《深渊的恋歌》 第1章 代号白鲸 农历正月二十一，庆贺新年的味道已经平淡，而春天的味道却渐渐的浓郁，人们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严寒在缓慢的褪去，气温在逐渐的回暖。 北方的城市，甚至突破了零度，这无疑是个让人欣喜的显着变化，但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春暖花开还将会有很多日子。今天拂晓下了一场不大的雪，中午就融化的差不多了，只有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尚且存留着斑驳的白雪坚冰。 午后，天变得灰蒙蒙的，这是c市常有的一种状态，事实上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一个工业化程度很深的城市很难不会是这种肤色，正如一个长期从事耕种的汉子，阳光会赋予他黝黑的皮肤。 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融雪剂和泥水的混合物在行驶的汽车上刮了一层难看的灰，似乎洗车店的老板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继春节之后，这是他们即将迎来的第一个令人欢喜的赚钱的天赐良机。可常言道，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个人就是老于。 省ga厅大楼的9楼一行深蓝色的玻璃窗中，有一扇窗开了个巴掌宽的缝，厅长老于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烟，一部分的尼古丁被窗内外的气压差快速抽走，一部分则经由肺部进入到了他的血液中，那血液流进了他的大脑，刺激着他紧张的脑神经元。 “镇海”行动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这盘ga部督办、老于亲自挂帅的布局六年的大棋该收尾了。但老于还在等待一个消息，他的那颗决定胜负的棋子还没有落定。此刻，这名叱咤警界三十年的老刑侦的心早已飞向了千里之外。 厅长办公室的门上被轻叩了两声，门没有锁，市局的王辉副局长推开门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咔哒”一声打断了老于的思绪。老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是王辉，旋而继续专心抽他的烟。 是啊，王辉是他的老部下，再亲熟不过的人，自他从ga大学毕业刚进队的时候，就拜在老于门下，当年那个聪明伶俐的毛头小子，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成为了c市市局的二把手，ga厅直属缉d总队的副队长了。 “师傅您又破戒。”王辉走到老于的身后，嗔怪道。老于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灰烬中尚有火光在残喘在燃烧。 王辉知道，师傅老于在牵挂着一个代号“白鲸”的卧底， “白鲸”这个代号的背后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他的绝密档案只有师傅一人掌握着。这个人追随老于的时间不比自己短，假如说自己是老于的得力干将，那白鲸就是他的杀手锏。 其实白鲸不止是白鲸，他只是“镇海”行动中的白鲸，在其它无数次危险且重要的行动中，他曾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代号。这个人战功赫赫，要是可以身披制服走在阳光之下的话，级别必定在自己之上。可是，他不会，也不可以。 今天，“镇海行动”负责在外围策应的侦察员“印头鱼”会传来消息，如果顺利的话， “白鲸”会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达指定的地点，在那里留下暗号，收网行动就可以开始了。但假如不顺利，两点以后，收网行动一样会进行，但是，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白鲸”牺牲了。 这种非黑即白的逻辑事实是老于和王辉不愿意接受的，但现实的斗争往往就是这样的残酷。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也在渐渐的接近预定的时间，人类对时间的感受是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化的，比如热恋中的两个人，总觉得相聚的时间短暂而飞快，但对于老于和王辉来说，是那样的缓慢和难熬。 老于情不自禁的又取出了一支烟，理智告诉他，在渔夫和鱼之间的博弈中只有一个胜利者，胜利的关键取决于谁更专注，谁更有耐心。显然此刻老于已经胜券在握，现在他的专注和耐心只留给了那根沉于暗流之下的鱼钩。 得鱼而失钩，虽然结局是好的，但对于老于来说，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午后，一点四十三分，王辉的手机响起，一刹那，两个人都紧张了起来，目光都落在了手机上…… 一个月后，老于见到了这个代号叫“印头鱼”的小伙子，事实上他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老于的大手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印头鱼”叫李桥，c市刑侦二中队的队长。他的目光坚定而明亮，声音洪亮，属于这个年纪的所有美好的形容词放在他身上都恰如其分。 “唉，没有办法，部里的二等功嘉奖令只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发给你，怎么样，没有鲜花和掌声，是不是有一些失落？”老于笑道。 李桥大声的回答道， “不失落。”哪里会不失落，这是人之常情，没有酒的宴席是无味的，没有盐的佳肴是寡淡的。 “有什么心愿吗？”老于关切的问道。这绝不是一个很官方的问题，他更像是一个长者在情感上的安抚。老于很希望李桥提出一些物质上和职务上的要求，他会竭尽所能来满足部下。 是啊，一线的缉d人员很苦很累不说，还时刻冒着生命危险在工作，任何合理的要求都是作为领导和长者必须考虑并给予关怀的。 李桥沉思了一下，用柔和的眼神望向老于，一字一句的说道， “厅长，我能不能见见白鲸同志？” 这个要求让老于先是一怔，随即又严肃的回答道， “李桥同志，白鲸已经牺牲了， ‘鲸落’的消息是你发出的。” “不，我相信他没有牺牲，如果牺牲了，为什么没有追悼会，为什么没有公开他的身份？” 是的，有一种英雄，只有在他死去的时候，才可以公开身份，他的姓名，他的样貌，他的荣誉和关于他的故事。这样的回答很显然是在搪塞，这让李桥很难接受。难以接受便难以接受，保守秘密就是对白鲸最大的保护，也是最负责的做法。 李桥走后，老于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坐回到自己的沙发转椅上，他从书架的第二排上取下一本《资治通鉴》，资治通鉴背后藏着一部手机。这部手机的机型太老了，但这是他和白鲸单独联络的唯一途径，手机长期处于关机状态，上一次开机还是两年前。老于打开电脑，看了看股市k线，然后拨打了一个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请在提示音后留言。”电话的那头如是说。 老于什么都没有说就挂断了电话。这是规定好的暗号，没有留言就是让白鲸主动打电话给他，老于知道，白鲸现在暂时是安全的，但一切都必须谨慎。 很快，一个电话回拨了过来，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a股涨了，要不要建仓？”老于问道。 “再看看！”男人回答道。 这同样是暗号，根据当日的股市行情，老于要问道是否要建仓或减持，如果回答是肯定，说明白鲸判断周围的情况不适合深入沟通，如果是含糊的回答，比如“再看看。”就可以正常谈话了。 “ga部授予白鲸同志一等功……”能和电话那头那个熟悉的声音说话，并把嘉奖告诉他，老于有些兴奋，有些高兴，又有些动情，这名年近六旬的老刑侦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他多么想面对面的把荣誉授予给这位优秀的j官，想去感谢他、鼓励他、甚至拥抱他。可是他不能。 “有什么要求吗？”老于问道。 “……我想见见于燕。”稍许的停顿后，白鲸说。 老于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他在思考和判断，足足有一分钟，他才说道， “两年前，于燕就已经结婚了，当时没有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完成任务。”白鲸长久的沉默了，老于也在流泪，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爱女，他也深深的知道白鲸对于燕的感情有多么刻骨铭心。 爱情，这世间多么朴素又多么纯洁的情感，很多人拥有它却并不珍惜，而也有很多人珍惜它却又不能拥有。 对于白鲸来说，于燕的爱就像是夜空中一颗距离他数万光年之遥的恒星，虽然微弱，却仍然能给身处黑暗中人带来希望并指引迷途。 湘江水畔，一个人说了声谢谢挂断了电话。 奔流的江水从上游袭来，匆匆的赴海而去，极目之下苍山缥缈，水乡依稀，有孤帆远影，亦有白鸟伶俐。往事一幕幕重现，爱人音容犹存，一时间悲从心头起，苦由胆边生，他觉得心脏在颤抖，血压在飙升，麻木从指尖一直窜到颈项，眼中有一些滚烫的东西流淌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于燕甚至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真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那个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政法大学的食堂门口，热心的眉宇间颇像“森高千里”的于燕拾起他掉落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无人生还》，无意间在扉页上看到并说出了他的名字，那是他的第一个代号“程西”。 第2章 屠狼少年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祖国大地在经历了近二十年改革开放的艰苦奋斗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人们的心中充满希望与激情，对新世纪的向往如同在乍暖还寒的季节里对灿烂春日的无限期盼。 二十一世纪就要到了，作为世纪之交的亲历者，无论是遐想还是践行，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更近了一步。 一辆深蓝色的212吉普车行驶在广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这条横亘在“雄鸡”脊背之上的国道延绵千里直入西北腹地，公路上没有什么车，空空荡荡的，陪伴公路的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借着五月温和的春风在疯长，远处的山与丘陵起起伏伏宛若女性柔美的曲线。 这是一片辽阔且自由的净土，视野里没有c市那种工业城市标志性的喧嚣与搏动，空气中更没有煤炭不充分燃烧时所释放出的刺激性味道，天更加清澈与高远，淡淡的土壤和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只属于大自然的味道让人心情愉悦。 车开得飞快，颠簸在吉普车的减震部件的作用下显得微乎其微。副驾驶上的侦查员曹雷早已入睡，他的鼾声有节律的震颤着。时任c市刑侦支队副队长的老于正驾驶着汽车，午后的阳光透过风挡玻璃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胸前，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和曹雷换了班，此刻，疲劳的老于特别想停下车抽支烟安抚一下自己对尼古丁的需求，再躺在温暖的草原的怀抱里睡上一觉，天苍苍野茫茫，这是多么诗情画意的草原风景啊。 但他此时一分钟都不愿意耽搁，他们必须在入夜之前赶到e县，于是他把一根“红河”牌香烟放在鼻子下近乎贪婪的闻了闻，随即别在了耳朵上，为了不让自己犯困，他轻轻地哼起了歌曲《再见吧妈妈》的调调。 对于他这个曾是侦察连长在南疆战场上浴血奋战过的老兵来说，这样的音乐能让他的心情最大限度的放松下来。 10个小时之前，自治区e县的同行打来电话称，据可靠线报，c市1.21bz案主犯的李某在e县出现了，这个消息让老于牵头的专案组兴奋不已，刚刚发出协查通报不到半个月，e县j方就有了重大破案线索，老于立刻抓起值夜班的曹雷登时奔赴e县。 主犯李某可是不要命的家伙。今年1月21日，腊月二十五，他拎着炸药，冲进了城郊的一家小饭馆，炸死了包间里吃饭的包工头赵某和他的qf老板娘梅某。 当晚，他竟然把炸药绑在一条狗身上，把狗扔进了c市八中院内。幸亏当时学生正放寒假，而且炸药爆炸的时候狗已经跑到了操场上，所以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但八中和市局只有一墙之隔，在j方看来这简直就是针对性极强的挑衅。 据侦查，李某买了今晚八点四十经由e县去首都的火车票，让这样危险的分子流窜至首都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时间是如此紧张，对待bz案的嫌疑犯，老于一直是谨慎的，很明显，在车站和列车上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实施抓捕是下策，而上策则是在嫌疑人去车站的路上进行拦截。 但让e县j方先行行动又实在是件没面子的事，他宁愿长途跋涉亲自到现场参与抓捕，也不愿意做吃现成饭的人。谁让咱是个视荣誉如生命的人民jc呢？谁让咱又有这个倔强的脾气呢？老于看了看日头，约莫再有不到三个小时夜幕即将降临，他心里着急，不知觉的脚下的油门又深了些。 上了一个不陡的长坡，老于看见前方的遥远处有一个人，当然，那个人也看见了疾驰而来的吉普车，本是撑坐在地上的人，似乎一瞬间看到了救世主。于是几乎是爬着来到了路中央，呼喊着，挥舞着手臂。 他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受了很重的伤，很显然，把他扔在原地是一件不负责任的事，老于叫醒了曹雷，两个人把他抬到了车上。 “啥？就凭一把匕首你干掉了四头狼？”老于和曹雷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所说的话，但，他身上的伤痕足以说明一切，数不清的抓痕和齿痕里还不时流出殷红的鲜血。这场景老于觉得似曾相识，在南疆战场上，他的战友、他手下的兵被子弹击中，被弹片炸伤时的就是这样。 这个孩子和他们一样坚强，不，也许更有毅力，因为他在屠狼之后又靠着生吃一条狼腿继续走了七十里路，才走到了这。多么勇敢而刚毅的孩子啊，他强烈的求生欲和旺盛的生命力令人难以置信，老于的内心充满了怜爱和由衷的敬佩。 这是个不幸的后生，约是七八年前，一个老猎人在一辆翻到沟里的事故车上发现了他，车上的另外两个男人都死了，当他被老人救醒来时，以前的事就都记不起来了。后来。老人死了，他就自己过，在山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呢？三天前他决心离开，准备穿过草原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去城里过光景，可刚下山，就遇到了狼。 无论如何先到e县再说。老于决定带上他继续赶路。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曹雷把自己的背心脱下来，撕成了条条给这个孩子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他看着满头大汗的曹雷，忽的就睡去了。 入夜之前，212吉普车开进了e县ga局，老于这个级别的j官几乎和这里的局长平级，但他不是来指导工作也不是来视察的，他和曹雷连口水都没喝，在与配合抓捕工作的莫日根中队长碰了个头之后，就开始行动了。在行动之前，老于请求莫日根队长派人把那个受伤的孩子送去了医院。 抓捕行动是顺利的，李某成功落网。 可意外却发生了，正当老于和莫日根队长把李某从出租车上拽下来按在地上，曹雷把手铐戴在李某倒背的手腕上的时候，曹雷猛然看到，在李某的脚脖子上还系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铁丝，铁丝的另一端连着他落在出租车后排上的皮包。这个丧心病狂的嫌疑人竟然在皮包里放了炸药。 曹雷牺牲了，在最后一刻，他把惊魂未定的出租车司机挡在了身后。 惋惜啊，年轻的生命逝去了，他才二十四岁！ 英勇啊，他用他的行动实现了人民jc保卫人民群众的誓言！ 光荣啊，他是无数英魂中的一个，他们都重于泰山！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老于发现默哀的人群中站着一个人，他捧着一堆染血的布条，牺牲的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纤尘不染的菊花簇拥下的黑白照片上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和他为他包扎伤口时的大汗淋漓的模样。 “孩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老于拍着他的肩膀问道。 “叔，我想当jc。” 老于一愣，他感到这个答案这并不是什么稚气的不负责任的回答。 老于回过头看了看曹雷的遗像，他忽然发现这孩子的话一字一句仿佛成为了催化剂，拥有钢铁般意志的汉子强忍着不流出的悲伤的泪水一下子决堤而出，他把孩子搂在了怀里。 …… 时间呀，像草原上的山，有时候一动不动就过了千万年，又像山下的萨日朗花，开了一遍又一遍。 六年后，初秋的一个清晨，c市景云公园的映云湖畔，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他抽着烟，趁着一根未尽又续上了一根，惹得旁边不远处两个晨练的大妈侧目而视，对他指指点点的说些什么。 他才不管那么多，这盒“熊猫”香烟是他一个月才能享受一次的稀罕玩意儿。湖心的一条鲫鱼借着水劲翻了个身，咚的一声又潜了下去，水面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老于看着小鱼泛起的波纹，他回忆起了很多往事，约莫是十几年前，女儿于燕刚上小学，就是在这棵树下，她蹲在地上往这映云湖里扔石子，也是这样的波纹。嘿，现在这丫头都是大学生了，就在一个月前，燕子收到了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时此刻，她也许刚吃完早饭，正赶着去上课吧？ 正在老于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跑来一个年轻人，他一身绛蓝色的运动服已经洗的发灰，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路过的人看不全他棱角分明冷峻的脸，new balence的鞋子上已经打了补丁。 他跑到了老于的身边，还不愿意停下来，原地踏着步。 老于抬头看了看他，要等的人来了，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拍拍旁边的地方，示意年轻人坐下。 “考得不错嘛，文化课全市第二，体能第一。算上外五县一共有两千多人报名哩。”老于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的笑着说道。 年轻人平着气息，也有些高兴的问道， “叔，那我什么时候去报到？” 老于的表情很僵硬，但还是在尽量的保持微笑。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然后轻声的说，“现在不就是报到了吗？这是你身为人民jc的第一个任务。” 年轻人打开信封，里面有两份材料，第一份是一个人的档案，第二份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老于一边点起一支烟，一边认真地说道： “这是一个为期两年的卧底任务，从现在起，你叫程西，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的代号。程西，h市人，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大一2班新生，入校报到当天因事故导致腰部受伤，选择复读。你将没有学籍，以他的身份继续读书。你放心，几乎没有人见过这个人的模样，就算见过，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也忘得差不多了。任务的关键是这个男人。”老于用夹烟的手指了指照片。 “史云生，政法大学的副教授，刑侦专家，他写了一本专着，这本书并没有出版，境外不法分子通过加密语言进行渗透活动，这本书就是他们收发指令的密码母本。你要设法搞到它。 此人非常狡猾，我们深度怀疑他也是不法分子，但没有证据，你要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打草惊蛇，而且在没有得到指示的前提下，也不可以做任何伤害嫌疑人的行动。” “你先去学校，回头会有人继续跟你联络。当有一天有人问你要不要参加斯诺克台球俱乐部的时候，你就问他146分算不算高分，他的回答是问过了黑8才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你的生活费每个月会由这个人交给你，至于你的工资，我会一直给你存着。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程西思忖了一会，摇了摇头。他把材料重新放回了信封，递回给了老于。 第3章 燕西邂逅 和c市不同，我国三大火炉之一的山城q市果然名不虚传，秋天仍然热的要命，一夏天的热流仿佛都被储存了起来久久不能散去，气温甚至一度比体温还高，从热传递的物理学角度来说，此情境下人是从空气中吸收热量的。燥热难当，在政法大学，一时间图书馆变成了香饽饽，原因只有一个，从开馆到闭馆空调会一直开放。很多人都试图在图书馆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可在五楼的第二阅览室的西北角的那个沙发，是不会有人去打它的主意的。因为几乎一整年，那个被其他同学戏称为“Ω”号沙发上总有一个人坐着。当然，有些好奇的或调皮的人也会趁着他去上课或者吃饭的间隙偷偷的来体验一下这个“Ω”号沙发到底有什么不同。 程西也觉得这样不好，做太过多习惯性和规律性的行为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一旦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对于拼搏在秘密战线上的人来说是极其不利的。最大程度的降低存在感是必然要求。可他发现图书馆绝对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开阔眼界令知识爆炸的地方，单从爱好来讲，课本实在令人厌恶，他更喜欢哲学和那些烧脑的悬疑小说。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的专业成绩排名。这个无意参与竞争的人已经把别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想要登上刑事司法学院专业巅峰的人，我们来争第二吧。 再有一周，新的助教名单将会公布，除了面试，大一学年的成绩将成为重要的考察标准。有趣的是，面试还未开始的时候，犯罪心理学和刑法这两门课的老师已经通过学生干部向他递来了橄榄枝。但程西还是在面试的时候近乎偏执的表示自己唯一的选择是副教授史云生的刑侦学。是啊，只有这样，他才能接近目标。 毫无疑问，把公告栏设在食堂门口是故作聪明的决定，尽管达到了广而告之的目的，但在吃饭的高峰期，围观通知的人一定会“阻塞交通”。在程西的记忆里，最严重的那次堵塞是今年清明节的时候，这块板子上贴了一张自发悼念张国荣先生的倡议书。 时至九月，政法大学的空气中开始渐渐弥漫起桂花的味道，恋爱的人会迷上这种香气，因为即便是时常下起的绵绵细雨也无法令其消磨，反倒是会增添些清新的感觉，年轻的人躁动的心，此刻会无法平静，变得缠绵悱恻。这天中午，雨刚刚停，公告板前又围了一群人，程西近期一直在关注这块板子。他的个子很高，看到通知很容易。一个并算不意外的好消息映入眼帘，程西顺利的成为了史先生的助教。 人很多，程西臂间夹着的书掉在了地上。 于燕把书递给程西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悦。这大概是桂花香味闻多了之后产生的副作用，又可能是她意外的得知了“Ω”号沙发的主人的姓名，亦或是程西的独特气质让人如沐春风。尽管于燕是个大方的女孩子，脸上还是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知道你，你就是Ω号沙发的主人，原来你叫程西。我叫于燕，nice to meet you！”于燕笑着略带戏谑的问候，伸出了手。 “啊，me too！”程西一直不太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但基本的社交礼貌还是明白的，于是，他也伸出手和于燕握在了一起。于燕的手很温暖也很柔软，不知怎的，程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校园广播忽然响起了一首歌，歌中唱道，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为了爱，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一颗颗眼泪都是爱，都是爱……” 许是还有什么要紧事，身边的女生拽了一把于燕，于燕笑着说道。 “我该走了，回见。”说完，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快乐的飞走了。 曾经的猎人生涯让程西的嗅觉格外敏锐，他分明的闻到了残存在空气中于燕身上特有的味道，她头发上极淡的茉莉香，这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让他印象深刻。但此时，程西还并不知道，于燕就是上级老于的唯一的爱女，并且在未来，她会对自己的人生形成何等深刻的影响。 史云生教授对程西的助教工作非常满意，他上课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提到过程西，说他如何如何杰出，又如何如何好学，还有如何如何谦逊有礼。本来刑侦学就是政法大学多数院系的必修课，一时间Ω程西声名鹊起。 在那个纯真的年代，爱情是一件含蓄的事，而表达爱慕的方式也还仅限于书信。这种私密又私有的东西现在看来是那样的局促和可笑。 令程西忧虑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经常觉得在第二阅览室看书的时候，有人在窥视着自己，甚至暗地里指手画脚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当他离开又返回的时候，沙发扶手上会放上一个苹果或是巧克力，而往往下面又会压着一张写着情话的纸条。简直莫名其妙，但慢慢的程西还是习惯了，他会将苹果和巧克力送给阅览室值班的老师或者打扫卫生的阿姨，至于纸条，则在假装看过之后全部收下，再悄悄地扔掉。人是多么奇怪的情感动物，原本程西以为可以用这种大包容来解决问题，可偏偏事与愿违，他的风度和待人处事让更多人开始迷恋他。 程西的话更少了，有时他更愿意远离图书馆，甚至远离学校，只为图个清净。 政法大学的门口有一条江，当地人叫它福江，那是嘉陵江的一条支流，沿着福江修建了一条公路，从政法大学出来顺着公路向上走不到十里有一座山，山上的圣水寺倒是个幽静处。无数次晨跑，程西都跑到山下再折返回来，他不笃信佛教，所以从未踏足刹门。 周末，程西决定去看一看。 到达圣水寺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尽管程西做了充足的准备，带了干粮和水，但他意外的发现圣水寺内还有歇脚处有居士支起的摊位，专门为香客提供斋饭，价格几近成本。 程西要了一碗素汤圆，坐在竹篾编织的小凳子上小憩时候，他环向四周望去。但见得青山迤逦，树木丰茂，半山之上观水，福江起波浪荡，耳畔约有虫鸣，那空气中梵香氤氲，磬铃之声自圣水寺的悠远处传来，清风柔和，万籁幽然。程西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灵气，他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 素汤圆，醪糟清练一眼望到碗底，正是7个，宛若一朵莲花。 正当程西端起碗要喝上一口汤时，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程西一回头，竟是于燕。 于燕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高扎着马尾，笑吟吟的正向他走来， “娘娘，给我做一碗酸辣粉。”她冲着摊主挥了挥手说罢就在程西的对面坐了下来。 一人上山来，一人下山去，本是凡间客，相逢在伽蓝。甚是有趣的相逢。 “欧米茄，你怎么来了？” “心里乱，到这里静静心。你呢？” “我倒是正相反，静了心，要去凡间闹一闹。”于燕的揶揄让程西的耳朵根直发烫。 其实于燕并不是那种很喜欢安静的女孩子，更谈不上乐于侍奉神佛到这许愿烧香，她只是某次陪着一个同学到这里游览，机缘巧合吃了一碗酸辣粉便贪上了这个味道，于是每到周末，就颠颠的跑到这里来上一份以慰馋虫。 机敏的程西开始观察对面这个和他谈笑风生的女孩子。于燕的性格直率又乐观，聪明且风趣。指甲粉红，说明没有经历体力劳动，家庭条件优渥。右手中指上却有一块显眼的硬茧，说明她所接受的教育连贯而系统。头发没有染烫的痕迹也并不佩戴首饰，这证明她家教严格，且自身也有很高的精神追求。她肤色偏黑走路时略有踮脚，双手挥舞有力，足以证明一直坚持着规律性的体育锻炼。谈吐中涉猎广泛，偏感性，主观意识强烈，是理想主义者，表明她成长过程稳定，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折，用间接知识来理解世界。 让程西意外的是，于燕竟然对武侠小说颇有研究，其喜爱程度甚至可以用痴迷来形容。 “我觉得你这个人吧，特别像杨过。神雕大侠阶段的杨过。” “何出此言？” “特别忧郁！” “那你像谁？任盈盈？程灵素？黄蓉？还是敏敏特穆尔？” “我，我当然是峨眉派开山掌门郭襄女侠了。” 说到这，于燕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娇容瞬间一阵绯红。 居士的摊位不逐客，谈到这的时候竟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一份素汤圆，一份酸辣粉，两块钱，程西请了客。 两人就此分手，于是，上山的人继续上山，下山的人径自去了凡尘。程西的心更乱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说这么多的话，也从没有和异性在这种近乎促膝的距离上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跟于燕一起下山，或是邀请她作为向导。他失神的在圣水寺到处游荡，回到学校的时候，夕阳已经压到了远山的头顶，程西出奇的觉得十分疲惫，却没有返回寝室。他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去寻金先生那部很久都没有拜读的《神雕侠侣》了。 第4章 史教授其人 在近距离接触史云生之后，程西感觉他并不是那种追求功利的人。 在那个年代，对于政法大学的部分教师来说，所谓“功”就是费一些心思在高校从事行政工作，如果情商在平均水平之上，在知识分子圈儿，基本到了四十岁至少就应该能够摸到副处长这个级别了，显然这相比在zf的工作人员要轻松和容易的多，如果足够神通广大，甚至可以平调到各局，就可以直接走上快车道。而所谓“利”就是尽可能的给自己凑资历，发论文，搞科研，进而在职称评聘的竞争中占有相对优势，现如今的政法大学有一些四十出头的青年教师已经评上了教授。之所以说史云生不求功利，是因为他和行政人员始终保持着可进可退的距离，太远会显得格格不入，太近则容易陷入不可避免的内耗当中。另外，他也不醉心于职称竞争，能让即让，他常常把机会留给那些“老人”和优秀的年轻人。 至于生活，就更简单了，很难想象史云生和爱人徐老师一直丁克，徐老师是q市某高中的化学老师，每每到了寒暑假，两个人就开着那辆桑塔纳回到s省的农村老家，去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朴素日子。 这种人，会是和境外不法分子勾连的犯罪分子？ 自从过了国庆节，接头人“黑8”的到来 ，几乎每次会面都要询问程西关于史云生的那本“神秘专着”的事情，这让他不得不加紧自己的调查进度。 近一点，再近一点…… 十二月的山城阴郁寒冷，入冬以来，绵绵的丝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有一层揭不开的雾蒙蒙的水汽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只显得天光晦暗。唯有白玉兰盛放在枝头，在这样的季节，裹挟着水滴的花朵更显得质感明丽饱满可爱。也许是天气微寒，或者路面湿滑，亦或者多日的阴雨让人心情并不愉悦，街上的人零零星星，大多各自赶路默不作声，就连汽车似乎也并不匆忙，只留下胎噪和烦闷。 在刑侦司法学院楼四楼尽头的办公室里，史云生正在读一本李昌钰博士的新作《重返犯案现场》，程西在帮他整理案头的教学资料。史云生忽然抬起头望着这个并不爱说笑又专心致志的学生，良久，他忽然把一件此前一直不怎么明晰的事想通了，人和人之间都会在彼此的接触中互相观察、互相接受与拒绝，从而定义彼此之间的关系。程西很大程度上不像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样子，当然并不是说作为学生的那些“基础部分”他不合格，而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和感觉。 “程西，先不要忙了，我们聊聊。”史云生示意程西坐下。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额……与专业无关的，闲书！” “黄金假面人。” “啊，江户川乱步的书，好，说说你的想法。” 这本书程西只看了不到一半，江户川乱步的书不读到最后，是不会有答案的，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悬疑侦探小说都是一样，作者会设置层层迷雾，制造各种假象，令情节曲折离奇。但到最后一定会拨云见日，让人恍然大悟，真相浮出水面时，读者会发现那个最不可能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程西说着说着，望着眼前的史教授，心中止不住的疑问，他会是吗？ 史教授听着程西的阐述不住的点头。他的客观与理性超于常人，判断精准。只是…… “听我说程西，真实的案件侦破过程，并是不像小说描写的那样会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它会在嫌疑人的自然生活里发生。而案件往往会有两种状态，第一种是完成式，犯罪事件既遂，就像李昌钰博士写的这本书，你需要重返犯罪现场，去还原整个过程，从而找到侦破的突破口。第二种是进行式，犯罪事件还在进行中，这就有可能需要伪装侦查。但无论怎样，要想无限的接近真相，就必须要学会融入情境。” “比如案件是学校事件，那么就要求你融入到学校这个情境之中去。假如我是嫌疑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学生，至少不是个正常的学生，我会防备你，甚至干掉你……” “看过周星驰的电影喜剧之王吗？一名优秀的侦查人员，必定可以担当一个好演员。有时沉默并不是最好的伪装。” 史云生的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突然的划破了橡胶手套，程西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暴露了？什么时候？怎么暴露的？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大堆的问题像血液流出创口一样从心底冒了出来。 倒是史教授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你不要紧张嘛，我们坐而论道而已，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活泼一点，朝气蓬勃一点。要不我总感觉你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倒像个神经紧张的保镖。” 程西尝试用尴尬的笑容去掩盖内心的惊惶，但效果似乎并不明显，破冰的天赐良机恰在此时来到，桌上的程控电话响了起来，程西拿起话筒，双手递给了史云生。 “小程啊，正好你在这，今儿冬至，我家徐老师包饺子，走跟我回家吧。” 这是绝佳的机会，程西已经把史云生的办公室搜查了不下七遍，结果一无所获，是啊，他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办公的地方呢。大概率是应该放在家里，他正计划着找一个借口去探一探史云生的宅邸，尽管程西曾经多次跟踪过史云生，甚至已经复制了一把开门的钥匙，但程西始终没有悄悄进去过。现在，借着邀请，堂而皇之何乐不为呢？自己应该没有暴露，就像史云生所说，如果真的暴露，他会防备自己。现在的状况是，安全。 桑塔纳，开了十五万公里的老车，程西搜查这辆车的时候，发现后备箱的下隔板里甚至连备胎都没有了。史云生开着车载着程西回了家。 典型的90年代知识分子家属楼，六十平左右的房子，老两口住足够了。徐老师让程西随意，自己又去冲杀于厨房缭绕的烟雾中了。客厅不大兼当餐厅，衔两间卧室，其中一间被改成了书房。书房！程西暗自盘算，这里将是重要的勘查单元。 程西站在书房贴墙打造的一壁书架跟前，果然叹为观止。这一墙的书，没有两千册也差不多了。 “1705册，左边大部分是我的书，右边是徐老师的，由于书太多一时要用怕找不到，徐老师进行了整理，每一本都有编号。”史云生有些骄傲的向程西介绍着自己的藏书。 “第一层是自然科学类的，第二层是社会科学类的，这边是法律文献，那边是一些文学经典……” 程西听着，觉得喜忧参半，他忧虑的是史云生对自己的书如数家珍，根本带不出去，少一两本都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只能在这里查找，这就增加了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性。但令同样欣喜的是，徐老师似乎帮了忙，他的归类大大缩小了查找范围。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既然可以作为密码的母本，那它一定是印刷版的书，但因为并没有出版，所以一定没有像标准的书籍一样有正式的封皮和扉页，如果真的隐藏这里，则一定是使用了其他的书的封皮来作为伪装。套皮书，里子和面子不符，要想找到，除非运气爆棚或者花时间去一本一本的甄别，简直太狡猾了。 但很快，程西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羊肉大葱馅儿的饺子，外加四道s省特色小菜，徐老师的手艺简直是一流。徐老师会是史云生的同案犯吗？这个慈祥和蔼的老教师知道多少？也许史云生不会把她牵扯进来，祈祷吧，徐老师，你的爱人现在已经被ga部门盯上了，一旦自己找到了那本神秘的书，这个家庭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这是间谍罪，面对史云生的将会是人民的审判和法律的严惩。 想到这，吃着饭菜，面对着好客的两位老师，置身在他们温馨的家庭中，程西心中顿生酸楚。 “小程，你怎么了？”徐老师望着面色凝重的程西问道。 “没什么，有点想家了。”程西借口搪塞道。 他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只有一半人生里充满痛苦和孤独的回忆，他想起老于，也只有老于算是自己的亲人。在史云生的家里安安稳稳的吃上一顿饺子，这是程西第一次感到家庭的温暖。这种剧烈的情感冲突让他用最不真实的话表达了最真实的情感。 可程西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他看到了一面墙上贴着的zg地图，雄鸡正傲然挺立，他要守护这个国家的人，去扞卫法律与正义。无论罪恶隐藏的多么深，表现的多么伪善，自己的信仰也绝对不会动摇。 程西于是端起了盛满“美年达”的杯子， “感谢史老师的盛情邀请，感谢徐老师的饺子，祝你们平安。” 第5章 飞奔的青春 计划的整体思路已经构想好了，细节，似乎还需要再想一想，如何能全身而退，如何能不被怀疑，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 任务顺利完成，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大学生涯就该结束了，离开这里，穿上制服……程西对未来的美好想象无时无刻不如影随形，但政法大学会让他不舍，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值得怀念。程西想，任务限期两年，还有半年，大概还可以再拖一拖。不，只要机会出现，就不可以再拖延，这显然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程西走在校园里，灯火已经在各处点亮，山城的夜晚很少有星星出现，星星都在人间闪烁，还有两天就是元旦节了，刚刚过完圣诞节，有些寝室的窗子上还挂着气球，刚吃罢晚饭的情侣们手牵着手缓慢地在甬路上散步，亦步亦趋甜蜜而温存。 路过运动场，操场上的泛光灯今晚没有亮，只有周围的水泥看台上的地灯发出微弱的光，零零星星的热爱运动的学生们或走或奔跑，在这个季节，田径场上的草皮干黄，显得毫无生气，潮潮的地面没有人坐在上面栖息。 “程西！”光顾着向场内张望，程西并没有注意迎面走来的于燕，于燕热情的喊着他的名字。 程西有些高兴，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于燕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帅气的男生，那男生和于燕穿着一样的运动服，相同的款式，相同的颜色。走近的时候，程西发现这个男生的个子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线条也差不多，不一样的是，他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此时，程西才知道，史云生教授曾对他说的朝气蓬勃是一种什么状态。按照程西的直觉判断，这位应该就是于燕的男朋友，书上说，情侣完美的身高比例是1.09:1，大抵就是这个样子了。多么般配的一对啊，连程西都这么觉得。 于燕的热情让程西有些尴尬，他苦笑着说道， “随便走走。” 于燕却踅过来一把抓住了程西的胳膊，十分得意的跟她的男朋友介绍道，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Ω先生程西，史云生教授的助理，我哥们！” “我叫安亭，燕子提到过你，nice to meet you！”安亭笑着主动和程西握手打了招呼。 连打招呼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程西莫名的觉得心里有些酸。这种独特的感受让他不甚明确，总之，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可于燕一直抓着自己的袖子不松开，她抬头望着程西，表情楚楚可人， “马上就是健力赛了，我把安亭叫出来陪我练练，你要无事，一起来吧。” 政法大学始建于1950年，是建国后兴建的南部首批几所军管大学之一，虽然没多久就划归jy部管理，但“健力赛”作为学校的传统运动项目被保留了下来。健力赛每年都在元旦这一天举行，比赛的内容很简单，环校5公里跑，赛制则是上午由各学院在内部进行选拔，只取男女健儿各一名，由他们作为学院代表参加下午全校各学院之间的比拼。这样的赛事，刺激且残酷，同时也是实力的象征十分有意义的荣耀。政法大学的建筑有一半建在山坡上，环校跑意味着一天之内环山地奔袭10公里，绝非易事。从3万人中选出30人进入决赛，可谓千里挑一，入围的皆是顶级高手。 安亭，在去年的比赛中，法学院第一，全校第四。遗憾的是，于燕在去年元旦的赛事中因病没有参加。 热过身之后，于燕很快进入了状态，安亭和程西在站在起点处，为她计时。 沿着跑道，望着远去的于燕，程西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于燕的确保持着长期的体育锻炼的习惯，但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女孩子在奔跑时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她爆发力强，体态轻盈，动作标准且相当优美。程西忽然觉得此时的于燕像草原上矫健的骏马，像天空中迅捷的鹰隼。 20分17秒！望着冲过终点，喘着粗气的于燕，程西的心中满是钦佩和欣赏，她的美绝不是庸俗的。安亭向她走过去，把于燕的运动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笑着说道， “挺好的，你的头1000米有点着急了，再放松一些。” 于燕的脸蛋潮红，气息还未平稳，她撩了撩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刘海，望着安亭说道， “嘿，高手，露露招吧？” 安亭的运动神经被于燕激发着，他歪头看了看身旁的程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跑一跑？你来不来？”说着，他脱掉了外套。尽管言语和动作上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但男人，几乎每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都不会示弱，这是自然的法则，强者的法则，程西也脱掉了外套。 临开始的时候，于燕凑在程西的耳边低低的说， “哥们，没关系的，输给他不丢人，体育大学特招免试他都没去。”程西含笑点了点头。 果然名不虚传，安亭起跑的前十步就表现出极强的运动能力，动作舒展潇洒。高下立判，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程西用的都是野路子，动作很不规范。 安亭没有把程西太当一回事，一千米两圈半跑下来，他心想，至少应该甩开程西半圈了吧，可当他一回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家伙竟然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距离不超过三个身位。 没关系的，也许他身体素质好是很正常的。长跑最忌心急，保持匀速，调整气息，再过一千米不怕他跟得紧。安亭这样想，于是继续向前跑去。 两千米，五整圈，安亭再次回头确认他和程西的差距，竟又令他大吃一惊，程西依旧不慌不忙紧跟其后，距离不超过三个身位。 安亭的心一动，嗯，加把劲给他点颜色瞧瞧，于是把速度又提了一截。 三千米……四千米…… 始终紧追不放的程西让安亭慌了，他倒不是怕输，而是这个门外汉出人意料的厉害，安亭的节奏被打乱了，他的自信心在动摇，气息在凌乱，无氧运动带来的酸楚越来越明显。 拼了！自从安亭参加正式的长跑训练至今也有十年了，尽管也遇到过很多高手，但程西带给他的压迫感是史无前例的。他的眼神像狼，他的动作像猎豹，他的爆发力像位居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如果再不拼上一拼，自己会被猎杀。 结束了，五千米终于结束了，跨过于燕所在的终点时，安亭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可毕竟是经历过大赛的人，颇有大将之风，虽然腿软的像春天里弱不禁风的柳枝，但他仍然没有倒下。 两步之后，程西也跑完了全程，他输了。 安亭望着这个“该死的Ω”，虽然也流了不少汗，但气息依旧深沉而平稳。程西做着收尾的整理动作，一边调整一边望着他，眼中满是欣赏的目光。 于燕端着手中的计时器，惊愕的表情久久不能恢复。14分58秒！ “我的天啊，你们两个，居然跑进了15分，这是一级运动员的水准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运动场要锁门了，广播里想起了铃声。场内的人纷纷向门口聚集。分别的时候，程西和安亭紧紧的握住了彼此的手，这是高手之间的对决，成绩不重要，输赢自然也已经不再重要了。但安亭知道，程西的实力深不可测，如果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超越自己，这个人内敛而善良，不焦虑也不虚荣。 “你会代表学院参赛吧？你会拿到很好的名次！”安亭毫不掩饰自己对程西的赞赏。 程西摇了摇头，他望着安亭又看了看于燕， “我对比赛不感兴趣，我更喜欢拿着矿泉水在终点等你们。” 于燕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望着程西，一个劲的眨眼间想让他改变主意。可程西还是很坚决，他摆了摆手，转回身径自向宿舍走去。 程西的心很沉重，晚风带着丝丝寒意吹进了他的发梢，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天气，也许是莫名其妙的酸楚，他的心情遭到了极点，他想起了爷爷去世以后，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饥寒交迫的生活，饥饿和疲劳都不曾把他击倒，但孤独的苦涩却成为了让他无法忍受的痛苦煎熬。 刚才，就在刚才，程西不止一次的想超越安亭，释放出每个肌肉细胞里的全部的激情和力量，向着自己的极限奔跑而去，朝气蓬勃不就是应该如此吗？但是他悄悄望向于燕，也许，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让她心爱的人失败并非正确的决定。有一种胜利叫隐忍，有一种体贴叫退让。 “程西，等一等！”背后一个让人意外的声音在呼喊着。 于燕？她不是应该陪伴在安亭身边吗？她不该来，女性应该围绕在胜利者身旁，至少回去的路应该属于热恋的人们。 男生的宿舍楼就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走了进去…… 第6章 第二次邀请 夜晚，像巨大的牢笼无边无际又近在咫尺，让所有的梦魇肆意妄为且不停的嘲笑着无眠的灵魂，浑噩的人偷偷爬上屋顶迎着黑暗弹着吉他歌唱，宛如失常的呓语骚扰着冬夜里私有的梦境。他一定喝醉了，若不是酒精的作用，何来痛断肝肠的情愫，若不是麻痹的声线，何来如泣如诉的哽咽。若隐若现的歌声，是若即若离的魅影，是香烟缭绕中迷蒙的泪眼。 程西辗转反侧，一向理性的他，心头的烦闷剪不断理还乱。让他凌乱不堪的人就是于燕，他断定自己对于燕的感觉并不是爱情，但为什么看到于燕和安亭在一起，心中就会有粘稠的酸楚呢？其实程西也不太懂书中所说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但至少不应该如此，使他这样难过，只有失恋才会使人难过，可是不曾拥有又哪里来的失去呢？ 他当然也不能判断清楚于燕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假如是朋友，三个小时前又怎么会抛开恋人要来寻他呢？他又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任性，为什么不停下来，听听于燕要说什么呢？无论怎么说，于燕都是一个能令自己愉悦的女子，准确的说，他十分享受和于燕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她的笑容，她说的话，她奔跑的身姿，她那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都挥之不去。这样对待她，实在是太无礼了。 可又能怎样呢，程西给不了于燕什么，于燕要完成学业，而他注定要离开，连最起码的相伴都不可能完成，所以根本谈不到未来。草原上的花朵永远等不到覆盖广袤土地上的鹅毛大雪，蓝天上翱翔的雄鹰也注定不会降落在月亮上。是啊，既然是这样，倒不如趁早离去。于燕曾是程西留恋政法大学的一个重要理由，但现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尽早的完成上级布置的卧底任务。 两日以后，新年的第一天，轰轰烈烈的“健力赛”结束了，安亭的成绩比去年好，拿到了全校男子第三。于燕则代表监察审计学院参赛，获得全校女子排名第七。那天，程西没有在学校，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圣水寺，吃了一碗传说中的灵魂美食酸辣粉，果真非凡。 2号，这是和“黑8”见面的日子，今天，程西要向黑8报告自己的计划，如果上级同意的话，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政法大学的外围是一个叫“青羊”的小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羊镇上的村民围绕着政法大学做起了生意，年轻人喜欢什么就有什么。经过多年的发展，青羊镇已经很喧闹繁华了。在“亨德利”台球厅的大门口，站着一个烫着撒切尔夫人一般卷发的中年女性，她身材高挑，体态匀称，年近五十岁却丝毫看不出衰老。她看了看手表，时间几近下午2点。 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多，程西从远处走来，女人笑着迎向他殷勤地问道， “同学，要参加斯诺克台球俱乐部吗？” “146分算不算高分？”程西反问道。 “那就要问黑8了。”女人微微含笑着回答。 一家口味独特的川菜馆里，黑8夹了块回锅肉放在了程西的碗里，程西吃得很香，这已经是第三碗米饭了。每个月只有在这一天，他才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黑8像一根脐带，把程西和母体相连着。从年龄上讲，如果程西的妈妈还在世的话，应该也和黑8差不多，所以说除了工作上的一些安排，黑8对程西所表现出的关怀也颇具母性。每个月，黑8都会给程西送生活费，再请他肆无忌惮的吃上一顿好的。 “于局好吗？” “好，老于最近在戒烟。” 程西听罢，苦笑一下，他搁置了筷子，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熊猫”牌香烟。黑8一愣，程西把烟塞给了她。“戒不了的，替我捎给他。”说完继续闷头吃饭。 黑8看着烟，望着程西冷笑道， “幸亏老于只有一个女儿，若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岂不是腰杆子更硬了！” 程西抬眼望了望她，没有说什么。是呀，他像看待父亲一样看待老于，多么勇敢的苍鹰都需要有一座高山当做怀抱，多么顽强的生命都需要明媚的太阳赋予温暖。在程西的世界，老于就是高山，就是太阳。 程西对黑8陈述了自己去了史云生教授的家的事，将把他的“书墙”作为勘察重点。这样的消息让黑8振奋，这是突破性的一步。 “可是，如你所说，如何既不惊动他，又可以准确的定位呢？”黑8问道。 “敲山震虎，打草惊蛇！”程西掷地有声的说出了这八个字。随后，他将自己的计划向黑8和盘托出。黑8的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不住的点头。 “亏你想得出来这种办法，我会把你的想法跟老于汇报，如果他同意，我会在寒假前给你消息。只是……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是，你不可以造成伤亡，也要将物质损失降到最低。”程西点了点头。 他的饭吃完了，一边用餐巾纸擦拭着嘴边的油渍，一边踌躇着想说点什么。黑8看出了他的想法，这位经验丰富的女j官对程西的表情变化洞若观火。 “怎么？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并不要紧。” “你恋爱了？” 黑8的问题像锋利的书页，并不存在危险，却瞬间划出了一个伤口。 “没有！”程西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准备离开，当他跨上背包的时候，黑8冷冷的说， “你可以爱，但只能放在心里。这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滚滚的阴云从天边飘来，一只灰白色的鸟飞过，落在福江江心的小洲，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长鸣。远处横跨江面的铁路桥上墨绿色的钢铁长龙飞驰而过。细密的水波自上游而来，日夜不停地荡去了远方。淫雨霏霏，一张水幕逐渐张开，飘散在天地之间。 还有三周就要考试了，但程西丝毫没有心情复习，他只想把自己扔在图书馆的书堆里，只有在精神世界中，他才是徜徉自由的庄周，做着绝对逍遥的痴梦。 可是，正当程西拎着一本列夫托尔斯泰的《人生论》打算安心阅读的时候，一抬头， “Ω”号沙发上的却已经有人了。是于燕！ “于燕，是你？” 于燕一抬头见是程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嗔道： “那天你真的没报名参加比赛，算你言出必行，可你不是说拿着矿泉水在终点等我吗？找了你半天，你去哪了？” 面对兴师问罪的于燕，程西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于燕的声音有些大，引来了许多同学的侧目。其中不乏顽皮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于燕意识到了什么，一皱眉，拽着程西的胳膊把他领出了阅览室。 “这样欧米伽先生，咱们既往不咎啊，现在我以个人名义诚挚的再邀请你一次。明天晚上，咱们学校大学生艺术团要在市zf举办的工商联人士的团拜会上表演节目，你陪我去吧？” “我？你？”程西有些惊讶。 “不好吧，那……安亭会不会？” “安亭也去啊！”于燕眨着眼睛，毫不介意的说道。程西彻底乱了，一个智商超过160的人，被于燕打回了类人猿。 “哦！”于燕的眼前一亮，聪明伶俐的她终于明白了程西那晚为什么对自己的呼喊听而不闻。 “哎呀，搞错了，全错了。我不是安亭的女朋友，安亭的女朋友是我们大学生艺术团的领队，我是副领队。我们仨是铁杆的朋友！她女朋友你是见过的呀，就是……就是那天在食堂咱们第一次见面，把我拽走的那个。” “那你们穿一样的衣服？” “那是参加志愿者活动社区给发的纪念品……” 话是开心锁，于燕好像给程西打了一针多巴胺，多日以来弥漫在心中的阴霾瞬间被驱散了。望着面前的女孩，那一瞬间程西想拥抱她，可是他没有，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只不过消除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误会，其实没什么打不的。但他还是笑了，好多年，没有通过表情如此释然的表达了。 于燕望着他，吃吃的望着他，眼中闪着光芒， “你这个家伙，笑起来……真好帅！”程西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一股强烈的羞涩被狂跳的心脏泵入了奇经八脉。 “那么，尊敬的欧米伽先生，你去吗？” 程西点了点头。 多年之后，于燕和程西共同追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程西坦诚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真的吃了安亭醋。但是于燕也开诚布公的告诉程西，在那之前，安亭也的确曾经追求过自己，但并没有答应他。至于原因，于燕说，她总觉得有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自己，虽然当时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安亭。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缘分吧。 第7章 她的吻 舞台、聚光灯、令人窒息的寂静，台下所有的人都屏息注视着聚光灯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悠然响起，扮成梁山伯的于燕和饰演祝英台的女舞伴翩翩起舞。编舞的指导老师一定深受越剧艺术的影响，将这一古代民间爱情故事展现的迤逦唯美。两位舞者的民族舞基本功十分扎实，时而大开大合热情似火，时而缠绵悱恻顾盼传情。书上说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个人，台上的于燕和台下的程西。程西不该接受于燕的第二次邀请，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然爱上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姑娘。 化蝶，音乐依稀消逝。没有掌声，外行被表演所征服，内行被演绎所感动。空荡荡的舞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短暂的沉寂后，观众像从接受了全身麻醉的手术中苏醒过来，共同做了一个绮丽的美梦，浑身上下经脉通畅神清气爽，掌声如春雷一般滚滚而来，毫不吝啬的送给了舞者。 …… 大学生艺术团的客车缓缓驶离了q市南郊的艺体中心，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冬月末的城市，远山之上，夕阳无限好。 于燕并没有随团回学校，她拽着程西陪着自己去了医科大学附属中医院。 “这都是些什么药啊？”程西看着于燕从医生那取来的一大兜塑封成小包的中药药液，好奇的问道。 于燕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被抓了苦力，哪来这么多问题，快帮我拿着。”说着把药递给了程西。果然沉重。 于燕挽着程西的胳膊，极其自然的走在路上，完全忽略了脚步僵硬的程西。此刻的程西好像全身都不太顺遂，他的半边身体用来拎中药，而另外半边则挎着处之泰然的于燕，于燕看着中药嘴里非常小声的怏怏地说，“哼，三特产品，特别贵，特别麻烦，特别难喝。” “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湘菜馆，最后一趟回学校的车是晚上八点，我们可以不用太匆忙。”于燕乐呵呵地说道。 不消太复杂的设计，未来的三个小时成为了难得的两个人独处的时光。程西并没有拒绝，不单单是因为找不出任何理由，还因为他很享受和于燕在一起的时间，是啊，草原上的牧民在程西这个年纪，孩子都可以骑马了，可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书中神秘的初恋让他跃跃欲试。隐隐地，程西告诉自己，在未来为数不多的和于燕共聚机会也越来越少了，既然无法长相守，为何要拒绝短暂的陪伴呢。 于燕是天生的品菜高手，她推荐的美食果然“色香味意形”俱佳。不仅如此，于燕还精于烹饪，虽然目前还没有机会尝试，但至少理论上说得条条是道。程西不说话，只看着眉飞色舞的于燕品评各大菜系的特点和风味。 “你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是什么？”于燕问道。 “……大概是，狼肉吧？”程西搜肠刮肚的回忆了半天，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你这个答案很新奇，说来听听！”于燕瞪大了眼睛，好奇的等待着程西的描述。对于她来说，程西就像一个神秘而深邃的洞穴，藏匿着巨大的宝藏。飞狐外传里辽东大雪山上有一个闯王宝藏，她的面前也有一个。 “那一年，我拎着一条狼腿，在草原上走了七十里，饿急了，就靠它充饥，谈不到怎么好吃，但印象里非常深刻……”程西夹起一块麻辣子鸡，久久不能平静，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九死一生的时刻犹历历在目，至今回忆起那种死亡带来的绝望，仍然令他血脉贲张。 他的表情吓到了于燕，敏锐的于燕察觉出这个话题似乎唤起了程西的某些不好的回忆，于是，接下来的疑问也并没有说出口。 街灯映照着回去的路，晚高峰已过，街上的车少了很多，疲惫一天的人们像归巢的鸟儿梳理自己的羽毛一样开始梳理一日的心情。q市是西南地区繁华的都市，此时，夜幕下的整个城区已灯火阑珊。末班车的终点就是政法大学，晚归的学生并不多，靠后的两个座位上，于燕靠着窗，程西挨着过道。于燕累了，靠在程西的肩膀上睡着，身上披着他的外套。程西的胳膊已经麻痹，假如换一个姿势，搂住于燕的腰肢，或者揽着她的肩膀，将大大缓解自己的压力。但程西没有，他可以肯定，假如自己真的这样做，于燕不会拒绝也不会觉得反感。 她的长发，有微微的茉莉花香，她的手自然垂落搭在程西的腿上，手腕上的玉镯温润可人。接着车窗外不停闪过的路灯，程西斜低下头，注视着她演出时还未卸掉的妆容，心跳的紧。 公交车沿着福江边的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今晚有难得的月亮，倾城的月光洒在福江之上，波光粼粼，一程的美景。笼罩在夜色中的政法大学安宁平静，青羊镇上倒是热闹非凡，宵夜的大学生消遣着这学期最后的半月。公交车的终点即是青羊镇，下了车，程西送于燕回寝室。 青羊镇上的宾馆业发达，各个宾馆形形色色，光怪陆离，许多情侣出入其中，热情暧昧。于燕不做声，程西也不做声，两个人并着肩，一直走到喧哗消减。 宿舍楼下，于燕把外套还给程西，程西把中药递到于燕手中，相顾无言。 该走了，程西想，是不是总该说点什么？是的，绝对应该！ “中药不要凉着喝，用热水烫温了再喝。”程西叮嘱道。 “睡觉之前喝一杯牛奶，湘菜太辣，怕肠胃吃不消。”程西又叮嘱道。 于燕望着程西，听着他毫无修饰的甚至略显生硬的叮咛，目光里满是温柔。她情不自禁地向程西走去，轻轻的吻了他。她的唇，像婴儿般柔软，有玫瑰的味道。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望着于燕离去的背影，程西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文字。生命这般美好，可以拥有爱情。然而时光飞逝，能够定格的时间太过于短暂和屈指可数，于是，一切变得匆匆，还来不及体味。 如何回到的宿舍，程西并没有记忆，他的记忆已停留在刚刚。可是，接踵而来的问题令程西再次陷入了困惑，明天，他要做什么呢？一如既往的去图书馆读书、准备期末考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再主动邀请于燕吃个饭？或者邀约她做点什么讨喜的事？她的吻，太过于性情，并无备注。也许只表示喜爱。比如女孩喜欢一个布娃娃，情不自禁时也会主动的亲吻它。自己和于燕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实质的定性。 可就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寝室的程控电话响了起来。 “程西，你姑妈！” 姑妈，程西当然没有这样的一个姑妈，这是只是黑8的另一个称谓。 “西西，你不是说想买一些腊肉吗，姑父很高兴，就按你说的办吧。” 同意了！他的计划得到了老于的认可。这是可以采取行动的上级指示。程西很兴奋，他终于要去完成任务了。这一夜，他兴奋得无法入睡。 …… 中午，q市某高中的门外，学生刚刚结束了午休准备返回学校上课，两个男生正聊着最新上映的《无间道3》。一个拾荒的老年女人拦住了他们。 “娃儿，你们是高二的学生吗？”拾荒老人望着两个孩子问道。 “是啊娘娘。”其中一个孩子热情并疑惑的回答道。 “娘娘这有一封信，麻烦你们交给高二化学组的徐老师。”说着，她把一个黄皮纸信封递给了搭话的孩子。 …… 下午四点半，史云生下楼准备离开学校，程西在桑塔纳旁边已等候多时。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笑嘻嘻的望着老师。 “小程，你在这做什么？” “史老师，我嘴馋了，刚到菜市场买了点海鲜，晚上去你家蹭饭呗？” 史云生对海鲜是超导体，毫无抵抗能力。他今天心情不错，于是一招手，唤着程西上了车。 …… 徐老师进屋的时候，饭菜已经备齐了。 “呦，好香啊。” “是呀，小程买了海鲜，我炒了两道小菜，就等你了。” 饭吃到一半，徐老师说道， “正云呐，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却是写给你的。” “哦？什么信？” “我看了，没看懂，里面都是数字。” 徐老师的话，立刻让史云生警觉起来，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徐老师刚要起身去包里拿信件，史云生马上制止了他，说不急。吃罢了饭，程西跑到卫生间去洗手，出来的时候对史云生说道， “史老师，我已经给您把水倒好了，您快来趁热洗洗吧。我这就回学校去，晚上还要去图书馆看会书。” 看着把手泡在洗脸盆里的史云生，程西离开了，临走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史云生开着桑塔纳送徐老师去上班。七点十五分，一个魅影打开了史云生的家门。他带着橡胶手套，鞋已经放进了书包，袜子套上了塑料袋，随后悄悄的走进了书房。窗帘再次被拉上，屋内漆黑。 他打开了手中的紫光灯，在书架上仔细地寻找着。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五层靠右边的一本书上，隐形墨水在紫光灯的照射下显出了明亮的史云生的指纹，《菜根谭》。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的将书取了下来，打开了扉页。 借着紫色的光，他看到了《菜根谭》的扉页里写着这样一句话，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立刻带着这本书去找史教授。”落款赫然写着：于！ 书中还夹着一张照片，当他看到这张照片时，整个人惊呆了。 第8章 韬光养晦 朝阳，像在临界温度煅烧的大马士革钢坯，惹得人双眼刺痛，新的一天，整个城市沐浴在阳光之下，程西带着那本”神秘的书”，向着政法大学的方向走去。就在刚刚，一张发黄的照片掀起了他内心的狂澜。 照片上，是两个军人，绿色的迷彩服身后是热带季风气候下的繁茂植被。一人是老于，一人是史云生。他们之前就认识，而且是亲密的战友…… 《菜根谭》和照片放在史云生面前的时候，史云生教授显得有些吃惊。望着更加吃惊的程西，史云生平静了一会说道， “二十多年之前，在ls前线，老于是侦察连长，我当时是战地记者，在最艰苦的阶段，跟他们在猫耳洞待了一个多月。” “两年前，我写了一本卧底侦查方面的专着，正好老于送孩子来政法大学，我拜托他刊误，他读过之后，觉得这本书非常有价值。但不宜出版，因为一旦被不法分子掌握和学习，就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在那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老于给我打电话，说他派了一个侦查员到政法大学学习，至于这个人是谁老于并没有告诉我，只跟我打赌会在两年之内拿到这本书，可我并没有猜到会是你。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程西沉默了一会，从书包里拿出紫光灯，在书上照了一下，史云生的指纹立刻显现了出来，解释道， “昨天我在您的洗手水里放了隐形墨水，徐老师给您的信也是我写的。可是，既然这不是密码母本，昨天您只需要确认它还在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动它呢？” 史云生苦笑道，“前天，老于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的侦查员已经在我家找到了这本书，并且以这本书为母本编了一串密码，这串密码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所以昨天晚上你走后，我就查了一下。居然是诈！君子坦荡荡，我还怕他于大局长把我锁去了不成？” 程西显然有些生气，他觉得史教授和自己被老于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到底意欲何为？程西立刻用史云生的程控电话给老于回电，想一问究竟。 “看来，你已经成功了，”老于的声音依旧那样熟悉和亲切，一年半了，他们没有任何联络。“史教授没有骂娘吧？” “叔，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在政法大学已经学习了一年半，在这段时间里，你博览群书，成绩卓越，我很欣慰。知识，是一名优秀的侦查员必备的才能。让你卧薪尝胆想方设法的接近史教授去找到这本书，也是为了锻炼你孤身完成任务的能力。想想吧孩子，一个没有知识、没有经验、又没有胆略的全凭一腔热情的侦查员，是无法在犯罪分子的包围中隐忍着生存下来的。” 老于费尽心力谋划的安排，是为了保护程西，就像一把藏锋的利刃，未到时机，不会外露锋芒。令人叹服的，是两年前当他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就把局做好了，所以在扉页给我留了字。其谋不可谓不深，其虑不可谓不长远， “剩下的半年时间，史教授将会指点你学习这本专着，这是你未来工作的说明书……打个比方吧，是一本武功秘籍。” 这是命令，也是关怀，当然也同样意味着未来的任务绝对会更加凶险异常，若非如此，又何必对自己百般锤炼。 放下电话，程西久久不能平静。 而此刻，史云生望着目光坚毅的程西，他眯起眼睛，表情神秘莫测。他的意识仿佛忽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岁月，那时候自己刚刚在政法大学读大二，正是程西这般的年纪，意气风发、青春年少。为了保家卫国，打击侵略者，他毅然决然投笔从戎。来到猫耳洞的时候，他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和战士们的英勇，年轻的生命啊，为了祖国人民的幸福生活用血肉之躯坚守着烈火灼烧的阵地，他被英雄们的事迹感动着，写下了无数动情的文字。而此刻，程西的决意和当年他的那些年轻的战友们一模一样。 “算了，老于也不容易，培养你这样的尖子更不容易，你可不要辜负了他呀。原本这书是我们的打赌的彩头，能给在你的手上，它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如果你觉得我这样说很俗气，那这本书就权当作你我今日赤诚相见的礼物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找我，好吗程j官？现在起我们的角色换一换，表面上你还是我的助教，实际上我会完全配合你工作。” 程西的脸一红，毕恭毕敬的向史云生鞠了个躬，说道，“您别这样说，无论何时何地，您永远是我的恩师。” 话虽这样说，程西的内心当中还是充满着歉疚。把史教授当作犯罪嫌疑人来调查，推己及人，其实并不算光明磊落。卧底侦查，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工作呢？ 很快，程西在史教授的书上得到了答案。拆去《菜根谭》的封皮，史教授的这本书真正名字叫《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从整体构架来看，此书脱胎于《孙子兵法》。所以在第一章，就阐述了卧底刑事侦查的高尚意义。 “以人民利益至上为纵，以坚守法治精神为横，织就法网恢恢，潜于黑暗，伏于罪恶，心向光明，主张正义，携孤独为友，舍小义为常，用不屈意志铸就忠诚之警魂……” 字字滚烫，程西在心中默默体会数遍，不由得已热泪盈眶。过去的，向他们致意。现在的，向他们敬礼，未来的，将走进他们的行列。 正当程西坐在阅览室，细细品读史云生这本《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急冲冲的走了进来，脚步匆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来旁坐的同学的侧目。是谁这样匆忙，这般无理，如此忙若无人。只见她径直走向程西，气喘吁吁拍了一下程西的肩膀，“程西，快跟我走，于燕病了。” 程西认得她，她叫白宁，是安亭的女朋友，大学生艺术团的现任团长，饰演祝英台的那个美丽女孩。 狂奔，向着爱着的人。程西的额角流出了汗，必定不是疲惫，而是紧张的情绪和担心，他要用最快的时间来到于燕的身旁，于燕需要她。 见到于燕的时候，她正坐在宿舍楼门前的台阶上，四周站了一群同学。但见得，于燕面色惨白，大汗如豆，眉间的发已经浸湿，手用力地按在右下腹，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鼻孔一张一翕，呼吸急促，痛苦非常。程西搜刮着脑海里所有关于医学方面的知识，初步的判断，应该是急性阑尾炎，从病证来看，需要马上送医。 “于燕，我来了！”程西抓住了于燕的手，她的手冰凉无力。心疼，程西感到从未有过的疼痛。就算是野狼的利爪也并未让他这样痛彻心扉。于燕睁开紧闭的双眼，望着程西，惨淡的笑了笑。又望着白宁嗔道，“白宁，你告诉他做什么？” 白宁没有理她，对程西说道，“我没有打急救，安亭去开车了，马上就到，我想这样会节省很多时间。” 未很久，一辆白色本田雅阁停在了不远处。 q市，解放j404医院急诊楼三楼，程西、安亭、白宁，三个人在手术室外等候着，手术室三个字亮着红色的光，说明手术已经开始进行了，走廊刚刚消过毒，来苏水的味道十分刺鼻。就在十分钟前，高烧40度的于燕被推了进去，程西的判断没有错，的确是急性阑尾炎，但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她喝的中药促使患处形成了严重的脓肿。还好就医及时，否则可能会有危险。 白宁望着程西有些焦急的样子，抿着嘴笑道，“欧米伽先生，果然重情重义啊，燕子的眼光真不错。谈到你，这个傻丫头就跟着了魔一样，说你这好，那好，哪都好。今天看你表现得还不赖嘛。” 安亭对这种调侃很反感，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微笑着拍了拍程西的肩膀，“不必担心，于燕没事的。” 程西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话永远比想法少，至少对于感情来说，他的确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对于燕，他的爱是浓烈而纯粹的，这种感情不需要用言语来修饰和说明，也无需佐证。就像一支烛火，生来炙热，足够照亮脸庞和心灵，却永远不会太浮夸。 于燕的手术很顺利，由于是半身麻醉，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她的面色好了很多，但高烧未退，仍然虚弱。安置到病房，见于燕没有什么大碍，天黑前，安亭和白宁返回了学校。其实这是精明的白宁的主意，爱情嘛，总要有空间，这和烤羊肉串不一样，并不是有越多的围观的人越好。 虽然是在医院这种不太甜蜜的情境，但浪漫已经溢满在两个人的心头，程西坐在于燕的身旁，于燕歪着头凝望着程西。 相顾无言。 第9章 医院惊魂 “除了爸爸，只有你能给我安全感，哎呀，未来是一件说不清的事，不知道自己将来在哪里，也不知道和谁在一起，更不知道自己能过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一只燕子会找一个屋檐，在那里建一个窝，小小屋檐之下，平平淡淡的度过自己的一生。”于燕淡淡地说，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傻姑娘，你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大的作为，国家和社会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过你的一生，赋予它好听的故事，等到老了，说给你的孩子们听。”程西握着于燕的手，她的手因无力而柔软。 “孩子们？为什么是复数？要一个就好了，虽然我估计你喜欢女孩，但我一定要生一个男孩，让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于燕说到这，面露娇羞，惨白的肤色上显出了红晕。 “我会是这么幸运的人吗？”程西有些狡猾的问道。 于燕并没有生气，反倒十分认真地说，“爱上你并不是我的错，但拒绝我的爱，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怎么会拒绝你呢，燕子。”程西抚摸着于燕的脸，好生的怜惜，“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不知道，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分，就像是一个人隔着时空培育起来的两颗种子，惺惺相惜，若即若离。而且，我感觉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你说了我想要说的话，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就像连理枝，两颗种子长成了大树，平行的树干，远离的根，却在生命的某一刻在天空挽起了手。” 程西并没有回避这样的话题，他的心在燃烧，他想和于燕在一起，用余生去实现她的所有愿望。亲爱的人，一生之中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要做，爱情绝对不是生命的全部，但是没有爱情房子不是家，没有爱情的茶饭会空度日，没有爱情的枕边不成眠。孤独是一种患在心灵上的癌症，而爱情则是治愈它的灵丹妙药。 于燕睡了，像一只疲惫的绵羊。程西就守在身边，像一只忠诚的牧羊犬。一场鹅毛大雪正飘洒在北国大地，无边的草原上兀立着毡房，牧民们唱着歌、饮着马奶酒来驱散这深冬的寒冷。程西的思想游历在云端，时而在天边的故乡，时而又在他乡，各种奇妙的情境交融在一起，他也沉沉的睡着了。 突然，急救车的嘶鸣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破了夜幕下的寂静，程西睁开了眼睛，于燕也醒了。她的唇显得很干枯，注射的消炎药让口腔苦涩，程西切了片鸭梨让她含在嘴里。 “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含着，不要嚼。” 梨子真甜，像如蜜的爱情。于燕含情脉脉的看着无微不至的程西，世界在此刻变得无限狭小，两个人的心挤在了一起，似要融化在一起。 走廊里空荡荡，值班的护士来敲医生休息室的门，声音急促而响亮，“曲主任，曲主任，急诊科打来电话，有一个病人，是车祸，请您去看一下。”程西和于燕并没有在意，这种情况在医院司空见惯。无聊的热闹，只有无聊的人才去掺和。 两个小时后，走廊尽头的icu忙碌了起来，车祸受伤的病人被送到了这里，手术很成功，但仍需要在这里留观24小时。icu是个科技密集型的房间，能够观察和维系生命体征的先进设备都可以通过各种导线和导管连接在病人身体上。这个不幸的人是一名男性，三十多岁，正是人生的大好年华，却突遭厄运真令人惋惜。曲主任和值班的护士从icu出来之后，在走廊里，曲主任嘱咐道，伤势很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多留心观察。 夤夜，一个黑影走进了404医院，他像一只潜行的黑豹，悄无声息的上了楼，一抹身，踅进了长长的走廊，还有五十米，他的猎物躺在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不消多久，icu里的心跳就会变成一条笔直的线。 那个黑影走过于燕的病房时，引起了程西的警觉，杀气，似乎是冷冷的一阵风。一尺长的攮子携在那人的身下裹藏于臂后，借着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反射出幽森的绿光。 越来越近，已经来到了icu的门口，他还活着，为什么他还活着，他本该躺在冰冷的太平间，可是现在他还有心跳，还有呼吸，还有血压。他必须死……黑暗之中的人咬紧牙关，提刀在手。两步之遥的距离，顺时就可以跨到他的身前，一刀刺心，一刀割断颈动脉，两刀之内此人必死无疑。 许是那人命不该绝，就在此时，他身后值班室的门忽然开了，护士从门里走了出来，恰好看到正欲行凶的人。 啊！二十出头的小护士受到了惊吓，失声叫了出来，手中的病志夹掉在了地上。世上有一种罪恶叫“杀人灭口”，小护士和行凶者同时想到了这个词。行凶者必定是受过训练，大拇指一旋，攮子的刀锋顺向了小护士，登时恶魔向着战栗的羔羊杀将而去。 一物，流星般向行凶者飞来，正着他的肩膀。虽未造成伤害，但意味着走廊里出现了第三个人。行凶者一皱眉，知道今晚的事难办了，况且，就算行刺成功，自己脱身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谨慎，这种事必须谨慎。势呈t字型，只有程西来的方向才是出口。另外两边皆无退路。瞬息之间，行凶者做出了决定，直接奔着程西而来了。出人意料的是，程西让开了去路。程西的判断是正确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和行凶者搏斗是下策，制止侵害才是上策，很显然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怎么样？”程西俯下身，来到瘫软在地上的小护士近前，她在颤抖，像寒风中的兔子，此时此刻双腿已经无力，程西把她抱了起来，轻轻的放在了值班室的床上。 …… 一切似乎结束了，快速的结束了。报警后，那个车祸致伤的人很快就被j方转移走了，小护士乔瑜向院方请了一周的假。程西并没有把当晚的事告诉于燕，继续在医院护理了几天后，于燕出院了，出乎意料的平静，那颗救了乔瑜一命的半个鸭梨，也随着深夜里医院的惊魂事件悄无声息的隐去。程西很疑惑，为什么j方没有跟进调查，连自己和小护士的笔录都没有做，遇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这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玄虚呢？ 政法大学的期末考试将在第二天正式开始，学生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也满怀欣喜，快放寒假了，也快过年了，这一天是图书馆里人最多的日子，成绩好的学生打算多拿些分，成绩差的学生不愿意挂科，成绩一般的则跟着附庸风雅。一时间，图书馆里一座难求，人头攒动。像程西这种喜欢安静的人，自然不会再去凑热闹，他和于燕找了间教室，温习各自的功课。于燕的大病初愈，教室里有些阴冷，贴心的程西就提着暖水瓶，里面装了满满一壶枸杞红糖水。 下午两点，一缕午后的阳光照进了教室，于燕靠在程西的肩膀上在看着英文版的《harry potter》，看得倦了，就让程西读上一段。 “你应该读得更英式一些。”于燕说道。 “口语我确实不怎么样，还望于燕先生不吝赐教。” “伏地魔应该是这样的……”说着，于燕压低了声音，开始模仿电影里伏地魔的腔调。 此时，教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后被推了个半开，一张美丽俊俏的脸出现在了门口，正是小护士乔瑜。没有穿制服的乔瑜画了淡淡的妆，水灵灵的大眼睛下，高高的鼻梁，小巧的嘴。 “请问，程西在吗？”乔瑜问道，声音动人婉转。 程西认得她，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程西。”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在于燕面前时，连于燕都觉得心中一动，她好美。如果自己是男生，真想凑过去，亲亲她粉嫩的脸蛋呢。 乔瑜款款地走到程西的跟前，伸出了手说道，“我叫乔瑜，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如果方便的话，晚上我想请你吃个饭，表达谢意。” 气氛显得很尴尬，一时间，于燕成了局外人。于燕看了看比自己矮半头的乔瑜，楚楚可怜又小鸟依人的样子，又看了看始作俑者程西，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于是，咳嗽了一声，不失体面的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去扮演伏地魔。”说完，就走出了教室。 于燕觉得憋闷，径直走出了教学楼，她深深的喘了几口气。什么救命之恩？什么答谢晚宴？对爱人的一无所知是自己所不能允许的。于燕以她作为女人的敏锐直觉预感到，她和程西之间的感情，将因今天出现的这个美丽女子而产生波动。 她刚刚恋爱，对异性的了解知之甚少，又太过单纯，她需要一个军师出谋划策，更需要一个好姐妹持危扶颠同她一起击退实力强劲的对手。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闺蜜白宁！ 第10章 恋爱宝典 数不清的书籍和影视作品都描绘过这样的场景，女人在向别人倾诉自己感情的不幸时，会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一边痛骂无良的男人，一边又感叹自己的命苦。 这是在我国传统文化背景下男权社会的一个剖面，长期以来，为了家庭稳定，为了子女，为了栖身安命，女人寻常会做出懦弱隐忍甚至是卑微的姿态，宁愿选择忍让也不愿走出以男性为核心的生活。曾几何时，在北方农村，女性去世的时候，所焚烧的纸活里一定是要有牛的，因为牛最象征任劳任怨和朴实无华。近些年，随着女权意识的觉醒，这种忍气吞声的演绎表现虽然已大为改观，但女性作为弱势群体的印象仍然在普罗大众的心中根深蒂固。有些看官甚至会质疑，强横的女权主义者是否有悖现实，离经叛道？ 于燕在面对白宁的时候，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和妥协，她在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足够的耐心让这个女人显得卓尔不凡。白宁瞪大了眼睛，听她讲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哇，进屋之后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奔程西去了，你不知道那个叫乔瑜的女人有多漂亮，说话的声音娇滴滴，怎么说呢……很性感！” 白宁笑吟吟的说道，“傻丫头，这可不像你，认输了？” 于燕摇摇头，绝不！这是她的态度，也是她的决意。她是来取经的，来换药葫芦的。 于是，精明的白宁掏出了自己的恋爱宝典。 首先，要对四个方面进行综合评估，评估当前状态，评估男人、自己、潜在或现实的侵入者。 所谓当前状态是指两个人感情所处的发展阶段和情况，当前于燕和程西正处在热恋的上升期，感情壁垒很高。而且，到底这个乔瑜有没有搅局的意思还未可知。到目前为止，能确定的事只有她非常诚挚的邀请，这既是人之常情，又没有过分的表示。虽然不可以太过敏感，但不代表不引起重视。 对男人的评估主要是判断他的态度和对爱情的黏性程度。客观的来说，程西并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但这种优质的男人是极具杀伤力的，现在或未来必定会不断引来追求者，这是必然出现的情况。路遥知马力，对爱情的黏性还需要不断观察，从目前来看，黏性很高，属于一瓢弱水呛个半死还能乐乐呵呵那种类型。 对自己的评估，则要考虑优势、劣势和需求程度。于燕的优势和劣势并存，长得美丽却不动人，品学兼优却不娇柔，乐观积极却不惹人怜爱。女人一旦太过于优秀，而且处处优秀，就会失去特色，就好像一块黄金，虽然价值不菲，但没有让人把玩的冲动，只能被束之高阁。越是杰出的人，越会令人产生距离感。越是坚强的人，越会让别人觉得无所谓。需求程度很好理解，就是自己对感情的欲望，这是最重要的驱动力，要是爱情达到了让人死去活来的程度，现在就应该弄一把杀猪刀，杀将而去。 对于潜在或现实的侵入者的评估则更多的取决于这个人的破坏能力，打个比方，就像恋爱中的两个人中间有一根橡皮筋，侵入者会在这个橡皮筋的侧方进行拉扯。拉扯的位置取决于侵入者的性别，拉扯的力度取决于侵入者的破坏水平。像乔瑜这种女人肯定是偏向程西那一侧，所以于燕这边容易断。至于她的拉扯力度则是强劲的，一味地加大力度而不采取策略只能加速断裂。 其次，就是方法论的问题。基本的套路是一个明确，两个改变，五个拿捏。 所谓一个明确，就是要明确立场和底线，爱情这种感性产品虽然边际很模糊，但一定要有理性的加持。明确的告诉程西，你是我的，不存在归属权旁落的可能，给爱人贴上标签划分势力范围，连狗都知道给电线杆下留气味，何况人乎？至于底线，那就是，侵入者必驱之，离境者必诛之。 所谓两个改变，就是要改变自己，改变态度。改变自己，就是突出特点，局部弱化。比如于燕，最美的是高挑的身材，尤其是两条笔直的长腿，简直惊为天人。女为悦己者容，选择穿一些凸显身材的衣服，再搭配略显性感的丝袜，何尝不是举手之劳的心机。局部的弱化，就是说，女人要在男人面前有所保留，甚至是藏锋。跑5000米20秒的冠军，比不上一个崴了脚脖的弱女子惹人心疼。到底是站在领奖台下面仰视，大声欢呼的男人好呢？还是心着疼帮自己的女人揉脚的男人好呢？ 所谓五个拿捏，源于《水浒传》里王婆的捱光理论，虽然有些令人不齿，但男人何尝不是这样的猎物呢？第一，要有美人的容貌，以于燕的容貌，谈不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但足以吸引异性，只是应该学会修饰，避免审美疲劳，漂亮有很多种，或性感、或端庄、或娇俏、或清丽，总之不能一成不变。第二，要有让男性有征服感和驾驭感，让人愉悦和幸福。第三，肯投入物质和感情，过多的索取会给男人造成心理压力，正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在情感生活中同样适用。第四，脾气要好，抗击打能力要强，虽然基本原则是不卑不亢，但正是“一步海阔天空”退，以退为进才是女人的大智慧。第五，就要花时间去陪伴，爱情不只是一个承诺，一个关系，或是用法律强制性来维权的一张结婚证，它需要耳鬓厮磨，需要春风秋雨，需要相濡以沫，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才是真正打败大多数爱情的强敌。 最后，就是感情危机的化解，这适用于内部破裂和外部侵入两个事实性情境。 内部破裂，是两个人出现了分歧，已有分手的趋势和倾向。这是个非黑即白的问题，要么决定断，则需要快刀斩乱麻，就算极力挽回，伤痕已现，肯定再没有办法恢复到原来恩爱的水平。要么极力挽回，这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化戾气为祥和目前只有“太极”的思想才最有效，有大包容心，虚实相济，气以太和。 外部侵入已成事实，一旦这种情况出现，则需要斗争，这种斗争是爱情关系中的“你死我活”，既然是敌我斗争，就要遵循战争法则。兵法“诡道”也，毛爷爷的游击战争理论再合适不过，牢记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 白宁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听得于燕瞠目结舌。 “亲爱的，你这都是……都是怎么研究出来的？”于燕用颤抖的双手抓着白宁的肩膀说道。 “唉，女人呐，这一辈子不容易，不研究明白，怎么踏踏实实过日子。”白宁苦笑着说。 于燕噘着嘴，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鼻子才有些酸，眼圈也红了起来。她并不是委屈，而是觉得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一个聪明的女人简直难于上青天。她感慨自己在感情上太笨，自己爱得又且深，偏偏程西又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矛盾之下，心情差到了极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时不应该在这里，而应该看看程西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于是，于燕辞别了白宁，向教室方向走了回去。 正若有所思的走着，于燕猛的一抬头，不远的地方，程西背着两个书包，拎着一个装着半壶枸杞红糖水的暖水瓶，满头大汗的傻站在那里。 “燕子，你回宿舍了？” 于燕望着程西，五味杂陈，有些高兴，有些生气，有些好笑，有些难过，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不回宿舍去哪里？帮乔什么瑜的去订饭店？” 程西居然笑了，他已经判断出于燕误会了自己，吃了口好醋，这种事虽然无奈，但有人莫名其妙的为自己吃醋，而且经判断，这醋的ph值相当低，幸福一下溢满了心头。 他的笑，那样迷人，那样纯真，于燕的心融化了，她走到程西面前，抱住了她的爱人，像一只温顺的猫用爪子似是而非的拍打着自己的主人。于燕一边擦着溢出眼眶的泪水，一边努着嘴嗔道，“冤家，人家生气了你还笑，告诉你啊，乔什么的请你吃饭，咱不去。她长得太漂亮，我心里没底。还有，就是她说的救命之恩到底是咋回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程西柔声说道，“我已经拒绝她了，那天是这样的……” 程西把当晚在医院偶遇行凶者，小护士乔瑜险些被灭口，自己又用半个鸭梨解围的事告诉了于燕。于燕瞪大了眼睛，听得心惊肉跳。 “天爷，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你也敢干？要是这么说，乔瑜的饭咱必须吃，还得请她吃好的，要是我，也得好好请你。” 于燕态度的一百八十度的逆转，让程西很吃惊，他发现自己的爱人竟是如此的率直可爱。情不自禁地，程西轻轻的撩起于燕的额头的刘海，动情的吻了下去。 纵有白宁千般计，也比不上于燕那颗最真诚的心，这颗心真诚得让人不忍伤害和欺侮，在世上，能用最真的心换来的必定是最真的情。 第11章 暗中的双眼 乔瑜坐在公交车上，她把车窗打开了个一指宽的缝隙，午后的冷空气吹了进来，略带湿寒的风不断撩拨着她肩上的碎发，她入神的望着福江缓缓流淌的水，绵密的水波冲刷着她的视线。 这几乎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却是她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篇章，一周之前她曾经险些遇害，却被一个人挽救了生命。乔瑜永远忘不了那个人的模样，甚至在梦中都几度相见。就在刚刚，程西不假思索的拒绝了她的谢意和邀请，匆匆的离她而去。为什么？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吗？程西很爱她吗？ 有一种相遇叫一见钟情，有一种爱叫以身相许。这是她第一次情动，也是她第一次对男人产生了极强的向往，乔瑜已下定决心，留住程西，决不能放弃，她要躺在他的怀抱里，亲吻他，拥抱他，占有他…… 这样美丽的人，总会引来注目的眼光。可今天不一样，有人在用她的美貌来辨别身份，当乔瑜拎着刚买的菜从小区外走进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别克车打开了车门，走下一个女人，她点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是乔瑜吗？” 乔瑜最近有些神经兮兮，见有人和自己说话，她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又仔细的打量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 乔瑜的邀请泡汤了，燕西二人的晚饭只能自己解决。在五号食堂，程西买了两碗小米粥，六个包子，两碟泡菜，这就是“西式”病号饭。 于燕大病初愈，最近不能吃辣，显得很焦虑，她的味蕾在闹革命，甜的太甜，酸的太酸，缺少了麻辣的加持，烹饪的食材瞬间变得失魂落魄。只是程西看得紧，若非如此，她一定偷偷地要一份辣子鸡或者毛血旺大快朵颐。 “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发愁，我不能吃辛辣，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于燕噘着嘴，怨气冲天。 “听话，等你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去麻辣吃火锅。”程西夹了一个包子放在于燕的跟前，笑盈盈的哄着她。 于燕白了程西一眼，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哼，才不听你的鬼话，等我好了都回老家了。” 话音未落，程西隐隐地察觉出了某些异样，似有一双眼睛在斜后方盯着自己。他借口去买可乐，的确有一个人坐在那个方向的不远处，肯定不是学生，极不自然地规避着自己的目光。 饭吃的差不多了，恰巧安亭和白宁也到了五号食堂，白宁急切的想知道“燕西危机”是如何化解的，马上就和于燕腻在了一处，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周遭就立刻变得和她们无关了。程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五号食堂。 “尾巴”也跟了出来，和程西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程西一抹身，转进了通往实习工厂去的小路上。这学期的“金工实习”早已经结束，这条路变得人迹罕至。趁着“尾巴”还未跟上，程西迅速闪身躲在了一棵梧桐树的后面，借着一片黑影销声匿迹。 “尾巴”毕竟不是学生，对地形不甚了解，当他转进小路的时候，忽然发现程西不见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刚要撤离。程西在树后冷冷的说道，“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那人并不搭茬，顺着声音向程西的方向凝目看了过去。 程西从黑暗中走将出来。那人冷笑道，“小伙子，把东西交出来把？” 程西继续追问，“你是谁？回答我！”说着，向那人近前走了过去。 “u盘呢？”那人也开始向程西逼近，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 u盘，一块521mb的优盘，在二十年前已经是高端的电子产品。 就在程西把小护士乔瑜抱进值班室的以后，他担心icu里面的人仍会有危险，就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伤者此时已经恢复了意识，于危难之时程西的见义勇为被他看在了眼里。他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个好人。 伤者向程西摆了摆手，示意程西过去。当程西走近，他指了指自己的脚，确切地说是自己已经被血浸透的袜子，程西在里面取出了一块灰黑色的u盘。 程西弯腰问他是什么意思，那人已不能说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在程西的手上写了一个字“警”。 程西一下子明白了，他顿时觉得胸口灼热，眼中溢出了泪水。这是一名人民jc，他在执行任务中被歹徒伤害，这个u盘里一定存储着重要的破案线索，现在他受了重伤，只能把这个用生命保护的物证通过自己上交给组织。 程西被他感动着，随即凑在那个人的耳边轻声的说，“同志，我也是jc！请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说完，程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立正，敬礼！ 救自己的居然是亲爱的战友，伤者无比振奋，他的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 跟踪程西的人，好身手！速度、力量、技巧、实战经验，水平都非常高，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程西禁不住赞叹对手。可程西也不含糊，都是老于训练的实战招数。 二三十招过后，那人停止了进攻，闪在一旁，平着气说道，“小伙子，在哪练的？不打了，玩玩而已。” 程西还没过瘾，但既然对方不再出招，自己也就罢了，退了两步定势站住，“老问题，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我是jc，我是来保护你的，还有个任务，就是把‘沉沙’的u盘从你这取走。”说着，他从兜里取出证件扔给了程西。 康鹏，男，二级j督…… “康鹏同志您好，我叫程西，u盘在我这里。”说着，程西从袜子里取出u盘，递给了康鹏。 “嘿，学得很快嘛，‘沉沙’放在袜子里，你也这么干？”康鹏爽朗的笑着说。“我看呐，你也用不着保护，就你这身功夫，七八个人近不了身，我可是厅里大比武的格斗季军。” “‘沉……沙’同志现在怎么样了？”程西问道。 “转移走了，上面派了专人保护。”康鹏也把优盘塞进了袜子，表情凝重地说，“全身多处骨折，一根肋骨刺进了左肺，转移之后又昏迷了好几天，昨天刚醒，说把这个u盘给了一个同志。好歹你是被我们找到了。” “杀手知道有这个u盘的存在吗？” “知道，开车的杀手和补刀的杀手不是同一个人，‘沉沙’被撞后被搜过身，热心群众及时赶到他才没有继续受到侵害。后来补刀的杀手应该没有接到搜身的指令，目的就是致死。所以，假如除了警方，有机会接触过u盘的，就只有你和那个小护士，你们俩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乔瑜？那个娇俏的小护士的样子浮现在程西的脑海里。假如自己是职责所在，那么她就显得无辜了。 “康鹏同志，你们的人去找过乔瑜了吗？” 康鹏点了点头，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打火机一般大小的东西，硬塑料制品上面有一个按钮。“我会在五百米范围之内保护你，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就按这个。” 程西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是，他隐约的感到了给于燕带来的潜在危机，她离自己那么近，一旦殃及池鱼，程西不敢放纵自己的想象力，太过可怕。不过好在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三天后，于燕就飞回c市了。 这是第一次，程西有了和爱人保持距离的想法，爱她就离开她，离开她就是保护她。 也许，作为jc，还存在着第二套方案，但是他没有说出口。那就是由自己保护乔瑜，这将大大降低j力的消耗。但他不想再次伤害于燕，尽管自己的心不会动摇，但女人的心只有那么大，又非常的敏感，何必再去让她做惊弓之鸟呢？保护她的人首先要保护她的心。 此时，q市警局高层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彻底打掉以号称巴南地区三大富豪之一的黎老虎为首的恶势力团伙的“猎虎”行动现在进入了紧急关头，一周前，卧底“沉沙”在冒险获取了重要情报之后暴露了身份，恶势力团伙展开了一系列疯狂的报复行为，除了内部清洗，毁灭证据，其团伙的骨干成员又在伺机逃窜，形势迫在眉睫。 市局一号的目光如炬，“康鹏和刘鹤回消息了吗？u盘找到了吗？” 行动副总指挥答道，“康鹏刚刚打电话回来，我们的同志被找到了，u盘保护的很好。” 一号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笑容出现在了他阴沉似水的脸上，“我们要感谢他呀，既挽救了‘沉沙’的生命，又保护了具有决定意义证物。这名同志叫什么？” 副总指挥摇了摇头，“不是很了解，但他好像也在执行秘密任务，化名‘程西’，现在的身份是政法大学的大二学生。” 一号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三下，最后一下显得清脆而果决，“副指挥，下命令吧，开始行动！” 副总指挥答了声是，拿起了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一号命令，开始行动！” 夜幕之下，一张巨大的法网从天而降，高悬的利剑势如闪电般的斩落。 可是，副总指挥的心还在悬着，保护乔瑜的刘鹤一直联系不上，他并没有汇报给一号…… 第12章 霞绮山庄 q市的郊区，暗夜中一片宁静，这似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辆银灰色劳斯莱斯汽车绕过7公里山路拐进了“霞绮山庄”，霞绮山庄傍山而建，虽隐匿幽静却气势恢宏，山庄里常年没有什么人，只有看护庭院的一个叫“憨娃儿”的中年人和他的二十七条猎狗。这里的主人只有在心情烦闷的时候才会到这里住上几天。 汽车在一幢三层别墅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上还停着一辆黑色别克牌汽车。看来今天晚上比平日里热闹了一些。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他的棉布长衫，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有些烦躁。山庄深处传来几声犬吠，大概是听到了久违的主人归来，献媚似的狂躁起来。 黎建国，他其实并不喜欢江湖上给他起的“黎老虎”的诨号，老虎吃肉，可多年来他却一直是个素食主义者。如果说能和老虎能扯上一点关系，就是他涉足交通运输行业，是巴南地区的一只“拦路虎”。“黎老虎一声吼，q市就要抖一抖。”他的恶势力团伙已经为害一方，严重威胁到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秩序。 黎老虎走进了别墅，一个人正在等他，他一边吃着炸鸡汉堡，一边摆弄着一把77式j用手枪。见到了黎老虎，那人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又安稳的坐了下来。黎老虎讨厌他，因为在h道，杀手排名最靠前的五个人中，这个“殷先生”最贵。黎老虎更害怕他，因为他杀人如麻，脾气古怪，如果价钱合适，殷先生甚至可以捅自己几刀。 “人我给你带来了。”殷先生说着，用下巴尖指了指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女人是乔瑜，另一个则是前去保护乔瑜的刘鹤。刘鹤受了很重的伤，殷先生的攮子还在她的腿上扎着，一汩汩的鲜血还在向外流，主厅铺就的皇家伊丽莎白地毯上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失血过多的她几近昏迷，但钢铁的意志和彻骨的疼痛让这位女j官尽量的保持清醒，仍然用身体护卫着身后惊惶不已的乔瑜。 “u盘找到了吗？”黎老虎问道。 “你给我找u盘的钱了吗？我多给你带回来一个人，你的钱要加倍。”殷先生傲慢地说。 “你是不是过分了？”黎老虎有些生气的嚷嚷着。 “我要是你，就少废话赶紧审，那jc过一会就死了，她这份钱可省不了。” 黎老虎瞪了殷先生一眼，款步走到刘鹤面前蹲了下来，他看了看刘鹤的脸，又看了看那把一尺来长的攮子。他想起自己的心腹，曾经的集团注册会计师——“沉沙”，居然是jc，一周前盗走了公司近4年来的“暗账”。立刻杀心四起，抄起一旁架子上的一块羊脂玉摆件，一下一下的往攮子把上钉了下去。表情狰狞的嘶吼着。 “我……最……恨的……就是……j……c！” 攮子被生生的钉进去一寸，已经伤及腿骨。剧烈的疼痛，让刘鹤立刻疼的昏死了过去，以致失禁。身后的乔瑜被这种情景吓得魂不附体。 殷先生看得直皱眉，嘬着被子里的可乐，心里暗骂，“黎老虎，你还真是个禽兽！” 黎老虎把羊脂玉的摆件一扔，抬起脸来对着乔瑜笑了笑，“小妹妹，别害怕，快把u盘还给我吧？” 乔瑜颤抖着，尽量克制着恐惧，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勉强回答道。“u盘……不在我这里，我根本不知道……什么u盘。” 黎老虎的眼神变了，他变成了一只真正可怕的老虎，在动物世界里，一只老虎会因为小白兔可爱，就不会伤害它吗？ 就在这时，司机从别墅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大哥，jc行动了。” 黎老虎毕竟是黎老虎，不禁凶残而且狡诈非常。他站起身，在司机的西装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心中盘算着，既然j方开始了行动，那就只说明一件事，就是u盘落在了jc手里，再找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留得青山在，尽快离开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一下，笑着看了看殷先生，摇了摇头说道，“看样子，我该走了。你要的钱我没法给你，但这个山庄和院子里那辆rolls-royce就送给你吧。” 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横财，殷先生先是一愣，转而笑了起来，“黎老虎啊，你在开玩笑吧，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他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向刘鹤和乔瑜走了过来，路过司机，又路过黎老虎。他来到刘鹤身前，踩着她的腿，一咬牙，硬是把攮子拔了出来，鲜血喷涌。 殷先生转过身，猛地向黎老虎冲来，飞起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司机大骇刚要上前，殷先生一跟步，攮子已经刺穿了司机的心脏。见司机已死，黎老虎一骨碌身想要爬起来逃走，却被殷先生骑在了身上，但见流光一闪，黎老虎的两条脚筋被切断了。黎老虎痛的嗷嗷直叫，殷先生冷笑着把刀子上的血荡在了他的脸上，“这山庄早晚被查封，你那全是8的车牌也忒太扎眼了，自己留着用吧。” 说完，殷先生溜溜达达的向别墅外走去，他的脚步极轻，竟然连猎狗都没有察觉，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q市的抓捕行动正在进行着，整个城市警笛声四起，人们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夜晚，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城市上空盘旋着，黎老虎恶势力团伙于今夜彻底覆灭，老百姓感到震惊、激动、有了底气。和人民针锋相对的任何不法分子，终将会泯灭在时代的大潮中。 殷先生离开霞绮山庄，吹着口哨在山路上走着，他心里想着，市区让jc尽情的折腾去吧，等到他们找到山庄的时候，先生我早就撤了。此情此景，不如吟词半阙，“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前面是一个石砬子的折弯，正当他刚刚转过来，对面突然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站住！” 来者正是康鹏和程西…… 各位看官，程西和康鹏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原来就在康鹏和程西准备返回的时候，黎老虎派出的这一路杀手正巧也来捉程西。此人自不比殷先生，哪里敌得住这两个格斗高手，很快就被擒住。 审问之下，他道出只要捉住了程西，即刻就把他遣送到郊区的霞绮山庄。康鹏向上级及时汇报了这一特殊情况，副总指挥立刻意识到这么久联系不上刘鹤，估计她是遭到了不测，被掳到了霞绮山庄，于是马上命令康鹏现行前去营救，支援的同志随后就到。康鹏准备出发，程西自然放心不下，强烈要求之下也和他一起赶了过来。康鹏驾驶一辆j用捷达，考虑到就这样明火执仗的开上山实在是太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两个人就把车停在了山下，徒步奔袭上山来。 正走到石砬子转角，恰逢殷先生得意之至吟着毛爷爷的诗词自山上下来。程西心明眼亮，一下就认出他就是在医院自己遇到的刺客，于是拽着康鹏打起了伏击…… 殷先生着实吓了一跳，但毕竟是老辣的顶级杀手，很快恢复了镇定。见康鹏举着枪，殷先生马上猜出了他的身份，但万万没想到jc居然来的这么快。于是冷笑着说道，“上面有一个你们的人，如果现在赶过去还可能有救，稍晚一会肯定就死了。”他说的当然是刘鹤，这正是康鹏最想要知道的信息。 就在康鹏迟愣的一瞬间，殷先生一跟步，左手向上抬康鹏的枪，右手拽出了腰间的攮子，刀尖直奔他胸口。他太快了，快到康鹏完全被动，跟不上他的速度。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匕首搪开了一尺长的攮子。 那是一把蒙古式的短匕首，阴阴的泛着寒光，擎着它的正是程西。康鹏从惊愕中缓过神来，他偷偷瞄了程西一眼，发现程西的眼神完全变了。那是野兽般的眼神，冷峻而无情，像野狼，不，比野狼更凶残。 刹那间，殷先生的匕首又到了，直奔程西的肩膀，可没想到，程西根本不躲闪，竟也用匕首刺向殷先生的前胸。殷先生倒是不怕死，只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短兵相接，拼的除了速度和技巧，制胜的关键是杀意，程西展现出杀意凌驾在必死之上，其可怕程度让殷先生也觉得胆寒。殷先生哪里肯挨上一刀，攮子向外一拨，磕开了程西的匕首。 近距离之下，殷先生看清了程西的样貌，是那个人，在医院里用半个梨拦住我的人。原来竟是这样厉害的角色。不易恋战，速速撤离才好。想到这，殷先生纵身一跃从山路的边缘跳了下去，陡峭的山坡下尽是漆黑的草木，他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逃之夭夭了。 康鹏情急，刚要追上去开枪，程西立刻制止了他。山上的情况不明，贸然开枪，恐怕不妥。 二人找到别墅的时候，乔瑜正拽着奄奄一息的刘鹤来到门口。若非乔瑜是404医院icu的急救护士，及时对伤口进行了止血和包扎，刘鹤可能已经牺牲了。