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第1章 我,秦寿也 西北黄沙漫漫,残阳似血,如火烧。 林深山荒,流水潺潺,少年人,满是茫然。 “这是,北茫山?” 睁开迷茫的双眼,少年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之时,昨日的记忆却恍若隔世,一一在他脑海之中浮现。 “我,是谁?” 黄粱一梦二十余载,不知梦与现实孰真孰假。可谓:不知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两道记忆交织在一起,只让他头痛欲裂。 喧嚣寂静的荒山野岭,惨痛哀嚎之声隐隐,恍若林间野兽低吟,惊得林鸟纷飞,盖得余晖黯黯。 这痛苦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头疼欲裂的少年终于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份,他凝望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双手,逐渐的冷静了下来。 “我是,秦寿,我,又回来了——” 少年大周秦邑人士,以地为姓,故姓为秦。 长兄秦福,次兄秦碌,而少年,秦寿也—— “哎,我咋是这么一个榆木脑袋!” 终于梳理清楚了自己的记忆之后,少年却是狠狠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之上。 昨日醉酒之后夸下海口,与馆中游侠儿吹嘘自己能够降龙伏虎。 有别有用心者言语相激,一怒之下与人打赌,将与自己有婚约之青梅竹马当作赌注,立下了伏虎之约。 北茫山地处秦邑以北,山中多虎豹熊狼,乃是秦邑有名的凶险之地。 少年生来神力,自幼习武,本就是鲁莽的性子,醉酒之后受人相激,又自恃勇武,故而孤身入了北茫山。 却不想刚到这深山野林之中,酒气上涌之下,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却也是机遇,竟然让他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并且懵懵懂懂在那个世界之中生活了足足二十余年的时间。 而等他醒来之后,两个世界的记忆重合,却是让他瞬间羞愤不已。 “该杀的秦宵,竟敢算计于我!” 秦寿伸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眸光中透露出了些许的凶光,刚刚想要回头离开北茫山,却是又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周人重诺,自己当众与秦宵打赌,现在反悔,就这么空手而归,恐怕会为父老乡亲所耻笑。 况且,他已经与秦宵订下了契约,若是未曾带回去一具虎尸,自家的未婚妻也将不保。 记忆中的未婚妻虽然只有过数面之缘,但不论是相貌还是名声都是一顶一的好。 把这样的一个老婆输给敌人,秦寿就算是活下来,他这辈子也不会痛快。 “淦!我怎会如此愚蠢——” 秦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对昨天的自己咒骂了一声之后,便开始思索起了对策。 “幸好这是大周,不然,弄死一只老虎,我恐怕还得去蹲号子。”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坐地思索良久的秦寿突然间轻笑一声,吐槽了一句之后从原地站了起来。 如果没有这一桩奇遇,他依旧还是那个空有神力的蠢笨秦寿,想来便会直接去跟一头猛虎拼命。 就算最终能够杀死猛虎,恐怕也将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侥幸不死,也难免落得残疾。 然而此时的秦寿却是多了二十年的记忆,而在这二十年的记忆之中,又多了另外一个世界数千年积攒起来的部分智慧。 “工具与武器,是人类战胜野兽的第一步。” 秦寿的腰间虽然有一柄秦邑人常用的佩剑,但是这青铜铸造的简陋武器,能不能够划破猛虎的虎皮都说不准呢! 既已决心猎虎,秦寿也不再迟疑,当即便拔出腰间佩剑,开始在林间寻找起了适合做陷阱的树木与麻草等物。 不得不说,秦寿这具身体确实是十分的强壮,用一柄短剑制造各种陷阱也是得心应手。 他甚至能够徒手搬断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枝,让秦寿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够真的能够徒手伏虎。 但是秦寿并不敢轻易犯险,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将所有的陷阱制作完成。 准备工序完成以后,只需想办法将猛虎引到陷阱处即可。 “是时候了!” 夜明风稀,狼嚎之声不断响起。 拍了拍巴掌的秦寿从原地站起,开始在林间搜寻起了猛虎。 在热武器没有被发明出来之前,作为丛林霸主的猛虎一直是人类不敢轻易招惹的目标。 故而猛虎丝毫也没有遮掩自己踪迹,很快便让秦寿找到了一只虎穴。 动作矫捷地爬上一棵大树,借助皎洁的月光,远远的眺望着虎穴所在之处,便瞧见一只斑斓猛虎正在月光下享用自己的晚餐。 原本正在低头进食的猛虎仿佛是感应到了些什么,耳朵突然间竖了起来,猛然间回头用凶狠的双眸看向秦寿所在的方向。 此时秦寿已经躲在了树干的背面,极力的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吼~” 那猛虎嗅了嗅自己的鼻子,目光中的凶狠化作了不为人知的狡黠。 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虎啸,就仿佛是在打哈欠一般。 随后它一边摇晃着自己的尾巴,一边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趴在了洞口。 “这虎…” 秦寿再次悄悄瞥向那猛虎,心底的压力悄然变大了一些。 这虎体长十尺,约等于后世的3米长,体重至少也有300公斤。 浑身上下呈现黑黄两色,眼眶处带着一条明显是利器所伤的伤痕。 感应到自己的目光,闻到自己的气味,立马便有所警觉。 由此可以判断,这只猛虎必定曾经与猎人打过交道,并且还曾被人类的猎人所伤。 被猎人伤过的猛虎,很大概率能够识别狩猎的陷阱,再加上这只虎的体态又要比寻常的猛虎大上一圈,他原本布置下的那些东西恐怕会不好用了! 在这一刻,秦寿的心底再次犹豫起来。 “再多做一些准备吧…” 秦寿已经不再是莽夫,没有战胜这只恶虎的把握之后,他明智的选择了悄然退缩。 秦寿走得十分的果断,却没注意到就在他刚刚跳落地面之时,原本似乎正闭目沉睡的猛虎却是突然间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他凶狠的双眸睁开,看向秦寿所在的方向,眸光中充斥着仇恨的光芒。 就在秦寿迈步离开之时,这只猛虎也悄悄的跟了上去。 在这一刻,猎物与狩猎者的身份悄然间发生了转变。 第2章 少年猎虎 那虎的身形虽然巨大,但是奔腾挪转之间却是悄无声息。 正在赶路的秦寿似乎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此时正不疾不徐的向着他布置陷阱的地方走去。 猛虎并没有急于捕猎,而是小心翼翼的跟着它的猎物。 作为山林之王,它在这北茫山中不止一次与人类打过交道。 其中有过一次疏忽大意,让它差点瞎了一只眼睛。 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格外的仇恨与警惕这种两脚行走的猎物。 当秦寿回到布置陷阱之地的时候,随即便开始在周围搜寻干柴,似乎是要点燃篝火。 而就在他下蹲之际,那只猛虎却是悄然绕到了他的背后。 冰冷的双眸死死的盯着秦寿,一阵阵恶风从秦寿的身后袭来。 秦寿仿若未觉,依旧埋头在那里引火。 “吼——” 潜行至秦寿身后十丈之时,猛虎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嗜血欲望,咆哮一声试图震慑自己的猎物,同时如同迅雷一般向着秦寿的后背扑来。 如果只是梦境之中的那个秦寿,此时恐怕早已经心胆俱丧。 然而此时的秦寿乃是大周少年郎,幼年时便经历过与义渠人的厮杀,悍勇之血遍布全身,又哪里会被这一声虎啸吓到。 “哼,孽畜,等你多时了——” 他并没有如同猛虎预料中的那般慌乱,而是在这一声虎啸响起的刹那,猛的转身拔剑一斩。 一根埋在地下绷直的草绳直接被他斩断,原本绑缚在林木上空的一个木笼径直从天而降。 就在那木笼即将砸在猛虎头顶之时,原本直扑而来的猛虎长尾一甩,整个身体竟然瞬间向着侧方横挪出了数米。 对此秦寿似乎并不意外,几乎就在老虎躲闪的同时,他同样迅捷的扑到一棵大树旁,狠狠的将另外一根草绳斩断。 又是一排木刺被一根绳索吊着,迎面向着虎头砸来。 “吼——” 猛虎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奋力的高高跃起,直接踩在了那砸来的一排木刺之上。 它重达数百公斤的身躯瞬间便压断了粗糙的草绳。 “扑通——”“吼——” 陷阱坠落地面的声音响起,猛虎并不犹豫,再次向着那个卑鄙的猎物袭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它的脚下却是突然间一空,上半截身子径直向着一个坑洞坠去。 秦寿没有丝毫的犹豫,手持青铜剑,身手矫捷地向着陷阱之中的猛虎一剑刺去。 因为错估了这只猛虎的体型,以至于他刨的坑并不能够困住这只恶虎。 只能够趁着这只恶虎脱困之前,先行将其重创,方才是秦寿唯一胜利的机会。 他这一剑势大力沉,恶狠狠的刺入了猛虎的腹部。 然而就在这剑刺去一小截的时候,却是“咔嚓”一声被直接折断。 “淦!”“吼——” 陷入坑中的猛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两只前爪用力一蹬,整个身体猛的从坑中纵跃而起。 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的秦寿一把揪住了这只猛虎的脖颈,直接翻身向着他的后背骑去。 “啪——” 还不等秦寿如愿,那虎尾却是如同鞭子一般狠狠的抽中秦寿的后背。 “噗——” 就算强壮如秦寿,也在这虎尾一鞭之下被抽得吐血。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松手,抓住猛虎脖颈的手,反倒是越紧了一些。 他的动作毫不停歇,无视身体的剧痛翻身骑上虎背,同时倾尽全力一拳砸在猛虎的虎头之上。 “咚——”“吼——” 重物碰撞之声响起,猛虎在这一拳之下被砸的七荤八素,秦寿也觉得自己的拳骨都要裂了。 那猛虎吃痛之下越发暴躁,激烈的晃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将秦寿从他的身上甩下来。 此时落地必死无疑,秦寿自然不肯丢了性命。 左手死死的揪着猛虎的脖子,双腿狠狠地夹住它的腹部,半边身子前倾,右手手肘往下一锤,直砸得那刚刚还在扭动身体的恶虎脚步发颤,两行鲜血从耳孔之中流淌而出。 “吼——”“吼——” 秦寿并没有就此停自己的动作,而是再次抡圆了拳头,再次狠狠的一拳向着猛虎的头顶砸去。 这一拳越发狠辣,宛如抡圆了的锤头一般砸得猛虎的前腿一软,半边身子直接前倾。 原本还在愤怒咆哮的猛虎瞬间没了力气,眼眶之中都已经开始在向外溢血。 骑在虎背之上的秦寿三拳之后气力大减,但是他却并没有就此疏忽大意,而是用双腿蹬着地,依旧一拳一拳的向着虎头之上猛砸。 原本绷直了身体的猛虎逐渐瘫软,直到耗光了气力,血肉模糊了秦寿的拳头,秦寿方才松开死死揪着虎头的左手,直接从虎背之上摔倒下来。 “好畜生,果然发现了我的踪迹,呸——” 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子,秦寿四仰八叉的瘫软在地上,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鼻尖闻着浓浓的血腥味,一股豪情却是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虽是取巧战胜了这只猛虎,但也体会了一把武松赤手空拳打虎的快感。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但同样也有大机遇。 经此一战之后,秦寿心底的血性被彻底激发,扫除了他心底最后都怯弱。 “痛快——” 他伸出一只手遥指明月,口中猛的发出一声大吼,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彻底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片刻之后便让他直接熟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丛林之中一阵阵恶风吹拂,黑暗中睁开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它们都是闻着血腥味而来的丛林猎手。 然而当它们来到秦寿周围之时,却并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敢于靠近。 那只纵横北茫山猛虎此时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根本无法判断它的生死。 虎死凶威犹在,闻着血腥味而来的猎手们根本不敢上前。 “嗷呜——” 徘徊了片刻之后,一头银狼猛的发出一声仰天长啸,随后所有的饿狼都满脸不甘的仰头回应。 “嗷呜”之声此起彼伏,一头又一头饿狼悄然退去。 而伴随着狼群的退却,其它的野兽们也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咆哮,但是也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敢上前挑衅山林之王的威严。 月色撩人,四方寰宇也寂静了下来,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秦寿那疲惫的轻鼾之声。 第3章 归来 “天呐——”“这,这是秦寿那小子——” “嘶~”“嘶——” “好样的,小子,不愧是我们秦邑的男儿——” “有种,当真猎了一头猛虎。这下子,秦宵那小子可惨了,哈哈哈哈——” 日上三竿,晌午时分,一血衣少年扛着一头斑斓猛虎一步步的走进了秦邑县城之中,引起了一众围观者的惊叹之声。 他腰杆笔直,步履稳健,正是秦邑百姓相熟的秦邑少年郎——秦寿。 其父秦勇,年轻时乃是大周西师的操戈之士,乃是有资格乘坐战车作战的勇士。 只是受限于出身,终身也未能受爵。 但是秦勇并没有因此而消极,反倒是先后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送上了战场。 长子秦福,三年前战死于义渠入侵,次子秦碌,去年随大周西师征战犬戎,从此一去不回,了无音讯。 其父勇武,其兄忠烈,再加上秦寿天生神力,从小就展露出了过人的勇武,所以也一直被秦族人寄予厚望。 在这个宗族制度的国家,整个秦邑之中,大多数人都属于秦族。 大多数同族人眼中,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所以当秦寿扛着一只猛虎回来的时候,许多秦邑人在惊叹之余,又忍不住奔走相告,四处宣扬秦寿打虎的光荣事迹。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围观,竟逐渐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好男儿!”“彩——”“彩——” 喝彩之声不断响起,少年郎对比却是无悲无喜。 他神色从容,面色平静,无悲无喜,一步又一步的穿过拥堵的人群,并没有因为旁人的喝彩而停下自己的脚步。 刚刚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他,只想早早的去拿回已经属于他的一切。 众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少年郎的动态,有人好奇的开口询问道:“咦,这不是回勇哥儿家的路,小寿这是去哪儿?” “嗨,你这都不知道吗?秦宵那狗东西垂涎秦寿小子那未过门的婆娘,所以拿自家的祖上的铺子跟秦小子打赌。 现在秦寿小子胜了,自然是要上门兑现赌约。” 知情者当即大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其他人闻言之后纷纷恍然大悟,随即有人附和道:“难怪这小子昨天匆匆忙忙的出了城,原来是去打虎去了。嘶——我记得这小子可是一个人出的城…” “狗蛋儿,你不在城门口守着,跑这里凑什么热闹…” “啊呀,三哥我错了,这就回去,哎哟,别打…” … 县城的某处酒馆之中,一个身穿华服的青年故作斯文撕着一小块肉送进嘴里,满脸享受的咀嚼了两口之后,又轻轻的抿了一小口酒水。 他身边一名满脸麻子的少年当即拍着马屁顺道:“怡秋姑娘慧名远播,乃是秦邑数一数二的绝代佳人。 若非是父辈欠下秦勇那老东西恩情,又怎么会看得上秦寿那个莽夫。 也只有宵哥这样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方才能够配得上怡秋姑娘。” 话音方落,又有另外一人急忙开口说道:“哈哈,现在都没个消息,秦寿那小子恐怕是死在北茫山了,小弟在此提前恭贺宵哥抱得美人归。” 他话音落下之时,隔壁正在饮酒的一名老者瞬间眉头紧皱,但是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那秦宵听得手下人的夸赞,心底有些飘飘然,表面上却是摇头摆手说道:“哎呀,我等与秦寿也算是同族,尔等怎能盼他去死? 只希望他莫要遇到猛虎,平安归来之后,也能喝上一口愚兄与怡秋姑娘的喜酒。” 两个陪坐的少年闻言急忙连声称是,还不时夸耀道:“宵哥仁义…” 周围的人闻言都是心生鄙夷,靠得近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挪了挪屁股,想要离这样卑鄙的小人远上一些。 秦宵一行人却是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的在那里讨论着秦寿的未婚妻,言语之中多腌臜污秽之语,惹得一旁的老者都变了面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消瘦的汉子猛的一脚踢开紧闭的酒馆大门,瞬间惊扰了所有正在喝酒的酒客。 “宵哥,不好了,秦寿那小子回来了…” 伴随着这一声呼喊,原本正在喝酒的秦宵猛的打了一个哆嗦,一口含在嘴里的酒水瞬间直接涌入了他的鼻腔,呛得这卑鄙的小人鼻涕眼泪直流。 但是他却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径直从原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那方才报信的汉子问道:“你说什么?他,他活着回来了?” 汉子不敢犹豫,随后急忙开口说道:“宵哥,不单单是活着回来了,还扛着一只大虎,此,此时正向您家里去了…” 秦宵面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该死,这小子竟活着回来了。” “宵哥,契,契书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给秦寿那小子?” 就在此时,一名身材矮小的青年小声翼翼的开口问道。 秦宵回头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之后说道:“哼,那小子休想。 我舅舅是城门令,你这就带着铺子的契书给他送过去。 谅他一个小小的秦寿,也不敢收我舅舅的铺子。” 话音落下之时,他从怀中将一张官府发放的兽皮契书交给了矮小青年,随后又有些惋惜的说道:“只可惜了怡秋那小娘子,看来,又得想其他办法了! 走吧,我们去会会那小子,没想到他还真能活着回来!” 矮小少年当即竖着自己的大拇指说道:“宵哥英明,小的这就把契书给舅爷送过去。” 也许是嚣张惯了,秦宵众人的谈话丝毫也没有避着酒馆之中的其他人。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酒馆里的游侠儿们却是沸腾起来。 “妈的,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狗日的,去看看。”“对,去看看——” 原本就对秦宵十分不满的老者再也忍耐不住。 以他的身份,他不屑于对一个少年出手。 但是却不代表着他能够容忍旁人在他的眼前食言而肥。 他重重的放下了自己的酒杯,冷哼一声之后向着一旁的一名随从吩咐了两句。 那随从此时也是义愤填膺,点头应诺之后,便脚步匆匆的跑出了酒馆。 第4章 门客 “咚——” 虎尸被秦寿重重地砸在秦宵家的正门口,两名正在扫地的家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却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壮,壮士,你,你找…” 一名家奴装着胆子趴在秦寿的身前,哆哆嗦嗦的开口询问。 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宛如寒冬般冰冷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我找秦宵,你让他出来。” 奴仆闻言之后却是松了一口气,不是直接过来大开杀戒的就好。 “回,回壮士,我家公子晨时便已经出门了,现在不在府中,壮士,壮士要不还是改日再来吧?” 奴仆依旧跪伏着身子,语气已不像开始那般颤颤巍巍。 “没事,我可以等——” 秦寿看了一眼那奴仆,并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 话音落下之时,竟然一屁股坐在了虎背之上,已经做好了长时间赖着不走的准备。 “啊这…” 眼看着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奴仆有些不知所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跋扈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秦府之中响起。 “狗东西,竟敢到主家门口闹事,不想活了吗?” 一身高八尺,体态健硕的魁梧男子脚步如风的从门内走了出来。 大周诸国多宗族世家,以礼法治国,律法并不健全,别说是普通的国人,就算世家大族的利益也得不到有效的保障。 故而世家大族与豪门大户之中,往往都会养上那么一群打手。 既是为了彰显自家的身份,也是为了保护自家的家财。 这些打手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门客。 此时从秦宵家里走出来的便是秦家的门客,他们轻生仗义,为一饭之恩可弑君杀人。 只知有家主,而不知有国法,乃是大户人家手中最为锋利的利器。 “呼延野,这是我跟秦宵的私怨,你也要插手吗?” 眼见着呼延野走出来,秦寿也变了脸色。 门客也并非都能够享受相同的待遇,像这种打手,在拜入主家之后也会根据能力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 能对敌一人者为“士”,伙食地位与家丁奴仆同等。 能对敌三士者为“宾”,伙食地位等同于管家管事等等。 能对敌十士者为“上宾”,伙食待遇等同于家中的公子与夫人。 至于待遇最高,与家主同吃同住,甚至能够享受家主小妾的“国士”,则至少需要是一个百人敌。 呼延野乃是上宾,曾护卫着秦宵的父亲秦健从数十名义渠人的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战他身中数刀,浑身上下血流不止,依旧浴血奋战,鼓舞了不少人的士气。 秦勇还亲自在他面前褒奖过呼延野,说他如果习武的年龄再早五岁,没有错过习武的最佳年龄,或许还有机会能够成为国士。 倒不是秦寿惧怕呼延野,而是秦寿在与这样的勇士对敌之时根本不能留手,一旦二人交手,必将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呼延野曾经也算是有功于秦邑,秦寿不希望他就这么窝囊的替一个卑鄙小人去死,也更加不会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哼,主家的事,就是我呼延野的事。小子,不管你从哪里弄来了一句虎尸,我都劝你,马上离开,否则——” 呼延野却并不买账,作为秦家上宾的他奉行的乃是“士为知己者死”的侠道,又怎么会因为秦寿的一句话而退缩。 “呼~” 眼看着对方并不肯退让,秦寿知道今日与对方必有一战,他也没有再继续劝说的想法。 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缓缓的从怀中掏出了自己与秦宵之间的契约。 “秦宵与我秦寿相约猎虎,以秦家城西最大的匠作坊为赌注。 今日秦寿上门讨债,还请父老乡亲做个见证。” 话音落下之时,他将手中契约晃了一圈,向着在场之人公示。 人群之中早有知晓这件事情的游侠儿,他们本就为秦宵当日的举动所不辞,所以在见到了秦寿的动作之后,纷纷出声道:“彩,吾等具是见证,这确实是秦宵亲笔所书。” “没错,是秦宵那小子写的…” “呼延老兄,吃多了秦宵那小子喂的粪,难道还真变成了狗不成?”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游侠儿却是突然间开口将矛头指向了呼延野。 呼延野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凶狠的目光瞥向刚刚出言讥讽的游侠儿,口中怒骂一声:“安敢辱我?” 话音落下之时,便已直接拔剑而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也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他脚下生风,只在瞬间便拦在了呼延野的面前。 “小子,去死——” 呼延野早就想要找一个对秦寿出手的借口,而今见到秦寿主动拔剑送上门来,他又怎么会对秦寿客气? 手中剑带起一股恶风,劈头盖脸的向着秦寿的面门砍来。 秦寿对此却是怡然不惧,自下而上的一撩手中的断剑,竟稳稳的挡住了呼延野的这一剑。 随后二人同时用力,那呼延野虽是一等门客,但是体魄终究还是不如天生神力的秦寿。 “好小子,再来——” 身体一个趔趄倒退了三步,呼延野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口中怒吼一声,再次向着秦寿发起猛攻。 此时那言语刺激呼延野的游侠儿方才反应过来,他当即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 “娘的,竟对我出手。” 后知后觉的他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拔剑之后便要向呼延野出手。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边的另外一名游侠却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冲动,你参与不进他们的比试——” “松手,我姬北一生不弱于人。今日,我手中剑必要染血——” 话音落下之后,便直接甩开游侠儿的手掌,提剑迎上了呼延野。 “滚开——” 他冲上去的速度很快,但是还没有等他手中剑染血,便被腾出手来的呼延野一脚踢开,身体径直倒飞了出去。 “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哄堂大笑,臊得那姬北满脸羞红。 然而就在这众人大笑之时,秦寿却是抓住了呼延野的一个破绽。 第5章 轻生重义——侠 趁着呼延野出手攻击姬北的空档,秦寿抓住了他立足未稳的良机。 那一剑险之又险得从他的腋下刺去,径直命中了呼延野的左肩。 躲闪不及的呼延野顿时惨叫一声,随后弃剑捂着伤口瘫倒在地上。 “卑鄙——” 他的口中怒骂了一声,充血的双眸中写满了愤怒。 秦寿并非不知廉耻,知道自己确实是用了借机偷袭的小人手段。 但是他却并没有后悔自己的行动,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会毫不犹豫的对呼延野下狠手。 二人既已拔剑便是死敌,只要能够战胜死敌,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在所不惜。 这种想法在记忆中的世界无可厚非,然而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不符合侠道。 秦寿沉默片刻,染血的剑直指呼延野的咽喉。 “秦宵图谋我未婚妻子,趁着我醉酒与我订约,难道就不是卑鄙行径了吗? 与我有约在先,如今却又闭门不见,难道就不是无耻小人的吗? 呼延野,你为这等卑鄙无耻的小人效力,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呢?” 原本同样在心底指责秦寿的围观群众闻言都互相对视了起来。 按照他们的理解,秦寿所说的话确实是很有道理。 既然你卑鄙无耻在先,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用了什么手段? “彩——”“彩——” 喝彩之声在刹那间响起,气得受伤的呼延野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愤怒的咆哮之声却是突然间在秦寿的耳边响起。 “秦寿,你竟然敢在我家门口撒野?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一起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宵已经挤过人群来到了自家门口,当即便向着其他与呼延野一同前来的门客下令。 然而门客们并没有给他这位秦家少主面子,一拥而上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剩下的四五名门客大多都面面相觑,并没有主动上前的意思。 “王猛,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我秦家白养你们了吗?” 见众门客不搭理自己,秦宵面色当即涨得通红。 他确实是已经想好了如何赖账,没想到还没有等他付诸行动,秦寿竟然便已经在他的家门口把事情给闹大了。 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够得到妥善的处置,他必定会受到父亲的责罚,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就算是这件事情处理好了,他秦宵今后也会被贴上一个“无耻小人”的标签。 大周官吏的任命首重德名,如果这件事情被闹大,他背负上了这样的骂名,将来的前途必将黯淡。 愤怒冲昏了秦宵的头脑,却并没有冲昏那些门客的脑子。 就在秦宵再次下令之时,一名秦府的门客上前拱手一拜。 “少主,失财事小,失信事大,还请少主为秦家声名计…” 那门客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宵身边的一名狗腿子便已经怒骂道:“尔等不过是家养的狗而已,现在也敢来帮着外人教训主人了?” 狗腿子话音方落,无论是秦宵还是那些门客的面色都是骤变。 秦寿此时也是双手抱着胸,静静的注视着秦宵,想要看看他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然而秦宵虽然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妥之处,但是他却并没有出口呵斥自己的狗腿子,而是满脸阴沉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开口说话的门客同样面色阴沉,他一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之上,一边开口向着秦宵冷冷的问道:“这也是公子的意思吗?” 秦宵感受到了门客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但是作为主人家的骄傲,让他始终不肯服软。 “好,好得很——” 那门客毫不犹豫的拔出了手中剑,如同猎豹一般径直冲了过来。 “王猛,你想要干什么?” 之前开口喝骂狗腿子当即大惊,厉声开口呵斥之时便要拔剑。 然而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一些,直接便被王猛斩下了他年轻的头颅。 “辱我者,当杀。士不可以无信,亦不可以不忠。” 殷红的血液顺着古铜色的剑刃从剑尖滴嗒在地上,王猛声音沙哑的朗声说道。 随后他单膝跪倒在秦家的门口,背对着秦寿举剑,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噗——” 剑刃入体的刹那,殷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之中流淌而出。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随着他的尸体栽倒在地上,很快便有雷鸣般的喝彩之声响起。 “彩——”“彩——” 有的人为了尽忠无视道德,而有的人宁愿去死,也不肯违背内心的侠义。 “轻生重义,死身守节者,侠也。” 望着那一具在自己面前缓缓倒地的尸体,秦寿的心里却是五味陈杂。 秦宵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从王猛自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上便已经挂上了逼死忠良的骂名。 在背负上这个骂名之后,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继承家业的资格。 无论是家奴还是门客,恐怕都不会愿意奉一个失德的家主为主。 他的父亲,也不会将秦家的基业交托到他的身上。 他几乎本能的伸手去摸腰间的契约,为今之计,唯有履行约定,把这一切的罪过都推到呼延野的身上,方才是能够拯救他的唯一办法。 然而此时他已经把匠作坊的地契送给了自己的舅舅替他保管,又哪里还能够继续履行约定? “秦,秦寿,我…” 秦宵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很想要说服秦寿宽限一些时间。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完全脱口而出,一个面容苍老的男子已经从秦府之中走了出来。 “宵儿…” 第6章 秦氏族老 伴随着这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本被王猛之死逼得手足无措的秦宵打了一个激灵,随后急忙向着声音的来源处跪地叩首道:“父亲。” 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袭深黑色的绸缎,苍老的面容之上满是威仪之色。 “王猛忠义守信,是我秦家对不起他,来人以上宾之礼厚葬吧!” 老者并没有直接与秦宵说话,而是率先安抚其他门客说道。 众门客闻言纷纷单膝跪地,同时向老者表示感激。 老者满脸羞愧的摆了摆手,随后又用威严的目光看向秦宵道:“为父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 既已许诺,自当守信,把匠作坊的地契拿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之时,跪倒在地上的秦宵面色越发苍白。 “父亲,前些时日孩儿便将地契交给舅舅代为保管,此时地契已不在孩儿身上…” 一滴滴汗水从秦宵的额头流淌而出,滴落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一旁的秦寿目光始终聚集在秦宵父亲的身上,并没有借机言语逼迫。 眼前这位老者名为秦无异,来自秦氏宗族的三老之一。 身份地位仅次于秦氏的宗主,他既然已经出面,便不是他这个秦氏的族人可以再继续逼迫的了。 在这个家法大于国法的时代,一旦对这位族老不敬,必定会让他一家在秦邑再无容身之处。 就算是秦寿堵了秦家的家门,这件事情也是晚辈之间的纠纷。 却没想到后续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以至于他这个晚辈不得不直面秦无异。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宵绝不敢在秦无异的面前撒谎,所以就在秦宵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在了秦无异的身上,都在等待着这位族老做出接下来的裁决。 秦宵的舅舅是城门令,虽然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但是也算得上是大周正儿八经的官吏。 就算是秦无异的地位再高,这个时候也不能够直接去向他讨要地契。 但是不将地契讨回来,又没有办法完成与秦寿之间的约定,秦无异也将颜面尽失。 果然,在听到了秦宵的言语之时,秦无异的眉头也微不可查的皱了一皱。 但是紧随其后,他便将目光看向秦寿问道:“城北的马场也是我秦无异的产业,不知老夫是否可以用它来代替匠作坊?” 在场的众人闻言之后都是一脸的哗然,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秦无异。 秦无异当年便是靠着养马发家,这才有了现如今这般的家业。 马场可以说是秦无异的根基所在,其价值远超于匠作坊。 “秦老好大的手笔!”“秦老信人也!” 众秦人纷纷感叹,都为秦无异的守信之举而动容。 秦寿也同样震惊不已,没想到秦无异竟然拿出了这么大的一块蛋糕。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反倒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秦家并非是没有其他产业可以替代,除了马场之外,秦家还有半座矿山,还有城南的一个酒肆。 这些产业的价值都比匠作坊要高,但是却远远比不上马场。 而今秦无异舍小赔大,其中必然会有他所不知道的算计。 秦寿只是一个少年而已,哪怕是有了梦境带给他的智慧,在没有对等的信息之前,他的智慧也无用武之地。 就在他穷思苦想之际,一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缓步从人群之中挤了过来。 “城北的马场乃是秦老奋战多年而来的基业,也是我秦氏之瑰宝。 又怎么能够因为一个赌约而交给犬子这么一个孺子呢! 今日之事,不过是晚辈之间的意气之争罢了,秦勇斗胆,请秦老收回成命。” 秦勇话音落下之时,一把抓住秦寿的胳膊,而后向着在场的所有人拱手拜道:“秦老乃是信人,但是我秦勇也非是夺人所好之辈。 今日之事,皆是小儿之间的意气之争,就此作罢!还望诸位莫要记挂在心上。” 感受着父亲手掌传递而来的力量,秦寿并没有进行任何的反驳。 在自己没有揣测出秦无异这只老狐狸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时候,他选择相信自己父亲的判断。 秦无异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惋惜,但是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拱手向着秦勇父子一拜,语气温和的开口说道:“赌约之事,错在老夫,实在是太过于纵容犬子,以至于他变得骄纵妄为。 今日之后,老夫将行家法,并禁足犬子一年,还请秦贤侄海涵。” 他话音落下之时,不等秦勇驱使,秦寿便直接了当的单膝跪地,恭敬的向着秦无异一拜道:“族老禀公处置,当为秦氏之楷模。” 秦无异讶异的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秦寿,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他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瞬间变脸,语气冰冷的盯着秦宵说道:“还等什么?难道要我请你不成?” 跪在地上的秦宵急忙叩首,连道不敢之后,便急忙跟着秦无异一同回了秦府。 周围的人见状并没有离去,反倒是一拥来到了秦寿父子身边,直接对秦父好一顿夸耀。 都说是“虎父无犬子“,夸得秦勇脸都快要笑烂了。 良久之后,秦勇大手一挥道:“今夜我家设宴,烹猛虎之肉以宴宾客,诸位皆我秦勇之乡邻同族,皆可前来赴宴。” 众人闻言更是欣喜若狂,越发卖力的拍起了秦勇的马屁。 反倒是一旁真正的打虎英雄,受到了些许的冷遇。 秦寿此时也乐得清静,盯着自己那模样憨厚的父亲一阵思索,他到底又是为何要让自己回拒马场。 此时的秦府之中,秦无异端坐在正堂之上,手中握着一根用竹条缠绕起来的长鞭。 秦宵小心翼翼的跪倒在他的面前,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哎,没想到秦勇那小子来的这般及时,不然今天你小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啊?” 在地上吓的不敢喘气的秦宵满脸的懵逼,没太听明白秦无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不久之后,正堂之中便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之声。 第7章 夜宴聚势 回到秦家之后,秦寿父子二人便开始收拾起了虎肉。 就在秦寿正在打水清洗虎肉之时,秦勇突然间开口说道:“吾儿,还在想今天的事情?”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急忙回过神来,向着父亲开口询问道:“父亲,马场的价值很高,有了他之后,我们家很快便能够发迹,父亲为什么要让孩儿拒绝?” 秦勇闻言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目光深邃的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一眼。 “哎,将你培养成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棒的莽夫,这是为父的过错…” 秦寿面容当即一黑,好端端的干嘛数落自己! 但是他并没有开口反驳自己的父亲,而是静静的等候着秦勇接下来的话。 “大周西师举兵攻打犬戎的军羌,想要夺取那里的土地。 非但没能够成功,反倒是被犬戎的大军反扑攻到了绵诸。 义渠的军队再次攻陷了刚刚复国的密国,却并没有举兵南下,而是派兵攻向了彭卢。 彭卢的国君是一个怯弱的人,他两次纵容义渠的军队越过卢方来攻打秦池。这一次,恐怕也不会意外。 所以,不久之后,秦地必将卷入与义渠的战争之中。 新任的秦邑大夫曾是一名善战的老将,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秦邑将要面临的局面。 他想要在秦地组建一支百乘的军队,这战马的来源自然也就落到了我们秦氏族人的身上。 马场的价值虽然高,但他现在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所有出产的马匹都不能再用于交易,却依旧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去维持他! 否则,你以为秦无异那个老东…咳咳,秦老为什么要把马场交给你?” 秦勇接下来的话让秦寿豁然开朗,他也并没有意外秦无异的算计。 但是随后他又愣住了,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父亲,您不过是一个退伍的操戈甲士而已,又怎么能够知晓这么绝密的消息?”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勇却是满脸自豪的说道:“为父虽只是一名甲士,但也曾经追随过大周的名将上阵杀敌。 这一次被任命为秦邑大夫的狐丘北将军,便是为父曾经的车左(一乘之长,射手),也曾与为父同车而战。 这一次他想要在秦邑征兵,自然不会忘记为父的勇武。” 秦勇的言语十分的平静,但是秦寿的面色却是骤变。 “您,您又要上战场了吗?” 秦家父子四人,已经有两人战死在了战场之上。 按照大周三丁抽一的律法,秦家早已经不用再服兵役。 仿佛是感受到了秦寿言语之中的担忧,秦勇目光灼灼的抬头看向秦寿说道:“不单单是为父,你也一样。 我们父子都要上战场,打赢了这一场仗,狐丘北将军将会给我们父子一个护卫天子巡视西北的机会。 若是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你我父子方才能够改变命运。” 秦勇的两鬓已经斑白,面容之上已经满是皱纹。 但是他的双眸依旧明亮,依旧充斥着炙热的光芒。 那光芒直逼秦寿的双眸,让他不由自主的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为了一个护卫天子的机会,拼上性命真的值得吗?” 他的内心极为复杂,然而在经过了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才骤然间想起这是一个看出身,看血统的时代。 如果没有好的出身,再是勇武的勇士,最好的待遇也不过是沦为显赫贵族的座上宾而已。 像是呼延野这样能够以一敌十的上宾,最终也只能够委身于秦家为门客。 说到底,也不过是秦家的一名走狗罢了。 他秦寿现在的实力与呼延野相当,未来就算是能够更上一层楼,也不过是换一个显赫之家,成为一条身份地位更加尊崇的狗而已。 “上宾”也好,“国士”也罢,说到底,始终不是贵族,更加不可能成为君王。 在这个时代,若是敢喊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转身恐怕就会被那些普普通通的国人和奴隶撕碎,甚至都不用王侯将相亲自动手。 天子之士,同等于诸侯之卿也。 若是能够成为天子的护卫,也就拥有了晋升为贵族的机会。 这是一条可见的晋升之路,是天子留给天下无数平民勇士的机会。 不论秦寿觉得为了它值得或者不值得,这都是他的父亲能够为他找来的,最好的一个出路。 要么籍籍无名的庸碌一生,要么,就舍命相搏,搏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像是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可以求来的。 “儿,当尽力而为。” 扪心自问之后,不甘于平庸的秦寿逐渐下定决心,随即拱手一拜,同样目光灼灼的与秦勇对视。 秦勇见状当即大笑,然后起身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吾儿有伏虎之能,今日之宴,便是为吾儿铺路。 来日战场之上,或可为一乘之长。” (一乘有车左射手一人,车右操戈甲士一人,御者一人,车下有步卒72人,后勤25人)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有些尴尬,他老爹混了一辈子都没有混到一个车左,现在对他给予的“厚望”便也只是一个乘长。 他既然已经决定要从军改变命运,区区一个车左又如何能够满足他的野心? 夜幕降临,秦家的宾客一一到来。 此时秦家父子已经将所有的虎肉分割妥当,除了锅里炖上一锅之外,便又在院中点燃两堆篝火烤肉。 真正赶来参与这场宴会大多都是一些壮年男子,并且都十分默契的带来了家中的少年。 至于那些普通的秦邑百姓,说到底也只是在街上凑个热闹而已。 “这是你二虎叔,来,满上。” “这是你石伯,斟酒。” “这是二虎叔家的小虎,来,你们喝一碗。” “来…” 当秦寿在秦勇的吩咐下挨个给他们斟酒之时,此时的秦寿方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在宴请宾客,这是秦父借机在与自己的同袍兄弟聚会,同时把这些同袍兄弟的儿子介绍给自己。 “聚势——” 两个字悄然间浮现在秦寿的脑海之中,此时此刻的他,也终于能够感受到父亲对他寄予的厚望。 第8章 同宗同族 “这些都是你同宗同族的兄弟,过了今晚,将来战场之上,你们便是同乘的袍泽。 从今往后,你们要多亲近亲近。” 等到给所有人挨个斟酒之后,秦勇右手拉着秦寿的手,同时举着手中的酒碗说道。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名为秦石的叔伯便率先开口说道:“整个秦族,乃至于整个秦邑,我秦石唯一服气的便是你的父亲。 寿儿猎虎的勇武已经不弱于汝父,今天我便将我们家的小子交给你了。” “来,喝酒喝酒——” 另外一名男子也不甘示弱,举着手中的酒碗便开始催促起了秦寿。 秦寿见状没有推迟,恭敬的双手抱碗向着众人敬酒。 “干——” 在场二十多人同时朗声回应,一同饮干了碗中浊酒。 “咳咳——”“咳咳咳——” 在场的众多少年之中,也有个别人是第一次饮酒。 西北苦寒之地的浊酒虽然口甘苦涩,但是却颇为浓烈。 这一杯酒入肚之后,当即便如火烧一般。 “哈哈哈哈——” 并没有人去安慰他们,反倒是响起了一连串的大笑之声。 “这些小子喝了这碗酒之后,也算是成年,可以上得了战场了。” 不知何人开口感叹了一句,原本正在大笑的众多男人却是突然间止住了笑声。 “父亲,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吃肉?” 就在此时,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突然间开口问道。 其他的少年闻言也是双眸一亮,纷纷将期盼的目光看向自家的父亲。 “哈哈,小家伙们可都等急了,来,开宴——” 秦勇大笑了一声,当即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开始分肉。 少年们顿时双眸放光,各自伸手向着自己面前烤熟了的虎肉抓去。 也不管这虎肉是否烫手,直接就抓着往自己的嘴里塞,随后又如同是饥不择食的饿狼一般开始哄抢。 周围的长辈们也不阻拦,只是乐呵呵的看着他们相互较劲。 秦寿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见他慢条斯理的放下酒碗,又与其他的叔伯谈笑,心底却是悄然间生出了些许的钦佩。 之前他总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莽夫,却没想到,父亲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之前的他肯定是没有办法看懂这一切的,但是在经历过了那一场梦境之后,他总算是能够看懂一些自己的父亲了。 如果他的父亲出身能够更高一些,或许能够成为一方枭雄。 然而可惜的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国人,所以,他一生的奋斗方向,都只能是给自己的儿子铺一条路而已。 少年共有十一人,最长者十六七岁,与秦寿年纪相仿。 最幼者十三四岁,却已经能够胯刀着甲,也能够上阵杀敌。 所有人都对秦寿猎虎的事迹颇为向往,在酒足饭饱之后,纷纷聚集在他的身边询问猎虎的经历。 秦寿没有隐瞒,他用生动的语气描绘出了猛虎的狡黠与勇猛,同时也凸显出了自己的睿智与果敢。 而在最后,他还单手举起了一块磨石,以此展示他的力量,同时也在告诫这些少年们,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拥有拳锤猛虎的实力。 少年们在惊叹于猛虎的凶猛之时,又更加敬佩秦寿的神力。 再加上此时的秦寿能说会道,很快便俘获了众人的信任,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众人之长的气象。 “好寿儿,真虎子也!勇大哥好福气!” 父辈们远远的望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夸赞。 秦勇并没有谦逊,而是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十分满意的说道:“这孩儿,倒是比他的兄长们更加争气一些!” 话音方落,随即又向着众人拱手一拜道:“接下来的事情,就全靠诸位兄弟了。” 众人齐齐放下酒碗,同样拱手回礼。 “必不负所托——” 就在此时,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叩响。 秦勇闻声之后急忙起身上前,打开房门之时,便见一身着甲胄的男子立于门外。 “你就是秦勇?”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秦寿,随口问了一句。 秦勇仔细的看了一眼来人,立即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啊呀,原来是城门令大人!快,里面请——” 秦勇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高傲而失礼,十分客气的邀请对方进门。 那城门令却是冷笑了一声,语气冰冷的开口说道:“秦家可是攀上了狐丘将军的高枝,在下区区一个门令,可不敢高攀。” 话音落下之时,怨气冲冲的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直接拍在了秦勇的面前。 “这是城西匠作坊的地契,你收好了——” 将那地契往秦勇的手中一拍之后,城门令便直接转身离开了秦家。 府中的秦石等人此时纷纷聚集过来,看向城门令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面色忧虑的说道:“这个南叔齐是个小人,得罪他恐怕有些不妙呀!” 秦勇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契,随即笑道:“狐丘大人既然已经插手其中,就容不得他南叔齐放肆。” 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看向秦寿说道:“寿儿,你的彩头被送来了。” 秦寿看了一眼秦勇手中的地契,虽然疑惑南叔齐这位城门令为什么会亲自把这块到嘴的肉给吐出来,但他还是笑着上前接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一名为秦仪的少年却是突然间开口笑问道:“彩头倒是好,只是不知道寿哥儿准备如何去哄怡秋嫂嫂,哈哈哈…” 他话音落下之时,其他少年也是纷纷笑了起来。 秦寿此时方才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佳人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父亲——” 他急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秦勇,秦勇却是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神色。 有些事情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够帮衬着儿子,但是这种拿未婚妻跟别人打赌的事情,后果还是要让秦寿自己去承担的。 第9章 登门赔礼 第二日一早,满脸局促的秦寿便在秦勇的吩咐下离开了家门,带着一张剥好的虎皮,径直向着秦邑赵家的府邸而来。 他刚刚来到赵府的家门口,随即便被一灰衣少年拦住了去路。 “秦寿,你还有胆子敢到我家里来?” 少年身高有六尺,已不下于一般的成年男子,但是眉宇间又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此时的他按剑而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虽然极力装出威严,却又尽显滑稽。 秦寿强忍着心底的笑意,急忙向着少年拱手道:“无疆,愚兄这一次来,是特意向赵家赔罪的。” 赵无疆冷笑一声道:“哼,赔罪?若非是看在汝父亲的面子上,你连登我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有幸得以与我姐姐定亲,竟敢拿她当赌注去与秦宵那个贱人打赌? 赔罪,你以为,这件事情只是你区区…” 少年刚刚想要喝骂,结果便见秦寿恭敬的双手奉上一物。 那是一张完整的虎皮,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猛虎的血腥味。 这虎皮极为完整,如果拿到集市上去卖,至少也能值一百金。 这个时代的百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战场上诛杀敌方的将军,恐怕也只能够换来这么多的赏钱。 而且虎皮是勇武的象征,若是能够穿上一件虎皮制作的皮甲,那可真是威风八面。 少年人最好颜面,秦寿方才将这虎皮奉上,瞬间便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现在,不知愚兄可否进府邸面见赵伯父赔罪?” 就在赵无疆眼馋得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的时候,秦寿的声音突然间在他的耳边响起。 原本满脸垂涎的赵无疆顿时反应过来,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又傲娇地瞪了一眼秦寿道:“我赵家在栎阳也是大族,别以为我会稀罕你这一张虎皮。” 话音方落,又动作麻利的接过了秦寿手中的虎皮,随即转身快步回了赵府。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秦寿笑眯眯的跟了上去。 当初栎阳被义渠攻破,赵无疆的父亲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了秦邑,结果却在城外遇险。 初出茅庐的自己与父亲拼死冲杀救援,最终方才保下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也正是因为这一段渊源,方才有了自己与赵怡秋之间的婚约。 否则以赵家贵族的身份,是决计不会将女儿嫁给自己这个“贱民”。 秦寿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自贱,但是他却能够理解这些贵族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最为关键的是,在父亲的谋划之中,他想要晋升为贵族,甚至爬到更高更远的位置,赵家女婿的身份于他至关重要。 赵辟在逃难的过程中受过重伤,所以三十多岁的他看上去就跟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般。 他胡须斑白,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大腿,极力的挺直了自己的腰杆,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一些。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秦寿见到赵辟之后十分恭敬的行了大礼,随后低着头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应。 赵辟的目光仔细的端详着自己的这位女婿,见对方一脸沉稳的模样,没有了之前面见自己之时那般的毛躁。 “倒是没想到,经过了这一件事情之后,汝这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秦寿闻言急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同时低声开口说道:“生死之间有所感悟,让岳父大人见笑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端坐在那里的赵辟突然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秦寿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秦寿问道:“现在,给汝一个解释的机会。” 秦寿当然知道他所说为何,故而就在他登门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坐直了自己的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居高临下的赵辟之后,心底却是没有了之前面见对方之时的敬畏。 他只觉得对方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此时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强装威严。 “小婿出身微寒,蒙岳父与娘子不弃,方能与娘子定下百年之约。 而今婚期将近,秦家却无显赫之聘礼奉上,势必会让秦邑的权贵们小看了赵家与娘子。 故而小婿斗胆,借酒醉之机引秦宵上套,与小婿定下伏虎之约,而后以命相搏。 为的,便是能够向岳父奉上足够贵重的聘礼呀! 若有唐突娘子与赵家之处,还请岳父大人恕罪。”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锦盒,里面装着的正是他还没有捂热的匠作坊地契。 赵辟有些讶异的盯着他面前满脸恭敬的秦寿,缓缓的从他的手中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嘶——” 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神色复杂的盯着跪坐在他面前的秦寿,没想到对方以命相搏,竟然是为了搏一个配得上他女儿身份的聘礼。 这样的情况下,他又怎么能够再继续责备面前的少年呢? “起来吧——” 赵家最为阔绰的时候,区区匠作坊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现在赵家远遁秦邑避难,家业早已大不如前。 再加上在秦邑没有什么产业,整个家族都如同无根之木一般。 而今有了这匠作坊,倒是给赵家这棵即将枯萎的大树续上了几根根须。 “贤婿之心意,老夫已然明了。 聘礼老夫今日便收下了,也请贤婿回去做好准备,待小女及笄以后,便择良辰吉日迎娶小女过门吧。” 赵辟伸手拍了拍秦寿的肩膀,看向自己这位女婿的目光却是满意了不少。 虽然对方出身不好,但是对方对于自己的女儿还是颇为上心。 一个能够为自己的女儿搏杀猛虎的男子,确实是足以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秦寿虽然遗憾没能够亲眼见见自己的未婚妻,但他也没有继续在赵家纠缠。 在听到了赵辟的吩咐之后,他十分理智地选择了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离开赵府之时,一名少女突然间从正厅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就在赵辟思索着该安排谁去打理这匠作坊的时候,那少女却是毫不客气的从他手中取走了锦盒。 “咦,秋儿,你这是何意?” 回过神来的赵辟急忙追问,却见那少女目光清澈的盯着自己说道:“既已订亲,又怎能再添聘礼?这是女儿夫家之物,理当由女儿保管。” 赵辟的额头皱出了一团黑线,刚刚想要开口辩驳的时候,一少年兴冲冲的抱着虎皮闯了进来。 “父亲,你看这…” 也就在少年刚刚进门之时,赵怡秋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手中的虎皮上面。 “疆儿…” 第10章 彭卢又又又投降了 “第几次了,这是第几次了? 废物,废物…” 秦邑的县府之中,新任的秦邑大夫,大周名将之一的狐丘北老将军勃然大怒。 面容苍老,宛如风中残烛的老者狠狠的将手中竹简砸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气,直接在那里破口大骂道:“彭国,彭卢国,好一个彭卢侯,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将军,自彭卢新君继位以来,义渠前后两次攻打彭卢,彭卢国君都是直接放行,此次将军早已有所预料,你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狐丘北身边一身穿青衣的男子走到竹简之前,弯腰从地上捡起竹简之后缓缓出声宽慰。 狐丘北冷哼一声,语气越发不满的说道:“去年冢宰便已代天子申饬彭卢侯,老夫本以为他好歹能够再坚持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畏惧义渠至此,竟不战而降!” 话音落下之时,青衣男子却是笑着摇头说道:“将军,彭卢侯所惧怕的恐怕并非是义渠,而是犬戎。” 狐丘北闻言之后微微一愣,皱眉沉思片刻之后道:“叔宥请细细道来。” “彭卢位于秦池以北,虽有卢方,乌氏两城,国民却不过数万,只是一小国尔。 然其所处之地,西至陇西,北至鸣沙,东至义渠,皆为戎狄。 若是三面死战,数月则亡其国。 故而彭卢只坚守乌氏死拒犬戎。而纵义渠过卢方,使义渠攻秦地,而不至与彭卢死战。 如此一来,其始终遏制犬戎鸣沙与陇西两地,使犬戎不敢真正倾举国之兵而攻我大周。 彭卢此举,有罪于秦地,却大功于天子也! 故而冢宰之申饬,彭卢侯又有何惧之?” 狐丘北闻言恍然大悟,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青年,忍不住赞叹道:“叔宥之才,胜老夫远矣!” 叔宥却是无悲无喜,只是恭敬地向着狐丘北行了一礼。 他出身卑贱,虽侥幸读过一些书,却终是没有晋身之机。 他在镐京游历之时,听闻天子有远驾西巡的意向。 按照传统,沿途的官吏可以向天子推举向导,车夫,车右操戈护卫,随行甲士等等以伴天子左右。 这是一个近距离接触天子的机会,也是改变平民命运的机会。 于是叔宥一路向西,向好几个城邑的大夫举荐自己,但是最终却只有狐丘北这位将军出身的秦邑大夫接受了叔宥。 眼见着叔宥没有接自己的话,狐丘北也没有再继续纠缠。 “来人,去请秦氏还有赵氏,南氏的族长前来议事。” 他话音落下之后,想了想又向着一旁的叔宥说道:“请叔宥替我去一趟秦家,将秦勇父子也一同传来。” 叔宥知道狐丘北与秦勇之间的关系,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一同传唤秦勇的儿子。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狐丘北已经向他解释道:“近日,秦邑伏虎少年的事迹已经传开了,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是老夫的故人之后,自然应该提携一二。” 叔宥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却是继续进谏道:“大夫在酒馆之时让人传唤南叔齐,令他归还秦寿的地契,此事已经让南叔齐暗恨秦家。 若是今日再如此礼遇,恐怕会让南叔齐更加不满了!” 狐丘北却是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满脸自信的说道:“有老夫在,南叔齐安敢放肆?叔宥莫要再劝,去请秦家父子去吧。” 听到狐丘北已经改“传”为“请”,叔宥知道自己再劝无用。 于是他也不再迟疑,直接领命而去。 秦邑原本只有秦,南两大家族,这两家的族人加起来有三万多人,几乎占了整个秦邑的八成人口。 但是这两个大家族都不是贵族,虽然有钱有势,但是身份地位上依旧只是大周普通的国人。 赵家是逃难而来的家族,总的人口数量并不多,加起来也只有一千多人罢了。 而这一千多人中,又有八百多人是赵家的奴隶,而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赵家的旁支。 相比较于秦南两家,赵家的力量在秦邑微不足道,但是赵家的地位却是远胜于两家。 只因为赵家乃是贵族,是几大家族之中唯一有资格蓄养私兵,购买甲胄,而不用担心被大周王室惩处的家族。 这三大家族的家主收到传信,秦南两家都十分老实的配合前往,唯有赵家家主赵辟推脱重病,不肯前往县府。 当叔宥来到秦寿家门外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听到了屋内响起的声音。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吾儿这句话倒是说得透彻,看来为父是不用再操心吾儿练功了!” 原本正准备敲门的叔宥先是一愣,仔细的品味了一番之后,双眸却是突然间亮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整理了自己的衣冠,态度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咚咚——”“秦甲士可在府中?” 他一边伸手轻叩柴门,一边明知故问的柔声开口询问。 院子里正举着石锁练力气的秦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没有等躺在院中晒太阳的秦勇起身,便直接走到门口打开了柴门。 仔细端详了一眼叔宥,秦寿的双眸也亮了起来,这还是他在大周见到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敢问先生寻家父有何贵干?” 叔宥同样端详了一眼他面前的秦寿,见秦寿虽是一副孔武有力的莽夫打扮,但是眉宇之间却带着那么几分儒雅之气。 他的心头吃了一惊,这般气象的少年,可不该生在如此的平民之家。 但是叔宥很快便恢复了清明,直接向秦寿道明了来意。 秦勇闻言之后瞬间来了精神,从原地站了起来,向着叔宥赔了罪,随后便招呼秦寿回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让秦勇没有想到的是,叔宥竟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继续等在了秦家门口。 “不知先生有何赐教?” 没有等秦勇发问,秦寿便率先开口见礼。 叔宥面有犹豫之色,但还是咬牙向秦寿述说了自己对秦寿的担忧。 “秦壮士已经得罪了南叔齐,只是南叔齐自重身份,所以才不曾报复。 而今大夫邀请各家家主赴宴,就算是南叔齐也没有资格入府。 故而,以宥愚见,壮士还是莫要赴宴才好。” 叔宥乃是好言提醒,只为与秦寿结一个善缘。 而就在秦寿思索之时,一旁的秦勇却是十分不满的说道:“大夫看中吾儿,这是吾儿的荣幸,阁下却从中阻拦,不知又是何居心啊?” 第11章 木秀于林 在听到了秦勇的呵斥之时,原本好心劝告秦寿的叔宥面色顿时一僵。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从容,恭敬地向着秦勇一拜道:“是宥僭越了,还请秦甲士勿怪。”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转身便走,已不准备再继续向秦家示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随后面色恭敬的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寿也略有耳闻。 然,今日之宴,乃狐丘将军所设也。 若是不往,则后事休矣! 先生所赐,尽出于护我之心,寿铭记在心,必有所报。”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松开了叔宥的胳膊,随即躬身向着叔宥一拜。 一旁的秦勇闻言眉头紧皱,似乎是在品味着秦寿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叔宥的面色也有些诧异,回头又看了一眼秦寿,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直接离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勇来到秦寿的耳边说道:“其人名为叔宥,游学之士,不知何国人也。 近些时日才投奔大夫,想必也是冲着大夫的举荐名额来的。 大夫看重吾儿,故而邀请吾儿赴宴,其人心底也未必会没有担忧与顾忌。 故而他今日的劝谏,未必完全出于公义。 吾儿,当慎处之。” 秦寿回头看了一眼秦勇,对于秦勇的想法他也能够理解。 但是很明显这个叔宥便是一个文士,他可以给天子做向导,也可以给天子做书吏,却没有能力给天子做护卫。 而自己与父亲乃是武夫,目的是为了能够成为天子的护卫,再争取能够成为天子的车左与马夫。 双方虽有着共同的方向,但是最终的目标却是各不相同。 自家的父亲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实在是太过于看重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影响到了他的主观判断。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去劝说自己的父亲,而是顺着他的话开口说道:“孩儿谨记。” 秦勇十分满意秦寿的态度,想了想之后又与他说道:“不过吾儿所说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嗯,今日大夫宴会之上,吾儿也当谨言慎行。” 秦寿再次应诺之后,秦勇方才带着秦寿一同赶到了县府门口。 还没有等二人通报自己的身份,二人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坐在县府对门的一处茶摊。 那人身穿一袭皮甲,头上戴着一个青铜盔,正是秦邑城门令南叔齐。 他闷闷不乐的喝着茶汤,目光不时向着县府门口打量。 “看来狐丘大夫果然没有邀请南叔齐呀!” 秦勇与秦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的忧虑。 但是二人并没有迟疑太久,向着门卫通报了身份,紧接着便被门卫带进了县府之中。 此时那南叔齐也注意到了秦家父子二人,本就闷闷不乐的面色顿时铁青。 他狠狠的一巴掌拍在茶摊的桌子之上,吓的正在煮汤的茶博士打了一个哆嗦。 “南,南爷——”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南叔齐,哆哆嗦嗦的便想要赔罪。 随后只见南叔齐将一枚刀币丢到了桌子上,起身之后便直接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堂堂城门令尚且没有资格成为狐丘北的座上宾,秦寿父子不过是两个“贱民”而已,有什么资格出入秦邑大夫的府邸? 原本自持身份的南叔齐暗自下定了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教训教训这对父子。 而此时的县府客厅之中,狐丘北已经设下宴席,正与秦氏族长秦无道,南氏族长南伯贤品茶。 听闻秦寿父子到来之后,狐丘北亲自起身相迎,另外两人方才有些不情愿的一同迎出了门。 在一番见礼之后,狐丘北上下打量了秦寿两眼,随即夸赞道:“早就听闻我们秦邑出了一名打虎的少年,并且还是老夫的故人之后。 一直以来老夫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得见,果真是气概不凡,当有不输于乃父的勇武。” 秦寿急忙做出一副惶恐的姿态,满脸羞愧的说道:“将军如此缪赞,晚辈属实愧不敢当!” 狐丘北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悦的神色,伸手拍着秦寿的肩膀开口说道:“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这般惺惺作态作甚? 倒不像是个少年,而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翁了。”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将目光看向秦无道与南伯贤二人。 虽然两位族长的面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与波澜,但是秦寿依旧敏锐的察觉到,狐丘北这是在借机“暗讽”二人。 “看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呀!” 感受着狐丘北手掌之间传递过来的力量,秦寿肩膀只是微微一沉,便直接将其手臂上的力量卸去。 耸肩拖住对方的手掌之后,他方才不卑不亢的恭敬道:“小子多谢大夫褒奖。” 原本正在暗自观察两位族长神色变化的狐丘北微微一愣,偏头看了一眼秦寿,却是没有想到秦寿竟然能够如此应对。 那原本默然不语的两位族长也是讶异的抬头看了一眼秦寿,随即便又各自低下了头颅。 他们是秦邑两个最大氏族的族长,身上都担着上万族人的命运。 任何一步行差踏错,对于整个氏族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刚刚狐丘北在暗示他们主动开口为国家出力的时候,他们都十分圆滑的选择了默默品茶。 刚刚狐丘北表面上是在训斥秦寿没有年轻人的锐气,实际上却是在骂这两个族长是没有了血性的糟老头子。 秦寿的话也接得巧妙,直言感激他的褒奖,却是在暗喻二位族长这般行为乃是老谋深算,是有智慧的表现。 只是一句话,秦寿便引起了狐丘北的重视,同样也引起了两位族长的关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寿身上的时候,刚刚从秦寿府邸回来不久的叔宥却是再次出现。 “大夫,宴席已准备妥当。” 第12章 叔宥献策 叔宥的出现成功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狐丘北将手一挥,随后便招呼众人进入客厅落座。 等到所有人都分宾落座之后,狐丘北拍了拍手,随后便有一群衣着轻薄的舞姬上台献艺。 秦寿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这却不是他可以放纵的场合。 秦勇更是一心改变自己的命运,早已经对女人没有了兴趣。 至于秦无道等人,也已经到了有心无力的年纪,同样对美色没有了兴趣。 眼看着所有人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狐丘北只是让这些舞姬象征性的跳了个一盏茶的时间,随后便拍手示意他们离开。 他环顾了一眼在座的宾客,虽然遗憾赵家的赵辟没有来,但他还是没有过多的计较。 赵家是贵族,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存在。 况且赵家的人也比较少,于战局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所以他选择性的忽视了左侧最上首的空位,举杯向着右侧的秦无道与南伯贤二人道:“老夫今日设宴,非常感激诸位能够莅临。” 在场的所有人都急忙举杯,同时从原地站了起来。 等到第一杯酒入肚之后,没有等众人坐下,狐丘北又再次举杯说道:“诸位都是明眼人,多余的话老夫也就不说了。 今日召诸位前来,乃是为了与诸位商议义渠寇边之事。” 言语至此,环顾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秦寿父子,随即将目光看向秦无道与南伯贤问道:“义渠来势汹汹,秦池人烟稀少,以其一地之力,恐怕难以抵御。 我秦邑比邻秦池,亦在义渠的刀锋之下! 诸位都是我秦邑的中流砥柱,不知诸位可有良策教我也?” 狐丘北的问话是众人预料之中的事情,所有人都非常清楚,他这句话问的不是在场的秦寿秦勇与叔宥,而是在询问秦氏与南氏的态度。 果然,在听到了狐丘北的询问之后,身材佝偻的秦无道便率先弯腰拱手拜道:“大夫乃是大周名将,也是大王亲自任命的秦邑大夫。 秦邑之事,自当由大夫一言而决。 我等乡野庶民,也自当鼎力支持大夫,齐心协力,保护秦邑。” 他这句话表面上是要对狐丘北马首是瞻的意思,实际上却是话里有话。 保护秦邑这个共同的家园,两大氏族自然是义不容辞。 但是,他却并没有向狐丘北承诺退敌,更没有承诺要帮助狐丘北出兵增援秦池。 狐丘北的性格耿直,但却并非是听不出秦无道的圆滑之语。 他眉头本能的皱了起来,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南伯贤问道:“不知南老先生可有赐教?” 南伯贤弯弯的寿眉翘了翘,同样是满脸肃穆的说道:“我南氏自当与秦氏一同保家卫国。” 狐丘北眉宇之间的温怒之色一闪即逝,随后却是很快的恢复了平静。 他举杯遥敬二人说道:“有两位族长相助,秦邑想来是稳如泰山了。 哎,只是义渠这一次来势汹汹,也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够退兵。 明年三月天子西巡,恐怕是到不了秦邑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对此事最是看重的秦勇几乎本能的就要开口说话。 坐在他下首的秦寿急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大腿,这才让他逐渐的冷静下来。 端坐在狐丘北身侧没有说话的叔宥也是是食指微颤,内心同样不平静。 最受震惊的还要数秦无道与南伯贤,二人瞳孔几乎同时一阵收缩,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震惊。 天子每一次出巡,往往都意味着一批新的贵族诞生。 秦氏与南氏的族人再多,终究只是一个平民氏族,地位上比起势力远不如他们的赵家都远远不如。 在面对狐丘北的征召之时,更是连说一句拒绝之语的资格都没有。 但如果两大氏族之中能够有人被授爵,那么,秦邑的格局可就要大有不同了。 两个原本谨慎的老狐狸瞬间破了防,再也不复最开始的从容。 秦无道试探性的开口说道:“天子西巡乃是大事,不知大夫准备安排何人护卫天子车驾呀?” 狐丘北仿佛是看穿了秦无道内心的小心思,他揪着自己的胡须,若有所指的说道:“天子的护卫,自然应该是我秦地最为勇武的勇士,不知两位家主以为然否?” 秦无道与南伯贤对视了一眼,都急忙点头称是。 但是二人在回答了狐丘北的话语之后,却又都各自低下了头颅,谁也没有主动提及后面的事情。 秦寿默默的观察着双方的博弈,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无论他与秦勇多么重视这个机会,当狐丘北将他拿出来诱惑秦南两氏的时候,二人都没有资格进行阻拦。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端坐在狐丘北身侧的叔宥却是突然间笑了起来。 正在低头算计的众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狐丘北也偏头看向他,故作不悦的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叔宥恭敬的向着狐丘北拱手一拜,看了一眼将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的众人,依旧笑着开口说道:“义渠的军队还近在咫尺,秦邑的诸公便已经开始谋划如何瓜分天子的赏赐了,这难道不可笑吗? 别说义渠未退,天子的车驾到不了秦邑。 就算是义渠自己退兵走了,坐视秦池沦陷,寸功未立的诸公又有何颜面去向天子请爵呢? 嘿嘿,难道是准备向天子供奉貌美的姬妾,还是准备自己光着腚去取悦天子呢?” “噗——” 正低头默默品酒的秦寿忍不住喷出了口中的酒水,将眼前上好的羊肉用酒涮了一遍。 一旁秦勇的脸色也瞬间涨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着十分难受。 身为当事人的狐丘北也万万没有想到叔宥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样将一张老脸憋成了酱紫之色。 真正尴尬的还是秦无道与南伯贤。 他们既舍不得自家的儿郎去对抗义渠,又垂涎晋身为贵族的机会。 叔宥这令人羞耻的言语,却是直直的戳中了二人的痛处。 二人有心拂袖而去,但是又实在是舍不得这个机会。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之时,叔宥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 “在下倒有一策,可解秦池之危,也可以让诸公都能够达成心中所想…” 第13章 国可加刀兵之危,不可有苟安之心也 “义渠屡次攻伐我大周,其目的并非是为了我大周的土地,而是为了劫掠我大周人口与粮食。 两位族长若是不想正面与义渠为敌,不妨一起凑一些粮食奴隶,在下愿为使者前往游说,或可使义渠退兵。”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叔宥身上之时,叔宥却是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额?”“这…” 众人的面色各异,狐丘北紧皱起了自己的眉头,似乎也没有想到叔宥会提出这样的计策。 秦无道面有温怒之色,想要开口说话之时,却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默然不语。 南伯贤被寿眉遮挡住的眼睛微微亮起,对于叔宥的这个计策颇为意动。 眼看着秦无道漠然不语,南伯贤直接向着叔宥拱手道:“先生妙计,若是能够成功,定然可以使我秦地免于刀兵之祸。” 话音方落,南伯贤又向着上首的狐丘北拜道:“大夫,南家愿意提供粮食三千石,奴隶五百人,以助先生游说义渠。” 狐秋北闻言之后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欣喜之色,只是一言不发的将目光看向秦无道。 “且慢——”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起身的走到客厅中央,先是微微向着秦无道二人一拜,这才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着上首的狐丘北说道:“大夫,小子亦有一言,今日斗胆进谏,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大夫与两位族长海涵。” 狐丘北目光与秦寿对视了一眼,双眸也微微亮起,随即笑着开口说道:“今日堂上之人,皆为老夫座上宾也。 贤侄尽管畅所欲言便是。” 秦寿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叔宥,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计策,但他还是紧接着开口说道:“小子曾梦见一大国,其国土之广,十倍于我大周。 其兵戈之利,国民之富庶,更是数倍于我大周不止。 其国主重文轻武,不喜兵伐之事。 北有蛮夷入侵,便许钱粮,财宝,乃至割地以退之。 如此一来,国家安定数十载。 国人皆以读书为荣,以熬练武艺,征战沙场为耻。 蛮夷见之富庶,再起兵戈以征伐。 其国富甲天下,国力强盛,远非蛮夷可比,但是国内却无敢战之士,交战之初便溃不成军。 沿途城邑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也,最终致使亡国于胡虏之手。 国非不大也,民非不众也,钱粮非不多也,兵戈非不利也!然其国亡,亡于苟且之安乐也!”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匍匐在地,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叔宥的脸上露出了微不可查的笑意,秦无道脸上的犹豫之色也已然褪去。 就算是赞成求和的南伯贤,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答应求和的举措是多么的荒唐。 他有些尴尬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拱手之后便直接坐了下来。 秦地并非是没有能力抵抗义渠,南伯贤之所以想要求和,也不过是急于安定西北,以便天子西巡。 然而秦寿方才的故事,确实让他也看出了自己方才答应求和是多么的荒唐。 狐丘北依旧默然不语,坐在那里仿佛是在酝酿着什么。 秦勇见狐丘北久久不曾说话,心底顿生焦虑。 如果叔宥所言乃是狐丘北所想,那么秦寿公然反对的言语,便是在与狐丘北唱反调了。 心念至此,冷汗悄悄的从秦勇的后背冒了出来,渐渐的打湿了他的衣襟。 就在这个时候,狐丘北却是突然间大笑一声道:“好,好一个少年异梦。” 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又仿佛是喃喃自语一般的说道:“国可以有刀兵之危,不可有苟安之心也!” 随后他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叔宥,继续开口说道:“先生是一个睿智的人,想来方才不过是试探之语罢了! 不知先生可还有其他良策,可以解除如今秦地的危难呢?” 面对狐丘北的询问,最先尴尬的倒不是叔宥,而是自诩为老成持重的南伯贤。 但是南伯贤不愧是一只老狐狸,他依旧端坐在那里一语不发,就仿佛是刚刚答应求和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叔宥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他微笑着开口说道:“既不可以求和,便只有应战之策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随即继续开口说道:“义渠的国土不过二百里,国人不过二十万,能征善战的勇士,也不过三四万人而已。 其国主领兵攻破了密国,必定要派兵留守,那么,能够派遣到秦地的军队,也最多不过一万而已。 秦地常年受到义渠的袭扰,秦池先后被义渠攻破了三次,人口早已经不足万人,能征善战的勇士,最多也不会超过一千人。 但是秦邑还有数万人口,若是能够征召所有秦地的青壮,也可得兵一万人。” 在听到了叔宥的话语之后,一旁的秦无道便已满脸忧虑的开始问道:“双方都是一万人马,义渠人悍勇,我等又如何退敌呢?” 叔宥笑了笑,随即面色恢复了平静,这才继续开口说道:“之前我便已经说过,义渠人所图谋的是秦地的粮食与人口。 故而,义渠若是短时间内无法攻破秦池,没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反倒是因为出兵而空耗粮食,他们又怎么会再愿意跟我们耗下去呢?” “耗?” 叔宥的这一条计策极稳,但如果实行这一条计策,战争结束的时间便要交给义渠,对于心有所图的众人来说,这实在是太过于被动了一些。 所以明知道这是一条最为稳妥的计策,在场的除了狐丘北之外的所有人却都不满意。 甚至,包括献上这一条计策的叔宥,此时心底也有些纠结。 然而在场的众人之中,有一个人的眼睛却是越发的明亮。 “粮食——” 这两个字一直萦绕在秦寿的脑海之中,一条计策随即浮上心头。 “大夫,小子也有一计,可速破义渠…” 第14章 宗祠兴师 昏黄的卧室之中,一盏破旧的油灯随着晚风摇曳。 屋内的灯光明暗不清,一左一右坐在床榻上的父子二人却是毫无睡意。 “吾儿,你今日提出的计策,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你这么做,未免太过于冒险了一些!” 秦勇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忧虑,不论是与戎狄之间的战争,还是诸侯之间的内斗,诸夏征伐天下,从未有过秦寿这般的策略。 这算是开了兵家之先河,所以秦勇心底十分的局促不安。 秦寿面色平静的盯着自己的父亲,脑海中浮现出了梦中那二十年的记忆。 片刻后他展颜一笑,而后自信的开口说道:“古往今来或许没有,但未来却未必不可以有。 或许之前没有人用过这般计策,却不代表着这计策也就没有可行之处。 恰恰相反的是,敌人没有听说过,便更加不可能有所防范,这不正好方便我们出奇制胜吗?” 昏暗的灯光之下,秦寿的双眸仿佛是有光一般。 秦勇内心依旧忧虑,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秦寿所说的话很有道理。 “上万人尚且不能退敌,却要把希望寄托在区区数百人的身上!哎!” 良久之后,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想要回去自己的房间。 秦寿起身为他披上一件外袍,语气平静的开口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方才功高,唯有功高,方才能够达成父亲的期望啊!” 刚刚走出两步的秦勇脚下一顿,随即偏头看了一眼秦寿说道:“你大哥二哥都已经不在了,秦家的未来都在你的身上。 无论如何,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秦寿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拱手向着父亲一拜道:“若是没有了狐丘将军,孩儿就算是有滔天的功绩都无法兑现。 父亲护卫将军左右,也当谨慎。” 秦勇闻言之后哈哈笑道:“什么时候需要你小子来担心为父了。 为父手上至少也杀了几十个义渠蛮子,吾儿不必忧虑。” 话音落下之时,秦勇便踏步向着门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脚步,终究是没有了其他的交代。 第二日一早,秦南两氏的族长便派人通知所有族内的男丁。 凡是在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健全男人全部都要到宗祠外面的广场集结。 作为秦邑最大的氏族之一,秦氏一共有族人两万多人,能够参战的男丁便有六千多人。 六千多人并非都是秦氏的主脉,其中大多数都是如同秦勇这般的旁支。 主脉是秦无道一脉,共有两千多子弟兵。 这些子弟兵都由秦氏提供兵器与皮甲,随身携带的粮食,也由氏族统一配给。 他们享受最为优渥的待遇,在进入军队之后,他们会被优先编入战车队伍之中,成为战场上负责护卫战车的七十五名甲士之一。 而除了主脉之外,旁支共有四千多人。 旁支的兵器铠甲都由自己负责,粮食也是自己筹备,他们同样必须得听从族长的征召,却不必听从族长的调遣。 进入军队之后,有兵甲的会被分配到甲士的行列之中,而没有兵甲的则会被分配到劳役的队伍之中。 秦勇出生支脉,并不能够享受到氏族的扶持。 但是他作战勇猛,在战场之上屡立功勋,曾经晋身为车左操戈甲士,还被将帅赏赐过兵器与铠甲,所以德高望重。 在秦氏的旁支之中也有着巨大的威望,其地位甚至不下于主脉的三大族老。 旁支族人都信服他,所以那些有兵甲的秦氏旁支族人都陆陆续续聚集在他的周围。 秦寿与自己的父亲站在一起,望着那些陆陆续续到来跟自己父亲抱拳行礼的叔伯们,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家父亲的体面。 秦寿的计策少不了值得信任的手足,而秦勇最为信任的,自然便是这些跟随在自己左右征战多年的族亲兄弟。 他每与一个族人打招呼,便会同时拉着秦寿与对方介绍,同时提上一句“希望能够照抚我家犬子”这样的话。 秦寿那些叔伯们也是十分客气,同样拉着自己的儿子出来介绍,表示希望将来能够得到秦寿这位“打虎少年”的关照。 这种寒暄与客套持续了很长时间,秦勇的嘴皮子都起了泡,而秦寿也硬生生的记了几百个叔伯的名字,同时还包括他们的儿子。 其中有一部分是秦寿相熟的,之前就经常有所往来,另外还有一部分是秦寿所不熟悉的,秦寿也一一用心将他们记下。 正午时分,秦氏的族人便已经聚集的差不多了。 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秦氏的族长秦无道命人敲响了鼓声。 原本正在谈话的族人们纷纷闭上了嘴,随后惊人的一幕便在秦寿的眼前出现。 乱哄哄的人群井然有序的开始排列,很快便排成了三个大小不一的方阵。 队伍最前面的自然是主脉,他们衣着统一的皮甲,腰间挂着锋利的青铜剑,单臂抓着一杆长戈杵在地上。 中间的队伍是旁支,他们的手上都有着一杆兵器,或是长刀,或是长剑,或是斧钺钩叉,或是戈盾长矛。他们身上有的着甲,有的却只有两块兽皮一前一后贴着身体。 最后的队伍则完全是赤手空拳,大多数都衣衫褴褛,有的人身上甚至连一块遮羞布也没有。这些人同样是秦氏的旁支,但是他们的生活境况,恐怕连主脉的奴隶也有所不如。 “义渠蛮夷,犯我国家,掠我家园,罪行昭着,罄竹难书。 今奉大夫之令,兴秦邑之兵与贼寇决战于秦池。 我秦氏的儿郎们,敢战否?” 就在秦寿震惊于族人们那恐怖的行动力的时候,秦无道苍劲有力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秦寿偏头看去,昨日还在他面前一副垂垂老矣模样的秦无道,此时却如同是一只威风八面的猛虎。 他于高台之上俯视众人,意气风发,气盖云霄,哪里还有什么苍老之态。 “???” 秦寿一脸问号之时,一旁的秦勇却是见怪不怪的伸手拍了拍秦寿的肩膀。 “风——” 就在此时,秦寿同样十分熟悉的另外一名老者突然间振臂一呼。 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被点燃。 “风——”“风——”“风——” 秦寿只感觉自己的胸腔之中有一团火在燃烧,让他也不由自主的举起了自己的手,与所有人一起高声呐喊起来。 而就在这阵雷鸣般的声音响彻云霄之际,城内的另外一处也几乎同时响起了震天的怒吼之声。 第15章 剑舞动四方 震天的呐喊之声结束之后,士气高昂的秦氏男儿在族长的率领下陆陆续续的进入宗祠之中叩拜祖宗牌位。 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字对于秦寿来说十分陌生,然而秦勇对此却是十分的熟悉。 他亲自带着秦勇来到了一堆牌位之前,满脸自豪的向着他说道:“这是你曾祖,祖父,还有你二位兄长的灵牌。 他们都是为国尽忠的勇士,有功于大周,是秦氏的骄傲。 哪怕只是旁支,他们依旧有资格进入宗祠。 为父将来,也会在此与他们团聚!” 秦寿满脸肃穆地跪倒在地上,牌位之上他最熟悉的便是自己的两位兄长。 他从来没有见过祖父与曾祖,但是也是自幼听闻他们勇冠三军的故事。 宗祠并不是每一年都开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进宗祠。 秦寿恭恭敬敬的向着牌位叩拜,心底的感触却是更深了一些。 有些人生来便享有别人所没有的一切,却始终得不到满足,沉迷于享乐,荒废自己的一生。 而有些人生来清贫,却并不甘于平庸的命运,一生都在与命运做斗争,最终却一事无成。 然而他们的一生终究没有白活,他们的子嗣后人将会继承他们的遗志,一代又一代的前仆后继,直到某一天,他们的后人能够突破桎梏,最终改变家族的命运。 秦寿梦中的世界是礼乐崩坏,道德自由的世界,有许多东西与大周不尽相同。 然而在这个世界之中,依旧有着一股昂扬向上的精神,始终不曾被腐朽。 “寿当秉承祖宗遗志,拼搏不息,奋斗不止。” 秦勇十分满意秦寿的话,情绪有些激动的说道:“祖父,父亲,吾儿,你们都在天上看着吧…” 父子二人一同离开了宗祠,随后便有源源不断的族人进入宗祠之中拜别祖宗。 而等这一切做完之后,随着秦氏族长的一声令下,所有男丁各自回家拜别家人,便要在第二日集结于校场,踏上前往战场的征程。 当天下午,秦寿再次来到了赵家的府邸外面求见,希望能够在离开之间见一见自己的未婚妻。 然而当他向自己的岳父禀明来意之后,赵辟派人去通知赵怡秋,却只带回了赵怡秋拒绝见面的答复。 秦寿极为尴尬,以为自己的未婚妻还在为当初的赌约而生气,便只好惺惺的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刚走到赵府门口的时候,赵无疆却是满脸不愤的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过来。 “无疆…” 还没有等秦寿与他见礼,赵无疆便将木盒狠狠的摔在了他的怀中。 “这是姐姐给你的。”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转身就走,根本不给秦寿询问的机会。 秦寿有些狐疑的打开木盒,却只见一威风凛凛的虎皮披风静静的躺在其中。 望着那披风之上密密麻麻的针脚,秦寿的脸上终究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自己这位未婚妻的心意。 二人相逢于战场之上,匆匆见过几面,彼此之间也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 他原本以为少女对自己或许不喜,却没想到,对方的一颗心早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不见,只是她在告诉他。好男儿若志在四方,便不该以家中女眷为念,为儿女情长所扰。” 将那披风一抖,直接便穿在了身上。 西北的秋风虽也苦寒,却再也无法对它造成侵扰。 第二日一早,秦勇手持长戈,与狐丘北同乘一车。 时隔二十年,这两位战场之上的老人,终于再一次并肩作战。 劲风吹拂得旗帜猎猎作响,车上的二人身躯却如松柏一般坚韧。 秦寿直接被狐丘北任命为一乘之长,为他配备了战车与战马。 而他麾下的袍泽,全都是他相熟的叔伯子嗣。 望着秦寿身上那威风凛凛的虎皮披风,所有少年的脸上都带着艳羡之色。 秦寿就这样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下挂剑持弓,乘坐在一辆排列整齐的战车之上。 他目光坚定的盯着北方,望着远处那荒芜的北茫山,遥想着山后的大河与平野,那里是他将要奔赴的战场。 回头看时,城墙之上却不见他心中挂念的佳人。 “儿郎们,出征——” 眼看着队伍已经齐备,战车之上的狐丘北没有过多的激励之语,他拔剑出鞘,直指北方的道路。 “呜——”“哒哒哒——”“轰隆隆——” 号角吹响,马蹄与战车滚动的声音率先响起,随后便是一阵阵紧密的脚步之声。 队伍途经一山丘,大军队伍之中突然一阵喧哗。 “快看——” 车左的秦烈激动的伸手拉住了秦寿,遥遥的指向前方山丘之上的某处峭壁。 便只见一身穿白裙的女子手持长剑俏立于峭壁之上。 就在大军的队伍即将靠近之时,那原本静若处子的白纱女子动了。 她脚尖轻点,于悬崖峭壁之上翩翩起舞。 白绫飘飞,剑光仿佛之间,飘然若仙子临尘。 秦寿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伸手抚摸着身上的虎皮披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送行。 笑容满布他的脸庞,只觉得自己这未婚妻便是这世间最一流的绝世佳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军最中央的狐丘北却是突然间笑着说道:“此剑舞柔美有余,而威武不足,可配不上大军出征。 当于凯旋之日,舞于城阙之上也——”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崖壁之上突然间响起一阵阵战鼓轰鸣之声。 原本飘然若仙的女子突然静立不动,就在所有人都面露遗憾之色的时候,她突然间伸手束起了自己的长发,挽了一个男儿方才有的发髻。 身上的白绫飘飞,随风漫天飞舞而去。 重新从地上捡起长剑,双手竖于眉心之前。 再次舞动之时,隐隐约约竟有龙吟之声响彻。 剑光霍霍,动如雷霆。 势如山崩,气盖云霄。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一首诗突然间浮现在秦寿的脑海,眼前一幕,不正是诗中所写吗? 无论是那仿佛间白绫飘飘的仙女,还是此时那剑势若山崩的绝世佳人,都深深的印刻在了秦寿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第16章 待我凯旋 “大丈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股股豪气涌上秦寿的脑海,目光再不去看那剑势恢弘的佳人。 等到战车缓缓靠近崖壁之时,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高声呼喊道:“待我凯旋——” 这恍若雷鸣一般的虎啸之声瞬间惊醒了所有沉寂于剑舞之中的男儿。 热血涌上他们的脑海,他们几乎本能的与秦寿一般呼喊:“待我凯旋——” 这声音已经盖过了鼓乐之声,正剑舞的佳人停下了动作。 她于悬崖峭壁之上展颜一笑,不知有多少男儿在这一刻为之倾慕。 这世间的女子有千般万种。 有的女子一笑百媚丛生,引得无数男儿弯眉折腰。 有的女子一笑倾城绝世,令百花为之失色,君王从此不早朝。 而有的女子,便如这峭壁之间的赵怡秋一般。 她一笑动人心肠,却又让男儿不敢生出淫亵之念。 她激发男儿热血,使他们壮志干云,豪情万丈。 只觉得世间女子若都是如此,男儿如何能够不壮志满怀? 有的女子可以使得男儿为他们放弃天下,但赵怡秋这般女子,却可以让男儿自由的去逐鹿他们想要的天下。 她可以如同寒梅一般绽放,也可以在危难之时执剑杀敌,与夫君并肩作战。 是爱人,也是挚友,也可以是生死与共袍泽。 大军北上,秦寿与大军一同离开。 虽然明知道心中所爱的妻子就在身后眺望,秦寿却始终不曾回头。 身上她亲手所缝制的披风为他遮蔽风尘,身后的妻子也将为他点亮家乡的明灯。 无论是功成名就的凯旋而归,还是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故乡都会有人点亮一盏灯,为他照亮家的方向。 黄沙卷起千层浪,马鸣萧萧尘烟绝。 万家灯火通明处,不知几家征人回。 … 秦池之中,秦池大夫狐丘夜瘫坐在破败的城墙之上,一支羽箭挂在他的左肩之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涓涓血迹顺着铠甲的缝隙处流淌而出,他的脸上却挂着畅快的笑容。 义渠并没有老老实实的进军,而是派遣的最为精锐的三千狼甲急行军突袭秦池。 如果是其他将领面对这样的突袭,此时定然已经城破。 然而他是狐丘夜,是大周名将狐丘北的儿子。 他十六岁随父亲征战,历经大小战役十五场,身受重创十余处,每一次都血战不退。 也正是因为他这股执拗劲,他的父亲方才为他请了一个秦池大夫的官职。 临行之前父亲有交代,他之所以年纪轻轻有此殊荣,便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股永不言败的韧性。 他能够得到父亲的举荐,不是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父亲所见的年轻一代之中,最敢于搏命的男儿。 父亲为他骄傲,于是把最重要的地方交给了他。 所以,在面对突袭之时,他顽强的战到了最后一刻,将所有登上城墙的敌人都赶了下去。 然而在挡住了敌人的第一波突袭之后,城中一千多名青壮折损大半,而他也深受重伤。 “将军,您是万金之躯,不可与我们这些贱民一起战死。 您先退吧,这里由我们顶着——” 一名老卒心疼的替狐丘夜除去铠甲,同时小声在他的耳边劝说道。 “哈~” 口中轻轻发出一声轻呼,狐丘夜一把拔出了肩膀处的箭矢。 鲜血顿时汹涌而出,惊得一旁的老卒急忙伸手去按住他的伤口。 狐丘夜此时却仿佛是已经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 他仔细的盯着手中的箭矢打量了许久,望着上面挂着的血肉,又研究起了箭头。 “尔母婢也,这义渠蛮夷的箭头竟然比咱们大周的作工还要精致!” 狐丘夜骂骂咧咧的吐了一口唾沫,随即将那羽箭丢弃到了地上。 老卒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当年密国被义渠所灭,国中工匠大多被义渠俘虏。 义渠君原本是想要将他们尽数坑杀,没想到密侯的侯女为了救下这些工匠,竟然主动委身于义渠君。 最终她保下了这些工匠,但是也因此泄露了中原的冶炼技术。 哎,现如今的义渠,可不单单只是一群蛮夷。 他们学习我们的文化,使用我们的技艺,在箭矢方面,甚至比我们大周还要出色。 突袭我们的三千狼甲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快的速度,恐怕也…” 老卒的话还没有说完,狐丘夜却是一巴掌拍在地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当即再次裂开。 “够了—— 君侯失其国,至使国人为贼寇所俘。 这本就是君侯与将帅的过错,又怎么能够尽数推给一个女人和工匠?” 他话音落下之后,老卒顿时一阵哑然,不知该如何回应狐丘夜。 就在此时,狐丘夜却是又继续开口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工匠的价值不单单只能够用一条性命来衡量,同样还包括他们所掌握珍贵技艺。 这些东西如果被义渠人得到,便又将增强义渠的实力。 你去把城中技艺精湛的工匠们都召集起来,带几个人连夜送他们离开。 如果在途中碰到义渠人,你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卒便咬牙开口说道:“将军,这种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办吧!” 狐丘夜却是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的开口说道:“如果遇到了义渠人,你们不能抵挡,就把这些工匠都先送走吧。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若是交给年轻人去办这件事情,我担心他们会手软。” 言语到了最后,在灼热的目光中竟又多了几分柔和。 “陈伯家中尚有稚子没有依靠,您若是能够活着离开,就不要回来了。” 泪水从老卒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断刀,恭敬的跪地磕了个头。 “喏——” 望着老卒远去的背影,狐丘夜看向夜空之中若隐若现的明月。 “爹,孩儿不能尽孝了!” 第17章 救援 秋季的寒风吹得高悬的旗帜猎猎作响,行进的战车与甲士溅起漫天的烟尘。 车右的秦烈紧紧的盯着秦寿,望着他手中的长弓羡慕的说道:“寿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跟你一样成为车左!” 他的话音方落,还没有等正在眺望远方的秦寿开口,驾车的秦驷辕便插话说道:“哈哈,小子,除非你能够成为秦氏的主脉,否则这辈子恐怕都无缘成为车左了,哈哈——” 满脸期待的秦烈面色一垮,极为恼怒的说道:“哼,寿哥儿不也是旁支吗?他…”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驷辕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要不你也赤手空拳的去猎一只虎?” 秦烈极为不服气的说道:“去就去,我…” “够了,就算是成为了车左又能怎么样?只要不是贵族之家,最多也就只是一个车左而已。 车左虽为百人之长,但也不过是一个卒长,军衔依旧只是士。 统帅一旅五卒五百人的下大夫,统帅一师五旅两千五百人的中大夫,还有那统帅一军五师一万两千五百人的卿大夫,那才是真正的风光呢!” 言语到此处的时候,秦寿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渴望。 “我可不像是寿哥儿那般大的志向,只要能够成为一个统领一两的司马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护卫战车左右的青年笑嘻嘻的说道。 正在驾车的秦驷辕当即破口大骂道:“呸,臭小子,竟然还想抢老子的活计。你小子手上有那个力气吗?可别连马车的缰绳都拉不住。” 周围的其他人都是一痛大笑,欢乐的气氛开始弥漫。 秦寿的脸上却是没了笑意,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梦中的地球。 在那个世界,哪怕出身卑贱,依旧拥有读书学习,改变命运的机会。 国家最为看重的便是教育事业,大多数人都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权利。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君王与贵族把持上层阶级,几乎封闭了普通人向上的机会。 “如果我将来能够成为封君,在我的国内,一定要有所改变。” 秦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这是他第一次大胆的畅想未来。 在成为贵族之后,一定要继续努力的向上爬。 有生之年,他至少也要成为一个封君。 在他的国土之内,他要为跟他一般的平民百姓开辟一条新的晋升之路。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耳边突然响起了秦烈的呼喊之声。 “卒长,有义渠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也发现了远处的异状。 二十多个义渠人此时正围着一群十来人的队伍厮杀。 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些被围攻之人的服饰,秦寿便可以判断出他们周人的身份。 “吹号——” 没有任何的犹豫,秦寿毫不犹豫的下令吹响了号角,同时又向着秦驷辕开口道:“冲锋——” “得令——”“驾——” 秦驷辕的动作也很迅速,双手狠狠的一甩四根马缰,拉车的战马便如离弦的箭矢一般飞驰而出。 正在厮杀的双方人马都听到了周军的号角之声,一名正准备举剑诛杀随行工匠的老卒强行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啊——” 他身后的一名义渠人借机狠狠的一剑刺中了他的腰部。 “哈——” 就在义渠人准备拔出手中短剑之时,老卒却是强忍着疼痛转身狠狠的一剑砍中了他的脖子。 “咔嚓——”的声音响起,老卒手中的剑直接卡在了义渠士兵的脖子上。 就在老卒拔剑之时,却是当场折断。 老卒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挥舞着手中断剑挡住了另外一名义渠士卒的一剑。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敌人凶狠的向他一剑刺来。 这一剑直指老卒的要害,而老卒此时已经避无可避。 “吾命休矣!” 就在老卒认命的闭上的双眸之时,一道箭矢径直擦着他头顶的头盔划过,机缘巧合之下命中了正向他一剑刺来的敌人。 “额?” 老卒瞬间反应过来,强忍着疼痛一脚踹飞了眼前的敌人,借机看向箭矢飞射而来的方向。 这一看却是吓得背脊发汗,随后当机立断的蹲下了自己的身体。 又一支箭矢插着他的头盔划过,险之又险的命中了一名义渠的士卒。 “额——” 两次都差点直接命中自己人,射箭的秦寿极为尴尬。 秦勇虽然勇武,在旁支之中也是声名远播。 但是秦家毕竟没有庞大的家业,根本养不起战马,家中自然没有战车。 之前练习射箭的时候,他都是在地上射箭,还从来没有在飞驰的战车之上射箭。 故而方才的两箭虽然都命中了敌人,但是多多少少与他的预期产生了些许的偏差。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座下的马车已经冲到了那些义渠人的近前。 义渠人却并没有逃窜的意思,反倒是各自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战马迎来。 “好胆——” 驾车的秦驷辕勃然大怒,再次狠狠的一甩马鞭,惊得战马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秦寿同样不甘示弱,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再次弯弓搭箭,瞄准了跑得最快的一名义渠人。 “嗖——” 一名义渠士卒应声倒地,而挡在马车之前的另外几名义渠人则是矮下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想要用手中的长戈去刺马车的车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战车之上的秦烈却是率先出手,直接一戈将一名靠近的义渠人拍飞。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义渠人在半空之中就吐了血,落地的时候便已经没有了气息。 秦驷辕更是操纵着马车在奔行的途中猛的向右拐弯,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左侧的一名义渠人。 “嗖——” 就在那试图绊马腿的义渠人一戈落空,正满脸错愕之时,秦寿的箭矢再次稳稳的命中了他的内心。 转眼之间敌方便已减员数人,原本被围攻的周人当即士气大振,随即展开反扑。 而就在这个时候,紧随在秦寿身后的七十五名甲士也陆陆续续的冲了过来。 在他们的支援之下,很快便完成了对义渠人的围杀。 “多谢卒长救命之恩——” 第18章 秦池之战 就在秦寿调转马头重新来到战场之时,老卒一手捂着自己受伤的后腰,一边上前向秦寿表示感激。 秦寿跳下马车将他扶起,而后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军队?这是去…” 他心底有些担忧,担心秦池此时已经沦陷。 老卒看了一眼秦寿的一卒士兵,脸上也浮现出忧虑的神色,他同样十分担心,援兵只有这一百人。 “义渠派遣了最为精锐的狼甲突袭了秦池,幸亏狐丘将军以命相搏,方才暂时的保全了城池。 但是将军担心这些工匠在城破之后会被义渠人掳走,所以提前让我等护送他们离开。 却没想到竟在途中遭遇了义渠的探子!” 老卒的话音方落,又急忙开口问道:“不知卒长是何处的援兵?” “我们是秦邑的斥候,奉大夫之命先行探查敌情。” 秦寿话音方才落下,随后便听到了远处秦池城北响起的号角之声。 “不好,义渠人又攻城了!” 老卒口中发出一声惊呼,几乎本能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卒长,这些工匠就交给…”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义渠的大军并没有到,现在在城北的只是义渠的前军精锐?” 秦寿毫不犹豫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开口做出了询问。 老卒微微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口回应道:“是。” “秦邑的援兵至少还有半天的时间才能赶到。 就我们这些人,就算是及时赶回去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救不下秦池,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可是老夫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狐丘将军战死呢!” 老卒咬紧了自己的牙齿,随即便要动身。 秦寿看了一眼北方弥漫而出的烟尘,一道灵光突然间涌上他的脑海。 “别急,我或许有办法。” … 秦池城北的城墙之上,望着那些推着攻程梯缓缓靠近的义渠士兵,狐丘夜咬牙弯弓瞄准了敌军的统帅所在。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他又无力的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弓箭。 敌人的统帅十分的狡猾,哪怕是有着巨大的优势,也依旧远远的躲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之中。 并且他距离城池也有三百步,哪怕是居高临下,也根本不是弓箭可以企及的距离。 “儿郎们,吾等舍身报国,就在今日——” 眼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城头之上的士卒大多带伤,士卒的士气渐显低迷,狐丘夜当即拔出了自己的长剑直指城外的义渠大军鼓舞士气。 而伴随着狐丘夜的一声呐喊,原本士气有些低迷的守城士卒都将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望着那身形高大的主将,士兵们原本低迷的士气竟逐渐的开始回升。 “杀,杀,杀——” 狐丘夜身边的副将不甘示弱,同样高声呼喊了起来。 而伴随着他的呐喊之声响起,城头士卒们便也一同高声咆哮起来。 “杀——”“杀——”“杀——” 血气上涌,让这些在寒风中冻了一宿的士卒面色恢复了些许的红润。 他们握剑的手越发有力,哪怕身上的伤口渐渐崩裂,他们也仿若未闻。 血战疆场,唯一死而已。 城外的义渠人之中,副将有些犹豫的向着层层护卫之下的一名青年禀告:“世子,敌军士气未竭,此时攻城,未免损失惨重! 不如再拖上半日,等敌军士气彻底枯竭之后,我们再一战而胜。” 那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若是不出所料,秦邑的援军就在眼前,哼,再拖上半日,你是想要让我们用两千儿郎的性命去攻打一万多名周人固守的城池吗?” “传令,进攻——” 义渠的世子没有再理会副将,而是径直在车辇之上站了起来。 望着远处破败的城池,眸光中浮现出了如同饿狼一般的狠辣。 “最多五百人,此城必陷。”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他的眸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东侧的某处。 “停下——” 双眸微微眯起,义渠世子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传令,列阵后退——” 一旁的副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归没有开口。 随后他老老实实的前去下令,让城内城外的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茫然。 “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退兵?难道,有什么阴谋?” 狐丘夜的眉头紧皱,望着那些排着整齐队列缓缓后退的狼甲,心底极为疑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的副将却是突然间惊喜的大喊道:“大夫,援军,援军到了——” “?” 狐丘夜急忙向着副将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秦池城东某处烟尘滚滚,似有一支极为庞大的军队正向着城北的战场赶来。 “不对,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早早收到父亲传讯的狐丘夜心底极为疑惑,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秦邑的援军至少也要半日之后才能抵达。 并且援军到达之时,还是一只彻彻底底的疲惫之师,以父亲的性子,定然是先入城休整,然后再寻机会与敌人决战,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直接向着城北的义渠大军靠近。 “援军,是援军——” 狐丘夜心底清楚,但是其他人可不清楚这些。 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守城士卒们当即开始欢呼起来。 城头之上的欢呼之声也落入了义渠人的耳中,当即便让刚刚下令退走的义渠副将冷汗直冒。 “援军,周天子的援军到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麾下的儿郎正在攻城,大周的援军突然间从侧方杀出,那将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场景。 “多亏了世子殿下——” 心有余悸的副将急忙向着义渠世子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那义渠世子却是冷笑一声道:“为将者当观察入微,时刻关注四方动向。 城东此时烟尘滚滚,至少也有数千之众。哼,看来,周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啊—— 传令下去,回营加固营寨,等君父的大军前来会合——” 第19章 疑兵之计 秦池之战(二) “世子英明——” 狼甲虽是义渠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但是他们也没有以少胜多,以区区两千人战胜大周一军的自信。 眼见着远处弥漫的烟尘越来越近,所有义渠狼甲都在暗自庆幸。 “多亏了世子呀,不然今日吾等皆要葬生于此!” 义渠军中的将帅与副将都齐齐称颂世子,让义渠世子的内心越发骄傲。 (注:戎狄君王和世子大多无名,在做世子的时候称世子,继承君主之位的时候称之为君) “大夫,敌军退了,要不,咱们出城追击吧?” 秦池城头之上的副将盯着缓缓离去的义渠狼甲,眸光中浮现出了滔天的恨意。 狐丘夜的嘴角微微抽搐,随后却是摇头说道:“敌军退兵之时军容严整,我方援军远来疲惫,现在不是进军良机。” 副将还想要再劝,随后却是听到狐丘夜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随我去东门迎援军入城。” 副将也注意到了狐丘夜的态度,内心虽然不甘,但他还是抱拳应诺。 二人领着几个亲兵驾车赶到了城东,刚刚打开城门之时,却并没有瞧见秦邑的上万援军。 此时城东的城门之外,只有一卒百人的队伍,另外还有几名被狐丘夜亲自派遣出去的士兵。 这一卒援兵手中并没有握着刀剑,而是人手一根树枝在哪里卖力的扫地。 唯一的一辆战车后面,此时也绑着一大堆的树枝在那里来回拖动。 “这是…” 狐丘夜瞬间便反应过来。 “彩——” 一股敬佩之感油然而生,他的目光瞬间落到了车左秦寿的身上。 而此时的秦寿也已经注意到了被打开的城门,还有站在城门处看着自己的狐丘夜。 在看清了对方身上的铠甲之后,他当即从战车之上走了下来。 而就待他下车之时,狐丘夜也招呼了一声目瞪口呆的手下。 “拜见大夫。” 秦寿率先向着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狐丘夜拱手一拜。 而狐丘夜则是上下打量着他对面的秦寿,片刻后却是满脸惊叹的说道:“车左年岁比本大夫还要小上一些,却能够用出这般出彩的妙计,救我秦池于险境,当真是少年英雄啊!” 听得狐丘夜的褒奖,秦寿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被上官褒奖而感到惶恐不安。 他不卑不亢的拱手说道:“若非是大夫以少胜多,依靠着一千人便挡住了数千义渠精锐的进攻,今日,又哪里有卑职卖弄的机会!” 狐丘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两声,而后上前拉住秦寿的胳膊说道:“车左与我秦池有救命之恩,就不必如此客气的抬举狐丘了!来,快快随狐丘进城吧!” “狐丘?” 秦寿听到了狐丘夜的自称,心神当即一凝。 对方的这个姓氏,与秦邑大夫可是相同。 想着自家与狐丘北的关系,他急忙小声开口向着狐丘夜问道:“敢问大夫与狐丘老将军是何关系?” 狐丘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对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对方身上披着虎皮披风一看就价值不菲,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嗣能够穿得起。 秦邑的贵族虽然不多,但是几个大的氏族应该也都对自己有过了解才对。 狐丘夜的心里虽然疑惑,但他还是笑着开口说道:“秦邑大夫正是家父。” 话音落下之时,又盯着秦寿问道:“还未请教车左尊姓大名?” 秦寿也没有隐瞒,而是大大方方的开口说道:“卑职秦寿,秦邑秦氏旁支之子!不敢在大夫面前称尊。” 狐丘夜微微一愣,却并没有松开秦寿的胳膊,反倒是继续夸耀了一句。 “子寿出身并不显赫,却能够想出这般奇妙的计策,当真是令狐丘汗颜!” 话音落下之时,又继续开口说道:“狐丘当设宴款待子寿,以谢子寿今日救命之恩。” 秦寿极为讶异的盯着拉着他胳膊的狐丘夜,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对他予以尊称。 心底的好感大增,却并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依旧十分客气的说道:“多谢大夫恩赐。” 狐丘夜没有再继续客套,而是直接拉着他进入城中上了自己的马车。 副将见状急忙前去招呼秦寿手下的士卒入城安置暂且不提。 且说秦寿被狐丘夜带回了自己的府邸,随后便马上命人安排宴会。 二人分宾落座之后,狐丘夜有些感叹的说道:“狐丘年少之时在昆吾随父亲与犬戎作战,家父便时常感叹说,贵族生来便能够享受优渥的生活,也能够得到名师的指点。 但若是论及勇武,却又要比那些平民子弟差上一些。 从小他便教育狐丘,莫要因为他人的出生而小看了天下英才。 之前狐丘还有些不信,今日见到子寿,方知家父所言不假呀!” 在听到了对方的话语之时,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狐丘北的模样。 对方确实是如同狐丘夜所说的那般,没有因为出身而看轻父亲与自己,确实是与其他贵族有所不同。 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父亲与狐丘北有同车之宜的缘故。 却没想到这竟是狐丘家的家风,当真是让秦寿感激又庆幸。 也幸亏坐镇秦地的是狐丘家的父子,否则他与父亲恐怕就算是拼了性命,也难以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宴会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不论是秦寿还是狐丘夜都极为克制,只是浅酌了几杯之后,狐丘夜便命人给秦寿这一卒士卒安排起了驻地。 夜幕即将降临,狐丘北的大军依旧没有到来。 狐丘夜的内心极为忧虑,于是又找到秦寿询问道:“今日虽然暂时吓退了义渠的军队,但是秦邑的援军却始终没有到达。 若是义渠人察觉出自己上当了,连夜前来攻城该如何是好?” 秦寿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狐丘夜,略微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寿有一计,可使义渠按兵不动…” 第20章 增灶之法 秦池之战(三) “计将安出?” 眼见秦寿一脸自信的模样,狐丘夜的脸上当即露出了惊喜之色。 “今日卑职用烟尘疑兵之计,使义渠人误以为我军援兵已经抵达,故而方才退兵。 由此可见,敌方统帅一定是一个知兵之人。 而知兵之人,往往会懂得如何通过炊烟来判断敌军的数量。 故而以卑职之见,大夫可在军营之中多置灶台,燃起炊烟的数量越多,敌军便会误以为我城内的援兵越多。 如此一来,定然不敢贸然用兵——”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狐丘夜略微一沉吟之后当即大喜。 他突然间弯腰躬身向着秦寿一礼,语气十分感激的说道:“真是多亏了子寿!”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下去吩咐手底下的士卒都按照秦寿的计策去行事。 很快,城中军营燃起的灶火越来越多,而天穹之上的炊烟也越发浓郁。 此时的义渠军营之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倒在义渠世子的面前。 “世子,今日城东虽有烟尘滚滚,但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老臣以为,应当多派斥候前往探查,以免中了狐丘夜的诡计!” 他十分谦卑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老将的身份而有任何的不敬。 义渠世子却是皱了皱眉头,心底对此有些不满。 他堂堂世子亲自做出敌军援军抵达的判断,如果被证实有误,这难道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但是眼前的这位毕竟是一名征战多年的中大夫,自己带出来的狼甲也是对方精心训练出来的精锐。 如果他完全不顾及对方的意见,等到君父到来之时,又确实是不好交代。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时,他身边的副将却是冷笑一声道:“巴姆木,你这是在质疑世子吗?” “啊?” 无论是义渠世子还是巴姆木都是一脸的懵逼,随后面色都各自变得阴沉起来。 巴姆木急忙跪地磕头道:“周人向来狡猾,老臣也只是担心他们会用什么卑鄙的手段蒙蔽世子罢了! 老臣对世子的尊敬,就像是对义渠的大君一般,别无二心。” 副将见世子面色阴沉,以为自己的话戳中了巴姆木的要害,已经让世子对巴姆木心生不满。 他的心底暗自得意,在听到巴姆木的解释之后,还没有等义渠世子作出回应,他便冷哼了一声。 就在他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义渠世子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巴姆木,本世子相信你的忠诚,也理解你谨慎的性子。 去吧,你亲自到周人的城池下去探查去吧! 只希望你能够探查到有用的消息,莫要辜负了本世子的信任。” 巴姆木闻言之后心底暗暗叫苦,这下子不论他是否探查到敌人的动向,他都彻底的得罪义渠世子了。 “喏——” 但是他却并没有犹豫,再次恭敬地向着义渠世子行了一礼,随后方才倒退着离开了世子的大帐。 而就在这个时候,义渠世子冰冷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沙壁,跪下——” 原本洋洋得意的副将先是一愣,随后急忙跪倒在世子的身旁。 “世子…”“啪——” 他刚刚想要开口询问,义渠世子的鞭子便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啊——”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几乎本能的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 义渠世子的鞭子毫不客气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直抽得他皮开肉绽。 然而在经过了最初的一声惨叫之后,他却是再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记住你的身份。”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义渠世子将马鞭狠狠的丢在血肉模糊的沙壁面前,略微喘着粗气迈步走了出去。 巴姆木希望能够加派斥候去探查秦池,其目的是为了避免中计,以免贻误了战机。 无论他是否真的有尊重自己,这件事情都绝对不能够摆到明面上来。 然而多嘴的沙壁直接开口挑明了这件事情,看上去是在维护自己的威严,实际上这才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还顺便吐上了一口唾沫。 阿姆木是义渠青狼部的头领,是他阿爸,义渠君亲自册封的中大夫,是这三千狼甲真正的主人,是君父派给他的得力干将。 虽然义渠世子的身份地位更高,但是他也不能够无冤无故的因为一些小事去责罚阿姆木。 所以,义渠世子不能够直接处置他。 那么义渠世子要挽回自己的威严,便只能够落到多嘴的沙壁身上。 沙壁被打的半死,却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揍。 他沙壁明明都是在为世子考虑呀! 苍老的阿姆木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亲自外出探查过敌情。 但这一次是世子亲自下令,他自然不敢有任何的推诿。 出了大营之后便直接乘坐战车来到了秦池的城池边上,极力远眺城墙之上,看了一眼城头的旗帜之后,很快便判断出城头只有三四百人在防守。 “哼,果然有诈——” 如果大周的援军当真抵达,城头上的守军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人? 阿姆木冷笑一声,随后便向着身边驾车的车夫吩咐道:“走,我们回去,请世子出兵攻城。”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阵阵南风吹面而来,他的鼻尖微微嗅到了一股浓烟的气息。 “?”“等等——” 战车刚刚掉头,阿姆木却是突然间下令车夫停了下来。 “去,去那边的山坡看看——” 他将手一指,随后战车便径直向着山坡之上而去。 与此同一时间,秦池城北的城墙之上,狐秋夜望着远去的马车,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忧虑。 “我们,似乎忘记了最为紧要的事情!” 此时的他也注意到了城头上旗帜的问题,这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秦寿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毕竟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名将。 凭借着梦中的记忆用出一些计策已是不易,又怎么可能设计得面面俱到。 “只希望增灶之法能够起作用!” 阿姆木下车爬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面,远远的张望城中军营的方向。 却见数百座灶火正在熊熊燃烧,袅袅的炊烟汇聚在天穹之上,遮蔽了落日的余晖,让整个秦池都显得阴沉沉的。 “奇怪…” 第21章 援兵到了 秦池之战(四) 哪怕是瞧见了炊烟滚滚,已经生出了疑心的阿姆木依旧没有被秦寿的计策完全迷惑。 “难道,是敌军远来疲惫,所以特意只安排了数百人守城?” 阿姆木的心里如此想着,并没有急着回去交差,而是重新将注意力落到了城墙方向。 为今之际,只有通过周军换防来判断城内是否真的有援兵。 城头之上的狐丘夜与秦寿同样也猜到了阿姆木的想法,但是这个时候又哪里来的军士可以换防? 二人一时之间心底竟然生出了些许的慌乱,豆大的汗珠从狐丘夜额角滴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望着渐渐西垂的斜阳,秦寿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般。 “大夫,城中可有多余的甲胄与戈矛?” 狐丘夜看了一眼秦寿,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计策,随后急忙点头说道:“秦池常年与义渠作战,每家每户都有所准备。 只是城中虽有多余的甲胄,却并没有可以穿上甲胄作战的士卒呀!” 秦寿摇了摇头说道:“我军援兵未至,敌方大军又何尝不是如此。 为今之计,唯有再行疑兵之计,方才能够避免义渠人借机破城。”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又详细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狐丘夜闻言双眸越发明亮,随后向着秦寿躬身一拜道:“子寿救我秦池五千口百姓之性命也!” 话音落下之时,立即便亲自离开城墙,急匆匆的下去做了安排。 半个时辰之后,朦胧的月光下,秦池军营之中突然间亮起了大片的火光。 一个又一个火把被点燃,几乎点亮了整个秦池。 人群如同火龙一般向着城墙之上靠近,当即便引起了阿姆木的注意。 “一千多人?” 微微眯着眼睛,阿姆木在瞧见城墙之上的周人增兵之时,他非但没有因此而恼怒,心底反倒是松下了一块大石头。 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城墙之上新添上的“甲士”,他终于能够安心的回去请罪了! 而听着城外战车远去的动静,狐丘夜与秦寿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望着百姓将那些穿着甲胄的草人放置在城墙之上,狐丘夜哈哈笑道:“若是义渠的统帅知道他们被一群草人吓退,导致错失了破城良机,不知他们的统帅又该是何等的恼羞成怒,哈哈哈——” 秦寿也同样笑了笑,幸好今夜月色朦胧,否则又哪里那么容易瞒住义渠人。 “让儿郎们轮流回去休息吧,明天若是援军不至,一场恶战恐怕无法避免!” 想了想之后,秦寿还是向狐丘夜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狐丘夜几乎没有多想,直接便开口说道:“明天援军便要到了,看守城墙的事情就交给狐丘吧! 子寿远来疲惫,还是先带儿郎们先回去休整。” 秦寿看了一眼狐丘夜,见他目光真诚的盯着自己,便也没有拒绝,直接带着自己麾下的一百人回营休整去了。 而就在秦寿离开之后,狐丘夜则是目光深邃的盯着义渠大营所在的方向。 “过了今夜,秦池就安全了吧!” 与此同一时间,阿姆木也驾车回到了义渠世子的帅帐。 刚刚下车他便毫不犹豫的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动作矫健的来到了义渠世子的面前。 义渠世子坐在一张狼皮铺成的榻上,一只脚踩着榻的边缘撑着胳膊,另外一只手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世子殿下,末将前来请罪——” 阿姆木见这架势,当即毫不犹豫的跪倒在义渠世子的面前,双手将佩刀举过头顶。 “都看清楚了?” 义渠世子并没有去看他,而是声音冰冷的询问了一句。 阿姆木闻言将头放得更低了一些,有些羞愧的开口说道:“城中燃起了至少数百堆灶火,至少来了数千人的援兵。 刚刚城头之上换防的时候,也同样燃起了上千支火把。 此时的秦池城中,周人的守备充沛,并非是狼甲可以攻破! 末将疑心周人,因此冒犯了世子的威严,请世子责罚!” 他话音落下之后,不再继续多言,而是静静的等待着义渠世子的惩处。 然而义渠世子却并没有说话,而是仔细的端详着手中的匕首看了许久,声音喃喃的开口说道:“青狼部追随我阿爸征战已有二十六年,阿姆首领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我又怎么能够因为阿姆叔的谨慎而治罪呢! 况且,您不辞辛劳亲自去探察敌情,这也是天大的苦劳,本世子又怎么能够怪罪您呢!” 话音落下之后,他放下了自己的脚,缓步走到了阿姆木的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已经狠狠的责罚了沙壁,夜里风寒,阿姆叔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 阿姆木松了一口气,急忙恭敬道谢,随后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帅帐。 一名女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娇媚的扑到了义渠世子的面前,伸手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的说道:“世子,现在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奴服侍您休息了可好?” 义渠世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挑住了女子的下巴。 “大军止步不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落下之后,手中匕首直指女子雪白的肌肤。 女子的汗毛本能的竖了起来,但是她却强行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惶恐与惊惧。 满脸媚态的抱着义渠世子的一只胳膊,脸上依旧挂着妩媚娇羞的姿态。 锋利的刀锋轻轻的从她的脸颊划到脖颈,随后挑落了她的衣裙。 正是红烛摇曳,一夜春宵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一早,尚且没有起床的义渠世子突然间就被帅帐外面的喧嚣之声吵醒。 “世子,世子,探子来报,周人的援军到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义渠世子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径直坐直了自己的身体,皱眉开口大声询问道:“周人的援军昨天不就到了? 今天到的,又是那一路的援兵?” 第22章 两军对峙 秦池之战(五) “谁能告诉本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义渠世子袒胸露乳的坐在帅帐之中,声音沙哑的开口质问。 就在他这句话音落下之时,目光已经落到了阿姆木的身上。 阿姆木苍老的面容下尽是苦涩,心底满是悔恨。 在发现世子有可能中了敌人诡计的时候,就不应该把这件事情提出来。 只要他提出了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件悲剧。 义渠世子不会因为他识破了敌人的诡计而奖励他,反倒会因为他让义渠世子难堪而心生怨恨。 如果他也没能够识破敌人的诡计,那么就会出现现如今这样的局面。 义渠世子绝对不能承担贻误战机的罪责,作为未来义渠君的世子,他的威严甚至要比这一场战争的胜负更加紧要。 所以,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阿姆木的心底便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恭敬的跪倒在义渠世子的面前,满脸羞愧的开口说道:“世子,是老臣无能,未能看破敌人的诡计。 老臣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责,亲自去向大君请罪!” 有了阿姆木主动背锅之后,恼羞成怒的义渠世子终于好受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在场其他默不作声的下大夫们,恶狠狠的开口说道:“我的阿爸,你们的大君,他学习大周的军制,为你们分封了显赫官职,以此来凸显出你们与其他普通族人的不同。 他给了你们尊荣,是为了让你们更好为义渠效力,而不是让你们在这个时候装聋作哑。 阿姆木已经老了,偶尔有头昏眼花的时候也是正常的。 这件事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还有你们这些同样享受尊荣的大夫们。 阿爸来了之后,你们与阿姆木一起去请罪吧!” 再是愚蠢的人都能够在这个时候看清,义渠世子不过是想要为自己的愚蠢推卸责任罢了。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做声,都十分顺从的匍匐在地上,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然而这里的所有人却不包括沙壁。 刚刚挨了一顿打的沙壁正在养伤,他听到了这件事情之后当即欣喜若狂。 “世子偏心该死的阿姆木,害得我受到了世子的责罚。 现在阿姆木探察敌情不明,贻误战机,致使大君速攻秦池的计划失败,这正是我报仇的良机——” 沙壁拖着疼痛的身体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帅帐之中,开口就是一句“世子殿下,阿姆木贻误战机,您应该…” … 秦池城中,狐丘夜十分热情的拉着秦寿的手向狐丘北请功道:“父亲,义渠狼甲突袭秦池,是子寿保全了秦池的安危。 孩儿想要向您请求,希望您能够将他让给孩儿,孩儿想要拜他为下大夫,请他替孩儿统帅麾下的兵马。” 他的话音方落,狐丘北旁边护卫的秦勇顿时面露激动之色。 下大夫虽然只是统帅一旅五百人的官职,但也已经算得上是步入了贵族的行列。 在天子的六军之中,唯有男爵方才能够有资格担任。 狐丘北麾下的军队之中虽然贵族的数量稀少,但是这样的下大夫之职,也只有秦氏与南氏的主脉才有资格担任。 自己的儿子如果能够在这个时候就成为下大夫,那么在战争结束之后,必定能够得到更多的封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的城门令(下大夫),现如今破格统率一师的南叔齐却是突然开口说道:“大夫,秦寿乃是我们秦邑的勇士,现在将他调遣到秦池,未免有些不合规矩吧?” 南叔齐方才一开口,其他几个南氏的下大夫也急忙开口附和。 狐丘北并没有开口制止,而是将目光看向秦氏的秦无异。 作为族长的南伯贤与秦无道自然是要坐镇秦邑,那么秦氏与南氏的代表也就成了南叔齐与秦无异。 现如今南叔齐代表南氏反对封赏秦寿为秦池的下大夫,狐丘北非常好奇,秦氏又该如何应对。 秦无异也注意到了狐丘北的目光,但是他随后便低下了头,就仿佛是没有看见一般。 “老狐狸!” 狐丘北的心底笑骂了一声,随即故意开口问道:“秦寿是秦氏的族人,是否要让他去秦池效力,终归还是要问一问秦氏族老的意见的。 无异呀,你是否愿意接受小儿的建议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无异抬头看了一眼秦寿,冲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即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多谢秦池大夫对寿儿的抬爱,但是寿儿毕竟年幼,之前从未有过统帅兵马的经验。 这一次能够被破格提拔为上士,已经是秦邑大夫的隆恩了。 现在就将他提拔为下大夫,又如何能够服众呢!” 他话音落下之后,一脸歉意地向着狐丘夜拱手一拜。 狐丘夜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同样向着秦无异回了一礼,随后便不再继续开口。 秦勇略微皱了皱眉头,脸上原本还有着些许的惋惜。 然而就在他与秦无异目光对视之时,似乎又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又突然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狐丘北并没有去看其他人,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寿的身上。 见秦寿面色平静,丝毫也没有沮丧的模样,暗自点了点头,十分满意秦寿的表现。 狐丘夜突然抛出来的橄榄枝对于别人来说确实诱人,然而对于秦寿来说,实际上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在秦邑向狐丘北献策破义渠之时,狐丘北就必定要给予他一个下大夫的职位。 要完成他制定的破敌计划,狐丘北至少也要给秦寿五百人。 然而秦寿自己虽然不在乎,却不代表着他可以无视南叔齐的打压。 默默的看了一眼南叔齐,心底暗自记下了这个梁子。 至于秦无异,秦寿觉得这只老狐狸有些难缠,并且大家还是同族,对方又是他的长辈,他实在是不好去记仇。 在这个讲究宗族礼法的时代,他要是敢对秦无异不敬,狐丘北父子马上就会唾弃他,周天子更加不会册封他。 此时的南叔齐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列入了黑名单,反倒是有些得意的看向秦寿。 “哼,小子,秦无异与我乃是亲家,你们父子想要出头,哼——” 第23章 义渠战书 作为狐丘夜的父亲,又是三军统帅,狐丘北顺理成章的接管了整个秦池的大权。 “贤侄请留步!” 就在众人刚刚离开议事大厅的时候,秦无异却是突然间开口唤住了秦寿。 “族老——” 听到呼唤之后,秦寿没有任何的迟疑,回头便向着秦无异拱手一拜。 “族长临行之前有所交代,此战之后,秦勇一脉将会被收入主脉。 今日老夫阻止你任职秦池,便是希望你继续留在秦邑秦家。” 秦无异见秦寿的态度恭敬,便直接开口解释了自己方才为何要阻止狐丘夜的缘由。 他话音落下之后,也没有等秦寿接下来的答复,随后便直接离开。 望着秦无异略显佝偻的背影,秦寿不得不承认,哪怕他的儿子是一个十足的纨绔,秦无异也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对手。 秦寿与秦无异之子秦宵有仇怨,按理说秦无异本该敌视秦寿父子。 然而在自己父子得到了狐丘家两位大夫的重视之后,秦无异十分果断的选择对自己父子二人示好。 秦家族长是否真的答应让秦勇进入主脉暂且不得而知,但是既然秦无异与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么在回到秦邑之后,秦无异必定会鼎力促成此事。 甚至,在自己立下了破敌之功之后,不用秦无异出手,秦家其他族老也会吸纳秦勇一脉。 毕竟作为支脉,只要愿意交出家族的资产,还是能够分家的。 一旦分家,秦勇父子获得的爵位便会跟秦邑秦家没有任何关系。 秦无异看到了大势所趋,所以他主动示好化解仇怨。 但是秦寿的心底却是十分警惕,并没有因为秦无异的示好而自满。 一旦自家父子二人行差踏错,最终结果恐怕又会是另外一个局面。 “小子,有老夫在,你休想成为下大夫。” 就在秦寿沉思之时,一道违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秦寿偏头看了一眼南叔齐,觉得对方怕不是一个傻子。 现在正是需要万众一心共同对抗义渠的时候,南叔齐竟公然代表南家挑衅自己。 以自己现如今的地位确实不足挂齿,但是自己身后站着的可是狐丘家的两位大夫。 秦寿没有跟傻子玩的兴趣,直接转身就走,却是连跟他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南叔齐先是一愣,随后却是恨得牙痒痒。 “哼,老夫一定会…” 他依旧撂着狠话,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狐丘夜此时正皱眉盯着他。 正午时分,秦寿正在城墙之上巡视,狐丘夜便主动的找到了秦寿。 “今日之事,是狐丘思虑不周,还请子寿见谅!”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急忙将他扶了起来。 “大夫抬爱之情,寿感激不尽,何谈见谅之说!” “唉,父亲与我说起了天子西巡之事,他有意安排子寿为天子车右,所以方才会坐视南叔齐阻止子寿加入秦池。 毕竟秦池地处边疆,天子的车驾不见得能够抵达此地!” 狐丘夜似乎还在后怕,对于自己差点耽搁秦寿前程的时候,显得十分的惭愧。 秦寿察觉到了狐丘夜言语之中的真诚,也不由得为对方的真挚所感动。 他含笑开口说道:“狐丘大夫对卑职一家恩重如山,卑职又怎么能够怪罪大夫呢?” 狐丘夜见状大喜,想了想之后又开口说道:“今后子寿不必如此见外,若是没有外人在场,子寿唤我一声子夜便可。” “子”虽为敬称,但是狐丘夜让秦寿称其为子夜,却是起了亲近之意。 秦寿没有反对,十分顺从的听从了狐丘夜的安排。 彼此之间又客套了几句话之后,狐丘夜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夜听父亲说,子寿已有了破敌良策。 不知夜是否有幸,能够与子寿一同破敌?”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看了一眼此时还缠着绷带的狐丘夜,有些为难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狐丘夜见状之后却是摘下了自己的绷带,活动了一番自己的手臂,虽然疼得呲牙咧嘴,但他还是极为坚强的说道:“这点伤不足挂齿。” 秦寿知道推脱不过,便只好开口答应下来。 也就在此时,城外突然间来了一驾义渠的戎车。 车上坐着一个容貌俊朗的青年,他远远的眺望了一眼城头之上的守卒,心底却是恨得牙痒痒。 “义渠大君战书在此,城上之人,敢应战否?” 就在狐丘夜与秦寿揣测他来意之时,来人却是突然间高声呼喊起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狐丘夜看了一眼身边的秦寿,随即朗声道:“子寿可敢与我一同出城?” 秦寿又看了看城下孤身一人的青年,便也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子夜千金之躯尚且不惧,寿又何惧之?” 狐丘夜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道:“子寿真勇也!” 随后二人一同出了城门,秦寿替狐丘夜驾车来到了那青年的对面。 “你是何人?” 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之后,狐丘夜随即开口询问。 “吾乃义渠世子是也——” 青年没有遮掩,直接开口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又向着狐丘夜问道:“你又是何人?” “秦池大夫,狐丘夜是也——” 狐丘夜同样没有遮掩,又仔细的打量了义渠世子两眼之后,方才开口说道:“义渠君相约何时,战于何地?” “三日之后,战于秦池之下。”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继续开口说道:“便是你诡计诓骗了本世子?” 狐丘夜却是摇头,随即指着秦寿说道:“如此妙计,乃是秦邑秦子寿所献。” “秦寿?” 义渠世子眯眼看了一眼秦寿,双眸之中尽是仇恨。 “我记住你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调转戎车便要离开。 秦寿却是眯起了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狐丘夜,随即小声开口问道:“可要…” 他一边开口说话,一边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24章 战前 见到秦寿动作之后,狐丘夜急忙摇了摇头说道:“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今日若斩其使,必使我狐丘家声名狼藉…” 他后面的话没有直说,但是秦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自己亲手做出这种事情,恐怕也会让天下人不耻。 天子便更加不会任用这样无信之徒作为自己的护卫。 目送义渠世子离开之后,二人一同回秦池向狐丘北禀明了义渠君的战书。 狐丘北并没有急着召集部将,而是将询问的目光看向秦寿问道:“子寿可准备妥当?” 秦寿当即站直了身体,十分自信的开口说道:“只需要一旅甲士,卑职必能不辱使命。” 狐丘北闻言之后十分满意的点头说道:“老夫将亲自领兵与义渠君决战,必定可以牵制敌军主力。至于剩下的事情,便托付给子寿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的狐丘夜也急忙开口说道:“孩儿愿意助子寿一臂之力。” 狐丘北的目光落到了狐丘夜的身上,随即摇着头说道:“也罢,若是将这功绩尽数给了子寿,朝中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吾儿,你便与子寿一同前往。 但是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必须听从子寿的吩咐。” 狐丘夜欣喜的点头道:“谢父亲。” … 此时的义渠军营之中,义渠世子单膝跪倒在义渠君的面前回禀道:“大君,周人已经收下了战书。” 他话音落下之后,满脸络腮胡子,头上扎着脏辫的义渠君甩了甩自己的脖子,然后盯着义渠世子问道:“先行领兵突袭秦池的计策是你提出来的,阿爸已经给了你最为精锐的狼甲,为何现在秦池还在周人的手上?” 义渠世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发难,就在义渠君的话音落下之后,他便直接起身拍了拍巴掌。 阿姆木提着沙壁的头颅来到了他的身边之后便单膝跪地,满脸恭敬的向着义渠君禀告道:“沙壁因为对老臣不满,所以刻意散播了敌军援兵抵达的谣言,致使我军延误了战机。 世子已经斩下了他的头颅,还请大君宽恕臣等的失察之罪!” 义渠君的眼睛微微眯起,这颗头颅确实是沙壁,他赏赐给他儿子的副将。 他也对对方的性格有所了解,确实是一个容易嫉妒的人。 但是,义渠君却是非常清楚,对方绝对不敢拿军情放肆。 义渠君识破了义渠世子等人的破绽,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 “也罢,反正周人已经答应了三日后的决战,到时候一举将周人的军队击溃,我们依旧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幽幽的声音响起,随后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到了义渠世子的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说道:“大阏氏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能够平安,就是阿巴最开心的事情。”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又向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道:“下去准备吧,三日之后,让那些周人见识见识我们义渠男儿的勇武。”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帅帐之中的诸将纷纷以手抚胸,向他行礼之后便陆续退出了营帐。 义渠世子的面色涨的通红,他极力的想要向自己的父亲证明自己的才能,结果终究是失败了。 表面上看义渠君是在安慰他,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 “如果不是他只有一个儿子,也许义渠世子便轮不到他的头上。” 这对自视甚高的义渠世子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他咬紧了自己的牙关,主动开口向着义渠君说道:“大君,我想要…”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请求,义渠君便直接打断道:“叫我阿爸!” “阿…” 张大了嘴的义渠世子终究是没有开口,最终向着义渠君躬身施了一礼,然后便直接离开了帅帐。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开口向着义渠君劝说道:“大君,你对世子太过于苛刻了。 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老臣还在放羊!” 义渠君目光深邃的盯着远去的人影,声音坚定的开口说道:“狼王的儿子,除了成为狼王之外,别无其他的活路。” 老者没有再继续劝说他,而是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听说敌人的统帅是您的老对头狐丘北。 而这一次出征占卜的结果为凶,大君,三天后,您还是谨慎一些吧?” 义渠君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的开口说道:“狐丘北已经老了,上一次在战场之上相遇的时候,他的弓箭射中了我的胸口,却连我的皮甲也没能够穿透! 这样的人,不值得畏惧!” 老者还要再继续劝说,义渠君便直接打断道:“犬戎王正在攻打绵渚,他希望我能够牵制周人的援兵。 如果本君让他失望,他会将战败的怒火发泄到义渠的身上!” 义渠夹在周与犬戎中间,除了面对周人的威胁之外,同样也会面临犬戎的威胁。 常年以来与周人征战,两国之间早已经没有了缓和余地。 如果这个时候再得罪犬戎,义渠恐怕会灭亡在犬戎的手中。 在面对犬戎王的命令之时,哪怕占卜的结果为凶兆,义渠君也别无选择。 转眼之间便已过去了两天的时间,就在决战之日即将到来的前一天,秦寿率领着五百名装备精良的甲士离开了秦池。 与秦寿一同离开的,还有狐丘北的儿子狐丘夜。 城中渐渐有了传闻,说是狐丘北担心狐丘夜的安全,秘密吩咐秦寿护送狐丘夜离开了秦池。 但是这个传闻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便被狐丘北亲自出面压了下来。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南伯贤并没有把秦寿的破敌之策告诉南叔齐。 在得知秦寿已经离开了秦池之后,他丝毫也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颇为欣喜。 在他想来,只要秦寿不在军中,必定没有立下功勋的机会。 只要秦寿没有立功,那么不论他与狐丘家父子的关系如何亲近,都没有资格再与他们南家的子弟竞争。 南叔齐很高兴,以至于在行军布阵之时,他丝毫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队伍已经被安置在了大军的最前沿。 第25章 两军对阵 西北的秋风卷起漫天的尘沙,狐丘北与义渠君都十分默契的各自率领军队集结。 两支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了约定的战场之上,后出发的义渠人还没有排好队列之前,大周的军队也十分“客气”的等待他布置完成。 作为统帅的狐丘北乘车来到了阵前,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车左的秦勇单手扶着旗帜,任由西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的身子却是巍然不动。 二人就这么静静等候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到义渠的军队同样集结完成之后,义渠君方才乘着戎车来到了二人面前。 “狐丘老将军,好久不见——” 方才一见面,义渠君便直接向着狐丘北施了一礼。 狐丘北同样拱手弯腰一拜,语气平静的开口回应道:“若是义渠君不来,差人送一份请柬,就算是在义渠城里,老夫也会去见大君。” 义渠君闻言之后哈哈大笑道:“诸国交战之中,本君最喜欢与你们周人作战。 翩翩君子,礼仪之邦,倒不像是草原人那般不择手段! 狐丘老将军,本君知你不会投降。 今日你若是被俘,本君也放你离开。” 狐丘北依旧无悲无喜,之前周人与义渠交战,确实没有使用过什么诡计,所以义渠君十分大意,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军队更加精锐,便大言不惭的自以为是必胜。 但是现在周人的军队中多了一个年轻人,战争与以往已经大有不同。 “兵者,诡道也!” 对方的义渠君表现得越是“耿直”,狐丘北就越发难以理解,区区一个少年,为何能够说出如此发人深省的话来。 犬戎与周人的战争中原本一直处于劣势,直到犬戎改变了原本的车战模式,训练出了更加迅捷的骑兵。 这些骑兵抛弃了受限于地形的战车,直接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他们总在不利于战车冲锋的丘林地带与周人作战,让周人的战车彻底的失去了作用。 大周的西军因此而战败,不得不退守绵渚。 这是一个极为惨痛的教训,让许多周人的将领都开始思索,他们一直以来的作战方式是否存在问题。 狐丘北是一员老将,他自然也在忧心这件事,但是一直以来他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然而秦寿的所作所为和他献出的计策,却是给狐丘北提了一个醒。 年轻的自己肯定会斥责秦寿的行为卑鄙,但是现在,他只会觉得秦寿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非常的出色。 狐丘北的心里念头很多,很快便向着义渠君说道:“今日大军若是战败,本将军可不会留大君性命。” 义渠君闻言之后笑得更加厉害,他十分豪迈的摆了摆手说道:“大夫若能取胜,这颗头颅尽管拿去。”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自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戎车缓缓调转车头,径直向着义渠的本阵而去。 狐丘北同样没有迟疑,也乘车回到了周军阵中。 “呜呜——”“呜——” 悠扬的号角之声几乎同时响起,一辆又一辆战车排着稀松的队列从阵中冲了出来。 “擂鼓——” 眼看着车兵已经准备就位,狐丘北当即下令。 “咚咚咚——” 战鼓之声响起,甲士们也迈着整齐的步伐迎了上去。 虽然军阵之中有不少的新兵,但是这些新兵大多都紧紧跟随在自己父亲与叔伯的身边。 而他们的父辈大多上过战场,所以都十分默契的占据了方阵最外围的位置,将他们第一次上战场的子侄们护在方阵中央。 “风——”“风——”“风——” 与战鼓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三军士卒的高呼之声。 而伴随着这高呼之声响彻云霄,驾车的车夫已经高高的挥动缰绳,猛的发出一声声呐喊。 “驾——”“驾——” 战马奔腾,拉着战车如同推土机一般迅捷的冲了出去。 车左的上士弯弓搭箭,车右的甲士握紧了手中长戈。 马夫也在车上微微躬身,时刻准备着躲避敌人致命的攻击。 “轰隆隆,轰隆隆——” 就在周人战车奔行的同时,义渠君也不甘示弱,同样下令他麾下的车兵迎敌。 “嗖嗖嗖——” 车左手中的箭矢飞射而出,径直向着他们的敌人袭来。 周人与义渠人几乎同时低下身体躲避,但依旧有躲避不及的车夫与车左被命中。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其余的人却没有受到影响。 双方的战车靠近之后都十分默契的选择擦身而过。 车右的甲士挥舞着手中的长戈,狠狠的向着敌方的甲士一扫。 有的甲士躲闪不及,直接被一戈开膛破肚,肠子哗啦啦的从肚子里流到地上。 有的人更是直接被一戈带飞,落地之后便被身后的战车践踏为肉泥。 而有的人兵器与敌人的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撒手,直到一方被另外一方拉下车来方才罢休。 而就在车兵互相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紧随在车兵身后的步卒也是迅速的冲了上去。 虽然大周与秦寿记忆之中吞并大商的周朝有所不同,但是此时周人作战的方式却是极为相似。 双方的步卒护卫着各自的战车作战,车上的车左用弓箭射杀敌人。 双方的人马数量实际上相差并不多,战争很快便陷入了一片胶着之中。 此时的南叔齐方才反应过来,自家的儿郎竟然全都冲在两军交战的最前线。 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但是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不利的举动,只能够指挥麾下的儿郎更加拼命的杀敌。 与此同一时间,城外的一处密林之中,秦寿带着舍弃了战车的五百名士卒远远的眺望着战场,看着双方将一队又一队军队投入战场,狐丘夜小声的开口向着禽兽询问道:“子寿,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秦寿目光深邃的盯着义渠君的后方,并没有回应狐丘夜的询问。 “再等等,此时出手,义渠还能够派兵回援。” 第26章 他们冲我来了? 义渠世子端坐在营寨的寨墙之上,他远远的眺望着战场所在的方向,眸光中尽是幽怨之色。 “为什么,阿爸还是不信任我!” 他是义渠世子,身上流淌着尊贵的血脉。 生来他就比别的人更加强壮,20岁时便已经能够与义渠第一勇士角力。 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超越阿爸,成为草原之上真正的王者。 然而不论他如何表现自己,在他的阿爸心目当中,一直将他当做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求得了一个先锋的职位,他的阿爸也给了他这个机会。 然而还没有等他立下功勋,他便中了敌人的诡计。 在与麾下的将领们商议之后,他们共同决定将贻误战机的黑锅扣在沙壁的身上。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也失去了父亲对他的信任。 此时两军交战,他本该与父亲同车而行,手持长戈,亦或者手持缰绳随父亲征战。 然而他的父亲却把他留在了大营之中,让他好好的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鲜血染红的战场之上,一名勇士倒下,然后又有另外一名勇士前仆后继的冲杀上去。 他们呐喊着,嘶吼着,咆哮着。 就如同是一只只发了疯的野兽,拼了命的用手中的武器去刺穿敌人的咽喉。 他魁梧的阿爸站在戎车之上,手中长弓如满月,将一名又一名敌人射杀。 他的草原狼王的儿子,心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有对战争的渴望。 当这种渴望无法被满足,他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越来越多的勇士踏上了战场。 战场从日出持续到了正午时分,双方损失的士卒已经达到了两千多人,如果再继续持续下去,南氏的主脉恐怕都要被杀光了。 作为南氏的领军之人,南叔齐的心底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望着摇摇欲坠的前线战场,他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却终究是没有勇气带着自己麾下最后的嫡系儿郎们杀上去。 “撤——” 他口中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字来,随后便直接弃了战车,带着麾下的儿郎们便向着后方跑去。 南叔齐这么一退,当即便有数百名南氏的嫡系跟着他一同撤离前线。 原本僵持不下的两支军队顿时受到了影响。 “顶不住了——”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大喊,随后他直接丢了手中的盾牌。 身子在地上一个翻滚,远远的便避开了义渠的士卒。 他这一走之后,阵线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正在弯弓搭箭的义渠君眼睛当即就红了。 “儿郎们,杀——” 他丢下了手中的长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径直指向了缺口之处。 义渠前线士卒虽然都杀红了眼,但是那些后方的士卒可是时刻待命。 在听到了义渠君的命令之后,他们也顾不得什么阵型,纷纷如同潮水般一般涌了过去。 “将军——” 秦勇一戈斩杀一名扑上来的义渠勇士,也注意到了被南叔齐放出来的一个缺口。 听到了秦勇的呼喊之后,气喘吁吁的狐丘北停下了手中的长弓。 他看了一眼右翼的缺口处,又看了一眼正在撤离的南叔齐。 他的眸光中尽是恼怒,但是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作,而是冷静的开口下令道:“秦勇,你带我的亲兵顶上去。” 秦勇毫不犹豫的应诺一声,随后直接跳下战车。 “跟我来——” 他向着护卫在战车附近的亲兵振臂一呼,当即便有三百多名甲士跟着他一同冲了出去。 狐丘北目光深邃的盯着远处的丛林,开口喃喃自语道:“机会已经给你了,接下来,秦地的命运就交托给你了——” 仿佛是听到了狐丘北的喃喃自语,正在密林之中埋伏的秦寿双眸发亮。 “时机已至,杀——” 在所有的义渠人都投入战场之后,他拔剑高呼一声,直接带着五百多名甲士从密林之中冲了出去。 当他们出现之时,正在观战的义渠世子吃了一惊! 大军的后方出现了一支伏兵,腹背受敌可不是一件好事。 “快,敲钟提醒大君,后方有敌袭——” 义渠世子急忙传令身边的士卒,吩咐他赶紧去敲响警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是惊骇的发现这只队友并不是奔着大军后方去的。 “他们,是冲我来了?” 义渠世子的心底猛的一惊,他几乎本能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快——” 他刚刚想要招呼麾下的儿郎迎敌,结果却发现此时营寨之中只有一百多名亲兵。 “嗖——”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射而过,径直命中的一名正准备去敲钟的义渠士卒。 随后又有数箭径直命中试图关闭寨门的守军,秦寿率领着麾下的五百人马距离营寨已经近在咫尺。 “该死——” 眼看着已经来不及关门,义渠世子口中狠狠的咒骂了一声,他当即拔出自己的佩剑。 他是义渠的世子,是能够徒手搏杀饿狼的勇士。 敌人竟然冲着他而来,那他便要用他手中的剑来证明,敌人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 “儿郎们,死战——” 他拔剑高呼振奋士气,与手底下的亲兵死死的扼守住寨墙的楼梯,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冲啊——” 秦寿口中高声呼喊,一马当先的带着麾下的儿郎闯进了营寨之中。 他偏头看了一眼寨墙之上严阵以待的义渠世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略显嘲讽的神色。 “???” 随后就在义渠世子不解的目光下,这支军队径直点燃手中备好的火把。 他们一手持剑,一手举着火把。 也不管是什么人的营帐,入营之后便开始四处纵火。 ??? 这个时代打仗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劫营这种事情,更没有出现过直接杀到敌军军营之中四处纵火这样的事。 正是因为没有第一次,所以在两军交战之时,义渠君甚至都没有做过这方面的防护措施。 冲入营中的周人四处纵火,很快便将义渠的大营点燃。 弥漫的烟火冲天而上,烤得寨墙之上的义渠世子眼睛都红了。 第27章 老六竟然是我自己 熊熊大火在西风助力之下很快便将整个大营都点燃起来。 义渠世子此时已经吓傻了眼,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世子,快,通知大君——”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的护卫急忙开口提醒。 义渠世子这才反应过来,立即下令鸣金。 虽然前线战场占据了优势,但是现如今本营都已经被焚烧起来,若是营中粮草被尽数烧毁,义渠这一万多人都得被饿死。 心知凭借着手底下的一百名护卫根本无法救火,义渠世子便只能够将希望寄托在他阿爸身上。 鸣金之声响彻战场之时,正在交战的双方几乎本能的停下了厮杀。 义渠君回头看向自家本营,当即便是目眦欲裂。 长期以来的城府与修养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乌有。 “吾儿——” 他口中当即惊呼一声,直接调转车头便向着本营的方向率先撤退。 周人打仗还是非常讲武德的,所以在看到义渠鸣金收兵之后,周人士兵们几乎本能的停下了动作。 然而狐丘北的反应确实很快。 为了胜利已经决定要用火攻之计焚烧义渠大营,如今为了胜利再进行追击也无不可。 “反正也是戎狄,跟戎狄讲什么义战!” 狐丘北的心底当即下定了决心,毕竟他的儿子狐丘夜可也在敌营之中。 “杀——” 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追击的命令,旗手挥舞着手中的旗子传达将令,号手也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原本正在发愣的周人士卒当即反应过来,他们也挥舞着手中的刀追杀了上去。 义渠人跟大周这个老实人交战太久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退兵的时候还有可能被追杀这种事情。 猝不及防之下,大量的义渠士卒惨死在周人的刀锋之下。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义渠君恨得牙痒痒,却并没有下令回头还击。 “吾儿,吾儿——” 他的口中一直念叨着这两个字,同时一把推开驾车的车夫,亲自驾车迅速的向着大营赶去。 眼看着自家的大君心急火燎的模样,义渠的贵族们都非常清楚他这是在担心世子。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阻止义渠君,便只能够更加迅速的驾车狂奔。 他们跑得这么快,倒不是为了同义渠君一起救援世子,而是为了能够更快的赶回大营,好将他们放在大营里面的粮食给抢救出来。 因为最开始慢了半拍的缘故,所以周人追杀到的义渠人并不多。 只追到营寨之前,义渠贵族们发现营地已经彻底被大火淹没,这才不得不回头组织抵抗。 义渠君并没有去看被大火覆盖的营地,他的目光一眼便落到了营中被护卫保护在中间的义渠世子身上。 “呼——” 他紧张的情绪瞬间收敛,随即再一次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义渠君。 “传令下去,原地列阵——” 他口中高呼一声,重新率领着自己的亲军又杀了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追赶过来的狐丘北也注意到了义渠大营的模样。 “事已至此,再战下去也没有意义。” 狐丘北摸着自己的胡须,随即向着一旁亲兵下令道:“退兵——”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鸣金之声很快响起。 正准备好好教训教训义渠人的周军士卒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们满脸警惕的盯着对面的义渠人,随后开始缓缓撤退。 刚刚被逼到了绝境的义渠人看到了活路,一部分人几乎本能地瘫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人刚刚狂跑了一阵,此时突然松懈下来也有些气喘吁吁。 双方就这么十分默契的各自收兵,周人士兵回了秦池,但是义渠人却只剩下了一片火海。 秦寿也万万没有想到义渠人竟然一点防备也没有,在顺利的点燃整个大营之后,他便直接率领着麾下的五百士卒扬长而去。 此时他们已经重新遁入密林之中,正不紧不慢地向着秦池的方向撤兵。 狐丘夜脸上带着些许的局促,有些羞愧的在秦寿的耳边说道:“子寿啊,我们乘虚而入,未免有些…” 他原本以为是要带着五百人突袭敌方大营,与敌方的守军杀个血流成河,然后寻找机会焚烧敌军大营。 却没想到敌人根本一点防备都没有,直接就让他得偿所愿,这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长时间以来养成的道德观念,让他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 秦寿能够理解狐丘夜这样的想法,他想了想之后回应道:“兵不厌诈!若是用这般卑鄙的手段取得胜利,最终能够减少将士们的牺牲,解除秦池的困境,寿愿意做这个卑鄙小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狐丘夜急忙摇头说道:“哎呀,愚兄岂是这个意思?子寿,愚兄只是之前从没有用过这样的兵法吧! 嗯,你刚刚说的兵不厌诈出自何处?愚兄对此倒是颇为好奇。”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一愣,他的出身并不高贵,能够识得一些启蒙的文字已经是他父亲有本事了,自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个大周的兵书。 他脑海之中耳熟能详的《孙子兵法》,本能的以为大周应该早就有所记载。 但是此时他方才反应过来,梦境中的世界与现实截然不同。 虽然都是大周,但是这个世界可还没有什么孔子孟子,也还没有什么孙子墨子。 至于说《孙子兵法》,那更加不可能出现。 秦寿之前还在奇怪自己的计策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成功了,狐丘北在听到了自己提出的计策之时会那么惊讶。 “原来,那个老六还没有出现呀!” 心念至此,秦寿却是突然间一愣,想起了自己最近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淦,今后改变战争格局的那个老六该不会变成我自己吧?” 第28章 狐丘问计 秦寿并不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孙武这个人,而他也还没有做好是否要把《孙子兵法》外传的决定。 此时此刻的秦寿心底已经有了诸多想法,像是《孙子兵法》这般宝贝的兵书,越少人知道对自己也就越有利。 也许,在为天子执戈,成为了大周的男爵之后,他还可以以男爵的身份从军,凭借着自己脑海之中的那些兵法去搏一个更加远大的前程。 “也许,有生之年我也能够成为卿也说不定呢?”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狐丘北,又想起了狐丘夜。 “也许,我的子嗣也有可能在20岁左右成为一名卿大夫。” 心念至此,秦寿便没有了将整本孙子兵法和盘托出的想法。 但是狐丘夜对他的态度极为友善,狐丘家父子对自己父子也有知遇之恩。 心念再三之后,秦寿还是决定将兵法之中的某些东西转述一部分给狐丘夜,至于他能够从中领会多少,那便完全要看狐丘夜的悟性了。 于是秦寿向着狐丘夜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前面的话照搬了孙子兵法的开篇,瞬间便引发了狐丘夜的兴趣。 但是随后秦寿在与狐丘夜谈到后面的时候,却只是向狐丘夜提到了兵之诡道。 然而就算是有所保留,狐丘夜依旧对于《孙子兵法》诡道中提及的“用而示之不用,不用而示之用,近而事之远,远而示之近”等等内容叹为观止。 等到秦寿闭口不言之时,他再次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十分恭敬的向着秦寿拱手拜道:“狐丘原本以为自己乃是知兵之人,却没想到先生之才远胜于狐丘十倍百倍! 唉,大周有幸能得先生而不能用,这确实是我大周的遗憾。 等回到了秦池之后,我一定劝说父亲,全力帮助先生得爵。 只要先生能够摆脱出身的桎梏,必定能有鲲鹏出海,翱翔九天之势。” 秦寿能够感受到狐丘夜此时的真诚,他同样有着感激的扶住了狐丘夜的双臂。 “狐丘家的恩情,秦寿没齿难忘。” 谈话之间,一行人便已经回到了秦池城门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池的城门却是紧闭。 “开城门——” 狐丘夜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他当即抬头高声呼喊了一声。 然而此时他们刚刚从火海之中出来,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浓烟熏得漆黑。 再加上狐丘夜为了不喧宾夺主,抢了秦寿统兵之人的将威,所以刻意换了一身普通制式的盔甲。 守城之人根本没有认出狐丘夜的身份,反倒是探出一个头来看向了领头的秦寿。 “哎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秦小将军回来了?” 城头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临阵脱逃的南叔齐。 “哟,原来是城门令大人,您不在狐丘将军军前效力,怎的到秦池来看门了吗?” 不等秦寿开口,秦寿身边的秦烈便率先开口出言讥讽道。 他话音落下之时,南叔齐的面色却是涨的通红。 战场之上临阵脱逃之后,他原本是已经打算带着人直接回秦邑了。 但是后来却是发现义渠人突然就退兵了,而远处义渠人大营竟然还走水了。 义渠大军溃败,他麾下的儿郎也曾上阵,同样也有属于他的功绩。 在功劳的诱惑之下,他最终选择留了下来。 并且还带着南氏的儿郎守在了城头上面,做出一副刚刚退兵只是为了保存实力守城的姿态。 但是现在秦烈却是在嘲讽他是一只只知道看门的看门狗,这又如何不让他恼怒。 他当即冷笑嘲讽道:“哼,战前带着狐丘小将军逃离秦池的无胆鼠辈,这个时候也敢来辱骂老夫?” 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没有想到会是秦寿带着这区区五百人扭转了战局,依旧还固执的认为秦寿是个“逃兵”。 原本还想搭理南叔齐一二的秦寿顿时没了兴趣,嘲讽自己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恶意的揣测贵族出身的狐丘夜。 最为关键的是,他竟然还敢当面污蔑曾经拼死守城的狐丘夜是个“逃兵”。 “把这样的人当做对手,简直是在侮辱我呀!” 秦寿暗自摇了摇头,彻底不再将南叔齐放在眼底。 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他身边的狐丘夜当即就怒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头顶的头盔,抬头望着城墙之上的南叔齐骂道:“老匹夫,看看本大夫是谁?” 就在他摘下头盔的时候,南叔齐便已经依稀看出了他的身份。 而伴随着狐丘夜再次开口,城墙之上的南叔齐吓得双腿就是一软。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开城门?” 狐丘夜没有了继续与南叔齐打交道的兴趣,再次高声呼喝了一句。 在这个贵族就是天的王朝,守城的士卒根本不敢迟疑,直接便在狐丘夜呵斥下打开了城门。 包括南叔齐在内,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急匆匆的跑下来迎接狐丘夜。 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来到狐丘夜面前的时候,南叔齐脚下一滑,还直接向着秦寿等人行了个大礼。 “哼——” 狐丘夜并没有当众惩罚南叔齐,只是冷哼一声之后摆了摆袖子,随即招呼秦寿道:“先生,我们一同入城。”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与秦寿等人回到了秦池之中,只留下南叔齐跪在城门口满心凌乱。 刚刚回城之后,狐丘夜便命人准备庆功宴,狐丘北便也率领着大军回到了城中。 落座之后,狐丘夜也没有向狐丘北提及南叔齐的无礼,只是当面向狐丘北夸赞秦寿的才能,引得一边的南叔齐越发嫉妒。 甚至他还向狐丘北表示,等到秦寿成为贵族之后,他还希望自己能够拜秦寿为师,向他学习兵法。 秦寿吃了一惊,急忙开口拒绝了狐丘夜的请求。 狐丘北沉思了许久,并没有直接商议关于这一件事情。 等到宴会结束之后,他却是单独将秦寿与狐丘夜留了下来。 “犬子非常敬佩先生的才能,想要拜先生为师。 我这个当父亲的本该支持犬子的决定,但是,现在城外义渠的军队尚且没有退去,委实不是决议此事的好时候。 明天若是义渠拼死一搏,我军就算是能够守住秦池,恐怕也是损失惨重。 不知先生可还有良策,可以助秦池退敌呀!” 狐丘夜非常尊敬秦寿,连带着狐丘北在私底下也改变了对秦寿的称谓。 秦寿有些受宠若惊的同时,他也认识到,这是狐丘北对他才能的考验。 第29章 困兽之兵,不可以力敌 “义渠大营被毁,营中粮草毁于一炬,此时之所以能够继续成势,乃是因为没有粮草补给,退无可退,只能够破城就食。 此时之义渠,犹如困兽,不可以力敌。” 秦寿言语至此,微微停顿看向狐丘北。 狐丘北单手抚须,面露思索之色。 一旁的狐丘夜则偷偷向着秦寿使了一个眼色,随即开口说道:“不知先生可有办法能够退敌呢?” 秦寿却并没有直接开口用计,而是将目光看向狐丘北问道:“敢问大夫,从秦池急行军至卢方需要几天的时间?” 狐丘北微微皱眉,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七日即可。” 他话音方落,秦寿又继续开口问道:“若是义渠不惜代价的强攻秦池,大夫能够坚守几日?” 狐丘北闻言之后轻笑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敌我兵力相当,就算义渠人粮食充沛,要想强攻秦池,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秦寿随即拱手拜道:“既然如此,小子斗胆请命出使义渠…” … 义渠大营的废墟之上,义渠君坐在车辕上面,狠狠的咬下一口马肉之后,又猛的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水。 “古尔毡,四百多匹马,够我们吃多长时间?”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秦池所在的方向,目光凶狠地向着身边的老者询问道。 须发皆白的老者面露惋惜之色,但还是实话实说道:“杀马取食,也只能维持一两天的时间而已。 况且这些战马都是各部的宝贝,杀一些受伤的瘸马他们都不情愿。 若是要将它们都杀了,那些部族首领也不会同意!” 义渠君闻言之后恶狠狠的说道:“不同意?人都要饿死了,这些人还在心疼一些畜生? 若是不能够拿下秦池,别说是战马了,他们也都得被饿死——” 话音落下之后,义渠君径自将手中的马骨头往地上一扔,随后从原地站了起来。 “去,把各部的首领都给我叫来。” 言语到此,他刚刚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了下来。 “还有世子,也一起叫来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便用手擦了擦嘴,把油乎乎的嘴擦得更油了一些。 然后他又用自己身上的袍子擦着手,随后一步又一步的向着栓马桩走去。 很快各部的首领与义渠世子都被召集到了他的面前。 “大君——”“阿爸——” 众人纷纷向他行礼,同时将期待的目光看向义渠君,希望他能够提出一个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案。 义渠君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一边欣赏着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战马,用手抚摸着它的马鬓,脸上满是不舍之色。 “大君,现在有谣言说大君您准备杀马,这不是在祸乱军心嘛这不是!这些战马都…” 一名明显有些愣头青的部族首领眼看着人已经到齐了,又见义渠君一副怜爱战马的样子,便忍不住率先向着义渠君开口。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古尔毡却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不再让他继续开口说话。 “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准备杀马。”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狠狠刺入了白马的脖颈处。 那白马疯狂的蹬动四蹄,发出一阵阵痛苦的悲鸣,吓得周围的其他战马躁动不安,也惊得周围的首领们面色慌乱。 “大君——” 一名首领急忙上前拉住了义渠君的胳膊,想要阻止他继续将屠刀指向其它的战马。 “大营被毁,我们带来的粮食都没有了。 我们现在回不去草原,只能够拿下秦池才能活命。 但是儿郎们不能够空着肚子跟人拼命,所以,我们只能够吃马。 我知道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马,我也舍不得。 但我是你们的大君,我要为你们做出表率。 今天先吃我的马,让儿郎们都能够吃饱肚子。 明天,后天,就算是杀光所有的马,我们也只有两天的时间。 拿下秦池,吃周人的粮食活下去。 或者,吃光了马,虚弱的饿死。” 义渠君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但他还是强忍着悲痛将屠刀指向了自己的另外三匹马。 周围的义渠首领们都握紧了拳头,满心不甘与不愤,却又不能够将其宣泄。 同仇敌忾的情绪开始蔓延,义渠各部的首领们都恨不得马上就能够冲进秦池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通报之声却是突然间响起。 “启禀大君,周使求见——” 原本正酝酿情绪的众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愣神之后,心底随即燃烧起了更加浓烈的怒火。 “周人还敢来——”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了一声咆哮,随即便哐当一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我要杀了他——” 伴随着他的一声怒吼,其他将情绪压抑到极点的首领们也纷纷咆哮出声。 “对,杀了他…” “都给我闭嘴。” 他们的愤怒情绪并没有感染义渠君,在场的所有人当中,也唯有义渠君等寥寥数人维持着理智。 “把人带来见我——” 这位表面粗鲁的义渠君一手握着血淋淋的剑,一边冷静的开口向着前来通报的士卒吩咐道。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士卒不敢耽搁,急忙转身离开。 很快秦寿便在几名士卒的押送下来到了义渠君的面前。 “是…” 义渠世子一眼便认出了秦寿的身份,他刚刚想要开口指出来的时候,却被义渠君直接伸手阻拦。 “小子,你胆子不小啊——” 义渠君上下打量着秦寿,见秦寿虽然身形高大,却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当即便开口喝问了一声。 他面露威仪之色,死死的盯着对面的秦寿,比秦寿曾经猎杀过的猛虎还要吓人。 此时毕竟身处敌营,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秦寿心底也有些畏惧,但是他却并没有表露出来,依旧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义渠的世子尚且敢孤身到秦池的城下宣战,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第30章 退义渠 秦寿表面上是在夸奖义渠的世子,称赞义渠世子有胆色。 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义渠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哪怕是义渠的世子,周人也没有加以迫害”。 如果这个时候义渠君再继续对他动手,一是无信,违背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二是不义,丝毫也不顾及周人放过自己儿子的人情。 原本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将秦寿车裂的义渠世子都冷静了下来。 周围其他的首领们则是面面相觑,终究是没有人再继续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再劝义渠君杀死秦寿,这不是置自家世子于不义吗? 义渠君却没有被秦寿的言语而迷惑,他目光冷冽的盯着秦寿说道:“尔等行小人行径,趁着两军交战。 偷袭我军大营,烧毁营中粮草,迫使本君帐下的儿郎只能以爱马为食。 如此仇怨,难道还不足以让本君杀死你这个周人的使者祭旗吗?” 秦寿却是哈哈大笑道:“周与犬戎会战于绵渚,义渠借机攻我密国。 破密之后,又引兵攻打彭卢和秦池,这难道就不是趁人之危吗? 鄙人所思之策,师法于义渠君也——” 话音落下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满脸的震惊,万万没有想到秦寿竟然真的在正面硬刚义渠君。 义渠君的面色极为难看,涨的有些通红,但是很快便又怒极反笑道:“难道尊使以为,本君的刀剑不利吗?” 秦寿直接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做出了一副不抵抗的模样。 “吾为救义渠君之性命而来,义渠君若要杀我,尽管自便就是——” “啊?”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义渠君同样是满脸狐疑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寿,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 然而秦寿此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让他不由自主的相信了几分。 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剑,咬了咬牙之后,义渠君又继续说道:“我麾下有一万儿郎,各个骁勇善战,尊使不过孤身一人,自身性命尚且不保,何故如此大言不惭?” 他表面上的语气依旧强硬,但是态度却是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义渠君麾下有一百余乘,战马四五百匹。 然而义渠君麾下的勇士却有一万人,五百匹战马,能够万人供给万人食用两日否? 秦池距离义渠相去甚远,此时退兵,已来不及回转义渠。而距离最近之彭卢,也需要七天的时间。 故而,义渠君退无可退。” 他话音落下之后,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黯然。 他们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现在他们不愿意仔细去想罢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又继续开口说道:“既不能退,便只能进。今日义渠君急匆匆的令人伐木制造器械,便是为了能够攻城,作困兽之斗,殊死一搏吧?” 话音落下之时,不等义渠君回应,便又继续开口说道:“不进则死,确实可以激励士卒,让义渠的勇士爆发出更强的战力,甚至是攻陷秦池也有可能。 但是如今外使既然来到了义渠君面前提及此事,我秦池又怎么能够没有准备? 今日大胜,我军将士士气正是鼎盛,义渠君正面强攻,彼此胜负暂未可知。 就算是让义渠君侥幸获胜,我军将士退兵之前,也会提前焚烧城池,绝不会给义渠君留下一粒粮食。 届时,义渠君吃光了马肉,又没能够得到秦池的粮食,又该如何呢?” 他话音落下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就算是骄傲的义渠君,顺着秦寿的思路想下去方才发现,现如今他确实是已经到了真正山穷水尽的程度。 义渠君默然不语,握剑的手都无力了几分,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一般。 秦寿见义渠君如此模样,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了大半。 于是,就在他准备继续开口说话的时候,义渠世子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哼,若是君父与诸位首领舍弃军队,现在驾车赶回义渠,尽起我义渠三军之力攻伐秦池,尊使又当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满脸绝望的诸多义渠贵族们都是一愣。 刚刚他们把义渠的军队代入自己,所以方才觉得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但是现在经过义渠世子这么一提醒,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军队确实是带不回去了,但是他们自己有快马有战车,难道还不能回义渠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似乎是早有所预料一般。 “哈哈,如果是外使来此之前,义渠君与世子逃离,确实是能够安全的回到义渠。 但是,就在外使前来求见义渠君的时候,秦池的狐丘大夫已经亲自快马赶往了彭卢。 如果我没有记错,彭卢并没有正面与义渠爆发过战争,故而,彭卢的兵马尚在。 让他们对付义渠的大军或许会手足无措,但若只是派遣千余甲士堵截义渠君,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 义渠世子难以置信的盯着秦寿,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对方领兵冲入营寨之中放火的场景。 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心底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畏惧。 他终于不再开口说话,身体还不由自主的向着义渠君靠拢了两步。 秦寿也不再去看他,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能够真正做主的义渠君身上。 “呼——” 义渠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同样丢下了自己手中的宝剑,以示自己再也没有了恶意。 “请尊使道明真正的来意吧!” “成了——”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同样恭敬地向着义渠君拱手一拜。 “狐丘将军心怀仁义,不忍义渠与我大周生灵涂炭。 故而希望能够代天子与义渠君签订盟约,今后你我两国邦交和睦,再无兵戈之乱。”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临行之前狐丘北拟定的盟书,脑海中也想起了狐丘北临行之前的交代。 “义渠人口虽然不多,但是族人个个骁勇,并且还遏制住了犬戎南下侵略大周的战略要地。 周人消灭了义渠,也将面对更多北方戎狄的骚扰。 故而,与其同义渠不死不休,不如迫使义渠臣服。 两国达成同盟之后,既可以避免秦地儿郎继续流血牺牲,又可以使义渠成为周国的北方屏障。 如此一举两得,方为上上之策——” 义渠君盯着面前提前准备好的盟书,神色变得越发的复杂起来。 第31章 声名鹊起 “狐丘将军的条件本君应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身材魁梧的义渠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被眼疾手快的义渠世子扶住。 秦寿闻言之后恭敬的施了一礼,随即继续开口说道:“义渠一万将士七日的口粮已经准备妥当,待与义渠君交接之后,义渠君退兵至卢方时,彭卢也会向义渠君献上回国的粮食。” 义渠君闻言张了张嘴,片刻后叹了一口气,但是随后又突然满脸希冀的开口说道:“先生思虑周全,真国士也! 若是先生肯屈身义渠,本君愿拜先生为上卿。” 秦寿闻言之后心底吃了一惊,没想到义渠君竟然能够开出这样的筹码。 但是在思索了瞬间之后,秦寿便笑着拱手抱拳道:“多谢义渠君抬爱,然外臣乃天子之士,秦邑人也! 位卑不敢忘宗国,请恕外臣不敢从命!” 义渠君有些遗憾的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让人取来了他的印玺,粘上了印泥之后,便直接在这和书之上盖上了印章。 秦寿看了一眼盖章的竹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将竹简小心翼翼的卷起,恭敬地向着义渠君拱手一拜之后便告辞离去。 他的脚步平缓而有力,尽显泱泱大国使者风采。 目送他离去的义渠众人都悄悄的低下了头颅,纷纷为秦寿此时的风采所折服。 “父亲,他就是那日火烧大营的周将。” 也就在这个时候,义渠世子不甘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什么?你怎么不…”“噗——” 口中方才发出一声惊呼,义渠君话还没有说完,只觉得一口逆血涌上心口,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阿爸~”“大君——” 惊呼之声不断响起,义渠君的身体则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义渠世子急忙将义渠君抱到一处临时用披风铺好的草榻上躺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义渠君方才慢悠悠的苏醒过来。 他睁眼便瞧见了自家儿子那关切的目光,瞳孔之中的光彩却是突然间变得涣散起来。 “五十年来,我义渠从未有过今日之辱! 没想到,没想到本君最终竟然会败在这么一个孺子手中!” 义渠五十年来一直同大周爆发小规模的军事摩擦,虽然互有胜负,但是义渠从来也没有被迫与周人和谈的时候。 但是今天,义渠君与其说是被迫和谈,不如说是被迫投降。 义渠世子脸上同样带着悲愤之色,他咬了咬牙之后开口说道:“阿爸,要不等周人的粮食送来,我们便直接借机杀入城中。” 义渠君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周人没有直接给我们回到义渠的粮食,便是猜到了我们会有背弃盟约的可能。 不单单是秦池只会给我们七天的粮食,等我们到了卢方之后,彭卢恐怕也只会给我们七天的粮食! 七天,我们可以退兵,却拿不下一座有所防备的坚固城池。 罢了,罢了——” 虚弱的义渠君摇了摇头,随即又向义渠世子说道:“去吧,把粮食带回来,让儿郎们吃一顿饱饭,然后,我们就启程回家吧!” … 秦寿带着与义渠和谈的盟书回到了秦池,他的父亲秦勇亲自候在城门口。 刚才一见到秦寿的马车,他便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寿儿——” 秦寿见状急忙跳下战车,任由父亲扶着他的双臂。 “父亲,孩儿幸不辱命——”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勇当即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道:“彩,吾儿,文武双全,真国士也!” 话音落下之后,又向着其他与自己一同前来迎接的秦氏族人说道:“吾儿,勇也,智也——”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围的其他秦人也纷纷喝彩道:“彩——” 随后众人一拥而上,直接将秦寿围拢起来。 还没有等秦寿反应过来,他们便直接七手八脚的抬起了秦寿的手脚,随后将秦寿举过他们的双肩,抬着秦寿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内走去。 欢呼之声响了一路,那些原本因为害怕战争躲在屋子里的妇女儿童们也偷偷摸摸的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望着被众人热情迎接的秦寿,他们的心底纷纷好奇起来。 等秦寿被接到秦池的县府门口,狐丘北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众人见状急忙将秦寿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之后的秦寿还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当他看清了面前的狐丘大夫之后,当即单膝跪地,而后从怀中取出盟书道:“大夫,卑职不辱使命——” 狐丘北接过盟书之后没有去看,而是直接将他递给一旁的一名亲兵。 “吾儿已经快马前往卢方,定然能够说服彭卢侯依令行事。 从今往后,我大周北境无恙,这都是先生的功劳啊——” 到了现在,秦寿已经展现出了他的价值,狐丘北也不敢再以等闲视之。 在面对秦寿的时候,也选择了“先生”这般尊称。 这是秦勇都没有享受过的礼遇,秦寿的内心略微有些惶恐。 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连被人尊敬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又如何去角逐更高的身份地位。 他坦然的受了狐丘北的礼遇,随后便默不作声的退到了一旁。 狐丘北非常高兴秦寿的知趣,随后又向着身边的亲兵吩咐道:“而今义渠已经答应和谈,不日就会退兵。 秦池之危机已解,去通知城中的百姓,他们可以杀羊宰牛,为将士们庆功了!” 亲兵的脸上也露出了欢喜之色,应诺一声之后便直接下去传令。 他发足在秦池的大街小巷之上狂奔,口中大声呼喊道:“义渠和了,义渠和了——” 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起初还有些难以置信,直到其中几个胆大的妇女拦住了亲兵的去路,向他询问细节。 这亲兵是秦氏的族人,也是秦勇的同族好友,他当即眉飞色舞的开口描述整场战斗的经过,着重的讲述了秦寿的功绩。 一个秦地少年领五百甲士破义渠大营,又孤身面见义渠君,迫使义渠君和谈的故事随着胜利的消息传播开来。 秦池的大街小巷之中,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了狐丘家父子与秦寿的名字。 第32章 朝堂风云 周天子之国的朝堂之上,年迈的周天子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正听着朝臣汇报着最近天下各地发生的大事。 “启禀陛下,绞国传来消息,丹阳的楚人又在蠢蠢欲动,绞国希望能够替天子剿灭楚人这些蛮夷——”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呀!楚国君刚刚受封为楚伯,这个时候派兵攻伐,这不是陷陛下于无信无义吗?” “陛下,楚人蛮夷,并不满足于陛下的册封,现在正厉兵秣马,对周围的诸侯国虎视眈眈。 绞伯既然愿意为陛下分忧,陛下又为何要阻止他呢? 臣以为,应该…” “陛下,万万不可…” 眼看着自己的两位臣子在朝堂上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又见其他的臣子大多视若不见,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绞国和楚国互相征伐已经有许多年了,他们之间的仇怨早已经无法化解。 既然他们都想要通过战争来分出胜负,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打好了。 传寡人旨意,让两国周围的国家都约束自家的兵马,谁也不许干涉这场战争。 等他们分出胜负,自然也就清静了!” 绞国是一个小国,举国之力也不过百乘。 楚国原本是蛮夷,被中原诸国数次攻伐之后,已经不敢再与天子为敌,所以主动的投降了天子。 天子收纳了楚国,册封他们的国君为楚伯。 在周天子想来,被征伐了这么多年的楚国连五十乘都凑不齐,又哪里还有什么余力。 绞伯就算是吞并了楚国,也增长不了多少实力。 既然他们喜欢争,那就让他们争好了。 随着周天子拍板,臣子们也不敢再继续劝谏。 随后周天子开口询问道:“绵诸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便有一名臣子急忙出列说道:“回陛下,西军的太庸公刚刚传来战报,犬戎虽然再一次增派了三千甲士,但是已经尽数被太庸公击退了! 不过,太庸公亲自上阵杀敌,在战场受了暗伤,信使前来通报的时候说,太庸公已经在营中咳血,想必,想必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天子的脸上浮现出了物伤同类的悲伤情绪。 “太庸公年轻的时候与寡人一起征战犬戎,那是何等的锐不可当。 而今四十年春秋寒暑,寡人与太庸公已是迟暮之年了! 唉——悲呼——” 伴随着天子的一声叹息,群臣齐齐跪伏在地。 “悲呼,哀哉~” 群臣齐声高呼之时,周天子方才发现,他的朝堂之上大多人尽都是与他一般的迟暮老臣。 他越发伤感的偏头看向一旁,却见自己的大儿子鬓角竟然都已经有了些许的白发。 “唉,吾儿,不知汝以为何人能够替代太庸将军坐镇绵诸,抵御犬戎的入侵?”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周世子姬伯孝便出列跪地行礼道:“回父王,臣举荐二弟为将。” 周天子闻言微微一愣,看了一眼角落里穿着铠甲的另外一个儿子。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犹豫之色。 他的次子确实是武功盖世,曾经亲自领兵击败过楚,商,义渠,犬戎四国,也算得上是年轻一代的之中佼佼者。 但是,他次子的性格却是有些骄纵,在击败敌国之后,总会仗着自己的功勋而骄纵。 虽然他不止一次责罚过次子,但是他的次子依旧我行我素。 并且还曾在私底下埋怨,以他的功绩,就算在将来继承大周的君王也足够了,但是他的父王却连一个公侯的爵位都不肯给他。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周天子既爱又恨,心底又是十分的忌惮,并不愿意让他再立下更多的功勋。 故而就在二王子跃跃欲试的时候,周天子却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司寇越众而出说道:“陛下,老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周天子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欣喜的神色,随即开口询问道:“哦?不知爱卿举荐的乃是何人?” “秦邑的狐丘将军乃是我大周名将,您之所以将他任命为秦邑大夫,便是为了能够让他作为太庸公的助力,可以随时领兵增援绵诸。 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抵御犬戎。” 周天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却是皱眉说道:“之前不是有消息传回来,说是义渠君亲自领兵正在攻打秦池吗? 这个时候调遣狐丘卿接替太庸公,那秦地又该如何是好?” 他话音落下之时,司寇便知道周天子肯定是又没有批阅完昨天的奏牍。 但是他却并没有声张,而是从怀中掏出了另外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奏牍说道:“陛下,这是昨日新到的奏牍,老臣没来得及面呈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周天子见司寇如此,便知道自己定然是又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咳——” 轻微的咳嗽了一声之后,他随即向着寺人招了招手道:“呈上来吧。” 当寺人将奏牍转呈之后,他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却是当即大喜道:“彩——”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向着司寇说道:“司寇掌管天下谍报之事,今后这般紧要之事就不用等寡人御览,可直接进宫面呈寡人。” 周天子的言语十分的亢奋,听到周围的群臣却是一阵摸不着头脑。 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在揣测着这份奏牍之上到底是什么内容,竟然让天子如此欣喜若狂。 司寇仿佛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他脸上挂着笑意,缓缓开口说道:“启禀陛下,如今义渠已经退兵,并且还签下了与我大周相安无事,永不再犯的盟书。 从今往后,我大周北境安矣。 如此功勋,可拜狐丘将军为卿也!” 周天子闻言大喜道:“司寇所言,正合寡人心意。 传寡人诏,着令秦邑大夫即刻启程镐京,寡人要亲自拜将。” 第33章 临别赠书 天子的诏令尚且没有抵达秦池,狐丘夜便带回来了关于义渠的好消息。 “父亲,彭卢侯已经与孩儿一同送义渠君离开卢方,现在义渠君恐怕已经回到了密地。” 当这个消息被带回来之后,也就代表着秦池之危机彻底消除。 狐丘北对此十分的高兴,在下令最后一次犒赏三军之后,便下令在第二天回转秦邑。 赶来支援的援军们都非常的高兴,他们终于可以活着回到故乡去见他们的妻儿了! 大多数人都兴致勃勃的时候,狐丘夜却是有些闷闷不乐。 他喝了半宿的闷酒,一大早便找到了秦寿。 “先生——” 刚刚从营帐之中出来的秦寿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看清来人之后急忙见礼。 “拜见狐丘大夫——”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狐丘夜便极为不满的说道:“我以诚心待先生,先生何故如此疏远?” 秦寿被他突然伸手抓住胳膊,当即有些尴尬的说道:“子夜身份尊贵,寿不过一庶民尔,安敢失礼呀!” “先生,狐丘诚心邀请先生入府为幕僚,愿以国士之礼待之,希望先生能够留在秦池助狐丘一臂之力!” 狐丘夜想了一夜,心底对于文武双全的秦寿极为不舍。 他心底生出了爱才之心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够把秦寿留在身边,让他有机会在秦寿的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所以狐丘夜一大早便来见秦寿,便是希望自己的诚意能够打动对方。 秦寿当然能够感受到狐丘夜的想法,如果他没有什么野心,追随狐丘家这位未来的少主,将来必定可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是秦寿并不甘心只做一名幕僚或者门客,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出身,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完成祖父以及两位死去兄长的遗愿。 秦寿微微向后退出了两步,拉开了与狐丘夜之间的距离,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长身一拜不起。 “多谢子夜的好意,但是寿的身上关乎着不单单是自己的荣辱与富贵,还有我秦家的荣辱与兴衰。 无论如何,寿不愿意自己将来的儿子也只是一介庶民! 请,恕秦寿不能答应子夜的美意!” 他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人便躬身在那里,不肯抬头去看他对面的狐丘夜。 狐丘夜的神色越发复杂,最终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语气极为遗憾的说道:“我早就想到先生会拒绝我的,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今日来请先生,不过是心存那么一丝侥幸罢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又向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说道:“把东西带上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当即便有两名随从牵着一辆崭新的战车过来。 “这是愚兄亲自挑选的四匹好马,还有一辆新造好的戎车。 车上的箱子里面装着三百金,乃是愚兄替城中百姓感谢先生谢礼。” 秦寿闻言之后没有推迟,依旧十分恭敬的说道:“上位者赐,不敢辞也!多谢大夫美意了。” 狐丘夜闻声之后叹了一口气,亲自上前将秦寿拉了起来。 “这马甚为神骏,先生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时候,尽快差人乘车前来求助。 但凡是先生的事情,狐丘绝不推辞。” “这…” 秦寿的心底突然间就生出了些许的愧疚,他就算是给狐丘夜讲解孙子兵法,也依旧有所保留。 但是狐丘夜对他的优厚,却是发自真心的毫无保留。 哪怕是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也依旧把自己当做一个让他尊敬的人。 两相对比之下,他越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想沉思片刻之后,秦寿终于向着狐丘夜说道:“之前我曾经与你说起的兵法,这一段时间我又完善了一些。 只可惜时间仓促,并不能够将其铭刻下来交给子夜! 等回到秦邑,我一定差人将兵法与你送来!”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满脸遗憾的狐丘夜当即大喜。 他激动的拉着秦寿的胳膊说道:“哎呀,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夜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若是先生不弃,夜愿意随行送先生一程,也好向先生请教兵法。” 秦寿见他突然间就变了脸色,并且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啊?” 狐丘夜听到了秦寿的笑声后有些尴尬的说道:“狐丘一时欢喜,竟在先生面前失态,还请先生见谅。” 他口中虽然向着秦寿道歉,但是一只手却始终牢牢的抓着秦寿的胳膊,就仿佛是在担心他会反悔一般。 秦寿拉了拉他的手臂,随即与他一起迈步上了戎车。 “兵者,国之大事…” 这一次秦寿一开口,便直接是孙子兵法的全篇。 最开始狐丘夜的脸上还满是震惊,到后来的时候已经是如痴如醉。 赶车的马夫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急得抓耳挠腮,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最终只能够无奈的专心驾车。 然而一名狐丘夜的护卫却是听得着了迷,就在路过一处水坑的时候,竟然扑通一声直接摔了进去。 秦寿偏头看了一眼这护卫,狐丘夜却是仿若未见,依旧沉浸在秦寿刚刚为他打开的一个新世界之中。 秦寿也没有下令停车等候那一名护卫,依旧在车上缓缓开口与狐丘夜讲兵法。 他对《孙子兵法》的领悟也没有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所以在讲的时候很少掺杂自己的意见和见解。 但就算是如此,也依旧让狐丘夜感激涕零。 当马车来到城外十里的时候,秦寿方才停下了自己的讲解。 狐丘夜也从那种如痴如醉的状态之中苏醒过来,双手激动的抱着秦寿的双臂说道:“先生此书,可为兵家之圣也! 夜能够得先生讲学,真是三生有幸! 今后若有用得上弟子的地方,尽管来信传唤,狐丘当为先生鞍前马后。” 在狐丘夜看来,之前的秦寿还需要狐丘家的帮衬,方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出身。 但是在听完的《孙子兵法》之后,他觉得秦寿根本不用任何人的帮助。 他去到中原的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座上宾。 像是彭卢这样身处四战之地的小国,甚至有机会直接成为上卿。 如果上位者因为秦寿的出身而轻视他,将来迟早有一天也会为自己狂妄而悔恨终身。 第34章 天子传召 又与秦寿寒暄了一阵子之后,狐丘夜随即开口说道:“秦池百废待兴,弟子不便追随先生左右侍奉。 现在便只能向先生告辞了!” 秦寿闻言之后没有阻拦,远远的看了一眼远处盯着自己二人的狐丘北,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子夜既然已经准备回转秦池,便请拜别狐丘将军去吧!” 狐丘夜的面色当即一变,这才想起此行带队的人乃是自家的老子狐丘北。 他尴尬的向着秦寿拱手一拜,随即便招呼一旁的护卫说道:“白毅,你方才也听了先生兵法,从此往后也算是先生的弟子了! 我决定让你追随先生左右,替本大夫侍奉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白毅正是之前掉进坑里的护卫,听到狐丘北的吩咐之后当即惊喜的张大了嘴巴。 随后他却是极为兴奋的跪地谢恩道:“多谢大夫。” 秦寿看了一眼狐丘夜,还是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白毅这个随从。 而后狐丘夜依依不舍的下了车,带着自己的车夫去见了狐丘北。 白毅则是身手矫健的跳上了马车,替代了车夫为秦寿执鞭。 随行护卫狐丘夜的人不少,但是真正能够听懂《孙子兵法》的人却不多。 白毅是其中之一,并且是其中听得最为专注的人。 由此可见,他有着一个善于学习的好脑子。 此时白毅的本领就算是一般,但只要经过悉心调教,将来也能够成为自己的助力。 然而就在白毅开始驾车之后,他却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改变了秦寿对他的看法。 他一只手便稳稳的拉住了四根缰绳,让四匹马儿前进的速度维持在与步卒相等的程度。 这般驾车的技艺,已经不弱于一般驾车数十年的老车夫了。 “真是,捡到宝了呀…” 拥有出色的武力,又拥有一个灵活的脑子,这样的人才,当即便让秦寿越发重视。 于是秦寿缓缓出声问道:“方才的兵法你可曾都记下了?” 正在驾车的白毅原本十分的轻松,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当即便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十分恭敬的开口说道:“回先生,刚刚,咳咳,少听了一些…”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秦寿笑了笑之后,随即向着白毅念出了一段孙子兵法的内容。 白毅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的将这一段内容给记了下来。 “多谢先生,先生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笑着说道:“刚刚掉进坑里的时候,我正好与狐丘将军讲到此处。” 白毅这下子更加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随后秦寿又笑着问道:“那,这兵法的意思你可懂了?” 白毅见秦寿主动岔开话题,急忙开口接话道:“倒是懂一些…” 秦寿随即开始考校白毅,有什么错漏之处,他也及时的向白毅讲解。 而白毅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往往能够提出惊人之解,让他内心越发惊叹白毅的天赋之高。 而与此同时,狐丘夜已经与自己的父亲辞行。 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狐丘北笑着向自己身边的秦勇说道:“你家这个老三当真是有惊世之才,就算是老夫的这个儿子,也心甘情愿的想要拜他为师!” 秦勇闻言之后满脸骄傲的说道:“哈哈,这都是那小子自己的天赋,跟我这个当父亲的可没什么关系。” 狐丘北同样笑着打趣道:“所言有理,如果这本事真是你这老匹夫教出来的,说不得老夫我也要拜你为师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两个人却是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狐丘夜拜了秦勇的儿子为师,那么从辈分上来讲,秦勇也就是狐丘夜的师爷。 而狐丘北是狐丘夜的父亲,那么秦勇是狐丘北的啥?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都齐齐的闭上了嘴,谁都不准备去提这件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刚刚离开的狐丘夜却是突然间去而复返。 “徒孙不孝,刚刚竟然忘了拜别师爷,还请师爷见谅!” 话音落下之后,狐丘夜动作麻利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勇磕了一个头。 “啊这…” 秦勇的脸上满是尴尬,一双脏兮兮的大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憨厚的眼睛里面浮现出了些许的狡黠,轻轻的咳嗽了一声之后,方才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出发——” 狐丘北气得不轻,狠狠的一吹自己的胡子,大喝一声下令车夫开拔。 狐丘夜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背影,口中也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从秦池到秦邑,若是乘车只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 但如果是大军行进,则需要3~4天的时间方才能够抵达。 眼看着大军即将回到秦邑的时候,却是被一辆华贵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天子有诏,秦邑大夫接诏。” 马车正坐之上坐着一位身穿华服的男子,他满脸高傲的拦住大军去路,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他身边一位尖嘴猴腮的寺人扯着公鸭嗓子喊话,喊完之后还满脸谄媚的看着男子。 男子摆了摆手,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队伍之中的狐丘北也注意到了这男子,仔细辨认了一眼之后,当即从自己的马车之上下来。 “臣狐丘北拜见二殿下——” 其余人见状之后也纷纷下马。 有军职的人单膝跪地,没有军职的人匍匐行礼。 “拜见二殿下——” 所有人同时行礼之后,那原本满脸威仪的二王子姬仲义方才乐呵呵的在战车之上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狐丘老将军,好久不见呀——” 狐丘北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从原地起身之后,十分恭敬的开口说道:“回殿下,上一次与殿下并肩作战还在密国,至今也有六年的时间了!” 第35章 局势变化 “你我许久未见,本应该先入城叙旧,但是现如今太庸公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孤也就不再下车与狐丘将军叙旧了!” 虽然二人之间是老相识,但是二王子姬仲义与狐丘北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而在听到姬仲义的话语之时,狐丘北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急忙开口问道:“太庸公三月前还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随即便闭上了自己的嘴。 他的心底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些什么,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 姬仲义笑了笑之后说道:“犬戎增兵攻打绵诸,最终被太庸公亲自领兵击退。 但是太庸公也在这一战之中受了伤,所以现在没有办法再继续统率西军。 孤的大哥向父王推举孤作为新的西军统统帅,但是父王却没有同意,反倒是决定任命狐丘将军为统帅。 孤与狐丘将军乃是故人,所以特意来见将军。 一来是为了向将军传递父王的旨意,二来嘛,孤也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样一支精锐之师,竟然能够这么轻易的就击退义渠! 那群蛮子虽然不服教化,但是这士卒还算勇武,普通的军队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姬仲义的话音方落,人群之中的秦寿便已经听出了这位王子的弦外之音。 对方想要成为西军统帅,但是天子却把这个位置交给了刚刚大胜的狐丘北。 姬仲义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可不是为了向狐丘北道贺。 狐丘北闻言之后面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临阵换将一直都是兵家大忌,何况现如今西军正在与犬戎交战,并且还一直处于守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接手西军,之前的功绩与他无关,若是直接败了,那可是个要命的差事。 偏偏狐丘北还不能够拒绝这份任命,因为想要这个西军统帅之职的是姬仲义。 二人之前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他非常清楚对方的用兵策略。 之前的每一场大战,姬仲义都是凭借着手中的精锐不计成本的强攻。 虽然很快便结束了战争,并且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对大周精锐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西军历经数次大战,又惨败于犬戎之手,士卒原本就已经是疲惫不堪,而今只能够采取守势与犬戎纠缠。 但如果让这位急功好利的殿下接手,等待西军的恐怕便只有彻底覆灭的结局。 而一旦失去了西军镇守的绵诸,只会沦为犬戎的囊中之物。 而绵诸失陷,犬戎向东可攻秦邑,向东北可以攻打秦池,向南可以夺取犬丘。 最可怕的是顺河而下,可以直接攻打散邑与姜城,与氐人联盟之后,甚至能够一路威胁到京都镐京。 这是亡国之危,哪怕是明知道会因此而得罪二王子,狐丘北也绝对不能够推辞。 在面对二王子的敲打之时,狐丘北直接开口回应道:“秦为苦寒之地,百姓饱受异族迫害,所以男丁大多自幼习武,如此尚且险败于义渠之手。 若非是军中奇才奇袭义渠大营得胜,老臣最多也只能与义渠君斗得旗鼓相当呢!” 姬仲义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在人群之中瞥了一眼之后,用意味深长的话语说道:“狐丘将军难得夸赞手底下的将士,孤倒是好奇得很,到底是何等英才,竟让狐丘将军如此推崇? 不知孤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亲眼见见我大周的功臣呀?”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将目光在人群之中搜寻,似乎是想要靠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辨认出隐藏在军中的奇才。 狐丘北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他,而是干脆了当的开口说道:“如今陛下传召,老臣这便要随殿下一起前往镐京面见天子。 这是天子之令,老臣又怎么能够为了向二殿下举荐后辈而耽搁了正事呢?” 话音落下之时,他便向着姬仲义拱手一拜,随即开口说道:“还请殿下稍候,待臣安顿好了军中将士,这便随殿下入京。” 姬仲义见对方如此模样,嘴角轻蔑的冷笑了一声之后,随即开口说道:“将军既然如此着急前往镐京复命,那孤也就不叨扰将军了。 咱们,还是在镐京再见吧!”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向着身边的寺人挥了挥手。 那寺人见状急忙上前将诏书递交到了狐丘北的手中,随后便命人驾车离开。 而就在姬仲义离开之后,狐丘北立即向着秦勇说道:“大王传召老夫入宫,看来是已经确定了要让老夫接替太庸公的职位。 老夫不能够推迟天子的诏令,所以必须立即前往镐京面见天子!” 秦勇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为难,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知道子勇你担心的事情,所以,老夫想要带子寿一起前往镐京。 到时候我会在天子面前举荐子寿,必定会给你秦家谋取一个爵位。” 秦勇当即满脸感激的说道:“多谢将军成全。” 话音落下之后,还有十分机灵的开口向着狐丘北问道:“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狐丘北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老夫离开秦邑之后,秦氏与南氏恐怕会担心老夫无法兑现之前的承诺。 老夫希望你能够替老夫转告他们一句话,请他们替老夫看好秦邑,来年天子西巡,老夫必定让他们得偿所愿。” 秦勇答应了狐丘北的请求之后,秦寿也很快被唤到了狐丘北的身边。 “老夫准备带子寿与叔宥一起去镐京面见天子,还请二位稍作准备,我们即刻便要离开秦邑。” 二人之前也听到了狐丘北与二王子的对话,知道狐丘北这是想要提携自己,所以没有拒绝,直接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秦寿本能的觉得姬仲义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紧接着便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希望他能够代为说服一些叔伯跟随着自己一起护卫狐丘北去镐京。 秦勇确实是很有号召力,而狐丘北也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将领。 在秦勇的号召之下,哪怕家门就在不远处,也依旧有两百多名秦氏旁支的勇士愿意继续追随狐丘北东行。 第36章 刺杀 出征将士凯旋的消息很快便在秦邑传开了,秦邑的男女老少,不论是何出身,都从四面八方向着秦邑城北的城门而来。 他们垫高了自己的脚尖,伸直了自己的脖子,极力的去眺望归来的亲人。 直到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家人的身影,他们方才喜笑颜开的呼喊招呼。 “阿爹——”“父亲——”“额滴儿——”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神色。 然而有些人等候了很长一段时间,却并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等回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担忧与惶恐之色,害怕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战死沙场。 他们期待着凯旋的日子到来,却也同样畏惧这一天。 如果这一天没能够见到他们的家人,或许他们这一辈子便再也见不到了。 一白纱蒙面的女子静静的矗立在人群之中,她的腰间挂着一柄华贵的宝剑,身后跟着一个左顾右盼的少年。 二人的目光都在人群之中搜寻,搜寻一个身穿虎皮披风的男子。 “阿姊,没有秦寿那小子的踪迹,我看他怕不是死在秦池了吧?” 少年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确定人群之中没有秦寿的踪迹之后,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有些欢喜的向着少女说道。 少女的眉头紧皱,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少年。 “无疆——” 呵斥之声响起之时,已经伸手揪向了少年的耳朵。 少年似乎早有准备,转身便向着街道上纵身一跃,试图躲避少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后背却是突然间撞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身形高大的秦勇便直接将他从原地扛了起来。 “媳怡秋拜见姑嫜——” 秦勇乐呵呵的将赵无疆放到了赵怡秋的面前,随即开口说道:“我家那小子受大夫赏识,现在正护卫大夫前往镐京受赏呢!贤媳妇就不用等了!” 赵怡秋闻言并没有露出多少欣喜之色,然而在她微微点头之后,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夫君可还无恙?” 随后她檀口轻启,缓缓开口询问秦寿是否有在现场之上受伤。 秦勇当即笑着说道:“那小子狡猾的很,就算是老夫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不会有事。 说起来,这一次能够这么快的击退义渠,还要多亏了那小子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的赵无疆当即便满脸不屑的说道:“哼,区区一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怡秋便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夫君若是回来,请姑嫜派人到府中知会一声。媳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之时,赵怡秋便直接拧着赵无疆离开了。 她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样子,这一身的力气却是不小。 望着这对姐弟远去的背影,秦勇的脸上露出了乐呵呵的笑容。 他之前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一个贵族做媳妇,未必没有高攀的意思。 但是他的这个儿媳妇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贵族的身份就嫌弃秦寿,反倒是经常在赵家人面前维护秦寿。 这让秦勇感到十分的高兴,随后便又有些自豪。 自家的儿子优秀,方才能够折服如此优秀的贵族千金。 秦勇乐呵呵的时候,正护送狐丘北东进的秦寿却是突然间打了一个喷嚏。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狐丘北,又看了一眼前方官道边上驿站,随即开口询问道:“将军,要不在此地先休息一夜吧?” 梦境之中的驿站是汉代的产物,而与自己所处时代更为相似的商周春秋时代,还没有驿站这种建筑。 然而秦寿所处的时代毕竟有所不同,所以周天子也早早的就设立了为沿途官吏服务的驿站。 这些驿站一般的主要作用是接待那些传递重要军事情报的官员,偶尔也会接待一些路过的高官大员。 狐丘北一行的护卫有两百多人,驿站的驿吏不敢怠慢,早早的就亲自到驿站的门口来迎接,态度显得十分的恭敬。 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狐丘北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等还有要事,就不多做停留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就算是急于赶路,也不必急在一时。 再往前走上一段时间,便只能够露宿荒郊野地了。 狐丘北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却坚持要继续赶路。 “难道,有什么不妥?” 目光在那个满脸谄媚的驿吏的脸上写了一眼,秦寿的心底顿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他并没有开口声张出来,在答应了狐丘北的命令之后,同时更加警惕起来。 而就在众人离开之后,驿吏急匆匆的来到了驿站之中禀告。 “他没有来吗?哼,倒是警惕得很。嗯,派人盯着点…” 姬仲义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没有太多的意外,随即向着身边的一名门客下令道。 那门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紧随着驿吏一起离开。 入夜时分,狐丘北果然下令大军在密林之中扎营。 秦寿一边安排人在周围警戒,一边在狐丘北的旁边升起了火堆。 “你就不好奇老夫为什么宁可露营,也不愿意去驿站休息?” 就在秦寿给狐丘北烤肉干的时候,在火堆边烤火的狐丘北突然间开口询问了一句。 秦寿很想告诉狐丘北他一点也不好奇,但是这个老头既然想要跟自己说话,那必定是想要找个聊天的。 他没有拆穿,而是故作不解的开口询问道:“就算是二殿下也住进了驿站,您也不该这么避着他才是!” 狐丘北当即满意的笑着说道:“二殿下表面上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狐丘北的耳朵却是突然间竖了起来,随即一把拉住身边的秦寿,在一瞬间按低了秦寿的脑袋。 一支箭矢险之又险的从二人的头顶切入身后的一棵大树之中。 “有刺客——” 秦寿当即反应过来,口中高呼一声,随即立马将目光看向箭矢的来源处,同时顺势摘下了腰间的短弓。 第37章 谁派出了刺客 “着——” 口中轻喝一声,秦寿的箭矢如同流星一般飞射而出。 “嗖——”“啊呀——” 箭矢破空与敌人的惨叫之声几乎同时响起,护卫在狐丘北周围的甲士当即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去。 一名身材瘦弱的男子从树杈子上摔倒在地。 眼看着众护卫蜂拥而至,他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的匕首抹了自己的脖子。 “是死士——” 当狐丘北与秦寿赶到的时候,这死士已经咽气。 “将军…” 眼看着刺客已经殒命,一名护卫有些羞愧的向着狐丘北抱拳便要请罪。 狐丘北却是直接摆手打断了他,随即开口说道:“这是权贵豢养的死士,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 一旦失败就会自杀身亡,就算是活捉也不会供出幕后之人。 罢了,为主人尽忠而死,虽为刺客也算得上是义士。 辛苦诸位,将他尸体安葬了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护卫们当即应诺,而后动作迅速的拖走了尸体,将他带到一旁进行掩埋。 秦寿见状之后有些不解的问道:“大夫,这个人差一点就取走了你我的性命,难道你就不恨他吗? 为何还要这么礼遇他的尸体呢?” 狐丘北闻言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寿之后,正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一旁的叔宥便已经恭敬的向着狐丘北拱手一拜道:“主上能够对一名忠义的刺客如此优待,更何况是对忠心于主上的义士呢? 主上此举并非是优待他的敌人,而是在优待忠义之士。 若是天下的忠义之士听说了这件事情,又怎么会不对主上的宽仁与爱才惜士之心而心怀仰慕呢? 若是主上当真成为了大周的西军将军,天下的英才又怎么会不蜂拥齐聚在主上的麾下效力呢?” 秦寿闻言之后一阵哑然,梦境之中的他学会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与阴谋诡计,却也局限了他的思维,让他难以看清德胜这样的阳谋。 相比较于阴谋诡计,阳谋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擅长的东西。 他当即恭敬地向着叔宥拱手一拜,满脸谦卑的开口感激道:“多谢先生赐教!” 叔宥微微向旁边侧了侧身体,并没有接受秦寿的大礼。 一旁的狐丘北则朗声笑道:“知我者,叔宥先生也!” 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叔宥又皱着眉头开口说道:“敌人派遣一名刺客来刺杀主上,不像是刻意的来取主公的性命,反倒像是某种警告。 前路并不太平,吾等当加强防范!” 狐丘北则点了点头说道:“老夫与朝中诸公关系都还算是不错,他们并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刺杀老夫。 反倒是被我抢了位置的那位,嫌疑倒是不小。 明天一早我们早些赶路,尽快远离他。” 狐丘北并没有说出“他”是指的哪一位,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说二王子姬仲义。 秦寿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他本能的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天二王子才刚刚向狐丘北表达了不满,晚上这个时候狐丘北便遭遇了刺客。 这无疑是在告诉天下人,二王子垂涎西军统帅的位置,甚至不惜为此刺杀大周的名将。 这可不是一个什么好名声,就算是能够成功将狐丘北刺杀,天子也不可能再继续任命姬仲义为统帅。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事与姬仲义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天子也不会再任用姬仲义。 二王子虽然嚣张跋扈,但是从他以往的经历来看,这位并不愚蠢。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狐丘北怀疑此事是二王子所为的时候,秦寿反倒是觉得此事与其他人有关。 但是秦寿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所以并没有贸然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 站在他身边的叔宥仿佛是猜测出了他的想法,微不可查的向着他额首示意,这更加坚定了秦寿闭嘴不言的决心。 而就在这个时候,狐丘北突然间就大声开口喊话道:“待见到天子之时,我一定要向天子禀告此事——” 他仿佛是宣誓一般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惊得周围的护卫本能的打起了精神。 而就在他喊话之声响起之后,依旧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秦寿依稀间看到了一个人影的离开。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刚刚义愤填膺的狐丘北,随即发现狐丘北果真没有了恼怒之色,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孙子的兵法之中有示敌以弱的谋略,秦寿原本以为这是来自于孙子的首创。 却没想到,狐丘北虽然没有看过孙子兵法,却也用出了与之相似的计策。 “果然,能够成为大周名将,并且身居高位之人,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秦寿放松了自己姿态,心底越发的钦佩起了狐丘北,同时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先生来学习。 随后一路东行,狐丘北又接连不断的遭受了好几波的刺杀。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这些刺杀每一次看似精妙,实际上都会露出一个破绽,就仿佛是刻意制造出来刺杀假象。 随着一名又一名死士的牺牲,秦寿的心底越发的不解。 如果敌人的目的真正只是为了恐吓狐丘北,那么这样的刺杀只是一次便也够了。 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刺客来刺杀,但是又刻意制造刺杀失败的结局呢? 派遣这些死士的人似乎并不想要狐丘北死,其中嫁祸的意味很浓。 秦寿自诩为聪明之人,但这个时候依旧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着即将抵达镐京,狐丘北遭遇了最后一次刺杀。 敌人的剑明明已经刺到了狐丘北的面门,但是依旧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而是任由赶来的秦寿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到底是谁派出了这些刺客,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恐吓狐丘北,亦或者是嫁祸给二王子吗?” 秦寿十分的不解,终究还是在即将入城的时候开口询问了叔宥。 叔宥并没有直接回答秦寿,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与狐丘北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第38章 面见天子 “陛下,秦邑大夫已经抵达了镐京,现在正在王宫门外等候陛下的召见——” 恰逢周天子早朝,司寇面色肃穆的开口向着周天子禀告了狐丘北的踪迹。 周天子眯起了自己的眼睛,随即故作不悦的开口说道:“寡人不是派人去迎接狐丘卿了吗?为何没有人提前来禀告寡人,也好让寡人亲自到宫门外迎接我大周的功臣呀!” 他话音落下之后,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便又继续开口说道:“来人呀,宣狐丘卿觐见。”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连串的宣旨之声便不断响起。 “宣,秦邑大夫觐见——” “宣,秦邑大夫觐见——” “宣,秦邑大夫,觐见——” 三宣之声响起之后,狐丘北整理了自己的衣冠,随即向着秦寿招了招手道:“你随我一起觐见吧!” 秦寿满脸错愕的盯着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你的功勋已经足够,并且老夫也答应过你的父亲。” 一旁的叔宥有些羡慕,但是他并没有任何的嫉妒。 伸手推了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秦寿,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莫要抬头去看天子,莫要君前失仪——” 秦寿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点头道谢。 在感谢完了叔宥的提醒之后,他急忙学着狐丘北整理好了自己的盔甲,而后将腰间的宝剑解下交给身边的叔宥。 周天子的王宫并不算特别的宽阔,比起梦境中看到过的那些宫殿来说,只能够算是一个小小的阁楼。 朝堂之中的文武并不是很多,除了三公九卿之外,大多数的朝臣都只是一些陪坐的幕僚。 说起来倒也奇怪,周天子严格的控制着自己朝臣的数量,但是却并不禁止自己的臣子招募自己的幕僚。 甚至,他还允许自己的臣子将一些有才能的幕僚带到宫里听政,并且赋予他们开口进谏的权利。 只是,这些人进谏的对象并非是天子,而是他们自家的主上。 秦邑大夫带着一个幕僚进殿并不意外,但是他却带了一名穿着盔甲的年轻护卫,这就让朝中的臣子们感到有些不适了。 周天子也微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就在狐丘北带着秦寿向他跪拜行礼之后,他语气都有些不善的开口问道:“大夫莫非是担心寡人的朝堂之上会有人对你不利,所以特意带了一名护卫来进见寡人吗?”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但是语气却十分的威仪。 秦寿都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自己的神经,汗水从额角滴落。 他非常担心天子不给狐丘北说话的机会,然后就直接让人把自己给叉出去。 但是狐丘北的表现却是十分的刚直,他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向着天子说道:“自从接到大王的诏令之后,臣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一路快马向东而来,沿途却遭受到了六次刺杀。 幸亏有秦邑的义士随行护卫,老臣方才能够保全这条性命来见大王。 臣曾经许诺要替义士向天子请功,也曾答应大王,要向国家举荐贤臣良将。 今日来见陛下复命,便斗胆请他与老臣一同觐见大王。 还请大王宽恕老臣的失礼之罪!” 他话音落下之时,群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似乎都非常意外有人竟然会刺杀狐丘北,并且还是丧心病狂的连续刺杀了六次。 随后他们又将目光聚集在了秦寿,又纷纷议论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他看向了狐丘北刻意露出来的一个身影。 “义士,抬起头来——”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秦寿不敢怠慢,急忙摘下自己的头盔,同时抬头看向天子。 “嘶——”“竟是一位少年?” 群臣当即一阵哗然,没想到狐丘北向天子举荐的竟然会是一个年轻人。 而就在众人哗然之时,周天子却是仔细的打量着秦寿看了许久。 他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欢喜,但是欢喜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忌惮。 这种情绪极为复杂,让他忍不住迈步走下了台阶。 随着他一步步的靠近,秦寿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生出了一阵阵的寒意。 但是他不敢有任何的动作,甚至不敢再继续去看天子。 只有真正接触过权力巅峰的人,方才能够切实体会到这种上位者带来的心理压力。 “好一个少年郎——” 他伸出了有些枯瘦的胳膊,轻轻的推了推秦寿的肩膀,忍不住开口赞叹了一句。 秦寿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赞美,就在他局促不安的时候,一旁的狐丘北开口解围道:“这少年能够徒手搏杀一只猛虎,是真正的勇武之士。 老臣之所以能够迅速的战胜义渠,也多亏了这少年献出的良策。 甚至,也是这少年亲自出使义渠大营,说服义渠君在和谈的盟书之上盖上印玺。 老夫原本是想要替他向陛下请功,这才特意将他带在身边。 却没想到因此救下了老夫的性命!” 周天子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围着秦寿转了一圈,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心底那种复杂的情绪由何而来。 随后他缓缓迈步走回了自己的王座,思虑了片刻之后,这才用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善,如此勇士,自当有所褒奖。 来人,赐千金,绢百匹,田一百亩…” 他说出了很多赏赐的内容,却并没有秦寿最想要的爵位。 就在秦寿的心底有些忧虑的时候,周天子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安了心。 “特诏其入禁军,授男爵,为下大夫。” 天子的话音落下之后,秦寿急忙感激的跪地向天子谢恩。 虽然只是一名禁军下大夫,但是从今往后,他终于摆脱庶民的身份,成为了一名拥有土地,拥有官职,拥有爵位的男爵。 从祖父,到父兄,秦家历代的心愿,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达成。 就在完成了对秦寿封赏之后,天子看了一眼大殿,随即沉声开口说道:“二王子奉寡人之命前往秦邑宣诏,却并没有护卫狐丘卿一同回镐京,至使狐丘卿屡次涉险。 传寡人诏,责令其闭门思过,一年之内,不得离开府邸。” 第39章 二王子的算计 周天子不会承认自己的儿子派人刺杀自己的臣子,这有损王室的威严。 但是他又必须得对二王子做出相应的惩处,以此表明自己维护臣子的态度。 所以,作为最有可能刺杀狐丘北的嫌疑人,二王子被周天子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予以惩罚。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周天子又向着狐丘北说道:“太庸公受伤以后,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西军需要一位精明强干的主将。 司寇向孤王推荐了卿,不知道狐丘卿可否领兵替孤王对抗犬戎呀?”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早有心理准备的狐丘北当即行礼,满脸肃穆地回应道:“为国家征战,这正是为将者的心愿呀!老臣虽然年迈,尤愿为大王效命。” 周天子非常的高兴,亲自走下台阶将狐丘北从地上搀扶起来。 “善,有将军这样的忠义之士,我大周的江山方才能够稳固…” 一阵寒暄之后,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群臣也没有反对,周天子早已经拟好了诏书,他晋升狐丘北为侯爵,随后又赐予了他宝剑,令符等物。 并且他还许下承诺,若是狐丘北能够守住绵诸,甚至是反攻犬戎,那么他愿意将狐丘北所有攻陷的城邑都赐给他作为自己的封地。 这虽然是一个空头支票,但也算是给了狐丘北一个开国封君的机会。 秦寿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底却是在暗自羡慕。 他如今已经成功的改变了自己的出身,成为了大周的一位男爵。 但是他的心底还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封侯封君的野心。 作为他“主上”的狐丘北已经完成了一半他的追求,这又怎么能够不让秦寿羡慕呢? 很快朝议便已经结束,秦寿虽然被天子招入了禁军,但是看在他与狐丘北的交情上面,他依旧被提前恩赐了三天的休沐,方便他跟狐丘北告别的同时,也方便狐丘北给他讲一讲王都的规矩。 “狐丘侯且留步——” 然而就在狐丘北一行人准备离开王宫的时候,却是在大殿门口被一个人给唤住。 “拜见世子殿下——” 狐丘北驻足以后,急忙向着世子姬伯孝恭敬的行礼。 秦寿瞥了一眼对方的相貌,也急忙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正准备前来迎接狐丘北的叔宥顿了顿脚步,随后也上前恭敬地向着世子行了一礼。 “拜见世子殿下——” 正准备张口说话的姬伯孝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儒雅风流的叔宥,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这位先生是?” 他疑惑的看了一眼叔宥,随即向着狐丘北开口发问。 狐丘北见状急忙开口说道:“回殿下,这是老臣的门客叔宥,乃是一名饱学多才的智谋之士。” 话音落下之时,姬伯孝又看了一眼叔宥,随即十分满意的开口说道:“哦?如此,有机会孤倒是想要请教请教!” 叔宥闻言之后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的开口回应道:“鄙人这点微末的才能,怎敢污秽殿下的慧眼。” 姬伯孝却是不依不饶的说道:“唉,孤也粗通一些相面之术,似先生这般风流人物,又岂能是粗鄙之辈?” 他话音落下之时,狐丘北便又接着开口说道:“殿下如此抬爱,实在是叔宥的幸事。 将来若有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姬伯孝便直接伸手按住了狐丘北的胳膊说道:“眼下不就正好有一个机会? 狐丘将军刚从秦邑回来,孤王理当替父设宴款待将军。 今夜孤王便在东宫设宴,狐丘将军便带叔宥先生一同前来便是。” 他话音落下之时,又将目光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秦寿说道:“下大夫也要随狐丘将军一同前来赴宴呀!孤王可是对下大夫说服义渠君的故事很感兴趣呀!” 狐丘北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苦涩,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答世子的邀约了。 自己作为卿,又身负西军之职,可以用处理军情为借口推脱世子的拉拢。 但是秦寿却是周天子新任命的下大夫,刚刚跻身贵族圈子的秦寿需要留在镐京学习贵族的礼仪,并且积攒属于自己的人脉。 如此方才能够算得上是一名真正的贵族。 短时间内秦寿无法离开镐京,而镐京最大的权贵自然便是王室。 如果因为自己拒绝赴宴的缘故让世子迁怒于秦寿,他又该如何去向秦勇交代?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拱手答应道:“唯——” 姬伯孝对此非常的满意,临行之前又看了两眼叔宥,随后方才满意的离开。 狐丘北带着秦寿等人向着王宫之外走去,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宫门之时,又有一个熟悉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拜见二殿下!”“拜见殿下——” 众人急忙行礼之后,姬仲义笑着开口说道:“恭贺将军得偿所愿。”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点也不像是在秦邑见到他时那般狰狞霸道。 不论是秦寿还是叔宥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想到姬仲义因为狐丘北被罚,竟然还能够如此笑脸相迎。 狐丘北却是面露苦涩,向着姬仲义拱手道:“殿下好算计——”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便带着秦寿二人上了自己的马车。 姬仲义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向着狐丘北拱手道:“将军可要保重身体呀。” 他话音落下之时,便直接转身离开。 在马车之上望着对方那孤寂的背影,秦寿却是突然间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个高大的人影道:“好算计!” 狐丘北闻言微微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秦寿之后问道:“子寿也明白了?” 秦寿点了点头,但是却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周天子年迈,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还想要西巡。 如果天子离开了镐京,镐京必定要留下一个人监国。 这个人很大概率是世子,但是也有可能会让世子随身侍奉,安排素有威望的二殿下监国。 这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世子的王位,他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所以方才推荐二王子统领西军。 表面上是给予了二王子军权,实际上却是把二王子发配到了边疆。 二王子不愿意接受这样的阳谋,又不能公然反对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恰逢天子把西军将军位置给了狐丘北。 于是他将计就计,借助狐丘北的手将自己留在了镐京。 第40章 狐丘北的三条路 在回到了狐丘北位于镐京的府邸之后,狐丘北亲自邀请秦寿单独进了他的书房。 秦寿的心里有些忐忑,但是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些许狐丘北的想法。 父亲秦勇与狐丘北交好,甚至可以说是在狐丘北的帐下效力。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秦勇并没有选择成为狐丘北的门客。 但是秦寿相信,只要自己的父亲愿意投奔狐丘北,狐丘北一定会以国士之礼来厚待自己一家。 自己虽然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狐丘夜的半个老师,但是说到底,狐丘夜终归没有在正式的场合投下拜师贴,也没有行过拜师礼。 所以,从事实的角度出发,秦家终究是没有资格与狐丘家平等相交。 甚至,秦寿能够有现如今的爵位,很大程度上是蒙受了狐丘北的恩惠。 至于说自己立下的那些功勋,实际上根本不足以为自己换来现有的一切。 毕竟在以礼法治理天下的大周,可没有一定要有功必赏的说法。 战争若是失败,像秦寿这样没有贵族身份的庶民完全可以逃跑,根本不用担心会被秋后算账。 与之对应的,庶民就算是立下丰厚的功绩,三军统帅若是不愿意分润功劳,那你也只能够提着被砍缺了的宝刀自己回家种地。 不得不说,在没有商鞅,孙子等各家圣贤的春秋,战争与用兵实在是有些粗糙。 庶民大多以宗族为团体加入战争,战场之上也多听从族长的命令。 就算是像南叔齐那般偷偷溜走的事情,只要不是最终战败,统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叔齐最终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但是等狐丘北回到秦邑论功行赏的时候,南家恐怕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在明明可以不急于帮自己谋爵的情况下,狐丘北主动的帮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爵位,这已经足以表明狐丘北是一个守信之人。 而在帮自己得到爵位以后,狐丘北也算是达成了自己的承诺,狐丘北与秦寿父子二人之间最深的牵扯也就因此而斩断。 而在没有了承诺的约束之后,接下来秦寿将要面对的便是狐丘北的拉拢。 “子寿啊,现如今你已经成为了大周的男爵,那么你可曾想过接下来要如何?” 狐丘北温和的声音在秦寿的耳边响起。 秦寿不敢怠慢,急忙恭敬的拱手行礼道:“愿闻将军教诲。”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将脑袋看向面前的案几,满脸恭敬的不去看对面的狐丘北,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狐丘北见状之后却是笑着说道:“我大周以礼治国,所以新得爵位之贵族,大多都必须得在禁军之中任职。 一来可以有机会多与大王接触,得以巩固自己的爵位。 二来却是要学习我大周的礼法,以免将来得到任用之后失了礼法,最终丢了爵位。 所以,接下来半年的时间,子寿恐怕都要在镐京度过了!”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他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故而依旧是一声不吭的耐心等待。 随后他便又听狐丘北继续说道:“半年之后若是子寿想要回秦邑,便可向大王请命,将大王赐予你的100亩田地选在秦邑。 天子西巡之时,再请命作为一名随行的下大夫侍奉大王西巡,在回到秦邑之后,便可以男爵的身份留在秦邑。” 秦寿闻言之后有些意动,但是随后狐丘北又继续开口说道:“这条路虽然妥当,你也能够返回自己的家乡享受富贵,但是究其一生,恐怕也只能够做一名下大夫,最多也只能够做一名秦邑的门将。 但是半年之后,你若是主动请缨前往西军效力,只要你能够立下功勋,老夫便替你再次向天子请爵。 在老夫有生之年,或许能够助你成为一名子爵。” 秦寿闻言之后眼睛更亮了几分,已经有一种想要开口答应的冲动,但是他却咬紧了牙关终归是没有开口。 狐丘北见状之后笑了笑,暗自感叹秦寿好深的城府,一点也不像是秦勇描述的那个“耿直”少年。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第一次听说秦寿之时,听到的那个赌约是秦寿刻意在算计秦宵。 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适,心底反倒是越发的欣喜。 最后他亲手为秦寿倒了一杯茶汤,同时缓缓开口说道:“在大周,从来没有任何一位伯爵曾经是庶民。 你的出身并不好,所以在周天子之国,你这一生最多也就只能够成为一名子爵。” 秦寿先是一愣,神色本能的有些黯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狐丘北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但是,事情也并不绝对。 如果你愿意为狐丘家效力,助老夫夺下犬戎的土地,老夫愿意册封你为狐丘之国的卿大夫,便能够有资格受封为狐丘之国的伯爵。 并且,老夫还可以向你许诺,只要狐丘国存在的一天,秦氏的伯爵之位可以世袭罔替。” 好大的一块饼从天而降,径直砸在了秦寿面门之上。 秦寿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心底既震撼又有些兴奋。 然而这块饼虽然香,秦寿却又不得不强行按耐住自己内心的躁动,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 “呼——” 良久之后,秦寿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语气诚恳的说道:“多谢君侯的赐教, 然而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是寿当即可以做出决断的,还请君侯容寿考虑一段时间。” 狐丘北见状点了点头,丝毫也不意外的说道:“老夫在绵诸等你。” 狐丘北可比狐丘夜老辣得多,他非常轻易的就看穿了秦寿的野心。 所以,他知道秦寿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第一条道路。 故而,他总有一天会与秦寿再见面。 第41章 东宫之宴 “主上,您现在就对秦先生发出邀请,恐怕有些操之过急!” 就在秦寿退下之后,叔宥走进了狐丘北的书房,十分恭敬的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狐丘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反倒是岔开话题说道:“叔宥先生若是愿意为狐丘家效力,老夫也可以用对待子寿的待遇来对待先生。” 叔宥知道狐秋北的想法,知道他或许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便摇头说道:“我等尚且没有抵达镐京,主上便屡次遭受袭击。 虽然这是那位殿下的算计,但终归代表着主上已经得罪了很多镐京的权贵。 秦先生少年聪颖,已经拥有了超过在下的谋略与眼光,他的才能毋庸置疑。 但是在这些虎视眈眈之人的眼皮子底下,终归还是有些危险。 在下以为,如果是主上能够拉开与秦先生的关系,他也能够少上许多麻烦。” 狐丘北闻言之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叔宥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你终归有些低估了子寿。 他是我见过最具有才情的少年,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镐京权贵争先拉拢的目标。 我此时主动提点他,不过是为了能够施恩拉拢罢了。 子寿是一个重视感情的人,如果我没有对他发出邀请,他或许有可能会加入其他三军博取功勋。 但是只要我主动开了口,那么他想要从军的时候,便一定会优先考虑西军。 至于子寿所需要遭受到的磨砺,也不会因为他疏远狐丘家而减少,反倒会适得其反。 只要保持与狐丘家的亲近,大王多少也会顾及一些狐丘家的颜面,不至于害了子寿的性命。 叔宥啊,说起来,今夜的宴会你我可都要做好准备,这是我们来到镐京将要面临的最大挑战。” 在想明白了二王子为什么要假意派遣刺客谋杀自己之后,狐丘北的内心便对姬伯孝也生出了警惕。 他总觉得今晚的宴会不会那么简单,故而在否定了叔宥的进谏之后,便直接开口岔开了话题。 正所谓一叶障目而不知深浅,叔宥乃是民间的饱学之士,他认为稳妥的处世之道便是趋吉避凶。 故而他希望秦寿不要被狐丘家牵扯进泥沼旋涡之中。 然而狐丘北却是出生于权贵世家,他更加懂得如何借势,如何以势避害。 故而在处理秦寿之事的时候,二人只有不同的见解。 秦寿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但是秦寿的心底却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来是他本就为狐丘北所举荐,身上已经标上了狐丘北的标签。 所以不论他如何拉开与狐丘北之间的关系,依旧会有人把他与狐丘家联系在一起。 既然已经躲避不了,便只能够选择坦然接受。 秦寿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真正让他迟疑的,不是是否要前往西军投入狐丘北的麾下效力,而是他是否要成为狐丘家的臣子。 就在他内心苦恼之时,与他一同前来镐京的叔伯们却是十分高兴的围住了他,非要带着他一起出去喝酒庆贺。 秦寿一番推辞不过,只能说出自己晚上将要同狐丘侯一起前往东宫赴宴的事情,这些叔叔伯伯们方才懂事的没有强行拉着他离开。 但是他们依旧围在秦寿的周围,向他询问天子的王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甚至有人向他询问天子的长相,是不是如同传说中的那般重瞳紫目,神气非凡。 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地询问他天子的妃嫔是不是像天上的仙女那般好看。 秦寿对此十分无奈,天子的长相他还能够回答一二,但是天子的妃嫔嘛,他若是真的在宫里见了,现在恐怕已经因为触犯礼法被浸猪笼了。 时间悄然流逝,众人喧闹了一阵,黄昏即至,秦寿自然便该前往东宫赴宴。 临行之前,刚刚还有些不大正经的叔叔伯伯又拉着秦寿好一阵劝告,希望他能够老实一些,不要惹恼了东宫的世子。 秦寿心底生出一股暖流,点了点头之后便乘坐着狐丘夜赠送给他的马车,在白毅的护送下跟着狐丘北一同离开。 望着两辆远去的马车,一名叔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面,极为不高兴的说道:“哎呀,怎么忘了把咱们家的小子给带来了? 现在咱们寿哥儿已经是贵族了,自然应该有一些专门护卫他的门客。 现在咱们家里的小家伙一个没带,倒是便宜了白毅那个臭小子…” 叔伯们的不忿暂且不提,且说秦寿跟着狐丘北来到了王宫外面,果然便见到了东宫世子亲自等候在宫门口。 狐丘北远远的便下了马车,带着叔宥还有秦寿步行迎了上去。 “拜见世子殿下——” “狐丘侯不必多礼,两位先生也都快快请起。” 世子的表现十分的亲切,仿佛与狐丘北是多么亲近的好友一般,甚至直接上前去挽住了狐丘北的胳膊。 狐丘北面色微变,但还是强行挤出一副笑容,做出了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 “里面请吧——” 世子挽着狐丘北的胳膊一起进了宫门,随后直接向着东宫而去。 “殿下如此亲近,老臣恐怕消受不起啊!” 秦寿与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能够清晰地听到狐丘北小声的与世子说道。 姬伯孝却是叹了一口气,声音同样低沉的说道:“大周向来是嫡长即位,其余诸子皆分封为诸侯。 然父亲老当益壮,二弟少年英武,孤这个世子迟迟不能继位,其他人便难免不会生出别样的想法。 南军将军南宫守仁,北军将军智旬,他们一个出自蛮夷的楚国,一个出身密国,都成了二弟最为忠实的拥护者。 二弟六军已得其二,东师将军虽然孤王的母族出身,但是受到商人的牵制,他也没有机会回镐京了! 上下两军护卫镐京,非父王的心腹不能够统帅。 孤唯一能够谋划的,便只剩下了西军了!” 秦寿闻言之后脚步微微一顿,既然世子这么重视西军,为什么又要建议周天子册封二王子为西军统帅呢? 第42章 东宫王孙之谋 狐丘北同样也有相同的疑惑,于是他没有丝毫的遮掩,直接开口向着姬伯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出乎狐丘北与秦寿意料的是,姬伯孝也没有直接说出其中的缘由,反倒是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这并非是孤的谋划,若是将军好奇,孤可以安排。” 狐丘北的眼睛当即眯了起来,极为好奇的盯着对面的姬伯孝。 对方既然知道西军的重要性,也十分的重视储君之位,为什么还能够这么相信一个人? 这可不单单只是赌上了自己的储君之位,同样也赌上了他自己性命。 一行人来到了东宫之后,当即便有宫人前来服侍众人落座。 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鼎,鼎内盛放着分割均匀的羊肉。 当世子落座之后,他率先端起一樽美酒,十分亲近和蔼的向着狐丘北说道:“孤执掌东宫之时,便已经听说过不少狐丘将军的事情。 之前孤一直想要宴请将军,奈何将军总是公务繁忙。 今日难得有机会,孤敬将军,感谢将军为我大周保境安民。” 他话音落下之时,直接将酒水一饮而尽。 狐丘北不敢怠慢,急忙举起酒樽喝了一樽。 秦寿与叔宥对视了一眼,也不约而同的举起酒樽陪了一樽。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姬伯孝随即拍了拍手,编钟之声突然间响起,随后便有六排舞姬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她们身穿艳丽的宫裙,莲臂之间裹着飘飞的白绫,飘飘然若云中之仙子。 秦寿向来是不喜欢歌舞的,但是这浑厚的钟鼓之声,却是将他的思绪牵扯回了秦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出征之时的场景,他未婚的妻子似乎也是用舞蹈在为他践行。 秦寿所在大周的舞蹈源于巫,最开始是用于在祭祀的时候向上天祈福。 而后天子经常在出征的时候命人跳舞祈福,同时鼓舞三军士气。 再后来的时候,也许是君王迷恋上了舞蹈,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各国的君王便经常在宴会上命人跳舞。 到最后,他们甚至会在自己的宫殿里养上一批年轻貌美的舞姬,以此来供自己享乐。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普通人是无缘观看这样华美的舞蹈。 秦寿的脑海中尽是未婚妻赵怡秋的身影,整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呆滞。 姬伯孝与狐丘北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真的是在欣赏优美的舞蹈。 就在这个时候,叔宥却是突然间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对面跳舞的佳人,只是用耳朵去听美妙的音乐。 那原本正在用心舞蹈的一群女子之中,突然间走出一名身穿红裙的女子。 她径直迈步来到叔宥的面前,为他斟了一樽酒之后问道:“先生,娇娥不美吗?” 叔宥闻声之后睁开了眼睛,面色平静的盯着这个大胆的女子,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邪念,语气平静的说道:“美兮,若牡丹之雍容,飘飘兮若仙。” 女子闻言轻笑了一声,随即越发大胆的将酒水奉到叔宥的面前,语气柔和的问道:“先生尊姓大名?” 叔宥依旧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逾越之举,双手小心的接过酒樽,语气平缓的开口回应道:“庶民野士,不敢当此尊诲。王孙称我一声叔宥即可。” 他话音落下之时,对面的女子确实吃了一惊。 有些诧异的张了张樱桃小口,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打扮,随即十分歉意的施了一礼,同时告罪说道:“先生勿怪,且稍候!” 话音落下之时,起身恭敬地向着叔宥行了一礼,随即又向着狐丘北与姬伯孝各自一拜之后便盈步而去。 姬伯孝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在她离开之后便笑着解释道:“吾儿好舞蹈,得闻狐丘将军前来,故而特意向将军献舞。 适才先生阖目,吾儿方才出言试探,还请先生勿怪。” 叔宥闻言之后急忙行礼回应道:“殿下身份尊贵,能够与小民搭话,这是小民的福分,怎敢,怎敢…” 他话音落下之后,姬伯孝随即又问道:“不知先生是如何认出吾儿的身份?” 叔宥闻言先是一愣,想了想之后便开口说道:“王孙久伴大王与世子左右,身染天子之气,贵不可言,小民自然认得!” 他话音落下之后,姬伯孝先是一愣,随即尴尬的开口说道:“父王不喜吾儿,倒是不怎么相处!” 叔宥随即继续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便更该恭贺世子呀!” 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的太直白,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他话语之间的意思。 与他朝夕相处的女儿沾染了天子气,这不是代表着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天子气相。 姬伯孝是世子,说他有人君之相并不算是逾越。 姬伯孝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世子之位不保,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自然是十分的高兴。 他的心情当即大好,随即挥了挥手示意舞姬们退下。 等到在场并没有闲杂人等之后,姬伯孝方才继续开口说道:“适才先生何故阖目呀?” 叔宥早有预料,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小民出身卑贱,至今不过狐丘将军府上一门客耳。 像是这样盛大的天子之舞,看上一眼便是滔天之幸,今后余生恐怕再不得见,自然也就不敢多看。” “啊!” 姬伯孝瞪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去搭叔宥这句话,随后便只好哈哈大笑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秦寿此时也反应过来,他的目光落到叔宥身上看了一眼,随后又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狐丘北。 “看来,将军是要向世子靠拢了!” 他的心底得出了这样结论,但是却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的做他的看客。 “就算是只是门客,先生也是狐丘家的门客,将来未必没有身登天子堂的时候,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一道温和的女声在大殿之内响起,而声音落下之时,便有一名衣着素雅的女子缓步自殿外而来。 第43章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在听到的那女子的褒奖之后,叔宥在原地微微躬身,恭敬地向着女子行礼道:“多谢王孙勉励,小民感激不尽。” 女子同样盈盈一礼,对于叔宥的态度极为和善。 “婉儿,到孤身边来——” 就在她要继续说话的时候,世子姬伯孝突然向着自己的女儿招了招手。 王孙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随后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吾儿自幼敏而好学,十三岁时,便可为孤筹谋国家大事。 奈何吾儿命苦,夫婿无故早夭,年纪轻轻便有了孤寡之名! 孤不忍吾儿受苦,便将其接回东宫,既可替我这个无才的世子谋划,又可避免一些闲言碎语!”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能够明显的看到叔宥的身体微不可查的颤了颤,但是他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秦寿脑海中想起了一些关于叔宥的信息,对方到底是何国人士尚且不得而知,但是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或许与眼前的王孙婉有什么关系。 二人绝非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一开始二人便是旧识。 世子表面上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但是从他白天莫名其妙的关注叔宥的态度来看,他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否则,再是爱才的一国世子,也不至于当着别人家主的面去跟一个家臣攀谈。 也许,叔宥是王孙夫家的好友? 他的心底骤然间生出了这样的结论,随后又将目光看向此时正在闲谈的众人,思索着到底有哪些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最后他有些懊恼的发现,在场的所有人之中,貌似只有他自己一开始是被蒙在鼓里。 又看了一眼这些还在那里煞有其事的互相寒暄之人,心底便忍不住腹诽。 “一群人都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呀!”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正在讨论叔宥的众人停了下来,众人的注意力莫名其妙的就转到了秦寿的身上。 “听闻秦大夫在秦邑之时,曾有赤手空拳搏击猛虎的往事,想来也是勇武之人。 孤这东宫之中也有一些剑术了得的游侠,不知大夫可否切磋一二呀?” “啊?” 正在看热闹的秦寿没想到世子突然间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微微吃惊之后,便急忙开口回应道:“诺——” 无论他的对手是谁,无论他的对手剑术到底如何。 只要世子亲口发话,作为臣子的他都没有资格拒绝。 就算是一国的世子,也总不会对自己的客人下杀手。 自己顶多是在这一场比武之中受些伤,绝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况且最终鹿死谁手尚且不得而知,秦寿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直接答应。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时候,一旁的叔宥却是小声提醒道:“小心——” “嗯?” 秦寿微微皱眉,看了一眼一旁的叔宥,见他不再与自己搭话,便只好继续迈步走到大殿中央。 “请殿下赐教。” 他抱拳向着姬伯孝行了一礼,已经准备好了跟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贴身搏击。 姬伯孝闻言之后拍了拍手,随后便有一名身材消瘦的白衣侠士迈步走了上来。 他恭敬的将手中的一柄剑递交到了秦寿的面前,面色平静的开口说道:“请赐教。” 秦寿愣了愣神,看了一眼上首的姬伯孝,而后又看了一眼狐丘北。 见狐丘北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秦寿方才从面前这个死鱼脸儿手中接过了剑。 剑刚刚入手之时,秦寿便发现了这剑的不同。 在各国都在使用青铜器作战的时候,对方递给他的竟然是一柄铁剑。 这剑长有三尺三寸,方才一入手,便有一股寒意顺着剑柄涌来。 他不由自主的将心神都落到了这剑身,拔剑出鞘之时,又有一股寒光涌动。 在他梦中世界,铁器是非常常见的东西。 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在大周见识到铁器,并且这铁剑的冶炼工艺也达到了相当的高明的程度。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死鱼脸,疑惑的开口问道:“这是何人所铸?” 他话音落下之时,对面的死鱼脸依旧神色平静的回应道:“铸剑,小道也。” 秦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诚恳的说道:“剑士常有,而名剑不常有。 匠作之道,兵戈之大事。通之可以兴邦,灭国。” 他对面的死鱼脸愣了愣神,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了些许的表情波动。 但是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依旧冷冰冰的没有再说话。 秦寿见状向他抱剑行了一礼,随即郑重的将整把剑都拔了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对面的游侠却是已经率先出手,剑刃破空之声响起,他手中剑锋直指秦寿的咽喉。 秦寿反应也算迅速,就在这一剑刺来之时,他当机立断的奋力横扫一剑。 “叮——”的一声之后,游侠手中的剑已经被带偏。 眼看着对手露出破绽,秦寿便又毫不客气的顺势一剑向着对方刺去,直指对方敞开的中门。 电光火石之间,那游侠左手的剑鞘一横,竟然稳稳的挡住了秦寿刺来的一剑。 然而秦寿的力气本就巨大,这铁剑又足够锋利。 游侠虽然挡住了剑刃,但是他手中木制的剑鞘却被直接刺断。 身体迅速的向后倒退了几步,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剑鞘之后,他直接将那剑鞘弃置于地。 随后他双手握住剑柄,目光凝重的盯着对面的秦寿。 当他再次出手之时,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与秦寿力量上的差距。 他步伐灵活的在秦寿周边游走,不时出剑试探秦寿,一旦抓住破绽便双手持剑突袭。 在他的全力爆发之下,也数次让秦寿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 从对方的攻势来看,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比试,更像是一场生死搏杀。 秦寿咬了咬牙,终归还是没有再留手,同样尽了全力。 第44章 名剑与剑士 秦寿同样放弃了自己手中的剑鞘,改单手为双手持剑。 双手持剑斜指向对方,无论对方从哪个方向来攻,都始终将剑尖瞄准对方的眉心,咽喉和胸口。 因为材质的缘故,秦寿这把铁剑相比于这个时代常用的青铜剑要长上几寸。 一般情况下,当一名剑客初次使用这样的长剑之时,缺乏相应的技巧,往往无法把控精准的距离。 所以,死鱼脸在与秦寿斗剑之时,主动向秦寿提供了这柄铁剑,原本是想要欺负秦寿不了解铁剑长短和运用的奥秘。 却不想梦境之中的秦寿是一个武侠迷,曾经有幸观摩过最后一位剑圣运用长剑的录像。 剑圣的一招一式都在这一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虽然还没有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但已经让秦寿受益匪浅。 二人交手有十来个回合,久攻不下的死鱼脸似乎有些疲惫。 但是他却并没有放弃继续进攻的架势,反倒是咬紧了自己的牙关,眸光中透露出了些许的疯狂。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极力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就在对方咬牙出手的刹那,他手中剑作刀用,侧身斜劈,腰马合一,直接一剑斩在了对方剑刃的中心。 “铛——” 铁器碰撞的巨响之后,死鱼脸手中的铁剑直接被斩断。 而就在那铁剑被斩断的刹那,死鱼脸整个人也变得目光呆滞起来。 “怎么可能!” 他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却并没有人对他的疑惑作出回应。 “我输了!” 秦寿原本就不打算继续进攻,听到他主动认输之后,随即便捡起了地上的剑鞘。 对方的实力不弱,如果在寻常世家之中做门客,至少也能够混到一个上宾的位置。 但是对方作为世子的门客,这点实力也就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宾。 还剑入鞘之后,秦寿便已经想明白了世子为什么会派遣他出手。 也许在世子与王孙的心目当中,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他能够赢。 然而此时对方那失魂落魄的姿态,却是让秦寿都暗自替他惋惜。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他被选中出手的那一刻,他已经是一个失败者了。 他的心底或许还想着自己一定要赢,一定要替自己的主君争一口气吧? “彩——” 姬伯孝没有去理会那死鱼脸,而是十分高兴的拍手喝彩,就仿佛是秦寿击败的是他府邸的第一高手一般。 秦寿没有丝毫的喜悦,他不卑不亢的来到台阶下面,单膝跪地之后,双手将剑奉还姬伯孝。 姬伯孝刚刚准备起身,一旁的王孙婉却是率先走到台阶下面,她径直来到秦寿的面前。 打量了一眼面容刚毅的秦寿,黛眉微皱,似乎略微有些失望。 秦寿的面色有些错愕,有一种自己被冒犯到的感觉。 “适才秦大夫有言,剑士常有,而名剑不常有,妾以为不妥。” 她居高临下的盯着秦寿,面容十分认真的继续开口说道:“再是锋利的宝剑,如果没有能够驾驭他的剑士,那这宝剑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但就算是没有宝剑,出色的剑士依旧能够扬名天下。哪怕他们手中的是废铜烂铁,也能够被称之为天下名剑。” 秦寿听闻之后,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智慧。 他已经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了事物的本质。 跟这样的女子辩驳,一不小心便会陷入她言语的陷阱之中。 这里不是梦中的世界,没有人人平等与言语自由的说法。 秦寿现如今的身份与地位,根本不能够支持他与王孙婉辩驳。 所以秦寿微微颌首,算是认可了王孙婉的说法。 王孙婉见秦寿没有反驳,眉宇间生出了些许的不快。 但是她却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缓缓出声开口说道:“公孙墨向父王献剑之时,曾扬言他手中的这两柄剑乃是其呕心沥血所铸,无坚不摧。 当时妾身就曾有疑惑,这两柄剑既然都无坚不摧,不知道它们中到底哪一柄更加锋利。 今日秦大夫出剑,却是全了妾心底的疑惑!” 她话音落下之时,那依旧还在发呆的死鱼脸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庶民有罪!请殿下治罪——” 姬伯孝却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当初你带着宝剑来投奔孤,孤看在你有铸剑的才能,所以方才将你留在东宫。 但是这几个月以来,你却忘记了自己铸剑的本事,仗着手中的两柄宝剑在宫中挑战其他的门客。 你想要成名,孤不能够拦着你。 所以孤给了你这个机会,但是你自己并没有把握住。 孤的东宫不需要失败者,你自去吧!” 他话音落下之时,还十分随意的摆了摆手,就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一般。 公输墨见状之后没有丝毫意外,他失魂落魄的跪地向着世子磕了三个头,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秦寿看了一眼世子,并没有替他求情。 但他见王孙婉转身,并没有接过自己手中宝剑的意思,于是他急忙转身追上了公输墨道:“既然殿下让你离开,那么你自然应该把这柄剑带走!” 话音落下之时,他将手中缺了一个小口的长剑递到了公输墨的面前。 公输墨看了一眼那剑,最终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输了,又有什么资格继续用剑呢? 殿下说的对,这世上只会记得胜利者手中的宝剑杀过多少人,不会记得失败者手中的剑有多么的锋利!” 话音落下之后,他将那剑推还到了秦寿的怀中,缓缓开口说道:“此剑无名,望大夫好生善待于他!” 随后他踏步离开了大殿,彻底消失在了秦寿的面前。 像是这样可以灭亡他人国家的人才都不懂得如何任用,这样的世子与王孙,又哪里还值得敬畏呢?秦寿的心底颇为惋惜。 初见世子与王孙之时,只觉得这二位智技渊博,谋划深远,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在了解了他们在用人方面的态度之后,秦寿却只觉得这二人不过尔尔。 秦寿暗自记住了公输墨的相貌,决定在离开王宫之后去寻找他。 这样的人才就算是不能够把它献给君王,让他留在自己的府邸制造兵器,也能迅速的提升秦家的底蕴。 如果能够说服他教导其他人冶炼铁剑,那更是让秦家快速发展的大喜事。 第45章 联手 公输墨离开之后,无论世子姬伯孝还是王孙婉都没有再继续提及铁剑的事情。 秦寿默默的将铁剑收了起来,从今往后他也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称手兵器。 宴会依旧还在继续,在说完了叔宥与秦寿的事情之后,这一场宴会终于进入了正题。 “狐丘将军已经知晓了孤的处境,不知将军可否助孤一臂之力?” 等到所有的寒暄都结束之后,姬伯孝终于开口直入了正题。 狐丘北微微摇头说道:“老臣是陛下的臣子,是大周的西军将军。 殿下是大周的世子,未来大周的天子,老臣自然应该为世子排忧解难。 但若是陛下有命,世子不再是世子,那么老臣也是要依从陛下的命令行事。” 他话音落下之后,世子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悦。 但是他很快便又隐藏起来,随即乐呵呵的开口说道:“父王在世,大周自然是父王的大周,天下也自然是父王的天下。 狐丘将军现在忠心于父王,将来也必定会忠心于孤。 来,孤敬狐丘将军。” 世子再次向狐丘北敬酒,伸出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掩饰住了自己面上的情绪波澜。 狐丘北见世子没有直接动怒,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之后,想了想便又继续说道:“殿下推举二殿下去西军,二殿下表面上高兴,实际上却是亲自设计假意刺杀,借助老臣之手让陛下将他禁足。 或许二殿下还有其他什么谋划,世子当早做准备。” 虽然并没有直接投靠世子,但是狐丘北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情报,以此向世子示好。 世子闻言之后果真欣喜无比,他当即笑着说道:“这件事情吾儿早有预料,二弟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借助来年父王西巡的机会,在镐京培养自己的势力罢了! 此事将军不必担心,将来若是南北二军作乱,只需要将军能够出兵帮助寡人平乱即可。” 狐丘北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王孙婉,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宴会结束之后,狐丘北正准备带着秦寿与叔宥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东宫之时,一名宫人却是快步走了过来,而后将一张手帕交给了叔宥。 叔宥看了一眼手帕纸上的内容,愣神了良久之后方才叹了一口气。 “将军,属下恐怕不能为将军效力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狐丘北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伸手拍了拍叔宥的肩膀说道:“先生的才华本就需要更大的舞台方才能够得以施展,跟随在老夫的身边,本就委屈了先生。 既然殿下与王孙看中先生,先生便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迈步就走。 秦寿看了一眼叔宥,越发好奇他收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他与狐丘北一同上了马车之后,没有等他开口提问,狐丘北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叔宥曾在镐京呆过一段时间,与这位王孙有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注意到秦寿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异的神色。 微微愣神之后,随即苦笑道:“没想到子寿聪慧竟然至此!” 秦寿放才注意到自己的神色出卖了自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之后,便主动的开口问道:“这位殿下交给叔宥先生的信物为何,叔宥先生怎么会…” 狐丘北也是摇了摇头,随即便又小声开口说道:“事实上,在前来东宫之前,叔宥便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 他向我提供了三条计策,供我应对东宫世子。 但是,最终他主动向我建议将自己留在镐京,以安东宫世子之心! 如此一来,二殿下本就希望老夫统帅西军,世子自以为得计,也就不会继续为难狐丘家!”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已经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合着又是除了他秦寿之外,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的戏码。 虽然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多少关系,但是秦寿的心里却是没由得一阵憋屈。 有什么事情,比卑微到被人无视更加打击人的呢? 无论是哪一方的算计,甚至都没有将秦寿考虑在内。 而在这憋屈之后,秦寿又感到幸运。 有狐丘北与叔宥先生顶在前面,他在镐京的日子便可以平静不少。 接下来,似乎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学习大周的礼法,而后在天子西巡之日,寻一个由头回转秦邑。 那个时候他便可以与自己的未婚妻成亲,生上一两个娃来传宗接代,然后再去跟追随狐丘北开疆拓土。 这么一想,这一条安稳的道路似乎也不错。 世界终究没有那么多的主角,就算是主角,世界也不可能只是围着他一个人转。 秦寿心底把一切都盘算好了的时候,马车已经抵达了狐丘北的府邸。 二人刚刚下车,紧接着狐丘北便向着秦寿说道:“你的那些个同族叔伯,老夫会让他们选几个人出来跟着你看家护院,其他人便全部带回秦邑去了。 对了,天子赐予你的金银虽然不少,但是要在王都养活十几个人也不容易。 老夫在城中还有一间别院,没有多少人知道是老夫的产业,你便带着你的那些叔伯们住进去吧。 这样每天点卯也方便一些。” 他话音方落,仿佛是在担心秦寿不答应,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老夫的私产,算不得是狐丘家的东西,所以,这也是老夫个人赠送给你的,算是长辈临行之前赐予晚辈的礼物,不能算做恩惠,你不得推辞。” 这一句话直接堵住了秦寿的退路,秦寿只好恭敬地向着狐丘北行礼表示感激。 天子赐予了他一千金,听上去似乎很多,实际上却不过是一千刀币而已,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一千两金子! 狐丘北虽然说这不是施恩,但是秦寿的心底依旧十分感激狐丘北。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想了想之后,便只好再一次对不起孙子。 第46章 《秦子兵法》 秦寿这辈子并没有做过多少亏心事,要说他最对不起的人,便只能够是他梦境世界之中的某位兵家之鼻祖。 在回到家里之后,秦寿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他原本是准备用刀笔自己刻一篇《孙子兵法》,然而当他提起手中的刀笔之时,却发现自己刻字的速度实在是太过于缓慢。 并且还有许多这个时代的字他都不认识。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找来了白毅,将刀笔与竹简往他面前一推。 “我准备送一份兵法给将军践行,但是我又不擅长刀笔之事,不知子毅可否替我操刀执笔?” 他话音落下之后,白毅当即开口说道:“上一次听完了先生讲述的兵法,弟子担心时间久了之后会遗忘,所以每天晚上都耗费时间去默刻,现在只差最后的三百言,便可以大功告成。 若是先生不弃,弟子愿意将其献给先生。”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一脸忐忑的盯着秦寿。 秦寿微微皱眉,并没有就此责备白毅。 “你且将兵法全部刻下来,然后交给我过目。” 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书籍,但是大多数都是由竹简刀刻而成。 少部分写在兽皮上的文字,也是由炭木书写。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书籍,书写的难度都很大,再加上贵族世家为了防止普通的庶民崛起,对于知识的把控极为严格,所以书籍与知识在这个时代十分的宝贵。 他将孙子兵法讲述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有其他人能够听得懂孙子兵法,更别说是将孙子兵法记下来,但是偏偏出了白毅这么一个意外。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所以狐丘夜主动的将白毅送给了自己。 然而白毅虽然识字,但是他似乎并不懂得这一卷兵法真正的价值。 如果孙子兵法问世,被心怀叵测的敌人得去,最终或许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困扰。 于是就在白毅将完整的孙子兵法刻在竹简之上后,秦寿唤来白毅说道:“我教给你的兵法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或许会影响整个天下的战争格局。 所以,我希望你在学习它的时候,能够尽己所能的保守它的秘密。 至少,在最近的这几十年里,这本兵法绝不能够让外人知晓。” 白毅闻言之后点了点头,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先生放心,弟子没有父母妻儿,主君也将弟子送给了先生。 先生便是白毅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长者。 只要是先生的命令,白毅一定遵从。” 眼见白毅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毅又接着开口问道:“先生,那这兵法我们还要送给狐丘将军吗?” 秦寿微微一愣,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前后矛盾。 明明不想让更多人知晓孙子兵法,偏偏又要将他送给狐丘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坚定的开口说道:“狐丘将军乃是我们的挚爱亲朋,自然不包括在内。”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便接过孙子兵法开始检查起来。 然而这一看却是瞬间被臊得面颊通红。 只见那竹简最开始的第一列便写着四个大字——秦子兵法。 而就在第二行正文开篇,也是由“秦子曰”开头! 之前秦寿之所以没有说出这兵法的原作者,甚至含蓄的告诉狐丘夜,这兵法就是他秦寿所着。 但是那毕竟没有用书籍记录下来,秦寿的心底还没有觉得多么的愧疚。 然而当白毅直接用《秦子兵法》来命名之后,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秦寿的脸皮终归还是没有厚到堂而皇之剽窃别人知识成果的程度。 然而事已至此,秦寿也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既然都已经当了“婊子”,也就没有必要非要立个牌坊。 他将《秦子兵法》收好之后便急匆匆的去找了狐丘北。 恰逢狐丘北此时已经替他挑好了留在镐京的“护卫”,狐丘北没有等秦寿献上兵法,便直接拉着秦寿与那些护卫叮嘱了起来。 他再三叮嘱了秦寿不能够招惹哪些权贵世家之后,又列举出了一些与狐丘家不对付的世家名单。 “这些人与我们狐丘家有怨,如果发现他们家的人无缘无故的针对于你,那你一定是受到了狐丘家的牵连。 招惹不起的人能避就避,招惹得起的人便直接出手教训,势均力敌的对手便到家里寻管家求助。 他替老夫操持狐丘家的大小事务已有三十年的时间,一定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秦寿点头将这些一一记下,眼看着狐丘北已经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了,这才从怀中掏出了《秦子兵法》。 “寿临行之前曾经答应过要给子夜一本兵法,只是这一路走的有些匆忙,所以没来得及刻下来。 昨夜在一毅的帮助下,寿连夜将兵法刻了出来,这便将他托付给将军转交给子夜。” 兵法直接送给狐丘北,狐丘北肯定是不会愿意接受的。 他堂堂一国公侯,怎么可能主动去学习一个小卒的兵法? 但是秦寿托他转交给狐丘夜,狐丘北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作为狐丘夜的父亲,狐丘北多少还是要关注一下狐丘夜的学习资料的,所以在路上的时候,他一定会去翻阅这本兵书。 秦寿相信,以孙子兵法的魅力,狐丘北只要看了一眼,之后便绝对无法抗拒。 果然,在听到了秦寿的嘱托之后,狐丘北便点头答应道:“路过秦邑的时候,我会托人将兵法转交给子夜。” 话音方落,他将那竹简揣入自己的怀中,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该交代的老夫也已经都交代了! 子寿呀,今后在镐京要多多保重。”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急忙开口说道:“将军,末将送你一程。” 而后秦寿亲自送狐丘北离开了镐京。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暂时的离别,将来还有机会能够与狐丘北相聚。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狐丘北这一别之后,秦寿便再也没能够再见到过这位狐丘老将军。 第47章 秦寿的千里马 相对于整个大周来说,秦寿只是一个小的不小的小人物而已。 在狐丘北离开镐京之后,并没有人来针对秦寿。 在这个以礼治国,偏偏又游侠横行的年代,连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都没有给秦寿。 每天到禁军点卯,然后学习大周的礼法。回家之后抽查白毅的兵法,同时偷偷摸摸的学习白毅研究《秦子兵法》之后的感悟。 日子过得简单而又充实,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 新年即至,秦寿提着拜年的年货,带着白毅一起来到镐京城西的一处庶民区。 他们方才走进这片区域,当即便有诸多孩童涌了过来。 他们口中高声呼喊着“秦子”,对于秦寿的到来十分的高兴。 禽兽一边从布兜里面掏出一块块自制的小零食,一边乐呵呵的向着其中一人询问道:“小猴子,公输先生可曾醒着?” 一个瘦的皮包骨的少年一边往嘴里塞着吃食,一边囫囵的说道:“昨儿个夜里我们把他家的酒坛子都给偷偷砸了,想来今天是没有酒喝咯——”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随后向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夸赞道:“彩——” 话音落下之后,便又从布袋之中掏出一把零食塞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秦寿大步流星的向着庶民区内的一处草棚走去。 那是一间四面透风的破败草棚,棚子下面却有着庶民区唯一的一间铁匠铺。 甚至,在整个大周,也只有这么一间专门经营铁器的铺子。 当下是一个青铜技艺高度发达的时代,最为精良的青铜器,往往比普通的铁器更加锋利与坚韧。 所以,在青铜器已经高度成型的情况下,铁器冶炼技术得不到重视,自然也就没有得到长足的发展。 故而像是眼前这样的铁匠铺,利润还是相当可观的。 然而这间铁匠铺内的铁匠却是一个古怪的人。 他的面容始终冷漠,对待每一个人都是冷冰冰的态度,就仿佛是有人欠了他几百金不还似的。 他从来也不吆喝,每天都守着那个草棚,大多数时候都是醉醺醺的。 偶尔他清醒的时候,有邻居前来请他打造一些农具,他也没有接受,反倒是把人给赶了出去。 把人赶走之后还对人破口大骂,说他这间铺子只打造兵器。 这么一个怪人自然让乡里乡亲所不喜,但是也没有人敢去招惹他。 只有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顽童,时常趁着他醉酒的时候给他的酒坛子里加点料。 按理说这样的人本不该有钱过活,偏偏有一个名叫秦寿的大傻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他一次。 “公输墨,出来接客了——” 还没有走到草棚,白毅便扯着嗓子开始呼喊起来。 面色冰冷的瘦弱男子挥舞着比他胳膊还要粗的铁锤,此时正有一锤没一锤的敲击着一块铁锭。 眼看着秦寿来了之后,他也没有前去迎接的意思,只是冷冷的打了一声招呼。 “来了?”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一屁股坐在他的面前。 “老规矩——” 秦寿每五天会来一次,同时向他求购一柄铁剑,话音落下之时,便直接将三十金拍在了他的面前。 也正是因为有秦寿这个主顾,公输墨方才能够有钱每天醉生梦死。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时,公输墨却是摇头说道:“涨价了。” “多少钱?” 秦寿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直接开口询问新的价格。 公输墨想了想之后说道:“一百金金。” 秦寿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白毅便恼怒的骂道:“你这庶子,怎的不去抢,我家先生可怜你…” 他的喝骂之声还没有落下,秦寿便直接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可——” 正在敲击铁锭的公输墨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秦寿说道:“这可是一百金。” 他从最开始的十金涨价到二十金,而后是三十金。 而今更是狮子大开口,直接涨到了一百金。 不夸张的说,三十金就足以买下他这一间草棚,一百金纯粹就是为了为难秦寿。 却没想到秦寿竟然直接答应,就连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他放下了手中的铁锤,依旧面色冰冷的坐到了秦寿的对面。 用一块抹布抹去身上的汗水,面色依旧冰冷,但是语气与以往已是大不相同。 “秦大夫前前后后来了八次,每一次都在我这里铸一柄剑。 这两个月的时间,我只有大夫这么一个客人。 所以,是大夫养活了我两个月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 他极为不解的盯着对面的秦寿,语气颇为疑惑的开口问道。 秦寿面色肃穆的盯着对面的公输墨,语气十分诚恳的说道:“我在山谷里发现一只受困的千里马,但是我却没有能力去驯服它。 于是我每隔一段时间送去食物与清水,不知先生以为这是为什么?” 公输墨闻言皱了皱眉头,而后缓缓开口说道:“大夫这是担心宝马会被困死?” 秦寿闻言之后盯着对面的公输墨道:“先生便是我的千里马呀!” 他话音落下之时,公输墨的身体却是微微一颤。 随后他想起了自己在东宫被秦寿击败的场景,便沉声开口说道:“这匹马原本拥有华贵的马厩,每天有专门的马夫在悉心照料。 因为大夫的缘故,这匹马被它的主人弃如敝履,最终受困于山谷之中。 大夫这个时候去悉心照顾他,不会换来马的感激,只会让马感到厌恶。”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同样面无波澜的开口回应道:“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俛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厄于州部,堀穴穷巷,沈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独无意湔拔仆也,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秦寿缓缓地道出了伯乐与千里马的故事,就在公输墨思索这个故事的隐喻之时,秦寿便直接开口说道:“先生在东宫之时,虽有华服与美食,但是却并不受到世子的尊敬。 先生拥有屠龙的本领,乃是真正的千里良驹。 但是,世子却将先生与普通的劣马绑在一起,让先生去做先生并不擅长的事情,让先生的才能不能够发挥作用。 又因为先生没有他想要的才能,而将先生弃如敝履。 他虽然给予了先生丰厚的待遇,却并不是先生的伯乐呀!” 第48章 核心的竞争力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面部僵硬的公输墨顿时面色骤变。 他惊愕的盯着对面的秦寿,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大逆不道的数落世子。 然而在惊愕之后,他剩下的便只有感动。 世子确实是因为他铸剑的本领方才将他收入东宫,而他加入东宫的目的,原本也确实是想要为世子铸剑。 结果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世子虽然收纳了他,却并不重视他铸造出来的宝剑。 所以他方才用自己的剑四处寻人挑战,想要借机为自己的剑正名。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确实是获得了更好的待遇。 但是世子依旧没有欣赏他的剑,依旧只是把他的剑当做寻常的兵器。 甚至世子连亲自拔剑的兴趣也没有! 这让他感到有些消极,自己都开始怀疑铸剑只是小道。 以至于秦寿询问他铸剑之人的时候,他方才会轻描淡写的说上一句。 “铸剑,小道也!” 结果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害得他被世子赶出东宫的“仇人”竟然成了他唯一的知己。 对方非常的重视铁器,甚至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示铁器总有一天会代替青铜器,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流。 公输墨原本心底对秦寿怀有成见,所以他并不相信这就是秦寿心底最为真实的想法。 然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秦寿的真诚。 “千里马故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大夫当真愿意做公输的伯乐吗?” 秦寿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恭敬的站直了自己的身体,长身向着公输墨一拜道:“若得先生之助,我秦氏必将无敌于天下。” 铁器的冶炼并没有被开发出来,所以现如今天下所有的金属之中,唯有铁矿最为廉价。 只要把握先机,稍微加以利用,便可以极低的成本武装出一支铁甲军。 再加上秦寿的脑海之中也有骑兵的训练方法,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将来自己带着铁甲骑兵横扫犬戎与义渠,建立不朽功业的场景。 所以秦寿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的自信,听得一旁的白毅咋舌不已,暗自怀疑自己的先生在拍公输墨的马屁。 而作为主角的公输墨却在这一刻有些手足无措。 他也有些不敢相信秦寿的话,但是他却能够看出秦寿目光之中的真诚。 那灼热的目光告诉公输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并没有撒谎。 苦大仇深的公输墨第一次有了被人重视的感觉,他局促的想要伸手去扶秦寿起身,随后又顿了顿,伸手在自己的裤腰上擦了擦,这才伸手去扶秦寿。 “大夫如此信任公输,公输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大夫的知遇之恩。” 扶起秦寿之后,他便又双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叩首行礼。 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从今往后,他除了脑子里的那些见识与知识之外,便又有了一项足以让他立足于这乱世的资本。 在将公输墨扶起来之后,秦寿随即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随后给予了他国士的尊荣,地位等同自己。 这般重视更是让公输墨感激涕零,恨不得马上就使出浑身解数为秦寿锻造兵器。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天的时间,刚刚前往进军点卯的秦寿听到了一群同僚的议论。 “听说狐丘将军又打了胜仗!这一战,可是直接消灭了犬戎两千多人!当真是厉害呀!” “哼,厉害?这位将军刚刚接任西军之后,便直接心狠手辣的屠杀了300多名军中的勇士。 还给他们安上了一个什么不听号令的罪名。哼,他就是一个刽子手罢了。” “你懂什么?” “哼,怎么,你不服吗?” “不服,怎么了?欺负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找秦寿啊,他曾经可是狐丘将军的门生! 你若是教训得了他,那…” 秦寿有些无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直接上前拉住了开口拱火之人的胳膊说道:“刘大夫,这话可不兴乱说!” 刘大夫刚刚想要挣开秦寿的胳膊,一用力之下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咳咳——” 他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随即小声向着秦寿嘀咕道:“你就不能给我留着面子——” 话音落下之时,又伸手推了推秦寿的胳膊。 秦寿这才大笑着松开了他,紧接着又向着其他人开口问道:“犬戎骑兵来去如风,要想歼灭他们两千多人可不容易。 将军可是用了什么妙计?”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名同为下大夫的男子便乐呵呵的说道:“我倒是知晓一些消息。 听说是狐丘将军派人到犬戎阵前挑战,随后假装不敌,引得犬戎的骑兵追击,杀入了一处山谷之中。 嘿嘿,这骑兵进了峡谷之后,狐丘将军令人用巨石堵死了他们的退路,那犬戎人可不就是瓮中之鳖了。” 这条计策名为诱敌之策,秦寿的脑海之中有过相应的了解,所以他立即便意识到了狐丘北肯定是用了示敌以弱的方法。 “这个狐丘大人,终归还是看了兵法呀!” 秦寿的心里如此想着,某位正捧着一卷《秦子兵法》仔细研读的老将军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他刚刚借助兵法之上的手段斩断了犬戎一臂,气得城外的犬戎王亲自到城下骂阵。 如果是之前,狐丘北还会为了大周天子的颜面出城好好教训教训对方。 但是在学了《秦子兵法》之后,他觉得敌人这是败犬狂吠,根本不用理会对方,敌方的士气便会逐渐枯竭。 那个时候方才是出兵攻击敌人的最佳时机。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狐丘北各种设计犬戎,前后五次挫败犬戎的锋芒。 犬戎总共损兵六千多人,已经隐隐约约伤到了元气。 但是不知是何缘故,犬戎始终不肯退兵,这让狐丘北既欣喜又苦恼。 “陛下,也该准备启程西巡了吧!” 第49章 天子西巡 “顺天应德,天子诏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戎狄之患,乱我西北。百姓流离,师长兵疲。 天子怀德,诏令西巡。赈灾顺民,犒师赏士,以顺天心。 着令:上军大夫姬永年,率本禁军二千五百人随王侍驾…” 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秦寿单膝跪地,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同僚都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故而纷纷向他报以微笑,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得罪这个即将远去的同僚。 无论是兵法还是个人的武力,秦寿都是这些禁军下大夫之中的最强者。 近半年的时间内,他给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并且还有传言,称姬永年非常的欣赏秦寿,不止一次含蓄的表示,只要秦寿愿意留在禁军,将来他甚至愿意把禁军统领的位置交给秦寿。 大周有六军,六军之中的上军四师分别驻扎四门,而四师之外,又有中师负责拱卫王城,也就是天子的内城。 而后又有一师,号为禁军,军中最弱都是以一抵五的猛士,为天下诸军之最强。 并且这次军队之中的士卒若是退伍,都可以获得等同于诸侯之国下大夫的地位。 他们被称之为天子甲士,虽然不是真正的贵族,但是地位已经与贵族相当。 最为关键的是,天子从来不吝啬对他们的封赏,大多数人都能获得赐爵。 于是,天下百姓都以为只要能够成为天子甲士,那便已经等同于贵族。 这二千五百多人多人的禁军统领,又有另外一个职称——执金吾。 周天子的执金吾虽然不是统帅天下兵马的大元帅,但他却是天子最为亲近将领。 爵为子爵,却位同于伯爵。 武力至少也要达到百人敌,朝上持金戟立于天子左右,具有增加天子威仪的作用,也有震慑宵小的意图。 天子西巡,只带禁军甲士二千五百人。沿途吸纳一些当地举荐的甲士,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只用三千人的队伍护送,便敢千里迢迢的前往西北,由此可见,天子对这支禁军是多么的信任。 如果秦寿能够成为禁军统领,将来必定能够光宗耀祖。 然而可惜的是,这些都只是传言。 禁军统领的身份地位极为特殊,必须得是天子最为相信之人方可,根本不是姬永年可以做决定的。 所以哪怕姬永年真的做出许诺,秦寿也不会相信。 总之秦寿早就下定决心,一定是要回故乡秦邑。 他自己为将要见到自己的父亲和未婚妻子而高兴。 而同僚们却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欢喜。 大家彼此之间关系和睦,有说有笑的议论着西北沿途的风土人情。 秦寿曾经亲自从秦邑来到镐京,应该是对西北最为了解的人。 所以同僚们都十分的好奇,纷纷出声询问秦寿。 秦寿与他们讲述了自己的故乡,但是却并没有与他们讲述多少沿途的见闻。 一想到他与狐丘北焦急赶路,沿途遭遇数次刺杀,秦寿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也幸好姬仲义并没有真的想要谋害狐丘北的意图,否则的话,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够活着来到镐京。 想到此处,秦寿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些许的不安。 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却又没有办法做出任何的应对方案。 在这乱世之中,他如今的身份依旧微乎其微,大势倾轧之下,随时都有灭亡的风险。 等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秦寿立即找来了白毅与公输墨,另外还有那些留下来帮助他看门护院的“叔伯”们。 “三日后天子将要西巡,我会与天子同行,回到秦邑之后,便会向天子辞别。 但是我总觉得此行不会太过于顺利,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提前回秦邑去找我的父亲,请他出面帮我做一件事情。” 在听到了秦寿的吩咐之后,公输墨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冰冷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用郑重的声音承诺道:“放心。” 一旁白毅撇了撇嘴,随后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旁其他叔伯们便已经开口道:“放心,交给我们吧。 你小子也要小心一些,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要以自身的安危为重。”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笑着摇头,并没有开口做出任何的回应。 大周有以罪人,奴隶,宫人,嫔妃,寺人,护卫殉葬的传统。 正常情况下,天子驾崩之后,殉葬的一般都是寺人,宫人和嫔妃。 但如果天子死于战乱,那么负责保护天子的护卫便通通都要殉葬。 甚至包括他们的宗族,也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秦寿根本不能够逃命。 他必须得以天子为重,否则不单单是他自己要遭殃,整个秦氏的宗族都要为他陪葬。 在送走了白毅等人之后,秦寿早早的住进了禁军的军营,开始与他麾下的那些士卒同吃同住。 马上大家便要一起西巡,与手底下的士卒终归还是要更加熟络一些才好。 虽然很快便要分道扬镳,但是临行之前若是能够提拔一个心腹接替自己的位置也很不错。 然而可惜的是,这些人得知秦寿要离开之后,并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来亲近他,反倒是隐隐约约有些疏远。 人走茶凉的道理便是如此,秦寿也没有过多的纠结。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三天的时间,禁军已经整装完毕,而天子的车驾也已经准备妥当。 而就在秦寿准备老老实实的跟着周天子混上一段路程就辞行之时,他却是突然间收到了传召。 第50章 天子施恩 “陛下有诏,令下大夫秦寿觐见。” 一名年迈的寺人用公鸭嗓子开口宣诏之后, 便在昂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走吧,陛下还在等你。” 秦寿心里虽然不解,但是他还是不敢怠慢。 “喏——” 急忙应了一声之后,秦寿便直接与一名手下的上士(百人长)打了一声招呼,让他代为统帅麾下的人马,随即便直接下了马车,步行来到了周天子的车驾旁边。 “秦寿——” 在见到到秦寿之后,周天子竟然一口便喊出了秦寿的名字,随即向他招了招手。 秦寿没来得及去想周天子为什么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的名字,急忙行礼之后方才快步来到周天子的近前。 “你上车来,为孤驾车。” 秦寿有些讶异,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随即快步走上前去替代了车夫的位置。 “走吧,出发——” 眼见着秦寿刚刚坐稳,周天子便直接挥了挥手下达了命令。 “王令,西巡——”“王令,西巡——”“王…”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之声响起,随后便有悠扬的号角之声响彻。 秦寿双手执缰,轻轻一甩之后呼道:“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原本静立不动的甲士们抬起脚步,迈着整齐的步伐与马车一同出发。 沿途的百姓见状纷纷跪地行礼的同时,也忍不住翘首观看,都在好奇车驾之上的天子是何模样。 这是他们少有能够见到天子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瞻仰圣颜的良机。 平日里觐见的时候,没有天子准许便抬头,那便是触犯圣颜,稍有不慎便要杀头。 但是在天子巡视四方的时候,天子反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竟然大大方方的让百姓瞻仰他的容貌。 很快大军出了西城门,一路向西北而行,直奔最近咸阳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马车之上的周天子突然间开口询问道:“听永年讲,秦大夫准备向孤辞行,要回秦邑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但是其中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位君王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嫡长子,他是凭借着过人的权谋让先王废了王后,随后方才被先王立为世子。 而有了他的牵头之后,向来喜欢讲长幼有序的大周王朝发生了变法。 他的兄弟们也起了与不一样的心思,纷纷加入到了这一场权力的角逐当中。 作为世子的他成为了所有兄弟集火的目标,却并没有人能够将他打倒,反倒是被他一一折服。 他在一个又一个兄弟的臣服之后登上王位,年轻时将周围的诸国揍得一一臣服。 就连现如今大周西北的门户绵诸,也是当年的他御驾亲征,亲手从氐人的手中夺来的。 也正是因为当年的那一战,让氐人至今尚且对大周惶恐不安。 犬戎屡次派人联络,也不敢与犬戎结盟对抗大周。 他收服了南方诸侯领袖的褒国,使他们遵奉自己的命令,派遣国君到周天子之国为臣子。 又迫使庸国断绝了与巴国的盟约,并且驱使庸褒二国联军攻伐巴蜀,使原本称王的巴王与蜀王主动降爵称臣。 在他的威慑下,大周南方再无一国敢称王号。 而后他又派遣自己的儿子收复了北方的密,帮助密国的王室子弟复国。 他的丰功伟绩已经足以载入史册。 如果不是他的寿命太长,也许能够与驱逐大商的文王与武王相提并论。 但可惜他活得太久了,以至于晚年的时候昏聩,同时对商与犬戎发动战争,最终因为两线作战,导致东西两军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也正是这场战争,让原本安稳老实下来的义渠再次背叛,重新攻陷了密国。 