当她看到程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了程西的怀里。 她多么害怕，多么惊恐，她毕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九死一生噩梦般的遭遇早已令她几近崩溃。身陷虎穴之内的她哪里能想到还有机会逃出生天，哪里想到还能再见到自己所爱的人。 不到半个小时，前来支援的武装jc赶到了霞绮山庄，憨娃儿背着挑断脚筋的黎老虎在山里东躲西藏了一夜，最后在天光微明的时候落入了法网。 第13章 情丝 隐隐约约的雷声在乌云中翻滚，远处，苍山有峰更显得缥缈虚无。不久，细雨再一次飘满山城，清洗着若干年来黎老虎恶势力团伙为患一方的痕迹与味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接受人民的审判，法律的严惩。 康鹏开着车，后排坐着程西和乔瑜，乔瑜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抱着程西的胳膊，也许是一夜的疲惫，也许是极度惊吓，已靠着程西沉沉的睡去。这个美丽的女子，睡着的时候还在流泪，不知梦到了什么。 从后视镜望去，康鹏默默地摇了摇头。这世上专门有那么一种男人，难以想象的惹女人喜爱，拒之不绝，躲不能避。无独有偶，偏偏还有另一种男人，具备一切可爱的的条件，却就是不讨女人喜欢，求之不得，寻不能觅。程西属于前者，自己显然属于后者。可康鹏倒是替他捏一把闲汗，明明已经有了女朋友，这个命运推过来的“投怀送抱”该如何是好呢？ “去哪里？把她送回家，还是送你回学校？” “送我回学校吧，还要考试。”程西的回答意想不到的果决。 “还考什么试呢？入戏太深了兄弟，听老哥一句话，别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到最后哪个都得不到，要么趁早断舍离，要么珍惜眼前人。” 程西沉默不语，他对康鹏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和黑8曾告诫他话的一致，理性地讲，他们说的都是对的。秘密战线上的残酷程度超出常人所能想象，生与死皆在须臾之间，何谈爱情？这样环境下的爱情注定不会有结果，因为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危险的。与其厮守，不如热爱，要热爱，或炙热精神，或炙热肉体，或炙热全部。程西忽然想起割肉喂鹰的释尊，众生得到满足，自己修成了正果。 不必辩论。 人们感慨007电影中的詹姆斯邦德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却对他的工作处境避而不谈，这显然是片面的。当然，程西不是邦德，更不会用他的价值观来指导自己的情感生活，但康鹏所说的话，恰恰是最接近实际的最优选项。 那么一瞬间，程西觉得乔瑜可怜，甚至比于燕更可怜，至少于燕拥有自己发自内心深处的真正的爱。 不必踟蹰，如同和饥饿的狼讲仁义道德，和对一个爱到痴狂的女人讲自己的恋爱哲学，简直不可思议。 “走吧，送她回家。”程西改变了主意。 程西的决定让康鹏一愣，转而开始为自己至理名言的说服力得意起来，好像特别喜欢看到别人开窍的样子。他一旋方向盘，车子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把一个想法放进别人的脑子里，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暗示，它的实现可能并不源于认同，也有可能只是不经意间碰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产生的副作用。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足够一个人住。乔瑜租房子的要求很特别，一定要有一扇落地窗，不需要床架，只在地上铺一张双人的席梦思。她喜欢光着身子睡，清晨被阳光包围着醒来。 乔瑜很享受带着程西参观自己房间的过程。她做饭的地方，化妆的地方，看书的地方，睡觉的地方…… “你饿吗？我给你煮饺子。”乔瑜问道。 程西摇了摇头。 “那你吃水果？这里有柑橘。”乔瑜又问道。 程西还是摇着头。 “那我给你剥瓜子？” 程西坐在乔瑜看书的沙发上，眼睛盯着面前的女人。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仔细的、近距离的端详了一下乔瑜的模样。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世上美丽的事物有很多，一座山、一条河、一幢建筑甚至一块石头。但对于男人来说，只有女人，才是他审美的终极问题。 乔瑜被看得娇羞，但是她喜欢被自己爱的男人看在眼里的感觉。就像她喜欢温暖的阳光包围自己的身体一样。她终于明白，多年以来自己缺少的其实是一份爱，一种安全感。程西，你能给我安全感，也能给我你的爱吗？ 乔瑜缓缓的走到程西的面前，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是程西第一次，也是乔瑜第一次。 乔瑜的愿望实现了，她正躺在程西的怀里，像一只无骨而瘫软的猫陪伴着自己的主人。又像一条光滑而缠绵的蛇盘绕在古老的石像上。乔瑜抚摸着程西的肌肤，每一寸都像是富有弹性的钢铁，闪耀着饱含活力光泽。她是贪婪的，甚至想起了废除在历史里的“凌迟”之法，她多想把爱人一口口吃进自己的身体，和他的灵魂交融在一起，变成永远无法分割的一部分。太爱他，爱的无法自拔。 …… ga部对q市的重拳出击给予了高度肯定，对于所获战果和意义提出表扬和肯定。同时，一份毫不吝啬的嘉奖申请放在市局一号的办公桌上，可这份名单，一号始终不太满意，所以还没有签字。 “把康鹏那个小子给我叫来，平时到我这里蹭烟蹭茶，活干完了就松套了吗？装什么算！”一号嗔笑着对副局长下达了命令。 “他去医院看刘鹤了，光棍一根，这时候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呢？”副局长解释道。 “哎呀，当年他和刘鹤一起进的队，早做啥子去了嘛？表现完了让他跑步来我这！”一号局长一脸的无奈。 副局长乐呵呵地走出办公室，却一刻不敢怠慢，他掏出手机立刻给康鹏打了个电话。 一号找康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那位代号“程西”的同志落实一份嘉奖，没有这份嘉奖令的实现，“猎虎”行动就终归是不完整的。可他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谜，一号很想见识一下这个被康鹏吹的神乎其神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他甚至盘算着能和程西的上级搭上关系，即使不能把这位年轻的工作能力超群的精英挖到q市市局，也最好能借调使用。因为他已经开始谋划另外一个行动了。 在对黎老虎的初步审讯中得知了一个叫“八仙堂”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长期活跃在我国南方及东南亚地区，黎老虎花重金长期聘用的“殷先生”就属于这个组织。能一举打掉这个杀手组织，或者能以“八仙堂”杀手的身份潜伏进其他恶势力团伙，将会产生意义深远的连锁反应。 而这一切的工作，都要从程西开始。 q市北江国际机场，是整个西南地区的航空枢纽，重要的航空口岸。每天在此起落的飞机络绎不绝，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它彰显着q市经济的繁荣与活力。 于燕一个人在机场候机，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一本97版《蝴蝶梦》的译着上，事实上，这本书她已读过两遍，此刻根本不知道读在哪里，读的是什么。 她在想念程西，程西去了哪里？三天了，据说期末考试都没有参加，他知道自己的值机时间，马上就要安检了，却仍然不见程西的影子。 直到现在，于燕才发现，她竟然对程西的了解近乎空白。时间到了，于燕站在距离安检口最近的位置，望向了候机大厅的最远处，挥手送别的人群中，仍然没有出现自己的爱人。 再见，q市！再见，我的爱人！我们春天见！ 候机大厅的西北角，在一棵硕大茂盛的棕榈树盆栽后，程西默默的转过身，悄然的离开了北江国际机场。上车的时候，程西显得有些低落，康鹏拍了拍程西的肩膀。 情丝，像愁绪，像罗网，像她淡淡的茉莉花香的头发…… 第14章 两个老江湖 q市市局的一号领导终于见到了程西，他很惊讶，程西比想象的要年轻。甚至他的孩子可能比程西还要大上几岁。但程西给他的感觉不同，他显出了过人的刚毅与冷静。阅人无数目光老辣的一号局长满意的点了点头，善于察言观色的康鹏长出了一口气，很显然这个年轻人在气质上就赢得了认可。 程西一眼就看到了他警号的后三位数是001，又看到他的警衔，比老于还要高一些，于是他立正，敬礼！喊了声，“首长好！” 为什么要叫首长？而不是领导呢？这是老于调教的小心思，在新世纪初，我国地方的高级j务人员有一半以上是军人出身，都有过部队背景，一声亲切而久违的“首长”，将会迅速拉近两个人的关系。这虽然有那么点逢迎的意味，但何乐而不为呢？“小鬼”自然有会收获到值得玩味的情感上的照顾。 “你就是，程西？”一号局长示意他坐下。随手掏出了一支烟，康鹏用极迅速的手法在一旁用打火机配合着。程西点了点头。“我想知道你的真名，也想知道你的任务，但经验告诉我，你会守口如瓶。” “是的首长，我必须遵守纪律！”程西的目光中充满坚定。 “那么我换一种问法，作为群众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反映，需要联络你的上级。或者作为同志，现在想需要通过你找到组织，是否可行呢？” 首长就是首长，作为q市常w、副省级干部、j务最高指挥权的执牛耳者，他只用了两句话，就让程西从心底产生了由衷的敬服。既遵守了保密纪律，又传递了压迫感，不失风度，还给足了下级面子。明明是命令，却又表现得亲切委婉，这种领导手腕相当高明。 “是，首长，我马上联系上级……可否使用您的电话呢？” 一号指了指办公桌，康鹏赶忙凑上前去，把电话的拨号盘转向了程西。程西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拿起了话筒给老于拨打了过去。 让一号更意外的是，这个程西背后的老于出乎意料的“假打”，他把一号局长高瞻远瞩的眼光吹上了天，把q市同仁称赞为建国以来j界第一精英团队，把q市的经济发展和安定繁荣的完美融合作为自己工作和奋斗的目标…… 偏偏是程西的事闪烁其辞、只字不提。 这种很官方的对话，甚至谈不上博弈，老于怎么能同意把自己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人才拱手相让呢？难道就因为喜爱、中意、就能够夺人所爱吗？官大一级压死人，不适合这种情景，在同一系统的平行单位似乎谈不到。你是q市的一号，我们也有一号。 一号局长想通过嘉奖的事调取程西的绝密资料，老于当然没答应，如果实事求是地告诉了他，极有可能一号局长通过部里的关系，直接下一纸调令，到时候会非常被动。嘉奖可以由c市市局通过省厅向部里发出申请嘛。没必要承q市市局的人情，只需要一份证明材料就可以。 第一个想法落空，一号局长要人不成，未显沮丧，转而提出“借”人。 借，怎么个借法？程西的安全自不必说，一号局长打了保票，安全第一，任务其次。这就是说，像“沉沙”那种极其危险的冒险做法，一号局长是绝对不会批准的。 至于“租借”费用，一号局长开出的“价码”相当慷慨，除了衣食住行，高端设备一应俱全，全部配齐，最重要的是在任务结束后，由一号局长出面，向ga部建议提请破格提拔程西职务不低于二级j督。 老于感慨道，“q市市局大家大业啊，我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没出息，见了好处就什么都好说，迈不动步啦。” 一旁的康鹏有点吃醋，自己苦巴苦业地干了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程西老弟时也运也，来了个“燕子三抄水”般的青云直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领导给咱们面子，必须把事情办好！\\\"话谈到这，老于还是把话挑明了，除了程西的人事关系，剩下所有的事，一路绿灯全面配合。 康鹏忽然意识到，两个老江湖好像同时疏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租借”的期限。其实，老于和一号局长形成了默契，之所以没有时间限制，是因为作为一名jc，他为党和人民工作必将是毕生的事业。他是国家的，不附属于任何地方性单位。所以无论在q市还是在c市，只要一切利好，程西有绝对的自主权，他的成长将得到两方无条件的全力支持，时间永远不会是限制因素。 挂了电话，一号局长长舒了一口气，“买卖”谈妥了，自己的手下又多了一员虎将。他兴奋地告诉程西，转达老于的命令，先回c市修整，年后回来报到。暂时接受康鹏直接领导，但事实上则是由康鹏给程西做后援。 大学生涯结束了，Ω号沙发的主人永远离开了政法大学，他的故事，将被在校的和未来的学子口口相传。 …… 飞机在c市缓缓降落，所谓“十里不同天”，和阴湿的西南地区相异，千里之外的北国一片银装素裹。黑8开着车到机场相接，见到自己的同志，程西显得格外高兴。 但是自从史云生案的真相大白以后，有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在程西心头。他终于问出了口。 “……你和于局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吗？”黑8掩饰不住一丝狡黠。 “当然！除了你的身份，整个事情我就都想通了。”程西斩钉截铁的说道。 “其实，我想你一定心中有了猜测，只是今天当面和我求证罢了。对吗？”黑8微笑着问道。 程西果然没有猜错，黑8就是老于的爱人，于燕的母亲。她每个月2号除了给程西送生活费，还要去学校看一看自己的宝贝女儿。 “走吧，今年就在我家过年吧，我女儿是政法大学监察审计学院的，没准你们还见过呢。她参加你们学校的健力赛还拿了名次！”于夫人向程西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并骄傲的介绍起自己的爱女。 “哦？她叫什么？” “老于没跟你提起过吗？她叫于燕，燕子的燕。” 这个名字，像真空一般，立刻抽走了程西全身的血液，只留下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第15章 深渊计划 早该想到的，于燕继承了黑8的很多特征，气质、美貌、智慧……可是，把这两个人放在遥远的异乡去联系在一起，是天方夜谭。这本身是老于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命运的作弄？程西用尽了所有理性去判断，这一定是不可思议的巧合，计划之外的巧合，爱上于燕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该去求证吗？不，已经下定了离开她的决心，去求证就变得毫无意义的了。所以，不可以再见于燕，尤其是在家里，这会是颗灾难性的情感核弹，除了核爆中心的燕西，还会辐射到老于和黑8。 就让自己，完美的擦身而过吧…… “停车！” “为什么？” “我还有些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对不起，不能去您家过年了，请转告于局，大年初二，我会在老地方等他。” 在机场通往城市的公路上，汽车停了下来。程西下了车，他选择了自我放逐。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全部家当无非一个背包，没有一扇门是属于自己的家。此时，书上说，会有漫天的雪和绵绵的雨来烘托情绪，但天空中并没有什么东西在飘落，只剩下满眼的荒凉、无处闪躲的寒冷和内心无法回避的迷茫。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草原上的狼，除了奔跑和嚎叫，没有什么奢侈的表达。 程西忽然想起乔瑜，想起她的温暖的房子，她的床和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拥抱自己的灿烂的光。他忽然对这个女人有了重新的认识，原来生活里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需要不断寻找和经营，像收集心爱的事物，拥有它、珍惜它、不再轻易失去。在这个过程，渐渐积累出对生活的热情和勇气。所以，程西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对乔瑜是多么的重要。 乔瑜在干什么？他想象不到，了解的太少。 于燕在干什么？他不愿意想，想起了会痛。 欲望，奋战在秘密战线上的战士只应该有两个欲望，一个是胜利！一个是活下去！至于悲欢和情爱，不可避免，但要懂得控制甚至压抑，程西发现，这比史云生的《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更难以学习和掌握。 程西在城郊找了一幢因冬寒无法施工的毛坯楼，寻了个背风的角落生了一堆火，他并没有去住酒店，安逸的环境让他想入非非。他要在这里住三天，春节一过，他就可以见老于了。 无论是公历还是农历，元旦或是春节，都是人类计算过去和未来的方法。在特殊的时间节点，赋予它们特殊的意义，做区别于日常的事，便是节日。在春节这一夜，c市万家灯火，齐享团聚，人们好像要在零点零时发起总攻一般，越近子时，鞭炮与烟花的燃放越密集。 程西站在高处，远远的望着热闹的像红炭一样的城市，一切似乎与他无关，但一切又以一种无法言喻的方式冲击着他的内心，人们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不就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吗，自己是殉道者，此刻正站在道德的高处，享受着孤独和荣耀。 农历正月初二，景云公园，映云湖畔。故地重游，程西觉得一切安好，兴之所至，竟然如两年前一样，绕着映云湖跑了一圈。 在此见到老于的时候，程西有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因为他看到老于的鬓角又多了许多白发，脸上多了很多沟壑般的皱纹。但笑声依旧爽朗，举止依旧潇洒豪迈。 老于拥抱了程西，像草原的牧民拥抱自己视如生命的骏马。程西似乎比两年前还长高了一块，孩子的成长是最让长者欣慰和欢喜的事情。 简短的问候，老于抓着程西的手，说道，“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深渊计划的掌舵人。咱们真正的一号” …… d省ga厅大楼9楼，一纵办公室的尽头，小会议室的门开着。来之前，老于特别换上了j服，领着一身便装的程西，走到门前时，他显出极为严肃的状态和表情，这与老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这表示，要见的人不仅级别更高，连老于这样霸气惯了的省会市ga局长此时都表现得毕恭毕敬。程西大气不敢出，看着老于的眼色行事。 老于轻敲了几下门，里面有人喊了声“进！” “为人民服务”的匾额下站着一个比老于大不了多少的中年男人。他正在用喷壶给一棵硕大的平安树的叶子上喷水，表情恬淡，动作儒雅。 “这可是咱厅里的宝贝，小于你看，又发新叶了。” 小于？谁敢这么叫？真个d省敢使用这个称呼的人简直凤毛麟角。程西更紧张了。 “班长，人带到！”老于站得笔直，像个刚入伍的新兵一样，动作有棱有角规范标准。 程西不知道，这个人就是d省ga厅一号厅长郑兰剑，北方四省最年轻，最有能力，最富传奇色彩的j界风云人物。老于刚入伍时他就是新兵班长，后来又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在南疆战场上，郑兰剑时任师直属侦察营营长，老于的顶头上司。从南方撤下来几个月后，中校军衔的郑兰剑申请转业，到了c市市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于调了过来。 战友情深，历经多年，除了正式场合之外，在私密场合见面时。老于都喊郑兰剑老班长，郑兰剑就叫他小于。在郑兰剑面前，老于不是小于是什么？再恰如其分不过。 郑厅长放下喷壶，又拿起暖水壶，给老于和程西倒了两杯水，神情随和自然，但当程西看见他握着暖水壶倒水的动作时就立刻明白，这位绝对是射击和格斗的顶尖高手。他举重若轻，表现出了卓越的肌肉控制能力和极强的稳定性。 他望着程西，好像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控制一个人的精神，用什么？”他向程西提出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程西想了想，“用主义和宗教。”很显然这个答案让郑兰剑很满意。 “那控制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郑兰剑继续发问。 程西脱口而出，“用精神。只不过，大脑需要一点时间去相信和适应。”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郑兰剑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光芒。 “有……用dp！” 郑兰剑望着程西，很显然，他和程西的思想达到了暗合。他躺靠在座椅上，目光投向照明的吸顶灯。 “是呀，dp，它对使用者和操纵者都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和控制力。未来是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精神文明建设可能会滞后，一旦出现精神真空，dp就会乘虚而入。北方四省，c市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济发展速度最快，这里将是重要的缉d战场。我们要未雨绸缪，居安思危。” “dp交易的背后是巨大的金钱诱惑。追逐它的犯罪分子会很疯狂，斗争会相当残酷。所以，我们需要有预见性的把战斗的力量培育起来，埋藏起来，长期从事缉d战斗的卧底工作，这个行动任务就叫做深渊计划。” “深渊计划需要极其保密和隐蔽，所以，任务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情，我负责指挥，于局负责后援，你负责执行。” “两年前，部长找我谈话，希望调我到部里主抓北方四省的刑事侦查工作，我跟他要了两年时间。那个时候，咱们的深渊计划就开始了，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第16章 英雄虎胆 郑兰剑的深渊计划令人叹服，新世纪刚开局，就预测到了未来的危机，是的，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对手未知，环境未知，战争潜力未知，想立于不败之地，筹谋需早，且必须早。更高段的，是郑兰剑应对这种危机的准备已经悄悄的、充分的、无巨细的展开了。先是把程西安排进政法大学读一年书，又套用了一个卧底任务让程西充分融入其中，再指示老于把史云生教授的奇书《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传给了程西。而这一切却仅仅是深渊计划的准备动作，这种运筹帷幄的能力简直惊为天人。 程西忽然感觉，脚下形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持续产生的吸力足以摧枯拉朽毁灭一切。他并不惧怕危险，自己已经做好了时刻为人民牺牲的准备，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郑兰剑站起身，双手插兜缓缓地走向窗子，他望着南方，意味深长地说，“q市的工作最开始我是不同意的，培养一个像你这样的尖子，实在舍不得。”他忽然回过头望向程西，目光中充满温度，像望着即将出征的战友，有鼓励、有不舍、有祝福。 “考虑到这将极大的丰富你的实战经验，对未来极有利，我就同意了。但是，有三件事你要谨记。” 领导要训话，程西马上立正，把腰一挺，喊了声“是！” “第一，安全，绝对的安全！在战场上只有活下来，才能争取胜利，必要时可以不经请示，迅速撤退。第二，为了应对极端情况，赋予你部分可以与法律相悖的处置权。第三，在行动结束以后，需要迅速潜伏下来，所以程西这个代号恐怕你带不回来了。” 程西一愣，看了老于一眼，老于点点头，郑兰剑厅长的话说的不算隐晦，在完成q市的一系列任务之后，必须设计一个“程西”死亡的假象，还要大张旗鼓公之于众。随后悄悄回到c市潜伏下来，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而且，这种做法也许会成为今后行动的惯例。 郑兰剑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宣布，深渊计划特别行动小组，今天正式成立！程西，你要争取尽快入党，我和于局会做你的介绍人和培养人。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成立一个支部了！来，小于，我们一起重温誓词，为我们的孤胆英雄壮行！” 茗茶代酒，壮行以词！ “……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这是程西第一次诵读入党誓词，随着郑兰剑的领誓，程西只觉得字字铿锵，热血沸腾，他的拳握得紧紧的，血脉中的情感像初春的凌汛和草原上奔涌向朝阳的马群，他的眼中不知觉的，止不住的，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临别，郑兰剑握着程西的手，嘱咐他千万保重。近距离的时候，程西这才发现，原来郑兰剑的左眼是一只义眼。 正月初三，程西就要返回q市了，老于把车开到了航站楼外，停下车，老于点了一根烟，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后排座位的程西。程西看到，那是一款nokia品牌手机。 “厅长批了两台手机，你我各一台，信息处加过密的，具体的联络方法在盒子里，下飞机之前记熟，落地就毁掉它。我的电话是你的手机号码加上23，单线联络。” 程西把盒子装进了背包，一推门下了车。他回过头去，望了望老于的脸，老于笑盈盈地冲他摆了摆手。程西发现，于燕的笑和老于很像。 空客320远离了地面，在进入云层之前，程西俯视着c市，他在极力分辨着各个建筑的特征，妄图找到那条穿城而过的河上跨立的第二座桥，那座桥边的一片区域是c市j官大院。失败了。 机翼迅速地把320的机体抬升至平流层，让人不安的引擎的啸叫声渐渐息止。程西仰面躺靠在座椅上，用帽子挡上了眼睛。 于燕身披婚纱，光着脚，拎着裙摆，在初夏的剪修平整的草地上奔跑，她呼喊着程西的名字，跌倒了，那锋利的草划破了她的手腕，她却并没有哭，反倒微笑着躺在地上，拥抱着黑白色的穿着制服的自己的遗照，任凭鲜血染红了草地和蓝天。 程西从梦中醒来，擦了擦脸上横溢的泪水，长长的叹了口气，连梦里都不是和于燕白头偕老的画面。 程西觉得自从到政法大学之后，读了一本又一本的书，人反倒是性情了，眼泪的闸门常常不受控制恣意妄为。这是书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亦或，是于燕悄悄打开了一把锁，推开了一扇门，在那狭窄偪仄的门后，是程西隐藏的最柔软的心。 秦岭，帕米尔山系延绵峻岭，我过南北方之界，素称“华夏龙脉”，壮美雄奇，其势恢弘。经过这里时，北方的寒冷空气在此南下被阻，空中乱流翻涌，于是飞机又上升了高度。 因为是正月初三，正值节日期间，飞机上的人并不多。程西正在翻看着手机使用说明书，原本这一排座位只有他一个人，忽然从前排走来一位中年女性，年龄和气质特别像“黑8”，样貌却比她更漂亮一些，谈不到珠光宝气，但很显然是个非常精致的女人。最有特点的，是她的眉间有一颗朱红色的痣。 她靠着程西隔着一个位子坐了下来。一语不发的端详着程西。敏锐的程西瞬间觉得很不适，他抬起头，冲着那位很失礼的女人笑了笑，“这位女士，您在看什么呢？” 程西的话似乎一下子打断了她的心绪，于是，略显尴尬的说道，“弟弟，你今年多大？” 不仅直接询问女性的年龄是不礼貌的，直接问男性，也不礼貌，而且很具有侵略性。程西还是有涵养的，笑着回答道，“二十三！”随后直接用帽子挡住了脸，开始假装睡觉，立刻摆脱了骚扰。 这样的拒绝令对话戛然而止。也成为了程西这次返回q市旅途中很令他不悦的事件。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在q市北江国际机场降落。事先已打过招呼，在接机口，康鹏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弟娃儿！这里这里！” 第17章 殷先生 斯里兰卡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海滩和碧蓝色通透的海水。热带季风性气候让这个南太平洋岛国终年如夏，无分四季。佛教、印度教是这里的主要宗教信仰，所以斯里兰卡人的生活节奏很慢。 除了气候，殷先生还特别喜欢这里的茶，他总觉得斯国的红茶是世界上最干净的茶叶，用西式的烹茶方法更能激发出茶的异域风味。喝着红茶，看着海，这片净土会让殷先生暂时忘掉金钱与杀戮，回归平静。空气中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会被海风吹散，让他保持清醒和理性。但近几年，到斯里兰卡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又时常让他心烦意乱。 其实，让他心烦的还不止这些。从q市离开的时候，殷先生显得很落魄，那晚他从山路上一跃而下，左手的小拇指骨折了。并且就在他乘坐飞机在斯里兰卡刚一落地，经纪人就在电话中传达了管理层对他伤害客户的行为表示的强烈不满。尽管殷先生不想解释，也并没有解释，他还是觉得有个性的杀手不会影响职业水准，唯一忌惮的，是“八仙堂”的家法，如果再接下来的任务中无法漂亮的将功补过，恐怕自己回去的时候会皮肉受苦。 殷先生最近经常会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他只见过两次，印象却非常深刻。这个人的气质，让他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十七年前，19岁的他只凭一把刀冒死穿越三八线来到南k，自己的命运就从那时起发生了改变。但凡有口饭吃，有衣服蔽体，有片瓦遮身，有身份庇护，谁愿意背井离乡，走这条刀头饮血的路呢？殷先生隐隐的感觉到，那个手持蒙古匕首的年轻人和自己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关系，从天赋上看，这个人要不做jc，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顶级杀手。 金钱，只有金钱能给自己安全感，殷先生杀人只收黄金，他对黄金的顶礼膜拜丝毫不输给斯里兰卡的佛教徒对信仰的狂热。可是，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将近一个月了，经纪人的电话就像一个完整的生鸡蛋--没有开口。这里的雨季就要结束了，他不愿意再等待了，等待让自己失控。他甚至在几个深夜里，听到了那把嗜血的攮子在低鸣。按照规定，他是绝不能私自给经纪人打电话的。他才不管越来越刻板的组织制度，更对越来越官僚主义化的高层做派嗤之以鼻。他决定，天一亮就打电话过去。 可偏偏就是这个夜晚，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标靶：q市，黎建国，绰号黎老虎。酬金十公斤黄货。” “什么？有人出钱杀黎老虎？”殷先生好生惊诧。但他并没有问金主是谁？因为就算问了，经纪人也不会告诉他。 殷先生放下了电话，盘算着里面的道道。若说想干掉黎老虎的人肯定不是黑道的，黑道根本不会斥巨资雇佣自己这么个专业的人士来动手。白道的可能性最大，而且最有可能的是红顶子的人，这么多年，黎老虎能成为巴南三大首富之一，怎么可能没有红顶子撑腰。为了这把遮阳大伞，黎老虎肯定砸了不少钱，大概是雇主知道黎老虎落网，怕被供出来所以才找到了经纪人。对，一定是这样的！ q市啊q市，殷先生的滑铁卢，如今自己又要再次返回去，多好的机会，必定要把握住来个一雪前耻。如果可能的话，搂草打兔子，再把那个小子收拾掉。躺在床上的殷先生枕着双手又，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时只挑断黎老虎的脚筋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没有过去哪有现在，没有现在哪有黄金？看吧，殷先生卷土重来，q市的春天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情报，在动手之前，关于标靶的全部情报经纪人已经通过email发给了殷先生。黎老虎的脚筋在到案后被接上了，现在正在定点医院做康复性治疗。还有四天，治疗期结束，黎老虎即将被押返看守所，而审判则初步定在了在三月下旬的某天。 要动手，最好是在医院，因为过了这几天一旦他被羁押回看守所，任务的难度将大大提高。 q市北郊，一座兴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医院大院里，春天的姿容已经显现出来，从院外一片艳黄色的油菜花田里飞出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儿在这个季节换上了新鲜的羽毛，叫累了就三三两两的落在墙头或院内的花椒树上小憩。墙上还保存着那个特殊年代的记忆，尽管潮湿的空气和流逝的岁月的侵蚀已让字画斑驳，依然能从上面感受到当年的高昂的革命热情。钢筋和铁条焊接成的老式铁院门一侧挂着单位名称，“q市总工会康复医院。” 在繁华的q市，这里可以说是一处避世的桃源，来这里做康复治疗的病人却不多，可能现代的人过于依赖精密仪器和无所不能的药物吧，从而忽略了良好心情带来的积极作用。 正是午后，一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宝马7系的新款汽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门卫大爷昏昏欲睡，正抽着水烟解乏。 “哇塞，这块地简直是风水宝地，要是能在这里搞一片别墅区，实在是太合适了。”男人一口流利的tw腔吸引了门卫大爷的注意力。 透过小窗，大爷问道，“哎，先生，你要做啥子？” “哦，老伯，我听说这里有一块好地，今天过来转一转。”说着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了一支“帕塔加斯”雪茄，递了过去。老人没见过雪茄，但知道这东西特别贵，所谓“开门不撵送礼人”，于是站起身从门卫走了出来。 “这里不让随便进，里面有治病的犯人。” “哎呀，那你就带着我走一走啦，没关系，我不会乱跑的老伯。”说着，又掏出一张红票子。老人没要钱，摆了摆手说道，“咱们是一家人，别客气了，欢迎你们t商来投资呀。” 说着，老人引着他走进了大院。 大院的分四层院落，第一层是治疗和办公区，二层是住院部和食堂，第三层是仓库和锅炉房，最后一层被单独隔离出来，作为看守所犯人康复性治疗使用。院子里停着一辆警j车，墙上有铁丝网，窗户上有铁栏，门口两名jc轮班执勤，长条走廊里还有流动执勤。 殷先生推了推用来伪装的金丝框眼镜，拽了一把门卫老人，“老伯，不要过去啦，会惹麻烦。” 十个病房，守卫不到五个人，铁丝网徒有其表，这里离市区较远，甚至可以劫持j车跑上一段。天黑即可行动，有把握十分钟办完事情。殷先生打定了算盘，和老人有说有笑的向前院走去。 第18章 夜杀 在殷先生的认知里，黑夜比天光更可爱。因为，黑暗会激发人的无尽的创造力，白天是现实的牢笼，有社会规则，有法律界限，有道德标准，而夜晚则可以让精神突破这层障碍。所以很多人在晚上，干了自己白天想都不敢想的事。就比如暗杀，这件事如果在晚上做，自己就会发挥一些想象力，给它增加一点乐趣。他准备在第三层院子的仓库里放一把火，把j力吸引过去，再来个声东击西，悄悄的潜入到最后一层院子。 再次来到q市总工会康复医院的门口时，他摸了摸腰间的攮子，殷先生显得很轻松。有时候，殷先生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枪法精准的离谱，却还是喜欢用刀，这把刀陪伴了他将近二十年，抚摸它的时间比自己抚摸女人还要长，想到这，殷先生露出了一丝邪魅的笑容，这种联想还真是不着边际的可笑。 深夜，在这样幽静而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人们睡得早，此时也正睡得香。殷先生捋着墙根，约么差不多到了第二层院子，他翻墙跳了进去。房子里都是暗的，唯一的照明设备是院子里竖起来的一根长木杆上面挂着的一盏电灯。光晕因高度而昏黄，到处是黑暗的影子，影子是好东西，殷先生可以遁隐身形。 穿过月亮门，黑黢黢的仓库就在不远的地方。煤油，他的zippo打火机燃料，还剩下多半听，足够了。他把煤油喷在了仓库的刷着紫红色油漆的木门上，黑夜里一点花火，火焰立刻燃烧起来，火势意想不到的强烈，一瞬间就照亮了夜空，当然，也照亮了他阴森的脸。 值夜班的民j第一时间发现了火情，立刻呼喊着赶到了前院，流动执勤闻声也跟了出去。四个负责看守的jc都离开了院子，走廊里空空荡荡。殷先生的脚步从容而淡定，行走在走廊里，依旧像一只黑豹在潜行，手里也依旧握着他那把一尺多长的攮子。只有两个病房没有上锁，隔着门上的玻璃向内窥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趴着窗向前院观望。殷先生心中一动，黎老虎！ 殷先生不确定门是否在内部反锁，所以他试着轻轻地拽了一下，果然，门开了。他转念又觉得自己过分多虑，jc为了防止犯罪分子有自残行为，随时都要保证门的畅通，怎么可能在里面设置门锁呢。可就在他迟愣的一瞬间，窗前背对着他的“黎老虎”转过了身，一把j用77式手枪的黑亮的枪口对准了他，殷先生大吃一惊…… 就在一个月前，农历新年刚过，一个周密的逮捕计划就在q市ga局确定了下来。j方已从黎老虎的审讯中获知了他和杀手组织八仙堂的联络方式。费尽周章，康鹏终于联系到了八仙堂的经纪人，他假称自己是西南部位高权重的某位官员，因为和黎老虎往从甚密，担心他把自己供出来，所以肯斥巨资要杀人灭口。至于杀手的人选，康鹏点名要聘用价格最高的殷先生，没有其它理由，拿最多的钱，可以办最放心的事。 可是，雇主是假的，情报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白天看门的大爷是位老刑侦，化了妆的殷先生一出现他就知道鱼上钩了。 挖下深坑等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 …… 殷先生知道自己上了当，转身就要跑，康鹏的枪口向下降了一寸对着他的小腿就是一枪。殷先生顿时觉得小腿肚子好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一个趔趄之后钻心的疼痛向大脑传来。跑，迅速的撤离哪里还管得了疼痛，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可是，在隔壁的那扇门里，已闪出一个身影，多么熟悉的身影，这是他第三次看到那个人。他手中正握着一柄蒙古匕首，目光中充满杀机。 程西和康鹏打赌，这位大名鼎鼎的殷先生首先开的是哪扇门，输了的那个人要在庆功宴上喝得不省人事。很显然，程西输了。但，面前最要紧的，是要抓住这只绝境中受了伤的猛兽。直接击毙太容易了，但一号局长严令，要活的。因为这对下一步的案件侦破至关重要。无疑，这给抓捕增添了极大的难度。怎么办？怎么抓？想擒住一条剧毒的黑曼巴蛇，必定要经验丰富的捕蛇者去展开面对面、一对一、实打实的较量，但殷先生比蛇更毒辣，更迅捷，也更危险。 未动手，四目相对的殷先生和程西的，在意念中已经对话。 “闪开！” “绝不，已经让你逃了两次，这次你没机会了。” “那你只有死！” “我不怕死，你呢？” 殷先生一丝冷笑，拎着攮子冲向了程西。身后的康鹏刚刚从病房出来，就看到了令他用余生的全部时间都不可能忘却的血腥场面。 两个人挥舞着短刃，面对着面，在互相劈、砍、刺、撩，那动作在黑暗中像两只缠斗的蝙蝠…… 殷先生倒在血泊中的时候，程西喘着粗气，低着头俯视着失败者。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厉害的劲敌。如果不能用最直接和最快的办法解决掉他，他相信设伏的jc里没有人能拦住殷先生，而且一旦失控必定会造成难以估计的伤亡。 殷先生身中三十七刀，刀刀都避开了致命处，左臂韧带被切断，右手的三根持刀的手指被削掉。 程西深身中三十四刀，但有两处致命伤，一刀刺穿了左腹，一刀从胸上肋骨缝平着刺入伤及了右肺。 这是殷先生人生中第一次失败，输的心服口服，他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人，对头人的刀太快了，而且越来越快，自己的刀却越来越慢，在意识到毫无胜算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再出手，他太累了厌倦了杀手的生活，他想把自己的动脉迎上去，在鲜血喷涌之后，结束自己的一生。 忽然，殷先生想起了他杀掉的第一个人，那年他生了重病，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身无分文，为了让他吃上一顿饱饭，向一个杀猪人出卖了自己的童贞。用仇人的刀杀掉仇人，再酣畅淋漓不过。 此刻，倒在地上的他想念起了自己贫穷的故乡，瘦弱善良的妹妹和自己不幸的童年。 笔者做过这样的设想，假如当年程西没有遇到老于和曹雷，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危险的人呢？ 同样不幸的人，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有了不同的结局。这就是命运，人可以笃信命运的必然性，但永远不能说它不公平。 第19章 阳光天使 q市ga局一号局长的车停在404医院的大院内，此时，一号局长正站在台阶上背着手挺着腰望眼欲穿的注视着远方。那个方向不久前传来消息，已经成功的完成了抓捕任务。虽然这本来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可随之而来的坏消息却是程西受了重伤急需治疗。能让市局一号局长亲自运筹指挥的案子并不多，而能让他亲自驾车来到医院督导抢救工作的人更是吉光片羽。 没多久，一辆j用捷达牌汽车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几乎是漂移着进入了医院的大门。康鹏没有熄火直接从驾驶位跳下来，转身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这时，早已待命的护士推着急救车迎了上去。怎么办？病人是用一副手铐紧紧铐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人受重伤意识还清醒，一人腿部中弹并身上多处刀伤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昏迷。 “不能打开手铐，你们推着他，我可以走进去。”程西咬着牙，很坚决地对护士们说。 护士竟然没有了主意，转过头望着一号局长。局长疾步上前，用关切的眼神望着程西，程西的脸色惨白，身上已全被鲜血浸染，他点了点头，示意局长自己还可以撑下去，并请求领导接受自己的建议。 局长一咬牙，“好吧，听他的，但一定要快！” 在场的人无不震撼，一个身受重伤的年轻的便衣jc，步步滴血，十分艰难地扶着犯罪嫌疑人的急救车共同走进了抢救室。 “你和程西距离不到五米，和你们一起布控的是四个特j，前院还埋伏了二十多个人，你是怎么指挥的？脑子是瓜的吗？”一号局长怒气冲冲，劈头盖脸的训斥着康鹏。 康鹏觉得冤枉，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布控周密细致、天衣无缝，但他又觉得局长骂得对极了，甚至应该捶自己一顿，因为自己所有的安排在当时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全是无用功。 一号局长和康鹏心里都知道程西的心思，像殷先生这种能力极强的顶级杀手，要想活着把他捉住而不造成伤亡，是绝对根本不可能的。程西做出的牺牲，就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并保证其他同志的生命安全。多么可敬的同志，多么亲密的战友，多么可爱的兄弟，请让他健康的回到我们的队伍吧，我们不能失去他。 “局长，您处分我吧。实在不行……您就撤了我的职。”康鹏真心地承认着错误，为自己的失职道着歉。 此时的手术室外只有他们两个人，局长没有顾及身份，抬起腿冲着康鹏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小子想撂挑子不干？哪有这好事，老子告诉你，门都没有！处分你？就处分你负责程西的吃喝拉撒，啥子时候他没事了，啥子时候你归队。” 局长能说什么呢，康鹏是自己最好的最亲近的部下，既要狠狠的批评他让他知道错误，又不能砍掉自己的手脚做事。归根结底，一面心疼程西，一面又觉得康鹏不争气。好在目的达成，美中不足的就是程西受伤。 404的外科专家，两个主任医师，三个副主任医师全都到齐了，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程西才脱离了生命危险。而为了保证危险的殷先生手术顺利，他的麻醉剂量几乎接近了临界值。毕竟，谁能保证他不会突然醒来呢？h道上传言，他可是个用一张a4纸都能杀人的家伙。 这件事虽然医院做了紧急动员，院长也进行了特别强调，要求各部门人员严格保密，但在事件还是在医院内部传开。 “听说了吗，昨天半夜外科接了俩患者，浑身全是血，据说都是刀伤，做手术的时候还戴着手铐。” “哎呦，那血流的跟自来水似的，血库能配型的血都用上了。” “市局一号亲自来医院督导，外科专家全员到岗，下死命令了，必须救活那个jc。” “这是个什么人物啊？怎么惊天动地的！” “听说姓程，好像叫程西！” 早上刚上班的乔瑜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听到了夜班护士的对话。当程西的名字被提及，乔瑜的心立刻紧了一下。 “谁？你们再说一遍！”乔瑜迫不及待的想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准确的说，想确认受伤的人是不是程西。 icu，直到乔瑜真正看到躺在icu病床上除了头颈部和小腿之外全部缠着绷带的程西时，她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不是政法大学的学生吗？你怎么会是jc，又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你为了什么这样不顾生死，值得吗？乔瑜内心产生了无数个疑问，但她此刻要的并不是答案，她要的是心爱的人活着，只要这个人健康完整的活着。 乔瑜走到程西的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沉睡的程西睁开了双眼。春天的清晨，一缕阳光照进了病房，一张熟悉而美丽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像噩梦中指引迷途的光辉圣灵，又像炼狱里带来希望的白羽天使。 乔瑜的出现，对程西来说像喝了一大碗苦药之后又喂了一勺糖，甜度似乎又增加了数倍。 “我认得你！你是我的朋友。” “程西，我是乔瑜。”泪水从乔瑜的眼中涌出，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程西的额头。 程西微笑着眨了眨眼睛，“乔瑜，你真美。” 乔瑜俯下身，吻向程西的嘴唇，她的舌尖柔软细腻，丝滑甜蜜，好像巧克力、又像。 “咳咳！”声音虽然有些煞风景，但必要的提醒，也只有这种相对无害的方式最合适。是康鹏，康鹏刚安排人把殷先生送到指定地方另行严密看守，又去买了小笼包和牛奶以慰饥肠。就这么个空档，恰巧乔瑜赶了过来。 康鹏心中百感交集，乔瑜啊乔瑜，难得你一片真心。程西啊程西，真的猜不透你。如果你爱乔瑜，为什么昏迷的时候会喊着于燕的名字。可如果你不爱乔瑜，为什么要接受她的爱呢？ 第20章 温柔乡 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后，康鹏就发现自己越来越多余，自己的全靠买的病号饭，根本比不上乔瑜亲手做的病号饭。比如粥，乔瑜一周七天变戏法似的给程西换着花样，皮蛋瘦肉粥、蔬菜粥、南瓜粥、鱼片粥、小米粥、蟹肉粥、海参猪红粥……乔瑜还一口一口的用小汤勺喂食，看得康鹏既羡慕又嫉妒。 康鹏一个劲的叹气，乔瑜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照顾着程西的起居。 “你总叹什么气？”程西禁不住疑惑的问。 “咱俩就好像一座山上的两户人家，你在这边，我在那边。你那边是风调雨顺，旱涝保收。我这边是要风没有风要雨没有雨，家里穷的叮当山响。有天呀，你就来我家串门儿，就问我，老哥呀，你为啥总叹气呀？我就告诉你，老弟呀，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话说到这，包袱抖了出来。程西没听出里面的道道，聪明的乔瑜回过头瞪了康鹏一眼，嗔笑道，“刘鹤姐肯定忙的很，才让你出来闲逛，没事老往医院跑什么，还没头没尾变着法的消遣别人。” “哎呦，大伯哥惹恼了弟媳妇，老姐夫得罪了小姨子，赔罪赔罪，告辞告辞。” 说着康鹏披上衣服，一溜烟的遁去了。空荡荡的特护病房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成为了两个人的世界，这一刻，甜蜜而温馨。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乔瑜把脸贴在程西的胸口，程西的心脏像一只野牛般充满活力。“你就一点都不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变成jc了？”程西抚摸着乔瑜的头问道。 “我才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反正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爱一个人，并不是爱他的身份、职业和地位呀。”乔瑜抱紧了程西，撒娇一般的说。 “我的工作很危险，所以……” “所以我才不能离开你，人一旦有了牵挂，危险就会躲着走。”乔瑜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充满了担心。 程西总想着用什么样具体的词汇来描绘抽象的时间概念，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半个月。他的身上除了两处致命伤口未痊愈，其他浅表的创口已基本愈合。主任医师亲自动手做拆线手术的时候，乔瑜就站在一旁，看着包扎的无菌纱布被一块块取下，程西身上的伤痕全部展现在她的面前。三十四处刀伤，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场面，乔瑜的眼睛被惊恐撑得大大的，泪水奔涌。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心爱的男人几乎被撕得粉碎，又被针线缝补起来是一种什么感受。程西不是罗根豪利特，他不是超级英雄，他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在为他的信仰近乎偏执的奉献着自己的生命。单从这一点，就足以被人热爱和敬仰。 终于可以走出病房，沐浴在阳光之下了。乔瑜挽着程西的手，在医院后面的疗养区散着步。春光美，阳光从苍云之中照射下来，银杏树的枝丫上挂满蒲扇一般的嫩绿新叶，灌木还未修剪，肆意的滋长着。青石铺就的甬路旁青草依依，鲜花可人。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的味道，虫豸活跃起来，浪漫喧闹，或飞舞或跳跃。 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有爱人相伴，不去想油盐酱醋，不去想工作事业，不去想老人孩子，不去想健康长寿，只想着如何消受这灿烂的春日呢？恐怕垂垂老矣之时回望，记忆中也就那几个深刻的屈指可数的瞬间。 乔瑜是这样的人，虽然她没有把握能留住程西，但越是这样，她就越珍惜和程西在一起的每一天。程西能够感受得到，所以，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热爱乔瑜，却坦诚的把最真挚的情感和温度送给她。 如果能回家，为什么不呢？那里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有厨房，有浴室，有落地窗，有宽大的席梦思床垫……家，绝对是一个无限发挥创造力的地方，但它最基础的属性，是归属感。就在一个半月前，程西的归属感还仅来源于毛坯楼里的一堆篝火，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寻常人家不易察觉到的再平常不过的“家”的味道。现在，他是入侵者，似乎打乱了她的节奏，却丝毫感觉不到来自这间狭小空间和这个空间主人的排异，反倒是迅速的开始适应和学习起来。程西发现，乔瑜是个很会生活的女人，每一个细节都会用心思，这样的人即便一个人生活得再久都不会太寂寞，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也不会缺乏关于乐趣的发现。 一觉醒来，程西发现左腹下的纱布上贴着一个汤姆猫的贴纸，右胸的纱布上贴着一个杰瑞鼠的贴纸，这完全是一个孩子的童话梦境照进了现实。程西明白，童话的本质不就是抚平现实里的残酷和伤痕吗，很显然不曾有这样深层思考的乔瑜不可思议的触及到了这个真谛。 这一段时间，程西并没有闲着，只要乔瑜上班不在家，他也像一个主人般打扫、洗涮、做饭、整理，这令他心安，毕竟在记忆中他从未度过如此养尊处优的日子。但他忽然发现，乔瑜的家里居然没有一张同父母的合照，准确的说，没有一点她父母的痕迹，对于如此热爱生活的女人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但程西像乔瑜尊重自己一样，从不过问乔瑜的过去。 桃月，清明，果然应了历书的描述，这一天沈郁的天空中下起了绵绵的丝雨，山城笼罩在肃穆和潮湿的氛围中。落地窗上挂满了雨滴，这座城市的雨并不像北方那样刚猛爽快打在玻璃上会发出擦擦的声音，这的雨会静静的飘散下来，连一阵微风都足以改变雨势。如此的天气，无事的人不会起太早，有事的人情绪不会很高涨。 乔瑜下了夜班，程西还没有醒，她把湿漉漉的伞挂在了门外，把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脱掉扔进了洗衣机，对着镜子用吹风机吹干了淋湿的头发后，钻进了被子，躺在了程西怀中，她用丰腴的赤裸的略带冰凉的身体向程西索取着温暖。程西睁开了眼睛，听见她隐在被子里轻声的哭泣。 “乔瑜，你怎么了？” 乔瑜探出头，凌乱的青丝下，那双美丽的双眼哭得桃红，泪痕更使她显得楚楚可怜。她把脸贴在程西起伏的胸口上，说道，“亲爱的，我想妈妈了。” 第21章 乔妈的遗产 思念，是人类本能，在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敏感的女性似乎会更容易受到它的影响从而出现情绪化的诸多表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表现一般会走向两极，或淡漠或强烈。对家人尤其是血亲的思念，大概率是后者。特定的环境和情境，亦或是在特定的时间，会映射过往经历进而对心理产生刺激，在电光火石的时间里令人似恍如隔世，似幻似真。显而易见的，乔瑜的异常反应是受到了清明时节的影响。 “那么，就去看看她吧，她在哪里呢？”程西替乔瑜擦去嘴边的泪珠说道。 “她去世了，在公墓里。”乔瑜撅着嘴，梨花带雨鼻子一圈泛红。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先休息一会，我陪你去。”程西尽力安慰着乔瑜。 乔瑜点了点头，用双手抱住程西的脸颊，热情的亲吻起来，她的身体光滑而温润，曲线柔美且迷人。此刻，春雨更浓，使得桃李愈娇，芳蕊献华…… 山城的路总归不是笔直宽阔的，在一条路的遥远尽头，几乎出了城的地方，芷园公墓就在这里了。多年前把公墓选址于此的人一定眼光独到，山势形盛，水环于麓，草木繁盛，日月可见同辉，有油菜花田覆在两侧。 过了正门前的停车场向芷园深处走去，有一条蜿蜒甬路，时而呈阶梯时而变平整，清明时节的雨后略有湿滑，却更显幽深肃穆。拾路而上不远，公墓中轴线上呈现出一面石壁，壁上刻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部，绕过石壁甬路的两侧隔一段距离就站立一尊十二生肖石刻文武阴司，法相庄严，望而生畏。石像身后便是人生尽处，埋骨之地。但见得，墓碑森森，林列有序。常有人祭拜瞻仰的墓，很干净。久无人祭扫的墓，上有落叶青苔。 来扫墓的人很多，一个个举止收敛，表情凝重，程西捧着鲜花，提着果篮，心情复杂。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从土壤中来，再回到土壤中去，生百年，终归会长眠于此。世功再显赫，三五代后，也不会有人祭拜。 乔瑜一袭黑衣走在前面引着路，脚步缓慢而沉重，她在一行墓碑前站住，回过身对程西说，“这一行，第9号就是了。” “乔岚，生于庚子鼠年，卒于庚辰龙年。”墓志上如是写着。这说明，乔瑜随母姓，她的母亲在四年前去世，享年四十岁。 “妈妈，这是程西，他是一名jc，我很好，请放心。”说完，乔瑜就哭了。 “她长得很美，特别像演员朱琳，八分貌像，九分神似。” “打我记事起，我们就一直租房子住，我卫校毕业那年，她就自杀了……” 乔瑜向程西诉说着母亲的过去，当然，她也在表达着对母亲的思念。可是，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乔瑜悲苦的人生。乔瑜就像是一封不知从哪里发出的邮件，又不知寄往何处。 在记忆中，乔岚是北方人，她的脸上有三道又深又长的疤痕，额头一横，双腮两斜。很显然是被人用刀毁的容。美丽的事物，总有人欣赏，也必惹人生怨，这是就是人性。因为形容被毁，所以乔岚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家里甚至连一面镜子都没有。在年幼的孩子面前，她从不说起她的生父，就好像世上没有这个人，她吃苦耐劳，靠着卖油茶维持生计。她面容可怖，人们都躲着她，她也不怨恨。只是乔瑜从小就被人欺负，说她有个刀疤脸的妈，家里也穷，在童年尊严这种东西简直是奢侈品。女孩子长大了谁不喜欢漂漂亮亮，可乔岚每次看到孩子打扮，就会大发雷霆。 数着时间过日子，到了乔瑜十八岁，也是个雨天，乔岚上吊自杀了。只留下了一个存折和一封信。 说到这，乔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程西。程西打开信封，绝笔信上只留了四句话。 “孩子，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生活，平平淡淡的去过这一辈子。” “存折里的钱是爸爸留给你的，妈妈一分钱都没有动，密码是你的生日。” “一辈子，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活一天都是有值得的。” “不要去找她。” 程西又打开存折，里面的数字映入眼帘令人咋舌，小数点前八位数。 望着9号墓乔岚的墓碑，程西把所能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合在一起，忽然意识到眼前长眠逝者就是一本情节曲折离奇的书。这本书乔瑜并没有试图去读，她在等待着一个自己深爱的人的到来和自己一起翻阅。在此之前的四年时间里，乔瑜听从了母亲的话，去平淡的生活，尘封这笔不菲的遗产，找到了心爱的男人，也并没有去寻找那个神秘的“她”。 “亲爱的，我想求你帮我做些事。” “我想知道我的生父是谁，我想知道妈妈的过去，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 说到这，乔瑜已经泣不成声，她憎恨自己的童年，憎恨自己的无能和对既往的一无所知。可这并不是她的错，却是无原无故与生俱来束缚着她精神的枷锁。不是吗？人的命运决定了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过什么样的生活，处在社会什么层次，这些都是枷锁。而打开枷锁的钥匙，却往往不在自己手中掌握。在乔瑜看来，打开自己枷锁的人，可能是程西，必须是程西，也被希望是程西。 程西答应了乔瑜的请求，无论作为情人还是朋友，程西都不会拒绝她，因为程西九岁之前记忆已经在那次可怕的事故中丧失，至于父母是谁、是否健在、甚至自己到底是谁这些问题都不知道，他对乔瑜的心情太过感同身受。 乔瑜拥抱着程西，像一棵小草仰望拥抱身旁的参天大树，在它渺小而短暂的生命里，这棵树就是自己的天空。 墓中的乔岚永远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乔瑜并没有听从遗嘱的劝告，她用自己的隐忍和死亡换来的平静生活即将被打破，尘封的往事像迷雾后被遮蔽的遗忘之地杀机四伏。 此刻，原本停了的雨，在清明时节的午后再次下了起来，在山城的远处，传来了滚滚的沉闷的雷声。 第22章 亦敌亦友 近日，一号局长总是眉头紧锁，康鹏更是满目愁云。 在程西出院到乔瑜家疗养的时候，对杀手“殷先生”的审讯工作已经展开了，自从他恢复了意识并逐渐康复，可以正常交流，康鹏就组织骨干力量开始攻坚。可是，殷先生十分顽固一语不发，默字诀坚持到底。这个局面完全可以理解和预想的到，一个穷凶极恶、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人早知自己的结局，怎么可能再多说一句对自己无任何好处的废话。 康鹏来乔瑜家看望程西，程西很高兴，时至中午，乔瑜炒了几个小菜招待，还拿出了半瓶二锅头，康鹏心中苦闷自斟自饮起来，三杯两盏浓酒过后，打开了话匣子。原本要避开与案件无关的乔瑜，但在康鹏看来，她已经和程西是一家人了。 “难啊！嘴上挂着铁门拴，一个字都不说。一号天天跟我发脾气，可我有什么办法。要换成咱们，咱也不能说呀。有时候真想……” “哎，咱们有纪律。”程西义正严辞的重申了基本原则。 康鹏瞪大了眼睛说道，“我当然知道纪律！但依我看，就算是放在旧社会用上各种酷刑，像他那种顽固分子，也够呛能开口啊……”说着，摇了摇头，目光虚无的抿了一口酒。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寂，程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在厨房准备果盘的乔瑜突然说了一句让康鹏茅塞顿开的话。“让程sir审呀，草原上的马不是谁驯服了就让谁骑么？” 着啊！康鹏有些激动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乔瑜一语中的，让程西去审殷先生最合适不过。先前之所以殷先生不开口，很大程度上的可能性是他心高气傲，根本没瞧得起来审问他的人。只有程西，打败他的程西，才让他心服口服。也许，他对程西的兴趣，可能比我们对他的兴趣还要浓厚。 于是，康鹏第一时间向一号局长进行了请示，他的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允准。 当天夜里，殷先生被带到了探视室。这令他很惊讶，多日以来，他是一直被带到审讯室接受审讯的。会是什么人来探视他呢，按照自己的累累罪行看，甚至连被探视的资格都没有。可当他坐在透明的防弹玻璃前时，程西已经在等他了，这是个更大的意外。 殷先生像见到了一位朝思暮想的老友，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的笑容真挚，毫不做作。 “你好吗朋友？”这是一个多月以来殷先生主动说出的第一句话。 程西点了点头，回问道，“你呢？” “还是老样子，就是手指接不上了。”说着，殷先生笑着向程西展示了自己缠着绷带的伤口。“没想到是你，真的，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至少有两刀是致命的。” 程西笑了笑，“我怎么会死在你的手上呢？我还没结婚呢！” 两个人的寒暄很有趣，连监控室的康鹏都没想到，他们的话题居然是从这里开始的，虽然殷先生不能定义为英雄，但从骨气上看，他不失为是一条好汉。莫非高手之间对彼此的敬重异乎于常人，可以超越正邪之别也未可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打败我？”殷先生问出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打败你！”程西用很诚恳的态度回答着。 “什么？”殷先生难以置信。 “其实我也考虑过你的这个问题。以前我会认为，战胜敌人的秘诀是杀死对手的决心和生存的欲望。但现在不是，现在的我把胜利看做是去保护自己珍视的人的过程，亲人、朋友、战友、老百姓，想保护他们的意念越强烈，就会感到自己越强大。” 听到程西的话，康鹏和殷先生都觉得震撼，它已经完全上升到了哲学层面，也许这就是武侠小说中的所谓武学修为，也被称作境界。 艺压当行人，殷先生忽然感觉到程西的背后站着无穷多的支持者，而自己的背后却只有孤身一人。 监控视频中肉眼可见的，殷先生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由尊重变成了钦服。他眼前的这个后辈，不仅在真实的对决中将自己打败，在精神上也位于自己触及不到的高峰之上。 殷先生点点头，“年轻人，你让我输的心服口服！来吧，你想知道什么赶快问，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而且我只会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说完，他冲着监控摄像头，露出了极其轻蔑的笑容。 本来，事情到了这里，已经算是大功告成。尽管康鹏看着殷先生的蔑视极其不痛快，但仍然感觉悬着的心落了地。但就在这时，程西又说道，“你又错了，我是来看望你的，并不是来审问你的，你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可能的话，我想帮你。” 殷先生和康鹏都愣住了，足足有一分钟，殷先生没有说话，他彻底被程西征服了，这个年轻人的胸怀竟然已经豁达到了如此程度。 十七年了，自从他离开故乡，几乎尝尽了人间的所有苦难，刀头饮血，九死一生，没有人跟自己说上一句暖心的话，如今一个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竟然悄悄地不可思议的走进了自己内心。 殷先生颇为动容的笑了笑，但是却摇着头说，“兄弟，我谢谢你，我的愿望你实现不了。”程西的眼神坚定而纯粹，在这种坚持下，殷先生眼含泪花说道，“我的愿望是，在我死之前，能再看一眼我的妹妹春姬。” …… 康鹏埋怨程西，为什么要帮助殷先生，明明他已经表示要坦白，何必多此一举。程西并没有解释，如果单从职业的角度来看，确实可以实现预期，通过审讯去获知己方需要的全部情报。但这是一种制度和武力威慑上的胜利，被忽视的人性因素似乎就变成了胜利光辉下的阴影。程西想，法律可以判决一个人的死刑，却无法挽救一个人的灵魂，程西帮助殷先生实现愿望，其实是想借此给殷先生一个机会，让他真正的实现自我救赎。 第23章 寻找李春姬 对于程西的做法一号局长十分认同，这位部队走出的法学博士并没有想到程西对法治精神会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试一试，即使找不到，我们也会获得足够的主动权。不过，时间只限期一个月。”这是指示，也是要求。既然是程西答应的殷先生，那么事情也交由程西来做。 异国他乡，茫茫人海，时过近二十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到哪里去寻那个当年十六岁的李春姬？ 程西想到两个思路，第一个思路是通过官方，经由大使馆提出协查申请通告，让北k地方政府帮助寻找。第二个思路则是通过非官方渠道，这几年是两国之间的蜜月期，边境旅游和边境贸易繁荣，有不少彼方来客，如果找到可靠的掮客，实现目的的希望很大。康鹏认为，两个思路各有利弊，但是一号限时一个月，走官方渠道就不妥当了。可走非官方渠道的话，会花不少钱，经费问题无法解决，只能自筹。 程西来访殷先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钱当然不成问题，殷先生立刻给程西提供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号，里面的钱他可以随意支取，而且只要程西接受，他愿意把所有的财产都赠给程西。正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程西当然不会接受这种并非“贿赂”的诚意馈赠，殷先生的财产除了这一笔可以特批使用外，将会全部上缴国家，感性的说，这也算是在为他赎罪吧。 程西很快联系了上级老于。d省y州和北k的x州接壤，作为省会城市的ga局长，在省内的ga系统里来说，老于名声在外，里子面子都通达。口岸城市y州的ga局长非常乐意承老于这份人情，在他的安排下，还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掮客。掮客是多年在y州做生意的北k老板，经常往返于两国之间，人脉自然没得说。经这笔买卖，既能给官方办事，又能拿到一笔丰厚的佣金，他于是欣然接受了请托。 二十一天，在度日如年的等待后，终于有了结果，李春姬的照片通过传真发到了q市。 当身在看守所的殷先生看到照片的时候，他立刻辨认出，这正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妹妹。时过境迁，妹妹成熟了，胖了……殷先生的手在颤抖，心在燃烧，泪水在奔涌。思念的闸门一旦被打开，便无法抑止。 “太幸运了，李春姬并没有因为当年你的叛逃事件受牵连，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她在两年后嫁给了一名军官，给那名军官生下了一儿一女。你们在k城的家已经不在了，他们搬到了x州。七年前，你的妹妹来到我国y州的北k国营饭店工作，现在已经是这家饭店的副总经理了。”程西向殷先生介绍着这些年来他的妹妹李春姬的经历和近况，“她现在身在我国境内，这是绝佳的机会，我们可以尝试着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殷先生沉思了良久，摇了摇头，“不，春姬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去打扰她的生活了，如果让她知道这些年我杀了那么多人，她一定会非常失望。我注定要接受审判，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会使她更难过。况且，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我并没有死，北k方面一定会调查她，甚至会拘捕她。我不能这么自私。” 爱她就离开她，离开她就是保护她……程西的心在颤抖，殷先生的想法和自己出乎意料的不谋而合。 “这样好了，我们远远的看看她，不与她接触。”程西建议道。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殷先生望着程西至诚的脸，激动的说。 公历四月中旬，恰是诗中的烟花三月，北方y州的新绿刚刚到来，春光明媚让人心旷神怡。一辆黑色的q市牌照的别克gl8商务车停在了北k国营饭店门前的停车场，黑色的太阳膜设计巧妙，外看内不得见，内看外非常清晰。国营饭店的整体造型非常具有北k的民族特色，正门宽大，匾额高悬，上写店名用两国语言同撰。门上插两国国旗飘摆，象征国家间友好合作，人民友谊地久天长。 程西下了车，他游客模样打扮，穿着休闲服，带着墨镜，戴了一顶鸭舌帽，夹着一个棕色手包，俨然是个到此游玩的精致公子哥儿。他走进饭店，还未推门，里面热情的服务员就把门打开了。 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在国内经过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的，不仅长相端庄甜美，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们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服务也相当周到热情，给食客带来了前所未有美好体验。 “先生，请里面坐。”一位美丽的穿着特色民族服装的服务员接待着程西。 程西环视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一撇嘴，用q市口音说道，“不错撒，这真滴不错。我要买一批你们国家特色腌菜，发货到南方哈，所以要见一下你们李春姬同志。你先每样给我装上10斤，老子带回去给他们当样品。” 服务员一听，样品都要这么多，货得要多少？这是笔好生意。不敢怠慢，便请程西移步到楼上经理室。 “哎呀莫要那么麻烦，外面阳光暖和和，我去站一下，请李经理也下来转一转，莫要成天囚在办公室里撒。”说完，程西就走出了饭店大门，站在了阳光地里。 不到五分钟，李春姬从饭店里笑盈盈的接了出来。她比照片上要漂亮的多，这是个声音柔和，气质大方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人生的好年华。她和程西握了握手，谈起了“生意”。 黑色别克gl8商务车距离他们不到10米，车里的殷先生趴着窗子早已泣不成声。他多想跳下车，拥抱自己的妹妹，和她说说话，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而且他腰间正顶着的是荷枪实弹康鹏的77式j枪。 令程西没有想到的是，国营饭店的咸菜品种竟有二十余种，每样10斤加上包装总共近300斤，于是，程西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给李春姬留了个地址让她邮寄，付了钱该走了。李春姬和几个服务员频频招手，一直目送程西的车远去。当然不会有数目庞大的订单，这本质上不过是殷先生和妹妹的诀别，程西的人生里一次善意的玩笑罢了。 李春姬不会知道，自己的杀手哥哥刚刚近在咫尺，在与她短暂的相逢后，又将和多年前一样离她而去，只不过和多年前不同的是，这次真的再不会回来，只会带着对她音容笑貌的记忆，义无反顾的救赎自己去了。 第24章 水面下的冰山 八仙堂，杀手组织，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在南k成立。 七十年代，南k政f为了提高国际地位，倡议在首都申办十五年以后的奥运会，为了树立一个良好的国际形象，当时的总统提出了开展城市净化运动，在这段期间，成立了所谓“朋友之家”福利院。一时间乞丐、小贩、流浪儿童、残疾人等等“社会污点”在j方的协助下被福利院的管理者强行带到了这个福利机构。然而令官方和公众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计划在这里失去了控制。“朋友之家”福利院成了为先后被带到这里的几千人挥之不去的噩梦。其中最令人发指的事件，就是有几十名儿童被分为6批非法贩往了北美。 其中有一艘船在途中倾覆，其中七男一女八个孩子被路过的军舰所救没有被淹死。海军舰长迫于zf、海军高层及舆论压力，并没有将八个孩子秘密“清理”掉，反而掩人耳目将他们收养了起来。 二十年后，这八个孩子成为了“八仙堂”的第一批成员，那个海军舰长就是第一代掌门人，他们最初的宗旨是向世人揭露“朋友之家”福利院的真相和向南k政府施加压力，承认自己的失职并对错误承担全部责任。但后来，随着老掌门人的去世，八个孩子中的一个成为了第二代掌门人，八仙堂随即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手组织。他们在南k开展kb活动，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其活动范围开始扩展到了亚洲的其他国家，尤其是我国的香岛、马交和tw地区，他们和当地的h帮朋比为奸、沆瀣一气。近年来，又开始向内地渗透，更有肆无忌惮的趋势。 八仙堂的杀手只有八个人，所以他们各个都是精英。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八人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其余五人都由后招募进组织的人进行补位。每个杀手对应一个经纪人，经纪人由掌门人直接管理。一切事务由高级管理层进行决策，这里所谓高层就是掌门人及另外两个初代成员。 八个杀手按照八卦分位，分别代表天地风雷水火山泽。所以，男杀手都被称为先生，比如掌门人就是天先生。女杀手被称为女士，比如唯一的女杀手便是泽女士。当年，殷先生接替了原来的地先生，由于上一代地先生在任务中被杀，而且死得很惨，他觉得很不吉利，于是自己就叫自己殷先生，因为“殷”表示有钱。 辨别八仙堂杀手的方法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在他们身体的特定位置，纹上了与自己对位的爻。特立独行的殷先生把爻纹在了屁股上。 杀手每个任务都有时限要求，为接受任务之日起至向后45天，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可以向经纪人申请延后十天，但在正常情况下，如果在时限内没有联系经纪人，就会被默认为行动失败，杀手会被认定为死亡。那么组织会在第55天后开始执行b方案，即派遣第二批杀手前来。任务有三个，第一个是继续完成任务，第二个是确认并评估上一个杀手的失败行为，第三个是如果上一个杀手还活着，就把他带回，或就地执行家法。 如果杀手叛逃，当然这是极端情况，他的80%的资产会被冻结，还要被组织追杀。因为杀手的薪酬被分成了三个部分，一部分占50%作为保证金在总账，它会随着任务的完成度被积累的越来越多，这笔钱只有在退休之后才能发放。一部分占30%由经纪人保管可以用来投资或变现，殷先生的这一部分被全部换成了黄金，一部分占20%存在瑞士银行，作为任务和日常开销。 八仙堂的杀手更迭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原杀手空位，由他的经纪人物色新人，经过考察后，由高层投票确定入伙。殷先生取代原来的地先生就是这样的过程。第二种是“杀手挑战”，是一种比较残忍的方式，这是二代掌门人定下的规则，如果有人想要成为八仙堂的杀手，在没有空位的情况下，可向任何杀手的经纪人提出申请，进行杀手挑战。如果能杀掉原来的人，就可以继承他的名号和全部资产。 …… 在q市ga局“破冰”行动通气会上，康鹏把从殷先生那得到的情报对市局高层进行了汇报。 第三副局长结合一号局长的意见，对下一步刑侦计划的实施提出了卧底计划的大胆设想。我方派遣得力骨干，取代殷先生，设法进入杀手组织，最低目标是驱逐于本土范围之外，最高目标是彻底摧毁它。想法足够大胆，每一步却都非常艰难。 第二副局长对卧底人员提出了三个基本要求，首先必须是d员，因为只有d员才能保证政治可靠，勇于奉献。其次，要有经验，具体就是卧底的经验和刑事侦查的经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个人必须能力超群，杀手组织一定需要身手矫健、心理素质极佳、能随机应变、抗压能力强的人员。 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康鹏，在大家的心目中，这样严峻的形势，几乎苛刻的条件，也只有康鹏最合适。但康鹏则显得很尴尬，心里暗想着，货比货得扔，其实那个男人在各个方面比自己要高明很多，而且…… 一号局长清了清嗓子，有些狡黠的说道，“同志们，事实上我们的卧底已经开始行动了。” 此言一出，参会领导无不惊讶。与会的领导们面面相觑或交头接耳。是谁呢？大家回忆着最近不在局里的年轻人。 这是一号局长在紧急情况下的决策。就在三天前，从y州回到c市的路上，殷先生向程西和康鹏交代了几乎所有关于八仙堂的情况。可按日子计算，从殷先生接到任务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52天，马上八仙堂就会启动b方案，这将对我方整个计划的实施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虽然早在设局抓捕殷先生的时候，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开始，情报处的干j开始追踪殷先生的经纪人。但谁也没想到程西在抓捕殷先生的工作中受了重伤，休养了一个月。所以一号局长在接到康鹏的报告后，决定立刻开始“破冰”行动。 …… 一号局长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同志们，取得卧底任务胜利并不仅仅依靠卧底本人，还需要建立完整的后援体系，只有强大且可靠的后援才能奠定胜利的基础。事实上，在时间和空间层面，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足，工作地还在外市，所以现在，我们要把后援工作做好，全力以赴支援我们的卧底同志。” 第25章 你好，经纪人 程西坐在火车上，钢铁长龙正载着他去往西北s省的一个遥远县城，和其他地区相比，那里的土地贫瘠，经济发展水平和东部相比差距明显。一直以来，温带大陆季风气候的黄土高原正以贫瘠的方式激发着居住于此的劳动人民的想象能力和无限潜能。但春天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地方，广袤的农村地区，漫山遍野的沟坎里斑驳的新绿还是如约而至带来了希望和期待，春耕即将开始，七十年代“学大寨”遗留的梯田和沟渠至今仍发挥着重要作用。车窗外，偶尔看到白羊肚毛巾的男人穿着挂满黄土的棉袄坐在田圪节上吞云吐雾，他的羊闲散的围绕在身旁。他似乎对不远的地方疾驰来去的火车不感兴趣，正如同他自己和他的羊一起只关心当下，对过去和未来的生活其实都不感兴趣一样。 a县，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我国民主革命的中心，革命圣地。这里很显然比沿途一些城市的发展好了很多，人们的精神面貌也更积极乐观。经纪人怎么会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实在是匪夷所思。但情报处的电讯追踪和殷先生的供述都共同指向了这里。 程西下了车有些疲劳，他需要补充能量，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的人来说，再没什么比一大碗羊肉泡馍更有吸引力。史云生教授的老家就在下辖于此的乡镇里，每年的假期他都会和徐老师回到老窑洞的“故居”度假。闲暇时候，他时常和程西说起热恋的故乡。这里的山，这里的城，这里的歌和这里的风土人情，尤其是泡馍和佐餐的糖蒜，嘿，走出这里，一切的风味便立刻不一样了。越小的招牌，越粗糙的桌椅，越拥狭的店面，羊肉泡馍越好吃，似乎规律在于，一个不专注于经营边幅的小店老板更会专注去服务于味道。 程西吃得很香，这让他想起乔瑜，很奇妙，尽管和乔瑜谈不上爱情，但乔瑜的小屋和她所做的各种美食营造出的温馨氛围让程西印象深刻，离开的时候，程西什么都没有说，连招呼都没有打，只是把房子干干净净地打扫了一遍。离开一个房间，可以打扫，离开一个人，却是永远也无法彻底消除存在过的痕迹的。乔瑜和程西说过，程西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随时到来，但对程西来说，早已深深的感觉到乔瑜说这句话时有多么的不甘和无奈，或许没有于燕，自己爱上乔瑜会是早晚的事，当然他也永远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 殷先生说，从来只有经纪人联系杀手，杀手不会主动联系经纪人，除非任务完成或有极特殊的情况，比如想约见掌门人，以及情报谬误极大等。每次行动开始，经纪人都会和杀手确定见面位置和联系方式。 南桥茶肆，这大概是a县以内最好的茶楼了，三层，实木装修，古风。下午两点，茶歇的人并不多，茶楼里除了音响里外着的古琴演奏乐曲，并无喧哗。程西让服务员把自己带到“阳春”包间，要了一个果盘和一壶花茶。四周安静又闲适，经纪人看来很会选地方。 程西用殷先生的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号码。振铃两声，电话那边已有人接。听筒里有人用手指敲了两下话筒，做为暗号的回应，程西敲了四下。 “殷先生，你终于打电话来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一个中年男性的低沉的声音毫无情感的问道。 “没有。”程西回答道。这个非殷先生的声音，给经纪人造成了极大的意外。他陷入了一种强烈的疑惑之中，他是谁？他为什么会用殷先生的电话？又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联络电话和暗号？ 电话被挂断了…… 这是程西意料之中的事，绝对符合一名谨慎的经纪人的做法。但程西有足够的信心，不消多久，电话还会拨回来。史教授的《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中说“给敌人造成多少突然且巨大的威胁，就会收获同样多的好奇心。” 两分钟后，果然不出所料，经纪人的电话拨打了回来。 “你是谁？殷先生呢？”经纪人的声音沙哑又极度紧张。 “见个面吧，南桥茶肆……耕先生。”这次换做了程西挂断了电话。他主动点出了经纪人事先约定的地点和他的代号，这更增加了经纪人耕先生的疑惑。 再狡猾的狐狸也抵不过好猎手，而且还是被知识武装过头脑的顶级好手。 剩下的事，交给时间，笔直的钩，反被聪明误的鱼。 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一个中年男子闪进了南桥茶肆。他并没有走进“阳春”包间，而是在前台和服务员攀谈了一阵。紧接着，他又蹑手蹑脚的把几乎所有招待客人的包间窥视了一遍。 一掀帘，他走进了“阳春”。程西根本没有抬头去看进来的是何许人，自顾自的品着茶。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程西，又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会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或者，更把他对自己的威胁程度狠狠地打了个折扣。 当经纪人坐在程西的面前的时候，这时程西才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耕先生。 不到五十岁，谢顶，络腮胡子，矮胖。穿着一件鹅黄色英式风衣，听口音像安南人。 程西倒了杯茶，推到了耕先生的面前。这是礼节，并不指望他喝。而耕先生肯定不会喝，他知道杀手有不下二百种毒药可以放在面前的杯子里，足以毒死自己。 “殷先生呢？”经纪人的第一句话在询问，不并不在乎搭档的死活，只想尽早知道真相，因为他需要综合一切必要的信息，尽快地把结论向掌门人汇报。 程西并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长卷纸筒。程西一点一点的展开纸筒，像两千多年前刺杀秦王的荆轲。 殷先生的攮子，赫然出现在尽头。 “他死了？”经纪人几乎从油亮的藤编椅子上蹦起来。 程西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杀手挑战！” 第26章 进击 听到“杀手挑战”四个字的时候，经纪人镇定了下来，几乎所有提出挑战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让杀手杀人，更何况每一个八仙堂的杀手背后都有一笔极其可观的财富。经纪人的工作本身就是和钱打交道，世界上的人呐，聊一聊真金白银有什么不好，非要你死我活呢？一切看似又回到了他可以控制的状态。 经纪人掏出石楠木烟斗，十分专业的摆弄了一番发酵的烟丝，最后点燃津津有味地吸了起来，“你是说，你杀了殷先生，要继承他的名号和资产？就凭这把刀，我还是无法相信你。” “当然不止这些，我还折磨他，让他供出了我想知道的所有事情。”程西冷酷的笑着说道。他又拿出一个盒子，虽并不大却很精致，那是乔瑜的一个化妆盒。程西把它递给了经纪人。 打开盒子的时候，经纪人险些呕吐，里面是三根发黑了的手指。他不杀人，只谈钱，所以对这种血腥的场面和物什他自然不感兴趣。不过那的确是殷先生的手指，握刀的手指，细微的特征经纪人很熟悉。但他还是迅速关上了盖子，把脸侧到一旁，深吸了几口空气，并尽量让自己保持风度。 “这还不够。”经纪人吐了一口烟雾，眯着眼睛。 程西皱了皱眉头，开始口述一串数字，那是殷先生瑞士银行的账号和密码。经纪人的眉毛动了动，这确实是真的。 “听我说年轻人，你几乎知道了一切，但这并不意味着殷先生已经死了，杀手挑战必须是在经纪人和高层的见证下的真实杀死。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殷先生用他的钱来贿赂你，以掩盖他叛逃的事实，不对吗？”说完，经纪人耕先生露出了似乎看穿一切的傲慢的笑容。 程西冷笑了一声，他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当前的困局，“好吧，剩下的七个，你挑一个身价高的，我来挑战。” 望着并不魁梧的程西，经纪人觉得可笑，不知道是他轻视了程西，还是程西轻视了整个八仙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明来路的小子，也许他真的走时运干掉了不可一世的殷先生？ “干我们这一行，有个至关重要的原则，那就是知难而退。”经纪人看似良心的劝告，实则是在探听程西的虚实。 “耕先生，你有大把的时间来调查我的背景，何必在乎一时呢，我很欣赏你的谨慎，但你代表不了掌门人，不必装作主人的模样和我谈话。尽管殷先生没有告诉我，但我很好奇，经纪人死了八仙堂该怎么解决。” 说着程西抄起桌上的攮子，一刀劈了过去，耕先生的左耳还未感到疼痛，但凉意过后，热呼呼的液体流了下来。经纪人惊叫了一声，连忙用左手按住伤口，程西又一刀，耕先生左手两根手指也飞在了空中。 程西的眼中杀气腾腾，心中暗想，你们这帮杀人的魔鬼，吃人的饿狼，明明邪恶伪善，还装腔作势，真令人作呕。今天不过给你点颜色，权当小小惩戒，最后的审判早晚落在你们身上。经纪人做梦也没想到程西如此狠辣，若不是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命休矣。 耕先生刚要喊叫，冰冷无情的攮子尖已伸进了他的嘴里。“不要喊，弄死你！”此刻，疼痛已直入骨髓，耕先生豆大的汗珠滴哩哩落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睛，表示屈服和配合。 …… 香岛的霓虹光怪陆离，世间所有的繁华仿佛都在此地落地生根。七年前，一国两制的国策在这里落地生根，短短数载已让崭新的香岛焕发了勃勃生机，在不安的年代里如一阵强心剂给经济和zz上带来了不尽动力。车水马龙宛若不息脉动中的红细胞，滋养着十八区。此刻一轮金色的明月挂在天上，照亮夜晚，也照亮港湾，月光倾城。 公海的海面上很寂静，一艘豪华游艇关闭了引擎，没有动力也没有锚定，只随着月光下细碎的波浪缓缓漂流。游艇上原来有六个人，现在三个保镖的尸体都被扔进了大海，驾驶室里，舵手嘴角流出的黑色血液已经干涸，靠在真皮沙发上歪着头。一个六十多岁的英籍富豪正赤身裸体的平躺在甲板上。他的意识清醒而惊恐，但河豚毒素的提取物却让他浑身动弹不得。他的眼睛落在甲板的尽头，月光之下，一个女人的身体背对着他扶在栏杆上。 夜风吹过泽先生紫色的卷发，她的玫红色的唇正吮吸着一只无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一阵烟雾伴随着她的呼吸游走进未着一叶的身体里，月华之下，光滑柔美的曲线一览无余，肌肤的表现力富有弹性和魅惑。 她在等待着自己的经纪人沼先生，只要他把英商威廉带走，任务就算完成了。但二十九岁的泽先生并没有得到满足，尽管威廉已经一口气吃了三个蓝色的药丸。 一艘快艇飞似的驶来，很显然，船已经漂出了很远的距离，偏离了航道。这让沼先生很不悦，但他已经习惯了泽先生的任性，并没有说什么。 他抱起奄奄一息的威廉，扒开眼睛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在强光下并没有激烈的颤动起来。 “你给他下了多少毒？”沼先生嗔道。 “一切正常。”泽先生光着脚，在地板上慢慢地走了过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娇柔的毒蛇。 “那他为什么这么虚弱？” “不中用的老男人，他不行，你来？”泽先生俯下身子，靠近沼先生的耳朵轻声说道，手已经从衣领伸进了他的衬衫。 还没有等她继续，沼先生的瓦尔特ppk手枪就顶在了女人的下颌上，十分厌恶的骂道。“滚开！” 泽先生只好作罢，把手从他的胸前拿走，顺势也拿走了他的手枪。 沼先生把威廉抱到了快艇上，泽先生则坐在船舷上，一边望着月亮，一边笑呵呵的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她的唇在瓦尔特ppk手枪上留下了玫红色的印。 “掌门人说，殷先生被杀了，有人要杀手挑战，托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接受挑战？” “男人还是女人？” “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 泽先生站起身，把手枪扔给了经纪人，然后冷冷地说，“我要去会会他，你安排吧。” 快艇像一把利刃划过了静谧的夜色和月光淋漓的海面，泽先生伫立望着船远去，纵身一跃，跳进了幽深的大海。 第27章 泽先生的毒 女人，在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很多种，像于燕那种清丽脱俗的，像乔瑜那种娇美温柔的，也有像泽先生那种妖冶风情的。几乎不可能用文字完全准确的描写一个女性的气质，但却可以从男性的角度来进行评价。泽先生的这种美，会让很多男人死，人说最毒的是人心，可对男性来说比人心更毒的就是这种女人的美。 追杀黎老虎的任务，因为程西的介入似乎戛然而止，没有人去关心这个任务，对于八仙堂的杀手们来说，他们更想知道杀死殷先生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程西就像一根刺，深深的刺痛了他们的好奇心。让耕先生意外的是，除了掌门人，其余六个杀手，都有兴趣接受程西的杀手挑战。对程西来说，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但对于耕先生，能借刀杀了程西给自己报仇才真正快哉。 三苗之地，江山如画，五月的洞庭湖美不胜收，书中自有胜景绘曰，“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正是旅游旺季，五星级岳州大酒店宾客盈门生意火爆，这天走进两个人，一个中年人用纱布包着半个头和一只手，为了遮羞，他特别带了一顶棕色礼帽，另一个则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形容冷峻的小伙子。 中年人去吧台办理手续，小伙子站在大堂中央四处观望，酒店金碧辉煌的装饰和灯光让人炫目。钱是个多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人潇潇洒洒的在世间的奢华中闲庭信步，也可以把人冷冰冰的拒之门外。 总统套房，岳州最贵的酒店里最贵的房间，程西站在里面的时候有些恍惚，比起这种极致奢侈，他更怀念乔瑜的小屋，虽然这里的落地窗大得离谱，更像影院的巨幕，却毫无温暖和甜蜜。站在它的面前，程西只能看到自己孤独的轮廓，却没有对清晨阳光和缠绵细雨的等待。程西分不清是在想念乔瑜的房子，还是在想念房子的主人，空荡荡的总统套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程西和耕先生要在岳州等三天，索命的人会在这里接受挑战，生死未卜。 就在刚刚，经纪人耕先生问程西，要不要找一个女人，程西并没有拒绝。程西并不是这种渴色的男人，但史云生教授曾经告诉他，卧底要融入角色。单单从需求来看，一个杀手并不会有法律和道德约束，一切皆随性，初到异地，安顿下来，这样优质的环境，找一个女人温暖夜晚实在合情合理。程西的打算是，先看一眼，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并不会发生什么。但此时此刻，程西想出门，吃个晚饭再去湖边转一转。 微风潮润，晚灯映花，岳州实在是个漂亮的城市，h省的小吃也别具一格，先楚文化和鱼米风情让人回味无穷。程西站在洞庭湖畔，岳阳楼的方向灯火明亮，星辰之下气势非凡，湖面上有画舫流连，笙歌婉约。游人沿湖凭吊，时而吟上两句旧诗。 总归心情是不错，夜览人静之夕，程西回到了酒店。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程西愣住了，门口一立一倒两只高跟鞋很随意的在地上摆放着，一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包扔在沙发上，原本平整的大床上一个人性褶皱醒目可见。从床到里间浴室落了一地衣物，文胸、紧身裙、丝袜……浴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口哨声，整个空间内，浮动着让人心跳加速的神秘香水味。 程西对这种人不感兴趣，对这种事也没有心情，而且，这种肆无忌惮的闯入让他很反感，随随便便的乱扔东西更令他厌恶。他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客人，尽量躲避着闯入者的所有痕迹甚至是气味，于是他打开窗，站在窗前向外望去。 女人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袍，头发上包着毛巾，她忽然发现男主人回来了，正背对着自己，于是，嘴角露出一丝鬼魅般的笑容，女人并没有说什么，径自走到沙发边，从包里取出了香烟和纯银的日式磕头打火机，无过滤嘴的骆驼香烟在她的唇间化作了一缕缕飘渺虚无的烟雾。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享受着烟草带给她的须臾平静。不经意间浴袍的衣襟滑落了下来，修长紧致的腿显露无遗，连私密的部分似乎也若隐若现。 “你该走了！”可可味道的烟味让程西的神经紧绷，他下了逐客令，似乎女人富有侵略性的行为该点到即止了。 “怎么，连看都不敢看吗？是你的眼睛在拒绝我，还是心在拒绝我？你闭了眼，心里却已经看了无数遍。你心里没有我，那又何必在乎看与不看呢？”女人的话字字禅机，倒是引起了程西的兴趣。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已经把男人看得太透彻了。 程西转过头，双方都在打量着对方。 晚十点，这是人类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的时间，程西棱角分明的脸、忧郁的气质和健硕高颀的身材展现出的性张力立刻撩拨得女人芳心乱跳。 程西也是一惊，沙发上的女人竟然美艳不可方物。不关乎审美、情操和道德，而是异性带来的潜意识中无法拒绝的吸引力。程西暗自咂舌，耕先生太过神通广大竟然找到了这样勾魂夺魄让人想入非非的女人。 “怎么样，我到底不是个丑女人，春宵苦短，何必为难自己呢？”说着女人站起身，深情款款地向程西走来。她的浴袍带自然的滑落，香艳的身体完全展现了出来。走到程西面前的时候，她取下了头上的毛巾，湿漉漉的紫色卷发披在了香肩。 她微含双眼，光滑柔软的双臂环住了程西的脖子，甜蜜的吻向程西的嘴唇投去。 “泽先生！我想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吧。”冰冷锋利的刀刃顶在了女人平坦的小腹上，程西冷冷的说道。 泽先生的眼睛缓缓张开，似乎换了一个人般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左肩上纹着兑爻，我想不仅仅是为了遮挡那个伤痕吧。”程西笑道。 可就在这时，程西忽然感觉天旋地转，脚下踩着棉花，他顷刻间倒在了地上，妖艳的泽先生在视线中渐渐的模糊不清起来。仅剩下的意识继续着判断，中毒了，泽先生的毒无处不在，防不胜防，可真厉害！哦，对了，是那支带有可可味的骆驼香烟…… 第28章 弹痕 不知多少次，程西的梦境中出现了一辆奔驰的汽车，入夜后的草原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下，他惊恐得想呼喊，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声音，嘴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 一声轰鸣后，他忽然看到一片静谧的发着荧光的潭水，薄雾在湖面飘荡，天上没有星月，指引着他的是一个女人的歌声，他闻着歌声寻去，一个水边的影子若即若离看不清脸庞。于燕，于燕，臆想中，他赋予了那个人名字，用心底深爱着的人…… 程西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浑身酸痛，他的手脚都被捆绑着，赤身裸体。泽先生正在享用她的猎物，像一只疯狂的掠食者。 “她叫……于燕？你很……爱她？你要感谢我，如果我爱上你，我一定杀了她！”泽先生低头看着程西恶狠狠的说道。 “你恨我吗？像我恨你一样？”泽先生显得有些神经质，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喜欢你身上的伤痕，伤疤是男人的荣耀。”泽先生的眼中充斥着欲望，垂涎一滴滴落在程西的胸前。 程西抬头看着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好奇的眼神。这让泽先生很意外，她停下汗水淋漓的腰肢意兴全无，喘着粗气，颤抖着问道，“你在想什么？你应该憎恨，应该恐惧，应该享受，应该痛苦……”说着泽先生狠狠地抽了程西两个耳光。 “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程西的嘴角流出了鲜血，却冷冷地向泽先生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可就是这个问题，像一个霹雳，在黑暗的世界里一闪而过。 “我猜，你一定没有什么朋友，心里的痛苦压抑的太多太久无处倾诉。一个女人，如果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又不知道跟谁说、怎么说、说什么，就会拼了命的折磨自己。” 又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更用力，泽先生什么也没有说。程西令人困惑的反应对她是一种伤害，他的问题又连锁反应似的让泽先生想起了曾经的更大的伤害。她毕竟还是一个人，一个有情感的女人。无论隐藏的多么深，也会在不经意间被察觉。 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也许就是爱变成了恨的瞬间。 泽先生下了床，披上了浴袍，再次坐在沙发上，点起了一支烟。程西仰望着天花板，过了许久，竟听见了隐隐的哭泣声。 “曾经于燕对我说，爱上我并不是她的错，但我如果拒绝她，我会后悔一辈子。后来，我真的离开了她，我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一直后悔下去。”程西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竟不自觉的也流出了泪水。 “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我能感觉的到。你有极强的信念和深沉的爱，把人世间的事都看得明明白白，自己的事却永远想不通。要是非要找一个人，你有点像古龙先生写的萧十一郎呢。”泽先生说道。 程西没有想到，最懂自己的，居然是一个杀手。如泽先生所说，他真的理解不了极感性和极理性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个抛开了生死用赤诚之心向世界张望的孩子。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有时可以跨越阶级、阶层、身份地位、性别、甚至敌我立场。一战时英德着名的圣诞节休战就是这样非同凡响的事件。 “我该杀了你，立刻，马上！但你说的对，我没有朋友，杀了你会很可惜。”泽先生说完，站起身走到了床边，穿起了衣服，她的确是个绝美的女人，当她不怀杀心，回归本原，应该是个可爱的女人。 临走前，她吻了程西，“谢谢你，朋友！欢迎你来到八仙堂！”程西望着她妖媚的脸，再次陷入了昏迷。啊，泽先生，你这该死的毒。 时光，是天上的血色的流云，是人间悲喜剧的转场，是草原上亿万年不动的远山，是花开花谢的岁岁年年。 程西在昏迷中醒来，手中攥着攮子，这是泽先生临走前留下的，足以隔断绳子，让自己脱身。一切都像是梦境，一切又似幻似真，只有空气中让人莫名其妙心跳加速的香水味混合着骆驼牌香烟的可可味证明着昨夜遇到的人和发生的故事。 对于活生生的程西，耕先生很诧异，昨夜他明明看到泽先生进入了程西的房间，又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嚎叫，缘何并没有杀死他，致命的人却并没有致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耕先生问道。 “什么怎么样？”程西若无其事的反问。 “和泽先生共度良宵啊……”耕先生猥琐的样子真让人作呕。这种不怀好意的试探让程西什么都不想说。 “你杀不死她，还是她杀不死你呢？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事，啊，你还真是个让人意外的人。”一番调侃后，耕先生开始喋喋不休的跟程西讲着关于泽先生的事。 她生于南k，父亲就是八仙堂的第一代掌门人。她从小就有一种怪癖，喜欢养有毒的动物，所以人们都躲着她。偏偏她爱上了现在的掌门人天先生，十六岁的时候和天先生初尝禁果。 造物弄人，作为继承人的天先生和一代掌门人在治理理念上发生了重大分歧，不久八仙堂内部发生了火并。她为了维护天先生不惜给父亲下了毒，在父亲临死前向天先生开了一枪，她替天先生挡下了子弹。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她想像中的那样，天先生并没有娶她，反而爱上了上一代泽先生。 她选择了杀手挑战，取代了泽先生。天先生从那以后便不再和这位泽先生说话，于是从那时起，她性情大变，开始憎恨所有的男人，玩弄并杀害他们。 在所有和泽先生发生炙热关系的男人中，只有天先生和程西没有被杀死。一个是算是爱人，一个差不多算是朋友。 爱了，却得不到，得到了，却没有爱，生不如死。 耕先生把故事讲到了这，也不由得叹息。可正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接电话的时候，目光盯在程西身上，表情从难以置信变得狰狞可怖。 雷先生已经到了岳州，他接受了程西的杀手挑战，和泽先生不同，这是真正的官方的正式的决斗，和他在一起的还有高层领导者风先生，风先生将见证一切，来确定挑战的成功或失败。 第29章 杀人哲学 人间的路有多么漫长，程西走得那么艰难，他本可以选择平凡而快乐的人生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记忆和痛苦的少年时代。可是他选择了回报和奉献，选择了保护身边善良的人坚守自己高尚的信仰。 看到风、雷两位先生的时候，让程西很意外。 风先生不到四十岁，带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气质很像史云生教授那种学究派知识分子，但从口音听明显有南k味道。 雷先生大和人，是个子不高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笑容可掬，一身素白色纤尘不染的中山装，身后背着一个长木盒子。 耕先生十分恭敬的向风先生致意，并把二位介绍给程西。 “你们国家有句名言，后生可畏呀。”风先生用赞赏的口吻说完，伸出手。耕先生连忙递给程西一个眼色。八仙堂的高管，初代遗老三人中的一个，h道威名赫赫的风先生，如此了不起的人物，能和后辈握握手，都是极大的荣光。 程西握住风先生的手，很冰冷，但是他态度平和，还算客气。 “你的情况很特别，虽然有很多间接证据，但我们仍无法确认殷先生已被你杀死，所以根据家规，你的杀手挑战需要另选一位，遴选办法我们征求了掌门人的意见，虽然我们对你都感兴趣，但鉴于我和水先生是当家人。所以只能在雷、火、山、泽四位先生之中委派一位接受你的挑战。目前，四人中雷先生的身价最高，他最为合适，你同意吗？”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话说得有理有据，处事也公道。程西深深的感觉到，八仙堂扑面而来森严的家规带来的压迫感。程西点点头，表明自己对这个办法的认可态度。 “好，至于挑战的办法，雷先生会和你商量，我和耕先生仅作为见证，本来雷先生的经纪人雨先生是要来的，但他在大和国还有一点事未了，所以全权由耕先生代理。” 程西无意间看到了一个阴霾般的眼神，雷先生好像在看着一具尸体似的正盯着自己。他读不懂这个六十多岁的大和男人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却敏锐的感觉到雷先生一定是个手段极其残忍的杀手。 “米娜桑，边吃边聊？”正在谈论挑战细节的时候，雷先生却突然提出了一个很令人意外的建议。 “雷先生，今天我们吃什么？”风先生笑吟吟，显出很期待的表情。 “东坡先生有诗云，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我们大和民族喜食生鲜，今天就请米娜桑吃这洞庭湖的河豚。” 剧毒的河豚，还生吃，简直不敢想象。程西的头嗡嗡响。 “那喝什么酒呢？”风先生一问到底，尽显风雅。 “诗仙李白曾言，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这里有一种酒叫白云边，风先生以为如何？” 听罢程西的心一动，雷先生简直是个汉学家，人文地理无一不精，作为北方人，程西对大和人一直不抱有什么好印象，尤其对这种鬼精鬼灵的大和人，下意识的就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终于知道，雷先生背后的长盒子里是何等玄虚了，原来是九把柳刃刺身刀，每一把都寒光四射、锋利无比，隐约的微蓝的刀锋之上似挂着一层薄雾。耕先生捅捅程西，低声的说，“小子，开开眼吧，雷先生的刀可都是名刀，最差的一把都值三万美刀。” 雷先生是极出色的刺身师，他的刀不沾血，准确的说，是因为下刀处极为精准，可以成功的避开血管和骨骼，鱼如此，人亦可如此。 剔透的河豚肉片，还在疼痛的痉挛，带着鲜活的温度，就可以被送入口中，残忍却极致美味的食物。 雷先生操刀，程西啧啧称奇。更令程西称奇的，还有雷先生大谈的一番杀人哲学。 “人为什么冒死也要吃河豚？因为好吃！” “可你们不知道，世上最好吃的刺身其实是人的心脏刺身，你会因为这个理由去冒死杀人吗？绝不会！” “杀人，一定是需求。” “一只逐鹿的豹子，不杀戮就要饿死，这就是需求。” “河豚不会切，所以有风险，杀人不得法，所以不敢杀。” “何为杀人法？七个字，因、谋、技、器、决、隐、天。因就是杀人动机，动机越大越强烈，就越有杀人实现的可能。谋就是谋划，成功的全面的谋划可以大大降低风险，提高成功率。技当然是杀人技术，据我所知，杀死一个人有726种方法，可最合适的方法只有一个，而找到并实现这个唯一方法就是杀人的技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杀人工具是杀人技术的延伸和物质条件，就像我杀鱼的刀，一定要锋利，得心应手。决就是决心和决意，杀人要经历从恐惧到习以为常的漫长经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杀人，只有决心和决意坚定不移的人，才能真正做到杀人时心如止水，不动声色。隐字就是指脱身的办法，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我一直不赞成八仙堂品牌化，成功的杀人案例居然还要标榜、炒作、包装，简直马鹿野郎。天就是天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算无遗策，天命不佑，行矣哉？” 程西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得赞叹，术业有专攻，一个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杀手注定会是难以对付的狠角色。 “不瞒你说，我认为，杀人是艺术，就像刺身，每一片都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大智大慧，而杀人的杰作会让我产生快感。” 在最后一只河豚被做成了刺身之后，雷先生气定神闲，他端起酒杯望着程西说道，“三日之内，我在洞庭湖中画舫，你随时可以来杀我。你赢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输了，我就用你的心做刺身，我敢保证，你还能活着吃上一片。” 程西从不胆怯，因为他知道，无论是雷先生的杀人哲学还是看似赌博的挑战项目，他这样做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心理上占据优势。 程西也端起酒杯，说道，“我才不要你的命，我要把你和你的宝贝柳刃刺身刀都扔进洞庭湖。”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碰杯，满饮！ 第30章 人在江湖 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湖，这云梦大泽的历史残影足以丰满东部的鱼米水乡。 “画舫乘春破晓烟，满城丝管拂榆钱。”春风拂浪，一乘画舫远离岳州，天与地之间是那样接近，这水并不是海洋，却足可以用波澜壮阔来形容。迁客骚人的胸襟因此景致而豁达，抑郁乡愁也可以凭此抒怀。 夜色伴随着晚风降落了下来，这样的温度最舒适，惹得人敞开心扉，壮怀激烈。 耕先生陪着雷先生吟诗作赋，两个外国人竟在异乡大谈其古典文学之美。风先生则邀来泽先生在一旁品茗闲聊，都是南k人，泽先生还是老掌门人的女儿，在风先生眼中，泽先生如同胞妹般亲切。 “他好吗？”泽先生当然问的是天先生。她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见面了。 风先生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他？” 泽先生摇摇头。见什么？两个人现在如仇人一般。泽先生有怨，天先生有恨，借着仅存的一点面子，近乎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和好了？”泽先生又问，她并不在意天、水两位先生之间的斗法，更在意父亲一手创建的八仙堂。 水先生是鸽派，他一直对老掌门人忠心耿耿，当年的火并他只赞成让位于天先生，并不赞成伤害泽先生的父亲。所以近些年来，他和天先生也貌合神离，对很多组织里的决策持否定态度。 风先生一声长叹，目光锁住远处灯火依稀的村庄。四十岁的他已经萌生了退意，生活使他疲惫不堪又难以割舍，人生苦短，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之下，激流勇退未尝不是好事。他怀念当年兄弟八人缺衣少食同甘共苦的日子，怀念在险恶江湖中大家手挽手打天下的热血豪情，怀念天先生义薄云天为兄弟们舍生忘死两肋插刀的岁月。 可现在，都如过眼云烟一般不复存在了。忆往昔峥嵘岁月，风先生心头泛起阵阵苦涩和凄凉，自古英雄皆落寞，万里愁云在高处。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泽先生提到了程西，好像在极暗的空间燃起了一支火柴。又好像在夏日沉闷的午后，响过一一声惊雷。 “哦？”风先生对泽先生给予一个男人这样的评价感到意外。男人，在泽先生的世界里从不会得到关注，以他们为刍狗。特别的男人，该是个什么样的特别法呢？ “你不觉得殷先生告诉他太多事了吗？我们认识的殷先生是怎样的男人呢，一个如此高傲的人，就算死也绝不会妥协到这个程度。”泽先生深吸了一口骆驼牌香烟，迷离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忧伤。“我猜，殷先生并没有死，他只不过是不想或不能再回来了。我之所以觉得这个年轻人很特别，就在于他能让殷先生做到知无不言。” 泽先生的话，显然刺激到了风先生敏锐的神经。“你说的不想回来是什么意思？不能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殷先生去意已决，他不是老早就开始吐槽你们高层越来越不接地气吗？而且，我还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试图向我们中间渗透。” 风先生低低的问，“什么势力？” 泽先生吐了一口烟雾，苦笑了一下，斜着眼睛望着风先生，“我怎么知道，女人的直觉罢了，你不是一直不相信女人的鬼话吗？” 风先生伸出手，摸了摸泽先生的头发，她紫色的卷发蓬松而富有光泽。 也许，她的直觉是对的，古话说，它山之石，可以为错，这何尝不是个机会。也许可以利用这股力量来改变八仙堂，具有极高zz头脑的风先生，似乎看到了希望…… 江湖是什么？是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中，永远不会停歇的取代和被取代。它遵循着真正的食物链法则，没有现实社会法律和道德的界限，若有，也必定是强者的“法律”和霸者的“道德”。 八仙堂的进化和迭代，必定经历这种强者入侵式的震荡和洗礼，十年前出现了一次，十年后的今天是否也即将出现呢？今后的八仙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呢……风先生乐观不起来，思绪像天边寥落的星辰构不成形状也看不清晰轮廓。 此刻，在远处的湖岸，程西坐在岳阳楼上，他的心有些乱，对于和雷先生的三日之约，实在没有头绪。在臆想的决斗中，自己的面部、颈部、手腕、手肘、膝盖都将被击破。殷先生更注重一击要害，和殷先生不同，雷先生更注重破防后的第二刀和第三刀，他的柳刃刺身刀太过精准极致。程西开始回想自己看过的书，他一直坚信，知识和头脑是最完美的武器。 渔歌唱晚，湖面上回荡着歌声，“烟波起，落霞不见浪里追，洞庭水，一仓装满鲤鱼肥，照船灯，鱼鹰振翅绳拴脚，轻摇桨，夜半渔农把家归……” 好歌，好句！一首渔歌给程西送来了灵感，他似乎有了思路，却还需要再想一想。程西回到了岳州大酒店，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小吃摊，他和老板要了一双筷子。躺在床上，程西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那是他和雷先生在交手。