而大周西面的犬戎,也借机围攻绵诸,试图打开这个大周的门户。 他的儿子们开始争权夺利,导致朝堂之上风云涌动,群臣失和,各方势力林立。 天下人都在感叹这位天子老了的时候,天子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极,反倒是振作起来,开启了他这一生最后一次西巡。 猛虎虽老积威犹在,他主动开口询问秦寿的时候,瞬间便让秦寿感到头皮发麻。 但是秦寿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一边稳稳的操纵着马车,一边背对着周天子开口说道:“小臣的家乡还有未婚的妻子,每天都翘首期盼着臣的归来。 父亲也总是期盼他的儿子能够为秦家传宗接代。 臣的根就在秦邑,所以臣不得不回去。”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难得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听永年说,你的武功与谋略都是上上之选,孤却也有些好奇,大夫难道就不想在镐京谋求一个更好的爵位吗?” 秦寿只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想了想之后方才开口说道:“臣的本事都在行伍之中,若是陛下有令,让臣率领一支军队为陛下冲锋陷阵,臣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会为陛下披荆斩棘。 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臣却并不擅长。 所以,回到故乡去等待陛下的诏令,比待在镐京更让臣感到自在。”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苍老的声音仿若喃喃的说道:“这倒是有趣!” 随后他向着一旁姬永年说道:“秦邑大夫现在还是狐丘将军兼任的吗?” 姬永年闻言之后急忙开口回应道:“回陛下,确实一直不曾重新委任。” 周天子闻言之后点了点头,想了想之后继续开口说道:“你若是再为孤立下功勋,孤便允你秦邑大夫之职。” 一地大夫最少也是子爵,这个承诺当真是极为丰厚。 正在驾车的秦寿都吃了一惊,差点没能够握住手中的马缰。 但是他很快便又收敛了心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之后急忙答道:“谢陛下抬爱。” 周天子却是摆了摆手说道:“我大周自有国法,你既然选择了离开镐京,那么今后最多也就只能够封为子爵,秦大夫,你可一定要仔细的斟酌自己的未来。” 如果周天子再年轻二十岁,甚至是再年轻十岁,在听到他这样的话之后,秦寿或许都还会犹豫,待在镐京或许会有更好的出路。 然而周天子已经老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疲惫。 而秦寿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两位最有希望成为君王的男子,他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无论现在的周天子是不是欣赏自己,他终究没有办法管到自己的身后之事。 第51章 世子监国 西巡的军队浩浩荡荡的抵达了咸阳,这个在秦寿梦境之中的千年帝都,此时竟显得有些破败与萧条。 也正是亲眼瞧见了咸阳的萧条之后,秦寿方才觉得自己梦中所见的历史是多么的荒诞。 那个结束春秋战乱,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的大秦,想起来就让秦寿热血沸腾。 但是,他面前的这座咸阳城却告诉秦寿,现实终归不是他的梦境。 周天子的到来并没有给普通的庶民百姓带来荣耀,真正高兴的人也不是这些庶民百姓。 虽然他们都齐聚在道旁跪拜迎接,但是他们的脸上却都隐藏着忧虑之色。 虽然天子会从咸阳选出至少一百人,这一百人今后便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与出身。 许多咸阳的游侠与士子,甚至包括那些勇武的普通百姓,他们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但是大多数的百姓非但不能够分享天子带来的荣耀,反倒是因为要为天子的军队提供食宿,从而背负上更加沉重的役税。 对于诸侯们来说,战争是权力的角逐,是地位与实力的展示。 诸侯内战之时,两国交战大多都堂堂正正,彼此之间互相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厮杀,就算是将敌人击败也不追击,追击俘虏之后也不屠戮,只是让对方的国家献上赎金,这样的战争并不残酷,反倒是显得颇为“浪漫”。 然而事实上,这些不被杀害的士兵大多都是贵族出身,而那些普通的奴隶与庶民,他们的尸体往往成堆的堆砌在战场之外。 他们不只是倒在敌人的战车底下,更多的却是倒在沉重的劳役和赋税上面。 他们死于贫穷与饥饿,却不会有人来指责他们的统治者。 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会想要反抗,因为从他们出生的时候开始,他们的父辈便告诉他们要忠于王室,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天子与君王。 如果遇到了灭国之战,他们甚至会杀死自己的妻儿,不顾一切的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们把这当做理所当然的道义,认为这是忠义的表现。 天子西巡,自然不会在军中带上大量的粮草。 所以西巡路线之上的补给,一师两千五百多人的人吃马嚼,都要由这些当地的庶民来负责。 他们不单单是要把自己的房子腾出供给天子的亲兵居住,同样还要将家里的粮食贡献出来,以此来供奉天子。 秦寿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眼睁睁盯着衣着华贵的君王接受形容枯槁的乡老供奉,以此来彰显天子之德,为万民所景仰。 他的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与此同一时间,镐京的王宫之中。 代天子掌权的周世子姬伯孝下达了免除司徒姬爽的命令。 当这条命令被下达之时,当即引得满朝文武震惊不已。 但是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公然反对世子的意见,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借机肃清二王子在朝中的势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王子会出面对抗世子的时候,原本一直与世子争锋相对的姬仲义竟然不管不问,依旧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府邸之中。 姬爽为王室宗亲,身份上可以算得上是世子的叔父。 然而他也没有反抗姬伯孝,在世子下达命令之后,立即就毫不犹豫的交出了自己的印信,同时脱下了自己头顶的冠冕。 姬爽的退让让姬伯孝十分的高兴,随即加快了肃清朝堂的步伐。 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官吏被免职,只要跟二王子沾上一点关系,不论是何出身都会受到打压。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场风暴即将酝酿成型,几乎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程度。 二王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就仿佛没有收到这些人被免职的消息一般。 王孙婉对此极为担忧,他非常担心二王子有什么阴谋,于是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去商议。 但此时的世子已经被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不愿意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的加快了肃清的步伐。 王孙婉极为无奈,知道拗不过自己的父亲之后,随即便派遣自己的心腹谋士时刻监督着王都各大权贵世家的动向。 尤其是那些被免除官职的贵族,更是加派人手昼夜不停的盯梢。 而此时的二王子府邸之中,姬仲义满脸悠闲的抿了一口香茶,乐呵呵的向着他对面的姬爽说道:“王叔来一趟侄儿的府邸可不容易!” 姬爽满脸愁容的说道:“老夫毕竟是宗亲,想要见一见殿下,世子还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唉,陛下方才西巡,世子监国之初便胡作非为,殿下你却由着他胡来!” 姬仲义却是笑着摇头说道:“叔父你也知道,孤本就是父王拿来磨砺大哥的砺石。 而今父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我再继续与大哥争斗下去,恐怕会性命不保啊!” 姬爽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有些感叹的开口说道:“唉,老夫总觉得你比世子更加适合!” 他话音落下之时,姬仲义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寒芒,随后便又隐藏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大周,毕竟是嫡长子继位。” 姬爽微微一愣,盯着姬仲义仔细的注视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我就随口一说,殿下倒是不必当真!” 随后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姬爽这才告辞离去。 而等他离开之后,一名门客从暗处走了出来,满脸恭敬的跪倒在姬仲义的面前。 “可曾准备妥当?”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门客便直接开口回应道:“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布置妥当,现在,只差一个契机了!” 姬仲义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深邃的盯着姬爽离去的方向道:“叔父与孤终归不得同心,你吩咐下去,让所有人行事都小心戒备,莫要走漏了风声。” 第52章 绵诸军情 “将军,城外的犬戎又有异动。” 绵诸城内,正在细细研读兵法的狐丘北被人打断。 他皱起了自己的眉头,抬头看了一眼前来禀告的士卒问道:“来了多少兵马?” 犬戎以二白犬为图腾,乃是草原上一个十分古老的游牧民族。 在中原诸侯互相征伐的时候,这些偏远之地的蛮夷悄然崛起。 “这一次来的全都是白犬部的戎人,虽然只有一万多人,但是其中有一千白马骑兵。” 士卒没有隐瞒,直接将探听到的情报说给了狐丘北知晓。 “白马?是白狼王部?” 狐丘北猛地从原地站了起来,没有想到犬戎王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再次进犯。 他早早的就收到了消息,天子已经开始西巡。 犬戎王部精锐的到来似乎有些太过于凑巧了一些。 “来人,召集诸将议事。” 没有再继续犹豫,狐丘北当即立断下令整军备战。 然而让狐丘北没有想到的是,犬戎王根本没有攻城的意思。 他只是屯兵在绵诸城外,就仿佛是来旅游的一般。 既不肯离去,也不曾主动进攻。 甚至,他连一封战书都没有递到狐丘北的面前。 狐丘北有些捉摸不透犬戎王的想法,便只好下令麾下的士卒加强戒备。 又在城墙之上多置烽火台,以避免犬戎的偷袭。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天的时间,狐丘北的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了许多的不妙。 “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伸手轻揉着自己的额头,他的脑海中响起了天子西巡的事情。 “难道,他是冲着大王来的?” 狐丘北心底顿生警惕,于是他急忙唤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你带着我的令信去秦池,将它交给吾儿子夜。” 亲兵虽然疑惑,但他还是遵从狐丘北号令,立即便快马加鞭的将秦邑大夫令送往了秦池。 秦池地处偏远之地,又屡次遭受到义渠人攻陷。 狐丘夜虽然也是一地大夫,但是他手底下的人口连一万都没有,并且其中大多数还是老弱病残。 如果犬戎王有什么阴谋,以秦池的势力,根本无法对绵诸的战局起到决定性的影响。 为今之计,只有借助秦邑的力量,方才能够与犬戎抗衡。 狐丘北虽然身兼秦邑大夫之职,但是他毕竟没有待在秦邑,要想调动秦邑的秦氏与南氏,便只有让他的儿子替代他坐镇秦邑。 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代,但是他相信,他的儿子一定能够体悟到他的用意。 与此同一时间,秦寿追随天子来到了大周的旧都西岐。 相比较于咸阳的百姓,这里的百姓生活便要富足许多。 这里的百姓都是大周最为忠实的拥护者,他们热情的迎接了他们的天子。 周天子对此也是十分的高兴,在西岐大摆筵席,让所有随行的人员都美美的吃上了一顿羊肉。 王都的禁军倒是没有什么,他们的伙食待遇本就很好。 但是从咸阳跟过来的一百名护卫,可就吃得油头垢面。 秦寿正低头坐在角落里面吃肉喝酒,没有去关注周天子与西岐大夫在谈论什么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禁军士卒却是突然间被丢到了他的面前。 秦寿眼疾手快的一把将那士卒扶住,刚刚想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那士卒又面色通红的冲了出去。 秦寿此时方才发现,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正有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被四五个禁军士卒围攻。 那魁梧汉子衣着朴素,秦寿一眼便认出对方的身份。 “黑夫住手。” 眼看着那魁梧汉子发怒,一手掏起一杆将旗便要挥舞。 秦寿急忙出声喝止,同时起身来到了黑夫的面前,伸手握住对方手中的旗杆,同时用力将那旗杆狠狠的插了回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秦寿看了一眼那些禁军士卒,转身将黑夫挡在身后,皱着眉头开口喝问道。 倒不是他对禁军没有归属感,实在是这些禁军士卒的态度太过于明显,让他一眼便可以判断出,这些禁军士卒在挑事。 “大夫,这黑厮敢对我们禁军出手,这是在冲撞大王。你让开,我们…” 刚刚被摔倒在地的禁军士卒脖子通红,竟然直接开口顶撞他对面的秦寿。 秦寿没有等他的话说完,抄起巴掌便是一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你也配代表大王?”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看向其他人问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畏惧秦寿。 他们已经知道秦寿即将离开禁军的事情,所以多少没有将秦寿放在眼里。 故而方才秦寿插手之时,那人方才敢呵斥秦寿。 但是秦寿并没有给他这个脸,直接一巴掌就教他认清了现实,同样也打醒了其他禁军士卒。 不论秦寿将来如何,现在的他终究还是禁军下大夫,属于他们的长官。 “秦大夫,这黑厮狼吞虎咽,辱没了我们天子亲军的颜面。 我们不过是出面训斥了两句,他竟然敢对我们大打出手。 大夫也是禁军的一员,难道准备坐视一个外人欺负我们自己兄弟吗?” 秦寿闻言眉头一皱,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他身后的黑夫便已经开口嚷嚷道:“胡说,你们在胡说——”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直接对着众人嚷嚷起来道:“你们欺负人,都是坏人,抢我肉,该打。” 话音落下之时,他便又要继续冲上去动手。 秦寿急忙一把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刚刚准备将他制服之时,便感受到一股沛然巨力从他的身上涌来。 “好大的力气——” 他心底暗自吃了一惊,随即用出了十分力气方才牢牢的将那黑夫拉住。 他刚刚准备开口之时,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黑子,住手。” 他的声音就仿佛是有魔力一般,瞬间就让拼命挣扎的黑夫安静了下来。 他委屈巴巴的看向那个子矮小的男子,似有千般委屈不知该如何言说。 矮小男子急忙来到秦寿面前跪地磕头道:“黑夫不识礼数,冲撞的大夫,还请大夫恕罪。” 秦寿看了一眼那矮小男子,随即开口说道:“我认得你,你是咸阳推荐给天子的向导。” 第53章 天子的平衡之道 “小民咸宁,这是小民的同乡黑夫,他性格耿直,无意冲撞秦大夫…” 身材矮小的咸宁以为秦寿在威胁自己,急忙低下自己的头颅,想要再次向秦寿请罪。 秦寿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黑夫并没有冲撞我,这件事情也不是黑夫的过错,他只受人挑衅,被迫予以还击罢了。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将目光看向那些禁军士卒警告道:“天子宽厚仁德,对待自己的子民一视同仁,乃是真正的贤明圣君。 你们仗着禁军的身份欺压良善,这不是在维护陛下的威严,这是再给陛下抹黑。 如果再有下一次,本大夫将亲自斩下你们的头颅。” 闻声的众多禁军士卒都面若寒蝉,他们内心都不服气,但是表面上又不能够反抗秦寿。 周围的其他咸阳人虽然都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大多露出了感激之色。 秦寿的身份地位比普通禁军士卒更高,并且还能够为天子驾车,是所有下大夫之中,最受天子重视的人。 能够与天子同车的,除了这位下大夫之外,可就只有禁军统领方才有资格。 哪怕明知道秦寿要走,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敢再继续不给他面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名下大夫却是拍着手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秦大夫当真是好大的威风,知道的清楚秦大夫是为天子驾车的马夫,不知道,还以为秦大夫是禁军的统帅呢!” 秦寿的目光落到来人的身上,他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 对方是禁军之中少有与他不对付的人。 “云大夫说笑了!” 他微微拱手见礼,丝毫也没有因为对方刚刚在出言挤兑而失了礼节。 来人皱了皱眉头,没想到秦寿面对挑衅之时还能够保持冷静。 略微一犹豫之后,他也同样向着秦寿拱手抱拳。 而就在施礼完毕之后,他刚刚准备开口说话之时,秦寿却是率先开口说道:“云大夫管不住自己的下属,作为同僚,秦某理当为云大夫效劳。” “噗——” 刚刚准备出言继续嘲讽秦寿的云大夫差点没被一口口水呛死。 原本以为秦寿会认怂,没想到秦寿竟然会跟他硬刚。 “秦寿,你是下大夫,吾也是下大夫,我要如何管教自己的下属,由不得你来越俎代庖。”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又冷冷地看着自己麾下的那些士卒说道:“你们是天子的禁军,被一个低贱的庶民打了脸,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 那表面上是在骂黑夫,实际上却是在骂秦寿的出身低贱。 而在听到他的话语之后,原本被秦寿震慑的禁军士卒当即反应过来。 “娘希匹的,额咽不下这口气——” 一名士卒当即跳脚,拔出腰间的短剑便要冲上去。 其他士卒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 他们同样拔出自己手中的佩剑,一同攻向秦寿身后的黑夫。 秦寿见状也心生恼怒,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讲规矩。 这个时候若是退下,他秦寿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他快步迎了上去,一脚将冲到最前面的人踹倒在地上。 随后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接架到那人的脖子之上道:“聚众闹事,哗变军营,可是要找死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气势汹汹的众人再次愣住了。 云大夫见状咬牙切齿的怒骂道:“秦寿,尔敢谋害天子亲军?” 秦寿闻言之后冷笑一声,将剑又往前伸了半寸。 “哗兵闹事,无异于聚众谋反。别说是将他杀了,今日就算是将云大夫也一起杀了,那也是为国讨贼。” “嘶——”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秦寿竟然直接扣上了一个谋反的帽子。 这个帽子可不是谁都敢接,众人彼此对视一眼之后,却是再不敢上前。 与此同一时间,周天子与姬永年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场闹剧。 “将军以为,这个秦寿如何?” 远远的盯着正在针锋相对的双方,周天子缓缓开口与姬永年问道。 姬永年闻言之后满脸恭敬的回应道:“此子勇武过人,有胆有识,着实是难得的将帅之才!”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对这小子的评价倒是挺高!” 姬永年闻言之后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没有再继续说话。 周天子随即继续开口说道:“倒是一个不错的好苗子,只可惜,还是太过于年轻了一些。 不懂得取舍,也不懂得轻重。 这个云空应该是云家的子嗣吧? 云家的势力不弱于狐丘家,这小子却因为一个庶民得罪一个世家大族,这样的人,孤又怎么能够放心对他委以重任呢? 嗯,既然他要回秦邑,那便准他回去吧! 让他再在边境磨砺一段时间,将来若是能够长进,再将他召回镐京吧!” 话音落下之时,直接向着他身边的姬永年说道:“闹剧该结束了,永年,你去,把那些闹事的小子们都关几天。 至于秦寿,就让他回去领兵吧,驾车的事情转交给云空。”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便直接摆了摆手,不再去理会这件事情。 周天子虽然没有惩罚秦寿,但是却已经剥夺他的恩宠,也算是对秦寿做出了惩罚。 然而秦寿本身就没有想过要继续留在镐京,替不替天子驾车已经无关紧要,所以这惩罚也只能算是不痛不痒。 云空得到了这个恩宠一定会对天子感恩戴德,认为是自己战胜了秦寿,也就不会再去刻意的针对秦寿这个手下败将。 至于那些禁军士卒的禁闭,也就更像是一个笑话。 士卒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军营之中,本身就不能够到处走动。 让他们禁闭,还不如说是给时间让他们养伤。 真正倒霉的还是黑夫,周天子虽然没有明令的惩处他,但是从周天子的态度上已经可以看出,黑夫这一次伴驾西行,最终恐怕会一无所得。 甚至,后面如果有咸阳的其他人没有得爵,他们也会怨恨黑夫。 当姬永年来到秦寿的面前宣读了周天子的旨意之后,秦寿便只好放弃与云空继续争执。 就在姬永年下令众人散去之后,咸宁急忙带着黑夫匆匆退下。 云空也是满脸欣喜的与同伴炫耀道:“大王终归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区区一个乡野庶民,也想跟我云家斗,当真是自不量力。” 秦寿他满脸兴奋的模样,却是忍不住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云空看不出天子的用意,他又如何看不出天子的回护? 于是就在姬永年准备离去之时,他急忙快步上前向姬永年说道:“将军,替我向大王谢恩。” 第54章 风雨欲来 接下来周天子在西岐举行了盛大的祭祖仪式,用于缅怀大周的先祖。 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周天子的车驾离开了西岐,此时正向着西岐以西的召国而去。 方才离开西岐一百里,召伯姬爽竟然带着虢公姬霸亲自赶到了召邑以东来迎接。 两国的态度十分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谄媚。 他们这温顺而又谄媚的态度,让周天子十分的舒心。 大手一挥之下,直接同意了两位国君各自派遣五百人随军西巡的请求。 护卫的人数增多,原本应该高兴的秦寿也高兴不起来。 他总感觉此次西巡实在是太过于顺利,顺利的都有些蹊跷。 大周称天子百年之后,非侯爵不能够立国。 然而召国乃是武王时期册封的国家,乃是一个伯爵之国。 而虢国则是武王册封的两个叔伯之国,其国在雍邑,国君为公爵。 也不是是不是虢仲和虢叔对武王的册封不满,虢国立国初期,一直采取着兄终弟继的继承制度。 后来因为每一位虢国公继位时大多都已经年迈,以至于国家的君王经常几年甚至是几个月更换一次。 国人们对此十分不满,虢国公也觉得祖宗的继承法有些问题。 但是他们能够理解当年先祖的不甘,所以采取了幼子守业的方式。 这两个国家传承已久,原本是不怎么爱搭理天子的。 但是现在却主动前来迎接天子,自然是让天子感到极为高兴。 受限于时代的不同,还有所处身份的不同,所以周天子虽然贤明,但是他看到的却只是自己的王道征服了这两位国君,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护自己。 然而秦寿的眼界却要比天子更加宽阔,往往能够从细微之处看出这件事情的古怪。 召国与虢国都是都是天子的封国,他们本就有资格册封国内的贵族。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借助天子西巡的机会来提拔新贵。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主动的凑齐了一千精锐来护送周天子。 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事情就绝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无论他如何思索,都始终想不明白这两个国家算计周天子能够有什么好处。 也想不明白,这区区两个封邑之国到底有什么底气来算计天子。 所以他虽然内心觉得有古怪,却并没有主动的向姬永年禀告这件事情,甚至都没有向别人透露过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暗自警惕,每天都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警惕的巡视在周天子的周围。 周天子见秦寿突然间如此用心,难得在姬永年的身边褒奖了秦寿一句。 “之前孤觉得这小子不懂人情世故,所以还想要再磨砺他一段时间。 没想到这个子受竟然如此开窍,还没有到秦邑,竟然就懂得讨好孤王了!哈哈哈哈——” 姬永年只是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了笑,心底却是暗自狐疑。 他总觉得秦寿不是这种阿谀奉承之人,就算是想要讨天子欢心,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周天子的心底或许明白,但是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秦寿的献媚。 出乎秦寿预料的是,周天子在召国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召国君与虢国君都非常热情的款待了天子,这让秦寿所有的警惕都徒劳无功。 但是秦寿心底的担忧却是愈发严重,甚至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程度。 即将离开召国的时候,他不顾手底下士卒的劝谏,主动的搬到了周天子的营帐外面休息。 身上始终穿着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青铜短剑,怀里还抱着公输墨重新为他量身打造的铁剑。 他这般警惕的模样,却是让周天子隐约有些不舒服。 但是他还是主动来到营帐外面见秦寿,开口向着秦寿说道:“大夫的忠心,孤已经明了。但现在我们正在召国,大夫这般防范的架势,却是容易让召伯和虢公误会孤王啊!” 秦寿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臣是大王的禁军大夫,护卫大王本就是臣的职责。” 周天子眉头微皱,见秦寿一脸坚决的模样,他想了想之后摆了摆手说道:“既然你想要守着,那就候着吧!” 周天子的心情一下子就不美了,再次当着自己的禁军统领说道:“这个秦寿竟然如此愚蠢,这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向寡人表示不满呀!哼,愚不可及。” 姬永年的面色依旧十分的尴尬,暗自疑惑秦寿为什么会如此小题大做,甚至不惜得罪天子。 与秦寿相处良久的他当然明白秦寿的性子,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暗自下令自己麾下的禁军提高警惕。 却不想正是因为他的这一道命令,拯救了他与周天子的性命。 却说云空也听到了周天子的怨言,在当值的时辰过去之后,他路过秦寿的身边冷嘲热讽道:“不论你表现的多么的积极,但是你用错了方法和态度,非但不能够赢得大王的欢心,反倒会让大王对你心生不满。 秦寿啊,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对手的,可惜,可惜…” 他冷嘲热讽两句之后,随即一脸惋惜地转身离开。 秦寿并没有理会这只在他耳边嗡嗡的苍蝇,依旧警惕的守在天子的营帐外面。 如果不是因为殉葬制度的缘故,他才懒得每天这么折腾自己。 与此同一时间,召伯与虢国也聚集在了一起。 虢公忧心忡忡的说道:“那个名为秦寿的大夫每天都十分警惕,我们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动手! 再这么拖延下去,我们的大计恐怕会受到影响啊!” 第55章 风雨即至 “就算再是警惕,只要天子继续西巡,他必将薨于西北。” 召伯的目光极为自信,目光森然的开口说道:“当年先祖的仇怨,今日终于可以得报。” 虢公闻言之后点头表示赞同,心底却是暗自鄙夷召伯。 召伯的先祖虽是三公,但毕竟不是文王的血脉,他能够受封于王畿之内,已经是周武王的恩惠,就算只是一个伯爵,那也要比其他贵族更加尊贵。 但是他虢国却是不同。 按照他们国史的记载,当初周武王伐商之时,曾经许诺得了天下之后,要与他的兄弟共同分享天下。 也就是说,武王薨逝之后,他的先祖虢仲与虢叔都有机会能够成为天子。 然而武王在逼得商王议和之后(注:此为小说历史的转折点,周武王讨伐商王之时,帝辛提前召回了对抗东夷的商军精锐,最终守住了朝歌。但是夷戎却趁机反扑,商王帝辛被迫承认周天子的王位)终归还是把他的王位交给了他的儿子。 虢公认为自己的先祖受了委屈,所以在三百年之后的今天,他要为自己的先祖讨回公道。 眼看着虢公点头答应,召伯的心底也是暗自腹诽。 “不过是那位给的实在是太多了,经不住诱惑罢了!哼——” 都说春秋之人淳朴,但是在这二位身上却都得不到体现。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拆穿对方,并且还做出一副鼎力支持的架势。 二人关系因此变得融洽,随后便又开始筹备接下来谋划。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之间便日升月落。 周天子从自己的营帐之中走出来,看了一眼铠甲之上都结了一层薄霜的秦寿,他的心却是变得柔和了一些。 昨日的恼怒悄然消弥了几分,亲身上前将秦寿唤醒。 “秦大夫,秦大夫?” 正在熟睡的秦寿幽幽醒来,眼见着周天子就在身边,他刚刚准备起身行礼之时,周天子却是幽幽说道:“今日晚些出发,秦大夫再睡上一个时辰。” “啊?” 刚刚被唤醒的秦寿一脸的懵逼,望着天子转身回营的背影,他不知是该表示感激,还是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内心的情绪。 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个时辰,秦寿终归还是没能再次睡着。 无奈之下他便只好起身回了自家军营,然后吩咐他们整军待发,同时让他们时刻戒备。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周天子的命令果然传来。 西行的军队缓缓离开召邑,并没有再继续北上前往雍邑。 紧挨着召邑的便是姜城,这里的百姓地处召国与周天子之国的边境处,再加上他紧邻黄河以北,水源充足,故而土地肥沃。 再加上他距离王都与边境又有一定距离,所以征发劳役与兵役之时,也不是主要的征发地。 故而姜城的富庶程度,却是要比秦邑好上数倍。 姜城有孟氏与姜氏两大氏族,彼此之间互相通婚已有数百年,关系和睦友善,几乎不分彼此。 内部没有纷争,外部没有压力,生活又足够富庶,这里的百姓对于周天子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们只知道有封君,而不知道有天子。 当年伐纣没能全功,所以姜尚自然没有受封于齐,再加上他本姓为姜,故而周天子便将姜尚分封于姜,却并没有令其开国。 姜氏族长世代为姜城之封君,这一代族长名为姜伯堰,在天子西巡即将抵达姜城之时,他本该亲自出城迎接。 然而迎接周天子的却不是姜伯堰,而是一名面容阴桀的男子。 姜城的城门洞开之后,两排百姓跪倒在道路两侧,黑压压的不计其数。 “臣姜仲业拜见大王——” 男子上前恭敬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同时跪地向着周天子行礼。 周天子眼眸眯起,略带责备的开口询问道:“姜君伯堰现在何处?为何让汝来迎接孤王?”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人低伏着脑袋不卑不亢的说道:“臣兄伯堰闻大王将至,心怀憧憬,故而数夜未眠,以至感染风寒,而今已经昏死过去,无法前来迎驾。 臣诚惶诚恐,不敢耽搁大王西行之要事,这才代兄长前来迎接天子!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大王见谅。” 周天子闻言之后冷哼一声,为他驾车的云空当即呵斥道:“何止是不周,简直是欺君罔上。 下国之君迎天子之礼,至少当出城十里。尔既不是我大周封君,又不是我大周大夫,代兄长迎接大王,竟只在城门处,哼,当真是该死。” 在听到了云空的呵斥之后,姜仲业急忙叩首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草民不知,草民属实不知呀!” 见他一副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周天子却是没有了继续追究的兴趣,他摇了摇头说道:“罢了,进城吧。” 听到了周天子的命令之后,云空又狐假虎威的瞪了一眼地上的姜仲业,随后方才一甩手中马缰,趾高气昂的驾驭着马车向城中走去。 然而就在天子即将入城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注意到道旁一名跪地百姓的袖口处露出了一抹光亮。 他的面色当即骤变,只在一瞬间便反应过来。 “王避之,王避之——” 他口中暴喝一声,随即径直从马车之上跳了下去。 他大步流星的向着周天子的身边赶去,但是云空却对秦寿十分不满。 在听到了秦寿的呼喊之时,他非但没有停车,反倒是又狠狠的“驾”了一声。 缓缓而行的马车当即狂奔,秦寿见状急忙一剑斩下一匹战马的缰绳,翻身骑上马背便迅速前往追赶。 而就在此时,那姜仲业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暴露。 他当即振臂一呼道:“杀——”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匍匐在地上的百姓纷纷掏出袖中的刀剑,随即向着自己最近的禁军士卒杀去。 也幸好有了之前秦寿的示警,周围的禁军士卒方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们纷纷拔出腰间的刀剑反击,竟然很快便杀退了最初围杀过来“刺客。” “王下车,王下车——” 第56章 逃亡 马车之上的周天子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畏惧,反倒是勃然大怒道:“该死,逆贼安敢谋逆? 执金吾,与孤杀,杀光他们。” 周天子随行的军队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人,但是要屠灭区区一个姜城,那完全是绰绰有余。 在场的逆贼虽然多,但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周天子一点也不慌乱,直接就下达了杀光敌人的命令。 云空此时已经勒住了马缰,脑海中想起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此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带着周天子冲进了城门之内。 眼看着周围的士卒一拥而上,马车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冲进城中。 身后的刺客也已经涌了上来,短时间内同样没有办法调转车头退回去。 周天子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下达了厮杀的命令,他更是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办法生出。 所幸云空也是一名军中的下大夫,多少也有那么一点点实力。 他咬牙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一刀将一名试图冲杀上来的刺客斩杀。 车身之上的姬永年却是怡然不惧,他同样面色平静的跳下马车,一手挥舞着手中方天画戟逼退众人,一手紧握着短剑时刻待命。 “大王,臣护你出城——” 不论周天子如今如何恼怒,无论他的实力如何强大,此时他都要以周天子的安危为重。 然而周天子却是一把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气势汹汹的朗声道:“孤虽老矣,却还没有到握不住刀剑的时候。 永年尽管杀敌,孤王自能应对。” 见周天子如此自信,姬永年便也不再劝说,直接向着城外突围。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骑着一匹快马飞速杀来。 他手中的长戈宛如死神镰刀一般,迅速的在人群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吁——” 稳稳的将战马停在了周天子面前,秦寿迅速翻身下马之后,他一手握着战马的缰绳,一边向着周天子招呼道:“大王上马——” 周天子看了一眼高大的战马,苍老的面容上竟有些为难。 秦寿见状瞬间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把抱起周天子,顺势将他安放在了马背之上。 周围的其他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实力强悍的姬永年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眼看着周天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模样,秦寿知道周天子坐不稳战马。 他当即同样翻身上了战马,解开自己的腰带一甩,随即便直接将他与周天子绑在了一起。 就在周天子满脸惊愕的目光下,秦寿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战马当即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 马背之上的周天子第一次骑马,只觉得自己的屁股都快要被颠坏了。 但此时他正在逃命,却由不得他再继续挑三拣四。 战马的冲击力与秦寿的武力结合,可谓是无人能挡,很快便冲出了城门来到了城外。 然而刚刚抵达城外之后,无论是秦寿还是周天子,都在这一刻目眦俱裂。 只见城外的禁军此时竟倒了一半,剩下的另外一部分也被刺客与召国还有虢国派遣出来的护卫围攻。 禁军自然不可能直接就被刺客刺杀一半,很明显就是被那些虢召两国派遣出来的护卫偷袭,这才会有如此惨状。 剩下的禁军士卒正在拼命抵抗,但是却已经没有了挡者披靡的架势。 “痛煞孤也!” 也不知是因为见到了禁军损失惨重,还是被战马颠簸得厉害。 周天子口中痛呼一声,竟有一颗牙齿直接掉落下来。 此时姬永年与云空也杀了出来,他们同样注意到了那些倒地的禁军! 姬永年的面色当即骤变,仔细辨认方才发现,竟然只有自己本部的五百亲兵与秦寿麾下的五百士卒安然无恙,云空麾下的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其他大夫麾下的士卒也多损失惨重。 姬永年的脸上露出了悔恨之色,看向秦寿目光中已经多了些许的惭愧。 正是受了秦寿的提醒,姬永年方才下令自己麾下的士卒时刻戒备。 他原本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避开了偷袭。 姬永年如今后悔的是,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全部相信秦寿。 如果最开始他就百分百的信任秦寿,也不至于让一千多名禁军儿郎殒命。 没有等他自责完毕,秦寿便已经高声呼喊道:“将军,突围——” 他话音落下之后,想要再次纵马冲杀,却被一名敌军死士拼了命的抱住了一条马腿。 当秦寿挥动长戈取走他性命的时候,周围的刺客却是越聚越多。 “护驾——” 秦寿高声呼喊,招呼起了那些正在被围攻的禁军士卒。 与禁军士卒一起被吸引注意力的还有刺客们,一时间所有人都向着周天子蜂拥而至。 秦寿伸手解开了腰带,翻身下马的同时,他又向着周天子呼喊道:“大王,抱住马首。”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已经牵着战马杀向刺客,想要与禁军会合。 幸好这个时候的弓弩造价高昂,所以姜城之中并没有多少弓箭,否则此时秦寿等人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但饶是如此,厮杀这么久之后,秦寿也感到有些乏力,左臂也被偷袭划伤,秦寿前进的步伐越发困难。 云空的面色一阵苍白,他的心底同样痛苦不已。 他麾下的那些禁军士卒,很多都是他的同族兄弟。 却没想到因为他的疏忽,致使他的兄弟全部死在了这里。 他的心底暗恨,却并没有恨敌人的狡诈,而是怨恨麾下士卒大多都安然无恙的秦寿。 “若非是他不曾示警,我麾下的兄弟又怎么会全军覆没?” 心怀怨恨的他战力大涨,竟直接杀得周围的刺客不敢上前。 另外一侧的姬永年当即压力大减,他挥舞着手中的方天画戟上前,再次逼退了围拢的刺客。 “子寿,陛下的安危交给你了——” 他的口中暴喝一声,竟然孤身冲进了人群之中。 此时的秦寿方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那些普通士卒在姬永年的面前就如同麦子一般被成片的割倒,一条血路出现在了秦寿的面前。 秦寿急忙拉着天子的战马冲了过去,迅速的与禁军士卒汇合在了一起。 第57章 勇士 姜氏经营姜城多年,又与城中的孟氏同气连枝。 所以,随着姜氏的造反,整个姜城都没有了周天子这位君王的立足之地。 再加上召国与虢国的军队也已经叛乱,由此可以看出,召国与虢国也同样参与到了这场弑君的阴谋之中。 刚刚与禁军残余士卒汇合之后,望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秦寿知道以禁军的这点兵力已经无法平定姜城的叛乱。 “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突围——” 秦寿没有犹豫,直接向着周天子提出了最佳的可行方案。 马背之上的周天子早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姬永年却是替他开口说道:“秦大夫,你领兵开路,护送大王先走,我来断后——” 话音落下之时,他舞动手中方天画戟,再次脱离众禁军的护卫冲杀了出去。 他的骁勇令敌人胆寒,周身三尺之内,竟没有一人敢于上前。 但是这些敌人却没有选择撤退,而是团团的将他围住。 而另外一批的敌人则绕过他,继续冲击护卫天子的禁军。 秦寿见天子狼狈至极,急忙将他扶上了自己的战车。 随后他也翻身上了战车,招呼为自己驾车的禁军士卒道:“走,冲出去——” 禁军士卒明显有些激动,没想到自己还能够亲自为天子驾车。 他当即亢奋的一甩马缰,口中吆喝道:“驾——” 而伴随着他的一声吆喝,战马希律律的发出一阵阵长嘶,随后迈动四蹄便要发足狂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却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其中一个车轮竟然直接裂开。 半边战车栽倒,秦寿急忙伸手拉住周天子。 就在他准备再次更换战车之时,却是突然想起此时自己等人竟然身处召国与姜城的中央,正在敌人的包围之中,就算是突围去了召邑,也是死路一条。 无法退往召国,那便只能够选择绕过姜城赶往秦邑。 “大王,请下车!” 姜城的道路并非四通八达,马车根本没有办法绕过姜城。 “王胜,来,背上大王——” 他直接向着自己麾下的一名壮汉下达了命令,随后又向着其他所有人下令道:“弃车,往北突围——”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当头向着敌军相对薄弱的北方杀去。 那些从北方围拢过来的刺客万万没有想到秦寿竟然从他们那边突围,刚才一个照面便被杀得溃败。 秦寿迅速的杀出一条血路,当即便要带着周天子逃入山野。 然而就在此时,姜仲业却是亲自领着援兵赶到。 “好机会——” 秦寿的双眼当即就亮了起来,立即下令道:“带着大王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脑袋晕乎乎的周天子闻言吃了一惊,急忙向着秦寿说道:“秦大夫莫要…”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已经孤身一人向着姜仲业迎去。 为今之计,若能擒贼先擒王,斩杀敌方匪首,或许可以提前制止这场战争。 身体虽然疲惫,但是秦寿的意志却足够坚定。 一手长戈一手剑,杀得周围的普通姜人溃散而逃。 “废物——” 姜仲业见状丝毫也不畏惧,狠狠的破口大骂了一声之后,竟然亲自拔剑迎着秦寿而来。 他的实力超乎秦寿的想象,并没有被秦寿秒杀,反倒是与秦寿打成了平手。 眼见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如果自己真的被姜仲业拖住,或许会小命不保。 心底虽然不甘,但是秦寿却已经知道事不可为,阻拦一阵之后转身便走。 姜仲业见状怒火中烧,哪里肯善罢甘休? “围住他——” 他暴躁的再次下令,心底已经对秦寿起了必杀之心。 听到姜仲业的命令之时,他麾下带来的精锐当即一拥而上,就算是拼了命也要阻拦秦寿突围。 秦寿虽然悍勇,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敌军的数量众多,手中长戈被架住,后背又被敌人偷袭砍了一刀。 因为有甲胄的缘故,这一刀虽然没有命中秦寿的血肉,但依旧让他的后背一阵疼痛。 “啊——” 口中痛呼一声,秦寿弃了被限制住的长戈,顺势拔出了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剑。 他手持双剑在地上一滚,直接突入了前方的人群脚下。 起身的一瞬间拔剑横斩,顺势砍下了两颗头颅。 他身后的姜仲业动作却是更快,当即尾随而至,一剑向着他的脖子斩来。 耳听到了身后的破风之声,秦寿急忙低头躲闪,却被这一剑斩落了头盔。 秦寿心底暗惊,反应却是不慢。 顺势矮身脚下一扫,竟直接将措手不及的姜仲业绊倒在地。 “死——” 挥动手中短剑直刺姜仲业的同时,又奋力挥动长剑。 “咔嚓——” 这一剑在瞬间斩断了好几柄敌人的青铜剑,而他手中的短剑则是险之又险的刺中了姜仲业的肩膀。 “哼——” 姜仲业的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却并没有仓皇而逃,竟然直接一把抓住了秦寿的剑刃。 他手中穿着一双皮手套,直接握住秦寿手中短剑,让他无法第一时间抽剑后退。 周围的其他人借机再次向着秦寿攻来, 逼得秦寿不得不弃剑躲闪。 眼看着敌军再次将姜仲业团团围住,秦寿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机会斩将了。 当他准备突围之时,又发现自己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冲动了啊!” 他懊恼的嘀咕了一句,却并没有真正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后悔。 毕竟周天子死了之后,整个秦氏都有可能会遭殃。 但如果周天子不死,那他便欠下了秦氏这份救命之恩。 就算不能够封侯,至少也可以为他的父亲捞一个子爵。 “终归,还是对不起了…” 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了一抹倩影,心底悄然生出了些许的遗憾。 随后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同时面色警惕的盯着那些围着他不敢上前的敌军士卒,却是做好了困兽之斗的准备。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就在秦寿悄悄恢复体力的时候,姜仲业从疼痛之中缓和过来,恶狠狠地下令围杀秦寿。 秦寿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拖着疲惫的身躯挥剑斩杀几名壮着胆子冲上来的敌人之时,口中大声呵斥道:“还有谁?” 他表现的越是悍勇,敌人心底便越是畏惧不敢上前。 姜仲业却是看穿了秦寿的虚实,他抢过一根长戈,恶狠狠的向着屹立不倒的秦寿刺来。 秦寿险之又险得躲过这一击之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周围士卒见状士气大振,口中呼喊道:“他不行了,兄弟们,杀呀——” 秦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已经准备接受死亡的命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魁梧的身影却是突然间从敌军背后杀来。 “大夫快走——” 第58章 秦寿之怒 来人身穿一袭破烂的皮甲,手中挥舞着一根粗壮的旗杆。 那旗杆挥舞之时,成片的叛军被他扫飞出去,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他的步伐。 他的肩膀之上坐着身材矮小的咸宁,手中挽着一只长弓,此时已经瞄准了姜仲业。 “嗖——”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径直向着受伤的姜仲业袭来。 姜仲业面色当即骤变,一把拉住身边的一名亲兵,竟然用他的身体挡住了自己面前的箭矢。 伴随着一道惨叫之声响起,所有注视到这一幕的人都是面露愕然之色。 大家都是同族,所以他们相信姜仲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跟着姜仲业一起弑君,想要搏一个光明未来。 却没想到姜仲业在危难关头竟然拉他们出来挡箭,这又如何不让士卒心寒? 原本就心生畏惧的士卒当即不再阻拦秦寿,任由秦寿与赶来救援的黑夫汇合。 只见那黑夫一把提起疲惫不堪的秦寿夹在腋下,单手挥舞着旗杆开路,带着秦寿直接就冲杀了出去。 三人一路向北逃窜,这并没有多少人继续追击。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逃出重围之时,秦寿却是发现原本锐不可当的姬永年此时已经气喘吁吁。 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浑身上下布满了伤痕。 他单手拄着断戟,却吓得周围的人根本不敢上前。 而就在他的脚下,早已经被尸体堆出了一座尸山。 秦寿张口想要唤黑夫前去救援,姬永年却已经注意到了秦寿。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紧接着却是向着秦寿摇了摇头。 秦寿见状微微张口,最终却只能够无奈的向着黑夫说道:“黑夫,去追大王。” 黑夫闻言之后没有搭话,但是脚下的速度却是更快了三分。 此时的周天子已经逃出了很远的距离,但是黑夫的速度却是如同奔马一般迅速。 他在山林之间穿梭如履平地,不到半个时辰便追上了周天子。 此时周天子已经发鬓散乱,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喘着粗气。 哪怕是被人背着赶路,年迈的他也已经招架不住。 禁军士卒只剩下了四五百人,此时也大多都士气低迷的瘫坐在地上。 眼看着秦寿回来,周天子的脸上难得恢复了些许的生气。 “永,永年现在何处?” 他直接开口向着秦寿发问,却让秦寿不知该如何答复。 以黑夫的怪力与速度,既然可以将自己从乱军之中救出,便也同样可以救出姬永年。 但是在自己与这位大周的执金吾之间,黑夫与咸宁却是选择了救援自己。 此时周天子见到自己之后,第一个询问的也是姬永年。 由此可以看出,在周天子的心目当中,姬永年的地位也比自己更高。 “大王,姬将军舍身取义,忠心报国,功在千秋——” 也就在这个时候,咸宁从黑夫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单膝跪倒在周天子的面前,悲痛地向他通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功在千秋?” 周天子身体一顿,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一时之间竟潸然泪下。 “竟是我这个白发人来送他!” 悲伤的情绪顿时弥漫,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一阵黯然。 就算内心并无波澜的人,也要在这个时候装出了一副悲痛的情绪。 云空突然间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厉声向着秦寿喝问道:“秦大夫为何安然在此?为何不曾救援执金吾?” 伴随着他的喝问之声响起,那些与姬永年亲近的姬氏子弟纷纷反应过来,当即与云空一同将质问的目光看向秦寿。 无论是秦寿还是咸宁都是一愣,万万没有想到英勇断后的人竟然会被指责。 就算是秦寿,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应对这些被悲痛扰乱了心神,而后又被云空带偏了情绪的姬氏子弟。 他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脸上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原本悲伤的周天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状况,他猛地从原地站了起来,犹如一只发怒的雄狮一般怒吼道:“够了——” 伴随着他的怒吼之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再继续注视秦寿。 “大夫能够提前预知到危险,并且救下孤王的性命,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 况且他又舍身断后,这才有了尔等的喘息之机。 如今尚未脱离危险,尔等就在此…噗——”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身边的一名姬氏子弟当即大惊,急忙上前将周天子扶住。 “大王——” 众人都是关切的盯着周天子,十分担心他们拼了性命救下来的天子会就此一命呜呼。 云空的脑海中充斥着嫉妒与愤怒的情绪,依旧恶狠狠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寿。 秦寿见状示意黑夫将他从背上放了下来。 虚弱的他在途中已经恢复了些许的力气,眼看着满面怒容的云空,还有此时已经奄奄一息的周天子。 他缓步走到了云空的旁边,就在云空愣神的刹那,他直接拔剑一挥。 一道剑光亮起,依旧还在盘算着如何打击秦寿的云空只觉得头脑瞬间一空。 逐渐涣散的瞳孔之中,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倒下。 而那尸体身上穿着的铠甲,竟与他一般无二。 而在斩杀了云空之后,秦寿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如今姬永年死了,周天子重病,其他几个下大夫,要么死于偷袭,要么战死于途中。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他竟然是官职最高的一个。 于是他当机立断的说道:“而今天子垂危,姬将军已为国捐躯,现在由我来主持大局,诸位可有异议?” 第59章 枭雄之姿 凡枭雄者,待时而动,厚积薄发,喜怒不形于色,临危而不惧,有勇有谋。 秦寿是否是真的枭雄不得而知,但是在这一刻,他的身上却是流露出了枭雄那种“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霸道气概。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忤逆他,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纷纷单膝跪地向他表示顺从。 “咸宁,黑夫,你们带上大王,我们先把大王带走。” 听了秦寿的吩咐之后,咸宁当即主动开口说道:“小人曾游历至姜城,对于此处的地理也略知一二,若是大夫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为大夫引路。”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他与黑夫拯救自己的画面。 “先生对寿有救命之恩,寿自当信任先生。”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拱手一拜道:“如此,吾等性命,就都拜托先生了!” 咸宁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随即十分自信的说道:“大夫放心,有小人带路,没人能够追上咱们。”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又向着黑夫抱了抱拳。 黑夫没有说话,见咸宁点了点头之后,便直接踏步流星的来到了周天子的身边。 周天子的禁军亲卫想要阻拦,但是却被秦寿喝止道:“若是不能够尽快离开此地,让叛军追上来,吾等死不足惜,却要累得大王与吾等蒙难,尔等速速让开。”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想要阻拦的禁军终究不敢再继续阻拦,只能够任由黑夫扛起周天子。 在咸宁的领路之下,众人在山林之间穿梭,并没有向东而去,而是直接向西前往秦邑。 姜氏在方圆百里大肆搜捕,沿着痕迹去寻找,最终却是在一处断崖旁停下了脚步。 那断崖只有一条小路,只需要一两名士卒把守,根本无人能够将其突破。 秦寿也想到了这一点,临行之前特意留下了两名禁军士卒断后。 “族长,天子进了困龙崖,又派人守住了通道,我们没有办法进去!” 一名追捕的士卒向着受伤姜仲业禀告,满脸都是忐忑不安。 姜仲业咬紧了自己的银牙,恶狠狠的盯着崖口说道:“困龙崖并没有出路,天子这一次,必死。”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又恶狠狠的说道:“传令下去,让人守住崖口,不要让他们出来。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够在这山里待上多长时间。” 士卒并没有直接传令,反倒是有些犹豫的开口说道:“族长,这可是公然叛乱弑君,若是镐京那边追究起来,我们恐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仲业便冷哼一声说道:“怕什么?镐京自有贵人斡旋,尔等尽管依令行事即可。” 他话音落下之时,站在他对面士卒便急忙开口应诺。 姜仲业原本只是姜家庶子,但是多年之前在某位贵人的帮助之下,他竟然逐步的掌握了姜家的权力。 就在不久之前,姜仲业趁着姜伯堰突然暴毙的机会夺得了姜氏族长之位。 而自从他继位之后,他便立即大肆发展自己的势力,勾结孟家一起铲除异己,很快便成为了真正的姜家之主。 为了能够避免别人借助他的侄儿威胁到他的地位,他甚至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这位血亲。 弑君的计划虽然疯狂,但是却并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 而就在姜氏的族人堵住困龙崖出口之时,秦寿等人却是来到了崖上的某处石壁旁边。 那石壁极为光滑,上面似乎刻录着什么文字,又似乎是印刻着什么图腾。 而在这石壁的下面则有一处山洞,但是山洞的洞口处却被一块巨石死死的堵住。 “不好了,姜氏的人堵住了出路,我们出不去了!” 负责留守山道的士卒急忙前来禀告,所有人闻言之后都是一脸的焦急。 秦寿小心翼翼的扶着周天子的嘴唇,缓缓的将清水滴入他的口中,并没有理会那些焦急的禁军士卒。 士卒们见状越发担忧,现场越发的骚乱起来。 秦寿喂天子喝完水后,将天子的玉碗递给了一旁的寺人,暗自佩服对方竟然能够在逃亡的时候还保留着天子日常使用的器皿。 “都慌什么?咸宁先生既然敢带我们过来,便一定有他的用意,你们耐心等着便是。”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刚刚喝了一口清水的咸宁站起身来。 他向着秦寿抱了抱拳表示感激,随后又向着一旁的黑夫说道:“黑子,把这石头搬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指了指那个堵住了洞口的巨石。 周围的其他人见状顿时吃了一惊,这巨石重量至少也在千斤之上。 就算是姬永年在世,恐怕也搬不动这般沉重的巨石。 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看向黑夫,却见那黑夫踏步上前,双手用力在巨石之上抱了抱,竟然晃得那巨石一阵颤动。 在场的众人都十分的吃惊,但是也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希望之色。 所有人都将生的希望落到了那山洞之中,期待着洞口被打开,众人能够顺着山洞找寻到一条出路。 然而黑夫晃了一阵子巨石之后,随即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险进去了,拔不出来——” 周围的其他士卒见状当即大惊,再也顾不得身份的悬殊,其中一些自恃力大的士卒急忙开口道:“我来帮你。” 很快便从人群之中走出了七八个壮汉,他们各自找了巨石的一角,便想要与黑夫一起将巨石抬出来。 然而那巨石就仿佛是落地生根的一般,任由众人一同使劲,却始终无法将那洞口打开。 此时其他人也没有办法上前助力,眸光中的希望都化作了绝望。 就算是咸宁,此时的面色也是极为凝重。 “我来——” 想了想之后,秦寿便向着咸宁问道:“先生,可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咸宁偏头看了一眼秦寿,随即点的点头说道:“有倒是有,只是,有些冒险。” 第60章 敬若神明 咸宁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愧的神色,随即将目光看向困龙崖边上的某处悬崖。 “此处崖壁后面有一湖泊,若从此处坠下落入湖泊之中,或可有一条生路。” 他话音落下之时,便将目光看向了秦寿,准确说是秦寿身边的周天子。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从他的眼神之中便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以周天子现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从崖壁之上坠下,定然会必死无疑。 秦寿自然也能够想到这一点,他看一下那些满脸绝望禁军士卒,随后又将目光落到了巨石上面。 如果不是时间过得太久,这巨石已经与洞口的泥土粘在了一起,或许黑夫真的能够将它抱走。 但是现在巨石与洞口位置相连,合黑夫等数人之力尚且不能够搬出巨石,正常情况下,就算是秦寿也奈何不得那巨石。 然而在仔细的观察完了巨石之后,秦寿的眼睛却是突然间一亮。 他向着几名禁军士卒招了招手说道:“把戈拿来。” 绝望的众多士卒都是一愣,随即一个机灵的士卒急忙上前,恭敬的递上的手中的青铜戈。 “给我一个支点,我能够撬起地球。” 秦寿依稀记得梦境中的这样一句话,之前他从未尝试过撬动地球,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 但是跷跷板他还是坐过的,所以对于杠杆原理还是略有所知。 他手持青铜戈围着巨石转了两圈,随即顺着一条缝隙将长戈给插入了其中。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秦寿单手用力一压。 原本众人只能够晃动一二的巨石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向外挪动起来。 众人都难以置信的盯着这一幕,但是很快便见秦寿撬开了一条缝隙。 而伴随着这一条缝隙的出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杠杆原理,只知道合八人之力尚且不能够撼动的巨石竟然被秦寿一人给撼动了。 眼看着那一条缝隙越来越宽,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对生的渴望。 “彩——”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惊呼,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反应过来,纷纷出声喝彩不断。 就在众人的喝彩之声中,秦寿撬开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通道。 “大夫真神人也——” 咸宁忍不住发出一声赞美,脸上浮现出了浓浓的敬畏。 其余人等见状也是纷纷附和,对于秦寿的敬畏更甚了七八分。 甚至在许多人眼中,已经将秦寿敬若神明。 “先生…” 眼看着通道已经打开,秦寿再次偏头向着咸宁确认道。 咸宁见状之后点头说道:“从这洞口进去,有一条隧道可直入困龙崖底下的山谷之中。 顺着河流北上,走上半个时辰便可以脱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麾下的一名上士却是突然间开口质问道:“你之前信誓旦旦的说此处有生路,但若非是大夫神力,我等必定受困于此。 现在又说这山洞通向崖底山谷,我等又如何能够信你?” 其他士卒闻言之后也纷纷点头附和,同样对咸宁生出了些许的怀疑。 咸宁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是秦寿却是直接打断了众人的质疑道:“今日受困困龙崖,已被叛军拦住归路。 现在不信先生,必定因为绝粮而死,说不得还会祸及家人。 倒不如相信先生,拼死搏出一条生路。”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向周围看向周围的士卒说道:“请诸位立即制造火把,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再继续质疑咸宁。 秦寿未卜先知,预料到了可能会出现的危险,现在能够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是提前收到警惕的命令,所以方才能够躲过召国与虢国人的偷袭。 也是在秦寿的掩护之下,他们方才能够有机会逃到此地。 更是因为秦寿,他们方才能够打通求生的通道。 虽然依旧有些担忧这是一个陷阱,但是众人却还是选择了相信秦寿,相信这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下大夫。 很快火把便被制作完成,秦寿举着一个火把来到洞口闻了闻之后,微微能够感受到些许从洞内深处贯来的微风。 他随即大步流星的率先领路走了进去,而黑夫也背着周天子紧随其后。 其余人等见状不敢再继续耽搁,陆陆续续的排队进入了洞口之中。 正如咸宁所说的那般,这确实是一个直达谷底的隧道。 等到火把被熄灭之后,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们悬在心底的巨石方才落下。 “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追兵随时都有可能追来,我们继续前进——” 眼看着众人松了一口气,秦寿却是立即开口呵斥,随后他一马当先的继续前行。 听到他呵斥的众人急忙振作起来,紧随在秦寿的身后与他一同前行。 众人跟随在秦寿身后与他一起逃离山谷之后,咸宁便主动来到秦寿的面前问道:“大夫,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为今之计,南方已经不可以回去,我们只能够继续向西北而去,就,先回秦邑吧。 那里是我的故乡,距离西军也近,我们可以向狐丘将军求援。” 与此同一时间,不知是何人向着狐丘北传递了一封书简,书简的内容便是周天子遇袭。 望着书简之上的内容,狐丘北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它是事实。 然而书简之上的内容又言之凿凿,并且还附上了一封姜仲业与召伯书信往来的证据,由不得狐丘北怀疑它的真实性。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来回踱步,他终于能够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犬戎人会屯兵在绵诸城外。 对方或许便参与了这一场谋害天子的叛乱,并且还在其中承担了牵制西军的重任。 但是狐丘北依旧对此十分疑惑,对方既然要谋害天子,事情如此隐蔽,为什么又会被人收集到证据,并且还将证据送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不论狐丘北的心底如何怀疑,此时此刻他都必须得做出相应的行动。 “天子,绝对不能够有失——” 第61章 再救天子 秦寿等人带着周天子离开困龙崖之后,姜仲业又在困龙崖等了两天的时间。 虽然每天风餐露宿,但是姜仲业心底一点也不着急。 军中的伙食虽然并不算好,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但是在姜仲业想来,此时山上的人缺衣少食,过得可比他还要凄惨许多。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对手过得糟糕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呢? 所以哪怕生活“艰苦”,姜仲业依旧耐心的等候着。 初春尚且有些许的凉意,姜仲业裹着一件披风,正美美的欣赏着困龙崖的风景。 “堂堂天子,却被困死于此,当真不负困龙崖之名。” 伸手抚摸着自己的短须,姜仲业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袅袅炊烟升起,转眼间又到了士卒烹饪晚食的时候。 “吩咐下去,今天再宰一只羊,多放一些盐,莫要舍不得…” 姜仲业缓缓开口吩咐起来,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他自己却是愣在了原地。 “这崖上可曾有过炊烟?” 话音落下之时,急忙偏头看向一旁的亲卫。 那亲卫想了想之后道:“这山上也没有食物,就算是引火也…” 因为此时也同样想到了什么,急忙改口道:“族长,自从他们上山之后,还从来没有点过火,山上既没有炊烟,晚上也没有火光!”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姜仲业当即吃了一惊,不复之前的成竹在胸。 “你怎的不早些通报?”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焦急的继续下令道:“快,派人去崖上看看!” 随着他一声令下,亲兵没有迟疑,当即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往崖上去。 半个时辰之后,那亲兵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 “不好了,族长,天子,天子不见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姜仲业面色一阵苍白。 “怎么会,怎么会——” 他失魂落魄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脑海中满是恐惧。 周天子如果平安活着回到镐京,等待他的恐怕便是亡族灭种的命运。 哪怕他的祖上对大周有功,也没有办法替他承担天子的怒火。 “完了,完了——” 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然而这种不安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他便从惶恐之中回过神来。 “不,不对,他们还没有逃出去,已经派人封锁了南下的道路,他们回不去,他们只能够北上,北上…” 他口中嘀咕了一阵之后,随即立即向着亲兵吩咐道:“去,派人去通知儿郎们做好准备,我们向北去追。” 那亲兵方才领命而去,他又来回踱步了一阵子,随后继续下令道:“快,你二人持我信物去召邑,请召伯与虢公出兵相助。 告诉他们,如果天子回到了镐京,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天子的镐京之中还有上下两军,这是大周最为精锐的两支王师。 就算是召国,虢国与姜城联手,恐怕也没有办法抵挡他们的进攻。 周天子被刺杀受辱,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老迈的雄狮也是雄狮,打盹的时候受伤之后,也不是普通的鬣狗可以招惹的。 … “不好了,不好了——” 秦寿一行人没有马车,步行赶路,又带着周天子这么一个累赘,一天百里便是极限。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秦寿等人尚且没有来到秦邑。 就在众人休息的时候,一道道惊呼之声不断在秦寿耳边响起。 “大王崩了,大王崩了…” 这声音中充斥着绝望与悲凉,就如同临死之前的狐鸣一般哀凄。 秦寿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急忙踏步向着惊呼的寺人跑去。 他一把拎住了寺人的脖子,直接将它掐了起来。 “大王怎么了?刚刚不还醒来了吗?” 那寺人满脸惊慌的说道:“大王醒了,要喝水,我就离开给他端了一碗水,结果,结果…大王他,大王他现在没气了——” 秦寿闻言急忙丢了他,随即快步来到周天子面前。 一把推开那些跪在他身边痛哭的禁军士卒,不由分说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开始做起了心肺复苏急救。 周围的人都十分不解秦寿的动作,一人甚至开口呵斥道:“秦寿,你竟敢亵渎天子?” 秦寿并没有搭理他,依旧双手有节奏的在天子胸口按压。 “咚咚咚咚…” 他的每一次按压都让周围的人越发惶恐与愤怒,最先开口呵斥之人秦寿没有搭理治理,当即便要拔剑上前。 结果秦寿只是冷冷的偏头瞪了他一眼,便吓得那准备上前的禁军士卒打了一个哆嗦。 “想要为天子陪葬,你就尽管上前来。” 他直接撂下一句话之后,又继续接连不断的进行抢救。 周围的人互相对视,却是谁也没有敢再继续开口。 “咚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眼看着直接按压胸口无效,秦寿竟然一把捏住周天子的鼻子,直接对着周天子的嘴便呼了上去。 周围的人立马就炸了,尤其是那些姬氏的族人,他们可不见得一定就会为天子殉葬。 但如果真的任由秦寿亵渎了天子的遗体,那他们可就不一定能够保全自身了。 “住手——” 他们口中发出一声声大喝,对于秦寿的行为极为愤怒。 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上之时,咸宁却是带着黑夫冲了上去。 他们一左一右护卫在秦寿的身侧,恶狠狠的盯着那些禁军呵斥道:“我看谁敢上来。” 伴随着他们的大喝之声响起,原本正在急救的秦寿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因为就在刚刚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天子的眼皮微不可察的抬了抬。 他急忙低头听了听天子的胸口,果然听到了天子那微弱的心跳之声。 “快,去端碗热汤来——” 身上携带的食物本就不多,又不是每天都能够打到猎物。 所以在逃亡途中,众人每天的食物大多都是汤。 秦寿这一声喊,众人也注意到了天子缓缓睁开的眼睛。 黑夫一脚踹在正在哭泣寺人的屁股上,大声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第62章 噩耗 曾经尊荣无比的天子此时正靠在一棵枯黄的树干之上,虚弱的张口喝着有些苦涩的野菜汤,心底酸涩难以言说。 一炷香之后,他摆了摆手推开服侍他用膳的寺人,目光落到了单膝跪地的秦寿身上。 “秦大夫你又救了孤王一命!孤王又该怎么奖赏你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并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倒是满脸惭愧的说道:“身为护卫,未能保全天子周全,这是臣的失职。 只愿陛下身体早日康复,微臣不敢居功。” 天子可以因为他救驾之功而奖赏他,便也可能会因为他遇到危险而秋后算账。 伴王左右,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与其现在接受了天子的赏赐,等到事后被天子追究。 不如干脆先挑明了话,先让天子赦免了自己等人的罪过再说。 周天子也听懂了秦寿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是以前,亦或者已经彻底安全了,周天子定然不会顺着秦寿的想法去说话。 但是现在他还需要秦寿,需要秦寿来保全他这条性命,让他能够活着回到镐京,让他能够向召国与虢国还有姜氏复仇。 所以,他摆了摆手说道:“幸亏有大夫与诸位将士齐心协力方才能够护得孤王周全,孤又怎么会责怪大夫呢? 等回京之后,孤当为将军晋爵。”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急忙谢恩。 现如今他心底唯一的那一颗大石头已经落下,只需要带着周天子回到秦邑,然后通知狐丘北派人前来护送天子回转镐京。 那么这一场波澜便会结束,而他也能够因祸得福,至少也能够晋升为子爵。 而一旦成为子爵,他便可以拥有自己的采邑。 秦氏也可以因此水涨船高,定然会选择依附于自己。 从今往后,他秦寿这一支,便可以成为秦氏的主脉。 就算他今后没有其他出路,也可以保得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而就在谢恩之后,秦寿并没有因为自己将要获得的奖赏而昏了头脑。 总是被黑夫背着,周天子的身体已经被颠簸得吃不消了。 接下来要继续赶路,终归还需要让人抬着周天子更好一些。 紧接着他命人收集了一些狩猎得来的兽皮,亲自挑选了几根木头制做了一个简陋的辇架。 从禁军之中挑选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力士,让他们一前一后抬着天子,这才继续向着秦邑赶路。 一天之后,当秦寿等人带着天子来到了秦邑之时,却发现秦邑此时竟是满城缟素。 秦寿当即大吃一惊,急忙向着城头呼喊道:“哪位大夫当值城门,请速速出来一见。” 伴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当即便有一名头上裹着白绫的甲士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认出了秦寿,随即立即下令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伴随着他的号令之声响起,原本紧闭的城门当即洞开。 秦寿招呼众人抬着天子进城,便见那城门令匆匆忙忙的迎了上去。 他刚刚准备与秦寿说话,秦寿却是一把拽着他单膝跪地道:“大王。” 来人先是一愣,本能的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辇上的天子,这才急忙跟着秦寿一起叩拜道:“大,大王。” 周天子依旧有些虚弱,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而后开口问道:“如今全城缟素,不知是何人卒了?” 士大夫之死曰卒,在开口发问之时,周天子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城门令急忙开口答道:“回大王,是,是狐丘北老将军他听闻了大王遇袭的消息,故而亲自领兵驰援。 却不想在途中中了犬戎王的埋伏。 老将军虽然拼死突围而出,但是他刚刚回到城中托付完了后世便卒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落在秦寿与周天子的耳边,二人都难以置信的盯着城门令惊呼道:“怎么可能——” 而伴随着这道惊呼之声后,周天子急忙开口询问:“那现在谁在执掌西军?” 狐丘北不可能把所有的军队都调遣出来,那么绵诸一定还有剩下的西军残部。 姜城发现了自己逃出生天之后,一定会联合召国与虢国派兵来追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够寻求西军的护卫。 城门令不敢隐瞒,急忙开口说道:“小狐丘大人昨日便赶往了绵诸,现在,现在应该是他接手了西军。”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当即开口下令道:“秦大夫,替寡人传令,让狐丘夜立即领兵勤王。” 秦寿闻言急忙劝阻道:“大王,我等之前根本没有派人去向狐丘将军求援,但是狐丘将军却提前收到了消息,由此可以看出,有人正在做局算计大王。 召国,虢国,姜城,甚至是犬戎,他们都已经联手入局。 狐丘老将军心忧陛下,结果却遭受到了犬戎的伏击。 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再调遣西军东进,犬戎占据绵诸之后,也一定会继续进攻秦邑。 微臣斗胆,请大王收回成命。” 周天子也是一个睿智的君王,经过秦寿一提醒之后,立即便反应过来。 他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叛贼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夫可有什么良策?” 秦寿闻言之后一咬牙,看了一眼城门令之后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一策,但还需得大王允诺一事。”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天子便直接开口道:“大夫尽管直言,孤一定鼎力配合大夫。” 现如今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哪里还能够顾得上天子的威仪。 他非常的清楚,现在想要活命,他只能够相信对面的这个少年。 秦寿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随即一咬牙道:“请大王下令,在秦邑募兵,凡是愿意从军者剿贼者,皆授爵。”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天子的身体微微一颤,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寿问道:“大夫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吗?” 秦邑能够从军的有一万多人,如果全部授爵,恐怕把整个大周的土地都封赏出去都不够。 第63章 军功授爵,意外之喜 对于周天子的反应秦寿早有预料,也知道他绝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秦寿之所以会如此进谏,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那一句话罢了。 “若是征召士兵不能够授爵,那么便请大王允诺,凡秦邑的将士们都可以凭借着军功授爵。 凡斩首叛军与戎狄一人者为一伍之伍长。 一伍斩首五人者,伍长加封为一两之司马(注:二十五人长)。 凡一两斩首二十五人者,司马加封为卒长。 凡一卒斩首百人者,卒长加封为下大夫。不论出身,皆可授爵…” 秦寿的话犹如擎天霹雳一般在周天子耳边响起,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声音都有些低沉的开口说道:“秦大夫此政若出,置我大周礼法于何地?”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当即跪地叩首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非如此,唯恐秦邑上下无死战之心,吾等区区数百人,又如何能够抵挡有亡族灭种之危的叛军呢?” 周天子一阵剧烈的咳嗽,阴沉的盯着跪倒在他面前的秦寿,他有些想不清楚,秦寿是在借机要挟,还是真的一心为他考虑。 不得不说,身为君王的周天子疑心确实很重。 前一刻他还把秦寿当做自己的肱骨之臣,把他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是伴随着秦寿这次进谏,却是让他直接就黑了脸。 如果是在他的镐京,秦寿敢提出这样的谏言,他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就将秦寿斩首示众。 但是现如今他的生命安全都还系在秦寿的身上,所以他又不得不仔细的去斟酌秦寿的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姬氏族人终于按耐不住,他主动出列厉声向着秦寿呵斥道:“秦寿,我大周自有国情礼法,你当我大周是那些蛮夷小国吗?” 而伴随着他的开口,其他贵族出身的禁军士卒也按耐不住。 他们虽然同样非常的感激秦寿的救命之恩,但是他们却并不能够坐视秦寿动摇他们世家贵族的根本。 表面上看这一次秦寿只是希望周天子能够根据军功授予秦邑将士官职与爵位,然而一旦周天子答应之后,天子六军恐怕都不会安生。 他们为大周征战多年,普通士卒无论多么英勇善战,最终加官进爵的都是贵族子弟。 如果大周真的开了军功授爵的先例,其他军士定然会希望得到同等的待遇。 不患寡而患不均,到时候就算是周天子恐怕也没有办法弹压躁动的六军士卒。 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会出来阻止变法,而提出这一变法的人,很大概率都会倒在这些人的攻击之下。 秦寿此刻也就深刻的体会到,有些人哪怕是丢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不会允许别人动他的蛋糕。 秦寿没有再继续苦劝,因为这对周天子来说本就是一项两难的决定。 然而周天子的眼睛却是突然间亮了起来。 “蛮夷小国…” 他的口中喃喃自语着这四个字,而后目光在秦寿的身上扫视。 随即他突然间开口说道:“秦大夫,你舍身护卫孤王周全,数次拯救孤王于危难,又是孤王的天子亲军。 如此功绩,孤王理当封赏。” 他言语至此,不论是秦寿还是秦寿旁边的城门令,亦或者是那些禁军士卒都愣住了。 “秦邑乃是你秦氏祖地,孤便册封你为秦伯,特允你在秦地开国,为我大周之附庸。 国中一切国策都由你一人决断,望你勤勉持政,护卫我大周西北安宁。” 他话音方落,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万万没有想到周天子竟然会如此安排,但是转念一想之后,又觉得周天子的安排颇为两全其美。 如此一来,秦寿便可以用军功授爵来刺激秦地的百姓从军入伍,替天子征伐叛逆。 大周也可以避免更改国策,引发贵族与其他士卒的不满。 并且,周天子还顺道的解决了一个大周即将面临的大麻烦。 现如今西军遭遇伏击,定然已经深受重创,绵诸即将不保,姜城与召虢两国叛逆。 如此一来,大周的西北秦地便成了一个三面环敌的危地。 从战略地位上来讲,继续去坚守这样的飞地是非常不明智的,甚至紧领绵诸与姜城的散邑也会被放弃。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大周重组西军,平定国内的叛乱之前,周天子都只能够屯兵于微邑。 反正也是一块即将要被放弃的土地,不如便将它封赏给秦寿,让秦寿去发挥它残余的价值。 秦寿在经过了短暂的激动之后,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但是秦寿却并没有拒绝周天子。 秦邑本就是他的故乡,他的父亲,同族与未婚妻子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作为一个热血男儿,无论周天子是否封赏于他,他都将与这片土地共存亡,只因为这里是他的家园。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满朝的文武,甚至连提前准备好的国玺都没有。 就这么突兀的,秦寿便在秦邑的城门口,在城门令与数百名禁军士卒的见证下,秦寿由一个少年下大夫,一跃成为了一名国主。 秦邑还来不及为他的野心苦心算计,他就这么突兀的实现了! 大周已有数百年没有册封过伯爵之国,这个爵位虽然寒碜,但是对于秦寿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今往后,西北秦地便将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家——秦。 随后秦寿将周天子迎进了秦邑,又请城门令秦虎去替自己宣传周天子册封他的事情,让秦邑的百姓都知道,现如今的秦邑即将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他们的国主乃是秦氏的秦寿。 等将周天子彻底安顿好了之后,城内的百姓与大家族都已经知道了这一件事。 原本还想着借助秦寿男爵身份将秦氏晋升为贵族,然后凭借着贵族的身份培养出一个爵位更高的主脉子嗣,以此来改变秦氏命运的秦无道等人懵了。 秦氏的族长与族老们齐聚一堂,但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秦寿这个旁支出身的秦邑之主。 而就在族老们犹豫不决的时候,秦寿却是已经主动来了秦氏的大宅门外。 第64章 筹备 “秦寿见过族长。”“无道(无异,垢)拜见国君。” 方才一见面,秦寿便与秦无道等秦氏主脉相互见礼。 “请国君上座——” 就在刚刚见礼之后,秦无道便直接向着秦寿发出邀请。 秦寿见状之后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缓缓出言试探道:“您是秦氏的族长,是寿的长辈,寿又怎么能够喧宾夺主呢?” 秦无道闻言微微一愣,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又顿住了。 斟酌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国君乃是大王亲封的秦邑之主,整个秦邑都是您的封邑,老朽又如何能够以秦伯的长者自居呢! 还请国君上座!”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围的秦无异等人也纷纷出言劝说道:“请国君上座。” 秦寿见众人共同推举,他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而后向着众人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寿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了上首的首位之上坐下。 秦无道急忙命人搬来了一个新的蒲团,而后他便与众人一同坐在了下首。 “不知国君深夜前来造访,所为何事呀?” 秦寿也没有与他们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道:“寿蒙天子信任,命我开国于秦地,此天子赐予我秦氏崛起之良机也! 然开国当有六卿,寿准备任命秦氏之族长为宗伯,征辟秦氏之族老为司徒,不知族长可有意乎?”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秦无道的面色都变得有些涨红,但他还是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老朽何德何能,能当宗伯之重任!” 秦无道假模假样的推辞了一句,但是他躲闪的双眸却是让秦寿看出了他内心的渴望。 秦寿却是借机拉住了秦无道的手,满脸凝重的开口说道:“无论是旁支还是主脉,我们都是秦邑秦氏的族人。 宗伯之职攸关国家的传承与延续,唯有您这样德高望重的族贤方才能够担任呀! 放眼整个秦氏,除了您之外,又有何人能够肩负如此重任呢?” 秦勇秦寿是旁支,在秦寿成为男爵之后,秦寿这一支方才成为主脉之一。 秦勇一支的血脉本就单薄,成为主脉之后也没有引发多大的波澜,更别说是在主脉之中积蓄自己的威望。 所以,整个秦氏之中,秦勇父子的影响力根本辐射不到主脉。 现如今秦寿需要借助秦邑的力量来对抗接下来的威胁,无论是支脉还是主脉,甚至是秦邑的其他家族,秦寿都必须得将他们动员起来。 而能够动员这些宗族的最佳方案,那自然便是利益捆绑。 诸侯之国有冢宰,司马,司徒,司寇,宗伯,司空六卿。 他们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权柄与地位,是秦寿这个光杆国君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筹码。 宗伯本就需要由宗室子弟来担任,所以将他交给秦无道,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而司徒之位交给族老,这完全是因为秦寿的手底下无人可用。 他不是没有想过动用招贤令,但是秦国刚刚初立,国内本就没有什么人才,很难找到能够折服国内宗室的大牛。 与其找一个外人来互相倾轧,不如就将这个位置交给秦氏的三位族老之一,让他们互相去明争暗斗,以方便秦寿坐享渔利。 在经过了秦寿的好言相劝之后,秦无道终究没能抵住对划分秦国权力的诱惑,主动的答应了下来。 “既然国君信任老朽,老朽自当尽心竭力。”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好言的勉励了一番秦无道之后方才继续说道:“眼下秦邑外有犬戎贼寇窥视,内有姜城的叛逆虎视眈眈,此诚危机存亡之际也,寡人欲要拉拢南氏与赵氏共同抗敌,不知宗伯可愿意替寡人说之?” 秦无道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秦寿的请求,他急忙躬身回应道:“请君上放心,老臣这就前往南家,定然为国君游说南氏。”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秦无异,想了想之后方才说道:“不过这赵氏与我们秦氏倒是很少往来,恐怕还需要君上亲自前往游说。” 在秦邑三大氏族之中,秦氏终归是秦寿的本家,只要分配的利益得到,秦寿很容易便能够招揽他们。 虽然会留下一些隐患,但是秦寿已经想到了解决这个隐患的方法,所以并不是非常的担心。 真正困难的是南氏,因为南氏的南叔齐仇视自己的缘故,自己恐怕很难去说服南家。 秦无道作为秦氏的家族,他不可能不知道秦寿与南叔齐之间的恩怨。 但是他依旧接下了这个差事,并且丝毫也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 由此便可以看出,他的心底实际上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 赵氏虽然孤傲,但赵家的家主毕竟是秦寿的岳父,有这一层关系在,秦寿相信自己说动他不会太过于困难。 于是秦寿告别了秦无道之后,便又备上了一份厚礼,主动的来到了赵家的府邸登门拜访。 今时今日秦寿的身份地位已经大有不同,在收到拜帖之后,赵辟亲自带着他的儿子赵无疆来到门口迎接秦寿。 相互见礼,秦寿并没有与赵辟寒暄太长的时间,直接便说明了自己此行的来意。 秦寿本来以为赵辟应该会考虑自己的征辟,却没想到赵辟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道:“赵家没落之后,为父便只想安安稳稳的维持着赵家,莫要绝了赵家的祭祀才好。 现如今的赵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还请贤婿见谅!” 赵辟称呼秦寿为婿,表面上是要更加亲近一些,实际上却是在告诉秦寿,他并没有把自己当做秦国人士。 而他之所以不愿帮助秦寿,恐怕也有他不愿意赵家成为秦国之臣的缘故。 正如当初狐丘北没有强求赵家一般,秦寿也没有强迫赵家的意思。 所以在看出了赵辟言语的果决之后,他先是表露出了没能招募到贤能惋惜,随后便告辞离去。 这一切的原因,都源自于出身阶层的不同。 作为贵族出身的赵辟,又怎么可能会奉庶民出身的秦寿为主呢? 第65章 贤惠妻子 这是秦寿自重生以来的第三次登门拜访,依旧没能够见到自己未婚妻赵怡秋。 然而这一次秦寿来不及失落,因为他还有更加紧要的事情要去做。 方才离开赵府,秦寿便急忙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而此时此刻的秦家之中,早已经聚集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秦氏的旁支,还有一部分是城中的商贾。 富庶的人带着箱子,箱子里装着珍贵的礼物。 家贫的也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的是几两栗米。 无论贫寒贵贱,秦勇都一一将他们迎接到了府邸之中落座。 实在是没有坐的地方,极个别的客人甚至一屁股坐在秦家的地上。 当秦寿回来之后,他们纷纷上前来表示祝贺。 秦寿对此也是十分的高兴,与他们一一寒暄之后,当即便请自己的父亲设宴招待他们。 而他自己则找来了公输墨与白毅等人,把接下来的困境告诉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 白毅等人是武夫,自然渴望着战争。 而公输墨虽然不是武夫,但他却是一个喜欢锻造兵器的铁匠。 将是否战争的权利交托给一个制造兵器铁匠,那么战争永远也不会结束。 所以当秦寿告诉众人战争即将到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没有畏惧,反倒隐隐约约有些兴奋。 国家刚刚立国,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白毅等人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要为秦寿击退叛贼。 相比较于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卒,秦寿的心底实际上更加愿意相信他的这些亲信。 于是秦寿紧接着便与他们说道:“单单是凭借着我们这些人,恐怕挡不住贼子的锋芒。 要想保障秦邑的安全,我们需要更多的准备。”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亢奋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静静的聆听着秦寿接下来的吩咐。 “公输墨,之前我嘱咐你们赶回来建造的匠坊可曾准备妥当?” 公输墨闻言当即笑着说道:“我们刚刚准备筹备匠坊,夫人便命人送来了城西匠作坊的地契。 我们接手匠作坊之后,发现作坊近几个月的收益都在坊内。 于是我就用这些收益大肆购买了一批铁矿,而今已经开始熔炼铁锭,很快便可以投入到铁器的制作当中。” 秦寿闻言先是大喜,随即却又一愣。 如果他没有记错,匠作坊应该是被他送给了赵家,却没想到他的未婚妻竟然又从赵家替他拿了回来。 有一个如此贤惠的妻子,秦寿的心底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 然而此时危机就在眼前,不是他耗费时间去感激赵怡秋的时间。 他只能够在心底默默的与赵怡秋致歉,随后便又继续向着秦氏的几位叔伯说道:“几位叔伯,有了公输先生的准备,想来我等的兵器是不用再继续担忧了。 但是,以我们父子的威望,能够动员的兵力终归还是有限。 就算我已经与秦氏的族长达成了协议,单单凭借着秦氏的力量,也不一定能够抵挡得住叛军的围攻。 况且,我也很难相信秦氏主脉,十分担心在危机关头,他们会像南氏在秦池一般临阵脱逃!” 几位叔伯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他们齐声向着秦寿说道:“请国君放心,别的人不说,我们秦氏旁支男儿一定为国君赴汤蹈火。” 这些人生来就卑微,很少有人想过要有什么富贵。 他们之所以追随秦勇,也是因为他们敬佩秦勇的本领与勇武。 而秦勇的儿子如此优秀,已经成为了一国之君,依旧还尊他们为叔伯,哪怕不能够给予他们实际的利益,那也愿意为了义气二字赌上性命。 有些人要用利益去拉拢,有些人则需要用情谊去感化。 秦寿毫不遮掩地表示出了对旁支的亲近与信任,当即便为他迎来了旁支的忠诚。 秦寿当即大喜,随即沉声开口说道:“现如今的局势特殊,天子特许我自行制定咱们秦国的国法。 所以,我准备推行的第一条国法为军功授爵制度…” 秦寿缓缓的与众人讲诉了何为军功授爵,就在所有人都逐渐眼眸炙热的时候,秦寿紧接着开口说道:“我希望诸位叔伯能够将军功授爵传播出去,让秦邑所有能战,敢战的男儿都知道,为我秦国征战,秦国绝不会亏待他们。 只要愿意为我秦国征战的男儿,无论是主脉还是旁支,无论是庶民还是奴隶,都将获得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所有人都被秦寿描绘的宏图所感染,仿佛已经见到了自己踏足尸山血海,在秦国封爵拜将的那一天。 “喏——”“我们一定将军功授爵的制度宣扬出去,让所有的秦邑人都看看,咱们老秦人就算是成了国君也不会忘本。” “是呀,有了这一条国策之后,额也能够为娃儿杀出一个爵位来呐!”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赵氏的赵府之中,赵怡秋满脸恭敬的跪倒在他父亲的面前。 “秋儿,你帮那小子的已经够多了。现在你还没有嫁过去,真的还要把我赵家拖下水呢? 现如今的秦邑就是一个泥潭,无论是谁陷进去,都有万劫不复的风险。 你就算是不为了父亲着想,也该想想你的弟弟无疆呀!你忍心见到赵家没落,最终走向覆灭吗?” 赵辟满脸苦涩的向着自己的女儿解释,脸上尽是幽怨之色。 他是发自内心的疼爱自己的女儿,偏偏这个女儿还没有出嫁便胳膊肘往外拐,着实让他苦恼。 赵怡秋看出了自己父亲的恼怒,但她却是不急不躁的缓缓开口说道:“父亲,孩儿能够理解您不愿意赵氏加入秦国的苦衷,但是您却不应该拒绝赵氏守卫秦邑的责任呀! 现如今天子蒙难,正需要秦邑上下万众一心方才能够保护天子的安危。 您身为大周的子爵,本就有为天子征战的义务与责任。 若是能够在此时立下勤王的功绩,您又何需担忧我赵氏未来的富贵呢? 但如果您袖手旁观,坐视天子在秦邑遭噩,您又如何能够确定新王不会因此而责备赵氏呢? 如果天子未曾遭噩,您又如何保证天子不会追究此事呢?” 第66章 权与势 秦寿正努力积蓄势力,想着通过利益交换与阳谋来拉起一支属于秦国的军队来对抗叛军。 然而他却忽略了最为本质的东西——权势。 秦邑现在将要面临的不只是秦寿自己的危机,他更多的是周天子的危机。 作为大周的君王,哪怕周天子再是落魄,他也代表着一个强大王朝的颜面。 如果他死在了秦邑,大周王室的威严便会扫地。 故而大周新君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秋后算账。 秦邑世家若是袖手旁观,便一定会受新君的迁怒。 故而从秦寿带着天子来到秦邑的那一刻开始,天子的安危便已经不只是秦寿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 然而秦寿的眼界虽然比寻常人更加开阔,他能够看到很多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到的东西。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脑海中的那些记忆,让他一叶障目,而不能够看到这件事情的本质。 自从周天子册封他为秦伯之后,他们理所当然的把秦国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想的也是以自己声望去说服城中的将士。 “大王,您为何要把秦邑赏赐给秦伯呢?就算你没有任何的赏赐,只要下达天子诏令,也一样可以征集秦邑的义士护卫大王的安危呀!” 与此同一时间,周天子临时下榻的“行宫”之中,寺人一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周天子洗脚,一边缓缓开口询问。 周天子偏头瞪了他一眼,面色冰冷的呵斥道:“退下。” 寺人头皮当即一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急忙跪地磕了一个头,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的声音已经悠悠响起。 “你能够看出来的东西,这位秦伯会看不出来? 他两次出言试探,实际上不就是想要趁机要挟孤王为他晋爵吗? 哼,这位秦伯知道我大周规矩,非贵族世家不能封伯,所以,等回到镐京之后,孤王最多也只能够封他为子爵。 他的心底定然有所不甘,所以想要逼迫孤王在此地打破我大周的礼法,哼,孤王岂能让他如愿?” 他话音落下之后,将双脚从木盆之中抽了出来,略微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那木盆之后方才继续说道:“这个秦寿野心极大,在受封秦伯之后,并没有急于向孤讨要诏令,而是自行征招士卒。 他这是在借机培养自己的势力…哼,既然他想要,那孤王便给他。 秦地已不可保,留给这位秦伯,便是让他去替孤王牵制叛军与犬戎吧。” 一旁的寺人已经听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想到周天子与秦寿之间竟有如此博弈。 秦寿猛的打了一个喷嚏,他总觉得自己后背总是莫名其妙的发冷。 而就在打完这个喷嚏之后,他又向着一旁的白毅看去。 仔细的看了两眼他用刀刻出来的文字,随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嗯,没错,就是这样,白毅呀,你要好好的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操练士卒,绝不能够有丝毫的懈怠。 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个道理你一定要明白。” 在说服了秦氏族长之后,秦寿又说服旁支的几位叔伯,拜托他们替自己宣传军功授爵。 随后秦寿思来想去,依旧担心以秦邑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战胜叛军。 于是他想到了精兵之法,便又唤回了白毅,让他为自己刻录练兵之法。 秦寿并非是真正的军事家,对于古代士兵操练的了解,依旧只局限于军阵队列和个人武力方面。 这个时代的人打仗,往往是两边的人都排好队列,然后向着对方冲上去厮杀。 哪一方的队列出现了缺口,指挥的将领们便会安排人填上去。 所谓的名将,便是能够提前察觉到敌人薄弱与破绽,在两军交战之时,提前集结增援,以优势兵力一举撕开敌方缺口,最终达到取胜的目的。 正常情况下,双方都源源不断的派遣军队填补空缺,应该是不存在被破防的情况。 但如果作为进攻方的勇士足够勇猛,亦或者能够及时调配出战车冲锋撕开更大的缺口,那么这一场战争也就结束了。 秦寿虽然上过战场,但是他却并没有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 虽然姜城与召虢两国也是菜鸡,但是这三方势力的人数肯定要远胜于秦寿。 要想在战场之上取胜他们,秦国便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优势。 秦寿想到的便是军列与合击之术。 天圆地方的文化源远流长,大周军队作战本就习惯了以方圆之阵对敌。 只是军队士卒之间缺乏真正的配合,没有刀盾兵,长矛手之类的细致划分。 反正就是稳住阵线即可,然后彼此之间乱糟糟的打。 秦寿给白毅的东西,有他通过军训了解到的体能训练方法,也有队列排序等等。 除此之外最为重要的,便是一名为盾枪阵的阵法。 按照秦寿的要求,前线士卒每五人为一伍,伍长持弓指挥另外四人。 而这4个人分别是一名大盾兵,主要负责正面防御,一名刀斧手,主要负责贴身肉搏。 而刀斧手之后,则是两名长矛手。 交战之时,弓手负责远程打击与临阵指挥,盾牌手负责正面防御,长矛手负责正面进攻。 而最后一名刀斧手则伺机而动。 一伍为一个小的作战单位,而五伍之间又彼此配合组成一个中型作战单位。 一卒可以组成一个大型的作战单位,而一旅则可以成阵,一师便可以成一个中型阵,一军则是一个大阵。 秦寿要求白毅严格的训练这样一支军队,最开始只能够训练五百人,不要求他们能够以一敌十,但是一定要让他们令行禁止。 交战之时,永远都要处于正面有防御,2~3人配合进攻,以此达到迅速解决正面敌人的目的。 白毅的心里总有疑问,但是他却始终想不明白哪里存在问题。 再加上他本就崇拜秦寿,便也没有再继续深思,紧接着便兴高采烈的下去寻找公输墨去了。 无论是长矛还是大盾,这都需要重新赶制,白毅想替秦寿训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精锐,他始终少不了公输墨的帮助。 而就在白毅离开之后,秦寿方才得以歇上一口气。 与此同一时间,秦无道面色通红的被南氏的南叔齐从南家赶了出来。 “区区一个庶民之子,竟也想要我南氏臣服?当真以为只要天子下令,这秦邑便是你秦家的吗?” 第67章 牺牲 秦无道被气得不轻,但是他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够悻悻而归。 他早早的便前来拜访南伯贤,却一直被告知家主身体不适,并且让他与未来的族长南叔齐商议。 秦无道知道南叔齐与秦寿父子的恩怨,但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想着凭借着足够的利益,一定能够说服南叔齐。 却没想到秦无道磨破了嘴皮子,非但没能够说服南叔齐抛下成见与秦氏合作,反倒是遭受到了南叔齐的一阵羞辱。 “你会后悔的——” 他狠狠的撂下了一句狠话,便只能够转身回程去跟秦寿通报这个不好的消息。 而就在秦无道离开以后,南叔齐便径直回到了客厅。 他看了一眼端坐在上首饮茶的南伯贤,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嫉妒,但他还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兄长,愚弟已经拒绝了秦家。只是,若是天子下诏让我们南家守城,我们也…” 他话音落下之时,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些许的忧虑。 自从与秦寿结怨之后,他便一直在秦家父子面前吃瘪。 而今秦家求到了南家的面前,却被他亲自出面回绝。 这心中的畅快自然难以言表,但他也不是无智,同样能够想到这么拒绝秦寿之后的后果。 “为兄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为兄这一次回绝秦家,可不是为了你。” 他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便继续开口说道:“你看看这个吧。” 一卷竹简被丢到了南叔齐的面前。 南叔齐急忙上前捡起竹简,第一眼看去吃了一惊,吓得手中的竹简都直接落在了地下。 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又急忙捡起竹简仔细的阅读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咽了一口唾沫道:“这果真是那位殿下的意思?”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南伯贤。 南伯贤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在这信简上有殿下的私印,想来是错不了了。 老夫不想让南家卷入这场权力纷争,所以方才拒绝会见秦无道,让与秦家有仇怨的你去回绝他。 若是天子战败,那位自然不会追究我们的过错。 但若是天子胜了,你…” 南叔齐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如果真如南伯贤所说的那般,天子万一战胜了叛贼,那么南家或许就便会将他推出去当做替罪羊。 而就在这个时候,南伯贤却是继续开口说道:“你好好的保管着它,关键的时候,或许能够保全我南家。” 南叔齐微微一愣,面色僵硬的盯着他对面的南伯贤,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便听南伯贤摇头说道:“这竹简落到了我的手中,就算是天子战败,老夫也不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否则那位绝对不会放心。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有为兄这条命没了,南家方才能够真正的安全。 如果天子战胜,你便要用手中的竹简为筹码,为我们南家求一条活路。 至于老夫,也必将以性命向天子请罪。” 话音落下之时,他拄着拐杖从原地站了起来。 声音悠悠的开口说道:“南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南伯贤走了,南叔齐却是久久的难以平静。 他总觉得自己兄长的才能不如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南家的家主,只是因为他比自己早出生几年而已。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在面对家族的生死存亡之际,为了保全家族的延续,他的兄长已经准备豁出性命。 “我能够为南家舍弃性命吗?” 他扪心自问,终于发现了自己与兄长最大的不同。 但是很快他便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曾经的他或许不能,但是在这一刻,他仿佛成长了许多许多。 … 秦寿的小舅子赵无疆突然间来到了秦寿的府邸,方才一进门,他便大大咧咧的向着秦寿的后宅闯来。 秦家也没有什么家仆,倒是没有人前去阻拦他。 他就这么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后院门口,就在他即将踏步走进后院之时,一个仿若假山一般魁梧的汉子突然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人?” 开口说话的乃是黑夫,自从秦寿开国,在与咸宁商议了之后,黑夫便投入了秦寿麾下,成为了秦寿目前身边唯一的护卫。 而咸宁则继续留在周天子的身边,即为秦寿关注周天子的动作,也为周天子绘制地图,同时替他谋划撤退路线。 他是作为向导被派遣到周天子身边的,本身对于西南之地的地理极为熟悉。 周天子要做逃亡准备,自然也就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咸宁之事暂且不表,且说黑夫拦住赵无疆去路喝问,直接就激怒了本就怒气冲冲的赵无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询问我的来历?”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便要上前去推黑夫。 黑夫生的高大魁梧,且又天生神力,自然没有将赵无疆放在眼底。 故而就在赵无疆伸手推他的时候,他却是并没有用出多少力气,只是随手向着赵无疆一拨。 然而就在二人互相推搡的一刹那间,无论是赵无疆还是黑夫都愣住了。 他们同时为没能够拨开对方而感到惊异。 “倒是有些本事——” 赵无疆也算是出生将门,虽然看上去文弱,但是这一身筋骨却是从小打磨,力气同样是不小。 见自己没有占到便宜,他心底的怒火又盛了三分。 “开——” 他在原地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双手缠住黑夫的两只大手,当即用力便是一掰,势要掰断他的手臂,好好的给对方一个教训。 感受着双臂传来的沛然大力,此时黑夫方才反应过来。 对方这个毛头小子见推不动他,竟然想要跟他角力? 比力气,他黑夫从小到大就不带怕的。 当即也不惯着找赵无疆,反手扣住他的双臂便也开始用力。 他这一用力之后,赵无疆的面色当即骤变。 “哪里来的黑厮,这力气…” 心底惊骇不已,但是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赵无疆退缩。 他咬紧了自己的牙关,拼命的抵抗黑夫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青筋都已经暴露出来,已经只能够苦苦支撑。 而他对面的黑夫虽然也尽了力,但是很明显还没有到极限。 眼看着赵无疆即将败下阵来,一道同样高大的人影却是突然间出现,一左一右的握住二人的胳膊将他们分开。 “你们这是在作甚?” 第68章 幕后黑手 被分开的黑夫有些不满,但是当他看清分开他的人是秦寿之后,瞬间便又收敛起了脸上不满的表情,化作了一脸的憨笑。 “君上——” 他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局促而又憨厚,似乎是在思考着该如何解释。 赵无疆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感激秦寿为他解围,表面上却是一脸愠怒的说道:“哼,若非是姊夫劝助,今日定要让你好看。” 秦寿见赵无疆如此模样,心底却是暗自发笑。 他的这个小舅子确实是有些武力,但相比较于黑夫来说还是有些差距。 刚刚若非是自己出手,此时他恐怕已经坚持不住。 明明是自己处于下风,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即将得胜的模样。 他将少年人的傲娇展现的淋漓尽致,秦寿却是没有拆穿他。 他心底对赵怡秋愧疚良多,因此越发的爱惜自家这位未来的妻子,对于她唯一的弟弟,自然是爱屋及乌了一些。 “哎呀,无疆呀,黑夫是愚兄的护卫,你怎的与他起了冲突?” 秦寿开口打断了赵无疆的狠话,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一边将他往后院里面推,一边向黑夫使了一个眼色。 黑夫虽然没有弄明白秦寿这个眼色是啥意思,但是他却知道秦寿并没有责备自己。 当即便憨厚的傻笑了一声,随即又老老实实的站在了院门口护卫,却是一点也没有将赵无疆的威胁放在心上。 “哼,还不是姐姐苦苦劝说父亲,父亲拗不过姐姐,让我代表赵家前来见你。 我可先说好呀,我赵家可没有加入秦国的意思,只是看在姐姐和天子的面子上,帮助你们对付叛军而已。” 当得知是赵怡秋劝说赵辟时,秦寿的心底感激无比。 随后又听赵无疆提到了天子,他当即便是一愣,随即却是猛然间反应过来。 以他那位丈人的性子,若是当真决定不参与此事,就算赵怡秋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恐怕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但是赵怡秋说服了他,这件事情就显得有些蹊跷。 在通过天子二字一琢磨,秦寿立即便看出了其中的关键。 从他秦寿带着天子来到秦邑的那一刻,天子的安危已经不单单只是涉及他们这些护卫天子的禁军,同样也涉及到了秦邑所有的世家大族,甚至包括普普通通的庶民国人。 “哎呀——” 他当即以手扶额,要是早点想到这一点,他又何必费心竭力的去拉拢秦氏,又开出那么多的条件,让秦氏去说服南氏。 只需要向天子请一道诏书,这些事情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吗? 但现在已经为时已晚,他已经向南氏开出了那么多的条件,并且秦无道代为游说去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不能够食言而肥! 秦寿的心底暗自苦恼,同时也暗暗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更加的慎思慎行,考虑问题一定要更加的全面,否则一不小心就吃了亏,那可对秦国的发展不利。 “姊夫?姊夫?” 眼看着秦寿发呆没有理会自己,赵无疆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伸手在秦寿的眼前晃了晃,将走神的秦寿唤醒过来。 “姐夫,这个是父亲让我给你的,你好好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书简,直接递到了秦寿的面前。 秦寿接过书简并没有打开,而是笑着向赵无疆说道:“替愚兄转告丈人,就是说夫人对寿的爱护,赵家对于秦国的帮助,秦寿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赵无疆没想到秦寿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脸上便笑开了花。 “哈哈,我这就回去把这句话转告给阿姊。”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起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秦寿伸手想要阻拦,却已经为时晚矣。 他微微摇了摇头,感叹自家这个小舅子当真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将来少不得要给赵家惹上一些麻烦。 但是秦寿此时也没有去深思这些事情,而是缓缓的打开了他手中的书简。 当他看清了竹简之上的内容之后,面色当即大变。 “竟,竟然是…” 他脸上震惊无比,没想到竟然是世子想要周天子的性命。 “他们,他们是父子呀!” 秦寿的口中轻呼一声,万万没有想到在大周这样一个礼法至上的国家,一国世子竟然想要谋害君父的性命。 “这,怎么可能——” 他握紧了自己手上的竹简,心底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内心的心情。 他确实是在梦境之中听说过一些父子相残,争权夺位的事情,却没想到这样的事情正真实的发生在他眼前。 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秦寿逐渐恢复了冷静,然后他又仔细的思索起来。 以周天子现如今的岁数,世子只需要再等待两三年的时间,或许便能够登上王位。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逼着他如此焦急的想要登上王位?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略显病态的世子姬伯孝,难道是因为对方得了什么绝症,想要在临死之前感受一波君临天下的快感吗? 但是很快他便又摇了摇头,就算是姬伯孝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女儿也一定会阻止他。 同时他的心底也非常清楚叔宥与狐丘北的关系,如果世子当真想要谋害天子,叔宥一定会早早的有所准备,也绝不会让狐丘北被犬戎谋害。 秦寿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所以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这个有些烫手的竹简,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将它隐瞒下来,并没有转呈给天子。 最后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赵辟拒绝自己之时的果决,当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也许,赵辟在收到这份竹简的时候,他便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但是在赵怡秋的劝说之下,他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放弃了袖手旁观的想法,改换门庭,重新加入到了这一场政治博弈之中。 “哎,欠夫人的,却是越来越多了!” 他口中如此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又感到无比的欣慰。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69章 茶摊闲话 就在秦寿心绪复杂之时,秦无道却是在这个时候前来求见。 “拜见国君——” 分宾落座之后,秦无道有些局促的开口向着秦寿见礼。 在见到了秦无道的模样之后,秦寿立即便猜到了一些什么。 既然赵家能够收到镐京的传信,那么南家也未必不可能收到书简。 在面对现如今的局势之时,南家选择听从世子的命令袖手旁观,这并非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真正让秦寿疑惑的是,秦氏的族长似乎并没有收到世子的传信,这倒是让秦寿极为疑惑。 “南家没有答应?” 虽然心里早有所预料,但是秦寿还是缓缓开口做出了询问。 秦无道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南家在这个时候还能够沉得住气,哎,老朽并没能够见到南伯贤那个老东西! 南叔齐以‘他与君上有怨,恩怨未消之前,南家与秦家势不两立’为由拒绝了我们的招揽!” 秦寿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他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可能,什么理由被拒绝已经无足轻重,反正南家也不会说实话。 “无碍,要想征召秦地的儿郎入伍,也并非只有让南氏家主点头这一条路可走。” 秦无道闻言之后却是一愣,不怎么明白秦寿的话。 但是他却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提出什么不同的见解,只是神色黯然的说道:“老朽无能,未能替国君说服南氏,实在是有愧…” 秦寿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直接便开口打断道:“南氏虽然与我秦氏联姻,但是双方多年来也是互相竞争,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未能说服南氏,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宗伯无须自责。” 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他便又继续开口说道:“还请宗伯回去早做准备,替我秦国的儿郎准备好粮食,兵甲等物。 此战若是能够得胜,秦邑,将再无南氏一族。” 秦寿的话让秦无道双眸一亮,如果真的能够将南氏赶出秦邑,那么秦邑的秦氏必定能够一家独大。 付出的风险越大,得到的回报也就越多。 原本心底已经开始打起退堂鼓的秦无道,一下子就有些亢奋起来。 但是秦无道也是一只老狐狸,他绝不可能为了抓不住的好处而跟着秦寿犯险。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问道:“老朽倒是好奇,国君有何妙计呀?” 秦寿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解释自己的计策,只是满脸自信的开口说道:“明日便可见分晓。” 秦无道见秦寿不愿多言,便也不好再继续询问,略微沉吟片刻之后,便又向着秦寿说道:“国君此时已经是我秦国的封君,再继续住在这样一个小院子里面,确实是有些不妥当! 老朽在城北还有一座宅院,倒也勉强能够充作君上的府邸,不如便请国君移驾至此吧?” 秦寿看了一眼秦无道,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办事不力而赔罪。 秦寿本就没有责备的意思,当即便摇着头说道:“天子还没有为寡人正式加冕,寿现在还算不得是真正的国君。 且等击败了叛军,天子为寡人加冕之后,再商议君府的事情吧!到时候,寡人一定不会推辞宗伯的好意。” 秦无道闻言松了一口气,明白秦寿确实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心怀芥蒂,这才拱手告辞离去。 他离开秦府之后,牵马的随从急忙上前招呼道:“主上,请上车吧。” 话音落下之时,那随从还十分麻利的跪倒在地,将自己的后背垫在了车辕边上。 秦无道抬了抬脚准备踩着他的后背上车之时,心底却是莫名的生出一阵烦躁。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向着那随从吩咐道:“你先驾车回去吧,老夫自己走走——” 随从十分机灵的站起身来,恭敬的向着秦无道说道:“小的这就回去,主上您也要保重身体,莫要累着…” 眼看着那随从还要喋喋不休的关怀,秦无道心底越发烦躁。 “好了,走吧——” 他直接向着那随从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随从知道秦无道心底不耐烦,也就没有再继续去触他的霉头。 “好呢,主上——” 话音方落,他便动作娴熟的翻身上车,轻喝一声“驾”,那马车便在他的操纵下缓缓离去。 等到马车走远之后,秦无道方才顺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缓步而行。 望着那热热闹闹的街道与人群,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秦府的事情。 秦寿似乎对南家的态度并不意外,并且也早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是秦无道想不明白,现在秦寿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去说服南氏呢? 不知不觉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年老力衰的他却是有些力不从心。 路过一处茶摊的时候,他终归还是按耐不住歇下了脚。 “店家,上碗茶——” 茶摊里卖的是茶汤,而茶汤在这个时代也算是稀罕物,平常百姓家不可能奢侈到自己去泡茶,所以便经常聚集在茶摊喝茶。 而茶摊按照人数收费,并不限续碗的次数,所以这里经常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游侠与闲汉聚集,有时候甚至会一坐便是一整天。 秦无道方才坐下不久,他的耳边便响起了旁边一桌的谈话之声。 “秦国君虽然只是天子的封君,但是天子却给了秦国君自行制定国策的权利。 听说为了召集军队对抗叛军,秦国君制定了军功授爵制度。 凡是能够在战场上斩杀一名叛军的,便都能够成为伍长,斩杀的人头越多,职位也就越高。 只要能够升到下大夫的位置,便都能够得到秦国君的授爵。 据说,不论是贵族,庶民,甚至是奴隶,野民,只要愿意为秦国效力,便都能够获得同等机遇,都有可能封爵呢!” “嘶,这话可不能乱说,怎么可能有人会给奴隶…” “这可不是我胡说八道,我舅舅,嗯,就是秦氏旁支的秦虎,他亲耳听到国君这么说的,等到征兵的时候,这项国策也会一起颁布出来。” “额滴娘,如果是真滴,那额不是也有可能当个贵族呐?不行,明天额一定要去看看…” “我家族叔跟秦君可有些矛盾,我若是去参军立功,秦君也能给我封爵?” 第70章 射靶选士(催更达标加更) “哼,国君既然准备颁布这样的国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你是南家的人而食言。” “这话可未必,谁敢保证秦国君就能够没有私心…” “没错没错,万一他只是诓骗我等从军,等我们拼死退敌以后,根本不肯兑现承诺,我等又能如何?” “这话倒也是…” 各种各样的议论之声在秦无道的耳边响起,而秦无道的面色也由最开始的恍然大悟变成了忧虑。 如果他所料不差,那么秦寿的计策恐怕便是利用加官进爵作为诱饵,诱使南家的壮丁主动从军。 只要南家的这些壮丁以个人的名义主动从军,南家的主脉也没有办法节制他们。 秦邑的力量一样可以得到整合,却不用去理会南家族长与族老的态度。 这确实是一条妙计,但是,国民的疑心很重,并不愿意相信秦寿真的会兑现这般丰厚的条件。 毕竟,那可是爵位,是南家,秦家这样的大家族耗费了百年的时间都没能够得到的东西。 而今秦寿成为了秦国君,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让一个庶民得到爵位呢? 众人都会因为军功受爵而激动不已,但是在经过激动之后,他们便开始怀疑起来。 作为老狐狸的秦无道立即便想到了这一点,略微一犹豫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刀币放在茶摊上面,随后转身向着秦寿的府邸赶去。 秦寿十分疑惑他的去而复返,但在收到消息之后还是亲自出门迎接。 分宾落座之后,不等秦寿开口询问来意,秦无道便直接开口问道:“君上可是准备以军功授爵来吸引秦邑百姓从军?” 在听到他的询问之后,秦寿也不意外,十分坦荡的开口回应道:“寡人确实是准备这么做。” 秦无道闻言之后面色变得凝重,拱手向着秦寿抱拳施了一礼之后方才继续说道:“国君的计策确实能够直击南家的要害,但是国君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事情!” 秦寿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恭敬地向着秦无道一拜,随后方才开口问道:“还请宗伯赐教——” “君上刚刚受封于秦,秦邑的百姓对君上并不相熟,他们缺乏对君上的信任。 这个时候君上提出的回报越是丰厚,他们越会担心君上无法兑现自己的承诺。 故而以老臣之见,君上要想推行军功授爵,第一件事情要做的便应当是立信。 只有让秦邑的百姓相信国君是守信之人,他们方才会响应国君的号召。” 秦寿闻言之后张了张嘴,他确实是忽略了诚信的问题。 如果百姓不相信他是一个守信之人,自然也就达不到积极响应的效果。 等他宣布了军功授爵之后,若是不能第一时间吸纳到足够的壮丁从军,已经有了准备的南家难免会用出其他手段来限制南氏的族人从军。 为今之计,唯有快刀斩乱麻。 用最有效的手段打消秦邑百姓的顾虑,让他们相信秦寿是一个守信之人。 然后立即展开征召,迅速的瓦解南家内部的团结,对他们进行釜底抽薪。 心底拿定主意,秦寿立即上前来到秦无道的旁边。 双手扶起他的胳膊,满脸感激的说道:“能够得宗伯相助,我秦国的大事必成。” 话音落下之时,紧接着便又继续说道:“立信之事,还需得族长帮衬一二…” 秦寿与秦无道定计之后,亲自将秦无道送出了秦府,并且他还让黑夫驾着自己的马车护送秦无道回了秦家,可谓是极为礼遇。 第二日一早,秦寿来到了天子暂居的县府府衙,在与天子禀告了自己的策略之后,天子只是轻飘飘的回应了一句。 “孤王既已许诺秦国之事由秦伯自行决断,孤王自然不会干涉。” 秦寿闻言之后满意的离开,刚刚来到县衙门口,他便命人搬来了十只箭靶安置在县衙门口。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亲自敲响了战鼓。 很快便有乌泱泱一大群人闻声而至,十分好奇的盯着正在敲鼓的秦寿,疑惑这位秦国新君想要干些什么。 而有一些提前得到消息的人则在下面暗暗议论,议论着秦寿是不是马上就要宣布军功授爵。 秦寿见现场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并且正有源源不断的人从远处赶来凑热闹。 于是秦寿朗声开口说道:“寡人秦寿,奉天子之命于秦邑开国,始为秦国之君…” 在介绍完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秦寿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 于是他便继续开口说道:“然寡人开国之后,却发现我秦国内无贤臣,外无良将,又有强敌环视,此社稷之危也! 今日在此击鼓聚众,便是希望能够征召我秦邑之勇士,从中筛选出擅射之士十人,册封为我秦国之卒长,赏赐十金,田五亩。 另外,若有能连中十靶者,无论出身,寡人即刻授予下大夫之职,赐男爵位,赏五十金,田二十亩。” 他话音方落,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而后他们纷纷将目光看向一侧被安置好的箭靶,脸上都流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但是他们却并没有直接出列,而是站在人群之中七嘴八舌的质询道:“国君此言当真否?” 秦寿环顾众人,面色平静的说道:“君无戏言,但有善射者尽管一试。”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让开了道路,露出了他身后的十只箭靶。 “要不要试试?”“这位国君到底想要做什么?” “十箭,若是能中,我岂不是能直接封爵!” “哎呀,就算是没有全中,能够被选为卒长也不错啊!” 众人议论纷纷,却并没有第一个敢于上前的人。 秦寿见状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等待着众人议论。 而就在他们议论的时候,聚集到此处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就在这个时候,秦无道带着十几个随从捧着木盒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拜见国君——” 这位秦氏的族长于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顿时引起人群之中的一片哗然。 “打开吧!” 秦寿上前将秦无道扶起,同时向着他带来的随从下令。 随从们没有犹豫,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木盒,露出了木盒之下装着的田契与金钱。 他们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捧着木盒站在那里,顿时就让本就躁动不安的人却彻底沸腾起来。 “我来——”“我来——” 第71章 取士立信 用于赏赐的金钱与地契就在眼前,秦邑的百姓再也按耐不住。 报名之人踊跃而出,主动的站到了秦寿的面前。 秦寿见状大喜,随即拍手说道:“黑夫,取弓箭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身材魁梧的黑夫当即捧着一张硬弓,腰间挂着三袋箭矢来到了众人面前。 身材魁梧的他就像是一个铁塔一般,瞬间吓得那些躁动亢奋的百姓热血为之一凝。 “你们谁先来?” 黑夫仿若未觉,瓮声瓮气的开口询问。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上前一步说道:“吾乃南氏旁支南怀勇,不知道我可有资格得爵?” 众人闻言之后,纷纷将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见状之后笑着说道:“无论是何出身,只要有本事,愿意为秦国效力,寡人都绝不会吝啬官职与爵位。 南怀勇,你若能连中十靶,寡人也可册封你为我秦国的下大夫一职,授你秦国男爵之位。” “好——” 那南怀勇口中轻喝一声,随即上前一把接过黑夫手中的长弓。 又从黑夫腰间的箭袋之中抽出一支箭矢。 “嗖——”“哚——”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随后径直命中了箭靶。 周围的人群见状纷纷高呼为其喝彩。 “彩——”“彩…”“好样的怀勇——” 而最后在这一声声喝彩之声中,南怀勇接连不断的抽出箭矢。 “嗖,嗖,嗖…”“哚,哚,哚…” 他瞄准的时间不到5秒钟,便已接连不断的瞬发十箭,并且每一箭都正中箭靶的靶心。 “彩——” 当所有的箭靶之上都被插上一支箭矢之后,秦寿也从原地走到他的面前,举起他的一只胳膊,大声的为他喝彩。 南怀勇愣愣的盯着他旁边似乎比他还要高兴的秦寿。 周围的欢呼之声响彻云霄,震得南怀勇的耳朵都有嗡嗡响。 也就在他有些晕乎乎的时候,秦寿松开了他的胳膊,随即向着一名捧着木盒子的随从招了招手。 那随从面色也涨得通红,快步上前将木盒捧到了秦寿的面前。 秦寿伸手接过木盒,随即一把塞进来南怀勇的怀中,然后声音洪亮的说道:“南大夫,从现在,你就是我秦国的男爵了。” 话音落下之后,南怀勇几乎本能的单膝跪地。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的说道:“草民谢君上隆恩。” 秦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手中取过硬弓,笑着开口说道:“现在你可不是草民,应该自称为——臣。” 随着在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眼睛顿时变得赤红。 而后便有一人径直越众而出,他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 “秦氏秦石,请国君赐弓。” 秦寿看了一眼秦石,随即将手中的硬弓递到了他的面前。 “请——” 秦石接过硬弓,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发十箭。 前面九箭都一一中靶,唯有最后一箭脱靶射在了柱子上面。 秦石的面色一阵苍白,脚下一个趔趄,差一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秦寿一把将他扶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的箭术不弱于南怀勇,只是可惜,你最后一箭太过于急于求成。 未能命中十靶,寡人不能授予你男爵之位,但是,寡人可以册封你为一卒之长,命你为上士,不知你可愿意?” 他话音落下之时,又向着另外一名随从招了招手。 那随从当即捧着田契与金钱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秦寿将木盒举起,径直递到了秦石的面前。 秦石面色有些不甘,但他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未能得爵,纯粹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看了一眼面前的赏赐,他咬紧了自己的牙关之后,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说道:“愿为国君赴汤蹈火。” 秦寿将木盒塞进他的怀中,又勉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需如此消极,将来有的是机会得爵。” 秦石闻言之后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秦寿之后,随即接过木盒退到了一旁。 而后秦寿将目光看向众人问道:“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话音落下之时,随后又有数人一一上前。 表现最佳者中九靶,直接被秦寿命为上士,也有表现不佳者,最终只能黯然退去。 越来越多的人得知这一消息,纷纷从四面八方云集而至。 县衙门前的广场早已经摩肩接踵,黑压压的聚集了数千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上绑着脚镣的高大奴隶突然间撞开人群跑了过来。 “我乃义渠蛮虎,能开五石弓,百步之外射穿三张羊皮,不知道我可否一试?”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还没有等秦寿答应,他便被随后赶来的几名家仆按倒在地上。 “贱奴,竟敢逃跑?” 这些家仆将他按倒之后便直接拳脚向下。 蛮虎并没有反抗,只是昂着脑袋看着秦寿,瞳孔之中仿若有光。 秦寿见状之后摆了摆手道:“尔等都停下来。” 话音落下之后,他缓缓迈步走到了蛮虎的身前问道:“你是谁家的奴隶?” 他话音落下之时,蛮虎便直接开口说道:“几年前我随阿爸攻打秦邑,最终被秦人俘虏,现在羊家为奴。”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些摁倒蛮虎的仆从们问道:“羊家的家主可在?” 仆从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就在他们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名相貌俊朗的少年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一个贱奴的事情,哪里需要我祖父亲自出面? 秦寿,你若是想要这奴隶,我羊家非千金不售。” 秦寿看了一眼那少年,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自己与对方有何恩怨。 “你谁呀?” 伴随着秦寿疑惑的声音响起,原本趾高气昂的少年只觉得胸中一堵,一只手指着秦寿“你,你,你…”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秦寿冷笑一声,没有将少年放在心上。 随即转身向着蛮虎说道:“汝可试箭,若能中箭得爵,寡人自当还你自由。”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被众仆人按住得蛮虎双眸当即一亮。 他身子一抖,那些趴在他身上的仆从便掉了一半,其他人也不敢再继续阻拦,纷纷惊呼避让。 而后他直接从原地站起身来,丝毫也不理会旁人,径直上前接过长弓。 “秦君且看——” 第72章 千金养士,猛士归心 蛮虎的话音方落,随即便一手抄起三支箭矢,径直向着左侧三个箭靶射去。 “嗡——”“哚哚哚——” 它的力量极大,弓弦松动之时,已经不只是破空之声。 秦寿面露惊骇之色,像这样的箭技,他就算是拍马也难以企及。 原本他以为这只限于话本演义之中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随后便又见蛮虎接连不断的弯弓搭箭,很快九箭便已经全部落入箭靶之中,唯有最后一支箭矢稳稳的捏在蛮虎的手中。 “君上且看——” 蛮虎的口中再次发出一声大喝提醒秦寿,随即弯弓如满月。 “嗡——” 宛如惊雷一般的声音响起,便见他手中最后一支箭矢如流星坠地,稳稳的命中了箭靶中心,随后却是瞬间将那箭靶贯穿。 “哚哚——”“嗡嗡嗡——” 箭矢透过箭靶命中门柱,尾翼依旧在嗡嗡震颤。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傻了眼,尤其是那羊氏少年,此时已经吓得两股颤颤。 蛮虎手握长弓,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矗立在那里。 周围的人都噤若寒蝉,没能够从这震惊的一幕中反应过来。 “彩——” 秦寿的声音猛然间响起,当即一把拉住蛮虎的胳膊说道:“真神技也~” 蛮虎却是不卑不亢的后退了一步,屈膝恭敬的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语气谦卑而又渴望的说道:“请秦君依诺许我自由——” 他话音落下之时,便将脑袋匍匐在地,不敢再抬头去看他对面的秦寿。 秦寿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蛮虎,然后又看了一眼他对面的少年问道:“你说,这奴隶非千金不售?” 那少年此时已经被吓得腿软,听到秦寿的询问方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的开口说道:“没错,这是我羊家的奴隶,按照规矩,就算是秦国君也不能够赦免他。”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这样的勇士,又岂止区区一千金!” 他话音落下之后,而后将目光看向秦无道。 与秦寿目光对视了一眼,秦无道的心里暗暗叫苦。 这个秦国君倒是慷慨,一千金那是说给就给了。 但是,这给的可是他秦氏的财产。 虽然秦寿也是秦氏子弟,但是秦无道的心底终归还是有些肉疼。 但是他知道舍小博大的道理,也知道今日若是让秦寿丢了信义,再想要挽回之前付出的代价可就难了。 “罢了——” 他狠狠的一咬牙,随即上前一步向着少年说道:“羊睾小儿,稍后老夫便将一千金送至羊家,这位勇士,归我秦氏所有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跪倒在地上的蛮虎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 他原本是义渠最为出色的猎手,在草原上狩猎群狼为生。 数年前他被迫响应义渠王的征召攻打大周,他跟随着自己的父亲作为死士冲上了城墙,结果义渠王退兵,却将他们父子留在了秦邑的城头之上。 父亲与他一起投降,父子二人一同成为了周人羊家的奴隶。 羊家父子是两个残暴的人,他们对于奴隶的态度十分的恶劣。 蛮虎是少年心性,自然不肯受辱,于是他屡次反抗羊家的奴隶。 最开始羊家只是用残酷的刑罚来惩罚蛮虎,却发现这根本就不起任何的作用。 于是他们在蛮虎犯错的时候惩罚蛮虎的父亲,这让蛮虎投鼠忌器,最终被驯化成了一个温顺的奴隶,但是最终他的父亲还是因为伤重不治而死。 蛮虎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命运,但是他知道,若是继续无谓的反抗,除了为他带来折磨之外,根本无法改变现实。 然而刚刚在听到了秦寿的许诺之后,他看到了希望,方才会不顾一切的冲到前面来。 他这是一场豪赌,拿他的性命在赌。 最终他赌赢了,如愿以偿地脱离了羊家奴隶的身份。 “蛮虎,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秦国的下大夫,也是我秦国的男爵。” 而就在此时,秦寿缓缓地蹲到了蛮虎的面前,语气温和的开口说道。 蛮虎猛地抬起自己的头颅,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秦寿,没想到对方付出了一千金的代价,却依旧没有削去他的赏赐。 随后他重重的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有些沙哑的说道:“白狼神在上,从今往后您便是我蛮虎的主人。 我将成为您最为忠实的猎鹰与猎犬,为您效犬马之劳。” 秦寿伸手抚住了他的头顶,随即声音清朗的说道:“寡人接受你的宣誓。” 从今往后,秦寿的麾下便又多了一位奴隶出身的猛士。 在看到了秦寿对待蛮虎的态度以后,原本就已经相信了秦寿的人群顿时越发沸腾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试射,有氏族嫡系,有奴隶,有庶民,但是能中十环者终究是寥寥无几。 弓箭本就是战场之上的奢侈品,懂得射箭的人,大多数都是猎户出身。 然而就算是常年在林间狩猎的猎户,也很少有十发十中的人。 最终得爵者四五人,而选出来的上士,最终也只有十人之数。 虽然一共也只有十几人得到了封赏,但是所有人通过这件事情都能够看出,秦寿是一个极为重视承诺的人。 他一一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甚至不惜耗费千金为代价从羊氏手中买回了中十箭的蛮虎。 未能得赏之人都心有戚戚,那些不擅弓箭的勇士更是不甘。 哪怕秦寿已经宣布招募结束,这些勇士也依旧不甘就这么回去。 他们都目光灼灼的盯着秦寿,期待着秦寿能够给予他们别的什么机会。 而秦寿也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的时间,就在众人饱含期待的目光之下,秦寿缓缓开口说道:“刚才的乃是为了募将,但是我秦国同样需要勇武的士兵。 所以,寡人今日于此募兵,不论出身,凡敢战之士,皆可以应召入伍。” 就在秦寿的话音方落之时,人群之中的众人纷纷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接下来只是募兵,看来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众人都在扼腕叹息,暗恨自己为何未曾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间传出一声询问。 “敢问君上,我秦国的兵士可有什么好处?” 第73章 南家之变 “不好啦,不好啦——” 南氏的府邸之中,南叔齐的儿子心急火燎的闯进了自己父亲的书房之中。 正一手扶酥枝的南叔齐面色顿时变得涨红,一把将身旁的女子推倒在地上,随即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这位嫡子骂道:“不成器的东西,大惊小怪些什么?” 伴随着他的喝骂之声响起,来人急忙开口说道:“父亲,秦寿那小子开始在县衙征兵了!” “哼,征兵?召国与虢国的联军即将到来,秦寿征兵守城,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快滚快滚,莫要搅扰了为父的正事——” 南叔齐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捧起自己面前的一卷竹简,假模假样的开始读了起来。 “哎呀,父亲,你听我…” 来人还想要再劝,南叔齐却是越发恼怒。 他一把将手中的竹节狠狠的砸向自己的儿子,吓得南怀玉脖子一缩,急忙麻利的退出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此时他邪火正盛,根本听不见旁人的言语。 果然,就在他关上房门之后不久,屋内很快便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喘息之声。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之后,南叔齐方才穿戴整齐的走了出来。 南怀玉见状急忙上前道:“父亲,秦寿这一次征兵可不简单,他…” “哼,有什么不简单的?城中一万多名壮丁,有一半都是我南氏的族人与奴隶。 只要我南家不点头,秦寿最多也只能征募到七八千人而已。 哼,就凭着区区八千人,能是姜城与召虢联军的对手? 你身为我南叔齐的儿子,怎么能够如此沉不住气。” “可是父亲…” “闭嘴,莫要多言。” 南叔齐依旧十分不快的摆了摆手,开口阻止了自己儿子说话,刚刚向前走出几步,随即又顿在了原地。 “刚刚,你没有走?” 南叔齐的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阴沉,恶狠狠的盯着想要开口说话的南怀玉。 “啊?” 南怀玉也注意到了南叔齐脸上的煞气,他急忙开口解释道:“父亲,你听我说…” “你这逆子…”“啊呀——” 南叔齐一巴掌拍在南怀玉的脸上,拍得他这位不争气的好大儿惨叫一声,随即撒丫子便向着一旁躲避。 “父亲,孩儿是真有紧要的事情,不得不跟父亲,哎呀,你听…呀,哎呀,你听我说呀父亲…” “逆子,竟然还敢躲…” 父子二人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折腾到南叔齐实在没有了力气,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他对面的南怀玉方才急忙趁机开口解释道:“父亲,秦寿那小子搞出了个什么军功授爵,城中的百姓都抢着报名要去投军。 我怀勇表兄还得了下大夫之职,被册封为了秦国的男爵… 怀善,怀水几位表弟听说这件事之后也都报名去了…哎呀,父亲,你要是再不去阻拦,咱们南家主脉可就没人了呀——” 他话音方落,南叔齐当即一愣,随即破口大骂道:“我,仲谋难道就不知道管管他的那些个逆子吗? 不与秦氏合作,这是族长的意思,他,他怎么能…可恶,快,你过来…” 南叔齐一边骂一边想要起身,结果却发现自己腰疼腿疼,急忙让南怀玉前来扶他。 在他伸手的时候,南怀玉本能的向后躲了躲,又听自己父亲唤他前去搀扶,这才急忙上前扶住南叔齐。 “走,去找你大伯——” 南叔齐知道以自己的威望根本无法阻止族人,便只好急匆匆的让自己的儿子搀扶他去找南伯贤,希望能够借助族长的威望阻止族人加入秦军。 然而当他赶到南伯贤的宅院之时,却发现这里已经聚满了南氏族人。 他二哥南仲谋,四弟南叔华,五弟南叔德,六弟,七弟,十一弟,还有他最小的幼弟南季平更是跪倒在地上。 “大哥,小弟不可能一辈子都窝窝囊囊的躲在几位兄长的背后过安稳日子。 眼下便是一个机会,只要我能够在杀敌立功,便有机会能够得爵。 大哥,你就让我带着主脉的侄儿们一起投军去吧,一百人,就,不,二十五人,给我二十五人也就够了,大哥…” 南叔齐见状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上前一脚踹在南季平的脸上。 “老十三,我南家生你养你,现在你本事了,竟然敢跟大哥对着来了? 我打死你这个…” 南叔齐刚刚准备继续动手,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其他几位兄弟竟然默默的站到了南季平的背后。 “???” 南叔齐顿时一脸的懵逼,不敢再继续上前。 南季平却是没有理会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擦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 “家人之间互相协作,增强家族底蕴与势力,这才是南家。 但如果为了某些人的一己私欲,置家族的利益于不顾,这,还算是南家人吗? 大哥,你跟三哥想要怎么做,小弟我无权干涉,也没有资格替南家做主。 小弟今日前来,也只是希望大哥知道,这一次机会对于我们南家,乃至整个秦邑的百姓来说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小弟,告退——” 话音落下之时,南季平转身便向着门外走去。 而就在他离开之时,比南叔齐小一岁的南叔华向着南伯贤拱了拱手道:“大哥,季平是个倔强的性子,我不能够坐视他不管!” 话音落下之后,南叔华也转身离开了南家。 紧接着,南家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南伯贤的院子,最终只剩下了南叔齐父子与南伯贤还有南仲谋四人。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原本神色平静的南伯贤打了一个哆嗦,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神色。 “老了,守不住了!” 第74章 了不起的秦国君 “要说咱们这位秦国君那可不得了,十二三岁便跟随着他的父亲秦勇上阵杀敌,还在战场之上救下了赵家人,被赵家小姐相中,成为了赵家的女婿。 去岁的时候更是赤手空拳的打死了一只猛虎。 都说是英雄出少年,咱们作为秦国君那可不只是英雄了得。 除了武力超群之外,更是有着不俗的智谋与胆气。 义渠入侵,是他献计狐丘将军,以区区五百人奇袭义渠大营,大破来势汹汹的义渠军。 而后,更是孤身入敌,说得那义渠君吐血三升,偏偏不敢强留于他,只能够求和,然后灰溜溜的逃回义渠。 嘿,正所谓识英雄重英雄,大周天子也是一位真英雄。 狐丘将军一举荐之后,天子陛下就此便看重了咱们的这位秦国君,不单单是提拔为男爵,更是收入在禁军护卫左右…而今咱们秦国君排除万难,救天子于危难,真可谓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今日咱们这位秦国君征兵护卫天子,更是‘立靶赏士,十箭封爵。为信为义,千金买奴。’如此信义,属实难得。 更设军功授爵之制,呲呲,这可不得了。 从今往后,凡我秦国之士,能于战场之上立功者皆有所报。 并且,若是真有本事的好汉,还能够杀敌立功,立功得爵,如此善政,因为有我,秦国方有啊—— 嘿嘿,各位若想知晓咱们这位了不起的秦国君是如何赤手搏猛虎,单骑说义渠,千里扶危主,咱们请听下回分解呀。” 茶馆酒肆之中,宣传秦寿之人越来越多。 而与秦寿一同被宣传的,还有秦寿定下的军功授爵制度。 无论是来往秦地的行商与游侠,还是那些早出晚归的农夫与猎户。 甚至是那些偷偷摸摸潜入秦邑贩卖山货的山野野民,都被秦寿的故事所吸引。 “了不起的秦国君”很快便映入了他们的脑海,而后,随着一传十,十传百,竟逐渐的传到了山野之中。 “狗娃,今天咋这么晚才回来?”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满脸担忧的迎上前来,拉着他裹着粗糙兽皮的儿子询问。 他们虽然生活在大周的土地上,但是大周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没有耕地,没有房屋,他们便只能够躲到深山老林之中,依靠着狩猎为生。 这些人被称之为“野民”,他们并不用服劳役,也不用缴纳税收。 但如果被国人抓住了,往往都会被当做奴隶,也不会有人去替他们主持公道。 战争爆发之时,个别地方还是会大规模的搜捕这些野人充军,掠夺他们的粮食补充军饷等等。 而敌国侵略之时,也不会有军队去保护他们的财产与安全。 所以,表面上看他们是一群自由人,实际上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奴隶还有所不如。 而在大周,社会等级的金字塔依次为君王,公卿,诸侯,士大夫,氏族,庶民,奴隶,野人。 野人不是没有想过成为国人,但是成为国人最基本的便是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野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够住在山里,自然也就没有资格成为国人。 但是野人同样又需要到城市里去换取食盐等生活必需品。 故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些野人冒险进城。 狗娃便是一名年轻的野人,今天是他带着周围所有野人积蓄的兽皮去城里换食盐的日子,但是他却迟迟没有回来,确实吓坏了他的老父亲。 狗娃仿佛没有看到自己父亲的担忧,他的面色极为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父亲看穿了他有心事,一边从他的背后接过背篓,一边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恰逢其他野人也聚集过来取食盐,便听狗娃缓缓开口道:“秦地被天子封为了封君,国君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他定下了军功授爵,额,所谓军功授爵…我在想,这也许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不说成为男爵,只要我们能够斩下一颗头颅,便能够成为伍长,而伍长,可以获得一亩地。 有了这一亩地,咱们便可以成为国人,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今后就再也不用躲在这山里担惊受怕,就连个婆娘也不敢娶…” 狗娃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却有如有魔力一般吸引了所有年轻人的心神。 新来的人没有听得真切,只听到他说能够有机会得田,便忍不住开口询问:“狗哥儿,你再说一遍,城里在干嘛?” 狗娃没有拒绝,依旧是声音低沉的重新讲述了一遍军功授爵。 有人质疑道:“这个秦国君真的会信奉承诺吗?” 狗娃则解释道:“这个奴隶射中了十靶,按照秦国君与他的约定,这个奴隶将被任命为秦国的下大夫。 但是奴隶的主人羊家不同意,要一千金方才愿意放他自由。 秦国君直接就给了羊家一千金,并且还当众将奴隶任命为男爵。 咱们这些野人与奴隶并无区别,国君既然能够接纳奴隶,又怎会不愿意接纳咱们这些野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便都动了心思。 于是当天夜里,野人之中便逐渐开始流传出了关于秦国君征兵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便有胆大的野民陆陆续续的走出了山林,他们聚集在一起闯入了秦邑,还惊动了守城的士卒。 在得知他们是来从军之后,城门令亲自押送他们来到了县衙门口。 秦寿端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与身边一些识字的书吏在那里登记着一个又一个踊跃从军之人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秦寿称之为兵籍,既是为了方便奖赏,也是为了避免逃兵。 秦国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能够刻字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每登记一个士兵都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前来登记的百姓依旧热情高涨。 一天的时间总共便登记三千多人,而今天,秦寿要登记的人还会更多。 广场之上已经排上了好几条整整齐齐的长龙,有黑夫瞪着一双大眼睛在那里扫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插队。 秦寿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疼的手腕,暗自感叹现在这种书写的方式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一些。 “看来,此战结束之后,就算不能够把纸张搞出来,也要把笔墨先搞出来才行呀!” 第75章 白毅执法 也就在秦寿心生感慨之时,人群之中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阵喧哗之声。 秦寿眉头顿时紧皱,顺着喧哗之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却见一群衣衫破烂的兽皮野民此时正与一群秦氏的旁支子弟在那里争执。 “哪里来的野人,竟然也敢到县衙门口造次?” “对,快滚快滚,再不快滚,通通抓回去当奴隶。” “我们是来投奔秦国君的,我们是来从军的,你们凭什么赶我们离开?” 几名野人明显不服气,嚷嚷着便要与秦氏的几个族人理论。 那秦氏的族人冷笑一声,当即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满脸狰狞地盯着他对面的野人说道。 “凭什么?哼,就凭我们是秦氏的族人,是秦国君的表亲。你懂吗?” 话音落下之时,十几名秦氏的族人便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向着那几名野人步步紧逼。 秦寿眉头紧皱,刚刚准备开口制止之时,白毅却是不知何时拦住了剑拔弩张的双方。 “谁敢再上前一步,杀无赦——” 伴随着白毅的暴喝之声响起,白毅以及他周围的士卒几乎本能的抽出了自己腰间佩剑。 “你——” 虽然这些士卒大多也都是秦氏的族人,但是从他们加入秦军的那一刻开始,便一直是白毅在训练他们。 白毅这一两天的时间什么也没有多教他们,一直都只是训练他们一件事——服从。 “秦小虎,你小子竟敢对额拔剑?额是你六叔公,你小子…” 人群之中的秦氏旁支在经过了最初的惊愕之后,随即不满起来。 一人更是冲着他旁边的一名士卒厉声呵斥,摆足了自己长辈的架势。 那被他呵斥的秦小虎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六叔公,脸上当即浮现出了些许慌乱的神色。 在这个宗法大于国法的年代,敢对自己的长辈拔剑,这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事情。 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开除宗族,沦为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野民。 秦小虎心底慌乱,不由自主的就向后倒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这一退之时,一只大脚却是径直踹在了他的腿弯上。 “噗通——” 秦小虎的身体径直跪倒在地,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只熟悉的大脚踩在脸上。 “不遵号令,擅自后退,杖二十。拖下去——” 伴随着白毅的一声令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包括他旁边的其他那些秦氏出身的士卒,都在这一刻面露为难之色。 白毅的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脑海中浮现出了秦子兵法之上的内容,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狠辣之色。 “你们也想违抗军令吗?” 他猛地调转手中长剑,没有再指向秦氏族人和野人,反倒是对准了自己麾下的那些士卒。 秦小虎见状之后急忙开口说道:“大夫,小人愿意受罚——” 有了秦小虎主动开口,当即便有两个机灵的士卒从队伍之中走了出来。 他们径直将秦小虎拖到一旁,不知从何处拖了两根军杖出来,直接就对着秦小虎的屁股一阵招呼。 伴随着秦小虎的惨叫之声响起,白毅这才将目光看向被吓傻了眼的其他人。 “现在,你们还要动手吗?” 伴随着他的厉声呵斥,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急忙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 就连最开始呵斥秦小虎的秦氏族人,也在这一刻偃旗息鼓,不敢去看白毅。 “白大夫,并非是我们挑事,是这群野人不守规矩,竟然想要插队。”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秦氏族人壮着胆子开口向着白毅说道。 白毅眉头一皱,偏头看的一眼那些野人。 野人之中领头的正是狗娃,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排队的规矩。 眼看着白毅将目光看向他们,便也粗着脖子说道:“我们都是来投军的,是他们不讲理,看不起我们,赶我们走…” 他这话方才落下,他对面的秦氏族人也不干了,当即便有人破口骂道:“一群不守规矩的野人,有什么资格参军? 就算是当了兵,也只会吃粮食,上了战场,敌人一冲也就跑了,一群…” 狗娃当即气得面红耳赤,嚷嚷着便要跟那秦氏族人理论。 秦寿原本想要亲自处置这件事,但是在见到白毅已经出面之后,便决定将这个历练的机会交给他。 眼看着双方又开始争吵,秦寿便将目光落到白毅身上,想要看看这位读了孙子兵法的弟子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若是尔等已经入伍,今日定要打尔等五十军杖。 但是念在尔等现在并未入伍,故而只是小惩大诫,便罚你们双方一同到城东修缮城墙,尔等可服?” 也就在这个时候,白毅面色冰冷的开口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他并没有偏向秦氏族人,也没有偏向于野人,而是双方各自打了五十大板。 从道理上来讲,野人无故插队,从而导致了他们与秦氏族人之间的矛盾,这原本应该负主要责任。 但是野人根本不懂得排队的规矩,可谓是不知者不罪。 而秦氏族人却是对他们恶语相向,甚至试图赶走这些主动来投奔秦军的野人,这却是犯了忌讳,影响到了秦国招揽军队的大计。 如果不加以惩戒,很有可能会别人以为秦国偏袒秦氏,寒了其他国野之心,同样也会滋生秦氏族人的骄纵情绪。 故而白毅干脆把双方一起惩罚,罚他们去修缮秦邑的城墙。 狗娃闻言之后当即大急,他带着这些野人可是奔着从军来的,如果被拉到城墙上做苦役,那还怎么杀敌立功。 “不,不行,我们是来从军的,我们…” 野人们大多不善言辞,此时聚在一起乌泱泱的嚷嚷,却怎么也说不明白他们心里想要说的话。 白毅却是一摆手道:“罚役三日,到时候本大夫自会接引你们入伍。 若是不想从军,到时候本大夫也亲自放你们离开。”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向着身边的士卒挥手道:“带走——” 秦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也确实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处置方式。 于是便直接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去干涉白毅做出的决定。 秦氏的族人隐约有些不满,其中一人刚刚准备发作,结果却被他身旁的一名同伴给拉住了。 “三哥,你看,君上…” 此时秦氏族人方才注意到秦寿离开的背影,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终归还是没敢再继续闹腾。 而与此同一时间,南方的姜城,姜仲业在冷风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见到一阵滚滚烟尘在东南方弥漫。 “终于,来了——” 第76章 新的困境 召国与虢国虽然都只有一个城邑,但是这两个国家却是立国多年,并且一直地处在周天子之国的保护之下。 故而召邑与雍邑的人口总数高达五十万,在两国的国君征召之下,各自轻而易举的组建起了一军之力。 两军合并,共有大军两万五千人,而姜城的姜氏也联合孟氏,同样组成了一军。 三军联合,一下子便拉扯出来一支近四万人的联军。 如果只是从数量上来讲,这支联军的人数已经比得上半个周天子之国的军队人数了。 然而姜,召,雍(虢国城邑)三地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事,国人生活安逸,并不曾参与过战争,战斗力自然无法与周天子之国的正六军相比。 如果让他们正面联军造反,他们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甚至,在得知周天子已经逃离姜城之后,召伯与虢公都已经准备好了投降书。 在他们看来,只要天子与西军将军狐丘北汇合,召集西军勤王平乱,他们这三个城邑根本无法反抗王师。 然而他们的投降书刚刚准备好不久,还没来得及派人送到秦邑去,他们便得知了大周西军战败于犬戎王之手的消息。 原本准备投降的两个国君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顿时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于是他们方才心急火燎的征召了国人,组成了两国联军前来与姜氏会合。 在这两国联军到来之前,在姜氏的心底也同样很没有谱。 相比较于召伯与虢公这两个封国诸侯,姜氏只能勉强算是一个封君。 并且,姜仲业在成为姜氏之主后,还没有正式得到周天子的册封,甚至都还没有通知周天子,也就相当于是一个“黑户”。 如果召伯与虢公主动投降,周天子顶多是废黜这两个国家的国君,从他们的宗室中重新挑选两个人来继位。 如果周天子想要彰显一下自己的宽仁,甚至有可能连国君都不会废黜。 只因为这两个国君代表的是大周的诸侯势力,属于与大周公卿并列的第二等身份。 而他姜仲业,还只能算是一个士大夫,而士大夫谋反,本人必定是要被车裂的,甚至九族都要被夷灭。 当看到两国的联军到来之后,姜仲业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大周西军惨败,周天子受困秦邑的情况下,以秦地的人口数量,连三地总人口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姜仲业觉得这波已经稳了,故而在迎接召伯与虢公入城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出兵攻打秦邑,反倒是搜刮了不少姜城的美人赠予虢公与召伯,想要借机拉近与两位盟友之间的关系。 然而召伯与虢公收下了姜仲业的好处之后,却并没有接受他的拉拢。 总之就是好处吃干抹净,但是却绝口不提今后互为友邦的事情。 在这二位国君看来,他们都是诸侯,身份地位尊贵。 而姜仲业只是一个篡夺兄侄家主之位的卑鄙小人而已,根本没有资格与他们建交。 如果不是镐京的那位贵人斡旋,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带着姜仲业一块儿玩。 姜仲业盛情款待了他们三天,连带着两国的士兵都狠狠的享受了一把。 最终姜仲业终于看清了两位国君的态度,便只好放弃了拉拢他们的想法,开始与他们商议北伐秦邑的事情。 在谈及正事的时候,三方的目的十分的明确,都是要尽快的攻破秦邑。 而召虢两位国君的思想也是高度统一,他们先是谴责了姜仲业放跑了周天子的行为,然后表示,这一次大军出征的所有开销,都必须得由姜城来负责。 虽然早就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是在被两位国君联手胁迫之后,姜仲业的内心终归还是有些暗恨。 但是他却并没有拒绝,反倒是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十分欣然的接受了两位国君的提议。 于是,就在联军会师之后的第四天,一支四万人的军队便浩浩荡荡的从姜城出发,携带者大量的粮食物资向北方的秦邑而去。 而此时的秦邑已经完成了兵员招募,总共招募到了一万五千多人。 其中秦氏族人门客与奴隶总计八千人,南氏族人与门客三千人,另外还有其他的小家族与游侠总计两千多人,野人八百余人,最让秦寿惊喜的,还要数由赵氏提供的十乘精锐。 赵氏虽然只提供了一千人,但是这一千人的装备与战斗只逊色禁军一筹,与西师的正规军也不遑多让。 表面上看双方兵力悬殊并不大,毕竟秦邑是属于守城一方。 然而秦寿这一次征兵,几乎把整个秦邑的青壮都给召集了起来。 如果战争拖延时间太久,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春耕。 而一旦错过了春耕,就算是赢得了这一场战争,秦地的百姓也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饥荒,最终很有可能会被饿死。 但如果正面与叛贼联军对战,战损的比例过大的话,同样也会影响到秦邑的青壮年人口。 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秦国,恐怕很快便会因为缺乏青壮劳动力而名存实亡。 周元三百四十九年(秦元年)二月初,眼看着春耕的日子越来越近,已经完成大征兵的秦寿却迟迟没有接到敌军到来的消息,这让秦寿有一种如坐针毡之感。 又过去了三天的时间,秦氏的族长秦无道主动的找到了秦寿说道:“君上,南方现在还没有动静,要不先让儿郎们先回去把地垄出来吧!” 秦无道的提议让秦寿有些意动,但是他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提议。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刚刚通过军功受爵吸引到了整个秦邑的壮丁从军,而后又令白毅等人日常操练,让他们时刻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这个时候士兵的心中便犹如一团火在燃烧,满脑子想的都是赏赐和爵位,一旦开战,便能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然而一旦放他们回去春耕,他们的田里种下了庄稼,脑子里想的便是他们的粮食,也就不会去想军功授爵的事情。 如果这个时候敌军到来,秦邑可就不一定能够再次聚集起一万五千多人了。 “既然他们不来,那我们…” 第77章 主动出击 秦寿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无语的事情,原本更应该急于求战的叛军让他等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动静。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再耽搁下去只会对秦人更加不利,于是秦寿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敌人来得慢,那便不如主动出击。 或许还能够趁着敌人没有做好准备之前,狠狠的给敌人来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不论是谁都会以为秦国与叛军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攻防战。 于是秦寿立即召集了秦国所有的核心成员,其中包括宗伯秦无道,司徒秦无异,也有某个不愿意加入秦国的赵家少主赵无疆。 而代表南家的,则是南家的南叔华与南季平,另外还有出身南家的秦国下大夫南怀勇。 “既然他们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们!” 当秦寿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以秦无道为首的秦氏族人大多站了起来。 他们极为担忧的向着秦寿说道:“国君,敌众我寡,此举未免太过于冒险了!” 秦无异更是将目光看向秦寿的父亲,希望他能够出言说服自己的儿子。 然而秦勇却是默默的将脑袋偏向一旁,装作一副没有看到他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他是最应该担心秦寿安危的人。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他又是最应该无条件支持秦寿的人。 所以在这一刻,他选择了保持沉默,用无声来表达对秦寿的支持。 秦氏的族人反对,南氏的南季平却是直接表示支持。 “姜,召,雍三地的富庶十倍于秦,哪怕是远道而来,粮食运输的消耗数倍于我们,我们秦邑依旧耗不过他们。 与其像现在这样空耗粮食,不如主动出击,趁着敌军军心未稳之时,一举破之。” 南季平在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之后,随即便直接坐回了原地。 南氏的其他族人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就没有人再继续开口说话。 秦寿深深的看了一眼南季平,没想到这位南氏的十三爷竟然也通晓一些兵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毅也单膝跪地说道:“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国君此举,正是攻敌所不预,出奇以制胜。末将以为,宜速行。 末将白毅,愿请命为先锋。”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再次将目光看向秦无道说道:“秦邑便拜托给宗伯了。” 秦无道见秦寿态度已决,终归没有再继续劝说。 他满脸郑重的向着秦寿一礼,算是应下了留守秦邑的差事。 而后秦寿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见秦勇微微点头之后,他方才将目光看向众人道:“令白毅领一师为先锋,明日一早先行南下探察敌情…” 言语到了此处,秦寿见白毅已经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满脸恭敬的抱拳听令。 想了想便又继续开口说道:“若遇敌情可便宜行事。” 白毅微微一愣,随即大喜应诺。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又看了一眼南家的南季平说道:“子毅初掌一军,恐力有所不逮,请族叔与季平先生随军相助一二可否?” 秦无道与南季平对视了一眼,知道秦寿是担心白毅麾下的秦氏与南氏族人不听号令,故而派他们两个人去震慑族人。 虽然实际军权还在白毅的手中,但是只要他们跟着白毅一起去,不论立下什么功劳,终归还是有他们的一份。 二人同时出列领命之后,秦寿又吩咐其他人道:“其余人等整备粮草辎重…两日之后出兵南下。” 等秦寿一一做好安排之后,整个秦邑便又沸腾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参军入伍的士卒,更是激动得欢呼雀跃。 大周自立国以来,军士临战之前大多都心有戚戚,厌战情绪高涨。 除非是异族打到了家门口,否则大多数时候都是能躲就躲。 个别的庶民为了躲避兵役,甚至还提前躲进深山老林之中。 从未有过如秦军这般闻战而喜的军队,而这一切的起因,却都不过是因为一个军功授爵的国策而已。 而就在临行之前,秦寿又单独找到了自己的父亲秦勇。 他将赵无疆带给他的书简交给秦勇之后说道:“这是否真的是镐京那位的意思暂且不得而知,但是孩儿可以肯定,南氏的南伯贤也一定收到了类似的书信。 孩儿离开秦邑之后,若是南氏没有异动,父亲便只需要将这一封书简藏好即可。 但若是南氏有什么意图不明的举动,便请父亲持此书简面呈天子,想来天子也会有所动作。” 天子手中尚且有大约五百名精锐禁军,他们是负责拱卫天子的力量,自然不会跟随着秦寿一同南征。 甚至在秦寿打通南下的道路之前,他们都不会离开秦邑一步。 秦邑没有办法借助他们的力量去攻击叛军,但是却可以把他们变成秦邑最后都一张底牌,避免关键时候秦军后院起火。 秦勇在接过书简之后,没有去看书简上的内容。 他十分郑重的将那书简揣进怀里,然后拍着秦寿的肩膀说道:“秦邑就交给为父了,你就放心出征吧。” 第二日一早,白毅便率领着两千五百人轻装南下,主要目的是为了侦察敌军动向,避免秦人在行军途中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秦寿的小舅子赵无疆又闹出了幺蛾子。 他竟然没有等待秦军一起南下,而是自行率领赵氏的一千精锐离开了秦邑。 秦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气得牙痒痒,发誓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小舅子,随后便派人把这个消息送去了赵府。 赵无疆是赵辟唯一的儿子,赵辟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就坐不住了。 作为岳父,又是一个传承百年的贵族家主,他不愿意在自己女婿的麾下听令,所以才把自己的儿子派了出去。 却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这么闹腾,竟然带着赵家的人马自己出城去浪。 还没有等秦寿派过去的仆从离开,赵辟便亲自驾着马车出城追赶赵无疆去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便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三天,所有的秦军都已经整装待发,伴随着秦寿一声令下,秦国的军队主动南下,直奔叛贼联军而来。 第78章 内乱其军 秦寿刚刚离开秦邑,咸宁便驾着一辆马车追了上来。 “子宁?” 在见到咸宁之时,秦寿表现得极为诧异。 回到秦邑之后,秦邑本想招募咸宁在秦国为官,并且有任命他为秦国六卿之一的想法。 然而咸宁却告诉秦寿,周天子的态度攸关秦国的未来,他的身边必须得有一个可信之人侍奉,避免周天子受小人谗言,与秦寿之间心生芥蒂。 于是咸宁拒绝了秦寿的征募,依旧留在了天子的身边侍奉。 因为带路有功的缘故,所以咸宁如今已经被封为男爵,随行侍奉天子左右,颇受周天子的信赖。 在他还是平民的时候,秦国六卿之位尚且不能够打动咸宁,秦寿本来以为这是推脱之语,自己与咸宁已经无缘。 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咸宁竟然主动来追赶自己。 他急忙停下马车,亲自下车迎接咸宁。 咸宁也远远的停下了马车,徒跑到了秦寿的面前,语气略显责备的开口说道:“秦国君此行何故如此匆忙也?” 秦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兵贵神速,寡人也是临时起意,未能通知先生,还请先生海涵。” 咸宁目光深邃的盯着秦寿注视良久,随即摇头说道:“没想到成为国君之后,秦君也不像是之前那般坦诚了!” 秦寿一阵哑然,而后略显尴尬的岔开话题道:“不知子宁先生这次来见寡人有何赐教啊?” 咸宁也没有纠结,直接向着秦寿拱手一拜道:“听闻国君欲南下与叛军决战,宁自负精通地理,故而前来帐下效力。” 秦寿顿时吃了一惊,急忙开口问道:“那,天子那里?” 咸宁毫不犹豫的回应“宁已经拜别了天子。” 秦寿此时方才知道,咸宁自始至终与他都是一条心。 他急忙弯腰将身材矮小的咸宁从地上扶起,满脸兴奋的开口说道:“寡人得子宁先生,如鱼得水也——” 一旁的黑夫也乐呵呵的凑了上来傻笑,半天也没能够说出一句代表此时心情的话语。 随后秦寿将咸宁安排到他同一辆车上同行,而咸宁也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兽皮,上面用木炭绘制着一张地图。 趁着在马车上赶路的这段时间,他十分详细的与秦寿讲解起了沿途的地形。 其中有好几处险要之地,都是秦寿计划中安营扎寨的位置。 他的心底暗自侥幸,同时心底对于行军地图越发重视起来。 正常情况下,从秦邑到姜城,普通人徒步赶路,五六天即可到达。 然而大军南下,随时有可能会与敌军遭遇,再加上要押运粮草,又要避开危险之地安营寨扎,故而行军速度较为迟缓。 大军行了三天,这才刚刚离开秦邑百里之地。 眼看着还有一大半的路程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收到了一封捷报。 “卧槽~” 在粗略看了捷报之上的内容之时,秦寿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而当他仔细看完整个捷报之后,便忍不住开口称赞道:“还真是一个将才一个鬼才呀!” 一天之前,白毅率领麾下的先锋军行军至桐林,还没来得及安营扎寨,前方斥候便前来禀告发现了联军踪迹。 在探知到敌军的数量高达四万之后,就算是白毅也吓得面色苍白。 秦寿麾下的军队已经出城,现在可不是守城作战。 敌军的数量两倍于秦军,若是正面交战。 哪怕秦军的士卒更加悍勇,最终能够战胜敌军,也必定要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心底忧虑的白毅一边命人在道口扎营,试图凭借着地形险要来阻止联军继续向西北推进。 一边亲自带着几名亲卫来到联军安营扎寨之地探察。 他原本是想要亲自确认联军的数量,结果这一看之下竟然还真就让他看出了些许的门道。 敌方虽然是联军,但是三方士卒麾下的兵器与铠甲并不统一,甚至可以说是杂乱,基本上无法通过甲胄来辨别彼此的身份。 并且,召国与虢国的旗帜相互参杂,彼此之间明显更加信任一些。 而姜氏的旗帜则被安插在外围,很明显就受到了这两个国家的排挤。 “如此看来,叛贼之间也不和睦啊!” 白毅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几名亲兵,又观察了他们身上的皮甲,才发现他们与叛军的服饰与盔甲并无太大区别,他的嘴角便微不可查的翘了起来。 从古至今,周人打仗就算是彼此派些奸细,也只是探查一下敌军的情报,还从来没有出现奸细搞破坏这种事情。 叛贼联军没有想到秦邑竟然会主动出击,所以安营扎寨的时候,召伯与虢公连派个斥候的想法也没有。 这两个国家不派人出去侦查,本就遭受两国歧视的姜城将士见状,这心底也就越发不平衡了。 “你们不出去查探敌情,凭啥让我们出去?” 于是,从离开姜城五十里之后,姜氏的斥候也就没有离开过大营。 也正是因为常年没有参与过战争的缘故,故而姜仲业宫根本不知道军纪与情报的重要性,在得知斥候不愿意外出侦查以后,便也没有强迫他们。 联军麻痹大意,白毅当即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甚至只是换了一身较为普通的铠甲,提着几个从营地里面拿出来的水桶,一人从河边提了两桶水,竟然便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联军大营之中。 姜氏的人不认识他们,便以为他们是召国与虢国的士兵。 召虢的士兵不认识他们,便也以为他们是姜氏的人。 双方的关系并不和睦,但是却也有些克制,所以谁也没有派人来询问他们的身份。 白毅心底暗自发笑,如此军队岂有不败之理? 眼看着太阳已经下山,明月刚刚挂上树梢,想了想之后便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亲兵来到了双方较近的一处帐篷。 “给我砸——” 他十分嚣张的下令亲兵在敌营动手,直接在姜氏族人一脸懵逼的情况下砸了他们的帐篷。 “现在这个地方归我们召国了,你们这些贱种,通通滚蛋——” 姜氏的人憋了一顿子,但是他们根本不敢招惹两国的人,便只能够忍气吞声的离开。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之后不久,身后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阵的呼喊之声:“不好啦,姜氏的贱种杀人啦——” 第79章 营啸? “杀人了?” 刚刚被赶出营帐的士兵们都是一脸的懵逼。 “难道是哪位兄弟看不顺眼,没能忍住内心的怒火,所以出手杀人了?” 他们内心虽然疑惑,但是一想到自家兄弟替自己出头,自己这些人若是再袖手旁观,那还讲什么道义? 这个年代什么最重要? 不用说便知道,道义最重要。 大局不大局的以后再说,他们可不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兄弟被人群殴而袖手旁观。 于是那些刚刚被赶走的姜氏子弟急忙匆匆往回赶。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召国与虢国的士卒也听到了呼喊之声。 他们本就看不起姜氏族人,行军途中双方免不了摩擦。 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混乱,但是彼此之间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 在听说姜氏杀人之后,召人与虢人立即就炸了。 不论是杀的召国人还是杀的虢国人,那都是他们的自己人呐。 于是双方人马都不约而同的向着声音的来源处赶去。 当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查看现场的情况,结果便瞧见了对方的人气势汹汹的聚集在营门口。 此时月色有些昏暗,黑暗中也不知何人发出一声大喊。 “狗日的,给兄弟们报仇啊——” 伴随着这声大喊响起,原本聚集过来的三方士兵都红了眼。 “杀呀——”“给兄弟们报仇~” 也不知道是哪个兄弟死了,反正早看对方不顺眼了。 所有人都喊着相同的口号,一连串的拔刀之声在黑暗之中响起。 喊杀之声顿时点燃了战火,双方聚集起来的数百名士兵彻底失去了理智。 伴随着一名又一名士兵的倒下,双方的战斗便逐渐开始升级,越来越多的人循着喊杀之声加入战斗。 原本正在营帐之中喝酒的姜仲业迷迷糊糊的听到了动静,骂骂咧咧的便要传人询问情况的时候,便已经有人率先跑来说道:“家主,不好了…” “啥?内斗——” 原本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的姜仲业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急忙闯出营帐,果然听清了不远处的喊杀之声。 “不好——” 他刚刚想要前去阻拦,却是突然想起单单凭借着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阻止这场内斗。 他急匆匆的赤脚跑向召伯与虢公的营帐,想要招呼两位国君一起平息内乱。 与此同一时间,偷偷摸摸溜出秦邑的赵无疆已经被赵辟给赶上了。 此时的他被扒得只剩下一件中衣,手脚被一根腰带绑着,正被赵辟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中衣上面还带着几条血淋淋的鞭痕,表面上有些恐怖吓人,却并没有伤到什么要害,一看就是赵辟亲自动的手。 “爹呀,你不讲理呀,我要跟姐姐告你去,哎呀,你自己说的把赵家军交给我的,现在说话不算数啊你,哎哟…” 赵无疆口中嚷嚷着,那是一点也不服气。 赵辟却是被气的不轻,又狠狠的给了他一鞭子,抽得赵无疆嗷嗷叫了几声之后,终归还是不忍心再继续收拾他。 “我给你兵权,那是让你护卫天子去的,你这是在干什么?带着赵家军私自出城,你这是想干嘛?” 赵辟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赵无疆的性格本就傲娇且嘴犟,是个不服输的少年郎。 在听到了赵辟的责骂之后,当即将脑袋一昂,满脸认真的说道:“我若是把叛军统统灭了,那天子不就安全了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啊父…哎哟…” 赵辟没能忍住,又狠狠的挥鞭抽起了赵无疆。 赵无疆痛得直叫唤,却又没有办法挣脱。 整个人像是个陀螺一般在那里打转,却始终避不开赵辟的鞭子。 “这叛军又不是纸糊的,是你说灭就能灭的?” 赵辟的话音方落,最后却是突然间听到了一阵喊杀之声。 “???” 他停下了自己手头上的动作,将目光看一下远处的某处密林附近。 却见一片火光明暗不定之处,正有一阵喊杀之声不断响起。 “这是?营啸?” 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之后,赵辟立即反应过来。 夜间营啸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士兵们会因为心底压抑的负面情绪爆发和恐惧等等情绪而变成疯子,对自己的袍泽兄弟疯狂杀戮,最终导致一个军队的灭亡。 所以在听到了联军内乱的声音之时,赵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营啸。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赵无疆却是当即大喊大叫道:“阿爹,快放我下来,这是个好机会呀,我们杀进去呀——” 随着赵无疆的这一声大喊,赵辟当即回过神来。 “你这是要趁火打劫,这…” 赵辟有些犹豫,觉得这样的行为有违君子之道。 “爹,他们都是叛军!他们偷袭天子,是他们先不讲道义的,您跟他们客气什么呀,况且,不讲道义的是孩儿,跟您赵辟有什么关系呀——” 眼看着赵辟拉不下脸,赵无疆急忙开口劝说道。 赵辟愣了一下,犹豫了三秒之后,随即哐当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斩断了绑着赵无疆手臂的腰带。 “哎哟——” 赵无疆的身体摔倒在地上,口中叫唤了一声,随后双腿一蹬,便如同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眼看着自家儿子的动作,赵辟的心底一阵苦涩。 他原本是来教训自家儿子擅自出兵的,却恰好瞧见敌军内乱,眼看这便要让自家儿子捡个便宜,这让刚刚收拾了儿子一顿的赵辟有些脸红。 而与此同一时间,赵无疆来到了还没有安营扎寨的赵家军旁边,直接向着他们下令道:“快,集合。” 此时赵家军也注意到了叛军内乱的动静,他们原本还准备看个热闹,也没有去袭营的想法。 但是随着赵无疆一招呼,他们还是动作迅速的集结在了一起。 “兄弟们…” 第80章 彻底闹翻 联军大营之中,费尽唇舌的姜仲业终于找到了召伯与虢公,在匆忙解释之后,两位国君方才知晓闹了一个误会。 他们急忙召集各自麾下的兵马,想要通过大军镇压内乱。 而就在双方士兵集结完毕之时,虢公大营后方却是突然传来了喊杀之声。 一支甲胄精良的军队径直杀入虢军大营,沿途不断放火,很快便点燃了半边营帐。 “啊?” 刚刚派遣大将领兵赶去阻拦内乱的虢公当即勃然大怒道:“卑鄙的姜人,这是想要偷袭寡人也——” 话音落下之时,又目光凶狠的看向姜氏所在的方向。 “国君,贼势凶猛,我们还是快走吧——” 护卫虢公的中大夫急忙开口劝说,距离赵家军越来越近的虢公终于按耐不住,他恶狠狠的一跺脚道:“走,去寻召伯。” 随即翻身上了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之下一路向着召军大营而去。 召伯并没有派遣大将前去阻止内战,而是亲自领兵前往。 虢公在召伯的大营扑了个空,又见自家营地已化作了一片火海。 于是他骂骂咧咧的再次领兵向着乱军所在之地而去。 却说白毅与手底下的亲兵刚刚想要趁乱溜走,结果却被赶来的召伯与姜仲业意外的拦住了去路。 白毅当机立断,立即藏入乱军之中,与众乱军一同摇旗呐喊,并没有实际参与厮杀。 正在内讧的双方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满脑子都是干掉对面这群敌人。 “都给寡人住手——” 召伯口中大喝一声,随即下令麾下的士兵去阻拦召军士卒。 而虢国大将韩元与姜仲业也急忙下达了相同的命令,各自派人去阻拦己方士兵。 与真正的营啸毕竟有所不同,双方的士兵这个时候还存在着些许的理智。 所以,在被自家兄弟阻拦的时候,他们还是本能的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眼看着局势即将得到控制,白毅的心底暗自可惜,同时将目光看向人群之中的姜仲业,他本能觉得坏自己好事的或许便是这位。 但是白毅也没有太过失望,毕竟他今天的目的只是制造一场内讧而已。 如今能够让双方互相厮杀,造成近千人的伤亡,已经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虢公大营突然间火光冲天,正在阻止虢国士兵的虢国司马韩元当即一愣,随后急忙惊呼一声:“不好,国君还在营中——” 惊呼之声响起之后,他立即便要招呼麾下的士卒离开。 一旁的召伯也极为担忧,同样便也要召集本国的士兵前去救援。 姜仲业急忙开口劝道:“虢营或是意外走水,有虢公坐镇,自然能够相安无事。 趁着所有参与这场内讧的将士都在,我们还是先留下来排查内讧的缘由吧!” 召伯有些犹豫,毕竟死伤的人数不少,他也觉得不该如此不明不白。 如果找到了姜氏的过错,他一定要好好的让姜仲业付出代价。 于是召伯伸手拉住韩元,刚刚准备开口劝说的时候,却是听到了一阵喊杀之声响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召伯与韩元几乎同时看向姜仲业。 “这是怎么回事?” 召伯当即向着姜仲业质问,韩元则撂下一句“我饶不了你”,随后便直接领兵向着虢军大营赶去。 “或许有敌军袭击,召伯,我们…” 姜仲业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只好将过错推到敌人身上。 召伯当即拔剑直指姜仲业骂道:“秦邑距此二百多里,秦军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姜仲业,你当我是蠢才吗?” 话音落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暗害天子之策,安敢用来谋害寡人与虢公?” “召伯,你听我解释…” “毋须多言,今日定要斩了你这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 召伯的话瞬间就让姜仲业麻了,同时也激怒了姜氏的族人。 白毅眼珠子一转,当即在人群之中拔剑而出,大声呵斥道:“贼人辱我家主,吾等安能袖手旁观?兄弟们,与我杀——” ??? 姜仲业的脑子里一片问号,他什么时候这么受族人维护了? 原本就因为内讧而压抑情绪的姜氏族人再次爆发,纷纷拔剑便向着对面的召国士兵杀来。 召伯气急道:“果真是狼子野心。” 话音方落,同样便也下令麾下的士卒进攻。 双方各自集结了好几千的兵马,前方的士卒还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方的士卒根本就不知道缘由。 只是听到了厮杀的命令,便直接拔刀上前交战。 姜仲业也根本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双方的战争重新爆发。 而就在这个时候,虢公也带着自己的亲兵“逃”了过来,恰巧与韩元迎面撞上。 “姜氏意图谋害本公,给寡人杀——”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韩元也是恼怒,心想着:那狗贼刚刚还想起来了阻止自己救驾,当真是该死。 于是韩元当即领命,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回头便又杀向了姜仲业。 赵无疆此时也有些懵,他原本是想趁着联军内乱之时杀进来袭杀一些联军士卒,却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遇到敌军多少阻拦,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放火烧营,随后又在虢军大营之中找了一圈,确定没能够找到虢军踪迹。 “难道是有什么埋伏?” 就在他内心疑惑之时,却是再一次听到营地的另外一端响起的喊杀之声。 “难道白毅那小子也杀进来了?” 任凭谁也不会想到,战争还没有彻底打响,甚至都还没有兵临城下,敌军自己内部就已经开始打生打死。 赵无疆也是胆大,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没有想着离开,依旧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往内讧的地方赶去。 还没有等他们抵达目的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鬼鬼祟祟的从远处跑了过来。 刚刚溜出来的白毅与赵无疆对视了一眼,顿时便明白了许多事情。 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尴尬,随后十分默契的汇聚在一起,而后一同撤离了联军大营。 第81章 装疯卖傻的狐狸 秦寿看到了前线传来的战报,虽然没有明显标识敌军内讧战损多少人马,但是根据秦寿的推算,这一战至少也能让联军折损上万人。 姜氏什么都有可能被团灭。 来不及感叹这一场内讧的戏剧性,秦寿立即改变了自己徐徐图进的作战方略,决定借机给联军来一个痛打落水狗。 于是他紧急召集麾下的士卒下令道:“敌军内讧,士气低迷。此时正是我军一举破敌的良机。 所有人将粮食辎重留下来交给辅兵押送,所有战兵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每人随身携带半日口粮,随寡人突袭联军。” 在听到秦寿的命令之后,他身边的众人急忙下去传令,整个秦军很快被动员起来。 在经过了一个时辰的休息之后,战兵们大多都单独集结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穿好了身上的盔甲,伴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近万战兵蜂拥而出,浩浩荡荡跟随在秦寿的马车后面迅速向着联军所在而来。 联军大营之中,姜仲业被五花大绑的按倒在地上。 此时的他蓬头垢面,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面对着居高临下审视他的召伯与虢公,他满心都是怨恨。 然而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活下去,他非但不能够表露出怨恨,反倒要极力的遮掩自己内心真实情绪,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色。 这悲痛的情感倒也不是伪装,因为他麾下的姜氏子弟足足战死了三千多人,逃亡,失踪的不计其数。 若非是在关键时候他主动下令投降,也许这个战损的比例还会更多。 “姜仲业,你与寡人同盟,何故密谋坑害寡人也?” 虢公怒气冲冲的揪着自己的胡须,厉声向着姜仲业指责道。 姜仲业心里有一万头神兽奔腾,只觉得对面的虢公脑子是真的有问题。 “姜氏与召虢联手图谋大事,我们就像是用一根绳子穿起来的蚂蚱一般,只能够同心协力的办成这件事情,方才能够有一条活路。 这个时候,姜某又怎么会去密谋陷害虢公呢?” 姜仲业满脸委屈的开口解释,想要重新说服虢公与召伯相信自己。 “哼,原来是想用寡人这颗头颅去向天子请罪吗?” 虢公就仿佛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一般,此时已经认定了姜仲业想要谋害自己。 在听到了姜仲业的解释之后,他直接无视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事情,选择性的曲解了姜仲业的解释。 “噗——”“咳咳咳咳…” 一口老血差点直接从姜仲业的鼻腔之中喷出来,实在难以想象,如此愚钝之人,如何能够成为一国之君,又哪里来的底气与胆量敢参与谋逆。 他只能够将期待的目光看向召伯,希望这位能够明事理一些。 然而召伯却并没有替他说话,而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嗯,虢公所言有理。” “啊,召伯你…” 姜仲业顿时急了,急忙想要开口再替自己辩解一二,但是召伯直接挥手下令亲兵把他拖了下去。 等到姜仲业被带走之后,原本怒气冲冲的虢公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我们被算计了!” 召伯微微一愣,他随即开口问道:“既然已经知道是上当了,刚刚虢公为何还要继续归错于姜氏?” 虢公偏头看了一眼召伯,轻哼了一声之后道:“明知故问。” 召伯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些许的苦涩,随即点头说道:“哎,若是承认了是你我的失察,我们又该如何去安抚那些失去了袍泽兄弟的国人,今后又该如何服众呢!” 在军事上这二位可能等同于白痴,然而在政治上这二位可是玩得很溜,刚刚明显就是合伙装傻充愣罢了。 虢公看了一眼召伯,没有去附和他的话,只是缓缓开口说道:“姜仲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子而已,为了权势可以篡夺兄侄的家主之位,将来或许会为了更大的权势而背叛。 按照殿下的意思,这样的小人本就是要灭口的。 我们原本计划在天子驾崩之后再送他一程,现在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召伯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纠结姜仲业的事情。 “你我这次实在是大意,竟然中了敌人的算计!看来,边陲之地的也不尽是莽夫,你我今后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嗯,也算是因祸得福,借着这次机会,我们可以借机吞并姜氏。虽然损失了几千儿郎,但是在将姜氏充为奴隶之后,多少也能够找补回来一些。 今后你我两国精诚合作,或许还能够更快的攻破秦邑…” 召伯与虢公又密谋了一段时间,似乎丝毫也没有受到内讧的影响。 但是不论二人是否承认,他们的心底都始终憋着一团火。 对于骄傲的诸侯来说,那种被人当做猴耍的感觉让他们几乎窒息。 幸好现在相处的两个人都被耍了,又找了一个背锅的姜仲业,倒不至于太过于尴尬。 虢公与召伯共同瓜分了姜氏的残部,把他们全部贬为奴隶充入军中。 姜仲业被当做了这一场内讧的替罪羊,遭受到了五马分尸之刑。 在他的尸首分离之前,他都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召伯和虢公就是不肯相信他。 而就在虢军与召军消化姜氏遗留下来的人口与辎重的时候,秦寿的军队已经抵达了桐林。 望着眼前这座白毅修建起来的营寨,秦寿对于白毅越发的满意。 如果让他来布置扎营,或许还比不上白毅。 秦寿的大军刚刚入营。 手上缠着绷带,脸肿得跟个猪头一样的赵无疆便来到了秦寿的面前邀功道:“姊夫,这一战我的功劳可也不小。” 秦寿仔细辨认方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未来小舅子,忍不住惊讶的问道:“联军中竟有如此勇士,还能够将贤弟重伤至此?” 赵无疆本就难看的面色越发难看,血气涌上满是淤青的俊脸,直接将它涨成了猪肝色。 第82章 三胜三败 “噗——” 而就在听到了秦寿的询问之时,一旁的白毅却是突然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秦寿微微一愣,偏头看向白毅,眸光中尽是询问之意。 而就在此时,赵无疆也将凶狠的目光盯向白毅,眉宇间尽是警告的意思。 白毅见状微微一笑,随即略显歉意地向着秦寿说道:“国君,臣一时想到了好笑的事情,所以没有忍住,还请国君见谅。” 秦寿的眉头微皱,又见一旁的赵无疆微微松了一口气,脑海中想起自己派人给赵辟通风报信的事情,他随即恍然大悟。 “咳咳,作为一名将军,子毅你要懂得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道理,如此寡人方才能够放心的对你委以重任。 无论多么好笑的事情,以后你一定要懂得克制。” 白毅急忙拱手抱拳道:“诺。” “很好,这一次你干的很不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叛贼联军的优势。 等回到秦邑之后,寡人定当为你加官进爵。” 白毅急忙再次谦卑的说道:“多谢国君厚爱,这一次能够离间叛军并非是末将一个人的功劳。 秦司徒与南先生也有颇多助力。” 秦寿暗自给白毅竖起了大拇指,觉得这小子果然懂事。 一旁从一开始就默不作声的秦无异二人也是吃了一惊,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件事情,当夜只是在安营扎寨而已,哪里有什么功劳。 秦无异是只老狐狸,瞬间便明白了这是秦寿与白毅之间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便也默不作声的承了人情。 但是他的表情却是有些明晦不定,心底似乎有些许顾虑,但是并没有声张。 南季平却是一个老实人,听到白毅的话语之后急忙开口谦虚道:“微臣也只是尽了一些绵薄之力罢了,夜袭之事,更是与微臣毫无关系,全靠秦司徒与白大夫谋划,微臣不敢居功!” 南季平拒绝了白毅送上门的功劳,末了还捧了秦无异一脚,免得他陷入难堪之地。 “哎呀,先生何必如此谦虚。功高者无赫赫之名,先生与司徒共同辅佐子毅为先锋,又怎么能够没有功劳呢?”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南季平开口,便又伸手拍了拍赵无疆的肩膀说道:“贤弟你不是我秦国的将领,寡人没有资格封赏于你,但是你毕竟是立下了奇功。 等面见天子之前,为兄一定替你向天子请功。” 赵无疆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忿的说道:“姊夫何至如此区别对待?” 秦寿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却是没有再与他说话。 “子毅,敌军现在可有异动?” 白毅闻言不敢怠慢,急忙开口说道:“已经派人去探查过了,召伯与虢公吞并了姜氏的兵马,已经将逆贼姜仲业予以车裂…”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若是再等上几天时间,召国与虢国的实力非但不会削弱,说不定还能够因为联军上下得到统一,从而增强实力咯?” 白毅的面色也有些凝重,同样点头回应“确实有这个可能。” 秦寿一边思索一边向前走了几步,随即转身笑道:“寡人可不答应。”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跟着自己的白毅说道:“子毅,敌军三万有余,你可敢为寡人破之?” 他话音落下之时,白毅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抱拳道:“请借猛士蛮虎,黑夫,末将愿为先锋,替国君冲破敌营。” “好——” 秦寿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了一个好字。 “黑夫,蛮虎…” 他口中轻呼一声,正准备下令之时,一旁的咸宁却是突然间开口道:“国君且慢。” 秦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将目光看向咸宁问道:“不知先生有何赐教?” “国君,联军此时士气低迷,内部混乱,确实是我军破敌的良机。 但若是敌军不与我等缠斗,留下部分人马断后,退守姜城又该如何?” 秦寿闻言面色越发凝重,看了一眼在场众人,随即又向着咸宁拱手请教道:“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分而围之,合而击之。” 咸宁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旁默不作声的秦无异闻言却是急忙开口说道:“国君,此策有些不妥。我军数量本就少于叛军,若是分兵,恐被叛军各个击破。” 秦寿看了一眼秦无异,知道他内心担忧什么。 于是他又环顾了一眼其余众人,见自己麾下的中流支柱也有许多人都面露犹豫之色。 “召国与虢国为天子之臣,却背弃天子而谋逆,将士虽听从召公与虢公的命令,但是内心却不会认可他们此行符合道义,这是敌军之义败。 我秦国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上下将士都认可这是符合道义的战争,故而决战之时不会犹豫,这是我军之义胜。 叛军地处中原腹地,常年生活安逸富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争,国人多胆怯懦弱之辈,这是敌军之勇败。 我秦邑地处边疆,常年与犬戎义渠交战,国人勇武善战,此为我军之勇胜。 叛贼联军份属不同的国家,彼此之间互不统属,没有办法得到上下一致的统一指挥,以至于生出内乱,这是敌军之制败。 我军上下万众一心,设置军法约束将士遵从号令,又设有军功授爵之制鼓舞士气,交战之时必定令行禁止,这是我军之制胜。 有此三胜三败,虽是敌众我寡,寡人亦视联军为土崩瓦狗尔。”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震撼,只觉得言语滔滔不绝的秦寿身形越发伟岸。 随后便又听秦寿继续说道:“寡人以为,此战我军必定是要胜的,但是寡人要的不是击退敌军即可,而是要击溃,击败,甚至是消灭他们。 所以,寡人决议采用咸宁先生之策,分而围之,合而击之。” 最终秦寿振臂一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方才道:“诸位将士可愿随寡人一起建此不世之功业乎?” 第83章 优势在我 在听到秦寿的演讲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萌生出了必胜的信念。 他们几乎本能的附和秦寿道:“战,战,战——” 眼看着士气大盛,于是秦寿继续开口下令道:“令白毅为将,率领本部兵马,领黑夫,蛮虎等下大夫从南面营门突袭敌军大营。” 白毅闻言直接单膝跪地,抱拳应诺。 随后秦寿又继续开口下令道:“请南叔华,南季平,南怀勇等率领南氏族人绕道敌军北营门设伏。 只等南面战起,便从北侧攻打敌方营寨。” 南叔华与南季平等人闻言也是心神一动,当即抱拳应诺,随即领命而去。 最后秦寿看向秦无异说道:“请司徒率领秦氏主脉二千五百人于西营门待命,只等正面交战,喊杀之声四起之时,便从西门杀入。” 他话音落下,秦无异也恭敬的向着秦寿拱手一拜,随即下去整点兵马去了。 而伴随着众人陆陆续续的离开,赵无疆站直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在等待着秦寿的命令。 然而秦寿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咸宁说道:“请先生领五百人留守营寨,为将士们准备庆功宴席。” 咸宁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抱拳向着秦寿道:“唯——” 等做完了这些安排之后,秦寿看了一眼自己麾下那些秦氏旁支的下大夫们,他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叔伯兄弟便随寡人一同去东门埋伏,只等敌军撤退,便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旁支的秦氏族人纷纷点头,乱哄哄的点头答应。 此时的赵无疆终于按耐不住,急忙开口向着秦寿询问道:“姊夫,那我怎么办?” 秦寿看了他一眼,脸上故作疑惑的开口问道:“咦?贤弟也需军令也?” 赵无疆本能的便要开口说话,随即想起自己擅自出兵的事情。 张开的嘴一阵开合,随后有些苦恼的开口说道:“姊夫,我虽是擅自出兵,但是也算是立下了战功呀! 况且,父亲已经教训过我了,你就不要…”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随即摆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秦国虽是初立,但军中却也有军法,若是人人都如贤弟这般,必定会使我秦军令行不通,将帅各行之道。 此乱军之相,虽胜亦败,不可用也——”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直接带着麾下的众人离开。 赵无疆呆呆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全是秦寿的话。 “有这么严重吗?”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些许自己的错误,但是却始终不肯承认。 等到秦寿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他方才失魂落魄的回到赵家军的驻扎之地。 赵辟此时正抱着一根羊腿在那里啃,眼见着失魂落魄的赵无疆回来,他方才将那啃掉了大半的羊腿丢到一旁。 伸手在一块麻布上面仔细擦手以后,方才起身来到赵无疆的面前问道:“怎么?你那姊夫可曾对你大肆颁奖?” 赵无疆心浮气躁的抬头看了一眼赵辟,却是没有搭理他,依旧还在生他的暴打自己的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辟却是又继续开口说道:“赵家与秦国乃是姻亲同盟关系,并非是臣属,所以你若是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不与秦伯商议便擅自行动,秦伯也没有办法用秦国的法度来处置你。 这看上去可以是你肆无忌惮的倚仗,实际上却是你不可逾越的底线。 一旦你有所逾矩,便是将自己置身于秦法的对立面。 如果秦寿那小子认同了你擅自出兵的行为,那么今后他也就没有资格再继续执掌秦国了。 这小子,但是没有让老夫失望。 所以,从你把军队擅自带出秦邑的那一刻开始,我秦赵两家…” 赵辟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赵无疆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第一次有些后悔的说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赵辟摇了摇头,别说是他没有办法,就算是有办法也不会告诉赵无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过去了两个时辰。 联军的营帐之中,韩元忧心忡忡的向着虢公禀告道:“国君,兄弟们刚刚带回来的消息,秦人的援兵似乎已经到了! 末将请令多派遣一些斥候,仔细的侦察敌军动向!” 正在饮酒的虢公闻言摆了摆手道:“我军有三万多人,而秦邑所有成年壮丁与奴隶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万多人而已。 他们在前面修建营关,所图不过是阻拦我们西进罢了,又怎么敢出营来招惹我们呢? 韩卿尽管放心便是,这一战,我军必胜。” 韩元刚刚想要再辩解一二,一旁的召伯也继续附和道:“秦邑贫瘠,姜城富庶。离城越远,粮草补给便越是不济。 拖延的时间越久,对于秦人越是不利。 韩将军只管让儿郎们紧守营寨,不出一个月的时间,秦军必定不战而溃。” 韩元看了一眼满脸自信的两位国君,终归还是没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去劝说他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联军南大营门口突然间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号角之声。 而与这号角之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安置营寨门口的警钟。 “不好,敌袭——” 韩元当即大惊,急忙将目光看向虢公。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虢公的反应也十分迅速,果断下达了迎敌的命令。 韩元当即领命,然后急匆匆的离开大营,前去南营门处主持大局。 召伯与虢公随后也离开了营帐,令人竖起帅旗,同时下令吹响了迎敌的号角。 “报,敌军攻破南门——”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麾下的军队聚集多少人,当即便有一名士兵紧急来报。 “什么?秦军有多少人?” 召伯当即大惊,心底有些慌乱,急忙开口发问。 “回禀国君,有一师敌军。” ???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两位君王先是一愣,随后虢公勃然大怒道:“区区一师,也敢挑衅我三万大军?” 话音落下之后,他一把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怒气冲冲的开口说道:“走,随寡人一起杀了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子——” 第84章 围三缺一 “杀呀——” 喊杀之声在南营门处不断响起,黑夫挥舞着一根秦寿让人给他量身打造的狼牙棒冲进了大营之中。 重达八十斤的狼牙棒在他手中仿佛是轻若无物,每一次挥舞之间,便有三四名联军士卒倒下。 运气好的被砸得倒飞出去,倒地之后还能够吐上一口鲜血。 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砸中了脑袋,红的白的洒上一地,吓得周围其他士兵心惊胆战。 如此残暴的一面已经堪称恐怖,而更加骇人的是,一名秦卒一刀砍杀了一名联军士卒,就在后面的人以为他要冲上来继续厮杀的时候,这秦卒竟然并没有上前,而是当着其他联军士卒的面一刀砍下尸体上的脑袋,然后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鲜血染红了秦卒的衣甲,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双眸赤红的看向其他敌人,口中还癫狂的喃喃自语。 “哈哈,我是伍长啦…” 这声音就如同是九幽的梦魇一般,笼罩在所有联军士卒的心上。 胆小的联军士卒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一部分人直接吓得扭头就跑。 胆大的士卒刚刚上前去抵抗,意外的重伤一名秦卒,还没有等他们松上一口气,结果便又瞧见另外一名秦卒满脸狞笑的冲上来。 这些秦卒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妈耶~”“鬼呀~” 百年未曾真正打过仗,过惯了安逸生活的联军士卒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口中发出一阵阵惊叫,疯狂逃命的人越来越多。 蛮虎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长刀,一刀剁下一个人头,顺手就给挂在了腰带上。 心想着能够换几个功勋的时候,便瞧见黑夫又砸了一个“西瓜”。 当即有些肉疼的大喊了一声“黑夫,别把脑袋砸烂啦——” 伴随着他的一声大喊,原本士气已经低到了极限的联军哪里绷得住,彻底的放弃了抵抗,直接向着后方狂奔。 “这群孬种——” 一名好勇斗狠的游侠儿刚刚赶到战场,还没来得及看到敌人的模样,入眼的便全都是联军的逃兵。 他口中骂骂咧咧的咒骂了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刀向着身边的兄弟招呼道。 “兄弟们,杀退这些秦人,让国君请咱们喝酒呐——” 他身边的其他游侠儿也纷纷附和,各自拔出腰间武器准备战斗。 然而当那些逃兵从他们的身边狂奔而去之后,他们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敌人。 “妈耶,这是啥?” 此时冲在前面的秦军士卒腰间大多挂着一个头颅,悍勇一些的甚至还有两三颗。 鲜血把他们的衣甲染成了猩红之色,哪里还有士卒的模样。 再是勇武的游侠,初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之时也被吓得腿软。 “兄弟们…” 那游侠儿刚刚还想要再招呼一声,却只听到哐当一声响,随后便有另外一名游侠被吓得丢了手中的剑,身体打了一个哆嗦之后,转身便跟着逃兵一起狂奔。 恰逢此时韩元已经召集了一部分亲兵赶了过来,眼看着面前的己方士卒如同潮水一般逃命,他的面色当即骤变。 他急忙下令召集来的士兵道:“快,列阵——” 因为视野受阻的缘故,新来的人倒是没有注意到秦军的模样。 但是看到他们的袍泽这般慌乱,还没有参战的士卒心底也是七上八下。 隐隐约约能够从那些逃兵口中听到他们嘈杂的惊呼之声,“鬼呀”“妖怪”之类的声音不断冲刷他们的脑海,让他们的额头不停的冒出冷汗。 白毅此时却是一脸的苦闷,他也跟随着狐丘夜在秦池的城头死守过城池,也算是打过一些硬仗。 原本以为战争大多会跟那个时候接触的的一般,双方士卒就这么拼了命的厮杀,直到一方彻底被另外一方击溃。 率领二千五百人前来攻营,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件冒险而又刺激的事情。 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还向秦寿要来了黑夫与蛮虎这样的猛士,为的便是能够突破敌军的防线。 但是现在看来,他完全是多此一举,甚至可以说是平白把自己的功劳分润了出去。 就这样胆小如鼠的一支军队,别说是两千五百人,就算是只给他一千人,不,五百人他也敢杀进来呀! “别跑——”“站住——”“有卵子的来跟爷爷一战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秦军口中喊的已经不再是“杀”,而是呼唤逃兵停下来交战。 这些联军士卒已经不再是会威胁他们生命的敌人,而是一个个会行走会逃命的功勋。 最先与韩元麾下的士兵接触的不是秦军,而是那些跑得最快的逃兵。 眼看着韩元领兵拦住去路,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便向着军阵的正面挤了过去。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孙子兵法,但是战场之上的基本规则还是有的。 眼看着自家士兵冲击军阵,韩元咬紧了自己的牙关下令道:“冲阵者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列阵的士卒几乎本能的挥刀砍杀。 那些冲到最前面的逃兵瞬间倒下了五六人。 反应过来的逃兵急忙向着两侧逃命,也有被夹在中间的逃兵眼看着逃不掉了,竟然直接把心一横,拔出手中的刀便向着自家袍泽下手。 撒丫子追上来的白毅都看傻了眼,有胆子跟自家兄弟拼命,却没胆子跟秦军决战,自己手底下的这些兵到底得有多吓人。 此时的白毅方才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兄弟们,随即他便搞明白了为什么敌人会惊惧至此。 而就在白毅杀进营寨之中后不久,北营门与西营门的秦军也一起发起了进攻。 与南面几近相同的一幕正在其他方向上演,耳听着三面喊杀之声不断,正在集结士兵的召伯与虢公都有些懵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秦人?” 他们的内心狐疑,迟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应该分兵去支援。 然而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北面与西面的逃兵正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他们涌来。 第85章 利益动人心 从兵法上来讲,一万多士卒兵分四路去攻打三万敌军,这无疑是一件极为犯险的事情。 交战之初,秦寿就算表现得很是自信,心底也依旧难免有些忐忑。 然而当战争真正爆发之后,秦寿这才意识到,战争不是一场数字游戏,不是谁的数量更多就能够更占据优势。 士气,往往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联军包括奴隶与辅兵在内,一共有三万之众,然而在此时此刻,秦寿却根本无法把他们跟数万士卒联系在一起。 他只觉得这些狼狈逃窜而来的联军士卒就像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 而那些面容狰狞的秦人则更像是狩猎羔羊的群狼。 战争刚刚开始不久,胜利的天平很快便已经倾斜,伴随着三方秦军攻入联军大营,惊慌失措的召伯与虢公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不像是韩元那般果决,没有在第一时间下令列阵迎敌,身为君王的他们本能的不想背负杀害自己麾下士卒的骂名。 只在顷刻之间,逃亡的士卒便裹挟着他们的国君向着东营门而来。 因为绕道的缘故,所以秦寿麾下的军队并没有完全准备就绪,刚刚准备列阵的他们便遇到了联军逃亡的浪潮。 秦寿万万没有想到联军溃败的如此迅速,措手不及之下只能够下令麾下的士卒仓促进攻,结果便是秦军劫杀了一小部分的联军逃兵,而更多的逃兵则裹挟着两位国君扬长而去。 敌人出乎意料的弱,以至于秦寿围三缺一的谋划出现了破绽。 伏兵还没来得及就位,敌军就已经开始溃逃了! 他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大量的联军士卒扬长而去,一部分秦军士卒开始疯狂追击,而另外一部分士卒则开始打扫战场。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发现一部分的联军士卒自知逃跑无望,于是直接跪地丢弃了兵器投降。 但是秦军士卒丝毫也没有因为他们放弃抵抗而住手,反倒是直接扑上去将他们按倒在地,然后直接割下头颅。 随着胜局已定,在战场之上收割头颅的秦军士卒越来越多。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的军功——” 一名秦军士卒突然间大喝一声,他原本是秦氏的奴隶,只要有了这一颗头颅之后,便可以脱离奴隶的身份。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那头颅挂在腰间的时候,一名秦氏的少年却是突然间上来动手抢夺。 而伴随着那奴隶的一声大喝,周围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试图抢夺军功的少年涨红了脸,昂着自己的脖子骂道:“我是秦氏的族人,而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 我是你的主人,你的功勋本应该属于我,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怎么?你想要造反吗?” 伴随着那少年的一声大喊,所有听到他喊声的人都愣住了。 原本只顾着收割自己战利品的秦人眼睛开始泛红,那些没有得到功勋的士卒已经将猩红的双眸瞥向了自己的袍泽。 反正也没有办法证明到底是谁杀了敌人,如果能够抢夺别人的功勋,那他们很快便可以获得晋升了。 性格更为极端的人甚至在想,既然一颗头颅便等于一个军功,那如果斩下一个己方士兵的头颅,是不是也可以兑换军功? 反正他们也是奴隶和野人,就算是把他们通通杀了也没有关系吧? 他们是秦氏的旁支,是秦寿父子最为忠实的拥护者,他们是秦国君的嫡系,秦国君就算是看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学过的礼仪廉耻都会在这一刻变得无足轻重。 更何况秦氏的旁支本就好勇斗狠,并且一直以来也身处于秦邑的中下层,大多数人都没有读过书,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所以,眼看着没有人来喝止自己,那秦氏的少年果断的拔出了自己手中的剑,向着他对面的奴隶步步紧逼。 “把军功交出来——” 周围的人都贪婪的盯着这一幕,一旦少年能够成功,他们便也会对自己身边的袍泽下手。 秦寿认识那少年,他打虎归来的时候,对方曾经还和他一起喝过酒。 他的内心有些挣扎,但还是缓缓的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弓。 就在那少年步步紧逼,眼看着便要伸手去抓头颅的时候,一支箭矢径直破空而至,直接命中了那少年的咽喉。 来不及做出任何的挣扎,少年瞪大眼睛倒了下来。 周围的秦军士卒见状都是一愣,随后却是突然间听到了秦寿的大喝之声。 “传令下去,我大秦军士所有的功勋都须得自己亲手去取。 凡试图掠夺他人军功者,杀。 凡试图杀良冒领军功者,杀。 凡试图对袍泽刀兵相向者,杀——” 秦寿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回响,无论是正在收割功勋的秦卒,还是那些匆匆赶来的白毅等人,都在这一刻听到了秦寿那冷酷的高呼之声。 所有人都几乎本能的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原本新生出了些许邪念的士卒纷纷低下了头颅。 他们不敢去直面秦寿,担心自己内心的邪恶会被看穿。 而那名刚刚被秦寿救下的奴隶,只要在这一刻径直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秦君万年…” 有了他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都受到了感染,纷纷与那奴隶一起高呼。 狼狈逃窜召伯与虢公被吓得腿软,直接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他们身边忠心耿耿的护卫急忙上前将他们背起来,随后撒丫子跑得更快了一些,丝毫也不敢驻足。 在清点完了战场之后,秦寿发现这一战总共斩获了一万多人,平均下来几乎人人都可以得到赏赐。 但是,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斩获一颗头颅。 因为敌军跑得太快的缘故,所以大多数的秦军士卒都成了陪跑。 而那些斩获头颅的先锋,最多的腰间挂了七八颗头颅,还有几颗挂不上,甚至还直接将头发串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面,看得秦寿都隐隐约约有些反胃。 周围秦卒却并没有畏惧,反倒是满脸羡慕的盯着他,恨不得取而代之。 第86章 绵诸城破 秦国与联军之间的战争如同儿戏,但是秦寿也通过这一场战争了解到,军功授爵虽然可以极大的刺激士卒都斗志,让他们化为战场之上的野兽。 然而因为军功授爵的缘故,也会无限的放大这些原本质朴之人内心的贪欲。 如果刚刚不是他亲自处置,也许不久之后,秦军士卒就会彻底的化作只知杀戮的野兽,时常会有手足相残的事情发生。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于是决定回到秦邑之后便要加强训练,同时制定出严格的军法,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现如今联军已经溃逃,接下来恐怕已经无力阻止周天子返回镐京。 在没有正式接到讨伐姜城与虢召两国的王命之前,这一场仗打到现如今的程度便已经可以向天子复命了。 一来是春耕在即,再拖延下去会误了农时,这对秦国的发展不利。 二来是军功授爵的制度还不完善,虽然只有一部分的人斩获了军功,但是秦国现如今的底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多实际上的东西可以封赏。 在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之后,大多数秦军士卒都是满心的不甘。 但是秦寿铁血斩杀乱兵的手段已经深入人心,这个时候也没有人敢向他提出不同的意见。 而就在秦军开始北撤的时候,秦邑以西的绵诸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大战。 残破的绵诸城门突然间垮塌,犬戎王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亲自率领他麾下最为精锐的狼骑杀进了城中。 尽管没有马鞍与马镫等物,但是犬戎的骑兵依旧来去如风,并且锐不可当。 不知何时少年白发的狐丘夜死死盯着在城中厮杀的犬戎王,微微颤抖的双手,证明此时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害死他父亲的凶手就在眼前,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满脑子都是犬戎王的身影。 “来了——” 他的口中轻呼一声,随即弯弓搭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背之上的犬戎王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满脸骄傲的盯着自己对面的这个少年,丝毫也没有将对方手中的弓箭放在眼底。 他是草原上最为强大的霸主,就算是狐丘北也死在了他的手中,区区一个少年郎,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嗡——” 弓弦破空之声响起,箭矢如同流星一般向着犬戎王飞射而来。 犬戎王轻笑一声,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同样将一支箭矢射向狐丘夜。 两支箭矢在空中相遇,随即一同落在了地上。 “哦哦哦哦哦——” 周围的犬戎人见状纷纷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之声,而犬戎王脸上的讥讽之色却是更甚了三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是突然间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一痛。 他的肩膀不知何时中了一箭,而射出这一箭的是狐丘家的门客。 眼看着犬戎王受伤,一心为父亲报仇的狐丘夜也红了眼。 明知道绵诸无法坚守的时候,他原本就应该带着剩下的残兵撤退。 但是复仇的信念却一直支持着他,让他咬牙坚持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 绵诸陷落,西军全军覆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要能够复仇,就算是赔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杀——” 他的口中高呼一声,抄起一根长戈便率先冲了上去。 而有了狐丘夜带头,狐丘家的死士们也都紧随在他的身后,与他一同拼命冲了上去。 骑兵在经过了一轮骑射之后,终归因为地势拥挤而失去了优势。 愤怒的犬戎王咬牙下令骑兵们下马,拔出他们手中的武器便与狐丘家的死士血战到了一起。 狐丘夜本就是一个勇武的少年, 他亲自带头冲在最前面,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此时涌入城内的犬戎军却是越来越多,就算狐丘夜锐不可当,最终也没能够杀透重重阻碍。 伴随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狐丘夜的心里满是不甘。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随后又想起了自己拜的老师秦寿。 “如果是他们的话,也许战况会有所不同。” “咔嚓——” 他手中的长戈断成了两截,一名犬戎士卒趁机一刀砍中了他的手臂。 他仿佛是没有察觉到手臂的疼痛一般,顺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又继续厮杀。 而伴随着他每一次挥舞手中的佩剑,伤口处便会流淌出殷红的血液。 明明犬戎王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到最后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犬戎王从头到尾都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冷冷的盯着向他杀来的狐丘夜,眸光中竟然多了些许异样的钦佩。 他亲自跳下马背,缓步来到狐丘夜的尸体面前仔细的记住他的模样。 “是个有血性的男儿,只可惜,你遇到的是本王。”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周人缓缓来到了他的面前,恭敬地向着犬戎王恭维道:“大王的勇武举世无双,我家殿下身在镐京也有所耳闻! 区区一个狐丘夜,自然不是大王的对手。” 犬戎王看了一眼他对面的周人,脸上是丝毫也不加遮掩的憎恶。 “这只是一场交易罢了,你我两国之间乃是死敌,你就不要用言语来恶心本王了。” 话音落下之后,便又继续开口说道:“本王会信守承诺拿下秦邑,完成你我之间的约定。 等拿下秦邑之后,本王不想再见到你。” 那周人丝毫也不见怒意,依旧礼数周到的向着犬戎王行了一礼。 “外臣静候大王佳音。” 犬戎王冷哼了一声,随即向着他麾下的士卒下令道:“传令下去,大掠三日。” 周围的犬戎人闻言之后当即大喜,随即发出了一连串的欢呼之声。 而听到这一切的周人却是熟视无睹,就仿佛这些绵诸的百姓不是他们的同胞一般。 他只是目光深邃的盯着东方,那里是秦邑所在的方向。 只要拿下的那里,他的主人便能够成为大周的天子。 那么,现在所做出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第87章 惊闻噩耗 “报——” 眼看着便要回到秦邑,一名秦人却是迅速的来到了秦寿的面前禀告。 “西军覆没,绵诸沦陷,狐丘将军战死…” “什么?” 秦寿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信使,惊闻噩耗的秦寿只觉得浑身一颤,心底顿生悲痛。 狐丘北与他是忘年之交,他与狐丘夜也是亦师亦友。 他之前还没来得及为狐丘北而悲痛,而今便又得知了狐丘夜身死的消息。 惊呼一声之后,刚刚想要开口说话之时,便又听来人继续说道:“天子请秦君速回秦邑,他与秦君有要事相商。” 听到信使的话语之后,秦寿立即便猜测到了些什么。 如今西军已经全军覆没,绵诸落入了犬戎手中。 犬戎的大军便可以长驱直入,直接进攻大周的腹地。 而秦邑在绵诸的东北面,两地之间可谓是一马平川。 如果犬戎选择在这个时候攻打秦邑,以秦邑现如今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 秦寿非常的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击败联军,乃是因为联军士卒大多只是一群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民夫,所以交战之时一触即溃。 但是犬戎常年与大周交战,犬戎王麾下的那一支军队可不是联军士卒。 对方的士卒身经百战,又刚刚覆灭了西军,正是士气鼎盛之时。 周天子恐怕也会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个时候他派人来给自己传信,紧急召唤自己回去,恐怕是起了逃离秦邑的心思。 但是天子可以逃亡,他秦邑的百姓又能够逃往何处呢? 虽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想,但是秦寿还是必须得回到秦邑面见天子之后才能下定论。 他当即将大军的统帅之权交给了白毅,随后驾车迅速的赶回秦邑面见天子。 天子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这身体已经大好。 秦寿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吃完了一大碗粟米饭。 在寺人的服侍下擦干净了自己胡须上的粟米,同时向着赶回来的秦寿招呼道:“秦伯,请上前来。” 秦寿恭敬的走到他的面前坐下,随后便听周天子开口说道:“绵诸的事情,秦伯想必已经听说了吧?” 秦寿的面色依旧有些悲愤,他咬牙切齿的点头没有说话。 周天子见状之后也不在意,而后继续开口说道:“绵诸乃是边关重地,就算是只有五千人,也不该这么快的陷落! 孤王思来想去,这一路西巡所遭遇的种种,却也不是意外,而像是有人刻意给孤王设下的局。” 秦寿闻言之后微微一愣,脑海中想起了那一封大周世子的书信。 “难道,天子已经看到了书信?” 秦寿的心里如此想着,耳边又响起了周天子的声音。 “君王之家最是无情,若是孤王驾崩,受益最大的恐怕便是世子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刚刚还满脸淡然的周天子声音中竟然带着些许的疲惫。 秦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是身体一颤,确实是如周天子所言的那般,如果周天子驾崩,最得利的肯定是大周世子。 但是他总觉得其中难免有些蹊跷,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西军,绵诸,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一些! 世子殿下,没有必要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周天子闻言之后却是一愣,原本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好大儿想要谋害自己。 毕竟周天子驾崩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世子。 随后便又听秦寿说道:“也许,真正的幕后之人,便是希望能够让所有人都与大王一样去想。 如此一来,他便能够借机成事呢?” 周天子满脸的讶异,看着他对面的秦寿问道:“你是说,老二?” 秦寿十分明智的闭上了自己的嘴,他可不想卷入大周的王权更替之中。 就目前而言,他所掌握的种种证据证明,这件事情八成与世子有关。 但也正是因为他所掌握的证据,方才让他的心底生出了疑心。 世子有没有这样的算计他不知道,但是王孙婉却不是一个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的人。 再加上秦寿心底十分的相信叔宥,如果世子真的参与了这件事情,叔宥绝不会坐视狐丘家覆灭。 周天子见秦寿没有再说话,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却是又继续开口说道:“罢了,这件事情,还是等孤王回镐京之后再去查吧! 秦伯,而今犬戎的军队正向着秦邑而来,孤王令你即刻领兵护卫孤王回镐京。”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是在听到了周天子命令之时,秦寿的心底依旧难免有些失望。 他恭敬的起身向着周天子一礼,随即开口说道:“秦邑乃是秦人的家园,而今犬戎来袭,正是秦人保家卫国的时候。 微臣这个时候若是带兵离开,秦邑的百姓又该由何人去保护呢?” 周天子皱起了自己的眉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见没有旁人之后,方才盯着他对面的秦寿说道:“孤王的安危,关乎着大周数百万庶民百姓,难道,在秦伯的眼中,孤王还比不过秦邑的数万百姓吗?” 秦寿真的很想告诉周天子“你是大周的天子,自然比不上我秦国的百姓重要”。 但是他却不能够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满脸诚挚的说道:“而今微臣已经击败了叛军,大王走姜城南下散邑回镐京,这一行的道路已经通畅。 若是轻车简从,只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便可以抵达镐京。 但若是秦国的军队护卫大王南下,必定会拖累行军的速度。 况且秦邑若是轻易沦陷,犬戎王必定会继续南下追击大王,这反倒是对大王不利啊! 不如让微臣率领秦人坚守秦邑,拖延犬戎王一些时日。 等大王赶回镐京之后,再派兵前来增援秦邑。 届时不论是大王还是秦邑都能够保全,这难道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第88章 临危之计 在听到了秦寿的谏言之后,周天子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目光深邃的盯着满脸恭敬的秦寿注视良久,随即缓缓开口问道:“以秦邑的兵力,能够坚守多长时间?” 秦寿闻言之后急忙开口道:“至少能坚守一个月。” 他话音落下之时,周天子却是摇了摇头问道:“秦伯以为,秦军比之于我大周禁军,孰强孰弱?” 秦寿曾经在禁军之中待过,自然知道职业军队与征召兵的不同。 “自然是远远不如!” “我大周的西军常年与犬戎交战,论精锐程度,丝毫不弱于禁军精锐。 五千精锐,却没能够坚持一个月的时间,秦伯当真以为,就凭借着秦国的这点兵马,真的能够坚守一个月的时间吗?” 伴随着周天子的话音落下,原本还想着坚守城邑的秦寿愣住了。 如果真如周天子所言的那般,他手中的这一万多秦军士卒或许还真的守不住秦邑。 但就算是如此,他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老乡亲被迫害呢? 这些都是他秦国的国人,并且其中一部分还算得上是他的族人。 秦寿咬紧了自己的牙关,跪地行礼道:“大王既然册封臣为秦国之君,那么臣便不能够抛弃秦国的百姓。” 年迈的周天子有些恼怒,心道“就你秦寿仁义,我这个天子就不仁不义了吗?” 但他并没有声张出来,而是面色阴沉的开口问道:“秦伯难道就不怕死吗?” 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的父亲,还有那些大多只有一面之缘的叔伯与国人。 随即面色坚定的开口说道:“人固有一死,死国可矣。” 原本有些恼怒的周天子身形一顿,默然不语的盯着秦寿注视了良久。 “呼——” 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亲自上前将秦寿从地上扶了起来。 “孤王终归是老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血性!罢了,秦伯既然愿意留下来,孤也不强求!” 秦寿说的话没错,如果让秦寿带着军队护送他南下,很快便会被犬戎王追上。 但是他又并不放心秦寿,认为以秦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拦犬戎王太久的时间,到时候他反倒会更加危险。 但是秦寿却表明了自己誓死一战的决心,这让周天子看到了些许的希望。 或许秦人真的能够阻拦犬戎,哪怕只能够阻拦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他回到散邑。 秦寿也略微松了一口气,哪怕接下来将要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总好过直接抛弃自己的国人。 第二天一早,周天子的车驾便已经整装待发。 秦寿亲自送周天子离开了秦邑,随后又在秦邑的城门口迎回了凯旋的秦军。 在得知儿郎们凯旋之后,秦邑的老弱妇孺们纷纷涌上街头,一边在人群中搜寻自家儿郎的踪迹,一边为凯旋的秦军庆贺。 秦寿亲眼目睹了一切,望着那些欢欣鼓舞的百姓,他由衷的感到了些许的庆幸。 幸好自己性格还算是倔强,没有因为周天子的言语而放弃自己的国人。 如果当真放弃了这些秦邑的老弱妇孺,将来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自己麾下的那些儿郎。 当秦人全都陆陆续续的入城之后,秦寿方才找来了自己麾下的那些骨干们商议。 当他把犬戎即将入侵秦邑的事情说出来之后,原本沉浸在喜悦之中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赌上性命的勇气,所以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南叔华却是咬牙开口说道:“国君,我们或许可以暂时迁移…” 他的话说了一半,随即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便又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秦寿见状叹了一口气道:“迁移,如今绵诸沦陷,犬戎兵锋在侧,此时离开秦邑,或许还没有走远便会被犬戎人追上!” 白毅与狐丘夜的关系也不错,在得知狐丘夜战死的消息之后,他的心底便憋了一肚子火。 耳听着秦寿拒绝了逃亡的提议,当即便站了出来。 “既然不走,那我们就战。都是带把的爷们,还怕了那群戎人不成?” 随着白毅开口,奴隶出身的蛮虎也紧接着附和道:“没错,跟他们战——” 秦寿看了一眼白毅和蛮虎,白毅的反应倒是不出意料,但是蛮虎你这是怎么回事? 而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其他人,却只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犹豫。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呼喊之声。 “走水啦,走水啦——” 伴随着这呼喊之声响起,秦寿的眼睛却是突然间亮了起来。 一条计策瞬间涌上他的脑海,让他不由自主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虽然这么做的损失同样很大,但是只要能够保全秦人的性命,这些损失却是十分划算的。 于是他当即一巴掌拍在案几之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寡人有一计,或能破敌。” ??? 刚刚还在考虑战与不战的问题,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要如何破敌了? 众人纷纷惊叹于国君的脑回路的时候,随即却是各自聚精会神的盯着秦寿。 当秦寿道明自己的计策之时,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秦寿的计策虽然能够击败犬戎,但是一旦这么做了之后,秦人必将陷入一场新的危机。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随后便又听秦寿开口说道:“若是现在舍不得这些东西,城破之后也必定会被犬戎人劫走,也将不为秦人所有。 届时我们的妻儿都将沦为犬戎的奴隶。 倒不如舍了这些身外之物,拿犬戎人殉葬。 只要人还在,迟早有一天能够重建我们的家园。”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面露犹豫之色的众人神色逐渐坚定了下来。 眼看着众人已经没有了异议,紧接着秦寿便又继续说道:“对犬戎之战,便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也该是为儿郎们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将目光看向白毅问道:“子毅,儿郎们的军功册可曾准备妥当?” 白毅的眼睛当即就亮了,随即起身来到秦寿的面前说道:“回国君,军功册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抬过来给国君过目。” 第89章 论功行赏 “秦初年三月,秦大胜叛贼于姜。 先锋破贼,披坚执锐,同车左右者皆有其功。 念秦有国策曰:军功授爵。 故顺天应德,秦伯制诏,曰:先锋白毅,巧计乱贼,使其内斗,自相残杀者不计其数。 后率所部斩首三千六百人,同行大夫秦无异,南季平等皆有其功。 白毅赐子爵,同秦上卿,号为将军。 秦无异,授子爵,授司徒。 南季平,授子爵,授中大夫职。 黑夫,授男爵,授护君之职。 … 秦三多,斩二首,授伍长,田五亩。 南怀勇,斩三百二十一首,授田三百二十一亩,记三百二十一首功。所部南怀念,率一伍,斩十三首,授司马,记八首功。 … 野人阿狗,斩一人,授伍长,田五亩。 …” 初春的风虽然还有些寒凉,但是风中的人却是热血沸腾。 秦邑的县衙门口,秦寿高高的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手捧过一卷又一卷厚重的军功册,他于万众瞩目之下,秦人国野的满心期待之中,慷慨激昂的兑现着自己这位秦国之君作出的许诺。 他所发出的每一个音都仿若雷霆,让听到的人都耳膜轰鸣。 他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让听到的人都呼吸深沉。 而伴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宣之于口,台下那些鸦雀无声的人都不受控制的热血沸腾。 氏族,国人,奴隶,野人,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同一类人。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都发自内心的拥护秦寿,拥护秦国,拥护属于他们自己的秦国。 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单纯的只是氏族国人奴隶或者野人,他们还多了一个新的身份——秦人。 人群中最少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大小,直到他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瘫倒于病榻之上的时候,他依旧能够紧紧的握着自己儿孙的手说道:“阿郎,当日秦君着…” 当宣读完了所有的犒赏之后,在场的秦人已经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秦寿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在秦国的国法未曾完全修订之前,他只是对新晋爵的伍长授予了五亩良田。 而对于伍长之上的嘉奖,却是并没有加入土地这一块儿。 军功授爵也是第一次出现,秦人们并没有察觉出其中的不妥之处。 他们都在为秦寿坚定的履行国策而感到欣喜,因为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心底最后的顾虑与担忧便已经被彻底放下。 秦国君是一个守信的人,他所作出的许诺都会兑现。 那么今天他们不论是否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通过他们的努力,将来他们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们想要的。 “万年——”“万年——” 山呼之声不知何时响起,秦寿手捧着最后一卷军功册,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刻属于他的荣光。 等到山呼之声逐渐平息,秦寿伸手示意百姓们停下自己的呼喊。 随后他缓缓开口说道:“父老乡亲,寡人的子民们。 从今天开始,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成为了我秦国的贵族,还有另外的一部分人,也即将成为我秦国的贵族。 你们用你们的勇武,抛头颅,洒热血,赢来了你们应该赢得的荣耀。 今日你们所获得的,都不是寡人赐予你们的,而是你们应得的嘉奖与荣耀。 秦为苦寒之地,非立国兴邦之所在。 南有沃土曰‘姜’,此地近王畿,处大河以北,水土丰盈,今叛贼为祸,吾秦人自当取而代之。” 秦寿的话音方落,台下的秦人们却是有些懵,没有搞明白秦寿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秦寿却是向着台下的某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见状当即会意,随即振臂一呼道:“叛国逆贼,凭什么占着好地方享福?兄弟们,咱们一起杀过去,抢了他们城,夺了他们的地,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也享享清福啊——” 秦人们这下子算是听懂了,随后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秦邑乃是苦寒之地,这里虽然也能种粮食,但是土地却并不肥沃。 种十亩地的收成,还比不上别的地方种五亩。 如果不是怕去别的地方沦为流民,秦邑大多数的百姓早就迁走了。 现在听他们的新国君说,要带他们去抢夺姜城肥沃的土地,他们这一下子可就兴奋起来了。 虽然这个时候诸侯和公卿都讲道义,却不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老好人。 姜氏公然背叛天子,秦人替天子讨伐,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秦人千里迢迢的从秦邑打到姜城替天子平叛,收获一些战利品也是应该的吧? 姜城都是一群叛逆,为了防止他们再次作乱,秦人替天子坐镇姜城,这也是应有之义嘛! 总之,在经过这么一鼓动之后,所有人便都动了心思。 随后便又听秦寿说道:“寡人已经收集了秦邑所有的牛马戎车,都安排在城南待命。 明日一早,各家皆可带着自家细软粮食等物与车队同行。 老弱病残者可乘车由军士护卫先行,寡人亲自领兵押后,务求不使我秦国南迁少一人。 待夺下姜城之后,必使我秦人:耕则有其田,居则有其屋,出则有其衣,入则有其履。” 秦寿的话让秦人们都深心触动,纷纷跪地向着他们的国君感激涕零。 有如此雄才大略,又如此爱护国民之国君,何愁秦人未来会没有好日子过? 普通的老百姓们根本没有多少家产和土地,舍弃这些本就不多的东西,追随他们国君搏一片沃土,他们自然是舍得。 而那些手握大量土地和财富的贵族都知道秦邑将要面临的危机,也知道就算不这么做,他们同样也保不住自己固有的财富。 所以在秦寿的动员之下,所有秦邑的百姓都兴冲冲的去收拾起了自己的家当。 如果有遇到没有去参与犒赏大会的左邻右舍,还会拉着他们的手,仔细的给他们说上一说,同时动员他们也一起收拾行装。 黄昏将近之时,秦人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向他们通知举国南迁的命令。 第90章 贞洁烈女,莫过于未亡人 在接到通知之后,大多数的百姓都愿意离开。 然而却有一瞎眼老妇在听闻了士卒的传令之后,却是直接抄起门口的一根木杆子便打。 那士卒一边跳脚躲闪,一边勃然大怒道:“你这妇人好不知好歹,国君乃是为了咱们秦人能够过上好日子,这才派吾等来通知南迁。 等到了…” “滚,今日就算是说破了天,老身也不走。 这里是老身的家,老身还要在这里等孙儿他爷回来。 要将老身赶走,欺我家孤儿寡母,老身绝不答应…” 那老妇人虽然瞎了眼,站在这院子里呆了也不知有多少岁月,这一双耳朵灵敏异常,听着动静便辨别出了那士卒的方位,提着手中的木杆子便是劈头盖脸的打。 那士卒虽然气恼,但想到国君三令五申不得强迁,便也只能够一边跳脚躲闪,一边试图开口劝说。 然而老妇人却是不管不顾,只把那士卒逼得退出了院子,这才气鼓鼓的把门一合,随即将那院门拴了起来。 士卒在门口骂骂咧咧,却又不敢强行动手。 他是亲眼见过秦寿处置那些违禁之人的,就算是秦氏的族人那也是一箭射杀。 一想起这件事情,他的后脖颈就有些发寒,心底那个鼓动他踹门进去的小恶魔也就偃旗息鼓,不敢有所造次。 就在他满心苦恼之际,一名妇人怀抱着一名童子来到了门口。 她有些畏缩的看了一眼那士卒,随后方才有些局促的开口问道:“可,可是羊家小弟?” 士卒闻言微微一愣,盯着妇人打量两眼之后方才惊喜道:“哎呀,竟然是南家姐姐,你怎…” 那妇人也露出笑脸,抱着怀中的童子说道:“吾儿,快唤小叔。” 士卒顿时反应过来,伸手扶额道:“多年不见,没想到南家姐姐竟已嫁人,我这侄儿都这么大了…哎呀,这也是凑巧,身上竟也没带上一些礼物…” 他有些局促不安的搓着手,只觉得极为失礼。 “亡夫过世得早,羊家小弟能来,已是喜事,安敢让…哎呀,倒是失礼,还请屋内叙话吧…” 话音落下之时,便急忙伸手叩响院门唤道:“君姑,家里来客人啦,快开门呀——” 屋内的瞎眼婆子早就听到了动静,此时心底却是有怨。 “好你个秦南氏,吾秦家待你不薄,而今吾儿刚走不到三年,你便想着联合你家外亲来诓骗老身,想要谋夺我家家产。 我呸,老身就算是死,也要等到我家孙儿长大了才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老妇人十五六岁嫁入秦家,新婚第二日,夫君从军一去不返,从此便了无音讯。 索幸她肚子争气,丈夫离家整整十月,便生下了一个男丁。 她信守承诺在家中等待失踪的夫君回来,一等足足便是二十年。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便硬生生熬成了白发老妪。 儿子在这一年娶了妻,孙儿刚出生没多久,义渠寇秦邑,他的儿子上了战楼,再见之时,便已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老妇人悲痛欲绝,硬生生的哭瞎了眼睛。 偏偏这个时候,同族的一些后生坏了良心,又想要谋夺她家仅剩下的家产。 这老妇人虽然瞎了眼,但是这倔性却是丝毫不减当面。 她带着自家的儿媳与孙儿四处奔走闹腾,最终竟真让她保住了自家的几亩薄田。 这人一旦犯了倔,脑子就认死理。 只要是让她离开这个院子,在她看来就都不是好人。 她夫君二十多年都没有回来,想必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 他儿子也死了,家里就剩了这么一点家业,如果再被外人夺了去,就算是死,他也没有颜面去见她的亡夫。 耳听着老妇人的喝骂之声,士卒有些无奈的向秦南氏说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秦南氏这个时候赶回家,便也是听说了国君要南迁的事情。 她知道自家君姑的性格,担心她会受到刺激,所以早早的回来,却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 眼看着老妇人根本不愿意听人交流,秦南氏一咬牙道:“既然君姑不愿意离开秦邑,那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士卒便急忙摇头说道:“国君有令,此次南迁,我秦邑百姓不得少一人。另外…” 士卒环顾了一眼四周,犹豫了片刻之后方才小声说道:“到了姜城之后,国君还是要给国人授田的。 左右不过是一个老妪,没了她日子还能更好一些!” 秦南氏闻言之后却是身形一顿,张了张口之后终归没有大声喧哗。 她抿着自己有些苍白的唇,紧了紧自己怀中的童子,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语气却是十分的坚定。 “我们娘俩,不能抛下君姑。” 士卒见劝不动她们,心底也有些气恼,便告辞道:“你们既不肯听我劝,那我也只好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转身就走,本是不想再去搭理自己这个表亲。 但是他又起自家母亲,当年若非是母亲也如这妇人这般相护,他又如何能够在父亲战死之后平安长大? 心念至此,他脚步一顿又要回去。 没有走上两步,又想到自己根本劝服不了老妇人,他便只能够狠狠的一跺脚。 “哎呀——” 那士卒快步的跑回了县府,直接前来求见秦寿。 秦寿此时刚刚安排好了白毅在城中如何布置,如今刚刚起身活动筋骨,听得有人求见,便也随口将他唤了进来。 “羊皋?你不在城中通知百姓,此时前来求见,不知有何紧要之事?” 见到秦寿的时候,羊皋的心底便暗暗有些后悔。 那老妇人一家虽然可怜,但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他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来叨扰国君,着实有些不知轻重。 他内心纠结,暗自懊恼,但是最终还是开口把老妇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话音落下之时,却见秦寿陷入沉思,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吓得他直接跪地磕头道:“小的一时糊涂,竟为这种小事叨扰国君,还请国君恕罪。” 第91章 举国迁徙 “贞节烈女,莫过于未亡人也!” 就在羊皋心生惶恐之时,秦寿却是由衷的发出了一声感叹。 而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他随即从原地站了起来。 将叩首的羊皋扶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寡人既然承诺要将所有的百姓都带到姜城去,又怎会对秦南氏一家不管不顾呢? 你做的很对!”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办事能力强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够办好。这样的人是天才,可以被委以重任,但也须得考教他的德行,谨防某一天会养虎为患。 办事能力一般,又忠厚勤勉的人,这样的人忠实可靠,可以把一些基础的事情托付给他们。 办事能力差的人也不是不可用,只要得体,知进退,有自知之明,还是可以用来传传话的。 真正不能用的,也只有办事能力差,偏偏又勤勉的人。明明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偏偏什么事情都非要亲力亲为,到最后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出了事情之后反倒还让人觉得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平白的让人为他鸣不平。 羊皋的能力是强是弱暂且不论,但他多少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劝不住老妇人之后,没有强行去驱赶她,导致事情闹大,坏了自己的大事。 虽然没有功绩,但是也没有遮掩,及时的让上位者发现了问题,也就没有了太大的过错。 这样的人虽然不能够被重用,但是却也可以留在身边作为走卒。 在安抚了羊皋一句话之后,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秦氏。” 羊皋不敢怠慢,带着秦寿便去了老妇人家中。 此时的老妇人依旧拴着门,秦南氏抱着娃儿在门外苦口婆心的劝,屋内的老妇人却是一根筋,无论如何也不肯开门。 等到秦寿到来的时候,秦南氏的嗓子都快要哑了。 见秦寿亲至,她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以为秦寿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贱,贱妇秦,南氏,拜,拜见秦国君!” 她磕磕巴巴跪地,将娃儿放到一边站着,这才叩首行礼,却是用错了女子朝见君主的礼仪。 如果是周朝的官吏见了,这女子免不得要受一顿刑罚。 秦寿却是伸手虚扶,只是让她从原地起来。 那妇人不敢怠慢,闻声之后便急忙起身站到了一旁。 那小童已经两三岁大小了,相貌虽然普通,但是一双眼睛很是灵动。 他并不会说话,只是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秦寿。 秦寿见他可爱,随手便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这童子乃是秦南氏一家的命根子,刚刚还是惊魂未定的秦南氏一见便是心头一紧,急忙慌的一声:“娃儿…” 这一声唤之后,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偏偏屋内的老妇人耳根子灵敏得很,一耳朵便听到了那秦南氏的惊呼之声。 她是万万不信国君会来他这破院子里的,但他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关心自家的孙儿。 耳听着秦南氏惊呼,当即便也按耐不住,急忙一把推开房门,径直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眼看着老妇人开门,举着一根木杆子便向着秦寿而来。 她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没能够吓到秦寿,反倒是吓到了一旁的秦南氏,还有秦寿怀中的童子。 “哇哇——” 那童子可没什么城府,受了惊吓便嚎啕大哭。 秦南氏急忙抱着自家君姑,惊慌失措的劝导:“君姑,是国君当面…” 她一边抱着自家的君姑解释,一边又向着秦寿告罪道:“国君,我家君姑看不见光,认不得是国君到了,还请国君恕罪——” 秦寿弯腰将童娃子放到地上,拍了拍他裸露在外面的小屁股墩儿说道:“娃儿,去找你阿母去吧。” 童娃子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的向着秦南氏走去。 眼看着他走到近前,秦南氏一把将他抱住,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国君,多谢国君…” 她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感激的话,也让一旁的老妇人起了些许的疑心。 “难道对面的真是国君不成?” 他早早的听说秦地已经被天子赏赐给了一个秦氏旁支出身的子弟开国,她当时只觉得不信,只觉得是别人框他寻开心。 秦氏主脉这么多年来连个爵位都混不上,周天子又怎么会轻易的去册封一个秦氏的旁支子弟为封君?还许开国? 反正又不是亲眼所见,她若是不信,也没有人能说服得了他。 况且家中无大儿,独子服兵役,那至少也得等上十年的时间。 就老妇人这瞎眼身体,四五年都让人担心,更何况是十年。 所以秦南氏也一直没有跟她解释,故而让她心底存疑。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地上寒凉,先起来吧!” 随后她便感受到自家儿媳妇正哆哆嗦嗦从地上起来,似乎都有些腿软。 老妇人终归不是铁石心肠,心里也是念着自家儿媳妇的好。 只要不是儿媳妇谋夺她孙儿的家产,那她也是千般万般的愿意对她好的。 老妇人急忙伸手去扶那秦南氏,就在她们刚刚站稳了之后,便听秦寿开口说道:“寡人已定下了国策,明日一早整个秦邑的百姓都要迁徙到姜城去。 寡人自会分配房屋和土地供百姓居住,不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妇人的面色变已经变了。 她十分执拗的开口说道:“祖宗基业不可弃。秦邑虽苦寒,却也是我们秦氏的根。 抛弃祖宗的基业去掠夺别人的土地,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他的话音方落,还没有等秦寿开口,一旁的羊皋便已经怒了。 “放肆,国君宽厚,为了秦人能够过上好日子,这才决定迁徙到姜城。 汝这老妇人好不知好歹,竟然还敢污蔑国君?” 他的心底是真真的恼怒。 他虽然出生氏族,但是从小却不受待见。 家里的那么一两亩薄田,也根本不够自家自保。 若非是母亲每日浆洗,他也绝活不到这么大的年纪。 成年之后务农,他方才知晓秦农之辛苦,便不想自家子嗣将来也与他一般辛苦。 他早就有了离开这片土地的想法,只是一直以来都不知何去何从罢了。 而今秦国君给所有人铺了一条路,结果却遭到了这妇人的辱骂,这如何不让他愤怒? 第92章 君伯一诺 “住嘴——” 羊皋虽然是在维护秦寿,但是这样的维护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老妇人的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放弃自己握在手中的家产去追求更大的东西。 用更好的生活,更加广大的未来去试图说服这么一位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的老妇人,那同夏天的虫子去说秋天的寒冷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秦寿直接开口打断了羊皋,随即方才缓步走到老妇人近前道:“不知老夫人家中有田地几何?”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老妇人略微一犹豫,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亡夫曾给我们孤儿寡母留下五亩薄田。” 她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又紧接着开口问道:“不知老夫人以为,家里这五亩地的出产可够一家人吃用?” 老妇人微微一愣,这两三年来靠着族中帮衬,五亩地倒也够她们娘仨吃食,但是却终究是没有积蓄。 毕竟儿媳需要照顾她这个老瞎子,又要照顾小娃儿,就算也有个把子力气,也没得时间到地里干活。 家里的地也只能够交给族人打理,自然是要分粮食给那些帮活的族人的! 老妇人一家过得拮据,但是老妇人在面对秦寿的询问之时还是颇为硬气的说道:“除去了帮闲的酬劳,每年余下的粮食,还是够我们一家吃用的。” 秦寿闻言顿时笑了,他缓缓开口说道:“今年不同于往年,一来刚刚同叛军打了仗,别说是你家的地,就算是整个秦邑,今年也来不及春种。 二来这秦邑的人都迁徙走了,自然也包括你那秦氏的族人。 就算是你们一家留在了秦邑,撑过了今年之后,明年也没有人能够帮着你们孤儿寡母种地! 甚至,你们孤身住在秦邑,难免会遇到一些野人流民的骚扰,到时候可就悔之晚矣。” 老妇人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却始终咬着牙默不作声。 秦寿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动摇,只是内心的执念作祟罢了。 于是秦寿又继续说道:“老夫人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自家娃儿的安危吧? 寡人为秦伯,秦国之君也,君无戏言,寡人既已许诺沃土良田,便绝不会食言。” 言语至此之后,秦寿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他不可能把犬戎即将入侵的消息告诉给所有国人,这会引起整个秦邑百姓的恐慌,这不利于他接下来的计划。 故而他方才会苦口婆心的给这老妇人陈明利害,如果这样做她尚且不肯走,秦寿便也总不能心慈手软。 或是强征,或是任由她们一家自寻死路,也就看接下来的局势了。 所幸那老妇人虽然犟,但也有那么一些见识与智慧。 她知道秦寿所说的话没有错,如果秦寿所说的一切都发生了,那她们孤儿寡母定然是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秦寿还没有走远,她便招呼自己的儿媳去收拾行李。 这让秦寿松了一口气,一旁的羊皋也急忙上前夸赞秦寿的能言善辩。 秦寿并没有理会羊皋,直接便回了自家的府邸。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可有得忙,其中的每一环节都十分的关键,他可得保持一个好的身体。 就在他刚刚来到家门口的时候,却是突然间瞧见一辆马车远去。 秦寿微微一愣,一眼便认出了那车厢之上的赵家标记。 “是娘子?” 他的心头当即一动,急忙令人驾车赶得上去。 “娘子——” 他在马车之上摇摇的拱手一拜,十分敬重的向着车厢之内的女子行了一礼。 他家的这位娘子尚且没有过门,但是对他的帮助可是不小,他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自己的这位娘子。 赵怡秋并没有拉开车厢的窗子,而是隔着车窗不咸不淡的开口问道:“既已回来?为何不曾过府求见?”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责备,但是平淡的声音却出卖了她。 秦寿知她大度,并没有过多的责怪自己。 于是他面色严肃的开口说道:“国家动荡,强敌环伺,寿不敢懈怠。” 他话音落下之时,赵怡秋的声音便已经再次响起“既然如此,国君此时又在作甚?” 话音落下之后,就在秦寿楞神之际,她便又补充了一句“听闻夫君准备举国搬迁至姜城,妾身已从父兄口中知晓了夫君谋划。 但是妾身却有一言,亦想要说与秦国君。” 秦寿闻言当即一愣,急忙躬身求教道:“请赐教——” “天子之国,王畿之邦,尚且有不轨之逆贼。秦邑偏远苦寒之地,难免不会有人与犬戎勾结,泄露了国君的计划。 届时我国人正在南下,没有城池可以作为依托,犬戎单骑走马来攻,秦人又该如何抵挡?” 秦寿闻言刚刚想要准备解释,却又被赵怡秋出言打断道:“妾身虽然是国君未过门的夫人,但现在毕竟还是赵家的姑娘。 国君若是有什么计划,也不便同妾身多言。” 话音落下之后,她便直接吩咐驾车的马夫出发。 秦寿呆呆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他不是没有想到过敌人直接来追击的可能,所以早早的便让白毅去准备布置。 真正让他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娘子竟然聪慧至此。 第二日一早,全城的百姓都集结在了南城门,秦勇主动请缨,接下了带领一师兵马护送百姓们提前迁徙的重任。 临行之前他拉着秦寿的手好一阵嘱托,尽是一通勉励的话。 还让他若有机会,务必把犬戎王的脑袋砍回来给他做个球踢。 就凭借着他与狐丘家父子的关系,揭下这一家的血海深仇也无不可。 用仇敌的脑袋做球踢,这多是一件美事,秦寿自然是满口答应。 赵怡秋没有来与秦寿辞行,心怀愧疚的赵无疆远远的瞧见了秦寿,甚至还偷偷摸摸的侧过了脑袋不敢去看他。 秦寿一一跟秦无道等族老打过招呼,而后又与新任的南家家主南仲谋寒暄客套了几句,这才目送他们一同离开。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阵风刮得他身后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伸出一只手来细细的感受,嘴角微微上扬。 “东风即至——” 第93章 犬戎入城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阵阵响起,一支犬戎的骑兵缓缓而来。 而跟在这只骑兵后面的,则是一群穿着各种铠甲的步兵。 骑兵有三千多人,而步兵则有足足2万有余。 虽然历经血战,但是他们的士气却丝毫不减。 或许是因为在绵诸战胜了宿敌,又痛痛快快劫掠过一场的缘故,这支军队的士气反倒是空前高涨。 “阿爸,你说这一只杀进秦邑,大王会不会也把秦邑的财富赏赐给我们?” 一名年轻的犬戎战士满脸的憧憬,这是他第一次追随自己的父亲踏足战场,结果就战胜了敌人,还抢到了这么多周人的宝贝,这让他感到亢奋极了。 他手中把玩着一根金钗,那是他从一个周人少女的尸体上扒拉下来的。 他还没有进门,那少女便已经与她的母亲一起自尽。 这让他感到晦气,却并没有嫌弃少女身上的珠宝,心里想着的是要把它送给草原上最美的姑娘。 “青犬,财富不能够只靠掠夺。大王之所以把绵诸赏赐给我们,那是因为在秦邑还有着更大的利益在等着大王。 我们总不能够把所有的财宝都占为己有,却忽略了大王啊——” 他的父亲是一名40多岁的犬戎战士,浑身上下肌肉虬结,脸上有五六道疤痕,看上去虽然是个莽夫,说出来的话却又富有一定的智慧。 犬戎战士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他小心翼翼的将那金钗收好。 “若是能够再多上几根这样的钗子,再将它们一起送给戎珠,她一定会冲我笑。” 那父亲仿佛是看出了自家儿子的小心思,当即板着脸说道:“珠宝首饰,这些都是那些软弱的周人讨好女人的东西。 我们犬戎的男儿从不对女人卑躬屈膝。你如果真的喜欢戎珠那丫头,那你就回去把她绑回你的帐篷。 阿爸帮你守着,只要怀上了你的种,那她今后就都是你的。” 少年似乎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总觉得这实在是太过于野蛮了一些,就算是得到了她,也会让她憎恶自己一辈子。 他可还记得,自己阿妈之所以在生下他之后便跳了湖,便全都是因为是被父亲强迫的缘故。 眼看着秦邑的城墙就在眼前,他当即开口说道:“阿爸,秦邑到了。” 犬戎大军稳稳当当的驻足在了秦邑的城墙之下,犬戎王单手提的马缰,神情倨傲的孤身来到城墙之下。 “秦?” 望着城头之上并没有竖起周人的王旗,而是挂着一面黑色的玄鸟旗帜,犬戎王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而就在此时,秦邑的城门轰的一声被打开,随后便有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拜,拜见大王——” 犬戎王看了一眼那不过马腿高的男子,一下子就乐了。 草原上奉行的是物竞天择,强者为尊。 像是咸宁这样矮小的男子,还没有长大成人或许便已经死了。 所以这还是犬戎王第一次见到身材如此矮小的人。 见咸宁满头大汗的跪在自己面前,他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汝是何人?” 心情大好的犬戎王并没有直接一刀斩杀了咸宁,而是开口向着咸宁发出了询问。 咸宁闻言急忙开口说道:“禀,禀大王,在下是秦,秦国的司空咸宁。” 犬戎王闻言之后更乐了,随即打趣的问道:“秦国,司空?哈哈哈哈,倒是有趣。” 他狂笑了几声之后,面色却是突然一寒,然后满脸冰冷的盯着神色惶恐的咸宁问道:“咸宁,本王且问你,天子现在何处?” 咸宁尽是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他双股战战,两腿发软,满脸慌乱的说道:“天,天子现在已,已经跟流民一起南逃去了。” 犬戎王眯着眼睛,依旧满脸冰冷的开口说道:“逃?你们为什么不跟天子一起逃啊?” 他看了一眼城门口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卒,虽然并不放在眼底,但也知道正面强攻对自己不利。 毕竟他的军队远道而来,此时正是人困马乏。 “不,不敢——” 咸宁似乎被吓得有些失了心神,胡乱的摇头摆手,尽是惶恐之色。 犬戎王见状心神却是一动,这秦人若是据城死守,或许还真能够撑上一段时间。 并且,他麾下的儿郎也会损失不少。 强攻绵诸已经让他损失颇多,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大愿意再做出更多的牺牲。 又见敌人如此惶恐不安,一看便是胆小如鼠之辈,若是能够框骗他们,把秦人骗出城去,那么,或许能够减少许多损失。 至于秦人所说天子已经离开,他是一点也不会信的。 毕竟,天子回镐京的道路早就已经被封闭住了,除了守在秦邑,天子还能够去哪里? “哈哈,你这司空倒是有趣,若是你秦人想逃,那本王倒是可以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去逃。 现在回去开了城门,本王明天太阳落山之前,绝不会对你们秦人出兵。” 犬戎王原本只是想试探,却没想到他的话方才一出口,那咸宁便满脸惊喜的说道:“当真?” 犬戎王顿时一愣,“这么怂的吗?” 又瞧见咸宁那一副快要被吓傻了模样,随即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本王不屑于欺骗尔等——” 他话音落下之时,咸宁当即便叩首抱拳道:“请大王稍候,小的这就去请秦伯带人离开秦邑,把秦邑留给大王——”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撒丫子便往城内跑,因为跑得太急的缘故,还跑脱了一只靴子。 见咸宁如此模样,犬戎王笑的越发放肆起来。 他可只是答应一天之内不去追杀,却没有答应一天之后不进行追杀。 当他在秦邑修整完毕之后,凭借着单骑走马的优势,野地里谁能逃脱犬戎的追杀? 如果秦人当真愚蠢的放弃了城池,那他这辈子可就又多了一个跟自家阙氏炫耀的笑话。 慌乱的咸宁跑回城内,方才将城门一关,他便瞬间恢复了平静。 整理了一翻自己身上的衣袍,哪里还有方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径直来到秦寿的面前,恭敬的向着秦寿一拜。 “国君,大事成矣——” 第94章 财帛动人心 城门口的秦寿也依稀听到了些许二人之间的谈话,他上前双手扶起咸宁,语气颇为惭愧的说道:“委屈司空了。” 话音落下之后,随后又看了一眼拭目以待的众将士,而后当即下令道:“儿郎们,准备送这群狗崽子上路了。”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他们是知道内情的人,知道今日这一战若是成功,他们的国君必将名传后世。 虽然这不是他们的荣耀,但他们依旧为自家的国君而感到亢奋。 在秦寿的率领之下,秦军士卒开始有条不紊的撤出了城墙。 众人迈着整齐的队列,撤出一定的距离之后,秦寿便立即下令士卒们将一箱箱的刀币与金银珠宝粮食等物往地上洒,直洒得街道上随处可见。 这些都是各家积蓄了多年的财富,正在抛洒这些珠宝的士卒们都看得一阵眼红。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国君要让他们讲好端端的珠宝撒在地上,只能够在心底暗自可惜。 城门外的犬戎王瞧着城头上的秦人越来越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悄然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 某些人为了谋夺王位,把周天子与他犬戎都算计在内。 他为了这人抛出来的一块肥肉,硬生生的损失了上万儿郎。 他表面上虽然没有多说,但在心底里却还是门清,周人恐怕同样将这战损也算计在其中。 否则也不会在最后关头才偷偷打开城门。 他知道这是周人的算计,但是他却并没有声张与直接爆发,并且还依旧履行自己与周人约定,领兵前来攻打秦邑。 双方本就是各有谋划,而今兵不血刃的夺下了秦邑,周天子就算是被放回了镐京,他犬戎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邑的城门轰的一声被人打开。 随后便瞧见几名士卒撒丫子就往城外跑,冲出城门之后,便直接向着两侧的山林之间跑去。 犬戎王见状哈哈大笑,也不派人去追,直接下令麾下的犬戎人入城。 跟随着犬戎王一同过来的周人见状当即吃了一惊,他急忙驾车赶上犬戎王,随后向他们进谏道:“大王,秦人向来勇烈,绝不会如此轻易的弃城而走,大王莫要中了算计——” 他的话音方落,犬戎王却是哈哈大笑道:“西军尚在之时,秦人外有强援,若是遇到攻城,自然会有死战待援之心。 但现在西军都已经被本王给灭了,这些个秦人有哪里还敢抵挡? 总归是圈里养的,只能是羔羊,不可能是凶狼。” 话音落下之后,人便已经进入了城内。 然而他刚刚进城,当即便向着自己身边的一名将军下令道:“你带儿郎们在城里搜一搜,莫要中了敌人的埋伏才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将军当即点了两千精锐,随后便迅速的向着城内赶去。 然而他们还没有赶出太长的距离,便发现街道上横七扭八的散落着不少的财物。 还有好几个被打翻的箱子,里面存放着精美的器皿。 其中一个装酒的青铜壶,在月光下反射出些许迷人的光晕,看得犬戎人双眼放光。 犬戎少铜铁,他们武器的来源大多依靠劫掠和贸易。 族内的铜本就不多,自然也就不可能像是周人这般做出一些精美的青铜器皿。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人的一些器皿在犬戎的价值极高,甚至要比那些明亮的珠宝更加惹人垂涎。 当即便有士卒按耐不住,扑上去便是一阵疯抢。 周围的其他犬戎士卒见状,哪里还能够记得自己本来的工作? 就算是犬戎的将军,此时也像是一条狗一般撅着屁股趴在财宝堆上扒拉。 原本他们是去搜寻城中是否会有人暗藏,但是现在嘛,他们只想在城中仔细的搜一搜,看看城中什么地方还有什么金银珠宝。 秦寿令人的金银珠宝很多,并且还都是在显眼之处。 犬戎士卒们想了一阵子,为了一两件较好的珠宝,彼此之间还差点厮杀起来。 很快犬戎的大军便已经全部入城,犬戎王并没有等到将军前来禀告,一边下令儿郎在城中休整,一边派人去催促那犬戎将军。 此时那犬戎将军方才回过神来,自己只顾着收刮,可还没有好好的检查过城内。 他又不可能如实禀告,眼珠子一转之后,一边吩咐自己的心腹替自己收好珠宝,一边大大咧咧的跟着传信之人去见了犬戎王。 见到犬戎王之后,他是张口就来。 “末将亲眼瞧见那些秦人逃的,哈哈哈,真是难看得很。 这城中也没有百姓,现在除了我们自家儿郎之外,已经没有了别人。” 就在他拍着胸脯保证的时候,犬戎王刚刚准备开口夸赞两句,随即便听人前来禀告道:“大王,抓住一位秦国的老妇人。” 犬戎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对面的将军,冷冷的开口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只剩下我们自己的儿郎了?” 话音落下之后,当即下令道:“把那妇人拖上来。” 很快一个瞎眼的老妇人便被带到了犬戎王的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神色平静的坐在地上,丝毫也没有像犬戎王卑躬屈膝的意思。 “老东西,其他秦人藏在何处?” 那将军丢了颜面,当即恶狠狠的向着老妇人斥问。 老妇人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秦君早就带人迁徙走了,而今哪里还有什么秦人? 老身我舍不得故土,所以方才未曾离开罢了——” 犬戎王听了却是来了兴趣,当即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 如此说来,秦人早就准备好了逃命,倒是本王方才多此一举了?” “哼——” 老妇人冷哼了一声,没有在回答犬戎王的话。 犬戎王见状已经了然,当即向着那将军摆了摆手道:“这老东西倒是倔强得很,去吧,拖下去送她一程。 吩咐下去,让儿郎们好生歇息一夜,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追一追那些秦人。” 第95章 火烧秦邑 城中就算是藏了伏兵,也根本奈何不得犬戎的精锐之师。 隐约已经猜到自家将军办事不力,但是犬戎王也实在不想与他太过于计较。 得了犬戎王的命令之后,诸将纷纷下去安排士卒们休息。 待到月明风稀之时,一名秦军士卒从城中百姓家里的地窖之中出来,悄咪咪的观察了四周之后,随即“咕咕”的发出了信号。 而伴随着他的信号之声响起,越来越多的秦人从各处冒了出来。 这些人寻着咕咕声聚集在一起,很快便聚集了四五百之众。 “国君托我等以大事,今日正是吾等舍身报君国的时候——” 为首的一名秦人一咬牙,与周围的其他秦人鼓舞士气道。 而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周围的秦人纷纷咬紧牙关,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只是用他们按住剑柄的右手来回应。 “四散放火,莫要舍不得。今日烧了秦邑,来日自有国君为吾等妻儿重建家园——” 那秦人口中再次下令,周围的人纷纷如同鸟兽一般四散而去。 秦邑是他们的故国家园,他们对于秦邑的地形可谓是了如指掌。 很快他们便潜伏到了秦邑各处,找到了藏在寻常百姓家中的那些油脂等易燃之物。 动作麻利的将这些油脂倒在提前准备好的干草等物上面。 除了房屋旁边,他们又将那些干草带到了街道,城门附近,只等到城中某处火光一起,随即所有的秦人都咬牙点燃了身边的火堆。 “烧了——”“烧起来了——” 一名醉眼朦胧的犬戎人刚脱了裤子放水,结果便瞧见了城中火光四起。 吓得他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急忙开始在城中呼喊。 “救火——”“快跑——”“秦人杀回来啦——”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城中的犬戎人瞬间乱作了一团。 他们本是游牧民族,对于城邑的大街小巷并不相熟。 惊慌失措之下四处乱跑,大多直接跑入穷途窄巷之中。 也有一些运气好跑到了大道上面,结果却迎面碰见了正在放火的秦人。 哪怕他们平日里也是凶悍,骤然遇袭之下也损失惨重。 等他们好不容易杀死那些放火的秦人,结果便发现自己等人已经受困于火海之中。 哭嚎之声不断响起,却根本无法阻止越来越大的火势。 而就在这个时候,剩下的那些秦人见火势已经差不多了,便又开始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袋子抛入火海之中。 这些袋子方才落入火中,随即便烧出了一阵阵毒烟。 这些毒烟又四处弥漫,熏得那些本就惊慌失措的犬戎人头昏眼花。 正在熟睡的犬戎王被人唤醒,急忙跑出房间的时候,迎面便吸了一口毒烟。 “咳咳咳咳——”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之后,他果断的用尿液打湿了裤子,随后扯下一块湿布捂住口鼻。 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开始四下张望之时,便见自己已经深陷火海,周围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想着杀出去活剐了那些放火之人的犬戎王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好狠的毒计,好狠的秦人!” 自古以来,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周人与城池共存亡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周人拿自家的家园作饵,一把火把敌人连同城邑一同付之一炬的。 而今他这也是中了开天辟地的第一遭,倒也不怪他愚蠢,怪只怪敌人狠毒狡猾。 “大王,我们逃吧——” 一名亲信上前扶住犬戎王,开口便要劝他逃命。 犬戎王却是一把将他推开,而后指着周围的火海道:“逃?往何处逃?” 话音落下之时,他松开了捂住口鼻的湿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竟不再反抗,只默默等死。 想他纵横草原多年,一统犬戎各部,被犬戎人尊为——大王。 他率领犬戎人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大周西军,粉碎了周人开疆拓土的野心。 甚至还一路反推到了绵诸城下,消灭了大周西军,夺下了这一座周人的西北门户。 他本以为天下西北的这一片土地之上,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他争锋。 他将率领犬戎成为一代霸主,兵压镐京,令天子臣服。 当年西岐可以做到的事情,而今他犬戎王也可以做到。 然而却没有想到,他的霸业才刚刚开始,竟然转头成空。 麾下的儿郎葬身火海,甚至连自己也将殒命于此。 过往种种一一浮现脑海,一代霸主就此落下帷幕。 城中的哭嚎之声响彻云霄,直到太阳升起之后方才停歇。 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烧了足足两天两夜。 秦人兵分四路,分别把守四方城门,他们严阵以待,将那些好不容易逃到城门口的犬戎人一一射杀。 尸体在门口堆砌成了一座小山丘,但是城内的犬戎人依旧如丧家之犬一般疯狂的往城外冲。 他们早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要逃离火海。 他们又哪里能够想到,火海后面也是秦寿为他们准备的死地。 数万犬戎人最终一个也没能逃脱,包括镐京来的那位贵人,也同样被活活的烧死在了城里。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秦寿令人打扫战场,终归没能够在火海之中找到犬戎王的尸体。 骁勇善战的犬戎勇士,心怀叵测的周人幕僚也好,枭雄一世的犬戎王也罢,在熊熊烈焰之下,都与这座故秦城邑一起化作了乌有。 从这一天开始,伴随着犬戎王的身死,他的子嗣在草原之上掀起了一片血雨腥风。 他们谁也不肯顺从别人的统治,所有人都自命为王。 大周的西北,西北的大秦,因此而安稳了至少十年的时间。 打扫完了战场之后,秦寿最后看了一眼被烧得只剩下黑黢黢土坯的秦邑,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带着麾下的秦人南下。 窥视秦人的强敌已灰飞烟灭,接下来便只等他龙归入海,带着大秦的子民重建家国。 第96章 天子归国 “殿下,大王回来了——” 镐京的二王子府邸之中,一名寺人心急火燎的跑到了二王子的面前跪地禀告。 他话音落下之时,正在看书的二王子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却是一语不发的继续低头看书。 “殿下,火烧到眉毛了,您怎么…” 那寺人十分的心急,张口便想要再次劝说,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便响起了二王子的呵斥之声。 “滚下去——” 那寺人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继续纠缠,转身便跑了。 而就在寺人离开之后,二王子又重新捡起了面前的书简,仿若无事一般继续研读。 与此同时,镐京的城门洞开,大周世子孤零零的站在城门洞下,眼睁睁的盯着周天子的銮驾从他的身边行驶而过。 从头到尾周天子就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这让大皇子的背脊一阵发寒。 去时2500多人,回来的时候却不到区区500人。 不需周天子过多赘述,朝中重臣便能够猜到些许发生过的事情。 世子监国,又怎么会没有属于自己的耳目? 他对天子遇到袭击的事情也早有耳闻,当时心底生出邪念,起了袖手旁观,坐享其成的心思。 于是他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甚至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公布出来。 连带着给他传递消息的人,也被他给杀人灭口。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周天子刚刚回来,第一时间竟然便给了他脸色。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了天子冷遇,瞬间便让许多人的心底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很多人甚至已经暗自揣测,莫非是世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天子? 别看世子监国了一段时间,也扶持上去了不少的心腹。 但是朝中关键紧要的位置,却依旧捏在周天子的手中。 只要周天子回来,镐京终归是没有世子什么事的。 “现在世子您可不能自乱阵脚,有些人可还隐藏在暗处,时刻等待着攀咬上来呢!” 叔宥的声音在世子的耳边响起,让世子略微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平静的叔宥,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知道了——” 叔宥向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便直接转身回了马车。 周天子回宫之后便又病了,除了召见了一下宗伯之外,便是任命宗伯之子姬永安为新任司马,负责统管禁军。 除了这两件事情之外,他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依旧让世子监国。 朝中文武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不敢主动去询问天子,便只好与天子随行的禁军士卒偷偷摸摸探听消息。 这些禁军士卒大多是朝中贵族之后,又怎么可能会守口如瓶? 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周天子一行的遭遇便已经为朝中上下所知。 满朝文武闻之莫不心生愤慨,都对召伯,虢公还有姜城的所作所为怒不可遏。 一些性情急躁的士大夫很快就已经拟好了案牍,请求天子发兵剿灭叛贼的案牍堆满了世子的御案。 望着面前那如同雪片一般的案牍,世子举棋不定的时候,王孙婉主动带着叔宥前来拜见。 “大王归国之后,对世子的态度不明。或许是把遇到刺杀的事情算在了殿下的身上。 臣以为,这个时候殿下不宜表现得太过于杀伐果断,诸事还是应该要多问问大王才好。” 世子闻言之后来回踱步,良久方才有些担忧的开口向着叔宥询问道:“若是父王已经认定是孤,孤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没有等叔宥答话,一旁的王孙婉便直接拉着自家父亲的胳膊说道:“父亲的权势皆来自于天子,他若真是想要谋害父亲,只需要一二力士,一杯鸩酒即可。 避是避不开的,不如坦然以对,也好叫天子知晓吾父胸怀坦荡,绝无二心。” 如果当真是胸怀坦荡,世子自然是不怕的,偏偏他自己手脚不干净,这事儿又不能与女儿明说,他只能够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世子在女儿的劝说下主动来见周天子,父子二人一夜谈话之后,第二天世子便感染了风寒,称病无法理事。 硕大的一个周王朝,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当家做主之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中文武的心思越发活跃起来。 他们都想要借着平乱的机会狠狠的大捞一笔,极个别的人甚至还想着取代虢公与召伯。 除此之外,在某些有心人的散播之下,镐京之中悄无声息的生出了某些传闻。 说是世子监国之时,为了能够尽快的登上王位,于是便暗中收买了虢公与召伯等人… 最开始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在说些闲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流言却是越来越多,已经逐渐有了控制不住的趋势。 眼看着一场风波正在酝酿,即将彻底的席卷整个周王都之时。 大周西军覆灭,狐丘家父子皆亡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镐京。 原本还想着瓜分利益的朝中文武一下子就慌了神,各自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是对付虢公和召伯这样的小国,大周的军队那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们派出家里的那些私兵门客跟着去,那自然是能够捞到大大的好处。 但如果是要他们去对付犬戎人,那可就又不一样了。 刚刚还喊着“叛国逆贼”不可不讨的口号,得知西军覆没之后一两日的时间便偃旗息鼓。 这样的平静并不会持续太久,只要秦邑大捷的消息传回镐京,镐京的风波必将去而复还。 而此时的姜城之外,秦国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整齐的排列,秦人大多都双目赤红的盯着对面的姜城。 只要攻下了这一座城池,秦人便能够拥有肥沃的土地可供耕种,从今往后,也就不必再受西北之地的黄沙吹面之苦。 第97章 姜氏之祸 “国君,攻城吧——” 眼看着秦人上下万众一心,已经完全准备妥当,以秦无道,白毅等人为首的秦国文武上下纷纷前来请命。 秦寿的目光看向姜城的城池,他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目视着那坚固的城墙,他坚定的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进攻——”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翘首以盼的秦人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推着攻城的器械开始向着姜城的城墙发起进攻。 这场战争已经无关乎义与不义,更关乎着秦人的生存与延续。 在家族的存续面前,一切的道义本就无足轻重。更何况,姜氏还是大周的叛逆,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秦人悍勇,如狼似虎,本应该轻松的拿下姜城。 然而就在秦人攻城之后,偏偏就出现了意外。 尽管姜城守军畏惧秦人如虎豹豺狼,但是姜城守军的士气却并没有如同以往那般一触即溃。 在一名青年的指挥下,姜城硬生生的挺了过来,在危如累卵之际,竟然数次将秦人赶下了城头。 秦人损失上千,姜城守军战损更是不计其数。 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拿下姜城的秦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预料到了秦人已经是背水一战,自然能够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却没有预料到姜人也是困兽犹斗,哪怕是软弱如羔羊,也依旧用它锋利的羊角伤到了秦国这群虎狼。 望着自己帐下耷拉着脑袋的白毅与南怀勇等人,秦寿的心底是又好气又好笑。 “今日之战,儿郎们大多都不畏生死,拼死搏杀,却没能够拿下姜城。 这不是将士们不勇武,而是我们的敌人同样是为了守卫家园而死战。” 秦寿的话音方落,南季平便有些惭愧的说道:“我带人杀上城墙的时候,看见城墙的角落聚集着一群妇女和孩童。 当我带着兄弟们杀过去的时候,那些妇女和孩童便当着我们的面跳下了城墙。 那些原本已经胆怯的姜军就像是疯一样的开始反扑,咱们一些弟兄的心底又生出了不忍…” 秦寿闻言之后反应过来,他阴沉着脸说道:“姜人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就算是我们能够攻破姜城,姜人就算是亡族,也不会屈服于我们秦人。 也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那些姜人士卒,他们的身后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秦寿的话音方才落下,秦无道等人便急忙开口问道:“国君,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的脸上带着忧虑之色,如果姜人真的跟秦人鱼死网破,那秦国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白毅越众而出,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说道:“国君,姜人没有退路,我秦人难道就有退路了吗? 姜人敢死战,我秦人难道就不敢死战了? 臣白毅,愿请命为先登——” 他话音落下之时,为白毅马首是瞻的蛮虎等人也纷纷越众而出,纷纷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说请命道:“请国君再给臣等一个机会,臣等明日一定拿下姜城。” 秦寿默不作声,并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而是将目光看向咸宁。 然而此时的咸宁却是低头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并没有主动进谏的意思。 秦寿摸着自己的下巴,上面不知何时已经长上了几根短须。 他声音沉闷的开口说道:“如果能够一战而胜,寡人自不会犹豫不决。 然姜人的反应着实出乎寡人的意料,反倒是比姜仲业在时更加顽强。 吾等是为了求存,姜人也是为了求存。若是再这么强攻下去,就算是得胜也是惨胜。 这,对我们秦国来说,实在是没有益处。” 当秦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在秦寿的身上,想要听一听秦国君准备如何决断。 而就在这个时候,咸宁主动越众而出,他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双手行礼道:“臣愿意为使者,前往姜城游说。” 秦寿与咸宁目光对视,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的心底涌现出了些许的庆幸,庆幸自己收下了咸宁这样一位心腹的智谋之士。 随后他看了一眼四周,又将目光看向黑夫问道:“黑夫,咸卿的安全,交托于你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黑夫憨厚的摸着自己的脑袋,刚刚想要答应下来,秦寿对面的蛮虎却是率先越众而出道:“黑夫大夫身系国君安危,怎么能够轻易出动? 臣愿为左右,护卫司空游说姜城。” 秦寿略微皱眉,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咸宁便直接叩首道:“多谢国君与蛮大夫。” “罢了——” 秦寿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臣子,见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只好点头答应道:“请咸卿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是事有不顺,可即刻回转。” 话音落下之时,又向着蛮虎叮嘱了两句。 随后他又吩咐白毅等人继续备战,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去回忆,回忆记忆中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攻城手段。 如果咸宁的游说不能成功,那么秦寿也只好耗费一些时间去制作一些记忆之中的攻城器械。 虽然他并不知道具体的制作工艺,但是大概的方向还是知晓一二的。 虽不能百分百的还原,但做出一两个简陋的仿制品还是有些把握的。 反正姜城也不算太高,姜城的城墙也不算太厚。 秦寿做起了两手准备,姜城之内却是人心惶惶。 白天一战虽然保下了姜城,但是作为守方的姜城战损却是三倍于秦人。 虽然有着城池的存在,但是姜城之中缺乏弓箭等物,并没有提前准备好守城的器械。 之所以能够击退秦人,更多的是靠着姜人在秦人猝不及防之下的以命相搏。 但是这样的搏杀又能够持续多长时间呢? 终归是胆气与勇武都不如人呀! 姜氏与孟氏的族老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纷纷齐聚在如今做主姜氏的少年面前。 他们谁也拿不出一个好的主意,却又谁也不肯就此离去。 望着这些将自己围着的叔伯,少年不卑不亢的开口问道:“叔叔伯伯们当初支持叔父成为了姜氏的新主,想要与他一起共谋大业。 当时当日,可曾想过会有如今?” 第98章 说客 面对少年咄咄逼人的言语,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之所以能够活着,能够好好的活着,便是因为他们在姜仲业叛乱之时,都是支持姜仲业的逆党。 那些不愿意跟随着姜仲业一起迫害姜伯堰的姜氏族人,早就受到了姜仲业的迫害。 而今姜伯堰之子姜默对他们冷嘲热讽,众人虽然觉得憋屈,但终归是没有人跳出来反抗他。 姜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心底对他们反倒是越发的鄙夷。 看到利益的时候就像是一条毒蛇,纠缠在一起,连自家的族长也不放过。 遇到危险的时候就像是鹌鹊,缩起自己的脖子,一点血性也无。 白天他曾亲眼见过秦人勇武,知道你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秦人的虎狼之师? “都下去吧,稍候自然会有转机——” 心底的想法虽然活跃,但是姜默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与这些人说。 就在所有人都面露惭愧之色的时候,他轻描淡写的屏退了众人。 众人见姜默面色沉稳,似乎并没有太过于忧心姜城的安危。 又听闻他说“事有转机”,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吾等就不在此叨扰贤侄了——” 姜氏的一些长辈率先出头,主动的向姜默告辞。 他们的礼数倒是周到,但是姜默却并没有搭理他们,只是十分随意的摆了摆手。 众人见状更加不敢多言,反倒是越发的畏惧起了姜默。 大家都在紧张自己的性命,唯独姜默一副全无所谓的模样。 这个时候若是说了不好听的话得罪了他,姜默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可如何是好? 众人灰溜溜的向着门口走,却还没有等他们走出房门,便有一人急匆匆的前来禀告。 “主君,秦人的使者求见——” 伴随着来人的话音落下,原本忧心忡忡的众人顿时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纷纷将期待的目光看向姜默。 打仗他们不行,但要说谈判,他们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许的心得的。 不怕秦人贪婪,也不怕秦人蛮横,只要秦人愿意坐到谈判桌前,那他们这些老骨头还是有些作用的? 眼见着自己麾下这些叔伯如此模样,姜默便是一阵的恶心。 但是他也知道眼下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于是他直接开口说道:“请使者入城吧——” 他的话音方落,随即又将目光看向其他人说道:“叔伯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闻言之后都面露尴尬之色,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就此离开。 “贤侄呀,我们这些做叔伯的虽然没用,打仗方面帮不了你多少! 但是这么多年来与人谈判做生意,倒是有些经验。 如果秦人当真要和谈,我们也能够替你参谋参谋。” “对,没错,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个时候更应该齐心协力,我们总不能够害了姜城。” “嗯,四叔说得有道理嘛,姜氏孟氏同气连枝,我们孟氏也…” 眼看着众人在那里七嘴八舌,姜默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并没有在与这些人说话的意思,只是低头端起了茶盏,一边品味着盏中茶汤,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当如何应对秦人的使者。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咸宁便在蛮虎的护卫下来到了客厅门外。 “秦使者到——” 伴随着通报之声响起,那些原本端坐在堂上的姜氏与孟氏族人们纷纷起身,大有直接迎出门去的意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姜默却是突然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案几之上。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被吓得身体一颤,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现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姜默,他还没有做出决断之前,众人也只能够顺从和倚仗他。 “传秦使者入内。” 姜默见众人都老实下来,这才开口吩咐了一句。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响起,贴身伺候在他身边的仆从方才快步出门传唤。 咸宁此时的目光落到那些姜氏的仆从身上,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敬畏之色。 明明双方刚刚大战了一场,可以称之为仇敌。 但是这些姜氏族人在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的畏惧更多过于仇恨。 见到这些人如此模样的时候,咸宁的心底实际上便已经有了底。 他反倒是越发好奇起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君,竟然能够团结这么一群懦弱的羔羊,让他们能够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秦人。 听到了姜默的传唤,咸宁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便走了进去。 此时表现得越是狂傲,便越能凸显出秦人的底气,反衬出姜氏的软弱与底气不足。 果然,哪怕咸宁的身材矮小,当他带着蛮虎走进大厅的时候,依旧吓得极个别的姜人坐立不稳。 姜默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的盯着咸宁打量了一眼,随即却是突然间开口笑了起来。 “本君之前一直以为秦人都是虎狼之士,却没想到,秦人的使者竟然如先生这般矮小,哈哈哈——” 耳听着姜默的讥笑之声,在场的其他姜氏族人都被吓得有些腿软。 但是他们也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去拆自家主君的台,只能够纷纷掩面,偷偷摸摸去他额角的汗水。 同时他们又小心翼翼的去看咸宁,十分惶恐咸宁会因此而恼怒。 一旁的蛮虎冷笑一声,伸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司空,您一声令下,末将替你杀了他…” 他是奴隶出身的勇士,受秦寿礼遇,方才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视秦寿为主,视自己为家臣。 姜默羞辱秦寿的使者,便是在羞辱秦国的主君。 正所谓主辱而臣死,蛮虎不会做口舌之辩,他只能够用手中的刀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咸宁却是摆了摆手说道:“大国接见外使之时,唯恐礼乐不佳,使宾不能尽性,见辱于国体。 这是大国的礼仪与德性,我们又怎么能够用它来要求区区一个姜城呢?” 第99章 义与不义 咸宁的从头到尾没有指责姜氏无礼的话,但是话语之间,却是早已经把姜氏钉在了无礼的耻辱柱上。 然而在面对能言善辩的咸宁之时,姜默却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意,反倒是十分坦然的开口说道:“诸夏之德,事亲朋友善之宾以礼,事豺狼虎豹以威。” 咸宁通过列举诸侯之国用礼乐盛情款待使者的例子来反衬姜氏的无礼。 姜默便用诸夏对于友宾与蛮夷的不同态度来回怼咸宁,反问咸宁“秦国是友宾也,是豺狼虎豹也?” 咸宁知道再这样继续扯下去,永远也没有办法达成他想要的目的。 于是他拱了拱手,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姜氏叛国,与虢国,召国联手反叛天子。 我家国君替天行道,奉天子以讨不臣。 此顺天应德,行王道之师也—— 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国君不愿意姜城血流成河,故而派遣本使前来说以利害。 还望姜氏莫要负隅顽抗,以免城破之日,哼…” 在听到了咸宁的威胁之后,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发生了变化。 “贤侄——” 一名姜氏之族老被吓得有些腿软,忍不住看向姜默轻唤了一声。 然而姜默却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出言呵斥,但是眸光中的威胁意味却是甚为浓郁。 那族老暗暗叫苦,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咸宁,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而后便又听姜默开口说道:“天子受奸人迫害,我姜氏亦深感惭愧。 然,寇犯天子之逆贼,乃罪人姜仲业也,其人设计族老,谋害族兄,已经被姜氏开除了宗族,与我姜氏早已经没有关系。 天子怀德,仁义通于四海,又怎么会因为一人的罪过而迁怒于整个姜氏呢? 秦国假天子之名,无端伐我姜城。害天子之臣,攻天子之民,此方为不义也!” 咸宁闻言只是冷笑,随即开口说道:“料想姜氏如此巧舌如簧,岂能挡我秦国勤王之师?” 话音落下之时,咸宁当即拂袖,转身便要直接离开。 他的这番举动,吓不住心有成算的姜默,却当场吓得姜城的孟氏族长。 孟氏本就是被姜氏牵连,根本无意卷入谋反。 姜城之中,最不想,也最没有理由与秦人交战的便是孟氏。 之前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以孟氏不得不与姜氏合作。 但是现在秦人主动前来招降,已经有了能够通过和平的手段解决问题的机会,孟氏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咸宁拂袖而去? 于是他急忙高呼一声:“秦使且慢——” 话音落下之时,便急忙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上首的姜默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姑舅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已经准备代表孟氏与秦国和谈的孟氏族长愣住了。 他纠结的回头看了一眼姜默,而后又看了一眼面前背对着他的咸宁。 他咬了咬牙之后说道:“秦君既使先生至此,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先生来痛斥我姜城过往之罪过的吧? 还请先生于城中盘桓两日,既不负秦君所托,也好教我姜城一尽地主之谊。” 他话音落下之时,当即便向着自己的族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带着咸宁离开。 孟氏的族人见状当即会意,急忙上前邀请咸宁。 咸宁回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姜默,他的眼珠子微微一转,随即轻哼了一声,又趾高气扬的跟随着孟氏的人一同离开。 等到咸宁被孟氏的族人带走之后,孟氏的族长方才重新坐在了姜默的对面。 “贤婿,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击退秦人吗?” 孟族长直接开口质问姜默,对于他方才与咸宁争锋相对的场面极为不满。 姜默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开口说道:“以姜城如今的兵力,最多只能够在秦军手中坚持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姜城必定陷落于秦军之手。” 孟族长当即一愣,随即皱着眉头说道:“既然如此,贤婿何故要如此应对秦人的使者呢?” 姜默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见所有人都是神色复杂的盯着自己。 有的人眸光中只有疑惑,有的人眸光中却已经带上了几分质疑。 甚至有的人只差指着姜默的鼻子质问:“难道你想要报复姜氏,让所有姜城的人都为姜伯堰殉葬吗?” 姜默只是冷笑一声,随即轻蔑的开口说道:“你们的那些小心思,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劝你们还是尽快收起来才好,免得因此误了姜城的大事…” 姜默缓缓的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谋划,很快便让那些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投降的人犹豫起来。 直接投降固然可以保全性命,但如果真如姜默所言的那般,那他们所得到的回报又要比直接投降更多无数倍。 同样都是投降,在不同的途径,用不同的方法投降,其所得到的回报定然是不同的。 并且,姜默一针到血提出的疑虑,更是成功的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 咸宁在姜城之中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孟氏的族长方才亲自来见他。 相比较于昨天的态度,现在孟氏族长的态度也是大有不同。 这种态度的变化,让咸宁看出了几分蹊跷。 他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了些许的想法,却并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对身为对手的姜默生出了兴趣。 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让蛮虎亲自出城与秦寿报了平安。 而他也在书信之中,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秦寿在看到他的书信之后,同样对如今的姜城之主姜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无论是秦国的士卒还是姜城的百姓都越发浮躁。 而就在咸宁入城第三天的时候,秦寿设计的简陋投石车终于完成了一台。 他命人把这简陋的投石车拉到了城门前三百五十步的位置,直接对着姜城的城头试发了三次。 秦寿的简陋投石车虽然在三发之后直接散了架,但是城内的人却并不知道这些。 一共三次投石,只有一次堪堪命中城楼。 并没有造成多少人员伤亡,却把城头的士卒吓得不轻,以为这是遇到了天罚。 第100章 姜氏的条件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咸宁从姜城回来的时候,他同样也带回了姜氏提出的要求。 群臣在听到了这个条件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几乎所有人都一同满口回绝。 “国君的安危关乎着我秦国的存续,怎么能够轻易犯险?” 秦无道阴沉着脸,冷冷的盯着咸宁说道:“司空在姜城待了三天的时间,就为国君带回了这样的一个条件吗?” 在面对秦无道的指责之时,咸宁却是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对面的秦寿,将一切的决定权都交托于这位秦国之君。 秦国初立不久,整个秦国上下都依托于秦寿而团结在一起。 如果秦国失去了秦寿,不出四五日便会分崩离析。 所以不论是秦氏还是南氏,谁都不希望秦寿在这个时候犯险。 然而姜默提出的条件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秦国君亲自入城接受投降”。 眼看着自家的臣子大多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对面的咸宁却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秦寿的心底便已经开始仔细的斟酌起了姜默的条件。 “你们都先下去吧,寡人有一些事情要单独问一问司空。”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响起,群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终归还是没有再继续劝说。 他们都相信秦寿不是鲁莽之人,绝对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犯险。 所以他们内心虽然恼怒,却还是顺从的一同退下。 等到大多数人都离开之后,整个帅帐便只剩下了秦寿与咸宁两个人。 “现在,先生可以与寡人详细的说一说这位姜氏的族长了!” 如果只是为了姜城,咸宁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也许当姜氏提出要让自己进城的条件之时,最先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咸宁,他是绝对不会把姜氏的条件带回来。 然而现如今咸宁却提出了姜城的条件,准确的说是提出了姜默的条件。 那么,这也就代表着,自己进城的收获,将远远大于一个姜城。 至少在咸宁的价值观里,此行的收获,绝对值得自己犯险。 财富可以掠夺,城池可以占领,人心可以入城之后再行笼络,那么又有什么东西值得自己犯险呢? 在秦寿的脑海之中,便只剩下了两个字——人才。 咸宁在回秉这个条件的时候,提到最多的不是姜氏,姜城,他更多的提到的是一个人名——姜默。 所以,只是经过了简单的分析,秦寿最终便得出了一个结论。 “姜默是一个让咸宁都感到钦佩的人才。” 于是秦寿开口询问了关于姜默的事情,最终从早有准备的咸宁口中了解到了一个有担当,有决心,有毅力,有智谋的有志青年。 虽然分属敌对,但是秦寿却能够从咸宁的口中听出他的欣赏。 一个能够让敌人都为之欣赏的人才,想想就有些让人激动。 “不知先生以为,寡人能够相信这位姜氏的族长吗?” 但是秦寿并没有失去理智,在了解到了姜默的才能之后,秦寿突然间开口做出了最后的询问。 而在听到秦寿的询问之时,咸宁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开始回忆起了自己与姜默之间的相处,回忆起了这一段时间经历的一切。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满脸凝重的盯着对面的秦寿说道:“国君可以信任咸宁。”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微微愣神之后,随即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明日寡人便与先生一起入城。” 咸宁没有想到秦寿竟然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在感受到了秦寿的信任之后,他的心底也是格外的感动。 第二天一早,秦寿找来了白毅,在与他做了一个详细的部署之后便亲自与咸宁同车来到了姜城的城门之下。 与他同车而行的只有咸宁,驾车的是黑夫,护卫左右的是单骑走马的蛮虎,一行只有四人,可谓是诚意十足。 在得知国君犯险去了姜城之后,整个秦国的上下都炸开了锅。 秦无道更是对白毅斥责道:“尔受国君信任,明知道国君这是在犯险,尔为何不曾阻拦?” 在面对这位宗伯的怒火之时,白毅不温不火的说道:“国君早已经做好了安排,就算是姜城内有什么异动,国君最多也只是有惊无险而已。” 话音落下之时,他随后便挑明了秦寿的安排。 得知秦寿已经任命白毅为司马,全权统帅三军,随时准备领兵攻城救援秦国君之后,秦无道方才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代表着秦寿的心底还是有所防备,并没有完全把自身的安危交托在敌人的信义上面。 但是秦无道内心依旧有些不放心,他立即要求白毅整兵,希望他能够组织秦军时刻待命,只要没有及时收到国君的传令,便立即发兵攻打姜城。 白毅却是拒绝了秦无道的请求,他直接开口回应道:“国君下令之时,已经定了几时未有消息整兵,几时未有消息进兵。 国君的一举一动都有成算,我们绝不能够因为自己的担忧而坏了国君的筹谋。” 与此同一时间,秦寿与咸宁进了城,姜氏的族长姜默与孟氏的族长亲自前来迎接。 相比较于面对咸宁之时的傲慢,姜默在面对秦寿之时,这态度可就要谦卑了不少。 他早早的设下了盛大的宴席,在秦寿进城之后便热情的款待了他。 