整个过程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中被反复演练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大概是胜券在握，所以睡得很香甜。 “乔瑜，你的身上好冰。”迷蒙之中，程西呓语道。 “抱紧我！”一个身体凑得更近，一个声音在轻声的呢喃。 程西抱得更紧，女人的肌肤光滑细腻，曲线完美而柔和，她的吻有淡淡的可可味。程西一惊，黑暗中他用手拂过女人赤裸的胸口，在肩头触到了一个愈合了的弹痕。 “泽先生，你不该来。”程西冷冷的说道。 泽先生把脸靠近程西的胸口，用修长的腿缠住了程西。 “想抱着你睡一会，不要动，你的心跳得很快！”泽先生的手搂住了程西的腰。 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程西控制得了自己的理智，却控制不住本能。就好像一个人无法控制新陈代谢和自己的梦境。 第31章 兵法 一个需要怀抱的人和一个被索取的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就像下雨了，需要挡雨的屋檐，需要一杯温暖的牛奶，需要一张薄薄的毛毯，当些许安宁到来，就会心存感激并无比珍惜。泽先生睡得很沉，她的冰凉的身体变得温和、软弱无力。此刻，程西忽然发现，和于燕、乔瑜一样，几乎所有女人都需要呵护，需要来自异性的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与征服和被征服无关。 在泽先生的认知当中，程西并不适合做杀手，尽管他处事淡泊，甚至近乎于冷漠，但内心却是异常火热，他忠诚的东西绝不是杀戮、金钱、掠夺感或者一些变态的私欲，至于是什么她的直觉触及不到，因为抽象得近乎难以理解。泽先生遇到的男人太多了，也之所以这样，才得以发现了程西的与众不同，此时此刻，泽先生的心态其实很简单，就好比发现了一款独特口味的冰淇淋，暂时并不是想据为己有，但必定要刮上一勺品尝一番。 可现实远远超出了泽先生的预期，程西的怀抱有一种令人上瘾的东西，一觉醒来，竟是日上三竿。她忘记了昨夜里悠长睡眠中跌宕起伏的梦，一直以来困扰她的疲劳和忧虑被一扫而光，这个男人像一剂良药，助眠的作用远胜过烈酒带来的宿醉。 程西早就醒来，但他没有动，打断一个人的睡梦是不礼貌的，也许和一个顶级的无情的女杀手之间根本谈不到是否礼貌，可他仍然选择了尊重和体贴。这世上有一个词叫怜香惜玉，本质上不是和女性相处时的一个选项，而是某些男人自带的一种天性，是多面人性中的最慷慨的那一面，叫慈悲。 “你醒了？”程西望着泽先生迷离的眼睛说。 “你还真是个好枕头。”泽先生用手指在程西的胸前胡乱划着。程西笑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另外一个人比喻成枕头。 “乔瑜是谁？”泽先生突然目光空洞的盯着鱼缸中的风水鱼问道。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程西一时间无法回答，是啊，乔瑜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怎样的定义呢？是爱人？自己却从来没有向她表示过爱情。是朋友？彼此的关系又似乎超越了普通朋友的水平。是家人？自己没有家，又何来家人呢。 “一个熟人。”程西的答案连自己都觉得并不满意，却又最贴切。 “你也是她的枕头吗？”泽先生很意外的追问，似乎带了些醋意。 “算是吧。”程西一时间尴尬，只能搪塞。是啊，和一个睡在一起的女人去讨论另外一个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呢？ 这种无趣的问题，只有无趣的人才会没完没了。泽先生偏偏一瞬间真的冒出了一个无趣想法，要么立刻杀了程西要么跑去杀了乔瑜。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杀人的理由和立场。 这股杀念，很熟悉、很陌生、很遥远、很激烈，上一次还是为了把天先生的爱据为己有，泽先生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离开程西房间的时候，泽先生迎面遇到了耕先生，耕先生虽然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向她致敬，但他一脸的猥琐真令人厌恶。 耕先生来找程西，他并不是来为程西服务的，而是来打探消息的，这个工于心计的经纪人一门心思想把程西置于死地，自从认识了程西，他发现再好看的帽子也挡不住自己缺失耳朵的脸，晚上抚摸女人的快感也因左手的断指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他恨，他好恨。但是，他一定要表现的谦卑和友善，世上最危险的陷阱必定在笑容里隐藏。 “给我准备一艘船，后天三点半登画舫。”程西站在落地窗前，极目洞庭湖的深处说道。 “三点半？你没有搞错吧？”耕先生一脸诧异的问。 “你去准备就是了，雷先生必败！”程西斩钉截铁地望着耕先生，气势夺人。 第二天，乌云覆盖了洞庭湖，整个岳州下了一天的雨，入夜的时候，雨打风灯，淋得半湿的耕先生登上了画舫。是风先生请他前来报告程西的动向。 “一直睡到下午，在酒店旁边的小饭店吃了一份蛋炒饭，然后穿着雨衣到公园跑步，刚刚回到了酒店，这么大的雨，估计不会再出来了。”耕先生一边用手绢擦着脸上的雨和汗的混合物，一边和风先生说道。其实，他一滴雨都没有淋到，也丝毫没有出汗，只是在上驳船之前，特意在雨中站了一会罢了。为什么不在风先生面前表现一下呢，多么难得的机会，工作嘛，这种不费吹灰之力造就的错觉领导爱看，何乐不为？ “就这么简单？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风先生踱着步，疑惑的问。 “要说特别，那就是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截竹子。大概是从公园折回来的。” “竹子？他要竹子做什么？” 耕先生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可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在领导面前，一定不能表现得比领导更聪明，何况是没有把握的猜测呢。 还有七个小时就到了登船的时刻，谁也不会再去追问这种无关痛痒的动向。 雷先生在船舱中精心的磨着刀，大和人对刀的感情超于外物，尽管他并没有把程西太过看重，但对于能够杀掉殷先生的这种水平的高手他还是相当谨慎的。 雨在午夜停了，农历十四，月亮圆的很可观，它在云中露出半张明悦的脸，俯视苍生。风带着微凉和腥味从远处吹来，轻盈的掠过湖面，水波缓缓地推动着昏昏欲睡的画舫，画舫上的人却没有睡意，各怀心事。 凌晨三点半，风、雷、泽、耕四位先生坐在甲板上喝着茶，等待着程西的到来。可是，毫无动静。 凌晨四点半，茶已经饮了两轮，还是毫无动静。风先生气定神闲，闭目不语。雷先生继续喝茶，不时望向湖的对岸。泽先生重新打开了一包骆驼牌香烟。耕先生则背着手在甲板上来回走。 凌晨五点刚过，天微微亮，一艘驳船远远的显出了轮廓。 耕先生泱泱的骂着，泽先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理解的笑容，雷先生长出了一口气，风先生气定神闲，不言不语。 五点三十分，程西几乎一秒不差的登上了画舫，三位先生都远远的闪开，只有雷先生从长木盒子里取出了两把柳刃刺身刀站在对面。程西真的拎着一根长四尺的竹子。 耕先生心中冷笑道，一寸长一寸强，看来是走的这个路子，可是，这个季节的竹子嫩脆得很，怎么经得住锋利无比的柳刃刺身刀呢？自讨苦吃！ 高手对决，一两招之内即可分胜负，雷先生巴不得早点结束这场迟来的对决，但他也不肯随意动手给对方留下秋毫破绽。 五点三十二分，一缕朝阳从东方升起，霎时间光华夺目，昨夜的雨涤荡尽空中的阴霾，天地之气此时通透无比。 程西背对着旭日，朝阳正照向雷先生。雷先生目光一虚，程西的竹子便破空而来，好快！ 雷先生早已盘算清楚，第一刀断竹，另一把刀断臂。他见程西的竹子来了，自己落了后手，再躲闪已不可及，索性左手刀抬起硬接一招。 千算万算，想不到程西的竹子里裹着一根螺纹钢。五万多美刀一柄的柳刃刺身刀，连鱼骨头都没有碰过，结结实实的被砸了一下，雷先生心中一惊，确切的说，是心一疼。 电光火石之间，程西在竹子底部掣出了攮子。他的刀太快，太凌厉，直扫向雷先生的双眼。 枪响了，枪声传向远处，惊得鸥鹭腾跃飞起。也只有子弹的速度跟得上程西的刀，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留得住雷先生的双眼，那枪法极其精准，正在弹头的二分之一处碰到了刀刃。 刀被震飞，丈外，风先生的枪管里硝烟犹存。 耕先生被瞬息间的杀机惊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有理由相信，程西的实力绝对在殷先生之上。泽先生有些兴奋的击掌以贺之，程西果然没有令她失望，她甚至有些莫名的骄傲和欣慰。 也许，雷先生至此也并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只有风先生看出了门道。 那前夜的渔歌让程西想到了四百年前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着名的岩流岛之战，宫本武藏就是用船桨击败了小次郎的绝招燕返。只是在程西这里船桨换成了竹子。 风先生知道，击败雷先生的不是剑法而是兵法。程西的迟到是算计好了的，雷先生的气势再而衰三而竭，而岳州今天日出的时间正是程西出招的一瞬。雷先生所自恃的无非自己的利刃，他的二三刀流，是为了避开锋芒，但作为障眼法的竹子，竟然成功的让他改变了策略。 风先生笑了笑，他收起枪，走到了两人中间，实际上是挡在了雷先生的前面。 “恭喜你，地先生，八仙堂欢迎你的加入。” 第32章 参见，天先生 风先生的话就是通行证，他回过头询问同样身为见证人的耕先生。此时的耕先生还沉浸在刚刚紧张的称奇的可怕的交手当中。 “……同……同意！”耕先生表达了自己程式化的意见。 为什么风先生要阻止程西的刀，要违背杀手挑战的规则呢？规矩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由人来打破，而打破的理由是，不可能让程西先后杀死两位杀手，去继承他们的财富和地位，更不必要因为证明程西符合杀手条件而失去像雷先生这样的高手。作为见证者，程西自然视自己为引路人，既为组织达到了吐故纳新的目的，又可以借机收买程西和雷先生的人心，这样一笔人情买卖，是精明的风先生愿意做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统一思想，以和为贵，杀手也是人，也需要融洽的工作关系。 “地先生，你当初说，要把雷先生和他的柳刃刺身刀一起扔进洞庭湖，可还算数？”风先生看似打趣的试探，实则是在安抚程西，毕竟作为胜利者，程西完全可以依据规则来否定自己和事佬般的自作主张。 程西赶紧走到惊魂未定的雷先生面前，一把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老先生，得罪了，我实在想不出赢您的办法，出此下策，您多包涵。” 雷先生红着脸低下了头，作为大和人，尊重胜利者并承认自身的失败是美德。“地先生高风亮节，惭愧惭愧。” 此刻，朝阳东升，洞庭湖上碧波万顷，清流荡漾，崭新的一日在此刻格外清新自然。 后两日，众人依旧在岳州徘徊，程西仍然每天去公园跑步，风雨不改。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推着自行车，后车座上一个白色泡沫箱里放着各种冰镇饮料，他在公园的甬路上停停走走，对着每个经过他的人小声的吆喝，“饮料，矿泉水，可乐，冰红茶叻！” 岳州市近日面向全体市民发起号召，创建省级文明卫生城，对于这种沿街叫卖又没有营业执照的小商贩进行了依法治理工作。老人左顾右盼，躲闪着城管执法人员。 程西向他跑来，“大爷，有凉茶吗？” 老人眼中闪着光，心中暗想，终于把你等来了，“现在没有，夏天才有。” 程西道，“那来一瓶矿泉水吧！” 付钱的时候，纸币中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程西畅饮，把半瓶矿泉水别在了后腰上，顺着甬路跑了下去。老人见程西行远，似乎也失去了做小本生意的兴趣，蹬上自行车飞也似的隐匿在偌大的公园之内。 康鹏的化妆技术远远高于他的运气，自从他来到岳州，在等待程西的日子里，多次被城管人员处理，叫苦不迭。可是，暗号和联络方式已定，断无随意变更的可能。如今终于成功取到消息，大喜之讯。 “已成功打入敌内部，两日后赴香岛参见天先生，相机行动。后续联络，至香岛后……” 再次回到香岛，泽先生唏嘘不已，她发现自己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未有多久以前，她还在玩弄人生，自己的和男人的。可现在，她竟然开始习惯于坐在一旁，去观察“地先生”的一举一动。 而程西还是老样子，每天除了跑步，就是窝在室内看书。他对这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的香岛没有什么兴趣，越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就越是空洞。空洞的不止是城市，还有泽先生旁观的热情的眼神。从宗教的角度来说，那些具是色相，而色即是空。 当然，泽先生最近也没有闲着，她的经纪人沼先生已经为她安排了新的任务。泽先生始终在刻意的躲避和天先生的接触，如果非要给她找一个必须和天先生见面的理由，那就是因为程西，他的加入必须经过掌门人的允可，举行类似加冕授勋的仪式后才能生效，而作为“朋友”，她有义务前去观礼。 与这份热情相反的是，泽先生的时隐时现，程西却并不在乎。一只无声无息的家猫，只要睡觉时呆在窝里，平时来自哪里又去往何处并不重要。这些日子，程西习惯了泽先生骆驼牌香烟的可可味，偶尔也会好奇的点燃并吸上几口她遗留下来的烟蒂，天可怜见，其中的一部分居然是有毒的，程西会中毒倒在地上昏迷一整天。 天先生就要从南美洲到来，他和那里的d枭谈得非常好，世界上越是混乱的地区越容易滋生犯罪，而越是犯罪活动猖獗的地方，八仙堂的生意就会越好。不过，殷先生的死给天先生敲响了警钟，这个国土面积世界第二、人口数量世界第一的国家，犯罪率居然低得让人难以置信，官方对社会安定繁荣的重视程度世所罕见。空间，活动的空间，渐渐狭窄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但是他不甘心，他始终相信，随着新世纪国门的进一步敞开，八仙堂一定能在这里有所作为。天先生很赞成风先生老成持重的做法，现在的人才难得，不必为了规矩去浪费宝贵的资源，其实，“扩编”的想法早已酝酿，让每个在位的杀手去自立堂口，每个堂口再拥八人，规模立刻就能指数级的扩大数倍，这个大手笔的落地是早晚能得以实现的事。所以，像殷先生那种特立独行的人，并不适合未来八仙堂的发展，人员的年轻化才是必由之路。而且，比起对错，权力永远更重要，他需要所有人对自己绝对的服从，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把八仙堂这架马车驾得更稳，行去得更远。 但一切真的可以如他所愿吗？ 香岛，沙田万佛山，万佛寺，山势迤逦，祥云缭绕，左看吐露港，右望狮子山，这实在是一块风水宝地。两辆迈巴赫vs680在山下停驻。程西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顿觉得格外清新舒畅。恰在这一刻他恍如隔世，就在一年前他为了避世去了q市的圣水寺，巧遇了下山的于燕，那位他生命中的“郭襄女侠”，如今时过境迁，真令人唏嘘不已。 “走吧，天先生已经到了。”泽先生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一辆银色劳斯莱斯。 寻路而上，至了主殿万佛堂前。一个身素白亚麻居士服的男人正和主持对坐说禅，丈外站着一个出奇伟岸的保镖。他一身笔挺西装，带着棕色蛤蟆镜，双手倒剪。 “那就是天先生，旁边站着的是他的经纪人兼保镖龙先生。”泽先生低声的告诉程西。离得甚远，看得不很清晰，只觉得他既神秘又遥不可及。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主持和天先生方才合掌行礼。龙先生给纳了香火钱，主持离去。天先生整理衣装后飘飘然向众人走来。 第33章 悲凉的断臂 天先生是当年的八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俊美灵透。 天先生笃信佛教，却并不影响他是杀手集团的首脑。这世上矛盾的事和人有很多，正如宗教圣地耶路撒冷，本来是人类世界最接近神的城市，却也是中东地缘、宗教、zz矛盾最为激烈的爆发点。所以天先生的人生注定充满坎坷，以他为中心所形成的场也注定不会稳定。 程西也是这样的人。 天先生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人们，那种气度和压迫感令人感到窒息。就如同法相庄严的世尊像，俯视着前来朝拜的信徒，让人从心底产生臣服和崇拜的情感。这世上注定有一种人，生来就具有这样的气质。 他的眼神略过泽先生，泽先生的眼神依旧怨毒。时过多年，作为女人，既然得不到他的爱，就拼了命的砸碎他的法座莲台，但在现实中却仍要永远仰视他。 程西昂着头，他既装不出耕先生那样的唯唯诺诺和绝对服从，也无法说服自己向一个恶魔般的王者卑躬屈膝。 “我似乎见过你。”天先生望着程西，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他的头脑在飞快的运转在记忆中寻找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容貌。很显然，程西的年纪和那个人相去甚远。 这句话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当然也包括程西。这怎么可能，这当然不可能，程西和天先生毫无交集，一个久居国外的南k人怎么能见过隐匿身份多年的年轻人。 “先生，这世上，样貌相近的人有很多。”程西笑着回答。他握住天先生伸来的右手，这只手修长且娇嫩。这绝不是一双杀人的手，男人很少有这样漂亮的手，至少可以证明他多年以来养尊处优，甚至足可以推断他很久都没有杀过人了。此时，在程西的心中立刻升起一丝疑问，到底是什么让他站在了顶级杀手集团的最高点，一定不仅只是他高超的杀人伎俩。 天先生拍了拍程西的肩膀，说道，“刚才，那个大师问我，什么是命？我跟他讲，十六年前在高棉，我从蓝衫军的牢房里逃出来，带着伤在山里跑了三天两夜，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就躺在一条小溪旁等死，后来有个人在小溪旁边烤鱼，我便求他救我，他见死不救，我就把他杀了。杀了他之后我吃了他的烤鱼，我就活了。我又反问大师，到底，是那条鱼救了我？还是那个人救了我？或者是杀了那个人之后我救了我自己？” “后来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但可以掌握别人的命。” 程西若有所思，他被天先生颇有深意的话触动，却不敢轻易苟同。程西无法认同这个人的想法，却和大师一样找不到任何否定他的理由。思想的碰撞往往会产生两个结果，或者求同存异，或者背道而驰，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取决于自己怎么判断怎么选。只是当下，程西必须表现出完全的认同，于是他点头以示认可，“先生，您说得很对。” “年轻人，你很好，你和那时的我很像。”天先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悦，对面前的人充满了期许，也许他在期待这位具有无限潜力的地先生的成长，也许他在期待新鲜血液注入后八仙堂会有希望，也许他在期待和这位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一同到来的福祸还能够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总之，八仙堂不再有殷先生，他的财富和地位已被程西完全继承，从此刻开始新的“地先生”的名号将响彻h道。 该把坤爻纹在哪里呢？泽先生把这种对程西来说毫不重要的事想了又想。在她的脑海中，程西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筛选了一遍，出人意料的是，她对程西的身体竟然如此了解，印象也超乎想象的深刻，想着想着泽先生的脸上竟然显出了羞涩。那似是而非的怀春好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经纪人沼先生敏锐的发现了这种变化。 “你爱上他了？”沼先生冷冷的问。 “爱？爱谁？”泽先生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我警告你……”沼先生义正词严的刚要劝诫，却被泽先生决绝的打断，“少管我，多说一句毒死你。” 不该忘记，也不能忘记，她是剧毒的妖冶的美女蛇，尽管有时看起来恭良顺从，但终究是冷血的动物。她的心早已冷却，她的爱早已焚灭。任何的有形的神像或图腾都没有情感，试想，一个泥胎如何能悲天悯人法力无边呢？无非是笃信的人赋予并丰富了它们的能力，如果说这是一种精神寄托，是恰如其分的。在无意闯入的泽先生的精神世界里，程西就是那种神像和图腾，泽先生也许正把爱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她要假想一种爱情火热的样子来试图温暖自己，却深知自己永远都得不到什么。 这注定是一个悲剧。 然而，悲剧有很多种，且并不像天上的雨，降临的之前会先聚云生风，它会毫无征兆的到来。 夤夜，望着沙发上的背包，程西还没有睡，他正身陷在酒店宽大松软的床上一个人发呆。他的头脑像泳池里的水被放空一样，只留下了零星的深秋的落叶和薄薄的一层尘埃。明天，他就要和耕先生返回内地了，纹在右胸的坤爻还隐隐作痛，这完全是泽先生的主意，她说，爱在左情在右，不需要有爱，两情相悦就好。 酒店的电话骤然响起，程西回过了神。这么晚，是谁？ “是狄sir吗？这里是前台。”狄sir是程西在香岛的临时身份，此刻，他是一位来自内地的皮包商人。 “有位哲女士给您留了一个电话，请您马上回复。”前台的经理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在传递着一个消息。泽先生？她这是什么意思？公事应该找沼先生，私事为何不自己来？ 程西说了声谢谢，随即把电话拨了过去。那头是一个虚弱的声音，来自泽先生的求救。 “程西……快来！我在……” …… 再次看到泽先生的时候，程西惊呆了，她正坐在香岛公园偏僻角落里的一个灌木旁，浑身是伤，最重的伤在左臂，准确的说，她的左臂几乎齐着肩膀被切断了。上衣胡乱的堵着伤口，淋漓着粘稠的血浆，失血过多的她几近昏迷，骆驼牌香烟已不知抽了多少，烟蒂被扔了一地。泽先生在苦苦支撑着她的精神，在等待着程西的到来。 第34章 最长的夜 泽先生的上一个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最终的结果是英商威廉的公司在香岛的一笔价值20亿英镑的投资项目搁浅，泽先生的雇主是此项目中威廉的直接竞争者——来自大和国的v财团四代目滨崎野。彼次，八仙堂赚的盆满钵满。 威廉并没有死，根据雇主要求泽先生也不能致其死亡。可她所用的正常剂量的河豚毒素似乎在威廉身上反应过于强烈，当威廉被送回大不列颠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植物人。威廉的儿子山姆士很快发起了反击，他和四代目滨崎野取得了联系，用一家纳斯达克上市的新能源公司股权交换了一份情报，这份情报只有六个字“八仙堂泽先生”。 一天前，沼先生飞往了南美，临行时泽先生当下的任务已接近尾声，她只要在德商达斯丁的胰岛素里加上一点滴巴西矛头蝮的毒液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可就当泽先生在jw万豪酒店的vip套房里准备给达斯丁下毒的时候，山姆士的私人保镖破门而入。原来，山姆士和达斯丁是牛津大学商学院的同窗、布灵顿协会的密友，这是他们一起做的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泽先生落入彀中。当遍体鳞伤的泽先生被带到山姆士的面前，高傲的绅士山姆士先生并不想让她死的太轻松，于是命令他的私人外科医生在不做注射麻药的情况下一刀刀的割下泽先生的肉来喂自己的大丹犬。这名外科医生的强迫症很严重，并没有到处下刀，而是从这个美丽女性的一只手开始逐渐向里延伸。 这个变态的可怖的毫无人性的过程简直令人痛不欲生。与之类似的刑罚早在一百年前的戊戌变法后就被废黜了，想不到又被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道貌岸然的青年资本家借尸还魂，所以人性的阴暗面从不会因时代进步就可以减少分毫。 就在刚刚，泽先生杀死了医生，用他的手术刀切断了自己的左臂，逃了出来…… 看到了程西，泽先生惨淡的一笑，“我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想在死前看到你。” 程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人还活着，就应该继续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程西立刻从腰间抽出皮带，紧紧地扎住了泽先生的伤口。 泽先生流着泪水，望着表情凝重的程西，这是她唯一的朋友，“为什么要救我？我没什么可留恋的。” 程西没有理她，塞了一支烟放在她的嘴里，“闭嘴，话多的人死得快。” 飞奔，程西抱着怀里的泽先生，在无边的黑夜里奔跑，他在竭尽全力的逃避着死神的追赶。不能去医院，因为那样很快就会被发现。不能坐出租车，因为那样cid很快就会赶来，虽然是同行，但对挽救泽先生的生命毫无帮助。唯有万能的耕先生，程西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了这个猥琐的男人的厉害之处，他的人脉几乎遍布了亚洲的所有h帮。在他的安排下，一家仅为鸿帮人员服务的地下诊所就在距离香岛公园不到10公里的地方，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程西赶到诊所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医生惊讶的望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从距离此处近10公里的地方跑步前来，而且还是抱着一个人。 望着这个深度昏迷的女人，医生摇了摇头说，“唉，不行了！” “试试看吧。”程西从兜里掏出了一根千克金条，这是天先生的见面礼。 “兄弟，不是我不救，她现在失血过多，我刚搬到这里，三更半夜到哪里去找血源呢？”医生很为难，但也是实情。 “我是o型，抽我的血吧，尽力去救，给我留条命就行。” “她是你什么人？兄弟，现在像你这么讲义气的人已经不多了。”医生一边准备器材，一边似感慨般的询问着。 “……朋友。” 40的血被抽走，紧急的缝合手术做完了，但仍然杯水车薪。80，程西明显感到了身体上的反应，他的心跳在加速，但泽先生惨白的面色似乎开始渐渐在恢复。 “好像有希望！”汗流浃背的医生又给泽先生加了一个单位的肾上腺素。“继续，不要停。”程西的目光中充满坚定。 120的紧急失血让程西觉得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口中干涩。他颤抖着双手掰断了两支注射葡萄糖，倒进了嘴里。 140，已经接近了失血的安全极限，程西陷入了昏迷，医生停止输血。 凌晨三点半，寂静的地下诊所里，冰冷的病床上躺着两个人，医生点燃了一支万宝路牌香烟，疲惫的坐在了椅子上。他用钦服的目光望着这个把性命交给自己的小伙子，深沉的呼吸伴着吞吐的烟雾，他轻声的说，“人给你救活了，兄弟，踏踏实实睡。” 夜极其漫长，因为生命的时间里有一半是黑夜。 程西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那里有不可思议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背影，看到了哥哥，看到了自己贴满变形金刚海报的卧室和最喜欢的玩具汽车。汽车，在草原上飞驰的汽车，自己坐在后排。他看到了爷爷慈祥的脸和临终前不舍的泪水。自己随着老于和郑兰剑厅长诵读的字字铿锵的入党誓词。于燕，在聚光灯下跳舞。乔瑜，她的柔软的嘴唇和温馨的小家。 一个独白在默念，我是警察。 …… 太累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朦胧之中，程西听到了一个声音，耕先生的声音。“死了吗？我命令你现在杀了他！” “为什么？这个兄弟是个好人。我不能这么做。”医生在抗拒。 “我杀不了他，但我能杀了你。”耕先生恶狠狠的说道。 一声枪响过后，世界又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 不知什么时候，程西在昏迷中睁开了眼睛，他强撑着坐起，头很痛。他看了看旁边的泽先生，泽先生丰满的胸一起一伏，她已没有性命之虞。可就在口渴的程西下了床准备找些水来滋润似火般燃烧的喉咙时。他看到了躺在角落里中枪身亡的医生。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耕先生枪杀了他！ 就在此时，地下诊所的卷帘门上响起了疯狂的敲门声。 第35章 破局 程西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这是耕先生一手造成的。不错，按照八仙堂的家规，杀手之间，杀手和经纪人之间，绝不能大开杀戒。即便耕先生对程西有一万颗杀心，也决不能动手，如若不是这样，他在昨夜就完全可以把手枪里的所有子弹一颗不留的射进程西的身体里。但，耕先生可以借刀杀人，医生的死已经成功的嫁祸给程西。地下诊所的医生是鸿门里的重要角色，同门师兄弟的几乎所有见不得光的受伤，刀、枪、毒或者其他形式的伤害都将在这里做紧急治疗，所以，医生的死必定会招来h帮的疯狂报复。门外尽是得到消息的杀气腾腾的手持各种凶器的古惑仔。 封闭的空间，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丢了一只膀子的泽先生，虚弱的自己，绝对没有正面交锋后逃脱的可能。他们会听自己的辩驳解释吗？亦绝无可能。 只有一个办法，报警！999…… 香岛j方效率极高，不到10分钟，eu的干员开着冲锋车就赶来了，古惑仔望风消遁，疯狂的打砸停止了，他们终究没有闯进诊所内，程西长出了一口气，心想总算转危为安。因为报案涉及h帮的地下诊所，于是很快octb接管了案件。o记的黄sir在诊所里转了一圈，望着戴着手铐蹲在地上的程西和躺在病床上的泽先生，不由得一皱眉。对手下的干员说道，“一队查封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证物，二队把死者送去尸检，三队跟我走，把嫌疑人带上。move！” 程西尽管没怎么看过tvb的电影和电视剧，但他对香岛同行的工作状态和职业化水准深感钦佩。香岛被称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不是没有道理，安定繁荣的背后必然有全体j员付出的极大艰辛和共同努力。 泽先生被送去了医院，程西被带到了西区警署，警署外三旗飘摆，彰显着国家的主权、zf的自治力和治安权责。和内地的ga部门不同，这里的风格仍然保留着一部分殖民地时期的特征，当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这是过渡时期极富zz创造力的伟大成功。 在审讯室，黄sir坐在程西面前。可以看出，这是一位经验丰富，与h帮人员久打交道的优秀j官。 “要不要给你找律师？”黄sir问。 程西摇了摇头，很显然，直截了当的公开自己的身份是不明智的选择。 “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黄sir例行公事的说着如警匪片里一样的套词。 “我……是否可以和您单独谈谈？”程西问道。 “现在不是吗？”黄sir狡黠地望着这个内地人反问说。 程西笑着摇了摇头，他望着四个墙角的摄像头，和黄sir背后特大的镜子墙。“当然不是，我说的是只有你和我。” …… 三天过去了，程西在等待一个消息，他已经将作为游客前来香岛作为外围策应的康鹏的接头方式告诉了黄sir，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早上9点30分在维多利亚港附近的海底隧道红磡入口，他们就会见面。但是现在，程西的心中还惦记着那个断臂的女人，泽先生得到了救治，在医院安全的阳光充足的温暖病房醒来。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未到中午，黄sir笑吟吟的回来了，再见到程西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用冷淡的警匪关系来对待程西，直显得亲切与温和。“我是否该叫你一声程sir呢？还是该喊你一声同志呢？”他一边解开程西的手铐，一边打趣的重新问候。 程西笑着说，“同袍同泽，千万别客气，今后在香岛还得指望您多配合工作。” “你看那是谁？”黄sir指了指程西的身后，竟是康鹏。 康鹏现在可以堂皇的走进西区警署，因为q市的一号局长已经通过ga部和香岛警署的高层取得了联系，向他们通告了现在正在执行的任务。 一阵寒暄之后，程西问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呢？” 黄sir紧锁眉头，喝了一口咖啡说，“第二天她就醒了，居然在三名女警员的眼皮底下居然逃掉了，简直不可思议。”对于这个消息程西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样最好。因为，这样他就不必花心思去掩饰自己和j方的关系了。 “黄sir，有一件事还需要你帮忙，那个被枪杀的医生是不是可以做做文章，杀他的人对我的威胁很大，我想……” 一个计划在三个人的讨论中形成了，耕先生还在香岛，应该趁热打铁捕获他，在极端条件下甚至可以除掉他，因为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程西的安全，这对后面的潜伏工作极为不利。 此时的耕先生显得坐卧不宁，该死的地先生并没有死，鸿门的人脉关系传来了消息，但他们的人即将破门而入的时候，eu居然赶到了现场。整整三天了，地先生和泽先生一起被j方带走，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他曾考虑过给天先生打一个电话，把这里突发的情况告诉他。但是他并没有，无所不知的天先生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结果都是自己布了一个失败的棋局遭至的。这个地先生，还真是让人猜不透，他居然报了警，这种避之不及的麻烦竟然成为了解局的手段。后面会发生什么呢？不敢想象，但他始终坚信地先生并不知道是谁杀了医生，而且肯定不会想到是自己下的手，是的，从进入地下诊所到他离开不超过3分钟，当时非常确信地先生还在昏迷当中，所以到现在为止自己还是安全的。 耕先生在想，他是否应该做点什么去警署把地先生捞出来？这种主动的做法会大大掩饰自己嫁祸的行为。或者，该去万佛寺烧一炷香，祈求月溪法师在天之灵保佑地先生被判处一百年监禁，把牢底坐穿，再也不会出来。想到这的时候，连耕先生都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了。 第36章 局中局 午夜是砵兰街最热闹的时段，一辆宝马牌汽车停在了大时代酒吧的门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下车，他整理了一下夹克衫，抬头看了看略有接触不良导致闪烁的霓虹灯招牌。酒吧门口一个喝汽水的染着猩红色头发的小伙子一眼认出了他，顿时脸色大变，他一猫腰闪进了酒吧。 酒吧里爆闪的灯光和振聋发聩的音乐让人眩晕，空气中酒、烟、汗水、古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随着音乐摇摆的年轻人恣意消遣着青春和荷尔蒙。 红发小伙子挤过人群，一直走进了工作人员区域，他随手关闭的防火门让嘈杂的声音大幅度减弱，过道的尽头是经理室，经理室中三个人在抽着烟闲聊。居中而坐的是鸿门赵老大，在十二堂口里，他的生意做得最好。今天难得白纸扇李叔和屯门老大双花红棍唐三脚前来拜访，三个人相谈甚欢。 “大……大哥！o记黄sir来了。”红发小伙子显得有些慌张。 三个人相视一望，黄sir可是个大名鼎鼎又不太好惹的人，他来干什么？好事不登门，夜猫子进宅，肯定有什么扯裤子甩不清的事。 “一个人？”李叔问道。 红发小伙子点了点头，“没看见别人。” 赵老大抽了一口烟，定了定神，怏怏的说，“慌什么？我们又没犯法，来了正常招待，他要是找我，就说我不在。”说完冲李叔和唐三脚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赶紧撤，从后门走。 红发小伙子道了声是，转身出去应付黄sir。可当他来到前厅，绕了两圈也没看到黄sir。黄sir当然没有进来，门上的人往回一钻，他就知道报信去了，此时，他已经转到后门恭候赵老大去了。 “三位老大，这是躲我？还是找我来了？”黄sir的动作非常潇洒，一只手揽着夹克衫的衣襟捏着腰，另一只手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踩灭。这是耍帅吗？绝不是，他腰里的点三八左轮手枪露出了油黑的枪柄。白纸扇李叔果然八面玲珑，登时露出了笑脸，“黄sir说哪里话，我们正要去宵夜，前面喝个生滚粥，正抄个近路。赏光吗，一起？” 黄sir喜欢这种开场白，至少证明三个老大的态度是顺从的。他向旁边一闪身，让出了去路。势成骑虎，想不去都不行了。吴记生滚粥店里生意火爆，四个人在二楼的角落里捡了一张桌子。三位老大哪里有胃口吃粥，如坐针毡，黄sir倒是吃的香甜。唐三脚是个急性子，他实在撑不住，桌子下用脚踢了赵老大一下，一努嘴。意思是，我们俩是去你的酒吧才撞上了瘟神，霉气冲天，这条子必定是找你有事，还不赶快投石问路？ 赵老大一皱眉，但实在是没什么理由躲在台子后面唱皮影戏，索性敞开了问一问，于是他把脸凑了过去笑嘻嘻的低声问道，“黄sir，有什么话您就吩咐吧，这么绷着太难受了，咱们警民团结。”黄sir等的就是这句话，至于话从他们仨谁口中说出来并不重要。一个小时之前，o记的干员就已经把他们三个聚在赵老大的大时代酒吧的消息传到了西区警署。 黄sir把一只螃蟹腿吮了吮，笑着说道，“前几天你们的一个诊所死了人怎么回事？” 原来是为了这个！赵老大和另外两个人长舒了一口气，赵老大立刻抱起了撞天屈，“冤枉啊，人确实是我们鸿门的人，恭善良民，同门师兄弟都可以作证，md说杀就给杀了？前天出殡，我们话事人签了一大笔钱治丧，冤不冤。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知道是谁干的？”黄sir喝了一口奶茶。 “听说当天晚上救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人是那个男的杀的。”赵老大言之凿凿。 “哦？这是谁说的，你们的人去了现场？”黄sir追问道。 “接到消息就去了，我领着20多人去的。当时……”唐三脚脱口而出。 白纸扇李叔到底是城府极深的人，他一直没说话，听到黄sir一直话到嘴边留三分，一定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又听到唐三脚毫无心机口无遮拦，生怕他说出什么授人以柄的话。于是当即打断了唐三脚。“黄sir，这件事我来说吧。那天晚上，有人跑来报信，说诊所的医生被枪杀了，当时我和唐三脚在一起桑拿，后来他就带人去了。至于谁杀的人，我们并没有看到，因为诊所的卷帘门他们在外面没打开，但报信的人说，里面有一男一女，我们就认为是那个男人开的枪。” 黄sir点了点头，神秘兮兮的说，“我给你们一点线索，你们自己去查，那两个人是怎么去的诊所？杀人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据我所知，这是同一个人，是你们鸿门的人。但人不是他杀的，是嫁祸给那一男一女的人杀的。他才是元凶首恶！” 三位老大面面相觑，惊讶的并不是这个线索，而是黄sir为什么要把线索告诉他们。白纸扇李叔点了一支烟，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盘算了一会，说道，“黄sir，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鸿门自己善后？” 黄sir不置可否，用一种迷样的眼神望着他，“你们和八仙堂的事，我可不想趟浑水。但人死了，我们不能不要个说法，警民团结吗，找到凶手人交给我，给你们仨每人一个良好市民奖。” …… 程西回到酒店之前给耕先生打了个电话。耕先生的态度极为友善，不禁询问泽先生的伤势，也在试探性的询问诊所的消息。程西什么都没说，只请他尝试联系风先生，说有重要的情况要向高层汇报。 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耕先生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他要向风先生汇报什么？难道他真的知道了自己杀人嫁祸的事？但从他的电话里好像并没有听出生气的意思，似乎还要感谢自己在泽先生受伤当晚的妥当安排。 见面再谈！只有见了面才能知道真相…… 第37章 活下去 泽先生从医院的停车场离开，麻药的药力在消退，她的伤口还在剧痛，断肢带来的身体不协调性让她可能还需要适应很久。她赤着脚，行走在冰冷的世界里，原本冰冷的心，变得更加寒彻入骨。 昨夜，徘徊于地狱门前的泽先生朦胧间听到了一些声音，她知道程西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半条命去救她，一想到这，泽先生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流。程西在哪里，为什么一睁开双眼，就身在医院，只看到了身旁警惕的jc？在她昏迷的该死的没有记忆的时间段里，还发生了些什么？她似乎还听到了枪声，多么可怕的声音。她用所有的理智去整合现有的已知信息，思考着各种不确定的可能性。但，有一种最差的境况，那就是程西中了枪，落在了o记手中，或者已被杀死。 她告诉自己，当下必须要做的两件事，第一找到程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为自己的半只膀子报仇，山姆士和达斯丁一个也活不了，还有那个不讲道义的滨崎野！想到这，她擦去泪水战栗着咬紧了牙关。仇恨像一滴落在水中的墨滴，肆意的蔓延开来。 …… 风先生接到程西的电话时，他正在火奴鲁鲁的别墅里度假，刚刚办完地先生入会的事，他要暂时歇一歇，其实，与其说歇一歇倒不如说是为了巧立名目避开天先生。在离开香岛前的那个晚上，天、风两位先生促膝长谈到深夜，天先生的意思是要让风先生去南美来代表自己开拓市场，自己则要留在亚洲。风先生当然知道掌门人的意图，掌门人和水先生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八仙堂正处在关键的时刻，留在亚洲就是要择机除掉水先生。 这种耳提面命的事风先生当然不好拒绝，但他又实在不忍心看到兄弟相残，事缓则圆，他决定拖一拖，于是跟掌门人暂时告了个假，躲在夏威夷好好的练一个月书法，这样天先生就分身乏术，既没有办法推掉南美的事务，又不能放开手脚在亚洲大干一场。单从策略上看，风先生这招避实就虚也可谓是菩萨心肠了，他在悄悄地观察，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什么？泽先生被算计了？还丢了一个膀子？”这是风先生无法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事。“他现在怎么样，你现在怎么样？” 程西就把如何夜救泽先生，昏迷中被人嫁祸，鸿门正到处追堵自己的事告诉了风先生。风先生从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他的头脑在飞速的转动着。 “你不要着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休养，谁的面也不要见，耕先生也不要再见！” “为什么？”程西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把这条线递到风先生的手里。但是，他要装作天真，装作蒙在鼓里。 “总之，暂时不要再见他。”狡猾的风先生怎么能把自己并不确定的怀疑说的很明白呢？更何况，耕先生此时正坐在程西的对面。 …… 香岛国际机场，世界最繁忙的航空港之一，全球超过100家航空公司在此运营，客运量位居全球第5位，午夜，一架来自波哥大的波音747抵达了这里，经纪人沼先生在vip通道中匆忙的走着。15个小时之前，他接到了风先生的紧急命令，只有五个字的命令，“找到泽先生！”今夜，香岛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没有电闪也没有雷鸣，只有阴郁的黑色的天空里飘落着令人焦虑的降水。 沼先生要赶到一个地方去，慈云山旧城区那个拥挤的公共屋邨，那里有个出租单位是紧急避险的秘密藏身处。每次任务，八仙堂的经纪人都会在当地留下这种出租房，目的就是以防万一，一旦任务失败，或者杀手遭遇了险情，就会切断所有与外界的联系，等待经纪人的救援。当然，使用它的几率几乎为零。 这是沼先生所希望的，因为假如泽先生不在那里，就意味着他要面对茫茫人海去搜寻一个连撤退到紧急避险的地方的能力都没有的人。而且一旦走到了这一步，极大可能杀手已经死掉了，这是不能被允许的。但事实上，希望很渺茫，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接到泽先生的求救信号。 两个小时后，沼先生下了出租车，他抬头看了看银河苑林立的高楼，雨还没停，打在他愁云密布的脸上湿淋淋的。他对泽先生并没有类似友情的情感羁绊，作为杀手经纪人只是他的工作，但现在的工作正面临着巨大的困境，他在心中默默的祈祷起来，待会一开门的时候，能在那里看到泽先生。于是，沼先生加紧了脚步，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二十二层，b座，最靠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沼先生走到门前，重重的敲了两下，又轻轻地敲了敲了三下。这是暗号，门是不会从里面打开的，这只是向屋内人发出了一个信号，“自己人到了，不必紧张”。 门被打开，沼先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骆驼牌香烟的可可味，味道很新鲜也让人欣慰。不到三十平米的居室里，泽先生正在炉灶上煮面。让沼先生感到吃惊的是，那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妖孽般的人间尤物，简直让人认不出来了。 她正光着脚站在地面上，穿着一件不知道在哪搞来的又肥又大的男士t恤衫，紫色的卷发胡乱用一个橡皮筋束着，嘴里叼着烟，极不熟练的在电磁炉上的锅里搅拌着。她噙着泪，目光坚韧，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在崩溃的边缘挣扎着。 沼先生没有说话，泽先生也没有理他，他放下手中的背包，把淋湿的帽子和风衣放在了门前的椅子背上。他在掉了漆的桌子上端起半杯龙舌兰，一饮而尽。 面煮好了，泽先生并不怕高温的灼烫，用一只手把锅擎到了桌子上，大概是不想在经纪人面前失去体面，用尽了最后一丝倔强。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泽先生把剩下的半支烟熄灭在插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放心什么？”沼先生问道。 “你来了就说明地先生没事，若不是他，你怎么能知道我的事，又怎么会回来呢？”泽先生说着，大口的吃起了面。 沼先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到达这里之后不主动联系自己，她就是在静默中等待着自己的到来，因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地先生通过某种途径向自己传递了搜寻她的消息，同时也从侧面证明了地先生是安全的。 泽先生虽然断了臂，却反而激发出她身体中最桀骜的部分，程西安然无恙，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事，就是去谋划如何报仇雪恨了。 第38章 布棋 据《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中记载，从内部瓦解犯罪组织可以大大降低破案成本，包括物力、财力、我方人员的伤亡可能性和非必要的与策应人员接触。上善伐谋，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得益于因势利导、卧底人员精妙的布局以及内外部的合力作用。 程西成功地利用了风先生的老谋深算，把一个势引向了他，混沌理论说，在动态系统中这种势的引导必然会引起一连串连锁反应…… 在找到了泽先生后，沼先生第一时间和风先生取得了联系。报告了她的情况，也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尤其是泽先生的决议，她要复仇，要向山姆士和达斯丁索命，要向v财团的四代目滨崎野寻仇。这种关系重大的事情，立刻引起了风先生的注意。他掂量着各种势力犬牙交错的态势，显然已经不是单纯的复仇这么容易判断和决定，一旦操盘不当，八仙堂会有灭顶之灾。他需要好好想一想，甚至必要时需要向天先生汇报，是的，一定要汇报。 h道的事，有时候不在于讲理，钱、势、名、背景等要素才是决定一切的东西。 “沼先生，你现在的任务很重，既要照顾泽先生的饮食起居，帮助她尽快康复，帮助她疏导情绪。还要稳住泽先生，不得让她轻举妄动，一切行动的资源不得提供，一切信息不得透露。” “可，她的脾气您是了解的。”沼先生显得很为难，这个跟他共事多年的女人他太了解，不仅任性，而且聪明绝顶。 “放心，我给你找个帮手，现在把你们的位置告诉我……” 17个小时之前，程西和耕先生约好在香岛大学美术博物馆的博寮茶座碰面，在开放日，有很多来自内地的游客到此参观。上午10点，此时段正是人流量高峰。 程西来到茶座，耕先生已经到了，他并没有马上与耕先生接触，而是绕着茶座转了一圈，在另外的一张桌子上，他看到了化妆成游客的康鹏，康鹏很悠闲，正在一边喝奶茶，一边翻看着杂志，在杂志的旁边摆着一个微型的dv，为了防止被人注意到开机时绿色的提示灯，他已经用一块黑色的胶布粘在了上面。 程西终于坐在了耕先生的对面，耕先生很局促，但仍佯装热情。 “风先生的电话？”程西面无表情的问道，他越表现这种冷淡，耕先生的心里越慌。但是耕先生怎么能直接把号码写给程西呢，他必须知道程西和风先生谈话的内容，但又不好拒绝，只有一个办法，他早就盘算的清楚了。 耕先生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一款诺基亚7610，他直接拨通了风先生的号码。在待机的间歇，他笑嘻嘻的指了指听筒，说了句，“夏威夷！”风先生接听电话的一瞬间，耕先生直接把手机塞到了程西的手中。程西一眼就看穿了耕先生的伎俩，他怎么知道风先生在夏威夷？之前一定和风先生打过电话，提前告诉他程西要求与之通话。 这显然是一箭双雕，既告诉程西有话当面说，至于说什么，总之不要对领导说对自己不利的事。又在告诉风先生，自己就在地先生对面，无论有什么决定，都要忌惮一些。 程西在通话中隐去了自己和泽先生被警方带走这一部分，只说当天他被古惑仔在门上打砸的声音吵醒，旋而看到了地上的死尸，实在紧急，泽先生昏迷未醒，自己只好从长计议，在慌乱中从卫生间的悬窗先逃走了。 当风先生告诉程西，“总之，暂时不要和耕先生再见面。”的时候，程西说了句好便挂断了电话，随即目光落在了耕先生笑容做作的脸上。 耕先生并不知道，此时风先生已经开始怀疑到他了。原因很简单，杀了医生的人为什么不杀直接杀掉程西和泽先生，这就是为了嫁祸，可这恰恰说明嫁祸的人知道程西和泽先生的身份。然而，在耕先生安排两个人去地下诊所之前，鸿门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他们的身份呢？所以，从逻辑上来讲，嫁祸的人要么耕先生认识，要么就是耕先生本人。 且不论是不是耕先生，嫁祸的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借刀杀人，为什么要借刀？因为他自己不能动手。为什么要杀人？他要杀的一定不会是垂死的泽先生，而必然是程西。 所以杀人的人一定是耕先生。一切都在风先生的推理中进行，结论却也只能定义为怀疑。家规，耕先生触犯了家规，家规就像天条一样森严，如果证据足以确凿，耕先生的死一定是凄惨的。但现在却不是追究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只有两件事，保护好地先生，找到泽先生。风先生这样想，也是这样决定的。 “风先生说了什么？”耕先生殷切的问道，他非常想知道电话那头的意思。 程西什么也没有回答，他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于是，站起身，离开了茶座。当他走出香岛大学美术博物馆的时候，太阳躲在了层层叠叠的乌云背后，程西仰起头，潮湿的风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要下雨了，不是在下午就将是在入夜的时候。沼先生看来要冒雨回来了，想到这，他走进来往穿梭的游客和学生中间，消失不见了。 怏怏的耕先生还在暗骂程西，却并没有意识到走在后面的康鹏正在用一支绿色的激光笔向他的背后照射，他更不会想到，已经有另外两个人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顽皮却别有深意的举动。他们是鸿门赵老大的人，黄sir已经在此前向赵老大透露，在此时此地，被这种方式定位的人就是八仙堂的地字号杀手的经纪人耕先生，也是杀死地下诊所医生的真凶。 若论机变和人脉，耕先生绝对是顶级人物，可若论伸手，他在八名经纪人中实实在在垫着底。当他一走出香岛大学，就立刻被人用极其娴熟的“抓秧子”手法控制并迅速推进了一辆尼桑面包车。 第39章 诺基亚7610 h帮的龙头曾壶居然是香岛大学毕业的mpa，雄猜阴鸷，虎视狼顾，一心想统一香岛h道，他和八仙堂有过合作深知其厉害，赵老大先前也跟他报告了黄sir的意思，这让曾壶很为难，多方势力的诉求与纠缠让事情的前途灰暗不明。 白纸扇李叔提供的建设性意见。既然双方都不能得罪，鸿门死了人也不能一了百了。所以对于耕先生，该捉即捉，必要的表态仍要向八仙堂明确。至于耕先生要不要交给o记，还要看八仙堂方面的说法为何。 此时，程西知道，作为关键角色的风先生需要推上一把，但是他得不到联系风先生的方法，这让他盘桓良久，耕先生的诺基亚7610，早已随着他落入了鸿门的手中，他要得到它。显然，如果让黄sir继续给鸿门施压索要那个手机并不是明智之选，因为按照当初的设计，他要尽量和八仙堂的直接接触，所以这并不在计划之内。 程西需要独立的行动，他以地字号杀手的身份去鸿门再合适不过。 赵老大本以为把耕先生推给没有什么心机的屯门老大唐三脚看管之后自己能轻松一些，但他总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在不由自主的痉挛，吃饭时跳，喝酒时跳，抱着女人的时候跳，谈生意的时候还在跳，就连睡觉有时都会被跳醒，跳得他心乱如麻、坐立不安。于是，赵老大决定去桑拿一下午，再找一个暹罗美人从头到脚按摩一遍，如果可心的话，再搂着“嫂随”睡上一觉。 昏暗的灯光下，赵老大正趴在柔软的躺床上等待着“嫂随”的到来，他闭着眼睛，暹罗女人湿粘的肌肤的触摸，般柔软的胸不经意的剐蹭，亲切的柔声细语耳畔边撩拨，都在臆想中让赵老大期待。人生何其短，什么鸿门，什么江湖，及时行乐才是生活本质，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鸿门，有多少同门师兄弟死在乱刀之下，又有多少人为了可笑的意气两肋插刀要么进了苦窑要么断手断脚，自己纵横h道二十年，为的不就是今天锦衣玉食？总结起来八个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听到包间外有些响动，知是“嫂随”已到，便把浴巾脱掉扔在了旁边的躺床上，从卧姿一翻身变成了伏姿，背后硕大的栩栩如生的般若纹身显露无遗。 门开了，一道光照射进来。 “萨瓦迪卡，嫂随水晶晶。”赵老大懒洋洋的挑逗道，他在夸赞美女真漂亮，和别的古惑仔不同，赵老大对女性很随和，因为在他看来，女人是能给自己招财的一类人，和风水鱼、三趾金蟾、招财猫都是同一种存在。 可是，一只钢勾般的大手随即掐住了他的后颈，一柄一尺长的攮子，冷森森的放在了他的颈动脉之上。 “别动，要不三刀割掉你的头。”程西的声音中充满杀意。 “哪路的兄弟？为了点钱，搏什么命啊，无论别人给你多少钱，我在后面加个0。咱们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嘛。兄弟放心，我鸿门赵老大言出必行！”赵老大不卑不亢，他丝毫不像百年前鸿门铮铮的汉子，却好似一个油头粉面的生意人。 “谈谈吗？”程西本无心伤害他。 “谈……谈，只要给机会谈，就一定让兄弟满意。”赵老大应承着，他知道，能在极短时间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门口把风的四个金牌，连“四二六”唐三脚都未必做得到，而且此人要在这么近的距离试试刺杀，自己毫无逃生可能。 程西收起刀，放开手，把躺床上的浴巾扔给了赵老大，自己坐了下来。 虽然赵老大久经沙场，见惯了刀枪，却还是冒出了冷汗，他定了定神，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下打量着程西。哎呦，好个冷峻英气的年轻人。 “兄弟报个号吧？”赵老大一边围上浴巾一边说笑道。 “八仙堂，地先生！” 一听到地先生的名号，赵老大的血管中像被灌满了石膏，又像被黑曼巴蛇咬了一口，浑身僵直的不能动弹，他的手失去了抓力，浴巾掉在了地上。他猜到八仙堂会对自己抓了经纪人耕先生做出反应，所以才把苦天八地的把人送走，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样快。而且，赵老大很疑惑，昨天耕先生才被绑走，今天八仙堂就来人了？这种极其秘密的事，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 “赵老大，我并无恶意，只想和你谈一谈，我想跟你要一样东西。”程西开门见山的说。 “什……什么东西？”赵老大疑惑的问道。 “耕先生的手机。” 这个答案让赵老大更疑惑，他原本以为，地先生此次前来是要人，或者来索命，亦或是要一笔横财。但很显然，自己猜错了。 “好……好说，但是人现在在唐三脚手里，不在我这。他的手机我拿不到，你看……”赵老大说的是实话，却是在推诿。 “那是你的事，明天早上你亲自去把手机送到……你知道我拿不到东西，会有什么下场吧？”程西在警告他，尽管他知道这样的威胁多此一举。 程西走了，光着屁股的赵老大楞在原地很久都没缓过神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地先生到底来过与否？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场让自己惊恐浑身颤抖的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的禁，却知道到自己的右眼皮从此刻开始不跳了。 307路巴士，赵老大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坐过巴士了，虽然这种交通工具和他的宾利比起来好像回到了原始社会，但他不不敢不听命与八仙堂地先生的吩咐。赵老大从海富中心上车，坐在第二层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过了几站就在利源东街站下了车。下车之后，赵老大头都没有回，直接钻进了等候在那里的宾利牌专车，飞也似的回去了保镖如云的别墅，他要在那里住很久，一直到鸿门和八仙堂的事情结束。 看到赵老大下车，康鹏从前排站起身，向后排走去，坐在了在刚才赵老大坐过的位置上，从椅子下面，取下了粘着胶布的nokia7610。 第40章 天先生的决定 还未等程西给风先生打电话，风先生的电话就到了，令风先生很意外，接电话的竟然是程西。但他更加意外的是，程西告诉他耕先生已被鸿门掳走了。风先生沉默了良久，对程西说，“地先生，你们先不要动，现在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事，我们已经找到了泽先生，她的状况并不好，你去一趟吧。她在……” 沼先生离开香岛飞往了火奴鲁鲁，他亟需要见到风先生，香岛已经成为了风先生的极度关注的麻烦地方。在他走之前，和程西见了一面，转达了风先生的指令，“在没有接到下一步指令之前，不允许泽先生复仇。” 老旧的住宅区，带着香岛独特的历史记忆和味道，这里曾是不列颠的殖民地，所以依然能看到英式的建筑风格和不经意的角落里若干年前的王冠印记，很多年轻人从这里走出去，很多老人仍在这里居住，乡音相印。 程西打开一扇门，里面住着一个女人，断臂的女人。 几个小时之前，沼先生离开的时候，把地先生要来的消息告诉了泽先生，泽先生很高兴。竟然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她忽然发现，房间太过于杂乱无序，甚至有些脏。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泽先生不希望程西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于是开始精心的打扫打扮，就像一个等待多年未归的丈夫的贤妻良母，有些激动和局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会有这种心态，但止不住狂跳的心让她只有这样做才能安静和平复下来。 终于一切就绪，她仍有些紧张，索性再次点了支烟，这支烟盖过了香水的味道，显然是那么的不合时宜。该不该把残肢用衣服盖住呢？成为了让泽先生纠结的问题。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了钥匙插入的声音，唉，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物质上的，心理上的，但当关键时刻的来临，就会突然变得紧张。 程西走进门，尽管是下午一点半，一天之中阳光最好的时刻，屋内的灯仍然全部亮着，过堂的风扑面而来，携着让人莫名心跳的香水味夹杂着熟悉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泽先生站在镜子前，她穿着一件性感的紧身短裙，却披着一个皮夹克，这种穿搭显然是不协调的。她的紫色头发披在肩头，阳光下妖冶的妆容仍然让人惊心动魄。 “泽先生，你好吗？”程西放下背包，微笑着问道。 一个男人，在温暖的午后，如约的到来，泽先生身体里一半属于他的血液感知到了自己主人的到来，瞬间沸腾了起来。泽先生愣了半天，望着程西熟悉的脸庞，居然说不出一个字。程西随手关上了门，借着风，门发出了一声闷响。泽先生如梦方醒，她不知道自己用怎样的方式跨过了这几步的距离，但当她睁开眼，自己已经用力的抱住了程西。 女人，都有公主梦，都有少女心。能够看到这一面的人，必定是她最爱的人。 泽先生像一个小姑娘般的哭起来，近乎撒娇的越哭越起劲。自断臂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这个男人，她的所有坚强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程西也被感染，动容的闭上了眼睛，如果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流露出最真挚的感情，那么她一定是可爱的，而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与危难，她更加可悲可怜，程西也抱着她，轻轻的抚摸着泽先生的头发。 狂吻，像久别重逢的爱人，断臂的泽先生是维纳斯般的美人。该用什么来表达这种不是爱情的情感呢？该用什么来宣泄压抑很久的并非思念的思念呢？该用什么来填补肉体和心灵上的迥异于空洞的缺憾呢？一度开放的泽先生，竟然娇羞起来，她像一只绵羊，像一只猫，像一坛被埋藏了多年未曾有人打开的佳酿美酒。她不再有憎恨，不再癫狂和居高临下。就在这一刻，她成为了程西身体的一部分，如同一滴水融进了另一滴水。 为什么要走出去？两个人的世界不需要走得太远，泽先生睡在程西的怀中，多日以来，她独处的夜晚总被疼痛和噩梦捶得粉碎。她也曾试图说服自己，让同为男人的沼先生安慰自己空虚的欲望，但她失败了，她对程西的想念让自己再也无法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道德束缚，以一个词叫“守身如玉”，虽然泽先生对这个概念很模糊，但自从程西用生命来换取自己的重生，重生的就不再只是肉体了。 一个电影里有很经典的一句台词，“从来只有事情改变人，人改变不了事情。” 这句话极其适合泽先生，她被人生中的大悲大痛所改变。但却同样说明，这句话并不适合程西，程西的确改变了一些事。 情欲这种东西很特别，当你释放它的时候，有时会在道德的铁壁前撞得粉身碎骨，当你约束它的时候，有时又会让人喘不过气。这世上有多少事能说得清楚看得明白？匆匆几十载，绝大多数人都搞不懂，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彻悟，可彻悟了之后呢？山的后面仍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自此，程西和泽先生像是两颗被八仙堂遗弃了的棋子，度过着悠闲而平静的日子。泽先生第一次有了一种归属感，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抹阳光照进了心灵。她会坐在那里，安静而甜蜜的望着程西烧菜做饭，她发现程西的饭很美味，一日三餐，朝夕相伴，人生的快乐与幸福不就是如此么？ 程西也忽然发现，这个女人洗尽铅华，其实仍然是个美好的人，她除了会杀人，会使用这世上几乎所有的毒药，心中还保留着一池明镜般的潭水，这潭水在深渊之下，黑暗之中，显得弥足珍贵。 风先生是对的，他此前已经感受到了泽先生对地先生的情感，虽然目前，他利用了这种情感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不失为良药一剂。可他也分明的知道，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只能短暂的镇痛。泽先生的温顺只对地先生，但对于断臂之伤，早晚都要爆发。他需要找到天先生，尽管当时他选择来到夏威夷是为了避开天先生，但现在他无论如何都要和天先生一晤。因为，沼先生在和大和v财团的滨崎野以及大不列颠的山姆士沟通中，对方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强硬。这种出奇的一致让风先生有一种预感，八仙堂的影响力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什么时候启程？”风先生的经纪人云先生问道？ “我想，明天就动身去南美。”风先生想当机立断，迅速解决问题。 “是不是提前给天先生打一个电话？”沼先生建议着。 可就在此时，云先生的电话响了。“是龙先生！”云先生差异的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云先生，天先生请风先生接电话！”龙先生的声音恭敬却不失骄傲。 风先生接过了电话，云、沼两位经纪人望着他，他的表情由惊讶变得平和，又变得愤怒，最后变得阴云密布。 “好的，我明白了。”说完，风先生双眼失神的望着两位经纪人，默默的摇着头…… 天先生的消息真是灵通，他似乎对世界各地八仙堂的人员的行踪了如指掌，在电话中，他并没有征求同是高层管理者的风先生的建议，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耕先生，杀！无论鸿门出于什么目的，想怎么干，都由不得他们。” “泽先生的手臂，丢了就丢了，不能再扩大影响，跟两大财团谈判，需要他们支付大额的赔偿金。” “地先生，赏！奖励多少，风先生酌定，至于新的耕先生，再议！” 太政治化了，太官僚主义了，太冰冷了。这种感觉，同时萦绕在三个人的心头。夏威夷柔和的风撩起了风先生的衣襟，他忽然觉得，自己萌生的退意再次强烈了起来。老掌门和死去的五位兄弟姐妹在天有灵，肩头似压着千重大山，心头似奔流着万条江河，该怎么办？风先生长叹一声，重新谋划起那个不敢轻易尝试的定夺。 第41章 八仙遨海会 八仙遨海会是八仙堂所有杀手及经纪人的全员大会，是由掌门人召集，或由八分之三的杀手提请经半数以上高层管理者通过并召集。在八仙堂正常运行的状态下，八仙遨海会长期处于休会状态，除非有重要事宜需要决策或者组织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才可以召开。 风先生并没有把天先生的意思直接告诉泽先生，而是先告诉了程西。这个毫无人情味的指令连程西都觉得很意外，照这样的逻辑推断，在不久的将来，把折损了一半能力的泽先生清出组织也会有很大的可能性。 “明说了吧，我们尊敬的天先生是不是想息事宁人了？”泽先生弹了弹烟灰，冷冷的问道。 程西沉默着，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女人，正是这种沉默，证实了泽先生的猜测。“他原来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就是这样的人，区别就在于，他的野心太大！我要提请‘八仙遨海会’，怎么样你帮不帮我？”泽先生熄灭了香烟，双眼像刀子一样投向了程西。 “我帮你，但你要做什么？”程西走到泽先生的面前，那个杀心决绝的高傲的美女蛇的魂又回来了。 泽先生握住程西的手，柔声说，“放心吧，开过了会，就没事了。” 但此时此刻，另外一个问题已经沉沉的坠在了程西的心中，他需要马上见到康鹏，因为刺杀耕先生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这个指令是意料之外的，在程西最初的计划里，鸿门会迫于o记的压力很快把耕先生交给j方，八仙堂会想方设法的把耕先生从鸿门捞出来，但现在事情就像脱轨的列车正在向偏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银河苑公共邨屋的临街口近日多了个卖鱼蛋的小摊，摊主三十多岁是个哑巴。几乎所有的香岛人对鱼蛋都没有免疫能力，所以自从到此，他的生意就一直很火爆，摊主时常在内心中感慨，等自己退休之后，如果身体还健康就到这里卖鱼蛋，收入还真不错咧。或者把鱼蛋这种小吃带到q市去卖一卖，开个小店面应该也会不错。 傍晚时分，天气晴好，程西带着泽先生出来透风。 “你吃鱼蛋吗？”程西问泽先生。 泽先生摇摇头，嘟着嘴皱着眉说，“我们南k人鱼丸的做法和这里的不一样，而且我不喜欢香岛鱼蛋的味儿，要吃你就去吧。” 程西吃完了鱼蛋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嘴，又随手把沾着污渍的纸巾扔到了小摊旁边的垃圾桶里。看着程西和泽先生像甜蜜的情侣般有说有笑的走远，摊主投去了羡慕的目光。但很快，摊主就又迅速返回到垃圾桶旁边，把程西刚刚扔进去的纸巾小心翼翼的捡了回来。 轻轻的展开，上面赫然用牙签刺上了一排排小洞，是摩尔斯密码！ 康鹏小心谨慎地把纸巾叠了起来揣进了上衣兜，乐呵呵的开始收起摊了，夕阳无限好，还未等收拾完毕，太阳就吝啬的敛尽了余辉，只留下一抹灿烂而转瞬即逝的晚霞。 和其他的老大不同，屯门老大双花红棍唐三脚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打拳，一个是喝酒。他喝的酒几乎和打拳流出的汗一样多，自从赵老大把耕先生送到他这里，唐三脚的这两个爱好就都被龙头曾壶叫停了。这让唐三脚苦不堪言，不打拳倒还好，不让喝酒简直要命。他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要看守的阶下囚身上。 在唐三脚的练拳室，拳台红蓝两角相对应的房间角落各放着一个铁笼，红色这边囚着耕先生，蓝色那边装着耕先生在鸿门的朋友矮仔罗。耕先生到底是八仙堂的人物，自从被关在这里，一语不发。矮仔罗则完全相反，不仅大骂耕先生把自己害惨，更大骂唐三脚对同门师兄弟非法囚禁滥用私刑，骂得唐三脚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好容易盼来了赵老大派来的头马，以为有了转机或者新的动态，竟然只为了要走耕先生的手机，还不说为什么，简直让人沮丧。 “去，你们把‘气狗’拿过来，装上塑料弹，好好练练枪，记住千万别打头。”唐三脚皱着眉对手下的小弟们说。 “大哥，那边的‘一只耳’是不是也可以……”一个小弟指着耕先生问唐三脚。 “放屁，那个是宝贝，没准能换台法拉利呢！就打矮仔罗，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唐三脚说着狠狠地喝了一口加气苏打水，没有酒喝的日子，他就全靠苏打水刺激焦虑的神经。 七八个古惑仔，拿着“气狗”，当当当当的瞄准射击，矮仔罗被打得嗷嗷直叫，他不再骂坐在一边抽着烟乐得前仰后合的唐三脚，转而开始咒骂两个用连发“气狗”的小坏蛋。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报信的人，“大哥，来了两个人，要见你。” “是谁啊？”唐三脚随口问着。 “一男一女。”可话音未落，就听到练拳室的外面一阵骚乱，惊心的还有几声枪响。 咣当一声，虚掩的门被踹开，门口站着的正是程西和泽先生。程西并没有带刀，而是拎着一根三尺长的铁棒，泽先生则腰里别着一把乌黑油亮的伯莱塔m92f手枪，正在用右手更换着弹夹。 “你们是干什么的？哪来的？”唐三脚站起身，摩拳擦掌的就要带着人杀将过来。 换完弹夹的泽先生并不搭话，抬手就是两枪，一枪正打在唐三脚左腿的迎面骨上，打的唐三脚立刻失去了战斗能力。身后报信的古惑仔也应声而倒，左肩上钉上了一发子弹。泽先生的枪法是从小和风先生学的，虽然达不到风先生那样的登峰造极，但也堪称“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程西并不想过多的伤害无辜的人，虽然在此之前他多次叮嘱泽先生不要杀生害命，免得和鸿门结怨太深，但他仍然对杀得兴奋的泽先生不放心。所以，随着她两声枪响，程西抄起铁棒冲了上去。泽先生非常欣赏这位“地先生”的伸手，微笑着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站在一边看着美如画疾如闪电的程西潇洒的动作。不消多久，七八个人就已被打翻在地。 笼子里的耕先生有些矛盾，他一半相信地、泽二位先生是来搭救自己的，另一半确认为他们是来执行家法的，但无论如何，他仍然双手紧握着铁笼的栅栏，激动的注视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伯莱塔的子弹迅速的破开了“铁将军”，耕先生被救了出去。耕先生望着程西，有些激动，有些悔恨，还有些动容。 …… 青马大桥，是连接青衣岛与马湾岛的主要通道，是香岛交通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夜色中，一辆汽车缓缓的驶过。刚上桥的时候，泽先生递给了耕先生一支烟，耕先生已经多日没有吸烟，他对尼古丁的渴望远远胜过了自己的焦虑和抑郁。但是，很快，他便陷入了昏迷。毒，他中了泽先生的毒，这种毒药足可以让他睡上一天一夜。 程西把耕先生拖下了车，就在他关门的时候，泽先生冲着他的大腿和肚子射了两枪，这让程西很意外。 “为什么？让他淹死不好吗？”程西略带质疑的问道。 “这两枪是替你报仇的，另外，血腥味会引来食肉的鱼类，我不会让他死的那么好看，”泽先生收起枪，冲着程西冷冷的说着。 一声沉闷的尸体拍打在水面的声音从青马桥下传来，随即就和程西车子的引擎声一起在无边的黑夜之中沉寂了。八仙堂地字号经纪人耕先生，如是被执行了家法。 泽先生不会知道，康鹏和o记的黄sir在桥下已经等待了多时，十天后耕先生在医院中醒来，又过了一周，他被秘密地遣送回了大陆。 风先生接到耕先生的“死讯”后，同时告诉程西并泽先生，由他们和水先生提请的召开八仙遨海会的申请，已经由风、水两位高层管理者通过，将在一周之后召开，现在要求和鸿门交恶的他们立刻离开香岛，等待开会地点的通知。 第42章 南k的水先生 离开香岛？去哪里呢？ 直到这个时候，程西才知道世界太大了，大到没法选择。也便是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些离开了又想归来的人，是多么怀念祖国母亲温暖怀抱，纵有家资亿万金，不及梦中乡土亲。祖国啊，要爱她，要守护着她，那里是家园，那里有亲人。 “跟我回南k吧？你会爱上那个地方。”泽先生捧着程西的脸说。 “我只会说英文，沟通会有问题。”程西叹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地说。 泽先生诧异的望着他，“怎么，你还想离开我？” 程西笑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泽先生也没有指望着程西回答出令她满意的答案，假如倒退十年或者往后三十年，泽先生就是拼了命也要问个究竟，可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多情的儿女谁能抱有一丝额外的幻想呢？ 可偏偏有趣的是，这种奢侈的东西任何人都拥有。在泽先生的幻想中，她和程西会结婚，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一个长得像程西一个长得像自己，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没有挣扎和杀戮，平平安安的度过自己的一生，一定要死在程西之前，因为她经受不住先失去爱人的痛苦。 想着想着，泽先生竟然哭了，她的泪水很咸涩，因为自己的幻想只是普通人最平素的生活，她为人生选择了一条歧路，虽不后悔，却深感惋惜。 半岛，美丽但并不富饶的土地，在程西看来，经济发展的程度并不完全取决于资源的保有量，在历史上，它曾长久的附属于我国，这就注定了文化上的一衣带水和民族情感的血脉相连。在政法大学的图书馆里，程西曾经读过一本关于它的游记，有趣的是，这本游记从整体上俯视了半岛而并没有受到地缘性政治割裂的影响，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一个人跨过了鸭绿江，一直走到了这片土地的尽头，他的眼里是大川大江，并没有刀枪的对峙。 一下飞机，南k特有的现代化气息就扑面而来，在上个世纪的后半段，这个亚洲国家的崛起惊艳了世界，不仅举办了奥运会还创造了经济腾飞的神话。 泽先生饶有兴致，在这里她可以说母语，表现出最自然的状态和心情。水先生早已获知他们的到来，经纪人草先生的车已经在机场外等候。 草先生是一位女性，她是水先生的妻子，草先生端庄娴美，更像是一位艺术家。泽先生悄悄的告诉程西，不要小看草先生，她不仅是跆拳道黑带七段，还是卡罗林斯卡大学的医学博士，如果不做经纪人，她可能会成为一名顶级的外科医生。 看到泽先生的失臂草先生唏嘘不已，她们在用母语交谈，程西并不知道在说什么，单从表情来看，泽先生的情绪激动，草先生虽然语气平和，却仍然感到她愤愤不平。据猜测，大抵是泽先生提及了掌门人。 城郊，村庄，并不豪华却宁静的小房子，水先生住在这里。他坐在石头堆砌的井口，悠闲地喝着茶。水先生并非看似杀气腾腾的人，他和风先生年纪相仿，形体高大强健有点像老于，穿着民族服饰，倒显得仙风道骨。只是，眼角眉梢的儒雅之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傲慢。 “等你们很久了，草先生先安顿着住下。”为了照顾程西，水先生说着英文。 程西和水先生握了握手，他的手背很厚实。泽先生拥抱了他，像回归了故里的人见到了自己的亲哥哥。他们感情深厚，当水先生触碰到泽先生空洞的衣袖，这个刚毅的男人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入乡随俗，程西和泽先生也换上了南k的民族服饰。把现代化服装产业的全价值链做到极致的南k人依然倡导着国民传统的着装风格，这实在让人充满敬意。“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此话是至理名言。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南k的月和祖国的月亮一样，只是人在异乡，免不得感慨飘零。自从离开香岛，程西就把与后援的联系切断了，这是他的决定，因为实在毫无理由去把战线拉得太长，此刻，他彻底的变成了八仙堂的地先生，自己之前所有的身份，都随着到达了这里而失去了意义，故国的法律和道德也不再适用于此。 程西在心理上触及到了那些背叛信仰的人的想法，当一个人有了钱，又拥有卓越的能力，还面对着广阔的崭新世界，就会到达一种虚无缥缈的层面，没有了曾经的种种限制，思想上必然松懈并不再坚持。 程西不停地告诫自己，绝不能做这种人，他的信仰是坚不可摧、不可动摇的。就像天上的月亮，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沐浴在它的光辉之下，即使看不到，却并不代表它不存在。自己是人民的警察，利剑上正义的锋芒，身后是需要保卫的深爱的国家和可爱的人们群众。 当！当！当……水先生家的后园传来一声声微弱却清脆的声响。 程西闻声寻去，正看到月光之下水先生和泽先生站在园中，水先生正在用手指弹一些小石子，四五米开外的墙上拴着一个易拉罐，石子非常精准的击打着易拉罐。 泽先生看程西来了，便笑脸相迎说到，“吵到你休息了？” “也睡不着，你们这是？” 泽先生挽着程西的胳膊，说道，“你想一想，在一个场景中，对方总与你保持着距离，你如何落毒呢？” “这是你的专长呀，怎么问起我？”程西疑惑地问。又思忖了片刻，说到，“好像没有什么好的方法，落毒一定要有接触。如果要用烟雾，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 泽先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做了这样的设计，用我的毒丸，加上水先生的手法。你看！”说着，泽先生从兜里取出一个玻璃瓶，瓶中装着四五颗透明的小药丸。“这是毒丸，它能迅速的溶解在水中，无色无味。” 水先生笑盈盈的说，“地先生，你再看那里。”说完他一指园中花架。 那花架上放着两个人的水杯，水先生用拇指和中指钳住一个小石子，他此刻目光如炬，聚精会神，中指轻轻一弹，那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不偏不倚的落在一个水杯当中，咕噜一声沉入了水底。 程西深吸了一口气，他一面赞叹着水先生极为精准的手法，一面头脑飞速的转动。那个场景莫非是八仙遨海会，落毒的对象莫非是…… 第43章 去往海洋的中心 后园中，此刻一片寂静，月华照在泽先生光洁的面庞之上。 “程西，现在的八仙堂，风、雷、水、泽、加上你一共五个人，5对3，我们胜券在握。”泽先生的目光坚定不移。 “让风先生做掌门人，我们要重新洗牌。你刚刚加入，不知道你的意思？”水先生款款的向程西走来。 程西下意识的想起了自己落在卧室里的攮子，水先生的杀意已起，假如自己犹豫或者对他的计划持否定的态度，水先生将立刻动手。他在胁迫自己瞬间决断，否则，任何一个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都逃不开这个黑洞般深渊的强大吸力。 程西笑了笑，“泽先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谁做掌门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说完，他有意避开了水先生的眼神，望向了泽先生。 泽先生很感动，一下子闯进了程西的怀里，柔声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程西抚摸着泽先生紫色的长发，“帮，为什么不帮，你没事就好！” 后半夜下起了雨，泽先生大概是回到了南k有足够的安全感，睡得很沉。程西辗转反侧，他对几天后的八仙遨海会没有把握。消息灵通的近乎无所不知的天先生，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就算他一无所知，难道一切也会真的顺遂吗？该来的总会来，就像死亡终会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程西并不恐惧死亡，这团混沌的迷雾，在程西的牵引之下，终于要走向结局，他思考的，是这结局能否会如人所愿呢？ 果然是海洋性气候的国家，春夏之交，雨会一直下个不停，草先生终于带来了八仙遨海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五天后，瓦努阿图，一个叫莫尔的私人岛屿。 “莫尔岛？怎么选在了那里？”水先生站起身，背着手盘桓良久。 “那是哪里我怎么不知道？”泽先生吸着烟，望着水先生说。 “那个岛是多年前老掌门人训练我们的地方，方圆500海里没有人。”水先生说，“直升飞机都到不了那里，只有一艘驳船每2天半到达一趟。” 退路，水先生优先想到了这个词，是啊，做任何事都要给自己留退路，可这个地方在空间上就失去了所谓退路的东西。它就像一个铁笼，困兽于内，只有胜利者才能离开。又像是盛虫的盲盒，唯蛊可存。这并不是一个好地方，甚至说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算了一下时间，即刻就需启程，参加这样的会，不消带更多的东西，只需要带着一对“听命”的耳朵和一张称“诺”的嘴巴即可，多余的动作无异于引火上身，天先生传达的信息是极具压迫感的。 瓦努阿图，南太平洋岛国，首都维拉港。在广袤的太平洋版图中，这里大约是海洋的中心。值得玩味的是，造物主把不规则的大陆和海洋拼凑在一起时，竟然忘记了把最深的地方放在这附近，反而是给予了这里最美好的海洋胜景。 当飞机降落在维拉港国际机场时，正是雨季刚过，气温宜人，海风潮润。 一架私人飞机早已停泊在机场，准备把他们带到海洋深处的圣灵岛——瓦努阿图最大的岛屿，在那里他们将转乘驳船去往最终的目的地莫尔岛。 水先生一行四人在圣灵岛登上驳船的时候，龙先生已经等候在那里。原来他们居然是最后一批上岛的人。 程西不很喜欢海洋，虽然海洋和草原都一样无边无际，充满生机。但能实实在在的把大地踩在脚下会给人带来切实的安全感，在程西的认知中，力量来自于地面，骏马远胜过航船。 龙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吃饭，他几乎从不走出驾驶舱。最长的一次呆在外面，是他站在甲板上给天先生打卫星电话。对同样穿着比基尼躺在一旁晒夕阳的泽先生和草先生他竟然熟视无睹。这是个极不正常的人，因为他看起来太过不食人间烟火。 草先生吃吃地望着高大英俊的龙先生，眼中充满着一种神秘的渴望。泽先生打趣地问道，“怎么，有兴趣？” 草先生冷漠的说，“该是一副多么完美的骨骼标本啊！” 泽先生咯咯地笑个不停，“不消多久，就送给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草先生白了泽先生一眼，“呸，活的归你，死的归我。” 龙先生倒是对程西很感兴趣，他从不相信这个取代殷先生的地先生是怎样被吹嘘的神乎其神。他在吃饭时早已和程西用筷子在暗中隔空交手多次，三胜三负。这让程西也很惊讶，他的招法似乎也是来自特种部队的实战，确实高手一位，而且实力绝不在殷先生之下。 巨大的驳船，在海洋中航行了整整两天，于第三天的黎明，终于远远的望见了莫尔岛。 四十年前，当八仙堂的初代掌门人还是舰长的时候，就出资购买了莫尔岛作为自己的私产，他在那里修建了三栋别墅和一些基础设施，一切基本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莫尔岛是由老掌门人亲自命名的，它源自十六世纪《乌托邦》一书的作者托马斯·莫尔。对于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岛屿，老人把自己向往和平、平等、自由的宏愿给予了它。 风先生就站在码头上，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白色的沙滩更耀眼，绿色的亚热带植物更苍翠，他眺望着远方，像几十年前还是孩子时候一样，每当有朋友出海归来，他就会在此等候。水先生站在甲板上，向他挥了挥手，作为回应风先生向天空扬了一把沙子。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欢呼的人群只剩下了风先生一人。此时的天先生正透过书房的窗注视着水面，那一艘驳船送来的，除了一个理由，还有一个结局。 猛然间，他想起着名的“荆轲刺秦”的故事，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天先生始终认为，世界是骗局的产物，就如同秦王明知荆轲的来意，却一定要让匕首在督亢图中露出来。 第44章 喋血莫尔岛 充满回忆的岛，无论从怎样的角度来看，都更像是理想的度假胜地，它远离着城市的喧嚣与烦恼，远离着世间的苦难和挣扎，在这里只感觉身处天海交界，距天堂切近。假如往生不再为人，在这里化身为一树，一石，一沙，去厮守地老天荒的誓言，必定会是个绝妙的选择。 岛的主人已是天先生，事实上，在八仙堂第一次火并之后，其它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一个把回忆据为己有的人，谁还会在意他占有了多少呢？尽管水先生和泽先生非常不情愿，但必要的谒见还是要有的。 天先生的书房在第二别墅的三楼，这里的绝大多数陈设都是泽先生父亲的遗物，所以可以看到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稀罕玩意儿，斯德哥尔摩的黑曜石匕首，佛罗伦萨的油画、开普敦的木雕、伊斯坦布尔的海泡石烟斗、新德里的地毯、肇庆的端砚、横滨的团扇、旧金山的牛仔帽、巴西利亚的玛瑙石、惠灵顿的澳宝…… 最吸引人的，则是挂在天先生身后的老掌门人的巨幅画像。其人，眉宇之间颇有长者之风，泽先生和她的父亲长得很像，程西还看到了很多泛黄的老照片，记录了八仙堂最初的成员们从童年到青年的美好瞬间。 “怎么样，旅途很辛苦吗？会址选在这里，本意是让大家都放松一下。”天先生环视着除了龙先生以外的四个人。 按照常理，四个人里面资历最老的水先生应该作为代表寒暄几句，但天先生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望着程西笑道，“地先生，他们都在一号别墅。” “龙先生，你带他们去打个招呼吧？”天先生一摆手，龙先生心领神会，转身带他们离开了书房。 四个人，进入书房后，一句话没有说。只有天先生说了三句话，就结束了会面。到底是天先生给了程西一个天大的面子，还是赏了另外三位先生每人一记重重的无声的耳光？假如是后者，恐怕，这些耳光都稳稳的拍在了水先生的脸上。水先生淡然一笑，接下了所有轻蔑和鄙薄。 下楼的时候，泽先生狠狠地咬着牙，她抓着自己空洞的衣袖，对天先生的熟视无睹和冷漠麻木刚要发作，程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第一次来，我们一会到处转转。” 火先生和他的经纪人钳先生都是e国人，第一次车臣战争结束后火先生从克格勃退役带着他的战友投奔了八仙堂。 山先生是德裔阿根廷人，传说马岛战争中，他在斯坦利港独自一人干掉了皇家第三陆战旅的一个野战排。他的经纪人泉先生则来自usa，是世界顶级黑客组织anonymous的创始人之一。 自此，八仙堂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位杀手聚齐，他们的经纪人也悉数登场。世界上如此顶级的杀手团队恐怕不多，他们各个身怀绝技，每个人都可独当一面。 程西有些尴尬，只有地字号的经纪人悬空。 …… 随着龙先生的驳船带来的，还有很多食物，今晚他们吃烤骆驼，这道来自中东地区的饕餮盛宴极致奢华，杀手们来自世界各地，正是众口难调，烤肉似乎是取中间值，因为几乎每个非素食主义者都无法免疫烧烤激发出来的最原始的野性味觉。十几个人，共同制作一道菜，这是八仙堂的老传统，它代表着团结与创造的初衷。 莫尔岛上有很多酒，因为这里罕有人到来，所以绝大多数的酒都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酒龄。 共襄盛举，是最后的狂欢…… 宴会在户外进行，晚风中八堆篝火团绕，中心放着巨大的烤架，七百斤的烤骆驼已置其上，篝火后是八张长桌，每张桌子对应爻位，坐着本位杀手和经纪人。程西独坐，正面对着天先生和龙先生。 这是程西第一次吃骆驼肉，骆驼肉的口感比牛肉嫩，油脂丰富，黄栌单宁的加持丰富了烧烤的独特风味，果真是难得的美食。 酒过三巡，天先生走出座位，每一桌前过了一遍，他的笑容亲切温和，最后居中站定。 “各位兄弟姐妹，我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讲，还请指教。”天先生环视四周说道。 “按照计划，八仙遨海会明天开始，但依我看，不必等到明天！你们中有些人暗联要杀我，想取而代之，有些人要换掉我，想令立掌门人。”说着，天先生的眼神划过了水先生和风先生。 “泽先生，你的毒丸现在正放在水先生的口袋里。” “水先生，你是不是要再过一会，把毒丸弹到我的酒杯里？” “风先生，你在杀手挑战时阻止地先生杀死雷先生，是不是要拉他入伙？” “还有地先生，你凭什么认为泽先生没拿你当作泄欲的工具或者千方百计色诱你让你站在她一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程西心中一震，他情不自禁的望向了泽先生，泽先生也正好把目光投向他，她的表情似乎证实了天先生的说法是真的！ “我们现在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南美洲，难道你们真的要一直靠杀人为生？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秘鲁、玻利维亚，那里的d枭已经同意跟我合作，还有大和的v财团、大不列颠的威廉财团也都同意做我们的财源。未来，是毒的世界，一百多年前，印度半岛和支那的财富源源不断的运往了欧洲，一百多年后，我要让东印度公司的壮举重演。” 程西震惊了，原来，天先生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八仙堂的最终目标直指祖国。 “我现在给你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选择什么？选择生死，还是选择别人的生死？作为一个杀手，还能有回头路吗，作为对头人，还能和光同尘吗？ 水先生刚要起身，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坐在一旁的草先生手中的手术刀已经割断了他的颈动脉。水先生捂着伤口，惊讶的望着自己的妻子，他并不知道，草先生早在两年前就和龙先生颠鸾倒凤在了一起，被征服得服服帖帖。一个变了心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水先生直挺挺地倒在了草先生身边，可就在草先生得意之际，激愤不已的风先生的银子弹也几乎在同时贯穿了她的颅骨。 枪声就是信号，雷先生抄起柳叶刺身刀直奔火先生和钳先生，程西则就近敌住山先生和。 泽、沼、风、云先生四人迅速把天先生围在了当中。 混战，乱战，刀、枪、毒、拳脚，八仙堂的第二次火并开始了。 不需要润色的轻描淡写，场面已过于血腥，白色的沙滩被染的殷红，毋需过多赘述，只有杀死了对方才是唯一活着的出路，尸体和残肢随处可见。 莫尔岛不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这里就是地狱。杀死一个人和死亡本身都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见证人们挣扎死去的全过程和死去后痛苦的模样。 第45章 三号别墅的秘密 龙先生不见了，这是混乱之中谁也没意识到的事。 天先生且战且退夺路跑到了三号别墅门前，一转身踅了进去。 风先生和沼先生紧随其后，别墅里响起了冲锋枪疯狂的怒吼，程西和泽先生一惊暗道不妙。泽先生刚要进去，被程西一把拽住了胳膊。 程西是对的，因为三号别墅的大门随即被打开，风先生和沼先生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的躺在了地上。 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七男一女，把天先生和龙先生挡在了身后，他们每个人的手中端着一把比利时fn公司出品的p90式冲锋枪。这个场景让所有活着的人都震撼了。 天先生大笑不止，他在为自己的计划得意忘形。“你们以为我真的毫无准备吗？这八个人，就是八仙堂的小八仙！” 原来，这个计划早在第一次火并之后就开始实施了，天先生的确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七八年时间秘密在这里训练了一批只听命于自己的杀手。这次的八仙遨海会正中天先生下怀，他想借此机会展开内部清洗。 “孩子们，所有的经纪人还有地先生和泽先生都留着，剩下的全部杀死。”天先生发出了指令。小八仙齐声道“是”，怒吼着冲向了在沙滩上的人们。 这是屠杀！p90的高射速和高精准度让人无处藏身，被射杀不算，还有人上去补刀，颈动脉一刀，心脏一刀，腹部一刀。小八仙的敏捷与狠辣丝毫不逊成年人。不，比上一代更加冷血更加残忍。 不到一分钟，沙滩上死寂一片，连呻吟声都没有，剩下来的存活着的经纪人们蜷缩在一团，他们应该庆幸自己的身份，更应该庆幸小八仙精准的枪法，因为有些子弹真的贴着自己的身子在飞。 程西扔掉了手中的刀，泽先生的枪被龙先生缴了械，反抗是没有用的。 程西猜不透为什么天先生不杀死自己，莫非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经纪人们被带到了一号别墅，小八仙打扫沙滩上的尸体。龙先生把程西和泽先生用拇指粗细的绳子捆了个结实。 在三号别墅的会客厅，天先生坐在沙发里，龙先生站在他的身旁，程西和泽先生跪在地上。成王败寇，再无更惨痛的失败。 天先生饿了，他一边吃着烤骆驼的肉，一边喝着像鲜血一样的红酒，整个大厅陷入在一种十分诡异的氛围之中。大概天先生的胸有成竹来自于他举重若轻的性格，但这种性格令人望而生畏，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对着你笑，心中已经杀死了你一千次，而且使用的方法都截然不同。 终于，天先生放下了刀叉，他的胃口很好，大概是一个谋划了很久的事看到了令他满意的结果。 “地先生，哦不，我是否应该喊你一声程警官？” 程西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不寒而栗，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泽先生一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惊诧得瞠目结舌，她完全没有想到，程西的身份居然是j方的卧底。天先生显得得意洋洋，就仿佛一个赌徒看穿了对手的底牌。 既然身份已暴露，程西便不再掩饰，他冷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先生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望着厅堂里的水晶吊灯若有所思，“大概是殷先生在霞绮山庄险些被你抓到的时候吧。他曾汇报说遇到了一个用蒙古刀的高手！” 说着，天先生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正是程西的匕首。 这让程西大吃一惊，这柄刀他明明是留在了乔瑜的家里，临走之前，就放在枕头底下。这说明乔瑜…… “半个月之前，龙先生拜访了你的这位朋友，找到了这把刀。所以关于你的身份就被确定了！年轻人，判断一件事不能靠想象，一定要自己去证实。你一定很想见那位朋友吧？放心我们并没有伤害她，但也一定不会让你见到。除非……” “除非什么？”程西怒不可遏，但理性告诉他，自己现在需要冷静。 “除非合作！”天先生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程西面前，他俯下身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望着程西。“刚才我说过，要打开你们国家的大门，把我的货送进去。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扮演一个人！” “谁？”程西问道。 “还记得我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吗？他有一个儿子在很多年前被人绑架了，至今下落不明。我把你送到那里，作为答谢，我想他会同意跟我合作。今后，你继续做你的jc，只要不点破这一层身份就可以。” 程西思忖了一会，说道，“可以，但是你什么时候放了乔瑜？” “年轻人，你好像忘了，你没有拒绝我的权力吧。”天先生拍了拍程西的肩膀，“我警告你，不要尝试去找她或者去就她，否则你就真的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程西的事情说完了，天先生绕着泽先生转了两圈，泽先生对他只有恨，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天先生早已粉身碎骨了。 “我可怜的傻妹妹，你这辈子好像注定要被人玩弄，怎么样？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看着这一切发生，你不是想男人吗？不知道瓦努阿图的土着人会不会喜欢你这种白白净净的女人。龙先生啊，回头你把她的右臂也砍掉，养好了伤直接送到圣灵岛去。告诉那里的酋长，千万不要让她死。”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血色的沙滩已经被清理的恢复了亮白的颜色。明月悬空，波涛宁静。炫耀过胜利者的优越感，天先生似乎夜累了，他摆了摆手，程西和泽先生被带到了三号别墅的地下室。 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样的夜晚，南太平洋上的这个小岛，曾经在阴谋之下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争斗和屠戮。明天，一切都会和寻常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莫尔岛依旧会被伪装成接近天堂的模样。 第46章 黑暗中的对话 地下室里没有光，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和最黑暗的时刻，龙先生离开的时候，把最后的光明都剥夺了。黑暗，是人类心灵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与生俱来，从鸿蒙一直延续到现在。 “程西，你在哪？”泽先生在不远处问道。 “我在这。”程西的声音很响亮，他在用声音给自己定位。 地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泽先生在闻声而动。她在爬行，一点点的向程西靠近。 她昂着头，触到了程西的膝盖，沿着膝盖并借力向上，又靠在了程西的胸膛，程西的心像一面战鼓在催响，那是年轻的生命的力量。泽先生没有动，她似乎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程西，你真的是警察？” “是，我是一名人民警察！”程西十分坚定的回答着。 “唉，我早该猜到，你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泽先生哂笑道。“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吗？你们没规定不可以和一个女杀手做朋友吧？” 程西竟然笑了，泽先生的话天真的像一个小朋友，“你是一个好女人，只是太任性，任性的人容易被人利用和欺骗。但也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程西的心跳得很平稳，他没有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天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利用我？”程西有些执拗，虽然这已经无关紧要，但听在耳里，想在心中，的确让人觉得酸酸的。 泽先生摇了摇头，“曾经是，但现在绝不是，你救了我，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心。我想做你的女人，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是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她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程西沉默良久，说的，“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会把它永远记在心里。” 是啊，一辈子能够记在心里的名字并不多，程西是正义的殉道者，他虽然渴望爱，却似乎注定无法真正拥有爱，于是只能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牢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在寂寞的时候默念。 在程西的信念里，天先生必败，因为他漠视爱。 “我叫李羽姬！” 多美的名字，臆想中，一位年轻的船长，面对着碧海蓝天，看到了翱翔在天地之间自由的海鸟，他觉得自己未出生的女儿应该像这些鸟儿一样无拘无束，给梦想插上了羽翼丰满的翅膀。在未来，她会长成美丽的天使一样的女孩。 可悲的是，世上将有一半的人，注定会离梦想越来越遥远。 “那个乔瑜？是你的妻子、爱人、情人？”泽先生问道。 “如果你问这个人，她和你一样身世凄苦，如果你问她和我的关系，她和你一样是我的朋友。”泽先生立刻明白了程西的意思，她很重要，值得让程西以命相送。 忽然，黑暗之中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打击声，亮起了火光。龙先生竟然忘记了，泽先生是会吸烟的，在紧身的皮裤里，还塞着她的纯银打火机。而对于骨骼柔软的只有一条手臂的泽先生来说，并非完全动弹不得。 火，就是希望，从本质上讲，向往光明、驱逐黑暗是人类毕生的事追求和事业。 灼烧，棕榈纤维制作的绳子不怕水浸只怕火烧。 地下室里很宽大，东西却很少，只在角落的架子上堆了些无用的东西。 “我们要出去，我们要一起活着！”程西一把将泽先生拥入怀中。泽先生点了点头，用程西的衣襟擦干了泪痕。 “程西，你帮我把项链摘下来。”泽先生说道。他的项链是一条铂金的蛇骨链，上面有一个卡塔莉亚花型的吊坠。 “打开它，一定要小心。”泽先生叮嘱道。程西轻轻的把吊坠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卡扣，机关按动，后盖弹开，吊坠里面有一颗白色的药丸。“这是高纯度蓖麻毒素，杀死他们足够了！” 程西当然知道这种物质的毒性，比氰化物还要强6千倍。“可是该怎么落毒？我们不是讨论过么，不接触的情况下几乎没有可能。” “昨天我曾经和风先生聊过关于莫尔岛的基本生活保障问题，他说这里有一整套海水过滤系统，通过水泵抽到后山顶的水罐，再经输水管送到三幢别墅。”泽先生说道。 程西盘算了半天，觉得很不妥，因为现在连离开地下室都成问题，更谈不到能接触这个系统。 “唉，我的傻哥哥，你看那是什么？”泽先生一指，在幽暗的地下室的尽头，排列着四根管道。 天无绝人之路，程西在墙角的架子上居然找到了一箱水暖工具，上面厚厚的一层尘埃说明，这些东西很多年都没有被使用过，甚至连天先生可能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上水管，排水管，太阳能热水管，雨水收集管。管道上的英文虽然已经氧化多年，但依旧能辨析清楚。 剧毒的药丸被轻轻的投进了上水管，阀门一开，水流重新接通，足够了，即便被大量的水溶解稀释，三号别墅里只要接触到毒水的人都将无一幸免。 打火机里的燃料已所剩无几，程西也累了。 泽先生关闭了滚烫的打火机，除了再次出现紧急的情况，否则，这个立了功的打火机将不会再点燃，黑暗再次降临。 程西和泽先生依偎在一起，安静的地下室里只有他们绵长的呼吸声。 “你刚才喊我傻哥哥？你的岁数都快当我的阿姨了。”程西一本正经的说道。 隔着黑暗都能感到泽先生一愣，登时脸被臊的绯红。自打泽先生认识程西以来，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开玩笑，这一句玩笑话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泽先生娇嗔了一声，用拳打在了程西的前胸。“我们南k人都喊自己的丈夫叫哥哥。” 程西呵呵的笑着，却立刻被一个滚烫的吻粘住。黑暗中，一只柔软的手像一条缠绵的蛇游弋在程西的身上。爱的火在激烈燃烧，照亮着绝境中的人心。 第47章 无情的爱情 似乎并不是绝对封闭，在地下室的角落，有狭小的通风口，程西忽然听到了雨声。又下雨了，人的一生要遇到多少次风雨，每次下雨大概心情都不会太好，但一切在风雨之后，又都会风调雨顺。 清晨里下起雨，再糟糕不过的事，但在亚热带地区，这是平素很常见的事，三号别墅里，年轻的小八仙们正准备吃早饭，为了培养情感，只要天先生有时间，就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今天并不例外，在经历了清洗活动以后，更需要重新树立威信和高尚人格。 龙先生在一号别墅里，“陪”着剩下的几个经纪人。 韩式早餐简单却精致，营养丰富。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在制作早餐的时候，水管中流出的是居然是剧毒的蓖麻毒素水溶液，这种毒无色无味狠辣无比。尽管被稀释，但三号别墅里的所有人都出现了中毒反应，剧烈疼痛像一颗炸弹在腹腔内爆炸，天先生开始觉得眼前灰暗天旋地转。望着同样痛苦不堪的小八仙，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毒，泽先生的毒。但是，一个疑问在他渐渐失去控制的大脑中反复循环的思考着，她何时落的毒，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毒。 泽先生的毒是没有解药的，会致死。 天先生无法接受失败，他的骄傲不允许被拙劣的手段玩弄。他从口袋里掏出报警器，那是他和龙先生的紧急联络方式。 龙先生从一号别墅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天先生已经陷入了浅度昏迷。小八仙也在挣扎过之后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有的已内出血,血沫子一股一股从口鼻流淌出来,人虽未死却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天先生!天先生!”龙先生开始大声地呼唤起来。 天先生从昏迷中醒来,积攒起几乎全部的气力说道：“去把泽先生请来!” 地下室被打开,光线和清新的空气一起吹了进来。龙先生高傲的脸变得铁青,他并没有持着带有任何威胁性的武器,但从胜利者的位置上互换到失败者,心情怎么能好呢?“二位,不知道昨天夜里休息的怎么样?天先生有请。”聪明的程西和泽先生立刻猜到落毒的事成功了。 泽先生看到天先生,他正躺靠在厅堂正中间的沙发主位上,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又像一个垂死的生灵。 这世上有一种神奇的现象叫做回光返照,天先生在生命的寂灭前忽然变得格外精神抖擞，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细心的程西发现，天先生的抬头纹已经舒展开了，这是下世的显着表现。 “好手段！你成功的改变了命运，你应该庆幸自己有一个绝顶聪明的大脑和一个好帮手。”天先生望着泽先生冷冷的脸笑着说。 “比起手段，我不及你三分呢。”泽先生瞪了他一眼。 天先生仰起脸，大笑起来，“八仙堂从寂寂无名到有此规模有此声望有此功业，如果没有我，恐怕最少还要等三十年，天赐睿智，就算是失败，我的骄傲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野鬼。只是，我一生有三件遗憾事，你要听吗？” “想说便说。”泽先生把脸侧过去。 “多年前，我不能说服你的父亲，只能利用你，杀了他，这是其一。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尊敬他，多么感激他，多么爱他。”天先生透过开着的门，望向风雨交加的大海，目光中满是回忆。 “为了八仙堂能有所作为，我动心忍性，对兄弟姐妹痛下杀手，曾经的感情一直压抑在心里，无人可诉，这是其二。我非无情，但多年以来我不停的否定着自己，只为有一天在我死时，他们能明白我的苦心。”天先生说着，用颤抖的手在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他和他们小时候照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天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晶莹的东西。 “其三，就是你！李羽姬。”天先生深情的望着泽先生，“其实我一直深爱着你，但是你要的，我给不了你。我对那个人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姐姐，所以我从不怪你杀了她，她的死给了我一个完美的拒绝你的理由。”天先生说到这的时候，口中已流出了鲜血，体力已经不能支撑他坐着。 泽先生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动容。快步的向他走去，一把将天先生抱在了怀里。 “天哥！”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称呼怀中的男人了，此时，已泪如雨下。 天先生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泽先生的脸，深情的一笑，刚要说什么，泽先生制止了他，“不要说话，收住气，让我再多抱你一会。” 天先生摇了摇头，“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不会再有更多的时间了。剩下的这口气，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会去最黑暗的地方徘徊，等待你的原谅……” 说完，天先生的目光竟突然一下变得凶狠，他猛地从袖筒里抽出程西锋利的蒙古匕首，直奔泽先生的前心。 但泽先生已有防备，她的右手中早被偷偷掰直了的18k金戒指，深深的极为精准度刺进天先生的颈动脉。 一代枭雄天先生死了，他在临死前依然不忘体面的复仇。泽先生太了解他，既知道他临死前说出了积郁多年的真心话，又猜到了他肯定有此一举。 天先生满意的笑了笑，轻声的说，“小妹，八仙堂交给你了……”说完，他带着骄傲和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泽先生抱着他，失声的痛哭起来。此时，雨下得更大，孤独飘零的莫尔岛在苍茫的大海之中显得格外无助，亚热带的树木在风里疯狂的摇摆着，海浪一次次尝试着吞噬者白色的沙滩，又一次次失败了退将回去。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杀人的心，而是爱了得不到，就毁灭她。 这时，在三座别墅后的小山上，迎着雨疾步跑来一个人，他在山顶的仓库里开出一辆皮卡汽车，在皮卡汽车的后面，拖着个帆布盖着的木箱。 十五分钟后，一个巨大的热气球迎着风雨升上空中，匆匆忙忙的离开了莫尔岛。 龙先生不见了，带着乔瑜的下落消失在了充满着死亡气息的下着雨的清晨。 第48章 再见等于不见 驳船返回了莫尔岛，程西可以离开这里了。回想起，三天前来的时候是四个人，此时离开的只有他一人，真令人感慨万千。程西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码头站着的泽先生，人影渐远岛亦渐远，他挥了挥手，心中暗自道别。泽先生学着曾经风先生的样子，用仅存的右臂向风中撒了一把白沙，再见等于不见…… “程西，你愿意跟我走吗？”泽先生问道，尽管这是一个她知道答案的问题。 “人嘛。总要知道为什么活着，为了自己，叫私欲。为了别人，叫理想。为了更多的人，叫信仰。”程西望着泽先生。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眼神坚定。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 程西望着不断冲刷沙滩的海浪说，“你知道为什么海水淹没不了莫尔岛吗？因为有这片沙滩，每一粒沙子都奋不顾身的阻挡着海水，我就是其中一粒。” “可是，沙滩这么大并不缺你一粒？” 程西笑了笑，说道，“因为，每一粒都坚信自己的不可或缺，所以才称之为伟大。” 泽先生并不懂程西的价值观，也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所说的伟大事业，但既然爱他，就要爱他的全部，也包括支持和尊重他的信仰。 “好吧程西，我向你承诺，八仙堂的人，永远不会踏足你的国家。”泽先生和程西握了握手，这是作为朋友，她所能做的最有情有义决定。 “那么，接下来你要去救乔瑜？”泽先生问道。 程西点了点头。是啊，茫茫人海，天先生到底把她藏在了哪里呢？总之，先要回国，再做打算。程西已经圆满完成了“破冰”行动任务。 “我有些嫉妒她，如果是以前，我会杀了她。”泽先生努着嘴，她正无意识的摆弄着手中的一小节树枝。 “杀一个人很容易，不杀才最难，天先生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就在这，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了解，慈悲有时候习惯，而并非顿悟和内心挣扎后的选择。” “也许你说得对，你改变了我，你的血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了化学反应。”泽先生望着程西，温柔从她的笑容里流露，她把手中的树枝扔掉，用右臂挽住程西的胳膊，深情的吻了过去。“我会记住这个吻，它是我帮助你去找乔瑜的薪酬。” 泽先生微笑着擦去了眼角的泪花，她一指远处，“你看，驳船来了，你该走了。” 顺着泽先生指尖的方向烟波浩渺的大海尽头行来一只船，好像希望从远处赶来，也许会迟到，但终究会抵达，不需要质疑和迷茫，只需要全力以赴和耐心等待。 ……程西有些不舍，他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情感，这个和他同生共死的人。再见了也许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未来只会听到你的消息，却不会再闻到你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再尝你只抽了一半的骆驼牌香烟。 “再见，警察，再见，我的爱人……”泽先生的手中还握着沙。 两个月之后，泽先生惊喜的发现自己怀孕了，又过了很多个岁月，泽先生诞下了一个男婴，这个叫李羽姬的女人给孩子取了一个和他父亲相同的名字。她信守了自己的承诺，八仙堂的人再未踏足那片亿万粒沙守护的热土。 辗转了一周之后，程西终于回到了祖国。他的心情是激动的，第一时间，他给康鹏打了个电话，失联多日的人从大海深处送来了平安的消息。 q市一号局长亲自坐飞机来鹏城。英雄的回归，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亲密的战友相迎。 “程西同志，你给国家立了功，我代表q市市局向你表示祝贺，我已经向部里申请了嘉奖，很快就会批复，嘉奖令会秘密送回到你的单位。但这里，我需要给你另外一份惊喜，你看这是什么？”一号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连康鹏都并不之情，他诧异的望着领导。 “这是郑兰剑厅长前几天给我密送的，经郑厅长和于局长介绍，我负责考察，d省ga厅党w批准，破格允许你火线入党，程西同志，你已经是一名光荣的党员了。牢记住这一天吧，今天是你的政治生日！” 文件是副本，只可以传阅，不可以保存，上面的消息是秘密战线上的同志最高的荣耀。 程西颤抖着双手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和信任，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连一号局长和康鹏也备受感动。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在一号局长的带领下，程西真正的以一名党员的身份诵读了入党誓词。程西发现，自己的誓言更加坚定，对党的感情也更加深沉了。 人需要锤炼，刀锋需要磨砺，程西要走的路还很长，未来的任务会更加艰巨和危险。 八仙堂虽然告破，但遗留下来的问题还有很多，乔瑜的失踪是一个意外，也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逃走的龙先生会是突破口，但他会逃往哪里呢？还有那个天先生的神秘的合作伙伴，程西竟然和他长得很像，他到底是谁？他又是做什么的呢？ 如果不一一解决，程西是无法返回c市的。 一号局长沉思了片刻，他说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先给你放个假，我们会组织警力进行调查，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那么接下来，你去哪里，在鹏城体会一下特区发展？还是回c市见见老领导？或者跟我们回q市？” 程西想了想，笑道，“如果是领导指示，我在哪里修整都可以，如果是我个人意愿，我想跟你们回q市。”回q市当然也是一号局长和康鹏所愿，为什么不呢？这位”借“来的同志，已经成为了q市市局的心肝宝贝。有这么个神通广大的人在，擎天保驾无往不利。 回到山城q市，已是六月天的光景，苍山碧翠欲滴，江河涨流奔腾，气温已经到了很高的水平，红男绿女穿着光鲜清爽，雨越来越频繁，但仍然细密柔并不曾改变这个城市的气质。 打开乔瑜家的门，一切如旧，龙先生来的那天，乔瑜应该正准备上班，她的清洗干净叠得整齐的护士服放在门口，门上的日历自程西离开，每天都在日期上画着一个笑脸，缺停在了半月前的某天。 程西咬了咬牙，心中波澜起伏。乔瑜到底犯了什么错，命运要这样折磨她，此时此刻她在哪里呢？ 第49章 南萧北梁 我国南北纵横万里，江山锦绣。 北方地区矿产丰富，新中国成立以来，借此得天独厚的资源背景在北方四省建设重工业基地，支援国家建设。而南方自古经济繁荣，又以两江两广地区为最。新世纪，南部的工业、交通、建筑等多方面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正像朴素的唯物辩证法所说，有光明就会有黑暗，有正义就会有邪恶，阴阳两仪衍生森罗万象。上世纪九十年代，南北两地的犯罪活动伴随着经济发展渐渐滋长，进而形成了两大主要家族性犯罪团伙，h道称之为南萧北梁，南方萧家以贩d为产，北方梁家以霸矿为业，两股势力盘根错节严重影响了经济发展秩序。 …… 程西在乔瑜的床上醒来，上一个夜晚他做了很奇怪的梦，在梦中他躺在蒙古包里，没有月亮，只有星河璀璨。蒙古包的周围有羊，有牛，有马，还有一辆没有油无法启动的破败不堪的125摩托车。悠远的地方有夜行动物在潜行它们的眼睛发出幽蓝的荧光，饥饿让他们时而发出令人惊心的嗥叫。 天还没有亮，程西觉得口干舌燥，他打开冰箱，有半瓶可乐，他一饮而下，冰凉爽口沁人心脾。一时间清醒了很多，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正是凌晨三点半。 换上衣服，他准备去跑步了，这是每天的功课，最近程西总是睡不好，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过于安逸的生活，平静的生活反倒让他心惊肉跳，回到q市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任何任务没有任何关于乔瑜的消息。除了跑步，程西总是足不出户，他不想去户外，只想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 收拾以毕，正当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电话忽然振铃。程西一惊，这么早，会是谁呢？ “程西，你在睡觉吗？我这里有一个紧急的情况要和你说。”康鹏的声音疲惫却紧迫。 近期，康鹏和刘鹤j官正在筹备婚礼，年前他们就订了婚，可是两个人不是此忙就是彼忙，总也找不到交集，故婚期被一拖再拖。最后一号局长实在看不下去，特批了一周假期，下命令强制俩人办喜事，这才算有了些眉目。结婚证已领，还有两天就是大喜日子，康鹏的电话来的很意外。 今天，刘阿婆抄手店刚刚开门，就迎来了两位食客，七月的q市很热，他们捡了张门外的桌子坐了下来，每人要了一碗抄手。 “今天凌晨2点多，江北区接到了一起交通肇事的报案，一辆外地牌照的三菱牌越野车追尾了市政工程抢险车。越野车开得很快，车上的两个人一人重伤一人轻伤。本来可以正常处理，但很奇怪的是，受轻伤的人竟然扔下车和同伴逃走了。江北区交警队封锁了现场，并通知了分局。经初步勘察，在肇事车辆上发现了枪支和几张照片。”康鹏一边往热气腾腾的碗里放辣子，一边说道。 “什么照片？”程西敏锐的意识到了案件的关键点。 “乔瑜的照片和你们家门口的照片！”康鹏用勺子盛起一个抄手，正要往嘴里送。 “啥？”程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康鹏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程西刚要去拿，康鹏立刻制止了他，扔出一副雪白的棉线手套。 果真不假，一共四张照片，小区照片，家门照片，一张乔瑜的正面照，一张常服全身照。 “这说明了什么呢？”程西一时间猜不透其中的奥秒。 “我的傻兄弟,你想一想,他们要么是虏走乔瑜的人,要么是回来找乔瑜什么东西的人,总之他们一定知道乔瑜的下落。”康鹏的判断一向是正确而精准的。 “会不会是来找我的呢？”程西疑惑地问。 “不像,如果是我,根本不会派人来,而会引你去。两个人千里迢迢从外地来q市,自投罗网?”康鹏津津有味地吃着说道。“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去江北区医院,重伤的人被送到那治疗呢。” 江北区医院是q市着名的三甲医院,由于送医及时并经过专家的抢救,这个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是个四十左右岁的中年人,有非常典型的北方人特征,高大强壮。为了身份保密,程西戴着口罩。 “你们来q市干什么?”程西问道。 “来绑一个人。”受伤的人很虚弱但还算配合。 “什么人?”程西逼问道。 正在此时,康鹏的手机响了起来。另一个好消息传来,逃走的那个人就在刚刚于汽车站被抓获。 …… 两个月前,龙先生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消息,地先生程西在q市有一个女朋友,提供消息的人是一位私家侦探。龙先生很谨慎,他联系了北方梁家前来帮忙,因为他要去协助天先生筹备八仙傲海会所以不可能把乔瑜带在身边,乔瑜被一路送去了草原,暂时寄养在梁家办事人的祖母家。由于太过偏远,并不担心文弱的乔瑜会逃走。 两个月了,龙先生既没有消息,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办事人来问如何处置,梁家的当家人梁阔看到了乔瑜的照片,当时大吃一惊。 “去,把人给我接来。再派两个人去她家,看看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如果那个人脸上有三道疤痕,一定要带她回来,就是绑也要绑回来。”梁阔有些激动的对办事人下令。 …… 情急之下，办事人找了两个笨蛋，这两个笨蛋偏偏就记住了绑人这一条。哥俩一合计，绑架还有客气的？就随手揣了两把枪。兄弟俩擦黑的时候到了q市，计划喝点酒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再干活，却没想到在回宾馆的路上，撞上了市政工程抢修车。酒后驾驶肇事，身上还带着枪，受轻伤的笨蛋一时间没了方寸，夺路而逃。 两个笨贼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程西记起乔瑜曾经和他说过自己的身世，梁家来找乔岚，窥一斑而知全豹，乔瑜一定和梁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少证明两件事，乔瑜目前还安全，乔瑜的下落有了线索。 第50章 东升街26号 煤，铁，石油三大矿产资源，在广袤的北方土地之下深藏不露。梁氏财团，就如同探矿的植物滋生在矿脉之上，汲取着财富和荣耀。 梁家祖居山西，这一代有梁广、梁阔兄弟二人。梁广有三子二女，名为永温、永良、永恭、永德、永言。梁阔有二子二女，名为永俭、永让、永容、永功。梁家家训，“男从商女嫁官，不争功名只求富贵。” 梁广死的早，族中由梁阔当家。梁阔极具经商头脑,开放以来,梁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块梁氏集团的牌子在北方多年屹立不倒。 …… e县，高原上的明珠，草原上的珍宝，夕阳落尽，黑暗降临，但辉煌的城市依然明亮，黑夜不属于这里，万家灯火像天上不灭的星光。 夤夜，一辆摩托车转弯驶进东升街，老煤矿公司家属楼就在这条街的26号，摩托车停在楼下，骑车的人指了指四楼一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后座上的人点头进行了确认。他们下了车，摩托车并没有熄火。 凌晨一点半，一个神秘的报警电话打到了市局副局长莫日根的手机上，“莫日根局长吗？东升街26号有人被杀了。”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莫日根副局长放下电话缓了半天的神，这位老刑侦的神经在高血压的作用下不停的跳动着。 二十分钟后，莫日根局长站在凶案现场，他铁黑的脸上青筋暴起。死者是e县梁氏集团焦煤化股份有限公司的二车队负责人吴峰，还有他的妻子，两个孩子，一个8岁，一个3岁。 经法医勘查，凶手使用的作案工具是刀，死者皆被割喉。不到70平米的房间里，到处是鲜血。杀人者反侦察能力超强，心理素质过硬，手段极其残忍，没有留下足迹和指纹等生物痕迹。只在地上找到了一枚新鲜的红塔山牌香烟的烟头。 如果找一个字去形容这个空间下的场景，惨！ 莫日根的目光落在电视机旁的一张全家福上，这是三年前吴峰喜得贵子时拍的照片。一时心如刀绞，他掏出速效救心丸的葫芦瓶，倒出了6粒压在了舌下。 天亮后，东升街26号“703”灭门案专案组随即成立，令人惊讶的是，还未到7月4日下班时间，在专案组挂帅的莫日根副局长就被停止了工作。原因是，现场发现的红塔山牌香烟的烟蒂上检测出了他的dna，这说明，莫日根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尽管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工作纪律严明的e县公安局绝不可能寻思。 “栽赃，陷害，这一定是梁永恭指使人干的！”莫日根拍着桌子咆哮着。 市局局长巴图紧皱眉头，“你有证据证明指使人是梁永恭吗？老莫，你冷静一点好吗？” “冷静？我怎么冷静，吴峰一家四口被杀，又搞了根烟头把我拉下水，这是圈套，是赤裸裸的挑衅！”莫日根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这个案子你回避吧，这对你有好处，如果你继续指挥调查，我敢打赌明天你就该见报了，授人以柄的事还是不做为好。”巴图局长走到莫日根的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低声的说，“老莫，你为什么不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说到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的敲了两声，秘书小孙走了进来，“莫局，门口有人找。” 莫日根悻悻的走出办公大楼，一边走一边揣测，这个时候会是谁来了呢？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出头，莫日根都不认识。 “我是莫日根，你们是？”莫日根冷冷的问道，他似乎还没有从气愤中平复下来。 “莫叔叔，您不记得我了？”程西激动的说。 “哎呀！你不是……”莫日根一下想起了这个多年前那个老于和曹雷一起带来的屠狼少年。 往事如斯，历历在目，当年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比自己还高上半头。莫日根一把将程西抱在了怀中，用宽厚的手掌拍打着他的后背，铁铮铮的蒙古族汉子眼中泪光闪闪。 “孩儿啊，头年听老于说，你现在也进警队了？当年你曹雷大哥牺牲的时候，你说要当jc，我就和你于叔说，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肯定错不了，有出息，有出息！”莫日根擦着泪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欣慰地望着程西。 “呦，光顾着高兴了，这位是？”莫日根这才意识到程西身边还站着一位。 “这是我的朋友，康鹏，他是q市市局的同志。”程西介绍道。 “欢迎欢迎啊！”莫日根热情的和康鹏握了握手，他的大手孔武有力，捏的康鹏生疼。 我国的五十六个民族，蒙古族的好客程度绝对是排在前面的，而邀请到家里吃饭则是最高级别的礼待。莫日根的爱人是一位农业科学技术专家，最近正带团队在外地科普，儿子在首都读博还没有放假。所以，近期莫日根独守空房，若不是程、康二人前来，莫日根就一直下榻在办公室，混迹于小食堂了。今晚，莫日根在略显狭小的客厅里煮上了火锅，羊肉青菜简单，却摆了三瓶白酒。 “康队长前天刚办完喜事，就跟我一起度蜜月来了。”程西打趣的说道。 “家有河东狮，正愁没出路，老弟算是雪中送炭呢，寒碜寒碜。”康鹏羞涩的摆了摆手。 莫日根被逗得哈哈大笑，扑腾腾的往杯子里倒酒。 酒过三巡，程西和康鹏都发现莫日根面露苦涩，猜测定是心中有事，免不得询问，莫日根长叹一声，就把东升街26号“703”灭门案和自己被嫁祸的事向二人和盘托出。 “我怀疑，是梁氏集团的梁永恭指使人干的。”莫日根的手指沾着白酒在桌上写着梁字。 听到梁氏集团，程西和康鹏相视一望。 “怎么，你们这次来，也是为了他们？”莫日根惊讶的问。程西就把过往对莫日根也讲述了一遍。 算不上惊喜，也算不上缘分，这世上冥冥之中总有一种力量在驰骋纵横，把罪恶推向消亡，这力量叫正义！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只要人们坚信它，等待它，热爱它！ 第51章 三刀 兢兢战战的乔瑜被送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八百多年前，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曾率领他的铁骑经过这里，古代的战场深陷在时光的洪流里，使得历史长满了荒草。 她不知道这里的地理坐标，更不知道何年何月能离开这里，只看到日升月沉，夏天的风伴着草场飞快地滋长。还好，和他同住的是一位慈祥的奶奶，母性的温暖让她暂时忘记了孤独和无助。但是，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心中的爱人，程西，你在哪里？ 乔瑜了解，一切皆与程西有关，这是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爱人还债，除了这样思想，还能怎样安慰自己呢？ 这天夜里，乔瑜看到了一只飞蛾在蒙古包微弱的灯光周围飞舞，她祈求这只扑火的飞蛾替她在梦境中向程西传话。他所见即是他所见，他所想即是她所想。 乔瑜曾经试图想离开这里，但被老奶奶劝服，这里太大而且极有可能会遇到饥饿的狼群。“姑娘，留在这里吧，长生天会保佑你平安的回到家乡。”老奶奶抚摸着乔瑜的头发，安慰着她不安的灵魂。 终于，在一个黄昏，蒙古包外停下了一辆墨绿色的丰田酷路泽。一个多月前把她送到这里的办事人又回来了。 “乔小姐，请跟我走吧！”和之前不同。办事人显得相当客气和谦卑。 “去哪？”乔瑜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的老板要见你！”办事人解释道。 服从，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去路不知是末路还是归途。弱小的乔瑜就像一只羔羊，无法去主宰自己的命运，她只好颤抖着跟着办事人上了车。 老奶奶望着车子远去，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草的世界原来那么大，和初到此处时不同，乔瑜并没有被蒙着双眼，她看到了沿途壮阔的景色，程西曾无数次跟他讲述过儿时的故事，这是他的故乡，只有这里的儿女才能体会到自然带来的沉静与美好。 h市，偏西北的省会，像巨龙的心脏，像贻贝裹藏的珍珠。 在h市的西北郊，有一面湖，日照湖水，碧波荡漾，那是草原的泪水。湖畔有一大片围场，那里饲养着梁家的几百匹骏马，围场边立着一些建筑，最醒目的是一幢宫殿般的宅邸。这里绝对是一块风水宝地，乔瑜不懂堪舆之术，但远远的望去，心中就有生成一种莫名的平静，恍惚间她感到自己似乎来过。 下了公路，一条笔直的岔道直通那幢宅邸，越野车像一艘驶入了温暖海港的船，忽然感受不到了丝毫的颠簸，连胎噪也极其微弱了下来，车子迎着阳光，如同驶入了天堂之境。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骑着马在宅邸前站立，他的头发已花白，目光炯炯有神望眼欲穿的盯着渐行渐近的车，骏马经过严格的训练纹丝不动，此刻已和主人融为了一体， 乔瑜下了车，梁阔下了马，两人彼此打量着对方。 梁阔的嘴唇有些颤抖，他往前走了两步，“你姓乔？” 乔瑜仿佛见过这个人，他看起来很亲切，“嗯，我叫乔瑜。” 梁阔又问道，“你妈妈叫……” 乔瑜眨了眨眼睛，“她叫乔岚。” 这个名字像乌云中的一道闪电，击中了高耸的孤峰。梁阔微笑着说，“你妈妈她好吗？” 乔瑜摇了摇头，“她几年前去世了。” 梁阔一把抓住了乔瑜的胳膊，很用力，惊讶的问道，“她死了？她应该只有四十几岁，怎么会死呢？” 被吓到的乔瑜摆脱了梁阔的手，揉捏着胳膊上的痛处，但仍不失礼貌的回答，“她是自……自杀的。” 梁阔的失态和不经意间的伤害让他很抱歉，“她……临终前留下过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乔瑜面对着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丝毫的戒备心，她猜到了这个人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回答道，“她留了封信和一个存折，她说不要让我去找我的爸爸，让我好好生活。” 梁阔的心被刺得很痛，他的思绪一下子飞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是一个美丽女人埃斯库罗斯式悲剧人生的开端。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春风吹过了神州大地，经历了十年磨难的人们终于在阳光下舒展了自己的腰肢，梁广和梁阔兄弟二人随母亲从海外回到了故乡。 梁父曾经是地质大学的教授，在浩劫中被下放到了h市郊区的一个马场。不幸的是，他在到了这里的第六年，因胃穿孔去世了。 梁母再不愿离去，就斥资承包了马场，在这里定居了下来。 乔岚是当年这里的大队革委会乔书记的二女儿，她美丽、阳光、温柔、坚强。 情窦初开的梁广和梁阔都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们一起骑马、去h市看电影、逛公园、吃回勺面。 谈婚论嫁的年纪，私下里两兄弟都和母亲表示过要娶乔岚为妻。但梁母却坚决否定了他们的想法，她早已替儿子们物色了两个位高权重的官员的女儿。和梁家的事业相比，爱情这种虚无的不切实际的玩意儿根本不值一提。 此时的梁母的生意越做越大，未到五年，就在n省创造了商业神话，她的民营资本已经注入了省内多家矿业公司。 很快，梁广娶了杨秋华。 这一天，在喜庆的人群中，梁阔发现了泪流满面的乔岚。他终于明白，原来乔岚爱的是哥哥。 乔岚醉卧在湖边，月光如水，湖面如镜。梁阔陪着她，一只坐到了天亮。 “你嫁给我吧，我们可以去南方。”清晨时，梁阔表达了心意。 乔岚摇着头，“对不起，我不爱你，我是笼中的鸟网中的鱼，只有和你哥哥在一起，才能感到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乔岚走了，梁阔却失了魂。 往后三年，杨秋华给梁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梁阔不止一次看到了梁广背着嫂子杨秋华和乔岚幽会。他妒忌，憎恨，愤怒。 偷偷的，梁广对梁阔说了一个秘密。乔岚怀孕了……梁阔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折磨，私欲爆发的他把秘密告诉了嫂子杨秋华，自幼娇生惯养的杨秋华如何能受得了这个？于是，哭闹着去找梁母。 血色的深夜，乔岚被三个壮汉带到了一间马棚，马棚里梁母和儿媳杨秋华早就等候在了那里。看着乔岚美丽的脸蛋，惊恐的表情，梁母递给杨秋华一把修蹄刀。 妒火中烧的杨秋华痛下毒手，额头一刀，左右脸颊各一刀，并不解恨的她又抓起一把土扬在了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惊又恨的杨秋华哭着跑出了马棚，梁母来到了几近昏厥的乔岚跟前，塞给她一个存折。 “听着！你怀了我们梁家的骨肉我不整死你，我用广儿的名字给你存了一笔钱，你带着它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的下落，否则我就把你们娘俩剁碎了喂狗。” …… 五年后，梁广死了，致死都再没有见到从他生命中离去的那个女人。 第52章 豪门深处 乔瑜踏入了宫殿般的宅邸，梦幻般的地方也许只在童话中才能看见，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却实实在在的包围着刺激着她的视线。 还穿着蒙古袍的乔瑜被保姆带到了起居室，柜子里早已准备好了新衣服，这些名牌的衣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有些品牌连名字都没有听说。梳妆台上各种全新的化妆品，瓶瓶罐罐闪耀着光辉。 “小姐，洗个澡吧。”正在乔瑜看得入神，身旁的保姆殷勤的建议道。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爱干净的乔瑜已经很久都没有打理自己。 热水里有芳香的精油和花瓣，乔瑜靠在宽大的浴缸边缘陷入了无尽的迷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陌生的人，陌生的富贵人家，陌生而殷勤的态度。 温暖给人安全感，她竟昏昏欲睡，虚幻之间他看到母亲流着泪望着自己，正在说什么，又什么也听不见。 “妈！”乔瑜叫喊了一声，清醒了过来，虚幻消尽，现实重见。 乔瑜是冷静的，吹干了头发扎起了马尾，只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衣服穿在身上，简单的擦了些护肤品。美丽的女人并不需要太多的修饰，就会光彩夺目。乔瑜照了照镜子，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此时此刻，她该去见梁先生了，知晓一切的男人。 梁阔正在等她吃饭，很简单，却很精致，很费心思。当梁阔再次看到乔瑜的时候，先是一愣，紧接着点了点头。 “孩子，你和你的妈妈非常像，而且比她更漂亮。快坐，饿了吧，吃饭！” 乔瑜的确是饿了，草原上的粗茶淡饭并非可口的食物。她怯生生的坐在梁阔的对面，尽量保持体面的吃着。 “唉，瑜儿，准确的说，你应该叫我一声二叔，你父亲是我的大哥……”梁阔开始讲述起往事，但回避了自己告密和乔岚毁容的细节。“你奶奶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你妈妈为了保住你就离开了这里。” 乔瑜放下了手中的牛奶，强忍着奔涌的泪水，问道，“我妈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梁阔站起身，走到乔瑜的身边，“瑜儿，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谁是谁非又能怎么样呢？” 乔瑜擦了擦泪水，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端起了牛奶喝了一大口，“好吧二叔，我认命。” 侄女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梁阔大喜过望，是啊，一个平民一下子成为了千金小姐，住了二十几年的鸡窝一朝飞上了枝头，而且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已经随着乔岚的死长眠地下，一个女孩子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场人间富贵。 “你有什么愿望跟二叔说，环球旅行、去国外深造、购物？你结婚了吗，有没有男朋友？”梁阔的财富简直可以实现所有平凡人的所有梦想。 男朋友？梁阔不经意的话一下点到了乔瑜的痛处。程西算吗？也许不算，因为程西从没有表示过这种关系。一只孤独的大雁，天空是他的家，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永远不会停息的迁徙和飞行。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梁先生，永恭先生的电话。” 梁阔让乔瑜稍坐，拿起了分机款步走到大门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丝狠恶显露了出来，“嗯，看看今天晚上派两个人去他家里，该做什么你知道，干净一点，那个莫什么的太碍手了，做个扣子。”说到这的时候，梁阔的眼神瞥了一眼乔瑜的方向，他并不介意让侄女听见对话，只是潜意识中的谨慎。“永恭啊，你也太不小心了，二叔说过你多少次了。” 挂了电话，笑容再次回归，他指了指电话，对着乔瑜说，“你三哥！” “对了，刚才说到一半，你？”梁阔接续了刚才的话题。 乔瑜瞬间脸上一阵娇羞，“有的，但是……好像还不是很明确。” 梁阔哈哈大笑起来，“瑜儿啊，要是不明确就换一个，咱们梁家人还怕找不到好姑爷吗？” 忽然，梁阔的脸上由晴转阴，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凑到乔瑜面前，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必须得告诉你两件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第一件事，咱们梁家有些东西见不得光，所以你要离带枪穿制服的人远点。第二件事，千万不要让你奶奶和你大妈见到你。别问我为什么，二叔是为你好。” 乔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这富贵的梁家就像倩女幽魂中的兰若寺，妖魔潜行，危机四伏，一切风平浪静之下，会步步惊心。 有什么见不得光？难道是犯罪行为？为什么要躲着奶奶和大妈？难道是她们毁了母亲的脸？二叔为什么要找到自己还对自己这么好？难道是愧疚，当年他到底做了什么？ 程西，你在哪里，我该怎么办，我是如此需要你！乔瑜的心智和判断力已经压榨到了极限。 …… e县，深夜，荒郊，摩托车远光灯平射的尽头是一片杨树林，一辆bentley牌汽车早已停在那里。 司机兼保镖小猛站在距离车约二十米的地方抽着烟，看着摩托车临近，他摆了摆手及时叫停。 “恭爷在忙，你们等会再过去。”小猛掏出半盒万宝路香烟，递到骑车人的眼前。 骑车的马五，坐车的马六，几乎同时望向远处的汽车，半开的车窗里传出女人肆无忌惮的呻吟声。 刚要点上烟，就听见车里一个声音喊道，“喂，过来吧，早点干完活早回去睡觉。” 马家兄弟寻步上前，车上的男人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断断续续的喊道，“东升街……26号四楼左门……吴峰一家四口……把烟头扔在地上。” 说完，一个文件袋从车窗里扔了出来，正落在马五的手上，“活干完……带着钱去南洋…….呆着…….不让你们回来……别回来……给小爷重复一遍。” 马五重复了一遍，对于训练有素的杀手，这样的指令一字不差。 “给老子大点声！”车里的人怒吼着。 马五一愣，刚要大声的重复，车里人骂了一句，“干活去，没说你们！” 十分钟之后，一个二十多岁的衣衫不整的小伙子下了车，他喘着粗气喊小猛，“猛，来给我根烟。” 小猛跑来，递烟点火，火光照亮小伙子挂着汗珠的脸，他深吸一口气，邪魅的冲着小猛笑了笑，一甩头，“玩会？” 小猛摇了摇头，“不了恭爷，我下个月结婚。” 梁永恭一怔，紧接着咧着嘴冲着小猛的脸吐了一口烟，嗔笑着说，“有好事咋不早说？”说完一把抓住小猛的手，把腕子上带的伯爵手表摘了下来，径直套在了小猛的身上。 第53章 靶场风云 三爷梁永恭有个爱好，枪械射击。此人特别喜欢平平梆梆的枪声带来的愉悦感，更喜欢子弹击碎标靶时的视觉冲击。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全国ga机关“收枪治爆”行动大力打击私持枪支，三爷消寂了几年，直到十八岁成年，作为生日礼物，二叔梁阔直接以他的名义办了个靶场。除此之外，还有e县的煤焦化子公司。不需要他费心经营，只要签字露脸坐地收钱。 办完了吴峰，教训了莫日根，梁永恭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今天他打算哪都不去，要耗在靶场一整天。 梁永恭坐在遮阳伞下，正在吃一根雪糕，两个女伴在卧姿射击，太阳镜下，梁永恭色眯眯的欣赏着枪托震动带来的颈下风光。 小猛快步走来，趴在三爷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听了微微一笑，“哪呢？三爷我见识见识去！” 听到靶场来了高手，梁永恭喜上眉梢。小猛领着路，在手枪靶区，两个人正在说笑着换弹夹。这两个人一个和梁永恭差不多年纪，另一个人三十出头。周围已经站了几个人看热闹，一见三爷到了，都识趣的躲在了一旁。 两个人已经分别打完四个弹夹了，三十米胸靶成绩全是十环。 第五个弹夹，三十岁的男人站姿抬手，动作标准潇洒，啪啪啪……..不知怎的，枪在他手中连枪声都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报靶，又是全部满分。在场的人无不鼓掌叫好，满堂彩！ 康鹏自信的笑了笑，心想，我可是南部四省系统内大比武的枪械全能冠军，雕虫小技耳。 轮到程西，他也丝毫不差，啪啪啪……正当打完第六枪，程西一愣。但见得两只蝴蝶翩翩飞进了靶区，在约十五米处的空中缱绻缠绵。程西眉头一皱，枪口稍稍抬起，啪啪两枪，循声望去，两只蝴蝶顷刻被击得粉碎。 这一手，梁永恭被震住了，他惊愕的望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梁永恭是行家，弹打蝴蝶，坊间传闻只在八十年代的南疆战场上出现过，二十年间，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今日得见，简直不可思议。 连康鹏都是第一次看见这手绝活，他不由得惊呼，“行啊兄弟，在哪学的？” 程西笑了笑，“梁祝化蝶，我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说笑间，梁永恭叼着雪糕棒款步走来，“厉害厉害！两位兄弟枪打得真是好。有没有兴趣打一打步枪靶？” 小猛在一旁介绍道，“二位，这是我们射击场老板梁三爷。” 程西和康鹏相视一望，冲着梁永恭点了点头。 50米步枪靶，两人卧姿。56冲30发弹容量，各打三个弹夹。单发、连发点射、连发。 梁永恭一听两个人连发点射的声音就知道，他们实力不俗，因为56冲并不像m16一样有点射齿轮，能用56冲在每次射击时都保证打出三发点射的人，绝对是个中高手。 不必看成绩，梁永恭早已心花怒放。“两位朋友，你们的枪法，好！我有意结交二位，敢问你们怎么称呼，从哪里来？” 外向的康鹏整理了一下衣服笑道，“三爷客气，听口音您就知道了，我从南方来，早些年当过兵，到这边来投奔表弟，混口饭吃。这是我表弟程西，也刚从特种部队复原回家。” 康鹏向程西使了个眼色，程西点了点头。 梁永恭呵呵一笑，“我就说你们这几下是专业的嘛，唉，现在干点什么都难，跟我吧，有钱大家一起赚。” 康鹏刚要说话，程西一把拦住他，“三爷，我早就听说你在道上的名号，只是初来乍到，有些事我们得掂量着办，您别介意。” 小猛觉得这个程西有点不识抬举，刚要替主子说两句，梁永恭扭了扭脖子，眼睛看着天花板，“猛，给我来根烟。”小猛递烟，点火。梁永恭长吸了一口气，“好吧，掂量好了来找我，随时恭候大驾。”说完，转身领着小猛走开了。 史云生教授的《卧底刑侦十三篇》中说，取得信任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牢靠的方式并不是犯罪组织对卧底人员的需求，而是卧底人员展示出的对犯罪组织的强烈需求。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对卧底人员身份的怀疑。 程西和康鹏走出射击场，正当中午，射击场门口有很多小饭馆。两人提溜身钻进了一家三六九元家常菜馆，饭店里还有一伙五男一女正在吃饭，喝了很多酒。 那桌的女人打扮妖冶，穿着入时且暴露，时不时的往这边瞟，程西也盯着她看。 “你看啥呢？”一个男人十分生气的问道。 “不让看呐？”程西硬生生的说。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瞎看知道不？”另一个男人放下了酒杯。 “来，你告诉我，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程西站起身来到对面的酒桌，和男人针锋相对。 从屋里到屋外，五个醉汉和程西斗在了一起。康鹏并没有伸手，端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热闹，市井中，口角打架这类事最好看，很快就围来了不少人。远远的，康鹏注意到梁永恭领着小猛和一群小弟正站在路的对面向这里观望。 “表弟，别玩了，快点结束战斗！”康鹏冲着程西喊了一嗓子。 程西听罢，推开人群向路中央跑去。一个汉子拎着酒瓶子就追了上来，跑着跑着程西猛的回头，一计鞭腿横扫而去，正扫在来人的胸口，程西顺势抓住他执酒瓶的胳膊往后一背，来了招小擒拿手立刻夺过了酒瓶。正此时，另一个人赶到，程西抡起酒瓶对着他的额头砸去，哗啦啦玻璃碴横飞，那人登时丧失了战斗力。 打完，程西又接着跑，健步已快到射击场这边，转身又对付同时追来的两人，一计迎面脚狠蹬小腹踹倒一个，接着一套组合拳又放倒一个。 还剩一人，见四个朋友都被干净利索的收拾掉，夺路就要逃跑，正遇上看热闹的康鹏，他伸出脚下了个绊子，那人并未注意下三路，一下着了康鹏的道，整个人结结实实拍在了柏油路上。 梁永恭眯着眼睛看着一切的发生，轻声的对小猛说，“瞧见没？这叫会打架，一对五，不缠斗，散开打，各个击破，动作又快又狠。” 程西和康鹏抬头看了看梁永恭，正准备要走，梁永恭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位兄弟，就这么走了？不怕人家报复？就算打不过你们，还不能报警了？” 趴在地上的人被提醒，冲着惊魂未定的女伴大声喊，“傻站着干什么，快报警！” 梁永恭笑嘻嘻的走到他的跟前，蹲了下来，从上衣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别报警了，报也没有用，他们是我梁三爷的朋友。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钱收了赶紧走，要么没完没了死磕，不过我敢保证，要是这样，你们六个人没有一个能完完整整出得了e县。” 趴在地上的人一听是梁三爷，乖乖收了钱息事宁人。 梁永恭蔑视的看着地上的人，站起身，抬起头，用手指着围观的人群大声的喊道，“你们听着，他们俩是我三爷的朋友，都给我记住了！” 说完，梁永恭一把拽住程西和康鹏，大笑着回到了射击场。 第54章 迷雾 石原煤矿，坐落于e县乌山区大洼乡西梁村，是一座始建于1985年的乡村联办股份制煤矿，占地面积120亩。 开放后，石原煤矿发展日新月异，西梁村和周边村民、牧民得到极大实惠，成为了当地老百姓心中的宝贝疙瘩，虽然经历了班子更迭、因债务问题濒临倒闭、经营不善导致的生产危机，但县、乡、村三级z府十分关心民生，在关怀和大力支持下，煤矿克服了重重困难，平稳发展到了新世纪初。 但，也就是在这一年，石原煤矿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乡ld刘某和煤矿矿长程某，以还欠债款为由，于年初将石原煤矿的经营权托管给s省煤老板梁永温。为了平息村民异议，矿长和梁永温同意从每年40万元托管费中拿出2%用于偿还拖欠村民工资的债务。此后，在未经村委会及全体村民同意的前提下，梁永温于第二年将石原煤矿转卖给了梁氏集团的煤焦化有限公司的梁永恭，卖价5100万元。两个月后，适逢n省煤矿大整合的高峰，石原煤矿被国有现代化能源公司整合，梁永恭获利2亿元，然而村民对此完全不知情，更没有获得任何占地补偿。 找不到梁永温，村民就跑到梁氏集团的煤焦化有限公司找梁永恭，大伙堵着办公楼要梁永恭给说法，这位梁三爷一个电话招来了几十名打手，不仅打伤了村民，还明火执仗的把推土机开到了村里，居然把带头的两个青年村民的家拆了。 要理没有，打人看病的钱有的是，嚣张跋扈的梁三爷把话放了出来。可很快就遭到了e县ga机关的打击，莫日根副局长亲自挂帅，打手们纷纷落网，但梁永恭被拘捕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前来自首，证据证言证人一应俱全，莫日根没有办法只能放人。 梁永恭团伙作案多起，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 随着一封按有西梁村全村村民红手印的侵吞国有资产的举报信被送到了上级检查机关，这天莫日根局长在上班的路上被一辆车拦住，开车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人叫吴峰。 “莫局长，能和你谈谈吗？”吴峰客气的说道。 “你是？”莫日根警惕的问道。 “放心吧，我们是同志。”吴峰爽朗的笑着。 莫日根上了车，车子开到了郊区，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举报信是你组织村民写的？”吴峰递给莫日根一根香烟，自己也抽出了一支。“这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因为据我们了解，已经有两三个人被梁永恭买通了。他知道有这封举报信的存在，所以你要多加小心！” “事情已经在调查当中了，梁永温把石原煤矿卖给他弟弟梁永恭的时候，我和我的另一名同志就到了这里。”吴峰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飘到车窗口迅速被吹散。“他们下手太快，我们的工作开展还不到两个月，石原煤矿就被卖了。” 莫日根瞪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省高检早就在调查梁永恭的公司，而且是秘密调查。 “那……我能做什么？”莫日根激动的问道。 “莫局长，请尽可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另外，除了必要的维稳，请不要惊动他。”吴峰伸出了大手。 “脓包总要挤，毒瘤总要除，我们并肩作战。同志，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紧紧握住吴峰的手，莫日根显得有些激动，但心中的担心还是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但不幸还是发生了…… 五男一女乘两辆出租车做到了e县工人文化宫，在那里停靠着一辆中巴。莫日根早已等在那里。 “哇，那个年轻人身手真好，动作太快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中招了。”其中一个男人说。 “是啊，要不是从我老婆的剧组弄来了道具，头真的要被开瓢，这是冰糖做的，哎你尝尝？”另一个男人在额头摘下一块碎玻璃碴放在了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冲击着味蕾。 “隔着护具都疼！”被组合拳击中的男人揉着肚子。 “得了吧，我可是结结实实拍在水泥地上，可摔坏了……” 莫日根望着有些狼狈的刑j队的几名干警，禁不住笑出了声。 女侦查员一边穿外套一边向他报告，“局长，他们已经成功的打入了梁永恭团伙内部，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莫日根沉思了片刻，望着车窗外说道，“静观其变，剩下的事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程西和康鹏的任务很简单，第一，先找到潜入梁氏集团煤焦化有限公司的省高检工作人员和他接上头。第二，保护他的安全，协助他搜集到有力证据，彻底粉碎梁永恭犯罪团伙。但是，对手异常狡猾和凶残，他们的安全始终牵动着莫日根局长的心。 马家二兄弟的缺被程西和康鹏填补，梁永恭如虎添翼，他立刻任命两人为保安队的正副队长。让程、康二人没有想到的是，梁永恭豢养的保安队成员居然有近百人。 保安队每二十人分为一个小队，又设正副小队长各一人，除了日常管理还负责这些人的训练。训练内容包括射击、搏击、器械格斗、驾驶、特种器材使用等等，俨然就是独立王国的私人武装。 新官上任三把火，副队长康鹏先给五个小队长开了个会，下令把保安队的人员编辑在册，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免冠照片和身份证复印件统统上交。其实以前也编了册子，但没有这么系统详尽。 小队长交头接耳，不明其中道理，康鹏把眼一瞪，“你们懂什么？知道什么叫五险一金吗？好好表现，将来咱跟三爷申请给你们交上！” 小混混只听说过没见识过，真没想到打打杀杀也能有朝一日转为正规军，新来的两个队长竟然这么有“正事”！于是纷纷叫好，积极传达落实。 康鹏心中暗自咬牙，你们这帮不务正业的家伙，年纪轻轻不好好念书，不好好工作，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今后康叔叔拿着这份名单把你们全收拾喽！ 第55章 月光下的情人 农历八月十二，蛇日冲猪，忌开市宜裁衣。 马上就到中秋节，梁永恭接到了二叔梁阔的电话，让他去一趟h市。这让梁永恭很疑惑，为什么不再等三天，因为到了中秋节，家族中所有的人都会一起回家过节。但梁阔表现的很神秘，说当面再谈。 要离开e县几天，梁永恭自然要安排一下，程西和康鹏也来到了总裁办公室。 “老康，快过节了，你得跑一跑，手下的兄弟每人两箱水果，两只活鸡，再包个1000块的红包，记住，钱一定交到他们爹妈手里，要给这帮人，吃喝嫖赌一晃就没了。小队长你多给一倍。” 康鹏说了声是。 “小猛结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我去不了，你去财务领两万块钱，替我送去，你早去一天，帮他张罗张罗。” 康鹏又说了声是。 “哎呀，小猛不在，程西你开车跟我跑趟h市，我带你去骑马。”梁永恭笑着说。“我二叔的马养的特别好……” 正吹嘘着，秘书敲门进来，附在梁永恭的耳旁嘀咕了几句。梁永恭的表情由晴转阴，怏怏的说道，“他来干什么？走，去看看！” 就在五分钟之前，一辆公务车驶进了厂区，绕着工厂转了一圈，在焦化区停了下来，后排两个人下了车，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他们带着蓝色的安全帽，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严肃。矮个的男人抬起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巨大的烟囱通天彻地，直插云霄，里面释放着滚滚浓烟，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硫化物的味道。 “呦，这不是韩处长和李科长么？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梁永恭带着生产副总和质检副总急匆匆的赶来。 握了下手，韩处长眯缝着眼睛说，“永恭啊，你这两个烟囱，是不是超标了啊，超声除尘的设备怎么不用呢？” “实在是不好意思，情况是这样的，设备这两天坏了，正在抢修。”生产副总连忙解释道。 “停吧，快到八月十五了，你这乌烟瘴气的，老百姓恐怕连月亮都看不到喽。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再生产！”李科长轻描淡写的说道。 “您高抬贵手，我们马上整改，马上整改。”质检副总赔着笑脸。 正在这时，车子的后备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关闭的声音。韩处长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车后微笑着的梁永恭的秘书。 “唉，你们民营企业不容易啊，又要搞生产，又要搞环保，技术上有困难，维修费用还高，我们也能理解。”李科长望着质检副总语重心长的说。 “抓紧时间整改，多一些自觉性，不能总由我们来提醒嘛，梁总，我们还要看一看别的企业，今天就到这？”韩处长说完，和梁永恭握了个手，就上了车。 李科长和梁永恭也握了个手，临上车之前扒在生产副总的耳边说，“白天超声除尘打开，嫌费电晚上再关嘛。” 望着远去的车，梁永恭不屑的笑了笑，道了声，“推磨的鬼。” 多年后，一场反腐风暴席卷了全国，正义的利剑高悬，向贪腐的根受贿的源斩去，这对狼狈似的人物在浪潮中受到了党纪国法应有的审判。一时间，风清气正，大快人心。 bentley牌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公路上，距离h市的300公里并不算遥远，但梁永恭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二叔了。哥哥死的早，梁阔对三个侄子视如己出，尤其是对三侄子，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子还要好，所以梁永恭对二叔最为亲切。 程西开着车，话很少，他不喜欢身边这个混世魔王般的人物，这让梁永恭觉得很无聊，上路没有多久就坐在后排睡着了，直到临近h市他才醒来，此时天色已晚。 月亮在远方升起，虽未圆满，但已然光洁明亮。没去过草原的人并不知道它的月色有多美。程西还记得儿时，和爷爷骑着马，从遥远的地方一直向着月亮的方向骑去，就会回到家，爷爷会时而唱起长调，歌声在草长莺飞的天地之间飘向了世界的尽头。 梁阔和乔瑜，见到赶来的梁永恭和程西，四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内心的独白在默默的进行着。 乔瑜：程西？朝思暮想的程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变成了别人的保镖，难道是任务？我要静观其变。 程西：乔瑜？她安然无恙，她缘何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梁永恭：这个天仙一样的美女竟然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梁阔：太像了，简直太像了，除了岁数，简直和他一模一样。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三儿啊，让你的朋友和瑜儿出去走走，你跟我进来。”梁阔把三侄子带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梁阔看了看腕上的百达翡丽牌手表，对梁永恭说道，“你妈妈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老太太要回来过中秋，这个时候恐怕都快上飞机了。人老多情，落叶归根，欧洲住的再久终究还是要回来。这一趟，恐怕就不会走了。” 梁永恭摆弄着二叔的钢笔，笑道，“那还不好，我也好几年没见到奶奶了，正好，我妹妹失而复得……” “我把你提前叫来就是为了瑜儿，绝对不能让你奶奶和你妈妈见到她，你把她接到e县，今后就由你照顾她。” “为……为什么呀？”梁永恭惊讶的问。 梁阔长叹了一口气，把陈年的旧事说与他听。 …… 看着梁氏叔侄上了楼，乔瑜望着程西客气的说到，“请吧，程先生，我带你去湖边走走。”于是，乔瑜在前大方的引着程西走出了宅邸。 走了很远，很远，一直走到别人看不清，听不见，乔瑜猛然间转回身，一下撞到了程西的怀里。她不敢大声的哭，但除了哭泣她找不到其他方式表达情感，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但此时此刻又要长话短说，她曾担惊受怕，但最先想到的总是程西然后才是自己，她在无数个夜里呼唤爱人，如今他就在眼前。 程西抱着像猫一样的乔瑜，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热情的吻，像杨枝甘露，像春风丝雨，熟悉的感觉再次回味，如同一场温存的回笼觉，再续甜梦。 月光之下，乔瑜娇美无匹，天上的月比不上她的容颜，身边的湖比不上她的秋波，草原的风比不上她的情感。 程西和乔瑜肩并着肩，沿着湖一边走一边诉说着离别时的经历和对彼此的思念。 第56章 马奶节的纸条 二叔梁阔站在窗前，借着月光，在湖边隐约可以看见乔瑜的白裙在缓慢地移动，那是个晶莹的白点，像清晨一滴粉碎在叶角的露珠。 “瑜儿这些年受了不少苦，离乡背井，孤苦无依，你要善待她。”梁阔说道。“只是你的这位姓程的朋友，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底细？” 梁永恭在二叔的桌子上找了根烟，叼在嘴里，百无聊赖的说，“他刚从部队复员。人不太爱说话，但是身怀绝技。” 梁阔转回身，立刻打断了他，“告诉你多少回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梁三爷冷笑了一声，好像对二叔的话并未走心。 “你想想你大哥怎么废的？我劝你好好查察这个人的底子，跟萧克海有瓜葛的人一个不能留。”梁阔目光刚毅，咬得后槽牙咯咯直响，从牙缝挤出两个字，“萧家……” “好了好了，二叔，我会查。明儿一早就让他们走，我不回去了，过完节我再走。” 夜半，月亮升在了最高处，宁静伴着月华洒向了梁宅，每一扇窗都能看到这片圣洁的光辉，可心事却从不会向谁说。 乔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房间也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可柔软的床里只陷着她一个人，另一个人和她在同一幢房子里，却不可接近。她赤裸着，思念着，身上止不住的燥热。孤独会让人变成傻子，可乔瑜想不通，相聚了反而又变得更傻，可能还需要时日去消受，但永远都不能在分开了。 程西搬了把椅子，坐在窗下望月，他的心很乱，就在刚刚，乔瑜对他说想要嫁给他，可婚姻生活需要平静和稳定，需要安全和循规蹈矩，几乎所有的条件都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娶的女人只有于燕，而盛爱以待的乔瑜又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爱与被爱同样让人左右为难，令自己不敢轻易的给予。 梁阔还在书房，枯灯一盏，他的生命里几乎所有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梁家像一艘永不靠岸的巨舰，时刻在无边的浩瀚海洋中准备迎接暴风骤雨的洗礼，作为掌舵人，他和曾经的母亲一样，必须比大海还要冷酷无情，时刻做出精确的判断，不能允许自己任何的犯错。所以像程西这样的人，无论梁永恭多么器重，都要断腕。 乔瑜的失而复得，是他对自己的犒劳，理智的说，多一个或少一个侄女并不会对家族产生任何影响。但对自己来说，对乔岚的爱可以赋予给她的女儿，成功者的炫耀也能通过乔瑜的眼传递给死去的人，再多一点良心发现去掩饰自己多年以来从不肯承认和坦然直视的愧疚。 清晨，程西踏上了返回e县的路，梁永恭让他带走了三样东西。他的车，他刚刚相认的妹妹，送给妹妹的见面礼——e县一幢别墅的钥匙。 两个人的时光，是上天的馈赠，乔瑜多么希望这条路可以被无限的延长，人生有很多瞬间是值得被永久珍藏的，其中，必然有和爱人共度的时光片段。 “习惯吗？”程西拉着乔瑜的手。 “习惯什么？”乔瑜靠着程西的肩膀。 “一个富豪家族的成员？”有些事，程西必须确认。 “怎么会习惯呢？我也在和你做着一样的工作呢。”乔瑜目不转睛的望着车窗外。 “什么工作？”程西疑惑地问。 “卧底啊！其实我一点都不享受这样的生活，我留在这里的目的是要找到伤害我妈妈的人。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是那种物质的女人，奶奶和大妈妈是重点怀疑的对象，要不然为什么她们一回来就要把我送走？到时候你会帮我吗？”乔瑜用她白玉般的手指把玩着程西的手掌。 “到时候？什么时候？”程西望着乔瑜，追问道。 乔瑜默不作声，这个像猫一样娇柔的女子，表现出了深藏的心机。 憎恨是一颗种子，只要条件允许，就会生根发芽，又像是恶性肿瘤，只可以缓解，却终究要带来死亡。 不应该轻视一个女人报复的决心，这比结局本身更可怕。 康鹏见到程西和乔瑜一起返回e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踏破铁鞋无觅处，此行的任务完成了！ 程、康二人一商量，是非之地不可留，趁早让康鹏带着乔瑜回q市。但很快，这个想法被乔瑜否定了，她要留着在里，除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之外，更主要的是不愿意和程西分开。 所以最后的决定是，康鹏在小猛的婚礼后，找借口先离开，程西继续潜伏完成任务。 梁永恭给程西打了个电话，说八月十五这天，e县的牧民会过马奶节，让他带着妹妹去看看。 马奶节，蒙古族兄弟的传统节日，在这个收获的季节，牧民们为了祝愿健康、幸福、吉祥，人畜兴旺，所以以洁白的马奶来命名这一节日。民间会有赛马盛会，赛马结束后人们要摆开传统的盛宴，在马头琴的伴奏下，朗读节日的献诗，歌手纵情歌唱，大家载歌载舞一直欢聚到夜晚的降临，热闹极了。 程西只在儿时跟随爷爷参加过一次，但仍然印象深刻。 入乡就要随俗，程西和乔瑜穿上了蒙古族的传统服饰，穿行在牧民和游客之间。像两只草间飞舞的蝴蝶，尽管程西不喜欢这样的比喻，但再恰当不过。 喝了太多的马奶酒，乔瑜的脸上泛起了桃花蕊般的红晕。她躺在车里休息，吃吃的望着程西，而程西此时正坐在一个老人跟前，专心致志的听他拉着马头琴。 传说，马头琴是一个少年用他心爱的马的骨头制作而成，琴声悠扬，饱含深情。 乔瑜昏昏的睡去，无比的享受，正是“醉卧风间草，耳畔有琴声。” 程西听得入神，忽然一个蒙古族壮汉经过他的身旁，拍了拍程西，程西一抬头，竟是莫日根局长！ “莫叔？” 莫日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大声，迅速的塞给了他一张纸条，转身离去。 程西悄悄的打开了纸条，脸上露出了喜悦。 第57章 撕裂黑暗的曙光 八月十六，兔日冲鸡，诸事不宜。 雨夜，e县准格尔区文化街，旺角咖啡馆，一个打着伞的人轻轻推开门，她收了伞，把伞放在门前的伞架上，抖落着灰色英式风衣上的雨滴。那是把红色的伞，上面印着金黄色n省晚报的字样，想必是订阅了报纸赠送的纪念品。 这是个不到三十岁的职业女性，肩上搭着褐色香奈儿皮包，黑色的女士西装，包臀裙，肉色丝袜，巧克力色的卷发被一条水蓝色的丝巾揽在肩后，皮肤白皙紧致，淡淡的妆容显出干练与知性，眼角眉梢端庄清丽。这实在是个漂亮的女人，让人欣赏不可侵犯。 程西坐在门前靠右的位置，离伞架很近。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她是梁永恭的秘书，王均瑶。 “王秘书，有打火机吗？”程西微笑着问道，指了指桌上的marlboro牌的香烟。 王均瑶转过脸，见到程西后很惊讶，“是你？”她坐到程西的对面，笑着继续说着暗号。“没有打火机，只有火柴，这火是给梁总准备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程西笑道。 再没有什么事带来的喜悦超过在隐秘战线上孤军奋战的人遇到自己的同志，这就像一道灿烂的曙光撕裂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自从吴峰牺牲，省高检连下了四道指令让她撤离，但王均瑶并没有执行命令，她已经搜集到了很多重要证据，但还不足以彻底打掉梁永恭，她选择等待，在危险中一直等待，据她所掌握，梁永恭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放着几乎所有关键证物，行贿的账本、阴阳合同的原件、用来敲诈的录音录像等等，但现在还不知道保险柜放在了哪里。 “王检察官，我受莫日根局长委托保护您的安全。” “谢谢，你也要注意安全。” “最近有什么困难吗？”程西关切的问。 王均瑶显得羞涩，“困难倒没有，只是梁永恭这个人你知道，有些好色。” 程西皱了皱眉，一时间没有什么办法。 王均瑶抿了一口拿铁咖啡，望着程西问道，“程警官，你结婚了吗？” 程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我们谈恋爱吧！”听到王均瑶的这句话，惊得程西瞪大了双眼。王均瑶平静的说，“请不要误会，据我了解梁永恭这个人虽然是个混世魔王，但他很讲义气也很要面子，我想，如果我们有一个公开的恋爱关系，他就不会骚扰我，另外我们也可以在工作上相互配合，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程西没有搭话，王均瑶见他犹豫，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莽撞，脸红着默不做声品咂着杯中的咖啡。 “王检察官，我没有问题，只是你？”程西的望着王均瑶红润的脸庞说。 “我当然也没有问题，自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单身。没谈过恋爱你信吗？”王均瑶摊开手挑着眉毛有些夸耀的说。 程西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很难想象如王均瑶这样的美丽女人，一定不乏追求者，她这样一直保持单身，拒爱情于千里之外，恐怕也算万中无一了。 “那么，我们算是确定关系了？明天开始，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吃早饭去上班，梁永恭没在家，中午我可以早些休息，十一点准时在食堂门口等你……”王均瑶把“恋爱”的第一天在极短的时间内给程西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不仅让程西暗自感慨，她果然是一个当秘书的好手，在规划工作和生活方面似乎天赋异禀。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在天际浓墨重彩的乌云后露出了半个脸。空气中很潮湿，屋檐上成串的雨水在高处坠落，在地面的不平处聚集起来，又淅沥沥的流淌进城市的排水系统。 程西送王均瑶回家，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在彼此适应恋爱的节奏和感觉。王均瑶一只手挎着程西，一只手拎着雨伞，程西替她搭着包。雨后的深夜，清冷的街头，两个人走着。 “程警官，你看过电影喜剧之王吗？”王均瑶问道。 “看过，为什么这样问？”程西喜欢周星驰的电影，其实并不是喜欢它无厘头的部分，其实他能看到很多深刻的东西。有一种笑叫孤独，有一种哭叫自嘲。 “里面有一句台词我很喜欢，是这样说，‘我每天的生活都在演戏，虽然我没有剧本，但是我绝对不会ng，因为我一ng可能会连命都没有了’，记得吗？” 王均瑶一字不差的念白着，当她说完，又默默的自言自语起来，“最初，我来这里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任务。但自从吴峰牺牲，我的想法就改变了。我一定要把这个任务完成，这是对他最真挚的缅怀，像梁永恭这样的人不除，天理难容。” 程西侧脸望着王均瑶，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程警官，你知道对我来说，最难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无论我多么憎恨梁永恭，我每天都要对着他笑……” 王均瑶的泪水扑簌簌的流下来，声音哽咽。程西搂住了她的肩膀，他太了解这种心情，也太过知晓其中的艰辛。 她的家离这里并不远，在楼下停着一台白色的大众牌帕萨特轿车。王均瑶把钥匙给了程西，让他把车子开走。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恋爱”就算真正开始了。 农历八月十七，两条重磅消息在保安队炸开。 第一个是，康鹏离开了公司，请了无限期的长假，称父亲沉疴在床，需要人在旁照顾。其实程西知道，早在康鹏上警校之前，他的父亲就已经去世了。但这无疑留下了一个保安队副队长的肥缺。 第二个是，梁三爷的美女秘书竟然突然和程队长出双入对谈起了恋爱，从亲密程度来看，显然已经有了实质性进展，连那辆白色的帕萨特都成了“嫁妆”。 还没到中午，梁永恭的电话就打到了程西的办公室，“行啊兄弟，我是该恭喜你？还是该嫉妒你？回头可要请我喝酒，我可是娘家人。” 第58章 梁永恭的保险柜 尽管程西没有说，乔瑜也并没有问，但王均瑶的事早已摆在明处。不解释就是没事，可解释又能说些什么呢？ 猜忌、嫉妒、苦涩、无奈……一切女性内心深处最天性的情感都集中了在了一起，爱的越深刻，不能言说的伤就越令人痛苦。明知道是假的，偏偏又忍不住去想、去念、去纠结。 乔瑜病了，虚弱的像水里即将死去的金鱼。 梁永恭急得团团转，老蒙医给出了这样的诊断，“夙夜忧思，食寐寡淡，致使肝阳亏损，心气衰耗。” 读书少的梁三爷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老蒙医摇了摇头，捻着胡子瞥了他一眼说，“就是上火了，急火攻心。” 梁永恭坐在乔瑜的床边，关切的摸着妹妹冰凉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妹，你有什么心事别闷葫芦装着呀，跟三哥说。” 乔瑜苦笑了一下，“三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胡说，这都病成什么样了还说没事？再过两天，就见你妈妈去了。”说到这，梁永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三哥直性惯了，胡说八道。” 一听到妈妈，乔瑜的眼泪便流了下来。梁永恭紧紧的抓着她的手，直急得火烧太岁庙。 已是秋天，蓬勃万物色彩的更加浓重，这意味着最后的滋长后就要开始渐渐凋零。e县地处北方高原，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暗中蠢蠢欲动。乔瑜望着窗外，暗自神伤，快点结束这一切吧，让我们一起回到南方，北方的雁啊，你何时才能带我一起走呢？ 程西何尝不知晓乔瑜的心事，他不会跟王均瑶说起自己和乔瑜的关系，正像他不会去向乔瑜解释一样，纪律是一根炙热的红线，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越过。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保安队没有接到指令，这就意味着梁永恭最近没怎么惹事，也没有人找他的麻烦。细心的程西发现小猛最近有些神神秘秘，自从结婚之后，他就时隐时现，梁永恭一直自己开车。 直到有一天傍晚，程西和王均瑶刚要下班准备回家，忽然接到了小猛的电话。“兄弟，你来一趟，不要开车，坐出租车到……” 城郊物流中心，e县位于n省中部，交通便利，物流产业发达，所以物流中心规模相当大，一条宽阔的四车道大路把物流中心分成两部分，左手边是货车转流场，右手边横三竖四七个仓库，路尽头被一条铁路截断，专门用来运输煤铁矿。 出租车经正门一直开到了铁路边，一列挂满黑色货车厢的火车正在铁路上待避。这是梁氏集团的专用货车，在一节开着车门的车厢处，空洞的门里小猛正在张望，见程西到来就冲他招手，示意让程西过去。 红轮西坠，正是光线暗淡的时刻。程西沿着站台走到近前，小猛的身后闪出了梁永恭的身影，程西一愣，小猛一把将程西拽上了车，接着向程西身后看了看，关上了厚重的车门。 逼仄的空间里点着一盏气灯，梁永恭的脸色很难看。 “三爷，你怎么了？”程西问道。 没等梁永恭回答，小猛说道，“听说前两个月的灭门案吗？” 程西点了点头，小猛接着说，“那是马五、马六两个人干的。本来三爷已经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去南洋，没想到他们竟然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程西望着小猛。 “回来勒索我！”梁永恭一拍大腿，怏怏地说道，“我倒不是不怕花钱，只是他们用来勒索我的东西……” “是什么？”程西的心开始紧张起来，他已经猜了八九不离十。 “不要问，知道得多了对你没好处。”梁永恭摆了摆手。 列车在黑暗中开了约莫半个小时，停在了野外。小猛递给程西一把手枪，自己则从在车厢的暗处拎出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旅行袋，梁永恭提着气灯下了车，二人紧随其后。火车头的灯光照着前方，只见得铁轨两侧荒草丛生，尽头是一个塌方了的隧道。影绰绰在隧道的入口处两个人影晃动着。 两个人的身量差不多，年纪都在三十几岁，寸头，干巴巴的精气神，只是一个人穿着棕色皮夹克，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襟风衣。 “来一会了吧？”梁永恭把气灯在面前一晃。 穿皮夹克的马五扔掉了烟蒂，马丁靴把枕木上的石子踩得咯咯直响。“三爷，长话短说了吧，钱呢？你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小猛拎着旅行袋走到了马六面前，马六接过袋子，拉开了拉链，里面尽是一叠叠钞票。马五笑着说，“三爷果然财大气粗，拿这点钱丝毫不吃力啊。”说着，领着弟弟就要走。 “我想，我的东西还在里面吧。”梁永恭问道。 “当然不在，三爷，我们又不是傻子，收了钱你要是抿了我们怎么办？再者，将来我们总得给自己留个吃饭门路啊。”马五的态度轻浮且傲慢。梁永恭的表情差到了极点，“别不服气，您还是太年轻，这东西就是您的命，您的命还长着呢。” 程西看懂了一切，他的大脑在飞速的旋转着，该怎么办？梁永恭会怎么办。所能想到的可能性里绝对并不包括这一种。 马家兄弟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位梁三爷。 世界上没有人可以要挟他，更何况是两个不入流的混蛋。就算是阎王，也要在梁三爷面前客客气气的说话。 看着马家兄弟带着钱悠哉悠哉的走开，梁永恭一把抢过程西别在后腰上的枪。啪啪抬手就是两枪，二人应声倒地。比不上程西，但梁永恭也绝对算是高手。子弹从后背射进了右肺。 这个位置中枪，既不会马上死，但也救不活。 “猛，来给我根烟。”小猛递烟，点火。 梁永恭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脖子。款步走到兄弟俩跟前，两个人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这个二十多岁的狂人，口中吐着鲜血，说不出话。 “下辈子投胎记得躲着点你三爷。要不再抿你们一回。”说完，把子弹全部射进了他们的脑袋里。 梁永恭让程西和小猛把尸体抬进隧道，隧道里有很多小门，门后是横向通道，但很显然已经没什么价值了，尸体就被扔到了那里。 在右手边第九个小门前，梁永恭蹲了下来，拾起一把被撬开的锁，小门里空空荡荡并无一物，马家兄弟并没有说谎，传说中的保险柜被带走了。 第59章 遗失的证物 “三爷，您太冲动了！”小猛有些遗憾的说道。 梁永恭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欠妥，二叔时时告诫他凡事三思、事缓则圆，偏是临到事上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但若非如此，也就不是他梁三爷了。 长舒了一口气，梁永恭站起身，极有风度的说了声，“走，喝酒去，天塌不下来。” 泥牛入海，哪里再寻得见呢？马五临死前要说却没说出的话，此时也让人倍感回味无穷。 吴峰灭门案的主犯马家兄弟被杀，这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总归要第一时间告诉王均瑶，所以喝完了酒程西便直奔了王均瑶的家。 凌晨2点，门被打开。王均瑶穿着蚕丝睡裙，头发蓬乱的站在了程西面前。她的眼朦胧惺忪，却对梁永恭的秘密召见充满了兴趣。 “你知道马五马六么？”程西坐在沙发里，把茶几上王均瑶隔夜的半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味道酸苦。 “知道啊，在你之前，他们是公司的保安队长。”王均瑶坐在程西身旁，回答着他的问题。 “昨天晚上被梁永恭杀了，吴峰的案子就是他们做的……”程西将昨天傍晚从物流中心出发到刚刚进屋之前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讲述给王均瑶。 程西的讲述几乎没有添加修饰成分，却听得王均瑶心惊肉跳。 “那保险柜岂不是找不到了？”王均瑶此时已睡意全无。 程西点点头，“暂时是吧，我打算把消息告诉局里，让莫局长派人调查。” “有思路吗？”王均瑶撩了撩乱发，眨着眼睛问道。 程西当然有，只是不会告诉梁永恭罢了，程西检查过横向通道，地面上有很深的擦痕，这说明保险柜非常沉重。他在隧道附近转了两圈，也没有机动车行驶的迹象和路径，这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通过铁轨运走的。马家兄弟根本搞不到火车，但有一样东西能实现搬运的目的，那就是人力轨道车。 人力轨道车很沉重，所以不会走的太远，只要沿着铁路寻找就可以，大概率的，保险柜是被他们掩埋了。除非，这个封闭的路径有缺口。 分析的十分合理，王均瑶用钦佩的目光望着程西。近一个多月的相处，她看到了程西身上的很多优点，聪明、沉稳、富有情感，信仰坚定。那张帅气冷峻的脸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魅力，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前胸开阔微隆一起一伏。 “你喝酒了？”王均瑶关切的问道。 “少喝了两杯，没有关系。”程西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抵着太阳穴。 “你不要走，太晚了，在这休息吧。”王均瑶站起身，接着灯光，程西才发现这个美丽女人的真丝睡裙里，竟然空空荡荡，优美的曲线一览无余。 程西转过脸，目光回避着王均瑶，“我还是走吧，很不方便。”说完，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一时情浓，王均瑶在背后抱住了程西，程西分明能感受得到她滚烫的身体。此时不消情话，风月无边。 终究还是离开了，男女之间点到即止是一种美德，虽说你情我愿，但柏拉图式的情感沟通似乎更显得高尚。程西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高尚的人，但他追求并向往高尚。 十个小时之后，废弃隧道内的尸体被警方找到，沿着铁路线的搜索随即展开。 看山跑死马，尽管有了思路，但并不代表一切都是顺利的。连天公都不作美，在草原的东北部，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莫日根局长的心像开了锅一般。如果保险柜真的埋在了土里，那么地面一定会留有挖掘过的痕迹，可一旦下了雨，经过冲刷，就将无从辨认。 很快，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从天而降，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雨一停，莫日根局长就又带着搜寻队，开始在荒草丛生的铁路沿线一点一点的去寻找线索了，汗水浸透了衣服，泥巴和杂草让人寸步难行。 三天过去了，无果！但可喜的是，在距离隧道12公里处的一个铁轨岔道上，真的发现了一架人力轨道车。令人担忧的是，那里路面比较平整，有机动车行进的痕迹，保险柜可能已被拉走，这给后续的侦查带来了极大的难度。 程西坐在办公室，满目愁云。搜寻证物并不是他的任务，但这证物太过于关键，直接关系到事情的成败。可他忽然觉得不寒而栗起来，当晚马家兄弟已经把保险柜带走，但假如保险柜还在隧道里，梁永恭一定让他帮忙转移，可转移之后自己还会被信任吗，或者被信任多久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推己及人的思量，梁永恭必定会将自己杀掉灭口…… 庆幸之余，程西突然灵光一闪，马家兄弟是如何知道保险柜藏在那里的呢？他们是怎么知道，保险柜里藏着梁永恭的秘密呢？ 火车司机！ 这是个天大的疏忽。从物流中心到隧道，这样秘密的路径，梁永恭不会让第二个司机知道，这会是个想到可靠的人，但也偏偏就是这个可靠的人把保险柜的事告诉了马家兄弟。如果不是这样，马家兄弟也绝对不可能知道人力轨道车可以扔在那个12公里处的岔路，并且在那里把保险柜装车毫无障碍的带走。 必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莫日根局长，打定主意程西便要出门。正在这时，梁永恭推开了门，一个要进一个要走，四目相对。 “程西，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去？”急匆匆的状态对程西来说很少见。梁永恭的眉头一皱，此时的他已成惊弓之鸟，对谁都存有几分戒心。 “三爷，我正要找您！”程西随机应变的说道。 “你该不会告诉我那条铁路被警察封闭了吧？”梁永恭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诈。 未超过一天，那个秘密的多年都不曾引人注意的隧道就被警方发现，这绝不会是偶然。梁永恭怀疑程西，却一点怀疑的理由和证据都没有。 “我找您是想告诉您，我们忽略了一个人……”程西解释道。 “火车司机对吗？”梁永恭一笑，程西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就这个人，这个事，自那天晚上，已经失踪三四天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程西，指了指上面的信息，“带上兄弟们，把他给我抓回来，记住，一定要留活口。” 第60章 刘山楂轶事 刘山楂，d省c市人，52岁，火车司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曾因盗窃罪在b市劳改6年，在此期间和马五在狱中相识。 就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刘山楂坐在蒸汽火车头的驾驶室里，借着高亮的车头灯光望向隧道口，小猛拎着一大口袋钱，走向马家兄弟，一种陡然乍富的激动无法遏制。 最初马六的意见是收钱走人，但刘山楂坚决不同意，正是“守着青山有柴烧，守着粮囤不怕饿肚子”，有梁永恭这样富家公子的竹杠不敲，岂不是傻子？再者，刘山楂嗜赌成性，现在已经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再不想办法，恐怕就要债主盈门鸡飞狗跳了。 所有的如意算盘随着梁三爷的两声枪响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刘山楂当夜就跑了，不跑干什么？等着人来杀么，价值连城的保险柜一时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谁知道下落谁就会被干掉。跑吧！管不了妻儿老小，也顾不上金银细软，归根结底一个宗旨：离e县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现如今，他坐在x市的钟楼下发呆，还不知夜宿何处。口袋里从家里带出来的钞票已经所剩无几，手里的石子馍馍显得那样难以下咽，愁肠满腹的时候却连寄情的香烟都舍不得买。 真希望回到最初的美好生活，希望这一切从没有发生。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会这样想，可事实却不会因此改变。 就在刚刚，当他路过一片平房的时候，亮着粉红色的暧昧的光线的小屋子门口坐着穿着暴露的女人，她们热情的招手，刺激着外乡人心底渴望温暖的那份情绪。这些女人难道不想过踏踏实实的相夫教子的生活吗？缘何沦落至此，唉，自己一朝棋错，怨不得别人，只是当前境遇堪忧，不知如何尽快摆脱。刘山楂十分光火，此时的自己连失足的人都不如，除了开火车，竟无一技之长傍身。 谁说没有一技之长？三教九流衍生三百六十行，其中就有盗这一门。想当年自己在业内也有一号，说不上钟鸣鼎食，也混了个丰衣足食，为什么不这么干？此时此刻，刘山楂找不出任何理由。他的盗血在沸腾，手心发出的潮汗令双手愈搔愈痒，他很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种冲动了。 大件物什不能取，自己势单力孤。手机手表都不可拿，因为人生地不熟，销赃极其容易露出马脚。存折银行卡更免谈，不知密码如同废物。只有现金钞票、真金白金，最为方便。 对，就这么干！ 他盘算着，脚下未停，一路兜兜转转，眼观八方。 沿着主街一转，刘山楂踅进了一片居民楼，x市老城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的样子并未改观，但能在那个年代住楼房的家庭可以判断家境殷实富足，若非机关单位的干部，也是工商厂矿的职工。 刚过凌晨，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和这座古老的城市一起沉沉的睡去。没有月亮，轻工业发达的x市笼罩在一团薄薄的雾霾之中，星空亦晦暗。 刘山楂不走楼道，顺着一二楼的防盗窗栅栏猿猴般的攀到了三楼。这个季节，窗半掩着，刘山楂向屋内窥视了一会，掏出折刀剌开了纱窗…… 许是运气好，这家竟然没有人，主家大概是名独居的女性，屋内干净整洁，一股脂粉味，从陈设上看，条件还不错，墙上桌上摆着很多主人的照片，一个面容清秀的三十多岁的少妇。刘山楂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人的脸，隔空努嘴一个香吻，随后并不客气的开始翻箱倒柜。 一个小时，摆在书桌上的现金只有不到一千块，倒是找到了两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一个银镯子。虽不算多，这趟也算不错了。心想着饥不择食盗不嫌少，打算原路返回，竟又开始嘲笑起自己慌不择路起来，明明家中无人，为何不堂而皇之的从门走呢？ 可正当自己出门，行至二楼时，楼道声控灯在他脚步作用下亮了起来，从一楼上来个人，刘山楂分明看到，方才盗窃人家的女主人回来了。两人错身，刘山楂一低头从容不迫的下了楼，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瓶冰镇啤酒，一大把香喷喷的羊肉串，一包好猫牌香烟。几个小时前的破落户现在变得悠然自得。 平静下来的刘山楂暗自咋舌，自己若再晚出来一分钟，就会被堵在屋里，如之奈何？他本能的想起了兜里的折刀，不由得紧张。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却极其危险，神不知鬼不觉的办事，对于一个偷盗者来说，反倒不会有负担。 吃到第十八串烤腰子，刘山楂动了心，自己此时过得好了，是不是应该去照应一下失足的漂亮女人的生意呢？想到这，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兜里的金耳环，足够了！ 操着几乎来自大江南北口音的女人，刘山楂最终还是选了个家乡人。 “大哥，到这做生意啊？”女人很热情的问道，她把刘山楂带到了后面一个狭窄昏暗的小屋里。 “嗯，做生意。”刘山楂随后应和着，进而又提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老妹帮哥一个忙呗，给我打盆热水，我泡个脚。” 家乡人还是亲切的，多日以来，刘山楂走得太远，走得太过担惊受怕，走得太辛苦，一盆烫脚的热水足以驱走疲惫和不安。 女人给他擦了脚，倒了洗脚水，正脱罢了衣服欲进入正题。就听得前面半关着的卷帘门发出了刺耳的闯入声，随后屋内闯入了一群人…… 刘山楂顺利的入室盗窃似乎花光了他今天的所有运气，今晚，x市ga局精心策划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扫黄打非专项行动在全市开展，打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一带的聚点。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着裸身的蹲在地上的刘山楂，光的背后一个声音问道，“叫什么名字？” “王富贵！” 另一个声音笑着嘀咕了一句，“怎么做这种事被抓了，都叫王富贵？” 第61章 保险柜的下落 被拘留的刘山楂忽然顿悟，躲避追杀的最好方法其实不是拉开距离，而是给自己竖起一道壁垒，这世上最完美的堡垒不就在监狱中吗？有强大的国家机器来保卫，每日有人站岗巡逻，更不会风吹雨淋，在正义的地方，一切邪祟都无法靠近。 更主要的，刘山楂想出了一套完美的方案，反复思量之下滴水不漏。 第一步，当前自己被抓所犯的那点事，因为情节比较轻，根据法律规定只能被拘留5天，这是不够的，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再把入室盗窃事说出来。尽管盗窃的数额不算太大，但也足够判一年多的拘役。因主动交代，态度良好，可以认定为自首表现，减刑到一年不是问题。 第二步，等法院判决完毕，顺利到达了执行监狱，再把保险箱的事供出，举报梁永恭，既可以把他拉下水，又算重大立功表现，还可以再减刑。 等到自己出来，就会风调雨顺，再无性命之虞。 想到这，拘留室里的“王富贵”喊了声报告！ 程西把保安队的人派下去的时候，特别强调不要伤害刘山楂的关系人。所谓关系人，就是他的亲朋故友。 刘山楂其人的关系网很简单，当初梁永恭视其为心腹也正是看重了他这一点，性格内向，社会背景一眼望得到底。爱赌，却胆小，好色，但不滥情。人生污点除蹲了六年苦窑，主要原因还是遇人不淑。是一个变色章鱼般的人，跟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刚到他家的时候，上到七十多岁的老爹，吓到二十出头待业的女儿都以为刘山楂的债主来了，躲在卧室里不肯出来，他的老婆是个本分人，坐在沙发上默字诀念到底。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去了哪，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因为说出来之后，境遇会变得更糟糕，她守卫的不是和刘山楂的婚姻，而是这个飘摇风雨中脆弱的家庭。 他的情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理发店老板，妖里妖气的给突然闯入的一群画臂纹身杀气腾腾的“社会人”倒水点烟，时不常还对带头的程西暗送秋波媚眼相送。她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便早就说了出来，她完全没必要替刘山楂趟雷，因为刘山楂在她的生活里只是提款机和游戏机。现实一点的理解，去维护一个比自己大将近二十岁的男人有什么用呢？ 程西并不希望一下子找到保险柜，这并不是他计划之内的事，他的计划是将保安队的力量分散在各处，一旦保险柜被莫日根局长找到，就可以立刻对梁永恭进行控制，而保安队将成为最主要的抵抗力量。所以，程西只在公司留下了七八个人，剩下的三班倒，日夜盯着关系网上的每一个结点的人。 王均瑶最近有些茫然，因为她的工作基本失去了意义，寻找关键证物的工作都落在了程西和e市ga局，事实上她完全可以全身而退离开险境，但并没有这么做，除了一份责任心，还有一种奇妙的对程西的羁绊。程西像一点火种，已经在她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有些势不可挡，她并不是那种遇事回避的人，直面人生是她的处世之道。 而面对热情，程西敬而远之，一切都在举手投足之间保持着理性的克制。 高原上的雪来得早，虽然基本在同一纬度，但e县的雪比c市要早上一个月。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在南下的来自异国的冷空气的作用下，寒风像空中飞驰的骏马催得万物凋敝，“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一夜之间，世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起来。于是，隐藏在暗处的事物隐藏的更深，原本诡秘的躁动变得更加不可捉摸。 一辆皮卡汽车在风雪之中停在了梁氏集团煤焦化有限公司的大门口，车后面载货箱上的苫布落满了雪，小猛按了两下喇叭，宽大的电动折叠透视门开了一个缝子。 程西早就等在办公楼的门前，看到小猛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么冷的天，等着我干什么？”相处下，小猛对程西的印象非常好，两个人的关系相当亲近。 程西从兜里掏出一包骆驼牌无过滤嘴香烟，塞到了小猛兜里，“外面的空气好，吹吹风人也会精神。” “晚上和王秘书来我家吃涮羊肉吧？”说着，指着苫布下鼓鼓囊囊的货物。 按照惯例，每年的第一场雪，梁永恭都会给保安队买羊。今年朔风一起，雪花刚落，梁永恭就吩咐小猛开车到几十公里外的牧民家去买羊，二十只肥硕的筒子羊，将会带来多少欢乐和多少对梁三爷的忠心耿耿啊！ “听说督导组要来开会，保证供暖的焦煤供应，王秘书会不会跟着三爷忙这事？”程西推搪着。 小猛摇摇头，“三爷也去，就差你们了！” 话说到这，再无拒绝之理由，程西只好答应。 小猛的妻子刀工极好，上脑、小三岔、大三岔、黄瓜条……被切得薄如蝉翼，又紧凑的贴着盘子摆成了如同半截铅笔样的肉堆儿。放在响边的滚水中，顷刻化作卷曲的肉片，沾上芝麻将韭菜花，入口即化，美味极了。佐以青菜几样，白酒几盏，人间值得。 五人围锅而坐，热气腾腾，不谈公事，只留肝胆相照的话语，不亦乐乎。 酒至微醺，梁永恭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他把程西唤到了卧室，低声地说。 “刘山楂被找到了，现在在x市监狱，他主动交代说了我的保险柜的事，说是在……”梁永恭言之凿凿，“你现在就和小猛去，一定要赶在警察去之前把东西带走。” 程西的心忽然紧张起来，这个消息就像一个闪电划过了他深邃的脑海。 可以肯定的是，莫日根局长的身边有内鬼，否则，当初留在吴峰家里的带有他生物痕迹的新鲜的烟头从何而来？这个系统内部的消息，梁永恭为什么会比莫局长知道的还早？现在必须马上把保险柜的消息传给莫局长，还要尽快帮助他找到这个内鬼。 程西的心中荡起了狂澜。 第62章 计划中的车祸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世界上最大的苏维埃国家如同一座摩天大楼般在寒冬中轰然崩塌，无数仰望它的人们心中充满了迷茫，但北方地区的很多人似乎看到了机会，轻工业产品随着他们一同涌入了制度废土，榨取着自由贸易的甜蜜。 m市是三国交界的重要边境城市，突然而至的边贸繁荣让这里成为了逐梦之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来到了这里。最初他们开了个鲁菜馆，男人主厨，女人做服务员，日子过得辛苦却甜蜜。两年之后，有了些积蓄，夫妻二人把菜馆盘给了一个老乡，两人决定做皮货生意。 那个年代，只要肯吃苦，一定会赚到钱，所以很快，大把的钞票就进了家门。女人张罗着在m市买个房子定居下来，但随后她发现，自己太过于天真，表面平静的生活里早就闯入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窈窕的外国女人。 她哭，她闹，她用尽了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但变了的心，就像射向夜空的箭羽，只会丢失不会回头。又像插入石中的魔剑，而她再不是那个有缘人。 后来，男人远走异国他乡，再无音讯。 女人把孩子托付给老乡动身寻夫，也离开了。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很多日子过去了，消息因太过遥远变得魔幻而不可相信。有人说，女人和丈夫都死了；也有人说，女人劝说无果，服毒自尽了；还有人说，女人也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任何一个说法都传递出一个信息，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过，在一个阴雨的下午，两个孩子离开了m市。 十五岁的梁永恭最爱吃饺子，h市的霍家水饺馆，羊肉大葱馅儿，不沾酱油醋只沾小磨香油，简直天下无匹。这天，他正吃着，却望见了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孩，衣衫褴褛，痴痴的在路对面望着自己。 梁永恭冲着他摆了摆手，那个男孩怯生生的走了过来。 “来，吃两个！”梁永恭把饺子盘推了过去。 男孩用手抓起来吞。 “不这么吃，要沾着香油吃！”梁永恭又给他倒了一碟香油。 就这样，一富一穷，两个少年，成为了朋友。 “今后，你跟我，叫我三爷！” “好，我跟定你，叫我小猛！” 一饭之恩，小猛永远铭记在了心中，从那时起，无论梁永恭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哪怕是坏事。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个人对自己好，那么关于他的一切就都是对的，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因为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好人也，未曾在自己饥寒交迫的时候给过自己一丝温暖，又凭什么让自己指点对错呢？ 雪下的紧，在酒精的作用下，小猛的车开得依旧很快，他们的目的地是e县下辖的一个乡镇废品收购站。 程西没有时间给莫日根打电话，甚至连告诉王均瑶的时间都没有，他坐在副驾驶，思维异常活跃。该用什么方式把消息传递出去呢，假如保险柜再次落入梁永恭的手中，破案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现在就该制服小猛，但这很显然不是个高明的主意，车子在飞驰，贸然的动手，结果是不可预料的。要冷静，要再想一想。抓捕梁永恭和获得保险柜最好同时进行，该怎么办呢？ 就在此时，似乎天赐良机，小猛踩了脚刹车，皮卡车在路边缓缓的停了下来！ “停车干嘛？”程西很意外。 “尿急。”小猛解下安全带，推开了车门，程西也跟了下去。 两个人，面对着茫茫的大雪，黑暗中的荒原上一条笔直的省道被远光灯照的通亮。 “小猛，梁永恭的保险柜里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程西问道。 小猛淡淡的笑道，“放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对三爷很重要，所以对我就很重要。” “他犯了罪，里面放着的是他的罪证。你本性善良，但你为虎作伥，犯了很多不该犯的错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今后改过自新！”程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让小猛有些吃惊，他的眼睛望着有些陌生的程西，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小猛，我是警察！”话音未落，程西的杀招便到了。他猛地转身，一发手刀横劈向小猛的后脑，动作之凌厉，小猛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被击倒了。力道也刚刚好，足够他昏迷两个小时，时间足够了。 …… 皮卡车快速的撞到一棵路边的树上，正副驾驶室的安全气囊爆开，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程西仍然觉得头昏脑胀，被震得五脏移位。 他快速的从后排把小猛移到了驾驶位，绑上安全带。又看了一遍现场，程西掏出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莫日根，第二个电话打给了王均瑶，第三个电话打给了梁永恭。 梁永恭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公司，他正站在宽大的浴缸前，聚精会神的望着缸内的宝贝风水鱼——一条肥硕的血红龙鱼。今天的鱼有些倦懒，在酒精的作用下看得梁永恭也昏昏欲睡。 “三爷，出事了，出车祸了……”程西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梁永恭的精神立刻紧张了起来，“车子能动吗？” “报废了！” 梁永恭一跺脚，他开始后悔让酒后的小猛在大雪天开车去办事。 “现在怎么办？”程西问道。 “你现在在哪，我派车去接你和小猛。”梁永恭用手拍着脑门说到。“你不要回来，必须赶在警察到达之前，把保险柜带走。” 放下电话，梁永恭的心一动，他忽然意识到，应该去走退路了。正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轻轻的敲了几声。王均瑶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梁永恭有些意外的问王均瑶。 “您让程队长办事，我自己回家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在办公室等他。您这亮着灯，我就过来看看。”说着，王均瑶把咖啡递到了梁永恭的面前。 就在十分钟之前，王均瑶从她的车里取出了那把置放了两年都未曾动过的手枪。 第63章 致命的意外 下了车，莫日根局长点燃了一根红塔山牌香烟，大雪之中，呼出的气息已分辨不出到底是烟还是雾。已到深夜，整个河源镇除了主街上的零星路灯和一些店铺的霓虹灯匾额之外，都在无边的大雪之中暗淡着。寒冷永远比雪花到的早，镇名中的河源已然冰封。雪下的紧，足迹和车辙很快就被覆盖变的无踪无迹了。 同莫日根一起到来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是久经考验的干警，铁血忠魂。 在十字街岔路口向右转，第二个大院就是废品收购站。老板是一个外号叫冯百万的跛足人，他是马家兄弟的表亲。 虽然已从刑侦一线提拔到领导岗位多年，但莫日根局长的身手仍然敏捷，他一个垫步，蹬了一脚墙面，双手就搭上了两米多高的院墙，两臂发力收腹纵身一跃，人便翻过了墙头。 院中有狗，狂吠着一面恐吓着来人，一面呼唤着睡熟的主人。 不去管它，穿过堆砌满院的废品，莫日根和紧随其后的干警已经来到了屋门前，这是六间蓝色彩钢顶新房，那个年代，这种新式房建刚刚兴起在乡镇并未普及，只有条件优越的人家才有能力拥有。 冯百万被惊动，抄起拐棍瘸颠颠地冲了出来，同时被惊动的还有西屋的他的儿子冯宝。 “哪个不长眼的偷到我这来了？”冯百万出了门吼骂着向四处张望。门口的莫日根飞起一脚大皮鞋底正踹在冯百万的迎面骨上，只听他惨叫一声从门前的水泥台阶上咕噜到了雪地上，辅助的干警狮子扑兔般将其按住，冯百万被拢住了胳膊带上了手铐。 另外一边，冯宝见老爹被两个黑影放倒，在门口抄起铁锨嗷嗷直叫的冲向莫日根，结果被埋伏在后面的两名干警一个抱头，一个抱腿，摔了个七窍生烟，随即也被带上手铐制服。 家里的女人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哆哆嗦嗦的听辩着院里的声响却不敢出来。 “别动，我们是市局的，这是工作证件和搜查令。”莫日根局长例行公事，向冯百万出示了办案手续。 一家四口被集中在堂屋，审讯随即开始了。 “我问你，马五马六你们认识吗？” 冯百万点点头，冯宝摇摇头。莫日根一拍桌子，“老实交代！” “刘山楂你们认识吗？” 冯百万摇摇头，冯宝点点头。莫日根忿然作色，“实话告诉你们，马五马六因为一个保险柜已经被人杀了，刘山楂南窜也被抓获，把你们供了出来！保险柜在哪，说！” 其实冯百万真不知道，他只跟刘山楂喝过两顿酒。但冯宝却知道内情，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个接过来寄存在家里的保险柜，居然是个惹祸的根苗。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消受官司之苦？况且，机灵的冯宝权衡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无非是个被蒙蔽了的不法商贩，根本谈不到犯罪。 “政……府，我……我交代，请求从宽处理。”冯宝颤颤巍巍的举起手铐。 随后，一个黑色的保险柜在冯百万家房后的玉米楼里被起获。 看到保险柜的一瞬间，莫日根局长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点了一支烟放在保险柜上，心中默默的说，吴峰同志我们快要胜利了！ 此时，莫日根局长派出的第二队干警已在武警的协助下进入了梁氏集团煤焦化有限公司的办公大楼。他们制服了保安队的七八个喽啰，赶到梁永恭办公室的时候，只看到了中枪的王均瑶，她已经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梁永恭逃遁，踪迹不见。 这是个致命的意外，一直以来，算无遗策的程西虽然让王均瑶回到公司盯住梁永恭，但他却万万没想到，那个潜伏在莫日根局长身边的内鬼会不顾自身安危直接跑来带走了梁永恭。 他是e县市局办公室的秘书孙刚，小猛的亲哥哥！ 那个吃饺子的下午，小猛把梁永恭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一个用化肥编织袋当作房门的水泥管。孙刚比小猛大两岁，那天他已经高烧两天了，没有钱看病，只用身上仅有的两块钱，买了一盒扑热息痛片。但很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治病，花多少钱都要把病治好，梁永恭用他“万能”的钞票，成功的挽救了孙刚的生命。也就从那时起，孙刚和弟弟小猛一样决心报答三爷，对梁永恭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梁永恭接手公司的时候，孙刚二十一岁，恰逢他退伍复原，二叔梁阔就托人把他安排进了e县市局工作。 这一晚，孙刚值班，x市ga局同志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当日下午，刘山楂在监狱中主动供出了保险柜一事，并实名举报梁氏集团煤焦化有限公司侵吞国有资产，雇凶杀人等事实。相关材料随后以传真形式发到了孙刚手里。 孙刚在办公室想了又想，他认为报答梁永恭的时候到了，于是决定把事情压到第二天处理，给梁永恭打了个电话。 后来，孙刚越来越觉得纸包不住火，必须马上把梁永恭接走，便开着车直奔他的公司而去。到了楼下，孙刚刚要下车，就看到王均瑶的车飞快的进来。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在后备箱，取出了一个东西，虽然下着雪，且光线并不明亮，但他的职业习惯告诉他，那个东西极有可能是一把手枪。 “是谁？”王均瑶看了看低头喝咖啡的梁永恭，心中紧张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想了想上衣兜里的枪。 门轻轻的打开，一个长相颇像小猛的男人走进了办公室。梁永恭抬头看见他，一愣。 “三爷，快请跟我走吧！”孙刚说了一句。 王均瑶觉得事情不对，刚要伸手掏枪。可是，孙刚的枪已经响了，正击中她的肩膀，子弹的冲击力让王均瑶一个趔趄，第二枪再响，王均瑶的腿部中弹躺在了血泊之中。 孙刚没想杀人，他只想带走眼前惊愕失色的梁永恭。 第64章 夕阳天使 乔瑜最近右眼皮跳的很厉害，冥冥之中的暗示让她心惊肉跳。久居南方，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令她感到惊奇，漫步雪中，心中的空白无以复加，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程西，这让她又多了份担心。 如果让一个人疯狂，就让她孤单一人，孤独是世上最慢性的毒药，直至骨髓，直至心灵深处。 三哥梁永恭对乔瑜极好，无论如何忙，每天都要到乔瑜这看一眼，即便不来，也要打电话问候。这让乔瑜感到了些许温暖，但她明白，程西卧底在梁永恭身边，他便一定做了违法的事，而且性质非常严重，夹在亲人和爱人中间，感性和理智在激烈的碰撞，这让乔瑜愈加痛苦。 现实的无力让乔瑜无法选择，但她又必须做出选择，谁让自己爱上了程西，爱的深，爱的无法自拔？每当她问自己该怎么办，其实在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午夜，吃了安眠药刚刚入睡的乔瑜接到了梁永恭的电话。 “妹妹，睡了吧？”梁永恭在极力的用平稳的语调问候着。 “嗯，这么晚了三哥你有什么事吗？”被突然叫醒的乔瑜，心脏颤抖的厉害，意识在和强烈药物作用对抗着。 “没什么事，我只是告诉你，最近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来看你了，我已经给二叔打过电话，他会派人安排你的生活。”梁永恭的声音显得很温柔。 “好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没等话说完，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不安，极其的不安。乔瑜从床上爬起来，为了令自己更加清醒，她打开了窗，冷空气喷薄而入。一定有事情发生，可到底是什么事呢？要不要给程西打一个电话？直到这时，乔瑜才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但是此时此刻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因为她已经像笼中的鸟儿一样被困得太久了。 …… 在省道上，紧急处理交通事故的“交警”已经赶到，不到二十分钟，前来接应程西的车便赶到了。车没有停，缓缓的驶过又快速的离开，隔着车窗，他们看到程西在寒风中做着笔录。而当他们赶到河源镇，又看到了闪烁的红蓝警灯和一群忙碌的警察。刚要调转车头准备离开，退路却已然被埋伏在那里的警车拦住了去路。 梁永恭输的很惨，他在e县经营多年，这个夜里，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唯有自保，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去哪里呢？给妹妹打完电话，他就把电话卡取了出来，扔进了无边的大雪之中。 …… 大雪在晨曦中停下，朝阳初升，北国风光无限美好，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王均瑶在温暖的病房中醒来，程西守在一旁，这是她喜欢的场景和画面。她握住程西的手，泪水流出了眼眶。 “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让梁永恭跑了。” 程西微笑着说，“不要自责，你是英雄。” “我不是，你才是。”王均瑶望着程西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她一字一句的说到，“程西，我喜欢你。” “我知道，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程西伸出手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为什么呢？”王均瑶疑惑的问。 程西站起身，给王均瑶倒了一杯水，这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身上有很多和于燕相似的地方，也正因为这样，便不可以再接近。 程西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但王均瑶从程西的眼中找到了答案。并不是所有爱情都要有过程和结果，她的名字已经刻在了程西的心中，永远不会被忘记。 这时，莫日根局长带着鲜花走进了病房。 “小王，你好好养伤，我已经和你的领导沟通过了，等你好一点，就会有人来接你。另外，调查组已经成立了，他们会结合保险柜里的材料进行下一步的工作。”说完，莫日根拍了拍程西的胳膊。这是一种暗示，莫日根有新的指示。 程西随着莫日根来到了病房外，莫日根沉思了片刻。 “莫叔，有话您就说。”程西看出了莫日根的为难。 “我还真有些为难。”莫日根叹了口气说道。 程西一笑，“莫叔，您是不是想让我去做乔瑜的工作，让她协助我们把梁永恭引出来？” 莫日根的眼睛一亮，欣慰的点了点头。“孩儿啊，其实，到现在为止，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可以回去了。但现在你看，莫叔实在……” 程西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职责所在，我一定会全力以赴。我想，乔瑜也会同意的。” …… 乔瑜会同意吗？程西完全没有把握。更主要的是，程西不想利用乔瑜对自己的爱来交换对亲人的“出卖”，这是可耻的行为，甚至有些卑鄙。假如乔瑜一口拒绝，也十分合理情有可原。但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已经答应替莫日根局长分忧，再如何为难都要试一试。 乔瑜出现在程西面前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她的背后。乔瑜穿了一件黑的发亮的貂皮大衣，长筒的小羊羔皮靴直至膝盖，笔直的小腿让人心动。为了见程西，乔瑜精心的化了妆，衬着皑皑白雪，那容颜美若惊鸿。 “你终于肯见我了？程警官？”乔瑜略带揶揄的问候着。 “一直想，但没办法。”程西尴尬的说。 “连谈恋爱也没有办法拒绝吗？”乔瑜终于把憋在心里多日的话说了出来，声音有些颤抖。 程西摇了摇头，“她是我们的同志，身中两枪，现在还躺在医院。” 乔瑜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醋意满满的质问，于是关切的问。“那……那现在她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放心吧，人没事，并没有打中要害。” 乔瑜叹了口气，“她真是好样的，真羡慕她。”但随后，乔瑜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为什么会开枪，难道三哥的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吗？ “乔瑜，假如梁永恭触犯了法律，你会同情他吗？” 乔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但我只知道人不可以触犯法律，就算三哥对我再好，他触犯了法律也要负责。” 程西咬了咬牙，终于把要说话说了出来，“那么，如果需要你配合，设法抓捕梁永恭，你愿意吗？” 乔瑜早就猜到了程西的想法，但他一直在等待程西主动说出来，乔瑜把自己埋在了爱人的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她默默的说，“我愿意！不要跟我什么讲仁义道德，什么法治精神，我答应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你，因为我爱你！” 夕阳中，程西和乔瑜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这是程西第一次觉得愧疚，因为他从未对这个深爱自己的饱经磨难的女人承诺过什么。 第65章 传信郁金香 假如此时乔瑜提出要和程西结婚，也许他不会拒绝，乔瑜想过很多次，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婚姻对于他来说是枷锁，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被歹徒挟持，程西为了救自己而进退两难。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程西呢？ 梁永恭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孙刚的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 虽然有了“钓鱼”的思路，但是从何处入手还是让程西和莫日根一筹莫展。莫日根局长的烟瘾愈发的严重，这直接导致他的高血压居高不下，药物已经很难发挥作用，他整日被偏头痛折磨着。最后，还是巴图局长下了命令，短期之内让他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只允许他医院和家里两点一线，对烟量要严格控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一周过去了，梁永恭仍然销声匿迹，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乔瑜。 梁阔也是谨慎的，他知道e县的局势很难再挽回，当前的核心的利益是保住梁永恭，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让滚烫的棋盘冷却下来，再谋绝处逢生。 距离e县一百多公里的b市，白云区，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旅馆，几天前来了两位客人。旅馆在外面看只有两层楼，实际上，内部却还有一层地下室。在地下室，他们每人包了一个房间，整日深居简出。 老板娘虽然很好奇，但从来也不深究，更不会宣扬，她知道这样并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吃喝用度一概代劳，乐财不疲。 孙刚性格内敛隐忍，哪怕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但梁永恭平日里放纵惯了，让他整天住在狭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里，实在是太煎熬。他何尝不明白如此暂避有多重要？假如自己被捕，将会面临更久更拘束的铁窗生活。 “小刚，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求你一件事，开枪冲着打。”梁永恭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千万别让我进去，在那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孙刚放下手中的书，冲着他笑了笑，“三爷，别这么说，有我在，一定保你万无一失。” 梁永恭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唉，谈何容易啊，再坚持一个月，等风声不这么紧张，我们就去海外，舅爷爷家的牛奶面包和丰乳肥臀的洋马们在等着我们咧。熬吧！” 熬，怎么熬？ 二十多岁年轻气盛，多日未尝风月的梁三爷竟然饥肠辘辘看着四十出头的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也垂涎三尺起来。孙刚看在眼里暗自思量，这样恐怕不行，日子久了必定要滋事，如果是自己一人倒还好办，而事关三爷，则必须由梁先生安排。 可是，梁家人都在ga部门的雄视之下，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行踪，如何联系到梁先生呢？ 孙刚忽然想起，曾听小猛无意间提过，似乎三爷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呀，是有个妹妹。”梁永恭确认着。 “有多少人知道她？”孙刚问道。 “在e县只有小猛和我的保安队长知道。”梁永恭不知道孙刚的用意。 “保安队长，可靠吗？” “当然，以他的身手，只要他愿意，五个我也跑不掉。”虽然王均瑶和程西的关系无法被忽视，但梁永恭更相信在这一层中，程西是被利用者。 孙刚把所有的疑点降到了最低水平，但仍然不敢轻易决断。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梁永恭说了一遍，立刻得到了这位三爷的首肯，是啊，谁愿意再这么个鬼地方虚度光阴呢？如果最坏的结果能给自己来个痛快，也未尝不可一试。有句诗怎么说来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平安夜，程西没有和乔瑜在一起，因为他被紧急调请到市局开会，主要内容是计划在元旦之前把保安队的近百号犯罪团伙成员抓捕归案，康鹏此前提供的名单还需要最终敲定。 有人在门前按响了门铃两声。乔瑜打开门，是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男人，自称是一位出租车司机。他捧着一大束鲜花，送给乔瑜。 “乔女士，一个花店老板托我给您送花，请您收下。” “是哪家花店？”乔瑜问道。 送花人摇了摇头，其实只是一个女人捧着花拦住了车，留下了地址和钱，至于其人是不是花店老板，他并不知道。 道了声谢谢，乔瑜关上了门。花束中并没有卡片，所以到底出自何人之手未可知，是何用意亦未可知。 几乎没有女人不爱花，在节日里收获一捧鲜花心情不会不好。 聪明的乔瑜望着寒冬里娇艳欲滴的鲜花，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花丛中各品种的花搭配有制，三朵百合，三朵玫瑰，三朵向日葵，三朵小雏菊，所有的配花都是三朵。莫非和三哥有关？只有唯一的一枝郁金香，插在不起眼的位置上。 乔瑜轻轻的从花泥中把郁金香拔了出来，它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在细心的观察下，它的茎里自下而上插着一个纸卷。 乔瑜的心一动，待展开纸卷，上面的内容让她的瞳孔迅速的收缩起来。一字一句地看了两遍，她的心在痉挛，思虑在搏动。 “出门，找一个公用电话，给我打电话，号码是……”落款是一个叁字。 乔瑜立刻穿上衣服，出了门。未在附近，而是走出了两站地。在一个报亭前，乔瑜拨通了电话。 “是妹妹吗？你最近好吗？”梁永恭有些高兴的问侯着。 不知怎的，乔瑜听到他的声音，泪水就流了下来。此刻对于梁永恭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不该让自己打这个电话。因为这说明，他离被捕不远了。太过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处，因噎在喉，令人语塞。 好一会，乔瑜冷静了下来，“三哥，全称都在抓捕你。你在哪，快走吧，越远越好。”这是真的，也是最真心的劝告。 梁永恭居然笑了，他的乐观是当下唯一让人放心的东西，“就算是福尔摩斯也找不到我。” 梁永恭给乔瑜安排的事很简单，设法联系二叔梁阔，让梁阔派人把他们送到海外。 所在的地址他并没有透露，这是最后的机动因素…… 第66章 血月 消息并没有传递给梁阔，而是传递给程西。 莫日根大喜过望，他的等待太久了。 围捕计划迅速的制订出来，程西特别的强调了梁永恭的危险性，多日以来，程西看到了他凌厉精准的枪法。当然，孙刚也不可小觑，他部队出身，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两个持枪的犯罪分子，无疑是棘手的，对人民群众和参与围捕行动的干警都是威胁。 乔瑜无法独处，她的内心是煎熬的，这件事情已经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对梁永恭的事如果知而不言还从中周旋，就是包庇。然而，就算站在法律与正义一方，梁永恭被绳之以法，自己还能被家族接受吗。在情感上，三哥对自己可谓无微不至，可自己却以怨报德，恐怕今生都会生活在无尽的自责与内疚当中。大义灭亲四个字，竟是如此沉重。 这是公历年中的最后一天，农历冬月十五，天空中一轮血月。 一辆h市牌照的尼桑公爵轿车行驶在去往b市白云区的路上，程西坐在副驾驶，乔瑜坐在后排。开车的是一位便衣刑警。 傍晚时分，乔瑜再次拨通了电话，对梁永恭说二叔梁阔派来心腹一人，驾车带他们经京港澳高速一路护送他们到粤，再由香岛去海外。各种关系已打通，一路将畅行无阻。 车在白云区绕行，程西知道，莫日根局长布置的警力正在不远处跟踪，不需要5分钟，就会有大批的刑j和武j协力完成围捕。 “三哥，我们已经到达白云区，到哪里去接你？” 接电话的却是孙刚，“乔小姐，你们现在去昆都仑区的新世纪广场，请把车牌告诉我。” “什么？你们没在白云区？”乔瑜有些惊诧，但程西向她使了个眼色。“好吧，谨慎一些是对的，但如果连我都值得怀疑的话，我想你一定是神经过敏。” “请原谅乔小姐，事关三爷，我必须小心。”孙刚笑着解释道。 从白云区到昆都仑区将近150公里。 走在半路上的时候，莫日根给程西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让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因为此时此刻的昆都仑区新世纪广场上，正聚集着上千人在参加跨年活动。孙刚太狡猾了！ “不行，绝对不能在那里实施抓捕。太危险了。”程西说道。“只能在路上抓捕。” “可你考虑过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刑j和乔瑜就会立刻成为他们的人质。”莫日根的深谋远虑是准确的。 怎么办？程西必须立刻做出判断，他的大脑在快速的转动。 “服务区，在服务区实施抓捕，现在还有多半箱汽油，预计还能开300公里，我们在临近的两个服务区设伏。我带一队人在前面的服务区，您带一队人在第二个服务区。”程西建议到。 程西下了车，换乘了紧随而至的莫日根局长的车。 果然，尼桑轿车绕着广场转了七八圈，暗中窥视的孙刚才确认安全，领着梁永恭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里的确太不适合实施抓捕，距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广场上的氛围渐渐被推向高潮。乔瑜望着巨大的广场中心的led屏幕，心潮澎湃。 “妹妹，你不在这里下车吗？”梁永恭诧异的问道。 “我当然要把你们一路送至粤，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三哥，再者，也好当个人质，省的孙刚哥起疑心嘛。”乔瑜说着话，望着孙刚。 孙刚被乔瑜一番话呛得面红耳赤，梁永恭只好打圆场，“好了，特殊时期自家人别说这样的话。” “哎？这位兄弟，我怎么没见过你？”梁永恭拍了拍化装成办事人的侦查员欧阳。 乔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欧阳笑了笑，“三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在h市您喝多了还是我给您送回家的。” “哦……哦，有点印象。”梁永恭笑了笑，“兄弟，这一趟辛苦你了。” 欧阳淡定的说，“那边都给您安排好了，安心上路。” 安排好什么了？在a、b两个服务区程西和莫日根早就张开罗网，单等梁永恭到来了。 一抹淡淡的云掩着血月，微微的寒风掠过，不知是月在动，还是云在动。 黑暗笼罩下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车，在远光灯的照射下，带有反光涂料的指示牌显现出耀眼图案。谁会在跨年的夜里急急地赶路程呢？只有亡命天涯的人，只有用热血和生命扞卫荣耀的人！ “三爷，我们要去服务区加油。”欧阳看了看油表，指针已经快到红区。 “怎么油耗得这么多？”孙刚问道。 乔瑜冷笑了一声，“孙哥好忘性，从e县出来，我们还跑了一趟白云区呢，往返三百多公里。” 梁永恭蹩脚的笑了笑，指着前路，“到服务区，停车，加油，小刚咱们抽根烟。” 程西带人早就埋伏好了，他站在加油站办公区隔着玻璃焦急的望着窗外。乔瑜会借口去卫生间，欧阳会进屋交款，这就是最佳的抓捕时机。 远远的，看到车子从入口进入了服务区。程西在对讲机喊了声，“全体注意，到了！” 尼桑轿车刚刚驶入了加油站，还未停稳，狡猾的孙刚突然看到了停车区的暗处停着十几辆汽车。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这些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莫非有埋伏？ 孙刚迅速从腰间抽出手枪，顶在了欧阳的后脑上，“快，加速，往前开，否则打死你！” 乔瑜见事不好，一转身，用双手死死的握住孙刚持枪的手腕向上抬起。 欧阳猛打方向盘，车子径直撞向了加油站的水泥梁柱。 一声巨响，车停了下来。程西带着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乱作一团的车里，啪啪又是两声枪响，程西的心头一沉。 这时，梁永恭从后排打开了门，夺路而逃，哪里能跑得掉呢。程西抬手一枪，正中他的右腿，疼痛难忍的梁永恭刚要还击，程西又是一枪，又中他的手腕。 车里的状况呢？ 尽管极度危险，程西仍飞奔向撞得狼藉的尼桑轿车。跑近时，欧阳下了车，端着枪指向了后排。 乔瑜颈部中弹，孙刚眉心中弹。 程西把乔瑜抱下了车，她的颈动脉已被击穿，血浆从伤口源源不断的喷涌而出。乔瑜咳着血，已说不出话来。 “乔瑜，乔瑜！看着我，看着我…….”程西近乎疯狂的呼喊着。 乔瑜已油尽灯枯，她就要死了。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放在了程西的手中。 程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乔……瑜，你愿意……嫁给我吗？” 乔瑜连点头的力量都没有了，不舍的望着程西，眨了眨眼睛。 血色的圆月挂在中天，俯视着苍生悲凉的生离死别。 第67章 神秘的访客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乔瑜在e县火化，程西带着她的骨灰回到了q市，死亡是人的必由之路，但要想真正去的接受它，需要时间的加持。 在春节前，程西把乔瑜的骨灰和她的母亲乔岚合葬在了一处。 程西向老于请了病假，或许是真的生病了，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茶饭不思，日夜不寐，连从未间断过的跑步都停了。他在乔瑜的小屋里住了下来，每天过着颓废的生活。 春节，整个世界淹没在爆竹声中，程西包了最爱吃的香菇馅儿水饺，一桌，两碗，三道小菜，四支筷子。“又长一岁，祝你本命年快乐！”轻轻的碰杯，淡淡的微笑。吃着吃着，程西就哭了，他再也吃不到乔瑜包的饺子的味道了。 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死去了，而直至她死去，也没有得到自己真正的爱。她为什么会死，死的值不值得，程西连这些问题的答案都给不了乔瑜。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哀思，悼念一份纯粹的爱情。 程西每天都翻看乔瑜的相册，怕时间久了会让自己忘记她的样子。程西每晚都默念着乔瑜的名字睡去，怕日子长了自己会忘记她的姓名。他甚至把乔瑜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怕太久之后她的味道会模糊和淡薄。 尽管程西不承认自己爱过，但其实爱的极深。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的早，时光在小屋里几乎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有程西唏嘘的胡子和长长的头发。 这一天，门上轻轻的敲了几声。程西并没有理会，因为此前敲门的不是抄水表，就是检查天然气，康鹏来过几次，但程西都没有开门。 又敲了几声，程西还陷在沙发里，未动声色。 “a股涨了，要不要建仓？”门外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声音富有磁性，有金石之声，好熟悉，似在哪听过。但这个暗号，只有“深渊计划”的内部人员才知道。 “再看看！”程西回答道，说完便站起身走到了门前。 反锁的门被打开，春天的和风伴着耀眼的光辉照进小屋。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傲骨迎风，气宇轩昂。 郑兰剑！曾是d省ga厅一号厅长，现已被拔擢为ga部副部长主抓北方四省重大刑事案件，“深渊计划”的最高领导者。 “部……部长，您怎么来了？”程西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郑兰剑何等人，能屈尊大驾亲自便衣来专访自己。 郑兰剑微笑着说到，“怎么，我不该来？不欢迎我进去坐坐？” “不，快请进。”程西一侧身，把郑兰剑迎进了小屋。 郑兰剑环视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点了点头。程西关上房门，又拉开窗帘，请郑兰剑坐在沙发上，递烟，倒水。 程西不敢坐，笔直的站在郑兰剑的对面。 “我事情太多，所以长话短说。”郑兰剑望着程西目光坚定的说到，“乔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个人感到很遗憾也很痛心，但更令我遗憾和痛心的是，我最好的战士的意志被击溃了。” “告诉我，年轻人，你失去了什么？”郑兰剑问道，程西低头不语。 “你失去了一个斗士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信念！在南疆战场上，我看到最亲密的战友一个一个的倒下，宝贵的生命和热血留在了异乡，我了解你的心痛，甚至感同身受。” “但是，红旗不能倒，勇气不能丢，信念不能动摇，因为那样一来，会让死去的人失望！” “乔瑜虽然走了，但你更应该带着她的爱坚强的生活下去，勇敢的战斗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在亲情、爱情、道德和法律之间，乔瑜选择了正义，选择了你。我想，她并不后悔，也并不怯懦。年轻人，信念是什么？就是在你迷茫的时候，你看到的希望。我们一直坚信，通过自己的奋斗能给更多的人带来平安和幸福的生活，不是吗？” 郑兰剑的话语说到了程西的心坎里，像一道强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上的阴霾。这是一条路，光明的路，在这条路上，有人送别，有人离开，程西的悲伤只是暂时的迷途，小布尔乔亚的近视。 程西心中的火被重新点燃，比以前更加炙热，比以前更加旺盛。 郑兰剑走了，他只在q市逗留了一个小时，但他召回了程西的魂，给一个枯萎的生命注射了一针强心剂。 …… 新世纪过去了十年，我国的经济发展突飞猛进，一个古老的东方大国焕发出从未有过的活力。人们的生活日新月异，美好的未来已来。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山城q市再一次下起了雨，世界在变，芷园公墓却鲜有变化，苍山滴翠，肃穆幽静，早早的，人们撑着伞来到这里，怀念自己的亲人和故友。鸿雁北去，其鸣高亢，鲜花在细雨中更显动人，春天的微风吹过，足下尽是青草依依。 一个身材高颀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寻阶而上，他西装革履，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举着十二棱钢骨伞，手捧着鲜花，在一行墓碑前站定。 移步至9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她们是母女。 男人把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收起雨伞，细心的清理着坟墓上的草木泥土，丝雨落在他的身上，化作了点点伤怀。 正在这时，在他的背后，一个人轻声的说到，“今年比往年早嘛！” 他转过脸看着说话的人，直起了腰，微微一笑，“康鹏，是你来晚了！”一年一次的会面，程西仔细打量着康鹏，他似乎发福了。 “唉，一晃过去七年了，真快。我闺女都快上小学了！”康鹏砸吧着嘴，感慨着时光流逝。他点起一支烟，递给程西，程西摆手谢绝。 在墓前缅怀良久，两人并肩下了山。 乔瑜的小屋已经租给了别人，康鹏的桑塔纳也换成了大众迈腾，时光流逝，恍如隔世。故人见面，免不了小酌。 雨在傍晚时分停下，火红的晚霞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小酒馆内热闹了起来，在1号包间，程西和康鹏已微醺。 “怎么，最近在忙什么案子？”康鹏望着程西英气的脸问道。 “明天就飞回c市了，刚刚接到新的任务。”程西说完，从兜里掏出三张照片，推到康鹏跟前。 每张照片上是一封信，三封沾血的恐吓信！ 第68章 三封恐吓信 信是写给c市ga局长老于的。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做这样极具挑衅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 两个月之前，c市ga局面向全市群众服务，接受案件举报的局长信箱里突然出现了一封沾血的谜一般的信。信件内容如下： “找寻正义的方式有很多种，我7会7看2着2你0，被双刃的剑刺伤，失去所有。”署名是举头明月，4月2日13:21。 一个月后，信箱里再次出现了同样的信。 “到地狱去吧，我6会0看1着0你0，让烈火拆穿你的谎话。”署名是孤独去闲，6月16日，22:14。 又过了半月，第三封恐吓信被投入信箱。 “我话已尽，我6会4看0着0你0，以天诛证我所说。”署名是榭若平生，1月3日，21:00。 老于已经派人查过，信上的血迹并非是生物类血液，而是硫氰化铁。信上提取不到指纹，三封信虽然是同一人所写，但笔体都不一样，至于信上的内容，更是看不出玄机。 写信者很显然是冲着老于来的，但他似乎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虽然在一个老刑侦的职业生涯之中被人恐吓的事情并不少见，但老于敏锐的预感到，这三封信一定在传达着非同寻常的信号。 “看看吧，给你一天的时间，有人可是用一个晚上就破解了信上的内容。”老于略显骄傲的把三张照片递给程西说道。 程西看了看照片上信的内容，一时间完全没有头绪。“一个晚上，市局里还有这样的高手吗？”程西狐疑的望着老于。 “物证鉴定处的副主任，于燕警官。”老于笑眯眯的望着程西。 程西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好像一颗手雷被触发了引信。这么多年了，自从离开政法大学，就一直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想不到亲爱的燕子在大学毕业后竟然飞回了c市，还进入了警队，成为了自己的同事，这是多么令人激动和振奋的消息啊！ 深吸了一口气，程西平复了会心情，看来老于不仅是在向自己炫耀爱女的才华，还在有意调侃着自己的智力。怎么能输给燕子呢？一时间，那个清丽的爱读武侠小说的女孩的样子从程西无数个梦境里走了出来，在想象中笑靥如花的凝望着自己。 吃过晚饭，程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这三张照片已经被他扫描成图片。他喝着茶，头脑在飞速的运转着。 很显然，这三封信上有相同的内容，就是中间段的文字“我会看着你”，字间穿插的数字都是5位。提取出来，分别是、、。这肯定是代码，又是什么代码呢？ 程西打开搜索电脑网页，检索了5位代码的字段，是股票？是高校代码？还是……对！是四角号码。这是汉语词典常用检字方法之一，用最多5个阿拉伯数字来对汉字进行归类。那么它们的含义是？ ：月 ：日 ：时 看到这的时候，程西看到了署名后的时间，这很显然是不正常的，因为通常写信只会年月日，而不会是月日时。而且，署名后的时间完全不符合逻辑和现实时间。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就是用来和前面提到的单位进行对应。 第一封信提到了月，那么就可以在后面提取出4月。 第二封信提到了日，可以在后面提取出16日。 第三封信提到了时，后面提取出21时。 4月16日晚上21点！这个时间会发生什么呢？有了时间，不可能不提供地点。程西站起身，走到了窗前，他取出一根无嘴的骆驼牌香烟，放在鼻子下，那熟悉的可可味和大脑对尼古丁的渴望在呼唤着程西点燃它。燕子此时在干什么呢？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夜晚，今年她和自己同样三十一岁了，也许已经结婚，生子，有了稳定的事业和家庭，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如己所愿，夫复何求？ 一种莫名的遗憾和心酸像山间的小溪，淙淙的划过心头。程西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一根火柴划过，他看到了玻璃窗上自我的映像，像童话中的小女孩一样，梦想着却得不到。 尼古丁是一种神奇的物质，他是智力的助燃剂。程西忽然有了灵感。 署名，署名是缺字的！第一封信：举头望明月，缺了望字。第二封信：孤云独去闲，缺了云字。第三封信：台榭若平生，缺了台字。 望云台，景云公园映云湖边的一座高台。晚上21点去望云台干什么呢？ 程西把电脑桌面上的照片摆了又摆，不经意间发现了顺序中的藏头，“找……到……我！”既然是藏头，亦应该有留尾。“有……话……说！”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并不是恐吓信，而是三封信合并成的一封邀请函！写信人邀请老于在4月16日的晚上21点，去景云公园的望云台见面。 如此大费周章的邀请，一定是有重要的案件发生。来不及判断和于燕谁胜谁负，程西拨通了老于的电话。 “果然还是你快一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老于满意的称赞着程西。 程西苦笑着说到，“我打电话不是跟您说这个，我要说的是，您不能赴约，到底是什么人写的信还不知道，可能会有危险。我想还是由我去吧！” “开玩笑，你于叔我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已经决定了单刀赴会。”老于轻描淡写的说。 程西笑了笑，“于叔，你没发现写信人就没打算让您去会面吗？” “什么意思？”老于很诧异。 “为什么用硫氰化铁来代替血液？首字母的意思是‘来个年轻人换他’。”程西言之凿凿。 老于终于同意了他的建议，决定在约定的时间，由程西代替他前往。其实，硫氰化铁的解读完全是程西的谎言，理解的太过牵强。对于未知的危险，他同样不害怕，只是老于已老，肩上的重担又太重。 c市不可以没有一号局长，当然，于燕也不可以失去父亲。 第69章 m－23d 4月16日，农历三月二十五，龙日冲狗，诸事不宜。 残月如梭，景云公园空无一人，映云湖不见丽日蓝天下的波光粼粼，唯有静谧诡谲，此刻星辰暗淡，夜风微冷。新柳摇摆，如同鬼魅腰肢，怪石横生，宛如魍魉匍匐。 湖边，一个人影沿着环湖甬路行来，微弱的路灯荧光下或疾或慢，亦步亦趋。 程西站在望云台上，俯视着他，心中暗道，来也！ 噔……噔……噔，那人的脚步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之字形的最后一截，一踅过身再上便是台顶。可那人没着急上来，轻声的咳嗽了一声，“有人吗？” “请上来吧，等候多时了！”程西说道。 见到程西的时候，那人有些诧异，大概是和预想中不太一样，并非是年过大衍之年的于局长。程西也上下打量着来人，六十多岁的男性，头发花白，微胖的中等身材，着灰色欧式风衣。脸上微有皱纹，眉目清秀，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些像文化学者秋雨先生。 “于局怎么没来？”那人谨慎的问道。 “不方便，老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言，必定转达。”程西微笑着说。 那人冷笑了一声，“我都不怕，他怕什么？” 程西听罢，大为不悦，但还是耐心的说道，“先生可以说，也可以不说，不想说您也不会来，我既来了自然也不会走。” 那人的心一动，暗想，好个伶牙俐齿的年轻人。于是问道，“信是你看懂的？”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先生的事，我们得办好。”程西把话说得谦逊有礼，把礼貌和尊敬还给了那人。 那人听罢，看了看程西，长叹了一声，把来意讲述了出来。 此人叫苗文炳，是d省化工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这位化学家去年刚刚退休，事情还要从几年前开始说起。 在一次实验中，苗文炳偶然合成了一种有机化合物，他发现这种物质能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极强的抑制作用，而且在白鼠实验中发现了它也具有极强的成瘾性，苗文炳把它命名为m-23d。 根据规定，此类物质应该严格管控，包括后续相关实验。苗文炳担心这种物质一旦被不法分子掌握，必定会造成极严重的影响，所以及时销毁了剩余产品，并把合成的方程式存在了一张光盘上。 意外的是，四天之后的一个夜里，实验室突然起火，等他赶到时，很多设备和文件都已经被焚毁了，其中就包括装着这张光盘的文件柜。 虽然感到惋惜，但苗文炳也同样感到欣慰，他想也许这种物质就不应该在世上出现。 但半年前，苗文炳突然在一家国外的论文网站上发现了两篇关于m-23d的学术论文，尽管核心的合成方法被隐去，但论文内容中的实验过程和那张本应该烧掉的光盘惊人的一致。他查阅了着作者的信息，竟然是自己最优秀的学生莫同山。 他找到莫同山的时候，莫同山已经是一家医药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但他并不承认自己剽窃了老师苗文炳的发现。 苗文炳告诫莫同山，无论剽窃与否，绝不能让m-23d医药化，否则将会成为具有革命性的新世纪dp，对人类社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莫同山当即表示，不忘恩师教诲，恪守科学家伦理。 可后来苗文炳发现，一座私立的同山医院，在位于c市和l市行政区交界的山区悄然兴建，同山医院的临床治疗范围主要是精神类疾病。苗文炳曾去过那里，管理极其严格，他从远处观察过封闭疗区的病人，病人的状态非常可疑。 “之所以不敢报案，是因为曾在找过莫同山之后我接到了恐吓电话，电话里说，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不但查不到证据，还会殃及池鱼。太可怕了，现在所有的检测剂对m-23d都不起作用。临床的实验应该还在继续，具体的一些指标我不了解。” “苗教授，你说的情况很重要，我会第一时间向于局汇报，请赶快回去吧。”程西说到。 苗文炳点了点头，转身刚要走，又回过头望着程西，“拜托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学校找我。” …… 程西没有耽搁，立刻给老于打了电话，因为他知道老于也在办公室等待着他的消息。老于放下电话，开着车来到了景云公园，此时已是深夜。 “这里存在着问题，当前阶段，我们并不能证明这个m-23d是dp，所以并不能予以立案。只能认为，同山医院在进行非法的临床试验，而这样的管理通常应该由负有监管职能的药监j或卫生j来执行。” 程西望着老于，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于叔，您什么时候变得开始这样考虑问题了？” 老于当然明白程西的意思，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孩子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应该换个角度切入。形式上我们无法直接正面进入，就要变通着来。这里的逻辑是，同山医院有人身伤害的事实发生，证据是有毒物介入案件，至于m-23d是不是dp就变得模糊了。然后让苗文炳写一个新型dp的报告，我们拿着证物和报告去部里评估，大事可成也。” “这类案件往往都不是孤立的，它背后一定有幕后的操纵者，你想想，一个医药公司的工程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私立医院的创始人呢？况且，他哪里来的这么雄厚的资金办医院呢？m-23d在临床上实验之后，又如何打入并占领dp市场呢？我们要找到它的根，除恶务尽。” 老于的城府之深让程西咋舌，果然是能下大棋的操盘手。 “我们都想一想，这个案子怎么办，要抓紧，更要深谋远虑。”老于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凝望着夜色。 程西眨了眨眼，低声的说到，“不如，我先去看一看，如何一个同山医院。” 第70章 同山医院 省会c市位于d省中部，所在平原，于造山运动时代，由两条平行山脉余脉间的三条大河冲积而成，地势平坦开阔，美丽富饶，是北方地区唯一的一个常驻人口超过千万的大型城市。一条国道穿越c市向东南方向延伸，行经二百公里进入l市，两市交界处有座大顶山，向南绵延几十里而去，山高林密，植被种类繁多。 程西开着车，驾国道而行，渐渐的离开了城市，离开了郊区的工业带呈现在眼前的广袤的农村地区一望无际，这个季节正值北方农忙，勤劳的农民富裕起来了，他们驾驶着大型农用机械在田间驰骋，乐此不疲的播种着新一年的希望，一道道垄沟均匀平整，从脚下一直伸向天边。 黑土地是宝，是农民的根，程西热爱这片黑土地，热爱黑土地上拼搏的人们和生长出来的植物。他停下车，走到地头，随手抓起一把油黑的土壤，他感到被滋养、被哺育、被温暖，心头的力量在不断涌现。 行至一半，地势逐渐略有起伏，山形已在远处突兀。从主路上行入岔道，经过一个村庄，再跨过一座河上的桥，很快就进山了。 四月的天，山才蒙蒙的泛绿，树间繁茂的枝桠交错，远望去像挂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雾，山里的空气好，湿气比平原更重，工业化城市的味道已全无。 这条路的尽头在山窝窝里，同山精神康复医院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再有2公里即到，转过一个急弯，豁然开阔，曾是度假村的旧址上拔地而起两座楼房，很难想象这里会建设一家现代化医院。 前面一座楼是办公区和开放疗区，后面一座楼是封闭疗区。进入大门前，程西看到门卫室两个保安注意到了自己的车。 “这位先生，您到这里什么事？”一位四十多岁的保安拿着一个本子向他走来。 “哦，我来应聘。”程西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 程西怎样也想不到，正是这样一个随口说出的理由像钥匙般碰巧打开了一扇罪恶之门。在今后的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都会莫名的悔恨这次偶然的运气。 “应聘？你是来应聘后厨的吧？”另外一个年轻些的保安弯下腰问道。 程西笑着点点头，“啊……对，后厨。” 填过了表格，保安一指办公楼，“人力资源部在三楼，负责人姓沈，你去吧。” 似乎很顺利，但很快程西就发现，整个医院给人的感觉是压抑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一种沉闷阴郁的气息。如果，一个人心中的秘密太多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应聘的过程很简单，只询问了几句，填过表就可以了。 意外的，这里的工资非常高，超出正常薪资几倍。但根据医院要求，工作人员只能在这里住宿，上班时间早九晚五，除法定节假日每周休息两天半，医院娱乐设施完备只允许在医院范围内活动，每月允许回家一天。 之所以这样要求，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解释，这里位于山区通勤太不方便，而且患者大多是重度患者，对于生面孔往往会有应激反应，既不利于治疗，更有安全隐患，所以这倒是很合理的解释。 “我今天刚来，并没有什么准备。” “还准备什么呢？这里一应俱全，你可以把需要的东西写个单子，我们每三天有人出去给你带回。” “可以使用手机吗？” “不可以，我们有座机，免费。” “可以上网吗？” “不可以，但我们有内部系统，免费。” “那怎么给家里寄钱呢？” “这里的衣食住行都免费，你可以把家庭住址提供给我们，工资会安排人送去。” 正当程西借口要找其他借口离开的时候，他意外的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 “我的车呢？” “被拖到后面的停车场了，请放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正常，似乎管理者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医院和外面的世界最大限度的隔离开。它在刻意隐藏着什么呢？就算m-23d真的在这里实验，消息也传递不出去，这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很快，后厨派了个人来接程西，程西跟着他去了食堂。 食堂是一栋三层建筑，一层是餐厅和后厨，二层食堂办公区和仓库，三层是员工宿舍。程西的工作很简单，“配菜师”在北方俗称“墩子”。分到了宿舍，根据部门要求，程西需要进行全面的“消毒”，于是身上所有的私人物品被收走了，更不需要专业的理发师，食堂的副主管用电动理发器给他贴着头皮理了个平头，又洗了两遍消毒淋浴。 程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干净，所有的“人味”被剥夺的一干二净， 宿舍可谓豪华三人间，有电视，空调，淋雨，卫生间。程西的室友是和他一起做配菜师的叶酥和配送员卢生。 “我也是新来的，昨天刚进来。”叶酥凑过来和程西打招呼。“唉，进来之后就后悔了，工资高有啥用？这就是带薪监狱，完全没有自由嘛。” 程西点点头，他望着躺在床上睡觉的卢生，叶酥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卢到这一个月，瞅瞅都憋抑郁了，我到这一整天，就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 “哎，要说唯一能让我留下的理由，就是女疗区的护士妹妹，可真漂亮啊。”说完，叶酥眨了眨眼，回头带你去见识见识。我这人话痨，你可别嫌烦呐。” 程西摇了摇头，若是平时，对于话痨的人程西一直敬而远之，毕竟清静难得。但在这里，能碰到一个爱说话的人，还是很开心的事。 急需打一个电话，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老于，建立联系。 怎么可以这样？打电话需要到行政办公室，还是在监视下进行，对面坐着表情严肃的院办主任。 “爸，股市你盯着吧，a股不建仓，逢涨就清。”程西说着暗号，意思是短期内脱离联系，自己见机行事。 “创业板怎么办？”老于问到，意思是，如何建立联系。 “赶着这周闭市，研究光伏吧。”程西叹了口气，意思是，周五晚上用手电筒打暗语。 放下电话，院办主任冷笑道，“年纪轻轻买什么股票，别被套住，连老婆本都赔光了。” 程西微微一笑，心中暗想，西游记有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等着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吧。 第71章 a疗区 精神障碍，是个体认知、情感或意志行为障碍为特征的一种综合征。 八仙堂的雷先生就曾感慨说，西方厨师的工具琳琅满目，甚至在东方，大和人也会有各种刺身刀，唯有中式饮食，一把菜刀几乎可以解决分解食物的所有问题。 程西的配菜师工作干的得心应手，他对刀的掌握简直出神入化。尤其是切鸡，一只鸡叶酥洗净了放在砧板上，程西刀刀精准，切43刀，分成60块。这得益于他手腕肌肉精准的发力和足够的耐心。乔瑜也不止一次的夸赞，假如程sir出生在先秦，流传到现在的故事，大概就会叫“程西斩鸡”了。 除了做“墩子”，程西也有送餐的工作，他被派去a1疗区，也就是开放疗区的男病区。叶酥被派去a2疗区，开放疗区的女病区，只有像卢生这种专门的配送员才能到b疗区，那幢独楼里神秘的封闭疗区。 和叶酥推着送餐车，程西乘电梯到了4楼，叶酥去了5楼，尽管是开放疗区，那里的防火门仍是关闭的，有护士帮助开门。在宽大的餐厅，四十多名患者排成一排来取餐。让程西很惊讶，这里的病人很活跃，有说有笑，却井然有序。 今天的菜很好，三菜一汤，两荤一素。 “呦，今儿鸡肉炖土豆，还有肉段茄子，老张，有你最喜欢吃的肉段。”取餐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冲着后面喊道。“这么好的菜，唱一个！” 此时，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队列里窜出，快速跑到餐车前确认了一下，紧接着转身走掉，欣喜若狂的来到餐厅中央，冲着队列举起手里的饭盒，用勺子边敲边唱起来，当，当，当“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 老张一唱，队列里很多人也跟着调调自顾自的扭。 原来打饭的男人被吸引，把饭盒递给了程西，“老弟你帮我拿着，我去配合一下。”说完，就跑到老张跟前，站在桌子上表演起纤夫。 全场情绪达到了高潮，笑声、掌声、欢呼声，声声入耳。你疯、我疯、大家疯，风生水起。 程西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因为一道鸡肉炖土豆的菜，就能开一场联欢会。仿佛点燃一根炮仗捻儿，就引发了核战争。 四十多人玩的正高兴，护士长一声长哨打破了欢愉。似乎这哨声有种魔力，顷刻间餐厅变得安静了下来，老张耷拉着脑袋站回了队伍，男人也从桌子上爬下，消消停停的取走了饭盒。 护士长是个清瘦的四十出头的女人，不好看，但利落干练，一身白袍纤尘不染，口中叼着哨子气宇轩昂。在这里，她具有绝对的统治力。 “咱们都小点声，楼下是办公区，谁要是不老实，咱们可要被送到b区了。” 一听到b区，病人都显出了不安的情绪。封闭疗区有那么可怕吗？ …… “不可怕，反倒安静。”卢生终于说话了。在寝室里，程西和叶酥正在谈论着今天发生的事，卢生躺在床上看着书，一本古斯塔夫·庞勒的《乌合之众》。 “那为什么一提到b区，这些病人就很不安呢？”程西问道。 “因为护士经常拿b区吓唬他们，说那里只要进去就永远都出不来。”卢生说完，一骨碌身，再也不说话了。 食堂的三楼有一条通往屋顶的楼梯，楼顶是天然的吸烟室，久在室内憋闷，人们喜欢到上面去透透风，当然也包括三楼的另一半住着的女性工作人员。烟民是不分性别的，事实上，到楼顶吸烟的女人几乎和男人一样多。 在封闭的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是自然和不需避讳的。所以，程西看到自从他和叶酥上了天台，就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不停的向这边张望。 事实上，屋顶并不空旷，有水箱和排风设备，白天会嗡嗡作响，到了晚上才安静下来。山区的空气清新，有通透的视线，北斗七星中的玉衡、开阳、摇光，指向了东方。 “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赚钱吧？”叶酥问道。 程西眨了眨眼，他不说谎话，全凭对方理解。 “我妈胃癌，化疗做完了，钱也花光了。后续吃药，还需要好多好多的钱。”叶酥吐着烟圈，烟雾浓重，像他的心事。“一个人一辈子赚多少钱，就会看多少钱的病。” 程西望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话似乎在说正经事的时候反而变少了。 “听我的，有机会给自己弄片药，到80岁甭管身体多硬朗，咔吧一嗑把自己送走，体体面面还少遭罪。”叶酥黏着过滤嘴，感慨的说到，“所以趁年轻，要么干点轰轰烈烈的事，要么快快乐乐的活着别委屈着自己。没有你那点奋斗地球还是照样转，攥着十万块钱和欠债十万块钱都一样，你得跟哥们我一样，潇洒，坦荡。” 话痨就是这样，说着说着就飞了。 飞的理由只有一个，从对面走来一个女人，一身工作服还没换下来，但掩不住风情。“新来的吧？”她说。 “姐，我们初来乍到，什么规矩也不懂，指教指教呗？”叶酥的眼睛盯着女人丰满的前胸，笑嘻嘻的说道。 “没啥规矩，闷了，给支烟。”说着伸手把程西放在墙沿儿上的烟拿了起来，取出一支衔在唇上。 叶酥极有眼力的点火，女人撇了他一眼，接着对程西说，“跟弟弟学着点，有好处。”说完在程西的胳膊上摸了一把，转身离开了。 程西不动声色，叶酥却连魂儿都丢了。在女人堆里忽然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女人回头望了一眼程西，媚眼婆娑。 突然，对面的b区楼上传来了女人一声凄厉的叫声，好像连黑夜都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惊悚让人万分紧张。楼顶的人都望向了b区所在的封闭病房，紧接着又是一声，第三声，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程西发现，b区左侧几乎一片黑暗，只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所以左侧应该是病房。而右侧每层都有零星的灯光，判断应该是医生的办公室。 病人都睡了吗？连这么大声的都没有反应？程西看到有些人习以为常的继续说笑，包括要烟的那个颇有风韵的女人，他意识到应该择机打探一下，不如先从她开始。 第72章 失踪的卢生 回到寝室的时候，卢生已不在，《乌合之众》反扣在床上。 夜深了，程西躺在床上，许是累了，他浑噩的睡去。窗半开着，楼顶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喘息声，年轻的男女在楼顶消磨着情欲。叶酥睡不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荷尔蒙在燃烧，浑身燥热难当。 迷蒙之中，程西感觉叶酥去了趟洗手间，又喝了杯水，在床上坐着很久都没有躺下。 “怎么还不睡？”程西问。 “睡不着，我出去溜达溜达。”叶酥些许羞涩的回应着，一边说话一边穿上拖鞋走出了寝室。 程西知道他去寻欢，不再打听，翻了个身继续约周公一晤。 一整夜，程西睡得安然。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晦暗，大概昨夜太累，叶酥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卢生的床却依旧空着。 “叶酥，该起床了。”程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哇，你在开玩笑吗？完全不知道我昨天有多累，高压锅只有在临界点才释放，完全是吸血鬼，榨油机。”叶酥眯着眼睛，回味着昨夜的疯狂，他的表情让人想起西门庆。 “老卢没回来吗？”程西问道。 “可能直接去上班了吧？”叶酥一骨碌身坐起，在他的认知当中，猜测着卢生大概和自己一样，昨夜不知在何处潇洒。 繁忙的清晨只为及时可口的早餐，程西刻意的关注了昨夜和她搭讪的女人，她是手法娴熟的面点师傅，半袋面粉在她的揉搓之下变成光滑的面团，一看就是技术高超，所谓“一揉三净”，面净，手净，案净。饧好的面被她利落无比的分成两部分，一份做花卷，一份烙馅饼。 “看什么呐？我都打探清楚了，这女人叫杨欣。”叶酥一边削土豆皮，一边向切土豆丝的程西透露着小道消息。“就是旁边村里的人，出了名的小寡妇，几年前她跟男人去南方打工，后来她男人出车祸死了，就自己回了村。天爷，多少人惦记的金香玉，到同山医院快一个月了。” 女人天生有一种直觉，有人窥视或窃窃私语的讨论她，很快会被察觉。杨欣抬起头，望向程西和叶酥的方向，眼中露出不言而喻的渴望。 “叶酥，你来一下！”食堂的副主管在后厨的门口喊着。 叶酥答应了一声，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扔在了盆里，跟着副主管走了出去。 约莫十五分钟，叶酥叹着气回到了后厨。“你叹什么气，跟你说什么了？”程西问道。 “老卢不干了，让我去b区送饭。” “不干了？怎么可能？”程西很惊讶，这并不是个让人信服的说法。 昨晚他和叶酥上楼吸烟的时候，卢生还在寝室看书，一个多小时的间隙，人就是在这个时间段离开的。 不，卢生并非辞去工作，他是被熟人叫走的，否则他的书不会倒扣在床上，这更符合书的状态和常理。人不会凭空消失，而所谓“不干了”只是一个借口，制造借口的人也似乎并没打算对这个粗糙的说法进行解释。 a区5楼的送餐任务交给了别人，程西从4楼回到后厨的时候，叶酥还没有回来。 “怎么，落单了？你的小兄弟呢？”杨欣洗净了手，晃着光洁的手腕凑过来问。她的身体和程西贴的很近。汗味夹杂着体香，有种说不出来的野性魅力。 “叶酥去b区送餐了。”程西忙着手里的活计回答道。 “原来不是卢师傅吗？”杨欣惊讶的问。 “老卢不干了。”程西应承道。 “他干到一个月了吗？”杨欣抄起程西的围裙，挑逗的擦着手。 “一个月什么意思？这跟工期有什么关系？” “到这里的工作的人，快到一个月的时候，医院会征求意见，是继续工作？还是帮助医院完成科研任务，签一份自愿合同。” “什么科研任务？”程西忽然眼前一亮。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签合同，但是我还在考虑，毕竟一大笔钱呢，十年也赚不来。”杨欣用手抠着指甲缝隙里的面说道。 “那么，是到b区去搞科研吗？”程西急切的想获得更多的信息。 “你的话有点多啊，去市场买块豆腐可都是要付钱的。我这有豆腐，你肯付钱吗？”杨欣贴的更近了。 程西正要说话，叶酥推着餐车回来了。不好直接去问，话题转移到中午的伙食。同山医院的菜谱相当好，中午做羊肉韭菜馅儿和西葫芦馅儿包子。 “知道做包子的诀窍是什么吗？”杨欣问道。 程西和叶酥摇摇头，很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诀窍在于胡椒面要放得恰到好处，多一份就把馅料的味道盖住了，少一分则无法充分发挥馅料原有的味道。这和做人一样，做事要有度。度的掌握不是别人教的，而是要自己慢慢品尝，还要看是谁来吃。”说着，杨欣攥着一把胡椒面，均匀的撒在包子馅儿里。 好道理，但似乎话里有话。于是杨欣接着说，“年轻人火气大，要少放一些，我这个年纪的厨师，自然更适合同龄人的口味。” 叶酥咂吧着嘴，抬眼望了望和杨欣年纪相仿的程西，心想，我算没戏，这金香玉的包子看来只有程哥才能吃了。 可惜，程西不爱吃“包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所谓的“科研任务”。不爱吃不代表不吃，不得不吃不代表心甘情愿，还有两天就到周五了，这意味着他要把探听到的信息尽可能多的向老于汇报。 午饭过后，食堂的工作人员可以休息两三个小时，程西和叶酥回到了宿舍。卢生的铺盖已经被收走了，他的位置打扫的非常干净，似乎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b区什么样？”程西在向叶酥打探着。 “你能相信吗？那的病人不集体饮食，需要把饭一份一份的送到门口。医生和护士太少了，一层只有两三个人。可你知道吗，那楼里却有不下200个病人。” “不会吧，不是说那的病人很重吗，怎么会没人看管呢？” “老卢说的没错，完全是静态的，一个病房一个人不吵也不闹，从窗口来看病人的状态像木桩一样，有的坐在那，有的躺在那，一动不动，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程西判断，叶酥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失踪的卢生会在b区吗？假如在，很想再见到他。 第73章 乌合之众 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创作的《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首次出版于1895年。 程西打开卢生留下的这本一百多年前先贤撰写的书籍时，忽然发现他在书上做了非常多的书评笔记，而且相当有趣，他用《三个火枪手》的人物阿多斯、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的对话来写书评，妙趣横生。 这让程西相当吃惊，从认知水准和高度来看，卢生绝不属于体力劳动者阶层。程西断定，这个外表粗糙、少言寡语的配送员一定接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 程西的心在疑惑，他是谁？ 像灰袍巫师甘道夫在摩瑞亚矿道中迷路时凭借嗅觉识路一样，程西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选择读书，无论什么样的书，看着看着就会带来启示和灵感。当前，他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而他手中却正有一本书。 读着书，看着书评，程西感到不同的思想在融合，意识在隔空对话。而火枪手“波尔多斯”的话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我第一次到达那里，人们的状态很不正常，这并不是该有的样子。” “一，二，三，都是什么？不同的事物还是不同的含量？” “地下有什么？疯狂的人会平静的回来或平静的死去。” “阿多斯并不支持我，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两个人，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总想知道更多。” …… 这是日记！卢生的日记，他记录的信息很隐晦，也许只有他自己能读懂，也许只有真正经历他的经历才能明白用意。然而，他到底是什么人，毫无疑问，他似乎也在窥视着同山医院的b区。 经过几日的侦察，在同山医院里每个角落里都遍布着监控摄像头，甚至浴室、卫生间、病房、寝室这种明文规定禁止安装监控的地方也都有，几乎没有死角，仿佛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天网笼罩在医院上空，在这里所有人都毫无秘密可言。一个思路在程西的脑海中盘桓，星期五，他无需汇报什么，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星期五，起了很疾的风，从午后开始一直刮到了晚间，在山窝窝中这种风势并不多见，但在北方的春天只要这种暖风吹上几日，树上的叶子也就全部会噗噜噜地冒出来。多鸣的鸟儿不再飞行，清明后活跃的虫豸也销声匿迹。只有山坡上丛密的林间，传来呼呼的风语。 程西坚持着跑步的习惯，在医院的大院，绕着楼房。忽然在西南方向的山坡上，一束算不得明亮的手电光闪了几下。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在这种大风天气，巡山护林的工作人员会格外注意防火。但今日不同，光的背后是负责和程西进行联络的c市朝阳区分局刑警队长王辉。 王辉出发前他接到老于的指令，代号“山蛇”的卧底人员已经潜入了同山医院，晚二十二点准时向医院发送光信号，每隔十五分钟发送一次，采用二进制摩尔斯码的灯语。 程西第一时间已经看到了灯语，便立刻掏出了手电筒进行回答。穿透空间的光线此时是那样温暖，那样富有深意。 就在不到十分钟的灯语交流过后，山上的灯消失了，程西也把手电筒照向了地面。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背后冷冷的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程西循声望去，两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身后，程西从来没有在食堂见过他们，但他此时必须说出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来搪塞他们，因为这两个人所表达出来的警惕的敌意已经扑面而来。 程西笑了笑，“我是食堂的程西，我出来跑步。” 断眉的男人向前凑了过来，狐疑的问，“跑步？你拿着手电筒晃什么？” 程西当然知道自己所站的位置上至少有两个摄像头在交叉监视，于是他再次打开了手电筒对着院墙照去，在光圈的照射下，一条“野鸡脖子”正在电线上缠绕着，它吐着蛇信子望向不远处仰视着自己的三个人，头高傲的抬起头表现着强烈的不满和攻击性。 断眉人冷笑道，“一条蛇有什么好看的？”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支油笔，把油笔尖按了出来又在手中掂了掂，猛地，他一抖手腕将油笔向蛇甩了出去。 那油笔竟然不偏不倚的击了中野鸡脖子的头，力道之大投射之精准令人咋舌。那蛇不知是死还是晕厥，晃了晃又摇了摇便低下了头…… 程西回到了寝室，叶酥已经睡了，他今夜似乎没有什么春事，大概是风太大所以了无意兴。程西躺在床上，头枕着双臂，回想着刚才的事和人。 同山医院还真的是藏龙卧虎，断眉人从哪里来？这风平浪静下的暗涌着实让人不得不小心谨慎。正如地狱门前的刻耳柏洛斯一样，守护秘密的人越是强大，这个秘密就越重要。 在山脚处，一辆越野车快速驶离，王辉驾驶着车辆回归c市，老于还在焦急的等待着消息。“山蛇”的平安是最重要的，但他需要配合的内容却很奇怪。从灯语上的表达来看，只有两个字，停电！ 为什么是停电？王辉需要尽快的向上级汇报。 不到一周的时间，封闭的同山医院外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王辉并没有告诉程西，也没有机会说。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件是，在苗文炳教授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他终于制成了m-23d的检测剂，并且在他夫人楚呈的协助下撰写出了m-23d的化学药品及易制毒药品检查报告。第二件是，苗夫人楚呈在把检测剂和检查报告送递给c市ga局之后的当天晚上，苗文炳竟然离奇的失踪了。 让老于和王辉觉得棘手的是，并没有任何一个要件符合失踪案的立案标准，但毫无疑问，苗文炳的失踪和同山医院一定有着必然联系，一双暗中窥视的眼睛不但在防卫着深山中的所谓“科研任务”，也在监视着象牙塔里这个知名化学家的一举一动。 第74章 停电 星期一，程西到达同山医院的第八天，国网c市供电公司的一个工作组突然来访。 “全体人员听着，今天电网检修停电，至少停电10小时，晚饭简单点，吃炸酱面！”午饭过后食堂副主管站在后厨大声喊道。一声通知好像把可乐倒在了油锅里，顿时后厨的工作人员闹吵成一团。 “吵什么？停电要停水，你们赶紧先把水存上！”副主管对嘈杂显得有些生气。 大桶小盆几乎所有能用来存水的容器都派上了用场，一时间厨房水龙头火力全开。 程西清楚，像医院这种单位都有自己独立的发电系统，同山医院的发电机组在锅炉房的旁边，在那里有一台300kw沃尔沃牌柴油发电机，但它只能维持医院最低运行要求的保障用电，像监控室这种耗电量巨大的用电单位，根本不会分享有限的电力供应，所以这个系统将在此时间段完全陷入瘫痪，停电10个小时，足够了！ 叶酥被程西下了圈套，尽管并非恶意，但着实遭了罪。 根据周日的菜谱，晚饭食堂做了红烧羊排，程西弄了半盆“福利”，还特意从医院超市买了瓶泡着人参的高度酒来请叶酥吃饭，俗话说”人参泡酒最补气，羊肉强肾补阳虚。”二十出头的叶酥吃了大补之物后，不多久就显得面红耳赤起来。 “老弟，我看你最近上火。”程西望着醉眼的叶酥。 叶酥长叹一声，“天大地大，只能坐井观天，我这个岁数，能不上火吗？” “你等等，我给你弄点去火的。”说着，程西在走廊的窗台上掰了几个芦荟叶，这里的芦荟叶不知是什么品种，也不知是谁经管，长得又肥又大又多汁。 叶酥望着黏糊糊的芦荟撇了撇嘴，“这玩意怎么去火？” 程西二话不说，咬了一大口，示意叶酥也吃。前有榜样，后有酒胆，叶酥一连吃了三片芦荟叶。 芦荟羊肉人参酒，在叶酥的肚子里展开了激烈的大战，是战是和且不论，叶酥这一夜上吐下泻、翻江倒海。 太坏了，连程西都觉得自己的恶作剧有些过分。这种并非食物中毒的强烈反应像强酸碱中和过程一般足以把身强力壮的叶酥变得几乎无缚鸡之力。 程西要的就是叶酥的无力，目的就是让自己顶替他去b区送饭。为了让工作顺利进行，食堂副主管把程西叫到办公室，提了若干要求。 不得和病人说话。 不得干扰医护工作者工作。 不得在病房门口逗留时间过长。 只可以走正常通道，不得去“禁止入内”的房间及场所。 在b区所见所闻不得和外人透露。 …… 总而言之，除了送饭，非礼勿言、非礼勿闻、非礼勿视。 下午十七时，因为停电无法使用电梯，程西只能拎着装满面条的桶进入了b区。 “哦？怎么是你来送饭？”b区的门卫竟然是那个断眉人。 程西放下桶，满脸堆笑，“叶酥师傅生病了，临时派我来送饭。” 断眉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程西，又看了看桶里的面条和肉卤子，泱泱地说，“先给我盛满，时间久了根本没法吃。停什么电嘛，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吃不上。” 进了楼，程西开始给各个房间送饭。 每个房间都如叶酥所说，门的下部距离地面半米高的地方开有一个小窗，二十厘米见方，平日里几乎看不到屋内的情况，只能依靠房间内墙角天花板相对安装的两个监控摄像头来观察病人，今日停电，所以所有病房的门都被打开了，护士在走廊里巡视。这完全不像是医院，这是监狱，是牢笼。 患者的状态很奇怪，无论男女老幼，皆一语不发，或坐或卧，目光呆滞。他们似营养不良，年轻人面黄肌瘦，年老者骨瘦如柴，口中垂涎半尺而不知。 一桶面条，给一层楼的二十几个患者分发下去，每人只分到一小碗。正当程西准备再拎一桶去二楼的时候，护士长吹了一声哨子，几乎在同时，各个屋子里传出了狼吞虎咽的吃食面条的声音。程西一闭眼，他不忍看，却听得愈加真切。此时，人已非人，是畜生，是禽兽。 面条分发至五楼的时候，程西已大汗淋漓，但他也发现了一些规律，一楼和二楼的患者的床头都放了两片白色的四边形药丸，三楼和四楼患者则是蓝色的。等到了五楼，则又变成了红色。从病人的体征来看，楼层越高，年龄越偏年轻，身体条件也越好。这意味着，药性从白到蓝再到红，在次第变强。 这很显然是不正常的，医疗行为，基本原则是对症下药，对人下药，怎么可能出现全楼层不同的病症不同体征的患者在相同的时间吃同一种药的情况呢？ 难道，这就是卢生“日记”中一、二、三的含义？原来竟然是药的编号！ 六楼，b区的最顶层，这里的病房很少，只有十间。剩下的空间被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占据着，很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居然有电。能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电，足以证明这个实验室的重要性。 门前，坐着一个护士。 就在程西逐个给六楼病房送饭的时候，当他来到3号病房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他到了这个病人苍白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居然是卢生！程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诧。因为，卢生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阳光从通透的窗外照射进来，屋内很干净，卢生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弓着腰，光着脚，眼窝深陷，目光呆滞的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他的头发已经被全部剪掉，不到几天的工夫，整个人瘦了两圈。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全是血红的抓痕。 程西一边给他盛面条，一边小声的说，“老卢……老卢……是我，我是程西！” 卢生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程西用手推了推卢生，卢生的肌肉似乎僵死，连弹性都微乎其微。程西用手指轻轻的撩开他的衣襟，眼前的场景让他一皱眉，那些血红的抓痕竟然遍布了全身。 “老卢，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我看过你的那本书，也知道你不是配送员，请再坚持几天，我一定救你出去！” “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是警察！” 说完，程西把心一横，拎着面桶走出了病房。 几分钟后，护士长吹了一声哨子，老卢抄起了碗，疯狂的吃起了面条，而就在此时，他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水。 第75章 另一股力量 返至一楼，程西早就注意到，步梯入口向下，还有地下室。绿色的“紧急出口”标牌散发着幽暗的光，神秘的空间里仿佛藏着地狱的入口。一股阴气袭来，令人不寒而栗。地下室挖得很深，楼梯比地上长很多，程西向下走了半层，仍有半层通向一扇钢铁大门。 该不该继续向下走？程西盘算着。“地下有什么？疯狂的人会平静的回来或平静的死去。”程西回想着卢生在书中的记载。好奇心和恐惧感共同刺激着肾上腺素的分泌，心跳在加剧提速，也许现在不是时候，或许再晚一些会更合适。 可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在低吼，“喂，送饭的，你在那干什么？”程西猛然回头，断眉人正在一楼的楼梯间俯视着他。 程西快步上来，他在迅速的思考着如何去应对眼前这个麻烦的家伙，“哦，下面有人要吃饭吗？这里还有半桶面。” 断眉人吸着烟，傲慢地看着程西，半天没言语，鹰视般的盯着比自己矮半头的男人，也许他在判断程西这个理由是否恰到好处，最后，他哼了一声说到，“那里没有人，真有的话，就见鬼了。” 程西笑了笑，拎着桶长舒了一口气，“好了，咱们这栋楼送完了，我该走了。” “把面桶就放在这里吧，回头桶给你们食堂送回去。”断眉人把烟头扔在了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头捻灭，再补上一脚把它踢到了角落里。 程西放下桶刚要走，被断眉人喊住，“你这个人好奇心太重，知道的太多不好！” 走出楼梯间，大门外是明亮的世界，清新的晚风一股股的迎面而来。程西发现，断眉人并没有尾随自己出来，他拎着桶走下了楼梯。地下室里是有人的，只是还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 回到寝室的时候，程西已经疲惫不堪，叶酥趴在床上，他的“火”去的差不多了。 “听说是你去b区送饭，太辛苦你了。”叶酥满怀歉意。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好好歇着吧！”程西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他还要感谢这个跑肚拉稀的年轻人。 走到窗前，夕阳在远处的山头渐渐离开，再等一个小时，天就会彻底灰下来，电力将在凌晨一点恢复，而程西要在恢复之前再探b区，六楼的实验室和地下室将成为重点。他并没有把卢生的事向叶酥透露半字，这是纪律，更是保护自己的防线。 程西并没有吃饭，他躺在床上翻看着《乌合之众》，在夜探之前，想在卢生的“日记”中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卢生到底是谁呢？一个月之前就来到了这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在日记中，他提到了和阿多斯的若干对话，这绝对不是正常的交流。程西无法想象卢生与“阿多斯”其人有什么更高明的方法来进行如此多频次无障碍的沟通。 除非……除非“阿多斯”也在医院里！天呐，怎么会想不通这一点呢，早就该察觉到。如果是这样，那么在同山医院就必定存在着另外一股力量。 夜深了，失去电力的同山医院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深藏在大顶山中，秉烛的人并不多，大都睡得很早。 程西一直躺着，半梦半醒，这种状态是他极不喜欢的，他怕睡得沉错过了时间，又恐睡不着无处安放自己的躁动。终于，时至午夜，程西听到叶酥的鼾声稳定而深沉，于是一骨碌身坐了起来。 寝室的门半掩着，合页上早就被滴上了润滑的豆油，一切在无声中进行，程西悄悄的潜出了食堂。 一弯新月如钩，漫天的星辰在通透的大气中显得清清楚楚，星月的光微弱路却清晰可见。程西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五年前一部红透了半个国家的小说中提到过一种所谓“天星风水术”，虽是杜撰却妙趣横生，如果根据书中所述推断，这个风水极佳的山窝窝里一定藏有某个王侯将相的大墓。 收起了奇怪的想法，程西一弯腰，沿着黑影中的墙根像一只夜游的猫般前行而去。 b区大楼就在眼前，门卫室里还有灯火和声响，断眉人和他的朋友在喝酒，许是贪杯，酒至酣处，一人在唱歌。 程西盘算，必须先把他们控制住，否则早晚会坐蜡。断眉人伸手不俗，唯有各个击破才是上策。 可是，就在程西打定主意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忽然在远处，贴着b区大楼墙壁，顺着病房窗下，一个人影，正以飞快的速度向大门靠近。 程西的心一动，并没有贸然行动。 那个黑影来到门卫室的窗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空的易拉罐，甩到了远处。在寂静的夜里，易拉罐传出了清脆的声音，甚至有些刺耳。 屋内的歌声顷刻之间戛然而止，想必屋内人已被惊动。 “谁呀？”一个人拎着根短棍从楼门快步的走了出来。程西看的清楚，正是那夜断眉人的同伴。 断眉人随后走出，程西分明看到他的手中抄着个油黑的东西。是枪！他怎么会有枪呢？事情一下变得棘手起来。 那个黑影却毫不含糊，像只狩猎的雄狮般从背后窜了出来，双手握住了断眉人持枪的右手，大概使用了全身的气力，猛扑之下，断眉人被他扑倒在地。 可是，他失算了，本来想用极快的手法制服断眉人，再去擒住另一个。但他低估了断眉人的身体素质和格斗技术。不仅一招之内没有降伏对手，还被断眉人用了柔术锁技“腕缄”。 说是迟那是快，转瞬之间那人就陷入了被动。拎着棍子的帮手快步赶上，短棍雨点般的击打向那人的头、肩、臂、背…… 断眉人吼道，“再不放手，弄死你！”又冲着帮手喊，“打头，往死里打！”可忽然，他的帮手竟然像触电了一样，直挺挺的站住了，高大的身体径直向斜侧方倒了下去。 人倒了，程西显出了身形，他的手刀以雷霆之力劈在了帮手的后颈。不敢怠慢，程西又用极其迅捷的手法，一拳打在断眉人的肝区，再屈肘击他的下颌。这是老于教给他在战场上抓“舌头”所用的招数。 “战斗”结束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守门人在瞬息间被程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影抬眼看了看程西，低声的说到，“朋友，好身手！” 程西挽住他的胳膊，“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卢生的朋友‘阿多斯’吧。” 第76章 疯狂的化学家 “阿多斯”听程西这样说，忽然一愣。用极其警惕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代号？” 程西一笑，“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卢生是你的下属，他的代号是‘波尔多斯’。” 四目相对，已无需太多解释，一种默契在目光中交流。阿多斯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笃信的说，“那我们是同行喽？”程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 “同志，您好，我是k市ga局禁d支队副支队长孔令杰。” “我是c市ga局的……” 两个人攥住彼此的手，激动的热泪盈眶。在这样危险的情境下，残酷的斗争中，能遇到自己的同志，是令人非常振奋的事。 这位孔令杰警官程西见过，他一直化装为a区的保洁员，平日不笑不说话，给人的存在感极低。可此时，并非畅谈的良机，b区的守门人刚刚被制服，任务也才刚刚开始。 虽然挨了几下，但孔令杰并未受到太重的伤害。他和程西一道把地上的两个歹徒拖到了保安室。接着，踅进了漆黑的大楼内部。 地下室的钢铁大门还虚掩着，透过门缝。程西看到里面燃着蜡烛，烛光摇曳，昏暗的地下室大厅里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他低着头，发出疲惫的鼾声。 程西拎着缴获来的短棍，孔令杰握着断眉人的手枪，斜侧着身子进入了室内。程西向孔令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要从背后下手，让孔令杰在侧面包抄掩护。 3，2，1……程西一个箭步冲到那人背后，抡起便劈。可就在短棍距离后背不到三寸的地方，程西忽然停了下来。无论如何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认识，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苗文炳！他为什么会在这？只见苗文炳倒剪着双手被牢牢的捆在了椅子上。 “苗老师……苗老师……醒一醒！”程西呼唤着，轻轻的推动老人的肩头。见旁边的桌上有半杯水，程西用水洇了洇老人的嘴唇。 苗文炳已经被绑架到这里两天了，倔强的他不吃不喝，身体非常虚弱，嘴唇干裂面如黄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程西的声音像是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而模糊。苗文炳从昏迷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燃烧殆尽的烛火微光中，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程西见老人恢复了意识，大喜过望，“苗老师，是我！您怎么在这呀？” 苗文炳忽然想起，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在望云台和自己会面的警察，登时精神恢复了大半。“啊……你是，程警官！快来救我……” 程西的到来，像给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注射了一阵强心剂，委屈、冤枉、高兴、愤怒、悲伤，统统涌上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泪水如同春天的桃花汛般决堤而出，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原来，跟踪苗文炳的探子给莫同山传去了口讯，说他似乎给c市警方提供了什么重要的科研材料。这让莫同山大惊失色，他骤然感到，真正的威胁竟然来自于自己的老师，于是即派人在当天下午掳走了苗文炳。 到了同山医院，见到了莫同山，苗文炳破口大骂曾经的爱徒，痛斥了他非法炮制并使用m-23d进行临床实验，但老人家并不糊涂，多了个心眼儿，盛怒之下并没有把检测剂和药检报告的事讲出来，他想，假如莫同山一旦知道如此重要的文件已经提供给警方，立刻就会狗急跳墙逃之夭夭。 临床实验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莫同山不会轻易放弃，他请求老师从科学探索的角度出发给予自己充分的支持，但威逼利诱也好，软硬兼施也罢，并未动摇苗文炳。老人家默字诀念到底，横下一条心，绝食抵抗。 “唉，造孽啊，将近200个患者成了活体实验品，m-23d的副作用太大了，摄入2ml就会成瘾，正常的代谢水平24小时最多摄入20ml，超过这个值就会致人死亡。第一批患者已经毒死的差不多了……”苗文炳颤抖着手，指着地下室大厅深处的另一扇门。 门后是停尸房，12个致死患者秘而不宣，就藏尸在那里。科学探索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但也要遵循人类社会的基本伦理道德，漠视人性的实验就是犯罪本身。 “莫同山就在实验室里，你们一定要抓住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苗文炳瞪着血红的双眼请求道。 苗文炳因身体虚弱，暂时无法离开，程、孔二人先安顿他到保卫室休息，那里有断眉人的饮食。为了保证老人的安全，原来捆绑老人的绳子派上了用场，断眉人和他的帮手被束缚得结结实实。孔先生还嫌不够，又不知在哪踅摸了根6号电线整整绕了三圈，在接头处拧上十几个麻花劲儿。这回妥贴了，便是狮子老虎也逃逸不得。 …… 直至六楼，程西扒着墙角低声的对孔令杰说道，“卢生在三号病房，白天我见过，情况不太好。里面有个实验室，我们先去那里，回来再救他。”孔令杰点头应允。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的护士在打着盹。两个人蹑手蹑脚的靠近，很快便来到了近前。 程西依旧用手刀击打护士的后颈，一声闷响过后，守门的护士晕厥了过去。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长久的黑暗一旦见光，显得格外刺眼。偌大的实验室被分成了若干区域，先进的实验设备一应俱全：离心机、恒温箱、电泳仪、基因扩增仪、水浴锅…… 凌晨时分，一个身影还在潜心工作，莫同山比想象中的要瘦高，年近五十的人能保持这份专心和敬业让人钦佩，假如不从事犯罪活动，他会和老师一样，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化学家。 见到程西和孔令杰的时候，莫同山一愣，而面对着孔令杰的枪口，他则表现出的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你们是警察？” 程西点了点头。 莫同山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看了看手表，进而又摊开双手，他的手中还握着试管。“请坐吧！” 程西和孔令杰没有动，莫同山苦笑了一声，“好吧，在带走我之前，我有话说。” “我实在不想让老师的科研成果被他的固执和愚蠢毁于一旦，尽管我知道，m-23d可能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东西。但是，这将成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研究。在你们看来，m-23d是什么？抑制剂？毒p？害人性命的毒药？不，你们太肤浅了。经过改良的m-23d虽然保留了成瘾性，但毒性会大大降低。” “可能你们会认为，令人上瘾又对身体产生伤害的东西都涉嫌犯罪，那么酒精呢？烟草呢？糖呢？它们给人类健康造成的伤害仍然在继续，却还在被法律所允许，并转化成经济动力。这难道不可笑吗？” “年轻人试想一下，你们每天工作到很晚疲惫不堪。一片含有微量m-23d的药片能让你迅速冷静下来进而恢复创造力，这会多么神奇！” 正说到这，走廊里的配电箱发出了“滴”的一声，电力恢复了。 莫同山摆了摆手，示意程、孔二人稍等。他回过头看着笔记本电脑桌面的右下角，网络也已经恢复。他快速的打开了一个界面，敲敲点点。 “你在干什么？”孔令杰大喊了一声。 莫同山转过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冷笑道，“愚蠢的人呐，你们以为没有那个该死的老头我的实验就不会成功吗？就在今天下午m-23d的改良产品m-24s已经成功了，天助我！哈哈哈！” 莫同山狂笑着踩上椅子，窜到了试验台，试验台前的窗子虚掩，夜风吹的窗帘扑哒哒作响。 “世界会记住我！人类会记住我！”话音未落，这个疯狂的科学家纵身一跃，跳入了深渊般的夜幕。 电脑屏幕上，一封电子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图案在闪烁不停。 第77章 意外的消息 莫同山死了，他留给人们的是谜一般的结局和粉身碎骨的肉体。程西忽然回想起他看表的动作，原来一直在等待着网络的恢复。 人生就是这样错综事件的杂糅，没有人会知道下一秒自己会如何，莫同山是极致聪明的人，自从程、孔二人一进入实验室，就已谋划了全部，他漠视自己的生命如同漠视他的病人。 两个小时后，c市警方的利剑在拂晓前刺向了这座恐怖医院的咽喉。可是，恶根未断，那封写满了化学式和关键实验信息的电子邮件已经潜入浩渺的网络世界。 孔令杰终于有机会说出他的任务，“两个月前，k市ga局在抓捕一伙毒贩的时候，意外获得了一份情报，他们的d资有50%被上线抽走汇往了境外，再由境外6个国家的12家银行下的70多个账号同时汇往香岛，绕着世界转了一大圈的钱，最后会以现金的形式分若干批次被运往北方c市，而这笔钱的主要目的是支持一个新型毒p的研制工作。” “我和卢生一个月前到达这里，才发现这里的情况相当复杂。”孔令杰说。 程西很疑惑，“为什么不直接给c市市局发协查通报？” 孔令杰苦笑道，“怎么发？还没有立案。追踪资金到了境外跳了两次线索就断了，等到了香岛就已经全部洗白。现金从正规银行提取，到达内陆两天折价5%就可以换成不连号的等额钞票。只知道有新型毒p，又不确定是什么，你有证据吗？” 程西的心在痉挛，缉d工作的艰辛程度难以想象，需要ga干警付出极大的工作热情和勇气，而光有这些还是不够的，因为他们的对手狡诈、凶残，在新世纪的开端又利用高科技和信息化手段进行活动，扩散范围更广、更快，行动也更加隐蔽。 在大批支援的同志到来之前，程西离开了同山医院，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空虚，自己的知识水平不足以应对未来的工作，此时亟需补充大量关于毒p的知识。于是，在一个月后，d省化工大学的课堂上，人们意外的发现威名赫赫的苗文炳教授身边多了位年轻且俊朗的“助理”。 对同山医院的彻底调查随即展开，这动用了c市几乎一半以上的警力。 为了尽可能多尽可能快的完成笔录工作，市局从各分局抽调了部分精干力量开展无差别对话，即就地谈话、就地判断、就地分割。 物证鉴定处副主任于燕正带领着干警到食堂借推车，便于把实验室的有关证物运上车，赶上叶酥正在接受调查。 “我刚到这里不到十天，我寝室里三个人，一个配送员叫卢生，还有一个配菜师叫程西……” “谁？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叶酥被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清丽的美女警官打断了谈话。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些惊讶、有些高兴、有些激动还有些杀气腾腾。 “我说还有一个配菜师叫程西。”叶酥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于燕放下手中的记录本，快步走到叶酥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大的出奇。 “快说，他在哪？”于燕近乎失态的喊着。 物证鉴证处的民警从来没见过温文尔雅端庄大方的于主任竟然有这样一面，纷纷愣在了原地。 叶酥被吓坏了，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一觉醒来他……他就不在了。” “于主任，您是不是冷静一下。”负责谈话的民警站起身，走到于燕身旁，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于燕长出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可分明看到她白皙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长什么样？” 叶酥咽了口唾沫，怯生生的回答道，“报告警官，程西不太爱说话，个子高高的，偏瘦……” 程西的样貌在叶酥的描述中重现，也在于燕的脑海中再次清晰。于燕的感情在奔流，她找了这个失踪了的男人整整十年，这一次终于又又有了他的消息。于燕无法抑制内心复杂的情感，抖动的手在兜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包。 钱包中藏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青涩的脸上写满了对彼此的浓浓爱意。那是多年前她刚刚参加完新年团拜会的汇报演出时与程西的合照。“是……是这个人吗？请看得……仔细些！” 虽然年轻了很多，但叶酥一眼就认出了程西，他十分确定的说了声是。 …… c市ga局的局长办公室里，老于刚刚在电脑上写完了关于同山医院案的汇报材料，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于是他靠在沙发背上直了直腰出神的向窗外望去。春天终于来了，万物一片新绿，猛然间他觉得自己在匆忙之中已经度过了整整五十个春天，却从没有花一点时间来凝望春天的样子，在感慨岁月匆匆之余，他情不自禁的摸出一只烟，十分娴熟的将它点燃。 有人敲门，“请进！”老于应了一声。 于燕走进了办公室，她的皮鞋在地板上笃笃作响。 “于局，我有事向请教您。”虽然是父女，但在正式场合，于燕一直遵循着应有的职业规范。 “说吧！”老于熄灭了香烟，用慈爱的眼睛望着自己这位优秀的女儿。 “请问，照片上的人您认识吗？”于燕向前一步，用双手把她和程西的合照放在了老于的办公桌上。 照片上的人物关系是老于从未想到的，在他的认知里，两个几乎同样出色的人并不会有交集。他忽然回忆起多年前，程西回到c市，拒绝了“黑八”让他到家里过年的邀请。程西早就知道于燕是自己的女儿，他其实是在回避她。 爱她，就离开她，离开她，就是保护她！ 老于终于明白了程西的话，原来他爱的这样深沉，爱的这样伟大。 于燕的泪水在流淌，“爸爸，我要见他，马上就要见到他。” 老于站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女儿的面前，他用手轻轻的抚摸着于燕肩头的警衔，一字一句的说到，“于燕同志，很遗憾，他正准备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同意你去见他。” 第1章 失控的绑架案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一辆蓝色的罗马尼亚“阿罗”牌吉普车飞驰在草原上，它已经远远的驶离了案发现场。一夜过去，太阳在草长莺飞的广原边界升起，壮美的景色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饥饿让小男孩从睡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汽车的后排座椅上。车窗外的世界是那样陌生，他定了定神，回想起昨天下午，他坐在长城脚下的一条长椅上喝着“北冰洋”汽水，等着去卫生间的妈妈和哥哥回来。他遥望着伸向大海的“老龙头”，海浪不停的拍打着城墙。一个笑嘻嘻的豁牙叔叔向他喷了点香水，自己便睡着了。 物是人非，那样难以置信，阳光透过玻璃刺痛他的双眼，一只雄鹰在不远的空中翱翔，俯视着苍茫的大地。 “这孩子是不是哑巴，怎么不哭也不闹呢？”一旁的豁牙男人摸了摸他的头，问开车的人。 “不哭不闹还不好？省的咱们费事。”司机冷冷的说。 “叔叔，我们这是去哪啊？我饿了。”男孩抬眼问豁牙的男人。 豁牙的男人一愣，心道，原来这孩子不是哑巴，他的平静真让人出乎意料，“叔叔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一个湖，湖边有很多马，你骑过马吗？”说着，递给了孩子面包和一根香肠。 国道把吉普车引向了山地，过了山再走两个多小时就到了e县，既然孩子不哭不闹十分听话，中午就可以在e县吃顿涮羊肉了，两个绑匪打定主意继续赶路程。 山并不高，山势却陡峭，断壁裸露的岩石中铁含量很高呈现灰黑色。 忽然，车内弥漫出一股香味。 “什么东西这么香？”司机侧过脸问同伴。豁牙男人也很疑惑，开始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小男孩指着座上的帆布包，帆布包的一角已经被某种液体浸湿，“叔叔，你的香水瓶漏了。” 几秒钟之后，昏迷的司机驾驶着高速行驶的汽车径直冲下了断崖…… 傍晚时分，老猎人脱里骑着他的马走在路上，今天他的收获并不多，只有两只野兔和一只黄鼠，这样的战果连猎狗都显得无精打采，耷拉着头跟在马后踽踽而行。这位参加过抗战的老兵已经七十岁了，但并不影响他机敏的判断力，正像他背后的那杆老枪，虽然旧损，却依然精准。 转过山脚，猎狗突然警觉起来，它快速的冲到了前方，消失在一片灌木之中。不久，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犬吠。脱里御马前行，看到了坠崖的吉普车。两个男人死了，孩子还活着，只是头部重创，陷入了昏迷。 孩子在老猎人脱里的木屋里醒来，他感到天旋地转，头痛恶心。慈祥的老人端来热气腾腾的兔肉汤，这让他的体力和精神得到了迅速的恢复，但在清醒之前的所有记忆却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包括自己的名字。 “孩子，你叫什么？”脱里问道。 …… 傍晚，s市南关派出所。 “他叫萧远峰。”一个眉心有痣的女人刚刚平复了心情在做着笔录。他的另外一个儿子萧奇山正坐在旁边，眼含泪光的望着妈妈。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丢了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讲简直是要命的事。骄傲的骆冬萍开始后悔一个星期前愤然出走的决定。她想不通，自己为丈夫生了两个儿子，丈夫却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领回了家。 “多大？”民警抬起脸问道。 “弟弟8岁了。”骆冬萍愣神的时候，大儿子萧奇山替妈妈回答了警察叔叔的问题。“叔叔，弟弟和我穿一样的衣服，跟我长得很像，您一定要找到他。” …… 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萧奇山再一次来到了s市，回到弟弟走失的地方，故地重游，一切如旧。海风吹拂着他俊朗的面容，海鸥在风中像飘零的白纸，纸上似写着对亲人的追忆。 父亲让萧奇山从千里之外的潭州飞到此地，并不是来感怀的，他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下午四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稀稀拉拉的游客中间向萧奇山走来，裹着衣服弓着背，脸色蜡黄，形容猥琐。 “请问，您是萧先生吗？” 萧奇山看到这个男人的样子，不由得一皱眉，但仍不失风度的点了点头，“东西带来了没有？” 那人一咧嘴，漆黄的牙齿让人观之不适，他从裹挟的衣服里掏出一个u盘。萧奇山刚要伸手去拿，那人又把u盘牢牢的攥回手中。“萧先生，我的钱呢？” 一张雪白的支票放在了那人的手里，小数点前一共6个零。 萧奇山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猥琐的一个人，居然是国内“暗网”中知名度最高的五个黑客中的一个。 半月前，c市同山医院的莫同山在凌晨一点发出了一封电子邮件。原本的计划是，邮件将发送给境外一个中间人，再由中间人换渠道转发给萧奇山。但警方反应过于迅速，这封邮件在被打开之前就由网警锁定了。 中间人给萧奇山出了个主意，要想得到邮件中的信息必须聘请黑客进行破解，但普通的黑客根本没有这个水平，于是就找到了他。他很贵，但真的很高段。 “只有这个？”萧奇山冷冷的问道。 “萧先生，放心吧，我知道行规。”那人在安抚对方质疑的眼神。 “那么警察呢？” “嘿嘿，拿更不用担心了，就连inp都抓不到我。”说着，那人把支票小心翼翼的叠好，塞进了上衣兜。一转身，走进了游客中，晃晃悠悠的不见了踪迹。 夕阳消失在天海尽头，破碎成波光鳞里，远帆在迷雾中遥望灯塔，几声鸥鸣送来濡润的晚风。 在s市郊区的一片僻静的沙滩上，不大的篝火燃烧得毕毕剥剥，火光照亮萧奇山的脸，似乎夜晚赋予了他一种神奇的魔力，近在咫尺的火烟也被他的冷酷逼得瑟瑟发抖。 两个保镖给他带来了猎物，正是几个小时前和他进行交易的传奇黑客。 “你不是说连inp都抓不到你么？现在怎么被我抓到了？”萧奇山站起身，走了过去。 “你犯了个错误，萧家的东西是不会被人拿去要挟的。”他弯下腰，对着瑟瑟发抖的黑客继续说道。 说完，萧奇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注射器，注射器里装着10ml不知名的红色液体。他一针扎在了黑客的臀大肌上，一边推送一边冷笑道，“m-23d可是好东西，据说注射了它，会不知道疼痛。” m-23d的抑制效果非常明显而且相当迅速，十秒钟后，黑客的表情凝固了，目光呆滞，浑身僵硬，陷入在了极其冷静的自我意识中。 第二天凌晨，赶海的人在沙滩上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一具尸身躺在那里，上百只海鸥正在啄食着已经残破不堪的肉体。 第2章 血光之灾 五月末的潭州，气温已经跳过了30度，亚热带季风气候雨热同期，这意味着今年的雨季要比往年来的稍早些。 远峰别院的花园里，骆冬萍的木芙蓉姹紫嫣红、尽态极妍。比起她新聘请的花匠，骆冬萍的养花技术显得还要更专业些。 “这十盆醉芙蓉是珍品你要精心，去年我做了扦插，你看，它们的花盘更大，花萼更小，花瓣更肥。” 花匠用心的听记，好像研究生在聆听导师讲课。 “醉芙蓉的水不能浇灌到土里，要用喷头洒在叶上，每天喷灌三次，日出之前的半个小时，正午时分，日落之后的半个小时。” 花匠不解，“为什么是这三个时候呢” 骆冬萍笑道，“醉芙蓉又叫三醉，一日三次变色。花的颜色会随着日光的变化而变化。日出之前，它要做好变色的准备。正午时分，太阳最毒，所以它要补水。而日落之后，它的新陈代谢会缓慢下来。” 花匠毫不恭维的赞赏起骆冬萍的认真程度，“夫人，您对花的理解简直像对待自己的朋友。” 骆冬萍微微一笑，“草木皆有情，你善待它们，它们也会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你。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善哉，善哉。” 自从那年小儿子走失，骆冬萍无以寄托思念之情，从此吃斋念佛，日行一善，为的就是期盼能在有生之年和小儿子再见一面。不仅自己信佛，她还时时叮嘱大儿子萧奇山，处世要以善为本，宽以待人。 今日初一，孝顺的萧奇山要陪母亲去潭州名刹佛光寺绛香，他已在花园外等候多时。 湘江之畔的佛光寺始建于后唐，距今已有千年历史。佛光寺外，先见牌楼式寺门，正中书“古开福寺”几个大字，大门左右门两侧有嘉庆年间书法家朝葑题写的对联“紫微栖凤，碧浪潜龙”，小门楹联则书写“回头”“是岸”，门下两尊石狮威严神武。 骆冬萍抚摸着石狮心道，世上成双的事物太多，偏偏自己的两个儿子就少掉一个，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到底在哪里，过得怎样？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好歹有个消息也踏实些。她黯然神伤，心病难愈。 “妈，咱们该进去了，大和尚在等您。”萧奇山打断了她的思虑。 佛光寺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佛殿共分三进，前为三圣殿，中为大雄宝殿，后为毗卢殿。 像骆冬萍这样出手阔绰的虔诚香客，方丈自然要亲自相迎，多年以来已是老熟。 “骆居士最近好吗？”方丈笑吟吟的双手合十施礼道。 骆冬萍登阶还礼，“蛮好，每天养花抄经心静如水。上次请的《观无量寿经》已经抄完，这次还想请一部。” “好说好说，有《长阿含经》一部可供居士，我命人去准备。” 互道了声请，两人一同走进三圣殿。 佛光寺是潭州最大的寺庙，不仅香客众多，来此游览观光的旅客也络绎不绝。萧奇山并不信奉佛教，他是入寺的魔王，儒雅的外表下，一颗寒心绝世独立，他冷眼旁观，虽然也顶礼膜拜，但对金箔包裹的泥胎，却另有一番心思。 一路叩拜，到了毗卢殿。骆冬萍照例求签，求的是二子平安。 签文有曰，“独步千重山，双雁渡雄关，长江东流去，血浪浸沙滩。”看罢签文，方丈一皱眉。 骆冬萍笑着说，“师傅，请解！” 方丈下意识的看了眼她身后的萧奇山，显得有些为难。萧奇山绝顶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他觉得这只不过是老和尚故弄玄虚的谋财之道罢了。既然是方便之门内的事，那就处处方便，萧奇山粲然一笑，转身离去。 方丈长舒了一口气，”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就如实解了，骆居士不要哉怪。这签上所说，骆居士的二子将在不远之期重聚。” 骆冬萍听罢大喜，天可怜见，自己二十多年的夙愿仿佛在冥冥之中闪过了一线希望。 方丈皱着眉头说到，“只是机缘未到，还需要耐心等待。而且，他二人似乎……” 兴奋的骆冬萍不愿再等，一把抓住老和尚的手腕，“师傅，快说，怎么样？” 老和尚向后一退，摆脱了骆冬萍的手继续说道，“唉……似乎要有血光之灾啊。” “血光之灾？如何能化解？”骆冬萍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在她的生命里，两个儿子都是命根子，谁都不容有失。 “恐怕化解不了，所以……所以还是不见为好。”方丈摇着头，目光中带有一丝无奈。 走出毗卢殿的时候，骆冬萍显得失神。萧奇山迎上来，他立刻察觉出母亲的异样，心中大为不悦。心道，这老和尚胡言乱语，实在可恶，母亲开开心心进的寺，恍恍惚惚出的门，真想用枪指着他的头，让他说尽好话。 临行，方丈送道寺门，用黄布裹着一本《长阿含经》双手奉上，“骆居士宅心仁厚，一定福寿绵长，此经文望您好生供养。” 说完，方丈又低声说道，“经文中有法咒两符，请居士给两位孩子带上，佛法无边，可保一时平安。” 道了声阿弥陀佛，方丈望着两个人远去…… 心事，想一根藏在身体里的刺，撩拨着神经隐隐作痛，不安潮水般袭来，无法解脱。坐在车里，骆冬萍望着前面驾驶ndrover牌汽车的爱子，心中无限感慨。她宁愿自己承受世上所有的罪，也不想孩子们有任何的闪失，可是笃信宗教的她相信，命运是人无法改变的，只能逆来顺受。她盼望着自己的虔诚能感动神佛，它们施舍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慈悲，便可度一切苦厄。 回到家后，骆冬萍取出了符咒，让萧奇山佩戴在身上，萧奇山表面逢迎，却在晚饭后离开远峰别院时，不屑的用它点燃了一支香烟。 宗教并不会改变命运，但千丝万缕的所谓机缘却真实的影响着人的一生，它们不是将来时，而是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的因果。 第3章 湘江打鱼船 一条湘江水，跨越了空间和时间，哺育了沿江的无数城市和它的千万代子孙，滔滔江水自历史深处而来，又缓缓流向遥远的未来。独立江畔，激荡的心潮无以言表，唯有驻足凝视，去倾听它不息的浪潮。 傍晚，老张的渔船刚刚靠岸，就看到由东至西的县道边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树下跟他打招呼。老张定睛一看，原来是钓友老海。 老海拎着渔具包和两个装酒的塑料瓶溜达着走来，“哎老张，可等你半天了啊。” “钓一晚上呢，你着什么急。”老张搭了把手，将老海拽到船上。老海饶有兴致抄起了长槁，伴着“哦嘿”一声，老海用力一撑，渔船迎着晚波离开了江岸。 斜阳中，两个人坐在狭窄的船舱里，几碟小菜，两盏薄酒。 “你……你这是什么酒啊？为啥这么好喝呢？”浓烈的酒精刺激着老张的味蕾，极致的火辣后是沁人心脾的回甘，酒香变得柔和，一朵温热的莲花在腑内盛开，妙不可言。 老海吃了粒花生米，眯起眼睛神秘的说，“这一瓶酒能换你一条船。” 老张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用筷子点着老海，“你在扯谎骗我，塑料瓶里装的破烂散酒，连个牌子都没有。” 老海也跟着笑起来，只是他没有说谎，这瓶里装着的淡黄又有些粘稠的酒，是陈酿了三十年的茅台。 老张也并不知道，他对面穿着朴素甚至有些邋遢的男人，是潭州h道的龙头，n省的隐形首富，当下国内最大的d枭萧拂海。 但此时，他所知的老海是国营轴承厂的锅炉工，买断工龄之后自己开了个小旅馆，小旅馆交给老婆经管，孩子在潭州某大公司给老板当司机，自己没事就来找老张钓钓鱼。 喝罢了酒，两个人开始各忙各的，老张把船开到了江心，他站在船头撒网，萧拂海则坐在船尾垂钓。 一艘挖砂船就在距离它们不远的地方停泊着，全船皆黑，只有桅杆上挂着一盏汽油风灯在江风中来回摆动。 刚过凌晨，忽然耳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艘快艇由远及近的驶来，速度很快，它绕着砂船转了两圈，最后停靠在砂船边，接着影绰绰的望见有三个人登上了砂船。 萧拂海点了支烟，目光落在砂船上，有鱼咬钩，但他并没有在意。 时间不长，那三个人又从砂船上下来，飞快的驾驶快艇离开，消失在湘江的深处。砂船上的风灯有人取了下来，那人又冲着老张的船喊道，“老张，晚上不搂着婆娘，小心被人钻空子。” 喊话的人正是砂船老板“满伢子”，因经常在江上见面，也是老熟人。老张提了提气回道，“趁早换人，保媒的排着队等我哩！” 砂船缓缓的走了，老张也累了，就坐在老海的身边看他钓鱼。 萧拂海这一夜的收获颇丰，除了钓上来的二十多条鱼之外，还有砂船上被买走的价值2000万的dp。 清晨如约而至，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牌汽车在县道上等候已久，老张的船靠岸。萧拂海下了船。 “要不跟我回去吃几个葱油粑？”老张盛情的邀请着。 萧拂海婉拒，指着远处站着的萧奇山说道，“现在走还能搭个便车。” “鱼呢？” “给你了，把老板的车弄得又脏又腥，娃儿不好交代。” 迈巴赫牌汽车顺着县道一路前行，萧拂海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闭目养神。萧奇山从后视镜里望着疲惫的父亲。这是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人具有父亲的身份，还因为他的智慧、胆识、韬略和勤奋。从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到身价千亿的富豪，换位思考，萧奇山自叹不如。 “送您去哪？远峰别院还是林霏小筑？” “昨天你和妈妈去佛光寺了吗？”萧拂海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去了，妈妈又请了部经……” 萧拂海并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年纪轻轻的不要总去那种地方。” 萧奇山咽了口唾沫，道了声是。 “白楼！”萧拂海低吟出两个字后，便再也不说话了。 父亲不喜欢自己，这是萧奇山一生的困惑。自从弟弟“走失”后，父亲和自己说的话就更少了。不喜欢是否等于不信任呢？萧奇山拿不准，因为像昨夜那样的交易，父亲仍然会选择亲自去坐镇。如今自己已经三十三岁，连二妈都跟着急，每每相见都催自己赶紧结婚，而他却始终不置可否。到底是萧家的第三代不重要，还是自己不重要呢？ 白楼是萧拂海自己的住所，在距离潭州城区以外约17公里的一座山上。小小一处宅邸，四层白楼，像嵌在翠绿顶冠上的一块无暇美玉。 白楼只有三个人住，萧拂海、他的保镖梅津，以及管家韦叔。 萧奇山在路上就告知了韦叔，所以萧奇山的车一到白楼，就看到梅津和韦叔已在门口等候。 “梁先生昨天晚上就到了！他在等您一起吃早点。”梅津向萧拂海汇报着。 萧奇山一愣，目光望向了白楼的第三层，那里是客房。几乎所有重要的客人如果被邀请来此，都会安排住在那里。 萧拂海点了点头，径自走进了白楼。 梁阔的头发白了很多，自从侄子梁永恭被捕已过去了八年，他感觉从那时起，自己衰老的速度越来越快。来到这里的目的很纯粹，他想在有生之年，解决萧梁两家的恩怨。 有些事，不知道结果，但总要有人去做，迈出的一步可能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向世仇的对头人表达和解的诚意，梁阔思考了很久，这件事虽然极具危险，但一切值得。因为他已渐渐感觉到危机四伏，南萧北梁的局面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雄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股力量会突然袭来，两个家族的宏伟大厦会在重创之下倒塌，玉石俱焚，永无抬头之日。 第4章 世家遗恨 韦叔的抄手，是萧拂海的禁脔。一碗清汤馄饨，可以驱走整夜的疲惫。萧拂海和梁阔对坐，除了刚才见面时的寒暄，没什么话。两个人各怀心事，惜字如金。 沉闷的空气织就了浓密的云层，萧奇山站在窗前远眺，一只孤独的鸟从山间跃起，飞掠绿色的边界，像一把银色的剪刀刺破了透明的空气，雨沥沥的落了下来。万物在雨中冲刷，仇恨在心中愈发清晰，雷声滚滚而来，那是灵魂中惊心动魄的若干事件。 三十年前，梁阔的哥哥梁广愤然离开了h市，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深冬，深夜，温暖的软卧车厢外是冰冷的世界，皑皑的白雪在冷空气的催动下阻碍着列车前行。列车停靠在首都附近的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梁广睡不着，也无心阅读手中的那本《第二次握手》，他望着黑漆漆的夜，小站值班室里发出的昏黄的灯光。 情人乔岚的脸浮现在脑海，真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自从梁广知道了真相并离家出走已经整整两年，这两年间梁广几乎找遍了秦岭淮河以北所有的城市，但乔岚仍然杳无音讯。如果孩子顺利降生的话，现在也应该五岁了。一想到这，他的心便如同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般碎乱得遍地皆是。 那个年代，坐软卧的人非常少，所以四个铺位上只有梁广一个人。 就在这时，在乘务员的指引下，一个人走进了车厢。他拖着个箱子，身上的雪还没有弹净。梁广被这位刚上车的旅客所吸引，因为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样貌十分俊朗。 “雪真大，车厢里真暖和。”年轻人一边脱掉大衣，一边微笑着和梁广讲话。 “是啊，快暖和暖和。”梁广随手把暖水袋递了过去。 两人相对而坐，对彼此的印象非常好。 “你好朋友，我叫梁广。” “见到你很高兴，我叫萧拂海。” 一路上，两人聊得火热，皆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原本梁广打算在淮北下车在t州结束北方之旅，却一路随萧拂海去了苏南。列车的终点是j省的省会n市，所谓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之地。萧拂海去办事，梁广则单纯是游山玩水。顺带着开启自己的南方之旅，把n市作为第一站的确是个意外的选择。 在梁广看来，萧拂海是一位g市某糖果公司的业务员，他们公司的产品是一种口味独特的陈皮梅。但事实上，除了蓝色蜡纸包裹的是陈皮梅外，紫色蜡纸中包裹的其实是y片。 这批y片从k市通过邮包寄往了首都，萧拂海到首都取货，再乘客车到小站，又带着货上了火车一路来到n市。这两公斤的货在版图上走了一个大大的折线，萧拂海认为如今它安全了。 明孝陵，在售票处前，萧拂海焦急的等待着下线的到来。他拎着的皮包上写着“南方旅游”，待会如果有一个男人来问，是不是要卖“大白兔”？他要说不，有4斤陈皮梅。男人问，是实货还是样品。他要回答是样品。那么这个皮包里的货就会换来10万元现金。 萧拂海看了看手表，离交货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这时，梁广带着两张门票从售票处走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快？”萧拂海惊讶的问。 “前边有个朋友不进去了，转手卖给我，每张多加了5元钱。”梁广晃着手中的票，有些得意的说。 萧拂海又看了看表，打算拖一下时间。“大哥，你帮我拎着包，我去方便方便。”说着，把皮包交给了梁广。 梁广拎着包站在原地等候，注视着不远处一个女人正领着五六岁的女儿在买茶叶蛋，这时，从背后走来一个男人，他看了看“南方旅游”的皮包，低声的问，“卖大白兔吗？” 梁广一愣，“对不起，我在等人。”男人听后皱起眉头，怏怏的取消交易准备离开。 与此同时，从卫生间出来的萧拂海远远的望见接头人到了，便快步走来。梁广也看到了萧拂海，冲着他招手喊了一声“快来！” 接头人登时紧张，认为中了圈套，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对着梁广便连开了三枪，随后夺包而去。 现场一片混乱，梁广惨死在血泊之中…… 半年后，萧拂海带着梁广的遗物来到了梁家登门谢罪。梁阔认为，这不过是一场误会，但梁母则把痛失爱子的仇恨全部清算在了萧拂海的头上。 萧拂海洒泪离开梁家的时候，梁母冷冷的丢给他一句话，“你小心点，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失去自己心爱的儿子。” 当时萧拂海以为她说的只是气话，并没有想到刻骨的仇恨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淡忘。 时光又过去九年，梁母派出的办事人从潭州一路跟随骆冬萍来到了s市。劫走了萧拂海的小儿子。萧拂海得到消息后，立刻知道是梁家所为。但当他再次到达梁家时，萧远峰已随着那辆失事的“罗马”吉普车一同失控坠下了山崖。从此，再无下落。 往事如烟，世仇如铁。 又过去八年，梁广的大儿子梁永温受二叔梁阔的委派回老家修缮祖坟，在返回h市的途中，被一地的铁蒺藜扎爆了轮胎，皇冠轿车一头扎进了山沟，当时梁永温并没有死，从前面不远处的面包车里下来四个人，凶徒用刀挑断了梁永温的手脚筋，又用铁棍打断了他的双臂和双腿。 梁永温彻底废了，至今仍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萧、梁两家的仇越来越深，不仅是针对家族里的人，还在生意上相互敌对。梁家的矿不知被萧家炸毁了多少次，萧家的dp也不知被梁家“截胡”了多少回。 从此，两家以秦岭淮河一线为界，只要对方越了界，必出辣手。 “二哥，你来潭州找我，究竟为了什么事？”萧拂海终于打破了僵局，萧奇山的思虑也被重新拉回了现实。 此时的雨下得正紧，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幕遮天蔽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狂风骤起，白楼在风雨中伫立，显得更加苍白。 第5章 冥冥中的注定 梁阔抿了口咖啡，长叹一声，“兄弟……我想我们两家的仇是不是该结束了？” 萧拂海一愣，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梁阔前来的目的居然是为了媾和。 这何尝不是他三十年来的心愿。萧拂海已经等待的太久，这副沉重的木枷似已在萧家人身上落地生根，不断吸取着精气神又滋生出罪恶的藤蔓。“二哥，你继续说。” “你我都老了，斗了一辈子，这些恩恩怨怨对孩子们的伤害还少吗？该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要不然，你我躺在棺材里会心安吗？” 老梁阔双眼含泪，出于至诚。一桩桩一幕幕的回忆，蒙太奇般的闪过，时空变换交错让人唏嘘不已。 “不行！”一声怒吼，惊得梁阔和萧拂海俱是一震！二人循声望去，站在窗前的萧奇山正在睚眦欲裂的望着他们。 “绝对不行！爸爸，这可是血海深仇，就凭他几句话，我们你忘了我们死了多少人了吗？你忘了弟弟到现在生死未卜吗？你忘了他们怎么对待我的吗？”一边说着，萧奇山撕开了雪白的衬衫。 这是骇人的景象，梁阔看到萧奇山的前胸和小腹上一大片烧伤，他的后背上无数长长的刀疤。那是在萧奇山上高中的时候被人偷袭，伤痕是硫酸的灼烧和尾随的砍杀造成的。遇袭后，萧奇山险些丧命，在医院整整住了半年。 父子连心，萧拂海转回身皱着眉，低头不语。 息怒不限于色的梁阔沉了沉气，他平静的说到，“事在人为，如何决定全在兄弟，不过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算是一点心意。” 说着，梁阔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了萧拂海面前。 等萧拂海拿起照片，仔细辨认了半天，浑身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他勉强抑制内心的激动，向身后摆了摆手，“奇山……你来看一下。” 萧奇山快步走上前，低头看去，也不由得大惊失色，“弟……弟弟!？” …… 半个月前，在化工大学“镀金”的程西接到了老于的电话。 “怎么样，当学者的生活还好吗？”老于调侃道。 “于叔，我还好，收获很多。”程西笑了笑，算是汇报，也算是报平安。 “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老于说完挂断了电话。 程西明白，他在化工大学修行的日子结束了，有更艰巨的任务在等待着他。会是什么呢？一刹那的疑惑在心中泛起，随即又平复了下去，对于未知的事他极有兴趣，却不会花时间猜测，就像forrest gump的巧克力盒子，永远无法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道。 翌日，清晨，映云湖畔。 老于早早的到来，正坐在长椅上抽烟，一只流浪的猫在他身旁经过，在不远处驻足，它喝着湖水，一道道涟漪荡起，扩散开来。 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高大英俊气宇不凡，老于望着他走近，欣慰的微笑着。多年来，这个孩子已经蜕变，愈发成熟儒雅，像一颗嫩芽长成了能让人依靠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像一粒微在尘沧海桑田中变成了一座令人仰止的巍峨高山。 真正的利刃，从不会蒙霜，它深藏锋芒，无需出鞘便可摄人心魄。 他坐在老于的身旁，老于递给他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三张照片和一份材料。 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程西一愣，老于笑道，“是不是和你很像？萧拂海，五十三岁，潭州人，远峰集团董事长，国内最大的毒枭。此人行为诡秘，心狠手辣，多年以来一直找不到证据将他绳之以法，” 第二张照片，是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其状森森，老于点起一支烟，望着平静的湖面说到，“诨号‘乌鸦’，四十一岁，暗网黑客，死在s市的海滩，我们在他的体内检测到m-23d的残留物质，他破解了网警对莫同山所发电子邮件的锁定，我们怀疑m-24s的配方已经经由他手交易给远峰集团。” 第三张照片，是寺庙中烧香的一男一女，男人和程西年纪相仿，女人五十左右岁，眉心有一颗痣。“萧奇山，远峰集团ceo，萧拂海的长子，旁边是他的母亲骆冬萍。” 老于吐了一口烟圈，“具体的信息都写在材料上，你要背熟。” 程西翻看着材料，低声的问道，“任务呢？” “我已经请示过郑兰剑部长，这是一个长期的卧底计划，代号‘镇海”行动，你将化装成萧拂海走失的小儿子萧远峰，全面搜集他的犯罪证据，争取在收网时将这个特大贩d团伙一举歼灭。” “当然，考虑到你不可能直接进入远峰集团，我们已经设计了一个方案，梁永恭的二叔梁阔目前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可以先到他那里去，争取得到他的信任，据我们了解，萧、梁两家有世仇，梁阔有意要讲和，你可以跟他合作。” 程西回味了一下，问道，“您的意思是，让梁阔把我介绍给萧拂海，就说我是他走失的小儿子？那我不成双面卧底了吗？” 老于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你的角色很重要，既可以替梁阔做事，激化他们两方之间的矛盾，又可以搜集证据，完成我们的计划。” 程西把资料看完，递还给了老于。不知怎的，他的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尤其是在看到那个眉心有痣的叫骆冬萍的女人时，他感到似乎在哪里见过？ 老于一边用打火机点燃文件袋，一边低声说道，“镇海行动，你的代号是‘白鲸’，另外，在你进入远峰集团之前，你的联络人会找到你，她的代号是‘珊瑚’。” “她将作为你的妻子，一同帮助你完成任务。”老于望着即将燃尽的火焰，目光中显出莫名的感情。 程西转过头，拒绝道，“不需要，也完全没有必要，而且我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老于苦笑着，顿了好一阵，“执行命令吧。” 第6章 珊瑚的心 侄子梁永恭被判十八年监禁，侄女乔瑜不幸罹难，梁阔再见程西，有些惊讶，也有些感伤。 “那么程队长，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浪迹天涯。” “哦，那这次你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梁阔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睛看着程西。 “报仇！” 当程西说出这两个字，梁阔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程西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戒指，乔瑜临死前交给程西的婚戒。戒指由黄金打造，一块稀世的克什米尔蓝宝石镶嵌其上。 这是梁母几十年前从欧洲带回的，当时一共有两枚，两个儿子每人一个，要作为传家宝送给儿媳。梁广的这枚并没有给发妻杨秋华，而是给了情人乔岚。而乔岚又把戒指给了乔瑜。 “也许您不知道，我们早就认识，她是我的爱人。” “那么，谁是你的仇人？” “您知道三爷是怎么被捕的吗？又知道乔瑜是怎么死的吗?\\\"程西俯下身子，趴在梁阔宽大的书桌上，目光犀利的盯着梁阔问道。 梁阔一怔，这件事他也派人进行了调查，办事人多方打探只得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在梁永恭的身边有卧底，至于卧底是谁，到底是警察的人，还是萧家的人，并没有得到答案。 “当时乔瑜找到我，让我开车带着他们回q市躲一躲。”程西重新构建起当时抓捕梁永恭的情景。 “当时是你开的车？” “是，那晚孙刚把我们引到服务区加油，我发现了异常，他就用枪指着我让我停车，我停下车之后，他竟然对着乔瑜开枪了。警察围了上来，三爷下车便跑，孙刚在后面追了上去，为了掩护三爷，我对着孙刚开了一枪。然后背着乔瑜跳下了高速公路，跑了一段路后乔瑜就不行了。” 梁阔猛的站起身，这似乎是个十分合理的解释，但他还在思忖，还在寻找破绽。他望着程西，目光中带着狡诈。 “你是说，孙刚是卧底？”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最后，终于让我查明了真相，孙刚被萧家收买了，早就背叛了三爷。您想一想，当时三爷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转移呢？为什么还要把乔瑜牵扯进来呢？” 多疑的梁阔想了又想，的确，如果孙刚是警方的卧底，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抓人，没必要带走乔瑜。除非，他被萧家收买，借警察的刀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吧，那么程队长，你想怎么报仇？” “听三爷说过，我长得很像萧家人，所以我想以身犯险、冒名顶替，假扮走失的萧远峰，如果我们可以合作，一定能搞他个稀里哗啦。” 梁阔站在书房的窗前，他开始权衡并谋划起未来的事。窗外是阳光普照的世界，湖水如同心池明镜，几十年来的恩怨情仇历历在目，程西的到来似乎是个机会，给萧家致命一击的机会。 程西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的获得了梁阔的信任，梁阔带着程西的照片乘飞机离开了h市，而程西则乘火车悄悄的去往了潭州。这是梁阔的安排，进入萧家的他无疑似羊入虎口，程西是自己的护身符，全身而退的筹码。 …… 列车摩擦着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程西有些昏昏欲睡，刚刚离开z市火车站，上下车的人都很多。如果按照计划，“白鲸”的接头人“珊瑚”会从本站登车。她会坐在对面的铺位，带着一本《张爱玲文集》。可是，此时的程西完全没有兴趣见这个人，因为这是老于利用职权强硬的塞进任务里的。 程西早已经打定主意，自己会表现的非常冷漠，毫不配合，让“珊瑚”知难而退，最好在列车到达潭洲站以前返回c市。 他闭目养神，对面无人使用的下铺早就让程西弄得邋里邋遢。 列车员指引着一个人前来，那人道了声“谢谢”。程西的心一动，因为这个声音在遥远的记忆中清晰且熟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仍然沁人心脾，仍然让自己热爱得无法自拔。 那人在程西面前坐定，程西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是于燕！“珊瑚”就是于燕！她拿着那本文集。 于燕正满眼泪水的凝望着程西，正如无数次程西不安的梦境中一模一样。 程西默默的说着暗号：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 于燕啜泣着回答着：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 程西的泪水，像奔腾的大河，像仲夏午后的暴风雨，再也无法抑制。他颤抖着声音说完了暗号：“哦，你也在这里吗？” 于燕放下手中的书，“nice to meet you！白鲸！” “nice to……meet you……too，珊瑚！” 程西话音未落，于燕已经扑到了程西的怀中。 他们等待了太多年，错过了太多在一起的机会。程西不需要解释，因为老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女儿。于燕也不需要表白，因为从她选择和程西一同去执行任务去面对危险的那一刻起，老于就知道女儿已经决心选择了爱情。 于燕靠在程西的肩膀上，程西揽着于燕的腰。飞驰的列车驶过茫茫旷野，世界是那样广大，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我当时没法面对你，连道别的勇气都没有。”程西亲吻着于燕的头发默默的说道。 “没关系，就算欧米伽先生再胆大包天，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于燕笑着举起了程西的手，此时他们十指相握，再不分离。 “我没想到是你！”程西微笑着说。 “爸爸同意了，等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这个任务中我们是夫妻，也就算是我对你的考验吧！”于燕幸福的抬眼望着程西英俊的脸庞。 “那么，我答应你，如果我通过了考验，这就是我最后的一个卧底任务。”程西把脸贴在于燕的额头上，幸福满满的人总有些正常的发烧。 命运的列车驶向未知的前途，没有人能预测旦夕祸福，但总会有人相信，未来是美丽顺遂的，就像爱情的终点，虽然未必白头到老，但人们仍然会用执念驱使着真心去无限的接近这个理想。 第7章 失窃的国宝 潭州，长江中游重要的中心城市，楚汉古城，有“潇湘洙泗、屈贾之乡”的美称。此地，物华天宝，钟灵毓秀。 程西第一次来到潭州，这里的空气让他心旷神怡，又似曾相识。在没有接到梁阔的指示之前，他还不能现身，所以，他和于燕先找了一家酒店住下。酒店在开福区，对面是刚刚建成还未对外开放的潭州博物馆。 酒店的房间很宽大，落地窗正对着博物馆那棱角分明的楼体，此时华灯初上，长夜未央。 “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吃湘菜，我们一会去找家特色菜馆，让你这个馋猫大快朵颐！”程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倏尔，于燕从背后抱住了程西，一团热情的火焰灼灼而来让程西有些眩晕。他的心从未像如此激动，渴望像一捧干柴，禁不住爱情的炙烤。 多年以来的等待让于燕的心中长满了荒草，如今甘霖浸润，大地回春。一朵殷红的鲜花绽放，迎来万物复苏。 “你真是个十足的混蛋，这一天你让我等了九年。”于燕痴痴的望着程西。 “我可从来不欠账，现在零存整取一并还给你！”程西仰望着爱人笑道。 “哎呀，我好怕呀！”于燕娇羞的把头埋在了程西的胸前。 走出酒店的时候，于燕挽着程西结实的手臂，两个人紧靠在一起，连味道都混合在了一处，幸福洋溢在他们的脸上。服务人员望着他们交头接耳的谈论，禁不住的赞叹。一个大姐说道，“瞧着人家这两口子，多般配！”另外一个阿姨说，“看他俩这身量，啧啧，将来孩子也是高个子！” 程西侧耳已听到，低声凑到于燕的耳边问道，“借阿姨吉言，优生优育，将来要一对金童玉女怎么样？” 于燕抿着嘴笑道，“这还由得你？生四个，起名就叫恭喜发财！” 程西一皱眉，“现在生娃娃多贵，养不起！” 于燕哈哈大笑起来，“老于把你的工资存折给我看了，哇，好大一笔呐！” 程西忽的想起居然还有工资这种东西，不由得怅然感慨，从当年入职到现在也有十年了，自己居然连密码都不知道，这世上恐怕再无二例。如今获悉近况，偏偏又注定要失之交臂，钱兮，钱兮，奈若何？ 湘菜，制作精细考究，煨、炖、腊、蒸、炒，口味多变，品种繁多。观其状，油重色浓；品其味，香、辣、鲜、嫩。一顿湘菜大餐，吃得二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已至深夜，两个人漫步在街头。 夏天的风轻拂着于燕的秀发，撩动着程西的衬衫，比起q市，潭州的地理位置更北，到夜里，温热的气息渐渐变得凉爽起来。 “你还跑步吗？我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习惯。”于燕是自信的女人。 “没有从前快了，以前只知道方向和终点，现在却喜欢停下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走过的路，看看身边的人，再看看大千世界。”程西长舒一口，他经历的太多，如今的年纪，已开始思量人生的哲学。 可就在此时，程西和于燕几乎同时看到了在不远处，有两个人从博物馆的方向跨过公路，在酒店门口坐上了一辆出租车。他们每人挎着一个宽大的编织袋，行色匆匆。 职业习惯让程、于二人立刻变得警觉，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达成了共识。 追！ 程西登时起速，像弹射器推起了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于燕也飞似的追了上去，两人几乎肩并肩。 出租车已经启动，但并未将二人落下很远。 程西越跑越快，于燕已被落在身后。于燕心道，哪里比十年前慢，只比当初更快，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对自己的要求只比从前更苛刻。