等到众人分宾落座之后,姜默十分恭敬地向着秦寿行礼,随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君为一国之君,却孤身入我姜城,难道就不怕遇到什么危险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便向着秦寿遥遥敬了一樽酒。 秦寿将酒水一饮而尽,而后将目光看向咸宁说道:“寡人未曾见过姜先生与孟先生,自然不敢确信二位先生可会陷害寡人。 但寡人与咸卿相识相知月余,内心信任咸卿。 他既然向寡人进谏,那寡人自然便是相信二位先生的。” 咸宁闻言之后大受感动,急忙跪地向秦寿行礼以示感激。 姜默的神色有些复杂,在与孟氏的族长对视了一眼之后,随即起身缓步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第101章 收服姜氏 “姜默愿意投降于秦国,在国君的治理下向天子赎罪。 希望国君能够像是信任咸宁先生一般信任姜默。” 姜默的语气十分的恭敬,他的礼数也是非常的周到。 秦寿在听到了他的言语之后,却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缓缓开口问道:“姜氏乃是太公后裔,世代生活在姜城,享受了数百年太平的日子。 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主家的日子也是富贵。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氏尚且背叛了天子。 我秦国起兵替天子讨伐谋逆的姜氏,秦人的手中沾染了不少姜氏子弟的鲜血,双方已经结下了仇怨。 有恩义的周天子尚且不能够得到姜氏的忠诚,更何况是与姜氏有仇怨的寡人呢?”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姜默便直接开口说道:“我听说普通人得到了幼鹰,只知道用食物去讨好它们,等到它们羽翼丰满的时候,他们的翅膀一展便飞走了。 义渠有一类驯化雄鹰的人,他们将桀骜不驯的雄鹰带回家中,用强硬的手段束缚住它们的翅膀,去除他们的野性,再辅以肉脯等食物来饲养他们,最终将他们训练成得心应手的伙伴。 姜氏就如同是这草原上的鹰,周天子只知道施恩,却不懂得如何驾驭,最终导致了姜仲业的反叛。 而今秦国君已经向姜氏的族人展现出了自己的力量,使姜氏的子弟都对秦国心怀敬畏。 接下来只需要略施恩惠,便可以驯化姜氏这只猎鹰。 试问秦国君,可有意接纳姜氏这个伙伴呢?” 秦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仔细的打量着对面的姜默,乐呵呵的开口问道:“姜氏自比于鹰犬也?” 姜默的神色却是变得肃穆起来,他满脸恭敬的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说道:“姜氏,愿为秦君之鹰犬也。” 眼看着突然间神色变得严肃的姜默,秦寿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起来。 他仔细的盯着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自己脚边的姜默,面色也逐渐变得严肃而又凝重。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姜默。 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一旁低着脑袋默不作声的孟氏族长,片刻后却是突然间笑着说道:“姜氏若是愿意投降我秦国,寡人倒是愿意接纳姜人。 只是从今往后,姜氏便为我秦国的国人,姜氏的土地也都是我秦国的土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默便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既然是投降,自然是唯秦君马首是瞻。”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秦寿却是突然间一愣。 眼前的这位姜氏的新任族长,刚刚似乎是把整个姜氏都送给了秦国。 其中包括有姜氏的土地,人口等等,倒不像是临时起意,而像是早有预谋。 他目光越发深邃,盯着跪倒在他面前的姜默,秦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咸宁一定要让他亲自来见他。 “好,卿不负寡人,寡人自不负卿。” 最终秦寿上前将姜默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颇为坚定的开口说道。 在场的姜氏族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而跪倒在地上的姜默却是双眸一亮。 刚刚秦寿称他为卿,这代表着秦寿已经认可了他的身份。 秦国六卿之中,已经有了是宗伯秦无道,司空咸宁,司徒秦无异,另外还有司马,冢宰与司寇。 司马司寇拥有统帅秦国军队的权利,非秦寿的亲信不可以托付。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国能够称得上“卿”的,便只剩下了空置的冢宰与客卿。 客卿没有实权,属于天子的幕僚,一般用来吸纳别国的人才。 但是现在姜氏已经加入了秦国,那么姜氏也就是自己人,秦寿自然不能够封自己为客卿。 故而,冢宰之位,也就成了安置姜默最好的职位。 冢宰乃是六卿之首,身份地位何等尊崇,倒是不枉费他姜默将整个姜城都献给秦寿。 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言语承诺,但是却已经达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随后姜默亲自安排了盛典,由他代表姜城的姜氏与孟氏一同向秦寿投降。 秦寿则代表秦国接纳了姜氏与孟氏的族人,但是却并没有将它们与普通的秦人混为一谈。 姜默主动谏言,表示姜城的两个氏族虽然投降了秦国,但他们曾经毕竟是背叛了周天子,所以秦国应该代天子惩罚他们。 根据姜默的建议,秦寿将姜氏与孟氏的族人贬为罪民,给予他们奴隶和野人的待遇,让他们向秦国缴税和劳役,以此来赎罪。 只有他们老老实实的向秦国缴纳到了一定的粮食之后,方才能够恢复普通的国人身份。 秦寿对此倒是有些不解,十分疑惑的询问姜默:“姜氏与孟氏都是你的族人,姜卿何故如此苛责他们呢?” 姜默闻言之后,十分真诚的向着秦寿说道:“国君替天子讨伐叛逆,在平定了姜城之后,却并没有惩罚姜城的罪民。将来天子追究起来,秦君又如何向天子交代呢? 若是到时候天子要亲自惩罚姜氏,国君又该如何惩罚自己治下的子民呢? 倒不如现在就对姜城的氏族予以惩罚,将来就算是天子追究起来,国君也好对天子有个交代。” 也正是在姜默的提醒下,秦寿这才想起,自己出兵讨伐姜氏,似乎还真的没有收到过来自周天子的诏令。 如果自己完全宽恕了姜城的百姓,周天子一纸诏书,要求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姜城,他还真不知道该带着秦国的百姓何去何从。 现在经过姜默的提醒,贬低了姜城百姓的身份,却可以借机堵住周天子秋后算账的口舌。 另外,他也可以借助“惩戒”叛逆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客居”在姜城。 秦寿力排众议,在姜默开城投降的第三天便任命他做了秦国的冢宰。 随后,他亲自书信一封,将秦国火烧秦邑,平定姜氏叛乱的消息送往了镐京。 而当这一封书信抵达镐京之时,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呢? 第102章 内部的混乱 秦寿在一把火烧了犬戎王及其麾下的大军之时,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个捷报送到镐京,而是在他攻下了姜城之后,方才将捷报送到镐京。 表面上看,这是两份巨大的功劳。 然而事实上,这却是一桩天大的忌讳。 隐瞒军情不报,假天子之名,私自出兵攻打姜城。 天子如果真的要追究秦寿的过错,大可以借机发难。 然而秦寿在派遣咸宁前往镐京之时,便早早的预料到了可能出现的局面,并且已经交代好了咸宁。 而就在咸宁离开之后,秦寿并没有急着出兵继续去攻打召邑和雍邑,而是发动秦人和姜城人一起开荒。 按照秦寿原本的计划,是在覆灭姜城之后,掠夺姜人的土地和房屋安置秦人。 但是在姜默的斡旋之下,秦人与姜人的战争最终以和平方式落下帷幕。 虽然姜人被贬为了“罪民”,但是他们毕竟都已经主动的归顺了秦国。 秦寿也不能够过河拆桥,这个时候还去掠夺他们的土地和财富。 所以,在稳定了姜城的局面之后,秦寿将一部分的秦人百姓安置在了姜城,而后便亲自带着大量的秦人百姓前往姜城西北之地的一片平原建新城。 虽然这与秦人们最初的预想不符,但是当秦寿宣布,新城建立的前五年,新城的百姓一律免除农田税的时候,所有的秦人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秦寿原本以为只要人多,建立一座城池应该不是一件难事,然而当秦人们真正开始开荒建城的时候,秦寿方才发现,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才能。 原本他也是亲力亲为,很多事情都想要自己去掺和一手。 然而当他真正参与其中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非但不能够起到有用的帮助,反倒是添了不少的乱。 耗费了一旬的时间之后,秦寿终于意识到了自身存在的问题。 “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身为君王,不必什么事情都事必躬亲。”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秦寿找到了宗伯,在他的推荐之下,任命了秦氏最擅长版筑的匠人全权负责这一次筑城。 为了能够提升效率,本着达者为先的想法,又挑选出了擅长筑城的工匠作为工头。 任人唯才,这原本是一件好事。 然而秦寿这样的举措却是直接埋下了隐患。 之前因为军功授爵的缘故,所以秦人之中多出了一些“勋贵”。 这些勋贵之中,有的人军功够多,已经获得了男爵甚至是子爵的爵位,有的人军功不足,只混到了伍长,司马与卒长。 但无论如何,这些立下军功的人终归与普通的秦人有所不同。 秦寿亲自带着所有人建城的时候,大家都是一门心思的跟着秦寿干活儿,自然也就分不出个谁高谁低。 然而当秦寿不在的时候,这些人可就多了不同的想法。 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些卒长,司马之类的觉得自己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享受的待遇怎么能够与普通的百姓相同呢? 干活的时候他们没偷懒,但是在吃饭的时候,那是一定要避着掌勺的多给舀上一些的。 最开始大家都敬重勇士,觉得这些“勋贵”们多吃上一口也没啥,反正大家都是兄弟,将来战场之上指不定还有并肩作战的时候。 普通的秦人没有上报,负责管理的工头们擅长筑城,却并不擅长管理。 眼看着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儿,也就没有去进行干预。 时间久了之后,一些勋贵们发现他们搞特殊待遇并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得到了实质性的好处,于是心里便逐渐生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一个名为南怀化的司马出身南氏,算得上是南家的嫡系子弟。 在战场之上搏杀虽是一把好手,但是他终归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孩子,自然是从没干过活儿的。 秦国君亲自带头的时候,他还能够放下身段一起卖一些力气。 但是当秦寿把建城的事情交给别人去负责之后,他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又见“勋贵”们享受到了一些特殊待遇,也没有人出来斥责和管束,他便想着“我们在战场之上都立过功,受到过国君的册封,这身份地位与普通的百姓自不相同,又怎么能够像是普通百姓那般去开荒挑土和泥巴呢?” 心底生出了这般想法之后,在干活的时候就开始偷懒了。 在这种情况下,工头们自然是要管的。 恰好遇到南怀化这一队的工头是个普通的国人出身,并且南怀化也与他相熟。 南怀化看不起出身平平,又没有立下过功勋的工头,在被对方斥责之后,他当即不满的闹腾起来。 “我们为秦国流过血,我们为秦国杀过贼。我们都是秦君册封过的勋贵,凭什么要受你这么一个下贱的东西管束?” 南怀化出身不凡,他这一张嘴,直接就挑起了工头与“勋贵们”的矛盾。 工头不善言辞,直接被南怀化呛得不行,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他的勋贵们见状便也跟着闹腾起来,这下子更是让工头没了办法。 眼看着工头们也办法辩驳,南怀化这下子便越发得意了。 他眼珠子一转,随即便又开口嚷嚷道:“咱们都是秦国的功臣,怎么能够跟这些下贱的罪民一起下地干活儿?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在战场上敢打敢杀的主,就没有几个是没有血性的。 受到南怀化这么一挑拨,当即便有一大片的人开始跟着他一同闹腾起来。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闹出哗变。 那工头知道自己处理不了这样的事情,便急忙前去上报。 当秦寿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也是吃了一惊,但是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说到底,之所以会闹出眼下的这种闹剧,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秦国政令不全的缘故。 国家有军功授爵,用于鼓舞国人士气,使国人勇于厮杀。 但是却始终没有健全的法律,没有制定相应的规范,也没有规定勋贵应该享受什么样的权利。 再加上他又把普通的勋贵与国人甚至是罪民混淆,以至于闹出了现如今的矛盾。 第103章 变法的开端 一切的起因都来源于不健全的国法,但是现如今秦国这辆马车已经由不健全的国法拉动起来了,这个时候想要把它停下来,无疑会让整个秦国上下都为之崩塌。 现如今的秦国已经形成了等级制度的雏形,从上到下,无论是秦邑的旧豪强势力如秦氏,南氏,还是秦国的旧奴隶,很多人都因为军功授爵而获益。 虽然依旧有很多人没有获益,但他们也能够看到其他人通过军功授爵获得的好处,心中想的是自己也有机会。 故而对于秦人来说,不论他们自己是否享受到了军功授爵的好处,他们都不会愿意秦寿收回这条国策。 而军功授爵作为秦国鼓舞人心的基本国策,秦寿也绝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将它废除。 既然需要维护军功授爵这条国策,那么在面对勋爵之时,秦寿便不得不做出妥协。 故而眼下,秦寿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安抚。 这听上去似乎有些窝囊,甚至有失君威,但是秦寿却不得不在矛盾爆发之后,第一时间“安抚”勋贵。 只因为现如今的勋贵,代表着秦国上下所有人都利益。 在得知南怀化闹事之后,秦寿沉思了一个时辰,随后他找来了白毅,向白毅吩咐道:“秦国虽然已经平定了姜城的叛乱,但是犬戎与虢国还有召国的威胁依旧近在眼前。 我们秦国还需要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以,寡人希望将军能够将我们秦国的勋贵们都组织起来,将他们单独编为一军。”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白毅却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国君,按照我们秦国的授爵制度,这些勋贵中最小的也是一个伍长。 而今将他们单独编制成军,这军职…”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向着白毅摆了摆手道:“寡人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稍后会召集群臣商议,重新确立我秦国的勋爵制度。将军且宽心,先下去把我们秦国的勋爵们召集起来吧!” 将勋爵单独征召成军,让他们不用再与普通人一起农耕筑城等等,这样既能够让他们享受到想要的特殊待遇,又让他们不至于对普通百姓进行压迫,最终导致基建工作受到影响。 这是秦寿在遇到突发状况之后,第一时间能够想到最佳的解决方案。 当白毅带着人去工地宣布这个消息之后,所有的勋贵们都欢欣鼓舞起来。 他们早就不想要在工地开荒了,而今终于得偿所愿,当即便对带头闹事的南怀化心生感激。 在许多人的心里,都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够脱离工地的劳役,完全是因为南怀化的功劳。 南怀化的心底也暗自得意,以为自己鼓动勋贵的手段抓住了国君的软肋,让国君不得不顺从自己的意志行事。 在新军成立之后,他便越发的肆无忌惮,时常以勋贵的代表人物自居。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秦寿在安排白毅组建新军之后,当天便找来了秦无道,秦无异,南季平,姜默等人。 这些人都是现如今秦国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他们也听说了勋爵们闹事的事情。 当他们齐聚一堂之后,南季平便率先开口说道:“勋贵虽然有功,却不能倚仗功绩胡作非为。 南怀化虽然是臣的族人,但是臣依旧希望国君能够惩处他。”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南怀化不过一司马,他就算是存心闹事,又能够闹出多大的风浪呢? 如今勋贵们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秦国的国策出了问题。” 秦寿的话音方落,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因军功授爵而获利,都本能的担心秦寿会借机废除军功授爵制度。 眼看着现场鸦雀无声,秦寿立即便看出了他们内心的担忧。 他随即摆了摆手说道:“诸位也不必如此紧张,国策虽然有问题,但是寡人又岂是因噎废食之辈? 今日召集诸卿前来,却是希望能够与诸卿商议,重新完善我秦国的国策。”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还是年长的秦无道出列拱手一拜道:“不知道国君以为,我秦国该如何完善国策呢?”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齐聚在秦寿的身上,满脸忧虑的等待着秦寿的决断。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注意到了低头沉思的冢宰姜默。 他的心念一动,随即开口说道:“人力有时穷,一个人决策的事情终归难免有所缺漏。 诸卿都是寡人的肱骨,既然是要完善国策,那自然是要群策群力的。” 众人闻言之后松了一口气,只要秦寿不是一意孤行,准备搞一言堂就好。 “如今我秦国军功授爵的勋贵共有近三千人,其中得爵者不过十余人,但是斩获功勋者却是不计其数。 寡人决定将他们单独组建成一支军队,作为我秦国的常备军。 但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职位最低的都是伍长,这难免有些不好安置呀! 故而寡人要议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划分勋爵等级。” 秦寿的话音方落,在场的人都变了面色。 重新划分勋爵等级,也就意味着要重新册立爵位。 在场的人都开始担忧起来,担心他们的爵位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而在场众人之中,唯一能保持平静的或许便只有姜默。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之中,也唯有姜默没有实质性的爵位。 在听到了秦寿的提议之后,众人面露犹豫之时,姜默第一个主动开口说道:“启禀国君,臣有谏言。” 众人闻声之后都将目光落到了姜默的身上,想要听一听这位新任的秦国冢宰准备如何进谏。 秦寿没有想到姜默竟然是第一个开口的,但他还是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不知姜卿有何高见?” 第104章 秦国二十等爵 “我秦国现有的授爵制度,都是依靠斩获头颅来授爵。 这确实是可以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但也容易让将士们贪功冒进。 若是敌人使用诱敌之策,很有可能会将我军将士引入埋伏之中。 故而以臣之见,普通士卒可以人头记功升迁,但是士大夫以上的官吏,升迁之法便不能够再单纯的以斩获头颅的多少来计算。 其他包括如俘虏敌军,攻陷城池,击败敌军等等,都可以作为军功的评定标准。 并且,为了防止将帅为了军功而无视秦人将士的损耗,最终导致我军产生大量伤亡,我们还应该设立一个完整的奖惩体系。 如我军斩首敌军一百甲士,然而我军士卒却折损超过一百甲士,如此一来,便该罚而不该赏。 若我军斩首敌方甲士五十,士卒折损不到二十人,则此为大功,当赏而不该罚。 另外,如将士违背军令,闻金不退,虽斩杀敌方士卒一百,己方战损不到十人,此亦当罚而不当赏。 将士听从号令闻鼓而进,深陷重围损失惨重,此亦当赏而不当罚。 诸如此类,皆应该详细规范,以免将来在战场之上,将士们为了军功及逃脱责罚而不顾大局!” 秦寿闻言之后大受震撼,这是他早就已经想到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做罢了。 而今姜默提了出来,他本能的就想要让姜默去办这件事情。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是突然间闭上了嘴。 古往今来,凡是变法者少有能得善终之人。 姜默是否愿意变法,终归还是要私下询问过他的意见才好。 秦寿随即将目光看向众人道:“姜卿所言有理,这正是今后寡人需要完善的东西。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重新议定我秦国的勋爵等级。寡人已经准备好了一个方案,诸卿倒是可以与寡人参谋一二。” 话音落下之时,群臣互相对视之后,纷纷恭敬的向着秦寿说道:“臣等恭听国君国策。” 秦寿笑着摆了摆手道:“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只是寡人的一个想法而已。 若是有什么疏漏,诸卿尽管提点。” 话音落下之时,他展开一个竹简说道:“大周现有的上下等级划分,国人之上为士,士之上为大夫,大夫之上为卿,卿之上为诸侯。寡人设二十等爵位,便是分别对应士,大夫,卿与诸侯… 秦士卒斩首一甲士者得爵曰“公士”,是最低等的爵士,每年可以获得50石的粮食。 再斩首一甲士者,得爵曰“上造”,每年可以获得100石粮食,是军中的高级士兵。 再斩首一甲士者,得爵曰“簪袅”,每年可以获得150石粮食,可以驾驭军中的战车成为御者。 再斩首一甲士者,得爵曰“不更”,每年可以获得200石粮食,从此之后不用再服更卒的差役。 这四等爵位依旧处于士的范围,虽然已经是勋爵,但是不能做官。 再斩首一甲士者,得爵曰“大夫”,每年可以获得250石粮食,主管一辆战车及随从,相当于是一卒之卒长。 自此之后,便不再单纯的以个人斩获的人头记功,而是以一场战争的功绩记功。 大夫立一级功,得爵曰“官大夫”,每年可以获得300石粮,可以统帅一旅五百人的军队。 再立一级功,得爵曰“公大夫”,每年可以得350石粮,可以填补一师统帅的空缺。 再立一级功,得爵曰“公乘”,每年得400石粮,可以正式统帅一师2500人。 此四等爵为大夫,相当于是我秦国曾经的男爵。 变法之后,曾受封男爵的勋爵,都将重新以此为基础进行册封。 而再往上的第九级爵为“五大夫”,每年450石粮食,是最低等级的卿,有资格上朝议事。 再往上为“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 共有爵位二十等,每多一等,每年粮食便多五十石,另外还有诸多细则,寡人都一一记录在了竹简之上,诸卿可以一一查阅。”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哪怕秦寿口述的只是前几等民爵,但是其中的一些规划与设定已经极为完备。 众人是绝对不相信秦寿这是临时起意,在众人看来,秦国君恐怕早已经想好了要变法,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罢了。 最开始他们的心底还很活络,但是当他们看完了完整的秦国二十等爵之后,他们却是不得不承认,能留给他们发挥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无道却是看出了其中的一些不妥之处,他随即开口问道:“国君,二十等爵虽然完善,但如果只是以粮食作为嘉奖,其中未免有些太过于…” “吝啬?” 秦寿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于是含笑替秦无道补充了一句。 秦无道的面色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恭敬的向着秦寿抱拳道:“国君想必还有其他的谋划。”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粮食俸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寡人原本还计划着再赏赐一些田地和家宅,但事后想来,国家土地和所有权,还是统归于国有更好一些。 故而除了粮食之外,寡人还决定每年给予勋贵们“货币”作为俸禄。 具体的标准,寡人后续再与诸卿商议。 另外,每一等爵位所能够享受到的特权与待遇,还有他们的家人指示所能够享受到的蒙荫也需要仔细的斟酌与商议。 寡人不希望我秦国未来的勋贵们都变成秦国的蛀虫,却也不想寒了这些为国尽忠的勋贵之心…” 第105章 谁可变此法 “那么,谁愿意为寡人主持变法?” 秦寿将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和盘托出,而后将目光看向在场的臣子们开口询问道。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臣子们都纷纷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他们都能够听明白秦寿最后一句话的弦外之音。 秦寿似乎准备改变爵位世袭罔替的传统,一旦他这么做了,所有人的爵位都会受到影响。 别看朝堂之上的臣子似乎都是通过军功授爵提拔上来的。 实际上他们大多都不是普通的百姓,秦无道,秦无异也就不说了,他们都是秦氏宗族,南季平,南仲谋那也是南氏出身。 姜默也出身姜氏,其背后同样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姜氏宗族。 秦寿并非是不懂得宗族把持朝政,最终钳制君权的威胁。 但是秦国初建,整个秦国的基础都源自于几大氏族,秦寿又不得不借助这些氏族的力量。 为了能够拥有更长远的发展,为了能够杜绝将来勋贵蛀食这个国家的威胁,所以秦寿想着在开端之时便遏制住土地兼并与勋贵蛀国的源头。 于是,他这一次变法,最为关键与核心的一点便是“勋爵之贵,累世而斩”。 他决定取消勋贵们的世袭罔替,如果后世子孙没有立下相应的功勋,那么在继承爵位之后,便要降爵一等。 也就是说,彻侯之爵,子嗣继承之后,最多也只能继承为关内侯。 其他爵位,一但父死子继,也会有一定的折扣。 虽然这样的削爵并不极端,但它毕竟触动了勋贵们的利益。 秦无道,秦无异等人不至于为了这件事情造反,但要是让他们亲手去操办这件事情,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们毕竟是旧有世袭罔替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又怎么能够甘心亲手去挖出自己身上的肋骨呢? 于是在秦寿问出那一句“谁可为寡人主持变法”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正是在这一刻,秦寿清晰的认识到,哪怕他是这个国家的创立者,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君王,他也没有办法让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甚至包括没有得爵的姜默,这个时候也保持了沉默。 秦寿并没有因此而责备他,因为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氏族族长该有的选择。 姜氏与孟氏在秦国都是罪族,他们的身份地位本就略微低于秦氏与南氏等等老秦人。 如果姜默这个时候接下了变法的重担,必将使姜氏自绝于秦。 如果咸宁在这里的话,他一定是为秦寿主持变法的最佳人选。 然而可惜的是,自从他将咸宁遣派到镐京去上陈天子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从镐京传回来。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秦寿的手中并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秦寿身为秦国的国君,如果亲自变法成功,便会将自己置身于秦国氏族的对立面,这不是明君该有的选择。 如果变法失败,又会极大的损耗国君的威望,这更加于国不利。 一时之间,秦寿陷入了两难之境。 要么放弃变法,要么放弃变法之中涉及到的世袭罔替一栏。 秦寿犹豫了许久,在大厅之中踱步片刻之后道:“寡人能够理解诸卿的难处,寡人也不强迫诸卿。 但是,寡人希望诸卿能够念在秦国的百年,千年大计,莫要亲自出面阻碍寡人施政变法。” 他话音落下之时,群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跪地叩首。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却也与秦寿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不会主动的支持秦寿变法,但是念在君臣的情分上面,他们也不会亲自出面来阻碍秦寿。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秦寿当即让人找来了白毅。 “子毅,你也是寡人亲自册封的勋贵,寡人能够相信你吗?” 方才一见面,秦寿便没头没脑的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毅虽然不解其意,但是他本能的觉得此事关系甚大。 而白毅是所有臣子之中,追随秦寿时间最长的臣子,并且还是秦寿的弟子。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说道:“但有所命,虽死无悔。” 秦寿将他从地上扶起,试探着开口问道:“若要罢官去爵,又该如何?” 白毅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佩剑,伸手便要去摘头上的冠冕。 秦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寡人可不要摘了你的帽子。” 话音落下之后,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寡人曾经命你训练过一支精锐,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能够将他们召集起来?” 白毅当即笑着说道:“他们可都是国君的叔伯兄弟,若是国君有命,自然能够…” “好——” 秦寿阻止了白毅继续说下去,环顾四周之后,小声的在他的耳边说道:“寡人欲变秦国之法。 变法则有损一部分人的利益,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辈借机发难。 寡人希望子毅能够替寡人保驾护航。” 白毅当即叩首领命,随即步履坚定的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秦寿便命人在木头上刻下秦国最新二十等爵的内容,并且明确标注了每一等爵位所能够享受到的福利与待遇。 他命人将这些木头抬到了姜城的城门口,派遣专人看护与讲解。 姜城与秦邑有所不同,它并非是地处边疆偏远之地,所以经常会有一些游学的士子与游侠等经过。 姜城的某处酒馆之中,一名醉眼惺忪的青年被四五个魁梧汉子抬着,直接从酒馆之中扔了出来。 “小子,欠了我们东家半个月的酒钱了,还想在咱们这里吃酒?要不是你身上穿的这层皮,我们现在就宰了你。滚,快滚——” 在将青年丢到地上之后,便有一小厮上前来破口大骂。 话音落下之时,还冲着那地上的青年吐了一口浓痰。 “呕——” 也不知是被浓痰恶心到了,还是因为醉酒的缘故,那青年一阵剧烈的干呕之后,“哇”的吐了一地。 等吐完了之后,他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吃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扯下了身上的衣袍丢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向着远处走去。 第106章 黄国少年郎 “巨鹿,巨鹿,你忘了自己黄国公子的使命了吗?” 秦国的城门洞里,正呼呼大睡的落魄少年郎被一阵阵拷问之声惊醒。 他猛的坐直了自己的身体,瞳孔之中带着些许的慌乱,囫囵的开口辩解:“没,没忘——” 他的话音方落,这才看清自身现在的处境。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脏乱不堪的里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的苦笑。 哪里还有什么“黄国公子的使命”,现如今的他早已经被赶出了自己的国家,现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流民而已。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刚刚想要往城里去寻一户人家讨口水喝,却借助皎洁的月光看清了立在城门口的一排木柱。 那四四方方的柱子上面刻录着一排排周人的文字。 作为曾经的黄国公子,他自幼饱读诗书,也曾在周天子之国游学,自然识得木柱上的内容。 “变法?呵呵,秦国初立,这只能够算得上是立法,怎么能够算得上是变…”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容,但是很快便又收敛起来。 “父死子继,累世而斩。有趣,当真是有趣,这可与天子分封之爵有所不同。” 原本还满脸讥笑的黄巨鹿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开始仔细的研读起了木柱之上的内容。 “这些东西,牵动了整个秦国所有勋爵的利益,如果当真要变法,倒应该是逐条变之,不应该如此一蹶而就。 这倒不像是在公示新法,而像是求贤令呀?” 皎洁的月光之下,黄巨鹿的眼睛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他猛地站直了自己的身体,伸手在那木柱之上一按,随即看向秦国君府所在的方向。 “黄国黄巨鹿前来求见?” 睡得正香的秦寿被黑夫从睡梦之中唤醒,耳听着黑夫的禀告,眼睛看向窗外皎洁的明月,他有些没好气的问道:“这个时候前来求见?” 黑夫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然后回了一句“我去把他赶走。”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便已经回过神来,急忙阻止道:“等等,他可有说明来意?” 白天他命人将秦国变法的内容刻在柱子上面,表面上是在公示变法的内容,实际上却是在寻找一个敢为他变法的贤士。 等了一下午的时间,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求见。 却没想到在他入睡之后,竟然有人来找自己。 虽然苦恼自己被惊了好梦,但如果真的能够找到愿意替他变法的贤能,他倒也愿意这个时候起来接见。 黑夫疑惑的盯着秦寿,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有些恼怒的国君为何突然间就改变了态度。 仔细的回想了片刻之后,他憨厚的摇了摇头说道:“前来通报的人没说。” “额——” 秦寿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向着黑夫说道:“你去把人带到书房里来吧。” 黑夫闻言之后领命而去,而秦寿在穿好衣服之后,一边让仆从给他整理发髻,一边吩咐另外的仆从去书房点灯奉茶。 等到一切整理妥帖之后,秦寿信步来到书房之时,便见一浑身污秽的少年坐在书房门前的走廊边上,狼吞虎咽的啃着一块糕点。 而就在这少年的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府中的仆从。 在见到秦寿之后,二人急忙躬身行礼。 秦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又见那少年丝毫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架势,便大为疑惑的蹲到了他的面前,同时随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那少年也没有客气,端起热水便灌了一口,随即含含糊糊的说道:“秦国的糕点只能果腹,比起黄国的糕点可是差远了!” 秦寿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做出回应,而是仔细的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 对方虽然狼狈,甚至已经可以说是衣不蔽体。 但他生得相貌堂堂,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子英气。 哪怕这英气被阴郁之气压制,却也不能够完全将其遮蔽。 “阁下是黄国人士?” 黄国距离周国都远隔千里,更何况是距离秦国,秦寿倒是有些好奇,好奇这面有贵气的少年如何会流落到秦国。 少年听到了秦寿的询问,抬头看了一眼秦寿,这才注意到对方是秦国君,而不是刚刚侍奉他的奴仆。 他并没有犯怵,而是上下仔细的打量起了秦寿。 良久后方才开口说道:“黄国公子黄巨鹿,拜见秦国君。” 能够称得上是“公子”的,大多都是一方诸侯之子。 黄巨鹿方才自报家门,顿时便让秦寿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是个游学的落魄士子,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个贵族子弟。 秦寿并没有直接开口去询问他缘何如此落魄,而是随意的开口询问他道:“公子千里迢迢到我秦国,不知有何见教呀?” 黄巨鹿在自己脏乱的里衣上面擦了擦手,随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国初立,以军功授爵之国策鼓舞国人士气,先退叛军,再胜犬戎,最终兵不血刃的拿下姜城。 秦国因此国策而兴,而今不过三月,缘何变之?” 他话音方落,秦寿见他没有起身入门的意思,便也就一屁股坐在了廊下,与他一般随意的盘腿坐着,这才开口说道:“秦因军功授爵的国策而兴,却也因为不完善的国策而受损。 若是再继续任由这条国策施行下去,迟早会给我秦国带来更大的弊端。 与其病入膏肓之后剜骨,不如在初见病态之时割肉。” 黄巨鹿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开口说道:“大周立国以来,凡有授爵,皆父死子继,世袭罔替,从无变更。为何秦国之爵,要有子继而削,累世而斩呢?” 秦寿知道对方看出了自己新变之法的关键,顿时便猜想到了对方的来意,心底当即生出了些许的喜意。 对方是黄国公子,乃是诸侯之子,他若是愿意出仕秦国,秦寿便可以直接用他主持新法。 黄国公子的身份地位特殊,秦人也没有理由反对国君重用他。 而他又是孤身一人,又正好是变法秦国的最佳人选。 如今唯一苦恼的是,这位黄国公子是否能够接受他秦寿的理念。 第107章 谁的秦国 “秦国有军功授爵之策,只要有战争,国内便会源源不断的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勋贵之家。 这些勋贵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理当享受国家的封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的勋贵只会越来越多,若是不加以节制,秦国迟早有一天会遍地勋贵。 若是这些勋贵世袭罔替,整个国家大多数都资源便会落入这些勋贵之手。 到时候,勋贵们互相内斗,国家便会陷入内耗。 勋贵们团结一致,便会闭塞普通百姓上升的道路。甚至有可能与王权相争,导致国家的动荡。 最令人忧虑的,还是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碌碌无为。内不能替国家治政,外不能保家卫国。却又能够享受国家的供奉,长此以往,便会硬生生的拖垮这个国家。 故而寡人新政,军功授予之爵,可以由父死子继,但是却必须得累世削减。 寡人准许一代人的牺牲,可以换来二代,三代甚至是四代,五代人的富贵。 却不准许一代人的牺牲,换来这个家族世世代代的坐享其成…” 秦寿与黄巨鹿就这么盘膝坐在廊下,任由皎洁的月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讲述着自己的治国理念。 许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缘故,所以秦寿所思所虑远超这个时代。 有很多问题,是黄巨鹿不曾耳闻,也不能够想象的。 但是秦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若雷霆,声声入耳,振聋发聩。 而他所说的每一个观点,都给黄巨鹿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无论是在礼乐治国的大周,还是在以法治国的大商,亦或者是逐渐抛弃了礼乐,开始追寻自己治国道路的南方诸国,都没有如同秦寿这般令人耳目一新的言论。 黄巨鹿最开始是在考教,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了很多问题。 但是到了后来,黄巨鹿便已经是在请教。 秦寿也打开了话匣子,说出了许多许多关于自己的治国理念。 因为时代有所不同,所以他并不笃信法制,却也没有盲从“礼乐”。 在面对当下的社会背景,他更多推崇的是“以法治国,以德治民”。 在黄巨鹿的眼中,秦寿的见识已经远超于这个时代。 而他也从秦寿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他想要缔造的理想国。 这个国家不必要人人平等,但是这个国家一定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够吃得上一口饱饭,让每一个人都能够穿得上衣服,让每一个人都能够享有受教育的权利。 有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生来贫贱,但是,无论他们是何出身,他们都应该享受一项共同的权利——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的思想不必要时刻统一,可以为自己的理念争得面红耳赤。但不论他们如何争执,他们都将有一个共同的信念,那便是让这个国家更加的兴盛与强大。 他们在面临外敌的时候,一定能够摒弃前嫌,团结一致,共同对敌。 诸如此类的东西很多很多,已经远远超出了黄巨鹿的想象。 他甚至觉得秦寿是一个疯子,凡人又怎么可能缔造出这样的国度呢? 秦寿在与黄巨鹿的谈话之中,不知不觉的便为他描绘了好大的一张饼。 只是秦寿这张饼实在是太过于超前,在引发黄巨鹿的敬佩之时,却也引起了黄巨鹿的恐慌。 如今的秦不过百里之地,比起黄国尚且远远不如,又如何能够支撑得起秦国君如此远大的理想呢? 而一个富有远大理想的国君,又没有实现他理想的能力,迟早有一天会把这个国家带入深渊。 所以在与秦寿彻夜长谈之后,就在秦寿已经想好了如何招揽黄巨鹿的时候,内心惶恐的黄巨鹿却是主动向秦寿提出了辞行。 秦寿只感到一阵抑郁,没想到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 但是他并没有强留黄巨鹿,而是在黄巨鹿提出辞行之后,命人为他送来了体面的衣服更换,又让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路上可以食用的干粮。 黄巨鹿一再推辞,却并没能够拗过秦寿,便只能够满心惭愧的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了秦国君府。 太阳照常升起,驱散了笼罩在秦寿头顶的阴霾。 他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知音,所以这才多说了几句,却没想到竟然硬生生的吓跑了一个到手的人才。 “原来,小说中那些王霸之气一露,贤能猛将纳头便拜的桥段真的是骗人的!” 随后他又苦笑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责怪黄巨鹿的离开,而是自己喃喃自语道:“在一个奴隶分封制的时代去提什么法制,教育,不被人当成疯子才怪!” 黑夫见秦寿一脸懊恼的模样,以为他为放走黄巨鹿而后悔,当即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龇牙向着秦寿说道:“国君,要不我去把他绑回来?” 秦寿闻声之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绑回来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摆了摆袖子,便准备回去补个回笼觉,一名侍卫却是再次匆忙前来禀告。 “启禀国君,黄巨鹿又来求见国君。” 秦寿顿时一愣,当即大喜,随即快步迎了出去。 刚刚来到国君府的门口,便瞧见一脸纠结的黄巨鹿在那里来回踱步。 “黄公子可还有赐教?” 秦寿见果然是黄巨鹿在门口,便急忙迎了上去。 黄巨鹿听到了秦寿的声音之后,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躬身一拜。 “巨鹿尚有一事不解!今日斗胆,敢问国君。 不知国君以为,秦国,是谁的秦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随即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黄巨鹿说道:“秦国,自然是秦人的秦国。” 黄巨鹿闻言一愣,而后仔细的回想起了秦寿与他说过的所有的话。 他的心底顿时反应过来,随即毫不犹豫的丢掉了手中的包裹,恭恭敬敬的跪倒在秦寿的面前,抬头盯着秦寿说道:“巨鹿,愿为秦人。” 第108章 变法立法 得了黄巨鹿之后,秦寿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终于得到了缓解,随后他召集群臣,任命黄国公子黄巨鹿为“介卿”,负责主理秦国变法,立法事宜。 大周官职之中设冢宰,行使“相”权,又称“正卿”,而正卿有副官,被称之为“介卿”。 秦寿在任免黄巨鹿的时候,便发现了一个令他极为窘迫的事情。 他认为要想更好的治理一个国家,便必须得进行职权分离。 让每一个官吏都能够各司其职,如此方才能够达到高效治理国家的目的。 秦国现如今沿用的是大周的官制,他想要任免黄巨鹿来专门负责变法立法,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官职,只能够任免黄巨鹿做为秦国的“副相”,然后由他来进行变法。 作为“副相”,这个官职地位还是有的,但也因为它是“副相”,所以秦寿非常担心他会受到“冢宰”的制衡,最终难以达成变法的目的。 于是,在决定改变秦国的勋爵制度之后,秦寿又生出了改变秦国六卿制度的想法。 根据时代的演变,他想到了秦汉时期的三公九卿制度。 但是现实很快便泼了他一盆凉水。 当秦寿试探着与姜默还有黄巨鹿提议改革官制的时候,二人都被吓得腿软,直接匍匐跪倒在秦寿的面前,希望秦寿能够收回成命。 姜默声音都有些颤抖的说道:“国君设秦法治国,这是周天子曾经亲口赋予国君的权利。所以在秦国的土地上,国君方才有资格立法变法,而不用担心被天子问责。 但是自大周立国以来,诸侯国沿用的一直都是六卿官制。 如果国君贸然变动,这是自绝于诸夏,恐怕会引起天子震怒,召来灭国之祸啊!” 他话音落下之时,见秦寿沉默不语,咬了咬牙之后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国君欲要改革官制,恐怕是担心臣会掣肘介卿。 臣不能为国君分忧,愿意辞去冢宰之职,还请国君收回变革之念,万莫行此糊涂之举。” 秦寿的面色一阵尴尬,急忙上前将姜默从地上扶了起来。 “姜卿行冢宰之权,替寡人治政安民,使秦国上下一心,有大功于秦,无愧于“国相”之实,寡人又怎么会猜忌姜卿呢? 哎,官制改革之事就此作罢,变法之事,也还要劳烦姜卿予以支持才是。” 姜默本就没有真的辞官的想法,在得到了秦寿的保证之后,他方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心有余悸的告辞离去。 秦寿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能够把姜默吓成这样,他有些尴尬的看向留下来的黄巨鹿,随后有些歉意的开口说道:“寡人今日…”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黄巨鹿便直接匍匐在地,满脸恭敬的开口说道:“国君所说的三公九卿制,确实是能够极大的增强秦国的国君之权。 如果在推行之前国君所说的郡县制度,我秦国的国力必定日益强盛。 但是,如今秦国孱弱,只是周天子之国的属国。要想进行改革,无异引火自焚。 故而以臣之见,君上宜当求稳,先壮大我秦国,然后再徐徐图之。” 秦寿闻言之后双眸却是一亮,相比较于姜默的求稳,黄巨鹿明显更加善于变通。 他虽然也意识到了改革对秦国的影响,但是却不像姜默那般畏之如虎。 秦寿十分满意的拉起黄巨鹿的手说道:“能得巨鹿,寡人之幸也!” 秦寿对于黄巨鹿越发的满意,随后便找来了司马白毅,让他鼎力支持黄巨鹿的变法与立法。 而黄巨鹿也没有让秦寿失望,就在他成为介卿的第三天,便正式的修订了一部秦国的军法。 他并没有直接着手改革爵位,而是先行制定了严格的军法,并邀请军中威望极高的白毅与他一同推行。 之前秦国的军中便一直有军法的雏形,只是一直不够完善。 在白毅推行新的秦国军法之时,并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很快便在军中推广开来。 这个过程顺利的超乎了秦寿与黄巨鹿的想象,而就在军法推行完毕之后,黄巨鹿紧接着便在军中进行了勋爵制度的改革。 他重新找来了之前数次大战的军功册,按照新的授爵制度开始重新定爵。 然而就在他定爵的过程当中,秦无道等人也聚集在了一起。 因为宗伯的身份,得到了一个子爵爵位的秦无道满脸忧虑的说道:“国君设立军功授爵制度,我们都因此而获益。只要维持原有的制度,老夫百年之后,老夫的儿子便也能够成为秦国的子爵。 但如果变法之后,老夫的儿子便只能够成为男爵。等到了孙子的时候,便又成了普通的国人!” 他的话音方落,南季平便解释道:“宗伯也不用如此忧虑,国君新设二十等爵,季平也已经看过。 如果按照咱们之前的功绩,能够受封为左庶长的爵位,那么,咱们的子孙后代,还是能够享受好几代的富贵的。 况且,变法之后,咱们立功的机会也就更多,今后若是能够获得更高的爵位,又何愁后代不能够显贵呢?” 秦无道抚摸着自己苍白的胡须,看了一眼年轻的南季平,眸光中带着几分羡慕,随即叹了一口气道:“但是老夫老了!无异,仲谋你们也都老了! 留给咱们的机会,还能够有多少呢? 哎,老夫不求能够留给子孙更大的富贵,能够握住到手的,便已是幸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南仲谋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秦国新设二十等爵,虽然与周天子之爵一一对应,但毕竟与祖制不合。 咱们是秦国的臣子,自然是不能够出来违抗国君的意志,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氏的两位长辈双眸当即就亮了起来。 南季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愤,一旁的南仲谋却是接着补充道:“我秦国军功授爵之制为国策,这也是天子亲口允诺的事情。 只是二十等爵不合礼制罢了。 待天子申饬之后,我秦国之策自会恢复如初。” 第109章 咸宁归来 根据之前秦国军功授爵制度,就算是亲手斩杀30人,也最多只能够升到一个司马。 然而按照秦国二十等爵的新法,亲手斩杀八名甲士,便足以受封民爵之最的公乘。 真正苦恼的是那些已经受封为子爵的大夫。 如蛮虎,南怀勇等人,他们在战场之上斩杀的人虽然多,但是按照新的军功授爵制度,斩首所能够获得的功绩最多只能达到八级的公乘。 而公乘之上的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等等,则需要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战役来累积功勋。 秦国现如今的子爵之位,只在伯爵之下,也就相当于是秦国人臣之极。 如果按照爵位来同等划分,甚至可以算作新二十等爵之中的彻侯。 然而按照新的军功授爵制度,他们曾经立下的那些功绩,最多也就只能够让他们成为左庶长一爵。 甚至,白毅这位秦国的司马,秦国武勋之最的存在,也只能够授予右庶长之爵。 相比较于最高等级的彻侯,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故而就在黄巨鹿将新的爵位公布出来之后,底层的勋贵们觉得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反倒是因为获得了实质性的好处,从而狠狠的高兴了一把。 中层的勋贵们是最高兴的,原本只能够做伍长,做司马的普通勇士,凭借着曾经斩获的七八颗头颅,一跃成为了民爵之最的公乘,拥有成为卒长的资格。 最难受的是那些最为顶级的勋贵,身份地位一下子缩水了不少。 南怀勇是最先通过射箭成为男爵的勋贵,因为之前的几次战争,他与蛮虎也混到了子爵。 官职上与秦无道等人差了许多,但是爵位上与这些六卿却是相同的。 因为秦国只是伯爵之国,所以秦国能够册封最高的爵位就是子爵。 然而在变法之后,他们发现,他们的爵位变成了左庶长,比起白毅差了一等。 倒不是他们不服白毅,而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就被削了爵的感觉,让他们感到不痛快。 故而在变法之后,基层的普通勋爵都欢欣鼓舞,为落到实处的爵位好处而感到高兴。 军中高层的南怀勇等人却是不痛快,他们主动的找到了白毅。 “将军,咱们在战场上拼命,方才搏来一个爵位。 现在姓黄的这么一变法,咱们的爵位一下子就低了不少,兄弟们心底不痛快…” 蛮虎是一个直肠子的人,在见到白毅之后,他直接便向白毅倒起了苦水。 白毅并没有作出太过于剧烈的反应,他小心翼翼的将秦国君送来的毛笔放置在笔架上面,轻轻的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 望着自己那狗爬一样的毛笔字,他十分满意的点头称赞道:“好字!” 南怀勇见他如此模样,便忍不住开口道:“将军…”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白毅便伸手制止了他。 “蛮虎,义渠人士,初为秦邑羊家奴隶,因擅射,蒙国君恩典,以千金赎身,授予下大夫之职,赐男爵。后随国君征战,斩首三十余人,勇冠三军…” 白毅缓缓开口,列举了蛮虎所有的功绩。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当着众人的面去细数自己的功绩,耳听着白毅一字一句的讲述,蛮虎心底得意,抓耳挠腮,脸上却是不由自主的挂起了一抹红晕。 “南怀勇,秦邑南氏嫡系…” 在列举完了蛮虎的功绩之后,白毅又一字一句的开始列举起了其他人的功绩。 众人最开始还觉得得意,但是伴随着白毅一一列举出了他们的功绩之后,众人却是突然间听到了白毅的最后一句话。 “尔功尔绩,若在大周与诸国,最多也不过一车右耳。 尔尊尔荣,皆为国君恩典,而今国君变法,改革爵制。尔等不思为国君分忧,反倒是在本将军面前述苦,不知是何居心?” 随着白毅的话音落下,他径直从原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蛮虎等人。 蛮虎等人闻言面色骤变,细思白毅所言,随即纷纷露出了羞愧之色。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不敢再有怨言,纷纷缩起了自己的脖子,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尔等不服国君新政,于军中妄言国策。本将以军法从事,罚杖二十,尔等可有异议?” 南怀勇等等暗暗叫苦,但是他们也不敢忤逆白毅,纷纷点头应诺,而后各自退下受罚去了。 白毅望着空荡荡的大营,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书写的文字,脑海中浮现出了黄巨鹿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我能够帮到先生的,便只有这些了。” 变法并没有引起军中的混乱,而朝中的秦无道等人又另有谋划,所以很快便得以推行。 半个月之后,秦国百姓已经完成了春种,而后秦寿发动所有秦国的百姓徭役,全力建造秦国的新城。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往镐京的咸宁终于回来了。 而令秦寿没有想到的是,与咸宁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他曾在镐京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秦君别来无恙?” 方才见到秦寿,王孙婉便主动的开口与秦寿见礼。 她穿着一身随从的衣衫,秦寿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直到她主动开口与秦寿见礼,秦寿这才认出她的身份。 “见过王孙!” 紧接着秦寿便不卑不亢的回了一礼,同时将目光看向咸宁,眸光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本宫这次前来秦国,乃是为了向秦国君求助!”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秦寿的心底骤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可是镐京出现了变故?” 略微一沉吟,他随即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王孙婉见状点头说道:“天子与世子生疑,而今处处提防掣肘世子,镐京,不日将乱。” 秦寿闻言将目光看向咸宁,想要从自己这位心腹之臣的口中听一听他的见闻。 第110章 天子之谋 “王孙的来意,寡人已经知晓,但是镐京之事,事关于天子,寡人还需要从长计议。 还请王孙暂居府内,容寡人思忖一二。” 秦寿并没有直接与王孙婉搭话,而是在恭敬的向着她行了一礼,邀请她暂时在秦国君府落脚。 王孙婉神色有些复杂,当初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满心只有叔宥,是看不起秦寿这个出身微末的少年郎的。 却没想到,阔别不到一年的时间,对方便已经成为了一国之君。 而她这位大周王孙,竟然还求到了对方的身上。 她知道秦寿定然是要向咸宁询问关于镐京之事,然后才能做出决断。 王孙婉也没有继续胡搅蛮缠,十分得体的向着秦寿回了一礼,临行之前又回了一句。 “世子与狐丘家有盟,还请国君莫要忘了往日的情分!” 话音落下之时,她便已经消失在了君府正殿门口。 秦寿愣愣的看着她远去,脑海中浮现出了狐丘北父子二人,又想起了如今身在镐京的叔宥,他的心顿时一沉。 “好生厉害的女人!不愧是天子之孙!” 秦寿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收敛心神之后,将目光看向咸宁问道:“先生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了镐京,何故这个时候方才回来?” 对于秦寿的询问,咸宁似乎早有预料。 他当即恭敬地向着秦寿一鞠躬,随后开口道:“臣奉国君之命前往镐京,上奏火烧秦邑,攻破姜城之事。 然而在递交奏书之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天子的传召。 天子既没有传召于臣,也没有让人命臣回国,所以,臣一直受困于镐京。”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思索了许久之后也没有猜到天子是何用意,便又继续开口问道:“可是世子殿下相助,咸卿方才得还?” 他话音方落,咸宁却是皱着眉头说道:“这件事情倒是蹊跷,臣在驿馆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镐京不知何时传出流言。 说是秦国国君擅自改动祖制,恐会触怒神明等等…最初臣也没有在意,直到这流言愈演愈烈,最终传到了天子的耳中。 不知何故,天子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是命人传召了臣,还颁奖了国君火烧秦邑与剿灭叛贼的事情。 臣借机向天子请了恩典,希望天子能够将秦国攻下的姜地赏赐给秦人休养生息。 天子直接答应了臣的请求,并且还传了诏书于国君。 册封国君为周国的西军统帅,准许国君替国平叛,收复失地等等。” 话音落下之时,他从怀中取出一竹简,正是周天子的诏书。 秦寿并没有第一时间将注意力落在诏书身上,而是皱眉向着咸宁问道。 “那流言从何而来?” 咸宁似乎早就想到了秦寿会有此一问,当即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据说,是秦氏,南氏的奴隶逃亡到了镐京…” 秦寿的眼睛微眯,心底已经猜测到了几分事情的真相。 正如他所想的那般,秦无道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周天子那里。 “倒是奇怪,天子可曾与咸卿提及秦国变法之事?” 秦寿随即又询问了一句咸宁。 咸宁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说道:“天子想必是知道的,但是他却丝毫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情。 不过,臣倒是有一个猜想!” 秦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也想到了一个可能。 “天子最开始不愿意接见臣,乃是忌惮国君贸然出兵攻占姜地,想要借机敲打秦国。 但是在他听闻了秦国的流言之后,意识到秦国内部不稳,国君与氏族之间产生了矛盾。 又以为秦国已经无力主持军功授爵之策,所以,他放松了对国君的警惕。 为了能够激化秦国内部的矛盾,便又许诺国君西军统帅之职。 想要借机刺激国君出兵攻打犬戎,把秦国拖入战火之中。 只要战争打响,秦国需要授予的爵位也将越来越多,最终可能导致国君失信于人,与氏族之间彻底决裂。” 咸宁开口向秦寿分析周天子的想法,而秦寿在听了咸宁的分析之后却是摇了摇头道:“因为秦国内部的矛盾,放松对秦国的警惕是真。 至于西军统帅之职,恐怕,不是为了来对付秦国,而是为了铺路! 好一个周天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咸宁疑惑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随即看向秦寿问道:“国君何出此言?” “咸卿一路与王孙同行,以为这位王孙的智谋如何?” 秦寿并没有直接开口解释,反倒是问起了咸宁对于王孙婉的看法。 “巾帼不让须眉!” 咸宁略微沉思片刻之后,直接开口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道:“寡人曾经见过世子,虽然只是中人之资,但是却有一点,他有识人之明,懂得重用有才能的人。 叔宥,王孙婉,都是智谋之士,有他们在身侧,绝不可能坐视世子谋害天子。 所以,现如今镐京之中的传言,极有可能是一场陷害。 二王子当初为达目的,便曾经主动派人刺杀狐丘将军,又刻意露出破绽,最终被周天子禁足。 之前寡人一直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现在回想过来,他这是在示敌以弱。 世子监国,定然会打压二王子的党羽势力,而这个时候天子遇害,天下人都会以为是世子篡权夺位。 二王子借机发难,必定可以夺取政权。 若是刺杀天子失败,二王子因为在禁足,又没有掌权,同样可以将自己抽身事外,继续诬陷世子,让天子对世子生疑。 最后,只需要一个引子,便同样可以将世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秦寿言语至此,却是突然间吃了一惊。 “引子——” 他想到了周天子册封自己为西军统帅的事情,又想到了王孙婉出使秦国。 还有什么样的“引子”,比世子勾结外臣,企图作乱谋反更好的“引子”呢? “那么,王孙婉的目的,难道是…” 第111章 泥潭 “咸卿,王孙与卿家同行,可曾透露过他此行的目的?”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咸宁便皱着眉头开口说道:“倒是透露过一些,不过是希望能够与秦国同盟。关键时候,替世子殿下牵制北军。” 天子有东南西北上下六军,上军镇王宫为禁军,下军守王城。西军绵诸镇犬戎,东军野王镇商国。 北军幽山御义渠,南军屯兵于骊山,时刻准备增援各路。 然而自从数年之前二王子率领北军大败义渠之后,北军统帅便唯二王子马首是瞻,这已经是镐京公认的秘密。 眼下世子被天子猜忌,根本不用过多去细想,便可以揣测出这是二王子的算计。 世子并不甘心把王位让给二王子,自然便要拉帮结派。 南军也已经被二王子收入囊中,东军始终保持中立。 上下二军只忠心于天子,世子唯一能够争取的便只有西军。 表面上看王孙婉只是让秦国牵制北军,然而事实上,世子未尝没有扶持地方势力以为羽翼的想法。 之前他强留下叔宥,建立起了与狐丘家之间的联系,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将西军收入囊中。 而今西军覆没,周天子又把秦寿任命为新的西军统帅。 王孙婉与自己达成联盟,表面上看只是为了自保,然而一旦落入周天子与天下人的眼底,恐怕又会变成另外一种味道。 “所以,二王子等待的引子,便是寡人,不,应该是世子收服新的西军统帅!” 无论天子多么相信世子,在他遇到刺杀之后,最得益的世子与二王子都会成为嫌疑人。 这个时候谁如果轻举妄动,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秦寿的额角已经开始冒出了冷汗。 他也终于有些明白周天子的想法,心底生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这是一场试炼——” 周天子已经老了,老迈的周天子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他真正在乎的是,为这个国家选出一个出色的君王来继承他的遗志。 二王子精明强干,大王子占据大义,又有选贤任能的胸怀。 两个王子如果只有一个,那周天子根本就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身后之事。 但是他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一个优秀,一个守成有余,都让他难以抉择。 脑海中浮现出了周天子遇到刺杀之后的种种表现,又想起了周天子以往的履历生平。 他发现自己见到的周天子,似乎根本不像他过往那般明德睿智。 秦寿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脱离束缚,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然而此时此刻他方才发现,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棋子。 不论是他还是狐丘北父子,都像是这一场博弈之中的棋子。 而这一场博弈,执棋的是大王子与二王子,制定规则的却是周天子,那个看上去已经老迈,被他的儿孙算计的周天子。 猜到这一可能的秦寿头皮发麻,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去想,随即便想明白了周天子为何没有急着剿灭召国与虢国的叛逆。 如果刺杀周天子的幕后黑手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加冕为王,那么召国与虢国便还是周国的臣子,并且只会更加忠诚。 如果是另外一方获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这两个国家就是周天子留给新王的礼物。 以替父王雪耻的名义吞并这两个国家,借机树立新王的威望。 秦寿越想越觉得可怕,他甚至不敢将这个想法告诉面前的咸宁。 于是,在咸宁诧异的目光下,秦寿让咸宁先行退下,而他自己则去了书房,独自苦思冥想起来。 现如今的秦国看似稳健,正逐步的走向正轨。 然而却因为牵扯到了王权更替,一只脚已经踏足于悬崖。 与此同一时间,镐京二王子的府邸之中。 一些被世子罢免的公卿齐聚在了他的府邸之中。 “殿下,正如您所预料的那般,世子终于按捺不住,已经派遣了王孙婉前往秦国。” 二王子在听到了来人略显兴奋的言语之时,他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一切正如所料,你们都下去做好准备。” 在得到了二王子的肯定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就如同即将收网的渔夫,他们终于等来了即将丰收的那一刻。 而就在这些人离开之后,二王子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凝固。 他将手中把玩的棋子放置于棋盘之上,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的有机会吗?真的,给过机会吗?” 话音落下之时,他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从头到尾他与世子之间的博弈就不公平,周天子也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他机会。 从他收服北军统帅,满心雀跃的回到镐京的那一天晚上开始,他就知道,周天子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个二王子机会。 大周向来是嫡长子继位,除非嫡长子身死,否则他始终只是周天子手中的棋子,一颗用来磨砺未来大周天子的棋子。 并且,在他达成自己的使命之后,等待他的结局便只剩下死亡。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他清楚自己哪位父王的心底是何等的狠毒。 “阿爹——” 一声稚童的呼唤将二王子从沉思之中唤醒,他缓缓的抬起了头来,脸上挂起了如同三月春风那般和蔼的微笑。 “晋儿,来——” 稚童如同乳燕投怀一般扑入二王子的怀中,随即被二王子高高举起。 孩子的母亲远远的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面,脸上写满了慈爱与怜惜。 她依稀看到了二王子鬓角的白发,心底尽是疼惜。 “若非生在帝王家,那该多好!”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二王子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家的夫人。 他当即抱着孩童来到夫人的身边,将孩童放到她怀里的时候,缓缓开口问道:“外舅近日可有书信?” 夫人顺手将孩童抱进怀里,面色极为严肃的开口说道:“楚国大败绞国,吞并了绞国的土地。周围诸国都感受到了威胁,因此组建了联盟。想来,楚国又要用兵了…” 第112章 楚军北上 “来了——” 在听到了自家夫人的情报之后,二王子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的夫人是南军统帅之女,乃是二王子当年统帅南军帮助鄀国抵抗楚国入侵之时所纳。 在这一战之中,二王子阵前斩杀楚国君,又义释当时还是楚国公子的公子壁。 公子壁即位之后,屡次出兵替君父报仇,最终还是二王子再次出马,这才将其折服,使其上书镐京称臣。 世人只知道这两次南征让二王子得到了南军统帅的效忠,却没有人知道,二王子同样得到了当今楚国君熊壁的支持。 从那个时候开始,二王子便一直有所谋划,时至今日,他的筹谋终于要有结果了。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十天的时间,南方楚国再次造反,起精兵两万再次侵扰鄀国。 鄀国君惶恐,没想到楚国竟然能够召集这么多的兵力,急忙派人向周天子求援。 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一直称病不出的周天子勃然大怒。 “他这是想要干什么?西军被灭,区区一个南方蛮夷便以为孤王无兵可用了吗?” 周天子的话音方落,随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而后当着寺人的面咳出一大口血迹。 贴身侍奉的寺人眼睛骤然一亮,一抹喜色悄然浮现在脸上,但是很快便被他遮掩起来。 他随即惊慌的扑到周天子的面前,满脸关切的去搀扶周天子。 “大王,大王——” 然而就在他刚刚摸到周天子的手臂之时,周天子却是猛的伸手一甩将他推倒在地。 “去,传群臣觐见。” 寺人闻言不敢耽搁,急忙下去传召群臣。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偷偷摸摸的找到了一名宫中侍卫,而后与他传信道:“陛下盛怒咳血,恐命不久矣——” 话音落下之时,观察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从容的回到了周天子的寝宫门口。 周天子此时却是将所有的寺人都赶了出来,独自一人待在寝宫之中。 他半边身子倚靠在软榻之上,双眸盯着空荡荡的宫殿,口中喃喃自语道:“果然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群臣纷纷齐聚。 他们大多都听说了楚国攻打鄀国的事情,却都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只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些许的喜意,因为长时间称病不出的周天子终于上朝了。 在世子监国的时候,朝堂之上的公卿大多都换成了世子的亲信。 周天子回来之后一直称病不曾见群臣,并且有传言称世子密谋刺杀大王。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没有亲眼见到周天子之前,根本无法判断周天子对他们的态度。 而今周天子传诏,群臣终于可以亲眼见到周天子,也就可以判断出些许周天子的态度了。 然而群臣在大殿之中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天子始终没有到来。 群臣就那么坐立不安的等到了中午,周天子方才姗姗来迟。 他高居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视了一眼坐久了之后手脚发软的群臣,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说道:“今日传召诸卿,乃是…” 周天子的话音未落,一名年迈的公卿便突然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臣有事启奏陛下。” 周天子被他打断之后,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心底已经衍生出了怒火。 还没有等周天子发作,监国的世子便已急忙开口呵斥道:“太保岂能如此无礼?” 太保作为三公之一,身份地位尊贵。 两位王子争夺王位,他一直保持中立。 世子拉拢过他很多次都没有成功,所以心底一直不怎么待见他。 而今见他打断天子谈话,当即便出面呵斥。 然而太保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跪倒在周天子的面前说道:“大王既已归国,身体也还康健,便该先行收回世子监国之权。”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向着周天子叩首一拜。 世子闻言却是一愣,没想到太保竟然把剑锋直指向了他。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三公之中的太师便也越众而出,同样恭敬的跪倒在周天子的面前说道:“世子监国,铲除异己,培植党羽,确实是有违臣子之道,还请大王申饬世子,收回监国之权。” 三公直接就跳出来两位,不问楚国反叛攻打鄀国之事,反倒是剑锋直指监国的世子。 周天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最终看向三公之中唯一保持沉默的太傅。 他两个儿子之间常年争斗,朝中文武多被两个儿子拉拢,但是三公却始终保持中立,似乎只一心辅佐自己这位君王。 故而三公一直是周天子最为信任的臣子,也是周天子准备留给自己儿子的擎天玉柱。 然而今时今日看来,他准备留给世子的这三根柱子,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倒塌了两根。 “不知太傅以为如何?” 周天子掩面轻咳了一声,随即开口向着唯一没有说话的太傅发问。 太傅面色平静的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大殿正中央,恭敬的跪倒在地上,给周天子磕头行大礼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近日镐京多有传闻,言世子密谋陷害大王。 大王西巡之时又受叛贼围追堵截,此事颇多蹊跷,疑点重重,不可不查。 故而以臣之见,还请大王暂罢世子监国之权,容宗伯派人查清始末,还世子清白之后再行定夺。” “啊,太傅,你…” 世子闻言吃了一惊,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太傅。 前几天太傅寿诞,他亲自过府祝贺,二人在府中谈话之时,太傅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周天子的面色变得铁青,当朝三公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通气,直接就向世子发难,其中若是没有什么蹊跷,周天子万万不能相信的。 他目光阴沉的盯着自己曾经最为信任的三位重臣,他终于意识到,有人并不甘心只是棋手,已经掀翻了他设下的棋盘。 周天子目光深邃的盯着满朝文武,见竟然没有一人替世子说话,随即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准…” 第113章 破局 在群臣的逼迫之下,周天子最终免除了世子的监国之权。 而后下令禁足世子于东宫,又遣宗伯调查世子与叛逆之间是否有关联。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周天子也没有与群臣商议如何应对楚国的想法。 他直接下令道:“令南军赶赴上鄀,与鄀国一同剿灭楚国叛逆。” 在宣布完了自己的决策之后,他直接转身回了寝宫。 而就在他刚刚回到寝宫之时,却是再也绷不住,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在吐出这一口血之后,他随即命人召集上下两军统帅,只是交代了几句,随后王宫内外便开始戒严。 一时之间,镐京城中风雨飘摇。 又过了一段时间,被晾了近一个月的王孙婉终于按捺不住,直接堵在了秦寿的卧室门口,无论如何也要面见秦寿。 躲了王孙婉近一个月的秦寿不得不亲自与她会面。 “秦君难道就真的不顾念与狐丘家的旧情了吗?” 方才一见面,王孙婉便直接拿狐丘家的旧情说事。 秦寿早就预料到了王孙婉会如此开口,当即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狐丘家与世子之盟,本就是只是君子之约。 狐丘家忠诚的乃是天子,而并非是世子。寡人虽然受狐丘家大恩,却也不能够拿秦国数万百姓的性命来偿还!” 王孙婉闻言黛眉一皱,略微思索之后,便又继续说道:“难道,当真没有人在意狐丘家灭门的血仇了吗?” 话音落下之时,她目光只是秦寿,眉宇间尽是痛惜。 秦寿闻言却是一愣,狐丘家与世子的盟约他可以弃之不顾,但是狐丘家的仇怨他确实不能不理。 沉默了片刻之后,秦寿叹了一口气,随即邀请王孙婉落座。 二人分宾落座之后,秦寿屏退左右,随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三公对世子发难的事情寡人已经有所耳闻,也能够体谅王孙心底的焦虑。 但是寡人以为,三公共同对世子发难,这并非是一件坏事。” 王孙婉黛眉紧皱,他之所以如此急切的逼迫秦寿,便有收到镐京近日情报的缘故。 她原本还想隐瞒这个情报,却没想到秦寿已经提前知晓。 如此一来,想要获得秦国支持的可能也就更低了一些。 她并没有直言出来,而是面色凝重的盯着对面的秦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秦寿见状也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继续开口说道:“寡人想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分析大王所作所为的用意,最终得出一些结论,还请王孙细细思量。 一来,我大周历来都是嫡长子继位。大王当年虽非嫡长,但那也是在先王废除先王后,册封当今太后为王后之后,方才以嫡长的身份继承王位。 所以,无论二王子如何声名赫赫,只要大王不曾废后,那么,二王子始终都只是庶子。 而这么多年以来,宫闱之中可曾流传过大王想要废后的传闻?” 伴随着秦寿的询问,王孙婉的双眸当即便亮了起来。 她帮助自己的父亲筹谋多年,又怎么会不知后宫之事。 她的祖母虽然年老色衰,却始终稳居后宫之主的位置。 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露面,所以逐渐被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然而她虽然受人忽略,却不代表她不存在。 只要她存在一天,她便代表着整个大周的正统嫡系。 “如秦君所言,大王岂不是从未想过要让二王叔继承王位?” 她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 “当初在秦邑之时,寡人的父亲曾经转呈给陛下一封书信。 这书信乃是以世子的名义许诺赵氏,在大王驾崩之后,新君即位之时,将会许诺赵氏一场大富贵… 大王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恼怒,反倒是在事后绝口不提此事。 而在大王离开秦邑之时,曾经许诺会派遣援兵增援秦邑。 但是,事后回到镐京之时,也没有调遣任何一只军队离开镐京。 由此可见,大王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世子会谋反。他一开始,就防备着二王子殿下!” 秦寿话音落下,心底却是悄然的生出了些许的怨念。 毕竟不论天子到底有何谋划,在秦邑这件事情上面,他始终抛弃了秦国。 如果不是秦寿果断的火烧秦邑,恐怕现如今的秦国已经被犬戎围攻至死。 秦寿的心有不愤,但是他却并没有继续纠结于此事。 王孙婉也没有注意到秦寿的不快,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在乎国秦国百姓的死活,自然也不会去想,如果秦国未能击败犬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么说,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二王叔?” 王孙婉口中如此询问,但是她紧皱的眉头却是表明,她的内心也不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 “二王子能够在不知不觉之中收服三公,让三公对世子发难,又岂是等闲之辈? 也许他一开始便看出了大王的想法,却依旧要与世子相争,那么,又岂能没有倚仗?” 王孙婉闻言之后眉头皱的更加厉害,她也不是愚钝之人,在一番穷思苦想之后,却是突然间惊声问道:“这么说,楚国也参与其中?” “天子太过于自信,也终归是小看了二王子!” 秦寿叹了一口气,从他所能够看到的局势上来看,二王子如今实际上已经占据了上风。 南军统帅与二王子亲近,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周天子在这个时候调遣南军前往上鄀,很明显就是一个败笔。 秦寿想不明白周天子的用意,却能够想到周天子这么做之后,会给大周造成多大的影响。 如果楚国当真与二王子结盟,那么等待周天子的,便是南军与楚军汇合。 届时,北军联合虢国与召国之兵南下,南军与楚军联手北上。 南北夹击之下,或许真有可能会被二王子以武力夺得王位。 但是有一件事情秦寿却是极为不解,二王子就算能够通过武力夺得王位,但是在这个分封制的世界,他接下来又该如何坐稳自己的王位呢? 第114章 天子诏令 秦寿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就在他刚刚宽慰了王孙婉,让王孙婉意识到世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处境危机之后,一名侍卫的通报之声响彻的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 “君上,天子诏令。” 秦寿闻言吃了一惊,这个时候天子传诏秦国,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急忙向着王孙婉告罪,而后径直带着侍卫前去迎接传诏的寺人。 来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粉头白面,声若鸭鸣。 “秦伯,大王有命,请受诏令。” 方才见到秦寿,那寺人也没有开口宣诏,而是直接将诏书交到了秦寿的手中。 “秦伯,莫要辜负了大王的信任。” 他口中轻声叮嘱了一句,同时伸手抚摸了一把秦寿裸露在外面的手臂。 秦寿急忙将双手收了回去,心底一阵恶寒,却是面容严肃的说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寺人见秦寿躲散,又没有开口挽留自己歇脚的意思。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遗憾的神色,眼馋的看了一眼秦寿那魁梧的身材,最后方才直接转身离开。 向来自诩为天塌不惊,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秦寿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 他急忙打开手中的天子诏令,在看清了诏令之上的内容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狐疑之色。 “天子制诏,曰:使秦伯平叛。所得土地人口等,皆归于秦。” “平叛?” 秦寿口中喃喃自语,现如今楚国虽然在南方作乱,但毕竟没有直接攻打周天子之国,他攻击的是鄀国,只能算得上是诸侯内讧。 周天子派兵增援鄀国,在法理上也不能算是平叛,只能够算得上是调停。 况且秦国远在西北,出兵上鄀也是远隔千山万水。 那么周天子所说的平叛,也就只剩下召国与虢国。 按照秦寿之前的设想,这两个国家是周天子留给新君的大礼包才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出兵? “难道,周天子也看出了二王子的算计,所以,让秦国提前剪除二王子的羽翼? 但是,北军又该如何应对?” 秦寿的内心疑惑不解,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接下这封诏书。 有一个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机会,秦寿没有理由瞻前顾后。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诏书收好,随即回到大厅面见王孙婉。 他没有隐瞒自己收到的天子诏令,但是王孙婉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面色并没有多少缓和。 “本宫自诩智士,却没想到一直以来都只是大王眼中的棋子罢了!” 王孙婉的面色阴沉的可怕,这个时候她也终于醒悟过来。 从头到尾,她和世子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虽然世子被天子推出来与二王子对弈,但是很明显,在背后操纵这一场博弈的始终是周天子。 现如今这一场博弈到了最后都紧要关头,同为棋手的二王子跳出来掀翻了周天子设下的棋盘,主动的向周天子发起了挑战。 虽然这场博弈的结果难料,但是,她与世子终归是落了下乘。 就在王孙婉面露不甘之色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王孙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 天子与二王子博弈,都只是把秦国当做一个棋子。 秦寿心底虽然隐约有些不快,但他却也不得不跻身入棋盘。 不为其他,只因为周天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这不代表的秦寿就完全乐意被周天子与二王子操纵。 略微思索之后,他终归还是决定借助王孙婉给这两位博弈的棋手上一点眼药。 在听到了秦寿的计划之时,王孙婉只觉得秦寿简直是在发疯。 但是紧接着秦寿的话却是说服了她。 “无论如何,大周始终是嫡长子即位。只要活到最后,不论是谁掌握了镐京,即位天子的,始终只能是嫡长世子。”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王孙婉终于咬牙下定决心。 她离开秦国君府之后,并没有赶回镐京,而是直接带着自己的随从一路南下。 秦寿的计策最终能够达成什么样的效果不得而知,但如果世子最终即位,那么看在今天他献计有功的份上,他也能够在世子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但如果世子最终失败,二王子继位,他也只是奉天子之命讨伐叛逆而已,就算是要秋后算账,那也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最为关键的是,二王子当真继位那也不合礼法,他费心争取诸侯国承认他正统地位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有闲心来对付秦国? 秦国终归还是太小了一些,短时间内,终归还是没有办法脱离自家的宗主国。 但是,周天子却是给了秦国一个迅速壮大己身的机会。 秦寿握紧了周天子的诏书,就仿佛是握住了整个天下。 只要有这诏书在,这天下还有那一块土地不是他秦国可以染指的? 只要秦国足够强悍,直接攻下王畿,那也是“清君侧”。 周天子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原本不过是随手用来差遣秦国的一封诏书,最终竟然成了大周的坟墓。 随后秦寿令人召来秦国的所有朝臣,甚至还请来了赵氏的赵辟。 当所有人齐聚一堂之时,秦寿伸手拿出了周天子的诏书与众人传阅。 “诸位卿家,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在看到了秦寿手中的诏书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姜城投降,所以秦人并没有在这场战争中捞到太大的好处。 秦国变法,反倒是变相的削弱了这些氏族的爵位。 随后秦寿在姜城附近建设新城,安置秦人,大有定居于此,就此安居乐业的架势。 年迈的秦无道等人甚至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生之年已经没有机会再为儿孙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了。 甚至,他们都已经开始苦恼,他们非但没有兴盛自己的家族,反倒是让家族开始衰败了! 毕竟在离开秦邑之后,他们家族掌握的财富都已经大范围的缩水。 就像是秦无异一脉的马场,秦氏,南氏在秦邑的土地等等,这些可是带不走的。 第115章 利益分配 就在群臣都红了眼的时候,一直自认为是周臣的赵辟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大王既然允诺,秦国攻下的土地归秦国所有。 那我赵家若是出兵,又能够得到什么?” 赵辟虽然是秦寿的外舅(岳父),但是他也同样是赵氏的家主。 他可以疼爱自己的女儿,在很多问题上替自己的女儿考虑一二。 但是他同样必须得为整个家族的延续考虑。 秦国的氏族可以获得爵位,但是他赵氏又不是秦臣,要秦国的爵位有什么用? 所以,秦寿提出出兵召国与虢国的时候,赵辟依旧当着所有人都面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而就在赵辟提出自己的疑问之时,其他人也纷纷将疑惑的目光看向秦寿。 他们都是氏族,代表着一个个庞大的势力群体。 之前秦寿出其不意的用爵位吸引各家的子弟从军,各家措手不及,方才被秦寿占了便宜。 而后犬戎入侵,大家必须团结一致对外,所以也没有问事后的回报,都不问得失的一起烧了秦邑。 而在攻打姜城之时,各家也是为了能够划分姜城的土地与财富,所以方才不遗余力。 但是姜城投降了,秦国没有理由去划分姜城的土地与财富,只能够建立新城。 各家原本还想着多开荒,多分配一些土地,几年,几十年后,这些土地也能够支撑起一个兴旺的大氏族。 但是,偏偏秦寿只赋予了各家耕种土地的权利,却始终把这些土地的所有权牢牢的握在手中。 如此一来,这些土地始终归秦国国有,各大氏族并没有权利买卖交易,这样,自然也就不算是各大氏族的土地。 于国家而言,土地国有,禁止买卖,禁止土地兼并,这自然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但是对于氏族们来说,家族想要发展,想要繁衍壮大,又怎么能够没有土地呢? 之前听闻战争将至,他们想到的都是爵位。 但是在经过赵辟的提醒之后,这些人终于反应过来。 “是呀,除了爵位之外,我们还得有一些实质性的赏赐呀!就爵位给的那些东西,养活一家人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相比较于一个氏族,那确实是有些杯水车薪了!” 众人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纷纷将询问的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也看出了众人眸光之中的审视与疑惑,他暗自感叹了一句“唉,人心不古呀!现在这些人,看来是越来越难忽悠了!” 秦寿如何不明白“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吃饱”的道理。 但是秦国的根基实在是太过于浅薄了一些,姜城这片土地目前的产值,能够给秦国的勋爵发放每年的岁粮,然后再养活所有迁徙过来的秦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再给勋爵们兑现更多的东西,那秦国接下来又该如何发展? 所以秦寿虽然早就有了定计,却一直含而不发。 而今被众人骤然间问起,秦寿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而是继续开口说道:“秦国初立,很多制度并不完整,所以寡人除了勋爵的岁粮之外,并没有推行其他相关的福利。 今日诸卿既然想要知道,寡人也不妨透露一二。 我秦国的勋爵除了每年的岁粮之外,还可以根据爵位的高低获得食邑。 只是,我秦国的食邑与诸国稍有不同罢了。”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赵辟眉头紧皱,并没有再继续开口询问。 最年长的秦无道却是率先开口问道:“敢问国君,我秦国的食邑有何不同之处?”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紧接着便开口说道:“五大夫及以上的爵位,每一级可以获得田十顷的食邑。所谓食邑,便是勋贵可以获得受封之地税收的一半。 现如今我秦国对国人采取的是十税其一,对奴隶采取的是十税其三。 那么,一旦某地被定位某位勋贵的食邑之后,每年这位勋贵便都可以获得当地税收的一半作为私人所有。” 秦寿的话音方诺,在场的众人便已经议论纷纷起来。 片刻后秦无异开口问道:“若是国君减免了赋税,那我们岂不是要颗粒无收?” 秦寿闻言面色顿时一沉,冷冷的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秦无异说道:“赋税是一个国家主要的收益来源,如果减免赋税,必定是遇到了荒年与灾年。 诸卿食邑之内的百姓都已经要饿死了,诸卿这个时候还只想着自己的那点赋税,这岂不是让我秦国的百姓心寒吗?” “这…” 眼看着秦寿动怒,众人皆不敢言。 秦寿毕竟是开国之君,而这些氏族出身的朝臣们还没有成为一群合格的政客,头还不够铁,手段也还不够多。 见众人不再说话,秦寿随即开口说道:“寡人已经决定出兵剿灭召国叛军,诸卿可还有异议?”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领命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赵辟却是单独留了下来。 “没有让赵氏加入秦国,当是我赵辟这一辈子最英明的决断。”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赵辟突然间开口向着秦寿说道。 秦寿脸上的威严尽去,随即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外舅何出此言!” 他话音落下之时,赵辟便继续开口说道:“表面上是提高了勋爵的待遇,实际上却是在分裂各大氏族。秦国君当真是好算计!” 秦寿见赵辟果真看得真切,便也隐去了自身的伪装,随即缓缓开口说道:“也许某一天,外舅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也说不定呢!” 赵辟认真的盯着秦寿打量,随后却是并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火烧秦邑,赵家损失惨重!” 良久之后,赵辟缓缓开口说道。 秦寿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一本正经的说道:“平叛之后,小婿便与夫人完婚。 赵氏之女,为我秦国国母。” 赵辟的眉头微皱,有些不解的盯着秦寿问道:“这于赵家有何益处?” “新君继位,寡人将以西军统帅之职上奏天子,表赵氏平乱之功。” 第116章 李亚夫 在听到了秦寿的许诺之后,赵辟终于点头没有再继续开口。 赵家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一千精兵,秦寿许诺的东西,已经足够赵家为之冒险。 赵辟虽然不愿意赵家屈从于秦国,但是他也承认秦寿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国君,秦国的未来不可限量。 赵家女能够成为秦国的国母,未来赵家就算是在周国,也算是有了外援。 对于真正的贵族豪门来说,土地人口固然重要,但是在朝中的势力才是关键。 如果没有足够的势力,就算是拥有一个封邑,也只需要天子一纸诏书,便能够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但如果势力足够强大,就算是天子也不能够肆意剥夺贵族的土地与财富。 秦寿替赵家向新君表功,也就代表着秦国支持赵氏。 而将来背靠秦国的赵氏,在周天子之国的势力必定高涨。 在与赵氏达成盟约之后,秦寿便亲自来到了姜城之中新开设的匠作坊。 相比较于秦邑的匠作坊,姜城的匠作坊占地面积更广,匠人更多,保密工作更加完善。 当秦寿刚刚来到匠作坊门口,正准备直接进去之时,却是突然被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这里是秦国官家的作坊,无国君诏令不得进出。”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一愣,看了一眼那个拦住自己的魁梧汉子,心底却是一乐。 万万没有想到,自家这张脸竟然没有自己的诏令好用。 他当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刚想表明身份,结果看了一眼那个魁梧的汉子,只见他浑身上下肌肉虬结,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便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公输墨那个家伙,从什么地方找来这样的几名好汉?” 对方虽然比不得黑夫魁梧,但是体型上与自己却是不相上下。 只是从卖相上来看,便定然是两个高手。 秦寿一边审视着那两个护卫,一边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去把公输墨唤来见我。” 两名护卫彼此对视了一眼,能够知道公输墨名字的并不多。 秦寿直呼公输墨之名,或许是认识的熟人。 二人脸上的冷意缓和了几分,其中一人恭敬地向着秦寿拱手一拜道:“请阁下稍候。” 话音落下之时,那护卫便快步的进入了匠作坊内。 另外一人虽然面色缓和了许多,但是他依旧警惕的盯着秦寿。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心底也来了兴趣,随即便开口与他问道:“你不是秦国人吧?” 那人闻言之后微微一愣,又盯着秦寿打量起来,有些不大明白秦寿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秦国人,肯定不会向我讨要国君诏令。” 秦寿乐呵呵的开口说了一句,而后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黑夫说道:“是吧?” 黑夫憨厚的挠了挠头,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 那护卫更是一脸的懵逼,不明白这主仆二人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话,始终坚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你是公输墨那小子招揽的门客?”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再次开口向着护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护卫眉头微皱,秦寿对于公输墨的称呼可不是那么友好。 除非是极为亲近的长辈,旁人这么称呼公输墨可就有些无礼了。 护卫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向着秦寿拱手抱拳说道:“在下乃是公输先生聘请来的护卫,虽然不是公输先生的门客,但若是阁下再这般继续羞辱先生,在下也只能失礼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按住了自己的剑柄。 秦寿身后的黑夫见他按剑,面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他猛的向前走出一步,贴在秦寿的身后,居高临下的威慑着对面的护卫。 秦寿一把拦住他身后的黑夫,随即乐呵呵的继续开口问道:“主辱而臣死,好汉子。可留姓名?” 护卫闻秦寿称赞他,又见秦寿没有再继续“出言不逊”,只是询问自己的名字,便又抱剑向着秦寿施了一礼。 “密国游侠李亚夫。” 李亚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便又堵在了匠作坊的门口。 秦寿紧接着开口问道:“像是阁下这样的好汉,只是用来看门,实在是太过于屈才了一些。 不如阁下今后就跟着…” 秦寿起了爱才之心,刚刚想要出言招揽,结果就直接被李亚夫打断道:“忠义之士,不侍二主,还请阁下免开尊口。” 秦寿闻言之后对他越发喜爱,于是便又紧接着开口问道:“汝可知我的身份?若是追随我,封侯败将未尝不可?” 李亚夫皱起了眉头,只觉得对面的秦寿当真是狂妄。 但是对方知道公输墨的名字,或许是公输墨的客人,只要对方不乱来,他也没有必要刀剑相向。 故而李亚夫在听到了秦寿的“狂言”之后,只是面色平静的拱了拱手,声音冷漠的回了一句。 “多谢抬爱,恕难从命。”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当即哈哈大笑了两声,心底越发坚定了要将李亚夫收入军中的想法。 不久之后,公输墨便跟着另外一名护卫来到了匠作坊的门口。 他并没有穿上外袍,裸露在外面的肌肉上面凝聚着汗珠儿,似乎刚刚正在锻造什么东西。 在见到秦寿之后,他吃了一惊,急忙恭敬地向着秦寿行礼道:“拜见君上。”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已经伸手搀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名护卫见状吃了一惊,急忙恭敬的抱拳向着秦寿行礼。 秦寿示意众人免礼之后,这才开口向着公输墨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两名好汉,可是连寡人都被拦住了!” 两名护卫闻言面面相觑,以为秦寿是在问责公输墨。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各自按剑在手,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公输墨如何不知道秦寿爱才的性格,当即笑着开口说道:“秦国军功授爵的消息已经被商人传出了不知多少里,周围的城邑都知道了秦国的国策,想要谋个出身的游侠儿与士子自然是从各方云集而至。 他们汇聚到了秦国,不愿意与普通的秦民一起开荒,又找不到投效国君的门路,便只好混居于秦国的酒肆之中。” 第117章 铁器 游侠是一个十分特殊的群体,在礼乐尚未完全崩坏之前,“游侠”二字是褒义而非贬义。 游侠儿大多习武,不愿意从事农耕生产,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们都是坏人。 有的游侠是:胸中一口侠义气,单凭手中三尺剑,便管人间不平事。 有的游侠则是:忠义不忘斗米恩,便舍男儿七尺身。 秦寿所见的李亚夫便是一个难得的忠义之士,让秦寿心底生出了招揽的想法。 然而当秦寿听闻了公输墨的话语之后,他的心底却是生出了更大的图谋。 游侠多义士,如果能够招揽他们作为亲卫,今后便能够更加保障自己的安全。 如果能够更进一步,甚至可以将他们培养成死士,让他们替秦国探查诸国情报。 如此一来,秦国便不至于成为聋子瞎子,便能够时刻关注各方动向,避免因为情报不足,最终被别有用心之人谋算。 如果秦寿一开始就掌握了大量的情报,也许便能够干涉绵诸之战,无论是及时支援狐丘夜,还是提前提醒狐丘北避免中伏,都不至于让狐丘家没落。 于是在听到了公输墨的话语之后,紧接着便开口说道:“寡人确实是对游侠感兴趣,想要招揽如李亚夫一般的忠义之士为寡人效力。 然而游侠之中虽然多有义士,但是其中难免良萎不齐。 若是招揽了一些心怀叵测之辈,亦或者一些蝇营狗苟之徒,这对我秦国也是不利啊!”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公输墨便已经明白了秦寿的想法。 他当即笑着开口说道:“当初君上屡次登门,可不像是如今这般瞻前顾后!” 话音落下之时,便又邀请秦寿道:“还请国君入内详谈吧?” 秦寿闻言哈哈大笑,想起了自己在镐京之时的举动,心底难免有些得意。 公输墨擅长冶炼,在自己的提点之下,竟然能够为秦国研发一些新的攻城器械与装备,他对秦国的价值无可估量,自己这也算得上是慧眼识珠了。 他伸手拉着公输墨的胳膊便向着匠作坊里面走,路过李亚夫身边之时,顺手拉住了李亚夫的一只手臂,便将他也一同拖进了作坊之内。 公输墨看了一眼,心底仿佛明镜一般,却并没有吱声。 他与秦寿在镐京相识,最开始一心只想做一个出色的门客,却并不得世子看重,以至于抑郁多年。 而后被秦寿感动,投入了当时身份地位远不如世子的秦寿门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成为了秦寿麾下炙手可热的人物。 并且与秦寿相处过程中,秦寿让他意识到,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把它做到极致,所能够收获的成功,远远高于趋炎附势的去追逐所谓的主流。 是秦寿成就如今的公输墨,而公输墨对于秦寿的了解也是极深。 所以只需要一个动作,他便能够明白秦寿的想法。 在将秦寿带到了匠作坊的会客厅门口之时,他便一把拉住了同行李亚夫。 “君上,请容公输更衣之后再来相见。” 秦寿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之后,随即便进入了客厅,直接坐到了主位上面。 而公输墨则在门口拉着李亚夫说道:“秦国君求贤若渴,又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乃是不可多得的明主。 亚夫可有意乎?” 李亚夫之前被秦寿,如何不明白秦寿的意图。 在听到了公输墨的询问之后,他却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先生于亚夫饥寒交迫之时收留,有活命之恩。 亚夫也与先生有三年之约,而今三年之期未满,亚夫又怎么能够弃先生而去?” 李亚夫确实是一个信义之士,哪怕明知道跟随秦寿会有更好的前程,他也依旧铭记着自己与公输墨的约定。 公输墨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公输是君上的臣子,匠作坊的一切都是君上赐予。 若是没有君上,也就没有匠作坊,公输墨也就只是一个落魄的匠人而已,又怎么能够施恩亚夫这样的义士呢? 故而公输之恩,亦为国君之恩。亚夫欲回报公输的恩惠,不如报之于君上吧!” 话音落下之后,公输墨拍了拍李亚夫的肩膀,随即便直接离开。 李亚夫在原地愣神了许久,看了一眼同样守在门口的黑夫,见对方冲着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他的面色一变,随即便也回之以笑容。 良久之后,穿好衣服的公输墨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之后,秦寿笑着说道:“先生还是如此简朴!” 公输墨闻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麻衣,而后笑着开口说道:“公输乃是匠人,身上若是锦衣华服,反倒是施展不开手脚!” 寒暄完了之后,秦寿便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两月之前,寡人将匠作坊托付于先生,请先生为寡人制造兵器,甲胄与器械。不知现在,坊中囤有多少兵器与甲胄呀?” 在听到了秦寿的询问之后,公输墨早有准备,直接给秦寿递上了一个册子。 “回禀国君,匠作坊目前共有匠人及学徒三百余人,数月赶工,已锻造铁剑三千柄,盾牌一千,铁制盔甲一百具,皮甲五千具。 另外,国君托付臣完善的投石机也已经重新设计完成。 已经能于三百五十步发石二十余次,已经足以用于攻城。 只是,投石机体型巨大,不便于提前制作运输。故而臣也只是制造了一些部件。完整的投石机还需要在军营之中建造。” 三千铁剑与皮甲肯定是没有办法武装整个秦军的。 但如果只是用来武装现有的常规军,那也勉强足够了。 于是秦寿向着公输墨说道:“匠作坊还需要先生多多费心,争取在明年之前,整个秦军都能够用上先生锻造的铁器。” 公输墨闻言面色凝重的起身,恭敬的向着秦寿抱拳应诺。 随后秦寿却是拉住了公输墨说道:“匠作坊是先生的本职工作,寡人也就不客气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寡人却是想要拜托子墨啊!” 第118章 思谋百家 “君上当真是给我留下了好大一个难题!” 远远的望着秦寿远去的背影,公输墨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苦涩。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专心锻造器械,一门心思替秦寿经营匠作坊的准备。 却没想到只是因为心血来潮招揽了两个游侠,结果就被国君委以新的重任。 脑海中浮现出了秦寿的交代,口中喃喃自语道:“我这样的人,也能够开宗立派吗?” 在秦邑这等偏远之地,受限于生存环境的原素,所以除了氏族之外,并没有什么旁余的势力。 但是在中原诸国可就有所不同。 并非是所有游侠都依附于人,个别的游侠武艺大成之后,凑巧家中又有一些家产,那么他们便会开始养望。 或是接济乡里,或是收拢门客,或是行侠仗义,等到名望与势力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根据所处城邑开宗立派,称之为某某帮,某某门,某某宗。 读书亦或者其他什么方面有所成就,已经着书立说,拥有自己的学说,如果门徒足够广泛,便可以称之为开宗立派,而这一类宗派,大多以创始人的姓名为名,被称之某某家,某某教。 冶炼行业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挂钩,当冶炼的技艺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也有资格开宗立派。 越人欧冶子为铸剑大师,遍访诸国寻求铸剑材料,最终于楚国丹阳铸名剑七柄,削铁如泥,分别代表了诚信高洁,威道,霸道,勇绝,仁道,尊贵无双与天下至尊,被楚国奉为镇国之宝。 欧冶子因此名声大噪,于楚国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专注于铸剑,被称之为欧冶家。(剧情需要,此为杜撰,勿与历史人物对照) 也正是因为欧冶家的存在,楚国兵甲之利冠绝天下,于是上一代楚国君也就飘了,竟然无故对周天子的附庸国出兵,从而引发了周天子的数次讨伐。 公输墨也曾经想过要以欧冶子为目标,但是在他投奔世子之后,便逐渐的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然而现如今,秦国君却要他以自己的名义创立一个教派,专门收拢天下游侠与工匠。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开玩笑,秦国君还提前把名字都给他起好了——墨家。 更让公输墨感到无语的是,秦国君竟然表示过一段时间就给他送来墨家的思想纲领。 这天下,哪有帮别人编撰学问,然后让别人开宗立派的道理? 公输墨有一种占了极大便宜的感觉,但是他又总觉得这件事情有坑,偏偏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此时的秦寿的脸上已经绽开了一朵朵菊花。 就在刚刚他心血来潮,想要让公输墨开宗立派,从而在这个世界创立墨家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梦境之中的春秋百家。 在这个各家思想尚且处于萌芽阶段的时代,他或许可以利用自己那一知半解的先知先觉率先搞出一个秦国百家。 而后借助秦国百家争鸣之盛举,从而吸引天下贤能到秦国建立学宫。 而后通过学宫源源不断的吸纳与培养天下的有才之士,最终达到壮大秦国的目的。 这个想法方才一生成,当即便让秦寿热血沸腾。 原本只是想要借助公孙墨收拢游侠,搞一个收集情报的组织,结果在经过一番启发之后,他的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 秦寿急不可耐的回到了秦国君府,在召来白毅之后,当即便吩咐他道:“寡人欲替天子铲除叛逆,讨伐召国。 现在令你征召秦军,筹措粮草,再给你一旬的时间贯彻落实新的军法军规。 十五天之后,寡人要一只令行禁止的精锐。” 白毅如今已经是秦国的大司马,本就是秦国军方第一人。 在得到秦寿的命令之后,他毫不犹豫的领命而去。 而就在白毅前脚刚走,秦寿便俯身在书案之前开始奋笔疾书。 他原本是想要照抄墨家经典,但是在穷思苦想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真正研究过《墨子》,对于墨家的了解,也只局限于自己知道的“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这十大主张。 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墨家十大主张,接下来的内容却是无从动笔。 秦寿就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高估自己了。 他想要在秦国复刻百家争鸣,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通晓所有的百家之学。 就算是《孙子兵法》,那也是梦中的自己为了玩游戏的时候当老六特意研究的。 甚至,除了儒,道,兵,法,墨,方济,阴阳,小说,名家等等十几个流派之外,他甚至都不知道诸子百家到底有没有“百家之数”。 也许所谓的百家,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虚数。 被泼了一盆凉水的秦寿瘫坐在书房之内,呆呆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十大主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夫却是突然间在门口禀告道:“国君,赵家来人了。” 秦寿闻言之后微微一愣,随后收敛心神,这才起身离开书房前去迎接。 当秦寿来到府邸门口之时,便瞧见一白纱蒙面的女子正坐在马车上等候。 他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急忙上前迎接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秦寿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想要上前去搀扶赵怡秋下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从一旁串了出来,抢先伸手去搀扶自家姐姐。 秦寿有些尴尬的放下了自己的手臂,而赵怡秋也在赵无疆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在松开了赵无疆之后,她向着秦寿盈盈一礼道:“冒昧前来搅扰,还请君上见谅。” 秦寿急忙回礼,同时开口道:“都是一家人,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急忙邀请赵家一行人进去府内。 等到众人分宾落座之后,没有等秦寿开口询问,赵怡秋便直接开口说道:“妾身这一次来见君上,确有一事相求。” 第119章 赵怡秋的请求 赵怡秋虽然还没有过门,但是她对于秦国的帮助却是有目共睹。 故而在听到赵怡秋开口请求之后,秦寿急忙摆手说道:“夫人不必如此客套,有什么需求尽管直言便是,寡人一定尽心竭力。” 秦寿虽然满口答应,却并没有保证一定能够替赵怡秋达成,话也算是说得滴水不漏。 赵怡秋也听出了秦寿话语之中隐藏的含义,浑不在意的开口说道:“秦国大司马白毅才能出众,秦国上下莫不心生敬佩。 听闻他曾经是君上的弟子,想必能够有如今的成就,一定脱离不了国君的悉心教导!” 听到赵怡秋突然间褒奖白毅,又连带着夸奖自己,秦寿急忙谦虚的说道:“寡人只是引路而已,白将军能够拥有现如今的成就,全靠着他自己刻苦钻…” 秦寿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却是突然间愣住了。 秦寿想要在秦国复刻百家之学,却苦恼于自己并不精通百家学问。 但是在刚刚与赵怡秋客套的时候,却是猛然间惊觉过来。 如果每一家的学问他都已经精通,便只需要由他自己“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成一家之学说,广设学堂即可,又何必要搞什么百家争鸣? 也正是因为他自己并不精通一整套成体系的学说,秦国没有一整套成体系的文化,所以秦国方才需要百家争鸣,让各家思想在与不同思想的碰撞之中得以完善与精进,最终形成一套适用于秦国的文化体系。 故而秦寿根本不需要精通什么墨家道家儒家,他只需要开一个头,接下的事情交给那些贤能之士自己完善和发挥即可。 就像是自己传授白毅《孙子兵法》,也没有与他过多的解释过兵法之上的内容,只是让他自己去阅读理解。 有时候甚至自己还要以抽查的名义去剽窃白毅的心得体会。 弟子不必不如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秦寿是君王,完全没有必要与学士们去争一个才能高低。 而就在秦寿想清楚了这一点的时候,赵怡秋也终于点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伸手拉了拉一旁的赵无疆,示意他起身走到秦寿的面前跪地俯首。 “无疆是妾身的亲弟,却性情顽劣,妾身虽为长姊。却终究只是一个女儿身,实在难以管教。 君上若是不弃,妾身想要让他留在君上的身边,以弟子之礼侍奉君上。” 秦寿一听顿时也就明白了,赵怡秋这是想要让自己的弟弟留在自己的身边学习。 随即他看了一眼脸上不情愿,却偷偷摸摸偷瞄自己的赵无疆,心底暗自发笑,只觉得自己这个小舅子实在是太过于傲娇了一些。 他并没有直接开口答应,而是试探性的开口向着赵怡秋问道:“外舅可知晓此事?” 赵怡秋闻言点了点头,想了想之后便又继续开口说道:“父亲有意让无疆再次领兵跟随君上出征历练,却又担心无疆实在不服从管教,故而方才有此安排。” 秦寿闻言之后瞬间了然,终于明白了赵家此行真正的目的。 赵无疆是赵家嫡子,赵家未来的唯一继承人。 而赵辟年纪已经不小,并且正在逐渐老去。 他担心赵无疆会成为温室里的花朵,想要让赵无疆多多历练。 却又不想让赵家加入秦国,便只能够出此下策,让自己以“先生”的身份约束和管教赵无疆。 “外舅为无疆当真是殚精竭虑!” 秦寿感叹了一句之后,随即开口答应道:“寿一定尽心竭力的教导无疆。” 赵怡秋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是平静的向着跪倒在地上的赵无疆说道:“还不快拜见你的先生?” “啊!” 赵无疆虽然心底早有准备,但是当他真正要拜师的时候,还是有点别扭。 他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要不,这拜师礼还是算了吧?我今后一定老老实实的跟在姊夫身边学习。绝不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瞧见赵怡秋脸上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 他猛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直接给秦寿磕头,口称“先生”。 相比较于赵辟,他实际上更加畏惧自家的这个长姊。 毕竟之前父亲总是常年在外,是长姊如同母亲一般在照顾他。 偏偏赵怡秋的性格虽不张扬,却是一个有主见的性子。 故而幼年赵无疆犯错之后,总有赵怡秋代替父母责罚于他。 赵无疆对赵辟有畏惧,但是畏惧之中又不乏叛逆,故而只是选择性的听一听赵辟的话。 就算是挨了惩罚,也并不将赵辟的教诲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而赵无疆对赵怡秋则是既敬且畏,根本不敢忤逆她分毫。 秦寿见赵无疆在赵怡秋面前的乖巧模样,只觉得有趣至极。 等到确定了与赵无疆的师生关系之后,秦寿紧接着便邀请赵怡秋留下来用膳。 但是赵怡秋却拒绝了秦寿的邀请,找了一个借口告辞离去。 就在秦寿送她来到马车边上的时候,她却是突然间从车厢之中取出了一副皮甲递到了秦寿面前。 “有劳君上教导劣弟,妾身无以为报。唯有亲手缝制的一件皮甲,还望君上莫要嫌弃。” 秦寿急忙接过皮甲,看了一眼皮甲缝接处那精细的作工,脑海中浮现出了赵怡秋细心缝制的场景,心底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许的暖意。 将那皮甲抱在怀里,再次恭敬地向着赵怡秋道谢,随后便伸出一只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远去,鼻尖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余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再有一段时间,等平定了召国与虢国之后,他便可以与赵怡秋完婚了。 心里带着这个念头,刚刚转身之时便差点与赵无疆碰了个头。 赵无疆急忙往后倒退了一步,又差点跌倒在地。 幸亏李亚夫伸手接住,这才让他站稳了身形。 这傲娇的小子也没有道谢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李亚夫,牢牢的记住了他的模样,这才有着眼馋的向着秦寿说道:“阿姊的手艺不错吧!” 第120章 秦寿论墨 赵无疆倒不是真的缺了这一副皮甲,只是做皮甲是他阿姊亲手缝制,所以他便多上了几分心。 秦寿也看出了赵无疆的心思,随意的开口说道:“喜欢吗?” 赵无疆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同时开口抱怨道:“阿姊只会抄一些书让我读,可还没有送过我甲胄。” 秦寿闻言却是笑了,挥了挥手中的皮甲问道:“要不,送你了?” 赵无疆双眸当即一亮,有些惊喜的开口说道:“真的?” 秦寿似笑非笑的开口回道:“你要真敢收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秦寿话音方落,赵无疆这才想起这是自家阿姊送给姊夫的东西,他若是敢收下,回家之后指不定得跪几天宗祠。 最后,说不得还得把这皮甲老老实实的给秦寿送回来。 他眼眸之中的精光悄然黯淡,将嘴一嘟,随后便不再说话了。 秦寿见状笑着说道:“不就是甲胄嘛,姊夫倒是得了一些好东西,你若是喜欢,姊夫送你一副。” 赵无疆倒是一点也不稀罕,他家也是贵族,别说是精致的皮甲,就算是铜制的盔甲也有。 他稀罕的,只是自家阿姊的心意而已。 “哼,我可不稀罕!” 赵无疆傲娇的冷哼了一声,随即默不作声的生起了闷气。 秦寿也没有再去搭理他,将来有这小子后悔的时候。 秦寿知道自家夫人想要让赵无疆学什么东西,但是他确实是不能够将完整的《孙子兵法》教给赵无疆,哦,现在是《秦子兵法》。 毕竟赵家并没有投奔秦国,与秦国之间终归是有隔阂。 将来若是子孙不和,互相争斗之时,秦国被赵家子孙用《秦子兵法》击败,那他估计得掀了棺材板爬起来抽自己大耳刮子。 但是赵怡秋的面子终归还是要给的,思来想去,秦寿还是决定只传授对方半本兵书。 他心底打定了主意,于是便带着赵无疆去了书房,脑袋里盘算着默写那一部分《秦子兵法》来打发赵无疆的时候,赵无疆却是摸到了秦寿放在桌子上的墨家十大主张。 他有些新奇的盯着这短短的二十个字仔细观摩,就在秦寿提笔默写兵书之时开口问道:“姊夫,这“非命”是什么意思?” 秦寿正在默写兵书,听到赵无疆的发问,也没有细想,随口便回了一句“富贵贫贱不是命中注定,做人要懂得自强。身处低位,只有自强不息,方才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身处高位,也唯有自强不息,方才能够保住自身的地位。” 赵无疆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的开口问道:“贵贱不是生来注定的吗?” 赵无疆是贵族出身,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大多都是告诉他身为贵族要如何如何。 其中有仁义礼智信勇等等,这些都只是要求他为人处世要如何如何,但是贵族的教育之中,必不可少的会有“贵族生来高贵,贫民生来卑贱”的思想教育。 甚至不单单是贵族,一些平民百姓为了不让自家子嗣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而给自己与家人招来祸端,时常也会与他们灌输“生来高贵与低贱”的言论,让他们安于天命。 故而自古以来,奴隶人思想的不只是所谓的上层人,还有被奴隶者自己。 秦寿对于非命的解释,与赵无疆的思想观念极为不符,故而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秦寿也没有用心搭理他,只是随口问道:“若是人生来便注定的贵贱,那寡人是如何成为秦国国君的呢?” “额?” 赵无疆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他想到了自家这位姊夫的生平往事,心底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的。 他突然间就有些明白了“非命”的含义,再看向手中这二十个字的时候,便有了一种如获至宝一般的感觉。 随即他便又继续开口问道:“那这个“非攻”又是何意,是指不要战争的意思吗?” “啊?” 正在抄书的秦寿抬起头来,见赵无疆伸手捧着墨家十大主张,这才回过神来。 “非攻吗?嗯…” 赵无疆的解释没有错,墨家的非攻确实是指反对战争,反对用暴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但是秦寿却并不认可这一点,他的思想深受大一统思想的影响,深知国家若不能够得到统一,必定会陷入无止境的战争之中,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故而单纯的反对战争并没有作用,他既然机缘巧合的成为了秦国之君,那便要肩负起秦国的使命,为统一华夏而奋斗终身。 就算是自己无法达成,也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完成这一伟业。 而要统一华夏,又怎么能够避免得了战争呢? 敌国总不会因为你道德高尚,就主动的放弃自己的国家来投降吧? 所以秦寿略微一思索之后,便决定对不起墨子他老人家了。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之后,便强行曲解道:“非攻表面上看是告诉我们不要战争,避免暴力解决问题。但是你也知道,诸国纷乱,各国君王都有自己的私欲。 或为土地,或为人口,或为财富,甚至是为了女人等等,都难免会爆发战争,最终导致生灵涂炭。 故而非攻,应当是避免不必要的战争。 而如何达到避免不必要的战争呢?寡人认为呀,只要天下能够得到统一…” 秦寿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即便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的不妥。 于是便又强行解释道:“比如诸国都遵从周天子的命令,产生矛盾之后都由周天子来裁决,那自然便不会有战争。 又比如我秦国足够强大,但凡有犯上作乱的诸侯,我秦国虽远必诛。 并且一旦开战,就要一举灭国。如此一来,战争就不会反反复复。 到时候天下各国都畏惧我秦国,自然也就不敢再继续犯上作乱了。如此一来,也就达到了“非攻”的目的。” 赵无疆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秦寿的话有些牵强。 但是秦寿一句“虽远必诛”却是引发了少年人的热血,他当即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十分赞同的与秦寿说道:“那姊夫,今后揍人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第121章 赵无疆要学墨 秦寿愕然的看了一眼赵无疆,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骤然间生出一个想法。 “或许赵家也不是不能够招揽到秦国。” 赵辟确实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让赵家并入秦国。 然而赵无疆心性单纯,且又执拗叛逆,如果将他收服,将来赵家可由不得赵辟。 毕竟,到时候赵辟的一对儿女可都是秦国人。 就在秦寿思索之时,赵无疆又盯着其他墨家主张琢磨起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二十个字,但是这个时代的人阅读理解能力可是不低。 受限于书籍载体的缘故,这个时代的书籍都是极致简化,往往两三个字便能够代表一段话,七八个字便能够记录一件事情,甚至短短几十个字,便能够阐述一个道理。 在没有百家争鸣之前,天下的知识都十分的宝贵,能够把书籍拿出来就已经算得上是情非得已,要让他们为这些书籍注释,那便属于是强人所难了。 就算是公卿之家,很多典籍也只有书籍本身,而没有注释。 故而这个时代要读书,往往一本书便要苦心钻研数月乃至数年。 秦寿觉得笼统的十大主张,却是让赵无疆收获颇丰。 随后秦寿见赵无疆已经拿到了墨家十大主张,也就没有再收回的意思,任由他在那里去看,而自己则又继续奋笔疾书。 无论如何,墨家的思想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其中单是“非命”“尚贤”“节用”“节葬”就很让秦寿认可。 其他的一些主张他虽然不能够认同,但是也能够理解,知道它们之所以出现,一定有其缘由。 所以秦寿选择将它们全部都拿出来,反正今后百家争鸣之时,自然会有人拿着这十大主张去争辩。 而公输墨虽然只是一个匠人,但是秦寿相信,在自己的培养之下,他也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成长为一代巨子。 秦寿教给赵无疆的兵法并不完整,只有一些练兵之法,用兵之法,还有一些兵家总纲,却并没有兵家诡道在其中。 提起孙子兵法,让人想到最多的只是兵家诡道,然而事实上兵家讲究的是“以正合,以奇胜”。 其中“正”在先,“奇”在后。若是赵家能够训练出一支天下强军,也足够赵家安身立命了。 赵无疆在接到兵法之后,只是随意的翻看了两眼,随即便又将心思放到了墨家十大主张上面。 秦寿见状一阵哑然,万万没有想到兵家的魅力竟然没能胜过墨家。 又见赵无疆一副穷思苦想的架势,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重新铺开一卷新的竹简,开始逐字逐句的在上面分别描述墨家十大主张。 因为要仔细的斟酌其中某些东西对于秦国的影响,所以秦寿在书写的时候可谓是绞尽脑汁。 其中有这些主张的真实解释,也有一些是秦寿刻意混淆视听的胡编乱造。 反正这个世界又没有墨子的棺材,也不用怕他从棺材板里跳出来跟自己拼命。 也没有真正墨家门徒,就算是篡改了墨家的一些思想,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作为“墨家”创始人,一切解释权归秦…归公输墨所有。 世间的道理都有两面,有正必有邪,故而秦寿虽然篡改了一些墨家的主张,但是将来未必没有人会抛弃秦寿做的注释,重新恢复“墨子”本来的主张。 一个读书人要头脑清明,要灵活处世,免不了要多听多见,多思多辩,敢于质疑前人的思想,甚至是质疑自己固有的观念,包容并蓄,而后创新出属于自己的思想哲学。 世上有真理存在,但真理并非是一成不变永恒唯一,它会根据环境时代文化等等的变迁而有所转移。 就像是生存资源多的时候,人类要推崇仁义,珍惜生命,以此让人类安居乐业,繁衍生息,那么,这个时候,仁义就是最大的真理。 然而生存资源匮乏的时候,就得推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有让更多的强者利用为数不多的资源活下去,方才能够保证这个种族的延续。 如果把为数不多的生存资源拿来兼济天下,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这个种族的彻底灭绝。故而这个时候,物竞天择也就成了真理。 秦寿的性格并不偏执,胸怀也足够广阔,所以他着书之时虽有自己的私心,却也期待着将来有一天有人能够真正的复原墨家思想。 秦寿并没有将新编撰好的《墨子》交给赵无疆,而是直接令人把他送给了公输墨。 公输墨在收到《墨子》之后不敢怠慢,悉心研读之后,心底顿时对秦寿惊为天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秦国君竟有如此胸怀,竟然能够着出如此“兼济天下”的学说。 公输墨在拜读了《墨子》之后,深受《墨子》影响,又多了几分兼济天下的心思。 于是在传授匠作坊匠人们冶铁技术的时候,也就少了几分私心,甚至把一些曾经只有自己才能碰的关键步骤交给了一些他信任的人。 随后他按照秦寿的吩咐,每天下值之后,都穿着一袭麻衣,带着自己招揽的另外一名游侠张三一起来到了酒肆之中。 他于酒肆之中同张三高谈阔论,宣扬自己的墨家思想,很快便吸引了一大批游侠的关注。 “非命”让这些本就不甘于命运的游侠感同身受。 “尚贤”让那些自命不凡的游侠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兼爱”让那些郁郁不得志,贫贱百姓人家感受到了温暖。如果人人都能够互相亲爱与有利,那么这个世界该变得多么的美好啊! 在这个百家思想尚且处于萌芽的时期,秦寿篡改出来之后的《墨子》就如同一个炸弹一般,短短三天的时间,便引燃了整个姜城。 每天按时聚集在酒肆之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或多或少的了解了一些关于《墨子》的内容,深受其中几项主张的感染,心底自然也就对提出这一主张的墨子生出了崇敬之心。 秦寿写的东西,公输墨早已经讲完了,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他的心底开始有些忐忑了。 而就在他胸怀忐忑的时候,秦寿却是不知何时带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先生,您成圣的机会到了。” 第122章 兼爱天下 “先生主张顺天,那么顺天之人应该怎么做呢?” “兼爱天下之人。” “为什么要兼爱天下人呢?” “因为老天爷对于天下人的祭祀全部都是享用的。” “怎么知道老天爷对于天下人的祭祀都是兼而食之的呢?” “自古到今天,无论多么偏僻遥远的地方,多么孤陋寡闻的落后国家,都要喂养牛羊狗猪,制作洁净的酒食,以敬奉上帝山川和鬼神,因此知道老天爷是对天下人祭祀兼而食之。 既然兼而食之,必然兼而爱之。 比如秦国君食用秦人的供奉,必然爱秦国人。周王食用周人的供奉,必然爱周人的道理一样。 既然现在都享用天下人的贡奉,所以我说就应该爱天下的人。” 秦寿穿一袭常服,静静的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的看着张三与公输墨一唱一和的问答。 这自然是他早就设计好的问答,主要目的是通过这件事情来抛出兼爱天下的理论。 虽然这个理论在后世之人看来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兼爱”二字一出,就像是在这些游侠与百姓的心底建设起了一个“乌托邦”一般。 赵无疆站在秦寿的身边,也有些激动的开口说道:“姊夫,墨家当真是济世之学呀! 如果墨家能够推行开来,那天下也就能够安定了!” 伴随着赵无疆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摇头轻声说道:“上天是虚无缥缈的,众生却是实实在在的。 百姓,士农工商,公侯,君王,奴隶主,氏族等等都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存在的人需要物质来维持生存。 而物质是有限的,所以,因为阶级的不同,分配物质的多寡也就有区别。 只要分配多寡有所不同,人与人之间便会产生矛盾,爆发冲突,最终引发战争。 故而兼爱天下,难以达成!” 赵无疆闻言眉头紧皱,盯着旁边的秦寿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与公输先生一起推广墨家学说呢?” 秦寿微微一愣,随即偏头看了一眼赵无疆。 对方是他的小舅子,与他提一提百家争鸣之事倒也无妨。 于是紧接着便开口说道:“百姓也好,公卿也罢,凡民智之崛起,皆需要有梦。 只有心怀梦想,怀揣激昂向上的斗志,方才不会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墨家只是一个开始…” 秦寿话音方落,赵无疆灵光一闪,随即恍然大悟道:这么说,国君的军功授爵也是如此呀!” 秦寿闻言却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个傲娇的小舅子竟有如此天赋,竟然能够把看上去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去看。 只是这一次,秦寿没有再回应他,很多事情,终归是要由他自己去领悟,而后认知,最终是否能够转化为自己的见识与学问,那就要看个人的悟性了。 见秦寿没有说话,赵无疆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而后好奇的开口向着秦寿问道:“姊夫,兼爱,尚贤,非命是墨家,那么,军功授爵又是什么家?” 秦寿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法家”。 赵无疆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亮光,而后再次发问道:“那你给我的书是?” 秦寿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道:“兵家。”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便又向赵无疆开口问道:“兵法墨甚至是其他流派的学问,为兄都知道一些,只是不知道无疆你想要学什么学问?” 赵无疆闻言身形一顿,想了想秦寿传授给他的兵法,又想了想墨家的十大主张,最终又想了想法家的军功授爵。 他实际上更加倾向于墨家与法家,但是秦寿主动传授给他的却是兵家的学问,这让他有些拿捏不准到底什么学问好一些。 犹豫良久之后,他突然间狡黠的开口说道:“嘿嘿,如果可以的话,小弟想多学一些。” 他原本是一个傲娇的性子,本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秦寿带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他在不知不觉之中放弃了少年人的自傲,真正的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向秦寿请教。 秦寿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点了点头说道:“行,既然你想学,倒也不是不可以教你! 现在,你既然对墨家的学问感兴趣,那便先跟随着公输先生一起探讨墨家思想吧!” 赵无疆闻言之后顿时急了,他一把拉住秦寿的胳膊说道:“别呀,姊夫,公输先生只是一个匠人,他又怎么能够做我的老师!” 秦寿微微皱眉,随即伸手一甩袖子将他推开,而后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说道:“自今日起,公输先生已经可以称之为墨子,未来足以封圣,你能够在他的门下求学,那是属于你的造化。” 话音落下之时,又指着周围的其他人说道:“你看,这些人,谁不想成为墨子的门徒?” 赵无疆将脖子一昂,再次变得傲娇起来。 “无疆好歹也是子爵之子,未来继承父亲爵位,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周子爵。怎么能够拜一个匠人为师?” 秦寿的嘴角微微抽搐,也不明白这货到底是如何喜欢上墨家的,要知道,墨家十大主张之一便有非命,而自己也跟他讲过非命的含义。 明明对墨家感兴趣,偏偏不愿意跟随自己推出来的墨家巨子学习。 “墨家主张之中,有“尚贤”“非命”。 只要是贤能之士,便不应该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与怠慢。 如果你认为,贵族不应该与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结交。那么,你今日便回赵家去吧! 寡人是秦国国君,大周的伯爵之尊,又怎么能够做你这个区区子爵之子的先生。” 秦寿的出身并不算好,之前因为身份低微的缘故,也确实是受了不少赵无疆的白眼。 他原本是以为赵无疆太过于依赖阿姊,所以方才敌视自己这个将要“抢”走他阿姊的姊夫。 而今看来,自己之前之所以受他白眼,那完全是因为对方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想到这里的时候,秦寿的心底也开始有些窝火。 而赵无疆见秦寿动怒,脑海中想到的却是自己回到赵家之后被阿姊收拾的场面,他急忙摇头说道:“哎呀,小弟也是舍不得姊夫嘛!既然姊夫有所安排,那小弟从命便是…” 第123章 检阅秦军 赵无疆虽然是受秦寿威胁方才加入墨家求学,但是作为赵家嫡子的他拜入墨家之后,依旧极大的壮大了墨家的声势。 并且,由于赵无疆的当众拜师,也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很快便有其他游侠纷纷主动出列,表示想要拜在墨子的门下学习墨家思想。 拜师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有了八十余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游侠,其中也不乏有一两个游学的士子。 这些人拜在公输墨的门下之后,墨家也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十天的时间。 白毅主动找到了秦寿复命,请秦寿检阅秦军。 按照周礼,伯爵之国最多只能够拥有一军,而诸侯一军之数,最多不能够超过一万两千五百人。 秦寿被封为大周西军统帅,秦国之军可以算作天子六军之一,故而可以扩编为一万五千人。 偏远之地的大多数国家都不再遵守这个规矩,但是秦国初立,国力并不强盛,并不宜太过张扬,以免落人口实。 在现在这个天子更替的关键时刻,也唯有小心谨慎一些,方才能够保障秦国。 故而最终秦国也只设一军,共计一万两千五百人。 这支军队之中,有三千多人原是勋贵,为秦国之常规军。 有一万多人是新兵,多以老秦人为主,只有少部分想要改变身份的姜人主动参军报名。 在经过一旬的训练之后,这支军队已经能够做到初步的令行禁止。 白毅觉得时机成熟,故而前来求见秦寿,希望秦国君检阅军队,提升秦军士气。 “大司马既然如此自信,寡人岂有不允之理?” 秦寿并没有推辞,答应了白毅的邀请。 出征之前检阅军队,鼓舞三军士气,这本就是古往今来的传统。 阅军当日,秦寿在内里穿上了赵怡秋所赠的皮甲,而后又在外面穿上了一层匠作坊精心锻造而出的铁甲。 这铁甲通体呈银白之色,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坐一辆由四匹黑马拉动的青铜战车,身后立着威风凛凛的黑夫,由秦国大司马白毅亲自驾车。 当这辆战车出现在校场之上的时候,阳光下巍然矗立的秦军将士齐齐举起了手中的戈矛剑戟,口中高声呼喊道:“威~” “威——” “威——” 山呼之声过后,秦军将士齐齐驻足。 军威之气弥漫,天地为之颤瑟。 秦寿的战车停在了校场高台之前,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样气象的军队,比起天子的禁军还有所差距,但是,碾压召国与虢国想必是绰绰有余。 然而就在秦寿准备下车之时,一名军士却是突然间越众而出,直接单膝跪倒在了秦寿的面前。 “君上,小人有冤——” 秦寿的面色不变,看了一眼为他驾车的白毅。 白毅的眉头皱起,看了一眼跪地拦路的军士,随即开口下令道:“今日乃是国君检阅军队之日,汝有何怨,可稍候与本将军面呈。” 话音落下之时,挥手示意那军士退下。 然而那军士却是不管不顾,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皮甲,露出了身上的两三道伤口道:“君上,小人为秦国立过功,小人为秦国流过血,小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毅便厉声呵斥道:“不听号令者斩,南怀化,汝也欺本将军刀不利吗?” 伴随着白毅的声音响起,南怀化被吓得起身后退了两步。 然而在退出两步之后,见白毅并没有拔剑,眼珠子一转,便又壮着胆子道:“白大将军,你欺压将士,残杀勋贵,今日国君当面,还想要杀我吗?” 白毅闻言勃然大怒,却并没有拔剑出鞘,而是转身向着秦寿请罪道:“末将治军不严,还请君上治罪。” 秦寿看了一眼白毅,而后又看了一眼目光狡黠的南怀化。 他的心底瞬间了然,随即面色平静的开口说道:“既知治军不严,何故止步不前?”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随后便见秦寿拔出腰间佩剑,径直递到了白毅的面前道:“寡人命将军统帅秦军,那么军中之事,便该由将军一言而决。 旁的不论,闻将军之令而不退者,当如何?” 白毅双眸当即一亮,随即一把握住秦寿递过去的宝剑。 “当斩——” 他话音落下之时,人便已经跳下了战车,随即持剑迈步走向南怀化。 “你干什么?国君当面,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南怀化虽然听到了秦寿的话,但是他本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又怎么能够甘心引颈就戮? 他一边色厉内荏的警告白毅,一边脚步凌乱的向后逃窜。 “冲撞君上,不尊上令,咆哮军营,依令当斩——” 话音落下之时,便已举起手中长剑。 阳光之下,剑刃之上的寒光逼人,吓得那居心叵测的南怀化手脚发软,最终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秦寿宽仁,爱民如子,且又善于纳谏,秦国官吏与百姓从不因言获罪,这是秦国上下都知道的事实。 故而在南怀化想来,只要自己跳出来检举白毅诛杀十三名勋贵之事,便一定能够得到秦寿的支持。 虽然不见得能够让秦寿斩杀了白毅,但是他也能够落得一个刚直上荐,不畏强权的美名。 只要在秦寿的面前露了脸,还怕今后不能够飞黄腾达吗? 就算不能够赢得秦寿的信任,也能够让同袍们知道他南怀化的名字。 今后在军营之中,自然能够聚拢一批不服白毅的军士在其左右。 眼下便有一场大战,有人支持的情况下,还愁没有功勋晋升? 他有很多的谋划,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寿根本不愿意听他的进谏,直接就让白毅动手。 如果是在朝堂之上,就算是有人检举自己的过失,秦寿也不见得会直接砍头。 但是,这是在军营之中,若是秦寿此时不维护白毅,没有表现出对白毅的信任,那么白毅今后又如何统帅三军? “啊——” 一声惨叫响起,当着所有秦军将士的面,白毅割下了南怀化的头颅,随后递给一名副将说道:“便拿他的头颅祭旗。” (ps:千幸万苦终于有了评分,结果只有6.6,真的给了我沉重一击。所幸这两天回升了一点,这才有勇气继续写下去! 本来说好的,8.8评分以上三更的。但是吧,现在看来8.8有些强人所难了!那就改一下吧,每天有带文字的五星好评,催更能过一百,或者有二十块钱以上的打赏额,那第二天就三更吧…希望能够得到兄弟们的支持,让我感受到兄弟们的力量哇! 稍后加更,请多支持) 第124章 誓师讨贼 “天地有道,尊王有德。 虢公召伯,王畿附庸之国主,历三百年,世受天子之恩,乃有尊荣至此。 然,二国无道,不思感怀天子之德,竟敢犯上作乱,此不忠不义之贼也! 秦,蒙天子隆恩以立国,授西军统帅之职,领讨逆不臣之令。 寡人既已受令,便该替天子讨伐不臣,以全我秦国忠君爱国之心也! 子皆为我大秦忠勇之士,当披坚执锐,同袍携力,铲除叛逆,扬我国威。 胜,则三军将士皆有所赏。败,则寡人与诸将士同生共死。 生,加秦国勋贵之爵。亡,亦有抚恤荫封加于后人。 此寡人与秦国之誓,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秦寿立于高台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誓师。 话音落下之时,用刀割开手掌,将鲜血滴于酒水之中。 “上酒——” 最终他端起酒碗,高声下达了命令。 而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当即便有各卒车左与车右分发酒碗,而后由司马抱着酒坛倒酒。 等到所有人手中都捧上了一碗浑浊的酒水之后,白毅领着众人一起高呼了一句。 “祭——” 伴随着这一声号令响起,秦寿与三军将士各自往身前倒了半碗酒水,算是祭过了天地。 “饮——” 白毅再次一声令下,三军将士纷纷举着酒碗一饮而尽。 军士们大多对誓师内容一知半解,但是却也听出了其中最为关键之处。 尤其是“胜有赏,生有爵,死有恤”,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 参军入伍,为的不就立功得赏吗? 而今参战不单单可以有爵位,就算是死了,家人也能够得到抚恤,算是完全解决了秦军将士的后顾之忧。 在饮尽了碗中酒水之后,所有人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将手中的酒碗放到了一旁黑夫的手中。 “赏——”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当即便有一群士卒抬着一捆又一捆的铁剑与皮甲来到了校场。 兵器与甲胄,就等同于将士的第二条生命,虽然秦军将士大多有兵甲,但是这些兵甲都是他自家制造的粗制品,少有精良的兵器与甲胄。 然而那些堆放在地上的兵器,每一柄都绽放着点点寒光,一眼便能够看出它们的锋芒。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这些兵器与皮甲,随后便听到秦寿开口说道:“寡人的赏赐,只赏赐给有功于秦国的功勋。 凡我秦国有勋爵的爵士,皆可以上前领赏。”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那些刚刚入伍的新兵们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神色,而那些勋贵们则是激动的涨红了脸。 “卑职秦效,斩五首,得爵大夫,请国君赏。”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勋爵率先出列,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表明了自己的功绩。 这是秦寿早就已经设计好的桥段,他丝毫也不意外。 一旁的白毅紧接着开口道:“赏剑一柄,甲一副——”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两名亲兵上前将分别授予了秦效皮甲与铁剑。 感受着剑身之上的寒意,秦效越发欣喜若狂,跪地叩首之后,便捧着剑回到了队列之中。 “卑职南怀旧,斩三首,得爵簪袅,请国君赏。” “卑职秦小于,斩四首,得爵不更,请国君赏。” “卑职羊五郎,斩八首,得爵公乘,请国君赏。” “卑职…” “…” 一个又一个人出列跪倒在秦寿的面前,各自报了自己的功绩,随即拱手领赏。 等到所有人都一一领赏完毕之后,天色已近黄昏。 秦寿最后拔剑向天,高声呼喊道:“讨贼——” “讨贼——”“讨贼——”“讨贼——” 山呼之声不断响起,这一场誓师大会在夕阳下完美落幕。 随后白毅送秦寿出军营,刚刚来到营门口的时候,眼见着四下并无旁人,秦寿突然间开口问道:“南怀化所说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毅闻言之后,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惶恐不安之色,而是十分坦然的开口说道:“新军入伍,刚刚宣读完军规军法之后不久,便有勋爵十三人,自恃有爵位在身,对新兵侮辱打骂。 有一人状告到了末将这里,末将以军法处置,各自杖刑了二十军杖。 却没想到这些人不思悔改,反倒是怀恨在心,于是趁夜偷袭同袍,致使新兵重伤不治而亡。 末将因此斩杀了这十三人,以正军法。” 秦寿见白毅目光坦荡,丝毫也不似作伪,随即便点头道:“你做得不错,不过,今后还须得报备一二。 倒不是,寡人不相信将军,而是将军须得做出表率,以免今后私下有人欺上瞒下,滥用职权,以致引发兵变。” 白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而后开口说道:“今后末将会在军中专门设立军法司,专司记录执行军法,必不使军中有枉法之辈。”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的干涉白毅的想法。 不管军法司成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都相信白毅能够妥善处置。 等秦寿回到国君府时,便见侍卫急忙上前来禀告道:“君上,公输先生带了一大批的游侠求见。” 秦寿的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随即开口问道:“可曾妥善招待?”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侍卫便急忙说道:“已经命人备好了酒肉膳食,只等国君入席。”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你先退下吧!” 等到那侍卫退下之后,秦寿大步流星的进入君府,先行更衣之后,便亲自去见了公输墨与一干游侠。 … 第125章 召国召恒 第二日一早,秦寿领着一百名身穿铁甲的亲兵一同出了姜城东城门,与大军汇合,刚刚准备启程之时,忽闻城墙之上战鼓轰鸣。 他回头眺望,果然见到了白纱蒙面的佳人为他擂鼓送行。 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振臂高呼一声:“出发——” 伴随着他的高呼之声响起,他身下的战车率先开拔,而后秦军将士纷纷排着整齐的队列跟随在他的身后,向着东面的召邑而去。 驾车的是黑夫,他身边站着护卫的却是赵无疆。 此时赵无疆的脸上满是幽怨,丝毫也没有往日的精神劲儿。 “怎么?心情不好?可是舍不得你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随意的出声调侃了一句。 赵无疆闻言面色一苦,随即满脸傲娇的嘀咕道:“谁舍不得他了,糟老头子,烦人的很。” 话音方落,便伸手拉住秦寿的胳膊说道:“姊夫,你之前答应送我的甲胄,什么时候兑现呀——” “咳咳——” 秦寿口中轻咳了两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小子可是说他不缺甲胄的。 但是现在自家这个傲娇的小舅子能够拉得下脸来求自己,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绷着。 “好,等凯旋之后,为兄自会送你一副盔甲。” “啊?” 赵无疆的面色顿时一苦,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秦寿黑夫以及随行亲兵身上的铁甲,而后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不再吭声。 他的心底后悔极了,后悔前一段时间干嘛要拒绝秦寿的馈赠! 而今再想要这样的一副威风的铁甲,便只有等到战后了! 秦寿没有搭理他,而是将深邃的双眸看向前路。 召邑与姜城间隔不到百里,以秦军现有的速度,开路的先锋三日便可以抵达。 秦国大军之中携带了粮草辎重的缘故,所以速度相对要慢一些。 大概在四天之后,他便可以看到召邑的城门了吧? 于此同一时间,召伯也收到了秦军即将前来平叛的消息。 他的面色一阵苍白,魂不守舍的瘫坐在自己的宫殿之中,身体禁不住瑟瑟发抖。 “来了,果然来了——” 在得知姜城被破之后,他便已经预料到了秦军必将攻伐召国。 故而早早派了探子去秦国,在得知秦国征兵的消息之后,便急匆匆的向虢公求援。 然而求援信已经发出去了十几天,却始终没有收到镐京与虢公的回信。 他的心底充斥着绝望的情绪,连带着感染了召国的公卿,以至于他们此时都生出了异心。 召国冢宰府邸之中,六卿聚集了其中四位,另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大夫七八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代表着一个氏族,代表着召国大半的公卿势力。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想必诸位都已经清楚其中缘由了吧?” 冢宰伯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却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正在私下议论的众人都停下了小动作,纷纷将目光看向伯渠。 “伯渠公,秦虎狼之国,兵精将勇,又奉天子诏而来,此不可与争锋啊!” 召国大夫叔孙仲率先开口,道出了所有人心底的顾虑。 其余大夫闻言,也是纷纷点头说道:“没错,秦军势大,又有大义,吾等与之相争,属实是自寻死路!” “二位大夫所言有理——” “如此,该当如何是好!” “…”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议论纷纷,犹如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召国司徒瑞祈开口道:“都闹腾些什么,在这里闹腾,秦军就能够退去,尔等的富贵就能够保全了吗?” 司徒在呵斥完了众人之后,随即恭敬地向着上首的冢宰一礼,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其余人见状方才反应过来,各自闭上的嘴,再次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冢宰的身上。 冢宰目光深邃的盯了一眼司徒,而后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司空与司寇,随即缓缓开口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不知诸位是否能够狠下心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到洪亮的声音却是突然间打断了冢宰的话。 “秦虎狼之国不假,却也有国法。非有军功在身者不能授爵。 诸位都是我召国的公卿,就算是投奔了秦国,最多也不过是一国人耳! 别说更多富贵,就算是现在手中的财富,恐怕也不为自己所有了吧?”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是骤变。 “公,长公子——” 所有人都震惊的同时起身,纷纷躬身向着来人行礼。 来人随意的摆了摆手,而后毫不客气的向着首位走去。 端居上首的冢宰见状双眼一眯,随即起身让开了自己的位置。 众人重新分宾落座之后,冢宰这才笑眯眯的开口说道:“公子所言有理,吾等今日齐聚于此,便正是在商议,如何下定决心,联手抵御秦国。” 长公子召恒闻言之后哈哈大笑道:“冢宰何故诓我?” 话音落下之时,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而后直接将它丢到了冢宰的面前。 没有等冢宰去打开书信,他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公卿之后说道:“君父受小人谗言,竟敢犯上作乱,以至于为我召国引来祸端。 这是国君的过错,连累了诸位一同受难。本公子能够体谅诸公的难处,所以,并不强求诸位公卿与召国上下一心,齐心协力共抗秦国。 但是,如今秦国兵锋未至,召秦之战胜负未分,本公子希望诸位念在这三百年的情义,莫要早下结论,平白担上了通敌叛国的骂名!” 话音落下之时,他不再继续多言,直接起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冢宰府邸,只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的召国公卿。 也就在这个时候,司徒瑞祈起身拱手拜道:“长公子所言不无道理,余这便回府紧闭府门,大战若有胜负,再与诸公相见——” 话音落下之时,他便直接转身离去。 而有了司徒带头之后,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直到最后,只剩下了冢宰与司空二人。 “好一个长公子!既然如此,吾等不妨便也拭目以待吧!” 第126章 野心勃勃 在离开了冢宰府邸之后,召国长公子召恒径直回了召国君府,径直前来拜见召伯。 “国君,长公子恒求见——” 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求见的消息之后,召伯丝毫也没有欢喜,反倒是神色慌乱的开口道:“不,不要让他进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仪表堂堂的召恒便已经进入了召伯的寝宫。 “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君父如此意志消沉,如何统率我召国抵挡秦军?” 声音方落,召恒便已经入宫跪倒在召伯的面前叩首。 召伯当即以手掩面,羞愧的说道:“悔不该不听吾儿之言!” 当初召伯决心联合虢公与姜氏谋害天子,召恒曾经谏言:“召国世受天子盛恩,若行此谋逆之事,恐为天下人所厌弃。” 召伯并没有听从召恒的劝诫,依旧一意孤行。 召恒无奈,便又再次谏言道:“既然如此,当设重兵围剿,将所有西巡人等一并铲除。 而后假称天子一行死于瘟疫,也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召伯在听到召恒的计策之后依旧拒绝道:“弑君不详,恐为我召国引来祸端,益假借姜氏之手!” 召恒还想要再劝,召伯便以召恒的学业尚未完成为由,将他赶去了西岐求学。 结果召国与虢国联合姜氏一同在姜城外动手,却被秦寿识破诡计,最终带着天子杀出重围,并且借助困龙崖险地脱身。 在得知天子脱困之后,召恒又上书劝谏昭伯曰:“起兵勤王,坚决不承认召国赠送的五百亲兵是召伯指派,可将责任推卸给召国司马。 以司马一人之性命,换取整个召国无忧。” 召伯当时确实是犹豫过,但是他最终还是舍不得牺牲亲信的召国大司马,决定出兵与姜氏一起攻打秦邑。 结果,三军为秦国一军所破,虽然逃回了不少的将士,却已经畏惧秦人如虎。 而今得知秦国即将前来平乱,召国上下更是无一人敢于出面应战。 此时召伯方才悔不该当初,却并没有传信召召恒回来。 他担心召国灭亡,会让整个召氏都被亲人屠戮。 故而书信召恒,让他离开西岐,躲藏到别国隐姓埋名,也算是给召氏留下了延续香火之人。 然而召恒这一次却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在收到书信之后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他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前往冢宰的府邸,安抚住了那些有心投降的公卿。 而后他进宫来见召伯,在听到了召伯的悔恨之言后沉声说道:“君父无须如此!我召国未必会灭亡!”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召伯的面色当即一苦,而后阴沉着脸说道:“寡人已经向虢公求援,却始终没有收到虢公的回信。 想必虢国也已经被吓破了胆,已经不会再有援兵了! 以我召国的兵力,又如何与秦人抗衡?” 他话音落下之时,召恒当即笑着安抚召伯道:“君父,秦人虽勇,但是却并非是天下无敌。 秦邑被毁,秦人虽然胜过了犬戎,但是国力已丧。 虽然秦国收服了姜城,但是姜城因为提供了军粮支持联军西征的缘故,粮食储备定然远不如我召国。 我们不需要与秦人生死相搏,只需要紧闭城门,坚守不出,等到秦军粮草不济,自然便会退兵。” 原本意志消沉的召伯闻言张大了嘴巴,愣愣的盯着自家的儿子,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些许的信心。 召恒说的没错,秦国的粮食本就不多,姜城虽然富庶,但是也被消耗了不少。 再加上安置秦国百姓,同样消耗了不少的粮食。 春耕刚刚结束之后不久,地里的粮食尚且没有成熟。 如果闭城死守,定然能够耗到秦人粮绝。 到时候秦人只能够不战自溃,召国说不定还能够找准机会反扑秦国。 恢复斗志的召伯当即从原地爬了起来,满脸欣慰的伸手扶着自家儿子的肩膀道:“有吾儿在,我召国定然无恙。” 他话音方落,召恒径直单膝跪地道:“请君父赐予儿臣调动三军,征召军士之权。” 召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自己儿子上面,哪里还有犹豫,直接从腰间掏出半块虎符道:“召国,就托付于吾儿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召恒欣然领命,接过虎符便离开了寝宫。 等到召恒离开之后,召伯当即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哈哈大笑了起来。 刚刚走出寝宫不远的召恒与一名青衣门客汇合,听到笑声之后顿时驻足。 那门客见召恒沉默不语,当即轻声问道:“可要门下…” 他做了一个摸脖子的动作,眸光中透露出了些许的凶光。 召恒见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阴冷的说道:“他毕竟是我的君父。” 门客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拱手说道:“门下孟浪!” 随后便又听到召恒继续说道:“秦军未退之前,不宜多事。” 话音落下之后,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虎符,眸光中透露出了狼一般的凶光。 他原本可以安安稳稳的接任一个富庶的国家,享受一世荣华。 偏偏他的君父就是一个不安稳的主,屡次不听他劝诫,给召国带来了亡国之祸。 再回到召国之前,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召伯依旧还是一意孤行,不听他的忠言,为了召国的祖宗基业,他也只能够行大逆不道之事。 而今召伯主动交出虎符,让他暂时熄灭了内心的杀意。 但是当他握紧中代表权利的虎符之时,心底确实又悄然滋生出了无尽的渴望。 故而在拒绝了门客的提议之后,他又不由自主的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门客双眸一亮,轻声回了一句“门下懂了。” 而后便又听召恒说道:“召集所有门客,我们去军营。” 第127章 坚壁清野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三天的时间,秦国的军队已经进入了召国的境内。 然而在看到了召国境内的现状之后,秦寿的面色却是阴沉的可怕。 “君上,前面又发现了一个被焚毁的村落,村子周边所有的麦田都已经被焚毁!” 就在这个时候,被秦寿亲自派出去侦查周围情报的李亚夫回来了。 他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声音都有些沙哑。 作为一个游侠,他向来厌恶那些欺压良善的恶徒。 而今秦国沿途所见,尽是一片断壁残垣,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恶事都是前军的白毅干的。 秦寿却没有怀疑过白毅,如果真的是他捣毁了这些村镇,那么他最多也只是杀人,不至于焚毁建筑与粮田。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四个字“坚壁清野”。 口中忍不住喃喃道:“好一个召国,没想到竟然如此果决。 只是,不知道召国的城池,是否能够抵挡得住寡人的兵锋,坚持到寡人粮草断绝之时。” 言语至此,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狠辣之色,随即沉声下令道:“命令全军加快行军,日落之前,寡人要见到召城的城墙。”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传令兵迅速下去传令。 随后黑夫提高了战车行驶的速度,跟随在他身后的步兵也开始小跑起来。 夜幕降临之时,秦寿来到了前沿阵地,原本秦寿以为白毅的营地应该还没有搭建完成,却没想到他赶到的时候,一座坚固的营寨便已经巍然耸立。 先锋只有二千五百人,一天的时间,绝对无法达成这样的效果。 他十分满意白毅的成果,但是心底还是十分的好奇。 而就在大军进入军营之后,秦寿却是发现军营之中竟然多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眉头微微一皱,秦寿面色变得有些阴沉。 “难道寡人的揣测有误,不是召国在坚壁清野,而是白毅那小子在抓捕奴隶建设营地?” 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随后秦寿在那些“流民”畏惧的目光下进入了中军大营。 “拜见君上。” 白毅见秦寿进来,急忙丢下了正在书写的毛笔,上前恭敬地向着秦寿行礼。 秦寿坐到了他的位置上面,刚刚准备开口发问的嘴一下子就闭了起来。 “召国人竟然狠毒至此?” 秦寿有些难以置信的指着书信问道。 白毅闻言急忙点头道:“末将领兵先行,沿途村镇尽数被焚毁,百姓家中粮食也被召军搜刮一空。 壮丁劳役也被强征带走,只留下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与一些逃进山里的壮丁。 末将见他们无衣无食,故而自作主张,将他们统统带到了营地。 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末将方才能够迅速的搭建营寨…”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明,但是秦寿却已经明白,白毅是希望自己能够收下这些百姓。 秦寿能够想明白收下这些百姓的好处,但他还是开口考教了白毅。 “将军可想好了,这些流民混入军营之中,难免会成为我军的负担。” 他话音落下之时,白毅神色平静的开口说道:“召国坚壁清野,是想要消耗我军粮草,与我军长时间对峙。 收纳这些百姓,无疑会加剧我军粮草消耗,中了敌人的算计。 然,得失之间,不在一时。 如果我军对这些流民置之不理,将来难免会引发召国百姓的排斥,以为我秦军才是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这不利于国君未来的统治。 但如果我军能够安抚这些百姓,等到战事平息之后,他们便是我们秦国仁德,召伯暴戾的最好宣传。 不用国君耗费心力,只需要将他们放归家园,便可以为秦国收拢召人之心。”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不错,将军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 但是,将军却也有处事不周之处! 这些流民之中,难免会有敌军的细作,未免他们引发扰乱,我军应该将他们统一安置,却不应该将他们安置在军营之中。” 白毅闻言当即应诺,正要下去安排的时候,秦寿却是摆手说道:“既然是要寡人收拢召人之心,这种事情便交给寡人来办吧。 军中之事,依旧托付于将军,还望将军尽快破城才是。 若是我军粮草当真被消耗一空,那可就要让召人笑话了。” “唯——” 白毅当即拱手领命,而后恭送秦寿离开大营。 秦寿在离开大营之后,当即便召集了军中役夫,让他们在军营后方重新搭建流民的安置之所。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安置所便已经被连夜搭建完成。 秦寿刚刚吩咐李亚夫前去安置流民之后不久,便在营帐之外听到了一阵喧哗之声。 “军爷,不要赶我们走,我们能干活儿的军爷…” “军爷,我们什么都能干啊,别赶我们走啊——” “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了,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离开这里,我们真没有活路了呀!军爷…” 喧哗与嘈杂之声不断响起,还伴随着一些妇孺老幼的哭嚎之声。 李亚夫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被逼的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要开口安抚,却根本无用。 秦寿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走出营帐。 “黑夫,召集亲兵跟我来。” 黑夫当即应诺,而后向着左右看门的侍卫招呼了一声。 亲卫们当即会意,随即迅速的召集同伴,很快便集齐了五十名亲兵。 这五十名当值的亲兵跟随在秦寿身后,很快便将所有流民围了起来。 原本正在喧哗的流民顿时被吓破了胆,在这些身穿铁甲的亲兵包围下,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之后,秦寿方才主动开口说道:“寡人乃秦国之君,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今日兵至召邑,方知召伯如此不仁,竟然掠夺百姓粮食以自守。如此恶行,天人共戮。 寡人不忍百姓受苦,蒙受刀兵之祸,故而特意在军营后方建设了一个流民的安置之所,用于安置流民。 诸位尽管放心前往居住,只要有我秦国一粒粮食,便绝不叫无辜的百姓忍饥挨饿。” 流民们对秦寿的话将信将疑,但是他们已经被身穿铁甲的亲兵包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听从秦寿的安排。 随后秦寿亲自带他们进行转移,却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有那么一两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背。 第128章 游侠张二狗 张老二本名张二狗,原是召邑一泼皮无赖,后来偶遇一游侠,对他好一通教训。 张二狗挨了打,却并没有因此而记恨,反倒是惦记上了游侠的一身武艺。 他对那游侠死缠烂打了半个月的时间,游侠终于被张二狗的诚心“感动”,于是收他做了个徒弟,传授了他一身武艺。 虽然它的根骨已经定型,一身武艺最终难以大成,但是在召邑这种安乐窝里面,也没有多少人是他的对手。 时间久了之后,张二狗便混了一个西巷大侠的称号。 从此之后,也就没有人再直呼张二狗本名,都称他一声张二爷。 张二狗声名鹊起之后,反倒是低调起来,逢人便称自己是张老二,绝口不提张二爷的事情。 这人一旦有了名声,便容易招来旁人的惦记。 就在几天前,召国长公子召恒亲自前来拜见,折节下交,当即便让张老二有些飘飘然。 席间召恒一口一个张大侠,更是喜得张二狗面红耳赤。酒过三巡之后,张二狗便已经有些飘飘然了。 就在此时,召恒却是突然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恳求道:“张大侠…” 召恒当时说了些什么张二狗记不清了,只记得的什么“为民请命”“保家卫国”“替天行道”“千秋身后名”云云。 他这脑子一发热,借着酒劲儿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酒醒之后,张二狗方才直呼上当。 “这那是什么美事,这是要额老张的命哟!” 张二狗苦不堪言,但最终想到了自己的那点名声,又想到了师傅的一番教诲,便只能够捏着鼻子认了。 “左右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却不能让旁人看了额滴笑话!(请陕西的朋友段评帮忙翻译成陕西话,拜谢了)” 临行之前,召恒亲自送乔装打扮的二人离开,脸上满是羞愧与不舍,这更加坚定张二狗的决心。 “反正这条命也算是卖出去了,便一定要替长公子宰了那个劳什子的秦国君。 只有宰了秦国君,咱们召国方才能够太平。” 张二狗不懂什么政治,他只知道秦国攻打召国,他是召国人,所以他就要杀了秦国君。 与他同行的名为关三,乃是城东一屠夫,专司帮人杀牛宰羊,时间久了便练出了一手刀法。 其为人好打不平,轻财仗义,在召邑也闯出了偌大名声,与张二狗齐名,被称之为“东城西巷”。 关三在听到了张二狗的话语之时却是一阵沉默不语。 他确实是接受了召恒的委托,却并非是因为召恒的在他面前的惺惺作态,而是为了召国的百姓。 他没有一个游侠师傅,也没有什么游侠传承,能够被尊称为“大侠”,也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武艺,而是因为他的德行。 他双手沾满鲜血,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若是当真能够太平,舍了这条命又如何!” 听到张二狗的话语之时,他是如此答复。 而张二狗听到了他的答复,心里却是莫名的生出了钦佩。 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师父,对于关三便更加敬重了几分。 二人出城之后,秦国的军队还没有到来,但是城外却多了许多的流民。 二人实际上也早有心理准备,用召恒的话说,这些人都是不得已的牺牲,是专门用来遮掩二位大侠踪迹的牺牲品。 只有牺牲这些流民,方才能够给二人提供接近秦国君的机会。 张二狗的心底有些堵得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召恒的话说得没错。 牺牲一小部分人,保全绝大多数的人,这不正是他们站出来刺杀秦国君的原因吗? 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混入流民之中一起被秦人招揽。 张二狗原本以为自己一行人难免会受到虐待,却没想到秦人根本没有为难他们。 除了让他们帮忙搭建营寨之外,也没有让他们干过其他什么活,非但没有奴隶他们,反倒是给他们提供了衣食住行。 张二狗能够看出关三的动摇,他狠心与关三说道:“这些不过都是秦人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他们若真是良善,又怎么会来攻打我们的国家?” 关三知道的事情比张二狗多,在听到张二狗的话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张二狗见关三如此,便也默不作声的守了他一夜,十分担心这家伙会连夜跑路,最终把千钧重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听闻秦国君想要把流民们迁出军营,张二狗有些急了。 他可是舍了这条命来刺杀秦国君的,若是被迁了出去,今后又如何刺杀秦国君? 于是他当即鼓动流民,引发了一阵骚乱,果真见到秦国君亲自前来“镇压”骚乱。 二人偷偷摸摸的向秦寿靠近,张二狗袖子下反握匕首的左手已经开始溢汗。 然而就在张二狗准备暴起发难的时候,关三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虽然只是一个眼神,但是张二狗此时还是注意到秦寿身边铁塔一般的黑夫。 有这样的一位勇士在侧,周围还有五十名亲兵,二人根本没有把握能够一击得手。 于是二人收回了自己的动作,眼睁睁的看着秦寿当头领路,带着数百流民一起出了营门,径直来到西营门外的流民安置之地。 虽然只是临时搭建的窝棚,但是每一间窝棚里面都铺上了干草,并且在干草上面,还铺着草席。 这些草席的制式统一,一看便是军营之中统一使用的军需。 “这…” 张二狗与关三都深受冲击,没有想到秦人竟然会如此厚待流民。 他们再看向秦寿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该死,若非是秦国出兵攻打召国,我召国哪里来的流民。哼,当真会邀买人心!” 张二狗狠狠的一咬牙,口中轻声喃喃。 只有这般说,方才能够坚定他内心的杀意。 一旁的关三闻言却是一愣,随即便也点了点头。 二人因为走得近,所以被共同分到了一间窝棚。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般简陋之地,但是张二狗却依旧能够感到些许的暖意,只是,他始终不愿意承认。 二人在窝棚里待了一整天,彼此对视到了黄昏之时,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要不…” “放粥了,放粥了——” 第129章 东城大侠关三 “磅——磅——磅——” 窝棚简陋的木门被敲响,一个秦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君上来给大家送吃食了,都快出来吧——” 张二狗与关三的面色顿时骤变,他们同时认识到,眼下便是一个刺杀秦寿的绝佳机会。 二人默不作声的出了房门,很快便瞧见了远处的一处粥棚,一群流民正排着队在领粥。 他们手中捧着统一分发的陶碗,都一脸渴望的盯着正在施粥的秦寿。 秦寿担心秦人会舍不得把自己的粮食分发给召人。 再加上这本就是一个收纳民心的好机会,作为一国之君的秦寿清楚其中的重要性。 故而秦寿以身作则,亲自前来施粥,便更加让召人百姓对秦国君新生好感。 两国交战,自己国家的军队没有保护他们,反倒是抢走了他们都粮食,烧毁了他们的房屋与农田,掠夺了他们的家产,掳走了他们的孩子,丈夫与父亲。 而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却是敌国的军队救济了他们,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机会。 并且,敌国的君王甚至还亲自给他们施粥。 就在张二狗与关三距离秦寿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的时候。 一名刚刚接了一碗粥的老翁一阵酸楚,竟然突然间捧着碗嚎啕大哭起来。 伴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原本正在施粥的秦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急忙从粥棚之中走了出来,伸手扶住痛哭不已的老翁问道:“老丈何至于此?” 然而还没有等秦寿安抚好那老翁,周围的其他百姓也受到了感染。 他们都想起了自己无辜遭难的心酸,随即成片的流民就此嚎啕大哭起来。 一些青壮虽然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但是眼眶却是变得通红。 张二狗与关三有些措手不及,他们站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这个时候秦寿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身上,而是朗声高喊道:“秦国奉天子诏以讨不臣,讨的是试图谋害天子的召伯,与召国的百姓无关。 寡人允诺,待平定召伯叛乱之后,当安置流民,分配耕地与房屋,绝不让诸位乡亲父老无家可归。 还请乡亲们莫要忧心惶恐…若违此誓,管教寡人国破人亡。” 秦寿本就是孔武有力之人,他高声呼喊之时,宛如虎啸龙吟,数千人尚且能够听清他的声音,更何况是这区区数百流民。 原本正在哭泣的流民们听到秦寿的承诺,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竟然哭泣得更加厉害起来。 只是这一次,喜极而泣者多,悲伤流涕者少。 张二狗与关三听到秦寿的承诺之后却是如遭雷击。 一个敢于发毒誓,誓要善待百姓的君王,又怎么可能会是召恒口中残暴嗜杀的暴君呢? 尤其是“召伯谋逆”四字,更若有千钧之重,压得两名游侠喘不过气来。 刚刚还准备出手的二人都沉默了,而就在张二狗内心动摇之时,关三却是主动上前。 张二狗本能的伸手拉住关三,却被关三一把推开。 他径直走到了秦寿的身前,距离秦寿三步,拱手抱拳行了一礼。 秦寿看了他一眼,心底顿生警觉。 此人身上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饥肠辘辘的流民。 那关三见秦寿心生警惕,脸上却是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他径直掏出袖中匕首,顿时引发周围的亲兵一阵警惕。 所有亲兵都不约而同的拔剑,紧张的向着关三靠近。 “退下——” 秦寿却是看出了关三已无杀心,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力能伏虎的主,故而直接下令周围的亲兵退下,想要看一看这名“刺客”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小人关三,召邑城东一屠夫。受召国公子恒所托,前来刺杀秦国君!” 他话音落下之时,抬头看了一眼秦寿,随后便又继续说道:“古来侠士,刺王杀将者不计其数,皆以手刃昏庸暴戾之君为荣。 出城之时,小人也以侠士自居。 然,今日见秦国君之爱民,世所罕见。方知受了小人蒙蔽…” 秦寿闻言看了他一眼,见他身形虽然并不高大,但是手上的老茧却是厚实,想来也是一名善于厮杀的好手。 于是当即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侠士可是来投效寡人的吗?” 关三闻言却是摇头,缓缓开口说道:“关三识人不明,误投作祟小人,险些害了真正的贤明之君,已无颜面苟活于世,唯愿以我之血,惊醒后人,莫要听信谗言。” 话音落下之时,不等秦寿反应,便径直用匕首抹了脖子。 他的表情狰狞而又痛苦,但是很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秦寿有些瞠目结舌,心底五味杂陈,久久不能言语。 周围的百姓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纷纷跪倒在秦寿的面前,口称“贤君”。 张二狗也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失魂落魄的与众多百姓一般跪倒在地上。 伸手扬了扬手中的匕首,却终归没有学习关三自刎的勇气。 “直娘贼,这般流传千古的好事,咋就自己一个人占了!” 他口中骂骂咧咧,心底对于关三却是钦佩到了极点。 随后他从原地站了起来,径直来到关三尸体前跪地道:“秦国君,小人张二狗,也是与关三同行的刺客。 今日本该一同赴死,却不愿关兄白白牺牲。 小人愿携关兄尸体回城,宣扬国君仁德贤良之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重重的将额头磕在地上。 秦寿闻言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是刺客,与他真刀真枪的来一场厮杀,他心底还能够痛快一些。 结果现在两个刺客,一个主动在他面前自刎,一个要投诚帮他扬名。 他还能说什么? 明明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就让这些刺客如此自惭形秽,一点职业操守都不要了? 他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张二狗带着关三离开。 第130章 陨石天降 虽然关三和张二狗最终也没有真正刺杀秦寿,但是召恒却是上了秦寿的黑名单。 坚壁清野是一种军事手段,就算召恒用这个办法拖垮了秦国,那也怪不得召恒。 毕竟是两国交战各为其主,这样的计策也算得上是光彩的阳谋。 甚至,召恒就算是派出自己亲信的死士来暗杀自己,秦寿最终也能够留他一条活路,甚至有可能招揽他为秦国效力。 然而召恒却通过隐瞒实情的方式蒙骗无辜的义士前来刺杀,以至于义士当着他的面自杀身亡。 这样的行为给秦寿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一如当年在秦邑自刎的王猛。 让他再次体会到了游侠这个团体的“义”的同时,也让他对召恒生出了必杀之心。 于是,当秦国组装了四台投石车之后,秦寿果断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在得知秦军攻城之后,召恒一点也不慌乱。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征召,他已经征召了三万多名召国的青壮。 “我军数量三倍于秦,又是守城,优势在召不在秦。” 眼看着秦军将一辆辆奇怪的器械推到战场,召邑城墙之上的召恒摊开自己的双手,慷慨激昂的鼓舞道:“儿郎们,此战,我召国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轰隆隆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轰——”“轰——”“轰——”“轰——” 四块巨石先后从天而降,其中三块砸在了城墙之上,震荡得召邑的城墙一阵摇晃。 而最后一块石头,近乎完美的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直接落到了他面前的士卒群中。 约有七八名士卒当场被砸成肉泥,飞溅的血沫喷了他一脸。 溅起的泥块砸得他胸前的铠甲“哐当”响。 感受着头顶的凉意,还有涓涓流淌而下的血迹,召恒此时方才回过神来。 他口中惊呼一声,一把捂住血淋淋的头皮,大喊了一声之后,急忙蹲下了自己的身子。 周围其他的士卒大多都在瑟瑟发抖,但还是有极个别勇敢的士卒握着兵器小心翼翼靠近被投上城来的巨石。 “这…这是陨石?”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惊呼,在场的士卒当即跪倒了一大片。 “天罚啦——”“上帝恕罪——”“饶命——”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像是这种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寄托于鬼神。 而就在这些士卒惊慌失措的时候,又有好几枚巨石从天而降。 这些石头都是在附近开采出来的,有的足够坚固,落在城墙之上还没有碎开。 有的落到城墙之后却是四分五裂,炸死了不少的召国士卒。 此时召国的士卒早已经荒成了一团,知道召伯所作所为的士卒已经开始嘀咕“国君开罪上苍,这是上天要亡我召国…” 召兵虽有三万之众,却都在这几轮投石轰击之下胆气丧尽。 可惜秦寿并没有办法看清城墙之上的场景,所以没能够抓住机会。 否则只需要一声令下,便能够一举攻破召邑。 投石轰炸了十几轮,召邑的城墙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 就在投石兵准备再加一把劲,直接轰开城门之时,连续运作的投石车竟然“轰”的一声散了架。 周围躲闪不及的秦兵死伤了七八人,吓得其他正在操作投石车的士卒都不敢再继续发射。 秦寿见状知道这是受限于材质与工艺水平的缘故,所以也没有强迫投石车继续轰击。 他当即下令收兵回营,命人厚葬那两名倒霉被砸死的亲兵之后,又亲自安抚伤兵,这才下令继续赶制投石车,争取一举破开召邑城墙。 城墙之上的召恒失魂落魄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从惊慌之中回过神来。 他心有余悸的盯着那些残垣断臂注视良久,心底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上天厌弃。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石与普通的山石并无不同。 随后他亲自巡视战场,发现死在投石之下的士兵虽然凄惨,但是真正伤亡的士卒却只有区区数百人。 这样的伤亡数量,相比较于三万青壮的庞大基数,简直是微乎其微。 召恒松了一口气,又见秦军没有再继续攻城,当即便召集士卒训话道:“这些石头不过是秦人用器械飞上城来的普通巨石罢了!若真是天罚,也该降临在我召国的王室身上才是。 你们看,本公子完好无损…” 他想着安抚士卒,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形象是多么的狼狈。 惊魂未定的士卒都将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大多数人已经在心底笃定“君室失德”。 而人群之中的一名汉子,双眸之中也迸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他是张二狗,原本想要回城给关三讨一个说法,结果却连召恒的面都没能见到。 出城之前对他客客气气的召恒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就仿佛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一般,别说是对他爱搭不理,就连面也不肯见他一面。 游侠耿直,但是却不代表游侠都是傻子。 张二狗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与关三是上了召恒的恶当。 他心底有恨,独自埋葬了关三,就在他思索着如何报复的时候,却被城中的召兵当作流民抓了壮丁。 以张二狗的本事,也能够逃出生天。 但是一想到从军之后,便有机会接触召恒,他便咬牙跟着召兵一起入了军营。 眼下召恒浑身狼狈,周围的士卒也都是惊魂未定,正是刺杀召恒的最好时机。 他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一名士卒哆哆嗦嗦的喃喃自语“不,不,都是国君,都是国君的错,与我们无关,这是上天的警示。是国君谋反,是国君失德,是天罚,没错,是天罚…” 原本已经握紧兵刃准备血溅五步的张二狗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你为了守住召国坑骗关兄去杀秦国君,害了关兄性命。便让你召国为关兄弟陪葬——” (ps:一直都有加更的,兄弟们,都给点带文字的五星好评吧!拜托了,这对我太重要了!!!) 第131章 张二狗的复仇 “召伯谋害天子,以至于上苍震怒…” “哎,知道吗?咱们之所以打这一仗,都是因为召伯谋害天子。就连上天都亲自降下惩罚,这还能有假?” “别说是召伯,就算是公子恒那也是失德呀,他纵兵掠夺城外百姓的粮食和财物,还焚毁他们的房屋…” “不可能吧,公子恒看上去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怎么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没有见到过城外那些百姓的惨状,哎呀呀,如果不是秦军接济,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嘿嘿,怎么可能都饿死,吃树皮吃尸体还差不多…” “对对对,总之,我看呐,这秦国君比咱们自己国君还爱咱们召国的百姓!” “嗯,没错,这就是墨家所说的兼爱天下呀——” “咦,墨家?什么墨家?” “哦,这位兄弟竟然不知道墨家?那你如何为…额,墨家呀,那是秦国兴起的一种学问。 墨家一共有十大主张,而十大主张之中的核心思想便是兼爱天下。所有人不论出身,不论国籍,都相亲相爱,亲如一家…” “既然是相亲相爱,亲如一家,那为什么还要攻打我们召国?” “哎呀,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想啊,这一个大家子里面出了一个谋害父亲的逆子,其他孝顺的儿子会不会替父亲出气哇? 天子就是诸国之父,秦召两位国君皆为天子之子。而今秦国君要替天子教训召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哎呀,这么说,这事情跟我们这些百姓没有关系了呀!” “那可不是?秦国人又不伤害咱们召国百姓,咱们拼死拼活,到最后救下一个不孝子,死了都要被上帝惩罚的呢!” “不行,我不守城了,我要回家…” “我也不守城了,本就是被强抓来的,结果国君还是个不孝子,那还打什么打?” “呵呵,现在可由不得你们。公子恒能够强迫你们上城头守城,难道还不能够强迫你们留下来送死? 想想城头上的那些被砸成肉泥的兄弟,真是惨啦!” “哎呀,那还如何是好!”“对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该怎么办呀!” 眼看着所有人都有些急了,张二狗眼珠子一转,随即偷偷摸摸的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啊,这么做也有风险!” 众人就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七嘴八舌的向张二狗求助。 张二狗嘴角一歪,随即咧着嘴说道:“反了他娘的如何——” 张二狗的话音方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 大多数人都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张二狗之间的距离。 张二狗见状冷笑一声,声音嘲讽的开口说道:“跟着召伯造反,最终必死无疑,说不定还得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反了召伯这昏君,最终说不得还有一条活路。” 原本面色惶恐的士卒们反应过来,脸上多露出犹豫之色。 其中一人说道:“只怕我等反了召伯,最终也会被秦人…” 周围的其他人闻言也都点头,不敢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张二狗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即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眼满脸狼狈的张二狗,片刻之后,其中一人惊呼出声道:“咦,这不是西巷张二爷嘛,您怎么如此狼狈?” 伴随着他的惊呼之声响起,其他人便也纷纷反应过来,没想到人群之中竟然混入了这样的一个大侠。 能够被称之为大侠的人,要么有大本事,要么有大德。 张二狗虽然没有什么美名,但他却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众人都信服他。 其他百姓说要反,其他的百姓都会觉得他疯了,必定会与他拉开距离。 但是张二狗这样有“身份”的人要反,百姓大多都会信上几分,觉得有那么几分成事的可能。 原本远远避着他的人都缓缓靠近,想要接着听这位大侠接下来的安排。 “我与关三大侠受公子恒蒙蔽,一起出城刺杀秦国君。 亲眼见到国君收纳流民,为流民搭建窝棚,还亲自为流民施粥。 一老翁痛哭,闻者莫不流泪。秦国君见状还立即许诺,一定会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并且以自家的性命起誓。 如此仁德之君,就算是破城之后,又怎么会伤害我召国的百姓!”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双眸一亮,随后同样开口补充道:“张大侠说得不错,我是一名游侠,在姜城的时候,对秦国君的德行也有所耳闻。 姜城也参与了叛乱,秦人攻破姜城之后,对百姓秋毫无犯。虽然将姜人贬为了奴隶,却并没有真正虐待他们,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种满五六年的地,便可以恢复民籍。 而秦国君为了不让秦人掠夺姜人的土地,还亲自带着秦人到西边建了新城。 秦国君的贤明,那是让曾经与秦国敌对的姜人都口口称赞的!” 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百姓们心底的顾虑都消退了几分。 张二狗与那中年游侠对视了一眼,双眼微眯之后,随即振臂一呼道:“难道,只有等天罚落到你们头上的时候,你们才知道悔改吗?” “嘶——”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谁也不愿意被飞石砸成肉泥。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尸骨无存可是要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安宁的! “干了,召伯不仁不义不孝,与其为这样的人成为孤魂野鬼,不如反了他,就算是死了之后,也有颜面到九泉之下去见列祖列宗呀!” “对,干了——”“反了他娘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响起,原本犹犹豫豫的众人都被说动。 张二狗与中年游侠对视了一眼,而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拱了拱手,便要招呼这些被征召来的士卒说道:“既然要反,却也不能够只有我们这么十几个人。大家想必都有亲属在城中。 不如将他们一一拉拢过来,咱们争取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昏君…” 第132章 行事不密 召国并没有大量的正规军,召国有的只是征召兵。 他们可以为了国家舍生忘死,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老小抛头颅洒热血。 但是这些征召兵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问题,那便是没有组织纪律,没有军队忠诚。 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但是他们在拥有自己思想的同时,又受限于见闻的浅薄,故而变得愚昧。 愚昧的人易于受人挑拨与教唆,尤其是他们信任的亲友,更是一开口就能够把他们仅剩下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揉碎。 在张二狗的挑唆之下,那些率先被说服的人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四处游说自家沾亲带故的亲友与左邻右舍,很快便由十几人发展到了几百人,而就在一夜之后,这几百人便发展到了成千上万的人。 如果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很快召国的军队便会被瓦解,所有人都会一同站出来反抗召伯。 然而召国君室经营召国多年,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愚忠之士。 召国李大夫一脉从三百年前便一直为召国君室效命,世受召国君室恩宠,故而对于召国忠心耿耿。 李虎是召国李大夫家里的一个门客,因为有个把子武艺,又被李大夫看重,故而赐了姓氏。 在这个时代,凡是能够被赐予姓氏的门客,大多都是那些愿意与这个家族荣辱与共的忠义之士。 秦国前来讨伐召国,李大夫虽然明知道是召伯有错在先,但是他依旧决定与召国同生共死。 于是李大夫将自己的门客与奴隶统统召集起来,让他们跟随着公子恒去守城。 李虎便也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了召国的征召军队之中。 张二狗图谋反叛召伯的计划最终落到了李虎的耳中。 李虎也是一个忠义之士,但是他忠心的却不是百姓,而是供他衣服的李大夫。 在得知有人谋反之后,他眼珠子一转,便套来了好友的话,从对方口中得知了谋反的领头人是张二狗。 他不敢耽搁,满口应承下好友之后,当天便连夜去见了李大夫。 李大夫忠心于召伯,自然不愿城中百姓兵变,最终掀翻了召国的统治。 故而连夜去见了召恒,召恒白天被投石吓得不轻,又莫名的有些烦躁,辗转反侧,大半夜也没能睡着。 在听到李大夫带来的消息之后,更是惊得睡意全无。 当即恶狠狠的开口骂道:“好一个张老二,本公子折节下交,托以国家大事。他自己无能,苟且偷生而回,本公子还没有治他的罪,他竟然还想要反我?” 开口辱骂了一句之后,却并没有消气,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方才继续说道:“有劳李大夫点起亲信门客,随本公子一起去捉拿那密谋叛国的恶徒。”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大夫不敢耽搁,急忙应诺下去准备。 很快,召恒便带着自己与李大夫家的门客共计三百多人一同来到了军营之中。 此时军营之中的征召兵虽有上万人被说动,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统一的调度,也没有明确该如何起事。 并且,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说动,也不清楚自己身边的人是否都愿意一起反叛。 故而见到召恒怒气冲冲的带兵闯进来,又见这些兵丁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哪里敢上前阻拦。 张二狗此时也没有睡下,他依旧唾沫横飞的在那里演讲,继续着自己未完成的复仇大计。 听他演讲的人虽然变多了,但受限于场地的缘故,一个营帐周围的篝火旁边最多也只能够聚集上百人。 “不好了,公子恒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役兵匆匆忙忙的前来禀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面色骤变。 张二狗的神色也是铁青,但是很快他便强装镇定道:“诸位莫要慌乱,一会儿见机行事即可——” 有了这个带头的主心骨开口发言,在场的人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聚集在张二狗的身后,静静的等待着公子恒的到来。 公子恒领着数百人鱼贯而入,直接将这上百人围在其中。 “张老二何在?” 李大夫率先出列,朗声向着人群之中的众人高呼一声。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张二狗毫不畏惧的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 “爷爷在此——” 话音落下之时,李大夫神色威严的盯着张二狗喝问道:“身为召国之民,世受国君恩惠。今日敌军围城,尔不思为国尽忠,竟聚众图谋不轨,张二狗,你可知罪?” 随着他的一声喝问,那些围着众人的门客纷纷拔剑。 张二狗面色骤变,心底的侥幸顿去。 知道事情败露,他倒也是光棍,直接便开口说道:“召伯反叛天子,吾等不过是拨乱反正,何罪之有?” 话音落下之时,目光已经落到了公子恒的身上,语气不善的说道:“公子今日倒是有空,竟又舍得来见区区在下了吗?” 公子恒心底气急,但他却是一个有城府的人。 他清楚自己诓骗关三与张二狗的事情恐怕已经败露,于是决口否认道:“汝不过一贱民,若非是聚众谋反,本公子缘何要见你?” 他一脸的倨傲与轻蔑,绝口不提自己曾经亲自拎着羊肉与酒坛子到张二狗家里拜访的事情。 张二狗见他不予承认,便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当即哈哈大笑道:“关三若是知道,他是为了这么一个敢做不敢当的怂蛋自刎,怕不是要从九幽黄泉之中爬出来了…” 话音落下之时,眸光中凶光一闪,随即拔剑大声招呼道:“兄弟们,拨乱反正的时候到了——” 伴随着他的一声大喝,也不等周围的其他人反应,举剑便向着召恒刺来。 召恒也没有想到张二狗在这样的情况竟然还敢直接出手,也被吓得有些腿软。 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躲在了门客的身后。 “护驾——” 一声声高呼之声响起,当即便有骁勇的门客上前交战。 第133章 人心乱 浴血奋战,连杀了七八名骁勇的门客,张二狗最终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与他聚集在一起集会的一百多人,也通通归为叛逆被尽数屠杀。 召恒绝不相信张二狗是主动谋反,自以为是他与关三出城之后被秦寿收买。 想到白天投石对城头之上的士气打击,又想到张二狗谋反,他把这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以为这是秦人的阴谋。 咬牙切齿之后,当即下令道:“把这厮的脑袋割下来,给秦国君送去。 本公子倒要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算计。” 李大夫当即毫不犹豫的下令执行公子恒的命令,但是李大夫手下的李虎却是面色骤变。 他因为感念李大夫的恩情,所以向李大夫揭露了张二狗谋反的事情。 但这却并不代表着他不知何为侠义。 像是张二狗这样的人,与他虽不是一路人,却也是他钦佩的人。 像是这样的义士,在死后却遭受到了如此羞辱,这让他的心底隐约生出了些许的不平。 但是他终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有戚戚的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李大夫突然间开口问道:“阿虎,你说是有人想要拉拢你一起谋反,不知此人是谁?” 李虎当即一愣,刚刚想要开口实话实说,便又借着火光看到了张二狗圆睁的双眸。 临到嘴边的话一下子说不出来,最后又在满地的尸体之中扫视了两眼,直到看见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之后方才说道:“便是此人。” 李大夫看了一眼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次真是全靠阿虎了,当真险些酿成大祸!” 李虎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置可否,并没有再检举自己的同乡。 召恒见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屠戮一空,没有任何的漏网之鱼,这才安心的带着麾下的门客离开。 然而就在他离开军营的时候,却是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隐藏在火光之下,那一双双仇恨的目光,此时正如同狼枭一般死死的盯着他的后背。 … “报,城内有使者求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寿便收到通报。 “哟呵,一晚上就沉不住气了?” 秦寿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觉得投石车给召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以为这是招人前来投诚。 “恭喜国君——” 随行的几名将领都是同样的想法,只有白毅苦着脸说道:“哎呀,看来又要白忙活一场,敌人总是这么轻易的投降,本将军不知何时才能进爵呀?哈哈哈——” 伴随着他的大笑之声响起,营中的其他将领便也纷纷大笑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开心了一阵之后,秦寿这才挥了挥手说道:“玩笑的话就不多说了,或许,这是召伯派人来挑衅寡人也说不定呢…把人带上来吧——” 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士卒将召恒的使者带了上来。 李大夫派过来的使者是一名他的门客,再见到秦寿的时候满脸的倨傲。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便知道来者不善。 于是随口询问了一句:“使者所为何来?” 那使者仰着脑袋,斜着眼睛盯着秦寿说道:“特奉公子之命,来给秦国君送一份大礼。”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随即便从一旁的随从手中接过了一个木盒。 秦寿看了一眼一旁的黑夫,黑夫憨厚的向着秦寿笑了笑。 “咳——” 秦寿无奈,只能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另外一边李亚夫。 李亚夫见状当即会意,随即起身走到那使者面前,伸手结果他递过来的木盒,而后直接放到了秦寿面前的案几之上。 “打开——” 秦寿看了一眼那一副头铁模样的使者,心底觉得有些狐疑。 既然不是投降,那给自己送什么礼物? 这天底下,投降还有投得如此“大义凛然”的吗? 李亚夫缓缓打开他面前的盒子,露出了盒子里面那一颗怒目圆睁的脑袋。 周围其他翘首以盼的众人都是一愣,胆小的文士甚至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秦寿却是面不改色,看了一眼那张二狗的脑袋之后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使者闻言冷笑道:“秦伯可识得此人?” 秦寿也没有隐瞒,直接点头说道:“此人乃是公子恒派来刺杀寡人的刺客。寡人还亲自下令放他离开。” 使者微微一愣,随即不信的冷笑一声,这才语气嘲讽的说道:“这难道不是国君安排在我召国,煽动我召国百姓叛乱的间者吗? 堂堂的一国之君,竟凭空捏造事实,污蔑我家公子清白,当真是,哼…” 他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却是气得周围的秦人都牙痒痒。 秦寿的心底也有怒火升腾,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也看出来了,自己这是被召恒扣了一口黑锅呀! “我宰了你这婢生子——” 脾气火爆的蛮虎当即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一声便要动手。 他周围的其他人也没有拦着,甚至还一起拔出来剑来。 “住手——” 秦寿口中轻喝一声,制止了暴露的秦人。 随后盯着他面前的使者说道:“先生这次来,便只是为了污蔑寡人的吗?” 那使者见秦寿的怒火含而不发,便越肆意的挑衅道:“便是如此,秦国君又待如何?难道,想杀了使臣不曾? 外臣颗头颅就在这里,秦国君何不自取呀?”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刻在这个时代的诸侯骨子里的传统。 如果秦寿当真杀了眼前的这位使者,还真有可能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为君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发常人所不能发之雷霆。 那使者越是挑衅,秦寿便越发觉得他不过是一只狺狺狂吠的败犬,只觉得可笑至极,反倒是逐渐熄灭了内心的怒火。 良久之后,他突然间轻笑一声之后。方才面色平静的说道:“回去吧,告诉召恒,让他洗干净的脖子,寡人当亲自为他践行。” (ps,求五星好评,求催更,看到这里了,支持下我这个可怜的小扑街吧!) 第134章 一俘抵二首 在得知秦寿不杀自己之后,那使者反倒是变了面色。 他还想要再说话,秦寿却是不耐烦的一挥手,随即直接让人将他给轰了出去。 使者带着随从在秦军大营之外气的跳脚,骂骂咧咧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才回城。 而就在使者离开之后,秦寿盯着面前的头颅出神良久。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的交流,但是秦寿也能够从那使者口中传递的消息中揣测出一些端倪。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侍卫前来禀告道:“启禀国君,城内传来消息。” 秦寿闻言接过对方递来的帛书,看了一眼之后便直接将它揉碎。 “没想到城中竟然混乱至此,倒是寡人高估了这个召恒!” 秦寿口中叹息了一声,而后又指着面前的木盒说道:“此人也算义士,且以国士之礼,好生安葬!”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亚夫当即应诺,而后亲自下去操办。 随即秦寿向着白毅说道:“如今召邑城中人心惶惶,因为张二狗的缘故,甚至已经有大半的士卒生出了反叛之心。 不过,今天早上召恒就把城中老弱妇孺全部聚集在了一起,派遣心腹圈禁了起来。 要想继续策反召军士卒,恐怕不易。 故而,我们还须得强攻,正面破城。想必到时候,敌军定然不战而溃。” 他话音落下之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亢奋的神色,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能够杀入召邑之中获取功勋。 然而就在此时,秦寿却是又突然开口吩咐道:“记得提前传令下去,入城之后,投降者一律不杀。再请军法司督察,凡有违抗军令者一律斩首,并且剥夺所有功勋爵位。” 秦国要发展,必定需要大量人口,召人对秦人的抵触心理并不强烈,并且他也已经找到了收拢民心的办法。 这个时候杀死的每一个寻常召人,实际上都等同于在屠戮未来的秦人。 为了避免士卒为了军功而滥杀,秦寿当即为此制定了严酷的军令。 蛮虎,南怀勇等人都是纯粹的武夫,他们都还想着要通过这一场战争捞取功勋呢! 听到秦寿的吩咐,当即就有些急了。 “国君,这战场厮杀起来,儿郎们若是杀红了眼,那可收不住刀呀!” 南怀勇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的说了一句,还想要再争取一二。 秦寿见状之后冷笑一声,随即开口说道:“战场之上俘虏的敌军甲士也可兑换功勋。并且,每收服一个投降的俘虏等同于两个首级。 如果能够擒获敌方的将领与大夫,还可以获得额外的嘉奖。 嗯,你们若是能够俘虏召恒或者召伯,寡人也准你们升上一爵。” “哈?当真?” 蛮虎闻言当即大喜,满脸激动的问道:“当真?” 秦寿毫不犹豫的点头说道:“寡人亲口许诺,自然是作数。” 虽然这么做会付出更多的代价,但是在劳动力缺乏的建国初期,这是最快壮大秦国国力的方式。 只有秦国的劳动力充足,方才能够持续的发展农业,提升秦国国力。 如果人口数量众多,也可以源源不断的征召士卒,而后开拓秦国的土地。 与之相反,如果只是一味的杀戮,没有去吸纳敌国的劳动力,那么伴随着功勋者越来越多,秦国的国力跟不上消耗,便迟早会被内耗而亡。 短时间内付出更多的代价,以此换取长时间的收益,这是秦寿能够想到最好的安排。 并且,凡是战败于秦国的国家,其国民前五到十年都是奴隶的身份,只有缴纳到了足够的粮食,方才能够拥有国人的身份。 除非是加入秦国的军队,并且立下足够的功勋。 否则他们每年都至少需要缴纳三成的赋税。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缴纳三成赋税之后,也能够让普通的三口之家吃饱饭了,但是一年到头肯定是没有余粮的。 如果家里人口再多一些,那么,免不了还要饿肚子。 至于说耕种更多的土地,那也是无稽之谈。就算是土地再多,一个劳动力能够耕种的面积终归有限。 总之以俘虏的敌军士卒充作功勋的决定虽然让秦军士卒血赚,但是对于秦寿这个国君来说,肯定也是不亏的。 当得知不能杀俘虏之后,秦军将士也是不乐意的,都纷纷吵吵嚷嚷,口中叨叨着:“万一贼人假降,借机偷袭咱们咋办…”“不行,额可不放心把后背露给敌人,必须得把他们全都砍头…” 他们是绝口不提功勋的事情,但是句句话都潜台词里都离不开功勋。 然而紧随其后,白毅亲自宣布一个敌军降卒等同于两个人头之后,这些原本吵吵嚷嚷的秦人都闭了嘴。 “国君仁德啊——”“国君英明啊——”“都是爹娘生的,能不杀还是不杀了吧——”“你杀啥?反正我不杀,谁敢杀我的俘虏,小心我砍了他的脑袋…” 再是质朴的百姓,在面对充足的利益之时,也依旧会换上一副嘴脸。 经过训练的士卒,却是比普通百姓更加容易操控,但实际上,他们内心依旧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会反对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自然也会支持符合自己利益的事。 很快全军上下就达成了共识,破城之后以俘虏为主。 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两天的时间,轻车熟路的秦军拼装出了八俩投石车。 如果集中打击一面城墙,已经足够打开一个缺口。 于是秦寿当即下令,召集全军将士一同列阵。 只等投石之后,便各领本部兵马杀入城中。 听到了秦军的号鼓之声后,召恒也是信心满满。 这几天他派人加固了召邑的城墙,又想到了一个破解秦人投石的办法。 那就是把士卒藏在城墙内测,只留少部分以城墙的墙跺为依托守城。 只等秦军攻城之时,方才下令士卒登上城墙。 反正,秦军又不可能冒着投石的危险攻城不是? 再加上他羁押了所有士卒都家眷,使得那些蠢蠢欲动的“叛逆”偃旗息鼓。 如今召国上下万众一心,三军皆从他召恒号令。 “三军对一军,优势在我,如何会输给秦国?” 第135章 望风而降 “轰——”“轰——”“轰——” 投石车不断的轰击在召邑的城墙之上,刚刚经历过修缮的城墙开始龟裂。 一道道裂痕不停的出现,让原本坚信优势在我的召恒变了脸色。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秦人根本没有想过要通过投石车来打击城墙之上的士卒。 秦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轰垮召邑的城墙。 “小心——” 当城墙裂开一条缝隙之后,召恒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疯狂的挤开人群,直接从城墙之上逃了下来。 “轰——” 投石早已经撞烂了召邑的城门,但此时的城门早已经被堵死。 秦寿再次下令继续轰击,半个时辰之后,召邑的一面城墙再也坚挺不住,竟然直接被砸得垮了下来。 伴随着一个缺口出现,紧接着便有第2个,第3个缺口接连不断的被轰出来。 一辆投石车崩塌,秦寿知道时机已至,于是他毫不犹豫的拔剑下令道:“儿郎们,随寡人冲锋。” 随着这一声令下,身为统帅的白毅顿时吃了一惊。 “国君——” 他在战车之上高声呼喊,却根本无法阻拦秦寿的战车。 它就像是一根箭头一般率先冲了出去,随后便是一大群迫不及待的秦军士卒乌泱泱的跟了上去。 被轰开的缺口处有夯土块与碎石阻拦,战车根本无法直接冲进城内,只能够由士卒步行爬上废墟,而后从废墟之上进攻。 故而秦寿的战车方才冲到城墙底下,他便直接与车左的黑夫跳下了马车。 驾车的李亚夫,跟随在他身后的一百名铁甲亲兵也急忙涌了过来,牢牢的将他护在中间。 原本准备冲杀上去的秦寿面色变成了苦瓜脸,冲着周围的亲兵喊道:“都围着寡人干嘛,给寡人冲进去呀——” 与此同一时间,城内的召恒也已经反应过来,急忙下令士卒前去缺口处列阵阻挡。 坚固的城墙尚且被轰破,征召而来的士卒本就对召恒不满,哪里还有勇气敢与秦人交战? 就在召恒下令之时,一部分忠心的士卒向着缺口聚集,却有更多的士卒开始反向赶路。 原本站的还算是整齐的队列,一下子就被挤得乱哄哄的。 这下子,召恒不懂兵法的弊端一下子就凸显了出来。 士卒们互相推搡践踏,还没有正式交战,就已经死伤无数。 好不容易等到先头的部队抵达缺口处,结果秦人已经越过了城墙的废墟,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杀了过来。 秦寿与上百名亲兵一马当先,召人的武器刺中他的铁甲毫无作用,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一挥,往往便能够砍下一两颗头颅。 交战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还没有等召恒越过人群赶到前线督战,秦寿便已经撕开了一个缺口,率领的秦军鱼贯而入,顺着召邑的城墙一路向着召恒杀来。 刚刚还想要靠近的召恒顿时被吓得亡魂直冒,哪里还有上前督战的勇气,转身便想要后退。 伴随着他这么一个几乎本能的动作,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召军士卒更是没有交战的勇气。 “投降不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也注意到了召人的怯弱,当即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大喊。 那些跟在后面的秦人根本没有机会厮杀,在听到这声大喊之后也反应过来。 后排捡不到人头,难道还不能够捡一些投降俘虏吗?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秦人们都开始扯着嗓子大喊,喊得那些本就人心浮动的召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丢下了兵器跪倒在地上。 冲在最前面的秦人砍下一颗颗尸体上的头颅挂在身上,吓得那些跪地投降的降卒瑟瑟发抖。 个别人心底还在暗自后悔,着实不该丢掉了手中兵器,若是秦人对他们下手,他们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那些砍下尸体头颅的秦人并没有理会他们,把人头挂在腰上,随后便又脚步匆匆的追杀那些手中还拿着武器的召人去了。 “呼——” 眼看着一大群凶神恶煞的秦人从身前跑过,一名投降的召人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是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一把揪住。 “啊,苦也,吾命休矣——” 对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那俘虏不自觉的流下泪来。 “妈的,挡老子的道,你,自己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秦人骂骂咧咧的丢给他一根绳子,呼喝着他把自己捆上。 那降卒不敢犹豫,急忙按照秦人的吩咐把自己双手绑了起来。 没有等他说话,那秦人便一瘸一拐的将他拖到了一旁,还没好气的呸了他一口唾沫。 “妈的,你小子就不能把家伙什丢远一点嘛,害得老子跌倒,这得损失多少军功你知道不?” 那秦人一边将他往路边扯,一边向着他抱怨道。 那俘虏哪里敢还嘴,只能够任由这秦人咒骂。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秦人却是突然间双眼一亮,因为他注意到了另外一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降卒。 “那小子,你,对,就是你,自己过来捆上——” 召恒如丧家之犬一般在前面逃命,秦寿则领着秦军在后面疯狂追杀。 这一追一逃之间,三万召军或死或降,早已经溃不成军。 秦寿浑身浴血,却只觉得畅快无比。 之前被召恒坚壁清野,被召恒派人刺杀,又被使者挑衅,心底积蓄下来的憋屈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秦人们也都觉得畅快极了,前面的秦人疯狂的斩获头颅,后面的秦人也能够收降俘虏,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只有冲到最前面的人方才能够有所斩获,更在后面的人只能够吃屁眼馋了! “君父,不好了,秦军破城了——” 召恒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了君府,他一边下令忠心的门客紧守门户,一边匆忙去向召伯通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召伯满脸惶恐不安,急忙开口问道:“吾儿,该如何是好?” “君父,国玺现在何处?” 召恒并没有道出新的计策,而是直接开口询问国玺的所在。 召伯不疑有它,闻言之后急忙道:“国玺,对,持国玺投降!快,快拿国玺来——” 第136章 召恒逃了 “启禀国君,没有发现公子恒的踪迹——” 召国君府的正殿之中,秦寿面色凝重的盯着他对面的这一具尸体。 耳听着士卒的禀告,他十分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乱军之中,乔装易服而逃,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我军只攻西门,想来是从其他三门逃了。下去吧,派人去东面与北面去追。”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李亚夫当即不解的问道:“君上何不追南门?” 秦寿笑了笑说道:“镐京乃是是非之地,召恒若真去了镐京,也不见得能够有活路,我们又何必去掺和这一场乱局?”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缓步走到召伯的尸体面前,检查了一眼他胸口的伤痕,一看便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召伯的面容扭曲,怒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算此时尸体已经僵硬,却依旧是死不瞑目。 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秦寿口中喃喃道:“王侯将相,终归难免一死。百年以后,皆是黄土一堆,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来人,拖下去葬了吧!” 一国君王就算是死,也不该被草草掩埋。 奈何召国君乃是叛逆,秦寿也没有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 “国君,召国国玺不见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无异突然间前来禀告。 秦寿看了一眼这位司徒,随即摇头说道:“无碍,寡人已经决定捣毁召国宗庙,吞并召国,区区国玺,要之何用?”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无异眉头紧皱着说道:“只怕将来有人拿国玺作乱!” 秦寿摇了摇头,随即开口说道:“忠于召伯的大夫们都已经战死,余下的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墙头草罢了,根本不足为虑。 另外,召国的百姓也都见识过了召恒的嘴脸,若是有人当真想要鼓动百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况且,秦国若是不得民心,就算是没有国玺,召人也会怀念故国。但秦国得了民心,就算是有一百方国玺,召民也还是心向秦国。” 他早早的就派遣了一些墨家子弟赶往召邑,原本是想着在关键时候煽动百姓,操控舆论,利于秦国的统治。 却不想召恒自毁长城,坚壁清野,又不愿意收纳流民,以至于最终给了自己收纳流民,收拢民心的机会。 招募游侠刺杀,却又不愿意实情相告,以至于本国的游侠反叛,大损士卒之心。 最终更是挟持士卒家眷,彻底的搞臭了召国的君室名望。 最为关键的是,召恒在能够逃跑的情况下杀死了召伯,直接放弃了最后的“法理”地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召恒如果还能够复国,那他秦寿当真是没有颜面再苟活于世了。 秦无异见秦寿丝毫也没有把国玺的事情放在心上,便忍不住忧心忡忡的说道:“若是召恒去了镐京,带着国玺投奔了二王子又该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却是面色骤变。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可没有跟秦家说过镐京的事情。 秦无异此时也注意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妥,急忙开口解释道:“王孙乃是世子之女,他亲自前来秦邑传诏,方才有我秦国攻伐召国之事。故而以臣之见,召恒也只能够投奔二王子了。” 秦寿闻言这才点头,想了想之后方才说道:“如此,便有劳司徒走一趟,亲自前往镐京面见天子,禀明召恒逃离之事。 另外,再请教大王,秦国接下来是否需要继续讨伐虢国。” 秦无异闻言之后当即点头领命,就在他刚刚离去之时,秦寿又向着一旁的李亚夫问道:“亚夫,你可愿替寡人去一趟镐京?” 李亚夫闻言顿时疑惑的看向秦寿,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秦寿随即笑着说道:“镐京乃是风暴的中心,若有什么大事,必定会影响到周围所有的国家。 寡人派遣司徒去了镐京,必定会被各方势力关注与遮掩,想必带不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所以,寡人希望你能够带人乔装去一趟镐京,明里以墨家弟子的身份宣扬墨家思想,暗地里替寡人建立一个情报网,将镐京的情报传递回来。” 李亚夫当即单膝跪地,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小人定不辱使命。” 秦寿伸手将他扶起,随即开口许诺道:“事成之后,亚夫当受五大夫之爵。” 李亚夫并没有接话,只是再次郑重的一抱拳,随即转身离开。 等到他离开之后,秦寿这才下令释放所有被圈禁的百姓,张贴安民告示。 但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不久,便又有人前来禀告,有召国的冢宰携召国的旧臣前来拜见。 秦寿召见了他们,一阵安抚之后,却并没有许诺什么实质性的权利。 他心中最理想的统治方式是郡县制,所以,并不准备启用这些当地的公卿贵族来作为秦国的官吏。 召国的公卿们虽然着急,但是却并不敢逼迫秦寿,甚至连出言试探都没有。 这些人离开君府之后,立即便聚集在一起商议。 “哎,该死的召恒,本来以为他是个人物,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败给了秦国!” “哎,早知道当初就该果断投诚,至少还能够保全爵位!” “保全?拿什么保全?秦国的爵位与我们召国可是不同!眼下,性命尚且难保,何况是爵位…” “那,那可如何是好?” “哎,苦也——”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惹得冢宰伯渠有些头疼。 他偏头看向闭口不言的司徒瑞祈道:“司徒可有什么办法?” 瑞祈眼皮子抬了抬,看了一眼端坐上首的伯渠,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召恒无能,害得召国覆灭。但是,他火烧城外的粮田,坚壁清野,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第137章 粮食危机 随着瑞祈的话音落下,愚钝之人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而聪明如伯渠,却是立即便领会了瑞祈这句话的意思。 “我等不求袭爵如当初,只求能够在召邑安身立命即可。” 领会了他这句话含义的伯渠立即开口,并没有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却给在场的所有聪明人都提了一个醒。 众人的目光互相对视,有的人已是了然于胸,有的人却是茫然一片。 其中一名大夫急忙开口求教,然而瑞祈却只是摇头,并没有细说。 其他聪明人也大多会意,同样选择了闭口不言。 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够办到的,所以需要稍加提点,以此来挑选出适合的盟友。 能够从只言片语中看出其中深意的人,多少也有些智慧,只有这样的人方才有资格一起图谋大事。 而那些茫然无措的人皆是莽夫,这样的人可以利用,却并不能与他共谋大事。 所以,瑞祈与伯渠挑选出了自己的盟友,而剩下的那些变成了牺牲品。 随后伯渠说道:“吾等聚集于此,恐怕会引起秦国君的猜忌。今日老夫便不设宴招待诸公了,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之时,伯渠便已经起身,做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众人闻言也不敢纠缠,纷纷起身告辞。 伯渠将众人送到门口,一一拱手拜别。 等他回到府邸之后,却是又再次下令仆役去准备宴席。 伯渠之子伯劳有些不解的问道:“父亲已经将各位大夫送走,缘何此时设宴?” 伯渠笑了笑说道:“离开的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不足以共谋大事。 真正有资格与为父共谋大事的智者,稍后自会前来拜见。” 他的话音刚落不久,随即便有人前来禀告“家主,瑞司徒,宁大夫,张大夫前来求见——”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 与此同一时间,白毅将整理好的军功册递到了秦寿的面前,随即有些犹豫的开口向着他开口说道:“国君,臣还有一事禀告!” 秦寿抬头看了一眼白毅,嘴角微微上扬,十分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子毅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要禀告寡人,尽管直言便是,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白毅闻言这才继续开口说道:“君上,公子恒坚壁清野,城外所有的粮田都已经被捣毁。 之后又收缴了城中所有百姓的粮食,将他们集中圈禁! 虽然召国的国库之中粮草充足,但是百姓手中却是一粒粮食也没有! 所以末将虽然放百姓们回家,但还是有大量的百姓不愿意离开!”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可曾经清点过库存的粮食,是否足够百姓渡过难关?” 召国既然已经被秦国吞并,召民也都成了秦国的劳动力。 如果任由他们饿死,那秦国打这一仗又有何意义? 在知道百姓手中无粮之后,秦寿直接开口询问白毅。 白毅咬了咬牙,有些局促的开口说道:“库存的粮食熬到明年开春没有问题,但开春之后,库存的粮食恐怕便要见竭,恐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了!” 秦寿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问道:“若只是施粥,能够撑多长时间?” 白毅闻言满脸苦涩的说道:“回禀国君,末将所说的,已经是最少的粮食…” 秦寿从原地站起身来,向着白毅吩咐道:“带寡人去粮仓看看。” 召国是一个安定的数百年的国家,虽然之前每年都会向周天子进贡,但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一点存粮。 召国现有青壮两万五千多人,其他人口加起来,差不多已经接近十万人了。 而除了国人之外,召国还有公卿,公卿手底下还有奴隶,这些奴隶可不被计入国人之中。 秦寿在白毅的带领下来到了召国的粮仓,在仔细清点之后,发现召国只有粮食十七万石。 一个成年体力劳动者一年需要吃大约四石粮食,如果不从事体力劳动,最少也需要消耗两到三石。而妇女,儿童,老人等等,也需要消耗一石五到两石不等。 十七万石的粮食,确实只够百姓吃到明年开春。 秦国虽然还有一些存粮,但是因为秦国的勋爵每年都有粮食作为俸禄,所以,秦国不单单拿不出多余的粮食,秦寿甚至还想过从召邑找补一些! 然而现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完全是泡汤了呀! 但是秦寿却有一事不解,如果召国只有这么一点粮食,那么,召恒又哪里来的胆子跟秦国玩持久战? 难道,召恒就真的不顾召邑百姓的死活了吗? 也就在这个时候,蛮虎却是带人拉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送了过来。 “蛮虎,你过来——” 白毅见状也是新奇,急忙开口招呼蛮虎。 蛮虎见秦寿与白毅都在,顿时乐呵呵的跑了过来。 “君上,将军——” 方才一见面,蛮虎便兴致勃勃地向着二人见礼。 “这些粮食从何处来的?” 秦寿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蛮虎当即笑呵呵的说道:“这个呀,这个是从召国李大夫家里查抄来的。我…末将想着都是召国的粮食,自然是要堆积到一起,方便君上清点,这才把他们通通拉过来了。” 秦寿闻言当即恍然大悟,这个时代与后世的封建社会不同。 并不是所有国家都使用相同的税收制度,也不是所有国家都使用的一样的田地法制。 “召国原来是井田制度!” 按照井田制度,只有最中间的一块儿土地收益归国家所有,周围土地收益归私人所有。所有土地的所有权都归国有,禁止私人买卖。公卿贵族都只有耕种权,乃是周王朝设立的一种乌托邦式的土地分配模式。 这看上去非常的美好,然而事实上,因为土地都是国君和公卿的,主要劳动者的奴隶与国人却被排除在外。 以至于百姓手中只有维持基本生存的粮食,而公卿贵族手中的粮食却是越来越多。 遇到荒年的时候,国君还要出粮赈灾,而公卿贵族嘛,那就看他们心情了! 故而此时的召邑,粮食最多的不是召国的国库,而是那些公卿贵族之家的私库。 第138章 秦寿的安排 李大夫是召伯的忠臣,哪怕是亡家灭族,也不愿意投降于秦国。 秦人也没有跟他们客气,直接打破了李家的府门,直接将召邑李氏抄家,最终得粮一万余石,另外还有金银细软并周国刀币无数。 然而李氏却不过是一个小氏族,连六卿的官职都没有一个。 其他如世代冢宰的伯氏,世代司徒的瑞氏等等,恐怕都不会缺少粮食。 如果能够将所有召国公卿的粮食征缴,别说是两年的时间,就算是三年,四年,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秦寿的心底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那便是将召邑所有的公卿都一网打尽。 然而他的这个想法刚刚生成,很快便被他硬生生的给掐灭了苗头。 治理国家并不只是打打杀杀,除了打打杀杀之外,还有人情世故。 说到底,秦国最基本的底蕴也是由氏族组成的,而这些氏族便是现如今秦国的公卿。 物伤同类,其必也哀。今日秦寿可以为了粮食对付投降于秦国的召国公卿,来日难道就不会为了粮食而对秦国的公卿下手吗? 除此之外,今日秦国灭召国之公卿,来日若要灭虢国,义渠等国,他国之公卿难道就不会引以为戒,随后对秦国拼死抵抗吗? 故而秦寿此时不能用强,便只能够用温和的方式让召国公卿主动的贡献粮食,亦或者另寻他法。 他的脑海中想起那些主动前来拜见的召国公卿,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小看的这些老狐狸!” 秦寿并没有着急,而是直接向白毅下令道:“不必忧虑,寡人自有决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子毅当约束将士,勿要扰民。” 白毅当即领命,随后秦寿回了君府。 他当即召开了随行的南仲谋与南季平商议道:“寡人欲使一人负责分发粮草,安抚百姓,不知何人能当此重任?” 在听到了秦寿的吩咐之后,南仲谋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动,但是他很快便又收敛起来,而后恭敬的站在一旁,却是一语不发。 南季平更为年轻一些,相比较于老成持重的秦南仲谋,他更加锐意进取。 眼看着南仲谋一语不发,他的心底略微生出了些许的不屑。 “二哥终究老了!” 他毫不犹豫主动出声道:“臣愿为君上分忧!” 眼见南季平主动站出来,秦寿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就在他准备答应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在门外响起。 “姊夫,小弟也愿意替姊夫分忧。” 秦寿看了一眼匆匆忙忙跑进来的赵无疆,刚刚想要开口拒绝之时,却是突然间想起赵无疆的身份。 略微思索之后,他笑着开口说道:“无疆愿意相助,寡人自然是感激不尽。不过这毕竟是我秦国之事,却是不便让无疆做主。” 眼看着秦寿拒绝,赵无疆神色有些沮丧。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无疆若是愿意从旁协助季平一二,寡人自是感激不尽。不知无疆意下如何?” “啊?” 赵无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当即兴奋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姊夫放心,小弟一定尽心竭力。” 南季平隐约有些不快,但是在秦寿看向他的时候,他还是拱手行礼道:“臣定不负使命。”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等到南季平与赵无疆一同离开之后,这才向着南仲谋吩咐道:“军中粮草调度,还请南大夫多多费心。” 南仲谋闻言之后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却是又突然间开口问道:“君上何不以召邑之粮以养兵士?” 秦寿偏头看了一眼南仲谋,一眼便看出了他这是在试探。 秦寿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现如今遭遇的困境。 南仲谋心头微颤,暗自替自家的小弟担忧。 最后他急忙拱手向着秦寿一拜,匆忙告辞出门去追南季平。 望着匆匆离去的南仲谋,他略微叹了一口气,而后开口呼唤了一声:“黑夫——” 随着他的呼唤之声响起,却并没有听到黑夫的回应。 他疑惑的出门来到门口,这才发现黑夫竟然依靠着门框睡着了。 “这小子!” 秦寿本能的生出了些许的恼意,但他即想起黑夫跟随着自己厮杀了一整天,晚上又守夜保护自己的安全。 结果自己偏偏将李亚夫派了出去,连一个与他换岗的人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向着另外一名亲卫说道:“等黑夫醒了之后,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那亲卫本能的抱拳行礼,身上的铁甲“哐当”一声响,却是直接惊醒了一旁的黑夫。 “君上你找我?” 黑夫打了一个激灵,苏醒之后看了一眼秦寿,而后急忙开口询问。 秦寿看了一眼这憨厚的黑夫,心底生不出丝毫的恼意。 他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若是乏了,自去歇息便是。” 黑夫面色顿时骤变,伸手抹了抹自己嘴角的口水道:“额,额不困。” “哈——” 秦寿忍不住轻笑了一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下去让人传信咸卿,请他来一趟召邑。” 虽然召邑的公卿还没有发难,但是秦寿已经猜到了他们接下来或许会使用的手段。 而秦寿也已经想到了几个方案,其中最后的杀手锏,必须得一个能言善辩的智谋之士。 秦国所有的臣子之中,想来也只有咸宁能够担此重任了。 听到秦寿的命令之后,黑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喜色。 他这辈子就两个亲近的人,一个是供他衣食的国君秦寿。而另外一个,自然是与他一起长大,从小就照顾他的咸宁。 单纯的黑夫并没有考虑太多,当即便乐呵呵的下去寻驿者传信去了。 望着兴冲冲离去的黑夫,秦寿笑着喃喃了一句“果然精神。” 随后却是又看向门前的一颗庭栽,语气有些冰冷的嘀咕了一句。 “明日,想必便该有人登门了。” 第139章 携粮图爵 次日一早,以伯渠为首,共有七位召国的公卿前来求见。 相比较于前一次的规模,这一次召国公卿的数量却是少了很多。 但也正是因为少了许多人,秦寿方才明白,这一次伯渠等人定然是有了充分的准备。 秦寿在国君府邸大殿之上接见了他们,台阶之上,依旧还能够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诸位先生今日来见寡人,不知有何赐教啊?” 秦寿在称呼方面虽然客气,但是言语之间却已经将伯渠等人视同为普通乡贤。 其中一两人当即面色骤变,但是却并不敢声张。 此行他们早就已经谈妥,由伯渠代表众人与秦国谈判。 而在面对秦寿的询问之时,伯渠却是不咸不淡的开口说道:“草民这一次前来求见,乃是为了替国君分忧啊!” 秦寿双眼微眯,故作新奇的开口问道:“秦国刚刚吞并了召国,又得了召国百姓的拥戴,正是国力大涨之时,寡人何患之有呀?” 伯渠躬身一拜,语气谦卑的说道:“秦国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又得召国基业,确实是势力强盛。 然,强势之下,却有隐患,虽无近忧,却有远虑…” 秦寿没有等他说完,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故作傲慢的说道:“寡人外附天子,内练强兵。先挫犬戎,再吞兵姜召,就算是虢国,也不过是弹指可灭。 寡人委实不知,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寡人忧虑的事情。” 伯渠见秦寿一脸傲慢的模样,却是拿不准他是否意识到了召邑的困境。 随即试探性的开口问道:“不知国君以为,现如今召邑的粮食可还充沛?” “果然…” 秦寿心底暗自发笑,随后开口说道:“召邑有粮食三十万石,自然是粮草充沛。”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伯渠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疑惑的盯着秦寿注视良久,仿佛在问:“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但是又瞧见秦寿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心底有些没谱。 作为召国的冢宰,又是召国的公卿,召国有多少粮食,他恐怕比召伯都还要清楚一些。 掏空整个召邑,或许能够筹集出五十万石粮食,但是其中的大头肯定是在公卿贵族手中的。 但是现在公卿贵族之中,可还没有人向秦寿献粮呀! “不对,难道有人私底下找过秦国君了?” 伯渠双眼微眯,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寒意,不由自主的往身后看了一眼。 作为召国最大的公卿贵族,伯氏一直以来都是召国公卿的代表。 如果当真有召国的公卿私自投奔秦国君,那么他必定会受到伯氏的疯狂打压。 然而当伯渠的目光在身后之人身上一扫而过,却是再一次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秦国君在使诈——” 他的心底得出这样的结论,立即便放下了对其他召国公卿的怀疑。 他不单单是知道自己家的情况,也同样知道其他几大公卿贵族家里的情况。 除非是最大的几家公卿联手,否则秦国绝对凑不齐三十万石粮食。 伯渠当即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听闻秦国有军功授爵之国策,此战之后,秦国的勋贵数量大涨。举国上下,只有三十万石粮食,那可不够维持秦国的消耗呀!” 耳听的伯渠之言,秦寿便知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谋划,随即面不改色的说道:“召邑不够,不是还有虢国嘛!雍邑之富庶,可是远胜于姜召。” 秦寿话音落下之后,伯渠却是面不改色的说道:“国君此言差矣。召恒能够使用坚壁清野之策,难道虢公就不会使用了吗? 况且,虢公毕竟是姬氏族人,国君若是对虢国出兵,天子那里不说,西岐可不见得能够答应。” 西岐乃是西周的发源之地,乃是姬氏宗族的根基之所在。 因为全都是宗室子弟的缘故,就算是天子有时候也管不到西岐。 若是他们执意阻拦,秦国恐怕也没有办法攻破虢国。 毕竟秦国此时在召邑立足未稳,而西岐距离召邑同样不过百里。 如果秦国举兵攻打虢国,西岐借机出兵攻打召邑的话,秦国可就腹背受敌了。 “寡人乃是奉周天子之令讨贼,西岐为周天子之国土,安敢擅自出兵于秦呀?” 秦寿当然知道其中厉害,所以在攻破召国之后,他方才会派遣秦无异前往镐京请示天子,但是这个时候他可不能够露怯,于是顺口回了伯渠一句。 伯渠心里堵得慌,只觉得眼前这位秦国君越发的难缠。 他咬了咬牙,终于不再遮遮掩掩,选择了孤注一掷。 “秦国之危,不在敌国之患,而在国君刚愎自用也!” 听着伯渠近乎气急败坏的言语,秦寿却是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很长一段时间,笑得召国公卿们头皮发麻,秦寿方才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先生但有赐教,尽管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伯渠面色阴沉,此时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旁的瑞祈却是突然间向前一步,缓步走到了伯渠的身侧说道:“吾等愿意向秦国君献粮,希望能够换取秦国的爵位,保全属于各家的耕地与奴隶。” 在听到了这些公卿的话语之后,秦寿随即摇头说道:“诸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爵位,官职都可以商议。但是我秦国现行的土地制度,与朝国之前的井田制略有不同。 乃是按照个人劳动力分配土地耕种,而后由国家统一收取赋税,并不经手公卿。 就算是我秦国的勋爵,他们也只拥有自身食邑的收益权,而没有与之相应的所有权。 诸位先生想要保全现有的土地,请恕寡人不能够答应。”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井田制名义上土地都是国有的,但是其中依旧有一部分是归属于贵族的,可以说土地是国君与公卿共有。 而秦寿所说的土地分配制度,却是国家与耕种者共有土地,公卿贵族彻底失去了土地所有。 这样的国策,又怎么可能长久? (ps:求五星好评,求追更呀,卡在7.3不涨了,完全没流量了,一天只有几百阅读量咯!) 第140章 利诱威逼 在这一刻,伯渠等人已经开始后悔。 作为一个三百年的公卿,伯氏等家族享受太多井田制的红利。 也正是因为300年的积蓄,方才有伯氏等公卿坐视召国存亡的底气。 他们家族之中各有奴隶,门客与钱粮,把这些筹集在一起,至少能够筹备三千死士与数十万石粮食。 如果当初他们全力帮助召恒,有这些死士顶在前面,再配合一些普通士卒作为辅助,哪怕秦军悍勇,也不至于一战击破召国。 只要召国不灭,他们依旧还是召国权倾朝野的公卿。 然而他们舍不得自身的财富,不愿意与国家共同承担风险。 而今国破,他们倒向秦国,却并不能够获得他们想要的富贵与权势。甚至,连他们握在手中的一些权力都将被收回。 想要翻脸,结果发现秦人的力量足以碾压他们这些公卿联盟。 在秦国君的强势镇压之下,他们根本无从反抗。 眼见着秦寿的回绝之语,伯渠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他心有戚戚地向着秦寿一拱手,而后叹气道:“君上既已心意已决,吾等便先告辞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秦寿却是又突然间开口说道:“寡人之国策,乃是为了秦国之安宁。城中国人与诸公,都是主动投向寡人之顺民,寡人也不好太过于苛责。 诸位先生若是愿意献粮,寡人可以根据所献粮食之多寡,分别授予我秦国之爵,诸位先生可以考虑一下。”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率先起身转入后堂,只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召国公卿。 这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卖官售爵,如果在大一统的时候使用此策,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可谓是亡国之道。 然而此时秦国初立,缺钱,缺粮甚至还缺人。 这里缺的人是指读过书的士子,缺的是让百姓信服的贤能之士。 受限于时代的不同,百姓自身认知的不同,这个时代治理地方,最有效率的实际上还是当地人。 一来是风俗习惯不同,二来是当地百姓容易抱团,外来者根本扎根不进去,很容易被抱团排挤。 眼前这些召国的公卿,每一个人都代表着召邑的一个大氏族。 他们有粮,有人,只是缺少权力。 秦寿有权,但是缺粮缺人。 双方相互合作,是必然的事情。 然而秦寿了解历史,知道一个国家的毁灭,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土地兼并开始的。 土地兼并最先苦的是百姓,最后苦的是君王,其他历史演变过程出现的公卿,世家,勋贵,地主等等,都是土地兼并的获利者。 以至于出现没有千年王朝,只有千年世家的言论。 然而最可笑的是,这些明明是土地兼并获利者的势力,最终也因为土地兼并的红利而消亡,最终大多隐没于滚滚历史长河之中。 秦寿为开国之君,订立国策之时,能够想到最佳的方案便是国有私营,既可以保障耕种者的劳动报酬,又可以保障国家的税收收益。 再结合秦国现有的勋爵制度,也可以保证勋爵之家的利益。 如果一开始就是如此,本不至于有这么多矛盾。 但是召国乃至其他国家的公卿早已经享受过了土地私有的红利,又怎么会愿意主动的把它交归于国家。 双方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利益之争,伯渠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去之后便联系所有公卿,所有人都紧握手中粮食,不信秦国君最后不就范。 但是秦寿最后的一句话,却是在所有人的心底都扎下了一根刺。 秦国接受献粮授爵,代表着只要愿意妥协,这些公卿依旧可以在秦国拥有自己的势力。 并且在授予官爵之后,很有可能还是会被留在召邑任职。 如此一来,如果先行前往献粮,那么很有可能会成为秦国君树立起来的典型,获得丰厚的报酬。 伯渠心底都有些意动,但是随后他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回去——” 而后他毫不犹豫的厉声呵斥了一句,吓得在原地发愣的众人打了一个哆嗦。 此时他们方才回过神来,急忙跟随着伯渠一同离开。 伯渠并没有让所有人离开,而是把他们再次召集到了自己的府邸。 “秦国君如此坚持,来年各家的土地并不归各家所有,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刚刚分宾落座,一名召国大夫便忍不住叹气询问。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名大夫则是将心一横,咬牙开口说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伯渠便已经沉声阻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话音落下之时,便又冷着脸警告道:“那秦国君正愁没有借口对我等动手,你这是想要找死,切莫要连累我等。” 那开口说话的大夫当即闭口不言,如同小鸡一般缩起了自己的脖子。 “哼——” 召国君冷哼了一声,随即又继续开口说道:“秦国君缺粮,缺人,终归是吾等占据主动。只要我等谨守本心,莫要让秦人抓住把柄,现在他如何把土地拿回去,将来自然会如何把土地还回来。” 言语至此,又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只看到所有人心底发毛,这才继续开口说道:“只是,不怕秦国君苛政,就怕某些人坚守不住底线,为了自家的利益,出卖大家都利益呀!” 他的话音方落,所有动了心思的人都本能的背脊发寒。 不等他们想到如何回应,瑞祈却是突然间一巴掌拍在案几之上。 “出于公义,秦国君不敢拿咱们公卿动刀。但若是咱们之中有人当了叛徒,损害了大家都根基。 我瑞祈却是第一个不能答应…” 话音落下之时,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一把拍在了案几之上。 “瑞公,何出此言啊——” 众人见状都被吓得不轻,一名大夫急忙出声打了圆场。 其他人的心底也纷纷掐灭了私底下投诚的想法,决心一门心思跟着伯渠。 真可谓是秦寿以利诱,伯渠以威逼。却是各式手段,把一众公卿夹在中间头疼。 第141章 熟悉的配方 宗亲们的反应尽在秦寿的掌控之中,秦寿也没有因此而恼怒,而是迅速的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第二日一早,一封由秦寿亲自书写的帛书便张贴到了召邑的各大城门口。 城外的农田都已经被尽数焚毁,城中的百姓大多靠着秦寿的救济过活,闲暇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再加上秦军自入城以来,对于城中的百姓大多秋毫无犯。 以至于城中百姓虽然内心彷徨,但是对于秦军却已经不再像是最初那般畏之如虎。 听闻秦国君在城门口张贴了帛书,百姓们为了能够凑个热闹,便纷纷向着城门口聚集。 一名老翁新奇的开口问道:“未请教这位先生,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身边那名穿着儒士服的年轻人却是默不作声,只是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老翁闻言之后皱眉,随即向着自己身边的一名汉子说道:“大娃,替为父问问这位先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男子“唉”了一声,随即伸手将那儒袍男子拎了起来。 “小子,我父亲问你话呢!” 那男子打了一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壮汉,面色顿时就成了苦瓜脸。 “额,额也看不懂呀——” 壮汉闻言勃然大怒,当即揪着他的衣领子便是一顿胖揍。 “看不懂你还不知道吱一声…” 被揍的男子满脸的委屈,却根本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老翁静静的看着壮汉揍人,等到那儒袍男子被揍的连连告饶之后,方才心满意足的看向另外一名男子问道:“这位先生…” 那男子闻言急忙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也不识得…” 读书的人终归是少数,哪怕是已经张贴了告示,也依旧没有多少人能够看得懂告示之上的内容。 老翁心有戚戚的叹了一口气,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开口说道:“哈哈哈哈,这当真是天赐的良机呀!”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老翁的双眸一亮,随即将目光看向那放声大笑的青年。 他刚刚准备招呼自己的儿子,结果便认出了青年衣服上的标记。 兴奋的面色顿时一垮,随即嘟囔着开口说道:“瑞家,这也招惹不起呀!” 他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朗声开口问道:“那先生,你在那里笑什么?” 青年偏头看了一眼老翁,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屑,但他还是颇为得意的说道:“秦国于君府之外设一招贤台。 左设文阶,能书策论者,皆可以登台授爵。 右设武阶,每登台一步,发一矢,十发皆中者,可以从军得爵。 区区在下不才,早有治国良策在胸,定能登阶入仕,青云直上也!” 那青年的话音方落,随即便有人开口道:“瑞端,你小子想要登台,可曾问过汝父耶?” 那瑞端闻言面色骤变,而后将目光看向开口嘲讽他的人,面色顿时阴沉的说道:“伯姜,你个孬种,看吾登台也——” 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召国公室年轻一代之中的两位佼佼者。 往日里一同在召国公学读书,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彼此之间也是熟悉。 这二人一个是世代冢宰,一个是世代司徒,父辈之间的关系可以用同气连枝来形容。 偏偏这个瑞端就是少年心性,生来叛逆,就连自家的老子也是不服,更何况是伯姜? 二人在学府之中便拉帮结派的互相对立,如今召国灭亡,召国学府自然解散。 这些个公子哥回到了家里之后,也隐约从家中得知了一些现如今召邑的现状。 大家都知道自家跟秦国君之间的博弈,但是大家也都非常清楚,这一场博弈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小辈儿参与其中。 伯姜本来以为在自己的嘲讽之下,瑞端必定会投鼠忌器。 却没想到他的话却是成功的激发了瑞端的斗志,非得兑现自己的承诺不可。 此时此刻,伯姜方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眼瞅着瑞端气鼓鼓的向着国君府邸的方向而去,他心知不妙,急忙向着自家赶去。 他是阻止不了瑞端这个犟脾气的,便只能够赶回去向自家父亲禀告,希望父亲能够想办法阻止瑞端。 其他人见瑞端果然向君府的方向去了,顿时就相信了瑞端所说的话,游侠,士子,甚至还有一些被伯渠排除在外的召国士大夫,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从四面八方向着公府之外汇聚。 负责安民的南仲谋只觉得这一幕十分的熟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在秦邑的时候,秦寿可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直接瓦解了秦邑氏族。 作为南家的一员,南怀勇的父亲,南仲谋是南家最先倒向秦寿的“叛徒”,但是作为最先的叛徒,南仲谋方才切身体会到其中的无奈。 作为一个氏族的族长,在秦寿的召贤令下不能够控制自家族人。 那么作为一个公卿世家的贵族,难道就能够让自己所有的族人都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了吗? 尤其是,在家主刚刚失去爵位的情况下,手底下的那些旁支与附庸,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的看着秦国的爵位落到别人的手中。 瑞端只是一个开始,从瑞端之后,便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加入到秦国。 不久之后,伯姜回到了伯府,在见到自己父亲之后,立即便向父亲禀明了瑞端的事情,并且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去找瑞祈,让他将瑞端带回去。 然而伯渠在听到伯姜的叙述之后却是一点也没有慌乱,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我们并非是不愿意为秦国效力,而是不能够接受秦国现有的国策而已。 无论是瑞端还是其他公卿子弟,终归只能够代表个人,而不能够代表整个家族! 而我们公卿之家手中最大的底牌,不是人才而是粮食。 秦国君既然想要用人,那便给他就是了。伯姜啊,不知道你的学问如何了呀?” 第142章 秦国君的后手 只是一味的对抗,最终只会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处。 但是在对抗的同时,双方也要懂得互相妥协。 秦寿的招贤令表面上是在广召贤能,然而事实上,秦国招募的主要目标还是这些召国的公卿士子。 毕竟读书人就只有那么一撮,如果不用他们,难道要去用一群字都不认识的游侠? 当然,秦寿也可以自己培养士子,但是这个周期却是十分的漫长。 至少也需要三年的时间,方才能够培养出一批勉强能够从事基层工作的“知识分子”。 秦寿能够等得起三年,甚至是三十年都能够等得起,毕竟他还年轻。 但是秦国等不起,召邑的百姓更加等不起。 所以,秦寿在拒绝公卿们的条件之后,立即便颁布了招贤令。 如果能够瓦解公卿的联盟自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能够瓦解公卿的联盟,也能够为秦国找到一些基层小吏。 等到将来秦国培养出自己的士子之后,再行更替倒也不迟。 而对于公卿之家来说,他们维持自己体面,保证门客奴隶附庸忠诚的便是他们的权势与地位。 现在召国刚刚覆灭,他们的余威尚在,故而还能够维持偌大的家业。 但如果时间拖延日久,那些手底下的人发现,曾经高高在上的公卿,在秦国的地位竟然与他们相当的时候,这些人难免就不会生出异心。 在得知瑞端投奔秦国君去了之后,伯渠丝毫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倒是询问起了伯姜的课业。 伯姜是伯家的继承人,乃是一个家族未来的希望,从小便接受最好的教育,伯渠只是一提点,他马上就明白了伯渠的想法。 嘴角当即上扬,拱手向着伯渠一拜道:“儿子的才能,远胜瑞端十倍。” 话音落下之时,就在伯渠满怀欣慰的点头之下转身离开。 “来人,备马——” 伯姜离开了伯府,当即便迅速的向着招贤台而去。 小辈们投奔秦国君是早晚的事情,与其让那些“下人”占据先机,不如自己率先主动出击。 谁说在秦国为官,就一定得对秦国君百依百顺? 秦国君既然提出了以才取士,那他伯姜为什么就不可以借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 在自身的地位得到提高之后,再去帮助伯家争取利益,岂不是更好吗? 就在伯姜离开之后,伯渠却是将目光看向君府所在的方向。 秦国君与公卿之间的博弈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在彼此势力互相牵扯之后,秦国的粮食危机依旧不能够得到解决。 到时候,秦国君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呢? “如果真的能够找到方法,我伯家…” 伯渠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决绝。 作为一家之主,曾经执宰一个国家的人物,他同样不乏壮士断腕的气魄。 如果秦寿真的有办法解决粮食危机,那么秦国君便绝对不会妥协,等待召国公卿的便只有顺从,没落,迁徙这三条路。 然而身上已经背负了“叛国者”骂名的召国公卿们,就算迁徙到了别国也一样没有出路。 故而,只要秦国解决了粮食问题,召邑的公卿必将妥协。 伯家是带头反抗的家族,将来也必定是带头臣服的那一个。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秦寿必须得想办法解决粮食危机。 与此同一时间,一辆疾驰的马车来到了召邑的城门口。 秦军士卒刚刚拦住了马车的去路,车上的人便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城门令仔细辨认了一眼,立马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放行,清理道路——” 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不单单是放开了通行的道路,还让士兵们驱散了聚集在城门口看告示的百姓。 那马车迅速的来到了君府,车上的人方才下车通报,不久之后,秦寿便亲自迎了出来。 望着风尘仆仆的来人,秦寿略显惭愧的开口道:“又要劳驾咸卿替寡人分忧解难了呀!” 咸宁闻言之后笑道:“想来也只有臣方才能够为国君解此忧难了。” 秦寿见状哈哈大笑了一声,伸手把住他的手臂,随即便在万众瞩目之下进入了君府之中。 那些正聚集在招贤台下的百姓与士子们都是满脸的疑惑,纷纷议论着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够得到如此礼遇。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咸宁驾车的车夫却是趾高气昂的说道:“我家主人多次替国君出使,乃是秦国最为尊贵的上卿之一。” 他话音落下之时,还蔑视的看了一眼众人,随后带着些许的鼻音别过了头去。 伯姜也在人群之中排队,等待着前排的人书写策论。 听到那马夫的言语之后,他的双眸当即一亮,随即脱离人群上前询问,很快便从马夫的口中套问出咸宁的生平。 那马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与伯江的谈话之时,总是刻意的放大了自己的声音,让周围的有心之人都听清了咸宁在秦国的特殊地位。 秦寿设宴款待了咸宁之后,当即便与咸宁说出了自己的后手。 咸宁闻言之后说道:“君上想要威胁虢公,向虢公索要粮食,这确实是一个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但是,虢公毕竟是姬氏宗亲,西岐那些族老们恐怕不会任由秦国讨伐。 想来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虢公方才有恃无恐,甚至都没有出兵援助召国!”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召国并非是没有粮食,寡人也不强求一定能够从虢国带回来多少粮食。 只是,要想拿到召国的粮食,首先得让召国的公卿们知道,我们秦国不缺粮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咸宁的眉头紧皱,没有明白秦寿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寿见咸宁一脸茫然,他的心底却是有些得意。 这个世界确实是不乏智者,在他们已知的领域里面,可谓是难缠至极。 但是,这个世界的智者有着一定的局限性,那便是他们见识过的阴谋诡计实在是有限。 以至于给了秦寿一个取巧的机会。 (ps:来个预言家,猜猜怎么搞粮食。 最后,求五星,求追更。这本书目前没有流量了。 只能靠老读者追更了,否则一百阅读收益都凑不齐,我600全勤都混不到,那就太惨了!!!) 第143章 农论 “国君召来了咸宁?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伯姜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总觉得秦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召来咸宁,其中一定有什么谋划。 但是凭借着他的智慧与阅历,却是根本猜不到秦寿的想法。 整个人都犹如百爪挠心一般,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他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道:“不行,我得回去告诉父亲!” 他刚刚准备回转,却是突然间注意到秦寿竟然又亲自送咸宁出了府门。 “粮草之事,就拜托先生了!” 秦寿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分郑重的向着咸宁行了一礼。 咸宁后退了两步,长身向着秦寿弯腰一拜道:“国君放心,此事十拿九稳,臣一定不负所托。”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翻身上了马车。 “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夫顿时驾车出行。 原本正犹豫是否要继续重新排队的伯姜没有再迟疑,他立即便跑到了自家马车停靠的位置,向着车夫下令道:“走,跟上去——” 他话音落下之后,车夫也不敢怠慢,急忙挥动马鞭,驾驭着马车前去追赶咸宁。 人群之中的瑞端也瞧见了伯姜远去,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哼,果然沉不住气!” 他口中嘀咕了一句,随后面色肃穆的向前一步,径直坐到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书案之前。 随后便有一名秦军士卒上前奉上竹简,同时主动帮助瑞端添墨。 瑞端有些笨拙的捏住了毛笔,试探性的沾染了一些墨汁,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始书写起来。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看上去极不规整,但终归还能勉强辨认竹简之上的内容。 他虽然不通书法,但是也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 所以经常会用刻刀去将那些不好看的字刮去,然后重新进行书写。 他身后排队的人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却根本不敢催促于他。 而秦寿在目送咸宁离开之后,便直接迈步登上了简陋的招贤台。 与台上的白毅打了一个照面,又勉励了两名十发皆中的勇士。 称赞了他们几句之后,便也宣布,等招贤结束之后,将会授予他们公乘之爵,如果愿意从军,便能够获得卒长之职,成为一卒之车左。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但依旧能够维持自身的礼节,纷纷恭敬的对秦寿表示感激。 招贤台的武选相比较于秦邑时的武选难度更大一些。 每上一个台阶,距离箭靶的距离与高度都会发生偏移。 并且随着接连不断的命中,也会让这些射手的内心变得紧张,以至于最终失败。 敢登台挑战的人大多都擅长射箭,能中四五箭者中,大多都能够闯过六七关,等到八九箭者的时候,便有大量的人因为心态不稳而失败。 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挑战成功,无论是从心态还是从武力上来讲,都绝非等闲之辈。 为将者切记心浮气躁冲动易怒,面对即将到手的功名利禄尚且能够维持心态的平和,将来必定能够有所成就。 所以秦寿虽然只是授予他们卒长之职,却直接给予了他们公乘的爵位,便是希望他们能够更快的成长起来,成为秦国军中的中间骨干。 在询问了二人的名字之后,秦寿点了点头便又来到了一堆竹简面前。 这些都是召邑的士子书写的策论,因为是自由发挥的缘故,所以每一个人书写的方向都有所不同。 “诸国论?这个标题倒是有趣,但是内容…言之无味,毫无亮点!” 秦寿撇了撇嘴,他拿到的第一份竹简的内容就让他很不满意。 最终他将那竹简放在了自己左手的位置,本意是弃用。 “美人论???这是啥意思?寡人会看这个?” 秦寿看了一眼这篇美人论,标题还以为是教他如何辨别美人,情不自禁的便往下看起了其中的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却是怒火中烧。 “大周也有标题党吗?” 他口中骂骂咧咧的咒骂了一句,发现这一篇美人论既不是男人想要看的那种东西,也不是一个国君想要看的那种东西。 表面上是在制定审美标准,实际上通篇都在阐述一个核心思想——以貌取人。 如果秦寿采纳了这篇美人论,那么黑夫,咸宁,蛮虎这些相貌不行的人都该被赶出秦国吧? 秦寿摇了摇头,再次将那一篇美人论放在了左手边上。 随后他又接连不断的掏出了好几篇策论,内容千奇百怪,有恢复礼乐的,有推行德治的,有阐述如何取士的。 倒不是秦寿不愿意接受礼乐与德治,如果这些都能够实现,那么国家一定会变得非常的美好,秦寿也愿意秦国变成这样的乐土,让百姓安居乐业。 但是这些策论之中,只是描述礼乐与德治的好处,却并没有阐述该如何去推行礼乐与德治。 说白了就是纸上谈兵,空口白话。可谓是言之无物,让秦寿味同嚼蜡! 他左手边堆积的竹简越来越多,直到秦寿翻到了一篇《农论》。 哪怕只是看到一个标题,秦寿立马就来了精神。 在所有人都在极力表现自己治国才能与理念时候,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抛开名利,将目光放到了秦国最根基的事情上。 这篇《农论》实际上还是有缺陷,同样只有理念而没有实践。 但是从出发点上来看,眼下这个人已经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于是他径直起身走到高台之前,手中捧着竹简,随即高声朗诵起来。 伴随着秦寿的朗诵,大多数百姓都是面面相觑,他们只不过是来看个热闹而已,哪里听得懂《农论》到底在说些什么。 然而人群之中,却有一干瘦的青年满脸的亢奋。 因为秦寿念到的,正是他所写的策论。 “…许远何在。” 当秦寿念完了整篇农论之后,突然间朗声开口召唤了一声。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的干瘦青年急忙踏步来到左册高台之前。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第三阶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且慢——” 第144章 农商家的雏形 刚刚准备迈出第四步的许远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恭敬地站在原地向着秦寿一礼,心底生出了些许的忐忑。 “先生之农论,发人深省,令寡人耳目一新。 然为国治论,当有思有行,寡人敢问先生,既知农业之重,可知如何农耕?”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许远知道他这是在考教自己,急忙拱手说道:“ 春耕秋收,四时节气,上查天时。 因地制宜,五谷轮值,各有不同。 开渠引流,积土施肥,养护田地…” 许远将自己对于农业的认知侃侃而谈,引得周围的百姓一阵诧异。 “这是啥意思?”“我咋听不懂呢?” “这是在教俺们种地呢…” “种地?种地有啥好教滴,国君还看这个?我上我也行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其他士子的脸上大多面露鄙夷。 作为一个读书人,不思考如何治理国家,本末倒置的去研究如何种地,简直是有辱斯文—— 众人都牢牢的将许远记在心底,心底耻与为伍。 秦寿听得许远侃侃而谈,却是不住的点头。 而后他笑着问道:“先生既知如此,为何只呈上这一卷竹简?” 他话音落下之后,许远有些尴尬的挠头说道:“农耕之事,若只知其皮毛,而不知其根源,唯恐有害而无益。 草民虽对农耕之事有所了解,却并没有多少实践,故而不敢妄言!” 秦寿闻言之后哈哈大笑道:“如此,先生恐怕登不得此台。” 许远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失落,周围的其他士子则是指指点点。 “看吧,我就说这小子没机会吧!” “哼,区区一个泥腿子而已,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相争?” “没错!当真是有辱斯文,也不知是何人教他识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再次话锋一转道:“先生当开宗立派,精研农桑之事,着书立传,为我秦国农家之圣贤!” 他话音落下之后,恭敬的向着对面的许远一拜,而后又道:“寡人当为先生设农贤院,拜先生为大司农,以上卿之礼供养先生,待先生着书立传,广受门徒,传播农法,大兴农事,使我秦国百姓人皆有其食。” 他话音落下之时,许远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 受限于出身的缘故,他知道自己在官场之上必定会受人排挤,所以并不想要与人相争。 只想着能够得一个管理农事的小官,能够为百姓谋些福祉,也不算是辜负了自己的这一生所学。 然而秦寿却给他画了好大的一块饼,并且还一定要硬塞进他的嘴里。 这饼又大又圆,又香又甜,只是听上一耳朵,就馋的众人开始流口水了。 许远是震惊,周围的其他士子则很快由震惊转化为嫉妒。 原本正在书写一篇策论的瑞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抬头将目光看向秦寿,瞳孔之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亮光。 他当即起身,遥遥的向着秦寿一拜,方才大声询问道:“敢问国君,农事可以,那么商事,工事可行否?” 他的话成功的打破了现场的僵局,让所有人都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秦寿的目光也被他吸引,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心思还真是活络。 随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士农工商,皆为壮大一个国家所必须的基础。每一个阶层,无论贵贱,都应该受到国家的重视。 许远着农论,寡人愿意尊其为圣,助其开宗立派。 若有能着商论者,寡人依旧愿意尊其为圣。”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瑞端的双眸越发明亮起来。 这个时代的农工商地位并无差别,但是却略逊于士族,故而在召国,乃至于整个天下,所有人的眼中,士族始终高高在上。 唯有读书习武,方才是出人头地的正途。 而农工两个阶层,因为有奴隶参与其中的缘故,地位还要略逊于商贾。 公输墨掌握了铁器的冶炼技术,也算得上是稀缺的技术性人才,但是依旧不被周世子重视,在镐京的时候,一心想要成为一个武士! 由此便可以看出,农工商这三个阶层的人,自己也把自己看作低人一等。 因为这是属于公卿不屑于接触的低贱之事,故而农工行业的人数虽然最多,但是研究农工技术的人却最少。 瑞端世代司徒,原本不该了解农商之事,但是偏偏瑞端是一个叛逆的性格。 他父亲越是不愿意他干的事情,他便干得越是起劲。 他父亲不愿意让他研究的事情,他便研究得越是积极。 商贾乃是贱业,咱瑞公子偏偏就爱跟商贾打交道,偏偏就爱研究怎么赚钱,研究为商之道。 如果论才学,他与伯姜只在伯仲之间。 然而若论商贾之事,他却是要远胜于伯姜数倍不止。 故而在听到秦寿的允诺之后,他当即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原地,提起刻刀便开始“跍吱跍吱”挂起了自己的竹简。 他身后排队的一名士子面色当即骤变,恨得牙痒痒,偏偏又不敢发作。 而坐在他旁边的另外几名士子面露犹豫之色,同样提起了刻刀,却终究没有瑞端的气魄。 一名公卿之子眼看着便要写完,便瞧见瑞端如此一幕,他瞪大了自己的嘴巴,抿着嘴唇思虑良久,随即却是猛的起身,一摆袖子说道:“吾乃士子,岂能与农子为伍?” 话音落下之后,刚刚想要迈步离开,又想起自己书写到了一大半的策论。 他咬了咬牙,提笔直接将那竹简之上的内容抹黑,这才迈步离开。 秦寿却没有理会这些士子的动作,他亲自走下高台,给予了许远最大的尊重。 而后他带着许远离开,却是根本就没有机会那些士子们的惺惺作态。 先行令人安排好了许远的住所,随后又传来了一名亲兵,让他带着许远去城中挑选一处合适的宅邸作为农贤院的地址。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寿方才回到招贤台继续翻阅其他的策论。 而瑞端已经写满了一个竹简,又向秦卒又讨要了另外一卷竹简。 (ps:我求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今天有事,可能不加更了。两点没更就是没加更,就不用等了哈!) 第145章 农可兴邦,商可富国 瑞端并没有让秦寿失望,三卷《富国论》侃侃而谈,让秦寿认识到了他商业方面的才能。 对方虽然年轻,又出生于公卿世家,但是秦寿依旧大胆的启用了他。 在建立农贤院之后,又为瑞端建立了一所商贤院。 也许是因为受到了秦寿言语启发的缘故,后续士子在书写策论的时候,多少都会列举一些实质性的例子,也会提出一些实质性的方案。 除了极个别实在是让秦寿头疼的之外,大多数士子提出的策略还是值得予以肯定的。 伯姜,张极等召国公卿士子纷纷登上招贤台,获得了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爵位与官职。 然而当他们站在高台之上的时候,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得劲。 明明获得了想要的东西,却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所受到的礼遇,比起瑞端与许远来说,差了不只是一星半点! 伯渠与瑞祈这些曾经的召国公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是他们几乎都本能的选择了保持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去声张此事。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待秦国因为粮食短缺而无以为继的那一天。 至于在这之前,他们都保持了默契,谁也没有去阻止谁家的晚辈入仕。 时间转眼流逝,很快便又过去了两天的时间,风尘仆仆的咸宁来到了虢国,沿途丝毫也没有见到战争即将来临之前的紧张。 无论是虢公,还是虢国的普通百姓,他们都不相信秦国敢对虢国动兵。 所以,相比较于坚壁清野的召国,虢国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麻痹大意。 强忍着立即回国请求国君出兵,一举攻破雍邑的冲动,咸宁乘车来到了雍邑,投上了秦国的国书之后,咸宁便在城门口耐心的等候起来。 在收到秦国的国书之后,国公当即勃然大怒道:“秦国小儿,安敢威胁寡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随即便又厉声呵斥道:“来人,扒光了秦使的仪仗,把秦使给寡人赶回去。” 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当即便有大夫准备应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虢国冢宰却是率先一步出列。 “君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虢公颇为不满的开口问道:“有何不妥?” 冢宰叩首拜道:“君上,听闻召国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方式,但是却依旧在半个月的时间内便被秦国攻破了召邑。 听一些从召邑逃出来的流民说起,秦国似乎掌握了操纵陨石的秘术。 我们虢国的城墙虽然高大,却也抵挡不住陨石的威力。 若是秦国怒而兴兵,恐怕等不到西岐的援兵,我虢国便将灭亡于秦人之手啊!” 虢公闻言勃然大怒,当即厉声喝问道:“难道冢宰是想要寡人向秦国称臣纳贡吗?” “君上,秦人攻破召邑之后,并没有直接来犯我虢公,想必也有所忌惮。 今日向君上求粮,想来也只是为了安顿召邑的百姓而已! 且先容使者进城,再行应对吧!” 虢公向来骄傲,如果这是秦国在威胁虢公,虢公拉不下这个颜面。 但如果说这是秦寿在恳求虢国的帮助,虢公有了台阶,自觉有了颜面,便也松了口。 “我虢国乃是公爵之国,国中卿大夫,等同于伯爵之国的国君。 冢宰既然觉得寡人应该召见秦使,那便由冢宰去迎接秦使吧!” 冢宰闻言松了一口气,恭敬的回了一声“唯”,随后便直接离开了虢国公府。 他亲自乘车来到城门口,在百姓的围观之下将咸宁引入城中。 在安排咸宁于驿馆落脚之后,便于咸宁说道:“秦国君欲向我虢国求粮的事情,虢公已经知晓。但是现如今我虢国的府库也不充裕,若是秦人夺粮之后,又派兵攻我虢国,这又该如何是好啊?” 咸宁闻言之后笑着说道:“秦国立足于秦邑,蒙天子恩泽,方才有机会得以立国。 之所以有如今的威势,这全都是依赖天子的信任呀! 虢公受小人蒙蔽,虽然曾经对天子不敬,但这毕竟姬氏自己的事情。 秦人只是天子的外臣,又怎么敢去管姬氏的家务事呢? 若秦国能够得到虢公的恩惠,又怎么敢行背信弃义之举呢?” 对于咸宁给出来的理由,冢宰内心是一百个不相信的。 但是有一句话却是没错,那便是秦国一旦接受了虢公的恩惠,若是再对虢国出兵,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算能够覆灭虢国,也会给其他诸侯留下话柄,最终恐怕也逃不过被诸国覆灭的下场。 毕竟,谁能够拒绝王畿的三块肥沃之地呢? 冢宰再次回公府面见虢国公,阐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虢公对此还有些犹豫不决,但他实际上已经心生动摇。 然而在想到要借给秦国十万石粮食之后,他又觉得有些肉疼。 毕竟,这十万石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是虢国这样富庶的国家,也不是一年就可以积蓄下来的。 思索再三之后,他还是决定接见咸宁。 这不是咸宁第一次见虢公,相比较于上一次见面,这一次咸宁见到的虢公更显苍老。 上一次咸宁见到虢公的时候,连与对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而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咸宁便已经有资格与其平等对话。 甚至,在二人的谈话之中,咸宁还隐隐约约占据着主动地位。 “秦国君求粮,也是为了赈济百姓。 念在都是天子的子民,寡人也愿意相助秦国一二。 但是十万石粮食,对于我们虢国来说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如果真的给了秦国,来年我们虢公的百姓恐怕都要饿肚子了!” 伴随着虢公的话音落下,咸宁早有预料的开口说道:“临行之前,国君便早有交代…” 在听到了咸宁的交代之后,虢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不是在…” 他几乎本能的便要开口责问,但是最终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 因为秦寿的计策,无论是对虢国,还是对秦国,都是两利之举。 第146章 镐京风云起 这边咸宁正在与虢公商议粮草之事,而秦寿的另外一位使者秦无异也到了镐京。 当他将秦国剿灭召国叛逆的捷报递呈天子之后,却是根本没能够收到天子的召见。 秦无异代表的是秦国,而秦国是周王朝的附庸之国,哪怕周天子没有任何回应,秦无异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直接离开。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彷徨之后,他最终只能够安心的在驿站住下。 但是他却并没有闲着,在这段时间经常拜访镐京的公卿,想要借机在镐京结交一些权贵。 然而对于镐京的那些公卿来说,秦国不过是一个刚刚兴起的小国,秦国的国君也只是一个侥幸立下救驾之功的“贱民”。 他们连秦寿这个国君都看不上眼,又怎么能够看得上秦无异这个秦邑氏族出身的“蛮夷”? 秦无异自讨没趣,用热脸贴了冷屁股,最终也只能够老老实实的待在驿馆不再出面。 而与秦无异几乎同时抵达镐京的李亚夫却是又遇到了另外一番机遇。 表面上李亚夫只是一个墨家弟子,到了镐京之后,他便在了游侠们最喜欢落脚的酒肆之中落了脚。 姜城虽然也是一个大城,但是相比较于帝都来讲,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但是不知是何缘故,三百多年帝都的镐京之中,游侠儿的数量偏偏少的可怜,甚至与姜城的酒肆都差不了多少。 这让李亚夫的心里十分疑惑,但是他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作为春秋时期势力最强的百家之一,墨家的学问对百姓与游侠,有着极为致命的吸引力。 李亚夫每天都在酒肆之中宣扬墨家学问,很快便得到了大批游侠与百姓的追捧与拥护。 就在他声名鹊起之后,便开始着手在游侠之中筛选合适的墨家子弟。 “所谓兼爱,既…” 这一日,李亚夫正在照本宣科的与墨家弟子讲学,人群之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个老者的声音。 “先生所言,当真是令老朽叹为观止!老朽家中贵人也对先生所说的墨家学问很有兴趣,特意差遣老朽前来相邀,不知先生可否移驾?” 在听到了老者的询问之后,李亚夫停下了自己的讲学。 他看了一眼那老者,随即开口说道:“我墨家有非命,尚贤,兼爱之所,无有贵贱尊卑之别。 先生家中贵人既然想要求学,便该与众弟子一同前来才是。”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不准备再继续搭理那老者。 然而老者却是不依不饶的说道:“非是我家主人不愿前来,实在是我家主人已被禁足,着实不便亲自前来拜见先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准备继续讲学的李亚夫却是突然间一顿。 他进入镐京的那一天开始,便感受到了镐京现如今的氛围,可谓是风起云涌,正是一场雷霆暴雨之前的前兆。 作为游侠儿,他比秦无异更懂得如何获取情报。 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旁敲侧击,又从门徒弟子那里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便知现如今镐京城内的现状。 当朝三公列举世子罪责,以至于世子被禁足。 而今又以王后教子不严为由,撺掇天子废除王后。 此时就算是寻常百姓也都能够想明白,三公这是在公然支持二王子,正在替二王子继位铺路。 周天子老迈,却并不昏聩,这么多年以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便终于明白祖宗之法的重要性。 正是因为自己非嫡长即位,以至二王子看到了继承王位的希望。 对方方才会在私底下动那么多的手脚,甚至密谋弑君弑父。 他原本以为二王子再怎么折腾,终归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回到镐京之后,他便觉得大局已定,甚至都没有立即去处置老二,想要看看老二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结果三公发难,终于让老天子意识到,他家老二从来都没有认命,也从来都没有甘心只做一个棋子,对方在私底下做出了许多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的布置。 三公会倒向老二,谁又敢保证他自己身边的人不会背叛呢? 自己不是嫡长子,如果儿子也不是嫡长子继位。 那么今后他的孙子们,子子孙孙们,便都会效法他们。 接下来的每一代王朝更替,势必都会被卷起阵阵腥风血雨。 虽然最终继位的可能会是最有手段的哪一位,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往往会对国家造成极为沉重的损伤。 甚至到最后出现分裂国家的情况。 周王朝之所以能够威服四方,镇压各方诸侯,最大的底气便是周王朝的军队,还有各方姬氏宗亲的拥护。 三公可不仅仅只是三个位高权重的老头子那么简单,他们还代表着除周天子之外,周王朝中最强的三家公卿势力。 在立国之初的时候,还有诸侯国能够在周王朝内担任三公。 而这三百多年过去后,已经很少有诸侯能够立足于大周朝堂了。 其根本原因,便是因为大周国内已经兴起了自己的公卿世家。 而最让周天子忌惮的是,如果三公成功的扶持二王子上位,那么今后大周的天子到底是周天子选出来的,还是三公们选出来的? 故而无论如何,周天子都绝不会让二王子如愿。 故而现如今的朝堂之上,已经沦为了周天子与三公之间的战场。 而周天子的两个儿子,世子与二王子则都被禁足。 而在整个镐京城中,被禁足之后还会关注城中动向的,恐怕也只有这两位王子了吧? 秦寿希望李亚夫能够在镐京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机构,最终免不了要与两位王子接触。 而今机会就在眼前,李亚夫又怎么会拒绝? 在经过了短暂的沉思之后,他刚才开口回应道:“还请先生稍后,待在下讲学完毕,便与先生同往。” 那老者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是周围的游侠与百姓们则已经开始喝彩。 老者很明显就出身不凡,它的主人也一定是贵不可言。 然而这样的一位贵人邀请李亚夫,李亚夫尚且没有放弃讲学。 由此可见,李亚夫所说的兼爱一定是他自身所具备的高尚品德。 第147章 二王子的邀请 耳听着周围百姓的喝彩,老者也终于意识到,现在想要立即将李亚夫带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他向着李亚夫拱手一拜,而后便耐着性子坐了下来,静静的聆听着李亚夫的讲学。 尽管深受尊卑思想的洗脑,让他对墨家思想的诸多观念深感不屑一顾。 但是墨家思想依旧给予了他很大的冲击,让他的心底也悄然对李亚夫敬重了许多。 等到讲学完毕之后,他恭敬地邀请李亚夫上车,随即二人一同来到了二王子的府邸之中。 刚刚上车之后不久,李亚夫便已经知晓了邀请之人的身份,倒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他本就是一个重恩义而轻权贵的游侠,否则当初便不会拒绝秦寿的直接招揽,非要等到公输墨命令之后才投靠秦寿。 故而哪怕知道了二王子的身份,他也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他这样的举动,更加贯彻了他不惧权贵的形象,便越是让老者叹服。 然而老者终归是担心他会引起二王子的不快,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故而在入府之后,他还好心提醒李亚夫,在二王子面前一定要注意分寸。 二王子并没有在正厅接待李亚夫,而是选择在后院的一处池塘接待了他。 当李亚夫来到他面前拜见的时候,二王子手中正握着一根鱼竿,手把手的教导着一名孩童钓鱼。 那孩童明显有些兴致缺缺,依靠在二王子怀中左顾右盼,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仿佛是在谋划着如何逃离魔爪。 二王子温和的声音响起“莫要左顾右盼,要有耐心!” 也不知这句话是与他怀中稚童说的,还是与恭敬行礼的李亚夫说的。 他的话音方落,随后便松开了自己的怀抱,而后将鱼竿放到了他的小手之中。 当他起身之后,那孩童扭捏了两下自己的身体,偷偷摸摸的做了一个鬼脸,结果发现有外人在场,便又急忙收敛了自己的动作,假模假样的在那里垂钓。 二王子向着李亚夫行了一礼,随即恭敬的说道:“当年在守藏室读书的时候,孤也曾经遇到过一位李姓的先生。 虽然当年的他并没有完善自己的学问,但是他所提出的一些理念,依旧让孤感到耳目一新。 孤时常在想,若是孤当年能够学会他的学问,也不至于身处现如今这般困境!” 李亚夫闻言只是拱了拱手,却并没有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二王子也没有在意,随即当头引路,来到了池塘边上的一处凉亭。 “请坐——” 他向着李亚夫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坐在他的身边。 然后又向着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急匆匆的离开了后院。 不久之后,便有一名名貌美的侍女端上了一样样珍馐美食。 而后边又有人端上两个铜盆,细心的替二人净手。 二王子的目光并没有聚集在李亚夫的身上,他依旧远远的眺望着自家那个抓耳挠腮的稚童。 “先生请——” 他端起了一樽酒,向着身边的李亚夫请了一樽。 李亚夫没有迟疑,将一樽酒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的婢女急忙前来添酒,二王子则指着鼎中的美食说道:“先生尝尝吧?” 李亚夫没有拒绝,用小刀割下一块肉,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先生以为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二王子的声音便在李亚夫的耳边响起。 “钟鸣鼎食,自是珍馐美馔!” 李亚夫没有迟疑,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二王子闻言一笑,随即又继续说道:“ 比之秦国的美食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时,正在细细咀嚼的李亚夫身体一顿,但是紧接着他便又继续咀嚼起来。 “秦食自然比不得周食。” 等到咽下了口中的鹿肉之后,他方才缓缓开口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墨家虽然刚刚兴起,但毕竟是得了秦国君的支持,想来必定会成为一方大宗! 先生为墨家门徒,今后也必能安享富贵!” 二王子依旧没有说明自己的目的,但是却通过言语点名了李亚夫的身份。 李亚夫刚刚已经猜测到自己身份,现在又被二王子点明,那便没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了。 于是他放下手中小刀,缓缓出声问道:“二王子既知小人身份,又托家臣召小人入城,可是有什么赐教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二王子神色突然间变得落寞起来。 “墨家所言,尚贤非命,皆为孤心之所向。然大周以礼法之国,诸多事宜,皆由命定。 孤虽生在君王之家,却始终不得自由!今日请先生来,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亚夫的面色发生了数次变化。 他震惊的盯着面前的这位王子,眸光中竟是难以置信。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正在垂钓的稚童身上,眸光中竟浮现出了些许的怜惜,再看二王子之时,眼眸中又多了几分的钦佩。 他虽然宣解墨家思想,但是他自己对于墨家的领悟却并不深,只是在照本宣科而已。 然而今日听到了二王子的话,他对于墨家却是多了诸多感悟,终于知晓自家君上为什么会提出“尚贤”。 想到此处,他恭敬的向着二王子拱手一拜,随即开口说道:“殿下所请关系甚大,在下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殿下见谅!” 二王子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一般,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依旧温和,丝毫也不像是秦寿初见之时那般嚣张跋扈的开口说道:“先生尽管禀明秦国君,若是他答应孤的条件,孤定有厚报。” 李亚夫起身一拜,也没有多言,随后便直接告辞离开。 等李亚夫离开二王子府邸之后,一名妇人悄然来到了他的身边,将脑袋倚靠在二王子的怀中,恋恋不舍的开口说道:“秦伯会答应夫君的条件吗?” 第148章 李亚夫的决定 因为事关重大,李亚夫并不敢自作主张。 于是在回到落脚之地后,他立即便招来了自己新收的弟子,而后将抄录来的《墨子》给了他们一份,随后告诉他们自己将要暂时离开镐京。 众弟子先是欣喜,随却是当即大惊,急忙追问李亚夫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亚夫并没有说实话,只说是自己对墨家思想有了新的见解,所以想要尽快回秦国去向炬子请教。 众弟子闻言这才露出了欣喜之色,纷纷向自家先生道贺,同时向他承诺,一定会专心研读《墨子》,待到学有所成之后,必定要将墨子发扬光大。 李亚夫心忧二王子的嘱托,并不想耽搁太多,故而也没有多加嘱咐,只是勉励了众人一番,刚刚准备离去。 他却是突然间想起,自己对于《墨子》精研不多,担心将来回来之后,这些弟子们的水平已经超过了他自己。 想了想他还是给自己提前留下了一些后续的防范措施,便紧接着开口说道:“先生学习墨子的时间也不长,对于墨子的理解也十分的浅显。 墨家有尚贤之说,故而弟子不必不如师,如果你们将来发现先生有什么不当之处,也不必诧异。 只需努力精进己身,贯彻自己的墨家之道即可。” 他这句话原本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后手,却没想到随着他这句话出口,却是让墨家从此生出了分歧。 众弟子当即点头,随即恭送李亚夫离开了镐京。 而等到李亚夫离开之后,众多墨家弟子齐聚在一起研读墨子。 哪怕随后镐京风云变幻,也没能够影响到这些墨家弟子的学习。 也不知是在哪一天,一名为商国宋墨的士子游学到了镐京,在听到了酒肆之中的墨家弟子讲学之后,当即对墨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在学习墨家学问的时候,只觉得这墨家学问与他心中所想极为吻合,简直是他多年追寻的圣道。 然而在沿读到秦寿篡改过的“非攻”篇的时候,他的心的却是生出了疑惑。 明明是“非攻”,为什么又要阐述“一统”呢? 如果天下所有的诸侯都奉行墨家的思想,都不再发动战争,或者墨家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干涉所有国家都不敢发生战争,那么这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 他的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随后便觉得自己是个异端,于是极力的压抑自己的这个念头。 然而他越是压抑,这个念头便越是容易在他的脑海之中出现。 这个念头犹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当真是让他感到苦不堪言。 于是他便向自家的先生请教,希望自家的先生能够为他答疑解惑。 而他所拜的先生恰好就是李亚夫的弟子,于是先生转述了李亚夫的原话。 “弟子不必不如师…” 也正是这句话,让宋墨感到醍醐灌顶。 既然弟子不必不如师,那么为什么徒子徒孙便一定要把祖师的思想奉为唯一真理呢? 于是宋墨回到了商国,重新编纂了新的《墨子》,开始在商国广收门徒,很快便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墨家分支——商墨。 而商墨与秦墨也因为对“非攻”主张解释的分歧,最终走向了对立面。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李亚夫星夜兼程的回到了秦国,急匆匆的赶回来求见秦寿。 在见到李亚夫的时候,秦寿感到十分的意外,率先开口询问道:“亚夫匆匆赶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君上,臣在镐京被二王子识破身份,他托臣向君上转呈一个交易。” 秦寿面露错愕之色,皱眉开口问道:“二王子?他有什么交易与寡人?” 他话音落下之后,李亚夫便急忙开口说道:“二王子…” 当他将二王子的交易娓娓道来,秦寿整个人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拼着自家性命搏一个传承。好深的算计,好悲烈的王子!若是他是世子,寡人此生恐怕都不敢生出异心了!” 秦寿的口中感叹了一句,随即看向李亚夫说道:“罢了,去转呈二王子,寡人答应他的条件。” 他话音落下之后,就在李亚夫刚刚准备离开之时,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多带上一些人吧,寡人要你活着回来。” 李亚夫脚步微顿,转身拱手向着秦寿一拜道:“多谢君上厚爱,但是人多眼杂,恐怕反倒不便,不如孤身前往,想必二王子自有安排。” 秦寿还是有些担忧,但他终归还是没有再劝。 等到李亚夫离开之后,憨厚的黑夫却是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秦寿见他憋得面色通红,当即轻笑了一声说道:“怎么?黑夫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涨红的脸的黑夫憨笑一声,这才摸着脑袋问道:“额想不明白,又没有什么好处,君上为什么要帮助二王子呢?” 秦寿笑着摇头说道:“有些事情不单单只能看有没有好处,还要看有没有坏处。 若是不愿意接受二王子的条件,等待我秦国的便是大周北军的刀兵之祸。 若是接受二王子的交易,我秦国不但可以度过此次危机,还可以获得新君的封赏,此为一举两得。”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黑夫却是虎着脸说道:“额又不怕他们,把他们打死,额还可以…” “立功勋是不是?” 秦寿没忍住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现如今的秦国人心思战,就连他身边的护卫都对别人的脑袋虎视眈眈。 但是一个国家只知道战争是行不通的,秦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发展基础。 不论是治理地方的贤士,还是为秦国提供源源不断粮食都后勤能力,以及让秦军战无不胜的兵器与铠甲,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准备。 最为关键的是,秦国就算是战胜了北军,最终也捞不到丝毫的好处。 反倒是随着宗主国国力的削弱,秦国还会受到义渠和犬戎这些异族更大的威胁。 (ps,来了,我又来了!刚刚上了7.4,又被人刷下来了,拜托了,求五星好评呀!最好带文字的那种!这样可以让人点赞,评分权重比例高一些!拜托了。) 第149章 虢国粮至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又过去了五六天的时间。 秦寿通过招贤台,招募到了不少召邑的人才。 这些人才之中,本地公卿的数量十之七八,游学士子数量十之一二。 堪堪一用者十之五六,能够胜任基层官职者十之一二,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贤士的,也不过三四人而已。 但是秦寿并没有气馁,因为他在这个过程中,悄无声息的建立起了对秦国极为重要的农商两院。 在大多数人都觉得秦寿过于重视农商的时候,秦寿却还觉得自己的重视程度不够。 他甚至还特意颁布了专门的招贤令,凡是擅长农耕与商贾之事的人才,都可以主动加入农商两院,若是能够在这两个方面做出突出贡献,还可以获得秦国赐予的爵位。 在大周,乃至整个天下,这都可以说是蝎子粑粑独一份的待遇。 秦寿的这封招贤令伴随着外派的墨家弟子逐渐传遍四方,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曾经的召国因为背叛天子而被灭亡,新兴的秦国求贤若渴,无论是士子还是有一技之长的游侠,都能够得到秦国君的重用。 之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秦国,为秦国吸纳了诸国许多抑郁不得志的人才。 而就在秦寿颁布招贤令的第三天,秦寿派遣到虢国的使者咸宁回来了。 “伯渠兄…” 瑞祈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的赶到曾经召国的冢宰府邸。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召国司马,在这一刻也流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然而当他见到伯渠的时候,却发现之前从不贪杯的召国冢宰,此时竟然喝得酩酊大醉。 瑞祈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伯姜身上,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现如今的伯姜在秦国出仕,相比较于他那个连家都不回的逆子,伯姜才是是公卿士子的典范。 他虽然为秦国效力,但是心底却顾念着家族。 所以,在咸宁刚刚传信秦国,即将把粮草带回秦国的时候,伯姜便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自己的父亲。 在得知秦国已经得到了虢国的粮食之后,伯渠终于意识到大局已定,召国曾经的公卿们已经没有机会再与秦国君叫板了。 在见到瑞祈到来之后,喝的迷迷糊糊的伯渠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竟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贤弟,我们输了!” 瑞祈的面色有些难看,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伯渠所言。 咬牙之后,瑞祈沉声说道:“伯渠兄,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正迷糊的伯渠身体一顿,他打了一个酒嗝之后,愣愣的盯着对面的瑞祈看了许久,随即打了一个激灵。 “来人,打水来——” 反应过来之后的伯渠立即唤来侍女,打水之后方才精神的少许。 随后他开口向着瑞祈说道:“贤弟,你速速回去准备,清点家中粮食,趁着虢国的其他粮食还没有去城,我们明日一早便去拜见秦国君。” 他话音落下之后,瑞祈皱眉问道:“难道就不通知其他人了吗?” 伯渠毫不豫的摇头道:“虢公就算是借粮食给秦国,也不可能太过充裕,最多也只能够借十万石,只能够百姓勉强果腹。 如果只有这么多粮食,接下来的这一年多的时间,百姓们只能够勉强度日,秦国君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去献粮,秦国君很有可能会答应。 但是如果人再多一些,献粮的人再多一些,那我们恐怕就得不到什么太大的好处了!” 瑞祈闻言当即明白过来,伯渠这是已经打算背弃其他召国的公卿,率先博取一个自家的富贵了呀! 心念至此,当即拱手与伯渠告别,随后便直接回了瑞家。 而就在瑞祈走了之后,伯渠趔趔趄趄地从原地站了起来,一旁的伯姜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父亲…” 他刚刚想要开口说话,伯渠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去,今夜你便去拜访秦国君,把我们家北仓库存的五万石粮食统统献出去。” 伯姜当即一愣,错愕的盯着自己父亲问道:“您不是说好明天…” 伯渠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便一把将他推开。 “如果瑞家小子跟他父亲一般懂得藏拙,那为父自然是要等他一起。 将来你们彼此之间互相照应,自然能够走得稳当一些。 但是瑞端那小子从小就目中无人,你也没有能力降服他。 与其等到过些年之后决裂,不如现在就分道扬镳。” 他话音落下之后,不等伯姜再继续开口说话,便又再次推了他一把。 “还不快去?” 伯姜一阵哑然,有些搞不明白自己父亲到底是什么打算。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父亲都身居高位,并且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大多经过深思熟虑,可谓是谋定而后动。 父亲得到消息之后便喝得大醉,似乎是刻意在等着瑞祈上门。 而等他与瑞祈约定明日一同前往君府之后,却是又立即让自己前去献粮。 最为关键的是,他父亲不单单是让他去献粮,而且是早就清点好了北仓的粮食。 而且这粮食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五万石。 如果不是提前准备,又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瑞祈知道这些都是父亲提前谋划好的退路,他自然不敢耽搁,急忙出门向着秦国君府所在的方向而去。 正驱车回家的瑞祈眉头紧皱,脑海中尽是伯渠的话。 秦国君需要的粮食终归有限,那么他拿出来的爵位也必定会根据献出粮食的多寡与先后产生差异。 雪中送炭最为可贵,但是因为公卿联手施压秦国君的缘故,他们眼睁睁的错失了雪中送炭的机会。 那么,接下来获利最大的,恐怕便只有第一个主动投诚的人。 瑞家向图谋自保,故而只争第二而不争第一。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再继续对伯家谦让下去,未来瑞家在秦国恐怕连一席之地也没有了! 思来想去,瑞祈一咬牙,立即向着车夫下令道:“停车,改道去秦国君府。” 第150章 献粮风波 聪明的人绝不止二人,当虢公借粮食给秦国的消息逐渐传开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于是他们纷纷前来秦国公府拜见。 秦寿并没有接见他们,而是悠闲的与咸宁坐在那里喝茶。 明月初升之时,秦寿随即向着身边的黑夫问道:“如何,来了几家公卿?” 伴随着他的询问之声响起,黑夫乐呵呵的说道:“已经来了七八家了。” 秦寿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向着一旁的咸宁说道:“看来聪明的人也不少啊!” 咸宁闻声笑着说道:“要说真正的聪明人,这天下何人能出秦国君之右者?” “咳——” 秦寿闻言干咳了一声,而后方才一本正经的说道:“虢国之计,皆为咸卿之功。” 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咸宁立即便明白了秦寿这句话的意思。 “不能让天下人知晓国君的智慧,当真是一大憾事!” 就在他满脸遗憾的时候,秦寿却是摇头苦笑着说道:“倒是要连累咸卿替寡人背此骂名。” 咸宁闻言随即说道:“既然如此,秦君可得多赐臣下一些赏赐才好。” 秦寿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继续说道:“右庶长之爵,粮万石如何?” 咸宁毫不客气的起身大礼一拜,字正腔圆的拜谢道:“谢国君。”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我君臣,亲如手足,哪里需要如此!” 咸宁闻言不卑不亢的回了一句“礼不可废”。 秦寿顿时一愣,而后苦笑一声,他越来越像是一个君王的同时,他的朋友便越来越疏远。 从个人的感情上来讲,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却是一件好事。 一个国家的君王,若是与臣子之间有了友谊,那么在面临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的抉择之时,难免会出现纰漏。 似乎唯有真正的孤家寡人,方才能够不偏不倚的施政,以国家的利益为先。 此时此刻的秦寿方才明白,为什么君王皆称孤道寡! “咸卿,接下来,还要有劳你出面了。” 咸宁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随即一脸凝重的“唯”了一声,而后转身向着君府的偏殿而去。 咸宁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几名守卫正要见礼,却被咸宁及时摆手制止。 他缓步走到门旁,侧着身子观察起了屋子里的公卿。 扫视了一圈之后,发现来的大多数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想必都是曾经的召国公卿。 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看向身边其他人的目光之中也带着警惕。 他们之间的谈话大多夹枪带棒,彼此之间已生出了矛盾。 然而在场众人之中,却有一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平静,与其他中年男子格格不入。 他随即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这是个人?” 侍卫偏看了一眼那青年,随即小声在咸宁耳边嘀咕道:“这是伯姜,召国冢宰伯渠之子,前一段时间登上招贤台,被国君授予了大夫官职,现在负责调解召民百姓之间的纠纷。” 咸宁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又将目光看向与他对坐的另外一名中年男子。 侍卫见状当即小声介绍道:“这位是召国司徒瑞祈,他从来了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咸宁闻言点了点头,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 “咳咳——” 他随后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侍卫当即会意,齐声向他行参拜之礼,很快便吸引了殿内其他人的注意力。 原本正在互相争执的宾客们纷纷闭嘴,共同起身恭敬的迎了出来。 见礼之后,便有一名召国大夫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先生,国君何时来见吾等?” 他的话音方落,咸宁便满脸遗憾的说道:“国君偶感风寒,刚刚已经睡下,现在确实不便来见诸位,还望诸位先生海涵!” “啊这…”“秦国君这是何意?” 众人闻言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出了忧虑。 如果今夜没能够见到秦国君,等他们深夜前来拜见的消息传开了之后,前来拜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与他们竞争的可就不只是在场的这几家了! 就在众人满脸纠结之时,伯姜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君上既然托卿士前来会客,不知可有什么吩咐?”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满脸绝望的众人顿时双眸发亮,随后齐齐地聚集在咸宁的身上。 咸宁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故作为难的开口说道:“君上倒是有些吩咐,只是,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周围的其他人顿时几了,一名沉不住气的大夫率先问道:“君上若有什么吩咐,咸卿士尽管直言便是,吾等一定尽心竭力。” “对呀!”“卿士尽管吩咐便是!” 之前他们都想着联手与秦寿掰手腕,争取能够维持手中的土地与奴隶。 但是现在秦国已经不再缺粮食,也就不再受到他们制衡,他们手中没有了筹码,自然也就越发谦卑起来。 “现在秦国的粮食已经有三十万石了,也够百姓们生活到明年的秋收。 但是这三十万石要养活十几万人,定然是要让百姓忍饥挨饿受苦的。 国君仁德,不忍百姓受苦,所以托我转告诸位,之前他与诸位约定的事情依旧有效。 只要愿意接受秦国的政策,各位依旧可以用粮食兑换爵位。” 他话音落下之后,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身上。 就在他们准备踊跃报名之时,瑞祈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敢问卿士,不知多少粮食可以兑换一级爵位?”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齐聚在咸宁的身上,想要听到一个确切的数字。 咸宁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国君倒是没有与宁说起过这个,到底多少石粮食兑换一级爵尚且不得而知。 不过,最先献粮,献粮最多的人,定然会是得爵最高者。” 他话音落下之后,瑞祈微微皱起了自己的没有。 伯姜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我伯家愿意献粮五万石,以助秦国君保境安民。” 第151章 公卿的粮食收入库房,虢公的粮食如数奉还 有了伯姜带头之后,瑞祈几乎本能的开口道:“我瑞家也愿意向秦国君献粮五万石。”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伯姜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表情阴沉的可怕。 “伯家的五万石粮食,已经掏空了伯家的粮仓,明日一早就可以拉到国库。 瑞氏比起伯氏稍有不如,也不知道瑞氏的粮仓里面有没有五万石粮食。叔父还是回家清点之后再做决定吧。 以免到时候拿不出五万石粮食,落得一个欺君之罪,这可就不好了!” 受到他的威胁,瑞祈却是无悲无喜。 他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笑容,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瑞氏虽然比不得伯氏富贵,但是这么多年来省吃俭用,五万石粮食还是能够凑得出来的! 倒是伯氏,一直是召国第一大氏族,却只能够拿出区区五万的粮食,可见伯氏之城意,着实有些…” 伯姜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瑞祈,实在难以想象对方竟然敢如此与他针锋相对。 在伯姜看来,瑞祈一直以来都是伯渠的一条狗而已。今夜他也出现在国君府邸,便已经让伯姜感到极为意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敢直接与自己作对! 盛怒之下他差点破口大骂,但是很快他的理智便战胜了怒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伯姜的教诲,知道自秦国入召邑开始,瑞家便不可能再像是以往那般给伯氏当狗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恭敬的向着咸宁一拜,而后继续说道:“我伯家目前确实只有五万石粮食,不过伯家冢宰召国之时,每到灾荒之年,碍于情面,便也借过粮食给一些氏族。 等下官回去之后,便将借据找出来,一一讨回欠粮之后,再将粮食献给国君。” 伴随着伯姜的话音落下,一名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大夫突然间闭上了自己的嘴。 虽然是他小时候的事情,但是他依稀记得自家曾经向伯氏借过粮。 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自家一直唯伯氏马首是瞻的缘故,所以伯氏也一直没有提这件事情。 但是如果今日他把粮食献出去了,伯氏又带着借据上门,到时候他还不上粮食,秦国君总不至于为了保他跟伯氏翻脸吧? 伯氏家中豢养着至少三百名门客,没有实力与秦国作对,但是要覆灭他这么一个大夫之家,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欠债还粮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秦国君总也不好插手其中。 与这名大夫一同闭嘴的,还有两三名大夫。 他们不敢对伯姜心生怨念,但是却敢把怨气落到瑞祈身上。 虽然瑞氏他们也惹不起,但是他们不还可以向伯氏靠拢,联手对付瑞祈出气吗? 瑞祈此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心底暗自对伯姜生出了些许的赞赏。 “伯渠当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瑞祈的口中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心底却是对自家儿子越发不满。 伯姜嘴角微微上扬,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也还要多谢叔父这么多年来的教诲!” 这二人在那里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斗,咸宁却是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二人斗得越是厉害,最终献上的粮食也就越多。 单单是二人刚刚承诺的粮食,便已经足够勉强解决秦国现如今的危机。 他并没有参与到这些公卿的争斗之中,而是让人拿来了帛纸和毛笔,让他们自己把自家要献的粮食数量先写下来,然后各自带上印信,这才一一送他们离开。 听说不用说出自家要献上粮食的具体数量之后,那些小氏族方才敢参与到献粮之中。 每个人都在心中盘桓了一段时间,最终拿出了一个自己勉强能够接受的数字。 当前咸宁将各家献上的粮食数量一统计,结果发现这七八个公卿氏族竟然就贡献了近十六万石粮食。 而除了这些小的公卿之外,召邑可是还有其他的士大夫没有来。 想到此处,咸宁突然间就能够理解,秦寿为什么一定要把秦国的土地牢牢的把控在自己的手中。 “公卿之富庶,竟胜于国库!” 在送别众人之后,转身来见秦寿之时,他刚刚向秦寿递上一堆帛书,随后便忍不住开口感叹道。 秦寿闻言之后面色肃穆说道:“大周以礼乐治国,天子,诸侯,公卿,士大夫虽然等级分明,但是他们依旧是共治天下。 国人拥有一部分土地,平时耕种,稍有积蓄,但服徭役与兵役时,必定消耗一空。 奴隶为天子与公卿耕种,只能够得到一日二食,无有积蓄。 真正耕种者,最后毫无积蓄。 土地总会产出粮食,也会有些结余。结余的粮食一部分落入君王手中,一部分落入公卿手中。 我大周外有戎狄之祸,没有余商之危。故而各国诸侯皆有养士,又需朝贡天子。 数百年积蓄,终归是有限制。 一家公卿的土地虽然不如国君所有的土地肥沃,但是数家公卿加起来,土地终归是要比国君更多一些…” 咸宁闻言之后拱手拜道:“国君欲藏富于民,臣心底实是叹服。然,游士,兵士,氏族,甚至普通百姓,包括秦军将士,他们心心念念的却都是成为累世之公卿。 公卿与士大夫,可谓是天下之望。国君断绝累世公卿之路,难道就不怕士大夫与国人皆反吗?” 秦寿看了一眼咸宁,知道他这是在真心为自己谋划,并不掺杂个人的私心。 而后他沉默良久,方才继续开口说道:“周商天下人之望,不代表我秦人之望。 墨家,农家,商家,乃至后面的其他学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最终百家归一,思想一统。 我秦人之思想,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千百年后,真的有人觉得寡人错了。 那便由他们掘坟挖骨,寡人也无怨无悔。” 咸宁愣愣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国君,久久不知该如何作出回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此刻的国君。 最终他抿了抿嘴唇,转移话题问道:“那,国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秦寿闻言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貌似装逼过了头。 随后他又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公卿的粮食收入国库,虢公的粮食如数奉还。” 咸宁微微皱眉道:“真还?” 秦寿却是笑而不语。 第152章 大丰收 第二日一早,提前承诺献粮的公卿们都陆陆续续的把家里的粮食运到了国库。 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公卿,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于是纷纷找上门来求见,却都没能够见到秦寿的面。 这个时候他们如何不明白自己等人被伯渠等大氏族给抛弃了? 内心紧张之下,各自纷纷慷慨解囊,表示愿意向秦国君献粮。 为了不落于人后,他们几乎把自己家的粮食都给掏空了。 当咸宁再次拿着一堆帛书找到秦寿的时候,秦寿都有些吃惊,没想到竟然又筹到了十几万石粮食。 如此一来,召国的库房之中便已经积蓄了近五十万石粮食。 其中十万石要还给虢公,但是秦国依旧能够留下四十万石存粮。 已经足够百姓生活到明年秋收,甚至还绰绰有余。 粮食充足之后,秦寿当即命人召来了负责安民的南仲谋,而后与他吩咐道:“召邑经过了一次战乱,今年地里的粮食又都遭受焚烧,土地需要重新开垦。 并且,以召邑与姜城现有的土地,也没有办法支撑秦国的发展与壮大。 故而,寡人想要再开垦一些土地出来,供百姓耕种。 争取,每一户五口之家,都至少可以拥有十五到二十亩地。(ps:这个时代的田地出产低下,一亩出产我算的是2石,秦国目前人口又少,具体可能存在漏洞,发现问题后可以提出来哈,我可以修改的,另外关于粮食出产和爵位岁贡这里存在收支不平衡的问题,是我埋下的伏笔,就不用说了) 另外,姜城与召邑之间的距离虽然不远,但是两地之间的道路却并不通畅。 寡人有意将两地串联起来,想要修建一条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直道。”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南仲谋便皱眉沉声说道:“国君所想,确实是深谋远虑。 但是,召邑的百姓刚刚安顿下来,这个时候就发动劳役,恐怕会引起动乱。” 秦寿却是不以为然的摇头说道:“最近这一段时间,我们在召邑发放赈济粮,百姓们每天无所事事,打架斗殴之事时常发生,寡人未来的妻弟可是不止一次来向寡人述苦。 与其让他们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干,不如便发动他们去开垦土地,建设自己的家园。”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又接着开口说道:“传令下去,三日之后,我秦国停止发放赈济粮。