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刚刚从儿子那里接过车值晚班，上车的两位乘客是他今天的第二笔生意，前天刚下过雨，难得晴朗又清爽的天气，他于是开着窗，一边开车，一边打算和两位乘客聊天，可是很显然，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意兴。略显尴尬的气氛，司机只好悻悻的自己哼起调调，“金呐银儿锁，银呐银儿锁，那阳雀叫哇抱着鹦哥，抱着鹦哥……” 前方是一个交叉十字路口，绿灯转黄。就在这一刹那，司机从左侧的后视镜里看到了如飞箭般奔袭而来的程西。 “哎？跑么子嘛？”司机师傅下意识的说道，这时红灯亮起，他踩下了刹车，出租车停了。 后排上的男人猛一回头，看到有人在追，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从腰间抽出了匕首，搭在司机的脖子上，冷森森凉冰冰的利刃只要轻轻荡过，必起命案。“快开车！冲过去！”副驾驶的歹徒在咆哮，怒吼着。 司机暗道不好，倾时，机灵鬼上身，伶俐虫附体。但见他左手开车门，右手解开安全带锁，四指长的脖子嗖地缩成半指不到，一扭头咕噜身下了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连贯流畅。 眼看着程西和于燕追上，两位歹徒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拎着编织袋下了车，夺路而逃。 亡命之徒此时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二人刚跑到十字路口的中央，就被程西赶上。程西飞起一脚踹倒一人，持刀的歹徒把心一横，回过身来救同伴，直刺程西的前胸。程西斜身躲过，一发手刀正砍在那人的颈动脉。 不出三秒，两人彻底失去抵抗能力，等于燕赶到时，程西的活干完了。 于燕长舒着气，程西却面不改色气息匀厚，于燕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望向爱人，那一刻，他简直就是奥林匹亚斯山上的战神阿瑞斯。 程、于二人的判断没错，在两个编织袋中，发现了七件失窃的文物。于燕仔细检查了文物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天佑国宝，毫发未损。 原来，这两个人曾是给博物馆装修的工人，开馆在即，众多文物已经陆续入柜，之前他们在装修时给几个展柜下方少打了不少胶，今夜趁人不备，他们才有机可乘，可万万没想到一出门就被“盯上了”。 …… 早间新闻报导了这一事件，记者在采访出租车司机的时候，司机师傅感慨的说，“我报警的时候，他们就走了，并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第8章 远峰别院 梁阔离开了白楼，萧拂海亲自送到了黄花机场。 萧拂海紧紧握住了梁阔的手，“二哥，一路平安，今后有事无事路过潭州一定到家里做客。” 梁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说完，拿出手机拨通了程西的电话，“远峰别院，你去吧，家里人都在等你。” 萧奇山在一旁冷眼相对，不屑的心道：老鬼奸猾的很，弟弟明明跟他一起到的潭州，不保证自己的安全，便不让他露面。把萧家人当成什么，奸狡小人？今后如有机会，定然要他老命。 空客800闪着银色的光辉啸叫着飞离地面，梁阔安然离开潭州。萧氏父子一转身，匆匆忙直奔远峰别院。 潭州城郊，岳麓梅溪湖畔一片别墅区的角落，亦是单独划出的最大一块区域，坐落着明珠般的远峰别院。这座庄园奢丽辉煌，极致豪华，处潭州一隅幽静非常。一棵千岁古银杏树种在前庭，葱茏高大，枝繁叶茂，象征福寿延年，是萧家的风水树。 站在别院宽大的正门前，程西和于燕不住的咋舌，但见得，左边是一片杨梅林，右侧是一片枇杷树，中间一条大道通向别院的幽深处。 “无产阶级可不会住在这里。”于燕说。 “但是咱们无产阶级的钱都在这里。”程西调侃着，按下了门铃。 “什么心情？”于燕侧目望着程西，想从程西的表情上读出什么情感。 “没什么，很平淡吧。”程西冷冷的说，外冷内热的他，此时更多的是迷茫和混乱。 略等了会，一辆电动驳车从别院中驶出，开车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气质样貌端庄严肃。驳车在门前停下，一内两外，她上下打量着程、于。 就在她仔细端详过程西后，竟然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中忽地泛起了泪花。“你是小峰？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姨啊！” 小姨迅速的打开电控的大门，敞开之际，小姨一把抱住程西哭了起来。“小峰啊，这些年你跑到哪去了啊……”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迈巴赫牌轿车驶来，正是萧拂海和萧奇山。 萧奇山下了车，快步走到程西面前，程西已比他高出半头，兄弟二人眉宇之间神似非常，他绕着程西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程西的头发，又拍了拍程西的脸。突然搂住程西的肩膀狂喜着回过头来对萧拂海喊道，“爸爸，是弟弟，确实是弟弟。” 萧拂海，程西，终于面对面站在了一起，于燕看看这，又看看那，暗中不住称奇，天爷，两个人简直太像了，他们到底是真父子？还是世上最难以置信的巧合？ 萧拂海深情的望着程西，一句话也没说。人也许就是如此，越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一个久别的人说，当看到了这个人的时候，越是说不出口。 “爸爸，哥哥，小姨，我回来了，这是我的爱人于燕。”程西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静，仿佛置身事外，他伪装不出热情，只好介绍于燕给眼前的人们。 “你们好，我是于燕。”于燕大方的跟人们打招呼。 “哟，外甥媳妇真漂亮。”小姨热情的抓住于燕的手，她的手白皙而温暖。 “走，回家，妈还不知道！”萧奇山拽着程西的胳膊上了车。 驳车在前，迈巴赫在后，众人一起进入了远峰别院。 骆冬萍正在二楼的书房抄写佛经，“梵行清净，笃信仁爱，诸善成就，安乐无畏……”耳边忽然传来乱哄哄的说笑声。她放下笔，眉头紧皱。 忽听萧奇山大喊，“妈，你快下来，快下来！” …… “我见过您！”程西望着楼梯上降阶而至的女人，她美丽优雅，气质温柔，眉间一颗朱红的痣更显得雍容华贵。程西猛然想起多年前，在她重返q市时所乘的飞机上，两个人曾有过短暂的相逢。 骆冬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二十三年九个月零十二天，她的魂儿丢失在远方，今天忽然回来了。骆冬萍全身的血液向心脏汇聚，脆弱的器官处在临界状态，她的泪水已经流尽，无声的哭泣是最悲凉的倾诉。 “峰儿，这些年你受苦啦，是妈不好把你弄丢了，妈给你跪下。”骆冬萍应声跪倒，未等人搀扶，身子一歪，昏厥了过去。 大悲大痛，大惊大喜，外柔内刚的骆冬萍，已经不起命运的狂澜。 众人大骇，一番抢救后，骆冬萍从昏迷中醒来，放声痛哭，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程西坐在床前，抓住她的手，轻声的叫了声，“妈妈。”泪如雨下，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使用这个称谓，他是多么渴望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能在他孤独、痛苦、无助、失望的时候陪伴在身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富之家也如此，人心深处的累累伤痕，更与谁人说？ …… 晚饭后，骆冬萍一手拉着程西，一手拉着儿媳于燕的手坐在沙发上拉家常。 萧奇山则被萧拂海叫到了书房。 “奇山，高兴吗？” “当然高兴，一家团聚。”萧奇山沉浸在愉悦中，喜不自胜。 “该高兴，不过我要你找几个人，去办点事。”萧拂海的脸色冷峻而阴沉。 “第一件事，查查你二弟的底子，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尤其是和梁家的瓜葛。” “第二件事，查查你弟媳妇，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父母都是什么背景。” “还有，在一切都没有查清楚之前，生意上的事不要让他参与。你侧面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打算，这次是单纯的认亲还是落地生根再不走了，如果想帮家里做事，暂时什么都不要答应他。” 萧拂海的谨慎有些过头，甚至显得神经紧张，萧奇山疑惑不解，“爸爸，他是您的儿子，有必要这样防着他吗？” 萧拂海没有解释，只要求遵照执行。他隐约的感到了不安，不仅仅是对头人梁阔拱手相送的团聚和示好，更重要的，是他从程西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祥的气质。 一切都这样单纯吗？直觉告诉他，失而复得的小儿子，另有所图。 第9章 八岁的恶魔 骆冬萍牵着程西的手，说要给他一个礼物。程西跟着母亲上楼，正与下楼的萧奇山走碰面，萧奇山也跟着一同去了三楼。 三楼的尽头，是一间卧室。 “这屋子只有妈有钥匙，我都进不去。”萧奇山略显醋意的说。 门被打开，那是萧远峰曾经的卧室。 “峰儿，我们以前的房子还记得在哪吗？”骆冬萍问道，程西摇了摇头，“在芙蓉区，就是国际购物广场那个位置。本不想搬，怕你回家找不到。后来没办法，只好把你的卧室整体搬了过来。” 于燕心道，这样的行为似曾相识呢，在绝情谷底，小龙女把木屋布置成往昔的模样，只盼杨过有朝一日能归来。女人最深沉的情感似乎一致，守着故人的物什，有回忆和旧梦为伴，就足可度过余生。 程西走进卧室，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原来都是真的，贴满变形金刚海报的墙壁，放满汽车模型的玩具柜。 一时间，程西的头有些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惊人的巧合之中。“妈妈，我可以和燕子在这里待一会吗？” “当然，这原本就是你的房间。一会你们下来，我还有第二件礼物要给你。”说完，骆冬萍和萧奇山关上门下楼去了。 程西坐在床上，用手摸着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处伤痕，所有童年的记忆似乎都存储在了那块伤痕之中。 “你没事吧？”于燕抱住程西，安慰道。 “难道，这里真的是我的家？” “不会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于燕轻声的安慰着程西。 “燕子，你看一下沙发坐垫和拷贝之间的缝里，是不是有一枚第十一届亚运会的熊猫纪念币？”程西残存的记忆并不多，这是印象最深刻的片段。 于燕走到沙发前，收敛吹落的卷发，弯下腰，把指尖伸进了缝隙之中，缓缓地滑动。 突然，她的脸色大变，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金属刺激了她的神经。于燕用指甲把它挑了出来，置在手掌心。正是那枚纪念币！ 程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不行，我必须马上联系爸爸，这个情况太特殊了，你的任务不可以再执行下去。”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 “不是我不信任你，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萧拂海你的父亲，你能把他亲手送上法庭接受审判吗？骆冬萍刚刚和你相认，你忍心把她的另一个儿子送进监狱吗？刚刚团圆的家庭，你愿意让它支离破碎吗？就算你可以大义灭亲，你的后半生也会在愧疚中度过，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你承受这一切。” 程西知道，于燕说的对。他面对的是法律与伦理、正义与亲情、信仰与人性之间的选择。无论他站在天平的任何一端，另一端的压力都足以将他彻底摧毁。 太难了，诚然在命运的游戏中不会有赢家，却为何注定着让他输得一无所有呢？ “亲爱的，离开这里吧，就算法律的利剑必须除掉恶根，你也不必做介错人，爸爸会理解你。” “燕子，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程西握住于燕的手，她的手很冰冷。 程西看着这里的一切，实在想不起更多的细节。这里的一切都停止在自己8岁的那一天，用一间卧室，填补自己遗忘的童年，是件困难的事。 程西喜欢读书看来是儿时养成的习惯，他有一个大大的书架，里面规整的放着各类书籍。《十万个为什么》、《圣斗士星矢》、《安徒生童话全集》、《福尔摩斯探案集》、《射雕英雄传》等等。 于燕为了排解程西的苦闷，故意岔开了话题，“你那么小就读过金先生的书啦？怎么可能呢？”说着，于燕抽出了《射雕3》，翻看了起来。 可是，刚翻过了十几页，于燕忽然拿着书向程西走来。“天呐，你看这都是什么？” 钞票，暹罗的钞票。可是上面却用铅笔写着字，从笔体来看，应该是少年时程西所写。每隔几张书页，就夹着一张写着字的钞票。 “黑色的水变成了胶，胶变成了糖，下午我喂他吃糖，刚刚他死了。” “哥哥不敢看，我敢看，他们是坏人，坏人都该死，我学会了开枪。” “猴脑很好吃，我问哥哥，他的脑子会不会更好吃，因为他比猴子更聪明。” “这是到暹罗的第十七天，妈妈会想我吗？她一定更想哥哥，因为她害怕我，我很难过。” …… 于燕颤抖着拿出一张张纸币，每一张纸币上面的文字都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这完全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这简直是恶魔。 没人天生是魔鬼，是魔鬼渐渐迷惑了人心。 望着眉头紧皱的程西，于燕刚要说什么，小姨在门口敲了敲门，“小峰，你妈妈喊你过去。” 于燕收起钞票和书，放回了书架。小姨带着他们去了骆冬萍的起居室。萧拂海和萧奇山也在，他们正说笑着翻看程西的相册。 “你们快来，这是峰儿小时候的照片。”骆冬萍兴奋的说道。 相册有很多，程西随手拿起了一本。这本都是程西持枪的照片。 手枪，ak47，m16，骑着马瞄准，坐在大象上的耀武扬威…… 童年的程西很开朗，准确的说，真枪实弹能给他带来快乐，那邪魅的笑容让程西反感，他开始讨厌自己。 “这是？”程西指着一张照片问萧奇山。照片上，两个孩子正站在一片毒花田前，端着冲锋枪行军礼。晚霞正浓，毒花色彩妖艳，孩子们庄严威武。 “哦，那年你8岁，爸爸带我们去暹罗旅行。”萧奇山轻描淡写的说道。 提到暹罗，骆冬萍的笑容立刻僵硬在脸上，眼中划过一丝无法言表的情绪。她抬眼看了看萧拂海，随即低下头，嘴里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冷笑。 不易察觉的表现被两兄弟发现，萧奇山用手轻抚母亲的肩膀，程西装作没看见，他的确需要时间去了解过去和现在的一切。 第10章 三架老爷车 程西并不知道，萧拂海带着两个孩子去暹罗骆冬萍极其反对，因为正是那一次，萧家随后发生了影响至今的四件事。 第一件，萧拂海把二房姨太安霏和她7岁的孩子安亭带回了家，萧、安两大家族正式以姻亲的形式结成了联盟，安家在暹缅交界的制毒工厂将源源不断的提供货源。 第二件，萧奇山和萧远峰真正意义上接触到dp，在“金三角”他们看到了dp从种植到消费的全过程，如果萧远峰没有遗失，也会和哥哥一样成为二代d枭。 第三件，萧远峰回到内地后，变得孤僻邪恶，对上学毫无兴趣，以“金新月”为跳板再去欧洲开拓市场的建议让萧拂海大为赞赏。 第四件，和萧拂海一起去的妹夫死在了暹罗，骆冬萍的妹妹一生无子，终生未嫁。 若不是看到这些，骆冬萍也不会愤然离家，带两兄弟远离萧拂海去北方诸城散心。 “峰儿，燕子。跟妈妈去看看送给你的第二件礼物。”骆冬萍的愉悦再次到来，她站起身，挽着程西的胳膊，把他们带到了车库。 车库在别墅的后院，那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萧奇山的迈巴赫，另一辆是gmc商旅，骆冬萍不会开车，平时出行由小姨驾驶。车库宽大，靠里有一个套间。 骆冬萍亲自打开套间的防盗门，推上电闸，空间里停着三辆帆布盖着的车。帆布上没有灰尘，很显然定期会有人打扫。 “峰儿，还是你亲自来吧，哦，记得从里到外的顺序。”骆冬萍兴奋的指引着程西，自己珍藏多年的心意即将表达，她开始关注爱子的表情，任何惊讶和喜悦都能带给她极致的欢乐。 第一辆车是银色阿斯顿马丁am-db5，就是007电影中詹姆斯邦德的座驾。这款全新的老爷车简直是件艺术品。程西绕着它转了一圈，纤尘不染的漆面反射着光彩，这是经典中的经典。 “小时候你看007的电影，说特别喜欢这台车，现在妈妈把他送给你。”骆冬萍满眼幸福的望着程西，程西已被深深的感动。 第二辆车是白色宝马z8，当年国内只有一辆。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那年我特意去了趟g市，在车展上看中了这台车，生日快乐！”程西回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的光景，他正在接受老于的特训，格斗、枪械、野外生存……如果在妈妈身边，应该会开着这辆车到处兜风吧。 第三辆车是一辆红色porsche911。骆冬萍望着于燕，笑眯眯的说道，“这辆车是送给儿媳妇的，当时这款车刚上市，也不知道你们结婚没有，就把婚车先买下来了。” 于燕做梦也没想到，程西的妈妈居然有这样的礼物，颇受感动。 “谢谢妈妈，这礼物太贵重了。” 尚未结婚的萧奇山叹着气说，“弟媳妇，你就收下吧，这是咱妈的一片心意。我眼馋也没用，还没这福分呢。” 骆冬萍嗔道，“谁让你没有正事，不早点结婚！” 程西被这份沉重的礼物感动得无以言表，他走到骆冬萍身边望着母亲，这个善良的女人在想象中为自己默默的奉献着母爱，真情无价，迟来的幸福显得更加甜蜜。 “峰儿，你们不要走了，就留在潭州吧！和燕子好好商量一下，要是想跟妈在一起，就在这住。要是不方便，奇山就带着你们看看房子，钱妈妈出。”骆冬萍望着程西，人老多情，她恨不得天天和“心头肉”住在一起。 “妈，你看你，人家还没要孩子，跟你住在一起多不方便。再说，你左一个礼物，右一个礼物，还给我剩下什么机会了。”萧奇山嘟囔着替程西解围，转而望向二弟，“远峰，房子大哥给你买，你和弟媳妇随便挑，没有喜欢的，大哥给你找块风水宝地，咱们重新建。” 于燕听着这一切，心中暗自感慨，像萧家这种富豪家庭，金钱不会是阻挡意愿的条件，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他们和平凡人的差距。在这个国家，劳动创造着幸福，但对于萧氏一族，他们的幸福却是在摧毁别人的幸福生活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他们粉饰的挥霍本质，是罪恶成本换来的血泪。 程西如果一直生活在这里，便不会是现在的程西。 远峰别院的第一个夜晚，程西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身旁的于燕被爱人扰醒，钻入程西的怀抱，她像一条柔软而坚韧的藤蔓缠绕着树。指尖缓慢而轻微的在胸膛划过，那胸膛里，一颗奔腾的心仿佛草原的尽头滚滚的雷动。 “欧米茄先生，这的床让你不适应吗？”于燕温柔的问道。 “不适应的东西很多。”程西把脸埋在于燕的秀发中。 “那，我们撤退？”于燕抚摸着程西坤爻的纹身。 程西摇了摇头，“我觉得格格不入，两世为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没有决定，但我真的不想撤退。从任务的角度来说，还有人比我更合适吗？” 于燕柔声的肯定，“没有，我听你的。” 程西用肘支起头，俯视着于燕，“我妈今天偷偷的问我，为什么我们没有孩子。” 于燕娇羞的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程西压低声音，模仿着经典的台词，一把揽过了爱人的腰肢，怒吻而去。 …… 一阵风吹过，那棵千岁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婆娑。萧拂海在深夜离开了远峰别院，萧奇山的车向潭州的西南方驶去，那是林霏小筑的所在地，就在刚刚，萧拂海接到了姨太安霏的电话，一个小时前，安亭给母亲发了一条奇怪的短信，“货在我这，人在我这，共享配方，人货平安。” k市，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给捆在椅子上遍体鳞伤的安亭递了支烟，烟雾熏得泪眼，但还是抬起高傲的头深吸了一口烟，伴随着烟雾轻蔑的从嘴角挤出一句话，“我估计左边的肋骨断了三根，来！要么第四根，要么从右边重新开始。” 第11章 高氏祠堂 今天正是毕业生离校的日子，q市政法大学的校门口，白宁目送于燕离开，心道：她还是美丽的姑娘，除了一段断了线的感情外，她没有任何遗憾。 安亭的雅阁牌汽车停在白宁的寝室楼下，英俊的男孩在整理两个人的行装，毕业旅行即将开始，他们要把车一直开到海边。这期间，也许一周，也许两周，也许一个月，他们的爱情进入了倒计时。 精明的白宁从来没有和于燕提起，尽管半年前自己就已经知道了结局。这是完全失控的事，白宁已经通过了最后的面试，毕业后就要去首都的区检查院工作。而安亭则被家里要求去k市舅舅的公司入职，一年后他将被培养成为该公司高级管理人员。 尽管安亭的车开得很慢，两人还是在八月初抵达了海岸。安亭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夕阳坠入大海深处的黄昏，白宁从他的生活中走开了，渐行渐远。 三年后，安亭接到了白宁的婚礼邀请，她嫁给了一个高级检察官。安亭没有去首都参加典礼，他拜托于燕捎给了白宁两张西雅图蜜月旅行券。 …… 高氏祠堂，位于k市西山山麓，滇池之滨，距今已有五百年历史。 一辆满载芒果的厢式货车停在了距离祠堂门口两公里的地方，预定的时间还未到，车上的三个人在等待交易的通知。 这次的买家是来自w省的邬先生，虽然是第四次合作但价格给的很高，最重要的，这个人的底很干净。安亭很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只询价不砍价。 安亭和邬先生坐在茶馆里，这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对安亭的普洱茶赞不绝口。 “前三次都是刮风下雨，这次难得安总大开方便之门给我这么多货。” “做我们这行，还是要事事小心，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安亭平静的说。 “安总这么年轻，就能老成持重，真难得！”奖赞之余，邬先生掏出石楠木烟斗和“老托比”牌烟草，余下的时间会很紧张，上千万的生意谁也不会太轻松。 安亭不吸烟，烟斗里散发的气味让他很难受，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不到二十分，他的货在第二排第三层和第四层的芒果箱里，等他的人去高氏祠堂拿到钱的同时一辆路过的三轮摩托车就会取到“两箱芒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邬先生气定神闲。 这时，安亭的电话收到了一条信息，“钱已到账。” 几乎同时，邬先生也收到了短信，“芒果新鲜。” 邬先生放下烟斗，给安亭倒了杯茶，他的指尖在安亭不经意的时候轻轻的点了一下主人杯中滚烫的茶水。 “安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二人对饮相庆。 放下了茶杯，邬先生的表情显得冷淡起来，他望着安亭在等待着变化。“听说，萧家花了大价钱请人在研究一种新玩意儿，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安亭笑着摆了摆手，“江湖传闻，不足为信！” 邬先生敲着烟斗，里面的老托比已经燃尽，“不对吧，m-24s的配方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安亭的脸色略显尴尬，“先生的情报很灵通，不过暂时恐怕目前还不能做出成品。” “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人有钱有势，想进一步合作，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不可以共享这个配方呢？” 安亭眯着眼睛，似乎品察出来者不善，冷言拒绝道，“我恐怕做不了主。” 邬先生又重新装草，安亭已无心恋谈，可就在安亭要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麻木从脚趾沿着神经一直蔓延至胸口。他抬起手望向指尖，耳畔邬先生的狞笑变成了轰鸣。 到高氏祠堂取钱的人在转身之后，就被人用刀在背后割断了颈动脉。 三轮摩托车走远，几个人正在往厢式货车里装芒果，一把裹着毛巾的pss无声手枪里的6发子弹给每人赏了两颗。随后，一个人驾驶着货车驶向了高氏祠堂。 安亭晕倒的瞬间，他的两个保镖，被两个女服务员用浸满了乙醚的湿毛巾蒙住了脸。 彻底失败的交易，神秘的邬先生做了黑吃黑的局，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恭敬的说道，“第一步做完了。” “辛苦了，继续办吧。”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指示着说。 …… 高氏祠堂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那曾是古老的冰窖，半个世纪前的“破四j运动”，高氏祠堂虽然遭到冲击，但很多文物被放在这里并没有被发现，得以保存了下来。 如今，冰窖里再次空无一物，邬先生把其变成了刑讯室。 “好拳。”安亭长啸一声，他的第四根肋骨被击断。 邬先生继续抽他的烟斗，看着人高马大的贺斌拳如流星。 “听说，安总在大学时是运动健将？善于长跑？”行刑的贺斌有了新的想法，他拿起了身边的一根钢管。 “不，贺斌。”邬先生制止了他，“再等等消息。” 他在等待着萧家的回信，他的主人并不在乎眼前这个男人的生死，可是如果致死和致残，一旦在未来主人和萧家达成了某种协议，自己将会立刻失去庇佑，极有可能成为妥协的筹码，这是邬先生的小算盘，他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的信任程度都有限，包括他的主子。 邬先生盯着安亭的手机，心道：看来他真的不知道配方，他值得萧家用配方来换吗？最迟到明天正午，如果没有消息，安亭就没有意义了。 …… 林霏小筑，萧奇山的车刚到楼前，女主人安霏早已等候多时。 “二妈，三弟有新的消息吗？”萧奇山走到安霏跟前， “奇山呐，他们要什么配方，到底是什么东西？” 萧奇山望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父亲，配方的事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安霏。 安亭之所以随母姓，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以免重蹈萧远峰的覆辙。所以，这些年来，安亭和萧拂海的父子关系，几乎无人知晓。 第12章 低调的刀客 萧拂海看了看惊惶无助的林霏，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这个阴霾般的指示让萧奇山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我是萧奇山，人在哪？可以给你配方。”拨通了电话，萧奇山强压制心中的怒火。 “三日后，日落时，蝴蝶泉边。”一个人说了十个字。 “不见人，不会给你。”说完这句话，萧奇山便意识到很多余，他当然明白，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怎么由得了自己？只是，这世上有一种铁律，萧家的人是绝不可以被要挟的。 果然，电话挂断了…… 邬先生有些高兴，还未等到中午，萧家就给予了回复，一切正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只是他很惊讶，这份绝密的配方的研制过程耗费了近五个亿，这个小子值得吗？他回头看了看伤筋动骨的安亭。 “安总，你很值钱呦，萧奇山看中了你什么？”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现在你应该考虑怎么全身而退，萧家和安家不会放过你。”安亭已经胃出血，嘴角流着血沫。 这的确是个问题，邬先生冷冷的看着孔武有力的贺斌。 …… “爸爸和大哥呢？” 清晨，程西刚刚跑步回来，小姨和于燕正在准备早餐，只有四份。 “不知道，昨晚上就离开了，你二妈家好像有什么事。”小姨一边榨果汁，一边说道。 直觉告诉程西，夤夜，能同时惊动萧氏父子的事恐怕是什么麻烦事。 “小峰，虽然你妈妈不会高兴，但我感觉你今天应该去一趟二妈家问候一声，礼数还是要有的。” “二妈家我有兄弟姐妹吗？”程西问道。 “有个哥哥哦不，是弟弟，跟你差不多大。叫安亭！” 听到这个名字，程西和于燕心中一动，二人相视望去，政法大学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出现在脑海中。 会是那个安亭吗？一定是！于燕第一次意识到安亭和程西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竟是那样合情合理，当年两个人初见时，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但现在回想起，果然有很多神似之处。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安亭不知道程西的身份，但他了解于燕。潜在的危机让程西紧张，任何的马脚都会将两个人置于险境。 ……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牌轿车停在了林霏小筑前，如果说远峰别院奢华大气，那么林霏小筑则设计的精巧别致。潭州西南郊有一处河湾，朝阳之下，河湾像金色的驼峰般闪耀着光辉，而小筑则宛若驼峰上的珍宝。日式庭院的设计，黑顶白墙，并不高大却尽显雅致。远望去，萧奇山的迈巴赫果然在这里。 于燕停下车，程西告诉她不要露面先回远峰别院暂避，自己提着“见面礼”来到了小筑院前，篮子里盛着小姨今天清晨摘下刚刚成熟的杨梅。 安霏果然漂亮，未到五十岁，风姿绰约，珠圆玉润，梨花带雨间，更添娇美。 略显憔悴的安霏接过杨梅，苦笑着寒暄。程西看了看壁炉上的照片，此安亭正是彼安亭。 萧拂海对程西的做法很赞赏，多年以来，骆冬萍和安霏老死不相往来，但刚刚回归家庭的小儿子能有这样的举动，是一种极其体面的表达。 萧奇山则心猿意马，因为他很快就要动身去往k市，萧拂海早已洞悉，配方虽然在蝴蝶泉交易，但安亭其人应该还在k市。 “怎么？家里有事？”程西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光洁可鉴的茶几上。 萧奇山看到父亲微微的摇了摇头，并没有直言。安霏却长叹一声，把事情说了出来。既然说了，便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程西听罢，皱起眉头。他的心里乱极了，一面是自己的亲弟弟，又是曾经极欣赏的人。一面他又对安亭是否会对自己和于燕不利没有把握。假如，安亭回不了潭州，对当前最为安全有利。 但不去救安亭，程西做不到！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程西对萧奇山说，眼睛却望着父亲。 萧拂海一愣，但他的心中是赞叹的，小儿子能这样识大体令人欣慰。 “远峰，不必了，咱们不缺人，他们都是好手。”萧拂海诚恳的说。他对程西虽防备，却深情。 “可是爸爸，去d县蝴蝶泉的人你放心吗？去k市救弟弟不应该是家里人？大哥分身乏术呀。” 萧拂海露出难色，程西所虑正是他担心的，更主要的，如果骆冬萍知道小儿子为二房家的孩子去拼命，一定会责怪自己，倘若有个闪失…… “不必担心，能给梁永恭当保安队长的人，会很差劲吗？” 程西说罢，在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向空中一扔，纸巾在空气的阻力下缓缓下落，程西随手抄起果盘中的水果刀，看准时机一刀拦去。电光火石的瞬间，刀锋破空，纸巾一分为二，更令人咋舌的，纸巾被切断正是沿着折痕处。 世人皆知，利器切硬物很容易，切软物却很难。这说明程西的刀速度和力道不仅在须臾之间异乎于常人，而且下刀的位置极其精准。 安霏看不出门道，萧氏父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眼即可断定，程西的实力足可以媲美h道之中的绝顶高手。 萧拂海点了点头，已对小儿子刮目相看， “远峰，你去k市救安亭，奇山去蝴蝶泉，多加小心。” …… k市的孔令杰接到电话时，他正泡好一壶滇红。 “程老弟，哎呀你什么时候到的k市，想死我了，欢迎打扰！” 自从春天时离开c市，过了旬月已入仲夏，孔令杰刚刚结束休假。和他共同执行任务的卢生恢复得不错，但戒掉d瘾还至少需要一年以上。 长水机场的航站楼外，程西上了孔令杰的吉普车。 “什么，m-24s的配方找到出口了？” “潭州，萧家，我正在执行任务。这次来就是麻烦老哥帮忙的。” “我是很想你能给我个机会还人情呢。说吧老弟，我能做什么。” 程西在飞机上早已成竹在胸，对扶尔过来孔令杰道出了计划。“你这样……” 第13章 萧奇山的失误 人言道：“酿酒的不饮酒，种烟的不吸烟。”萧家自萧拂海以下，无人是瘾君子。他们只赚钱，不问去处，不计后果。 蝴蝶泉，于点苍峰十九峰之云弄峰下，苍山洱海之间，碧泉清冽，水寒无匹。泉畔有五龙池，但见得五龙吐水，汩汩涛涛，有无数异乡游客慕名而来，流连忘返。 萧奇山来到景区，他喜静，只寻一偏僻处，远远望着泉边人潮。心道，本是秘密的事，为什么偏偏要找人多眼杂的地方，怪哉！ 他诚不知邬先生的用意，人多好脱身，人少怕埋伏。 日落西北，云弄峰的山影被日光拉长，已没有太多游人，萧奇山看了看手表，显得有些焦急。他取出电话，正盘算着要不要打电话。 此时一个人来到蝴蝶泉边，并不看泉，目光全部落在游人身上。 萧奇山并不是孤胆英雄，与他随行的十几人已分布在周围，或腰间佩刀，或暗中藏枪。 “是那个人吗？”耳机中有人问道。萧奇山清楚，他的手下在关注那个人，也在关注自己的指示。 于是萧奇山伸出手，冲着那人指了指。两个兄弟上前去盘问，远望去那人点了点头。 待走到近前，萧奇山才发现，这个人怎样看都不像道上的人，身上油滋滋一股浓重的海鲜味，便仰起脸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显得有些慌张，“我是那边烤鱿鱼摊的师傅，刚才有个人给了我老板一笔钱，让我过来找一名姓萧的男士，把这个给他，剩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手机。 当萧奇山接到手中的时候，神秘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你好萧先生，很抱歉为了安全我无法和你见面，请把配方交给他，你们就可以走了。”一个声音冷冷的说。 “我不信任他，更不信任你。”萧奇山站起身，举着电话四处张望，他断定电话那端的人就在附近。 “你不需要信任，只需要服从安排。” 这一手出乎萧奇山的意外，他的身上有三块优盘，左边裤兜里是空白的，右边裤兜里装着不完整的配方，关键环节已被删去，只有上衣口袋里装着的才是完整的。在出发前，父亲萧拂海让他择情处理。但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之下他甚至连面对面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 犹豫之际，电话那端的人再次讲话，“安总对我们没有用，今后我们还要合作，给与不给你自己掂量。” 萧奇山从右边裤兜取出了优盘。 接头人拿着优盘离开了，萧奇山指了指那人的背影，十几名手下已经跟了上去。萧奇山在对讲机中说道，“先不要动，看看他把货交给谁。” 烤鱿鱼的师傅继续在摊位上烤鱿鱼，太阳已快下山，众目睽睽，这差不多是该收摊的时候了。忽然，一个骑山地车的少年快速的赶来，停在摊位前，老板一伸手，递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那少年瞬时把信封塞进紧身上衣，旋而便走。一连串的动作萧奇山看在眼里，前后却不出三秒时间，一切来不及反应。 “快，跟上他。”一声令下，便都尾随着少年跟了上去，如今变得棘手，骑车的少年速度很快，而且愈来愈快。 “抓紧，不要跟丢了。”萧奇山眉头紧锁。 交给萧奇山的电话再次响起。 “萧先生，不要追了，优盘我已经拿到手里了。我们的专家辨识配方后，安总会安全送回。如果配方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萧奇山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诧非常，什么时候取走的优盘？ “拦住他，看看信封里是什么？”萧奇山要确认刚才得到的消息是否真实。 一辆jeep牧马人挡在了骑车少年的前方，杀气腾腾的人立刻逼迫少年交出了信封。信封中果然没有优盘，上写着几句话。 “萧先生，感谢你的配方，临别之际留词半阙，‘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精明的萧奇山办了件不精明的事，他把整个过程回想了一遍，立刻找出了破绽，这不过是偷天换日的障眼法。原来，就在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信封和骑车少年身上的时候，接头人再次来到了烤鱿鱼摊儿，取走了优盘。 是谁呢？正是刚才取走烤鱿鱼的那个男人，他竟然堂而皇之的在萧奇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再拨打电话，“您所拨叫的电话已关机。” 萧奇山庆幸自己只提供了一半配方，但瞬间，他又紧张起来，对方一旦发现问题，弟弟安亭还会安全吗？ 太阳彻底消失在云弄峰的背后，夜幕降临，蝴蝶泉边不只是爱情，还有惊心动魄的较量，但一切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k市，夕阳已尽，高氏祠堂大门上的余晖也消失不见了，这个百年千魂保佑之地又变得阴气沉沉。高家数代列祖列宗的排位在长明灯下兀立，连墙上的画像也显得诡异非常。 孔令杰扒着警车的车窗抬头看了看天，钩卷云在微光中浮在天空，心道：“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晚上要下雨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孔令杰看了眼手表，行动可以开始了。他转身下了车，走上后面伪装成厢式货车的警方电讯侦察车。 通过基站追踪定位安亭的手机信号，再结合萧奇山提供给程西的交易信息，高氏祠堂很快被锁定，而此时高氏祠堂就在距离电讯侦察车一公里处。程西十分叹服这项技术支持，这种先进的方法大大降低了搜索的人力成本，极有效地提高了秘密侦查质量。 程西徒步行走在街上，他在预想不久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天边的钩卷云变成了团团乌云，风中夹杂浓重的湿气。程西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手枪，这是临行前父亲萧拂海所赠柯尔特special左轮手枪，另外，那把精致的蒙古匕首插在短靴内。 高氏子孙凋零，多在外地谋生，高氏祠堂年久未修缮，正门上的红漆已脱落斑驳，铜兽锡环早已老旧不堪。 程西轻轻的叩门，沉寂了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应答着，“谁呀？” 第14章 佛前一炷香 高氏祠堂老迈的看门人把小门开了个缝儿，露出半张脸，黝黑干枯的皮肤像刀劈斧砍，眼窝深陷无神，手电筒的灯光直接照在程西的脸上。 “老伯，我是来找人的。”程西对待老人十分恭敬，所以说话极其温和。 “这没人，都是鬼。”老伯的态度生硬，说罢就要关门。 “人也好，鬼也罢，您让我进去，我是萧家人叫萧远峰。” 一听到萧家人，老伯迟愣了半天，向程西身后看了看，见他只有一人前来，“那你进来吧。” 高氏祠堂两进的院子，门厅两侧各有小屋，看门人便住在这里。 向里进入前庭，庭中有石鼎一座，松柏二株。两侧廊庑，左侧绘二十四孝，右侧工笔楷书写高氏祠堂家法族规，族内先贤事迹。 正面拜厅前有水缸两口，厅上门柱有行书对联，“上联曰：一脉分万流彩云之南恩泽披华夏，下联曰：千枝归一本四季春城芳声满滇中，横批：源远流长。”拜厅正中太师壁上原本挂着开宗先祖画像，早已取下，现挂着雕版“同心堂记”，太师壁下条案置“东瓶”、“西镜”，取平静之音。 再向内进入后庭，甬路两侧种翠竹若干，东侧廊檐置晨钟，西侧廊檐置暮鼓。迎面寝厅门柱有楷书对联，“上联曰：福共海天长寿同山岳永，下联曰：举步见春光禄外更康宁，横批：明德馨香。”正中有明间有阶梯台一道供奉先民神主，两旁次间有佛龛两座，左供观音右供米勒。 老伯带着程西来到寝厅，寝厅的梁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夜风飕飕，红灯映着供奉台上的长明灯，程西一看顿觉得阴森恐怖，他不信鬼神，更不信阴曹，平静的问道，“老伯，除了您，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不是告诉过你，这里只有鬼。”说吧，老伯冷冷一笑，“去吧，上一炷香。” “我不是来上香的，我是来找我兄弟的。” “上了香，就能见到。”说罢，老伯走到右侧次间，那里供奉着弥勒佛，他把手电筒放在佛龛前的供桌上，又取了三支香。 程西走近，老伯用眼神一扫，看了看地上的黄澄蒲团，示意程西跪下，随后把信香点燃递给了他。 程西一弓腰，跪在蒲团之上。抬眼望去弥勒佛憨态可掬，含笑俯视，程西把信香插在香炉之上。老伯念念有词，“有客到，萧氏远峰前来祭拜，佛祖保佑，添福添寿。” 话音未落，老伯把弥勒佛向后一推，佛龛下轰然闪出一扇暗门，门后黑咕隆咚一个窖口。 程西一边往里进，一边暗想，果然是个藏人的好去处，也不知什么人修建的。 顺着梯子下了约莫八九米，地穴豁然开阔，虽是在地下，举架却也有四米，空间上有没有二百平米也有一百七八，棚顶亮着灯，一条宽阔的走廊向里，沿着走廊左三室，右四室，最里面是一座大厅，浴室、厨房、卫生间、储物室、卧室一应俱全。 走廊处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孔武有力的样子。 搜身，很遗憾那把精致的左轮手枪被他缴去了，得幸蒙古匕首未被发现。 厅很大，一个身着中山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斗，在墙角，一把木椅上绳子捆坐着一个人，那人仰着头酷刑逼问之下已被打的面目全非，完全认不出是安亭。 透过烟雾，邬先生看了看程西，显得有些惊讶，他忽然觉得萧家出人才，一个比一个高大英俊，仪表堂堂。 “你叫萧远峰？萧奇山是你什么人？” “哥哥。”程西不喜欢面前这个傲慢的又有些刻板的家伙。 “哦？那你比这个家伙要值钱嘛。萧先生，我很敬佩你单刀赴会的勇气，也对你能到找这里很意外，为什么没有阻拦你，原因很简单，一个小时之前，在d县，我们已经拿到了配方。” 邬先生敲了敲石楠根烟斗，接着说道，“所以在你身上将会有可能发生两件事，如果你哥哥给我们的是真的配方，那么你可以把安总带走。如果是假的，那么就需要你留下来继续当我们的人质。” 程西冷笑道，“你们能留下我吗？” 邬先生又往烟斗里装烟了，室内氤氲的烟顺着排风扇被抽到了地上，发出嗡鸣。邬先生的手机响起，程西看着他接听时的表情，由晴转阴，从平静变得很不高兴。 “萧奇山很不配合，他只给了我一半配方，你走不了了。” 邬先生说完，擦燃了一只火柴，火光照亮他青筋暴起的油面。 贺斌举起枪，乌黑的枪口对着程西的头。他顺手扔给程西一个手铐，示意他自行把自己铐起来。 程西掂了掂手铐，心道，“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我还真没给自己用过。”他已经想好，马上就会把手铐向贺斌扔回去，来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向侧前方突进，右肘击打贺斌的颈动脉。 可就在此时，昏迷中的安亭清醒过来，长啸一声，“额……” 在肉体和精神上，安亭遭受了极大的创伤。 安亭并没有看程西和贺斌，而是把头一歪，冲着邬先生张了张嘴，眼中空虚而渴望。 邬先生一笑，站起身，从沙发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有乳白色的液体少许。锋利的针头刺穿安亭的颈部，随着液体缓缓的注入，安亭的表情发生了极具的变化。从极度痛苦的狰狞转变为极度的愉悦的扭曲，他看到了程西刚要呼喊什么，可一闪而过后，又陷入了飘飘欲仙的精神世界。 程西大骇，“你给他注射的是什么？” 邬先生拔出针头，“当然是4号！” 和预想中的一样，果然是dp，在工业大学进修时，苗文炳教授向程西介绍了多种dp，对于hly，如果其纯度超过90%，就被成为4号。 “很遗憾，这种东西很快就要被m-24s取代了。你知道吗，传统的dp都需要大面积种植、技术提纯、在储存运输上也要面临巨大风险。但是，m-24s将解决一切问题。” 程西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那个阳光帅气的同窗，自己可敬的对手，废了…… 第15章 攻心为上 沉甸甸的手铐哗楞楞，程西在手中掂了掂。心道，对付贺斌轻而易举，但很难保证邬先生不会对安亭下手。《卧底刑侦三十六篇》中所载，“势成骑虎，攻心为上。” 程西打定主意说到，“看来，我确实需要委屈一下了。不过，你不必动刑，我真的不知道m-24s的配方。”言罢，程西戴上了手铐，又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了邬先生。 邬先生接过手机笑着点了点头，“你真是个聪明人。” 这只不过是程西计划的一部分，孔令杰队长的电讯侦察车就在外面，只要邬先生给他的上峰打电话，车中的先进设备不到10秒钟就可以精准定位。未知的敌人更可怕，一双暗中操盘的手才最危险。 …… “萧远峰已落入我手，速将配方交出。” 接到从程西手机发出的短信息，萧奇山一拍大腿，又怨又恨。怨的是，弟弟太不小心。恨的是，对方太狡猾。 咬牙切齿的萧奇山立刻拨通了程西的电话，邬先生的声音阴险而得意，“明天，日出之时，蝴蝶泉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至今萧奇山都不知道将自己置于股掌之中的是什么人。 …… 程西挨着安亭并排坐着，贺斌把玩着那把精致的左轮手枪，邬先生抽着烟斗在踱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西北人，准确的说老家在a县。”一向沉默寡言的程西似乎变得健谈起来，他望着邬先生说道。 “你怎知道？”邬先生有些惊讶，烟圈之中的眼神死死的防备着。 “据我所知，老托比这种烟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由英国人从哥伦比亚带来的品种，热带雨林国家的烟草在地处黄土高原的a县的培育出特殊的味道。但是培育的方法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到现在为止，种植的人已基本绝迹。” 这是多年前八仙堂的经纪人耕先生告诉程西的，那时他撇下殷先生来到a县就是为了寻找这种烟草。 “你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因为家庭原因辍学，下过矿。” 邬先生的心一动，他无法想象这个萧远峰的洞察力竟然如此准确。“何以见得？” “你的右手中指有笔杆磨出的老茧，而且你现在还带着老式博士牌钢笔，这种笔怎么会是a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出身的高中生所能拥有的呢？我猜，那是你上大学的时候，他人所赠。马上就要下雨了，你下意识的活动肩膀和膝盖，这是慢性滑囊炎的症状，我想这是你做矿工时落下的病根。” “你怎么知道，我辍学？”邬先生眯缝着眼睛问道。 “如果大学毕业，还有必要做矿工吗？” 程西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邬先生年少家贫，好容易考上了大学，结果父亲生了重病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他只好辍学回家种地，临别之际，他的大学同学也就是他现在的老板，送给了他这支“博士”牌钢笔。后来父亲病情好转，他又到煤矿打短工贴补家用，一干就是八年。 自尊心极强的邬先生不愿提起往事，可程西偏又继续说道，“你怕你的主子，但又离不开他。” “好了，不要再说了。”邬先生对程西的推理表现的极度反感，这无疑侵犯了他的隐私。但这种反应是程西愿意看到的，在心理上他已经占了上风，于是话锋一转。 “其实，配方的事可以谈。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对话呢？另外告诉你一个秘密，安亭随母姓，其实他也是我萧家人。你难道不怀疑吗，一个无名之辈能换来配方？能请得动萧奇山亲自去蝴蝶泉？” “安亭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一人所为。你主子要是把事情谈成了，杀你示诚，如若是谈不成，萧家人也会报复，到那时舍车保帅，你就是弃子。” 邬先生听得从心底泛起寒气，萧远峰说得极其有道理。但是，他仍然在极力着保持沉着冷静。程西洞悉着一切，他的不安已经在眉头紧紧的撺在了一起。 “我有一条明路指给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 尽管没有回答，但邬先生却没有阻止程西。 “诗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个它山石就是警察呀。” 一说到这，灵透的邬先生立刻眼前一亮。他嘬了两口即将熄灭的烟斗，计上心来。心中止不住的赞叹，这个萧远峰真是个人物，了不起的年轻人。 邬先生略加思索，立刻拨通了老板的电话，“是我，有一个特别紧急的情况需要跟您报告，萧奇山他竟然报警了……目前还不知道高氏祠堂，姓安的不能带着，随时可能会死掉。是，是，是……” “贺斌，把手铐给萧先生打开！”邬先生的态度大变。对程西表现得十分恭敬。贺斌不知所以然，打开了手铐，站在邬先生身后。 “劳烦萧先生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 程西自然明白他的话，接过手机拨通了萧奇山的电话。 “大哥是我，姓邬的接了个电话，带着人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安亭不太好，行动不便……好的。” 邬先生看着程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雨，不知在何时降落了下来，在地窖中的交易也在无声处完成。不战而屈人之兵，邬先生和贺斌带着外围的七八个人借着大雨离开了高氏祠堂。 望着断了线珠子般雨幕，程西长叹了一声，高家的列祖列宗总算再没见血光，只可惜安亭不但身受重伤，而且中毒已深。把他交给警方也许是最明智之举。 警察彻底搜查了高氏祠堂，在地窖的储物室，找到了两个芒果箱。 斩获颇丰，孔令杰拍了拍程西的肩膀，“程老弟，手机信号定位找到了，这伙人的‘大老板’在……” 程西听罢，吃了一惊，沉思了片刻说道“孔队长，剩下的事你善后吧，安亭……总之摆脱您了。” 两个小时之后，萧奇山得到了一个惊心的消息，弟弟萧远峰在背着安亭走出高氏祠堂的时候，遇到了警方围捕。萧远峰只好放弃安亭，突出了重围，目前平安。 第16章 致命名单 k市，云贵高原中心省会城市，气候温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鲜花常年开放，草木四季常青，别号春城。 一场雨能持续多久？就像一直解不开的烦闷心情。安亭虽然得救，但中毒已深。程西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一边等待着萧奇山的接应。 萧奇山是不会亲自来k市的，这里仍然危机四伏，除了邬先生一伙不知去向，警方莫来头的介入也让他心惊胆战。 就在接应人找到程西的时候，萧奇山已经先回到了潭州，他需要和萧拂海报告，更需要给安亭的母亲安霏一个交代。 上午九点半，金鹰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滚动着广告，程西打着伞站在对面一棵法国梧桐树下，他的另外一只手上拎着一本热销中的约翰.格里森姆所着的《灰山》。 一辆丰田凯美瑞牌汽车沿着雨街缓慢的自西向东驶来，司机不停的向人行路上张望，当她看到程西便立刻停下了车，电动车窗降下，开车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 “是文远书店的刘先生吗？我来取书。”女人说着暗语，那本《灰山》就是约见的信物。 “没有双语版，只有英文版。”程西答道。 暗号准确无误，程西上了车。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晚香玉的味道。 女人立刻表现出极其恭敬的态度，“萧先生，我是胡桃，奇山先生派我来接您。” 程西坐在后座，疲惫让他不愿多说一句话，闭目养神，独自调息。可当他眯起眼睛望向中央后视镜，一双美丽的眼睛正不时望向自己。程西很警觉，这样的做法让他不适。 “胡小姐，你在看什么？”程西问道，突然的疑问让胡桃非常尴尬。 “对不起萧先生，我……我好像见过您。” 这是危险的信号！程西并没有搭话，但是他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们在政法大学是同学呀，您比我高一届，我也是刑事司法学院的。” 程西意识到，这个胡桃可能知道的并不多，充其量是拉拉关系，一份和领导或领导近亲属的裙带关系将会使她在工作中如鱼得水。程西不置可否，他想用冷淡尽可能和这位昔日同窗保持距离。 驶出k市三百多公里，到达z市，程西将在z市昭阳机场登机。雨云的边界延绵到这里停了下来，一半阳光一半乌云。这种奇观只在盆地地形才能看到。可令程西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胡桃买了两张机票。 飞机升空，高频段波的无线电信号全部被屏蔽，头等舱里只有程西和胡桃。 “放心吧，我把头等舱的机票都买了，不会有人打扰到您休息。”胡桃给程西的腿上盖了条薄毯子。 程西望着胡桃，忽然冷冷的问道，“一个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为什么不去公检法系统呢？” 胡桃对程西突然的发问感到很意外，但很快微笑掩盖了惊讶，“我就是警察呀，k市ga局的，当年萧老先生资助了一批学生去政法大学学习您也许不知道吧，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回答就像一条毒蛇的尖牙刺入了血管，致命的毒液迅速随着心跳蔓延至全身，程西的神经感到了异物的进入，浑身都在痉挛。狡猾的萧拂海竟然在多年前就开始培养自己在公检法系统的卧底，现实版的“无间道”正在上演。怪不得多年以来萧氏集团的罪恶一直进行，却始终找不到动摇其根基的证据。 “这么说，我大哥安排你送我是有意安排喽？”程西试探着问道。 “可以这么说，昨天晚上的行动很秘密，我并不知情，但是安总被抓捕是个意外，急招我回去的目的大概率是要进行风险评估，好对下一步做指示。” 程西点了点头，他相信，昨晚的计划是周密的，自己不会暴露。 “我们这批同学有多少人，聚会吗？”程西刻意用“我们”来作主语，这样的亲切感会降低防备。 胡桃摇了摇头，“我们互相之间并不知道，但萧老先生曾经提起过，自从安总考入政法大学，他就意识到培养一批自己人是必要的。”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程西需要好好想一想。从逻辑上讲，萧拂海一定掌握着一份卧底名单，这份名单既构成了一张联络网，又无形中对这些人形成了牵制。如果它真的存在，萧奇山一定会知道放在哪里，既然在紧急情况下启用了胡桃，恰恰印证了萧奇山也在掌握这份名单。 到达黄花机场已是黄昏，银白色的飞机落上一层橘黄色的光彩，行色匆匆的乘客人在旅途。 一辆黑色迈巴赫牌轿车停在机场，萧奇山亲自迎接已等候多时。 “远峰，吓死哥哥了，怎么样，还好吗？”萧奇山拉住程西的手，热情的问候。 程西点了点头，“家里都好吗？” “都好。胡桃啊，辛苦了！”萧奇山满意的冲胡桃欣然一笑。 离开黄花机场，车直接开向了潭州西南的林霏小筑，这是萧拂海的意思。程西并不知道，安亭的舅舅，盘踞缅泰边境的大d枭安霁得知此事后，跨国电话直接打到了萧拂海的手机，态度极为不悦，虽然谈不上兴师问罪，但也要求他尽快解决问题把人捞出来。 “远峰，你可回来了。”林霏抓住程西的手，她的表情很复杂，踏实、感激、担心、失落、悲伤……可谓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二妈，宽宽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警察手里，一时不会有危险。”于是，程西当着林霏的面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什么？他们竟然给安亭注射四号！”萧奇山听罢，怒发冲冠，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峰儿，你是怎么知道安亭在高氏祠堂的？”萧拂海异常冷静的分析着，这个问题让萧奇山也是一愣。 程西当然是通过孔令杰那辆高级的电讯侦察车得知的，现在，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很快胡桃就会把程西在政法大学读过书的事告诉萧拂海。 第17章 于燕的危机 “爸爸，刚到k市，就有人给我发了条消息。”程西把手机递给萧奇山。 一个未知联系人只发了六个字，“人在高氏祠堂。”电话已经处于关机状态，ip显示e县。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所用号码是当初在e县梁永恭给康鹏办理的，由于号码并没有实名，所以程西保留了下来。把一切怀疑引向远在千里之外的梁阔，不仅可以激化矛盾，还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和于燕的安全。 “那就是说，有一个人，把你引到祠堂，又告诉姓邬的警察会来，让他们迅速撤走，再报警抓你和安亭？”萧奇山说道。“好一招借刀杀人，好手段！” 萧拂海没有春夏秋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把胡桃带到了书房，没人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半个小时后，两个人的密谈结束。 林霏小筑的主人安排了丰盛的晚餐，她的特一级厨师是从n市聘请的淮扬菜高手，算是团圆饭，也是为程西“压惊”，一时间杯盘罗列，八珍玉食。 席间，程西对胡桃格外热情，不仅感谢她认真周到，还嘉赞其秀外慧中。程西频频举杯夹菜，撩拨得胡桃面红心跳、意兴飘然。萧奇山似乎品读出弦外之音，也有意成全美事。他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胡桃吃完饭就要坐凌晨的飞机回k市。 “二弟，我今天尽兴，一会你送胡桃去机场，早点出发。”萧奇山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贴在程西的耳边小声说道，“我派一辆宽敞点的车。” 程西假意推辞，萧奇山把眼睛一瞪，此事已定。 一辆奔驰斯宾特商务车离开了林霏小筑，这辆车进行了改装，驾驶舱和后排有一张隔音板，后排换成了奢华的环形沙发，氛围灯早已调变成了暧昧的粉红色。 封闭的环境里，胡桃和程西坐的很近。晚香玉味道的香水后调缠绵，胡桃醉眼如丝。 “萧先生太客气了，用这么好的车送我。” “是你辛苦了，回去之后还要想办法把安亭捞出来，又累又危险。”程西柔声说道。 “哟，那您就跟萧老先生说说，把我调回来，不累不危险。”说罢，胡桃很自然的把手放在了程西的腿上。 程西一把捉住胡桃的手，把她揽在了怀里。“听话的女人总会顺风顺水。不知道你听不听我的话呢？” 胡桃的酥胸一起一伏，她仰起红润的脸望向程西，“欧米茄先生，上学时候，我还给你写过情书呢。我坐在你的沙发上，也梦到过像现在这样。”说完，她媚眼如丝，奉上香吻，娇软的瘫在了程西的臂弯。 程西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现在安亭怎么样？” “放心吧，安总肯定要先去戒毒所，等病情好转再走司法程序，萧老先生的意思是，保外就医的时候再捞人。他现在并不担心安总，担心的是给你发信息的那个人，是警察。” “什么意思？”程西的心在震颤，父亲的判断力真的是太敏锐了。 “我也这样问，萧老先生笑而未答，只是让我先挖出这个人。”胡桃一边说，一边用手解开了程西衬衫的纽扣。 可就在这时，程西的电话响起，是骆冬萍。 “峰儿，你回潭州了？燕子不太舒服，你回家来吧。” 这是程西早和于燕定下的脱身计，时间刚刚好！程西叫停了车，抱歉的对胡桃说，“家母来电，盼早回。” 胡桃觉得非常扫兴，瞪了一眼程西又娇嗔道，“哼，是后院起火吧，今天放你一马，我自己走好了。”不过还是长长的吻别。 …… 夜色斑斓的城市让程西眩晕，他从头到尾思考着原本天衣无缝的行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忽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一个陌生人用e县的手机号提示自己安亭在高氏祠堂”，程西的本意是要把矛头引向梁阔。但梁阔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了k市呢？还恰好是在他刚刚到达k市的时候。 知道自己去k市的只有家里人，那么在逻辑上就出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是家里人告诉了陌生人萧远峰到了k市，而这个陌生人又偏偏知道安亭在高氏祠堂。既然父亲断定发送信息的是警察，那么就家里也必然有卧底。 而这个卧底最大的可能性，是于燕！ 程西狠狠的抽了自己两个巴掌，机关算尽，竟然让于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怎么办？要冷静，必须尽快想出扭转局势的办法。 …… 于燕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骆冬萍不知，她在接到程西的指示后悄悄的吃了一片布洛芬。程西回到家里的时候，骆冬萍正坐在床边，关切的照顾着儿媳妇。 “峰儿，回到潭州为什么不直接回家？”骆冬萍埋怨着宝贝儿子。 “在二妈家吃的饭，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 骆冬萍冷笑道，“安家的饭那么好吃吗？你也是属手电的，就知道照别人。” 程西一把抱住骆冬萍的肩膀，“高灯下亮，就照老妈和老婆。” 骆冬萍白了一眼程西，转怒为喜。送走了骆冬萍，程西关上了门。 于燕闻了闻程西的衬衫，逼视着爱人，撅起嘴问道，“程西同志，你身上好香啊！还需要我重申政策吗？如实招来，美人如玉否？” 程西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低头不语。 于燕立刻感到不妙，凑近问道，“怎么，有情况？”程西就把k市一行的始末和刚刚发生的一切悉数道来，听得于燕又出了一身冷汗。 于燕修长白皙的胳膊从身后搂住了程西的脖项，“你已尽力，把安亭交给组织是最佳的选择。” 程西摇了摇头，“初衷是保护你，想不到弄巧成拙。” 于燕沉思片刻，莞尔一笑道，“我倒有个办法，夫君愿听否？” “快说！” 于燕上下打量着爱人，用食指轻轻的敲了敲程西的脑门，“如来佛祖说‘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说罢，躺在了床上。 急得程西紧皱眉头，“卖什么关子？” 于燕一撩眉间的秀发，娇声道，“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圣僧东土到此，有什么人事送我啊？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 第18章 精心的布局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天终于放晴。空气中的湿度很大，万物蒸腾。所有生命的事物新陈代谢增速，巨大的城市活力充沛欣欣向荣。 今天是星期三，下午k市ga局下午各支部组织生活会按时召开，没有外差的干部都积极参会，胡桃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副支队长孔令杰在会前打趣道，”小胡，听说你最近在健身？” 胡桃叹了口气，“春困秋乏夏打盹，健身之后就犯困。车子被朋友借走还没有开回来，每天只好坐公交。” 孔令杰望向侦查员武云，“武云你不是也在翠湖公园那边和胡桃家很近呢，这两天你就接送她好了。” “这怎么好？” 武云放下笔，这个阳光般的男人英气十足。几天前，就是他起获了地窖中装在芒果箱里的dp。“为警花服务这种事，平时想都不敢想哩。” 胡桃心道，孔队最喜欢当月老，莫不是又要牵线搭桥点鸳鸯？武云倒也不错，聪明练达鬼机灵。那天他也参加了行动，打探消息总是个门路。想到这，胡桃欣然同意。 …… 林霏小筑，程西带着于燕来串门，安霏十分高兴，她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多年来，安霏一直在尝试着突破与骆冬萍之间的隔阂，但收效甚微。 “二妈，上次的淮扬菜好吃的不得了，不知道能不能借着燕子的光再尝尝。” 安霏笑颜如花，“峰儿要喜欢，就把大师傅带回去别院，你妈妈正是n市人，难得吃到地道的家乡菜。”说到这，不免有些尴尬落寞。 比不得远峰别院，林霏小筑里的服务人员很多，他们住在独一栋二层楼中。负责管理的是管家安铃，不知是从什么年代开始，大户人家的管家会被冠以主家的姓氏，这似乎和现代人权独立的理念冲突，却是富人荣耀的极致彰显。安铃，女性，五十多岁，不苟言笑，洁癖、傲慢，举手投足之间总有让人敬而远之的距离感。她对安霏的忠诚似乎超出了主仆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家姐对胞妹的守护。 程西不喜欢这个人，正像安铃不喜欢程西一样，安铃认为程西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就像一只流浪狗被富人收留才得以鸡犬升天。 很快，菜品被纷纷呈上，果然是佳肴美馔，安霏特意开了瓶红酒招待于燕。安铃去书房请萧拂海到餐厅吃饭，正当萧拂海和安铃一前一后走下来时，程西悄悄的拨出了一个电话。 一分钟后，安家的电话响起，安铃走过去接电话，却无人应答只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安铃挂断了电话。 可是未走出两步，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安铃转回身又再次接起电话，一个男人问道，“萧先生在家吗？” “对不起，萧先生不在家。” 男人道，“他的电话打不通，我在高速公路口接他。请问他的车是黑色凯迪拉克吗？” “黑色迈巴赫。” 男人又问道，“车牌号是多少我记一下。” “潭a……您是？” 未回答安铃，男人挂掉了电话。 安铃觉得莫名其妙的古怪，而一切都听在了雄猜阴鸷的萧拂海耳朵里。他抿了一口殷红的葡萄酒，目光紧盯在这位衣冠楚楚的女管家身上。 程西向于燕使了个眼色，于燕望向萧拂海，察言观色下，萧拂海不易察觉的表情证明了事已办妥。 …… 武云把萧奇山的车牌号记在了餐巾纸上，对面的胡桃眉头一挑。 名义上是胡桃表达对武云的感谢，实际上却是武云主动邀请胡桃，在胡桃看来，这不过是武云追求自己的一种套路罢了。两个人坐在火锅店内，不谈感情，只谈刚刚上映的电影《忍者神龟》。这种毫无童年感觉，充斥着肌肉和特效的爆米花电影，让两个人很有嗤之以鼻的共同语言。 武云接到了孔令杰的电话，在胡桃面前毫不避讳的炫耀道，“你信吗？我能把大名鼎鼎的d枭萧奇山的车牌号诈来。” 胡桃的心一动，莫非是他？ 武云信手拈来一张餐巾纸，跟服务员借了一支圆珠笔。随即拨通了一个座机电话，电话接通武云什么都没有说。却等对方挂断后，他又再次拨号。 …… 红色的保时捷沿着湘江缓慢行驶，滚滚的江水在夏季暴涨流势湍急，城市的灯火与此无关，怅寥廓，苍茫大地，隐蔽战线上的多情儿女沉浮在风口浪尖。一袭红裙的于燕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显得妩媚动人，晚风吹过程西眉宇舒展的脸庞，他和于燕十指相握，心中感慨着这个女人的聪颖和睿智。 她做的一个局完美的化解了当前危机。萧拂海有理由相信，并且已经相信是安铃向j市警方泄露了萧远峰的行踪，而那个给邬先生通风报信的人就是武云。有一种可能，搞到配方只不过是搂草打兔子的事，真正的事实是，梁阔和邬先生在合谋戕害安亭和萧远峰，武云是他们埋在警方的卧底。 “这个邬先生到底是谁的人呢？”于燕眯起眼睛。 “你没想想他为什么知道高氏祠堂下面有个地窖？”程西手握方向盘，目光迷离。 他知道那个人在哪，可是此时，程西却并不知道，更大的危机还未到来。 …… 对于荣升d省ga厅长的老于来说，心理的变化并不大。他的办公室只是在c市从一幢大楼挪到了另一幢。他的烟瘾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戒了不到一个星期又在工作的压力之下重新复吸。 这一天，来自e县的老友莫日根局长给他致电，通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况。 梁永恭的助理孙猛，即将出狱。 七年前的雪夜，小猛被程西打晕，程西伪造了交通肇事的假现场，他知道程西的真正身份。 老于顿时觉得紧张，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小猛大概率会去h市找梁阔，如果他什么都说出来，必将对镇海行动构成巨大威胁，当然程西和于燕处境相当危险了。 老于在新办公室里往返踱步，他的心飞向了千里之外的两座城市。 第19章 选择罪恶 时至上午，e县新生监狱的监区戒备森严，在藏蓝色的大门旁小门被打开，一个三十左右岁的年轻人刑满释放。他规规矩矩的给开门的狱警鞠了一个躬。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语重心长的说了句，“好好做人。” 他抖了抖肩上的背包，大步跨入了自由的阳光之下。空气是那样新鲜，树木是那样高大，春波碧草，天地辽阔。一辆高尔夫牌轿车停在不远的警戒线外，女人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不，准确的说她等了他整整八年半。孙猛入狱一个月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如今，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孙猛望着喜极而泣的妻子，百感交集。这八年里，每一天小猛都告诉自己，那个叫程西的警察必须死，不单单为了自己，还为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梁三爷，为了死去的哥哥孙刚。有一个词叫仇深似海，有一种仇恨叫不共戴天。 但是，在这一刻他的所有决定又开始动摇起来。粉身碎骨皆不惧，可必须先回归家庭，回报爱人，哺育孩子。 可就在这时，从路对面的树荫下驶来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小猛和妻子中间。开车的人小猛认识，他是梁阔的办事人。 “小猛，你是直接跟我走，还是先陪老婆？” 小猛看了看办事人，又看了看妻子，犹豫不决。 办事人冷冷的补充了一句，“梁公在等你。” 对未来人生的选择，在“梁公”的威慑下发生了倾斜，小猛一咬牙，把背包递给了妻子，自己头也没回登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在大街上驶过，如今的e县已日新月异。隔着车窗，城市的活力和脉动在视觉上刺激着小猛的神经，崭新的高楼拔地而起，熟悉的街道被拓宽，私家车的款式更高级，数量也更多，人们已使用智能电话，衣着光鲜亮丽。 办事人什么也没说，只递给小猛一盒中华牌香烟，小猛摆了摆手，他已戒烟数年。 面包车开往郊区，直奔梁氏煤焦化有限公司的旧址。梁永恭的资产已经收归国有，远远望去，记忆中那两个高耸入云冒着黑烟的烟囱，早已拆除。 在距离工厂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片树林，路旁林荫处停着一辆银色加长版劳斯莱斯古斯特。梁阔站在车前，昂首望着远方。 小猛从面包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梁阔身后，轻声唤道，“梁先生。” 梁阔转回身，四目相对。小猛成熟了很多，目光中不再有当年的桀骜和不羁。梁阔也添了很多银丝，依旧沉稳老辣。 “小猛，你好吗？”梁阔握着他的手，多年的劳动改造使得小猛的手粗糙厚实。 “很好，梁先生，您的身体如何？”小猛问候道。 但梁阔并没有回答他，小猛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幼稚的错误。梁阔并不是来跟自己叙旧的，自己还不够资格。像梁阔这种身份的人来e县的目的怎么可能单纯是迎接自己出狱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和自己说，抑或有更重要的任务让自己做，而这件事的意义和价值远高于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世界上并没有正义，只有强者，并没有自由，只有势力范围。 “时隔多年，你总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吧，说点我感兴趣的，比如那个叫程西的保安队长。”梁阔眯着眼睛，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小猛低下头，毕恭毕敬的说道，“程西是警察，他亲口承认的。” 梁阔的嘴角一动，自己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把一个警察送到自己的对头人那里，简直是杰作。这颗定时炸弹，总有机会成为最具威胁的杀器。能让萧氏父子自相残杀，妙不可言。 “乔瑜小姐和程西的关系很亲密，我见过他们在一起。” 梁阔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该确认的已确认，该知道的已知道，梁阔的目的实现了一半。他向自己的司机招了一下手，司机从车里拎出一个旅行袋。 “这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笔现金，卡上的钱是你的安家费，密码是今天的日期，现金留给你使用。” 小猛接过旅行袋，里面火红的钞票灼人二目。可是，在钞票的上面却还压着两把波莱塔m9式手枪，子弹四盒，其中一个子弹盒上插着银行卡。 这是一条死路，很显然梁阔已经替他规划了方向和身后事。小猛掂了掂沉重的旅行袋，不由得冷笑着自嘲，自己的这条命还算值钱。他有选择吗？当他抬起头望向梁阔，梁阔的眼神冷漠又毫无情感，是啊，在殡仪馆里瞻仰遗容就是这种眼神。 “杀谁？”小猛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链。 “三个人，记住顺序，第一个x市的高广群。第二个，k市的安亭。第三个潭州的于燕。具体的信息都在包里，限期一年。” “那程西呢？”小猛疑惑的望着梁阔。 “要让他活着，我要他看着于燕死。” 梁阔坐着车离开了，小猛目送劳斯莱斯的尾灯渐远。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开着车的办事人，沾着乙醚的白色毛巾从背后袭来，小猛立刻陷入了昏迷。 当小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自己躺在面包车的后排座位上。旅行袋原封未动的放在脚下。面包车上空无一人，他觉得头昏脑胀。忽然，他感到了自己的脸上的剧痛，包裹剧痛的是厚厚的纱布，疼痛还从指尖传来，他抬起手，手指也被缠得严严实实。 自此，这世上再没有小猛的脸和指纹，只多了一个恐怖的杀手和他选择的罪恶。 …… 安铃不见了，这是程西意想不到的。 林霏小筑的管家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程西从安霏的表情上看到了些许异样。他对这种变动不感兴趣，让他隐隐怀疑的是那个关于安铃消失不见的说法。 “她回暹罗了，老家那边父母年纪都大了需要人照顾，不会再回来了。”萧奇山对程西如是说。 “大哥，不对吧，我记得二妈说过安铃老家没什么人了。” 萧奇山眨了眨眼睛，转而换了副表情，那表情神秘而狡诈。“记性怎么这么好，我怎么说你就怎么信算了。” 程西的判断是准确的，安铃一定是被处决了，他惊愕的望着萧奇山。但萧奇山却理解错了，以为弟弟在责怪自己说出这样隔心的话。 “好吧，带你去看看，不是大哥不跟你说实话，是怕你看了恶心。”萧奇山一拍程西的大腿。 潭州城郊，一座废弃的工厂深处，一个废弃的车间配电室。 幽暗的，充满血腥味的空间里，桌子上放着断肢和器官，对面的墙根靠着半人高的坛子。 安铃被做成了人彘…… 第20章 顿悟的决意 人彘，这种残酷的恶行只在书中记载，而今却在眼前呈现，简直令人发指。其状骇人之至，安铃在痛苦中已经度过了整整两天，为了延长这个过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给他注射营养液和止疼药。 “快走吧。”萧奇山捂住口鼻，侧身用另外一只手拽了拽程西的袖子。 程西没有动，他掏出了萧拂海送给自己的左轮手枪，对准安铃的头部砰砰连开了两枪。安铃死去，这也许是程西的救赎，痛苦不会继续下去了。 听到枪声，萧奇山的四个手下拎着家伙匆忙的从远处奔来。 “哦，原来是大哥和二哥，我还以为……”为首的头目笑着打招呼，却在话音未落时，被程西狠狠的一记勾拳击倒。 程西愤然离去。 萧奇山一愣，笑着拍了拍手下的头，“烧了吧，免得惹你二哥生气。”说完追了上去。 …… 程西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于燕，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并不因为无法摆脱那个无尽重复着的恐怖场景，而是因为自己洗不净的手、理还乱的心事、和撇不掉的与生俱来的萧氏血脉、 连续两天，程西都闷闷不乐，似乎整个天都是灰色的，家里人都认为程西生病了，只有萧奇山心知肚明，却笑而不语。 于燕开着车带着程西去了岳麓书院，那是文化孕育与传承的母体，又是荒蛮人性的远端。岳麓书院里的院落、每一块石碑、一砖一瓦、以及那风中的菡萏，都闪烁着时光淬炼的人文精神。程西需要滋养，于燕相信，只要他浸润其中，必定可以迅速的恢复生气。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看到书院门前的对联时，程西便眼前一亮，也许他天生就应该是个学者或者用毕生时光追求人生真谛的思想者。可这世上几乎全部“本该”的事，往往会与现实背道而驰。程西像朝圣者般仰望着文明的殿堂，大门广开，他却久久不肯进入。 “怎么不进去？”于燕侧目问道。 程西沉思良久，心中无佛，拜的是什么？目中无道，行的是什么？满腹野蛮的杀意，进不得殿堂！倏尔，他目光坚定的望着爱人说道，“燕子，我想好了，我要战斗到底。” 于燕对程西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奇怪。她不知道这几天以来程西那一片心池因何波澜难平，更不知道此刻又为何变得澎湃汹涌起来。 人之所以为人，不仅是因为富有情感，还因为拥有更高的精神领域，它意味着要坚守信仰、扞卫正义。程西在岳麓书院的门前终于顿悟，他忽然明白，如果在小家的羁绊中逡巡不前，那么自己连这扇高尚的门都进不去，在保卫人民群众的大义大道面前，他只有且必须做些什么才能匡正家人的过失、为他们赎罪，当然也包括去完成一个人民警察该完成的任务。 实现一件事的前提是相信它可以被实现。正如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意味着不单单要忏悔过失，更重要的是相信自我救赎和佛法无边，这样就可以无限的接近本善。 …… 白楼，宽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萧拂海正在喂鱼。名为山河锦绣的“鱼缸”里十八条大和三色锦鲤聚在一处，他们在萧拂海的脚下仰望着投食者。 萧奇山敲了敲门，萧拂海并没有理会。 “听说远峰开了两枪？“ “是啊爸爸，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可是，您还在犹豫什么？”萧奇山规矩的站在父亲的身后。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十八条锦鲤吗？” “南方十四个省，两个直辖市，两个特别行政区。”萧奇山回答道。 “十八根筋脉，亿兆家资，马虎不得。之前让你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萧奇山沉思了片刻，他派出的手下已经从北方归来，不久前带回了“基本可靠”的探查结果。事实上，萧奇山对程西和于燕丝毫没有怀疑，只是着重侦察了梁阔的动态。临出发前萧奇山跟手下吩咐，“游山玩水、点到即止，足够应付老爷子就够了。” 虽然是应付，可也要言之凿凿。萧奇山念念有词： “二弟在政法大学读了近两年的书，辍学，原因未知。后来去梁永恭处当过保安队长，梁永恭落网后不知去向，收入来源是炒股票，基本和跟您了解的一致。” “弟妹和弟弟在政法大学是同学，毕业至今从事自由职业，父亲和母亲都是个体户，在d省l市做酒水批发生意。” “至于远峰和梁阔之间的关系，目前了解，自从二弟回到潭州之后，两人再无往来。我们调取了二弟和弟妹的通话记录，没什么可疑之处。” 萧拂海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沉默不语。萧拂海已经年过半百，赚多少钱、怎么赚钱渐渐失去意义，在他的心中，谁能撑起这份家业才是重中之重。千金易得，一帅难求，长子萧奇山并非最优的选择，尽管他聪明、狠辣、精力旺盛、充满激情，但恰恰缺失了沉稳、隐忍、专注和举重若轻的风骨。 至于安亭，虽然是自己的骨血，却更像是外姓人，他受娘舅的影响太深了。在萧拂海的布局里，让安亭继承舅舅安霁的生意才是上上之举。 萧拂海更中意二儿子萧远峰，虽然相聚的时间并不长，但萧远峰几乎具备了所有理想继承者应有的才华。他似乎看到了希望，并充满信心有了自己悉心调教的加持，不出十年，萧氏集团的大旗就可以放心的易主了。 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更加谨慎。 “奇山，k市的生意现在由谁操持？” “金桥！他的副总。”萧奇山答道。 “不要让远峰在潭州了，早晚被你妈宠坏，让他去k市顶替老三。” “好咧，我明天就派人给他们订机票。”能让萧远峰涉足家族生意，萧奇山显得很兴奋。 “他们？不，让于燕留在别院陪你妈。” 萧奇山觉得父亲有些不近人情，但当他看到萧拂海鹰视狼顾的眼神，立刻让求情的话偃旗息鼓起来。父亲是顽固派，他的决定从不动摇，因为一切都源自深思熟虑。 第21章 ktv谋杀案 x市，一十三朝古都，北濒渭河、南依秦岭，关中平原中心城市，黄河水系之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于四周穿流。有诗云：“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赞其巨丽。 古城在新时代的建设中焕发着独特的魅力，一座现代化都市蓬勃兴起。 燕塔区至尊皇冠ktv的三楼豪华包间里，高广群和他的六个朋友正在作乐，他存的两瓶路易十三已所剩无几，连皇家礼炮38年威士忌也被喝掉了五瓶，那个造型夸张的“超级巡洋舰”果盘变得杂乱狼藉。 “至尊皇冠”最红的几个陪酒女郎也都在这里了，高家二财神的一根汗毛都要粗过她们纤细柔美的腰肢，她们用尽浑身解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二爸”高兴，只要他高兴，半个x市人就都会高兴。在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大额民间借贷，都掌握在高广群的大哥高广友手中。 高广群今天玩了个新花样，她让身材傲人的美女站成一排，在她们的胸脯上放葡萄粒儿，一个粒儿一千块。放的多自然赚的多，所以有趣的画面出现了，美女们压榨着胸脯、背拼命的向后仰、小腹尽力的向前顶，活像一群弯颈的火烈鸟。 朋友们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天呐！金钱的铜臭味是那样的任性、那样的让人心醉。 隔音效果再好的包间也挡不住撕心裂肺的歌唱，有时窜出的怪音让人忍俊不禁，包间门口“候命”的服务生之间虽相距数米，也不免会相视嘲笑一番。 十二点过一刻，一条黑影从后门闪进了“至尊皇冠”，循着步梯而上，安全通道幽绿的灯光中黑影变得清晰，这个人戴着蓝色医用口罩，腰间别着一把崭新的上着膛的伯莱塔手枪。 三楼的配电箱在二楼至三楼的楼梯转角处，这是杀手先前早就侦察过的，单薄的挂锁可怜巴巴，只需要一把螺丝刀就能撬开，在动手之前，他仰头看了看亮着红灯表示正在工作中的监控摄像头，冲着它晃了晃手中的螺丝刀。 “咔哒”一声，整个三楼陷入了黑暗，走廊远端的应急照明灯立即发出了暗淡的光。 走廊，经理在极力安抚着所有人惊慌的情绪，“十分抱歉，马上恢复电力，请大家耐心等候。” 怎么可能耐心，又怎么会等候，清醒的人忙碌起来，身边有女人的男人借着黑暗揩油，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点起了烟。饮醉的人好奇心泛滥，或在门口叫喊或在走廊里游荡。总之乱作一团。 四十二岁的高广群什么阵势没见过，真只是太扫兴了，浑身酒气的他已被无名业火烧得头皮发麻。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生闷气，左右两个佳丽却像猫般一个躺在他怀里，一个靠在他肩膀上，毒蛇般的纤纤玉手已在不知觉时解开了纯金的虎头型腰带扣。 灯亮了！黑暗的巨型屏幕再次闪烁，包间里一阵欢呼。 可是，忽然有人发现，屋里似乎多了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佩戴的蓝色医用口罩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哎？你是谁呀？走错房间了吧！” 砰！一声枪响。 陪酒女郎吓得魂不附体，“啊！杀人了！” 砰！又一声枪响。 高广群的朋友屁滚尿流的夺路而逃。 砰！第三声枪响。 包间里除了杀手和身中三枪的高广群已经再无别人。杀手凑到高广群的面前，把枪顶在了他的下颌，两个人距离不到半尺，酒精的作用减缓了死亡的过程，吐着血沫子的高广群瞪大了眼睛望着杀手。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扯掉了杀手蓝色的口罩。 第四枪终于杀死了高广群，他瞳孔中留下的最后影像，是一张被硫酸烧毁的恐怖的脸。 …… 高广友和邬先生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已是两个小时以后。 愤怒和悲伤笼罩在绰号“半邪”的高广友心中，邬先生看到了“半邪”正常的那半边脸愤怒之极，面瘫的那半边脸却流着泪。这让邬先生感到不寒而栗。 法医递来了一张纸条，邬先生接在手中，法医说道，“这是在死者上衣兜里发现的，应该是凶手所写，提取不到指纹。” 纸条上赫然写着四个字，“一还一报！” 邬先生把纸条塞进了烟斗又用打火机点燃，一边嘬一边说道，“应该是萧家人干的！” …… 坐在梳妆台前的于燕斜眼盯着正在沙发上看书的程西，那本黄一农先生的《二重奏：红学与清史的对话》看得他如痴如醉。“程西同志！” 程西放下书，惊讶的望着于燕，“同志”一词本不应该出现在对话里。“嗯？怎么了燕子？” 于燕努着嘴，皱着眉。“明天就要走了，书这么好看吗？” “好看呀，这书写的很有水平……” 于燕把眼一瞪，“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书……自然是咱家燕子好看咯！”程西尴尬的应付着娇妻的质问。心道，天下女子皆不自信，尤其是在老公面前。下一句自然是诘问，”那你还看书？” “那你还看书？”于燕脱口而出，程西莞尔一笑。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程西同志，立正。”于燕义正言辞，态度认真。 程西立正。 “向上级敬礼！” 程西敬礼。 “重申一下纪律，出门在外，不要沾花惹草，什么晚香玉啊，什么胡桃啊……” 程西道是。 于燕缓步走到程西的面前，抱住了爱人。耳朵埋在他的胸前，又柔声的说道，“还要注意安全，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多保重，经常回家来看看妈妈，顺便看看我。” 说完，竟莫名的啜泣起来。 程西用双臂环住于燕，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她独有的淡淡的茉莉香味。 “好啦，怎么还动情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他拍着她的背，光滑的真丝睡衣里是柔美的曲线和温暖的肌肤。 于燕抬起头，程西的吻迎上去。 夏季的晚风从窗棂吹入，窗帘也情柔。 第22章 副总金桥 飞机带走了程西，也像混元金斗般带走了于燕的二魂六魄。她不停的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任务是终究是凶险的，却终究要有人必须选择奉献，她不仅是警嫂，也是一名人民警察，也终究在这一刻和母亲的心走在了一起。 对于程西的外派，一石激起千层浪。 骆冬萍刚刚享受了几日天伦之乐，如今又和爱子分离，虽然明白萧拂海的用心，却总愤愤不平。免不了借于燕唠叨几句，“我们娘们什么时候变成天波府的娘子军了？就算k市一定要派远峰去，好歹也让他带上燕子，年轻轻的就两地分居，指望哪块地不撒种子就能收庄稼？” 安霏则骤然觉得紧张，安铃的消失她多少知道些底细，却不敢多问。无独有偶，萧远峰远赴k市顶替了先前安亭的工作，更像一根如鲠在喉的刺令她彻夜难眠。在大家族中，母凭子贵是女性的生存法则，萧家一担两头挑，眼看着远峰别院的火越烧越旺，林霏小筑越发冷清，实在让安霏心乱如麻。 萧奇山察觉到了两位女性长辈的心理变化，“爸爸，需要谈谈吗？如果您不方便，那我……” 萧拂海则冷眼相待，“你那么有闲心吗？男人做事，只有结果没有理由，至于女人，能理解是福分，不能理解就要认命。” 单身至今的萧奇山不懂此话深意，但他知道，父亲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包括那些不可理喻的固执。 …… k市鸿亭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今天是个好日子，副总金桥总能别出心裁，他以旧总裁安亭的名义从财务支了一笔钱，又以新总裁萧远峰的名义给每位在籍员工包了一个大红包。 而自己则开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8l到机场亲自迎接，这位从天而降的萧总代天巡狩，敏锐的嗅觉让他预感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萧氏的权杖会落在这位新上司的手中，所以他显得格外用心也特别虔诚。 程西不喜欢这个人，因为当他看到金桥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个貌合神离的家伙。但是，程西在所有与权术相关的书籍中得到了惊人一致的理论，给这种人机会，但永远不要失去清醒和威严。 “萧总，晚上在‘凤凰台’安排了欢迎酒会，公司中层以上的领导要参加。” 程西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邀请了市里有关部门的领导和一些重量级的合作伙伴，您如果累了，那么改日？” 这种不软不硬的话着实很见功底，程西望着金桥稀疏头发中间显得锃亮的头顶，眯着眼睛说道，“由你安排，我没有意见。” 金桥大喜过望，指了指后排扶手箱说道，“这种场面您是要致辞的，致辞稿已经替您写好了，有时间的话请您过目。” 事实上，自从接到总公司的任免通知，金桥就开始盘算一切，这份致辞稿煎熬了秘书组三天才定下来，如今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倒好像是出自他的手笔了。 “酒会之后，我有事找你谈，总归不要太晚。” 金桥立刻明白了用意，这位新上司迫切想了解的，是水面下的冰山，这是将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和过程，他忽然觉得自己诸多浮夸的做法显得太唐突了。这位年轻上司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沉稳和睿智，这是金桥不曾预料到的。与性格外向阳光，处事随和的安亭相比，萧总像一滩黑潭水，平静却深不可测。 车驶入了k市南部高档住宅区，程西的榻处是晚景花园一处面积320平米的平墅。 “萧总，还满意吗？”金桥带着程西在豪宅中转了一圈，欣然问道。 程西背着手点点头。随即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瑞士挂钟，这向金桥传递了逐客的信号。 “那萧总您先休息，晚上六点我准时来接您。” 轻轻关上房门，金桥长舒了一口气，来自萧远峰的压迫感让他相当紧张。他看了眼手表，自己还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不能做，他要好好想一想萧总的“谈话内容”。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程西站在窗前，指尖的半只骆驼牌香烟散发着浓郁的可可味，不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牌轿车缓缓驶离，那是新晋k市缉d支队长孔令杰的车。从程西一下飞机，孔令杰就一路跟踪到了这里。战斗在k市禁d一线的两个人取得了联系，他们不能握手，只能相互遥望，举烟相庆。 …… 酒会很排场，每一个细节都显出了副总金桥的良苦用心。致辞稿字字珠玑，妙笔生花。鸿亭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的新掌门人萧远峰先生，给公司上下乃至社会各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良好印象，可谓一炮而红。 在酒会的人群中，一个短发女人若隐若现，她望着灿若新星的萧远峰心中欲火难平。 胡桃的身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萧奇山还是刻意让金桥安排了下来。男人怎么能离开女人，否则就会失去创造力。 程西认出了她，今天胡桃打扮得很精致，她的晚香玉香水在混沌纠缠的众多味道中显得独特和脱俗。一袭红裙性感妖冶，像映红黄泉之路的曼殊沙华。 “萧总今天风度翩翩嘛。”胡桃举着芳香的香槟款步而来。 程西微笑着说，“他乡遇故知，算是人生喜事。” “喜事有很多种，今晚不知萧总有没有打算双喜临门呢？”胡桃的话充满了挑逗。 程西不想纠缠，他侧目看了一眼金桥，金桥自然时刻关注着上司的一举一动。于是，立刻凑上来解围，“胡小姐，今晚酒会之后萧总还有个会，来日方长。” 胡桃大为不悦，心中暗骂：萧奇山和萧远峰你都不想得罪，只耍弄我，这天杀的老鬼。 想罢，飘飘然去也。 …… 深夜，晚景花园，程西坐在沙发上，金桥带上了鎏金丝边眼镜，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块多层加密的u盘。 第23章 般若 k市位于西南边陲，越、老、缅等国家与其接壤，是重要的通商口岸。 萧家的货源地位于泰缅山区，进入我国共有8条秘密通道。k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货源会通过秘密渠道囤积在y省的四个仓口。四个仓口以k市为中心发往秦淮以南的18个省、市、特别行政区。 多年以来，安亭的舅舅安霁是萧拂海最大的供应商。之所以萧拂海要置重金开发m-24s也正是要摆脱他的牵制。 鸿亭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的建立和萧远峰的入职，给秘密生产新型dp创造了机会。 “原来是这样，这四个仓口都在哪里？”程西看着金桥问道。 “东南仓在w市，东北仓在z市，西南仓在p市，西北仓在n州山区。具体不清楚，只有守仓的老大才知道。”金桥摇着头说道，“这四个人都是跟着萧老先生打天下的生死之交，行动极其隐蔽。” “怎么交货呢？” “这个过程很简单，比如g省谈了生意，就会联系总部，由总部通知w市的东南仓，东南仓再派人带着货去g省，他们自然有自己的交接方式。” “总部？” “总部当然在潭州，您的大哥萧奇山负责调度呀。” 一张巨大的贩d网络在程西的脑海中展开，这个dp帝国由父亲萧拂海一手打造，设计不可谓不严密。如果把潭州比作战略核心，那么k市就是大后方、大粮仓，k市背靠国境线，进可攻退可守。程西做了个大胆假设，在不久的将来，m-24s批量生产之后，也会通过边境发往世界各地，那么，南部18个行政单位也会成为了天然的大后方，这一手笔的设计简直精妙绝伦。 而为了给这一战略计划开道，萧拂海早在十年前就已布局落子，在政法大学培养了一批卧底的精英为计划保驾护航，其深谋远虑让人震撼非常。 再回想起用配方换取安亭的事件，程西不由得冒冷汗，父亲根本不会因为一个儿子将核心竞争力拱手相让，这也意味着如果不是自己想方设法去营救安亭，安亭将被视为弃子必死无疑。 “镇海行动”至此，程西似乎摸到萧氏集团的脉搏，他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该从何处入手呢？作为过河卒，他虽然致命却终究受能力所限，他需要更加强大的支持和指导。 想到这，程西打定了主意，先稳定下来，静观其变。 “不过……”金桥支支吾吾，似乎有话要说。 程西一皱眉，轻轻扬了一下头示意他说下去。 “不过萧总，有件事您需要多加小心。”金桥的眼睛一暗，目光不再与程西直视，“萧老先生设立了内务部，各省各地都有内务部的人。” “内务部就是咱们萧氏集团的特务组织，好比明朝的锦衣卫，现代的克格勃和中情局，专门负责监视内部人员。一旦发现有不诚之举，全是死口。这些人防不胜防，但也不是不可辨认，他们的手臂上都有纹身，是一个般若鬼头。哎呀……” 惊恐从金桥的表情中表现出来，似乎有过某些惊心的回忆。程西忽然想起了安铃，莫不是也出自内务部之手？果然心狠手辣。 程西轻描淡写的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此时已凌晨，金桥告退。 …… 偌大的平墅只剩下程西一人，这是他住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躺在宽大舒适的床上，程西疲惫却睡不着，他望着天花板，心乱如麻。 需要尽快和老于取得联系，但不可以打电话，也不可以在网络上发消息，最传统的方式才是最有效、最安全的。离开潭州之后，“珊瑚”于燕应该已经向c市报告了，外围策应的人员很快就会在k市建立联络点。 耐心等候吧，不会太久。 程西这样想，浑噩的睡去，天边的月再次圆满，像一块寒冷的冰轮，它不释放温暖，只在天幕中冷眼旁观黑暗里人世间的正义和罪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一个人刚刚睡醒。 今天已是农历六月十六，夤夜，明月西落。 在城郊的第五戒毒所门前不远处，人影融入了树影，夜风吹过，树影晃动，人影却静止着。 透视墙后是一块不小的操场，操场远端是一座四层办公楼，月华之下依稀可见楼前飘摆的国旗和楼体居中悬挂着的巨大警徽。办公楼的东侧有两栋三层厢楼，那里是强制隔离戒毒人员的监室。 如果情报没有错的话，安亭就在第二栋厢楼一层的122号房间里。 自从他成功杀死了高广群，便直奔第二个标靶而来，而这是他到达k市的第三天，这几天他没闲着，四处打探戒毒所内的情况。可打探到的消息反而令他束手无策，真让人恼愤。 近在咫尺的戒毒所，外部看起来虽然风平浪静，内部的脱毒治疗区却戒备森严，强制隔离戒毒人员连如厕都需要报告，完全没有独处的机会。如若不然，便谈不到所谓“强制隔离”。 足足站了一个小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兜里掏出了一支注射器，注射器中有0.1克药物溶液，借着月光刺入了自己的左臂。 他蜷缩着蹲在树下，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天地旋转，一股股恶心在内脏中翻涌。他狠狠的咬了咬牙，仇恨在血液中沸腾起来。 “程西，程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清晨，戒毒所里的戒毒人员两路纵队绕着操场的跑道晨跑。并不专心的人发现，在不远处，一个带着蓝色口罩的人端着验尿管跟在两名警官的身后，缓缓走向办公楼。 安亭身旁的钱福生猥琐的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得咧，又来一个。” 安亭被这种司空见惯事触动，他的心境在到了这里后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只是他不说，别人也猜不透。安亭长舒了一口气，轻声的说，“走一个人你高兴，进来一个人你还高兴，真猜不透你。” 管教发现了人群中的议论，厉声喊道，“不许交头接耳，保持队形。”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服从管教，走向新生……”整齐的口号响彻操场，清晨的阳光格外刺眼。 第24章 沉默中的暗流 负责档案登记的女管教吓了一跳，面前这个毁容的男人根本看不出样貌，与身份证上清秀的那张脸毫无互相印证之处。各种告知书上的签字需要加盖指纹，结果发现指纹也被除去。询问理由，竟还是“哑巴”，这种情况太特殊了。 “主任，怎么办？”女管教回过头，问靠窗的那张办公桌边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他放下报纸，看了看这个叫“张伟”的男人，沉思片刻。 “大的原则是服务，根本目的是戒毒，尿检显示阳性，吸d人员自愿，我认为就可以接收。” 领导发话好干活，女管教大笔一挥，红章一落，化名“张伟”的小猛被分到了二号楼一层124号3床。 无面人像一只混进食草恐龙群中的霸王龙，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不仅对他恐怖的样貌一片哗然，人们还对他的经历另有一番揣测。千人千面，讽刺的是无面人立刻拥有了形形色色的印象。只是124号房间的另外两个人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执意要求更换监室，原因是“害怕”。 满编的四人监室，二人去一人来，自愿换进来的人叫海丰，他来到124的理由也很简单，图个清静。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少言寡语，举止怪诞，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坐在床上写小说。一个小说家用尽浑身解数完成自己的作品，内心却是极度空虚和孤独，这世上最不堪和最狼狈的行为，就是用一种毒害自己的方式来获得微不足道的灵感。 海丰的左臂上缠着纱布，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没有取下，小猛对纱布之下的伤痕没有兴趣，他只关心一室之隔的122房间里泰然自若的安亭。 …… 鸿亭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在k市的高新开发区，主营的几款药品在市面上十分畅销，金桥带着程西深入生产一线视察，现代化的制药设备和包装流水线让人印象深刻。 程西一边感慨卓越的规模化生产能力，一边若有所思。 安分守己的做实业一样可以风生水起，旁门左道的钱虽然暴利却终究是损人利己，人心何安？这种规模的生产力哪怕使用十分之一用来制造m-24s，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程西一走神，金桥立刻察觉出异样。 “怎么？萧总有什么指导意见吗？”金桥拿出精致的真皮小本，等待着聆讯。 “工人的待遇怎么样？”程西跳出了思虑。 “相当好，工资高福利好，五险一金都有。” 程西点了点头，“不要搞官僚主义，工会主席要发挥作用。还有各生产线的组长、线长选拔要民主。”程西提出了若干意见，金桥一边煞有介事的记录，一边点头称赞。 正在此时，配货员开着电动牵引车沿着地上的指示线从远处缓慢的驶近。牵引车后面拉着两个黄色废料桶，桶上印着黄黑两种颜色的标准生化污染危险标志。 几个小时之前，程西接到了股票经纪人的电话，为他提供过了几支a股创业板股票代码。代码翻译后是一行指令，“开市，2车间，老人与海，青枪鱼。”从字段上来分析，接头的时间应该在上午9：30分左右，地点在2号车间，联络的标识是海明威的着作《老人与海》，联络人代号“青枪鱼”。 程西分明的看到在牵引车的坐垫下插着一本书，正是《老人与海》。 “等一等。”程西叫停了牵引车。 配送员从驾驶位走下来，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黝黑的皮肤，雪白的牙齿，安全帽下的发际线中隐约见一颗黑痣。 金桥上前一步，“这是咱们萧总。你叫什么名字啊？” 配送员憨然一笑，“萧总您好，我是配送员姜思。” 程西从牵引车坐垫下抽出那本书，翻看了几页，在姜思的眼前一晃，“这是你的？” 姜思点了点头，“是我的，休息的时候就看一看。” “圣地亚哥抓的那条鱼叫什么来的？”程西用书脊背轻轻的敲着手掌心。 “萧总，叫大马林鱼，也叫青枪鱼。”姜思回答道，说话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喜悦。 “着啊，过太久忘记了。推荐一本海明威的前辈赫尔曼·梅尔维尔写的书给你，叫《白鲸》。” 程西把书递还给姜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在和危险品打交道，你要小心一点。” 金桥偶然发现了萧远峰的新爱好，简直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他对身后的车间主任说道，“你们要多搞一些图书角、读书会、书友群之类的活动，丰富员工的业余生活，这种平台也是咱们企业文化建设的一部分嘛。” 车间主任用小本记下，谄媚的说道，“是的，马上落实，哎呀，萧总真是博学，说来惭愧《白鲸》这本书我们都没听说过。” …… 萧奇山刚刚从香岛回来，因为国际局势吃紧，t省和f省之间的通道被切断，新的通道将以香岛为转捩点。 萧拂海在白楼为长子接风，萧奇山报告了情况，香岛鸿帮的龙头曾壶诚挚邀请了他，之前萧奇山一直在跟钵兰街的赵老大做生意，但现在曾壶似乎有意要提高一个合作水平。 “再等等吧，m-24s批量之后，直接带新货去。” “那f省呢？曾壶会不会掣肘？赵老大会不会加价？”萧奇山有些担忧。 “我们不去想办法，让f省自己想，只要货硬，飞机大炮都挡不住，暂时不要和曾壶纠缠。他喜欢掐脖子，就让他们两边斗。” 萧奇山点了点头，“那么，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生产新药，也不知道二弟那边怎么样了？” 萧拂海沉思着，他还在观察，上半年已即将仓促的过去，也许下半年也不会做决定。明年会不会有结论呢？比起一切，萧远峰才是真正的战略资源，内务部已经开始行动，会有好消息传来吗？就算不是好消息，自己能扭转乾坤吗？一切都在未知的变化中变化着。 第25章 殒命 2车间的图书室很快被建了起来，从装修风格到图书遴选，从管理章程的制定到沙发、咖啡机、饮水机等设备的购置，程西亲自提出了很多意见。工人们自然欢喜，却愁坏了其他车间的中层领导，正所谓上行下效、盂方水方，一时间变着法的搞图书室成为了考验干部z治敏感度和审美水平的大事。 此一举两得，工人们受益，和“青枪鱼”姜思亦方便接触。 有趣的是，在广泛征求图书室建设意见的过程中，一位爱好阿瑟柯南道尔小说的工友提出了效仿第欧根尼俱乐部模式的提议。一切变得有趣起来，为了解决众口难调和人流量密集等问题，工会主席给一周当中的每天定义了规则，第欧根尼俱乐部式的氛围营造被安排在了每周的星期二。 沉默不是大多数人的习惯，星期二来读书的人很少，所以程西和“青枪鱼”的见面经常安排在这一天。他们互留字条，却不用明语。夹在书页中二寸长的硬纸条上，用针刺出的坑洞，谁也不会想到这些坑洞其实是二百年前年由路易斯·布莱叶创造出来的盲文。 这样的小心完全有必要，因为程西发现，近期总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程西在平墅的沙发下找到了一个窃听器。至少证明了两件事，首先，有人秘密进入了私人空间。其次，有人对私人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 程西立刻想到了所谓“内务部”的调查，这种不合理的侵入却有着合理的解释，萧拂海的戒备心还很强烈。《卧底刑侦十三篇》中的理论认为，合理利用敌人的防范，可以造局造势，将计就计。 可就在程西每天谨小慎微的时候，k市ga局的胡桃却明目张胆的给程西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颤抖，情绪激动。 “萧……萧总，告诉……你一件事，安亭……安亭死了！” 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程西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他并不悲伤，因为消息还不确定。他也并不意外 ，因为程西已看到过太多人的离去。真正捶在心灵上的力量是自责，把安亭送到戒毒所是自己的“万全之策”。他要做点什么，为了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了那个记忆中奔跑在自己前方的可敬对手。 “头七”，按照k市当地的祭祀民俗，程西在距离第五戒毒所不远的地方点燃了烟花。 …… 七月流火，k市的气温几乎达到了一年中的顶峰，不过阴雨绵绵和骄阳烈日交替出现并不让人难过。赶上一个好天气，户外活动时间会适当增多，第五戒毒所里也会举办一些竞技性运动项目，比如篮球比赛。 管教和戒毒人员各组了一个队，双方的对抗紧张激烈，曾是运动健将的安亭是比赛中最耀眼的明星。包括女管教在内，戒毒所里的几乎全部女性体内的荷尔蒙都在疯狂。 124监室的两个“主人”也坐在赛场边，海丰用胳膊肘轻轻的捅了捅带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小猛，砸吧着嘴感慨道，“篮球打得好的确是有魅力，再加上人长得高帅，这就更了不得哩。” 此时，小猛并没有关注比赛，他在盯着身旁加油打气的钱福生，他的腿边放着一个蓝色的水壶，那是安亭的。而在小猛的上衣兜里正藏着一粒白色的药丸，主要成分是剧毒且易溶的氰化物。 放好了水壶，小猛拍了拍海丰的肩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这里的位置不好，去那边！”赛场上，安亭快速摆脱对手到达底线，队友传球，安亭跳投一记三分球命中，观众顷刻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小猛没有回头，安亭已被宣判死刑，丧钟已鸣。 第三节比赛结束时，队友围拢过来，安亭在布置战术，殷勤的钱福生递上毛巾和水壶。没有人会察觉水壶里的水透出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 安亭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起耸人听闻的投毒杀人案太容易侦破了，因为水杯上只有安亭和钱福生的指纹。可任何人经过理性判断，都认为犯罪嫌疑人绝不可能是钱福生，除非他愚蠢到了极点。 当然，小猛也接受了调查，但他“不会说话”，而且完全没有作案动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和可以定罪的证据。 这起事件如同集束炸弹一般在k市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舆论灾难。在c市、h市、x市、潭州、甚至在泰缅边境的山区里，也同样引起了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第五戒毒所的对面不知是谁放起了烟花，刚刚洗漱完毕的人们隔着铁窗望向远处。此时已经熄灯，小猛已经习惯了约束自由的生活，他坐在床上侧目，手中攥着妻子的照片，妻子的脸在烟花的灿烂中时明时暗，爆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心中感慨万千。海丰难得的讲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说与别人听。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实践死亡，还是证明死亡的不可避免呢？看到的烟花，不过是回归尘土前最后的燃烧和咆哮，生命的完成在于繁殖和进化，所以在寂灭之前，我们人生的使命是否都已完成呢？” 小猛在内心回答着，并没有！ “写一本书，去记录和幻想，最重要的，是在回望一生的时候，能够欣慰。” 小猛点了点头，他明白海丰的意思，这就好比老君炉里走一遭，历经了三味真火的焚炼后至少还能凝结成一粒金丹，不至于灰飞烟灭时一无所有。 小猛知道，当他完成了梁阔交代的任务，自己的一生就完了，梁阔之所以在妻子的面前带走自己，另一层含义是威胁和震慑，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选择这条路其实也是对家庭的保护。但是此时，小猛不清楚，让自己如此决绝的，到底是仇恨多一些还是对妻儿的爱多一些？ 海丰听到黑暗之中小猛一声叹息，而就在叹息之前，烟花已尽…… 第26章 致命豪赌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一支溃败的国军部队来到了美斯乐山，为首的中校团长安祖良给麾下余部开了个会，想回国归乡的给路费，不想回去的就在此地扎根。 安祖良娶了当地四个女人，生了九个孩子，七十年代初的一场瘟疫过后，安家只剩下安霁和安霏兄妹两人。瘟疫不仅夺去了安霁母亲的生命，也剥夺了他的生育能力。 又过了十年，一个叫萧拂海的青年商人出现在安家人的生活中，他从安祖良的身边带走了三样东西：十公斤4号，他的掌上明珠安霏，以及做为嫁妆的22根金条。 半年后，安霏在k市生下了安亭，安祖良死后，安霏携幼子再次回到美斯乐山，直至安亭7岁。 …… 他侬通猜山脉，是怒江东方山脉的彼端，横断山脉的南延山脉，泰缅边界，湄南河两大支流克朗河与滨河由此分水。此地交通闭塞、山峦叠嶂，无边的热带丛林生物多样，也是罪恶的温床。 海拔千米的美斯乐山中，卫星电话信号带来了噩耗，六十二岁的安霁震惊的从沙发上站起，手中的黑龙牌雪茄掉在了地上，灰烬摔得粉碎。那半杯92年啸鹰干红和他的身体一起颤抖起来。身旁的捷克狼犬抬起头望向失神的主人，分明的看到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暴起。 “小妹，你不要难过，先回来住些日子吧。” “安亭火化后，是留在潭州还是……”电话那头的安霏在征求兄长的意见，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样一个血亲了。 “萧拂海的意思怎么样？”安霁尽量平复着心情问道。 “他听你的，安家不是只有安亭一个嘛。”说到这，不幸的女人又开始哭泣…… 望着有些发黑的骨灰，萧拂海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让二儿子萧远峰亲自护送安霏带着安亭的遗骨回美斯乐山安葬。 程西明白父亲的用意，父亲是想让他代表自己去见安霁，在表面上看是敬重，但实质上却是表达另一层意思，安亭的死和父亲无关，日后的生意还要继续做下去，如果非要安上一个“监管不力”罪名，那么亲子萧远峰便足够承担一切了。假如萧远峰能全身而退，便足以说明他有大将之才，归国后便会委以重任。 这是一次危险的豪赌。 远在潭州的骆冬萍得知此事的时候，程西和二妈安霏已经坐上了飞往内比都的国际航班。 “不行，我一定要让峰儿回来。”骆冬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跟二妈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再说人都已经走了。”于燕安慰着愤怒的骆冬萍。尽管她的心中也充满了担心，但仍然克制着焦虑。 怎么可以这样呢？就算是突然的决定，也应该跟上级进行汇报，总要安排接应人员保障安全。明明有时间，为什么不创造机会呢？于燕责怪着程西的擅自行动，但她忽然猜测到，程西的独断专行似乎另有目的，着恰恰是为了独自一人深入虎穴，因为那里太危险，不可以再牵扯到其他的同志秘密前往。 于燕的眼神凝视着桌角，面色苍白。 “燕子，你不知道安霏的那个哥哥有多危险，他是金三角最大的华人d枭，手里还有军队呢，连政府都拿他没办法，杀人不眨眼的。而且他一直不喜欢拂海，假如把安亭的死归咎到你阿公身上，峰儿岂不是羊入虎口吗？” 听罢，于燕的心也狂跳起来。她修长的手指攥住裙角，手心泛出了冷汗。 …… 十年前，此国家的政治中心从仰光迁徙至内比都，而迁都意味着这个南亚国度仍处在动荡的状态。南传佛教并没有平息战乱，人民的生活在挣扎中日复一日。连年战乱令经济震荡，军火和dp变成了硬通货，在边境的耕地上并没有种植粮食而是大片妖冶的毒花，这种罪恶的“经济作物”成为了政府财源滚滚的摇钱树和军阀被默认偏安存在的护身符。 湿热的气息让程西一下飞机就皱起了眉头，安霏略带歉意的苦笑道，“这里比k市热很多，而且终年如此，你是北方人，刚来并不习惯。” “我没关系的，您还好吗？” “从小在这长大，唉，二十几年没回来，还是有乡愁的。” 异国的风土人情让人目不暇接，这里的建筑、文字、交通工具、人们的生活状态和语言使人印象深刻。 无法将这次出国看作轻松的旅行，因为两架军用直升飞机已经在飞机场的远端一块停机坪上等候。某位军政府的将军很希望能还安霁一个人情，不仅军机迎接，还有另一架满荷弹药的直升机保驾护航。这种行为并不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会让人神经紧张。 唯一能带来些许平静的，是前来迎接的一位靓丽的女士，她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盘着头，一身白色的“笼基”显得身段婀娜性感。 “敏戈喇把。”她和安霏互相问候着。 程西也点头致意。 “这是我大哥的养女兼秘书，叫戴安娜，剑桥毕业的高材生，你们认识一下。”安霏转回身向程西介绍道。 “萧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戴安娜的中文讲得标准流利，这让程西很意外。 