而从明天开始,我秦国将以每月40斤粮食的报酬招募劳役。 主要负责在城外开垦荒地,建桥铺路,建设新居等等。”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南仲谋有些犹豫的说道:“君上,您刚刚在召邑树立起了仁义之名,若是这么做之后,恐怕会让百姓唾弃您呀!” 秦寿闻言摇头说道:“之前召邑的粮食不够,寡人也没有办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够吃饱干活儿,所以方才发放赈济粮。 他们平白得了寡人给予的好处,自然会觉得寡人仁善。 然而这样的仁善,只是空耗国家的钱粮罢了。 况且寡人当初也只是想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并不在意因此而带来的仁名。 现在寡人让他们吃饱饭,然后让他们去开荒修路,他们就算是怨恨寡人,也不会因此动乱。 等到土地被开垦出来,道路被修缮,桥梁被架设出来,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自然就不会再怨恨寡人了。” 南仲谋的脸色依旧忧虑,但是他终归还是没有再继续劝说。 秦寿见状之后笑着说道:“去寻怀勇大夫吧,请他调遣五百兵马随行。若是遇到心怀叵测,煽动百姓作乱者,一律严惩不贷。” “唯——” 听说能够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办差,南仲谋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秦寿在给他们父子建立功业的机会。 在行礼之后,南仲谋当即领命而去,迅速的下去张贴告示,传达了国君的指令。 同时还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粥棚,由施粥的士卒把这个消息传达了下去。 百姓们刚刚听到三日后便不再施粥的消息,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然而当他们得知国君将要有偿招募劳役的时候,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 百姓们大多都是朴素的,只要能够有一口饭吃,干活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淳朴的百姓,混迹在这些淳朴百姓中的,总有一些泼皮无赖。 今日里他们便时常仗着身材魁梧,经常欺压一些良善百姓。 就算是在吃赈济粥的时候,眼珠子也经常四处乱瞟,经常去抢一些孤寡老人的口粮。 好逸恶劳,是这一类人的天性。 但得知马上就没有免费的粮食之后,他们率先不干了。 摔碗的摔碗,破口大骂的大骂。 一些人甚至煽风点火道:“什么狗屁的仁君,看看,现在本性暴露出来了吧? 秦人就是在把我们召人当奴隶。狗屁的纳粮升爵,骗鬼的呢! 去呗,都去呗,等青壮都被聚集起来,秦人把门一关,统统都要给秦人干活干到死的呢! 嘿嘿,老弱妇孺可都不要呢!可都要饿死的勒…” “对呀,秦人出尔反尔,听说是咱们召国的公卿都把粮食献给了秦人,现在所有的粮食都在秦人手里了,他们现在不怕咱们闹事呢!” 各种各样的言论不断响起,很快便让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不会吧,秦国君不是这样的人呀!” “怎么不会,我看呐,秦…” 就在这个时候,恰逢赵无疆领着一支军队巡场,听到那一伙地痞流氓在煽动百姓,心底顿时勃然大怒。 当即哐当咣一声抽出腰间的宝剑,直接就带着手底下的赵氏子弟冲了上来。 “干什么?”“杀人啦——”“啊——” 惨叫之声响起,几个地痞流氓全都被砍倒在地。 “敢在本将军眼皮底下闹事,不想活了?嗬呸——” 向着倒地的尸体上吐了一口浓痰,随后方才满脸轻蔑的盯着其他瑟瑟发抖的百姓说道:“咋的?要真想要你们的命,还用白白养你这么多天?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自己去问南仲谋大夫,别在这里受人蛊惑,到时候成了刀下亡魂,去了九泉之下,也只是一个冤死鬼。” 话音落下之时,向着身后的赵家士卒吩咐道:“把这些尸体都给我拖下去——” 第153章 以工代赈 这一段时间整治城内治安,遇到有人胡作非为,南季平遇到了还要顾及一二,只是把人给抓起来。 但若是碰到赵无疆,那闹事的人基本上非死即残。 百姓都敬畏赵无疆,私底下称他为“赵阴差”。 誉为九幽鬼差,心狠毒辣,却又主持正义,维持秩序。 赵无疆的手段极为残酷,但是却让百姓们意识到谁才是召邑现在的主人。 秦国虽然有粮食了,却没有义务免费把这些粮食发给他们。 现在秦国君只是要让他们劳动,又没有只干活儿不给粮食。开荒种地,本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本职工作。 只需要辛勤劳动,一个月便能够得到四十斤粮食,而一个成年男子,因为要干体力活,所以一天吃两顿饭,一个月也只需要二十斤左右的粮食,老人,女人,小孩的饭量较小,二十斤粮食节省一些,再挖上一些野菜等等凑合,实际上也能够过活,甚至还能够吃饱。 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百姓们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眼看着百姓们都不再闹腾,赵无疆这才心满意足的带着赵家军士卒离开。 而就在赵无疆离开之后,一些机灵的青壮便已经反应过来,急忙询问那些派粮的士卒,问清楚了在什么地方报名之后,便又匆匆忙忙的去登记去了。 召邑的粥棚,闹事的地痞流氓也不止是一堆,但是秦寿提前便给南仲谋通过气,故而南仲谋早就做好了准备。 南怀勇点了五百人,让他们每五人为一伍,分布在整个召邑的大街小巷,但凡有煽动舆论的泼皮无赖,通通都被缉捕关押了起来。 召邑的监狱之中,很快便聚集了整个召邑大多数好逸恶劳的地痞流氓。 没了这些人的蛊惑,百姓们虽然心底畏惧,但终归是没能够闹出什么事来。 短短一天的时间,半数的召邑青壮都已经被召集了起来。 一事不劳二主,秦寿依旧任命南仲谋负责带领百姓开垦土地,而后又让南怀勇带着一部分军士负责监工。 人都有惰性,若是没有监工的存在,难免会让这些百姓变得疲懒。 最后粮食发下去了,基础建设却没有搞起来,将来饿死的,恐怕便也是这些召邑的百姓。 刚开始干活儿的第一天,看着那些持鞭握剑的监工,召人心底都惶惶不安,十分担心自家的生命安全,干活是格外的卖力。 但是他们的心底也悄悄的生出了怨气,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的成为了秦人的奴隶,秦人已经开始要压迫他们了。 同时他们的心底也在担忧,担忧秦人会不会履行承诺,如果不给他们粮食,他们家里的人可都得被饿死。 然而就在他们干完了一天的活,眼看着太阳便要下山之时,监工们却是勒令他们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而后成百上千的分别聚集在召邑的四扇城门附近。 就在他们满脸不解之时,那些黑着脸的秦人监工却是已经提来一桶桶的栗米饭。 此时劳役们方才反应过来,秦人的工地上竟然还管饭,并且,还是“干”的。 这可比赈济粥好吃多了呀! 一阵阵欢呼响起,所有人都喜不自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些阴沉着脸的秦人却是狠狠的甩动手中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声鞭响,吓得欢呼雀跃的劳役们如同鸵鸟一般不敢再冒头吱声。 “都老实点,安安静静的排队。一人一碗,谁也不许抢。否则的话,小心我手中的刀子。” 开口说话的士卒出身氏族,虽然不是公卿士子,但是性格上也总会带上一些氏族的傲气。 他终归是有些看不起这些百姓的,说话的语气也不好听。 但是百姓们却没有计较这个,毕竟这才是士子们的常态,如果他突然间改变的态度,反倒是要让百姓心生惶恐。 众人老老实实的排队领了一碗饭,而后便捧着碗蹲到路边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商王朝时期便已经发明了筷子,但却不是所有人都会使用筷子。 唯有周夏两国的公卿贵族方才会在食用一些特定的食物时用到筷子。 百姓们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管干活之后手上积了多少汗,抓起香喷喷的栗米饭便开始吃了起来,并且吃得极为香甜。 极个别的人甚至还流下了眼泪,只觉得这一日的操劳都物有所值。 等到所有人都端着饭碗的时候,那士子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大册子,高声念叨了一句:“召阿牛。” 伴随着他的一声呼喊,当即便有五六个人齐齐的站了起来。 “???” 士子愣愣的看了一眼,随即皱眉盯着册子看了起来,还真就在册子上看到了六个召阿牛的名字。 他拿起手中的刻刀,在这些名字上面各自刻上一道划痕,随后方才吩咐道:“一人来领一袋粮食,这是提前君上预支给你们的工钱。如果明天人没来,哼——”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正在扒饭的众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眼馋的盯着城门口堆积的一个个麻袋,此时他们方才注意到,那些可都是黄橙橙的粮食呀! 士子的威胁他们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六名召阿牛都是满脸亢奋的冲了过去,只恨不得给这士子跪下磕一个,哪里会在乎他的态度。 与这些召阿牛相同反应的,还有其他队伍之中的一些劳役。 他们也都被各自的负责人点了名,纷纷动作迅速的跑了过去,扑到粮食堆积挑挑拣拣,却发现所有的袋子似乎都是一般重。 秦卒实际上也有些羡慕,他们实际上都不能够理解,为什么国君要对这些“亡国奴”这么好,把黄橙橙的栗米给他们。 但是他们也不敢忤逆国君的命令。 毕竟,他们就算是最低等的爵位,一年也能够领到五十石粮食! 而五十石粮食,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一年,并且还有大大的结余。 秦人们心底这么一想,“嘿嘿,还是当兵的快乐——” (ps:今天不加更了哈,梳理下大纲!) 第154章 楚破上鄀 而就在秦国开展以工代赈,发动召邑百姓开始开荒铺路的时候,南方的镐京城内,周天子的面色极为阴沉。 无论是三公还是满朝公卿,此时都跪倒在他的面前不敢抬头。 “南军统帅,好一个南军统帅,竟敢与楚蛮勾结,哈哈哈,当真是我大周的忠臣良将——” 他不是没有想过楚国攻打鄀国是一场阴谋,甚至想到过,这是二王子在养寇自重,意图借助楚人的威胁,逼迫自己就范,迫使自己放出二王子去征讨楚国。 他甚至想过,南军统帅会借机要挟,逼迫自己另立二王子姬仲义为世子。 却没有想到,从头到尾南军统帅都没有想过要与他妥协,而是直接与楚蛮合兵一处,暂时虽然只是屯兵于上鄀,并且将鄀国的宗室子弟全部送到了镐京。 但是谁敢保证接下来他们不会剑指镐京? “大王,眼下不宜动怒,老臣以为,还是尽快商议出一个安置鄀国宗室的章程吧!” 眼看着群臣皆不敢言,六卿之首,大周冢宰越众而出,恭敬地跪伏在周天子的面前说道。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也急忙涕泗横流的叩首道:“大王,你要跟老臣做主啊…老臣世代对大王忠心耿耿,没岁朝贡,从无断绝,忠心赤诚,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今日召此横祸,国破家亡,只恨我鄀国百姓,尽遭无妄之灾,必定饱受楚蛮奴隶…” 耳听着鄀国国君在那里痛哭流涕,周围其他公卿也是满腔悲愤。 周天子分封的诸侯,要么曾经是姬氏宗亲,要么是曾经的大周公卿。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鄀国君现如今的凄惨模样,自然也就引发了这些公卿的共鸣。 明眼人都知道,鄀国会有如今的下场,实际上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失德,而是因为周天子与二王子博弈的缘故。 满朝公卿也同样担心自己也会受到牵连,故而哪怕他们内心悲愤,却又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参与其中,甚至连替鄀国君鸣不平尚且不敢。 周天子把公卿们的模样都看在眼底,他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越发的沉重与疲惫。 但是作为主宰天下数十年的君王,周天子又怎么会被眼前这点困境所击败? 许久之后,他突然间开口说道:“传召秦国使臣觐见。 令,下军屯兵于蓝田。燃烽火台,召四方诸侯勤王。”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周天子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从他即位以来,为了证明自己是大周最合格的继承人,为了用实际行动去打脸那些不愿意承认他身份与地位的诸侯公卿。 他南征北战多年,依靠天子六军,打得四方戎狄不敢进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险境,就算是御驾亲征,数次置身于险境,他都从来没有燃起过烽火台。 然而在今天,明明楚国的军队尚且没有北上,他便早早的燃起烽火台,传召四方诸侯勤王。 在这一刻,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于小瞧了自家的这个二子。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鄀国君,声音苍老的开口说道:“鄀国之事,孤王定然会给你主持公道。卿尚且在驿站住下,寡人自有安排。” 耳听着他不容置疑的声音,鄀国君也只能不甘的答应下来。 “唯——” … 镐京驿站之中,长时间没能够见到周天子的秦无异只能够摆烂,躺在一个蒲团上面与一个门客下棋。 见到自家家主如此慵懒的模样,门客苦心劝诫道:“家主受国君之命出使镐京,就算暂时没能够得到周天子的召见,也该与镐京的公卿多加往来才是!”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无异满脸苦涩的摇头说道:“之前与狐丘大夫打交道的时候,以为镐京的公卿都与狐丘大夫一般待人以诚。 与国君相处日久,便以为天下的君王与诸侯都与国君一般求贤若渴,知人善用! 在成为秦国的司徒之后,老夫都以为自己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 呵呵,自从到了镐京之后,老夫方才知道狐丘大夫的纡尊降贵,方才知道国君的贤德宽仁。 方才知道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对于这些镐京的公卿来说,我秦国尚且不过是微不足道,我秦无道更不过是沧海一粟。 卑微渺小到大周的公卿与士大夫连正眼也不肯看老夫一眼,皆以为老夫与奴仆无异! 老夫就算再是勤勉奉迎,最多也不过是被他们当做一条狗而已。 倒不如忠心于秦国,好歹,他还把老夫当作一个人!” 随着秦无异的话音落下,那门客若有所思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刚刚来到镐京的时候,自家主人也是意气风发,私底下还与他议论,商议着是否能够取得某位公卿贵族的支持,让秦无异一脉得以在秦国做大做强,最终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 然而在经历过重重打击之后,他家主人倒是没了野心,变得发自内心的拥护秦国君了! 心念至此,他也不由得暗自感叹现实的残酷,同时也有些忧心于自己的命运。 就算是秦无异这样在秦国身居高位的人尚且不被真正的公卿贵族看重,像是他那样出身卑微的人,在镐京又哪里能够谋求到出路? 就在他内心迷茫之时,秦无异却是笑着说道:“前两日从召邑传来消息,说是国君设招贤台,广召天下贤士。 先生亦有治国安邦的才能,等回国之后,老夫便向国君举荐先生如何?” 正在失神的门客手指微微一抖,手中棋子落入棋盘之上。 他紧张的想要开口说话之时,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驿吏的禀告之声。 “尊使,大王传召,请尊使即刻入宫朝见。” 秦无异也是一愣,而后急忙起身道:“请容老夫沐浴更衣,之后便随上官入宫朝见天子!” 那驿吏闻言之后拱手拜道:“唯——” 随后便直接转身出了驿站,径直去寻天子派来传召的寺人复命去了。 焚香沐浴,以见天子,这本就是应有的礼节。 寺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的等候在驿站的客舍,但脸上却是露出了不快之色。 “番邦蛮夷,沐猴而冠,可笑至极…” 第155章 天子传召,镇守咸阳 在以出身论尊卑的时代,如果背后没有一个同样尊贵的靠山扶持,那么不论你如何的去学习和融入上层社会,最终也只会受人鄙夷与蔑视。 秦无异焚香沐浴之后,十分恭敬的向传旨的寺人行礼,礼数十分的周到,甚至还悄悄递上了珍藏许久的珠宝。 然而那寺人顺手收了珠宝,却是看也没有多看秦无异一眼。 “哼,让咱久等倒是好说,若是让大王等得烦了,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话音落下之后,寺人最后轻蔑的瞥了秦无异一眼,而后这才一路带着秦无异入了王宫。 周王宫是整个天下最大的宫殿,比之召国公府威严肃穆了十倍不止。 秦无异也算是见过些许世面,但是在第一次跨入周王宫时,依旧觉得背脊发凉, 望着比城墙还高的宫墙,还有那些护卫在道路两侧的甲士,整个人都是提心吊胆。 “秦国外臣无异拜见大王——” 在见到周天子之后,秦无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行大礼参拜之时,头顶的帽子却是直接掉了下来。 他急忙匍匐着去捡帽子,小心翼翼的把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露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见他如此丑态百出,满朝公卿却是发出了哄堂大笑之声。 秦无异的姿态让周天子重新感受到了臣子对他的敬畏,原本阴沉的面色也缓和了几分。 “外卿不必如此多礼…” 周天子勉励了秦无异一番,随后方才开口与他说道:“外卿已至镐京多日,孤却一直未曾召见爱卿,外卿心底可成怨憎孤王啊?” 秦无异身体打了一个哆嗦,刚刚站直的身体再一次扑通跪倒在地,语气越发谦卑的说道:“番邦之使,蛮夷小臣,安敢对上宗天子不敬?”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突然间呵呵大笑着说道:“当初在秦邑时,寡人见秦伯虽然年少,却是老沉持重,故而托之以大事。 半年的时间过去了,秦伯先后为寡人平定姜城与召邑的叛乱,又曾替寡人击杀犬戎王,可谓是战功卓着。 寡人却一直没有赏赐过秦国君,这实在是寡人的疏忽!” 秦无异依旧低埋着自己的头颅,声音颤颤巍巍的说道:“大王厚爱,方有秦国。秦国上下莫不对大王感恩戴德,恨不能以死相报。驱逐戎狄,铲除叛逆,这是为人臣子应尽的本份,秦又怎么敢居功啊!” 周天子眼睛眯起,仔细的盯着匍匐跪地的秦无异看了许久,对方表面上是在推辞功劳,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种邀功? “哈哈,秦伯忠勇,只求立功,不求回报。但是寡人身为天下共主,却是不能不赏。 传诏,僭秦伯为秦侯,加封姜城,召邑,咸阳为封邑。定都城为咸阳,赐“大弓”“金册”,从今往后,便由秦国替寡人镇守西北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顿时色变,都难以置信的盯着天子。 三公更是齐齐出列,想要共同向天子施压。 然而周天子却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随后一摆自己的袖子便直接转身离开。 三公顿时傻眼,各自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此时匍匐跪倒在地上的秦无异也是满脸的震惊。 秦寿乃是氏族出身,阶层上只能算是国人,连一个贵族的身份都没有。 大周立国以来,能够以国人身份僭越为伯爵的都寥寥无几,更别提是侯爵。 任何一个侯爵的诞生,往往都意味着一个氏族历经数代的努力。 然而秦寿不单单是打破了国人不伯的传统,更是打破了非两代不侯的铁律。 伴随着秦寿地位的提高,秦国臣子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原本只能够算得上是封君的秦寿,在这一刻真正的成为了诸侯。 天子赐予的“金册”,原本应该在秦国立国之时,就赐予秦国,这代表着秦国的合法统治地位。 但是因为秦寿是属于天子临时册封,所以秦国一直没有金册,甚至都没有办法合法的编撰国史。 没有金册,秦国册封的爵位,天下诸侯都可以不予承认。 而有了金册之后,这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秦国的勋爵们,方才有资格得到周天子的承认。 而天下诸侯,若是不予承认秦国的爵位,那便是不敬天子,秦国有权力上奏天子仲裁,也有权利自行递交战书征伐。 秦国原本就已经拥有了讨伐不臣的天子诏令,这金册对于秦国的作用也就只能够代表正统地位了。 而天子赐予的“大弓”,可不是一个兵器,而是指自主讨伐戎狄的权利。 也就代表着,秦国今后可以自主攻伐戎狄,合理合法的占据戎狄的土地。 按照秦无异对秦寿的了解,这恐怕才是秦寿当下最宝贝的东西。 等到周天子离开之后,满朝文武都纷纷不平的盯着跪倒在地上的秦无异。 然而大夫虽然气得不轻,却没有人主动的去对付他。 谁都能够看到,天子钦定咸阳为秦国国都,恐怕便是为了让秦国君带兵堵住北军南下的通道。 而咸阳,是周天子给予秦国的奖赏,也同样是周天子给予秦国的报酬。 最为关键的是,天子已经腾不出手来对付支持二王子的北军了,只能够寄希望于悍勇的秦人能够阻扰他们一段时间。 受限于情报,秦无异并不知道天子的谋划。 然而三公却并不甘心,太师亲自走到秦无异的面前,苍老的声音响起。 “秦国,如果不想亡国的话,那么最好老实本分一些,莫要参与到自己不该参与的事情中来。” 伴随着太师的话音落下,秦无异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天上不会真正的掉馅饼,天子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偏爱秦国。 既然给予了秦国这么丰厚的奖赏,那么便一定会让秦国担负更加巨大的风险。 再结合三公的警告,秦无异便越发的头皮发麻。 他露出一副强装镇定道:“秦国之事,终归还是要由秦国君来抉择!” 第156章 返程 “殿下,大王今日召见了秦国的使臣。” 二王子的府邸之中,一身穿黑衣的男子单膝跪倒在他的面前禀告。 二王子身体微微一颤,看了一眼他面前正在垂钓的孩童,眸光中浮现出了不舍。 但是很快他便咬紧了自己的牙关,紧接着开口说道:“有劳先生替孤召李先生前来一见。”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黑衣男子当即消失在原地。 不久之后,黑衣男子便出现在了镐京的酒肆之中。 “拜见李先生。” 李亚夫刚刚回到镐京不久,此时正在听几个墨家弟子讲述墨家学说。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弟子对于墨家思想的理解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李亚夫转过头来一看,立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请——” 他没有任何的迟疑,当即邀请黑衣男子一同离开。 二人来到一处隐蔽之处,随后黑衣男子向着李亚夫说道:“今日鄀国君痛述南军勾结楚蛮谋夺鄀国。 大王传召秦使,僭秦伯为秦侯,赐大弓,金册,令秦侯定都咸阳。” 他的话音方落,李亚夫便由衷的感叹道:“一切正如二王子所预料,那么接下来,在下便该要准备离开镐京了!”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随后便又继续说道:“今夜子时…” 黑衣男子离开之后,李亚夫却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而后他回到了酒肆,招来了自家的弟子说道:“为师虽是墨家弟子,但也同样是秦国人。 而今秦使奉天子诏归国,为师理当随行护卫。 为师离开之后,尔等都由墨虚负责领导,继续专研我墨家经义,钻研墨家学问…” 众弟子闻言纷纷点头,甚至还有弟子提出,希望能够追随李亚夫左右。 李亚夫并没有答应他们,只是告诉他们道:“墨家弟子有墨家弟子的使命,现在尔等最重要的事情是继续传播我墨家的思想,壮大墨家,而不是跟随着我这个启蒙的师者东奔西走。” 众弟子虽然不舍,却并不敢反驳自家的老师。 于是,便只能够眼睁睁的目送李亚夫离开。 在离开酒肆之后,李亚夫直接便到了驿馆求见秦无异。 在得知李亚夫求见之时,秦无异震惊无比。 他急忙亲自来见李亚夫,拱手一拜之后问道:“李将军不在君上左右护卫,缘何身在此处?” 李亚夫闻言毫不犹豫的掏出了秦寿提前准备好的帛书,恭敬的将它递给了秦无异。 秦无异看完了帛书之上的内容之后,当即皱眉沉思片刻,随即伸手将那帛书撕碎。 “君上未免太过于大胆了一些!” 李亚夫闻言摇头说道:“其中内情,不便使司徒知晓,只需司徒依令行事即可。” 秦无异依旧皱着眉头,心底着实有些担忧。 但他想起秦寿自伏虎以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出过差错。 “唯——” 他最终还是拱了拱手,接下了这一件差事。 东宫之中,正是用膳的时间,面对鼎中美食,耳听着华美的钟乐,世子却是难以下咽。 他面色忧虑的盯着面前的小鼎,心里想的全都是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 尽管他已经不能亲身参与其中,但是朝堂之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哎——” 就在这个时候,遇到叹息之声却是突然间打破了世子的沉思。 原本满脸忧虑的世子皱眉说道:“小小年纪,怎能如此唉声叹气?” 他话音响起之时,之前叹气的一名十岁孩童却是板着脸说道:“孩儿见父亲茶饭不思,着实忧虑未来的身家性命,一时有感而叹,还请父亲见谅!” 世子闻言越发不满,伸手在孩童的额头上轻轻一排,而后骂了一句:“有你祖父在一天,老二就别想翻起什么风浪。 你是孤的嫡长子,有什么好担心未来的?” 那孩童闻言之后笑着说道:“既然父亲也知道这个道理,又何必要做出一副忧郁的神色? 若是父亲的身体垮了,不得祖父信任,儿子将来自然也就堪忧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十分懂事的夹了一块鹿肉放到世子的碗中,随后又继续说道:“父亲,吃饱了饭,方才能够获得更久一些。 只有父亲活得更久,这未来的大周才有您儿孙的活路。” “哎~你阿姊那里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了,寡人又怎么能够吃得下东西!” “叔宥先生说过,只要父亲能够活得好好的,那么大周便必定是父亲的。 孩儿相信叔宥先生,也请君父相信叔宥先生。” 他话音落下之时,便又给世子挑了一块鹿肉。 世子眉头紧皱,依旧没有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夹起鹿肉吃了起来。 “你回去问一问叔宥先生,今日朝堂之变,当真对孤无碍吗? 近日,东宫的供奉都削减了三成,想来很多人都已经开始在私底下搞小动作了,孤实在有些担心!” 那孩童不以为意的摇头说道:“大王知道,非嫡长不能够立为世子,公卿也知道这个道理,甚至包括现在支持二叔的三公,他们也同样清楚这个道理。 那么,二叔自己呢?他难道就不清楚,等他成为周王之后,对整个大周的影响吗? 身为宗室子弟,又是孩儿从小钦佩的二叔,孩儿相信他一定能够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世子闻言博然大怒,恨不得伸手去抽孩童的屁股。 “你二叔要是懂得这个道理,又怎么会与为父争斗这么多年?哼,你这书没有读多少,这性子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随后却是又莫名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遥远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幼时的二弟可是亲口承诺,要做他的大司马,替他征讨四方蛮夷,荡平宿世的仇敌大商。 而今却没有想到,他原本亲爱的二弟,如今却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阻碍,甚至,可以称之为梦魇。 曾经他多么庆幸自己有一个聪明睿智的兄弟,现在他就有多么的恼火。 第157章 出镐京 伴随着周天子一道又一道命令的传达,镐京城头烽火熊熊燃烧,整个镐京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紧张了起来。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原本繁华热闹的商铺也都悄悄的停止了营业。 往日里游侠聚集的酒肆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也早已不如往日那般热闹。 酒肆之中的墨家弟子虽然依旧还在论证墨家思想,但也许是缺少了核心人物的缘故,终归要比平日少了三分热闹。 大街小巷之中,来往的行人也多脚步匆匆,就算是路边的野狗,觅食之时也夹紧了尾巴,比平日里更多了三分警惕。 二王子的府邸外面,一波又一波的探子来了又去。 镐京的公卿们哪怕是想要明哲保身,至少也要对身处旋涡中心的两人有些许的了解。 二王子始终没有露面,守在府邸外面的探子们早已经习以为常。 一个大夫家的探子也不嫌突兀,直接便在王府外面繁华的街道上支起了一个茶摊。 而另外一个大夫家做农夫打扮的探子也不怕暴露,给了一个刀币,便在这茶摊一坐一整天。 “哎呀,今儿个这茶啊,可不如昨天的地道!” 农夫打扮的探子方才坐下,喝了一口摊主递过来的茶水,皱着眉头品评道。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摊主却是不温不火的说道:“胡说八道,这明明就是昨天的茶。存心找事是吧?不喝赶紧滚,去别的地儿蹲着,别在我这儿碍眼!” 农夫面色一僵,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怒色,随后他狠狠的将手中茶碗往桌子上一拍,吓得摊主不由自主的摸向了摊子下面的短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农夫却是骂骂咧咧的说道:“再给我来一壶热水。” 那摊主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但是他也不敢直接动手,终归还是要维持表面的身份,于是不情不愿的砸了一个铜壶过去,飞溅的热水差点没把那农夫烫着。 “喝,喝死你——” 他口中咒骂了一句,那农夫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二人的面色几乎同时骤变。 只见一身手矫健的蒙面男子手持一柄染血短剑,怀中抱着一个布袋,直接便从院墙之上一跃而下。 犹如狡兔一般落地之后,男子脚步迅捷的飞速而去。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府邸大门轰然洞开,一群群身穿铠甲的士卒迅速的冲了出来。 “快,快追,莫要让贼人掳走了王孙——”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原本满脸警惕的探子们顿时一惊。 “王孙被掳走?”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他们几乎不约而同的四散而去。 本就只是被人派来盯着二王子府邸,得知消息之后,只需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回去即可,根本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 原本被禁足的二王子也冲出了府邸,他的身后跟着三百多名门客,发了疯的四处搜寻贼子的踪迹。 很快便有消息传出,二王子丢了儿子,此时已经违背了周天子的禁足令云云。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入周天子的耳中,他满脸狐疑的来回踱步,想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谁还能够将老二家的独子掳走。 但是很快他便看到了其中的契机,如果二王子没有了子嗣,那么跟随着二王子作乱的人恐怕就要更多掂量一二了。 毕竟一国之君没有子嗣,谁也不敢保证将来王权不会旁落。 而一旦王权旁落,今日跟随的二王子夺嫡的心腹恐怕大多都会受到新王的清算。 甚至,一旦二王子绝后,这一段时间袖手旁观的宗室也会立即站队。 毕竟,他们才是最在乎天子姓氏的人。 他当即下令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允许在街道之上走动。 又让上军接管了整个镐京的防务,表面上在找自己失踪的王孙,实际上却是在限制二王子的行动。 二王子为此不惜闯入宫中,当面与天子大闹了一番,似乎是在气急败坏之下撕破了脸皮。 而周天子见他如此模样,反倒是越发限制二王子,并且还严令他继续禁足,不允许他离开府邸一步。 就在二王子回到府邸之后,三公纷纷前来拜见。 太师直接就开口说道:“殿下万金之躯,身系大周社稷,缘何在这个时候失了方寸?” 不等二王子回应,太保便语气冷漠的开口说道:“左右不过是一孺子而已,就算是丢了,再生一个便是。殿下正是龙虎之年,何必因小失大?” 太师的眉头一皱,对于太保的话有些不满。 就在他准备开口呵斥的时候,太傅却是打着圆场说道:“毕竟是殿下的亲生骨肉,为此失了方寸,也是情有所原。只是,如今夺嫡正在关键时刻,吾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便莫要在这个时候分了心。” 而就在三公的话音落下之后,二王子满脸颓废的说道:“诸公的意思,孤铭记于心,只是孤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就这么被人掳走,孤实在是心乱如麻! 且容孤细细思量一段时间,朝中之事,便都交由诸公谋划了!” 眼看着二王子如此颓废的模样,三只老狐狸非但没有失望,反倒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但是他们很快便又遮掩起来,太师更是假模假样的说道:“还请殿下节哀,臣等告辞!” 随后三公一同离去,只留下了在原地发呆的二王子。 等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眸光中却是浮现出了些许的寒芒。 “哼——” 口中轻轻的冷哼了一声,随后将寒芒收敛,又将目光看向北方,仿佛能够看到那个远去的人。 而此时的镐京城北,一辆马车缓缓离开了城门口,径直向着北方的官道而去。 这马车之内坐着李亚夫与秦无异,还有一名年幼的稚童。 这稚童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的王孙——姬昊。 那王孙昊将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李亚夫与秦无异,眸光中丝毫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无尽的新奇。 伴随着马蹄阵阵与车轮滚滚,王孙昊随同秦国的使臣一起,离开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镐京城。 (ps:快过年了,我每天两更了哈,兄弟们也多抽时间陪陪家人吧!) 第158章 秦无异的选择 “顺天应德,天子制诏曰:西有秦伯,奉命讨贼,功勋卓着,保境安民。德性昭昭,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天子感怀其德,僭秦伯为秦侯,加姜城,召邑,咸阳为封邑。 令迁咸阳,赐“大弓”“金册”,永镇西北。外驱戎狄,内讨叛逆…钦此——” 秦无异代天子宣旨之后,同样满脸恭敬的双手举着诏书,而后小步捧到了秦寿的面前。 躬身低头秦寿口颂“谢大王隆恩”。 在接过那诏书之后,随即便将诏书递到一旁的咸宁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随行左右的侍从分别捧上了金弓与金册。 秦寿从秦无异手中接过金弓,在将它递给一旁的白毅之后,刚刚准备继续去接金册之时,秦无异却是突然间跪倒在地。 秦寿见状吃了一惊,急忙伸手虚扶,疑惑的询问道:“司徒这是何意?” 秦无异闻言之后叩首道:“臣奉君上之命出使镐京,上不能达国君所托,下不能为秦国结公卿于镐京。智术浅短,德行浅薄。自觉不能胜任司徒之职。 今日斗胆,恳请君上,允臣一脉秦国太史之职。” 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 虽然能够干实事,却并不是多么紧要的官职。 秦寿所在的大周,诸侯一般只有在拥有金册之后,方才能够有资格设立太史职位,用于记录国家史实。 太史在品级上不如六卿,秦无异明明刚刚立下了出使功,却突然间主动降职,旁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秦寿却是瞬间便想到了他这么做的缘由。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口中感叹了一句,随即上前将秦无异扶了起来,缓缓开口说道:“金册既然是族伯为寡人带回来的,便请族伯为寡人掌之。” 秦无异有子秦宵,当年因为与秦寿有伏虎之约,因此而结怨。 当年秦寿身份卑微,所以哪怕逼得秦无异狠狠教训了一番秦宵,并且将他禁足,实际上也还没有把这件事情翻篇。 毕竟秦宵当初可是在垂涎他家未过门的娘子,这种事,大多数男子恐怕都不能够真的咽下这口气。 在刚刚得封子爵的时候,秦寿还想过回到秦邑之后要好好教训一下秦宵。 然而在秦寿成为秦国君之后,身份地位与往日大有不同。 曾经对他造成威胁的秦宵,于他不过一蝼蚁而已。 把与蝼蚁之间的仇怨放在心上,这不是人君应有的胸怀。 为了当初的那么一点仇怨而睚眦必报,非但不能够树立自己的威信,反倒会让臣子们离心离德。 为了不影响秦国君臣之间的团结,秦寿没有秋后算账,甚至都已经开始淡忘这件事情。 但是在秦无异的心底,却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情。 他前往镐京,想方设法的与权贵结交,也不单单是为了他自己,更重要的是为他的后人谋求一条出路。 然而,秦家对于镐京权贵来说,也如浮游蝼蚁一般,让秦无异深深的体会到,就算是他将儿子送到镐京,也绝不会有什么出路。 这一次秦无异出使镐京,为秦国带回了秦侯的爵位,还有金弓,金册,以及天子赐予的咸阳城。 这是一个足以让秦无异进爵一等的功勋,但是秦无异却并没有安然受封,而是主动选择了降职,求了一个太史的官职。 最为关键的是,太史是一个极为重视传承的职位,一般都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皆为太史。 秦无异用自己的职位和功勋换取了一个秦宵在秦国出仕的机会。 秦寿虽然猜到了他的用心,却终归是没有拒绝。 一来是他确实已经不在乎秦宵这个蝼蚁一般的仇人,二来是秦无异的年纪太大了,以他的才能,也不足以管理秦池,秦邑,姜城,召邑,咸阳五个地方土地,更别提人民的教化。 秦国要推行新的土地制度,要大力发展教育,甚至是搞一个百家争鸣,如果没有一个能力出众的司徒主持,很有可能让他的百家争鸣沦为笑柄,甚至于国家有害而无利。 秦无异乃是秦氏主脉之一,曾经是秦氏族老,是秦寿在秦邑时最大的臂助之一,哪怕是他的才能有限,秦寿也不能够随意的撤换他的职位。 朝令夕改,同样也有损于国君的威严,甚至引发其他公卿的不满。 所以,而今秦无异主动提及,确实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在二人默契地达成了交易之后,秦无异便告辞离开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亚夫便带着王孙昊来见到了秦寿。 “姬昊,拜见亚父。” 刚才一见面,王孙昊便直接给秦寿施了大礼,口称“亚父”。 秦寿可没有认这王孙昊为义子的想法,急忙蹲下将他抱了起来,声音温和的开口说道:“王孙身份显赫,寿不过一外臣,不敢受王孙如此大礼!”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那孩童却是奶声奶气的说道:“父亲说,昊儿年幼,需要一个依靠,所以,让昊儿拜秦伯为父,以子侄之礼侍奉秦伯。” “啊?” 秦寿张了张嘴,却是没想到这是二王子早早安排下的。 他实际上很不想当这个亚父,但是眼前这个王孙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王孙,但是他有一个好父亲,未来的前途却是不可限量。 如果两家真的能够结亲,对于秦国来说,却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既然是汝父的交代,那寡人便托大,称王孙一句昊儿吧!” 王孙昊的小脸上露出了些许纯真的笑容,不知道他是为拜秦寿为父而高兴,还是为达成了父亲的安排而高兴。 而秦寿认下了这门亲戚之后,接下来却是又犯了难。 他是一个忙于国事的国君,又哪里来的时间去带娃? 秦寿不由得将目光看向李亚夫,而李亚夫在见到秦寿的目光之后却是一阵躲闪。 作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让他提剑大杀四方,溅一身血,眉头都不会眨一下。 但如果要让他去带娃,才想起了这一路的艰辛,本能的便开始发怵。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径直闯了进来。 “姊夫,我姊…” 第159章 很有孩子缘 “咦,这是谁家小孩?” 兴致勃勃闯进来的赵无疆声音一顿,随后目光警惕的盯着秦寿面前的王孙昊。 任何一个小舅子见着自家姐夫旁边突然多了一个小童或者女人都会十分的警惕,更何况是与有对赵怡秋满心敬畏的赵无疆。 秦寿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刚刚想要介绍王孙昊的身份,却是想起王孙昊的身份十分敏感,而赵无疆又不是秦国的臣子,这种私底下的py交易,确实是不方便让他知道。 略微一犹豫,秦寿便改口道:“这是秦昊,寡人新收的义子。”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的眼睛便悄悄眯了起来。 这个时代虽然大多数普通男子都是十五六岁时成婚,却不代表着没有人会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接触异性。 今年秦寿虽然十九岁,但如果有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儿子也很合理吧? “哦,原来是义子啊?这么说, 昊儿是吧?那可得叫我一声舅父了。”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警惕的盯着王孙昊,眸光中已经悄悄燃起了火花。 秦寿也注意到了赵无疆的敌意,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小子发什么疯?” 饶是秦国君智计百出,也猜不出此时赵无疆内心的想法。 “舅父——” 就在这个时候,王孙昊却是脆生生的唤了赵无疆一声,并且还十分恭敬的给他磕了个头。 “咦——” 原本气势汹汹的赵无疆愣住了,有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之上的感觉。 最为关键的是,王孙昊在唤他舅父的时候,他的内心还隐隐约约有些暗爽。 从小到大被阿姊照顾长大,上有尊父,下有长姊,刚刚脱离父亲与长姊的掌控,又有了一个贵为国君的姊夫管着,虽是被细心呵护,却也是处处作小。 他刚刚不过是出言试探,结果在被唤了一声舅父之后,这心里的敌意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 “你,你再唤一声,刚刚没有听清。” 心底暗爽的赵无疆本能的脱口而出,看得一旁的李亚夫皱眉,秦寿嘴角微微抽搐。 “舅父——” 王孙昊自幼被名门出身的贵女养大,虽然平日里活泼好动,但是在正式场合,这性格也是乖巧。 父亲既然让他拜秦伯为亚夫,让他以事父之礼对待秦伯,那么秦寿的妻子也就是他的亚母,亚母的弟弟自然也就是他的舅父。 “哈哈哈——” 赵无疆顿时就忍不住了,当即就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便又开口说道:“好,乖外甥,来,再见几遍~” 嘴角抽搐的秦寿终于按耐不住,强忍住抽出腰带抽他一顿的冲动,声音不善的开口呵斥道:“无疆这么急匆匆的来见寡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话音落下之后,赵无疆当即开口说道:“哎呀,差点忘了,这不是听说姊夫僭越为侯,特意赶过来恭喜姊夫的嘛!” 赵无疆的性格耿直而又豪爽,开始他警惕王孙昊,便丝毫也不掩饰他的敌意。 但是在他接纳了王孙昊之后,也丝毫没有掩饰他的亲近。 一边开口与秦寿搭话,一边凑到王孙昊的面前,上下左右的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乖巧的孩童。 “那你刚刚提到你阿姊…” 秦寿见他注意力还在王孙昊的身上,并且已经没有了敌意,眼睛便也微微眯起,但同时还是开口继续询问赵无疆还没有说完的话。 “阿姊,哦,对了,我阿姊和父亲这两天就要来召邑了…” 秦寿的眼睛彻底的亮了起来。 他可是还记得自己与赵怡秋的约定,等到最近的事态平息之后,便与她完婚。 虽然现在镐京的风波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知道了二王子谋划的秦寿,已经不在为镐京的事情担忧。 有些事情,从二王子举起棋子的那一刻开始,实际上周天子便已经输了。 因为他错估了二王子的实力,也错估了二王子的决心,更加错估了二王子的目的。 既然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再继续操心,那么他在操心秦国的同时,也该操心一下自己的私事了。 之前秦国君受封于秦邑,按理秦邑便是秦国的都城,秦寿应该在秦邑与赵怡秋完婚。 秦邑被焚毁之后,秦国的政治中心转移到了姜城,但是秦国法理上的都城还是在秦邑。 而姜城,只能算是秦国占领的土地,并没有得到天子正式的加封,故而算不得是秦国的地盘。 然后秦寿奉天子诏讨伐召国,夺得召邑之后,便有了迁都于召邑的想法。 但是他的奏书迟迟没有得到天子的回应,再加上召邑的粮食危机牵动心力,便只好一拖再拖,以至于拖到现在这个时候。 而今天子承认了秦寿在北方的统治地位,把召姜都封给秦国不说,还“特意”赐予了一座拱卫京师的雄城给秦国作为都城,这条件便已经成熟。 眼下赵氏既然来了召邑,便不如将整个赵氏都带到咸阳去,正好用一场隆重的婚礼来宣告咸阳,让咸阳的氏族与百姓们都知道,现在的咸阳已经是秦国的都城。 秦寿的心底打定了主意,又见赵无疆围着王孙昊挤眉弄眼,只觉得这小子简直是喜怒无常。 心念一动,随即便笑呵呵的开口说道:“无疆啊,寡人看你很有孩子缘呀!” 赵无疆此时注意力都在王孙昊的身上,与眼前这个小童大眼对小眼,听到秦寿的声音之后,几乎本能的开口回了一句。 “嗯,是吧!”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又笑着说道:“大王赐了秦国一座咸阳作为都城,寡人接下来要着手接收咸阳,又要准备与你阿姊完婚,却是有些脱不开身啊!” 赵无疆听到了“阿姊”二字,几乎本能的打起了精神。 又听说二人要完婚,秦寿忙得脱不开身,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家阿姊嫁人的模样,脸上当即一喜,随即开口说道:“哎呀,姊夫若是有什么需要分担的,尽管开口便是,小弟一定尽心竭力…” 第160章 布局秦国 秦寿将赵无疆送出了君府,随后便直接回转,只留下了风中凌乱的赵无疆,还有瞪着一双明亮双眸的王孙昊。 二人大眼对小眼,良久之后王孙昊方才小声开口问道:“舅父,我们去哪儿?” 赵无疆低头看了一眼王孙昊,想了想之后说道:“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 王孙昊却是瞪大了一双明亮的双眸,声音稚嫩的开口道:“可是亚夫让昊儿跟着舅父!” 想了想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舅父也不想让亚父失望吧?” “额~” 赵无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他倒是不怕秦寿不高兴,他只是害怕秦寿向他长姊告状。 与此同一时间,李亚夫有些担忧的向着秦寿问道:“君上,将王孙交托给赵公子,这,不好吧!” 秦寿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说道:“无疆虽然看上去有些没有分寸,但是他真的办起事来,却少有不靠谱的时候。 况且,对于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唯~” 李亚夫闻言闭上嘴,恭敬的行了一礼。 “白毅——”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将目光看向角落里面一语不发的白毅与咸宁,而后开口说道:“天子将咸阳赐给秦国,虽然是起了利用秦国的心思,但因为二王子的缘故,这反倒成了一张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寡人不知道天子接下来还其他什么谋划,但是,咸阳城,我秦国要定了。” 白毅与咸宁闻言当即起身,恭敬的走到秦寿的身边道:“请国君示下——” 秦寿看了一眼白毅手中的大弓,而后又看了一眼咸宁手中的诏书,随后道:“着咸卿为使,持天子诏接收咸阳。 令白毅为将,持大弓,统三师之兵,镇守咸阳。” 白毅与咸宁闻言顿时,顿时便明白了秦寿的意思。 镐京虽然是王都,但是占地面积毕竟有限。 而这些土地的产出大多属于天子,就算是三公六卿,也只能够分润到很少的一部分。 然而在镐京周围,还有咸阳,丰邑这两个土地肥沃的“卫城”。 作为拱卫帝都的大城,又处于王畿腹地,常年没有战乱,这两个地方的城邑规模仅次于王都,自然也就引发了不少公卿士大夫的垂涎。 故而咸阳城虽为天子直辖,然而事实上,这片土地早就已经被镐京的公卿瓜分。 秦寿可以用蛮横的方式收回姜城,召邑的土地所有权,却没有办法直接收回咸阳的土地。 故而哪怕是有天子诏令,要想真正掌控咸阳,秦寿也必须得费一番手脚。 故而秦寿先派咸宁传诏,而后用白毅以武力镇压。 至于之后如何收服咸阳,那便只能够再细细谋划了。 毕竟,他这个“大周忠臣”,总不能够无故对大周的公卿家族出手吧! 并且,秦国是一个新的国家,秦寿在这个新国家立法,很多地方不符合公卿与勋贵的利益,但那毕竟是立法,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顺从。 在召邑的时候,作为战败国的召国公卿们尚且要竭力阻拦新法变革,更何况,咸阳的那些权贵原本地位就高高在上。 虽然明知道其中阻力重重,但是秦寿依旧选择了迎难而上。 他要开创秦国伟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强国盛世,公卿贵族与氏族永远是他也无法迈过去的坎,是他所必须面对的阻力。 短时间内秦国已经没有再继续扩张的机会,更加没有再继续扩张的实力。 在白毅与咸宁领命而去之后,秦寿凭借着记忆画出了一张如今秦国的地形图。 顺着黄河流域,从秦池自西向东,直达镐京以北的咸阳,就像是一个弯弯的护城河一般,挡住了镐京整个西北的敌人。 相比较于这个时代的诸侯,秦国的占地面积不可为不广,但是,作为一个只有一军编制的新兴国家,这个占地面又实在是太过于广袤了一些。 如果周围的犬戎,义渠当真寇犯秦国,秦国可没有那么多的兵力来保护自己的国土。 想到此处,秦寿将目光看向了西北的秦池,在秦邑的百姓已经全部迁移的情况下,秦国真正需要忧虑的其实便只剩下秦池的百姓。 之前实在是鞭长莫及,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去接管秦池,但是现在天子很明显已经不把秦邑与秦池当作周国的领土了。 作为国君的秦寿,若是抛弃自己的子民,也会引来天下人的诟病。 “还是先派人去看看吧!” 从上一次离开秦池,也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虽然没有了义渠的威胁,但是终归还是要了解一下秦池的现状再做决心。 想到此处,秦寿便又将目光看向刚刚回来之后不久的李亚夫。 不得不承认,公输墨招揽的这个游侠是真的香! “咳咳,亚夫呀…” 听到了秦寿的召唤,李亚夫倒是没有露出丝毫的烦恼,反倒是十分积极的拱手拜道:“请君上吩咐。” “嗯,寡人不日便要启程前往咸阳,定都咸阳,今后必定咸阳为秦国中心发展秦国。 寡人刚刚阅览地图,发现秦国西北还有一座秦池也是我秦国的土地。 寡人曾经在那片土地上呆过一段时间,知道那是一片苦寒之地,也有心将秦池百姓迁徙,却又担心秦池百姓会不舍故土。 故而寡人想要请亚夫替寡人走一遭秦池,希望亚夫能够替寡人征询一下秦池百姓的意愿。” 秦池曾经是狐丘夜治下的土地,在狐丘夜接手秦邑与西军那一段时间,想必也会在秦池留下一些布置。 秦寿还计挂着狐丘家的恩情,也对当年誓死扞卫家园土地的秦池人记忆犹新。 虽然迁移至姜邑新城,可以收缩秦国军队的战线,给秦池百姓提供更好庇护与生存环境,但是秦寿也终归是不愿意用强迁的方式。 李亚夫当即应诺,然后自行下去准备。 转眼之间便又过去了两天的时间,赵氏正好将整个赵家都迁移到了召邑。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安顿下来,秦寿便主动找到了赵辟,提出了继续东迁的想法。 秦寿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却没想到赵辟竟然满口答应下来。 第161章 诸夏的故土情怀 等确定了继续东迁之后,赵辟便自己下去安排去了,给秦寿与赵怡秋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倒是没有想到,外舅竟然会直接答应下来!”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尴尬的秦寿想不到其他的话题,便只好悻悻地提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赵怡秋倒是落落大方,并没有表现出女儿家的羞怯,反倒是更多的透露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镇定与雍容。 “赵氏毕竟是栎阳贵族出身,赵氏根系始终在栎阳。 咸阳距离栎阳不过百里,赵氏距离落叶归根,也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秦寿却是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赵怡秋,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也在思念故乡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怡秋的眼眸之中也浮现出了追忆之色。 “栎阳的草地不如秦邑的辽阔,山林也不如秦邑的茂密,没有姜城与召邑的富庶,但是,那里毕竟是赵氏子孙的根系所在。 就算是高飞的鸟雀,迁移的兽群,也依旧有思念故乡的时候吧…” 秦寿闻言之后若有所悟,但是他却没有再继续探讨这个话题。 寻了一些新鲜的事物与赵怡秋交谈了一番之后,秦寿方才不舍的离开。 刚刚走出赵氏的落脚处,秦寿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赵怡秋最开始的话。 贵族出身的赵氏,尚且有怀念故土的时候,那些曾经依靠的土地过活的秦人百姓,难道就没有怀念家乡的时候吗? 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国君一力促成,当初的秦人恐怕也不会迁徙出秦邑吧? 心念至此,秦寿满腹心事的坐在车上,思索着是不是要找个秦人问一问。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是发现驾车的黑夫突然间傻笑了一声。 “咦,黑夫,你笑什么?” 秦寿疑惑的开口询问了一句,而后便听黑夫笑呵呵的说道:“额想到了咸阳,心底高兴。” 秦寿这下子更加疑惑了,忍不住继续问道:“听咸宁说,你们在咸阳的时候,可是经常吃不饱饭,这样你还会怀念咸阳吗?” 黑夫性子单纯,闻言之后当即乐呵呵的说道:“额也不知道,额就是想家,想额娘了!” 秦寿的身子一颤,急忙开口问道:“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寡人也好将你娘接到秦国来呀!” 他的话音方落,黑夫却是挠了挠头说道:“额娘早没了,额就是想到以前背着额娘的摘果子吃,还有额娘给额挖野菜,额…” 最开始黑夫还只是尴尬,但不知怎的,他越是提及往年的那些事情,便越是悲伤,以至于言语到最后的时候,这个九尺高的魁梧汉子竟开始哽咽起来。 秦寿的心底不是滋味,也第一次由衷的体会到,故土家园对于这个时代的百姓是多么重要的心灵寄托。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的目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路边巡逻的一个小卒。 “羊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在秦邑时的那个老妇人,当即便开口招呼了羊皋一声。 作为最不舍故土的典型,当初那个逼得他亲自出面劝说的老妇人,也许能够真正一解他心中的疑惑。 羊皋听到了秦寿的招呼,转身一看竟是国君,当即躬身向他行礼。 秦寿却是摆手说道:“你倒是有许久没来见过寡人了!” 羊皋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躲闪,很快便被秦寿尽收的眼底。 但是秦寿并没有拆穿,而是直接开口询问道:“羊皋啊,当初在秦邑时的秦南氏可曾安置妥当?” 羊皋闻言更是吃了一惊,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秦寿的面前禀告道:“君上,卑职,卑职已经纳了秦南氏为妻。” 秦寿越发疑惑,而后开口问道:“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孤儿寡母也算是有人照顾,何必如此惶恐?” 羊皋面露苦涩,犹豫之后方才咬牙说道:“卑职办事不力,当初迁移之时,曾对君上有所隐瞒!” 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凝重,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可是那老妇人?” 羊皋当即叩首道:“秦氏当初已经答应迁移,但是在临行之前,却以回家取东西为借口离开,而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后面秦邑大火,想必她已经…” “这…” 秦寿没有责怪羊皋的意思,但是这件事情给他的冲击确实很大。 他终于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背井离乡,有一些人就算是死亡,也不会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 他咬了咬牙,心底隐约已经猜到了自己恐怕无法迁移秦池百姓的结果。 他没有去责备羊皋,也没有去为自己曾经的决定而后悔。 作为一个君王,无论他曾经使用的政令与计策有什么不妥,他都只能够反思如何改善,而不能把自己的时间耗费为过往悔恨上面。 他必须得时刻将自己的目光看向前方,找到一条属于秦国的道路,让秦国变得更加强盛,强盛到足以实现他心底的野望。 哪怕他这一代不成,也要给子孙铺下一条道路,定下一个目标,让他的子子孙孙向着这个目标不停的奋进。 如此一往无前,无关乎于勇或者不勇,这是他身为秦国之君应该具备的品质。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诸夏百姓对于土地的眷恋,意识到了诸夏用鲜血开拓与守护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应该轻易被抛弃。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秦寿的心底悄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总有一天,他也该回到他的故乡,重新开拓与建设,把老秦人的根重新延续下去。 时间转眼之间又过去了两天,秦寿再次启程东进,目标正是秦国的都城——咸阳。 盛夏的风有些灼热,沿途所见开荒的百姓却是兴致高昂。 负责留守召邑的是南仲谋与南怀勇父子,为了防止他们一家独大,秦寿又提拔伯渠之子伯姜作为副手。 而除了明面上的布置之外,秦寿也留下了十几名墨家弟子在召邑发展自己的情报网,同时监察召邑的官吏。 第162章 权贵们的下马威 此时的咸阳城内,咸宁手持天子诏书,通知了包括咸阳大夫在内的所有咸阳官吏。 “尊使,天子将咸阳赐予了秦国君为都城,吾等自然是要听从天子的号令。 但是咸阳乃是镐京卫城,城中多是镐京的公卿家眷,这城外的土地,大多也都属于朝中公卿。 本大夫人微言轻,但还是想要提醒一下秦国君,有些人的东西能动,有些人的东西是碰也不能碰的!” 咸阳大夫并没有多少遮遮掩掩,在仔细的查阅了天子诏书之后,一边将诏书归还,一便赤裸裸的开口威胁起来。 咸宁的面色始终保持平静,他微笑的点头说道:“本卿虽也是咸阳人士,但对咸阳公卿之事,确实是不甚了解。 大夫治理咸阳多年,对于咸阳的了解更胜于本卿,大夫的提醒,本卿一定代为转达国君。”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拱手又拜了一拜,这才开口说道:“今日本卿奉君命而来,只为取走咸阳城印,还请大夫…” 他的话音方落,咸阳大夫的面色就变得阴沉起来。 他冷冷的盯着对面的咸宁说道:“秦侯不日便将抵达咸阳,到时候本大夫自会将官印奉上,咸上卿又何必如此着急?” 咸宁的嘴角微微一笑,而后开口说道:“天子托国君以大事,国君丝毫也不敢耽搁,随即派遣本卿为先驱,随白毅将军一同先行赶来咸阳,为的便是先行接管咸阳防务,为接下来的大事做准备。 而今秦军已至城下,这些秦兵都是从苦寒之地一路打杀过来的兵士,若是不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本卿当真担心会引发兵变呀! 到时候若是伤到了京中贵人的子嗣,本卿当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虽然都是一些担忧之语,但是咸宁的脸上哪里有丝毫忧虑的模样。 如此看来,倒不像是在忧虑,反倒像是在威胁。 咸阳大夫也看出了咸宁这句话的深意,他的眉头紧皱,却并没有畏惧的意思。 “这个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咸阳虽在王畿之内,也算是安身立命之地,但毕竟身兼拱卫镐京之责,也有几千军士可供差遣。 另外,城里城外的庄园之中,公卿之家的门客与奴仆也有不少,若是当真有叛军哗变,本官也可代为平叛,总不至于让天子赐予秦君的都城生乱。” “哈哈哈,如此,当真是要多谢大夫的美意了!” 咸阳的伯爵便有数家,另外还有子爵,男爵无数。 这些家族联手瓜分了整个咸阳大多数的土地,只给天子留下了一小部分。 再加上大周的咸阳地处镐京以北,乃是南来北往,东出西进的交通要道,往来的商贾众多,也为这里带来了巨大的税收收益。 这些收益大多落入了公卿贵族的手中,让他们在城里城外都建立了不小的基业。 为了防止基业被人篡夺,自然是要养一些门客与家奴看家护院。 多者一两千人,少者六七百人,整个咸阳的公卿私兵加起来,也能够凑个一两万人。 再加上咸阳还有一师驻军,虽然算不得精锐,但也是时常检阅。 故而咸阳大夫并不畏惧秦军,甚至生出了逼迫秦军动武,然后借机解除秦国武力的想法。 他们可不管天子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秦国如果统治咸阳,他们手中的土地与财富可就保不住了。 毕竟是秦国的“左邻右舍”,咸阳大夫对于秦国的国策还是颇为了解,对此也是早有诟病。 他可不想自己也跟召邑的公卿一样,最终只能够老老实实的交出自己手中的土地,成为仰人鼻息的附庸。 他甚至想过,要借助咸阳的势力逼迫秦寿,哪怕不能够成为秦国的三公,至少也要成为秦国的六卿之一。 如此一来,方才不算辱没了他大周伯爵,咸阳大夫的身份。 咸宁本身就是咸阳本地人,他同样知道咸阳现如今的情况,知道不可以力取,便只能够暂时放弃拿下咸阳的想法。 在咸宁告辞离开之后,咸阳大夫当即召集城中各方势力商议。 他把如今咸阳所面临的危机说了一遍,又为这些人详细的讲述了秦国的国策。 在得知秦国“土地国有,个人耕种,勋爵分税”的土地制度之后,大部分的贵族都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快的神色,只有一小部分的贵族在细细思索,这样的国策对于一个国家到底有什么样的好处。 相比较于那些小贵族,这些真正的大贵族看中的早已经不再是土地与财富,他们更多看重的是身份,地位与名望。 让他们交出手中的土地收归国有,而后重新分配,虽然会让他们感到不爽,但是这本就是这个时代土地加封之后的惯例,他们倒不至于太过于排斥。 但是秦国把这些土地收回去之后却是不再分配给公卿管理,而是直接按照人口分配耕种面积,剔除了公卿们的管理权,这可就让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了。 毕竟,贵族之所以贵,便是因为他们背后有着朝廷的支持,手中掌握着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 但如果他们失去了手中的土地,他们又如何去奴役那些卑贱的平民和奴隶了呢? 如果不能够奴役和支配他人,又如何凸显出他们贵族那高贵的地位呢? 在咸阳太守的鼓动下,咸阳大多数的公卿都自愿的加入到了同一阵营之中,成为了反抗秦国统治的一员。 只有一小部分的公卿,以明哲保身为准则,选择了作壁上观。 两天之后,秦寿与赵氏一同来到了咸阳城外。 咸宁与白毅早早的等候在城门口,在瞧见了秦寿的马车之后,远远的便前来迎接。 而除了咸宁与白毅之外,却是不见任何一个咸阳的官吏与贵族前来。 只是看了一眼城门口,又与咸宁对视一眼之后,秦寿便已经了然于胸。 “看来,有人这是不欢迎寡人,想要给寡人一个下马威啊!” 第163章 秦寿的杀心 作为曾经周天子之国的公卿贵族,他们要端着自己的架子,不愿意臣服于秦国,秦寿觉得这也情有可原。 他也清楚自己的出身,也清楚这个世界上人不是白痴,不可能自己派出一个使臣和一支军队,就让这些咸阳的贵族们纳头便拜。 但是咸阳大夫这样的官吏,在周天子把咸阳赐给秦国之后,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秦国的臣子。 当然,他们也可以不接受这样的任命与安排,选择卷铺盖滚蛋。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秦寿也一定非常感激他们,哪怕秦国一穷二白,从牙关里抠出一两千石粮食,也一定会赏赐给他们作为路费。 然而他们既没有滚蛋,也没有选择一个臣子该有的礼节,由此可见,这便是咸阳上下公卿给秦寿的一场下马威。 秦寿的心底生出了杀意,却并没有发作出来。 他早已经不再是秦邑伏虎的少年,没有了当初的一腔悍勇。 但是他的鲜血依旧炙热,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他化为了一只即将发怒的雄狮。 然而他的怒火并不在秦人之中发泄,而是缓慢积蓄,直到某一刻爆发,燃尽一切敢于挑衅他的敌人。 “进城——” 望着面前这座仅次于镐京的雄城,秦寿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来,随后领着一众臣子入了城。 赵氏自有地方安置,倒也不用秦寿太过于费心,与他们告辞之后,秦寿便带着麾下的行人来到咸阳县邸。 这里的前厅是咸阳官吏处理政务的地方,后院是咸阳大夫的府邸。 当秦寿到来之时,所有的咸阳官吏都聚集在县邸之中。 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有直接正面硬刚秦寿,选择了在县底门口迎接。 “拜见秦侯——”“拜见秦侯——” 众人的称呼十分的统一,都称呼着秦寿的周爵。 这表达出了他们对周天子的敬重,也表明了他们并不认可秦寿为君主的态度。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眼前这一群“恭敬”的周臣,他随即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哎呀,我等都是替大王牧守四方的臣子,寡人又怎么能够担得起大夫如此大礼!” 话音落下之后,他亲自上前将咸阳大夫扶了起来,就仿佛是已经认怂妥协了一般。 咸阳大夫想到了无数种秦寿应对它的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秦寿竟然会这么轻易的就认怂了。 “哼,这样的人,也能够成为一国之君?当真是本大夫高看了他!” 咸阳大夫心底冷笑,表面上却是装作一副诚惶诚恐,恭敬有加的模样。 “秦侯乃是大王册封的诸侯,下官不过是大周一伯爵尔,怎敢与秦伯相提并论?”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又恭敬行了一礼道:“秦侯下榻的地方已经安排妥当,现在下官便先带秦寿参观一下我咸阳的县邸吧?” 秦寿闻言摆了摆手说道:“早些时候寡人也随天子西巡,路过咸阳之时,有幸见过咸阳县邸的巍峨,便不必再叨扰了。” 咸阳西北与东北两侧有高山,地势北高而南低,建筑依山而建,以高为美。 故而咸阳中心的县邸,便是咸阳最高之处,秦寿以“巍峨”称之,倒也算得上贴切。 咸阳大夫见秦寿没有入府的意思,又对咸阳的县邸如此褒奖,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便忍不住故作谦逊道:“地势如此,方才衬托的咸阳县邸高大了一些,倒是担不得秦侯如此美誉。” 秦寿闻言之后微微一笑,而后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说了一句“要真说起来,就算是天子的王宫,也比不上咸阳县邸的巍峨气派呢!哈哈,能够拥有如此视野开拓的宝地,咸阳大夫当真是好福气。” “嘶——” 原本洋洋得意的咸阳大夫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禁不住流出了冷汗。 他原本还想用霸占县邸的方式来示威,但是现在经过秦寿这么一说,便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隐隐发凉。 大周以礼治国,对于建筑的高度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规格范围。 咸阳贵族自诩尊贵,又因为咸阳特殊的地理环境,所以建筑高出寻常一些,也没有人来刻意刁难。 然而秦寿这一句话,却是直接点明了其中厉害。 一城之大夫住得比天子还高,这不是违制是什么? 天子也曾见过咸阳的县邸,那时候咸阳还属于周天子,所以就算是再高,那也是周天子的领地。 然而如今周天子把咸阳赐给了秦寿,他这个咸阳大夫还霸占着县邸,那就是违制。 但如果秦寿真的拿这件事情去状告他,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急忙躬身行礼道:“秦侯说笑了,这县邸原本是天子的行宫,下官替天子治理咸阳,这才有机会住了一二间偏房。 而今咸阳既然被天子赐予了秦侯,下官自然是要搬出来的!”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的脸上便已经露出了笑意。 他幽冷的眸子盯着满头大汗的咸阳大夫,似笑非笑的开口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大夫在这县邸住了这么多年,寡人一来便鸠占鹊巢,不会让咸阳人诟病,以为寡人蛮横吧?” 咸阳大夫此时终于意识到了秦寿的厉害,他急忙改口说道:“天子竟然将咸阳加封给了秦侯,咸阳的一切自然都归秦侯所有,为人臣子,为秦子民,又怎么敢诟病君侯呢!秦侯说笑了…” 秦寿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咸阳大夫空空如也的双手,紧接着便又开口说道:“大夫既然觉得咸阳理当归寡人所有,不知这咸阳的官印现在何处呀?” 咸阳大夫顿时反应过来,秦寿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一间宅邸,还有咸阳的官印。 但是刚刚他的话已经出了口,这个时候又如何拒绝得了? 他便只好乖乖的开口说道:“额,下官早已经将官印准备妥当,只等秦侯入主咸阳,这便献上官印。” 秦寿见他还想拖延,却是不准备给他机会,而是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寡人又怎么好耽搁大夫的时间,现在将官印交接即可。 毕竟,此去镐京也要一两日的时间,莫要耽搁了大夫的行程才好!” 第164章 楚军北上,下军倒戈 “嘶——” 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秦寿竟然如此果决,趁着咸阳大夫一招不胜,竟然直接要将他赶出咸阳。 咸阳大夫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他知道今日自己若是不交出官印,便必定会被秦侯参一个违礼的罪责。 但如果他交出官印,也就失去了咸阳大夫的身份,秦寿便可以将他驱逐出咸阳。 他经营咸阳多年,咸阳氏以城为氏,世代大夫,咸阳氏在咸阳的家族势力根深蒂固,又怎么会甘心离开咸阳? 左右为难之际,咸阳大夫却是咬牙说道:“下官老迈,早已经有向天子请辞的想法,现在秦侯接掌咸阳,倒是让下官少了许多犹豫。 所幸大王垂爱,在城外赏赐了不少的食邑,但也有一个容身之地,就不必再来往镐京奔波了!” 保不住官职,便只能够选择保全基业。 只要他这个大周亲封的伯爵还在咸阳,秦寿便没有办法收回他们手中的土地。 毕竟城外的土地大周天子赐予他们这些公卿的采邑,若是没有天子开口,秦寿也没有资格剥夺。 虽然在这短暂的交锋之中,看上去是秦寿占到了便宜。 但是秦寿却没能够如愿以偿的将咸阳大夫这个咸阳头狼铲除,反倒是让他提前警觉到了危险,并且做好了防范准备。 秦寿目光之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寒芒,随即开口解释道:“再过一段时间,这咸阳城外可不太平。 大夫为咸阳鞠躬尽瘁了数十年的时间,寡人着实不忍心看着大夫遭遇什么不测呀!” 表面上这是在关心咸阳大夫,实际上却是在暗自警告他。 如果不老老实实的听话,便休怪他用武力镇压。 那咸阳大夫自然也听出了秦寿这句话深沉含义,但是他这次却没有担忧,也没有愤怒,难道是觉得秦寿这是色厉内荏。 他当即笑呵呵的说道:“咸阳城内也有不少的公卿,虽然在城中有着不少的产业,但是,大王既然把咸阳城赐予了秦侯,我们便也不好再继续赖在秦侯的封地。 凑巧的是,公卿们都在城外有不少的采邑,到时候,我们各家的家丁奴仆们聚集在一起,勉强也能够自保无虞。”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城中的官吏都是面色骤变,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开口吱声。 早在接到诏书的时候开始,各家便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不能够逼迫秦寿就范,就把各家的奴隶,家仆带出咸阳城,然后再关停城中的粮油铺,布铺,酒铺,盐铺,驿舍,匠作坊等等建筑,把整个咸阳城变成一座死城。 商业发达的咸阳城,百姓手中多多少少都有着一些刀币之类的货币。 如果所有的店铺都被关停,那么这些百姓手中的刀币也就成了无用之物。 届时,只需要稍加引导,利益受到损伤的百姓们自然会反抗秦人的统治。 到时秦寿要么武力镇压骚乱,要么就必须得把公卿氏族们乖乖的请回去。 这是咸阳大夫最后施压的手段,也是彻底得罪秦寿的阳谋。 原本大家都商量好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却没想到,这才刚刚与秦国君碰面,咸阳大夫就被逼出这种“以伤换伤”的“搏命”手段。 在听到了咸阳大夫的之后,秦寿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道:“既然如此,倒是要多谢大夫了。” 咸阳大夫能够听出秦国君话语之间的怒意,这让他心底越发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揪住了秦寿的痛楚。 丝毫也不遮掩自己脸上的得意,恭敬的向着秦寿施了一礼,随即让人去取咸阳官印,同时让家仆收拾行装。 周围的其他官吏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知道咸阳一系与秦侯之间的“博弈”已经打响,那些早早已经站队的官吏们纷纷上前向秦寿请辞,却是一门心思的与秦寿作对。 望着面前那些三十来岁,却以“年老体弱”为由递交赐呈的士大夫们,秦寿阴沉着脸开口道:“城外并不太平,诸位可要想好了。” 秦寿越是面容阴沉的警告,这些人便越是自鸣得意,纷纷语气坚定的告辞。 等他们一离开之后,秦寿的身体禁不住开始颤抖。 单纯的黑夫以为秦寿动怒,咬牙切齿的说道:“额这就去宰了这些直娘贼——” 然而就在他刚刚准备转身的时候,咸宁却是一把拉住他的裤腿。 “黑夫,不要莽…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是再也绷不住,竟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而与他一起放声大笑的,还有身体发颤的秦寿。 “哈哈哈哈——” 黑夫莫名其妙的见到这二人发笑,搞不明白其中缘由。 见这二人笑得开心,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白毅。 白毅原本还能憋住,但是被黑夫这么一瞧之后,顿时也破了防,同样哈哈大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 黑夫想不明白,但见所有人发笑,便也禁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嘿嘿”笑了起来。 与此同一时间,镐京城中,周天子的面色阴沉的可怕。 朝堂之上,群臣大多静若寒蝉,唯有三公傲然屹立,丝毫也不畏惧。 周天子如百兽之王一般镇压大周数十年,他的威望毋庸置疑。 年轻的时候他战无不胜,算无遗策,打压公卿大夫的权利,让一朝公卿都沦为他的陪衬。 累世三公的三大氏族,也不敢与其争锋。 而今这只战无不胜的百兽之王终于老了,而就在他老迈之时,却是先后受到了数次巨大的打击。 宗室之中,二王子与其博弈,以至于朝堂之上的三公与其对立,朝堂之外,楚国叛逆,大周南军与叛逆搅和在一起,共同发兵镐京。 周天子警觉,派遣下军镇守蓝田,结果下军统帅南宫守仁也背叛了天子,竟然与叛军合兵一处,共同向着镐京进军。 此时此刻,叛军即将兵临城下,周天子方才得知这个消息。 他目光阴沉的盯着三公,知道只有三公之中的太师,方才能够说服下军将军南宫守仁。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当朝司马,大周上军统帅禁军统领姬永安问道:“孤的司马,你也背弃孤王了吗?” 第165章 镐京危机 姬永安乃是姬氏宗亲,如果他也背叛了周天子,那么也就代表着周天子彻底的众叛亲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的谋划都是徒劳,不如干脆引颈待戮,任由乱成贼子扶持二子称王即可。 在面对周天子直白的质问之时,上军统帅,大周司马姬永安坚定的开口说道:“上军誓死扞卫大周镐京。”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目光虔诚的盯着周天子,其中没有丝毫的杂念。 周天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他满意的点头说道:“如此一来,寡人便放心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指向三公之一的太师说道:“请司马替孤王除此逆贼。” 当他话音落下之时,姬永安毫不犹豫的起身拔剑,原本满脸平静的太师被吓得连连后退,没想到明明已经快要被逼上绝境的周天子竟然如此果决。 还没有等他开口质问,周天子接下来的声音便更是让他心底发凉。 “诛其卿室满门,但有阻拦反抗者,格杀勿论。” “唯——” “大王,不可~”“大王…”“大王…”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几乎同时响起,但是却没有人敢真的动手去阻拦姬永安。 哪怕太师累世公卿,在面对盛怒的周天子之时,也依旧没有反抗的机会。 满朝公卿大半为其求饶,也同样不能够改变其被灭门的惨剧。 上军一万五千禁军(天子亲军为六师,比普通军队多一师),除了一师二千五百人继续留守王宫之外,其他五师迅速出动,很快便分别占领镐京四门,而最后的一师则由姬永安亲自率领,提着太师的脑袋杀上门去,足足砍了一万三千多颗脑袋,直杀得镐京城内血流成河。 然而天子除了下达紧守镐京四方城门之外,却并没有再继续下达接下来的命令。 三公剩下来的两人纷纷来见二王子,太保心有余悸的说道:“殿下,太师已经被灭门,而今我们都在城中,若是大王铁了心要扶持世子即位,或许会对王府出手,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二王子便直接摆手打断道:“一开始我便说过,下军可以败,可以假装不敌撤回镐京,却不能够直接倒戈反叛。 是太师舍不得自家儿郎受损,所以方才擅作主张,坏了规矩,乱了底线,以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尔等手中又无兵权,怕什么? 倒是太师给了父王一个借口,以至于原本那些蠢蠢欲动的卿士偃旗息鼓,倒是坏了一些孤的布置。” 太保与太傅对视一眼,见二王子这个当事人都是一副波澜不惊,他们略微松了一口气。 太傅魏庸急忙说道:“上军现在依旧还在大王手中,而镐京城高池深,就算是有三军之力,恐怕也难攻破镐京啊!” 太保韩旬也急忙点头,对于魏庸的话予以肯定。 二王子却是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寡人自有安排,你们,先退下吧。” ??? 之前太傅与太保一直以为二王子对三公十分亲近,年节宴会总会想方设法的送上厚礼,但凡见面之时,总是以师长之礼相待。 这让三公都以为二王子虽然才能出众,但却是一个亲近公卿而疏远宗室的贤君。 如果能够扶持二王子继位,三公便能够得到更多的信任,也能够借机树立一个三公扶持庶子继位的典型,方便他们今后操纵王权。 却没想到,就在太师满门刚刚被屠戮之后,二王子的态度竟然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让太保与太傅都面色铁青,看向二王子的面色已经隐约有些不善。 态度的转变,让他们意识到,他们似乎受到了二王子的诓骗。 就算他们将二王子扶上王位,他们也难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然而这个时候他们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便只能够狠狠的一咬牙,各自咽下了心底的愤慨,恭敬的行礼退去。 二王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眸光中浮现出了嘲讽之色。 大周不知有多少卿大夫与士大夫之家,但是三公却只有这三家。 这么多年以来,三家联手排除异己,互为犄角,把所有有资格成为三公的诸侯都拒之于国门之外。 包括对周天子忠心耿耿的褒侯,当年进京替周天子冢宰大周,也不过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便被他们联手赶回了褒国。 虽然其中有褒侯性情耿直,被三公抓住把柄的缘故在其中,但是自此之后,周天子便也被迫放弃了恢复诸侯佐于朝的旧制。 周天子不是没有想过要铲除三公,但是三公在大周根深蒂固,太师手中握着下军的兵权,又有其他公卿唇亡齿寒,便只能够任由他们继续维持。 这三家保持高位日久,虽然没有生出篡位之心,但是早已经与周王室离心离德,也想要谋夺更多的权力。 商朝宰相伊尹曾经拥有过的君王废立之权,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二王子早就知道他们的勃勃野心,却依旧与他们亲近,目的自然是为了利用他们。 而今三公手中最大的倚仗已经被利用,而周天子也完全失去了他们的信任。 因为太师被灭族的缘故,卿士们也都意识到,就算是尊贵如三公,外面对绝对的武力之时,也依旧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所以,卿士们也将逐渐失去对三公的敬畏之心。 故而,对于二王子来说,被吓破了胆的太傅与太保已经毫无用处。 在赶走了二人之后,二王子目光深邃的盯着王宫,他口中喃喃自语道:“父王,可别让儿臣失望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再次将鱼竿狠狠的甩进池塘。 三日之后,叛军与楚国的军队已经抵达了镐京城南。 叛军都是大周的正规军,他们训练有素,身上穿着最为精良的铠甲。 而楚国的军队阵型散乱,但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疯狂,士气反倒是最为高涨。 他们手中操着大戈,腰间挂着锋利的宝剑,气势汹汹的眺望着镐京城。 而为首的乃是楚国君熊壁,他的目光之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镐京,寡人来了——” 第166章 咸阳大夫的自信 周天子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兵临城下的情况,所以方才安排秦寿镇守咸阳。 然而他却没有预料到,自家六军之中,竟然会有三军倒向二王子。 而今楚伯与下南两军兵临城下,虽不是四面围城,但依旧让天子忧心会被南北夹击。 故而他第一时间传诏秦寿,提醒秦寿小心戒备,不允任何一支军队南下,包括大周北军。 事实上,根本不用周天子提醒,秦寿便早已经做好了“戒备”。 “君上,城中的公卿大部分都搬出了咸阳。如今咸阳城中的商铺都被关停,百姓们找不到地方购买日常所需的物资,现在…” 没有等咸宁的话说完,秦寿便伸手制止了他。 “这些事情寡人都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忧心,这不是一件坏事。” 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冷意,更多的却是意味深长的嘲讽。 如果这些人龟缩在咸阳城中,他还真不好收拾他们。 然而,现在他们却主动找死,那便由不得秦寿不顺势而为。 “传令下去,派人打开粮仓,盐仓,让意图购买百姓们用购买库存的粮食与食盐,务必保障城内的百姓日常生活所需,但是也要限制他们每天购买的粮盐数量,避免个别的人借机囤积居奇。” 秦寿从容的下达了命令,让一些不知内情的人面色骤变。 等到这个命令被传达下去之后,咸阳的公卿们却是差点笑掉了大牙。 “哈哈哈哈,如此愚蠢,怎么配得上一国之君的尊位?” “想来不过是一莽夫,行军打仗得心应手,治国治民却是…哈哈…” “不错,不错,如此一来,城中粮草必定紧缺,秦国君自有求上门的时候。” 就在众多公卿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名下大夫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听闻镐京有变,二王子与世子夺嫡,如今已经兵临城下!北军与二王子的关系你们也知道,若是他出兵南下,我等…” 那下大夫的话音方落,咸阳大夫的脸色却是越发得意。 “秦国君之所以受封于咸阳,便是天子存心让秦国成为镐京的北方屏障,防备的便正是这北军。 如今北军南下,双方必有一战。 北军乃是我大周精锐之士,甲胄齐备,以一抵十,绝非秦人蛮夷可以匹敌。” 咸阳大夫的话语到此时,并没有再继续开口,而是大声下令道:“来人,备宴——” 其他士大夫脸上也都露出了狂喜之色,纷纷出言附和,大多都是对北军的赞扬,对秦军蛮夷的鄙夷。 如果秦寿听到他们这样的评价,想毕…也会认同。 一方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一方是刚刚训练出来,只是打赢了一些征召兵的乡勇,其中差距之大,绝不是凭借着一腔血勇就可以逾越。 所幸秦寿知道双方差距,早早的就开始对秦军进行正规的军事化训练。 并且,这一次镐京的夺嫡之争,秦寿早已经看到了其中的结局,所以,已经做好了站位。 咸阳大夫却不知道这些,在下令设宴庆祝之后,又再次眉飞色舞的说道:“就算秦人真的悍不畏死,最终与北军两败俱伤,到时候也要求到我们身上,秦国,哼,到时候还不是有我们予求予取?” “彩——”“善——”“大善——” “大夫英明——” 各种各样的彩虹屁不断响起,以至于咸阳大夫都有些飘飘然。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若是,若是北军被我们出兵又该如何? 毕竟,我们的身家都在城外,若是北军前来袭击,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这道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嘈杂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的盯着声音的来源处,每个人的眸光中都带着些许的鄙夷,仿佛在说“这样的蠢货怎么配与我等为伍?” 而就在这个时候,咸阳大夫笑着开口打破了平静。 “哈哈哈,镐京之中,世子与二王子夺嫡。北军乃是为了支持二王子,方才会举兵南下。 二王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是他最终夺得王位,恐怕会让天下的诸侯与公卿诟病。 甚至,会造成举世皆反的局面。 故而,我等只需要表露出些许暧昧姿态,北军非但不会对我们用兵,反倒会对我们恭敬有加。 甚至,夺下咸阳之后,还会把咸阳交给我们治理。” “大夫所言甚是——”“英明呀——” 马屁之声再次响起,开口提出异议的青年还想要继续开口说话,结果却被他身边的另外一名中年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 青年无奈,只能够回到了人群之中默然不语。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大周北军如约而至。 短短一日的时间,便在咸阳城北立下营寨,摆出了一副将要攻城的架势。 然而过去两天之后,北军大营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而此时的咸阳城头,赵无疆脖子上骑着王孙昊,远远的眺望着北军大营,脸上写满了疑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寿也注意到了他的模样,没好气的开口说道:“你阿姊把你交给我,是希望你能够多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若是有什么想要问的,尽管直言便是。” 他本来以为赵无疆会询问为什么北军没有主动攻城,却没想到赵无疆却是愁眉苦脸额说道:“我觉得吧,这周天子真是…他怎么不直接处死二王子啊!只要二王子没了,哎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头皮一紧,却是骑在他脖子上的王孙昊狠狠的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哎呀,乖侄儿,你小心点…” 秦寿的嘴角微微抽搐,如果赵无疆知道王孙昊的真实身份的话,他决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二王子的坏话。 普通人确实会有赵无疆这样的疑问,既然一切的起因都来源于二王子,那么,解决掉二王子,这个起因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但是作为一个上位者,需要考虑的事情往往不只是解决问题本身,还需要考虑,使用的方法是否会造成更大的恶果。 第167章 智旬的厚礼 “二王子与世子夺嫡,无论是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大周始终是姬氏子孙当家做主。 叛军从支持二王子开始,他们与周天子便已经站到了对立面。 无论二王子是死是活,他们都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善罢甘休。 故而二王子若是身死,叛军最终取得胜利,新的天子,或许便不再是姬氏子孙!” 伴随着秦寿的解释,赵无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而后说道:“我觉得吧,这个二王子殿下就是…哟哟哟哎…” 赵无疆刚刚准备再次发表自己的意见,结果便发现头皮再一次被王孙昊狠狠的扯了一把。 “咋啦?你亚父说得,我这个舅父就说不得?” 赵无疆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有一些不满的将脖子上的王孙昊薅了下来,一只手捏着他的脸蛋不满的说道:“亏得舅父还对你这么好!” 王孙昊并没有说话,只是嘟着小脸,脸颊涨得通红,眼眶之中隐隐约约有泪珠涌动,却被他硬深深的忍住了。 赵无疆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说二王子,跟他秦昊有什么关系? “姊夫,你这义子认识二王子?” 他脑海中骤然间生出这样的想法,随后便忍不住开口发问。 秦寿嘴角微微上扬,倒觉得十分有趣。 略微思索之后,终归还是没有告诉赵无疆王孙昊的身份。 “他呀,曾经在二王子的府邸待过一段时间,与二王子之间倒是颇为熟络。” “哦——” 在听到秦寿的解释之后,赵无疆恍然大悟的长“哦”了一声。 “你这小子…嗨,还挺懂得感恩。嘿嘿,你可是在舅父家里住了不少的时间,今后在外人面前,可也要这般维护你舅父啊…” 王孙昊没有再搭理赵无疆,这让赵无疆有些消极,他闷闷不乐的开口抱怨道:“也不知道这些北军在等什么,天天堵在门口,要战不战,烦死人了!” 秦寿却是笑着说道:“这一仗打不起来的。” ??? 赵无疆满脸疑惑,随即盯着秦寿问道:“那你在城楼上等什么?” 秦寿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看向远处正在集结的北军士卒,脸上挂着笑容道:“在等智旬的礼物。” “咦?姊夫,你投奔了二王子?不对呀,阿姊说过,姊夫你是绝对不能够背负叛逆骂名的,否则秦国必定会被天下共讨,就算是新君维护,也依旧避免不了,你为什么会跟智旬有联系?” 秦寿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盯着对面的赵无疆问道:“你阿姊跟你说的?” 还没有等赵无疆说话,一旁的王孙昊便已经轻声回了一句“亚母揪着舅父耳朵说…” “哎呀,小子,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儿的吗?” 赵无疆一下子急了,急忙伸手去捂王孙昊的手。 秦寿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二人之间越发亲密的关系,他的心底却是觉得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倒是颇有喜感。 北军大营之中,北军统帅智旬满脸的沧桑,他紧紧握着一卷帛书的左手不停的发颤。 尽管早已经看了数十遍帛书之上的内容,但是每当他拿出这张帛书的时候,他的内心依旧难以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将军,已经调查清楚,王孙昊确实是在咸阳城中,而今化名秦昊,已经被秦侯收为义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细作径直前来禀告,直接说明了现如今智旬最为关注的问题。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智旬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手中帛书落在案几之上,他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看来,是时候拜访一下咸阳的公卿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传令兵下去传令。 原本正在营中修整的北军迅速集结,伴随着智旬的一声令下,北军士卒纷纷四散而去。 在各级将领的分别带领之下,径直向着城外各大公卿氏族的驻地而去。 他们为了能够继续占据手中的土地,凭借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借机要挟秦寿,故而都集体搬迁到了咸阳城外。 在北军到来之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场危机,反倒是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良机,以至于他们丝毫也没有防范。 而智旬却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忠臣,在得知了他想要的消息之后,他很快便想到答谢秦国的礼物。 三日之后,北军士卒在城外筑起了一颗又一颗的人头景观,而这些人头的数量,堆积在一起竟有数万之众。 曾经以为胜券在握的咸阳大夫,他的头颅被高高的挂在旗杆之上,圆睁的双眸之中,写满了不甘与怨恨。 到死他都想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及时的表示了投降意愿,明明他都已经让手底下的门客放下了武器,为什么智旬还要对他痛下杀手。 然而可惜的是,到死他都不会收获答案。 秦寿看到了城外的景观,也认出了旗杆之上挂着的咸阳大夫。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的局面,所以丝毫也不意外。 他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已经写好的请柬,而后交给一旁的咸宁说道:“替寡人去拜见智旬将军,请他七日之后,于咸阳城内参与寡人的婚宴。” 咸宁方才应诺,一旁的赵无疆便更是满脸急切。 “姊夫,你不是说没有与二王子勾结吗?怎么会?” 秦寿偏头看了他一眼,依旧替自己岳父担忧! 这小子不是笨,而是他总是看到一些常人觉得不重要的事情。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与智旬有过任何联系,这一切恐怕都是二王子的安排。 他只不过是在这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博弈之中,选择成为一个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而已。 秦寿没有搭理赵无疆,他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那些庄园。 熊熊燃烧的烈焰,为这些秦寿最头疼的大周士大夫们送了行。 从今往后,秦国咸阳城也就只剩下了他一家独大,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强大的氏族敢跳出来挑衅秦国。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与二王子之间交易的附赠品而已。 第168章 援兵 镐京城中,世子的脸上满是忧虑,他的脑海中尽是最近得到的紧急军情。 “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婉儿那边却没有任何的消息,孤该如何是好?” 思索了良久之后,世子终归还是没有沉住气,忍不住向坐在他下首的一众门客询问。 世子也在东宫养士,有三百余人,大多数都是武艺超群。 单单是宫中下宾的武艺,便足以以一抵十,与寻常人家的上宾相媲美。 宫中上宾虽只有十余人,但是每一个都是剑术超群的剑术大家。 而除了这些剑客之外,东宫之中的谋士数量却是很少,只有寥寥二三人而已。 而众多谋士之首,则是曾经狐丘北在世之时的心腹——叔宥。 叔宥与王孙婉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世子对于叔宥格外看重,涉及到王孙婉的事情,也从来不避讳他。 听到世子的询问,叔宥面色平静的开口回道:“殿下去姜城传诏已有数月,而今秦国君已破召邑,又有大王赐予咸阳,想来殿下早已经离开了姜城。 殿下若在北方,必定会有消息传来。 但是这么长时间了无音讯,想必是殿下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世子不必如此忧虑!” “啊?” 杳无音讯还是一件好事,这可就让世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想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好处,但他却是一个懂得知人善用的领导者。 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他便只能够相信自家的女儿。 他的女儿信任叔宥,甚至在离开之时特意交代,让自己遇到什么事情都与叔宥商议。 就算是遇到意见相左的分歧之时,也请自己以叔宥先生为重。 “能够有什么好事?” 世子终归还是没能够忍住内心疑惑,满脸纠结的开口询问。 “而今叛军兵临城下,天子已经命人燃起烽火,最好的事情,自然是援兵…” 伴随着叔宥的话音落下,立即便有人前来传信“世子,大喜啊,褒国,庸国的援兵到了——”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褒国近在咫尺,援兵快上一些倒能够理解。 但是庸国与镐京之间却是隔着一个褒国,又怎么可能这么迅速的与褒国同时到来? 世子一脸惊喜地站起身来,随后便听叔宥不紧不慢额说道:“想来是有人提前看出端倪,所以提前请王孙殿下到褒国与庸国求援了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世子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周天子派遣使者传诏秦国之时,楚国出兵鄀国的消息方才刚刚传到镐京。 只是从楚国出兵鄀国的这件事情,便可以判断出镐京即将面临的危机,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 世子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灼热,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顶级谋士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跟二弟置气,养了一府的剑士,便只觉得有些可笑。 随后他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女儿还算聪慧,并且,为他拐来了叔宥。 “若是孤将来能够继位,再恢复旧制,请诸侯相佐于朝,何如?” 叔宥闻言,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沉吟片刻之后摇头道:“还是静观其变,再做决断吧!” 诸侯相佐于朝,可以拉近周天子之国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但如果天子暗弱,表现的昏聩无能,那么只会让诸侯相轻,最终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反倒是于国不利。 倒不如拉开距离,保持君王的神秘面纱,让臣子摸不清君王底细,最终自然不敢放肆。 世子见叔宥反对,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也不知是秦国那位智士提点婉儿,竟让婉儿如此及时的未雨绸缪!” … 就在世子内心欢喜的时候,周天子的面色却没有如同世子那般欣喜。 援军及时抵达,对于世子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周王朝来说却未必。 天子六军,一亡,三反,东军不能擅动,只剩下了上军撑着门面。 天子本意是让上军与叛军交战一段时间,等到叛军久攻不下,军心疲惫之时,请由援军一举击溃叛军。 然而如今援军提前到达,叛军自然不可能再继续攻城,平白消耗了自身实力。 但是,叛军也不可能就此退去,最终的局面只会变成三方对峙消耗。 如果他再年轻几岁,以镐京之富庶,粮草之充沛,就算是再消耗几年的时间,周天子也有信心耗下去。 但是现如今天子已经老迈,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解的十分透彻。 根据巫医的讲述,他最多也只能够再活一年多的时间。 如果等到自己油尽灯枯,世子就算是顺利继位,老二可不会善罢甘休,新天子也不一定能够收服姬永安。 最可怕的是,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够打发走这些勤王的军队。 当他死去之后,这些勤王的联军可不见得就会离开 “哎!难道,真的只能硬碰硬了!” 天子头疼无比,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明明大多数的事情都是按照他的预期在演变,然而最终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偏离他的掌控。 苍老的他越发感觉疲惫,越发无力继续掌控这个王朝。 而二王子的府邸之内,正在垂钓的二王子也禁不住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手中鱼竿“咔嚓”一声断裂,脸上又添了三分苦涩。 “哎,看来,父王又该头疼了!” 随后他平静的起身,将手中的鱼竿放在地上,张开自己的双臂,任由一旁服侍的宦官为他更衣。 等到更衣完毕之后,他并没有离开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后宅与自家的夫人一同用膳。 “他们来了,更早了一些!殿下,真的别无选择吗?” 方才用膳到一半,夫人却是突然间开口询问。 二王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忍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但最终还是咬牙开口道:“为了昊儿,孤不得不做出牺牲。 但是,孤不能够成为大周的罪人,孤,不能够让大周的江山断送在孤的身上!” 他话音落下之后,二人都默然不语。 第169章 秋日里 援军抵达镐京之后,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分兵在城外安营扎寨。 两国援军互为犄角,与镐京成三足鼎立之势,同叛军相持于城南。 虽不遂天子之愿,但是双方终归是陷入了一场长时间的消耗之中。 而就在这一段僵持的时间之内,秦寿与赵怡秋的婚礼如期举行。 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也没有太多的惊喜。 甚至,这一场婚礼都没有上禀天子,也没有以国君之名遍邀诸侯。 参与婚宴有很多人,但是大多都是秦国的公卿与士大夫,其次便是秦赵两氏的本家子弟。 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奢华盛大。 一切婚礼的流程都符合礼仪,也没有任何僭越。 平平淡淡的婚礼之后,秦国君终于由一个男子成为了男人。 (大家都不爱看,就不多写了哈) 时间转眼便已经到了秋收时节,咸阳城北的北军依旧没有退去,但是秦国的东西南三面城门早已经开放通行。 城南的某处农田之中,几名农夫正动作迅速的收割着地里的粮食。 他们原本只是咸阳公卿之家的奴隶,年复一年的辛勤劳作,只能够勉强温饱。 这看上去十分的苛刻,但是相比较于其他的奴隶,他们的日子还算是安稳。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主家离开了咸阳城,将他们带到了城外的农庄,让他们开启了新的生活。 房屋简陋,缺衣少食,他们本以为好日子已经到头,世上已经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北军南下,侵入了他们主人家的庄园,将庄园之内的主家杀戮一空。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结果却劫后余生,被驱赶到了咸阳城门口。 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北军当做了攻城的挡箭牌,已经做好了被射成马蜂窝的准备。 然而北军并没有驻足,在将他们驱赶到了护城河周围之后,却是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了一脸茫然的奴隶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咸阳的城门轰然洞开,一群又一群秦军士卒从城内出来,将他们统统带进了咸阳城中。 那个名为秦寿的国君,将城中那些原本由他们居住的房屋还给了他们。 并且,还把城外的土地一一划分,每一个人都分到了至少十亩田地。 虽然这些田有好有坏,每年收益的十之其三都会被上缴国库,但是剩下的便已经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还能够留下一些存粮,让他们能够过上国人一般的日子。 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屋,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地,这是奴隶们从来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然而这一切就真实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得到的东西都被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转眼间便已到了秋收的时间,城外的北军依旧没有褪去,城北城墙之上的秦军士卒也在警戒。 然而东南西三个城门早已经是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尤其是挑着担子的农夫,更是脚步匆匆的来回奔走。 田里收割粟米的百姓动作麻利,口头上也在不停的议论。 “秦国君当真是个大好人,这么多的土地,这么多的粮食,十之其三都给了我们!” “哎,秦侯倒是慷慨,但是现在北军就在城北,若是趁着我们收割粟米的时候打过来,我们的小命可是难保,要我说啊,这是秦人害怕犯险,所以特意拿粮食来引诱我们给他们卖命!” “呸,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城去,不要出来跟我们一起抢粮食。就知道说风凉话,家里可没少嗮国君赏赐的粮食…” 而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辆马车却是迅速的往北疾驰而来。 “镐京急报,闪开,都给我闪开——” 驾车的是一名寺人,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未觉。 双臂使劲的挥动缰绳,驱使着四轮马齐头并进。 飞驰而过的车轮溅起了一滩的黄泥,直接将躲闪不及的农夫糊了一脸。 此时农夫们方才反应过来,或是破口大骂,或是心有余悸,种种反应不一而足。 而就在这些反应结束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同时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他们真的已经适应并且习惯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并且对现在的生活格外的满意,只觉得犹如生活在天堂一般。 如果因为镐京的变故,秦国君离开了咸阳,他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更快的开始收割起了粮食。 周天子的使者很快便抵达了咸阳城内的秦侯府,方才一下马车,使者便心急火燎地从怀中掏出诏书。 “天子诏,曰:二王子姬仲义功勋卓着,孝感动天。念其有德,特荫封其子姬昊为晋侯,加幽山,栎阳,桥陵,彭衙。赐大弓,金册。念晋侯年幼,令北军统帅智旬代为晋国摄政…” “天子诏曰…” 接连两封诏书,一封诏书为加封姬昊为晋侯的册封,而另外一封诏书,却是征召秦寿与北军共同出兵镐京。 第一封诏书秦寿早有预料,但是第二封诏书却是令秦寿疑惑不已。 穷思苦想不得其意,便也不再多想,当即唤来王孙昊与赵无疆,把天子诏书交给了王孙昊。 然而就在秦寿转述诏书之上的内容之后,赵无疆当即瞪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家喊了月余的“外甥”,而此时总是满脸纯真的姬昊突然间就眼红起来。 豆大的泪珠儿从眼角低落,便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转而嚎啕大哭。 姬昊既然能够得到荫封,也就代表着二王子已经得偿所愿。 但不论是秦寿还是姬昊,都明白想要获取这一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来人,备酒——” 秦寿并没有安慰姬昊,而是让人备下酒宴,同时让人将天子的诏书送往北军大营。 并没有等太长的时间,北军统帅智旬便孤身进入了咸阳城。 方才进入城中,他直接来到君府拜见姬昊,而后单膝向着秦寿跪地道:“多谢秦军相助之恩,晋国上下感激不尽。” 第170章 二王子姬仲义 数年前的某个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二王子找到了当时已经立誓效忠的智旬。 当时他的怀中抱着襁褓之中的晋侯,眸光中透露着眷恋与不舍。 “听闻殿下又破了楚国,大王对殿下宠爱有加,准殿下入朝听政,末将在此恭贺殿下了,将来必能得偿所愿,或可统领我大周覆灭商国,一偿我大周多年夙愿…” 智旬却并没有看出那时候二王子眸光中的深意,反倒是对屡立战功的二王子颇多仰慕。 二王子殿下勇武果敢,性情刚毅,谋略深远,志高才绝,是他心目中的明君,继承大周王位的不二人选。 哪怕大周是嫡长子继位,哪怕二王子只是一个庶子,智旬也依旧坚定的认为,只有二王子这样的人才配成为他的君王。 “将军,孤能够信任你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王子的声音却是颇为沧桑。 “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智旬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忠诚。 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王子却是继续开口说道:“若是孤薨了呢?” 二王子用了一个“薨”字,而不是“崩”,也就是说,他在询问智旬,若是自己没能够成为大周的天子,也没有机会继承大周的王位,智旬是否愿意一如既往的支持他。 智旬的面色凝重,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二王子的话,而是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二王子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父王与孤谈话,他无意诸子夺嫡的事情再次上演,而大周也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诸子夺嫡,所以,未来的王位只能属于世子。”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智旬的身体却是一颤,而后越发难以置信的问道:“可是,大王不是让您…既然不曾给过殿下机会,为何又要让殿下置身于漩涡之中!这不是…” 诸子夺嫡向来风险,就算是最终能够活下来,也只会落得一个终身监禁的下场。 二王子惊才绝艳,怎么能够有一个这样的命运。 不单单是二王子觉得不甘,就算是质询算是智旬也为二王子而不平。 “大哥有些不成器,父王想要借助孤去磨砺他,让他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怒火猛的从智旬的胸腔之中升腾,原本同样尊敬天子的智旬在这一刻出奇的愤怒。 大周历来是嫡长子继位,当今天子因为特殊的原因以非嫡长的身份转变为嫡长,最终得以继承王位。 天子重用二王子,他本来以为天子会是一个开明的人,将来会让贤能二王子继承王位,却没想到天子竟然如此守旧,只想把二王子当做一个工具。 现在二王子对世子磨砺的越是厉害,等世子继位之后就会越加忌惮而王子,二王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殿下,不如反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智旬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北军在末将手中,南军统帅司马良才是您的外舅,另外,还有很多朝中公卿支持您,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良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王子却是摇头道:“父王虽然不公,但是有一句话他说的没错。 生在君王之家,生来便享受常人难以揣测的富贵,这就意味着,孤必定要承担寻常百姓说不需要承担的责任。 有一些事情,孤无法推辞!” “可是殿下您…” 智旬还想要再劝,但是二王子却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吾儿姬昊,这一次来见将军,便是希望将来能够将他托付给将军。” 智旬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这个七尺男儿的眼眶都有些红润。 “唯——”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字。 月前,叛军被叛军围困的消息传到了四方诸侯耳中,就在各方诸侯或是作壁上观,或是积极勤王之师,整个天下的东方,大商国都朝歌城中。 年迈的商王满脸的惊喜,没想到就在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之时,却是遇到了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商大王子率先子武开口请命道:“而今周国内乱,正是我大商复仇的良机,儿臣请命,替父王,替我大商额列祖列宗一雪前耻。”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二王子子夏也急忙开口道:“父王,儿臣也愿意为父王分忧。” 而有了两位王子一带头,其他五六名王子也纷纷出力,各自抖擞精神,都想要亲自参与这一场大商复仇之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年纪最小的九王子子夜突然间开口说道:“父王,儿臣以为不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商王皱眉问道:“周国内讧,正是我大商一雪前耻的良机,吾儿为何以为不妥?” 其他王子也将目光看向了自家这位平日里就尽显锋芒的小弟,想要听一听他能够有什么高论。 “我大商在成为人王之前,天下的共主是夏国。 为了能够试探夏国,伊尹曾经说服先祖,请他通过停止朝贡来试探夏国是否能够继续调动九夷之兵。 在第一次试探之时,九夷奉命而动,孤儿先祖主动求和。 等又过了一段时间,再次试探夏国,在得知夏国已经无法调动九夷之后,方才会出兵覆灭夏国。 而且周王朝分封了不知多少诸侯,王畿附近的褒,雍,共,程,韩等国,都愿意听从周天子的调遣。 这一次周王朝之内虽有叛逆,却并没有伤及根本。 所以,以儿臣之见,不宜在此时出兵,应该再等上一段时间。” 九王子子夜说得很有道理,商王都已经有些意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王子子武却是率先开口说道:“父王,而曾以为九弟所言皆是谬论。 天下诸侯,不会无缘无故的反叛天子。 随着叛乱平息,王权更替,新君地位稳固,大周只会原来越强,而不会再给我们如此良机! 倒不如趁着现在这个机会,一举夺取周人的城池,若是能够夺下镐京,自然可以恢复我大商的荣耀。 所谓天下诸侯,又有谁敢不服从我大商的统治?” 第171章 周王之子,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在面对大王子子武的强辩之时,九王子子夜的面色骤变。 就在他准备继续辩解之时,商王却是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 “此天赐孤王以良机,若是孤王不能抓住,九泉之下有何颜面以对列祖列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商王直接挥手打断了九王子接下来的劝谏。 “累世之仇,不可不报。 传令,征召全国青壮,寡人要倾举国之力一举灭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满朝文武顿时沸腾。 虽然大周与大商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歇,但是这数百年来,商人与周人都没有动用过本国的全部兵力。 在国力相当的情况下,如此用兵只会两败俱伤,最终让戎狄占了便宜。 但是现在,周人内讧,已经形成了一个僵局,正好是商人趁虚而入的时候。 于是,在商王下达命令之后,整个商国都迅速动员起来,其中也包括商国东部的一些附属国,也在商王的命令下举国出兵。 商王如此大的动作,镇守野王的东军统帅东方青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大惊,他一边下令麾下的军队积极备战,一边命人将这个消息快马传入镐京城中。 在得知下军背叛,周天子也只是愤怒,但他尚且能够维持理智。 然而在得知商王大举入侵之后,周天子却是猛的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直接昏迷在了王宫大殿之上。 群臣见状当即大惊,急忙将周天子送回寝宫休养。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们却发现满朝上下竟然连一个做主的都没有。 如此人心惶惶的过了一天,这个消息很快便在镐京城中传开。 世子惊怒,百姓惶恐,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王子的府邸之中。 二王子穿上了一身黑色的冕服,亲自来到了夫人的房间之外。 他驻足了良久的时间,下不定决心进去,又狠不下心肠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房间之内响起了一道温婉的声音。 “夫君慢行,妾身先走一步!”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房间之内很快便响起了案几倒地的声音。 房间之外的二王子愣了愣神,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 “来世,莫要嫁与王侯!”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而去,径直迈步走进了周王宫。 姬永安亲自领兵在宫门口等候,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眸光中带着些许的杀意,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将军想杀我?” 二王子没有任何的畏惧,他无悲无喜的开口问道。 “若是殿下不在,城外叛军无主,或能被招降。如此一来,我大周方才能够与商人一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二王子赞赏的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但孤不能够死在你的手上!让开吧…” 随着二王子的声音响起,姬永安神色复杂地收回了自己的长剑。 “殿下,请——” 姬永安让开了一条道路,任由二王子孤身一人走进王宫。 穿过一条条熟悉的道路,目光落在一些宫墙的角落,脑海中浮现出了儿时的记忆,脸上不由自主的挂起了笑意。 但是很快这些笑意便被收敛,只剩下了无尽的冷漠。 他迈步走到了天子寝宫的门口,世子早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盯着自己的二弟说道:“你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矛盾都来自于父王的决定,孤从来也没有真正恨过二弟。 此时收手,我们一起对抗商兵。” 话音落下之时,世子诚挚的向二王子伸出了自己的手。 刚得到商人入侵的消息,他确实是愤怒的差点失去理智。 然而在经过了愤怒之后,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生出了明悟。 如果自己这个嫡长子死去,大周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成了二王子。 只要二王子能够成为储君,城外的叛军自然会投降。 虽然这么做会让他失去一切,但如果能够让他用这条命来保全大周的江山,他也别无选择。 于是世子率先找到了周天子,向周天子提出了自己的计策。 然而周天子在听到了大王子的计策之后,却是直接给了大王子一个巴掌,同时说出了这么多年以来的真相。 然而在给了他这一个巴掌之后,却是拉着世子的手臂说道:“你愿意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的一切,已经有资格继承大周的王位。 把这一切的罪过都归咎于寡人,去寻仲义吧,与他和解,共抗商国。” 二王子意外的盯着他对面的世子,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手。 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或许真的会与世子和解。 但是事已至此,他已经别无选择。 拱手向着世子一拜,并没有与他搭话,而是直接迈步走入了王宫之中。 世子也没有继续追上去,他的神色同样十分复杂。 明明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却依旧无法打动他的这个兄弟。 “难道,一切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二王子径直来到了周天子的卧榻之前,面色苍白的周天子强撑着身体坐在榻上。 “你来了?” 周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沙哑之中依旧带着威严。 “我是父王的儿子,大周姬氏子孙,自然该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沉默了片刻,随后方才继续说道:“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但是孤王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二王子闻言之后跪倒在地,恭敬地向着周天子磕了一个头,随后方才开口说道:“我是父王的儿子,却也是姬昊的父亲。 儿臣可以为父王去死,却不能够让昊儿也随儿臣一同陪葬。” 周天子满脸诧异,他难以置信的盯着二王子问道:“就,只是为了一个子嗣?” 二王子抬起了自己的头颅,目光坚定的盯着周天子道:“父王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您的儿子,但是,儿臣却不能够不爱自己的儿子!”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句话在他的心底憋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第172章 仲义之爱,上不愧君,下不愧子 面对二王子近乎质问的言语,周天子张口想要辩解,但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大周百年来最伟大的明君,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所有的关注与爱都给了自己的国家,所有的算计与选择,都是以这个国家为重。 按照他所算计的道路,世子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在继承他的王位之后,守住他开拓的大周盛世。 二王子最终只能够落得一个终身圈禁的结局,而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也没有办法离开封邑一步。 新天子若是心怀怨恨,随时都有可能夺走他们一家的性命。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之前的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 作为一名君王,这个国家的一切人或事都该为他的意志而牺牲。 故而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一直被他视作一块磨刀石的二王子会为了王孙昊反抗他。 这个自成为君王以来,数十年未尝一败的周天子,在他临死前的这一段时间,迎来了他这一生唯一的苦果。 他心心念念的大周江山,面临着倾覆的危机。 而被他视为弃子与敌手的次子,却是拯救他江山唯一的希望。 这一辈子从未低头的周天子,在这一刻骤然间学会了保持沉默。 他的身体越发的佝偻与苍老,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二王子说道:“你已经决定好了?” 二王子再次向周天子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与周天子对视,他们目光坚定,语气坚决的说道:“能够救大周的,只有儿臣,所以,儿臣希望父亲能够在这卷诏书之上用印。” 他话音落下之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经准备好的天子诏。 周天子满头绪乱的白发无风自动,苍老的面容之上尽是怒容。 “你竟敢逼迫孤王?” 话音落下之时,他的一只手却是狠狠的拍在床榻边上,目光凶戾的盯着对面的二王子。 二王子身体一顿,神色复杂的盯着他对面的周天子,眸光中尽是不被理解的悲凉。 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静静的将手中的诏书放在地上。 双膝匍匐着倒退到了门口,最后磕头说道:“城外的南军,楚军,咸阳的北军,在接到这封诏书之后,自然会选择退兵。 这是儿臣最后一次请求父王,请父王怜悯,怜悯父王的儿孙吧!” 话音落下之后,早已下定决心的二王子没有了任何的眷恋,哐当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你…” 周天子没想到二王子还带着武器,惊怒之声刚刚响起。 “父王——” 听到呼喊之声的世子近乎本能的闯了进来,却只瞧见二王子用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滚烫的热血溅洒了一地,一部分鲜血飞溅到了世子的脸上。 “吾儿——” 二王子的双眸逐渐失神,他口中喃喃出了此生最后的两个字,嘴角缓缓上扬。 然而此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他的昊儿。 那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了过人的武艺,周天子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夸赞于他,并且第一次亲手赐予了他一柄随身的短剑。 而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父王的爱。 这稍众即逝的父爱,让他惦念至今。 而周天子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第一次关注到二王子的场景,可笑的是,当时的他便已经开始在酝酿这一场属于世子的试炼。 以至于周天子都没有辨认出,二王子用来刺穿胸膛的短剑,正是他当年亲手赐予。 那鲜血灼热,将世子从震惊之中唤醒,他急忙越过二王子的尸体,径直来到周天子的身前。 “父王——” 屈膝跪倒在周天子的面前,世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天子只觉得脑袋昏沉,心底隐隐作痛,但是却又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伴随着二王子的死,镐京的这一场风波便算是尘埃落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一卷诏书,神色复杂地向着世子道:“念——” 世子急忙捡起诏书,缓缓开口念道:“天子诏,曰:着王次子姬仲义之子昊为晋侯,都栎阳,加幽山,准其开国,号为“晋”。赐金册。令司马良才为摄政,智旬为司马…” 在世子念出了二王子留下的条件之后,周天子突然间就老泪纵横。 如果他早就想到令次子开国,又怎么会导致如今的这个局面? 原来他的这个次子从来就没有觊觎过王位,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脱离镐京这座牢笼而已。 但是,他的次子却从来没有与他直言,而是通过这样一步步的算计来逼迫于他。 不是因为次子愚昧,而是因为次子了解他这位父王绝不可能容许一个比天子更加优秀的晋侯占据大周的北方。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第一次为他的次子流泪。 依稀之间,他仿佛是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个夏天。 正准备解下短剑的他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如果那个时候的他只是拍一拍二王子的头颅,轻声唤他一声“吾儿甚勇”,随后便让他随世子一同离开,那该,多好! 而此时的周世子也已经热泪盈眶,原本他以为二弟是他的敌人,对二弟心怀怨恨。 结果却发现二弟子是父王磨砺他的棋子,是一个永远也没有办法走到光明里的影子。 哪怕二弟已经占尽了优势,父王也依旧把他当作弃子。 他的内心感激父王的垂爱,却又替自己的二弟鸣不平。 随后他又在想,如果他不是大周的嫡长子,也许,他也会如二弟一般“疯狂”吧? 但是随后他却是摇头苦笑,如果他才是那个次子,以姬仲义的才情,又哪里需要他这个愚钝的兄弟来磨砺。 而就在他满心复杂的时候,周天子苍老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 “改诏…” 周世子闻言身体一颤,急忙跪倒在地磕头道:“父王,儿臣欠二弟良多,请父王垂怜二弟舔犊之情!” “舔犊…咳咳咳…” 周天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好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诏:二王子姬仲义功勋卓着,孝感动天。 念其有德,特荫封其子姬昊为晋侯,加幽山,栎阳,桥陵,彭衙。 赐大弓,金册。 念晋侯年幼,令北军统帅智旬代为晋国摄政,司马良才为司马,太傅魏庸为冢宰,太保韩柏为司徒,南宫守仁为司寇…” 第173章 狡猾的楚伯 周天子的一封诏书,直接将属于大周的下军,南军与北军统统赏赐给了晋国。 并且,还有太傅,太保这两大公室。 他并没有让与晋侯姬昊有血缘关系的司马氏摄政,而是重新任命了北军统帅智旬为摄政。 作为一国之君,在用人识人方面他终归还是更强于二王子。 司马氏之所以帮助二王子,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姻亲关系。 而智旬帮助二王子,则纯粹是他忠心于二王子。 因为血缘关系,所以二王子想要让司马良才代替自己这个父亲,给予姬昊更多呵护。 但是与司马良才有血缘关系的却不只是姬昊这一个,司马良才的背后,代表着整个司马家族。 所以,周天子改变了二王子的安排,任命更加忠心,且又手握兵权的智旬为摄政。 而司马良才为南军统帅,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精兵,所以可以作为晋国的司马,替晋国开疆拓土,抵御外敌。 又因为他是晋侯的血亲,所以,可以震慑朝臣。 南宫守仁是下军统帅,他的手中同样有一支精兵。 而大周下军存在的意义便是拱卫都城。 任命南宫守仁为司寇,主守城,谍报,缉盗等工作,也算是做回了他的本职工作。 表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实际上却是让南宫守仁由一个天子之国的上卿变成了诸侯之国的上卿,这身份地位可是降了不止一等。 但要说最惨的,还要数魏家与韩家,直接把这两位周天子之国的三公降为了诸侯之国的卿,这地位削减了两等。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一个是司徒,要负责管理晋国的土地与民众的教化。 这看上去是一个肥差,但是前期土地开垦需要投入,投入进去之后的收益,却又不能够尽归司徒所有。 毕竟手握军权的摄政与司马司寇可还都眼巴巴的看着呢! 而冢宰为六卿之首,表面上看是统领六卿,辅助君王治理国家。 然而,在有摄政的情况下,手中又没有兵权的情况下,冢宰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主政之权,反倒是要给晋国擦屁股。 毕竟,魏家已经得罪了天子,如果再离开晋侯,那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了。 周天子如此安排,纯粹就是欺负如今韩魏两家手底没兵没卒。 韩柏与魏庸虽然心底不满,这也只能够接受了天子的诏令。 然而诏令即下,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姬昊这位王孙的所在,周天子便只能够先将诏书送到叛军大营,交到了司马良才的手中。 在得知二王子已经身死的消息之时,南宫守仁的脸上满是震惊,万万没有想到二王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死去。 然而司马良才却是早就知道了内情,他当即游说南宫守仁道:“王子已经薨逝,此时再反,已然无用,不如一同扶持晋侯,将来未必会没有更好的出路。” 南宫守仁实际上一直都是三公的傀儡,他原本没有太多做主的权利。 现如今太师已经死了,他又已经强行绑上了晋侯的战车,此时想要下来,早已经为时已晚。 倒不如受了天子诏令,今后也算是有了一条出路。 至于司马良才所说更好的出路,他的内心却是不信的。 而就在司马良才与南宫守仁打定主意之后,南宫守仁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我们都有了诏令,但是,天子的诏书之中,怎的没有提及楚伯?” 司马良才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冷意,随即沉声开口说道:“楚人,蛮夷也,可以利用,却不可以信任。 殿下一开始就只是在利用他们,现在他们早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应该…” 南宫守仁面色骤变,没想到司马良才竟然会想要对盟友下手。 但是他仔细思索司马良才的话,又觉得对方所说的非常有道理。 对于这个时代的周人来说,楚国人确实与茹毛饮血的蛮夷没啥区别。 谁叫楚人本脱胎于荆蛮之地,保留了很多的上古遗风,好断发纹身,不喜华夏衣冠,信奉的神灵也与周人不同。 司马良才坐镇骊山,曾经多次出兵帮助南方诸国征讨南蛮,楚国的先君还是他与二王子一起领兵击败的呢! 虽然后面楚国也投奔了二王子,但是战场之上遗留下的一些仇怨可还没有消除。 而今晋国已立,楚国也就没有利用价值。 若是借机联合下军一同发难,一举覆灭楚国的这一支军队,那么,既可以算作将功折罪,也可以替大周平了南方隐患。 这个时代的人思想还是非常奇怪的,诸夏之间闹矛盾的时候就要给你争个头破血流。 然而一旦分出胜负之后,立马又可以对你掏心掏肺,甚至立即结盟对抗其他敌人。 反正,对于司马良才与南宫守仁来说,别管你楚人之前是不是盟友。 现在咱们跟了晋侯之后,那周人自然才是自家人。 天子更加诏令还没有捂热乎,这两人便已经开始谋划起了如何坑楚人一把。 然而楚伯熊壁却不是一个傻子,甚至,他要比大多数都诸侯与公卿都要聪明。 早在天子援军抵达,多方势力相互僵持之时,他便已经意识到了危机,故而平日里总是命人时刻关注两军动向。 在得知天子诏令入营之后,这位楚伯便已经意识到了危机。 故而,还没有等两军统帅发难,楚伯便连夜带着手底下的楚兵南下撤向了上鄀。 当两军统帅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已经追赶不及,便只能够惺惺作罢。 等到天子第二封诏令传达,下令两军增兵程国的函谷关,准备于函谷关阻击商人之后,两军统帅方才彻底掐灭了搞楚国一把的想法。 咸阳的秦寿同样收到了天子诏令集结于函谷关的命令。 但是秦寿在思索一段时间之后,却是否决了天子倾举国之兵奔赴函谷关的诏令。 第174章 秦侯奇谋 秦寿找到了周天子派来的使者,而后与他开口说道:“大周刚刚内乱,正是民心兵心不齐之时。 诸侯虽然来援,但是士卒久屯于别国,时近年节,也会思念故土。 故而,天子诏令,坚守函谷关之策可据敌,却不能够退敌。”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时,那传诏的使者满脸的讪笑,声音阴柔的说道:“奴只是大王的侍从,对于军国之事,却是不甚了解。 秦侯若是有什么话要奴通传,奴自当牢记,但…” 他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秦寿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方只愿意做自己的传话筒,不愿意与自己共同承担责任,更不愿意接受劝说天子采纳他计策的任务。 也就是说,只要天子没有答应他献出的计策,那么,秦国不遵号令的决定便是在违诏。 原本一心想要破敌的秦寿冷静了下来,随即笑着说道:“寡人又怎么会不理解天使的难处,只需要天使将寡人的计策通禀天子即可!” 话音落下之后,那寺人松了一口气,而后行了一礼,语气阴柔的回道:“唯——” “正面不能够退敌,便只能够出奇制胜。 现在商王急于一举攻破周国,所以倾举国之兵讨伐周国!自野王至函谷,一路西来,定会…” 秦寿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令他对面的寺人震惊不已。 “这,这…” 最终他也没能够说出自己的感受,只能够向秦寿说了一句。 “奴自会将秦侯的妙计转呈大王。” 随着他话音落下,秦寿当即点头,随后便送他离开了咸阳。 而后秦寿来到了晋侯姬昊暂居的赵府,刚刚递上拜帖,很快便被赵辟,智旬与姬昊亲自迎了进去。 见到秦寿的到来,赵无疆面色有些别扭,冷哼了一声没有打招呼,心底还在埋怨他隐瞒姬昊身份的事情。 秦寿也没有在意,而是直接与智旬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出了自己的计策之后,智旬却是摇头说道:“秦侯的计策确实绝妙,但是,却不适合由秦国君亲自去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随即皱眉行礼问道:“还请智将军指点迷津。” 智旬急忙起身回礼,而后做出解释“秦侯与二王子谋,虽无损于周国,却有悖于臣子之道。 此时战事将起,大王倚重于秦侯,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但是,等到此战结束之后,难免会被大王寻个由头清算。 如果秦侯奉诏,就算最终函谷关战败,周天子也没有理由清算秦侯。 但若是秦侯不奉诏,无异于自己将快刀递到了天子手中。最终结果,实属难料。” 秦寿闻言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道:“寡人实际上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但是,秦国初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寡人实在是不愿意在商周之战中消耗太长的时间!” 秦国根基浅薄,并没有根系牢固的秦人公卿,这是一件好事,他可以方便秦国的历法与变法,制定与推行属于秦人自己国策。 然而,其中也有一件坏事,那便是秦国底蕴浅薄,一旦国内出了乱子,秦国便没有能够震慑群臣的长者,很容易就会从内部被分裂瓦解。 故而,秦寿不愿意长时间耗下去,只想要快刀斩乱麻,迅速的从战争中抽身出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秦国君与晋侯都有天子诏,不得不领兵前往函谷关。但是,我赵氏又没有天子诏,若是由我赵氏领兵,天子想必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辟便直接开口打断道:“胡闹,我赵氏不过一千儿郎,如何能够行此大事?” 他话音方落,赵无疆便愣住了,而后沮丧的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秦寿与智旬却是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仿佛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出了些许的光亮。 秦国初立,所以急于建设秦国,不想要把时间耽搁在战事上面。 而晋国又何尝不是初立,同样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与商人的鏖战上面。 所以,二人几乎同时达成了默契。 “赵氏的兵力不够,寡人倒是能够借上一师之兵。” 秦寿的身份地位更高一些,于是他率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年幼的姬昊竟然也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旁的智旬却是先他一步开口说道:“北军也可以借出一师兵力。” 原本准备说话的姬昊愣了愣,而后乖巧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就仿佛是从来也没有张嘴一般。 因为是背对着姬昊的缘故,所以智旬并没有看出姬昊的小动作。 然而面对着姬昊的秦寿却是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但是他却并没有吱声。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别人自己去领悟的。 如果他横加干预,很有可能落得一个干涉别国内政的骂名。 他可不认为,自己身上挂着的“亚父”之名可以让他拥有这样的权利。 秦国与晋国各自出兵一师,结合赵氏的一千兵马,确实足够完成秦寿的计划。 赵辟有心拒绝,但是这毕竟是赵无疆亲口提出来的,而秦晋两国的话事人都已经认可了这个计策,也由不得赵辟反对。 赵氏封邑所在的栎阳已经属于晋国,所以,赵氏如果不愿意放弃祖地投奔秦国,那么,赵氏便只能够投奔晋国。 相比较于秦国,晋国依旧沿用周国的统治制度,公卿身份地位更高一些。 所以,赵辟心底实际上已经有了决断。 他当即出列向着智旬说道:“赵氏本就是栎阳氏族,而今国难当头,理应为国家分忧。” 众人打定了主意,而后便各自做起了准备。 数日之后,寺人回到了镐京,他当着周天子与重新监国的世子提出了秦国的计策。 周世子闻言当即大喜,口中称赞道:“秦侯不愧是能够击败犬戎王的名将,此计若成,我大周此战定然大胜。若是不成,商兵也必定退去…好啊,韩寺人,你再去咸阳…” “且慢——” 第175章 离心离德 “咳咳…” 周天子刚刚说出两个字,随即便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周世子闻言急忙上前搀扶,伸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自己的父王。 周天子缓过气来之后,轻轻伸手将他推开,又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等到殿中只剩下了父子二人之后,周天子方才开口说道:“吾儿如何看待秦侯此人?” 伴随着周天子的话音落下,周世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曾经秦寿的模样,而后又浮现出关于秦寿的所有信息,随即开口说道:“秦侯擅用兵,自立国以来,秦国从无败绩。又施仁政,秦人百姓大多信服。用招贤,诸国士子多往投秦国。 秦侯属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杰啊!若是能够善加任用,必定是我大周之福!”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点头说道:“吾儿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但是却也没能看清秦侯的本质。 此人之才,实为孤王生平之仅见。 若非出身卑贱,孤王或许已经出手替吾儿铲除这个隐患。” 周世子闻言眉头一跳,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便又听周天子继续说道:“之前孤王以为,受限于出身,所以不论秦侯有何等的才能,最终他也只能够局限于此,方才破格加封为秦侯。 便是希望能够用恩惠拉拢他,让他成为我大周的北方屏障。 然而,他一边接受孤王的馈赠,私底下却又与老二相勾结,由此可见,此人并不忠心于大周,甚至,并不忠心于任何一个人。 如此一来,我大周势大,则秦侯可用。但若是我大周式微,则秦国将不为我大周之附属。” 周世子瞬间醒悟过来,明白自己的父王这是在警惕秦侯。 而在经过了周天子的提醒之后,周世子随后便也醒悟过来。 秦寿所做的一切,虽然都是假借了周天子的名义,但是最终获利的却都是秦国。 故而,秦寿的忠心根本得不到保障,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应该对秦国的发展加以抑制,不能够坐视秦国继续壮大。 还要找机会,甚至是主动创造机会去打压秦国,如此方才符合大周的利益。 而眼下秦侯献策,却并没有通过国书的方式上呈天子,只是让一个寺人传了口信。 “父王,儿臣明白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周世子当即恭敬地向着天子拱手一拜。 周天子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自从二王子去世之后,他的这个长子便像是开了窍一般,很多事情只需要一点就透。 这个时候周天子方才意识到,实际上他的这个世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愚钝。 年迈的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二王子最后自尽之时的模样,心底却是忍不住开始思索,如果当初没有让这个二子去磨砺世子,只是让他老老实实的当一个安分守己的王子,也许大周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甚至,教导他的次子安心去辅佐世子,以他次子的才能,大周或许还能够更上一层楼。 后悔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底滋生,但是他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去吧,父王累了,接下来的事情,便都交给你去操办吧!” 周天子的心有些疲惫,随后起驾回了寝宫。 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大殿,周世子心底却是空荡荡,他最终叹了一口气,而后吩咐道:“去请婉儿和叔宥先生过来!” 事实上,他信任自己的女儿更多过天子,故而哪怕明白了天子的谋划,却依旧想要与王孙婉商议一二。 在见到王孙婉与叔宥之后,周世子提出了自己与天子的对话。 叔宥闻言之后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王孙婉也没有在意,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儿臣曾经出使秦国,亲眼见过秦国君,他确实是一位英明的国君,却并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虽然是他提点儿臣南下联络诸侯,但是以儿臣之见,他并不忠心于王室,甚至有着比寻常诸侯更大的野心。 大王的谋划虽然有些…但是,终归还是对我大周有利。” 在听到了王孙婉的肯定之后,周世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之后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叔宥,见叔宥并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心底便越发满意起来。 叔宥原本是狐丘家的门客,与秦寿之间有着一定的情分,周世子本还担心他会替秦国君说话,而今见他默然不语,自然是心底高兴。 并没有过多的试探,就仿佛是找已经遗忘了叔宥与秦寿之间的关系。 等到离开之后,王孙婉却是突然间拦住了叔宥的去路。 “殿下——” 叔宥恭敬地向着王孙婉行了一礼,态度虽然谦卑,却总在刻意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王孙婉目光迟疑的盯着叔宥上下打量,良久方才开口说道:“先生当真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叔宥依旧面色不改,只是满脸平静的说道:“臣是世子的门客,世子的选择对世子有利,臣自然不该多加干涉。” 王孙婉双眸微眯,随后又继续说道:“先生如何认为此策对君父有利?” 叔宥面色平静道:“有大王与殿下为世子谋划,自然不会看着殿下有损。” 王孙婉闻言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花儿一般灿烂的笑容。 “哈哈,先生倒是疲懒,竟用如此借口搪塞于我!” 话音落下之后,她向着叔宥拱手一礼,随即开口邀请道:“我去年酿了一些桃花酒,先生若有空暇,不妨到府内一聚。” “唯——” 叔宥没有过多的推迟,开口行了一礼之后,随即离开了东宫。 他方才走出宫门,便径直上了一辆马车。 “先生…” 车夫轻声呼唤了一声叔宥,随后方才问道:“可是直接回府?” 叔宥虽是东宫门客,但是随着他被世子越发看中,这身份与地位也就水涨船高。 就在数日之前,周世子还特意赏赐了他一间宅邸,而他也从东宫之中搬了出去。 “去城南酒肆——” 第176章 难得糊涂 “呼——” 秦寿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默默的将心底的怒火压下。 有一些事情不怪周天子过河拆桥,因为他本身对天子确实没有忠诚可言。 自从来经历过那一场梦境之后,不论他愿或者不愿,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心底都已经没有了对天子的敬畏之心。 而在他成为秦国君之后,他所忠诚的国家便已经由周国变成了秦国。 一直以来,他所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秦国,故而秦寿并不怨恨周天子与周世子的小动作。 将手中的帛书丢进烤火的铜盆之中,等到那帛书被焚烧殆尽之后,秦寿方才目光深邃的喃喃自语道:“狡兔死,走狗烹。现如今兔子还没有死绝,周天子便已经开始算计走狗,哎,明明是天下最应该讲礼的人,偏偏是这天下最不讲理的老六! 恩,难怪能够威慑四方诸侯,成为大周的一代明君!” 话音落下之后,他却没有真正释怀,依旧有些郁闷。 起身来到了赵夫人的府邸,便瞧见那个温婉之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正黛眉紧皱的看着一本书。 没有去看那书的名字,秦寿直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 “国君——” 女子声音不悦的娇喝了一声,对于秦寿的逾礼行为有些不满。 “寡人不日便要前往函谷关,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秦寿的声音在赵夫人的耳边响起,原本满脸不悦的赵夫人愣了愣。 而就趁着她愣神的功夫,秦寿已经横抱着进入了寝宫,很快便传出了一阵阵正经读者老爷们不爱听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寿神清气爽的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满脸的春风得意,哪里还有丝毫的郁闷模样。 面色潮红的赵夫人扶着门走了出来,银牙紧咬着娇唇,也不知是嗔是喜。 而就在秦寿走远之后,赵夫人又整理好衣衫,默默的走到庭院之中,唤来了两个奴婢,向她们吩咐了几句。 于是当天夜里,秦侯府的饭桌子上面便多了几样大补之物。 又折腾了一宿的时间,第二天早上,秦寿方才肿着双眼,双腿发颤的离开了秦侯府。 恭候在府门口的白毅愣了愣神,良久之后方才神色复杂地劝了一句“国君,还是要懂得克制才是!” 秦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开口说道:“你懂什么?国君若无子嗣,这个国家没有继承人,国内的百姓便会人心惶惶。 寡人临行之前依旧不忘日夜操劳,也是为了我秦国着想啊!” “额?” 白毅轻额了一声,想了想秦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却并没有开口做出其他的回应。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子毅啊,你貌似还没夫人吧?” 白毅一愣,没大明白秦寿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便又听秦寿说道:“子毅可有心上人?” 秦寿原本只是想要调侃白毅两句,却不想满脸懵逼白毅竟然突然间老脸一红。 伴随着他神色的变化,秦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咦?这么说,子毅倒是有个心上人了?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能够得子毅惦记。” 白毅的面色更红了,吞吞吐吐的开口说道:“是,是狐丘家的贵女,臣,臣可高攀不上!”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狐丘北父子先后战死之后,狐丘家实际上便已经开始没落。 白毅身为秦国的司马,身份地位等同于周天子之国的士大夫。 狐丘北在世的时候,是周天子的卿士,白毅若是要迎娶狐丘家的贵女自然是高攀。 但是,随着狐丘北父子的战死,狐丘家的主脉男丁断绝,以至于狐丘家的爵位被庞支承袭。 在这样的情况下,白毅若是喜欢狐丘北的女儿,倒也可以运作一二。 于是他拍着胸脯说道:“子毅放心,等到了镐京之后,寡人亲自去一趟狐丘家,先替你向狐丘家提亲。” 白毅瞬间涨红了脸,吞吞吐吐的摆手说道:“不,不着急的…” 秦寿大手一挥,十分豪迈的回了一句。 “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之后,身子一扭,便要直接跳上马车之时,却只觉得腰部一酸,疼的龇牙咧嘴。 索性黑夫的动作还算敏捷,迅速的伸手将秦寿扶住,而后直接扶上了马车。 因为天子算计秦国,给秦寿的心底添了不少的堵,以至于秦寿根本不想为周天子拼命,所以,连临行之前的誓师大会都没有再举行。 甚至他还向白毅下达了命令,让白毅私底下宣传,这一战以保全自家儿郎的性命为重。 因为不是属于秦国自己国战,所以,就算是斩获了头颅也没有军功。 在得知没有军功可捞之后,原本士气高涨的秦军瞬间变得懒洋洋的,就如同一只只斗败的公鸡,正在打盹的病猫,哪里还有什么豺狼虎豹的凶戾。 秦寿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周天子要算计他,无非是忌惮秦国而已。 如果周天子看到的秦军都是如今这般熊样,想来他那颗猜忌的心也会安定不少。 明明只有不到两百里距离,秦军偏偏走了七八天的时间方才赶到镐京。 此时诸侯的援军都已经到齐,全都被安置在镐京城外。 庸国,褒国,共国,韩国,苪国,毕国等距离较近国家的援军已经抵达镐京。 因为骤然间聚集了太多诸侯的缘故,大多数诸侯的驻地待遇都很糟糕。 但是,晋国与其他诸侯的待遇却是迥然不同。 因为之前就屯兵于镐京之外的缘故,所以晋国的驻军有坚固的营寨。 而周天子也不知是何缘由,竟然格外的优待那些原本背叛了周国的晋军,每天都会赐予大量的牛羊,让其他诸侯格外的眼馋。 秦寿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已经猜到了周天子如此优待晋国的目的,却并没有戳破。 然而,秦寿准备老老实实装糊涂的时候,周天子却是不准备让秦寿安生。 第177章 孤立 如果所有人都吃野菜,嚼草根,那么不论这野菜与草根如何难以下咽,所有人都不会心怀怨念,反倒会因为共同吃苦的经历,而彼此团结在一起。 但如果有的人在吃野菜嚼草根,饱受饥寒交迫之时,却有别的人在大鱼大肉,烹羊宰牛,那么,无论这个人多么的出色,他都会被其他人记恨。 周王朝是一个奉行礼乐的时代,大家讲道德,讲规矩,讲尊卑,所以,大多数诸侯对于周天子的态度都是逆来顺受。 然而,这却不代表他们不会与自己同等地位的其他诸侯相互比较。 在所有诸侯都是领兵前来勤王的情况下,如果其中某一个诸侯受到了特别的优待,那么他必定会招来记恨,被其他诸侯所排挤。 周天子格外优待晋国,表面上让晋国享受到了特殊的优待,实际上却是将晋国孤立了起来。 秦寿看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不准备贸然的参与其中。 然而就在的秦寿军队方才安营扎寨之后,周天子竟然便命人送来了大量的牛羊与美酒。 又用马车运来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前前后后有数万石之多,引得其他诸侯眼馋不已。 秦寿隐隐约约猜到了周天子想要搞事情,但是他却并没有作出任何的应对。 秦国已经引发了周天子的猜忌,如果不顺势自绝于诸侯,只会让周天子的猜忌之心更重。 然而哪怕秦寿故意装聋作哑,周天子依旧没有放过秦国的意思。 在城外等了三天的时间,周天子方才下令所有的诸侯前往王宫觐见。 屯兵于镐京之外,即将开拔前往函谷关的诸侯有七八家,而有一些诸侯本就在关东,他们的军队早已集结在了各自的封国,时刻准备参与国战。 而国战之前,周天子自然是要召集各方诸侯朝会,对积极的诸侯予以嘉奖,对消极诸侯进行申饬,同时誓师会盟。 这些都是国战的流程,虽然繁琐,却能够宣示王权,凸出君王主导地位,鼓舞各方诸侯士气等等。 然而在朝会之上的时候,周天子并没有对最先响应烽火号召的褒国与庸国进行颁奖,也没有对曾经谋逆的虢国进行申饬。 “自寡人西巡以来,我大周便屡遭厄难。 先有西军被犬戎所破,后有楚人蛮夷攻破鄀国,兵锋直指镐京城下。 暴商残留余孽,竟也乘机作乱。 至此国家危机存亡之秋,诸侯勤王之师毕至。孤王爱子更是以性命唤醒国人忠君爱国之心,迫使楚国蛮夷怆惶逃窜。 孤王所述之人,皆有功于我大周。但,于我大周功勋最为卓着者,当属秦侯…” 周天子例数秦侯之功绩,更是把秦寿夸赞成了大周第一忠臣良将,瞬间便将秦寿推到了风口浪尖。 各国诸侯原本就眼馋秦国受到的优待,这下子便更是让各国诸侯嫉妒起来。 如果只是如此,诸侯们虽然嫉妒秦国,却不至于仇视。 毕竟秦国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也理当受到周天子的厚待。 然而周天子却是话锋一转,说起了秦寿普通氏族的出身。 虽然他表面上是在夸奖秦寿出身卑微却不忘上进,然而却成功的引发了诸侯心底的不满。 他们生来便是诸侯,自觉血统高贵,本就瞧不起国人与奴隶。 甚至在诸侯内战的时候,诸侯们都不屑于在战场之上调动国人与奴隶参战,而是组织贵族子弟约好交战地点进行内战。 在他们看来,普通的国人与奴隶连握剑的资格也没有。 秦寿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国人,连贵族都不是,能够为天子而战已是荣幸,就算是立下功勋,也只配得到一些金银奴隶作为嘉奖。 再优待一些,成为贵族便已是天子隆恩。 但是,秦寿偏偏成为一个君侯,与他们平起平坐还不算,在天子的心目当中,地位竟然还要高上他们一筹,这让他们如何受得了? 就仿佛是一个天天都能欺负一下的小瘪三,某一天突然间就跟自己平起平坐,还搂着自家舔了多年的女神一起去酒店那种感觉。 嫉妒本就让人发狂,更何况是这种仿佛被践踏了尊严的挫败感。 诸侯们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打搅天子,也没有反驳天子的话,反倒是十分顺从的点头,同时还挤出僵硬的笑脸来恭贺秦侯。 但是他们眸光之中的阴冷与憎恶却是越发浓郁,给秦寿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秦寿心底苦涩,暗自感叹周天子的险恶用心,却又不得不佩服他为自家儿孙的谋划与牺牲。 按照自己之前对他的了解,这是一个霸道而又骄傲的君王。 就算是面对生死危机,这位君王也从未放弃过他的骄傲。 然而,在他垂垂老朽,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之前,为了给自己的儿孙铺路,竟然拉下了这张老脸,来对他这个刚刚兴起的秦国君出手。 周天子这么做,并不会给秦国造成实质上的打击,但是却成功的限制了秦国的外交,疏远了秦国与其他诸侯的关系,避免了秦国依靠同盟壮大的可能。 只是依靠秦国自己的国力,在面对犬戎,义渠这两个戎狄的压力之下,也很难迅速发展壮大,以至于成为周王朝的祸患。 也许,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秦国还会被迫倒向周王朝,不得不依靠周王朝的支援方才能够生存。 如此一来,周天子方才能够放心的把他的国家交托到“较为平庸”的世子手中。 秦寿的内心极为复杂,他倒没有太多的怨恨与委屈,更没有丝毫的愤怒。 毕竟他也不打算忠心于天子,被一个本就不是同路的上司猜忌与打压,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内心更多的情绪是同情,同情这位老迈的君王。 他明明意识到了这个国家的隐患与危机,却因为垂垂老矣的身体而无能为力。 他明明头戴王冕,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在生命的尽头之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行那龌龊与肮脏的算计。 第178章 屈氏说楚伯 “自商周以来,行礼乐分封之制,天下诸国,小者难计数,大者七八,而霸主之国,唯天子与人王。 武王伐商未尽全功,却也成功与商王分割天下。 东商西周,各有附庸,相争三百年,累世之血仇,如渊似海。 今君上伐周,致使周王朝内部混乱,导致商人举国之兵借机讨伐周国,意欲一举覆灭周国。 然周天子虽然年迈,却余威犹在。附庸之国,闻烽火而动,上下一心,商人伐周,必有恶战…” 一名青衣青年恭身于楚伯熊壁面前,缓缓开口为他分析天下局势。 熊壁的面色也是极为阴沉,他冷冷的开口说道:“周之内乱,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损伤周国精锐的一兵一卒。此时商人举国来伐,又怎能尽功。”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继续补充道:“枉寡人相信姬仲义,还想助他成为天子,却不想他竟如此辜负寡人。 若非先生提醒,寡人恐怕已经身陷于镐京城外。” 语罢,十分恭敬地向着青年拱手一拜。 青年动作一顿,随后急忙回礼,这才继续开口说道:“君上伐周,已经得罪了周国,若是此时收兵回国,迟早有一天会为周人所害。” 熊壁皱眉道:“寡人岂会怕他?” 话音方落,这才想起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随即便又继续问道:“不知先生以为寡人该当如何?” “楚有百战之兵,精锐之师,除了霸主之六军外,天下诸国,莫能与之争锋。 而今,商与周战,正是君上开疆拓土之良机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熊壁的虎目微眯,而后声音凝重的开口问道:“计将安出?” “君上且看——” 青年似乎早有准备,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地图,而后开口说道:“大江以北,自西向东有诸国,大者三五百里,弱者一二百里,军不过四师,将止一二人,能征善战者,更是寥寥无几。 