直升飞机呼呼的升上了天空，整个城市渐渐呈现在脚下。落日的余晖撒满绿树掩映的街道，古老的建筑随处可见，蒸腾的热浪使阳光扭曲，一群不知名的鸟从佛陀栖身的庙宇飞腾而起落去了晚照中的人间。 那位妙龄的叫戴安娜的女人在和安霏用母语说话，话题似乎很轻松，她时常望向程西，又露出甜美的笑容。 约莫一个半小时，落日彻底陷入了丛林深处，气温略显清凉，安霏和戴安娜确认后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峦对程西说道，“远峰，你看，那就是美斯乐山，532就在山背后，我们快到了。” 程西并不知道532代表着什么，那是当年安祖良的部队序列，半个世纪过去，上一代人已经作古，但532这一番号却被保留了下来。 第27章 532与其说是一个乡村，准确的说却更像是城寨。屋舍俨然，多为木质结构，有集市，有公共活动场所。女性参与劳动，孩子接受教育，如果看不到荷枪实弹巡逻的武装，这里和国内南部的小镇很像。正值饭时，可见炊烟袅袅，烟火鼎盛。 到处都保留着历史的印记，乡音乡情。一个人在海外，离家太久太远就会想方设法回忆家乡的味道，而如果是群居，便营造出一个忆乡的文化集群。 村口寨门上粘贴的略显酸楚的对联折射出532居民的愁苦，“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 二十多年前，程西曾来到过这里，但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 下了直升机，跟随着戴安娜和安霏，程西穿城过寨一路行至532深处，一栋古典与现代杂糅风格的三层别墅出现，淡黄的墙面，朱红的屋顶，正门鎏金的飞檐高耸，浑圆的穹顶上缅式佛塔般的尖刺入天空，十棵黄檀并排种在建筑前。每隔十余步有哨兵持枪站岗，面相严肃杀气腾腾。 一位六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别墅前背手等候，他身材高大壮硕，美式军装笔挺，马裤条直，牛皮带黑皮靴，腰间枪套里插着两把柯尔特响尾蛇型左轮手枪。墨绿色贝雷帽下，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的映照中油亮，悬胆鼻下一字胡，嘴上叼着半截黑龙雪茄。显得威风凛凛。身旁钢链牵着一条灰白色捷克狼犬，身形强壮，目光幽蓝，正呲着牙望向来人。 安霁。 亲人见面，安霏捧着紫檀木的骨灰盒紧赶几步走到哥哥面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眼泪奔流而出。 “哥，我把安亭送回来了。”安霏泣不成声。 铁铸般的安霁颤抖着手接过安亭的遗骨，眉头紧锁，目光低垂。这个老兵一生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早已没有泪水，但悲伤仍然一股股的袭来，像澎湃的巨浪拍打着峻峭狰狞的磐石。 “回来就好。”说罢，看向戴安娜身旁的程西。 程西的样貌和萧拂海像极，安霁登时火气上涌，怒不可遏。从枪套里直接掏出了手枪，对着程西砰就是一枪。 万幸，安霏及时察觉出异样。 “啊，哥！你干什么？” 在开枪前的一瞬间，安霏用手挡了下杀神的手臂，子弹并没有击中程西的要害，却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马格南子弹的穿透力十分强劲，程西分明感觉弹头已抵近股骨，一股热流从弹孔中汩汩的流出，如同重锤击打神经时的麻木过后大脑传来撕心裂肺般剧痛的信号。程西侧身摔倒，却并没有喊叫和呻吟，他咬着牙，攥着拳头，豆大的汗珠已从全身的毛孔溢出。 吓坏了安霏，她立刻扑到程西跟前，用身体横在了两个人中间，扭头望向大哥。安霏的卫队闻风而动，十几把突击步枪的枪口立刻对准了程西和安霏。只要一声令下，上百发子弹就会随着火舌喷涌而出，无论目标是什么，都会粉身碎骨。 “闪开，我要毙了他。” “不要，哥，你冷静一点，安亭的死和远峰没有关系。”安霏极力劝阻着。 “那总跟萧拂海有关系吧？父债子偿今天也饶不了他。”安霁显得恶狠狠，妄图把多年积聚的恩怨一朝清算。“来人，把姑奶奶拉走，人先关起来，慢慢收拾他。” 卫兵拉走了安霏，程西怒目而视，但是随即被卫队长的枪托狠狠击中了太阳穴，顿时昏死了过去。 …… 一条蛇从程西的脚背上爬过，它冰冷身体上的鳞片刺激着程西的神经。一束光从木屋的墙板缝隙中照射进来，正落在他的眼睛上。 程西从昏迷中醒来，他的腿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可血液还在往外渗出，子弹并没有取出，刀剜一般的疼痛，失血让他面色苍白，头部的重击造成了伤痕，几道血迹已干涸变黑粘在脸上。 程西感到口渴，他环顾四周，借着光线，他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木桩上。脚踝、膝盖、腰、前胸，五条麻生扎得结结实实，双手倒剪背在木桩后。 这件刑室并不算狭小，约莫有四五十平米，墙边有器械架子，各种刑具冰冷森然，老虎凳、电椅、刺笼一应俱全。这些恐怖的刑具程西只在书中的描写中出现过，却并没有眼见为实。实际上，这些物什给人造成的视觉冲击和精神威慑比想象中还要强烈。空气中血腥味，腐臭味、受刑失禁排泄物的味道夹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蚊蝇毒虫围绕着旁边的人，也同样骚扰着程西。 一米长的蛇只是行经，它爬向刑室另一面木板墙底部的罅隙。可是在那个方向上的不远处，还立着另一根木桩，一个裸体的男人遍体鳞伤不知死活的绑在上面，头上套着血迹斑斑的麻袋看不到面容。 绝境。 程西努力的回想昨晚发生的事，记忆破损但清晰，程西长叹一声，在这种绝境之中，一切办法都是徒劳的。不过，忍耐和等待也是一种努力，至少他还活着。 ……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和把守的卫士说话。时而国语，时而缅语。 门上的铁链哗楞楞的响罢，木门被推开。一道强光射入黑暗的室内，刺得人眼不能直视。戴安娜跟着卫士走了进来。她换了行头，并不是昨日的笼基，而是一身迷彩军装，在卫兵面前显得神情傲慢、气势夺人。 她走到程西的面前，扑哧的笑了，四目相对，戴安娜抿着嘴摇了摇头，“可怜的萧先生，真的是受苦了。” 程西冷笑道，“吃过更苦的，还不算太糟。” 戴安娜点头赞赏程西的风度，再转过头板着脸对着卫兵下令，“还不松绑，把他送到我的房间。” 架出刑室的时候，程西才发现，此时已到了第二天中午。热带地区的太阳毒辣的很，汗水溢出不断刺激着伤口更加疼痛。他已不在532，而是到了美斯乐山下，这是丛林中武装部队的驻地。 安霁的部队装备的武器令人咋舌，北美的军车，欧洲的枪械，大口径的自行火炮、现代装甲车、坦克，甚至还有“毒刺”地对空导弹。昨天用来接送的两架飞机中，满载弹药的那架直升机停在不远的停机坪上。 第28章 戴安娜 戴安娜的笑容很美丽，尤其是身着飒爽的军装，更显出难得的魅力。 所谓住处，并不是正式的房舍，而是军营中的一座帐篷。宽敞的空间内干净整洁，行军床，行军椅，指挥台，卷案柜，作战地图等等一应俱全，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女人的榻处，给人印象倒是一个令行禁止的指挥官的住所。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帐篷的角落里有一台立式空调和迷你冰箱，在军营中这种功率的电器是奢侈品。 程西被放在床上坐下，戴安娜把卫兵都打发出去，她走到一个由木制箱子整齐堆砌而成的简易“酒吧”旁问道，“喝点什么吗？给你压惊。” “啤酒，谢谢！”根本谈不到压惊，此时又渴又饿的程西脑海中只想到了这种液体面包般的饮料。 一罐冰爽的百威啤酒下肚，麦芽糖舒缓了疲惫，程西顿时觉得精神了很多，但腿上的疼痛依旧让他苦不堪言。 看了看程西的枪伤，戴安娜莞尔一笑，“先吃饭，一会医生会给你做手术，就在这，哪里都不要去了。” “司令是个固执的人，我和姑妈和他谈了很久，他似乎和你父亲的芥蒂很深。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至少现在已经对你改变了看法。” “他不仅固执而且愚蠢，我们国家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他盲目的冲动冒犯了我，我会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程西的愤怒溢于言表，拳头狠狠的捶击着床板，这倒让面前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 “勇气可嘉，但你又能怎么样呢？他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方圆百公里都由他管辖，平民和部队的数量超过万人，他的生意做到了全世界，每年有十几亿美元的收益，人们视司令是英雄、是神只，连缅政府都敬畏他三分。” 戴安娜的话的确震撼人心，程西并没有想到安霁的实力会如此雄厚，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父亲一直对安霁表现出忍耐和恭顺，一个商人和一个军阀完全不在同一层级。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姻亲而是单纯的生意合作，那么把萧拂海拒之门外也不过是安霏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 想到这，程西叹了一口气，望着戴安娜苦笑道，“无奈何兮奈若何，哎？你该不会也是个他那样的人吧？” 戴安娜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包围冰块的琥珀色液体散发出甘甜的酒香。“hinc lucem et poc sacra。”戴安娜说了一句拉丁语，“出身剑桥的人都追求的智慧和博学，所以我只观察和思考，并不会任性。” 正在这时，帐篷外有人喊了声报告，随后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的有些夸张的不锈钢托盘走了进来。圆形的托盘上，七个小碗围着一个大碗，泡椒煎牛柳、红烧鸡棕菌、爆炒松茸菌、香茅草烤鱼、菠萝饭、金钱云腿、炸春卷，大碗内是一道黑头缅蝰蛇羹。 “参谋长，今天做的是滇菜，让您久等了。”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丰盛的菜肴，有些生气的说道，“萧先生是北方人，做这些能吃得惯？” 士兵连忙解释道，“老张跟车去采购了，咱剩下人的都不会。” 未等说完，戴安娜柳眉倒竖，怒道，“没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废物……” 刚刚否认任性的戴安娜似乎盛怒难平，不知是空调过冷还是气氛紧张，戴安娜的眼神寒气逼人。 可谁也没有想到，打断训斥的，是程西津津有味的品尝。戴安娜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一身冷汗的士兵择机撤出了帐篷。其实程西的确吃不惯南方菜，尤其是那道蛇羹，简直惊悚。但是，他的确是饿了，有些饥不择食。另外，他也并不愿意看到戴安娜颐指气使的弄权给一个无辜的士兵造成伤害的行为。 欣赏别人吃饭的确是件有趣的事，戴安娜乐呵呵的看着程西风卷残云。在她的认知里，无论多么高贵的人，在饥饿面前都会表现出庸俗的一面。她愿意看着这个英俊的人在自己的施舍中失去仪态，至少她此时感到了得意洋洋。 装腔作势的程西放慢了速度，寻一个话题不至于让一个人的午饭太尴尬。“你为什么叫戴安娜呢？” “97年，司令送我去不列颠，那年我8岁，寄宿的那户人家对王妃感情很深，就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 “你似乎比王妃端庄，至少依照她的性格，不太可能像你一样如此安静的看着别人吃饭。” 戴安娜被程西的揶揄逗笑了，她的笑容的确很迷人。 …… 热带气候让伤口迅速的恶化，拆开绷带的时候，已经红肿发炎，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受伤的人会因为感染而死亡。程西忽然想起老于曾经给他讲述过当年在南疆战场上战斗的故事，残酷的环境夺去了无数年轻而美好的生命。 麻药的计量很大，虽然是局部麻醉，但产生的作用让程西昏昏欲睡，但他始终在手术中克制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他望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血液已染红了床单。他给自己点了一只烟，骆驼牌香烟的可可味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一个妖媚的女杀手，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叉着手臂站在那里的戴安娜，些许神似，最终程西还是晕厥了过去。 此时，程西的身上只有短裤遮挡着私密的部位，古铜色的身体结实强健，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是他多年锻炼的成果，少年时与狼搏杀留下的抓痕、老于严苛的近乎残忍的训练时留下的创痕、与杀手殷先生白刃相搏时留下的刀痕遍布全身，惊愕令戴安娜和军医产生了共同的疑问，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程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精神和肉体已然分离，又无法神游，好像灵魂被困在了黑暗的盒子里。他听得见、感觉得到却无法睁开眼睛，周身无法动弹。 他听到缝合的针线在皮肉上摩擦时的声音，又听到戴安娜命令军医离开帐篷。 “简直是艺术品。”戴安娜用手轻轻的抚摸着程西的身体。 “真正的男人！”程西仅有的遮羞布被清除。 一把冰冷的刀子在程西的腹部游走，刀锋锐利无比，只要稍加用力，必然腹破。她要干什么？ “他一定很好吃！” “不，要玩弄他。” “被司令发现怎么办？” “哇哦，他会赞赏我们。” 程西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自说自话…… 第29章 蛇蝎美人 缅甸位于印度洋板块和亚欧板块交界处，受板块运动所致会遭受地震等地质灾害的侵害，可也因此出产了世界上最好的翡翠原石。缅甸翡翠玉坚硬光洁、温润鲜亮，收藏价值极高。 佤联邦北佤县西北，1992年4月末的一个深夜里，乌云遮蔽了大山，年轻的丹敏躺在席子上望着赤身丈夫的背影入神，觉吞在喝水，他们刚刚一番云雨。红晕还在女人的脸上未曾散去，周岁的女儿沉睡着，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许过了这一年她或许会有个妹妹或弟弟，想到这，丹敏长舒了一口气。 未来的好日子可期，今天中午过后，觉吞从矿上挖出了一块石头，悄悄带回了家，就算刚入行的人也可以预见到石头油黑的皮层下是成色极好的翡翠，命运即将改变，这是上天的赐福，亦是佛陀的保佑。 觉吞的狗吠得让人心烦，丹敏从来不喜欢这种动物，但没有办法，男人时常出门干活，家里有一只狗还是必要的。 忽然，觉吞呵了一声。 “怎么了？”丹敏用手臂支起身体，向丈夫询问道。 觉吞回过头，用手指着茅屋外，“蓝光！” 丹敏站起身，薄被掩盖不住她丰腴的身体，靠近丈夫她顺着觉吞所指的方向望去，大山的背后亮着幽蓝的光，黑夜被蓝光照亮，大概狗也被影响着。 丹敏发现黑黢黢的东西在茅屋外的地上移动，不知从哪里爬出如此多的蛇，他们一股脑的向河边爬去。 这是不祥的信号，女人的感觉总是敏锐的，老辈人总说，地震前会有这样的先兆。 可就在此时，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大地开始颤抖…… 觉吞死了，茅屋倒塌的时候，房梁正好砸在他的后脑，他的手中正抱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原石。丹敏抱着女儿，坐在丈夫的尸体前，失神的一直到天亮。 里氏6.8级的地震，丹敏失去了房子，失去了丈夫。 姐姐在美斯乐山的532做工，丹敏就带着孩子去投奔她。可此时，姐姐却刚刚离开，已随主人去了潭州。年轻的司令官接待了她，给她住处和房子。为了表示感恩，她把那块石头送给了司令官。 孤儿寡母，长相甜美的丹敏时常被人骚扰，532有多少的男人喜欢他，就有多少女人讨厌她。 一天晚上，四个男人溜进了丹敏家，他们用婴儿的生命相威胁强迫丹敏就范，噩梦般的一整夜让她生不如死。男人们在天亮前离开，可三天后，人们发现了丹敏吊在房梁上发腐的尸体，一岁半的孩子已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罪犯是安霁的卫队长，为了整顿军纪，四个人被处以“点天灯”之刑，那个一岁半的女婴成为了安霏的义女。 七年后，安霁送女孩远赴不列颠学习，并给予了她戴安娜的名字。寄宿的家庭有一种特殊的癖好，每当万圣节到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吃特殊的肉，这种肉的美味让戴安娜欲罢不能，直到她十六岁才知道那是人肉。他们加入了一个有百年历史的秘密x教“红龙”，肉采取的配发制度，所以根本不知道是谁杀了人，又是谁被杀。 在传统的英式烹调方法中，嗜血的戴安娜已经找不到乐趣，她觉得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遇到了瓶颈，直到她读到了佐川一正的一本罪恶的书。 十八岁，戴安娜离开了寄宿家庭拿到了剑桥的入学通知，绝顶聪明的她在进入剑桥大学之前就已精通俄、意、中、阿拉伯、拉丁等多种语言，三年级她疯狂的爱上了一个男人，她的化学老师阿尔文，阿尔文也对这个高智商的亚裔学生感到痴迷，楼顶、餐厅、办公室、击剑馆、游泳池……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爱的痕迹，但事实上，阿尔文是有妇之夫。 又是一年万圣节前夜，格兰塔河，两个人躺在一条小船上，深秋的天空格外晴朗，漫天的繁星熠熠。 “阿尔文，我的血液在沸腾，欲望让我难以自控。”戴安娜躺在温暖的胸膛之上，喃喃轻语。 “爱情就像这条小船，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漂到哪里，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回到亚洲还是继续深造？”抚摸着女人的长发，阿尔文问道。 “这完全取决于你，你会给我一个结果吗？比如，离婚……”戴安娜水灵的大眼睛看着爱人，她显得卑微和迷惑。 “不不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我们只谈爱情但不会结婚。”阿尔文有些生气。 “这算是你的答复？yes or no？”戴安娜抓着阿尔文的手，冰冷的问道。 阿尔文不知可否，但是他凝滞的眼神已经表明了答案。 锋利的刀片划过了阿尔文的颈动脉，喷溅的血液沾满了戴安娜的脸。星光之下，她望着挣扎的阿尔文，他的血液竟是那样的甘甜。 肝脏是最美味的，一片一片又一片，自从她离开寄宿家庭，便再没有品尝到这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原始的杀戮和日式的生食方法让戴安娜的精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她的灵魂开始和她对话。 “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们。难道你不爱他吗？” “当然，我爱他甚至超过爱我自己。” “所以，只有吃了他，才能真正拥有他。” “啊，的确是，他真的很好吃。” …… 格兰塔河上的丑闻最终被置于法庭审理，虽然戴安娜被指控谋杀，可她却提供了各种证据，声称自己被非法侵犯，杀人只是为了自保。 最终戴安娜被无罪释放，一时间她成为了沉闷的英伦新闻界的猎奇对象，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她杀人食肉的事件，可就在判决结束后的第三天，这个女人悄悄的离开了剑桥，离开了不列颠。有人说她去了大和，学习刺身技法，也有人说她去了南美，那里有很多食人部落。 可真实的情况是，戴安娜回到了万里之遥的群山之中。 一生无子的安霁视其为掌上明珠，她的头脑也在军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不到两年就晋升为参谋长。 532所有的军人都惧怕她，因为她是冷血的顶级掠食者，那个刑室里套着麻袋的男人，已被取走了脑器官。 第30章 一杯酒一支烟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手持吹毛利刃的戴安娜目光落在了程西平坦而强健的胸肌上，纤细的手指在坤爻纹身上轻轻的划过，仔细的辨认。她见过这种身份的表达形式，一切似乎停止了，一切似乎还未开始。 时间慢慢的流逝，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尝试了无数次的程西终于睁开了双眼，但四肢还在麻痹，无法动弹。 戴安娜就坐在一旁，静静的欣赏着他的身体，如同艺术的顶礼膜拜者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欣赏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大卫”，只是在她面前的并非是泥胎，而是活生生的人，但显然更加富有令人惊心动魄的魅力。 “萧先生，殷先生被你杀了吗，你是如何取代他的？” 程西很疑惑，想象不到年纪轻轻的戴安娜居然知道八仙堂的旧事。他诚不知，97年送戴安娜从532到不列颠的正是当时受雇于安霁的殷先生。更不知，若不是殷先生的暗中保护，8岁的戴安娜早就被寄宿家庭分而食了。那是一段情节如《这个杀手不太冷》般的回忆。 “后来听说他死了。”戴安娜狠狠的说道，她只是在确认，并不急于动手。 “并没有，他还活着。”程西笃定的回答，因为他每年都会去q市的渝州监狱看望这个用余生思过的男人。 “他在哪？” “在一个不会被别人打扰的地方。” “你们是什么关系？是朋友？你为什么可以取代他的名号？” “并算不是朋友，却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选择相信了吗？” 将信将疑的戴安娜站起身，靠近程西，她望着他的眼睛，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只有心才会狡诈。两个人的距离且近，可以互相交换呼吸，甚至可以听到心跳，能够观察到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意想不到的是，戴安娜忽然吻向了程西，不知是情不自盛还是另有深意。 她的吻狂野且强横。最后咬住程西的舌尖说道，“要知道你骗我，就先吃了你的舌头。” 程西的舌被咬破，鲜血溢出，戴安娜悉数笑纳，她很喜欢这个男人血液的味道，每一个血液细胞都极其富有生命力。 “你还真是个惹人喜欢的男人。” 说完，又瞬间变得像绵羊一般，双唇温柔无比，水乳交融之际如胶似漆。 戴安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波西米亚的吉普赛占卜家用星座来推衍人的性格，双子座的描述如是，“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喜欢折腾人，忽冷忽热反反复复。”而心理学家和医学家会确信，这种宜乎常人并不稳定的病态是分裂型人格障碍。 “报告长官！” 帐篷外，副官在请示进入。 戴安娜离开程西的身体，穿上军装。醉眼迷离、意犹未尽的道了声进。 副官瞥了一眼行军床上赤裸的程西，转而目光坚定的直视着戴安娜说到，“参谋长，司令官很快就到。” 事情很明显，副官到来的目的并不纯粹，有那么点通风报信的意味。从萧远峰被她私自带出刑室那一刻，怎么会没有人和安霁报告呢？吃饭、疗伤，副官不过来看看此时萧远峰是死是活，如果人死了，便没有什么莅临的必要，如果活着，又还要顾及脸面，他太了解自己的干女儿，所以派了个副官探一探风。 戴安娜白了那副官一眼，捋着及腰的卷发，点上一只烟，“知道了，去回话吧。哦，对了，给萧先生找一套军装，这个样子他会尴尬。” …… 安霁走进帐篷的时候，程西已经可以坐起来，他正在把玩那枚弹头，对进来人视而不见，表现得毫无兴趣。 “见到舅舅不会打招呼吗？”安霁在一旁的行军椅上坐下，霸气十足。 “怎么打招呼，也向您的腿上开一枪？” 安霁哈哈大笑起来，“和小时候一样，你还是那么倔强调皮。刚才你二妈和我讲了你的事，听说你为了救亭儿单刀赴会，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意思，你比萧拂海和萧奇山强多了，我很欣赏你。” 程西见安霁赏下了面子，心道，这便是最不易了。于是长叹一声，推心置腹，“舅舅，安亭的死我们都深感痛心。现在不单单是家里，连警方也在查，我相信早晚会水落石出。” 安霁点点头，“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相信你。我毕竟身在这里，鞭长莫及。远峰，你一定要替舅舅找到凶手，给安亭报仇。” 这时戴安娜趴在安霁的近前耳语了几句，安霁的脸色一变，很是惊讶。 “哦？你是八仙堂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将来肯定不是。” 安霁深知八仙堂的厉害，于是对面前的萧远峰更刮目相看起来。一个有故事的人，遇到了另一个有故事的人。 安霁点燃了黑龙雪茄，又示意戴安娜倒酒。打开了话匣子，一代枭雄，气度非凡。” “我戎马一生，杀人如麻，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知道dp犯法？笑话，但这是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片家业总要有人支撑，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跟着我混口饭吃，不易的很呢。” “在这里，只要你公道、够狠、有钱，再加上一点运气，活得够久，就能闯一片天下。” “人饿了要吃饭，填不饱肚子就要造反，要死人。一块地，种粮食能养活一家人，种dp能养活一百家人，为什么不种？我的货卖到欧洲、美洲，大把的钞票赚回来，你以为单单是为了赚钱？不，没有钱，没有枪，区区的小国家，人家就要欺负你。” “我不是政治家，只是个带兵的，我只知道自己家过好日子，至于别人家过成什么样跟我毫无关系，为什么呢。因为我过得不好，他们一样冷漠，瞧不起我。” 听了这样的话，程西忽然觉得不无道理，他忽然想起了世界上其他地区的政坛风云人物和军阀枭雄，他们性格迥异，或嚣张、或霸道、或奸诈、或乖戾，世界秩序从来没有正邪，只有终极武器的骄傲和对资源贪得无厌的占有。 “您心里能容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为什么容不下我父亲呢？”程西在试探的问。 “嘿，远峰，问得好，明说了吧，我就是不喜欢萧拂海。要不是我妹妹嫁给他，他早就死在我手里了。” 于是，安霁把一段旧事情仇娓娓道来，说与人听。 第31章 鬼门十三针 那年，萧拂海丢了货，刚刚认识的朋友梁广在明孝陵前被刺身亡，为了躲避n市警方的追查，他没有回潭州，撇下了骆冬萍和孩子们，此时的萧远峰刚刚满月。 他坐在南下的长途汽车，心中无比沉重，天下之大，人海茫茫，竟无容身之地。 当时，南疆战场风云际会，国境线上的战斗使管理秩序并不稳定，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让萧拂海心潮澎湃。何不去缅泰，那里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机会。于是，萧拂海便一路去往了y省。 战事虽然在y省南部及东南部展开，在西南部相对平稳，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此时的国境线上出入境审查反而更严。他找到了p市的一个朋友韦拿，暂时在他那里落脚并等待时机。 韦拿是中缅混血，父亲是p市人，母亲是缅国霍班县人。 在p市开了家小吃店做的一手好抄手，他时常往来于两国之间，也做点边贸小生意。 在韦拿的安排下，一天夜里，萧拂海经南定河上的一条渔船进入了缅境内。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刚一下船就被当地的黑警抓了起来，遭到了非人的虐待，被关在了猪圈里，其处境相当危险。 韦拿曾经在临行前嘱咐过他，此一去九死一生，万一落在不法之徒手中，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在缅北，被扔在野外，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要么被卖给当地的h帮给他们当“骡子”，带着dp往返于中缅边界线，早晚亦是死路。 偏偏萧拂海就是这样的不幸。 死很容易，活着太难，要活得像个人更难，能出人头地更是难上加难，当一个人身处地狱，就会更清楚的看清人性之丑恶，也恰恰从那时起，萧拂海下定了决心，就算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在今世登上人生的巅峰，任何人、事、法律、道德都无法成为阻挡自己的力量。 于是，他把心一横，用石头砸断了自己的脚踝，忍痛挣脱了镣铐，趁着夜色逃出了生天。在丛林中拖着残腿走了十几里山路。 生命似乎走到了尽头，他没有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却在憎恨自己的命运和面对厄运时自己的无力。 也许命不该绝，一个人救了他，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当萧拂海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温暖的床上，膝盖被尼龙绳捆着，骨折的脚踝已缠上竹板，小腿刺着很多银针。 那人叫梅显尘，是一位中医，多年前随父亲到此定居。他的父亲就是南派针灸术的传人梅傲芳。梅显尘妻子亡故，只有独子梅津，时年三岁。 四个月后，在梅显尘的调治下，萧拂海基本康复已经可以正常行走。大恩不言谢，萧拂海和梅显尘结为了异姓兄弟。忽一日，梅显尘的家里来了一伙人，穿着军装，横眉怒目，气势汹汹。 领兵的副官要带走梅显尘，替他们的副司令治病。梅显尘避世并不想去，但副官持枪以幼子性命相逼，无奈之下梅显尘只好同意，遂带着萧拂海和幼子随军而去。 卡车一路风尘仆仆开到了美斯乐山上的532。司令官安祖良接待了梅显尘，开口先致歉，称病情紧急别无他法，只有采取强横手段掳人上山，他唯一的儿子安霁已病入膏肓。 看到床榻上的病人，梅显尘一皱眉。但见得面如黄纸，气如游丝，状如昏死，脉如秋毫。手脚如冰，只有胸口尚有余温。 “如此这样多久了？” “不到十二小时。” “此症名曰‘尸厥’，如果再晚半天光景，病人必死无疑。”梅显尘长叹一声。 “先生，那就请您疗病吧。”安祖良十分恳切的请求道。 梅显尘摇了摇头，似有顾虑。 “梅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患此症者必是犯了鬼神，不知道副司令如何得了这种邪门病？请务必如实陈述，不要隐瞒。” 安祖良阐释道，前日里军费不足，安霁便带人去挖了个古墓，捣腾出很多蒲甘王朝时期的古董，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了，偏偏是安霁自己，随同的人皆安然无恙。梅显尘听后并没有说什么，只说需要准备一番，便疾步去寻萧拂海，此时萧拂海正在山上后园带着梅津玩耍。 玩耍之暇，萧拂海遇到了年芳二十的安霏，安霏为兄长病危十分痛苦，正在后院解忧。攀谈之下，与萧拂海甚是投缘。 见到萧拂海，梅把将其拉到一边，道出了心中所虑，原来，凡治疗尸厥，必施用南派针灸法的秘术“鬼门十三针”，这种针法有奇效却十分霸道，甚至会殃及施针者本人，换句话说，就是从鬼门关里抢人命，这样做必遭天谴。 萧根本不信鬼神之说，梅显尘却深信不疑，称道自己当年也将信将疑，直到多年前父亲梅傲芳用了这种针法救人一命之后，不久便遭飞来横祸死去。 “鬼门十三针”须每天施一针，连续一十三天，至最后一日施针后病人即可痊愈，只是不出一年，施诊者必遭报应。关键是最后一针非常重要，名为“鬼封”，“以两根针从舌下中缝刺出血，仍横安针一枚，就两口吻，令舌不动。”施诊者收针时，需要以银针刺本人“间使”、“后溪”两穴。 萧拂海问道，为什么收针时要刺自己？ 梅长叹一声道出缘由，鬼神所摄者，以此二针为准。 萧又问道，那为何要刺施诊者？ 梅道，救人者怎忍害他人，唯有自戕。你我都在这里，推诿恐怕不行了，只盼着兄弟在我死后好好照顾梅津。 当日，梅显尘就开始施展“鬼门十三针”，男子从左起针，第一针名曰“鬼宫”，即刺人中穴，入了三分。 第二日，入“鬼信”，即少商穴，入三分。 第三日，入“鬼垒”，即隐白穴，入二分。 …… 到了第十日，刺了“鬼堂”，即上星穴，入二分。安霁已大有好转，脉象平稳，气息深沉，面色红润，手脚回暖。 这十日，安祖良光顾着爱子安危哪里顾得上女儿，萧拂海却并未闲着，已然和安霏暗生情愫、打的火热，两人眉目传情，好个你侬我侬。在一个风月相济的夜晚，二人海誓山盟，自有一番云雨之事了。 直到第十三日，梅显尘刺罢了“鬼封”，刚要对自己行针，萧拂海却突然闯入，跪在了义兄面前。 原来，萧拂海早就打好了小算盘，他已和安霏有夫妻之事，安祖良年事已高，如果安霁死了，他便可以迎娶安霏借机一步登天，532迟晚会落在他的手中。 最初梅显尘死活不依，但后来被萧拂海说得心活，左右为难之下，恰逢安祖良来看望儿子，梅显尘情急，便对安霁施了针。 但萧拂海并不知道，“间使”、“后溪”两穴本应入三寸，宅心仁厚的梅显尘各少入了一寸。 冥冥之中自有天道正义，萧拂海和梅显尘私密的对话，竟被浑噩中的安霁听到。安霁也并没有死，倒是父亲安祖良白白的折了几年阳寿，半年后的正月十五吃元宵，被活活噎死了。 安霁康复后誓要杀萧拂海，奈何妹妹安霏已怀有了身孕…… 第32章 媒妁之言 安霁讲完，程西不免唏嘘。 “千顷地一根苗，亭儿已故，我垂垂老矣，没有什么指望了，将来这份家业就只能托付给她。”安霁看了一眼戴安娜。“我有一个想法，你既然来了，倒是想跟你商议。” “舅舅，有什么话您就说罢，能办到的，我尽力而为。” “刚才我和你二妈谈过了，想请你做个媒人。你大哥萧奇山还未结婚，我打算把你这个干妹妹嫁给他。” 程西还未表态，可是戴安娜听罢，不由得肝火上涌，“司令，您说什么呢？我根本就没打算结婚，就算要结婚，这都什么年代了，结婚的事还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我不同意！” 说完，愤然转身走出了帐篷。 安霁未动，其实他早已心中有数，戴安娜离开了是好事，恰有一番话要和程西道来。 “萧远峰的算计我知道，他垂涎532多年，我死后就算亭儿还在，他也早晚抢这一步。安家到了现在，都是命数，这几天我盘算着将来，要么把532遣散了，或者把权柄交给别人，但是终究还是舍不得也放不下，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姻亲也是亲，总比外人强。” 程西没有作声，他在思量利弊。安霁的决定诚是无奈之举，而从父亲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无论萧奇山同意与否，也一定会想方设法促成婚事，这个带有“政治联姻”意味的举动，必定会加速一个特大境内外制贩d势力的形成。可目前来看，并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能够激化这个趋势中的矛盾。 正在这时，帐篷的门帘一挑，戴安娜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爸爸，我不嫁给萧什么奇山，要嫁，就嫁给他！”说完，抬手指向了程西。 “胡闹，你姑妈说远峰已经结婚了。” “我不在乎，姑妈做得姨太，我怎么做不得？”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打在戴安娜的脸颊之上。 这是安家的耻辱，安霁心中最难放下的负担。爱上一个人没有错，但附加了阴谋的所谓爱情是要付出代价的，安霏的婚姻终究不幸，不可以重蹈覆辙，至少不可以用来类比。 戴安娜冷笑着看向安霁，杀念腾然升起。 “怎么？翅膀硬了？”安霁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柯尔特响尾蛇左轮手枪那油亮的枪柄上。 “舅舅，事在人为，我考虑考虑就是了。” 安霁势成骑虎，面子撂在了地上，他狠狠瞪了一眼戴安娜，“远峰，你考虑吧，很多事由不得你。”说完，起身离开了。 哪里由不得程西，话是说给戴安娜听的。 帐篷之内显得极其安静，空气凝重，空空荡荡的人心中权力、利益、欲望纠结在一起，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戴安娜坐在程西的身边，侧目望着他，语气寒冷到几近绝对零度，“哼，你真的以为司令要把532拱手相让给你父亲？太小看他了，他是要扭转乾坤的咧，安萧两家联姻，意在借我腹生子，再另外培养一个接班人。” 话虽少，但一针见血。 “既然是这样，我为什么要嫁给萧奇山？虽然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好人，比他们都强。你可以嫌弃我，但不可以拒绝我，否则，我就吃了你！” 说完，她靠在程西的肩膀上哭泣起来。 魔头固然是魔头，但她毕竟是个女人，那些偏执混乱的心灵和变态可怖的行为背后，藏着一个孤独脆弱渴望爱与被爱的女人。 …… 天黑之前，程西被接回了532。下雨了，南太平洋上的暖湿气流给这个地区带来了丰沛的降水，雨势不可阻挡的样子，乌云像一个硕大的花洒拼命的倾泻着骤雨。雨林中的一切动物都在寻找庇护所，他们销声匿迹，却尽量躲在高处。自然的力量磅礴而雄浑，摧枯拉朽的涤荡着渺小众生留下的痕迹。 一顿氛围融洽的晚餐，安亭的死、萧远峰的中枪事件、戴安娜的婚事，所有不愉快的事似乎并没有发生也没有被提及。取而代之的，是安家对萧氏一族代表的到来，所表达的热烈欢迎。虽然迟来，却丝毫没有影响热情的程度。 此后的几天，风平浪静，程西安心养伤，有专人服侍，除了二妈安霏每日来看望，安霁和戴安娜鲜少可以见到，就算在程西下床活动筋骨的时候遇见，也不过是客套的寒暄。 一晃过去了十二天，由于军医的外科手术技艺高超，又使用了当地特有的治疗创伤的草药，再加之程西极好的身体条件，他腿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尽管医生严格强调不要做剧烈运动，但程西已经按捺不住躁动，他要好好的活动一下筋骨。 跑山，从532到山下的军营之间的路足有3公里，以目前的身体状况，跑上跑下三四个来回总是可以的。程西打定主意，换了衣服，带上水壶向山下走去。 室外的空气殊好，视野亦开阔，除了亲近自然，其实程西另有心机，他要看一看种植毒花的田地和制d的工厂。要是能在近几日时间里漫步全域，从而绘出一张图纸更再好不过，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隐约觉得积极一点总会派上用场。 程西走走停停，边行边辨别方向，热带丛林和书上的描述相差不大，但真正的置身其中，这个庞大的生态系统展现的旺盛生命力和复杂程度绝不是文字和图片可以描摹的。 正当他远远的看到军营辕门前的拒马和铁丝织就的门禁时，一个美丽的身影已等候良久。 戴安娜！她正微笑着看着程西。 “表哥今天好兴致呢，下山并不快当。” “在等我？”程西一脸狐疑。 “你一下山我便知道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戴安娜一把挽住了程西的胳膊，这种亲密让人分不清是亲情还是其他错觉。捉摸不定这个混乱的女人，索性不去捉摸，由她了。 绕过一片木制营房便豁然开朗，那是宽阔的操典场地，场地的旁边另建有两块篮球场，但此时并没有人在打球，却又四五十人正在进行训练。 刺杀，格斗，程西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与众不同，他们比起军营里其他士兵，更高大，更强壮，动作更加凌厉。 带队的军曹见戴安娜走近，叫停了自由训练，跑步上前。“报告参谋长，‘毒牙特勤队’正在训练，请指示。” 戴安娜还了个军礼，正色说道，“长官观摩，继续训练。” 第33章 毒牙特勤队 戴安娜猜测的果然没错，这种刺杀和格斗训练确实深深地吸引了程西的注意力。 毒牙特勤队发迹于上个世纪中叶，在我国解放战争中原是安祖良532团的敢死队，成员都是百里挑一精英中的精英。时过六十载，毒牙特勤队的编制被保留至今，每三年选拔一次，清一色英式装备，专门执行特殊任务。 先是徒手对练，一对一，一对二，一对三。 接着是器械，主要使用菲律宾短棍和匕首，同样是一对一，一对二，一对三。 最精彩的，是十五人一组的混战，可以单人也可随机与人合作，但最终仅能胜出一人。这就要求不但要有较高的格斗素质，还要互相警惕，提防“同伴”倒戈。 “怎么样？”戴安娜眯缝着眼睛，得意的说。 程西点了点头，“真好，真厉害，出手就是杀招，干净利落。这一套匕首的招法有点像暹罗特种部队的路数。” 戴安娜侧目，十分惊讶的说道，“你很内行嘛。不错，我们曾经重金聘请过暹罗特种部队退役的高手对毒牙特勤队进行过特训。” “有没有兴趣玩玩？”戴安娜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她似乎已经看出程西的热情。 的确，高手和高手过招是难得的机会。程西有些局促，“这怎么好，输了没有面子，赢了倒显得喧宾夺主。” 戴安娜笑了笑，把军曹喊了过来，用缅语交代了几句。那军曹听罢，便对程西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表现的态度转而又变成了敌视。程西洞察出这种情绪的转变，轻声地问戴安娜，“你对他说什么了？” 戴安娜一抿嘴，“我告诉他，你是格斗大师，批评他们练的不怎么样，要露两手看看。” 来不及辩解，场面已经拉开。特勤队站成了一个几近完美的正方形。军曹一声号令，队员们都席地而坐。 军曹点出三名士兵，都是各小队中的健者。 戴安娜认识这三个人，左边这位绰号“水蛇”，水性极好，一手近身擒拿的功夫军中几乎没有对手。右边这位诨号“老妖”，招数阴损，出手狠辣，执行过多次暗杀任务，实战经验丰富。中间这位号称“牛不服”，力大无穷，四五个人近不了身，劲能掼牛，故称牛不服。 戴安娜心中好笑，看得明白，之所以派出他们仨就是对自己挑拨的话憋着气，目的就是给萧远峰一个下马威。 “长官，我们练什么呢？” 程西一笑。“我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徒手格斗吧。”军曹称是，转身对三名士兵下令。 …… 试探了几下，程西心中一惊，“水蛇”的擒拿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若不是自己逃脱的快，一旦被他捉住腕、肘、膝、踝，立刻就输了。 擒拿手主要是利用人体关节、穴位和要害部位的弱点，运用杠杆原理与经络学说，采用反关节动作和集中力量攻击对方薄弱之处，达到擒获和控制的效果。 可是要破解擒拿的方法也很简单，老于曾经教过他，擒拿手以重心为圆心有自己的控制范围，不能被“粘”上，一定要拉开距离打，忽远忽近闪展腾挪。 所以程西的脚步跳跃起来，使用自由搏击的步法，前后滑步、两侧滑步、切位环绕、l型跳步。把“水蛇”围在中心，好像一只凌厉的猫鼬正在围捕一条剧毒的眼镜蛇。 围而不打，水蛇似乎失去了耐心，向前一跟步，双手去抓程西的肩膀，程西暗笑他上当了，向旁边一闪，躲开左肩膀，留出破绽，水蛇左的手抓住程西的右肩，大喜过望，刚要发力。程西的勾拳就到了，正打在水蛇的九、十肋骨处，此处是脾脏所在，最疼不过。那水蛇的手臂向下一缩，下意识的护住外来的二次击打，左脸随即露出，千钧一发之际程西的右肘霹雳般袭来。 水蛇登时魂飞，昏死了过去。 一拳一肘，就干掉了水蛇，戴安娜惊得瞠目结舌。 “老妖”和“牛不服”相视一望，一起向程西奔来。程西大惊，一左一右势必难以招架。在这种情况下，要么转身逃之夭夭，要么二选一迎击，用最短的时间先解决掉一人。想到这，程西直奔牛不服而去。 牛不服在距离程西三米左右的地方就跳了起来，一记势大力沉的迎面脚平踹向程西的前心，这一脚若是蹬上，不死恐怕也活不长。但是，这种门户大开，破绽毕露的打法其实比较好应对。只要避重就轻，动作迅速就足以获胜。 想罢，程西扭腰垫步向右闪身，牛不服的迎面一脚蹬空，随手胳膊外展，反手平扫程西太阳穴。左侧心口空挡露了出来。电光火石之间，程西吸气含胸，顺势用了一招八极拳小架的“顶心肘”。 如果不偏不倚的顶在牛不服的心口，这位身高一米九的战士不仅军旅生涯结束，还必受重伤，程西把肘间向外偏了两寸，此处正是“胸乡穴”。 嘣，一声闷响，牛不服栽倒在地，眼睛上翻，口吐白沫也疼死过去。 就在这时，“老妖”赶到。 不亏是老妖，三人之中他最阴险狡诈难以对付，像一只凶猛的螳螂，忽上忽下，左右逢源。所攻击的位置，天灵穴、太阳穴、双眼、咽喉、后脑、阴裆……全在致命，招招要命。程西不喜欢他，因为无冤无仇，何必如此狠毒？而且最可恨的是，老妖看到程西的左腿中弹，好几次冷不防的踢向刚刚愈合的伤口，令人恼火。 “朋友，多加小心，你这全是要命的招。”程西提醒着。可老妖却不以为意，冷笑道，“长官，从实战出发嘛，战场上可不会留情面。” 程西一皱眉，心道，既然如此，不必再客气了。 老于曾经教过他一套手刀招数，这是老于从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首长那里学来的，那位老首长在青年时期从侵略者手中缴获了一本空手道的书籍，结合开山掌的武术套路琢磨出的功夫。大开大合，犀利无比。 程西一刺拳，老妖一歪头躲过，刚要发招，没想到程西化拳为手刀横扫老妖双眼，动作奇快，只在须臾之间，老妖暗道不好，头向后仰，下意识的闭了眼。程西跟步，另一只手的手刀便到了，手尖刀点向对手的咽喉。老妖轮臂向外格挡，下盘空虚，程西一脚抬起，撩向他的裆部。 如果脚面平踢，老妖必会重伤，程西暗想，不必做得太绝，于是弯下脚面把脚尖抬起，正点到老妖的”会阴穴“上。 老妖嗷了一声长啸，倒地不起。 不到五分钟，三人全部失去了战斗能力。戴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没想到萧远峰如此厉害。他曾称殷先生是对手，如今看来，此言非虚，恐怕连殷先生都对付不了他呢。 毒牙特勤队的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纷纷叫好。连路过的士兵也停下脚步围上来观看，此时已是水泄不通。 戴安娜拍着手望着程西，程西在帮忙把三个败将抬下去，正当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军曹从腰间拔出了匕首，站在了场地中央，“长官，我要向你挑战！” 第34章 制毒基地 军曹的行为可以理解，正是面子天大，从天而降的一个人，三拳两脚间不单否定了毒牙特勤队的水平，连特勤队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于他来讲，军人的荣耀是不允许被轻视的。 戴安娜没有作声，更没有阻止。程西无奈的望向她，这种毫无意义的“游戏”本该点到即止，却发酵成骑虎难下的局面。 程西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戴安娜的圈套，她就是要向安霁证明，自己心目中的人是强大而不可战胜的，不仅能够接管他的事业，也能让他的部队心服口服。如此一来，安霁的青睐也可以向萧远峰倾斜，不是吗？一定是的，这个女人挖了一个大大的陷阱。 戴安娜从腰间抽出了“费尔班塞克斯”匕首，扔在了程西脚下。她的眼神在说话，真正的男人应该接受挑战，而输赢并不重要。 程西拾起匕首，这把黑色的匕首曲线优美，刀锋在阳光下泛着蓝光，沉甸甸锐利无比。他掂了掂，抛在空中，刀刃向下。这把刀燃起了程西的血液，嗜血的刀只应贪婪的吮吸敌人的血和生命。空气瞬间变得凝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和对面不到五米的军曹，他已听不到呐喊与嘈杂，也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和跃跃欲试的心跳。 “我不怕死，你呢？”程西问道。 一股寒冷的杀意从程西的眼神中逼射而出，盛气凌人的军曹打了一个冷战。 “我也不怕。”军曹冷笑道。 程西知道，对手已经输了，因为军曹的回答并不决绝。程西的视线扫过他的致命处，双眼、颈动脉、心脏，不需要一秒，对面强健的人就会血溅三尺变成一具尸体。 一辆美式敞篷军车驶进操典场地，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刺耳的声音打断了较量，戴安娜和程西同时望向了军车。军车的后排正坐着安霁，他的蛤蟆镜在阳光下反着光。 立正！操典场上的军人都停下了活动，面向汽车立正注目敬礼。 安霁摆了摆手，示意恢复正常，他冲着程西笑了笑，“你们两个不要玩啦，上车，带你们转转。” …… “我知道他赢不了你。”副驾驶上的戴安娜回过头来说道。 “已经不是冷兵器时代了。”程西感慨的回望毒牙特勤队，他已知这小股部队的战斗力，这种面对面的格斗对抗在现代战争中并不常见，短兵相接，一把手枪足以解决一切。程西之所以能战胜强大的对手，是因为他敬畏对手，能以己之长攻其之短，这是策略上的胜利。此外，他还抱有一颗必胜的决心，这不是武力上的骄傲，而是为信仰而生的执念。 在老于严格的训练中，除了技巧之外，程西接受的教育还包括我军几十年总结的战争心得和毛主席思想指导下的战争理论。这些使人战无不胜的力量，是无论多么强大的对手永远也捉摸不透的。 军车驶出了丛林，忽见成片的耕地，眼前的景象让程西惊呆了，肥沃的土地上，一望无际的毒果在风中摇曳。油绿的果实像拳头般大小，高可及胸，热带气候，毒果四季之内皆可成熟，农民们正在收获。 他们用锋利的弯刀在毒果上割出口子，乳白色的果浆顷刻间汩汩的流出，他们用刀刮下粘稠的果浆，收集在罐子里。农民们的表情愉悦，手法极其娴熟。在田边，停着货车，货车的厢内放着半米多高的塑料桶，用来收集浆水。 程西皱起眉头，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这种毒物就是y片的初级形态。他想一把大火焚尽罪恶，此时却毫无办法。他想起一号领导郑兰剑的话，打击贩d任重而道远，并非一人、一地、一国之力所能办到，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战争，甚至需要全世界协同起来共同完成。 戴安娜注意到了程西的表情，“怎么，有心事？” “我在想，这种农耕式的生产会不会太落伍了。” 安霁听罢，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目光望着程西，“是呀，从种到收，人工和时间的成本太高 了。化学工业的发展，正在改变一切。不管接受不接受，这些旧东西终将被淘汰。” 军车沿着田间的路一拐，环着美斯乐山的山麓向山阴驶去，快到山下的时候，便出现了军人把守的岗哨，每个岗哨大概配备二十人左右的样子，混凝土掩体，重机枪诸元，严格审查证件，一共五道防线。 最后一道防线出现在一个巨大的涵洞入口处，涵洞建设在卡斯特地貌形成的溶洞基础上。三人下了车，径自向洞深处走去。 洞内十分宽阔，高数十丈，大洞套小洞，小洞通大洞，石幔、石花、云盆比比皆是。钟乳石飞降、石笋林立，嶙峋的石灰岩鬼斧神工。 除了令人嗟叹的洞内景观，更让程西瞠目的，是一整套制毒生产线，从熬制，到过滤，从除湿形到包装仓储，设备先进，效率极高。一块块标准生产的“公斤砖”码得整整齐齐。 程西拿起一块，心情沉重。 安霁自豪的说道，“我们的砖纯度高，成色好，在零售市场上的售价超过黄金。” 又向深处去，安霁领着程西跨过了一条暗河，冰冷的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流淌不息。转过一个通道，豁然开朗，整个山似乎都是空的。 又是四条生产线，不过生产的不是四号，而是药片，五颜六色的片剂。 程西在化工大学和苗文炳教授学过，这里生产的是新型dp。 “新世纪以来，各国禁d的力度加强，四号的风险越来越大，这些东西反倒越来越好卖，一掌眼跟普通的中成药很想，年轻人喜欢的不得了。欧洲、美洲、大和、南k，我生产多少，就能卖出多少。”安霁插手而立，兴奋的向程西介绍道。 “你看那边！”戴安娜拍了拍程西的胳膊，指向两个集装箱般大小的全玻璃封闭实验室。 “这是新建的，看到里面那四个人了吗？他们是剑桥的化学家，我重金聘请来的，专门生产‘冰’的。” 正在程西为眼前庞大的规模化生产震惊时，安霁说道，“远峰，戴安娜的婚事我改变主意了，我想把她嫁给你。而且，我已经给萧拂海打过电话了，他同意！” 第35章 两件无价之宝 很显然，这些日子的静默是有理由的，阴谋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止过。 戴安娜说的很对，安霁的布局并不是以她的幸福为基本考量标准的。程西也可以理解，父亲也不会因为自己和于燕“已婚”而拒绝这一个政治色彩浓重的不赔本的买卖。双方在博弈，更是把宝押在了未来。 程西的表情有些为难，戴安娜却显得很轻松，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安霁之所以让程西参观他的制毒基地，目的明确，便是在暗示，这份家业是给程西准备的，这是后世果，却需要前世因，这个前因只要程西点头应允即可。于燕掌握在萧拂海手中，如果程西不答应，就会立刻陷入极度危险之中，程西可以想象无孔不入的内务部，会让她“消失”的无声无息。 戴安娜的手已经悄悄的探来，小拇指轻轻的勾了勾程西的食指，程西瞥了一眼她，她早已媚眼如丝满脸幸福，恨不得当下就吃了自己。 安霁的利诱，萧拂海的威逼，戴安娜的魅惑，一时间程西没有了余地。 “舅舅，我能不能考虑一下，人生大事，总要有心理准备。” “远峰，你考虑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才是真英雄，这里不是国内，这里咱们爷们说了算。从这点来看，你就大不如萧拂海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程西满头大汗刚要辩解，却被安霁打断了话。 “你不是什么意思，听舅舅的，明天就给你们办喜事。” 安霁说完，就掏出了腰间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砰砰放了两枪，枪声在溶洞内形成了轰鸣。溶洞内的工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大惊失色，纷纷捂耳侧目。此时安霁站在高处，大声喊道，“明天你们参谋长大婚，咱们放假三天，另外，新姑爷给你们每人一个大红包。” “给总司令道喜……” “恭喜参谋长……” “感谢新姑爷……” 溶洞内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木已成舟，已成定局。这个消息如同热带风暴一般席卷了美斯乐山。 …… 笃笃笃，门上响了三声，程西不想去开门，也不想回应。可是，门并没有锁，安霏轻轻的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二妈。”程西站起身打招呼。 “远峰，坐，我来看看你。”安霏一边说，一边走到程西近前，她坐在了沙发上攥住程西的手。 “唉，二妈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希望孩子你要往前看，亭儿走了，二妈也老了，要是再倒退十年，就是拼了命也可以再生孩子，不会逼你走这一步。今后，二妈会报答你，对燕子也会赎罪。”说到这，安霏已是泪水横流。 “别这么说。您不容易。”程西知道，这是一个苦命而善良的女人。 “让二妈说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左右为难，但并不是没有办法，你在这边结婚，一切保密，只要你能跟戴安娜生一个孩子，我会保证，安家一切守口如瓶，不会让你坐蜡。” 话不多，直至内心，这不是一个很差的办法。 夕阳西下，程西坐在沙发上从窗口望向远方，那是祖国的方向，他和于燕相聚万里之遥，竟连一个卫星电话都不敢打，他辜负了爱人的等待。 窗外的532正在准备明天的婚事，吵吵闹闹，惹得程西心乱如麻。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骆驼牌香烟的残支，像他心中的苦闷。 …… 黑夜再次降临，532变了样子，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十几处篝火燃起，半边美斯乐山被火光照亮，人们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共襄盛举，除了春节，这几乎是他们最红火的盛事。 戴安娜散着头发，一袭红裙，明天她将嫁为人妻。她在篝火旁舞蹈，像美性感迷人的妖精。哔哔啵啵的柴火让她美丽的脸庞更加诱惑，她的眼神只望着坐在安霁身旁的程西身上。532无数男人都艳羡他，地位、荣耀、佳人、财富，将会在明天从天而降。 可就在此时，一个人在暗处，正饮着酒，妒火中烧。 夜深了，戴安娜贪杯醉了，像一条赤练蛇酥骨盘绕般的靠在程西的肩膀，程西迷离着双眼凝视着篝火，心不在焉。安霁看了看戴安娜，对程西说，“远峰，送她去休息吧。” 闺房。 程西把戴安娜轻轻的放在床上，床垫很松软，夜风清徐，屋内满是花香。歌声和音乐还在继续，只是因为距离而变得飘渺，佳期如梦，春色无边。 程西刚要转身离去，戴安娜睁开醉眼，呢喃细语道，“哥，送给你两件无价之宝。” “什么无价之宝？” 戴安娜在床上挣扎着坐起，指着墙角一个柜子，手腕上的花环更显得她的手臂凝香玉脂。 程西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打开了柜门。昏暗的卧室内，闪出一道幽绿色的光晕。 那是一尊翡翠玉佛，深绿色的玻璃种，颜色浓郁，鲜艳明亮，正是”玉不琢，不成器“，雕刻工艺极其精细考究，法相慈祥，仪态端庄。程西并不太懂，但却知道，这尊玉佛必定价值连城，堪称无价之宝。 “这是我父母留给下的翡翠，也是义父请人雕琢，它是我的嫁妆，今天就送给你。” “不，这太贵重……”程西捧着玉佛正要婉拒，一回头，看到了床上的戴安娜。 此时的她已经褪去铅华，周身赤裸。正是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第二件宝贝，就是我自己，我不是处女，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从现在开始，我完全属于你了。” 一盏台灯熄灭，戴安娜关闭了室内唯一的光源，月光倾山，娇小的身躯在月光下洁白无比，她正缓缓的向程西走来，程西读过的书上，所有对美人赞美的词语和描述的文字，在此时此刻都无法恰如其分。她用双臂环住程西的脖子，柔软而湿润的唇探出娇嫩的舌尖，像春雨后茶树萌生的芽，一个女人在奉献着自己的吻。她的呼吸中有甘甜的威士忌的味道。 程西想推开她，她的热情让人反感。 但就在此时，窗口，飘荡的白纱帘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砰！一声枪响。 第36章 月光一斩 愤怒的子弹，带着致命的动能从枪口射出，正击中戴安娜的后心，娇柔的躯体一颤，周身止不住开始痉挛起来，血液还未从弹孔流出，第二枪便响起，直射程西的眉心。 程西是幸运的，也许是因为室内只有月光。也许刺客的枪法受到了酒精麻痹的影响，子弹擦着程西的耳廓而过，但弹头的呼啸声和摩擦空气的灼热感仍然惊人心魄。 反击在戴安娜和程西顺势摔倒时开始，那尊价值连城的翡翠玉佛被掷出，直奔刺客的面门而去。刺客躲闪，瞬间里，借着月光程西看到了军曹那张眉目扭曲的脸。而玉佛则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大理石装砌的窗框上，咔的一声，不知断成了几块。 军曹并没有再开枪，却怒吼着喊道，“萧远峰，出来，我要杀了你，你不是不怕死吗？” …… 有一种关系叫青梅竹马，有一种感情叫两小无猜。 丹敏自缢之后，不到两岁的戴安娜被安霁送到一户农家寄养，农户的孩子叫桑台。桑台和戴安娜一般大，他的母亲奶水丰足。 一转眼，戴安娜和桑台长到了5岁。在桑台的记忆中，这年的雨下的很大。踩着泥泞的山路，532来了一名杀手，人们叫他殷先生。 桑台喜欢殷先生的攮子，他会偷偷用这把杀人刀给戴安娜切芒果。 殷先生也喜欢桑台，因为他不怕血，也不怕疼，可唯一怕的就是戴安娜不高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南k的殷先生也能吟来，调侃一番。 桑台七岁那年，一批军火从不列颠购进，殷先生护送支付的黄金去了英伦，一同离开532的还有戴安娜。从那一刻起，桑台的魂儿也一同飞去了异国。 在532，男人尚武，女人务农，桑台十六岁进入军营，两年时间就成为了尖兵，十八岁成为了安霁的马弁。戴安娜在进入剑桥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随信的还有一张照片。在国王学院前的草坪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风姿绰约。 二十二岁，桑台被选入毒牙特勤队。那一年，戴安娜从不列颠回到了532，安霁立刻拔擢戴安娜司令部为中校参谋。 桑台发现戴安娜变了，时而自言自语，时而郁郁寡欢。再不是那个，用一颗芒果就能哄开心的小姑娘。但是，桑台的感情却很纯粹，只要戴安娜高兴，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他为她杀人取肉，他为她找男宠寻欢，他为她出生入死。 一个女孩子，只不过是贪玩而已，谈不到爱情和婚姻。但是，桑台始终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真相，那就是他永远也得不到这个深爱的女人，既然得不到，就纵然她一直玩耍下去，最好一辈子都不会认真。 二十四岁，桑台成为了毒牙特勤队的军曹，直接接受参谋长戴安娜领导，这件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他的努力终于没有荒废，桑台的决心是使这支部队成为戴安娜的骄傲和荣耀。 直到大陆萧远峰的出现，桑台忽然意识到戴安娜的内心似乎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她渐渐认真起来，这个每每提及这位“表哥”，戴安娜都十分心悦。 桑台选了最好的三个朋友“牛不服”、“水蛇”、“老妖”，本意是要杀杀萧远峰的锐气，甚至盘算着借机废了他，可没想到萧远峰如此厉害，完全的失算。桑台又羞又恼又醋意浓浓，杀心已起，打算亲自出手，却被安霁制止。 一个小时后，爆炸性的消息震荡着美斯乐山，司令许亲。 桑台的意志瞬间崩塌，他的愤怒变成了月光下的屠刀，戴安娜幸福的舞蹈变成了烈火中焚灭的希望。酒精强化着一个执念，“爱情的终点是毁灭，爱她就毁灭她，再玉石俱焚。” …… 程西轻轻的放下戴安娜，戴安娜的口中已溢出鲜红的液体，目光空洞，身下的地毯贪婪的吸吮着她的血。程西并不了解一切，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面前肆无忌惮的剥夺他人的生命。他站起身，直面桑台的手枪。 “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收起你虚伪的傲慢，既然你没有被我用枪打死，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说完，桑台抽出腰间的利刃，那是和戴安娜一样的“费尔班塞克斯”匕首，扔在了程西脚下。“我会开枪，你不会成为手无寸铁的尸体。” 程西拾起匕首，月光下，锋利的刀刃寒气逼人。 可此时，被枪声惊动的卫兵已经在楼下集合，一阵骚乱之后，传来了安霁的声音。很快，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会杀将上来，桑台已成瓮中之鳖，但在最后，他仍然想像一个男人一样为了那份卑微的爱搏上一搏。 空气变得凝重，周遭也变得空洞。高手间的对决就在一阵清风吹起纱帘的刹那间开始了。 四步半，在这个距离程西的任何动作都躲不开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射出的子弹，所以他的选择让桑台吃了一惊，程西径直的走向了桑台，他的眼神逼视着泪流满面的对手，程西似乎洞悉了一切。 “去看看她吧，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觉得用这段时间用来杀人更合适，我敢保证，这是你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走到近前的时候，程西用手按下了桑台颤抖的枪口。 真正的高手，强大的永远不是杀人技，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程西从未想过要达到这种境界，他只看到一轮孤独的月在高天之上，俯视芸芸众生在爱恨之间无法自拔。人生、人世，不过是月光一斩，一切从头开始，又仿佛从未开始…… 安霁闯进卧室，卫兵逮捕了桑台。 当次日的曙光照亮美斯乐山的时候，戴安娜脱离了危险，子弹击中了她的脊柱造成髓神经死亡，胸部以下瘫痪。 532的喜事戛然而止，昨夜的篝火化成了灰烬，再也没有人提起婚礼，那些精心准备的装饰和物什，被人们悄悄的摘下后，又小心的藏了起来。 第37章 天灯燃尽杀人夜 在532，人们遵循的生存法则原始而封建，人类社会的法律在此并不适用，安霁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颇有皇权意味，最残酷的刑法便是点天灯。桑台的生命将以此结束。 美斯乐山顶的花园深处，伫立着一个高耸的钢架，高架上一条铁链垂下。铁链的下端被烧成了黑色，从痕迹上判断，在这里，用这种刑法处死的人绝不止一二个。 夕阳落在了丛林的遥远处，天色渐渐暗下，这意味着桑台的大限将至，忽而人群一阵骚动，桑台被行刑队抬了出来，但见他赤裸的身体，只留眼、口、鼻周身上缠满了白布，无法动弹，像数千年前古埃及的木乃伊。行刑的刽子手把他抬起，束缚的脚挂上铁链，倒吊在钢架上，浑身泼满了汽油，铁链连着绞盘，桑台被升在距离地面两米高的半空。 副官宣读桑台的罪状，他并不是个坏人，却犯了不可被原谅的错误。几乎没人愿意看到他死亡时的惨状，但安霁要求每户人家必须派一人前来观刑，以儆效尤。 罪状读罢，安霁走到桑台身下，仰起头冷冷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桑台摇了摇头，万念俱灰。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前方的程西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程西此刻有些迷茫，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结果，早知如此，他会选择用不太痛苦的方式结束桑台的生命，但在程西意料之外，安霁竟是如此残忍和无情。自古以来，刑法的出现与发展从来离不开维护和巩固阶级统治之目的，也许桑台死有余辜，但这种耸人的绝不人道的刑法却早已被文明社会淘汰。程西接受不了，但532的人们却笃信非常。 一声行刑，刽子手擎着火把走向了吊如蚕蛹般的活人。油遇火焰，顷刻间烈火升腾，桑台被熊熊烈火包围，火焰灼烧的痛楚让他难以忍受，因为是倒吊的姿态，死亡的过程会尽可能的延长。 在场观刑的人们无不惊骇，毒牙特勤队的军人整齐的站在一旁，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庞，那火焰中挣扎的，是他们的长官，他们的朋友。可军令让他们不得不昂首挺胸的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牛不服”、“水蛇”、“老妖”等同袍兄弟的泪水已决堤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从人群中闪过，噗的闷响，一把“费尔班塞尔斯”匕首恰钉在桑台的颈部，力道之大让人咂舌，刀尖已穿过颈项。挣扎的桑台不动了，这把夺命的匕首提前结束了酷刑。保护法场的行刑队纷纷端起枪，四下寻找刀从何处飞来。 安霁一回身，正看到程西。 安霁眼中的怒火比天灯还要炽热，目光和火光共同笼罩在程西身上，像正午时分沙漠中的烈日。但很快，安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一抹诡异莫测的笑容泛起，他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 “远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安霁双手叉腰，一步步踱向程西，像一只秃鹫走向自己的猎物。 “知道，在杀人！” 杀人？救人？程西的行为立刻赢得了所有人的钦服。没有人说什么，因为不敢说。但心中皆念四个字，字字如雷霆之击，“以德报怨。” 入乡随俗的532的人们大多笃信佛教，所以平和处世、逆来顺受，安霁自视为恶人，因为菩萨心肠无法做好领袖。但有一种高不可攀的领导方式是安霁无法企及和掌握的，就在刚才，他从这位萧远峰的身上看到了些许让自己都感到敬佩的东西。那就是慈悲。 桑台，用自己的躯体照亮了家园，化作了夜晚的星辰。 …… y省z市，金沙江畔，神女山上，一片枇杷树依山种植，从江边顺着山势向上直至山腰，若是春末夏初，枇杷果实成熟，满枝金黄，远处眺望，像极了一位美丽姑娘的橙绿相间的裙摆飘洒，不小心沾润上了金沙江水，意趣盎然。现在自然看不到这种胜景，十月的天气仍然闷热，却在夜间转凉。过山风吹动着刚刚修剪过的枝头，和着江水的波涛声，使人心旷神怡。 枇杷林的边界是沿江公路，从一个不起眼转角起始，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蜿蜒向上直通山腰，在林间的幽深处建着一座二层小楼。 是夜，两辆面包车停在了沿江公路上，从车上下来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彪形大汉，他点了一支烟，把剩下的半盒“熊猫”牌香烟扔给了司机，随后一摆手，余下七人随着他上了山。他们动作奇快，像一条黑色的蛇沿着小路向山上游走着。 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也点燃了烟斗，老托比烟草燃烧起来，红光一纵即逝，他显得阴沉可怖的脸隐入了黑暗。 不到二十分钟，他听到了连续的枪声，立刻紧张了起来，他把脸转向枪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黑黢黢的山体和茂密的枇杷树。山腰的二层楼里，存放着价值十几亿的dp，把守在那里的人并不多却都是训练有素的d枭。 突袭成功，回来的六个人背下两具尸体。 “活干完了？” “嗯，咱们死了两个人，尸体怎么办？” “把衣服扒下来烧掉，人扔到江里。” 彪形大汉点头接令，未过多久，两声沉闷的水声传来，江边又燃起幽幽的火光。 …… 震动的手机唤醒了金发碧眼的洋马，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来电，用修长的手指推了推身旁的男人。 萧奇山醒来，越过白皙丰腴的胴体拿起电话，忘不了揩上几下油。 “什么？”一个惊人的消息让他睡意全无，手还放在洋马柔软的胸脯上。 电话那头是父亲萧拂海的声音，“你去一趟，查一查到底是谁干的。顺便去趟k市，我刚刚和532通话，你弟弟后天回国，接到他一起去查。” 萧奇山放下电话，他需要重新整理心绪。 z市的东北仓口被人捣毁，守仓老大“阎罗”和手下的十二个人全部被杀，囤放在仓里的价值二十亿的dp被付之一炬。 第38章 真相的一半 凌晨三点，一辆飞驰的迈巴赫牌汽车飞驰在长昆高速上，郎朗的高山在夜色中借着月光更显崔嵬，萧奇山等不及飞机这种交通工具，他急切的心情已经在穿越无数隧道之间被消磨的差不多了。拂晓前的黑暗让人想象不出美好的事物，新的一天曙光未到，昨夜的沉闷的阴郁还未消散。 他可以隐约感到有几种力量在无形中博弈，却无法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在到达z市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些问题，虽然未必能够得到答案，但仍然能够嗅出一些味道。 如果说安亭被绑架是有人引燃了导火索，那么z市东北仓的沦陷就是一颗重磅炸弹的爆炸，会不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呢？大概率会！ 沿着这个逻辑出发，父亲的指示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他给自己的任务是调查真相，却没有让自己督办另外三个仓口安保的加强。接到二弟后让他协同参与自己调查，却并不是让他留守k市更容易成为被攻击对象的生物制药公司。 只有一种解释最为合理，那就是有“内鬼”，否则东北仓的位置不会轻易暴露，和二弟汇合也并不是让他参与调查，而是保护他，担心他成为第二个安亭，如果是这样判断，那么“内鬼”最大可能是出现在他的生物制药公司。 这符合萧拂海的风格，不到最后，不会知道胜利和失败，当然也不会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 让萧远峰离开532，安霁并不情愿，他刚刚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让人惊喜的潜力，并打算用一点时间来挖掘和培养。不过该死的萧拂海还是找了个借口把他调走了，理由也足够合理。 如何让萧远峰去而复返呢？这似乎成为了安霁心中的下一个命题。 安霁一边抚摸着自己的捷克狼犬一边盘算着心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萧远峰是谦谦君子，该用恩义来换他的心。但是忽略了萧拂海又是不理智也是不现实的，还需要给他大大的利益。 这时，副官报告，萧远峰来辞行。 即将回国，程西心情愉悦，终于可以离开这里湿热的气候，回归祖国和爱人团聚了。 “怎么，气色不错嘛。” “谈不到，总归还是故土难离。”程西靠近安霁坐下，拍了拍狼犬的头。最近这只捷克狼犬和他厮混得不错。 “你爸爸说，一个仓口毁掉了，你判断是谁干的？” 程西若有所思，他不能确定是谁干的，但十分肯定绝不是同志们所为。“我看，从三弟的死到仓口遭到打击，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至于是谁，目前还不好说。” 安霁递给程西一支雪茄，说道，“你爸爸这次损失不小啊，听说将近4吨的货。” 一口烟圈升腾，程西的心情更佳，他对这个消息感到振奋，却表现得十分平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重建嘛，坛坛罐罐打碎了，不至于太悲观。” 安霁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有大将之风这很好。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份大礼。” 程西诧异。 “我给你补货，听好了小子，我免费给你2吨货。” 程西更诧异，惊讶的望着安霁。安霁把手放在程西的肩膀上，抿着嘴笑道，“远峰，这可是送给你的，回去告诉你爸爸，舅舅对你这个人很看重，希望你常来。” 程西的心一紧，显然这是安霁递来的橄榄枝，但无疑也是个危险的信号，2吨dp，多么庞大的体量，绝不能让它入境。于是程西定了定神，有些激动的说到，“哎呀，这份人情，让我们怎么还呢？” “哎……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远峰，我巴不得有你这样的儿子，现在就可以退休了。舅舅言出必行，你记好，春节之前，从你萧家的8条秘密通道入境，你亲自来接，你不来，我是不会给的。” 程西若有所思，表情却大喜过望。 …… k市，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第五戒毒所走出了一个戴蓝色医用口罩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还是初夏，现在已是金秋。四个月，整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小猛看了看天色，应该还有三个小时才天黑，能够从这里全身而退完全超乎自己意料，他需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先打一个电话。 “梁先生，我出来了。” “出来就好，继续你的任务吧，你的家人现在都好，不必挂念。”电话的那头言辞温暖，语气却冷淡。 “我能不能先回e县看看她们？再去潭州……” “永远都不要回来，事情做完，我送你们去海外，你们可以在那里团聚。” 挂了电话，小猛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承诺，只不过是一颗药性强烈的定心丸。他行走在街上，今天是星期五，他看到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车水马龙的样子，人来车往，讽刺的是却令自己无路可走。 他在城南吃了一顿不太地道的涮羊肉后，便去了金鹰广场，在商场地下停车场，早在四个月前，他在那里停了一辆车。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车里有现金和枪弹，趁着夜色，他要驾车离开k市。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 c市ga局的刑侦队长王辉下班前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卧底“书签”。 “对，今天下午从戒毒所出去的。” “现在正在开车，马上就上长昆高速了。” “王队，我判断他要去潭州……” 王辉神情变得紧张，因为他知道此刻“白鲸”不在潭州，那边的警力只有“珊瑚”。如果这个杀疯了的杀手真的去往潭州，那么毫无疑问，将对“珊瑚”构成致命的威胁。可是，“书签”并不能完成跟踪和保护两个任务。他需要和师傅于厅长汇报，要抓紧时间。 于是，警车出了市局大院，径直开往了ga厅。 老于是紧张的，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因为他运筹帷幄的一颗棋子也许正在逼近自己的死穴。 第39章 螳螂捕蝉 十月，潭州的落叶乔木一片橙黄，这座文化古城握住了金秋的双手，天高云淡，一切变得干净爽朗，秋山秋水像泛黄宣纸上的水墨画，人们在繁忙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湘江在这个季节盛产青鱼，但是此时已进入禁渔期，日落西山，渔船歇岸，江面上波光清冷，岸边茂密的树木在斜阳中更显苍翠。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汽车驶出远峰别院，就在刚刚，于燕接到了物流公司的电话，c市老家邮寄来两个包裹。 自从程西远赴k市又去了缅泰边界的山区，于燕每天很少出门，她没有任务，唯一能做的就是潜伏，白天和婆婆骆冬萍学习种山茶，晚上跟着小姨学刺绣。每天的跑步训练并没有间断，她会沿着湘江边的沿江公路折返奔跑十公里，但内务部的“尾巴”会时隐时现。 今天的快递包裹来的唐突，因为这是紧急联络通道。于燕必须去，她的第一反应是程西在缅遇到了麻烦。这段时间以来，于燕和骆冬萍会时常从萧奇山处打探程西的近况，但始终无果，萧拂海的缄默让程西杳无音讯。 汽车在物流公司大院门口停下，这里虽然二十四小时收发货物，但收发包裹的时间已过。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站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打着双闪。 “你好，请问是李先生吗？”于燕看了一眼面包车的车牌，确认无误后向小伙子打招呼。 “于女士，您好。”李先生笑着点了点头。“实在抱歉，您的包裹来的晚，我有事不能给您送去，只好麻烦您跑一趟了。” 两人靠近的时候，李先生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珊瑚你好，我是侦查员印头鱼，有紧急的情况向你通报。” 于燕立刻摆了摆手，示意李先生什么也不要说。她用眼神瞟了一眼身后，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辆皇冠轿车里正有人在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先生打开面包车的后门，取出包裹帮于燕放在车里。“于小姐，请您签收。”说罢拿出一张物流签收单，这张空白的单据上写着一句话，“包裹内有赠品。” 于燕执笔，写了一行字，“一切安好，家中勿念。” “印头鱼”李先生开着面包车走了，于燕坐在驾驶位，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冠轿车，确认面包车走远内务部的人并没有产生怀疑而跟踪上去，长舒了一口气。 她迅速的打开了包裹，一股坚果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二十斤红松籽和二十斤辽榛。只有老于才知道，这是爱女喜欢的零食。 于燕情不自禁的抿嘴一笑，父亲老于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神情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她把手插进了红松籽，果然，第一件赠品是一个信封。 打开蜡封，一张字条赫然写着，“绝密：近日有e县杀手至潭州，目标未知，极可能对你威胁，深居简出为盼，上千下万。” 于燕又把手插进榛子，里面是一把制式手枪，那是于燕的配枪，子弹7发。她把枪放在手套箱里，信封撕掉，纸条被团成一团吃了下去。 …… 潭州南高速收费站行下一辆车，驾车的人带着棒球帽和蓝色医用口罩，收费员发现司机并没有眉毛，额头是被烧伤的疤痕，他的眼神冷峻，让人不寒而栗。 小猛并没有先找地方住下，他的车径直去了潭州城郊，在岳麓梅溪湖畔的别墅区转了一圈，远峰别院很好找。车行驶的缓慢，却意外的发现这里戒备森严，并不是来自别院内部，而是门前不远处停了几辆皇冠牌汽车。他有理由相信，车里的人正在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该如何下手呢？他看了看梁阔提供的资料，一张照片上，于燕清丽的脸庞让人过目难忘。 总之先安顿下来，这本就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任务，只是小猛的心情有些急躁，他巴不得下了狠心用车撞开大门，用最短的时间杀了标靶人物，然后逃之夭夭。不过现在他必须耐下性子，因为越是稳妥，越容易脱身。 在距离远峰别院五公里的地方，小猛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住下。 细心观察，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清晨，都有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轿车从远峰别院的方向驶出，两个小时之后再返回。之所以会引起小猛的注意，是因为保时捷离开没多久，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就会紧随其后。 是于燕？是的，没有错。她会把车开到湘江边晨跑。 确认了标靶，小猛大喜过望，这是绝佳的机会。 …… 农历九月初八，冲羊煞东，诸事不宜。 六点十五分，于燕把保时捷停在了湘江边望江栈道的停车区，天气微量，她已换上了长袖运动服，虽然已经和“印头鱼”接头过去了十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但谨慎的于燕仍然把手枪插在了收腹带上，这种硬邦邦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这条线路是于燕精心选择的，前两公里是慢跑，因为这段路相对平坦，过了一个转角是一段长三公里的斜坡，斜坡的最低处是一个水文观测站，到了那里就可以返程了。一下一上六公里的全速跑是绝佳的锻炼方案。 多年来，于燕一直非常自律，老于的优秀基因完美的传承给了她，她跑动的姿态优美，呼吸均匀，身体和精神契合，是女性中的佼佼者。 内务部的人也暗中钦佩她，虽然是监视兼保护，但这位美貌与气质俱佳的萧夫人的确让他们十分欣赏。所以，最初是开车尾随，时间长了他们就每天都把车停在栈道停车区，抽上一只烟，望一望浩渺的水景，直到这位萧夫人回来，再护送回别院。这种让人轻松的人和事，不亦乐乎。 到了下坡的转角，于燕开始加速，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小猛埋伏在水文站，远远的正看见于燕跑来，江边晨练的人零零星星，一眼望去并没有黑色的皇冠牌汽车尾随而至。他不会迎面开抢，在计划里，他要等待于燕转身。他的车停在距此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猎杀标靶之后，二十秒钟就可以驾车逃离现场，油箱是满的，等警方反应过来，自己已在几百公里之外了。 此时，他为这样的天赐良机感到兴奋。 于燕已经注意到有人行迹刻意，江边的护栏旁站着一个人，穿着帽衫，双手插兜，戴着黑色的棒球帽，耳上挂着蓝色医用口罩。但仅仅是一念之间的思量，她只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枪柄，并没有做出任何防备。 可就在转身跑去不到五步，事情发生了。 砰，砰，砰，耳畔边接连响起三枪。江边栖息的白鹭惊乍而起，扑棱棱的飞过了江面，远离了现场。 倒在血泊之中的并不是于燕，而是小猛。小猛手中的伯莱塔手枪正指向于燕的后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人在距离小猛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开了枪，他的枪法极准，后心、后脑、持枪的右肩膀。 于燕持枪和那个人一起来到血泊中的小猛跟前，小猛还未死去，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和他一起在第五戒毒所同监室的海丰。 “你是谁？” “’珊瑚‘你好，我是你的同志，代号’书签‘。” 第40章 真相的另一半 六个月之前，老于接到了莫日根局长的电话，孙猛出狱。 老于对这个年轻人拿不准，他到底会选择善良还是会选择走向黑暗，仍需要进一步观察。于是代号为“书签”的海丰奉命开始了一路追踪。 孙猛被梁阔毁容后，老于预感到他将执行梁阔的一系列暗杀计划，为了证实这一点，在e县警方的配合下，查询了孙猛重要关系人的银行账号，发现的确有一笔巨款秘密存给了孙猛的妻子。 无论梁阔的目的到底是怎样，海丰接到的任务是：务必全力保障“白鲸”的隐蔽性和他的生命安全，并全力保障“镇海行动”的顺利完成。 如果说之前高氏祠堂的一劫是诱因，那么在x市，孙猛击杀高广群就是梁阔洒下的助燃剂。他为什么要去杀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呢？ 孙猛不认识，但不代表警方查不到，孔令杰的电讯侦察车已经追踪到了与高氏祠堂保持密切联系的信号，来自于x市高广友名下的手机号。 高广群死后，海丰提前来到了殡仪馆，把一张字条交给了法医。 为了把仇恨坐实，孙猛又奉命潜入了k市第五戒毒所，老于很快意识到，他的标靶是安亭。因为安亭在整个事件中的地位太重要了，他的死必定会引起连锁反应。 挑起高广友和萧拂海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斗，坐山观虎斗，梁阔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 海丰潜入第五戒毒所，和孙猛分到了同一间监室，并随时准备抓捕他制止侵害，但海丰一直没有接到老于的命令。因为在老于的计划中，为了最大限度的削弱萧拂海的势力，安亭必须死。 老于的计划还在进行着。 …… 再次回到祖国，程西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山河无恙，人民安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富有情感，那样的亲切，那样的美好。 金桥前来接机，他还是那么恭谦。 “萧总，您回来了，旅途愉快吗？” 程西把随身的行李递给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个小时以前，安霁亲自把他送上了直升飞机。“远峰，如果可以的话，多多走动。”安霁拉着程西的手，依依不舍。 程西对这个嗜血的枭雄印象深刻，532有很多让他难忘的地方，这个“国中之国”里的人历经几代，像离家多年的孩子，他们并没有被抛弃，而是选择了自我放逐。尽管怙恶不悛，但仍然是华夏延绵的子孙。 “舅舅，我们是一家人，我还会再来，希望您多保重。” 这一次他并不算原路返回，而是直接飞到了仰光国际机场，这里比新都内比都繁华的多。为什么选择这里？因为这个战乱的国家的新都又在“闹革命”。身在异国，唯有一声叹息。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程西发现他原来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月。吸呼之间命在旦夕，但是他全身而退，完全可以自由的去思念家人和同志们了。于燕还好吗？妈妈还好吗？老于还好吗？ 飞机穿过一片乌云，很快会到达平流层。此刻飞机有些颠簸，他想起了任务，东北仓被捣毁，将回国和大哥萧奇山开展调查，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可以巡检其他几个仓口，就会得到重要情报，如果全部可以捣毁，这将是具有战略意义的胜利。还有八条秘密通道，始终是个迷，安霁应许的2吨dp会从这些路径入境，必须尽快掐断。当然，还要尽快掌握那份潜伏在体制内人员的“卧底名单”，清除他们任重道远。 “镇海行动”，似乎才刚刚开始，到底有多少危险在深渊中伺机而动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前路迷茫，但终究会胜利，胜利永远属于我们！ 想到此，飞机冲出了乌云，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机舱内，颠簸停止了。程西长舒了一口气，他要睡一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坐在奥迪a8l的后排，程西仍然闭目养神，金桥则汇报着两个月来公司的近况，似乎一切都平静如初。 “走，回公司。” “不回住处了？您需要休息。” 程西并没有搭话，车辆在前方环岛兜了半圈，金桥驾车直奔鸿亭生物制药而去。 今天是周一，公司里忙碌非常。程西回国并要巡视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公司，高层领导都在会议室等候着。但是很快，他们就接到了金桥的即时消息，“各司其职，巡查从简。” 一个不喜欢排场和官僚主义的一号领导，勤奋务实，实在是员工的福分，连高层领导都暗自嗟叹。此时，程西和金桥已经走在生产车间的生产一线了。 “青枪鱼”姜思正在配货，远远的望见程西，按了一下喇叭，程西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萧总，您回来啦？”姜思摘下手套，擦了擦安全帽下流出的汗滴。 “一线的同志辛苦了，最近在看什么书？” “在看本冯玉祥将军的书，批判蒋中正的。”这是一类暗号，意思是有紧急情报需要当面沟通，程西很惊讶。 “有点意思，最近你看了很多书嘛。一会你来我办公室，我们聊聊。” 金桥眯缝着眼睛，揣度着这位萧总十分蹊跷的行为，他对这位小工人的兴趣甚至高于领导层，怪哉怪哉。忽然一道闪电在头脑中划过，莫非他们之前便认识？或者暗地之中委派给这位物流配送员什么高级的监视任务？老总重视的人，必定有来头！小人物不可轻视，过河卒极具杀伤力，今后对待姜思，要更小心才是。 一个小时之后，秘书放下了茶水离开，程西嘱咐了一句私人会晤，概不见客。 诺大的总裁办公室只剩下程西和姜思两个人，姜思刚要说什么，程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他从打印机的纸仓里取出两张a4纸，铺在办公桌上，快速的写上一行字，“屋里有窃听器，重要情况写在纸上。” “小姜，跟我说说你都看了什么书？”程西爽朗的笑着问道。 “萧总，我看的是张恨水先生的《金粉世家》和王度庐先生的《剑气珠光录》。”姜思一边说，一边写着，“东北仓劫案，高广友所为，当将此消息告之于海、山，因势利导。” 程西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问号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推门而入，二人大惊。 “呦！你们聊什么呢？” 第41章 极致感官(一) 萧奇山！忽然的闯入，完全出乎意料。 “大哥。”程西一边站起身一边朝门口走去，姜思则尽量用身体挡住萧奇山的视线，悄悄用桌上的报纸盖上刚才对话的内容。 “真的没想到，你不回家先到公司，我是该表扬你敬业，还是该责备你不注意身体？你，出去！我们兄弟要好好聚聚。”萧奇山揽着程西的肩膀，指着神经紧张的姜思说道。 “报纸拿去看吧，回头再谈。”程西向姜思使了个眼色。 姜思道了声谢，用报纸夹起了a4纸迅速的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 “父亲原意让我在z市先查，你到了之后歇两天再来找我，实在是想你，也没什么心情，我就直接来捉你了。怎么样，跟我一起走吧？” “不急吧，我们要不要明天再去z市？”程西思量了片刻建议道。 “真佩服你这性子，沉稳的很。好吧，我今天也懒得很，不过总要找点乐子，山高皇帝远，难得离开父亲。”萧奇山用手指点了点程西的膝盖。 这时，金桥亲自端着两杯茶进来献殷勤，毕恭毕敬的向萧奇山问候。 “萧董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萧奇山瞥了一眼腕上手表说道，“老金呐，我给你一个小时，你瞧着安排吧。” “老三样吗？”金桥神秘的笑着问。 萧奇山点了点头。 “大哥，老三样，是什么玄虚？”程西打发金桥去安排，旋而问道。 萧奇山笑而不语。 当一个人的物质生活得到极大餍足，精神会陷入某种空虚。准确的说，用来填补心理缺失或者支撑灵魂的，要么是高尚的文化内容要么是最原始的欲望满足。萧奇山的老三样对于程西来讲是不可思议的。 下午四点五十分，金桥前来复命，萧奇山看了看手表，不到一个小时，金桥的确是个训练有素的下属，不难看出，他对逢迎艺术的拿捏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萧董，准备好了，不知先去哪一个？” “饿了！” …… 金桥的汽车开往k市cbd，那里有本市的最高建筑——彩云之心。 这是一幢高度为407米的摩天大楼，总投资近50亿元，是当之无愧的k市地标性建筑。它的整体造型像一把平凿，据说设计师的灵感来自于托尔金的小说《精灵宝钻》，寓意为在云贵高原的天空，开凿出名为“彩云之心”的无价之宝。 电梯上行，直至顶楼147层。 这是一家私人餐厅，日式料理。大和民族的饮食总是在繁琐精致与明炼简洁的矛盾之间融合的恰到好处，显得相得益彰。 金桥早已安排妥当，餐厅的老板亲自前来迎接。他的中国话说得不错，毕恭毕敬的把兄弟二人引入贵客厅。贵客厅在餐厅的最深处，也是最宽大的包间。纯正的日式装修，材质为原木、竹、藤、麻等，墙上挂着一张亚克力相框装裹的浮世绘，绘的是山水晚景，色彩明丽，端庄稳重。 程西站在画前端详，他并不懂这种美术的门径，却在看到画作的作者时大吃一惊，葛饰北斋。心中暗想，如果这幅画是真品，一定价值连城。 餐厅内竟然没有桌子，让程西很疑惑。老板却让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端来三个木盆，先请客人净手。 “怎么没有桌子？我们吃什么？”程西问道。 “马上你就知道啦！”萧奇山用手沾了沾水，轻描淡写的回答。 正在此时，餐厅的门大开，从外面推进一张矮床，矮床上盖着一层白纱。推到三人的面前，老板将轻纱缓缓掀起，上面竟赫然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身材曼妙，赤身裸体，身上摆放着让人眼花缭乱的食物。 体盛！ 程西只在书中阅读过这种近乎变态的饮食方式，用处女的身体作为盛装食物的宴席，今日得见，不由得产生一种让人新奇的厌恶。 痛、痒、热、冷，食客的一举一动免不得触及女人的身体，尽管她经过严格的训练，但也时而发出微弱的娇呻，也正是这种轻微的视觉和听觉刺激，激发着食客微妙的心理变化。 私处放着一块鲜肉，那是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吃的食物。 金桥有些为难，他望向萧奇山，“萧董，这龙眼不知怎么个吃法？” “当然是给二弟。给他接风洗尘，一定要他来吃！” 程西一皱眉，问道，“什么是龙眼？怎样的讲究？” 金桥笑道，指着那块“龙眼”说道，“这个是金枪鱼的眼睛，要沾着莫多啦酱料生吃。” 程西听罢，不由得恶心异常，坚决的摇着头，“享不了这福气，还是大哥来吧！” 总算忍着吃完这顿饭，程西站在餐厅钢化玻璃打造的观景台上眺望，夜幕已然降临，日落而息，万家灯火，在距离地面如此高度，人会眩晕。萧奇山端着一盏清茶款款而来，显然他在这餐体盛宴席中仍然意犹未尽。 他拍了拍程西的肩膀，极目远方，“二弟没吃好吧？” “美食美器，吃的蛮好。”程西苦笑着搪塞着。 萧奇山抿了口茶，意味深长的说道，“人为什么要把楼盖得越来越高？因为可以看得更多看得更远，可以把众生踩在脚下，我们有钱，让她躺着她就不可以站着。你要去习惯这种生活。” 习惯？程西不知道这种习惯需要花费多少钱和多少时间来培养，却对这种恶俗的价值观嗤之以鼻。 于是，点了点头，掩盖内心的愤恨。 吃罢了饭，金桥开着车载着二萧去体验第二个项目。 前方，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的厂房在黑夜中突兀，渐行渐近，工厂的大门前横着一辆丰田考斯特。门口四个人在抽着烟。 看着金桥的车驶近，四个人警惕起来，他们拦下了车。金桥冷着脸降下了车窗，不屑的望着领头人。 “呦，金爷！” “下次记得车牌，懒得跟你们废话。” “是了，您里边请。”未等他把话说完，金桥的车窗已经升起。 领头人亲自开动堵门的考斯特，让开了进厂的去路。 一路行驶进厂区深处，在一个厂房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二三十辆豪车。 “今天的人不多嘛。”萧奇山说道。 “这是干什么？”程西问道。 金桥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您二位是在车里还是先进去？” “先等等吧，里面闹得很。”萧奇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第42章 极致感官(二) 厂房是上个世纪80年代时建造产物，自九十年代末国有企业改制以后荒废至今，近二十年的空置，这里的设备早已撤走，只有墙上斑驳的“生产会战”等字眼还依稀记录着往日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如今，空荡荡的厂区荒草丛生，厂房里成为了秘密的乐园，不知是谁将此处看中，从事着不法的犯罪行为。 二十点五十五分，金桥引着二萧进入了厂房，厂房中心有一个二十平米的穹庐型铁笼。铁笼由食指粗细的铁条打造，十分坚固，铁笼的远端是一个双层闸口。 围绕着铁笼，u型排列着二十几张长桌，桌子上摆满了洋酒、果盘、坚果、香烟雪茄等。在桌子后，放着舒适的真皮沙发，几乎已经坐满。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个个穿着华贵、打扮入时，说笑着似乎在等待着一场视觉盛宴。 见金桥进来，沙发上的人都站起身，点头致意，金桥并没有理他们，而是毕恭毕敬的服侍着萧氏兄弟。 正中央的卡座是留给贵宾的坐席，于是，萧奇山居中，程西居右，金桥居左。 九点整，一个司仪似的男人西装革履，梳着油亮的背头，出现在铁笼之中。 “各位先生，女士，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到弗拉维竞技场。” “今晚将为大家献上三场激动人心的表演，在表演之前，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贵宾，那就是我们贵宾席上的萧奇山先生和萧远峰先生。” 萧奇山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对众人欢迎掌声的回馈。程西并不知道，这张贵宾席的门票价值不菲，一人便是三十万元。 “表演正式开始！”司仪说罢，转身离开了铁笼。 一辆厢式货车从厂房的后门驶进，在远端一踅开始倒车，一路来到了外闸口，外闸口的门开着，司机的技术极好货车门和它正对。电动的厢门降下，整把车轮下的空隙挡住，黑乎乎的车厢门户大开。 人们向车厢内望去，后脊背的汗毛本能的竖了起来，程西知道这是人的动物性防御反应。因为，两道幽蓝的寒光逼射而出，不知是什么怪物受到了惊吓，正在向外张望。 工作人员在旁边一拽内闸门，从车内到铁笼便再无障碍，形成一条通道。 嗷！一声怒吼，一个体型硕大的动物跑将出来。嗷！又是一声怒吼，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东北棕熊。 在动物园见过棕熊，却没见过这样巨大的个体，站立起来超过两米，体重目测六百斤上下，毫无疑问，这是野生棕熊。它绕着铁笼跑了两圈，对着参观者愤怒的咆哮着。 正在这时，内闸门关闭，又开来一辆厢式货车，同样的方式打开了厢门。嗖，嗖，嗖，嗖，非常迅速的窜下五只灰狼。 程西的神经绷得紧张起来，他见过这种狼，这种灰狼来自草原，个体庞大，十分狡诈，凶狠异常。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右腿，少年时灰狼撕咬留下的伤口还在，程西永远无法忘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内闸门被打开，五只狼迅速的进入了铁笼。一熊五狼，立刻形成了对峙。 萧奇山凑过脸对程西说道，“据说都要饿这帮畜生一个星期，这回有的看了，怎么样，打个赌吧。我赌熊赢，输了送给你一根金条。” 金桥也凑过来，“我也赌熊赢，加一根！” 话音未落，那棕熊先耐不住性子，长啸一声直奔面前的两只狼而去，一爪拍飞一只狼，嘴上又咬住了另一只狼的脖子，优势凸显。 可身后的三只灰狼也几乎同时扑了上来，似乎是早有计划，两只各咬住棕熊的两条后退，个头最大的灰狼掏肛而去。这一口最厉害，灰熊的私处被撕咬得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就这样，六只猛兽缠斗在了一起。一时间，怒号四起，震得人心脉贲张，热血沸腾。 大战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胜负已分。 棕熊落败，毫无力气的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下身汩汩的流淌着。它不住的哀嚎，时不时望向身后吃喝正香的狼群。狼是凶残的，它们甚至把整个头埋进棕熊的腹腔，灰白的脸上沾满了血迹，却遮挡不住他们冷峻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 但，观看的人群却报以热烈的回应，他们举杯相庆，共襄盛举，似乎铁笼内的胜负与自己无关，这种人至上的天性让他们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丑恶。 可是，最初被棕熊咬在嘴里的那只狼，死了…… 金桥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根金条，放在了桌上，用手轻轻的推到了程西的面前。 “萧总，您运气真好！” 结束了？并没有，第二场表演即将开始。未等程西反应过来，在闸门外已站定一个男人。他正拎着一把匕首，杀气腾腾。此人身材魁梧，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古铜，肌肉发达，下身穿着油亮的皮鞋，一条军用迷彩裤，上身一件白泛黄的跨栏背心，上面印着醒目的红色大字“最佳射手”。 哐当一声，外闸门关闭，内闸门打开了，那人已经缓缓走进了铁笼。 人兽斗？程西紧张的站了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震惊、愤怒、担忧、紧张，各种心情像高压锅取掉了泄压阀，顷刻从心中喷涌而出。 “大哥，快制止他！” 萧奇山皱了皱眉，“二弟，快坐下，看你的！” 还未等程西说话，四只狼已经停下美餐，这个意外的侵入者，在它们的认知里，正要抢夺食物。这是绝不能允许的，于是，它们睚眦欲裂的望着那个男人，发出了低低的吼叫，牙齿上还挂着鲜肉，口中流出的是热乎乎的熊血。 男人果然是受过训练，他并没有像棕熊一般，顾前不顾后，腹背受敌，他迅速的靠在了铁笼上，后背正对着程西。程西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采用了这样的策略，复杂的心情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 程西光顾着看铁笼内的情形，萧奇山和金桥又开始打起赌来，萧奇山赌人赢，金桥赌人死。 第43章 极致感官(三) 生存，是一种本能还是要有一个理由？直觉告诉程西，笼中的男人是真的汉子，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看破生死的人，必然有超越死亡恐惧的决心。 男人入笼，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倏尔，程西似乎穿越了时光和空间，这种人兽之间的搏斗最知名的便是奴隶制度下的古罗马时期，在台伯河东岸一座着名建筑里发生的种种人间悲剧，赤裸裸的肉欲和感官刺激为乐趣的文化。 一点寒光，男人毙掉了斜侧方扑上来的恶狼。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狼拼命咬住他的小腿，另一只咬住了他的大腿内侧。鲜血立刻染红了旧绿的军用迷彩裤。咬住小腿的狼试图将他拽倒，另一只则似乎感到了这一口距离股动脉并不远，于是不断的撕扯他。 头狼在看准时机，他的刀无论刺向哪个，都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将是致命的。 许是胯下的野狼更凶狠，制造的伤害更让人无法忍受，男人的匕首拼命的向下连刺几下，皮开肉绽的狼颈顿时血如泉涌，“最佳射手”的白衬衫被喷溅的血染的通红。而正在紧要的关头，头狼闪电般的扑了上来，一口咬住男人的颈部。 颈动脉被狼牙刺穿，鲜血像爆裂的高压水枪无法遏制。头狼的喘息夹杂着恶臭的血腥味在摧残着男人的意志，只要再过一会，即使动脉并没有被刺穿，男人的颈椎也会被强大的野兽折断。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拼了命的把刀子抽了出来，估计着狼眼的位置，猛刺过去。 一刀，两刀，三四刀……无数刀！ 男人的力量在枯竭，但生存的意志还在支撑着他，头狼慢慢松开了利齿。男人许是体力不支，蹲坐在了笼边。 拽着小腿的饿狼见瞬息之间同伴都被杀死，怒吼着不顾一切的转向男人的脸扑来。钢钩一般的爪子在撕扯着男人的皮肉，锋利如刀的狼牙，胡乱的啃食着男人用来抵挡的小臂。甚至，在淋淋的血肉中，森森的白骨可见。 程西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肾上腺激素指标近乎达到了峰值，笼中的男人仿佛是他自己。 突然，那人怒吼了一声，“呵，小雨！” 腾身而起，像发了疯似地，将野狼按在了地上，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野兽。拳头冰雹一样砸在狼身，刀子破开了狼腹。 一个比野兽更凶猛的男人，最终在战斗中胜利了，血淋淋的胜利。 急救！工作人员漫不经心的把他从铁笼中抬了出去。 观众们开始庆祝，但绝大多数人并不满意，因为他们没有看到狼吃人的刺激场面。 旁边的桌子上，一个穿着超短皮裙的妙龄少女一边喝着血红的葡萄酒一边嗔道，“这男的肯定一辈子没说过谎，要不早就被咬死了。” 程西怒目而视，金桥从兜里又掏出一根金条，放在了萧奇山的面前。 萧奇山并没有注意金条，倒是把程西拽着坐了下来，“二弟，继续，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金桥看出了程西的愤怒，压低了声音笑道，”萧总，别生气，您知道赢了这一场，无论死活，他能得多少钱吗？十万块，这哥们的女儿在医院躺着呢，不这么拼命，孩子就完了。咱们出钱看他拼命，纯属你情我愿的事，犯不着动肝火。” 金桥一番话，程西唏嘘不已…… 第三场开始之前，工作人员打扫了铁笼。 金桥离座和衣冠楚楚的工作人员沟通了几句，笑呵呵的扒在二萧的旁边说道，“算是中场休息吧，有夜宵呢。” 果真，不到二十分钟，从厂房外推进三个餐车。 每张桌子送上一个极精致的银盘。银盘之上，鲜红的切片尚有余温。 “这是什么？”萧奇山问金桥。 “狼心！这东西生吃最补。” 好，好，好，萧奇山连道三声好，用筷子夹起切的薄如蝉翼的狼心，扔进了嘴里，咯吱吱的咀嚼起来，刚开始皱着眉，但很快，眉头舒展开来，似乎尝到了人间至味。 “二弟，你也尝尝！”萧奇山示意程西品尝，程西余怒未消，插花着手臂拒而不食。 比起其他的的桌子，贵宾席另有馈赠，工作人员单独给贵宾席端上一个大银盘和一个泡沫箱。 但见得，大银盘里热气腾腾，正是刚刚爆炒出来的松茸熊耳。工作人员一指泡沫箱，介绍里面是四只熊掌一枚熊胆，时间的关系无法烹饪，只能冰封奉上。 程西的心在流血，这些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竟然被不法捕获，又在供人取乐之后，分而食之。简直胆大妄为，目无法纪。 正在萧奇山啧啧称赞野味极鲜美的时候，第三场表演开始了。 三个女人，光着身子的女人，每人手中拎着一个箱子。她们的头上带着面具，看不清面目。 金桥显得很兴奋，甚至浑身开始颤抖起来，“萧总，每个人的箱子里放着十万块钱，只有一个人能从铁笼里活着出来，最后的胜利者将得到三十万的奖金。” 萧奇山也相当高兴，介绍道，“女人之间的厮杀比男人要凶狠和毒辣，聪明的会先两个人合伙干掉一个，再冷不防的出手干掉身边的那个人，谁胜谁负，谁必须死，实在是太有悬念了。不给她们武器，也是让最终的结果慢些出来。” 程西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惨无人道的表演，愤而离席。 可是，就当程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不可以中途退场，如果感到不适，可以到休息室暂时休息。 休息室在厂房旁边，大概是曾经的保卫科。 程西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休息室，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骆驼牌香烟。还未来得及点燃，程西看到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 胡桃？ 胡桃穿着一身灰色的长风衣，妆容妖艳，两条修长白皙的腿翘着，风衣微开，春光乍现。 “萧总？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风，你怎么在这？”程西长舒了一口气，满心疑问。 “老金说出来玩，让我在这等你们。” 话音未落，厂房里传来了沸腾的欢呼声，程西的心头一沉。 第44章 极致感官(终) 人说金钱无罪，可偏偏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说金钱罪恶，却言之凿凿，富贵不能淫。大衍五十，俗世纷纷，此时的程西在物欲中看不到澄清的未来，只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孤独的殉道。 程西在胡桃身旁坐下低头不语，胡桃是精明的女人，洞察着这个英俊男人的神情。 “怎么？我猜萧总看不惯里面的热闹？” 程西苦笑着一语不发。 “您还真是玻璃心，本来是消遣，倒是看得郁闷起来了，老金也真是的，找了这么个不体面的消金窝。” “跟萧总告我的刁状，不怕我把你送到里面肉搏？”说到曹操，曹操便到，金桥邪笑着也走进了休息室。 胡桃撇了撇嘴，瞪着金桥骂道，“剜了你的贼心。” 萧奇山也随着金桥进了屋，大笑道，“剜了他的七窍玲珑心，治你的心口痛？二弟也是够扫兴，容不得别人看热闹，既然胡桃来了，那我们便走吧。” 金桥到了声请，引着三人上车，奔着最后的潇洒去了。半个月后，在k市ga局的周密部署下，孔令杰副局长亲自督战，捣毁了这一特大地下黑窝点。 再不见，那些衣冠楚楚的富翁们喝着美酒、搂着美人、享受着人与人或人与兽血肉横飞缠斗的声色。再不见，人的生死完全掌握在金钱驱动之下的原始欲望的变态满足。再不见，珍禽异兽被倒买倒卖置于文明社会中最黑暗角落里的最悲情的死亡。 …… k市凤凰台酒店，西南地区唯一的号称六星级却只能给予五星标准评价的超高档酒店。程西初到k市任职时，欢迎酒会便安排于此。程西对这并不陌生，当然，最熟悉的自然是金桥。 凤凰台最好的两间房，“鸾凤和鸣”与“凤求凰”，就在酒店翅膀建筑造型的顶楼两翼，两翼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金秋十月，水温并不适合戏水，却适合在池畔赏月，今晚的月色甚好，泳池底的潜灯泛着冷光。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程西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二弟，既来之，则安之，权当陪哥哥玩玩。”萧奇山拽着程西的胳膊，相当坚决。 “是啊，萧董难得来k市，咱们总要尽地主之谊。”金桥略显放肆地架着程西的另一只胳膊，程西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在自己和萧奇山之间，他肯定站在地位更高的哥哥的立场之上办事，另外，自己精心安排的招待，怎么能轻易地失去重要的观众呢？ 拉扯之间，胡桃不见了。 “鸾凤和鸣”的宽大超乎想象，尤其是一张圆床足有三十平米。 萧奇山和程西坐在沙发上，金桥从酒柜中取了一瓶白兰地，倒了三杯酒。 程西发现每个杯子的底部都有一颗药丸正在溶解。萧奇山和金桥拿起酒杯轻轻的一磕，悦耳的声音响过二人仰首而尽。 程西注视着酒杯，问道，“这是什么？” 萧奇山朗声大笑，嘴角尚有酒渍，“当然是好东西啦，专治银样蜡枪头。” 金桥神秘的补充道，“一会您就知道了，要没有这东西，敌不过豺狼虎豹。” 程西并没有喝，他已知道一二。就在此时，“鸾凤和鸣”的房门轻叩几声，金桥道了声进，软包华丽的房门大开，从外面笃笃的走进一排外国女人。 这种场面程西从未见过，甚至闻所未闻。 但见得，八个身高皆在一米七五左右的妙龄女子，身材高挑火辣，秀发披肩，媚眼如丝，一人赛得一人的貌美，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萧奇山满意的点点头，这种“洋马”深得他的欢心。 程西瞠目结舌，金桥侧目解释道，“萧总，这名堂叫八国联军，今夜咱们还要为国争光的咧。” 哼！程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萧奇山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默默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根金条递给了金桥。 …… 程西来到泳池边，他忽然觉得浑身燥热，未饮那杯中酒，为何会心绪翻涌呢？他毕竟三十出头，是个热血汉子。用理性去压抑本能的欲望太久，似乎被撩拨得难以平复。 他望着一泓静静的池水，天上明月的辉光愈发含情脉脉。他一头扎进了水池，脚下踏水，长舒双臂，像一只孤独的鱼，顷刻荡出了二十多米。 水并不那样冰冷，原来，高级的水池拥有自动加热的水循环系统，温度恒在26摄氏度。 程西平躺在水面上，天上的星月璀璨，他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平静和从容，可就在此时，扑通一声，游泳池里又跳下一个人。雪白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柔软的鱿鱼潜游到了程西身边。 胡桃！ 她的手搂住了程西的脖子，双腿扣住了他的腰，欲望的眼深情而向往。睫毛上的水花像初秋清晨的露珠，她润透的红唇，仿佛烈炎中飞腾的火鸽。程西不经意的触碰，发现她正周身赤裸，光滑的肌肤借着水波更加的销魂。 猝不及防的美人，热情的香吻，让程西一时情迷。 “老金说的很对，你是个好男人，越是正直就越让我喜欢。”胡桃把程西的脸抱在怀中娇声说道。 程西不言，想离开泳池，却被牢牢的束缚着。 “今晚你走不掉。”胡桃的手臂像坚韧的枷锁。 此时，“鸾凤和鸣”的房间里，传来莺歌一片，那天上的明月也显得分外多情。 欲望，像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无处逃避，金桥太过了解人性，他精心布下的局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程西离开凤凰台的时候，显得那样的狼狈和不堪，他周身湿透，笔挺的西装此时淋漓着水，把光洁可鉴的酒店大堂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水痕。走在午夜的街头，他忘不掉胡桃那怨毒的眼神。 一夜漫长，程西像但丁的《神曲》中所述，游历了地狱与天堂，极致的感官刺激让他的神经紧张，他感觉不到愉悦，身心俱疲。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去向哪里。人在异乡，归处阑珊。 第45章 地藏 孤独的街角，霓虹灯在黑夜之中十分耀眼，却因年久未曾修理变得支离破碎，闪烁的部分是一家酒馆的招牌。并不喜欢饮酒的人，在此刻忽然有了喝酒的欲望，也许是在天气转凉的季节里，浑身湿透，需要一点温度吧。 程西走进酒馆，一扇不太考究的木门，门的自动开合完全依靠一根吱扭扭响动的门弓子。四张油得发亮的肮脏靠边站桌子已经被时光啃破了桌角和边沿，每张桌子底下散放着几个开裂老化的塑料凳。所谓的吧台，是唯一干净的玻璃罩，里面放着各式熏酱肉类。这样的酒馆和不太遥远的极其奢华的凤凰台酒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是早在规划之内，在过不多时日，也该拆去了。 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眼神和微笑带着喜悦和热情。似乎打烊的时间又要延后，却又能带来些微不足道的收入。 “先生，来点什么？” “酒，随意上些佐酒的玩意儿吧。” 程西捡了张靠门的桌子，拉了凳子坐了下来。未过多久，一瓶二锅头，一个大盘子端了上来。盘中看，猪耳朵、酱牛肉、花生米、黄瓜条。 “先生慢用！” 哪来的慢用，程西拧开铁皮盖，放胆豪饮。老板望着狼狈的略显失神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老板轻轻的拦下了程西，柔声道，“年轻人，这样喝最伤身。” 程西苦笑着望着这位老人，想起了草原上的脱里爷爷，记忆中第一次喝酒，就是偷尝爷爷的酒壶。“您说可笑吗？我进屋之前是想喝酒暖暖身子，进屋之后，却用了最伤身的方法喝酒。” 老板点了点头，“所以说你不会喝酒，心里藏得事情太多，又说不得，心事伤人，酒更伤人。” 程西阴沉着脸说道，“说出来会死人。” “你猜，我的兜里有什么？”老板指了指自己油渍浸染的上衣兜。 程西摇头不知。 “这是一瓶硝酸甘油。”说着，老板拿出了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二十余粒白色药片。“救命药，可我要是一口气都吃了，也会死。” 程西一惊，他似乎明白了老板话中的意思。 “哪里有什么秘密，更谈不到有要命的秘密，一切都只不过是心中的负担，放下沉重的东西，失之淡然，处之泰然，顺其自然……” 酒力袭人，程西觉得周身浴火，头重脚轻。他静静的听着老人的话，心中的顽疾在消融。 “我有信仰，它在支持我面对困境时能不屈不挠，我有爱人，她让我面对诱惑时能坚定不移，可是，我不知道信仰可以坚持多久，爱情什么时候被欲望打败。”程西捻起一根黄瓜条放在嘴里，脆爽无比。 “我的酒馆开了三十年，听说这片旧房子就快拆迁了，今晚上你来之前我也正打算要关门。可我现在和三十年前刚开张的时候想的一样，只要它在营业，就要给客人留一个能喝酒解闷的地方。也许拆迁之后，我就退休不干了，可是我的客人会记得，这三十年里有这么个破烂酒馆，酒喝得很香甜，吃的很美味。年轻人，守住心，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事。” 一瓶白酒饮罢，程西已醉，他趴在了桌子上，微微发出鼾声。 老人没有逐客，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在餐厅留了盏昏黄小灯，又止灭了残破的霓虹灯招牌。正当他取来了一个薄毯子，准备给程西盖上的时候，忽然，从酒馆的外面闯进两个不速之客，他们各架着程西的一只胳膊，把他抬走了。程西在醉酒之前，悄悄留下了酒资，用餐巾纸包裹得很紧。 餐巾纸上写着十六个字，“点化之情，无以为报，谢意拳拳，务必收下。”一根沉甸甸黄澄澄的金条赫然出现。 程西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一觉无梦，睡得酣然。他赤身躺在自己公寓宽大的沙发上，阳光明媚，又是一日的好光景。 他觉得口渴，却发现茶几上已放好了一杯水。一边喝水，程西一边极力的回忆昨夜的情景。想到老人的音容笑貌，程西心中的负担似乎消散殆尽，整个人像注入了一阵强心剂。 此时，电话忽然响起，里面是萧奇山的声音，“二弟，睡得好吗？一个小时之后，我去接你，我们要动身去w市，你准备一下。” …… w市，苗族自治州，地处y省东南部低纬度高原，北回归线横穿市境，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昨夜萧奇山似乎过于尽兴，黑眼圈突显，疲惫让他睡了一路。 300公里的路虽然大多在山中穿行，但沿途的景色却让程西心旷神怡。进入w市几乎一路下坡，只因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山峦连绵起伏，河谷、沟壑纵横交错。茫茫的森林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云柔服务区向前不到10公里处有两条匝道，一条通向东南方向的w市区，一条通向东部f县。 早有一辆福特牌猛禽皮卡车在云柔服务区等候，萧奇山望着不远处的蓝色皮卡车，拍了拍程西的大腿，“下车，接我们的人来了。机灵点，这可是个狠角色。” 萧氏集团驻守w市东南仓的老大“地藏”，是一个五十左右岁的高大男人，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秃头油亮，面如磐石。 “地藏叔叔，您怎么还亲自来接我们了？”萧奇山伸出双手，握了握男人宽大厚实的右手。 地藏的声音浑厚，语气傲慢，“小山，昨天你爸爸说他不来了，派你过来，真是越老越懒。这是谁？” 地藏的眼神落在程西的身上，本能的警惕让他眉头一皱。 程西也伸出手，客气的自我介绍，“我叫萧远峰，地藏叔叔您好。” 地藏没有给面子，并没有握递来的手，倒是拍了拍萧奇山的胳膊，“可靠吗？” “我亲弟弟，有什么不可靠的？”为了缓解尴尬，萧奇山极力周旋着。但地藏仍然掏出了电话，给萧拂海致电。 萧远峰的身份终于获得了认可，只是这位地藏先生还是极不放心的把萧奇山的司机连同他的车一起打发走了，二萧刚上了那辆蓝色的福特猛禽，就被强制带上了头套。 “二弟，不要怪地藏叔叔，他就这么个人。”萧奇山趴在程西的耳边宽慰道。 咔哒，程西听到副驾驶上有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精通枪械的他知道，那是子弹上膛。程西一惊，这意味着，如果在途中，到达东南仓之前，如果出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地藏会毫无顾忌的大开杀戒，干掉自己。 第46章 雨声河岸鬼不灵 仁者，此者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萧拂海的四仓老大，绰号阎罗、地藏、判官、无常。在南省h道威名赫赫，叱咤风云。尤以地藏最为狡诈，此人是谁？正是那当年在明孝陵前和萧拂海交易不成，误杀梁广的接头人。 几十年刀头舔血让地藏清楚的认识到，为了利己，对任何人都不可以轻易相信。对萧拂海尚且心存戒备，更何况是萧奇山和萧远峰。之所以被萧拂海收为己用，也恰恰是认可了他的谨慎。 皮卡车在高速公路的匝道上转向了东方，未开出二十公里，阴郁的天空上飘起了雨。程西清楚的听到了雨打车窗的声音，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因为母亲骆冬萍曾经嘱咐过他，佛光寺的方丈曾拿着他的八字批言，“远峰随有道，遇雨不前行。” 可偏偏车开得飞快，雨越下越大。皮卡车像一只雨中飞行的蓝色甲虫，直奔w市的远端的f县而去。 下了高速，行于县道，路途并不平整，地势忽高忽低，皆盘山而走。天色将晚，司机早早打开行车灯，隔着面纱，程西可见错身车辆夺目的灯光忽而闪过。心道，这是去往哪里呢？ 摘下面罩的时候，萧奇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是晚八点，四个小时的车程，兜兜转转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程西下了车，回望来处，竟然连条可以被称作“路”的通道都没有。只有身旁一条宽不出百米的河流在鹅卵石拱拥的河滩上静静的流淌着，周围长林古木，头顶一片阴沉的天空见不得星月。皮卡车开着远光灯，这是唯一的可见光，那氙气灯白惨的光照在岸边一条小艇上。 “上船吧。还有一程。”地藏说道。 司机并没有上船，只有地藏一人和二萧登艇。 不需要打开汽油旋桨，只顺流而下。小艇在水波之中荡漾，漂向了下游。许是刚下过雨，飞禽走兽皆销声匿迹，连山风都息止不动，四周寂静，只剩下淙淙水声。 “这条河叫雨声河。”萧奇山说道。 “很美的名字，只是没有雨，也没有声，只能靠想象来脑补意境。”程西点了支骆驼牌香烟，萧奇山也凑趣要了一支。河上飘渺着可可味的香气，湿漉漉的味道让人想起橡木盾索林坐着巴德的渔船漂流在长湖上。 “你们俩的废话真多。”地藏回过头瞪了两个后辈一眼。 二萧并没有理睬他，对待无礼的方式用无礼最好。 山间约三四里，便似乎走了很远。远处一个人正在河边拎着手电筒等候，来到近前时，才发现是个六七十岁的苗人，一身洗脱色的藏青色衣服，头上包着黑色的棉布巾。有些弓背，满脸皱纹。 “这是巡山伯，还没有我们的时候，他就跟着父亲。”萧奇山指引着程西。 “老伯您好，我是萧远峰。” 巡山伯并没有理睬，只把来客当作山间的树木，提着手电筒在前方引路。他的脚步很缓慢，但踩在崎岖且有些泥泞的路上时，却是如履平地。 一间茅屋兀立在山前，似乎到达了此行的终点。茅屋内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床、一灶，一柜，仅此而已。 这里怎么会是东南大仓呢？程西大为不解，除了幽闭，丝毫没有守卫，巡山伯更像是个领路人，根本谈不到安全。 “小山，小峰，看到了吧，这里非常安全。”这时，地藏坐在颤巍巍的木椅子上说。 程西望着萧奇山，满脸狐疑，萧奇山自然知道程西还不知所以然。当然，他并不想草草的了事，更不想在这个鬼地方住上一夜，于是笑呵呵的对地藏说，“叔，您看这样，我二弟第一次到，而且既然来了，还是要看一看仓。要不……“ 地藏未等萧奇山说完，哼了一声。向巡山伯使了个眼色，“走吧，去看看，要不俩孩子没法跟大哥交差。” 于是，在巡山伯从柜子里又翻出三个手电筒，抄起一把开山刀，在他的带领下，一行四个人，出了茅屋向山上的密林中走去。 这里的山和北方的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里更加复杂，山上的林木在亚热带气候的影响下异常繁茂。毒虫毒草众多，对不了解地形和环境的人来说可以说寸步难行。 “这片林子叫鬼不灵，一定注意脚底下，一定跟紧，否则会要人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萧奇山对程西提示到。 进入鬼不灵不到二十米，身后的茅屋便不见了，足见得林密异常。四个人的手电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艘潜艇迷航在深海之中。程西感到空间极其狭小，上有枝叶，下有密草，脚底深浅软硬交替，不知会踩着什么。 走着走着，巡山伯停了下来，转过头告诉身后的人小心，说罢旋而向右转去。 转角处，程西用手电筒向下一照，不由得心惊胆寒，不到一米远处的脚下竟然是黑洞洞一个无底深坑。自己正行走在深坑的边缘，坑口没有一个篮球场大小也差不多。只感到一股潮气驾着阴风从坑底向上吹来，仿佛地狱的入口，让人望而生畏，却步不前。 这种深坑是典型的卡斯特地貌，这个地区山体中富含碳酸盐，在流水的不断侵蚀下，形成了塌陷。 继续前行，程西感到方向感渐渐失去，只任由巡山伯引领着。五步向左，六步向右，十几步一回头。 恰在程西暗自感叹，鬼不灵果然名不虚传时候，巡山伯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向地上照去，光晕之中落叶腐草之下貌似一个直径约一尺的金属盖。 地藏走过去蹲下身子，用开山刀拨开“伪装”，金属盖是防腐的合金制造，打开盖子，可见内外两层，夹层中填着木炭石灰隔潮。拉着把手地藏拽出了内胆，一个一米长直径三十公分的铝罐。打开内胆封，里面装着标配公斤装四号dp。 每个铝罐装着三十块“白砖”，程西跟着巡山伯转了一大圈，粗略的估计，藏在鬼不灵里，如这样的铝罐数量在一百个以上。 就在这趟巡察准备结束的时候，云开月升，昨夜的圆月今日只微微的缺损，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光华。忽然，密林深处传来悉悉数数的声音，众人起初以为是风声，后来意识到大不对头。 地藏未动，巡山伯的表情也僵硬在脸上，似乎有极大的危险将至，不约而同的，人们关闭了手电，周遭一片漆黑，月光依稀，声音愈来愈近。 第47章 血染澜沧江(上) 月光清亮，草木朦胧，却见两道黑影从左至右在十米左右之处快步穿行。四人慢慢蹲下身子，尽可能的屏住呼吸，不去惊动它们。 程西仔细辨认，原来是两头山猪！ 经验丰富的猎人知晓，宁可招惹虎狼，不能招惹山猪，这种畜生最为厉害，其性情暴躁，动作犀利，皮糙肉厚极难对付。它们会不顾一切的向对手冲撞过来，用尖刺獠牙疯狂的撕咬攻击。 今日所见的山猪，体型硕大，活动敏捷，黑夜之中眼露凶光，森森的寒意逼人。 山猪是国家保护动物，此时此刻与它们之间互不侵犯是最佳！山猪似乎也闻到了人类的气味，驻足望了望树影下的四个人，对视了片刻并没有感到敌意，踅过身子径自走开了。 程西长舒了一口气，心道，好险！ 巡山伯经验丰富，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动动，打算等山猪走远再返程。眼见着山猪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悉倏的声音也远去了，众人才发现身上皆冒出了冷汗。正要离开，却在此时，寂静的山林之中，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人振聋发聩，吓得人心惊胆寒。 响声过后，远处传来了山猪吱吱的痛苦的嚎叫，须臾之间，砰！又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一时间鸟兽皆惊，到底发生了什么？缓了好一会，鬼不灵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哼！地藏鼻翅一扇，站起身打开了手电筒，“走吧，真是晦气。” 程西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颤声问道，“怎……怎么回事？” 萧奇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解释道，“地雷，山猪踩到地雷上了，二弟千万跟紧，注意脚下。” 这么多年，程西在执行的任务中从未感到害怕，这是第一次心中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恐惧。他的腿有些发软，手心浸汗。萧拂海的东南仓太可怕了，鬼不灵哪里还需要增派看守，根本毫无破绽。这里不仅草木皆兵，而且还危机四伏。他忽然想起老于曾经讲过多年前的南疆战场上的故事，在丛林战中，地雷这种杀器夺走了无数英勇战士的生命。 回去的路，程西心情沉重，潮湿的森林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让人作呕，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并未逗留，连程西都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巡山伯一直把他们送上小艇，回望老叟，程西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老人那阴气沉沉的脸庞，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密林、天坑、雨声河，再找到它似乎并不容易，可是，即便找到了鬼不灵又能如何？是否有把握能端掉毒巢，程西完全没有把握。只是感慨，父亲萧拂海这潭水太深，深得让人感到既敬佩，又害怕。 直至来到了河滩，蓝色的皮卡车并未离开。 再到云柔服务区的时候，天光已大亮。摘下面罩，望着青山渺渺，雨后碧空，恍如隔世。昨夜的见闻像做了一场噩梦让人不能忘怀。 “快走吧！我不送你们了，告诉你们老爹，一切放心！“ 老大地藏转身上了车，扬长而去。 …… 唐古拉山上，高山草甸间一条涓涓细流顺山势而下，那是冰川的融水汇聚而成，过青藏，下横断，直至y省境内已成大河弯弯。 澜沧江水奔流，滔滔漫漫，清代诗人牛焘有句赞曰：“滩高飞怒雪，峡迫鼓潜雷。” 河口，支流小黑江汇入澜沧，一条渔船锚定于此，西南仓老大“无常”站在甲板上若有所思。江水混沌，暗流涌动，他的心绪烦乱，就在刚刚他接到了萧拂海的电话，代替他巡查的萧奇山和萧远峰就要到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就在五个小时前，他的收到了一封信，两张照片，照片背后有很俊的字迹。 比自己小二十岁的情妇被人绑架，给他生的一对龙凤胎落在了绑匪的手中。放人的条件很简单，不要钱也不要人，要的是西南仓现存秘密存放的3.5吨dp的位置。 无常犹豫了，老来得子，人生不易。他自知贩卖dp天理难容，性命拴在腰带上过生活，原本打算一辈子无儿无女绝户度日，可没想到人到老年竟天赐一对龙凤胎，他们对自己太重要。 该怎么办？ 萧奇山不喜欢奥迪a8l，因为这种车太不适合在高原上行驶，在途中n市休息了两日再出发，几百公里过后，还有半天时光就可以到达p市了，无常是老相识，他已经开始向程西介绍起这位老大。 “当年老爸经韦叔介绍，就是坐着无常大伯的船到了缅北，一下船就被黑警抓住了。想想那个年头，想赚钱？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大伯安排的全鱼宴，哇，那才叫阵势，最厉害的一道菜，叫‘普洱龙须肴’，知道什么是龙须吗？澜沧江中的鲤鱼须，一条鱼两根须，整整一大盘。” “听说过喝酒段位吗？五十三度的茅台，二两半的杯子，不吃饭，一段喝一杯，二段三杯，三段六杯，四段十杯，依此类推。大伯是六段！” 萧拂海的生死之交，会是个怎样的人？他的货舱会像鬼不灵一样危机四伏吗？ 车到了大勐县的时候，恰是正午，来迎接的人却不是无常，而是一名拉祜族小伙子，名叫扎克。 “你们老大呢？”萧奇山有些失望的问道。 “有事，没办法过来。”扎克的普通话说的很好。 “哦？什么大事吗？”程西的心中一动，预感到似有不寻常的事情拖住了无常。 “老大不让说。”扎克面露难色。 “呸！你做的了主，还是我做的了主？不说我弄死你！”萧奇山狠狠的踹了扎克一脚，把枪从腰间拽了出来，咔哒一声上了膛。 扎克一个趔趄，见萧奇山真急了眼，才怯生生的回答道。“嫂子……嫂子被绑架了，还有他的两个娃娃！” ……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下了面包车，很快引起了无常的注意。他的二十几个手下纷纷掏出了家伙。黑漆漆的枪口、亮锃锃的刀刃、赤图图的铁链，一个个面似凶神恶煞，杀人的魔鬼。 中年男人推了推玳瑁框的茶色水晶石眼镜，嘬了一口烟斗，下车前点燃的老托比烟草让他气定神闲。 面对这样的阵势，此人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怎么？无常大哥很客气呀。”他说着走到一个彪形大汉面前，笑盈盈的望着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一口烟雾吐出，活金刚似的莽汉早已杀心四起。 无常一摆手，一条通道散了开来。 他款步走上甲板，来到无常面前。无常从上衣兜里取出皱巴巴的照片，冷笑着问道，“你，就是邬先生？” 第48章 血染澜沧江(中) 邬先生是个十分危险的家伙，如果说高广友是暴君，他就是个十足的阴谋主义者，情商极高，暗杀、绑架、投毒等手段，也无所不用其极。其所恃者，是亦主亦友的高广友雄厚财力，是无恶不作毫无底线的毒辣伎俩，是圆滑狡黠机智过人的谋略。高广友曾开诚布公的评价他，我高家之邬先生，好比军统之戴雨弄。 此话一点不假，邬先生在老大无常面前，丝毫不畏惧，倒是有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是我。”邬先生看了看烟斗中燃烧极充分的烟草变成了煞白的轻灰。 无常上下打量着这个油腻腻的男人，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令人厌恶的道貌岸然。恨恨的点点头，钢牙紧咬，“好，好手段，我的孩子呢？” 邬先生笑道，“大哥好没风情，怎么不问问你那貌美如花的小情人，倒是先问起孩子来了，这若是被她听到，岂不心碎？”说着，邬先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递给了无常，里面是一根断指，那是带着一颗鸽子蛋钻戒的无名指，血淋淋惨兮兮。 无常的眼中充满血丝，那是她的手指，指甲上涂抹的枚红色指甲油，她的手曾握着他的生根让他意乱情迷。一阵心痛，难以言表。无常骂了一句很脏的话，却换来邬先生的冷笑。 “女人嘛，就像一口锅，有让男人沸腾的东西，你以为是感情或者是性，但实际上锅里什么都没煮。我们说正题吧，萧拂海的西南仓在哪里？” 无常的意志早已摇摇欲坠，这根断指让他彻底屈服，对萧拂海的忠诚在和邬先生的对局中被杀的片甲不留。 “就在你脚下。” 邬先生一惊，“脚下？”脚下是渔船的甲板，难道在船舱里？不会，任何一个d贩都不会愚蠢到把那么巨大体量的dp带在船上往来在澜沧江之上，太危险，也完全没有必要。 这时，邬先生才环顾四周，好好的看了一下停船的这个地方，原来这是一片浅滩，两条特大的渔船相距百米泊在江边形成了一个船坞的“边墙”，稍小的船在这个区域里停靠穿梭，为了并行不悖，又用漂浮的塑料桶隔出了船位若干。 邬先生不知，蓝色的塑料桶下，距离水面半米用尼龙绳坠着橡胶桶，设计得极妙，橡胶桶不沉底，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用一前一后的两条船船就可以把串串浮筒连同水下面的橡胶桶拖走。 每个橡胶桶内，藏着五十块标准公斤装四号dp。 邬先生击掌表示叹服，“妙啊，我查了你一个星期，完全猜不到是这样的方式，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如此这样，先把你的小情人还给你，这里的货我要清一清，什么时候清理完了，把女儿还给你，等我们走之前，会告诉你的儿子藏在哪里。妥否？” “我凭什么相信你？” “可你凭什么不相信我呢？放心吧，我对你的孩子没兴趣。” 无常恶狠狠的望着邬先生，他恨不得穷尽自己所有的手段，让这个傲慢的男人死去活来。 “来吧兄弟们，别戳着，把桶拽上来吧！”邬先生冲着岸上船上一众凶神一招手，磕了磕烟斗中的烟灰，重新装草。 …… 程西的心情很复杂，他一直在揣测绑架者的身份。如果是普通勒索，那么老大无常自己就可以摆平。但，最棘手的，也是最有可能的，是x市高广友派来寻仇的一拨人。此时，邬先生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浮现在脑海之中，这的确非常像他的惯用伎俩，无独有偶，半年前，安亭就有这样的境遇。 如果真是这伙人，那么，绑架不过是手段，他们真正的目的一定是西南仓里的货。从东北仓被毁的经验来看，这伙人的目标是摧毁，而并非霸占。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借这股势力来销毁毒巢。所以，萧奇山的冲动似乎阻碍着事态的发展，应该稳住他！ 打定了主意，程西对萧奇山说道，“大哥，先冷静一下，敌在明，我在暗，况且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你我两把枪，该从长计议。” 萧奇山把头转过来，死死的盯着程西，“二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摆着奔咱们的仓去的，就算无常家死绝了，也要保住咱们的仓口。” 程西冷笑道，“恐怕，无常不会这样考虑问题吧。妻儿在人家手里，你调得动他手下的兄弟们吗？” 萧奇山哼了一声，“那就杀了无常。” 奥迪a8l飞车似箭，跟在扎克的车后，直奔澜沧江而去。程西望着铁青面色的萧奇山，心中泛起丝丝寒意，原来，一切在利益面前，都可以舍弃，和d枭讲情谊，不过是天方夜谭。萧拂海的冷血被萧奇山毫无遗漏的继承下来，不，他的心更加冰冷。 半个小时前，他还对无常思深念切，现在，已然充满了杀意。 …… 百十来个橡胶桶都被拽了上来，放在蓝色塑料筒上，乌黑的盖子上都用红蜡封着。 邬先生抽着烟斗，坐在船帮上看着蔚为壮观的场景，心中不住的冷笑。一辆面包车已经开来，无常的情妇衣衫破烂披头散发的正躺在里面，一个沦为玩物的女人目光早已呆滞，左手上缠着的并非纱布是她的内衣，鲜血还在渗出，失血让她面色惨白，疼痛令他大汗淋漓。 开面包车的是一位大汉，正是邬先生的武将贺斌。 “邬先生，货你已经看到了，怎么样，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了吧？” “去吧，顺着这条路向上走，三十公里的处你能看到一个加油站，你的女儿在加油站对面的车上。” 邬先生向贺斌吩咐了几声，贺斌点头称是。从腰间抽出了苗子足有三十公分的牛儿尖刀。但见他，走上小船，来到旁边的蓝色浮筒近前。卯足劲的向黑色的橡胶桶刺去，壁厚一厘米左右的软桶哪里经得住刀刺，噗嗤一声，寸长的口子里随着利刃拔出跳出白色的粉状物。 贺斌狞笑着回头看了看邬先生，邬先生弹了一下食指。贺斌回身一脚讲橡胶桶揣进了江水。 干燥的桶中一股水流进入，里面的dp尽毁。贺斌如此往复，看得一众人等好不唏嘘。 无常失神的望了一眼邬先生和贺斌，一边打发手下驾车带着情妇按照指示寻女儿，一边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打算。萧奇山就快到了，无常甚至盼着贺斌下手快一点，活干完了迅速的离开，这样至少可以给孩子留一线生机。自己无论如何是无法向萧拂海和萧奇山交代的，这条路必定是死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静音状态下的移动电话，显示着三十几个来自萧奇山的未接来电。 第49章 血染澜沧江(下) 人的一生，会错过多少次相逢？几乎每一次，都足以改变未来，县道上，奥迪a8l和载着无常情妇的面包车擦肩而过，假如被拦下，可能…… 贺斌手脚利落, 已把大半橡胶桶刺破。看来他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老大无常早等得不耐烦, 一方面去接女儿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 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邬先生失信。但更主要的是萧奇山就快到了。 却是在此时, 从路上疾驰而近两辆黑色豪华轿车, 绝尘而来。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许是邬先生预感到了不妙, 便对着贺斌大喊了一声, “进船！”自己也把烟斗一磕从兜里撤出手枪顶在了无常的后脑上, 两人押着无常上了大渔船。 “你们老大呢？”萧奇山下了车就拽来一人问询, 怒火攻心。当他看到大半橡胶桶已然被毁，立刻提枪在手。 “在船上！”六神无主的马仔看到杀神附体的东家到了，立刻有了主心骨。 “天杀的，总算被我堵上了。”萧奇山异常兴奋，似乎冤有头债有主, 冤家对头切近, 今日就要论个长短高低。二十多对付两个人，这种必胜的对峙自要乱施一番淫威。 “里面的人听着，我就是萧奇山，给你们指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还是死路！”说着抬手冲着驾驶舱就开了四枪，玻璃窗被击得粉碎。 “大侄子，我是无常叔叔，我的孩子在他们手上，今天的事我会和你爸爸解释，你不要冲动，可以谈一谈。” 萧奇山聪明绝顶，外面的人都是无常的死党，得罪不得。所以，既不可以肯定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也断然不可以否定他的任何话。来个充耳不闻，再造一个“意外死亡”，就不必受到对头人的胁迫。 这是邬先生第一次和萧奇山正面接触，从某一个角度讲，他对萧奇山的印象不错，但是，对邬先生来说，他更欣赏跟在萧奇山背后的萧远峰，那个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的英俊男人。自从高家祠堂一别，倒是有些故人的意味。 可现在，半路杀出的二萧完全打乱了邬先生的计划，至少目前为止，脱身已成为首先要解决的问题。邬先生向贺斌使了个眼色，贺斌趁机开始联络外围负责支援的人。包围！反包围！如果势成，干掉二萧，哪怕是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毁掉他们的仓口要来得实惠。五分钟之后，策应的人就到了。 千钧一发，马林巴琴音质的手机铃声响起，这是无常派去接女儿的心腹打来的电话。急切的心情期盼着平安的消息。可事实往往事与愿违。 就在刚刚，他们找到了加油站对面的面包车，无常的情妇不顾一切的飞奔向女儿，然而就在开门的一瞬间，一发俄式rg-60tb型温压手榴弹的引信随即弹开。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在四秒之后，随一声巨响，炸成了两摊血肉。 无常手中的电话在惊愕中落在尘埃，听筒彼端的声音依然惊魂未定。 邬先生猜出了大概，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忘了告诉你，无常大哥，您的儿子早就死了，贺斌，那娃娃现在也差不多被野狗啃干净了吧？” 贺斌摇了摇头，“你最变态，一把火烧掉就算了，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无常彻底崩溃了，他的精神支柱立刻化为了齑粉。他抄起身旁立在窗边的扫把，直奔邬先生而去。砰！一声枪响，无常的白色衬衫上在胸前绽放出一朵殷红的桃花。 “愚蠢的男人啊，你怎么能随便相信我们呢？就算把孩子完璧归赵，难道你就会罢手么，我们当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邬先生冷笑道。 无常身子一栽，靠在了窗前，还想挣扎着报复。却有一发子弹从后脑射入，这发子弹来自萧奇山硝烟未散的枪口。 程西看得分明，不由得狠狠一咬牙。大哥的狠辣程度让人咂舌，可以理解但不可饶恕。 哒哒哒，轰轰……六个人在身后发起了突然袭击，西北大汉的装备明显要高级很多，乌兹微型冲锋枪火舌闪动，两颗俄式手雷在人群中炸开。顷刻之间，七八个人命丧当场。怪不得东北仓大哥阎王一败涂地，这伙人善偷袭、火力猛、下手黑、动作快，果真的训练有素。 腹背受敌！ “大哥，快走！”程西一拽萧奇山。 萧奇山回身两枪，一人应声而到。“走？哥哥我还没有过瘾呢，二弟，敢不敢陪我来个擒贼先擒王？” 程西暗自佩服，好胆色。这并非鲁莽，当前形势，逃走便是一败涂地，千里杀将才有翻盘的可能。 于是，程西护着萧奇山，跟着他闪展腾挪直奔大渔船而去。 贺斌听到枪声，一脚把无常的尸体踹到一旁，趴着窗口向外看去，“哈，我们的人来了！”也正在此时，萧奇山大喝一声，嘡啷啷踹开了驾驶舱的门，不论东西，乱射一气。来不及掩身的邬先生也举枪还击。萧奇山感到了危险，下意识的把程西拦在了身后。 砰，砰，砰…… 萧奇山的子弹全部射进了贺斌的躯干，邬先生的子弹击中了萧奇山的小腹和大腿。 萧奇山倒了，程西见状，万分情急，一个前滚翻闪向邬先生，顺势拾起了贺斌掉在地上的牛儿尖刀，寒光一闪，邬先生顿时觉得持枪的手腕上像吹过了一丝冷风，桡动脉和尺动脉里的鲜血立刻汩汩的流了出来。 望着大汗淋漓痛不欲生的萧奇山，程西怒发冲冠，一把扯住邬先生的脖子，刀尖抵着他的咽喉，拽到了窗口，竭力的喊道，“别打了。” …… 澜沧江水奔流不息，带走了罪恶的毒药和鲜活的生命，血战之后，干涸的血渗入石砾变成了土壤，流淌的血随浪而稀化作了故事。幸存下来的人记住了仇恨，死去的人们长辞于世。 有人说，命运是一条河，早知来处去向，自始而终，一切没有意义。 第50章 放虎归山 邬先生，程西对他切肤之怒，憎恨入骨，对安亭，对萧奇山，两位血亲兄弟都深受其害。感性上讲，杀了他是情理之中。但是，程西并没有这样做，他还要让邬先生发挥作用，他背后的势力还有利用的价值。至少，他应该接受人民的审判和法律的严惩，而并非自私的泄愤。 “听着，我放你走！”程喜铁青的脸上，在竭力控制着悲愤的情绪。 邬先生此时已失血过多，疼痛难当。可是，当他听到面前这个萧远峰的决定时，仍然感到了惊讶，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萧远峰的宽宏大量。“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 “作为交换条件，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在萧氏集团的卧底是谁？” 邬先生冷笑道，“萧氏集团铜帮铁底，我们怎么能安插卧底进去呢？只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一个人进入了程西的脑海，他的确是之前各种事件的交集，同时，这个人也并非绝对可靠，似乎高广友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 “难道是他？” 邬先生阴郁的眼神中闪过狡黠，“对，就是他。” 有一种敬仰从邬先生的心头升起，这是萧远峰第二次放过了他。 “我是该感谢你，还是该记住断腕之仇呢？不过，我是个知恩必报的人，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可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在背后支持他。” 邬先生带着剩下的人走了。对于萧氏集团来说，损失惨重。西南仓老大无常全家被杀，3.5吨的货只剩下四分之一，西南仓死伤人员超过二十人，最重要的，是萧奇山的重伤。 萧拂海打来电话问责，程西向他如实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对不起爸爸，我不得不放走他，因为如果不这样，哥哥会被杀，我们都会死。” “错不在你，在奇山，他太冲动了。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 萧拂海引典评价了此次的失利，也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程西的深谋远虑。 “远峰，你做得对，设身处地的想，我也会保存实力。而且，你们最终还是查清了对方是谁，深受其害，还不知道谁下的手，这相当愚蠢。我想，我们的身边一定是有卧底的，你查到卧底是谁了吗？” “爸爸，是金桥！”程西的话斩钉截铁，却并没有把邬先生对他的忠告和萧拂海说起。 不知萧拂海觉得惊讶，还是他另有想法，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萧拂海指示道，“远峰，把奇山送回潭州养伤，金桥的事你不要管了，你暂时留在k市。” “西北仓还没有查察，会不会有危险呢？” 萧拂海笑道，“目前判断不会，两个仓口遭重创，二除以四了，风险自然少了很多。” …… k市的西北郊，一辆宾利牌汽车正停在西山公园外，天光渐渐褪去，今日多云，天黑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气压很低，空气憋闷，驾驶座位上的金桥把真皮座椅向后调低了一些，闭目着养神，他时常睁开眼睛看一看时间，时间度过的格外漫长。 两个小时前，金桥用了一招金蝉脱壳，成功的摆脱了内务部的跟踪，小心谨慎是他的习惯，此时他在等待着一个人，准确的说，等待着一笔无法置之不理的丰厚回报。 泛黄的远光灯一闪，一辆面包车由远及近驶来，金桥一边让座椅缓慢的升起，一边打量着来车，还真的是x市的牌照。 远光灯照得金桥的光头油亮亮，让他的笑容虚伪做作。 “邬先生，事情办得妥当了？”金桥的话音未落，忽然发现了他的右手腕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已不见。“怎么？你的手！” “被萧远峰斩断了。”邬先生指了指车上一个白色泡沫箱，“留着下辈子还要做个囫囵人哩。” “你们遭遇了吗？那，那么萧奇山和萧远峰现在怎么样，在哪里？”金桥的心在疯狂的跳动，他本能的感到了事情正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着。 邬先生摇了摇头，招呼手下从车上搬来一个手提箱，“这是剩下的黄金，我们两清了！”放下黄金转身要走，金桥想要追问更多的信息和细节，但邬先生并不想多说什么。这样的场合，不留下些话确实显得不够有诚意。 “萧远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把底细出卖给我们的事，他已经洞悉。好自为之吧朋友。” 金桥神形分离，莫名其妙的伸出右手，要来个离别的handshake。邬先生低头瞥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危险！像巨大的热带风暴横扫金桥的安全感。如果，邬先生途径k市，那么让人捉摸不定阴晴的萧远峰极有可能也回来了。时间上的一致，空间上的重叠，为什么毫无迹象和音讯？可越是这样，自己的危险就越大。 金桥卯足一口气，搬起地上装着几十公斤黄金的手提箱。本能让他升起了第一个念头，“逃走！”可这是下下策，首先，且不说逃去哪里，自己会不会绝对安全，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在不打自招，连解释的机会都放弃吗？当然，这也意味着要放弃多年打拼得到的身份、地位、财富。 是不是该向她求助呢？这是第二个选项，也许会有转机。忠心耿耿的执行着她的意志，能赢得她的庇护吗？但是，庇护一时，管不了一世，萧奇山受了重伤，这出乎意料的后果又该怎么解释呢？这是中策。 此时，面包车的车灯还在视线之内，若是追上去，能把邬先生抓住，或者将他置于死地，也不失为一个将功补过的说法。他摸了摸车下的一把点三八左轮手枪，里面装着黄澄澄六粒子弹。不，这样太冒险了。 金桥坐回驾驶位，点了一支雪茄，下意识的用袖口沾了沾额角留下的冷汗。不，要扭转乾坤，要逆天改命，这世上只要是人办的事，就一定有转机。 他的思维在高速的运转着，紧急避险让他格外冷静，忽然，一个人闪过脑海。金桥开始赞美自己的处世之道，“金桥啊，金桥，无论你做任何事，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张牌该亮底了。” 第51章 滇池上的交易 全国仅有三辆的纯进口全系统紧急救护车从p市人民医院接走了萧奇山，他将直奔潭州大学附属医院。随行的，还有萧氏集团内务部特派的十几名安保人员。旅程漫长，但也许这是最佳的选择。 萧奇山并无性命之虞，可一个消息让程西深感惋惜，邬先生两发子弹中的一发严重破坏了萧奇山的生殖系统，他大概率会永久失去生育能力。抛开罪恶不谈，这对于一个未结婚的男性来说，甚至是尚无第三代的萧家来说，无异于重大损失。程西并没有对萧拂海说，甚至连萧奇山都不知情。 假如残酷的真相终将被揭开，那么，这个过程还是越缓慢越好。 送走了萧奇山，程西并未休息星夜回到了k市，他要将情报传递出去。他急于见到“青枪鱼”，这次见面之后，姜思就可以结束任务了。 程西想，k市的形势可能会因为金桥被清洗从而发生重大变化，如果找到一个能够顶替金桥副总位置的人来执掌鸿亭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自己就完全可以回到潭州去近身调查萧拂海。 什么时候下手呢？从和萧拂海的对话中不难看出，可能不会太迟。 奥迪a8l刚刚进入k市的地界，程西便接到了一条来自于陌生号码的短信息，信息内容如下： “萧总，姜思在我手上，性命攸关，务必躬亲前来，滇池观音山，金桥。” 看罢，程西的心池中像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这条信息至少说明了三件事。第一，这台车上安装了gps定位器。第二，金桥发现了姜思和自己之间的秘密关系，但并不深刻。第三，这种隐蔽的约见，金桥一定是预见了处境的潜在危险。 程西让司机停下车，自己坐在路边连抽了两支烟。 赴约，就有暴露的风险。不赴约，以金桥做事的风格，姜思必死无疑。金桥到底要干什么呢？ 必须要去，保护自己的同志，永远要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另外，邬先生曾经提到过，金桥的背后另有其人，这个人要挖掘出来！ 程西打定了主意。奥迪a8l在前方的岔路一拐，直奔滇池观音山而去。 …… 观音山，位于k市滇池西岸的中部之滨，距离西山高峣三十六里。 相传明朝中叶，滇池附近的人们铸造了一尊观音铜像，计划运往晋宁供奉，却不想行经滇池水路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船只无法前行只得靠岸暂歇。谁想风平浪静之后，再次起锚登程，风雨又至。人们只得把观音像请至岸上再次暂避，让人意外的是，观音像登岸后，刚刚还是乱云行空、波涛汹涌的滇池，马上又变得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此时人们感慨：观音选中了此山，不愿再往前行！遂在山上修建了观音庙，此山也因此得名。 到达观音山，已过了午后，程西让司机在山下等候，自己则寻路而上，一条石阶蜿蜒曲折，往来观音庙的香客不断。 上山的路让程西想起q市圣水寺，此时无异，他并未参佛之心，一处清心之地，可怜带着无尽烦恼而来。 正当程西若有所思，一个人已在前方半山腰处的石台上等候多时。 “请问，您是萧远峰先生吗？” 程西点了点头，但见得，此人四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面如镔铁，形容猥琐，笑容里，右侧的犬齿换成了一颗金牙，借着正午骄阳灼灼放光。 “金先生命我在此等候，请随我来。”并无废话，程西紧随在男人的身后继续上山。 一条小路，未到山顶便绕山而过，直向后山而去。正所谓，前山供奉，后山修行，既然是修行，必定选那幽静之处。远去了缭绕香火之气，钟磬之音，二人走进了后山一片狼林。 不知是何年何月，一块突兀的石砬子上建造了一座古亭，多年未经修葺，显得十分破败，但观景位置却极佳，脚下是茂密苍翠的林顶，远处是浩汤的滇池，极目之下，繁华的k市在飘渺中若隐若现。 金桥正坐在亭中品茗，好不悠哉。这和他的境遇极不相符，似乎他已成竹在胸。 “呦，萧总来了，请坐请坐。”金桥笑吟吟的请程西对坐，倒上了一杯香茶。 程西并没有作声，自顾自的喝着茶水，不知是什么茶，极苦后透出让人惊喜的甘甜。 金桥果然精明，介绍道，“这茶叫做宝钏芽，听过薛、王的故事吗，唉，人这辈子就是这样，度尽劫波，方知世事险恶，苦中作乐，才能体会到一丝幸福也能甘之如饴。” 金桥站起身，望着亭外景致，怅然道，“想我金桥，出身寒门，十五岁之前连一双成对的鞋都穿不上，那时候每天都是被饿醒的，出苦力、睡桥洞，什么罪没遭过？摸爬滚打三十年，终于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是真正尝到了先苦后甜滋味的人，所以，我对自己许了两个承诺：第一，绝不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东西，第二，谁挡我的路，谁就得死。” 金桥猛地转过身，目光凶恶的望着程西，他那曾经的谦恭再也看不到。这让程西想起了狗，为了食物和宠爱可以摇尾乞怜，可一旦有一天它感到了危险，就会龇牙，就会恢复狼性。 “这么说，姜思是那个挡你路的人了？”程西放下茶杯，淡然的问。 金桥收起了一闪而过的凶恶，粲然一笑，“不不，你理解错了，我是要和你做一笔买卖。” 程西一怔，“我们有什么买卖可以做呢？” 金桥点了一支烟，烟雾之中，他的脸阴晴不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警察！” 程西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但表面上仍然显得轻描淡写，他微微含笑，“老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南部最大d枭的儿子，会是警察吗？” “不必隐瞒了，我有足够的证据。”金桥言之凿凿。 程西并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无论他掌握了什么，顺水推舟才是上上之策。“那么，这笔买卖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打算息事宁人，你继续做你的二公子，我继续享受我的荣华富贵，只要你答应，我立刻放了姜思。替罪羊我都替你找好了，胡桃怎么样？” 程西一阵的冷笑，“算了，姜思你看着办，我既不是什么警察，也不在乎你胡言乱语。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没有人能胁迫萧家，你最好负荆请罪，免得死的难看。”说着，起身要走。 金桥有些慌神，他没有想到程西居然是这样的态度，“等等，萧总，实话跟您说了吧，其实，我是你母亲骆冬萍的人……” 第52章 骆冬萍的心事 远峰别院。 于燕表现得惊魂未定，坐在骆冬萍的对面。小姨煮了八珍汤给外甥媳妇补气血，她能做的事不多，只看着姐姐宽慰于燕。 “真悬呢！” “是啊，要不是远峰留了一把枪，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就一个人？没有同伙？” “是的妈妈。”于燕这样说是因为“书签”海丰在确认小猛已死之后就离开了现场。 “哼，拂海的内务部真是废物，平日颠颠地跟着，关键时刻，倒是一点力借不上。” 于燕的手指在棕色的豪华真皮沙发上滑动，与骆冬萍四目相对，一瞬间，她察觉到了这位女性眉宇之间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寒意。 “燕子，经过了这件事，你该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女人就该为自己的男人付出一切，有时候不仅仅是因为爱情，当然也还有别的理由。死算不了什么，生不如死才是地狱。放轻松吧，去洗个澡，再打扮的漂漂亮亮，明天继续无论怎样艰难，都要活着。” 骆冬萍看了眼不远处的珐琅座钟，时间已不早。于是站起身，走上了楼梯。 听到这样的话，于燕感到不知所以，诧异的望了望小姨，目送骆冬萍离去。 水温三十五度，最佳的沐浴温度，对皮肤伤害最小。骆冬萍躺在宽大的浴盆之中，水中的玫瑰精华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滋养着。她丰满的身体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干枯，反而更加风姿绰约。修长的手划过每一寸肌肤，上面的印记让她想起依稀往事…… 五十四年前，骆冬萍出生在q市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南省最富盛名的骆氏中医世家传人，母亲则是q市医科大学教授。在那座山城，骆冬萍度过了幸福快乐的童年的前半部。 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左臂，六岁，母亲在临死前，已经把剧毒的氰化物放在了骆冬萍的唇边，但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她死死的捏住女孩的左臂，留下久久不能恢复的淤青，留下了今生无法忘怀的遗言，“萍儿，无论怎样艰难，都要活着。” 骆冬萍抬起手，芳香的水从掌心流走，一道断掌横纹清晰而深刻。十七岁那年，骆冬萍高中毕业，本来按计划已经准备好支援农村建设，但在那个阴郁的午后，带队老师通知国家取消了下放知识青年的最新政策，回到宿舍，春风十里，骆冬萍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雨，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最后，她还是决定去找那个男人。曾经，那个男人握住她的手，他极乱的掌纹和自己的断掌纹竟然完美的连在了一起，像一棵长生树。男人说，她抓着长生树的根，无论自己的一生多么坎坷，都将不离不弃。 海誓山盟，花前月下，爱情的最初，不就是甜言蜜语和春心的萌动吗？ 在那个时代，在那个年纪，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遇到一个比自己大五岁，能赚钱，又能让自己感到愉悦的长相俊美的男人，便足以托付终身。 那时的萧拂海，是q市通信广播电视厂的业务员，见多识广的他总能把有趣的见闻说给骆冬萍。 啊，那时的爱情是多么美好和甜蜜。至少，骆冬萍是这样想。 光滑的大腿上两条长长的刀疤让骆冬萍的神经紧张起来，那是她最痛苦的记忆，一生的耻辱。萧拂海被六个凶神恶煞般的人五花大绑捆在地上，刀子抵住他的脖子，问他到底把货私吞了没有？作为女人，也只有顺从，一家人才有活路，就连锋利的刀尖划破肉体，也不能反抗。 骆冬萍闭上双眼，泪水静静的坠落，滴在浴缸之中，像高尚纯洁的人生从此跌入深渊。 “杀人放火金腰带”，一夜之间，钱像潮水一般从天而降，睡梦总醒来，梦到什么就能拥有什么，但是，萧拂海却渐渐在变化，他的心仿佛冲出牢笼的猛兽，再也无法控制。 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生命已经多少次被自己嫌弃，但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让她永远不能选择轻生。自从萧远峰走失，骆冬萍开始笃信佛法，但她始终相信，佛法就像安眠药一般，虽然会有令人意外的药物作用，却永远无法驱走夜魔。正如佛光寺方丈所说，佛法只能改变自己，改变不了环境。 是啊，要活着，纵然千头万绪，终极的可笑的幼稚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比萧拂海活得久一点，必须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深不见底的黑洞，要看到他落得怎样下场。只有这样，自己被毁掉的一生才有交代，一部悲剧也才称得上完整。 但在这之前，自己有权力，也有理由做些什么。这些年来培养的一批人，他们还是值得信赖的。 金桥，那个安插在鸿亭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副总，萧拂海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如果远峰不失而复得，他是绝对不会允许金桥对安亭做任何动作的。 内务部当中也插入了自己的人，有些情报还是可靠的，但骆冬萍还是警醒的，她太了解萧拂海，如果有必要，他会做出比老虎还狠毒的事，食子！ 想到这，骆冬萍清醒了过来。她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惊惶，这一夜似乎注定漫长。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站在镜子前孤芳自赏般的注视着自己裸露的身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连自己都发觉了，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为什么一直不捅破窗纸呢？是另有所谋，还是引而不发？ 骆冬萍轻轻的叩响了于燕卧室的房门，“燕子，睡了吗？能和你谈谈吗？” 于燕并没有睡，她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建筑，那棵房前的银杏树正在晚风中婆娑摇摆。这是多么美好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月下自然有些话语要倾诉。只是骆冬萍是为了避开奢华建筑里的窃听装置。 “妈妈，有什么话，请说吧。”于燕说道，她已发现接下来的对话并不简单。 骆冬萍的表情凝重，长长的叹了口气，“燕子，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警察？” 第53章 逼问 “对不起妈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是警察呢？”于燕笑道。 骆冬萍一怔，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道，是的，这样单刀直入的方式是不可能让她说实话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敌我斗争之中，若不能证明绝对安全，是不能承认的。 “好吧，燕子，在到达潭州的时候，你和远峰是不是管了一桩闲事？” 闲事？于燕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潭州博物馆附近她和程西联手破获的古董失窃案。抓获了两名盗窃国宝的嫌疑人，七件禁止出境展出的国宝完璧归赵送还了潭州博物馆。 “你以为，那两个人怎样如何这么轻松偷出来国宝？潭州博物馆的重建资金有70%是咱们萧家出的，盗宝的人是你大哥安排的。” 于燕忽然感到了心中刺痛，这种龌龊事居然有如此内幕。 “内务部找到了出租车司机，给你们画了像。” 于燕笑了笑，“妈妈，这确实是我和远峰做的，能说明什么呢？你是知道的，远峰是有这种能力，这能说明什么呢？见义勇为，这很正常。” “这并不正常，恰恰是因为这件事，后来拂海和你大哥分别派出两拨人去北方查了你们的底细，可知？你大哥派出的那几波人，酒囊饭袋，完全是敷衍了事。可是你爸爸派出的人，却查到了蛛丝马迹。我给你提个醒，内务部的人都有标记，他们的左臂上有一处纹身，是一个般若鬼头。” 笑容凝固在于燕的脸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白天刚刚救了自己的代号“书签”的男人，于燕清楚的记得海丰的左臂上确实有一个纹身，虽然被衣袖遮掩着，却足以肯定那是个青面獠牙的般若鬼头。 我的天，难以置信，萧拂海的卧底居然派到了父亲老于的身边！她忽然想起程西曾经告诉自己，当年萧拂海在政法大学培养了一批人…… “孩子，你是远峰的妻子，是我的家人，我不可能让你落到你爸爸或者你大哥手里，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旦你出了什么事，远峰会很伤心。” 于燕终于明白了骆冬萍的善意，但是她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份做出肯定。 “快走，离开潭州，越快越好！”骆冬萍一把抓住于燕的手，她的手握的很紧，传递着温度和情深意切。 …… 姜思准备去上班，骑着电动车离开出租屋所在的小区，近几天，他发现鸿亭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引进了一批进口设备，大概研发实验室扩容所需要的。在厂区的东南角，已经围上了蓝色的彩钢墙，那里原来是第一生产车间淘汰设备的仓储库房，有大型工程机械往来，且有土方不断运出，看来是要挖一个地下空间。 他盘算着心事，朝阳中，头上蓝色的光亮的头盔上折射出一道黑色的魅影，他并没有察觉身后有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在紧随着，开车的是一个犬齿被替换成金牙的中年男子。 十分钟之后，一起剐蹭事故发生在星湖街和岳华路交汇处的十字路口，肇事车辆和电动车驾驶者一同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水马龙之中，只剩下为了避免堵塞交通，被停靠在一旁的电动车无人经管。 水浪拍打着船舷，碎成经营的水花，滇池上，一艘打鱼船在湖泊中央下锚，船舱内不时传出声声闷响。已经整整打了一个上午，姜思在遭受着非人的虐待。金牙男人想出了一个特别省力的办法，他把一个轮胎吊在棚顶，拴上一根牵引绳，自己则坐在三米开外的高处，轮胎被一次次拽起来，利用重力不断秋千般悠荡着，去捶打姜思的膝盖和胸口。 金桥显得有些不耐烦，尽管姜思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的钢筋铁骨反而证明了他身份的特殊性。 “你还肯不说吗？你跟萧远峰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金桥指着桌上一叠从姜思家中搜出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秘密取证时拍摄的厂区。 姜思抬起血葫芦一般的头，他的脸上满是肿胀的淤青和伤口，鼻梁骨已经断裂，牙齿被老虎钳拔掉了四颗。”该说的我都说了，不信也没有办法。” “不对，你是警方的卧底，你和萧远峰是一伙的。”金桥有些急躁，他急需要确定这件事，因为定位系统显示萧远峰的车已经进入了潭州的境内。但是姜思却是个硬骨头，一无所获。 “这些扎着洞的纸条上面是什么？是不是摩尔斯密码，密码的母本是哪本书？”金桥又指着照片旁边十几张纸条。 这些来不及交给“白鲸”的情报的确是自己的疏忽，可姜思已经下定决心，他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密码母本是第一次和程西见面时的那版《老人与海》。 金牙的男人把金桥拽到了船舱外，不仅是因为船舱闷热，充斥着“犯人”失禁造成的污秽味道，他也替“老合字”着急，想劝劝他趁早收手。“老金，我看你是不是搞错了，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金桥咬着牙，摇了摇头，他坚信自己的判断，而且，他深知一点，别人的死路才是自己的生路，哪怕是诬陷、骗诈，也要和这个铜皮铁骨的滚刀肉以及他所维护的人刚到底。 想到这，金桥目露凶光说道，“这个人不能留，我再去他家搜搜，你一会用石头把他沉了。活干完之后，十二点到观音庙汇合。” “青枪鱼”姜思，光荣牺牲，年仅三十二岁。 …… 时间和空间在不经意间交错，程西回到k市当天的那个早晨，于燕遭到了行刺。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祸福何时而至。一个人悄悄躲在种种事件的背后，他在观察，在思考，在判断，在预判。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无人知晓，一盘大棋正走到精妙之处，冷静告诉他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虽然危机四伏，尽管这根赖以生存的钢索之下是无底的地狱般的深渊，但胜利永远在险境中泛起微光。 第54章 对话 潭州，白楼。 深秋的城市不再阴雨连连，晴空的日子越来越多，心情总和天气相关，萧拂海站在白楼书房的窗前向外望去，看着韦叔正在收拾庭院，他的心绪复杂却并不沉郁。 萧奇山的病情已无大碍，假以时日会很快康复，萧氏一族似乎有些独特的基因，伤口复原如初的时间快于常人。作为父亲，他忽然发现，人生已进入一个奇妙的年纪，功名利禄变得微不足道，是非成败也并不重要，修身养性成为了兴趣所在，比起挥手赚来千万金，他更乐于诗书耕读。 韦拿跟了自己大半生，像他这样的年纪，寻常人该准备退休养老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想到这，萧拂海远眺苍山，长叹了一口气，他看到辽远的山头隐约聚起了一团厚重的云，其势愈加扩大。也许会成为一朵雨云吧，他自言自语道。心情也忽然变得躁闷起来，心事像地面上的浮尘，一阵秋风吹过，乌烟瘴气。 韦拿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小憩，日下，一个影子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韦拿一回头，看到了萧拂海，连忙站起身。萧拂海按住了他的肩膀，坐在他的身旁。 两根箭牌香烟，一盏清茶。 “今年57了吧？” “是，先生。” “跟了我三十多年了。” “是。先生。” “将来有什么打算？”萧拂海眯着眼睛，把手放在韦拿的腿上，笑吟吟的问道。 “六十岁，退休。” “无妻无子，谁来养你？” “去暹罗，钱够了，买块地盖间房，到那里找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让她给我养老送终，骨头踏踏实实埋在土里，剩下的财产都留给她，也不要孩子，单着身子凭那些很多的钱，四十几岁也好再找人家。” 萧拂海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是略感凄凉。 “先生，您有心事？” 怎能没有心事，可那些心事又如何能说给他听？长子奇山无后，幼子安亭早亡，至于远峰，更是一言难尽。古来帝王寂寞，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成就了掌中庞大的帝国，到了这般年纪，且忧且患。未来的日子还需要加一把劲，换一颗心，总归还是不愿见到，高厦倾倒，晚景凄凉。 “先生，作为仆人，我会一直陪伴您，但总有那么一天会离开。作为朋友，我有一言相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萧拂海极致聪明，尽管看得通透，事情在心中已经想了千万遍，但有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也许更容易接受些。 “该给自己想退身步了，一靠妻，二靠子，莫在想些开疆扩土杨帆入海的事，去海外买个岛，好不自在的。” 萧拂海靠在藤椅背上，深吸一口烟，“那家业呢？奇山和远峰你看该留给谁？” 韦拿还是审慎的，他忽然感到自己陷入了萧拂海的圈套，这样的事怎么能高谈阔论呢？萧家无论将来留给谁，跟自己都毫无关系，刚刚自己不是说过了吗，过了六十岁就退休，隐姓埋名去安享晚年。想到这，韦拿低头不语，不再说话。 依照萧拂海的性子，他可以允许不说话，却不能接受说错话。 “不要顾虑，推心置腹，权当是俩老头儿，吃饱了，拉家常。”萧拂海看出了韦拿的心事，宽慰他的谨慎。 韦拿仍不愿多说，一段本该坦诚的促膝而谈就此尴尬的中断了。 萧拂海笑容僵在脸上，无法还原为平静。韦拿偷眼，忽地又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一只老虎不想吃食物的时候，就不会杀生了吗？ “好吧，萧先生，那我就胡言乱语了，依我看，两个孩子都好，又都不适合。” “何以见得？” “奇山，性子烈，心骄气傲，不是个守业的妥当人，您在时能时时匡正，若您不在……恐怕会出乱子，您知道，我们这一行最怕不稳当。杀身灭门，可能就在呼吸之间。” “远峰，适合守业，气定神闲，张弛有度。但是，少了那么点霸气。这十八省的买卖，生疏远近可都是强横人，能不能镇得住他们，这是个大问题。” “总的来说，奇山需要调和性情，远峰需要多些历练。萧先生，您不在一时决定。” 之子莫若父，萧拂海觉得韦拿看人也精准。只是这种说法，多少有一些世故和狡猾。萧拂海眉头一挑，按下狠心，看你变得这般奸猾，就偏要让你说个痛快。想到这，问道：“哦？三年之后，孩子们的韦叔封金挂印，倒要躲在千里之外，看他们的笑话了。” “不不不，萧先生，别这样说。兄弟我觉得，儿子相较远峰更能堪重任。”韦拿被萧拂海点到了酸痛处，显得诚惶诚恐。 “萧先生，奇山被宠坏了，骄纵浮夸，性情乖戾。远峰则不同，苦日子中熬出来，又在外面历练多年，他一身本事，又极其聪明，只要稍加点拨必成大器。最主要的……“韦拿咽了口唾沫，“不怕您不高兴，最主要的是奇山到现在还没有孩子，萧家的第三代只能靠远峰了。三四十年后，到底还是要面临同样的问题，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解决。” 韦拿的眼光独到，看到了未来。这句话切中了要害，萧拂海太阳穴上一根青筋怦然崩起，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事，萧氏一族不可以允许没有人继承香火。 有很多内幕，韦拿还不知道。 萧远峰回家还不到一年，就让萧氏集团产生了鲇鱼效应，532的安霁极其看重他；骆冬萍喜欢二儿子更胜过长子，她暗中培植的右翼势力极大可能会在未来交给萧远峰；他和北方梁家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他不会知道，比起萧奇山，萧远峰更加的危险。 而危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危险。 萧拂海转身离去，走向身后的白楼。他忽然想起头悬利剑的秦王政，自己的头上也悬着三柄利剑，先摘哪一柄呢？ 走进书房，萧拂海的目光落在了x市。 第55章 他是这样的人 骆冬萍和于燕边走边聊，竟不经意间走进花园，夜深，园中的花朵已酣睡，光合作用结束，植物舒展花叶开始深沉的呼吸，一朵朵斑斓的鲜花像沉睡的娇娃，让人忍不住去轻轻抚摸它们的脸庞。 骆冬萍始终不忘心中的忧虑，“燕子，不管你们是不是和我猜测的一样，听妈妈话，让远峰带着你快走。” 于燕苦笑道，“这个儿子，您真正了解他吗？” 骆冬萍被问住了，面前的女人提出了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她的确不了解他，在一生之中，她错过了太多。 爱和亲情是极其重要的情感，这是把人与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可是，人性不止这一面，它还包含理性和价值的抉择。如果说冥冥之中，萧远峰的回归，是爱和亲情的报偿，那么他的信仰和取舍将是另外的话题。 “我所认识的萧远峰，他拥有强烈的责任感，把自我置之生死之外的勇气。单凭这一点，他便不会离开。” “责任？为了谁呢？”骆冬萍诧异的问。 于燕摇着头，“并不是为了谁，当一个人有独立的精神世界，他的七情六欲就都会隐藏在那里，这样说吧，他吃了一个苹果，对苹果所有的感觉都会埋在心中，你所看到的情感反馈其实未必是真的。” “也许，他根本不喜欢吃，却会表现出特别甜蜜。寻常的人，会在特殊的环境中把真实的情感表现出来，比如对亲人、对朋友。可是，在远峰的一生中，亲人缺失、朋友极少。偏偏，我们看到的萧远峰又是热情的，真挚的，比起他成长中生活的苦，这种心灵上的孤独才是最难承受的苦。” “如果说为了谁，我找不到答案，但他的精神世界的支柱却是明确的，那就是他的信仰。” 骆冬萍抬起头，于燕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自责与内疚让这个女人心疼不已。“信仰？什么信仰？” 于燕挽起骆冬萍的胳膊，抚摸她的手背，“妈妈，这么多年，您无助的时候，会去哪寻找精神的慰藉？” 骆冬萍瞬间想起了佛光寺，她在那里参禅礼佛，忏悔过失。几十年皆是如此。 “这就是信仰，远峰的信仰我想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是对生命的尊重和热爱，他想让所有人都能幸福快乐的生活，理想的世界面貌，理想的社会秩序，理想的人的精神面貌，都是他为之奋斗和保护的东西。第二个是对法治精神的坚持，您能想象吗，当我们在情与理、道德与法律之间左右摇摆的时候，远峰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扞卫法律，他是正义的卫道士，也是殉道者。第三是对珍视的情感的保护。您会看到一些人，对疼痛十分敏感，十分相似，远峰在情感上比其他人更敏感。他会抓住所有珍视的情感，当然，失去的时候，受到的刺激也更痛苦。” “天呐，他是这样的人。” 于燕叹了一口气，“所以他不会离开，面对危险他是从不逃避的，萧家的事他会亲自解决，这根本就不是身份和职业的问题。” “那么你呢？一切本与你无关！”骆冬萍望着于燕，目光游离在她清丽的脸庞上。 于燕粲然一笑，“当然有关，您的儿子是我的爱人，而您是我的妈妈呀。刚才您不是也说过，女人就该为自己的男人付出一切么。所以我怎么能走呢？” 骆冬萍的心被于燕深深的打动，也被她的的调侃逗笑了，她流着泪笑着，用手指划过于燕柔软的卷发，儿子是有眼光的，这个女人身上的每一点都是那样可爱，又让人心疼。 骆冬萍暗自下定了决心，要保护好远峰和于燕，哪怕是拼上性命自己也绝对不会退缩。如果说养兵千日，那么“内战”爆发时，自己会且必须会成为保护他们的坚强堡垒。 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以诚相待。 可是，于燕的心飘向了远方，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父亲和爱人，正深陷入巨大的危机中。 ……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向程西，扳机的背后是那个黄金犬齿灼灼放光的男人。程西的去路被挡住，眼下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合作，要么被杀死。 “金桥，你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吗？” 金桥冷笑道，“萧总，我不可以放你走，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 程西用指尖轻轻的按压着太阳穴，“老金，你这样其实并不高明，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愿闻其详！” “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命，是情报！如果我是你，就会去h市找梁阔。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金桥豁然开朗。他来回踱着步，思量着利弊。他忽然抬起头，满意的笑了，“果然是好主意，萧总，那我们就各行方便吧。” 说完，金桥向手下使了个眼色，金牙的男人放下枪，闪开了去路。 “姜思呢？”程西问道。 怪只怪金牙的男人多嘴，哼了一声冷言道，“一个纨绔子弟，好来的多事，既然你不是警察，管得着么？死活皆与你无关。” 程西分明觉察到这是个势利到骨子里的人，方才引路时毕恭毕敬，见他又被金桥百般威逼利诱，竟开始小觑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从程西的心中升起，从种种迹象上判断，姜思对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有骄纵才有现在的傲慢，面前这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一定对姜思实施了酷刑。 许是情急，也大概是此人的无礼煽动了愤怒，无名业火腾然。程西一步跨到了他的跟前，左手叼住了他持枪的手腕，仿佛一把老虎钳咬住了铁钉，一百八十度向后扭去。这一手小擒拿的功夫干净漂亮。 金牙惨叫一声，枪撒了手，被程西缴了械。 “说，人呢？” “死了，足足打了四个小时，什么也没说，让我沉到滇池里了。” 程西的眼前一黑，脚下绵软，血压飙升。“青枪鱼”姜思的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为了保护自己，这位年轻的同志扞卫了尊严选择了牺牲。 金桥在一旁解释，“萧总，二少爷，消消火……” 言还未尽，程西的手又扭了一百八十度，咔吧吧的声响，男人的手被强力生生折断。 “四个小时？你足足折磨了他四个小时？”程西的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一阵阵伤心袭上心头，于燕说得没错，他是个珍视情感的人，自然，失去朋友的痛苦比任何人也更强烈。 砰！砰！两发子弹击碎了他的脚踝。砰！砰！两发子弹击碎了他的膝盖。 程西将嗷嗷求饶的他翻了个身，鹰视着他空洞的眸子，低声说，“我最讨厌镶金牙的男人。”说完，抄起枪托，狠狠凿了下去。黄金的犬齿掉落，不小心伴着满口的鲜血，被咽到了肚子里。 金桥被瞬间的爆发惊呆了，当他缓过神来，程西已离开了许久。 观音庙里传来了击磬的声音，飘渺间有人诵经，“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第56章 天池饭店 北国的雪来得早，寒气从遥远的极地扶地而来，朔风和草原最后的一点温暖夹杂在一起，形成了磅礴的乌云，燕山以北雪大如羽。忙碌了一整年的人们收敛了行迹，渐渐消失在初冬的日夜里，深居简出的原因只有一个，漫长的冰天雪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h市，梁府外的镜湖还在对风雪进行最后的抵抗，纵使天地茫茫，广阔的马场也覆盖了皑皑白雪，镜湖仍然没有结冰，虽然冰封是迟早的事，但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桀骜不驯，从不轻易屈服。 入夜之前，暖阁之内的梁阔收到了两个很意外的消息，孙猛死了，刺杀于燕失败，被击毙于街头。萧氏集团位于k市的鸿亭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的高层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副总金桥离奇失踪，总裁萧远峰重新任命了行政副总。 收了十二根金条的办事人正在替金桥说情。 “哦？金桥要来投靠我？”梁阔捻着手中的18k金钢笔帽，目光落在办事人左手无名指戴着的宝石戒指上，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猫眼。 “是，梁先生，他似乎很着急，大概和高广友那边的接触太深，被萧拂海盯上了。” “原来是这样，我是不会收留他的。梁家和萧家已经和解了，这个烫手的山芋我怎么能接呢？”梁阔用钢笔，信手在书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笔走游龙，未干的墨迹勾勒出轮廓，“和、合”，真是好字。 办事人很老辣，他垂下头，指尖捏着戒指，不知是手指在动还是戒指在动。“这个人很有根基，他身上的很多情报您会感兴趣，在西南地区的人脉连萧拂海都相当欣赏。更主要的，鸿亭生物制药很快会批量生产新药m-24s，人走茶未凉，您不想在这个关节上做点文章吗？” 梁阔的眉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确风闻了这件事，而且，萧拂海之所以对四大仓中的两个被摧毁表现的不在乎甚至有些无动于衷，从战略层面上讲，就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扭转颓势的核心技术。 “好吧，那就先接他过来，我当面和他聊聊。”梁阔微微的点了点头。 办事人表情平和，他的嘴唇很温润，颜色桃粉。看得出平日里保养相当好，并没有如很多男人一般的不良嗜好。 “不知道您要派谁去接？我想，萧拂海的手下不会很好对付。” 梁阔略微思忖，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如果用他的话，便会万无一失。于是信手写下了一行字，赫然是“天池饭店”。 “让金桥先去天池饭店，踏踏实实在那睡几个好觉，之后会有人送他到我这里。” 谈妥，办事人站起了身，从沙发上径自走到梁阔的办公桌前，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相视一笑。 …… 商都市，五朝古都，中原地区最大的中心城市，在历史上曾是华夏民族文化的重要发祥地。黄淮两河经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诗赞云，“蓬岛烟霞阆苑钟，三官笺奏附金龙。” 在东风渠公园对面的文化广场边，一个古香古色的四层建筑引人瞩目。雕梁画栋，重檐脊顶，颇有北宋遗风，恍惚间，似穿越千年烟雨，尽显东京梦华。 二层檐下，一块横匾，不知何人仿米芾题字，“天池饭店”，气势雄浑，秀丽清逸。 十一月的天气，商都虽未飘雪，一场雨后，更有阴潮的寒冷。餐饮业似乎到了淡季，食客不多，打尖住店的人亦少。 下午三点，一个穿着棕色长襟羊绒风衣的男人，抬了抬美式牛仔帽的帽檐，环伺身后的广场，判断着无人尾随，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踅进了天池饭店。 并不是饭时，不太聪明的服务员懒惰了一中午，见来了客人，迎上前问到，“先生请坐，桌上有菜谱，您先看着，我去倒茶。”说罢了，摇晃着身子向柜台走去。 柜台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缎子面夹衣，白袜子，福联升贡呢子尖口布鞋，脖子上挂着串一百零八颗沉香颂珠。脸上看，紫微微的脸膛泛着红光，浓眉大眼，目光如炬。英武凌人，气概非凡。最令人称奇的，是额头上一道仰月纹。相书记载，有这种额头纹的人，一生富贵，光明磊落，顶天立地。 此人正读一本《公羊传》，看得入神，任凭服务员待客，无意照管。 “阁下是木佛先生？” 柜上人一愣，从书中出来，点头称是。“您是？” “全靠两只眼，纵横看水流！” “原来是金桥先生，请坐。”木佛行柜台走出，支会金桥在一旁坐下。 “梁先生跟您打过招呼了？”金桥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在距离这里十公里之内，必定有萧拂海派来追杀他的人。 “嗯，放心吧，到了这里，诸事平安。” 金桥不住点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自从他从k市离开，终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安，总算有了落脚处。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h市？” “不急，梁先生让你在此休息几天再走。” 南北h道的“老和”都知道天池饭店，这里是江湖最后的庇护所。并不是因为木佛先生膂力过人，而是因为客观存在的一种需要。就比如世界上的永久中立国，正是因为战争等特殊事件的发生，才得以出现，而往往争斗越激烈，这里就会越安全。 曾经有一部电影叫《和平饭店》，便是以此为原型改编拍摄的。只不过天池饭店的背后并没有如电影表现的一样有那么多爱恨情仇。 南萧北梁，都会给天池饭店投资，木佛先生并不调停，只负责把守这条江湖后路。这是规矩，也是无底鸿沟上的吊桥。 在法治社会之下，天池饭店遵循着自己的经营法则，辩证地说，短暂的缓和了矛盾，是人性之中，最后一根善良的公允的最容易被接受的“和合稻草”。 天池饭店前的文化广场中央，有一根高耸入云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九条飞龙，最威武霸气的那条龙口中衔着一轮金月。细心的人会发现，金月上有一个佛手印。而那龙头旁刻着两句话，“九龙腾跃闹江海，木佛一掌定天池。” 第57章 千里杀将 “天池饭店吗？”萧拂海不甘的咬了咬下唇，“你们回来吧，如果是他在，就暂且放过金桥一马，着急没有用，清算也总不会太晚。” 撂下电话，萧拂海扶着透明的玻璃墙注视着北方，玻璃墙上的窗半开，一日比一日渐凉的夜风侵入，那边应该下雪了。h市的冬寒曾经在萧拂海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或许旧居南方的金桥会不习惯那里的气候，莫名其妙的暴毙了最好。一晃神，萧拂海对自己忽而天真的想法自嘲起来。 他转过身，走过长长的显得有些安静的回廊，潭州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16楼a区尽头是两个样板间特护病房，萧奇山就在靠左的房间里。 内务部的保安很尽责，他们也尽可能的不去影响医院正常的医疗活动和其他病人的生活，但事实上，这个受到特殊保卫的病人和他所受到的枪伤还是让大多数人离开了这里。 萧奇山可以来回走动了，尽管小腹上缠着绷带，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仍然强制自己不躺在床上。 此时，屋内仅剩下父子二人，萧奇山拄着一根拐杖，看着额角有些银丝的父亲，这是他能感受到的少有的来自父亲的慈爱，笑着说道，“早些回去吧，我没什么，不必担心，您要早点休息。” “陪你一会。”萧拂海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床头一束娇艳欲滴的郁金香上。那是骆冬萍和于燕上午来探望时留下的。 “听说，金桥跑了？去投奔梁阔了？” 萧拂海不置可否，他知道，精明的长子并不是在询问金桥的下落，而是在质疑为什么没有除掉叛徒。 “沉住气……”萧拂海的话音还未落，萧奇山的电话便开始振铃。 金桥躲进天池饭店的消息，迟到了不过五分钟。这是萧奇山独立的信息系统，他当然随即也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四目相对，气氛中多了些心照不宣。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萧奇山的语气中不乏愤慨，眼神如刀。 “等。” “哈！”萧奇山的表情很难形容，不屑、嗔怒、冷漠、失望。他把拐杖挂在了悬吊输液架上，一骨碌身躺在了病床。他的后背对着萧拂海，看着这个很孩子气的抗议方式，萧拂海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 …… 从潭州到商都，不到900公里，黑色的迈巴赫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萧奇山的执念是一把锋利的长剑，不割断仇人的咽喉，剑锋上不沾染上金桥的鲜血，他绝不会罢休。人活一世，注定要做一些任性的事，不管时机是否成熟，也无论道义，总之，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便是找不到一个理由去说服自己不去做，至死不悔。萧奇山是这样的人，可如果不是这样，也便不是他了。 司机劝了一路，可当车开过了长江就不再尝试了。 萧奇山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他对自己的“逃离”洋洋得意，想象着等第二天母亲和弟媳妇来到病房，看到空空如也的床，那种惊愕到掉下巴的表情，萧奇山倒觉得有趣。他的手中捻着两颗特制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使他心潮澎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个小时之后，它们将会被击发，纯银材质的弹头会射入金桥光秃秃的肉脑袋。 为什么要用纯银去特制弹头呢？萧奇山已经忘记了是哪一年看过哪部西部牛仔电影，帅气的主角说，纯银的子弹头会更加精准。 一想起这些，萧奇山便厌恶起来，情不自禁的哼了一声，金桥那条命更值钱吗？连射杀他的子弹都要比别人昂贵一些？他随手扔掉了子弹，胡乱在黑暗之中摸向了匕首。 木佛，那个男人，的确是个可怕的人，没有人能打败他，这几乎成为了神话。一滴汗从萧奇山的额头流了下来，奇痒无比，他真正的害怕，因为握着匕首的手指开始莫名的颤抖起来。他曾经见过木佛杀人，用一把檀木梳子，生生割断了两个人的颈动脉。 那是五年前，萧氏集团f省的老大绑架了梁永容的未婚夫，一条命要了一千七百万。双方约定在天池饭店一手交交钱一手放人。萧奇山当时也在场，梁容若带来的两个保镖在接到人后，准备掏枪报复。没有人知道木佛是怎样到了那两人的身边，只看到了他把血淋淋的，断翅的梳子，缓慢的插回了呆若木鸡的梁家二小姐的盘发里。 萧奇山有种不祥的预感，午夜的黑暗让他冷静，于是他学着父亲做事的风格，准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可以连一条命都捡不回来。 绝不能给父亲打电话，不仅自己这种擅作主张的行为会立刻被叫停，而且还会折了面子。他第二个想起的，是自己的兄弟，再合适不过的人，二弟一身好功夫，说不定会干掉那个h道神话。萧家的人，会重新缔造一个神话。 …… 接到大哥萧奇山电话的时候，程西还没有睡，他正坐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孔令杰副局长终于在滇池找到了“青枪鱼”姜思的遗体。程西能做的事很少，他远远的望着打捞现场，不能靠近。他的手臂不能抬起，给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的人敬礼，这让他痛不欲生。 “十二小时之内，到达商都，在天池饭店汇合。” 千山万水，为何要去商都？萧奇山并没有说，程西也没有问，但他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被自己放走的金桥。 金桥，放走他，让他去投靠梁家完全是自己的主意，并不是他不该死。只是，金桥还要用来制造矛盾，去削弱萧氏集团的力量。 凌晨两点，有航班从k市飞往商都，假如赶得上，自己甚至可以在大哥之前到达。 十五分钟后，程西关上门走出平墅，这夜晚，星空模糊，淡云混沌。 他径直走向停在园艺雕塑旁的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汽车前，探出食指敲了敲发动机盖。内务部的两个人正昏昏欲睡，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程西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下车，低着头掩饰着尴尬笑道，“二爷，这么晚了，有事吗？” 程西把背包扔给了一人，冷冷的说，“我有急事，马上送我去机场，给你们二十分钟。” 第58章 闯门 从南到北，纵横千里之遥，程西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即便在飞行器上，有翼下之风托举，他仍然感到隐隐不安。萧奇山的行动太过于恣意，枪伤未愈，去那么遥远的城市，不知又做了哪般任性的打算。 还要五个小时才到商都，足可以睡上一觉，以慰困顿。程西向空中小姐要了一杯伏特加马提尼，酒是很奇怪的液体，同样的酒相同的剂量，有时会让人精力充沛，有时也会使人昏昏欲睡。今天的这杯混合鸡尾酒像世界级拳王发出的一记摆拳，瞬间把人送入了梦乡。 他看到了万仞高山扑面而来，又看到千层浪潮阻挡住了前路，到底是真正的山和水，还是虚无的幻象呢？站在山麓潮头，程西分辨不出真伪，更心生无限烦恼。 梦境中，他想起数年前，老于给自己最后的试炼，迎着飞雪，一天一昼夜长途奔袭一百二十公里。那时的自己多么纯粹，勇往直前不知退缩，而现在，心中装载了太多的负担，有些患得患失，又有些拈轻怕重，这些都让心灵时时感到疲惫和不堪重负。 澜沧江畔，萧奇山用身体挡住了邬先生射来的子弹，保护了程西，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恢复的创伤，这是程西无法释怀的根源之一。姜思牺牲，金桥本是始作俑者，可程西为了让他继续在任务中发挥作用，选择了放手，这是根源之二。情感与理性的矛盾再一次激化，他忽然发现，是与非的判断，并不是那么绝对，往往取决于一瞬间给自己决定的合理化解释。 史云生教授的《卧底刑侦要略十三篇》中评述，卧底人员在执行任务中会和侦察对象之间产生情感关系，以至于导致心理波动，这是不可回避且客观存在的事实，因为情感不丰富的人无法完成卧底任务，而任务完成的最终状态有时是卧底人员对情感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决裂。 初冬的黎明来得晚，伴着朝阳的第一缕光辉，程西的飞机在新都国际机场降落。 “等你吃早饭呢！”接到程西，萧奇山给了弟弟一个热情的熊抱。 “大哥，你的伤怎么样？有什么事非要你亲自来。”看着行动还不算利落的萧奇山，程西关切的问道。 “你怎么跟咱妈一样啰嗦，恢复到六成吧，要不是这样，便也不会喊你过来。” 一碗胡辣汤，两个烧饼，再没有什么人间美味能在这异乡给人带来幸福的感觉，不太卫生的街边小摊，人间烟火，朴素的生活之甘。 有说有笑的萧奇山对事态只字未提，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要么吃饱了干活，要么饿着肚子什么也不干。兄弟两个人似乎走向了性格的两个极端，彼此羡慕，又完全学不来对方身上那股“劲儿”。和于燕坐而论道的时候，燕子有过精辟的论断，“性格并没有好坏之分，只是要看在不同的情境中合适与否。” …… 就在跨过文化广场的时候，萧奇山才指着远处的建筑说明了此次来商都的目的。“那就是天池饭店，金桥在里面，我要亲手干掉他，你看着就行。” 看着？跑了上千公里，只为了看戏？程西正在狐疑，萧奇山又道，“总归不会太轻松，有个难对付的家伙。” 广场上有十几个统一服装的伙计，原来都是内务部的人。他们早就恭候在这里，等待萧奇山的到来。 领头的人有些踟蹰，在跟这位萧家公子确认任务，“萧董，真的要坏了道上的规矩？是不是请示一下老先生？” “规矩？什么年代了，还讲道义，钱就是规矩，枪就是道义，什么都去请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说着，一群人杀气腾腾的闯进了天池饭店。 不太聪明的服务员依旧沏茶待客，正堂里空空荡荡，生意惨淡。 萧奇山朗声问道，“你们当家的在吗？”其实，他走进时便一眼望见了柜台后的木佛，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心里算计着要先声夺人，撑一撑门面。 木佛认出了萧奇山，笑着踱步而来。程西看到迎面走来的，这是个体面人，可凭借主观的判断，他就是大哥所说的那个难对付的家伙。 “这不是奇山先生吗？什么风把您吹到商都来了。” 萧奇山点了点头，不算客气的说道，“木佛，你也看到了，我带了人来，是要跟你讨一个冤家。” 木佛平心静气，“冤家是您的冤家，出了门有账不怕算，在我这里，大家都是朋友。” 萧奇山白了他一眼，“我没跟你商量，金桥我要带走。” 气氛降到了冰点，令人感到不祥的事一触即发。 木佛冷笑道，“看来，您是铁了心要坏规矩，我不挡你，你去便是了。”说完，一侧身，闪开了去路。 如果木佛力阻，萧奇山会针锋相对，可木佛的让步却突然令萧奇山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就好像至刚的攻击遇到了至柔的防御，随着力道被卸去，倒显得力不从心了。 程西一皱眉，他已感觉到来自这位木佛先生的强大压迫感，一条闪开去路冷眼旁观的剧毒蛇，更具有危险性，因为靠得更近，更容易奇袭得手。 萧奇山怏怏的骂了一句，招手指示四个人去楼上。 程西料定的果然没错，就在四个人经过木佛的瞬间，竟然齐刷刷的轰然倒地，重重的跌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动作太快了，程西不由得一震。 正当萧奇山要拔枪相向的时候，木佛已经闪到了他的跟前，四指抓住了萧奇山的耳朵，拇指按在了其左眼上。 可令木佛没有想到的是，一只铁钳般的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凌厉的叼住了他的腕子。木佛一愣，侧目撩见了一旁的程西。 “想不到，萧家还有这样的高手。阁下是？” “萧远峰，木佛先生，有话好说。” 冷汗，从萧奇山的两鬓额角渗出，只要木佛稍稍用力，左眼就会化作一滩血水。二弟的动作飞快，但似乎也逊色三分。 可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楼梯处传来，在空荡的大堂里回响着，众人寻声望去，正是金桥。 第59章 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轻视对手的人，被败中取胜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连程西都没有想到，金桥会在此时堂而皇之的出现，从表现上来看，并没有胆怯和唯诺。 更有胆大包天的行为，他双臂张开，手中亮着明晃晃的兵器，两颗涂着墨绿色油漆的已经拔掉了保险销的俄式手榴弹。 “呦呦，我还真是有面子，萧家的第二代人物都来了，萧奇山，你不是要干掉我吗？萧远峰，你想出尔反尔？” 木佛冷峻的看着金桥，问道，“金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天池饭店，你的安全由我负责，请收起武器。” 金桥得意的用嘴努了一下，天池饭店的大门外突然响起了枪声，砰，砰！两个背对着门口的，萧氏集团内务部的黑衣人应声而到。 随之而来的，冲入6个西北大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断手的中年人，除他以外，身后的兄弟各个面露杀机，手持一把微型冲锋枪。 程西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来人正是邬先生。 邬先生闲庭信步，抽着烟斗，老托比烟草的甘香熏得他更显油腻。“各位好吗？” 自从金桥舍了十二根金条买通梁阔的办事人，一个布下香饵钓金蟾的阴谋就开始了。萧、梁两家成功的被这个城府极深的人拽入彀中。只不过，他最初只想引来萧奇山，萧远峰的出现是意外之喜。衡量利弊，金桥和邬先生又做了笔买卖，送个大人情给高广友，总比去h市寄人篱下要强的太多。 天池饭店铜封实木的大门被关闭，整个大堂仿佛成了一个炼蛊的陶罐。走出这里的，只能是幸存者。 木佛是这里的主人，h道最后的光。剑拔弩张的阵势此生多见，却从未像今日一般危不可控。他放开了威慑萧奇山的手，后退了几步。正站在几方势力之间最显得平衡和等距的位置上。 木佛环视一望，笑着和事，“各位，听我一言……” 言还未落，邬先生的枪便响了，一发子弹从左腰射入木佛的身体。“言什么言，哪那么多废话。兄弟们！给我干！”伸手五支令，激烈的枪战顷刻间展开了。大堂之内，枪声赛罗筛一般，短兵相接，双方各有惨重伤亡。 金桥见势，把两颗手榴弹统统扔向了二萧，还未等炸响，一团身上了楼。 电光火石之间，程西眼疾手快，还未等手榴弹落地，便如离弦之箭般腾身跃起，左手接住一颗，脚后跟踢到一颗。手中的，顺势甩向了雅间“牡丹峰”，踢到的，直奔柜台而去。 俄式手榴弹果然威力惊人，轰然两声巨响，在封闭的空间之内造成了极大破坏。但并未造成人员的伤亡。 “二弟，你跟他们顶一会，我去干掉金桥那个混蛋。”萧奇山眼里流火，对金桥恨不得食肉寝皮。 程西好阵感慨，未多久之前，他二人还亲密无间，一同吃体盛、观笼斗、共破“八国联军”，今天就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简直判若云泥。 可就在程西掩护着萧奇山上了二楼，现场的形势立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对手虽然人少，但火力甚猛，内务部的人已经全部中枪倒地，或死或重伤，几乎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 “远峰老弟，投降吧，跟哥哥我回去，请你吃羊肉泡馍，糖蒜管够。”邬先生一边挑逗着，一边悄悄命令手下弟兄抓紧时间更换弹夹。 敌众我寡，身陷重围，装备压制，没有援兵更没有退路，程西的处境极其危险。他忽然想起老于给他讲过的南疆战场上的英雄故事，那些激动人心的情节萦绕在脑海之中。只有身逢绝地，才知英雄可敬，只有流血牺牲，才知信仰高尚。 弹药已经不多了，而且他的柯尔特眼镜蛇左轮手枪弹容六发，哪里比得上对方暴雨梨花般的急速火器。 程西重新辨别了对方所处的位置：他们呈扇面型分散，大理石屏风后一人，放倒的桌子后两人，栋柱后一人，酒柜后一人，邬先生躲在冰箱旁。 精准射击，程西并不取人性命，他的子弹专打人的手腕。四枪之下，桌后，栋柱后，大理石屏风后的四个人被击伤，他们一时间血流不止，嗷嗷的叫喊起来。 邬先生一边咒骂手下蠢笨，一边对酒柜后的唯一有战斗能力的留着小胡子的弟兄喊道，“留着那些酒瓶子干什么，开庆功会吗？” 那人立刻受到了启发，正看到脚下一箱76度老白干，一瓶、两瓶、三四瓶，向程西的方向无差别的扔了过去，玻璃碎片炸得满地，一股浓重的酒味升腾起来。小胡子不舍得浪费，忍不住抛出之前还放在唇边抿上两口。最后的一瓶，他用一块沾满白酒的抹布塞住了瓶口，打火机点燃了抹布。 燃烧瓶！程西倒吸了一口冷气。要马上去别处隐蔽，否则立刻会被火龙吞没。可已经晚了，一时之间，周围被高温的烈焰封死。燃烧的烈酒味，血腥味，尸体被点燃的臭味，简直像置身在地狱之中。 程西发现，在火焰的彼端，木佛还一息尚存，他的两条腿已经燃烧起来，火苗直至腹股沟，他正挣扎着逃离火海，可湿滑的水磨石地面让他寸步难行，而且每动一下，腰间的伤口都会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 英雄之间，总有惺惺相惜，不关乎立场，只是高峰间相互的敬意。程西咬了咬牙，深呼一口气，纵身一跃冲入了火海。 邬先生和小胡子几乎同时看到了人影一闪而过，小胡子的冲锋枪刚要击发，一粒子弹飞了过来，正中眉心。 程西窜到了木佛身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腰，死命的把他脱出火团。邬先生的枪便响了，四发子弹，小腿，小臂，臀部，肩头。尽管程西避开了致命处，但钻心的疼痛仍然让程西的力量变得空虚，他抱着木佛燃烧的双腿，就地翻滚而去，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不太聪明的服务员蜷缩在哪里，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也不知是程西的还是木佛的。 程西失血过多，晕厥在木佛怀里。枪声息止，只有熊熊的烈火在吞噬者一切，邬先生等了许久，手下扔给他一把微型冲锋枪，他已决定，准备上前补刀。 近了，更近了，他看到了血泊之中昏迷不醒的程西和木佛，一股强烈的骄傲让他狂笑不止，枪口已经对准了脚下的失败者。 砰！一粒子弹射穿了邬先生的咽喉，颈动脉被击碎，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他麻木的声带一时间无法震动，眸子里看到了木佛正举着柯尔特眼镜蛇左轮手枪，最后的一击送走了他的生命。 第60章 江湖路远 安静，一切变得都安静，像秋天的夕阳里，马背上的睡眠。又向温暖的图书馆里，欧米茄沙发上的午后。对时间的感觉超过了光速，或者万物静止了生长，亦或希望回归了本源。 程西从昏睡中醒来，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静音的空调上显示着最适宜的温度，咔哒，咔哒，一面墙上挂着石英钟，在电流的推动下规律的移动着秒针。下午三点十五分，初冬的暖阳正透过白色的纱帘照亮屋宇。一朵本不应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百合花在水蓝色的花瓶中绽放，像穿着布拉吉的于燕在微笑着注视他。芬芳被阳光无限扩大，在嗅觉中表达着生命的精彩。 感觉是辩证的，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饥饿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静点注射伴随着心跳的节律缓缓输送着营养和消炎药，血管酸胀，肌肉麻木。 程西撑起身体，对周遭的信息进行整合和判断，原来是医院的病房，不，又好像并不是，因为医院的病房里不可能悬挂一个女人的半身照。她三十几岁的样子，眉清目秀，巧克力色的卷发更显得皮肤白皙，光影把握的极好，面部的线条清晰明快，绿松石色的毛衣里探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食指上一枚翡翠戒指绿得令人心醉。 咔哒，锁舌被旋开，房门开了，照片上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端着一杯水，水中有一片娇嫩的柠檬。四目相对的时候，程西的心被轻轻的触动着，她实在是个美丽的人。 “萧先生，你醒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啊，请问，这是哪里？您又是谁？”程西问道。 “这里是我家，我是段珠华。”说完，走到程西的床前递上了水杯。 水很温热，执水在手，程西才感到非常口渴。好酸，好甜，柠檬的清新伴随着温水的摄入仿佛打通了奇经八脉。 段朱华面露喜色，转身走出了房间，未过多久，带回一个人，正是木佛。木佛坐着轮椅，他腿上烧伤未及筋骨，腰间的子弹已取出。伤虽重，但他气色很好，足见身体素质奇佳。 “萧先生，这是舍妹，医学博士，现在我们很安全，我本名段玉碧，很想和你交个朋友，主要是要表达感谢。” “木佛先生，不必客气。” 促膝而谈，相言甚欢，有种说不清的惺惺相惜。程西急切的想知道在时间的维度上，从自己昏迷直至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一塌糊涂的天池饭店自有木佛的朋友善后， 他带着程西秘密来到了段朱华的家中。这是商都市郊，距离伏羲山很近。 谈到金桥和萧奇山，木佛告诉程西，当人们来到楼上搜索，两个人居然都不见了。 “人呢？”程西惊愕的问。 木佛摇摇头，安抚他，“也许金桥被追得紧，从楼上使用消防缓降器逃走了，因为服务员发现四楼角落里的缓降器密封盒被人打开了。” 程西低头不语，他现在的伤不足以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 正在这时，木佛从背后取出一个公文包，程西一眼便认出，那是金桥的包，如果不出意料之外，里面应该是他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在金桥的房间里找到的，就交还给你吧。” 交还？按照江湖规矩，作为中间人，这种物件只能帮物主保管，之所以交给自己，程西明白木佛的意思，其实是情感上的报答。金桥的叛逃必定带走了不少萧氏集团的商业机密，物归本家，有违规矩，却不违背道义。只是…… “木佛先生，您今后如何打算？”为了验证心中的想法，程西问道。 “退隐。” 果然，他已萌生了退意。程西不知道该劝，还是该恭喜，或者该说些什么体恤话。木佛怅然道，天池饭店，二百多年风雨，七代木佛，“时代更迭，江湖上已经不需要中间人，老辈的道义终究还是没落了，人心不古，钱就是话语权，枪就是铁脊梁，现在的人只求当时得势，根本不想江湖路远，这一遭，我险些丧命，实在是心灰意冷，不如急流勇退了吧。” 程西黯然神伤，木佛的话让人惋惜，江湖代表着社会秩序的一个侧面，人在变，这种秩序自然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并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适应与否。 这时，段朱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近下午五点。 “你们聊，我去做饭。”说着，翩然离开。 程西客气的问，“多亏了舍妹，也不知我在这久居养伤是否合适？” 木佛意兴阑珊的谈及自己的妹妹道，“哼，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一个人住，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有人请去做手术，就满世界飞来飞去，觉得无趣，就闭门在家读书。” 程西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便是自己理想的生活状态，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再过些年头，就辞职归隐，和于燕一起度这种光景。人生一世，除了事业有成，还要找心灵的归宿。 段朱华的烹饪手艺极好，这是程西意料之中的，外科的高手，一丝不苟的性格，造就了精益求精的绝佳菜肴。 一桌川菜，麻辣鲜香。麻婆豆腐、回锅肉、鱼香肉丝、水煮肉片…… 程西吃得酣然，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q市了，自然也吃不到地道川菜系的珍馐美馔。木佛自斟自饮，一壶上好的酱香型白酒，尝的好不自在，时而衔来一口酒肴，味蕾已被打开，惊艳灵魂。 段朱华不喜欢哥哥一板一眼的做派，侧着身子，呆呆的看着程西吃饭，好像一位艺术家，格外喜欢化妆成路人，守在自己的作品前，偷听别人的看法，赞不绝口便窃喜，数黑论黄便羞恼。 “萧先生结婚了吗？”木佛忽然发问，程西放下碗筷，微笑着点了点头。 “贤内一定有福气，遇到萧先生这样宅心仁厚的知心人。”木佛说着，目光却盯向妹妹段朱华。 段朱华的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抽搐了一下，轻轻放下了筷子，“萧先生，哥哥，你们慢用。”说完，径自走上楼去。 第61章 竹林穿雪 巍峨的伏羲山脚下有一片幽静的竹林，竹林深处的小院是这个单身女医生避世的一隅，名曰“紫园”，取“烟光凝而暮山紫”之意。段朱华的房子很雅致，白墙青瓦，颇有苏派建筑风格，精细典雅，江南风韵藏而不露。 一晃而去，程西已经在这里修养半月有余，木佛先生也基本康复，这些日子，两个人无话不言，高谈阔论，木佛对程西的学识大为赞赏，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一不通。程西对木佛也颇有好感，尤其是他人品贵重，古道热肠。 这一夜，商都下起了雪，中原的雪留不住，像世间留不住的人，像身边短聚又久别的朋友。竹林飞雪别有情致，程西和木佛漫步于林中。 “明天就走？” “是，离家半月，该回去了。”程西笑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相逢？” “不必刻意，山高水长，人在路上，心却走不远。”木佛用手轻抚着一根苍竹，若有所思。 “阁下笃信佛学，我一直有些问题想不清楚，还望赐教。” 木佛笑吟吟的说，“萧先生博览群书，还找不到答案吗？” 程西摇头叹息，“书读得越多，却越迷惑。快乐无根，烦恼无尽，心无止境，苦海无涯。” 木佛点了点头，似乎一针见血的说道，“四个字告诉你因由，‘身不由己’而已。你的心装着蓝天草原，身边都是钢筋水泥，心、眼不开，快乐怎么会有根？你追求人心向善，却深陷尔虞我诈，处处希望，事事失望，自然会有无尽烦恼。周遭危机四伏，时时有性命之虞，活着尚且朝不保夕，心怎会入止境？拿不起、放不下、想不开、看不透，所以阁下只能空叹苦海无边。” 抽丝剥茧，一语中的。程西又问，“何解？” 木佛伸出手，一朵雪花正入掌心，须臾之间，消失不见。“无解，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查先生的书你是读过的，去塞外牧马放羊终究只是梦想，既然选择了为国为民，侠之大义，便要舍弃自我，不再有小家。” 程西苦笑一声，沉默不语，雪下得更大，万籁俱寂，二人与紫园离得较远了。 听着雪打苍竹叶，木佛忽然来了情致，对程西说道，“早年，师傅教了我一套掌法，叫空竹八卦掌，我打给你看！” 程西很高兴，在一旁插手站立。 见的他顶头竖项，立腰溜臀，松肩垂肘，实腹畅胸，吸胯提裆。第一招就是游龙三掌，推托带领，搬扣劈进，穿闪截拦。 程西对传统武术的实战性心存质疑，但他发现，木佛的这套掌法甚是厉害，把很多虚招都省略掉了，分明看到他凌厉的掌法在近身格斗中占尽了先机。 但见他闪展腾挪，大开大合，绕在竹间，身形飘逸。地面上的浮雪上趟出了一个朵梅花。 突然，木佛的手轻轻的落在了一棵碗口粗细的竹子上，一股内劲发出，咔的一声，那竹子纹丝未动，却似受到了极强力道的打击。 木佛收招，笑道，“萧先生来摸一摸。” 程西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受力的地方，竟是软的，竹子的纤维，已经被打散。程西不由得大骇，心道，这若是扣在人的身体上，定要受很重的内伤。 “这套空竹八卦掌是先师从南派针灸术传人梅显尘先生处习得，现在已经失传了。”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个竹筒。“萧先生，你我有缘，这竹筒里是拳谱，就送给你吧。” 程西双手接过，不胜感激。 “唉，身手再好，躲不过子弹，权当修身养性吧。” 木佛长叹一声，向紫园走去。望着他怅然的背影，程西不由得感慨万千，这是传统的没落，是江湖的悲歌。 第二天，晴天丽日，雪停了，商都的雪并不能构成草原那样壮阔的景致，却使得色彩更加浸润，对比度更加分明。 程西和木佛依依惜别，踏上了南下的路。程西知道，不会太迟，当段朱华从c市回到商都，木佛就将离开祖国，他的环球旅行即将开始，一种文化，不应该在一处传承，更要散播到世界各地。 程西很羡慕他，也许有一日，也会追随他的脚步，放下包袱，信马由缰，寻心中自由。 …… c市，景云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高挑靓丽的女人，她正看出神的望着冰封了一半的映云湖，这种从气温中可以获得的冷静让她着迷。北方的东北部，整个城市夹带着厚重的历史感，工业城市的气质让她像城隍间的青草一点点融合在工业革命的尘埃之中。 三天前，她被萧远峰拜托，带着金桥的笔记本电脑来到这座北方重镇。她要将这个重要的物什和一封信交给一个人。 约见的这个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因为这个人举止沉稳，城府极深。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d省ga厅的一号领导，九千八百万人口生命财产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但作为医生，她还是给了他一些健康建议。 “您要注意休息，控制血压，烟的话，如果不能戒，就多吃青菜。” 老于对她的话很感激，因为女儿也曾这样告诉他。“您是医生？” 段朱华笑了笑，”游方郎中罢了。” 这位青年医生给老于的印象非常深刻，并非仅仅因为她气质如兰十分美貌，还因为在他看来，每个行业都有顶级的人物，这些人物往往并不在乎头衔和光环，而更注重内心的修炼和对极致境界的追求。 …… 金桥的笔记本设置了密码，在技术人员成功破解之后，发现了极其重要的情报。 在众多的情报当中，有几张照片引起了老于的高度重视。 那是一份名单，这和程西此前提到过的萧拂海在政法大学培养了一批潜伏在我方各单位的卧底人员高度吻合。 内容让人吃惊，一共三十六人，分布在南省各地，有些人甚至已经摸到了十分重要的岗位。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名字，代号”书签“的海丰也在名单之列。 第62章 冷雨夜 一阵阴冷的雨横扫整个潭州，气温明显下降，逼近零度，这是一年之中这座城市最冷的一天，街上的人稀少，可寒冷仍然令人无处躲藏。远峰别院中的那棵银杏树，已经满树金黄，落叶不断的飘落，也许，在春节前就会所剩无几。 阳光不会再出来了，至少今天不会了，乌云厚重的堆积着，于燕忽然觉得，自己被封闭在这里，这座用爱人的名字命名的宅院里。程西已经离开了几个月，整个秋天都过去了，冬天也正在走向深处。 她在潭州的意义变得微乎其微，焦虑让人无所适从。 “印头鱼”已经不止一次传递了老于的命令，如果不能发挥作用，不如趁早撤离。但于燕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她是程西最后的一条生命线，如果需要掩护他，便随时准备着挡在爱人的身前。 两周之前，骆冬萍的话刺激着于燕的心。从种种迹象上判断，萧拂海一直没有放下对自己的戒备，甚至产生了一些怀疑。可是，尽管怀疑却并不能代表确定，一旦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程西势必暴露。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可以放弃“镇海行动\"。 可是，按照萧拂海的性格，即便不能确定，也会挖地三尺。 他，实在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人。 于燕从窗前转回身，小姨的十字绣《清明上河图》已经快完工了，她并不是好针线，却是好耐性。骆冬萍被一个电话叫走，白楼那边直接派了车来接。 “小姨，绣了这么久，总算该绣完了，你有想过接下来还绣什么吗？” “有人说，村里的老寡妇一辈子不嫁人，最难熬的是晚上，一到了晚上就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也不知道做好了给谁穿。绣什么花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乱的时候有事做。” 于燕笑着坐在小姨身边，帮她整理凌乱的线团，“哦，那我知道了，小姨绣花的时候就是心里乱了，那么这会子，小姨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句话，似乎撞开了小姨的心门，她的确心中有事。一周之前，家姐骆冬萍秘密周转了一笔不菲的私房钱，委托办事人在新西兰的北部买了一个农场。骆冬萍只和她说过，这个农场将以小姨的名义购买。 这让小姨觉得心神不宁，骆冬萍似乎在谋划着一件大事，如果事成，这座农场将权当赠送。如果事情出现纰漏，那么小姨就要带着萧远峰和于燕去那里安度晚年。 小姨笑而不答，她不能说，只能揣测。 …… 萧奇山回来了，和他一同回到潭州的，还有后备箱里被挑断揽筋的金桥。 金桥并没有想到，当他从天池饭店的四楼用缓降绳逃走，萧奇山会紧追不舍。他径自上了辆出租车，逃到了太康商城，正是人流密集的地方，在那种地方萧奇山不敢用枪，也许在里面转上一圈，再想办法施展金蝉脱壳悄悄溜走，这是他惯用的，避开萧氏集团内务部的手段，可谓屡试不爽。 可他完全失策，就在金桥乘着电梯来到泰康广场三楼的时候，迎面两个人截住了去路。那并不是萧奇山的人，而是萧拂海得知萧奇山贸然行动之后，紧急派去接应的内务部的人。 萧奇山正在泰康广场的一楼化妆品区不知猎物所踪又急又气，一个人拽住了他的袖子。 齐川，内务部渠魁，手下超过千人，秘密分布于南部十八省。接受萧拂海直接领导，在萧氏集团，地位超过各省老大，仅次于萧奇山。 “老……老齐？你怎么在这？”萧奇山袖子里的手正攥着隐约在西装衣襟里的手枪，齐川的出现让他非常意外。 “萧董，别追了，人已经捉到了。老头子有话，让你带着他一起回潭州。” “可我弟弟还在天池饭店……” 萧奇山返回天池饭店时，只见到狼藉一片，萧远峰和木佛早已经走了。 …… 在遥远的x市，齐川正拨通了萧拂海的电话。一抹罪恶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他身负着的绝密任务已经到了尾声，在高广友的秘密赌场，那座红色的小楼的顶层，高广友被手铐倒剪双手控制在他的真皮老板椅上。他的四个女保镖全部失去了神智，被身着黑色西装的陌生人拖拽到了豪华的卫生间里。 不可一世的高广友目光中充满恐惧，正颤抖着望着这位冷面杀神。之所以感到恐惧，不仅是冷若冰霜的气质所带来的氛围上的凝固感，还因为他的眼神毫无怜悯之意，只有把杀人当作一种工作的屠宰场的屠夫才有这种眼神。 “老爷子，姓高的已经在我们的手上了，要喘气的还是闭口的？” “要活的，就让他生不如死，要死的，就让他死去活来。” 高广友完全失去了威仪，声嘶力竭的喊道，“萧拂海，萧拂海！你这个‘衰怂’，真刀真枪的跟爷干一把，偷着下手，算什么男人……”一通破口大骂，目的只有一个，想激怒对头人，换取速死。但终究是徒劳的。 齐川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冷酷到极点。 距离x市五十公里的泾河边，冬季的寒冷并没有把河水封住，深夜中静静的流淌着。一个杳无人迹的小树林边，支起了一个烤架，肥硕的高广友被塞进了个废弃的空油桶。诞生于几千年前的古希腊，西西里岛上的一种毫无人道的刑罚在重现着。 电话开着免提，高广友的惨叫声通过电讯号传到了潭州。 白楼，萧拂海的书房，金桥看着萧氏父子，正聆听着一切，他的恐惧在深夜里无限的延展，屁滚尿流。 几声轻轻的叩门，韦叔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抄手，一碗放在了萧拂海的面前，一碗交给了萧奇山。 萧拂海喝了一口清汤，冷冷的问道，“金桥，你不是要去投奔他？要不要送你去呢？” “不，不，老爷子，我认错，我服了，饶了我吧，什么家法我都接受，给兄弟留一条命……” 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萧奇山望着窗外，冷雨又下了起来，潭州的上空一片乌云正在肆虐。 第63章 大河弯弯 湘江边野钓的人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现细雨之中夹杂了雪花，较之别的年景，今年似乎格外的寒冷。江水泛泛，冷水中的鱼儿更容易上钩，当然也会更味美。倏尔在遥远的山中，一道探照灯的光束划破了夜空，在雨雪之中显得十分耀眼。 距离潭州二十公里外的河湾人迹罕至，连野钓的人都不会到此，因为这里实在太过于空旷。可此时，已经有两个黑影守在这里，他们的越野车驶离公路很远开来。 嚓，嚓，嚓……顶着湿衣的雨雪，脚下，破开砾石，地面上被挖了一个深坑。这坑是一个人的坟墓，墓主人却还未送到。 他还在潭州城郊萧拂海的白楼之中。 …… “韦拿，给他也端来一碗。黄泉路上，总归不要饿着肚子。”萧拂海的脸铁青着，韦叔道了声是，去向厨房。 金桥一凛，尽管他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也确实知道自己该有这种结果，但在此时，距离死亡切近得只有吃完一碗馄饨的时间，他仍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被带回潭州，只有一个理由，来结束一段恩怨。 “四十年前，一个石匠的儿子，无依无靠，在路边和两条狗抢一根羊排骨。你似乎忘记了……” 倏地，恐惧的尽头原来是无穷的勇气，金桥的颤抖停止了，泰然自若重新回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金桥目光凝滞，神回往昔。还算体面的从西装的上衣兜里掏出了昂贵的珐琅彩烟盒，那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手，如此白皙丰腴，已经无法和当年那只瘦如干柴的沾满污泥的手判若云泥。只是他的动作引起了齐川的警觉，假如他掏出的是任何可以伤害到萧老的物什，齐川手边的一把水果刀，就会闪电般的掠过去。 可是金桥只是取了一支烟，难以想象，烟草在极安静的屋子里发出了微不足道的哔驳声，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唯有这一道温暖的烟雾才是此时此刻这世界上唯一值得贪婪的东西。 “大概也是这个季节吧，还下着雨，身上的麻袋片已经浸湿了，脱不得，也穿不得。当时，饿极了。” 金桥的话正说着，韦拿端着馄饨走了进来。金桥的掩身 精致的青花瓷碗上，一团热气悬浮在清汤之上，香气游离在空间里，果真是平凡的极致珍馐。金桥略带自嘲的冷笑道，活着，谁还不是为了一口吃的？” 萧拂海点了点头，他赞同这个观点，“当年是我救了你。” 金桥忽然用一反常态的厉声打断了这个说法，“你错了，当年救我的是骆冬萍，你？你那时比我强不了多少，也不过是条寄人篱下的丧家犬。” 萧拂海的眉梢一动，当年的事，知根底的人已经不多了。岁月像一块黑板擦，那些看似永恒的东西，终究会变成尘埃，要么模糊不清，要么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以，你反我，是骆冬萍的主意喽？” 很显然，这是一种极不负责的猜测，准确的说，是一个毫无底线的结论。金桥把烟灰弹在了奢华的纤尘不染的巴基斯坦羊毛地毯上，嘴角泛起了一丝不屑。 “我一向认为，你是个伪善的枭雄，还真的是高看了你，她只不过是个爱恨参半的女人，就算狠辣，但并没有愚蠢到谋你一些不切实际的名利来毁掉自己的下半生。我无非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jf已经盯上你，萧氏集团这条大船怕是要覆没了。”金桥看了看齐川，“你最好也清醒一点，你的主子扭转乾坤的本事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神通。知道的事情太多肯定不是好事，你瞧，我这不是要被灭口了？” 萧拂海点了点头，他无比透彻的洞悉人性，此时，已无需辩解也无需慷慨，他只是要确认一件事，从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毫不讳忌结果的人身上来确认自己悬而未决的猜测。 “也许，我可以留你一条命，只要你说真话。” 金桥望向萧拂海，他并不信任他，他宁肯多花一点时间等待骆冬萍的救援，也不相信这种诱引。但骆冬萍真的会来吗？希望同样渺茫。瞬息之间，他的犹豫已经被萧拂海捕捉到。 “你在滇池单独会见过远峰，他到底是不是jc？” 一道闪电在远山外划过，不久会传来滚滚的雷声，雨似乎更大了，噼噼啪啪的击打在玻璃窗上，山中的白楼像一颗天神掉落的臼齿，被遗弃又仿佛暗藏着神力，它在等待着风雨雷电的洗礼，渡劫后会一下子变得神通广大，可以逆天改命。 萧奇山惊愕的望着父亲，他的猜测过于大胆，即使有一千万种可能，也不会有这种可能，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于燕是jc，卧底在二弟身边…… 金桥的算盘在精打细算，是或否的结论从未如此简单。 萧奇山从腰间撤出一柄伯莱塔手枪，咔哒顶弹上膛，抵在了金桥的后耳，“妈的，说一句假话，现在就干死你。” 金桥点了点头。 又一道闪电划过，更近了。 齐川的刀子放回了果盘，萧奇山的食指和他的精神一样离开了要命的扳机。唯有萧拂海，他坐回了自己的真皮沙发，表情既没有那么惊愕，也没有舒缓下来。没有春夏秋冬的脸上，如同一泓碧水，仍然看不到波澜。 …… 湘江边的河湾上，两个黑影中有一个人接到了电话，收到指令后，他冲着另外一个正在吸烟的同伴喊了一声“撤！” 没过多久，一辆墨绿色的兰德酷路泽离开了寂静的“坟场”。免不了抱怨几句，也不过是蝼蚁在窃窃私语。一切结束了，一切又仿佛刚刚开始。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砸的粉身碎骨，迅速的，又被雨刷抹去。这滚滚的湘江水在雨中缓慢滋长，不为人知，又嘶吼低吟。它好像在等待着另一个故事的发生，在人世中冷眼旁观。 两个喽啰，他们得到了新的指令，迎着交加的风雨，奔向了灯火斑斓的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