若是借机东进,吞并诸国,役使奴隶,迫降诸侯,则楚亦为小霸也!届时,联周伐商,联商伐周,皆在君上一念之间。” 熊壁的双眸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方才双手按在青年的肩膀之上,语气诚恳的开口说道:“能得屈晏之助,寡人之幸也!愿以国相待之,先生有意乎?” 屈晏双眸明亮,一揖到底,语气坚定的说道:“此平生之所愿也。” 熊壁当即大喜,回礼之后将屈晏扶起,朗声大笑了几声,这才高兴的说道:“楚国之霸业,尽在先生之言也!” 而后楚伯回国,以屈晏为相,辅佐治理楚国,招贤纳士,收粮纳兵… 后又趁着商周僵持于函谷关,尽起楚国之兵,东出征伐诸国,收诸国之民为奴,声势逐渐壮大,国力日益强盛… 而与此同时,周天子在朝会之后小小的坑了一把秦国之后,又勉励了一番负责摄政晋国的智旬。 虽然周天子对晋国也是优待,但是诸侯们却并没有因此而记恨晋国,反倒有人开口鸣不平道:“大王,二王子勇冠三军,南征北战,功勋卓着。且为大王之子嗣,血统尊贵,而今又为平定国家叛乱的大义而牺牲,就算是封一个国公也不为过,如何只能够封一个晋侯?” 开口说话的是毕国的毕公,因为身处周王畿之内,所以每一次义渠与犬戎入侵周王朝,毕国都或多或少会受到波及。 镐京是周王朝的王都,驻有上下两军,无论是犬戎还是义渠都没有信心夺下镐京,故而每次突破边境防线,便总会在周国及周围的诸国劫掠。 毕公虽然爵高,但是毕国的国力并不强盛,每次遇到戎狄入侵,都会遭受巨大的损伤,就连曾经的都城都只能被迫遗弃。 而今,咸阳被周天子赐给了秦国,毕国的求援之路被断绝。 在这样的情况下,毕国本该结盟秦国,以图与秦国守望相助。 然而,他生来就是公爵,自然看不上国人出身的秦寿。 最为关键的是毕国曾经的都城,便是现在秦国所有的咸阳。 而晋国受封于栎阳,且又有大周的三军坐镇,若只是论精锐之师,还要比现如今的周国更多一些。 如果毕国能够交好于晋国,也就不用再向出身“卑贱”的秦侯卑躬屈膝,并且在国家安全方面还能够得到更大的保障。 故而,毕公甚至都没有顾及周天子的颜面,直接开口为晋侯鸣不平,连带着还用出身卑微踩了秦寿一脚。 众诸侯都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毕公心底的小算盘。 大多数诸侯都是面色平静,虽然什么话都不说,但是已经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而人群之中的秦寿心底也是一阵“卧槽”。 被周天子借机孤立也就罢了,毕竟对方是天子,秦国只是周天子的附庸。 眼下形式比人弱,胳膊暂时还扭不过大腿,秦寿也只能够默默的咽下这口气,但是这却不代表着秦寿没有脾气。 毕国在这个时候主动凑上来,那纯粹就是茅坑里点灯笼——找屎(死)。 秦寿面色依旧维持平静,甚至还做出一副听不懂的姿态。 然而他的心底却是暗暗记住了毕公的模样,心底打定主意,一定要搞清楚这个主动跳出找抽的人是谁。 然而还没有等秦寿派人去调查,紧接着智旬便已经开口替他解惑。 “毕公此言差矣,殿下在世之时虽然功高,但那毕竟是作为臣子应尽的本份,能够荫封子嗣,便已经是孰为难得,更何况,还是堂堂侯爵!” 他话音落下之后,还微微与对面的秦寿点头示意。 秦寿嘴角微微上扬,同样向着智旬点头回应。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智旬,因为对方为他点明了毕公的身份。 秦国定都咸阳之后,便已经准备着手安心搞发展。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要去了解四方诸侯,知道自己都有那些邻居,知道那些邻居是秦国目前惹不起的。 而周围惹不起的邻居,却不包括眼前这个毕公。 第179章 野王之谋 秦寿心底打定了主意,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这位毕公知道,什么叫作祸从口出。 但是秦寿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就仿佛是没有听出毕公这些话的深意。 晋国摄政当面反驳,明眼人早就应该清楚,这个时候不应该再继续纠缠于这件事情。 偏偏毕公是一个脑子有所缺陷的人,根本听不明白智旬这句话,只以为他是在故意谦逊。 “哎,我姬氏子孙生来高贵,当年先祖毕公高,为文王十五子,受封之时便是公爵。 至今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是,本公体内依旧流淌着姬氏的血脉。 作为姬氏的一员,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贤侄受委屈!大王…” 毕公还想要再劝,智旬也只能满脸苦涩的退了回去,任由他在那里胡言乱语。 而周天子似乎也厌倦了这一场闹剧,随后便直接开口道:“次子有功,孤王故而荫封其子嗣。 爵位虽只是侯爵,却有“大弓”“金册”,又赐予了几个封邑,已经算是厚爱。 若是再僭越为“公”,今后的王朝之主,又该如何赏赐自家的兄弟? 公爵之事,就此作罢,毕公且莫再提。”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顾不得继续针对秦寿,随即岔开话题说道:“而今商人起兵攻我野王,亡我大周之心不死。 以野王如今的兵力,还有野王的城池要塞,恐怕根本无法阻挡商人的兵锋。 故而以孤王之见,应当先行示敌以弱,拉长商人大军的补给,退守程国函谷关。 依托函谷关的地理,坚守不出,消耗举国来犯的商军。等到商人兵疲粮绝,再行出兵讨伐,必可一战而胜。”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诸侯没有任何一人发出异议。 秦寿对于这样干耗着的办法有些不乐意,但是周天子的态度让他打消了提出计策的想法,他很担心自己会被周天子再次借机算计。 再加上他已经安排了赵氏去奇袭朝歌,事成之后,商人自会退去。 只要商人一退,秦寿便会毫不犹豫的领兵回转秦国。 至于反攻商国,他是一兵一卒也不愿意掺合。 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这种忠义之举,还是交给那些出身高贵的“公卿贵族”去吧。 周天子见没有人反对,他的脸上丝毫也不意外,随即命人找来了地图,而后开口说道:“等灭亡了商人之后,大周只要包括朝歌在内的边境六城。 其他商人的土地,寡人便要根据诸位爱卿的贡献,分别赐予诸位爱卿了。 另外,若有在国战中的立下卓着功勋者,寡人也绝不会吝啬另外赐下爵位与人口…” 而随着周天子的许诺,在场的许多诸侯都双眼发亮。 而周天子在说出“爵位”二字之时,他的双眸便不时在秦寿的脸上扫视,还不时递给他一两个鼓励的眼神,仿佛是在对他寄予厚望。 秦寿并没有看到周天子的神色,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他。 而周天子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却依旧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的“暗送秋波”。 众诸侯被刺激得不轻,心底越发不满秦寿与秦国。 秦寿已经无力吐槽,只希望能够尽快的结束这一场朝会。 而等到朝会结束之后,周天子又设宴款待了各方诸侯。 经过了三天的准备时间,周天子新征召了近十万青壮。 这些青壮的手中虽然都有武器,但是他们基本上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参与这一场战争最大的贡献便是运送粮食,拖动掩埋尸体等等。 只有在面临着所有正规军士卒统统阵亡,函谷关即将告破这种危机,这些普通的周国青壮方才会被送上战场。 而就在镐京的军队出发之时,周国的野王城中,东军统帅东方青眼看着城中百姓已经撤离,望着城外正在安营扎寨的商军,他向着一旁的大夫们开口问道:“听闻最新崛起的秦国,用出了火烧秦邑的毒计,令犬戎王及其麾下的精兵尽数葬送在了城中。 而今,本将军也想用这样的方法,不知诸位大夫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很快便有人急忙开口说道:“秦国的计策虽然奏效,但未免胜之不武,若是我堂堂大周东军效仿,恐会贻笑大方!”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的大夫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下大夫身边的侍卫却是突然间跃众而出。 “商周国战数百年,早已经血海深仇,此时正该无所不用其极,方才能够让商人偿还我大周累世之血债。 况且,就算是与他们讲礼乐,他们就一定会与我们一同遵守约定吗? 若不是谍者来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商人要大举进攻。 连战书都没有一封,难道商人就不是在想着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吗?” 那侍卫的话音方落,东方青的双眸当即就亮了。 “你这厮是何身份,竟敢罔议军情?” 侍卫身边的大夫急忙起身,恭敬地向着东方青一拜,随即赔礼“将军…”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出口,那侍卫便自顾自地拱手一拜,而后毫不露怯的开口说道:“在下奴苍,不过是一侍卫尔。难道以将军的胸怀,还容不下我这区区一个侍卫之言吗?” 那大夫的面色当即骤变,万万没有想到奴苍竟然如此刚烈。 就在他已经开始双腿打颤,谋划着该如何赔礼求饶的时候,东方青却是突然间哈哈大笑道:“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与本将军说话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盯着奴苍问道:“不知道阁下以为,本将该如何应对?” “自然是火烧野王,不单单是要焚烧城池,还要提前做好准备,在商人要经历的每一座诚邑都做好准备。 无论是用火烧,还是用水冲,甚至是捕兽的陷阱,只要有可能伤到人,便绝不能够有丝毫的不忍。 只有用卑鄙龌龊的手段,方才能够让卑鄙龌龊的人学会老实。 只有比商人更狠,方才能够迫使商人不敢继续寇犯大周…” 第180章 谍者 野王城内终于达成共识,最终决定以火攻之策破敌。 在东方青的指挥之下,野王城内的东军各级将领迅速行动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命令传达下去之后,野王城内的东军士卒却是颇为抗拒。 作为抗击商军的前沿阵地,每一代东军士卒都坚守在这片土地之上。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城砖,都是这些氏族的先辈与他们共同堆砌而成。 而这些城墙之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沾染他们父辈的鲜血。 这是一片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地,也是一座堆砌在累累白骨之上的雄城。 无关乎于利益,只在于野王城那悠久的传承,让无数人宁愿赴死,也不愿意让先辈的鲜血白流。 然而军令如山,作为东军士卒不得不顺从。 所有人都知道了是一个名为奴苍的侍卫让将军力排众议,最终用出了这一条鱼死网破的毒计。 他们不会去感激奴苍,让他们拥有了活下去的机会与希望。他们只会在心底怨恨,认为是奴苍让他们失去了生育他们的土地。 士兵们组织在一起,数次想要去找奴苍的麻烦,但是在东方青的庇护之下,最终都无功而返。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商军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城中的布置也已经完成。 东方青最后站在野王的东城门楼,眺望着已经安营扎寨完成,即将发起进攻的商国大军,他声音低沉的开口问道:“奴苍,等此战结束之后,本将军亲自做主,赐予你国人的身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奴苍恭敬的单膝跪倒在地上,满脸感激的向着东方青道:“多谢将军,末将只求能够领兵断后,亲手为我大周点燃葬送商军的大火。” 东方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看出了他内心的坚定,以及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十分满意的点头,随即开口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本将自当应允。 只是你须得知道,断后虽有大功,却也是九死一生。” 奴苍面不改色,目光灼灼地开口道:“能为国家而死,奴苍义不容辞。” “好,那就由你断后。” 话音落下之时,又满脸欣赏的盯着奴苍说道:“你若不死,可为我东方家家臣。” 他话音落下之后,径直转身下了城楼。 随着一道又一道命令的传达,很快东军便集结在了城西。 东方青于万众瞩目之下宣讲道:“儿郎们,父老乡亲们,本将军知道大家都舍不得野王城,并且愿意为守护野王城而战至最后一滴血。 但,一味的鲁莽并不能够迎来胜利,恰当的牺牲能够保全更多的性命。 只要能够消灭商人,今日被焚毁的家园自会重建,并且,大家还能够拥有更多的土地开垦出更多的良田…” 随着东方青的演讲,野王城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依旧能够从他们的目光之中看出不少,但此时却也只能够在东方青的组织之下有序的撤离。 而伴随着百姓们撤退,周国的东军士卒也陆陆续续的退出了野王城。 伴随着野王城内的士卒越来越少,被破格提拔为下大夫的奴青面色却是越发炙热。 他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浓浓的渴望。 终于,当城内只剩下最后五百人之后,如今下达了他作为大周下大夫的第一个命令。 “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在场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士卒都是满脸的茫然。 城中根本没有敌人,他们又能够对谁出手? 然而很快他没有机会再继续思索,因为这五百人之中,有一小部分人动作十分迅速,直接拔刀对自己身边的袍泽直接下了杀手。 那些死于刀下的士卒都是不惧生死,甘愿为这个国家牺牲性命的勇士,他们早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却不明白,为什么对他们举起屠刀的不是敌人,而是他们的袍泽兄弟。 头一天晚上还在一个锅里吃饭,有的人甚至还睡在同一个炕上取暖。 然而随着奴青的一声令下,这些人便直接对他们刀剑相向… 与此同一时间,刚刚离开城西不久的东方青眺望着紧闭的城门,满脸惋惜的开口说道:“没想到,大周养士三百年,临危之时,竟是区区一名护卫挺身而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边的大夫便也开口感叹道:“没想到在城外意外救下的一群奴隶,却是如此一群慷慨悲歌的义士!” 伴随着那大夫的话音落下,东方青的面色当即骤变。 “什么?奴隶,他们不是东军遗孤?” 那大夫却是满脸疑惑,盯着东方青逐渐铁青的面容,声音有些不自信的说道:“他们都是商人的逃奴,对于商人都恨之入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东方轻便直接一鞭抽在了他的脸上。 “混账,你坏我大事——”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方青一脚将那大夫踢下车去,而后挤走马夫,想亲自操纵马车掉头。 “将军,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夫满脸惊异,急忙伸手拉住东方青。 “中计了,根本不是什么大周义士,他们是,商人的奸细——” 伴随着东方青的话音落下,那车夫却是当即回过神来。 他急忙一把拉住东方青的胳膊,阻止他调转马头,同时开口说道:“城门已关,若野王当真交托到了奸细的手中,此时回城已经来不及了。 将军,保全将士与百姓的性命为重…” 随着马夫的一生规劝,原本被慌乱冲昏头脑的东方青逐渐冷静下来。 他急忙下令道:“传令下去,让百姓们抛下所有的重物,轻装迅速离开野王,我们去苏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传令兵迅速传令。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夫满脑袋是血,却依旧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挨揍。 “将军,就算奴苍是商人的奴隶,又怎么能够判断楚他是商人的奸细,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东方青冰冷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蠢货,商王子辛早就废除了商国的奴隶制度…” 第181章 名将 就在东方青满脸不甘的时候,野王城东的大门轰然洞开,之前义正言辞要与大商玉石俱焚的奴苍恭敬的跪倒在城门口,满脸炙热与崇拜的喊道:“奴苍拜见九殿下。” 而伴随着他的喊声响起,他身后那些士卒也纷纷跪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狂热,他们都是发自内心的拥护眼前的大商九王子。 相比较于嫡长子继位的大周,大商的继位方式就十分有趣,他由最初的“兄终弟及”到“父死子继”到“幼弟子继”,最终演变为了“嫡长子”继位的方式。 然而就算是如此,商王朝依旧没有固定嫡长子继位,而是在周王朝击败商王朝之后,由帝辛之子武庚确定了“立贤立长”的继承模式。 如果在所有子嗣都废材的情况下,那么商王朝就会选用嫡长子继位。 但如果出现才能显着的样子,那么,天子与公卿便可以共同评判,最终选出一位对国家最为有利的君王。 九王子自幼聪颖,表面上从来也没有与大王子还有二王子争过王储之位,在暗地里他却是做出了不少的布置。 以奴青为暗子,兵不血刃夺下野王城,便是九王子的谋划。 而今野王城顺利入手,九王子率先领兵入城,顿时便引发了其身后两位王兄的嫉妒。 九王子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眸光中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讽刺。 一味的盯着自家的兄弟,见不得兄弟做出任何功绩,明明是自己提出要对周国发难,偏偏又不知道如何为大商夺取胜利。 像是这样只知道内讧的兄弟,又有什么资格继承大商的王位,恢复大商的荣耀? 九王子越发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哪怕此战无法击败大伤,他也绝不能够让自己倒下。 就算自己不能为王,也绝不能够将大商交托于这样的王兄手中。 等到入城之后,大王子颐气指使的挥鞭一抽奴苍,声音霸道的开口“大周的东军去哪里了?” 伴随着他的喝问之声响起,奴苍却是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倔强的目光看向一旁的九王子。 他眸光中带着坚定的色彩,仿佛是在询问九王子,是否需要他用性命替他铲除威胁。 九王子仿佛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摇头说道:“你面前的是大商第一勇士——子武王子,奴苍,你怎么能够用这样的目光去看他?”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子午的面色却是有些羞红。 “第二,是第二。” 他咬牙切齿的反驳了一句,面色越发不善。 七天以前,他确实认为自己是大商,乃至于天下的第一勇士。 直到那个单手操纵四匹骏马的九尺男子出手。 他手持一根不知名的兵器闯入军中,正面一击将他击退,吓得御驾亲征的商王钻了车底。 而后单手挑飞战车,若非是商国的众王子齐心协力阻拦,否则现在商王已经驾崩了。 但就算是这么多的王子及亲卫一同出手,最终也还是让那九尺身高的男子扬长而去。 作为武力值最高的大王子,一共正面接了他六招,而除了第一招之外,对方的每一招都让他吐血。 至今想起那魁梧男子,大王子仍然有些心有余悸,再不敢妄言自己是天下第一。 至少,在亲自确认那男子的身份之前,他也绝对没有颜面承认自己是大商第一。 咬牙切齿的纠正了九王子子夜之后,商国的大王子子武便又继续咬牙道:“废话少说,东方青在哪儿?” 野王城与东军就像是两根鱼刺,他们一直卡在商国的咽喉,让商国痛恨的多年。 而且野王城这根刺被子夜拔出,那么,要想拥有与九王子同等的功勋,便只剩下了东方青的这颗头颅。 子夜并没有忧郁,而是直接向着奴苍说道:“王兄既然问起,何故默然不语?” 奴苍抬头看了一眼子夜,然后急忙开口说道:“东方青从西城门离开,而今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该死,如此良机,怎么能够错过?” 话音落下之后,又立即下令刚刚入城的士兵随他一同前往追击。 士卒们也不敢怠慢,纷纷跟在他的战车后面,随后迅速的向着城门的方向杀去。 伴随着大王子子武离开,奴苍急忙问九王子子夜道:“殿下,东方青带了不少的百姓,行军的速度必定受到影响。 若是被他们追上,恐怕…” 没有等奴苍把话音落下,九王子便已经摇头说道:“就凭他,当真以为大周名将都是废物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停下了自己的马车,然后从车上下来,立即命人打扫城中的街道,同时善后城中那些肆意堆放的干柴与油脂等物。 等这一切完成之后,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温顺的绵羊一般势力在城门口,很快便等到了此行真正当家作主的商王。 商王看了一眼孤身呆在那里的子夜,眉宇间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善。 “老九,你大王兄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九王子急忙开口道:“敌军溃败逃散,大王兄已经领兵去追了。” 商王愣了楞,却并没有直接关心自己的大儿子,而是继续考教幼子问道:“你大哥终归还是鲁莽了一些。子夜啊,如果是你追上周军与百姓,你该如何是好?” 子夜眉头微皱,随即方才开口说道:“负隅顽抗者死。” 商王面色骤变,很快便又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问道:“小九啊,这倒有些像是你大哥的办法,却不像是你自己的性子。” 子夜当即笑着摇头说道:“大王兄年长许多,本就要比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更加成熟一些。 儿臣言语之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父王见谅。” 商王仔细的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即方才开口说道:“你这个老九啊,当真是面善心狠。 但是其中的算计,却是远胜于你的两位王兄啊! 真是不知道,有你之后,我大商是福是祸!” 第182章 名将(二) 大王子勇武过人,在崇武的商人之中,一直拥有很高的地位。 哪怕九王子子夜智慧过人,拉拢了不少的能人志士,培养了许多优秀的人才,在朝中扶持了不少的党羽,也依旧无法与子武相提并论。 如果子武没有犯错,那么他很有可能会继承大商的王位。 但是现如今,子夜立下了西征第一大功,一下子就让子武感受到了危机。 向来喜欢以武力决胜的子武当即打定主意,一定要亲自追击东方青,就算不能够将大周东军全军覆没,也要斩下东方青的头来。 子武确实是性格刚直,但却不代表着他是一个纯粹的莽夫。 在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谋划。 就比如说是奴苍献城之后,东军很有可能反应不及时,正好让他领兵杀个措手不及。 他马不停蹄的带兵追击,很快便看到了一群老弱妇孺在东军士卒的护送下撤退。 “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随孤杀呀——”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狰狞的笑容,拔出手中的佩剑一指,他麾下的所有车兵都当即会意,随后排着密集的车阵率先冲了上去。 子武自恃勇武,每战必定身先士卒。 这一次追击周军,他自然也不例外。 “轰隆隆”的声音不断响起,一排排战车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周军护卫之下的百姓慌作了一团,然而那些护卫的周军却是面无惧色。 眼看着商人的军队越来越近,原本密集的队列之中走出了一群挥舞着投石绊马索的士兵。 那投石绊马索左右两端各自套着一块石头,中间有一根麻绳拴着。 此时他们手中的投石绊马索已经抡圆,伴随着东方青的一声令下,这些投石绊马索飞掷而出,径直向着战马的马腿飞来。 高速奔行的战马本就收不住四蹄,前蹄被这些石索套住往后一带,整个马头便直接往下栽。 原本奔行的四匹有一匹倒地,其他的三匹便也会受到影响。 而伴随着战马倒地,原本疾驰而来的战车往往会因为惯性冲撞上去。 如此一来,最前排的战车便迅速的倒了一大片。 就算是子武的车夫御术再高,也没有办法避开这一波袭击。 但是子武的动作却是十分敏捷,就在战车翻倒的瞬间,他直接从车内一跃而起,平缓的落到了地面之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纵身一跃,便直接跳到了身后另外一辆疾驰而来的战车之上。 “冲啊——”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胆怯,他依旧高举着自己手中的佩剑,下达着冲锋的命令。 商军与周军不是第一次交战,对于周人的手段十分了解,像是这样的投石绊马索虽然有效,但是却并不能够一直连续不断的释放。 并且他们能够影响到的,终归只是最前排的车兵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东方青再一次将剑一挥,原本空荡荡的道路之上突然间出现了一根根绊马绳。 冲在最前面战马再次遭殃,又接连不断的倒下了许多战马。 子武的面色变得有些铁青,此时的他终于意识到,周人的军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放箭——” 东方青却没有给他后悔的时间,面色冰冷的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原本严阵以待的周军士卒阵中出现了一排排的弓箭手,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弓箭,“嗖嗖嗖”的向着商军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箭雨覆盖之下,商君的车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顿时出现了成片的伤亡。 子武恨得目眦俱裂,此时他如何反应不过来。 “该死,周人怎会早有准备?” 他想不明白,自己那狡猾多端的九弟明明用计骗到了野王,此时周军又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商军的动向。 “难道,有人泄密?” 他内心不甘,偏偏又无可奈何。 挥舞着青铜剑抵挡着箭矢,被迫从战车之上跳下来,将自己藏身于战车之下。 其他活下来的车兵也只能有样学样,纷纷躲在了马车的后面。 随着前排的战车被逼停,后排的战车自然无法继续上前。 所幸车兵与步兵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在发现车兵无法继续推进之后,商人的步兵也很快的有压了上来。 手持斧盾的干戚手顶在最前面,用手中的大盾抵挡周人的长弓,一群身着戎装的夷兵也缓缓上前,他们是大商东部的东莱国人。 作为被商国征服的东夷之一,他们是这天下三大擅射的诸国之一。 相比较于依靠弩箭闻名的韩国,东莱的长弓手箭术更佳,攻击距离也更远一些。 他们在推进的过程之中,不断的将手中的箭矢射向周人,将一名又一名周人射倒在地。 而在他们的帮助之下,商军的步卒越压越近,很快便越过了车兵形成的阵地。 周人的军队开始后退,就仿佛是在畏惧着商人的步卒一般。 这让子武看到了获胜的希望,他当即重新振作起来,亲自吹响进攻的牛号角,带头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周人的军队,却没有注意到,此时他们的大军已经身处一片开阔的平原。 还没有等子武反应过来,战车轰鸣之声便已再次响起。 ??? 在经过了短暂的懵逼之后,子武顿时大惊失色。 商人的车兵战马被射杀了大半,此时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冲锋。 周人的战车却完好无损,而此时又地处平原,正是战车冲锋的最佳地理环境。 “东方青——” 子武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随即却是毫不犹豫的扭头就跑。 在这个古老的时代,如果没有提前布置好战场,做好应对敌方车兵的准备,那么当敌军的车兵冲锋而来的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万步卒,就算是十万人,恐怕也很难抵挡得住这一百多辆战车。 更何况,跟在战车后面的,还有一群同仇敌忾的周军。 身后的惨叫之声不断响起,子武却丝毫也没有转身反抗的勇气。 他甚至不敢下令士卒撤退,担心敌军在杀光了逃散的商军之后,最终会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而此时的周军之中,东方青面无波澜地盯着面前那群逃窜的伤兵。 “这,不是算计野王的商人。 来人,传令下去,不得放箭…” 第183章 名将(三) “东方青不愧是大周名将!” “东方青当真是大周名将啊!”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却因为同一件事情而发出了相同的感慨。 前一个感叹的人名为子夜,他是大商国的九王子,如今商国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继承人。 当满脸狼狈的大王子带着三四千残兵败卒仓皇逃入野王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心底由衷的褒奖东方青。 “大王可是好生的训斥了一番大殿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来报信的寺人一脸谄媚的向着九王子邀功道:“朝歌的百姓都知道九殿下的贤明,而殿下又刚刚立下大功。 而大殿下却因为贪功冒进,私自出兵葬送了我大商数千儿郎。 如此一来,储位必定是殿下囊中之物,老奴在此,恭贺殿下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九王子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 他面色阴沉的说道:“就算周人早有准备,我大商也不该有此溃败。 足足六千儿郎的性命,竟毁于王兄的无能!” 话音落下之后,他的双眸微眯,随即看向一旁的寺人说道:“这样的话,你找机会在国中传播一二,让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那寺人也没有拒绝,满脸笑容的点头答应。 等寺人离开之后,子夜目光深邃的盯着城中心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的说道:“不知父王可满意儿臣的表现。” 此时的临时行宫之中,大王子子武跪倒在商王的面前。 他赤裸的上身趴在一根圆柱之上,肌肉虬结的身体上面有着一条又一条鲜血淋漓的鞭痕。 殷红的血液顺着圆柱滴答在地上,子武却是紧咬着自己的牙齿,十分硬气的一声不吭。 战场之上畏惧死亡,却不代表着他是一个怂货。 至少在商王的面前,他表现的还是颇为硬气。 “可知罪?” 苍老的商王端坐在鹿皮毯子上面,面色威严的盯着他对面的大王子。 大王子子武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王,没有任何的推脱,直接点头道:“儿臣认罪,甘愿受罚。” 商王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继续说道:“你很小的时候,孤王便告诉过你,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所以,就算是打了败仗,本王也从来没有惩罚过我大商的将帅。 昔日,秦军赢武全军覆没逃回国内,寡人非但没有处置他,反倒是继续重用赢氏。 最终,在赢武的帮助之下,我大商方才有了足以匹敌大周六军的大商三卫。 你也是孤王的儿子,按理说就算是兵败,孤王也不该惩罚于你。 但是你可知道,孤王为什么要亲自对你行刑?” 他话音落下之时,子武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茫然。 随即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王,试探性的开口问道:“是因为孩儿害死的都是我大商的精锐?” 他话音方落,商王便已经摇头道:“我大商土地辽阔,人口众多,又有盐铁之利,区区几千士卒,孤王又怎会放在眼底?” 子武微微错愕,随后又继续问道:“那,父王是…” 他“是”了许久,却终究没能够想出其他的理由。 商王有些心累,随即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鞭子丢在地上。 “其一,你明明知道老九算计了东方青,按照他的性格,若是真的有机会一举击溃东方青,他便绝不会将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老九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没有仔细思索其中是否有诈,便直接出兵,这是识人不明。” 商王那苍老的声音响起,子武的脸上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的父王都能够想到这是老九的算计,作为对手的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 “父王既然知道是老九,你又…” 他的话没有说完,商王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我大商没有世子,虽有嫡长子继位的传统,但如果子嗣之中出现优异的后辈,便一定会遵从先王订下的祖训——立贤。 你九弟心思复杂,算计无双,或许对于我大商来说,他才是最好的继承人。” 伴随着商王的话音落下,子武已经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如果自己再继续把话题扯到老九身上,说不定他的父王便要当着他的面直接立下老九做世子了。 “其二,你的对手是大周名将东方青,乃是大周六军之中最擅长统兵的名将。 他以一军之力,对抗我大商长达二十年的时间,你以为,他真的是那么容易被一战击溃的吗? 连你的对手都没能够搞清楚,你又如何能够肩负得起我大商的未来…” … 数日之后,东方青捷报送到了周天子的手中,而此时的周天子,还在赶往函谷关的路上。 他满脸欢喜地将捷报分享给众人,听得秦寿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感叹之声。 其他的诸侯也纷纷表示眼红,同时对于“魄力十足”的东方青倾佩不已。 敢用一个城作为诱饵,钓到了数千名商军精锐,并且还缴获了近百辆战车。 如此巨大的功勋,自然受到众人的夸赞。 只是秦寿有一丝不解,就算是要拿城池做诱饵,也不该拿野王这样的边疆重镇才对。 他想不明白,只是为了区区六千敌军,真的值得牺牲野王城吗? 但是随后他转念一想,商人的军队源源不断地从商国境内抵达,而周人的援兵距离野王却相隔千里。 如果在野王负隅顽抗,最终只会导致全军覆没的下场。 与其让这样一只精兵被围攻致死,不如提前带兵退守其他地方。 因为一场大捷的缘故,所有的诸侯包括秦寿在内,都对东方青赞美有加,认为丢失野王的举动,是东方青刻意为之。 这是“以退为进”的兵法韬略,唯有东方青这样的名将方才能够驾驭。 然而此时的东方青却是满脑袋的头疼,商军近在咫尺,援兵还在不紧不慢的赶往函谷关。 而他目前待的苏原,偏偏又只是一座小城,这样的一座小城,根本无法抵御商国的大军。 第184章 看客 “将军,既然苏原不可坚,不如继续退兵。” 就在东方青满脸愁容之时,一名上大夫咬牙开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而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一直与他不对付的另外一名大夫顿时抓住良机。 “伯野,我看你也被商人收买,这是想要效仿奴青,卖国求荣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其他人都将目光看向伯野,眸光中浮现出了审视的神色。 伯野既然敢开口,自然便能够预料到老对头的攻击。 他毫不客气的回怼道:“苏原地处野王以西,地处平原,内无坚城可守,外无天险可拒,想要在这里以一军之力迎击商国十万精甲,还有数十万的辅兵,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与其等到商人兵临城下,破城摧甲,屠戮军民,不如继续后撤,迁徙百姓,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消耗商军的粮食与兵力! 等到与王师汇合,自然可以一战而胜。 末将满腔报国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倒是智聪大夫,极力阻止我军继续撤退,莫不是起了卖主求容的心思,想要让我东军全军覆没,先替商人斩断大周一臂。” 伯野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顿时便说服了许多的士大夫。 这些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智聪的身上,想要看一看这位刚刚被泼了一盆脏水的上大夫如何应对。 东军之中,同为“师长”级别的上大夫共有五人,而这五人之中,又以护卫东方青的中师最为尊荣。 伯野为中师大夫,一直与东师大夫智聪不对付。 智聪同样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此时越是愤怒,越容易乱了阵脚。 随后他继续说道:“笑话,若是商军压境,本大夫绝不投降,定然死战到底。 却不会学某些人,满肚子蝇营狗苟,却装出一副忠君为国的模样,事到临头的时候,总是缩在所有人的后面。 当真是,笑话…” 他这句话本来是攻击伯野,然而当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东方青的面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战之时,他也经常坐镇中军,躲在所有人的保护之下。 这让东方青不得不联想,某些人表面上是在攻击伯野,实际上却是在暗戳戳的表示对自己的不满。 在经过了深刻的反省之后,他猛的一巴掌拍在案桌之上。 “够了,智聪,你若是拿不出破敌之策,便给本将军老老实实的退下。” 智聪的面色顿时一僵,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的不妥。 但是这种误会,越是解释便越是纠缠不清。 于是他明智的选择闭上了自己的嘴,不再继续去参与,也没有越描越黑的过多去解释。 司马青见他识趣,也就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而是继续询问伯野道:“若是一退再退,我军士气必定大跌。 但若是不退,苏原又不足以坚守,不知伯野以为,本将军该退至何处?” 他话音落下之时,早有准备的伯野当即上前说道:“盟津以南,宜阳以东,洛邑。”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方青的双眸当即微眯。 … 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周国的联军陆陆续续抵达了函谷关。 周天子并没有急着率领大军出关与商王决战,而是时刻派人关注着东军的动向。 当东军弃城而走,逃亡到洛邑的消息传出来之后,顿时便引发了一阵哗然。 洛邑城高池深,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宝地。 然而,洛邑地处盟津以南,在东军撤离到洛邑之后,便相当于是直接放开了商王进攻周天子之国的道路。 盟津以西曰茅津,同样是一个一马平川之地,根本没有办法在这里阻拦商人继续西进。 而茅津西南便是上阳,只要攻破了上阳,便可以直接攻击程国的焦暇二地。 而这两个地方一旦沦陷,那么商王的大军便可以长驱直入,直接杀到函谷关下。 函谷关是天下雄关,商军数次反扑,都没能够攻破这座雄关。 但是,每一次商军兵临此地,都意味着周王朝即将迎来末日。 “君上,东方将军这是何意?” 再回到了军营之后,白毅也忍不住向秦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秦寿略微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展颜笑道:“具体到底为何如此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确认,东军可以因此避开灭亡之祸,并且,至少可以为大周牵制三万精兵。” 白毅皱眉沉思片刻,随后却是恍然大悟道:“末将悟了。” 秦寿微微点头,而后看向白毅,想要看看对方是否与他心中所想相同。 “就如同大禹治水之时,堵不如疏的道理,既然没有办法正面抗衡商军,那便想方设法的分散与分裂他们。 商王夺下大周的土地,绝不会甘心又将他们还回来,故而只要大周东军存在一天,他们便一定会安排驻军。 而伴随着驻军的城邑越来越多,商国的军队便会开始分散。 东方青与天子的联军,便可以借机各个击破,从而达到灭亡商军的目的。” 秦寿闻言十分满意的点头,白毅的分析已经入木三分,十分接近于东方青与伯野共同的谋划。 但是秦寿依旧开口继续补充道:“你说得没错。 只要东军一日不除,数十万商人都会寝食难安。 但如果让他们去除去东方青,却又是千难万难。 等到时间久了之后,又对他们极为不易。 如果你是商王,你又该如何去做?” 伴随着秦寿的询问,白毅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或许,可以用分兵围城之法。” 他话音落下之后,终于彻底的反应过来。 东方青看似退回洛邑,放开了商王通往函谷关的门户。 然而事实上,他却是如同一条毒蛇一般死死的缠着商王的脖颈,一有机会便要将他一口咬死。 为了能够防止这个意外,除了用人命去填平洛邑的城墙,商王便只能够选择分兵防守的办法。 然而一旦他这么做,商王分出来的兵马太多,便不能够放开手脚。 但是,分出来的兵马太少,便又怕被反扑。 故而,哪怕东方青一矢不发,商也不敢造次,至少也要派三万精兵去围城。 第185章 跳梁小丑 “好一个东方将军,如此以退为进,轻而易举的便跳出了国战的泥潭。 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牵制敌军。 大周战胜,有其一份功绩。但若是大周战败,东方青也可从容应对!” 秦寿的口中感叹,随后开始自省,自己拥有过人的见识,但是在许多事情上面却依旧不如别人想得妥帖。 而今商周之战,秦国的军队聚集在函谷关内,一旦国战爆发,哪怕是刻意的躲在诸国的后面,秦人战损的数量想来也不会小。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之间便又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负责侦查的周人迟迟没能传回前线的战况,周天子已有三日未曾得知商王的动向。 由此可知,商王的大军已经攻破了上阳,掐断了谍者与镐京之间的联系。 并且,大周派往商国的暗谍恐怕也已经遭到了肃清。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天子突然间召集诸侯道:“而今商国大军压境,孤王之前派出去的谍者都已经了无音讯,想来是已经遇害。 孤王今日召集诸卿,确是希望诸卿之中有人能够替孤王分忧解难啊!”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将目光看向众诸侯。 众诸侯闻言互相对视,小部分诸侯的眸光之中跃跃欲试,都非常想要替天子效力。 这部分诸侯多是一些伯爵,他们迫切的想要立功,而后得到天子的封赏。 而另外一部分诸侯却是目光躲闪,他们身份地位本就尊崇,已经达到诸侯之极的公爵,自然不愿意去冒这个风险。 而人群之中的秦寿,也老老实实的低垂着自己的脑袋一语不发。 周天子既然对他心存戒备,他此时表现的越是亮眼,便越容易引发周天子的猜忌。 立下功勋不会对秦国有利,只会将秦国推往周天子与诸侯的对立面。 故而秦寿哪怕自信能够办好这个差事,却并不打算将这个差事揽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毕公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听闻秦国有墨家,门中弟子多是一些武艺高强,身手矫健的游侠,擅刺杀与情报。 如果把这个差事交给秦国,想来必定不会让大王失望。”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秦寿。 “卧槽——” 秦寿心底顿时有种破防之感,没想到这个跳梁小丑竟然又跳出来找死。 强忍着内心的不快,秦寿满脸云淡风轻地说道:“墨家弟子多游侠,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秦国的墨家弟子是秦国的匠人公输墨创立的,与寡人并无多少关联。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与行事准则,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 哎,就算是寡人,也难以驱使墨家弟子,还请大王恕罪!”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诸侯都略微皱眉,不怎么愿意相信秦寿的话。 如果墨家真的不能够为秦国所用,那么秦国凭什么让墨家这么一个“危险”的组织在国内壮大? 最能够代表“侠”之一字的,便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这是任何一个手握大权的君王都会忌惮的东西。 所以,凡是公卿诸侯,大多豢养门客,为的,便是防备那些“匹夫”。 墨家如果真的是游侠组织,当其发展到了一定的规模之后,毕竟能够拥有刺王杀驾的能力。 作为秦国的统治者,如果没有直接的关联,秦寿怎么会任由这么一支武装力量发展? 但是秦寿不承认,诸侯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们虽然都看不起秦寿的出身,却也不愿意像是毕公一样直接得罪秦国。 然而毕公却是不依不饶的说道:“秦国除了墨家之外,还有农贤院与商贤院,在经过发展与壮大之后,已经形成了农家与商家的雏形。 他们都是秦国君一手培植出来的,难道秦国君也没有办法掌控他们吗?” “看来,毕公对于秦国颇为关注啊!” 秦寿双眼微眯,冷冷的盯着毕公,眸光中已经多了些许的杀意。 但是很快他便收敛起了自身的情绪,随即笑着说道:“农可安邦,商可兴国。 为秦国百姓,为大周子民,为天下生民计,寡人重农,兴商,为的是我大周的庶民百姓都能够有一口饭吃,为的,是让大周江山社稷长治久安。 故而寡人扶持的,都是于国有利的流派。 而毕公口中所说,行刺杀与密谍之举的“墨家”,确实是与我秦国无关。”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众诸侯有所反应,却是突然间开口反问毕公道:“农商两贤院刚刚建立不久,许多秦人尚且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毕公却是了解得这么清楚,倒是让在下钦佩! 想来这天下诸侯,倒是没有毕公不了解的国家!” 他话音落下之后,众诸侯的目光齐齐落到了毕公的身上。 大家都是诸侯,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毕公却能够知道得一清二楚。 每个人都有一些小秘密,如果都为毕公所知,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而就在众人审视的目光聚集在毕公身上的时候,晋国摄政智旬却是突然间开口道:“毕公对秦国之事如此了解,想来对于情报之事也颇为擅长。 今日本就是为了选出一个擅长谍报的诸侯,肩负起探查商军动向的重任。 以下臣之见,毕公才是肩负这个重任的不二人选啊——” 诸侯本就开始在猜疑毕公,骤然间听到智旬的提议,当即便一一开口附和,直接把这个重任甩到了毕公的身上。 毕公的面色当即骤变,这个任务可不好接。 就算是能够办好这个差事,爵位已升无可升的他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但如果没有办好这件差事,必定会受到周天子的申饬。 最为关键的是,他的国内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谍者。 之所以消息如此灵通,纯粹是因为秦国根本就没有想过遮掩。 这些消息,都是由商贾游侠等等主动传播到毕国来的。 第186章 仁与无为 毕国公避无可避,最终只能够无奈接受了周天子的任命。 “哒哒哒…”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正迅速的向着函谷关奔行而来。 马车之上站着一个身高九尺的魁梧汉子,他单手握着马缰,疾驰在道路之上,一支箭矢从他的脸颊旁边飞射而过,却是一群商军士卒疯狂追击而来。 那汉子神色平静的向着身后追击的十几个商兵看了一眼,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不忍的神色。 随后又注意到了前方的某处密林,注意到了那里的人影。他口中叹了一口气,心底下定了决心。 “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话音方落,随即单手一拉马缰,操纵着四匹战马原地掉头,而后单手从一旁的车辕上操起一根长戈,气势汹汹的向着追击而来的商军发起进攻。 他虽只有一人,却爆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原本气势汹汹追击的商军当即亡魂大冒,车上的车左手忙脚乱的举起兵器迎击,却被汉子一戈勾住兵器,连人带兵器一同挑下马来。 驾车的商兵想要躲闪,却被那魁梧汉子一声暴喝,吓得略微失神,随后带偏了马车,直接撞到了一旁的一棵大树之上。 马车侧翻,车上幸存的车右与车夫都被摔得吐血。 那魁梧汉子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冲锋。 与他接触的商国追兵非死即伤,五辆商军战车陆陆续续的被他一人击溃。 随后他再次操纵战车回转,如同挥舞镰刀的死神一般,将所有侥幸逃得性命的伤兵斩杀。 等干完这一切之后,他轻蔑的冷笑了一声,随即继续驾车向西而行。 … 他出身的奄国曲阜,名为孔儒,乃是大商附庸之国的士大夫之子。 哪怕他出身贵族,但是国家一直饱受大商的奴役与压迫。 故而从他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便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为了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从十岁的时候开始研读商律,十五岁渐有所成之后,他便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开始求官于商国。 商国废除了奴隶与活人殉葬祭祀的制度,拥有庞大的人口基数,但是商国的律法却是极为苛刻,动则用炮烙等极刑来惩治百姓,在见识过了一场炮烙之后,让孔儒这个九尺大汉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他在第一次觐见商国的司马赢武之后,慷慨激昂的向他阐述了以“仁”治国的理念。 然而他的“仁”道并没有得到赢武的认可,反而受到了讥笑,认为他的“仁”道是建立在强者的牺牲上面,这本就是一种不公平的道理。 在商国人眼中,作为“强者”,理当支配弱者的一切,享受弱者所不能够享受的富贵与权势。 让强者心怀“仁义”,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关怀弱者,那么,弱者又该用什么来回报强者呢? 年少的孔儒并没能够说服赢武,反倒是得到了一个“妇人之仁,何以治国”的评价。 孔儒因此失去了在商国出仕的机会,不得不几经辗转离开商国,而后开始游历诸国。 在几经波折之后,他最终来到了周国。 此时的他已经二十多岁,在经历了一番磨难之后,他并没有放弃自己心中的“仁义”,反而坚定了要以“仁义”治国的理念。 而在了解周国的文化之后,他发现礼乐治国的大周比以法治国的大商更加富庶。百姓们虽然被分出了贵贱,但是在周天子的治理之下,士农工商皆安其命,百姓的日子反倒是过得比商国更好一些。 孔儒认为,只要糅合“礼乐”与“仁义”,必定可以诞生出一种更加适合治理国家的流派与思想。 他耗费心力,最终获得了一个进入周国守藏室的机会。 望着那浩如烟海的典籍,孔儒第一次畅游到了知识的海洋。 三个多月的时间,他都在守藏室内度过,没日以干粮与清水为食,早已经遗忘了肉辅的味道。 那一天,他如往常一般读书,却是突然间闻到了鱼鲜的味道。 循着香味寻去,便见一五十岁的老者正用一个小炉在烹饪一锅鱼汤。 三个多月没有食肉的孔儒唾沫都差点滴落在地上,他急忙收敛心神,主动的拜见了老者。 老者名为李耳,在与他结识之后,便传授了他“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而在听取了李耳的传道之后,孔儒也没有藏私,当即与他说起了自己的治国之道,并且还有自己关于融合礼乐,成“一家”之学说的想法。 他本来以为李耳这样无为的智者会否定自己,却没想到李耳非但没有这么做,反倒是对他的想法大加赞扬。 孔儒心中欢喜,随后便向李耳求教周礼。 李耳并没有拒绝他,也没有对他有任何的藏私,直接对他倾囊相授。 这让孔儒心底感动的同时,也在他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在学成了周礼之后,孔儒意识到,对自己无用的知识再多,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完善自己的学问。 他想要创立属于自己的流派,终归还是需要走出守藏室。 就在临行之前,他向李耳提出了一个疑问。 “礼乐治国可乎?” 李耳闻言之后摇头,声音平静的说道:“人心难测,礼崩乐坏之时,天下必定分崩离析。故而,礼乐只四百年而已。” 孔儒身形一颤,想了想之后便又继续问道:“老师无为治国可乎?” 李耳闻言摇头道:“这正是老夫迟疑的地方。” 无为者,无能而为,无能不为。 无所为,无不为,无所不为。 若无为,一切顺应天道,又何以有所谓。 若有所为,则失清静自然,何以无为。 故而李耳枯坐守藏室二十余年,每日烹小鲜一尾,却始终不曾入仕。 孔儒有些惊喜,随即最后问出了自己的想法。 “以仁治国可乎?” 李耳沉默了良久,随即向着孔儒问道:“仁,是约束强者的道理。而能够约束强者的,只有更强者。最强者若仁,则天下仁。最强者不仁,则天下不仁。”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孔儒的双眸骤亮,随即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第187章 我孔儒,以理服人 孔儒四十岁时,虽然还没有完全贯通“仁”与“礼”,但是他自觉学问已经大成,已经足以出仕。 经历了多年坚持不懈的锻炼,再加上他过人的天赋,他的武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高度。 听闻周国的世子好游侠,对武力高强的士子格外看重。 自觉武力超群的孔儒主动拜见了世子,希望能够从门客做起,而后出仕周国。 如果是在天子西巡之前,以他过人的武艺,自然可以赢得世子的青睐。 然而在天子西巡归来之后,姬伯孝意识到了智谋的作用性,故而对于以武力求仕的孔儒便少了几分兴趣。 并且,在得知孔儒出身奄国的曲阜之后,又疑心他是商国的暗谍,自然不肯收纳于他。 孔儒虽然无奈,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出身而受到轻视,他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在确定没有希望出仕周国之后,他决心回到自己的故国,从那里开始出仕,实践自己的治国之道。 当他回到奄国之后不久,成功的进入了奄国的朝堂。 然而此时奄国上下早已经被与商国勾结的公卿把持,君室积弱已久,根本无力推陈出新,改变现如今奄国的格局。 任凭孔儒有治国良方,在没有施展空间的情况下,也只能沦为无用的废纸。 不久之前,周国内乱,商王决心发兵周国。 在孔儒看来,这是趁火打劫的不义之举,心底对此自然是抗拒的。 然而战争不会因为孔儒个人的意愿而终止,并且,也不会因为孔儒的个人意愿而绕开奄国。 商王的诏令抵达奄国之后,奄国的公卿们便强行征战起了本国的国民参与战争。 望着一个又一个被迫卷入战争的壮丁,望着一个又一个因为失去顶梁柱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孔儒套上了他的战马,握紧了他的长戈。 腰间挂着佩剑,战车之上挂着长弓。 拒绝了想要为他驾车的幼子,孤身来到了商国。 历经磨难,他最终找到了商王的所在。 那一天,在商王的必经之路上,他单车闯入阵中,杀得商王抱头鼠窜,杀得诸王子心惊胆寒。 就连号称天下第一勇士的大王子,也被他打得怀疑人生,再不敢自称无敌。 然而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只能够驾车扬长而去。 但是他灭亡商王的决心却没有改变,于是一路向西而来,希望能够借助周天子的力量击败商军,让残暴的商王付出代价。 刺杀商王失败之后,商王派出了自己麾下的精锐进行追杀。 虽然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长时间的消耗依旧让他有些精疲力竭。 秦寿虽然没有被分配到侦查商军的工作,但是周天子也意识到了秦寿意图耍滑头的小心思。 故而在将探查消息的重任托付给毕国之后,便又将巡防的任务交给了秦国。 每天待在关里,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营中,秦寿早已经感到枯燥乏味。 周天子既然让他巡防,那他便也没有客气,当天便驾驭战车带着黑夫以及几名亲卫出了城。 名义上是出城巡逻,实际上却是外出狩猎。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大胆,问就是艺高人胆大。 秦寿的箭术不弱,与他同行的将领与护卫箭术更是卓绝。 方才进入丛林之中不久,秦寿便顺利的捕获了几只野味。 眼看着护卫们经过剥皮之后便要开始烤肉,闲得慌慌的秦寿难得主动动手,采了一些野菜作为调料,亲自为这些护卫们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做烹饪。 他的烹饪技术并不高,但是相比较于这些只知道烤一烤就囫囵下嘴的护卫来说,秦寿的手艺便已经堪比厨神。 很快,一股股鸡汤香气便在丛林之中弥漫。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放哨的护卫突然间发出大喊。 “君上,有商军——” 秦寿顿时警惕起来,急忙放下了锅里的鸡汤,而后带着护卫们向着预警的方向而去。 就在片刻之后,他们便瞧见了孔儒那生猛的战斗。 在场的众人之中,秦寿与黑夫都能够以一当十,在战车之上,也能够在敌军之中杀一个七进七出。 但是,单枪匹马驾车,如此生猛的横冲直撞,还是众人第一次见到。 等到所有的商军都被斩杀之后,孔儒便又驾驭着战车向着秦寿所在的方向而来。 秦国的将士都小心戒备,警惕的盯着这个凶猛的男人靠近。 眼看着战车即将临近之时,战车之上的孔儒一拉马缰,随即从车上跳了下来。 “在下孔儒,拜见…” 他仔细打量了秦寿,随即认出了对方身上的服饰,而后补充了一句“拜见君侯”。 秦寿并没有遮遮掩掩的习惯,他十分坦荡地向着对方回了一礼,同时开口道:“寡人秦国之君,大周秦侯——秦寿。见过这位,先…壮士。” 对方的身上虽然穿着标准的儒袍,但是刚刚厮杀的场景实在是太过于凶猛与血腥,秦寿实在难以将他与儒士联系在一起。 孔儒思索了片刻,并没有想起大周还有一个秦侯。 但不论是秦寿身上的服饰,还是秦寿表现出来的坦荡气度,都让孔儒确信了对方的身份。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与秦寿搭话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壮士何故被商军追杀?” 如今的秦寿求贤若渴,对于孔儒这样的猛士自然是十分喜爱。 但是二人的相识实在是太过于巧合,巧合到让秦寿都心生怀疑。 孔儒虽然杀了一些商人,但却不代表着他的身份就一定干净。 如果这是苦肉计,为的便是取信于周人,而后把这样一个勇士安插在函谷关中,必定会对战局造成极大的影响。 故而秦寿虽然想要招揽眼前这个猛男,却并没有直接开口邀请,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孔儒的面色却是平静,他恭敬的行了一礼之后方才说道:“在下鲁莽,孤身前往商营刺杀商王,失败之后,被商军追杀,以至于逃亡至此…” 第188章 坐而论道 “刺杀?商王?”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如此凶猛。 凶猛到他已经忘记要辨别孔儒会不会是商国的密谍。 “惭愧!竟是无功而返!” 在听到了秦寿震惊之语后,孔儒十分羞愧的低下了头。 “咳咳——” 秦寿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目光有些灼热,语气却是平静的开口问道:“寡人没有记错的话,奄国现在是商国都附庸,壮士既然是奄国人,又是何故要刺杀商王?” 孔儒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即说出了自己刺杀商王的缘由。 在得知孔儒为了奄国的百姓而孤身犯险之时,秦寿的心底也对他生出了敬佩。 而就在这个时候,孔儒的肚子突然间咕咕叫了起来。 秦寿见状急忙邀请道:“壮士为了避免两国血战而奔走,孤身刺杀商王的义举让寡人钦佩。 若是不嫌弃膳食粗鄙,便请一同用些肉汤再赶路吧?” 孔儒刚刚想要拒绝,鼻子里却是突然间闻到了一股扑鼻的异香。 他忍不住狠狠的抽了抽,原本就咕咕直响的肚子开始一阵阵抽搐。 自从被商军追杀之后,他也有一两日未曾进食。 而今美味的鸡汤就在面前,他又怎么能够再开口拒绝。 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孔儒礼数周到的一拜,随后有些惭愧的说道:“多谢秦侯盛情,儒便却之不恭了!” 秦寿闻言当即大喜,而后让开一条道路,将孔儒请到了篝火堆前。 秦寿命人盛上一碗鸡汤,孔儒小心翼翼的捧着,再次道谢之后,方才动作优雅的开始进食。 哪怕腹中饥饿,孔儒依旧不曾失礼,倒不像是一个莽夫。 等到孔儒饭饱之后,秦寿方才开口询问起了孔儒的生平。 他倒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方才能够培养出这样一个魁梧有礼的义士。 然而在听完了孔儒的叙述之后,秦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满脸震惊的盯着对面的孔儒,惊愕的自己的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从对方的姓氏与生平,还有对方追寻的“仁道”,都让秦寿内心震惊无比。 眼前孔儒的生平与志向,不正是他梦境中那个名为“孔丘”的圣人模板吗?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大周儒家未来的孔圣人?” 心念至此,秦寿心底招揽对方的想法便越发热切。 他想要在秦国重现百家争鸣的盛事,如果少了儒家,那必定会少了诸多乐趣。 而今儒家出现,从对方的口中,他还得知了奉行无为的“李耳”。 如果历史真有必然性,那么李耳必定是那位道家圣人。 如果能够将这些人都齐聚秦国,便足以支撑秦寿在秦国建立一座学宫。 不知不觉之中,秦寿便已经将孔儒上升到了“圣人”的高度,这让他在与孔儒的交谈之时,心态上生出了某种变化。 以至于他虽然求贤若渴,却并不敢贸然邀请孔儒前往秦国,担心会唐突了这位“儒家圣人”。 而就在秦寿绞尽脑汁该如何开口邀请的时候,他对面的孔儒也是满心震惊。 眼前的秦国君虽然对大周的“礼乐治国”并不看重,甚至对商国的“以法治国”还要看好一些。 然而在他提出“仁礼治国”之后,秦国君竟然能够提出诸多非凡的见解。 孔儒自有了自己的“道”之后,便一直缺乏一个实践的机会。 无论是周世子还是他周游列国之时所见的其他诸侯,甚至是他曾经效命的奄国君,这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却都没有赞同过他的观念。 而在秦寿的身上,孔儒看到了“仁治”的希望。 于是他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自己的身体,恭敬的向着秦寿请教问道:“不知道秦君以为,以“仁礼治国”,可能够使国家长治久安?” 秦寿闻言之后也坐直了身体,目光坚定的与他对面的孔儒对视,随后方才开口说道:“不能。” 孔儒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失望,但他还是满脸凝重的继续询问“如何不能?” 秦寿的身体紧绷,而后继续说道:“商依法治国,法宽,则民不畏法,则法不能约束百姓的行为,以至于作奸犯科者不计其数。 法严则暴,则民多怨念,诸侯趁机作乱,揭竿而起者,不计其数,以至于国家凋敝。” 孔儒闻言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不喜欢依法治国的原因。 “如此,为何秦君又说仁礼无法治国呢?” 秦寿面色依旧平静,继续开口说道:“大周行分封,以礼乐治国,规定了公卿诸侯士大夫与国人奴隶所能够享受的不同待遇,却也将天下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对于天子与公卿诸侯来说,国人奴隶的性命如同蝼蚁一般。 人不会对蝼蚁心存怜悯,又怎么能够指望统治者对被统治者心存仁义呢? 故而,寡人以为,先生所说的仁礼治国,并不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他话音落下之后,孔儒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突然直视对面的秦寿问道:“那么,敢问秦国君,如何才能够治理好国家?” 秦寿闻言之后摇了摇头,随即说道:“这也是寡人一直在思索的问题,却一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孔儒眉宇间有些失落,随后开口问道:“秦国君也没有使国家长治久安的方法吗?” 秦寿见他满脸失落,随即却是笑着说道:“寡人确实没有能够行之万年的国策,但是却有能够行之万年的目标。 只要给天下人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么迟早有一天,会有后来者替我们找出答案。” 孔儒双眸顿时为之一亮,眸光中恢复了旧有的神采,而后开口问道:“还望秦侯不吝赐教。” “寡人治国之目标有二,其上者为大同。其下者为小康。” 孔儒仿佛是抓住了什么一般,急忙拱手作揖,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第189章 可为师也 大同本就是儒家提出最高范畴的社会思想,当秦寿在孔儒面前将它转述出来之后,当即便让孔儒为之着迷。 他的双眸逐渐变得空洞迷离,口中喃喃自语着“大同”二字,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听李耳讲“道”。 大同是儒家的理想型社会形态,但是在家天下之后,大同社会已经失去了实现的可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理想社会。 然而对于孔儒这样的人来说,理想往往高于现实,哪怕明知道他没有实现的可能,也会竭尽全力的为缔造“大同盛世”而奋斗终身。 哪怕是有重重阻碍,也会毫不犹豫的挺身向前,此之为“虽千万人,吾往矣。” 过了许久之后,孔儒恭敬地向着秦寿叩首,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年长而有所顾忌,而是以弟子礼相待。 大同缔造的是一个“大公无私”的社会环境,最先应该被摒弃的,实际上就是私有制。 而王侯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是私有制最大的得益者,秦寿却愿意提“大同”理论,由此可见,秦国君之“无私”。 孔儒虽然没有改变自己对于“仁礼”的坚持,但是他却认同了秦寿的一句话,那便是任何一个新流派的产生,都应该有一个核心的思想。 而除了核心思想之外,也应该有一个远大的目标。 “大同”填补了孔儒内心的空缺,对孔儒的思想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孔儒不知道如何回报秦寿,便只能够以弟子礼表示感激。 秦寿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想要前去搀扶。 但是很快他便又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孔儒虽然是圣人的模板,但是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圣人。 无论是思想境界,还是个人的能力方面都还有所欠缺。 自己作为秦国的君主,可以对贤能之士敬重,却不能够对贤能之士谄媚。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的举动,内心暗自告诫自己,今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才,都一定要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 人不可以傲慢,这也不可以自轻自贱。 坦然的受了孔儒一礼,在孔儒起身之后,秦寿方才继续说道:“大同虽然美好,但是这毕竟只存在于上古之世。 受限于时代的不同,现如今已经很难再继续重现这样的盛世。 故而除了大同之外,寡人还有一个小目标,这才是寡人目前最想要在秦国达成的。” 孔儒闻言之后,急忙做出作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相比较于开始的时候,此时他的姿态恭敬了数倍不止。 “今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 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 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 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刑仁讲让,示 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与大同一般无二,秦寿直接照抄了儒家的小康。 然而在秦寿抄完“小康”之后,孔儒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没有“大同”珠玉在前,孔儒一定会欣然接纳“小康”。 然而在听了更加理想的“大同”社会之后,孔儒短时间内便有些难以接受“小康”这个更加现实的理想。 秦寿也看出了孔儒脸上的纠结,随即开口问道:“不知先生以为,男儿生于世,当先如何,再如何?” 孔儒微微一顿,略微皱眉沉思,随即开口道:“当先修身,而后治国。”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补充道:“男儿生于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并且,需要步步为营。 治理国家也是相同的道理。 商王帝辛废除奴隶制与活人祭祀,这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是,商王变法选择的时机不对,以至于天下诸国皆反,最终失了帝业。 天下共主,人王至尊,尚且不能够一蹴而就,先生以为,周国,秦国,乃至天下各国,谁能够直接推行大同呢?” 孔儒顿时醒悟过来,秦寿提出“小康”,并非是告诉自己要放弃“大同”,相反,“大同”与“小康”并不矛盾。 只需要一步又一步的走下去,等到小康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会有新的思想萌芽出现,自然会有人在“小康”的基础上去实现“大同”。 虽然自己或许见不到这一天,但是只要自己的传承能够延续下去,那么自己的理想终有一天可以实现。 豁然开朗的孔儒满脸崇敬的向着秦寿拜道:“弟子原本以为自己四十已不惑,今日得见君侯,方才知晓自身之不足! 待此间事了之后,弟子一定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好生治学,如此方才不负君侯指点之恩。” 秦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他知道时间已经成熟,于是果断开口邀请道:“我秦国有诸多学派,其中有“非命”“尚贤”的墨家,也有研究农耕与商贾之道的农家与商家。 寡人早就有心整合各家学派,建立一个学宫,用于探讨学问与发扬各家之所长。 只是,一直以来寡人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替寡人主持学宫。 今日得见先生,知先生有济世安民之才,又有治学创新之能,更有一颗公平公正之心。 私以为,先生乃是主持学宫的最佳人选。 寡人诚心邀请先生,希望先生能够屈驾前往秦国。” 开口邀请之时,秦寿的内心还有些小激动,对方毕竟是有着圣人模板的大贤。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孔儒的面色当即就红了。 第190章 士为知己者死 秦寿心怀忐忑的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等到孔儒的回应。 “难道,孔儒没能看上我秦国?” 秦寿心底咯噔一凉,略微抬头看向孔儒,试探性的再次开口问道:“若是先生不愿出任学宫大祭酒,寡人也愿以客卿之礼相待,还请先生…” 秦寿的话还没有说完,孔儒便已经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开口回应道:“君上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上。”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激动的匍匐在地,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君臣大礼,哪里有什么儒家圣人的风范? 秦寿的心底有点懵,本能的将对面的孔儒扶了起来,心底却是有些狐疑,孔儒是否真的有必要如此激动。 然而秦寿所不知道的是,秦寿与孔儒论道,并且还是孔儒心心念念的“儒道”,给予了孔儒醍醐灌顶之感,让他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在心底把秦寿视作了禹汤文武成王与周公这样的明君。 而孔儒周游列国,半生飘零,却一直没能够寻得一个可以重用他的明主。 眼看着人生已经走到了一半,满腹才学无用,胸中志向不得舒展,其中凄凉与苦楚,绝非年仅多岁的秦寿可以想象。 孤身刺商虽然悍勇,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济世无门的悲愤,又何尝又不是一种对生活失去希望之后的摆烂呢? 只不过,有的人摆烂是碌碌无为。而有的人摆烂,是用自己性命为百姓孤注一掷罢了。 而今秦寿不单单是丰富了他的学问,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更是给予了他更进一步的希望。 这如何不让孔儒心神激荡,以至于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呢! 等到正式确立君臣关系之后,无论是孔儒还是秦寿,此时二人的内心都不平静。 秦寿甚至都没有耽搁太久,直接便拉着孔儒一同上了车,想要与他同车而行。 然而孔儒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站在秦寿的身侧,他十分恭敬的接过了车夫的位置,为秦寿表演了一个单手开车的绝技。 为了能够交好晋国,毕公主动的挑衅秦国。 结果他非但没能够讨好晋国,还因此而得罪了秦国。 如果是一个脑子还算正常的政客,此时应该是想方设法的弥补与秦晋两国的关系。 但是,也许是长期以来近亲联姻的缘故,毕公的脑子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 他丝毫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倒是认为自己数次得罪秦国,秦寿都不敢正面反击,一定是秦寿不敢得罪毕国。 而晋国与秦国交好,也只是念在秦国有大功,又是近邻的缘故。 故而,在他看来,只要能够让秦侯彻底的颜面扫地,晋国或许便会改变与秦国的态度,转而与他这个更加“强势”的毕国交好。 在得知秦国君亲自带人出城巡逻之后,一个阴险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 他带着毕国的军队来到了城墙之上,宣布要替天子守城,要亲自接管了城墙的防务工作。 城墙之上不只是有秦国的军队,同样还有其余诸国的军士。 在得知毕国要接管城防之后,他们也乐得清静自在,直接就带着自己本国的军队撤离,以至于毕公很轻易的就取得了城门的控制权。 远远的看着秦寿的战车归来,他的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君上,秦侯回来了,我们是否要打开城门?” 一名将领很没有眼力,根本没看明白毕公的打算,眼看着秦寿归来,便小声的在毕公耳边询问。 毕公只是冷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那将领身子往后一缩,随后便不敢再继续吱声。 “秦侯车驾在此,速开城门——” 城下的黑夫见城门久久不开,眉头一皱,随即跳下战车,径直来到了城门口高声呼喊。 伴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毕公方才懒洋洋的来到城墙边上,居高临下的露出一个头来。 “哎呀,竟然是秦侯回来了,寡人有失远迎啊——” 秦寿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毕公,但是这个“老逼登”竟然数次挑衅秦寿。 瞧见对方一副自得意满的模样,秦寿心底的杀意更甚了几分。 “原来是毕公啊! 您身份尊贵,寡人不过是一个侯爵而已,如何能够有劳您亲自相迎? 有劳毕公打开城门,也好叫寡人回城禀告军情。” 心底已经给对方打上了“必须弄死”的标签,面上却依旧要维持的和睦。 秦寿的话语十分的客气,但是却也在暗自警告毕公,自己的身上背负着天子亲自下达的巡视任务,如果不打开城门,那么毕公便等同于是在违抗天子。 毕公毕自然听出了秦寿这句话的潜台词,但是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把秦寿困在城外,自然不会开口回绝。 “秦侯亲自出城巡视,一路幸苦,寡人又怎么能够耽搁秦侯的正事。 但是,如今商军在侧,随时都有可能对函谷关发起突袭。 为了函谷关的安危着想,寡人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秦侯恕罪。”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向着毕国的士卒下令道:“来人,开半闸。” 函谷关乃是一座军事要塞,城门自然不是传统的“双开门”,而是由巨大机关控制的千斤闸门。 随着毕公的话音落下,函谷关的闸门当即被拉开了一半。 望着面前这个六尺来高的空隙,秦寿顿时便明白了毕公的目的。 对方这是想要逼迫他下车,而后如同钻狗洞一半钻进城去。 这看上去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对于重视礼仪的周国来说,一旦秦寿受此侮辱,今后恐怕一生都抬不起头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正在驾车的孔儒却是突然间跳下了车。 一把将手中的马缰递给了黑夫,随后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了城门口。 就在城内城外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下,他双手扒拉住了闸门。 “咔咔咔——” 闸门不断上升的声音响起,原本正在维持机关的几名士兵震惊的发现,那重达千斤的闸门竟然被一个汉子双手缓缓抬了起来。 第191章 微臣去跟他们讲道理 “咕噜——”“咕噜——”“咕噜——” 吞咽唾沫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就算是同样身形高大的黑夫,此时也不得不惊叹于孔儒的巨力。 像是这样的千斤闸,他也能够扛起,但是绝不能够像孔儒这般用双手托起。 秦寿天生神力,一直以来也都以力大而自恃,却没有想到,孔儒的力量竟然恐怖如斯。 “进城——”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眼看着那石门已经被孔儒高举过头顶,秦寿的面色变得肃穆起来,他当即下令麾下的黑夫。 黑夫急忙牵着缰绳,牵着秦寿的战车便进入了城中。 跟随在秦寿身边的护卫都挺直了腰杆,就仿佛是举起闸门的是他们一般,脸上都挂着自信的笑容。 而那些毕国的士兵则被吓得傻了眼,目光呆滞的任由秦寿入了城。 原本正准备看笑话的毕公也是目光呆滞,神色复杂的盯着那个举着闸门的魁梧汉子,心底充满了畏惧。 “喝——” 就在秦寿的队伍进城之后,孔儒口中发出一声暴喝,那本就被他高高举起的闸门又向上挪了一些,而孔儒身上的长衫却在这一刻爆裂开来。 “卧槽——” 听到身后的动静,秦寿回头便瞧见了肌肉虬结的孔儒面色平静的走进门来,而被他高高举起的闸门,则在这一刻重重的砸了下来。 秦寿的马车路过了毕公的身边,他却并没有从马车之上下来,而是居高临下的盯着毕公笑问道:“我秦国的大夫,勇乎?” 毕公的额头冒出来些许的冷汗,刚刚想要开口硬气两句,结果便瞧见那孔儒正满脸冰冷的向他走来。 毕公的身体猛的一颤,随即直接转身便走。 眼看着即将走出秦寿视野,他又觉得内心不甘,而后便又重重的冷哼哼了一声,仿佛是找回了些许的颜面,这才气鼓鼓的离开。 望着毕公远去的背影,秦寿的眸光中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 他并没有直接作出应对,而是亲自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将他交给马下的黑夫。 有些担心黑夫会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便又补充了一句“赠予孔祭酒御寒。” 黑夫当即乐呵呵的捧着披风来到了孔儒的面前,直接将披风往他的手上塞。 孔儒没有推辞,双手恭敬的接过披风,而后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秦寿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军营之中,立即便给孔儒安排了单独的营帐。 往后几日,秦营的将士得知孔儒的勇武之后,大多对他生出了兴趣,经常邀请孔儒一同喝酒。 孔儒并没有拒绝军将们的邀请,但是在与他们喝酒的过程中,却是经常关注秦军各营的情况。 某一天,他深夜来到了秦寿的营帐外面求见。 得知他的到来之后,刚刚准备睡下的秦寿又匆忙爬了起来,然后直接在营帐之中召见了他。 “君上,近些时日微臣在营中观察,见我国将士大多士气涣散,毫无斗志可言。 如此士卒上阵,恐怕非但不能够建功立业,反倒是会轻易的败亡于商军之手!”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让将士们藏拙,不只是诓骗了其他的诸侯,连他自己麾下的臣子都被骗了。 转念一想之后,他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太过于稀奇。 毕竟一个人要想变得勤奋与遵守纪律,至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训练。 但如果要让一个人变得懒惰,往往只需要三天。 在他的刻意纵容之下,秦军士卒早已经变得疲懒散漫,自然会让孔儒感到不适。 孔儒能够在他的面前提出这个问题,由此可见,孔儒是已经真正把自己当做了秦国的臣子。 想了想之后,他终归没有说出自己“划水”的真相,而是在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寡人本不过一介庶民,得天子隆恩,方才能够有机会治理一国,寡人内心,实是感激。 而在成为秦国君之后,寡人殚精竭虑的为天子铲除了姜城与召邑的叛乱,却也因此受到了天子与诸侯的猜忌。 而今商周国战,秦国不得不出兵援助天子。 但是,秦国出兵以后,若是再次立下功勋,必定无法自处。 甚至,只要表现得强势一些,都会引发天子的疑心。 毕公表面上是与秦国不对付,实际上,其背后未免没有天子的谋划…” 孔儒闻言当即大怒,而后起身道:“天子安能如此?” 他曾经在周天子之国游学,早就听闻过天子的贤明,而今却从秦寿的口中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天子,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恼怒。 秦寿印象中儒家是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极为重视纲常伦理的学派。 他原本以为孔儒会因为自己“诽谤”天子而动怒,再次一些,也要拿那些“父子君臣”之类的道理来劝说自己。 结果孔儒竟然会因为天子的行为而勃然大怒,起身之后,又接连不断的道了几句“岂有此理”。 但不是孔儒轻信秦寿,实在是早在毕公刻意为难秦寿的时候,便已经给孔儒留下了负面印象。 而今秦寿将毕公与周天子串联在一起,自然引发了孔儒的不满。 就在秦寿思索着该如何宽慰孔儒之时,孔儒却是猛的一把按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满脸煞气的说道:“微臣去跟他们讲道理。” 秦寿心底“咯噔”一跳,这才想起面前的这个孔儒可不是“孔子”,而是一个动不动就“以理服人”的猛士。 他急忙一把拉住孔儒,随即开口与他说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儒啊,容忍他人的误解与委屈,这也是一种修行啊!” 孔儒闻言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秦寿,而后满脸凝重的说道:“主辱而臣死,微臣既为秦臣,怎能坐视不理?” 秦寿急忙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话音落下之时,又一把拉住做势欲走的孔儒,只觉得这个“孔圣”实在是有点刚。 第192章 孔儒:孔某献丑了 如果是没有夺得姜城之前的秦国,有这样建功立业的良机,秦寿肯定会光着膀子,带着秦军士卒“嗷嗷”的冲出关去,战他个天昏地暗,杀他个血流成河。 然而在成为侯爵之后,秦国已经为周天子所忌,只要周天子在世一天,秦国就算是立下再多的功勋,恐怕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就算周天子碍于情面进行了嘉奖,也一定会给秦国埋下一个坑。 眼下秦国需要的不是更高的爵位,也不是更多的土地,而是更多的青壮劳力。 故而秦国的这些青壮士卒,绝不能够在函谷关被消耗。 而今的秦寿只想要老老实实的做一个透明人,以免被周天子与诸侯重视,导致被派遣到最前线“立功”。 秦寿想要低调,但是孔儒却不是一个愿意低调行事的人。 至少在四十岁时的孔儒,绝不是一个甘愿“苟且偷生”之徒。 秦寿好说歹说,这才将孔儒拉住,让他放弃了直接去找天子麻烦的想法。 然而孔儒方才离开秦寿的营帐,脑海中便浮现出了毕公为难秦寿的场景。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诸侯之间的“意气之争”,却没想到其中竟然涉及到了“天子”。 孔儒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不是儒术的三纲五常。而是指“君王有君王的样子,臣子有臣子的样子。父亲有父亲的样子,子女有子女的样子。” 秦寿明知道天子在猜忌他,却并没有反抗天子,而是通过“自轻自贱”的方式来自保,减少天子的猜忌。 在孔儒看来,这已经做到了为人臣子该有的谦卑与忍让。 但是周天子却始终不肯放过秦侯,依旧让毕公来为难秦侯,这就没有了人君还有的样子。 既然君不像君,那么,臣也就不必像臣。 如果孔儒是秦寿,那么他现在恐怕已经要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现在秦国君是秦寿,而他孔儒只是秦侯的臣子,那么,他孔儒也就不能够代表秦国去作出违抗天子的决定。 因为忠君,所以不能陷秦侯于不义,故而他不能够对天子动手。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就要如同秦寿所说的那般忍下这口气。 也许是因为对秦寿了解太少的缘故,孔儒认为秦寿这种“忍让”的行为过于“宽仁”。 作为一个有些独立思考能力的“忠臣”,孔儒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处事方针。 天子既然不能够报复,那便对天子的爪牙动手。 于是在孔儒刚刚离开秦寿营帐之后不久,白毅便匆匆忙忙前来禀告。 “君上,不好了,孔先生去找毕公理论去了。” 秦寿闻言顿时吃了一惊,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之上。 孔儒刚刚确实是答应了他不去找天子“理论”,却并没有答应他不去复仇。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大将都有些不知所措,秦寿当即一咬牙,随即恶狠狠的说道:“去,把亲卫营给寡人调来。” 虽然知道孔儒勇武,但是双拳难敌四手,秦寿终归还是担心他会吃亏。 然而此时身处函谷关内,如果调集大军前去增援,必定会引发营啸,最终造成不可预估的恶果。 秦寿不敢担这个风险,却又不能对孔儒坐视不理。 于是他亲自抄起了佩剑,随后带着五百名亲卫直奔毕国军营而来。 孔儒托举城门的壮举给毕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他回到自家大营之后的这几天,时常都会想起那一日的场景。 心底既有对孔儒的畏惧,偶尔又会眼馋秦国能有这样的猛士。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孔儒孤身前来求见,纳头便拜在了他的膝下,口称“君上”。 从梦中笑醒之后,毕公心底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 在得知孔儒孤身前来求见之后,毕公当即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梦境竟然可以实现,当即十分的高兴亲自前来迎接。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孔儒与他见面之后,并没有说出他想要听的那些话,而是直接开口询问毕公周礼。 毕公虽然身在诸侯之家,身份地位显贵,但是从他一系列不动脑子的操作便可以看出,他一定没有好好学习过政治,更别说学习礼乐。 在面对孔儒一系列的询问之后,毕公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却想不到回答孔儒的办法。 眼看着毕公哑口无言,孔儒满脸失望的说道:“在下原本以为毕公出身诸侯之间,生来显贵,自然应该是精通周礼的。 却没有想到堂堂一国诸侯,竟然连礼乐也不知道。唉,也难怪会做出失礼之举!” 毕公闻言当即大怒,满脸怒容的盯着对面的孔儒问道:“先生今日来,便是为了来羞辱寡人的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将目光看向分列两旁的将领。 这些将领都是毕国的公卿,从小也接受过贵族教育,自然有勇武之士。 眼看着孔儒如此嚣张,他们的心底早已经生出了不快。 在听到了毕公那质问的声音之时,便纷纷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各自凶神恶煞的盯着对面的孔儒。 孔儒冷笑一声,一把按住自己腰间的佩剑,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今日,孔某本来是想要与毕公将道理的,却没有想到,毕公竟然想要考教孔某的武艺。” 话音落下之后,哐当咣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朗声开口道:“如此,孔某便献丑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踏步上前,直奔对面的毕公而来。 毕公当即吓得面色骤变,口中惊呼“护驾”,身子却是不住的往身后躲闪。 周围的将领见状勃然大怒,这是不拿他们当回事是吧? “上——”“杀呀——”“我…”“噗——”“哎呀——”“啊呀——” 最开始那些将领们还气势汹汹,结果等他们真正上手之后,却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孔儒的对手。 所幸孔儒并没有杀人的想法,只是将他们拍倒在地,随即便直奔毕公而来。 “你不要过来呀——” 第193章 切磋嘛!有些小伤很正常 “快,去救人。” 秦寿刚刚带着自己的护卫来到毕国大营,随后便瞧见一大群士卒向着帅帐所在的方向聚拢而去。 与这些士卒杂乱的脚步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熟悉的惊呼之声。 “你不要过来呀!” 环境虽然嘈杂,但是这道声音却是极为刺耳,秦寿立即便认出了发出这道声音的主人。 此时秦寿方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担心的不是孔儒的安全,而是被孔儒盯上的毕公。 秦寿的面色当即骤变,急忙向着身旁的黑夫等人下令道:“快,快去阻止孔儒。” 孔儒是秦国的臣子,如果他真的把毕公给干掉了,这口锅他秦寿是无论如何也要背上的。 一来是秦寿不愿意失去这个有些莽的“未来孔圣”。 二来是秦寿就算是矢口否认,天子与诸侯,也不会相信此事与秦寿无关,单单是一个孔儒,也没有资格承担弑君的罪责。 三来是秦寿如果真的一定不肯背这口黑锅,也会寒了秦国忠义之士都忠君之心。 虽然像孔儒这样的鲁莽会带来恶果,但如果用之得当,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现如今天子与秦国的关系复杂,秦寿既然选择了隐忍,自然是不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节外生枝。 他原本的想法是回到咸阳后找个借口发兵攻打毕国,现在看来,如果不能够阻止孔儒,便只能够先行给毕公安排个罪名了。 只是这样一来,天子必定会更加猜忌秦国,甚至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从而对秦国造成不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孔儒已经从帅营之中走了出来。 他单手拎着毕公的腰带,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整个人拎在手中。 他高九尺,身形挺拔,宽肩猿臂,有千斤之力。 心有惊雷,而面色不改。 顾盼行走之间,气势豪迈,威风凛凛。 周围士卒见状莫敢上前,只能够任由他拎着毕公直奔秦寿而来。 眼见孔儒没有直接宰了毕公,秦寿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瞧见毕公那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却是忍不住噗嗤的笑了一声。 往死里顾盼自雄的毕公,此时宛如落水之犬一般狼狈不堪。 头顶的冠冕不知丢到了何处,束发的簪子也不知所踪,满头的乱发随风飘散。 身上的袍子歪七扭八,上面还有着一两个大脚印,一看便是孔儒的杰作。 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无比。 三分羞愤,六分惶恐,偏偏还要端出一副王公贵族的架子。 在听到秦寿的笑声之后,毕公当即抬起头来,大声向着秦寿呼喊道:“秦侯,救我——” 虽然在他的心底已经认定了孔儒是秦寿派来的,但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求助的也只有秦寿。 而就在他喊出那一句求救之声时,脸上的羞愤却是又多了三分。 秦寿这才回过神来,眼下可不是吃瓜的时候。 他急忙开口向着孔儒唤道:“孔卿,寡人让你出使毕公,何故如此失礼?” 孔儒虽然莽,但是却并不傻。他本就只是为了给秦寿出一口气,又没有准备真的弄死毕公。 看了一眼给他使脸色的秦寿,随即一把将手中的毕公丢在地上,摔的他发出一声“哎哟”。 随后方才开口道:“ 微臣拜见毕公请教周礼,奈何毕公不肯赐教,非要与臣切磋武艺…累得国君亲自前来,当真是惭愧!”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的双眼一眯,看了一眼地上惶恐的毕公,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毕国士卒,笑着开口说道:“我看你这架势,倒不像是在切磋武艺,而像是在弑君呀!” 他话音落下之时,地上的毕公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意思?催促孔儒动手?”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急忙开口道:“是切磋,是切磋。退下,你们都退下——” 虽然孔儒已经放过了他,但是现在孔儒与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挥手之间便可以取他小命。 什么显赫的身份,什么高贵的血统,终归是血肉之躯,挨了这一刀之后也得玩完。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不给孔儒台阶下,惹恼了这位猛士,说不定下一刻他的脑袋便得搬家。 孔儒的勇猛本就震慑了毕国的将士,在听到了毕公的呼喊之后,原本聚集过来的毕国将士纷纷如鸟兽般四散而去。 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的毕公顿时愣住了,看着那些远远躲着的将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满头的问号。 “说好的忠君爱国,说好的舍身报君恩呢?” 见没有人再继续阻拦,秦寿当即迈步走到了毕公的面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一边伸手去拍他身上的灰尘,一边故作歉意的说道:“毕公,手下人不知轻重,累得毕公受苦了,还请见谅。” 秦寿的态度温和,毕公几乎本能的“哼”了一声,但是随后他便又听到了另外一道咳嗽之声。 “咕嘟——” 一口唾沫狠狠的咽了下去,双腿颤颤巍巍的说道:“切,切磋嘛!有些小伤很正常,不碍事,不碍事——” 秦寿眯着眼睛说道:“这切磋的动静有点大,若是传到天子那里,难免会传出什么误会…” 毕公闻言急忙摆手道:“寡人说是切磋,那便是切磋。就算是有什么误会,也是可以解释道嘛,寡人,寡人发誓,今日之事,就只是一场切磋…”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看了一眼孔儒说道:“下次可不许如此莽撞,如果伤到了毕公,寡人该如何向天子交代啊!” 他话音落下之后,不等孔儒进行回应,随后便又继续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去闭门思过?” “唯——” 孔儒知道秦寿这是在袒护他,当即十分顺从的行了一礼,而后如同得胜的将军一般趾高气昂的离开了毕军大营。 任凭毕国有一万多军士,在毕公被擒的那一刻,也只能够选择投鼠忌器,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孔儒离开。 而等到孔儒离开之后,秦寿刚刚想要与毕公搭话,一名是天子的传令兵却是飞快的跑了过来。 “报,商军抵达函谷关,天子召见诸侯觐见…” 第194章 约战 在得知周天子召见之后,秦寿吩咐白毅将孔儒带回去,让他好好的“闭门思过”,而自己则带着黑夫赶到了函谷关内的中军大帐。 此时众诸侯已经陆陆续续到齐,唯有刚刚挨了一顿胖揍的毕公托病未至。 周天子似乎也已经收到了某些小道消息,故而他也没有再继续等待毕公,而是在秦寿到来之后,便正式开启了议事。 “商国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孤王刚刚收到战书,商王想要邀请孤王斗将。” 斗将在这个时代并不稀奇,诸侯之间若有矛盾,又不方便进行大规模的国战,又没有办法通过讲道理来化解矛盾。 两国便会各自挑选国内的勇士,而后在周天子的见证之下斗将。 然而斗将的传统向来只在诸侯之间流传,周朝诸侯与外族的战争之中,很少有过斗将的先例。 至于与商国之间的战争,双方都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又哪里会讲规矩去进行斗将。 然而现如今商人主动提及斗将,周人若是不应战,必定会士气大损,这于守城不利。 故而周天子在提出商王的战书之后,随即将目光看向在场的众多诸侯问道:“孤王决定答应商王的请战,派遣勇士出城与之决斗。 不知道诸卿谁愿意替孤王分忧?” 伴随着他的话音响起,最是忠心耿耿的褒侯率先开口道:“臣子褒南,自幼习武,勇冠三军,愿为大王分忧。” 周天子闻言当即大喜,正准备开口应承之时,又有一人开口说道:“臣有一无双国士,姓蒙名羯,力大无穷,可以为大王分忧。” 这声音响起之时,周天子脸上的笑意却是一僵。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同为姬氏的诸侯——虢公。 虢公与周天子的恩怨虽然被暂时放了下来,但是周天子心底的疙瘩却犹在。 平日里虢公老老实实的装鹌鹑,周天子也懒得去理他。 但是今天他主动出声,却是让周天子不得不与他打交道。 此时此刻的周天子只希望有其他人开口,免得让他与这个给他添堵臣子搭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偏偏没有其他臣子开口。 周天子无奈,随即将目光看向秦寿,双眸却是突然一亮。 “寡人在西巡之时,便曾经亲眼见过秦侯的勇武。 而今商人挑衅,不知秦寿可愿替孤王一战?” 刚刚还在吃瓜的秦寿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明明只是一个吃瓜群众,怎的突然就被殃及池鱼? 他内心颇为无奈,却也只能够回礼道:“臣自然是愿意为大王肝脑涂地。 但是,诸公麾下都是人才济济,随便派遣一两位勇士,便能够与商王一战,哪里需要微臣下场!” 秦寿没有推辞周天子的安排,这也没有答应周天子的请求,只是囫囵的搪塞了过去。 周天子本就只是想要随便找人搭上几句话,刻意的无视虢公而已,也没有想过一定要逼得秦寿出战。 于是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斗将,孤王便拜托诸卿了。” 众诸侯闻言急忙施礼回应,随后又各自报了一两个勇士的名字。 虢公也意识到了周天子心底依旧记得彼此之间的仇怨,不愿意原谅自己曾经的罪行。 他的心底有些忧虑,在周天子宣布散朝之后,虢公竟然找到了秦寿,向他开口问道:“数月之前,秦国曾经向虢国借粮,寡人并没有推辞,也算是帮助了秦国一把。 当初秦国答应,在解除了秦国的粮食危机之后,便将虢国的粮食如数奉还。 而今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秦国却始终没能够归还粮食,寡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寡人委实不想食言,但是自从去岁以来,天子便数次差使秦国,而今秦国的粮食…哎,还请虢公再宽限一些时日…” 秦国现如今确实是有些粮食,但是秦国的军功授爵产生了大量的勋爵,每年单单是在岁禄这一块儿,秦国都需要耗费数十万石粮食。 若非是秦国姜城的粮食丰收,而后又得了咸阳城众多公卿的存粮,秦国或许还真负担不起这么大的一笔巨款。 如今秦国虽然能够拿出这一批粮食,但是肯定会影响到秦国的发展。 反正现在周天子正在组织国战,秦国以国战为由拖延个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秦寿自然不会现在归还粮食。 并且,如果虢公真的是为了粮食,恐怕早就会找秦国讨要了,而不会特意等到现在这么一个时间。 果然,在听到了秦寿的“为难”之后,虢公丝毫也没有恼怒,反倒是有些欣喜的说道:“粮食都只是一些小事,若是秦国实在腾不出粮食归还,也大可不必归还。” 免费的东西往往是最贵的,秦寿双眼微眯,心底更加警惕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道:“虢公盛恩,寿感激不尽。但当初既是借粮,自然是要归还的。” “秦国与虢国比邻,两国自当和睦,亲如一家才是。互相帮衬一二,自是应该。” 虢公话语之时,还刻意靠近了秦寿几分,做出了一副亲密的姿态。 秦寿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虢公看出了天子对他的态度,担心之后被秋后算账,所以提前拉拢秦国这个“打手”联盟。 天子与虢公同宗,就算是对虢公不满,为了避免同室操戈的骂名,也不会亲自出兵讨伐。 而虢公旁边的国家,也只有秦国与晋国对他有威胁。 而晋国同样是虢国的同宗,那么天子要想对付虢国,自然也就只有倚仗秦国。 “同为天子之臣,秦虢自当守望相助才是!” 大周诸侯之间的关系往往便是如此,几个月之前还要打生打死,几个月之后便要并肩而战。 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还要共同应对天子这个“麻烦”。 虢公也明白了秦寿这句话的深意,当即乐呵呵的说道:“西北戎狄之祸日重,晋侯年幼,你我两国,理当休戚与共,共抗外敌!” 第195章 苟道 二人谁也没有提结盟的事情,但是彼此之间却是心照不宣的达成了盟约。 秦国为天子所忌惮,虢国为天子所厌恶,谁也不敢保证,在商周之战结束之后,天子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对付两国。 所以,趁着天子还没有动手之前,两国互相抱团取暖,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在告别了虢公之后,秦寿带着黑夫回到了秦营。 然而他刚刚走进自己的帅帐,结果便瞧见赤裸着上身,双手捧着军杖的孔儒。 “哎——” 秦寿当即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军杖,而后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子儒这是干什么?” 孔儒的行为虽然逾矩,他这么做,也纯粹是为了替自己出口恶气。 并且从孔儒挟持毕公行为上来看,他也根本没有想过弑君,心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分寸的。 这件事情就算是闹到天子那里,在没有弄出人命的情况下,周天子也顶多各打五十大板,总不至于在战争期间斩杀麾下的诸侯。 秦寿本来就想要低调,被天子申饬两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反倒是毕公,堂堂姬氏宗亲,被一个秦国大夫在帅帐之中生擒。 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开,必定会让毕公的颜面大损,甚至还会有损姬氏宗亲。 孔儒的行为看上去莽撞,但是在不弑君的前提之下,对秦国也没有什么损失。 故而秦寿并没有治罪孔儒的意思,但是孔儒却是十分倔强的说道:“微臣鲁莽,连累君上为微臣奔走…” 孔儒并不知道天子召见秦寿是为了什么,他以为秦寿之所以被天子召见,是因为他暴打毕公的事情。 秦寿也不知道孔儒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只以为孔儒是意识到了自己鲁莽的行为给自己造成了困扰,所以主动请罪。 “不碍事,身为秦国之君,自然应该肩负起国君的责任。” 秦寿十分大度的摆了摆手,选择了原谅孔儒的鲁莽。 孔儒的内心却是感动坏了,只以为是秦寿独自承受承担了天子的申饬,所以,天子才没有降罪于自己。 而就在孔儒内心感动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不过,子儒啊,你今天的行为确实是鲁莽了一些。 毕公屡次挑衅秦国,寡人早已经下定决心,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将他一举拿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现在上面有天子罩着,很多事情寡人都没有把握,所以一直示敌以弱,便是希望能够让毕公生出骄纵之心,以便露出更大的破绽。 你今日暴打了毕公,虽然给寡人出了一口恶气,但是也成功的打消了毕公的骄纵之心。 如果他今后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更难露出破绽,事情却是越发难办起来!” 孔儒闻言面色一愣,有些错愕的盯着秦寿道:“这,如此算计,未免不合君侯之仪。” 秦寿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开口问道:“一个人对寡人极好,把最美味的食物,最华丽的衣袍都留给寡人,以知己之礼对待寡人。 如果有一天他到了寡人的秦国,寡人该如何报答他?” 孔儒闻言面色肃穆,拱手施礼道:“自然是应该回报他最美味的食物,最贵重的衣袍,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来招待,使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是以德报德啊!” 秦寿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说道:“如果见面的时候对寡人恶语相向,不见面的时候,在其他人的面前诽谤寡人。利用职权之便,刻意的为难寡人。 用阴险的手段离间寡人与他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曲解寡言语之间的意图,甚至煽动百姓与寡人对立,寡人又该如何应对他呢?” 孔儒的面色阴沉,毫不客气的开口说道:“这样的人,应该直接出手将他打死。此为以直报怨。” “额——” 原本准备告诉孔儒,“对付卑鄙的人,用卑鄙的手段去应对,这也是符合道理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的是,孔儒的“以直报怨”,竟然是直接动手将人打死的意思。 秦寿顿时觉得孔儒有点不大符合他心目中“孔圣”形象,心想着自己是不是搞错了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孔儒的声音。 “如果一个人只是德行有亏,做一些不利于君上的事情。这样的人不再与他建交,甚至将他驱逐出秦国,这件事情也就罢了。 但是一个人如果刻意扭曲他人的思想,散播不利于国家的谣言,使国君与臣民对立,这样的人就是这个国家的毒瘤,只有尽快的将它消灭,这才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 孔儒的话顿时改变了秦寿对他的映象,原来眼前这个有些“刚”的男子,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鲁莽与脑袋简单。 恰恰相反,他想的比任何人都更加透彻。 对于好的,善的,美的事情,应该予以重视,回馈以好善美。 对于恶的,毒的,不利的人或物,也应该予以重视,以雷霆的手段将其消灭,以避免更大的损失。 故而,孔儒的“直”不是莽,而是,果断,坚决,迅速的解决掉有害的事情。 这让秦寿想起了“鲁国大夫少正卯”,这不正是孔子性格中“直”的最佳典范吗? 在这一刻,秦寿真正在孔儒的身上看到了“孔圣”的影子。 在愣神了良久之后,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子儒此言,正可谓是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但是,身为君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够直接动手。 所以,相比较于子儒,寡人行事便要多几分算计。 如果要对付这样的敌人,寡人必定要先苟起来纵容他,让他以为自己的恶行没有人知道,寡人也没有能力去处置他。 等到他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的时候,寡人便可以更好的收集他的罪证。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再如同子儒所说的那般直接出手,以雷霆手段一举将其打死,让他没有翻盘的机会。 既能够铲除敌人,又可以挽回寡人的名声,这才是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 秦寿与孔儒侃侃而谈,孔儒的面色却是突然间变得有些兴奋。 他仿佛是想到什么一般,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激动。 第196章 人生导师 如果李耳是孔儒学业上的导师,那么秦寿便是孔儒的传道之师。 随着秦寿详细的给孔儒讲解苟道,孔儒的体会便越多。 直到秦寿最后问了一句“子儒啊,你明白了吗?” 孔儒方才满心欢喜的说道:“静若寒蝉,藏于九地之下。动若雷霆,势如霹雳。 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则一击即胜。 孔儒,受教了!” 孔儒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他绝不屑于阿谀奉承。 此时他的表现越是谦卑,也就代表着他对于“苟道”的领悟越深。 秦寿的心底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之后说道:“子儒能够有所领悟,这是寡人与秦国之福。” 最后二人又寒暄了几句,秦寿这才让孔儒离开。 因为孔儒殴打过毕公的缘故,所以秦寿短时间内不准备让他在诸侯之前露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故而第二日商周斗将,秦寿并没有带着孔儒前去城头。 他的身边只带了贴身护卫的黑夫,方才上了城头,便老老实实的躲在一角不吱声。 不久之后,一排排战车径直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涌来,面容苍老的商王孤身来到了最前沿。 他挺直了自己佝偻的身体,高声向着城头之上的周天子喊话道:“悖逆子孙,姬氏老儿,可敢出言搭话?” 关于大周曾经是大商臣子这件事,商王一脉从来没有忘记。 故而每一次见面的时候,商王都会用“悖逆”二字来羞辱周天子,向世人强调大商才是天下正统。 周天子却是轻轻的咳了咳,清理好嗓子之后同样朗声讥笑道:“二十年前,商王败于孤王之手,当时可不是如此称呼孤王的。” “你,老贼——” 商王顿时一噎,脑海中浮现出了二十年前那一战的屈辱。 彼时大周与大商交战,天子仗着精兵强将,直接打到了朝歌城下。 当时朝歌城中的粮草囤积并不多,最多只能够坚守半年的时间。 就在他心慌意乱的时候,周天子却是主动提出,只要商国求和,认周为宗主之国,那么周天子马上就可以退兵。 但如果商王不和,城破之后,必将血洗朝歌。 商王无奈,为了国民百姓,只能够答应了周天子的要求,主动向周天子求和。 那是他第一次与周天子见面,当时对周天子的称呼是“上国宗主”。 周天子果然如同他承诺的那般退兵,这让商王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周天子退兵之后不久,他便收到了来自西方的消息。 原来是犬戎联合绵诸群戎出兵偷袭周国,已经打到了周国镐京城下。 如果自己能够再坚持一两个月的时间,周王朝必定覆灭。 这件事情让商王悔恨了二十年的时间,也加深了商王对周天子的怨恨。 故而方才一见面,商王便迫不及待的对周天子发动了口舌之争。 然而很遗憾,二十年前的周天子能够压着商王打,二十年后,双方都老了的时候,商王依旧不是周天子的对手。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商王自己或许不如周天子,但是他活着的儿子却要比周天子多一些。 眼看着商王吃瘪,六王子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挺身而出,驾车来到两军阵前,一指手中长戈,朗声向着城头之上的周天子喊话道:“无耻老贼,休作口舌之争,可敢出城一战?” ??? 他这一开口,直接就让两国众人一脸懵逼。 “无耻老贼?口舌之争?” 众人的脑海中都是一脸的问号,有些摸不清楚这位王子是在骂周天子还是他自家老子。 与商王这个同辈的王者对喷,周天子那是一点也不含糊。 但如果让他跟六王子对骂,那就属实有点掉价了。 故而周天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向着身边的诸侯问道:“何人替寡人斩杀此贼?” 众诸侯闻言当即回过神来,却是庸伯动作迅速,他率先越众而出,直接开口说道:“臣有上将潘宇,可斩此贼。” 话音落下之后,他身后顿时走出一身材魁梧的壮汉,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大规范的礼。 重视礼仪的周天子眉头微皱,内心略微有些不快,但他还是开口道:“赐酒——” 听得周天子的命令,当即便有侍从端来了一杯美酒。 庸伯见状急忙开口阻拦道:“大王不可,潘将军从未饮酒。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天子便沉声说道:“壮士出征,岂能无酒践行?” 庸伯还想要再劝,那潘将军却是上前一步,直接接过了侍从递过来的酒水。 “区区酒水而已,有何惧之?” 话音落下之时,当即一饮而尽。 随后他将手中的酒樽重重的砸在托盘之上,单手提起自己的青铜宣花大斧,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便下了城楼。 早有亲兵备好戎车,那车夫也已经整装待发,满脸兴奋的准备给周天子展现一下自己的车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上车之后的潘将军却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胳膊上面,直接将他从马车之上踢了下去。 “汝立此处?吾立于何地也?” 此时他的面色已经开始泛红,丝毫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开门——” 他这一脚的力道不轻,踢得落地的车夫嗷嗷吐血,吓得操控城门机关的士卒心惊胆颤。 几名士卒不敢耽搁,急忙打开了闸门,随后便见潘将军一手拉着马缰,“驾”的一声便冲了出去。 “嗝——” 眼看着战车来到了两军阵前,潘将军一拉手中马缰,那正在狂奔的四匹战马顿时发出一阵悲鸣,而后停下了马蹄。 “来将通名,本王子不杀无名之辈。” 单从卖相上来看,这潘将军便是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 六王子心底暗自警惕,直接开口询问起了潘将军的名字。 同时暗自观察,想要找出这潘将军的破绽。 那潘将军刚刚张嘴,心底突然一阵恶心,不由自主的“嗝”了一声,而后“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 “这…” 商周两国诸侯都是一脸懵逼,随后便见庸伯满脸羞愧的说道:“潘将军不擅酒…将军——” 第197章 庸伯之恨 作为帝颛顼的后人,牧誓八国之一,庸国虽不是周天子册封的南国领袖,但是其国力强大,自古以来都是南方诸国之中的霸主。 周围的巴蜀褒楚等国,对于庸国来说根本不足以形成威胁。 故而在庸伯没有即位之前,他的生活过得无忧无虑。 每天从巨大的床榻之上醒来,欣赏着不同侍姬的曼妙身姿,坐视他们为了邀宠而互相争斗,如此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间。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继承了国君之位也没有过任何的改变。 时间久了之后,庸伯逐渐对那些奴颜媚色的妖艳贱货没有了兴趣,反倒是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人引起了他的兴趣。 西方的巴国公然掠夺他庸国的土地,这引起了庸伯的兴趣,于是随手出兵打得巴国俯首称臣。 东南的“罗子”意图与楚国联盟瓜分绞国居然不带我庸国? 倒不是眼馋那块儿芝麻绿豆大小的地,实在是这样的行为没把我西南霸主放在眼里。 嗯,我喜欢,揍他。 庸伯也不是什么不出世的明君,实在是庸伯乃是牧誓八国之一,天子特赐累世“侯伯”,可建制“四军”,相比较于只能够建制一军的楚国与一师的罗国,庸国实在是强大的太多了。 再加上其土地面积宽阔,国家人口众多,就算是耗也能够耗死罗楚这两个芈氏“小国”。 庸国大军压境,要教训教训两个不把自己放眼里的小老弟。 结果还没有等罗国与楚国作出应对,绞国便腆着个逼脸凑了上来认大哥。 庸伯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奴颜媚骨的妖艳贱货,表面上笑兮兮的接纳了绞国,实际上却根本没把绞国的事情放在心上。 用两军之力攻打罗国,足足打了一年的时间,等到罗国粮草耗尽,也没有等到楚国的援军。 最终罗城被庸军攻破,罗子宁死不降,这让庸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于是他成全了罗子,在将罗子溺死于江之后,又开始回味那种滋味,便又开始后悔。 于是他将罗子的遗孤罗尘封于罗城,准许他继续祭祀宗庙,也算是延续了罗国的香火。 等他回过神来准备攻打楚国的时候,楚国却是傍上了周天子的大腿。 这让庸伯极为无奈,只能够就此作罢。 但是他的心底依旧不痛快,于是便将矛头指向荆蛮。 也不管楚国承不承认与荆蛮之间的关系,反正我庸伯就觉得你荆蛮是楚国的“祖宗”,反正我就是要揍你。 这一揍就揍了三年的时间,荆蛮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这让庸伯十分亢奋。 尤其是荆蛮的王子宇,武力过人,勇冠三军,屡次给庸伯造成了困扰。 直到有一天,荆蛮的士卒抢了一批庸伯运往前线的物资,其中包括一些供庸伯享用的美酒。 不久之后,一直以来都让庸伯既痛苦又兴奋的王子宇孤身前来寨门口挑战。 这一战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庸伯派出去的勇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动手,王子宇竟然就直接躺了! 活捉王子宇之后,庸伯开出了栗米管够,顿顿有肉的条件,终于将王子宇招降。 而后他赐王子宇“潘”姓,借助潘宇的身份,收服了荆蛮国,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上庸。 潘宇虽然投降的他,但是潘宇的性格耿直,经常会做出一些给庸伯添堵的事情。 庸伯非但没有责备他,反倒是因此而对他青睐有加。 有时候如果不点明二人之间的身份,旁人还会以为潘宇是主,而庸伯是仆。 不久之前,绞国派出使者向庸国求援,希望庸国能够庇护他这个小老弟。 庸伯虽然不喜欢绞国,但是绞国毕竟是他的小老弟,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就在庸伯准备派遣一军去支援一下的时候,潘宇却是不干了。 “楚国和绞国都是小国,他们之间打架,我们掺和什么?” 在听到了潘宇的话之后,庸伯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不顾群臣的阻挠,选择了按兵不动,以至于绞国被楚国所灭。 不久之前,楚国派兵攻打上鄀,鄀国同样派遣使者求援,又是潘宇开口阻拦,庸伯再次选择了作壁上观,以至于上鄀被楚国所灭。 随后王孙婉来到了庸国,希望庸伯能够出兵勤王。潘宇又想要让庸伯不要多管闲事。 这王孙婉本就是一个高傲的人,她与庸伯说话被潘宇打断,又怎么可能对他客气,直接便对着潘宇一通臭骂,又把庸伯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他不骂倒也罢了,他这一骂却是正中了庸伯的心坎,于是庸伯当即赔礼道歉,并且亲自领兵勤王。 潘宇对此十分不满,给了庸伯很长一段时间的脸色。 庸伯耗尽心思方才哄好了自己这位“心腹爱将”。 而就在这一段时间,潘宇也彻底被庸伯“宠”坏了。 在得知要与商人斗将之后,他主动要求庸伯让他上场露露脸。 庸伯知道潘宇的武力,哪怕不能够斩杀敌将,自保也是能够绰绰有余的,所以庸伯答应了潘宇的请求。 却没想到临行之前,周天子赐予了潘宇一杯“饯行酒”,更加令庸伯没有想到的是,潘宇喝了一杯酒之后竟然就醉了。 当他驾车来到战场之时,这酒劲儿刚好上头,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潘宇直接就从战车之上摔了下来。 六王子可不是庸伯,眼见着敌人落马,他当即毫不客气的纵马狂奔而来,用战马拉着沉重的战车从潘宇的身上碾了过去。 醉得不省人事的潘将军根本来不及痛呼,就直接被六王子碾死在车下。 庸伯眼睁睁的目睹了这一切,他满脸悲愤的捂住自己的眼睛,口中痛呼不止。 一点也不像是失去了一个心腹将领,更像是失去了一个…咳咳,总之,是读者老爷们不爱看的桥段。 滔天的恨意涌上他的心头,仇恨的目光落到了六王子的身上。 “啊,寡人要替潘将军报仇——” 第198章 庸伯,还是别送了 “来人,替寡人诛杀此贼——” 没有等周天子开口说话,庸伯痛呼完毕之后,随即便直接怒气冲冲下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身高七尺,体态健硕的甲士抱怨应诺道:“得令——” 那甲士一抖背后的披风,径直来到城墙之下,翻身上了一辆战车。 “将军——” 那车夫刚要开口,甲士却是大手一挥制止了他。 “取我弓来——” 车夫闻言不敢犹豫,急忙将挂在车上长弓递了过去。 “嗡,嗡——” 甲士在原地绷了两下弓弦,对于长弓的力道极为满意。 “出发——” 所以在他的一声令下,车夫当即驾着马车将他送了出去。 “伯仑,替潘将军复仇——” 伯仑是庸国神射手,能于百步之内百发百中,曾经在城墙之下射落罗子的头盔,被誉为庸国第一擅射者。 他的才能虽然出众,但却因为出身平民的缘故,一直不得庸伯的喜爱。 而今他主动跳出来给潘宇复仇,却是让庸伯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为潘宇复仇者,可为庸之封君。” 为了能够鼓舞伯仑的士气,庸伯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许下了重赏。 庸国将士闻言,脸上大多露出了悔恨之色,恼怒自己竟然让伯仑抢到了先机。 然而天子的面色却是骤变,看向庸伯的面色中已经多了几分不善。 此时商周乃是国战,诸侯为国战尽心竭力皆是本份。 无论立下多少功勋,无论牺牲多少将士,周天子若是不想赏赐,也可以分文不出。 若是周天子有所赏赐,那便是对诸侯滔天的恩典。 然而现如今,庸伯只是为了斩杀一名敌将的头颅,竟然直接就许下了“封君”这样的重赏。 这无疑是开了一个先例,今后天子若是要驱使诸侯,也就不得不考虑提前定下赏赐。 把原本私底下可以自己操作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受到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周天子。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时候的周天子还不能够申饬庸伯,甚至还要主动加封,以此表现出他作为天下共主的慷慨。 “能斩敌将者,孤王也重重有赏——” 周天子的心底恨极了庸伯,脸上却不得不维持自己的威严,同时提出了自己的赏赐。 周围的其他诸侯也看出了周天子的窘迫,但是却没有一个诸侯在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维护周天子。 再是忠诚的臣子,也终归会有属于自己的考量。 就算是最为忠心耿耿的褒侯,此时也生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褒国虽然是周武王亲定的“南国领袖”,但是数百年来,一直都只是一个侯爵,褒侯也同样希望自己能够僭越为公,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子孙后代。 其他如毕公之类的国君,或是希望能够僭越爵位,或是希望能够被天子特许多设一军,或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礼器。 总之,大多数诸侯都动了心思。 “谢大王——”“谢大王——” 众诸侯齐声向着周天子道谢,算是坐实了周天子的赏赐。 周天子心底暗暗叫苦,却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倒不是他不愿意赏赐诸侯,实在是不该由他来赏赐,而是应该交给大周的新王来论功行赏。 如此一来,既可以让新王树立威望,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新王笼络人心。 就在天子与众诸侯飙内心戏的时候,秦寿的目光始终落在关外的战场之上。 只见那伯仑的战车方才冲出关外,手中长弓拉满之时,商军之中便也冲出一辆战车。 “着——” 伯仑口中大喝一声,箭矢径直向着敌将的额头射来。 只见那商将的脑袋一偏,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箭,手中长弓如满月,同样向着伯仑射出一箭。 这一箭的威力很大,但是准头似乎却很差,距离伯仑偏了许多。 伯仑也是擅射的行家,这一箭他就算是站着不动,想来也射不中他。 于是他毫不在意的弯弓,正要继续射击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道痛呼之声。 “啊呀——” 这一箭没有命中伯仑,却是直接射中了伯仑的车夫。 车夫惨叫一声之后,直接便从车辕之上摔了下来。 而失去了车夫控制战马,四匹受惊吓战马当即各自四散而逃。 他们都被绑在一根缰绳之上,这方向不一,一下子就影响到了战车。 车上的伯仑反应也是迅速,当即弃了手中箭,一把拉住了缰绳。 耗尽力气的勒住了战马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什么?”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生成,随即便见那商将此时已经驾车而来,手中长戈一带,直接钩住了他的脖子。 “卑鄙,啊——” 口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却依旧无法阻止奔腾的马力。 他直接被商将从马车之上带了下来,长戈划破了他的咽喉,鲜血飞溅,洒了一地。 “商——”“商——”“商——” 潘宇纯属意外,就算是商军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以至于山呼都忘了。 然而斩杀伯仑却是实打实的阵前斩将,商军士气当即大涨。 山呼之声不断响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庸伯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勃然大怒道:“来人呀,给寡人上——” 如果是在之前,若非是庸伯主动点将,这些庸国的将领也不会如此积极。 但是现在,庸伯和天子都提出了重赏,并且给出的条件还让他们无法拒绝。 于是,随着庸伯一声令下,又有四五名庸将一同冲了出去。 眼见着这些人迫不及待的模样,秦寿却是忍不住以手扶额。 “庸伯,要不你还是别送了!” 秦寿很想开口劝一劝庸伯,但是很显然,秦寿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而庸伯也不会听取秦寿的建议。 四五名庸将一同冲杀而来,并没有引起商军的畏惧,反倒是让商军将士跃跃欲试。 “放着我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暴喝之声响起,商国第一勇士,大王子子武粉墨登场。 第199章 我,子武,又行了 子武是大商大王子,同时也是大商第一勇士,他原本应该是大商第一顺位继承人。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孔儒单车刺杀商王,两招便将他打得吐血。 从此之后,子武失去了自己那股天下无敌的自信。 尽管没有人在他的面前说过什么,但他总能够隐隐约约别人对他的讥笑。 “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自称天下无敌?” “什么狗屁大商第一勇士,连刺客一招都接不下!” “废物,子武你个废物!” “大哥,你怎么会输得这么惨!” “子武啊,孤王对你很失望——”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时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一时之间竟成了他的心魔。 为了能够挽回颓势,为了能够重新改变国人对自己的看法,于是子武孤军深入,以至于中了东方青的埋伏,导致麾下的一支精兵全军覆没。 这让他失去了大商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父王亲自开口粉碎了他最后的骄傲与希望。 “为王,你终归是不如你九弟啊!也许,大商只有在你九弟的手中方才能够重现先祖的辉煌。” 这句话让大王子心底拔凉,几乎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商王却是再次告诉他“但是这对于你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 成为一名纯粹的武将,成为我大商战无不胜的战神吧,用你手中的剑,为我大商开疆拓土,镇压一切叛逆。 只有这一条路,才是最适合你的路。” 子武牢牢的记住了商王的这句话,在反复琢磨之后,他终于体会到了自己父亲的苦心。 于是他摒弃以往的杂念,重新恢复了信心。 当四五名庸将一同杀来的时候,子武终于找到了恢复自己无敌信念的机会。 “放着我来——” 他直接喝止了所有试图冲出去迎敌的商人,单车冲出军阵,孤身以一敌五。 “找死——”“杀了他——”“复仇——” 各种各样的呼唤之声在城头之上响起,周国的所有诸侯们都怒不可遏。 以一敌五,这是何等的小看大周诸侯? “难道,在这个商将的眼中,我大周就没有猛士了吗?” 就如同是猫儿被踩中了尾巴,所有诸侯都愤怒的开口呐喊,也不管关外的是不是他们的部将。 在面对子武那赤裸裸的挑衅滋事,周王朝众诸侯第一次团结一心。额,秦国的某位老六除外。 “这个家伙,好厉害——” 只是从气势上来看,秦寿便可以确定,现在的自己与黑夫都不是对面这个商将的对手。 对方既然有以一敌五的勇气,自然便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心念至此,秦寿心底对于孔儒的实力却是更多了几分认知。 恐怕,用“猛士”已经不足以形容孔儒了。 毕竟,孔儒可是单车刺杀过商王,并且还能够全身而退的男人。 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子武的实力提升了少于。 而这少许的进步,便足以让他战胜庸国的这五位将领。 车夫驾着战车疾驰而过,两车相错的一刹那,他一手的青铜剑抵挡庸将的攻击,同时一戈勾住了这名庸将的胸甲。 当另外一名庸将袭来之时,他长戈一用力,直接就将车上的庸将钩下车来,而后被疾驰而过的战车碾压而死。 顺势低头躲过一击,而后抽剑格挡另外一人的攻击。 眼看着没能够斩杀子武,反倒是让对方弄死一人。 后面冲来的两人大吃一惊,随后改变的策略。 其中一人抢过车夫的马缰,将其推到一旁之后,操纵着战马便怼了上去。 奔腾的战马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悲鸣。 双方的战马同时倒地,战车之上的子武也是一个趔趄,差点没能够站稳脚跟。 但是它的反应却是十分迅速,只见他奋力一跃跳下车来,同时挥戈看向最后一名庸将。 那庸将原本想要偷袭,结果却遭到了子武的袭击。 求生心切的他本能的一低头,头上的头盔便直接被子武钩飞了出去。 与那头盔一同飞出去的,还有他的一只招风耳。 “啊——” 口中惨叫一声,刚刚想要还击之时,战车却是已经疾驰而过。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怒容,迅速的从战车之上跳了下来,身体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之上。 他丢弃了手中的长戈,拔出腰间的青铜剑,便要上前与子武单挑。 而就在这个时候,最开始冲出去的两名庸将也已经折返回来。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样跳下了战车,三人一同向着子武合围而去。 二王子子夏与子武关系最是亲近,他满脸忧虑之色,向着一旁的商王询问道:“父王,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九王子双眼微眯,却并没有开口提出自己的意见。 “看着吧,这是你大哥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子武便已经迎着三人冲了过去。 他没有因为敌众我寡而感到畏惧,反倒是生出了无穷的战意与豪情。 那个带给他恐惧的男人,同时面对他们兄弟数人,还有满营商将,可也丝毫不曾畏惧。 别说是区区三员敌将,就算是三十人,三百人,他子武也要冲锋。 “杀——” 一声怒吼响彻天地,原本冲锋而来的三员庸将顿时一颤。 其中一人的手猛地一抖,手中兵器竟然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该死——”“竖子误我——” 原本正准备互相配合的另外两人口中咒骂,却已经来不及止步,只能够继续冲上前去迎敌。 就在那人低头捡剑的一瞬间,子武一戈一剑便直接砍在了两人的身上。 他们身上的青铜甲丝毫也没能够起到防护作用,直接就被子武一击击杀。 二人满脸不甘之时,子武手中长戈已经斩向了剩下的一员庸将。 “嗖——” 眼看着那胆怯的庸将便要殒命,一只箭矢却是径直破空而来。 子武头儿不回的一剑挥出,直接斩落了偷袭的箭矢。 不等那立在车辕之上的庸将反应过来,子武便直接掷出了手中长戈。 “去死——” (ps:求一波五星书评,拜谢) 第200章 南国之虎 那长戈飞掷而出,直接钉在了偷袭的庸将脑门之上。 来不及发出惨叫,那庸将便一命呜呼。 最后一名庸将亡魂大冒,吓得拔腿欲跑,结果却因为双腿发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惊慌失措的他双腿在地上狂奔,裤裆都湿润了一片。 原本准备上前结果了他的子武哈哈大笑,满脸戏谑的任由那庸将逃离,却是不屑斩下他的头颅。 “武——”“武——”“武——” 商军士卒的士气再次高涨,热血沸腾的他们,胸腔之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整齐的将手中青铜戈拄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震动之声。 声势浩大,烟尘滚滚,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 反观此时的大周城墙之上,周军士卒纷纷面色阴沉,心底慌乱无比,士气迅速低迷下来。 眼看着那子武没有追杀,逃亡的庸将略微回过神来,在爬出一段距离之后,急忙起身迅速的向着函谷关冲来。 劫后余生的他忘记了什么叫做荣耀,只想要苟且偷生,好好的活下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矢却是突然间从函谷关上飞射而至,直接命中了那庸将的面门。 “啊——” 庸将口中发出一声痛呼,心底满腔的不解,却已经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他的身体栽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似乎本能的想要继续逃命。 两国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函谷关上竟然有人会射出这一箭。 前排商军的高呼之声停歇,后排士卒不明所以,也都在这一刻恢复了安静。 庸伯最先反应过来,愤怒的看向射箭之人,满脸悲愤的质问道:“褒南,你这是什么意思?” 褒南轻蔑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了手中精致的短弓,重新将它挂在腰间。 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杆长矛,大踏步的向着城墙之下走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要来何用?” 他话音落下之后,庸伯的呼吸为之一窒,却已不知该如何回应。 “褒世子竟然亲自出马了?” 原本士气低迷的周军之中,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骚动。 “太好了,南国之虎亲自出手,必能斩杀敌将,振我国威。” “没错,世子必胜——”“必胜——”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响起,让褒南的脚步都变得更加轻快了几分。 秦寿的目光也落到了褒南的身上,见他身材健硕,龙行虎步,威风凛凛,且射杀败军之将的时候,丝毫也不心慈手软,便知他杀伐果断,乃是一个真正的狠人。 像是这样的狠人,就算是武力上不如敌将,也能够凭借着一腔血勇与对方斗个旗鼓相当。 “擂鼓——” 周天子也看出了褒南的不凡,一边下令擂鼓助威,一边向着一旁的褒侯称赞道:“褒卿生了一个麒麟儿也!” 褒侯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得意之色,但是很快又被他遮掩起来。 “哪里哪里,不敢当!”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此时的褒南已经乘车来到了两军阵前。 他并没有急于与敌将交战,而是将手中长矛一指子武道:“敌将通名,褒南不斩无名之辈。”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子武的双眸也眯了起来。 此时的他重新换了一辆战车,看像威风凛凛的褒南,眸光中浮现出了滔天的战意。 他也本能的察觉出了对手的不凡,于是肃然高声回应道:“吾乃子武,商国大王子。周将,尔乃何人?” 褒南面不改色,声若洪钟大吕。 “褒侯之子,褒南…” 话音未落,直接便大喝一声“驾”,为他驾车的车夫一扬马鞭,那战车当即冲锋而来。 子武自是怡然不惧,口中道了一声“来得好”,随即同样下令,他座下的战车也迎了上来。 二人在战车相逢的一刹那,几乎同时递出手中兵器。 一刺一档,一挥一躲,二人都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对方的一击。 两马相错之后,褒南却是突然间从腰间解下短弓,同时将长枪往战车之上一杵,随即弯弓搭箭,转身一箭向着子武的后背射来。 子武双耳微动,听得背后的破空之声,本能的将头一埋,堪堪躲过了这一支箭矢。 他的背脊微微发寒,急忙下令车夫调转马头。 褒南见一箭不中,也不气馁,再次拔出长矛,同时下令车夫掉头。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军将士也都看清了褒南的动作,纷纷大声喝骂“卑鄙”。 三军齐呼,声势骇人。 作为南国之虎的褒南毫不畏惧,但是作为车夫的御者却是吓得手心冒汗。 他心惊胆战的调转车头,再次迎着掉头而来的子武冲来。 两车相错的一刹那,褒南改刺为扫,利用长矛的长度,狠狠的抡向子武。 子武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出这样的招式,措手不及之下,只能够将长戈往身前一挡,险之又险的挡住了这一矛。 他担心褒南再次射箭,急忙赶在褒南弯弓之前转身。 然而这一次褒南却并没有射箭,而是下令麾下的车夫继续奔马。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子武调转车头之后,满脸诧异的盯着远处的褒南。 “撞上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褒南以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向着车夫吩咐道。 “什么?” 车夫当即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褒南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撞上去。” 在经过短暂的交锋之后,褒南也意识到,他对面的这个子武绝不是泛泛之辈。 要是继续用车战交锋,再斗上几十回合也分不出胜负。 为今之计,唯有出奇制胜,方才能够化解眼下的僵局。 然而他想的很好,却忽略了并不是所有人都甘心牺牲性命。 车夫没有说话,再次驾驭着战车调转车头,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凶光。 “撞上去——”“撞上去——” 他此时的心底已经有些胆怯,却又不得不遵从褒南的命令。 口中不停的嘀咕着这三个字,以此给自己鼓舞胆气。 眼看着两辆马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底却是突然间生出了一个念头。 “可我,还不想死——” 第201章 小人物的挣扎 车夫只是一个小人物,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如果今日他驾车与子武的座驾对撞,在巨大的冲撞力下甩飞出去,死在战场之上,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的名字。 史书只会记载,“褒世子与商王子战,交手二回,两车撞,世子诛商王子于函谷关。” 在这史书之上,不会记录一名勇敢的车夫驾驭着战车对撞了商王子的马车,不会用丝毫的笔墨去记录他的牺牲,只会记录褒世子的勇武。 甚至,他身后的褒南,也不会记得他的牺牲。 对于高高在上的褒国世子来说,像是他这样的车夫,连一个“御者”的称呼都不配,又怎么会值得他去悼念。 然而,今天他却要为了这样的一个主人牺牲自己的性命,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他的内心迷茫,痛苦,而后挣扎。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哪怕之后会受到惩罚,他也不愿牺牲自己来成全褒南。 眼见着两辆马车越来越近,他猛地一拉手中马缰,驾驭着马车顺从褒南的命令撞了过去。 褒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狰狞,只需要在两车相撞的一刹那,他提前做好准备,一矛刺出,便可以利用长矛的优势,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即将正面对撞的战车突然间一偏。 只有最右侧的一匹战马相撞,虽然依旧逼停了战马,但是他座下的战马却是发生了侧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车夫竟然舍弃了马缰,纵身一跃滚落到了地上。 “怎么会——” 他手中的长矛刺出,并没有刺中他对面的子武。 而就在他来不及收力的瞬间,战车已经侧翻在地,并且重重的压在了他的身上。 城楼之上的战鼓之声戛然而止,天地间在这一刻恢复了寂寥。 “南儿——” 城墙之上的褒侯牙呲欲裂,口中发出一声痛呼。 而就在这个时候,子武及时的从侧翻的战车之上跳了出来,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被战车压住的褒南。 此时的他瞪大了眼睛,口吐鲜血,呼气少,出气多,脸上写满了不甘与错愕。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凭借着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御者最后关头的小动作。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方才会如此茫然。 “为什么?低贱的贱民,不正是应该为了本世子牺牲性命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他所接触到的教育便是“王公诸侯之子生来高贵,奴仆的性命不值一提。为了主人牺牲一切,是身为奴仆的荣耀。” 他明明是赐予这御者“荣耀”,为什么,他会在最后一刻背叛自己? 怀揣着不甘与迷茫,这位南国之虎戏剧性的结束了他的一生。 子武的额头冒出了些许的冷汗,他也在这一刻回想起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如果不是对方的战车侧翻,在两车相撞的一刹那,站立不稳的自己必将被长矛贯穿。 彼时丢掉性命的,便不是他对面的“南国之虎”,而是他这位“大商第一勇士”。 没有欢呼之声响起,子武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摔死在车下的御者,然后又看了一眼褒国侥幸活下来的车夫。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对方虽然是出于自保,但也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吧? “走吧,离开函谷关。” 子武的声音在车夫的耳边响起,那车夫闻言一阵狂喜,随即起身狂奔而去。 虽然从此往后,他只能以一个逃奴的身份活下去,诸国也不会接纳他。 甚至,还有可能会被追杀。 但是这又怎样?那怕背负骂名,那怕坠入深渊,他终归是活下来,只要活下去,终归还有未来。 但如果他就此死去,那么他将一无所有。 “杀了他,替寡人杀了他——” 城头之上的褒侯痛不欲生,悲痛情绪一点也不比之前的庸伯差上分毫。 之前的褒侯有多看不起庸伯,此时的他就有多狼狈。 然而不论他如何的咆哮,此时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继续出城。 南国褒南的勇武路人皆知,这样的勇者都死在了战场之上,哪里还有人敢继续下场。 “鸣金——” 周军士卒的士气低落到了谷底,已经没有人再有勇气出城一战。 周天子知道,今日这一场斗将,是大周输了。 随着鸣金之声响起,商王意气风发的来到两军阵前,挑衅的看了一眼城楼之上的周天子,而后将手一挥。 “鸣金——” 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商军发出了一阵阵震天的欢呼之声,而后迈着整齐的步伐退去。 而等到商军全部撤离,庸伯与褒侯几乎同时冲出了城去。 一个找到了潘宇的尸体,一个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二人跪倒在两句尸体面前嚎啕大哭,当真是让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周天子带着众诸侯回到了帅帐之中,分宾落座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周天子环顾了一眼自己麾下的将领,而后又看了一眼众诸侯。 最后他将目光落到了秦寿的身上,想了想之后又没有开口。 秦寿毕竟是一方诸侯,如果在他的命令之下出战商人,最终战死沙场,那么大周将损失的不只是一位君侯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会逼得秦国上下造反。 对于周天子来说,秦人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如果落下来逼死诸侯,逼反一国的名声,那大周仅存的这点名望恐怕也要不复存在了。 在大周最为虚弱的这一段时间,如果天子再失去了名望,那么,所谓的天下共主也就名存实亡了! 与此同一时间,毕公的军营之中。 鼻青脸肿的毕公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商人当真如此勇武?” 因为脸上有伤的缘故,所以他托病不出,并没有上城楼观战。 如今听到斗将失败的消息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惊喜交加。 第202章 臣保举一人 子武的强大已经让天子与诸侯生不出任何匹敌的想法,但是斗将失败之后,周国联军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再这么持续下去,亦或者是避而不战,必定会让函谷关内的士卒丧失信心,导致周军败亡于商军之手。 天子与诸侯都束手无策,秦寿的内心却是有些纠结。 从他个人的角度上来讲,他是不希望继续给周国效力的。 毕竟这属于吃力不讨好,纯粹是热脸去贴冷屁股。 但是从国家的利益来讲,他又绝对不能够坐视周天子在此时败亡。 至少,不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商军越过函谷关,一路西进杀到镐京。 与周天子的矛盾,那是属于国家内部的矛盾,但是与商国之间的对立,却是属于阵营的对立。 虽然大家同出于华夏,但是商王击败周国之后,可不见得能够容得下秦国。 所以,秦寿十分犹豫,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帮助周国。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还是要再苟上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的周王朝虽然陷入了窘迫,但是却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 就算他此时出手,也不会赢得周天子与诸侯的感激,只会引来更多的忌惮。 虽然行为有些卑劣,略显狼心狗肺,但是为了秦国的利益,秦寿还是决定再苟上一段时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秦寿不愿意现在去趟这蹚浑水,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不会让秦寿如愿。 “臣,拜见大王。” 衣服虽然穿得工整,但是脸上的淤青却始终未消。 如果是平日里,众诸侯见到毕公如此模样,多少也会觉得乐呵,说不定还要嗤笑两声。 但是现在联军士气刚刚受到了打击,天子的心情不好,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天子的霉头。 所以,哪怕众诸侯觉得好笑,他们也只能够强忍着内心的笑意。 “毕公…” 心情不好的周天子看了一眼毕公,刚刚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间吞了回去。 “咳咳,毕公请坐——” 狠狠的憋了一口气,方才恢复了自己那凝重的情绪。 毕公也注意到了此时诸侯的憋笑,他的脸上露出了怨毒的神色,对于秦寿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听闻今日斗将,我军大败。就连褒国世子也败亡于商人之手?”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褒侯突然间抬起来头来,目光仇恨的盯着毕公道:“吾儿是中了小人算计,被人陷害,这才死于非命。商国子武,又怎么会是吾儿的对手?” 毕公身体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开口劝说道:“褒侯息怒,且听寡人一言。” 褒国虽然只是侯爵之国,但是褒国却是周武王钦定的南国领袖,包括巴蜀庸等诸国在内,在诸侯之间的地位都要低于褒国。 毕国虽然是公爵,但是论地位与实力都远不如褒国。 毕竟,褒侯是最后一位“诸侯冢宰”,并且,身为王爵的蜀国,拥有四军的庸国,都依旧认可褒国的“领袖”地位。 眼见褒侯动怒,毕公急忙开口道:“听闻今日斗将失利,臣虽有伤在身,但是却也是忧心忡忡,一心想要为大王分忧。 故而带伤前来,便是希望能够向大王保举一人。 只要此人出手,商国诸将皆不足为惧。”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被戳中了痛处的周天子内心虽然有些不快,但他还是开口问道:“哦?难道毕公有如此勇士,能让毕公自信能够击败子武?” 众诸侯闻言也将目光聚集在了毕公的身上,眸光中都透露着狐疑。 如果毕公真的有如此勇士,他又怎么会被秦人打成猪头? 秦寿心底却是生出了一个不妙的想法,刚刚想要开口阻拦之时,毕公已经开口说道:“臣要举荐的并非是毕国人,而是秦侯麾下的一员猛士。 此人身高九尺,拥有能狗徒手举起闸门的伟力,之前在我毕国大营论武,包括微臣在内,一共有二十员将领都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由此人出马,必定能够大胜商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庸伯的面色顿时骤变,随即看向毕公问道:“秦国果真有如此勇士?” 毕公嘴角微扬,而后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别说是区区二十人,以那勇士的武力,就算是有一百人也拿之不下! 哎,也怪本公有伤在身,否则若是早些举荐,也不至于让…哎…” 他一边开口夸赞孔儒,一便却是不住的摇头叹息。 话虽然没有说明白,但是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如果一开始就让这位猛士出手,潘宇,褒南等人也不会战死了。 在经过他这么恶意的引导,褒侯与庸伯虽然明知是计,但是看向秦寿的目光依旧隐约有些不善。 秦寿心底有一万头神兽奔腾,没想到这个刚刚挨了揍的毕公竟然又跳出来搞事情。 “看来,只是挨顿打确实不能够让一些跳梁小丑学聪明。今后再遇到这样的人,还是要下狠手,一棍子将其打死才行。” 秦寿内心下定的决心,再一次宣告了毕公的死刑。 “小老弟,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秦寿心底如此想着,脸上却是露出了一脸懊恼之色。 “哎,微臣麾下却是有一员猛士,但是他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冲动鲁莽,寡人让他替寡人去想毕公赔礼,他竟然不知深浅的在毕公的军营之中闹事。 幸亏毕公宽容,方才没能酿成大祸。 臣深知这样的人若是不加以管制,必定会变得更加难以约束。 故而在从毕公的军营回去之后,臣便关了那人紧闭。 心想着我大周诸侯麾下都是人才济济,褒世子,潘将军皆是举世无双的勇将,又哪里能够让这样的人出来丢人现眼!哎…” 虽然人已经死了,却不代表着拍死人的马屁没有用。 无论是潘宇还是褒南,这二人的死都有些意外。 一个是死于“酒驾”,一个是死于“车祸”,根本原因都不在他们自己身上。 听到秦寿夸赞二人“举世无双”,褒侯与庸伯的心情略微好了许多。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却是开口说道:“国朝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虽然桀骜不驯,但既然能够孤身在毕卿营中伤人,想来也是有些本事…” (ps:评分涨到了7.7,加更加更。继续求五星好评) 第203章 天子的改变 秦寿心底虽然不愿现在派出孔儒,但是周天子既然已经开口,他便没有再继续回绝的理由。 “唯——” 秦寿痛快的答应了周天子的命令,这让周天子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秦寿还会推诿一两句,却没想到秦寿竟然如此干脆,干脆到让他有些怀疑,秦寿之前是不是早就已经做好了下场比斗的准备。 心念至此,他又想起了秦寿之前的沉默。 一个人的心态总会因为他所经历的事情而发生变化,对待一个人的看法,也会因为一个人的行为而发生改变,而周天子对于秦寿的态度,也因为秦寿的干脆应战而发生了转变。 “如果当真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什么之前又要默不作声呢?” 周天子的内心有些狐疑,在下令众诸侯回营休整,准备第二天的斗将之后,他向着自己身边的一名寺人开口问道:“司宫啊,你说秦侯手下明明有实力强健的猛士,为什么不愿意主动站出来替孤王分忧啊?” 司宫乃是主管宫内之事的主官,常伴天子左右,少时入宫至今,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他是周天子最为信任的人之一,故而周天子毫无顾忌的向他询问自己内心的疑惑。 “也许,是因为他不够忠诚的缘故。” 司宫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个答案很顺周天子的心意,实际上也很符合真实的真相。 然而周天子对此却并不满意,他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从到了镐京之后开始,秦侯从来也没有回拒过孤王的命令?” 秦寿表现得太过于逆来顺受,以至于周天子都不愿意相信他有异心。 司宫眼皮子微微抽动,侍奉周天子多年的他猜到了周天子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于是紧接着他又开口说道:“也许是秦侯对大王忠心耿耿,不愿意忤逆大王。” 尽管两次答复前后矛盾,但是周天子却丝毫也没有动怒。 因为他本就不是在征询过司宫的意见,而是想要借助司宫之口,说出自己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他又要在孤王面前藏拙呢!” 当他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司宫的身体微微打了一个哆嗦,他猛的“噗通”跪倒在地上,这才开口回应道:“也许,是秦侯看出了大王对他的忌惮,所以,刻意在掩饰自己的能力。” 他的话音方落,周天子猛的醒悟过来。 “是了,竟然是孤王错了!” 司宫身体发颤,随即匍匐得更低了一些。 “知进退,晓分寸。当真是一位治国的良臣啊!他若是能够一心为我大周效命,孤王或许能够安心不少…” 言语至此,周天子低头看了司宫一眼,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能够看透孤王心思的,又能够让孤王放心的,也就只有你了。 孤王的时间不多了,是真的舍不得你呀! 可是,新君即位,满朝文武,宫闱内外,孤王真正能够托付又能够有几人呢! 司宫啊,孤王崩天之后,替孤王守着这大周可好? 三年,就只需要你替孤王守着三年…” 这一日周天子与司宫交代了很多,直到夜幕降临之时方才用膳。 司宫从头到尾匍匐在地上,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是他的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滔天骇浪,同时也有些惊喜。 周天子时日无多,对于他这个身边人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司宫早已经做好了殉葬的准备,却没想到周天子竟然要留下他,并且,似乎有让他以寺人的身份参议朝政的想法。 哪怕只有三年的时间,但只要能够活下来,别说是三年,就算只有三个月,甚至是三天的时间,对于他这个寺人来说,那也是赚的。 第二日一早,司宫亲自来了一趟秦营。 “司宫大驾,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秦寿十分意外司宫的到来,但是礼数还是十分的周到。 司宫同样恭敬的回礼之后,这才命人捧来了一副黑色的冕服。 将它接过来之后,用双手恭敬的递到秦寿的面前说道:“国家危难,方知谁才是一心为国之肱骨。秦侯为国家操劳,劳苦功高,身上的衣袍却已经有些破损。 天子特意赐下冕服,还望秦侯勉励前行,继续替大周分忧解难…” 秦寿神色复杂的盯着面前的冕服,只觉得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但是周天子赐予的东西,他又不能够进行回绝,便只能够挤出一个笑脸接了过来。 “臣一定砥砺前行,不负天子隆恩。”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司宫常年伺候周天子,连天子的心思都能够揣测,又如何听不出秦寿这句话的潜台词。 但是他却并没有点破,也没有把自己的体会回禀天子的想法。 未来的时间很长,他还想要活更久,而周天子的时间却有限。 在周天子已经定下了自己与这位秦侯辅佐新天子的情况下,他便已经与秦侯拴在了一根绳子上。 如果再次引发周天子的猜忌,最终难免会波及到己身。 他忠心于天子不假,想要活下去的心思却也是真。 于是,司宫回到了天子的身边,并且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秦寿却是看着冕服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白毅前来通报“君上,时辰到了”,秦寿方才缓过神来。 命人换来了已经做好准备的孔儒,看了一眼他手中那一杆青铜戈,想了想之后从腰间解下佩剑递到了他的手中。 “子儒啊,活着回来。”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随即又想起了孔儒的勇武,忍不住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寡人该担心的是商王才是!” 孔儒微微一愣,同样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请君上放心——” 商人的军队如期而至,依旧在城外摆下阵势。 商国大王子子武纵车而出,耀武扬威的举起褒世子曾经用过的长矛。 “谁敢与我一战?” 他声若洪钟大吕,气势汹汹的盯着函谷关上的一众诸侯,就仿佛是屠夫正盯着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 一些胆小的诸侯都忍不住发颤,而那些普通的士卒早已经心惊胆寒。 “开城门——” 第204章 孔儒,谦谦君子 “有劳——” 此时的函谷关内,孔儒恭敬的向着开城门的士卒一拜,而后又向着替他驾车的黑夫道了一声谢。 黑夫憨厚的笑了笑,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是奉主公之命方才会给孔儒驾车压阵,心里惦记着的是主公承诺给他找的婆娘,倒不在意孔儒是一个什么态度。 然而开城门的士卒却是受宠若惊,急忙向着孔儒回了一礼。 “这位将军,当真是谦谦君子啊!” 眼看着孔儒的战车缓缓驶向城门之外,城门附近的士卒都忍不住对他心生敬佩。 高高在上的君侯确实很容易让人畏惧,但真正能够服人的却还需要三分随和。 “你们说,这位将军能够平安回来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士卒略显担忧的开口问道。 “也许,能吧!” 另外一名士卒有些不忍,心底同样为孔儒担忧。 能够对他们这些普通士卒行礼的将军并不多,甚至从来没有过。 他们希望能够在孔儒凯旋之时为他道喜欢呼。 “可是,褒国世子都死在了商人手中…” 那士卒满脸忧虑,已经不敢继续想象接下来的画面。 另外一名士卒保持了沉默,脑海中尽是子武以一敌五,斩杀四人,又与“南国之虎”褒南战平的场景。 “那,应该是个意外!” …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阵马蹄声从函谷关的门洞阴影中传来,原本耀武扬威的子武莫名的心头一颤,总觉得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出现。 他本能的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警惕的盯着城门的方向。 一辆战车缓缓从门洞之中驶来,驾车的黑夫身材魁梧,就仿佛是一座小山一般高大。 但是他却并没能够吸引住商人的注意力,瞬间吸引所有商人注意力的,是战车之上另外一个魁梧的男人。 他身高九尺,穿一身皮甲,头上没有戴盔,只是用白巾裹头发。 飘飞的发带如同战旗一般随风猎猎作响,惊得耀武扬威的子武双腿发软,差点直接从战车之上跌落下来。 “是,是,是他…” 一名断臂的商军将领哆哆嗦嗦的吐出几个字来,他的呼吸越发紧促,直到最后,竟然直接在战车之上晕倒了过去。 “将军…” 他身边的亲兵发出一声惊呼,顿时引发了一阵骚动。 商王双手扶在了战车边沿,目光坚定的盯着他对面的孔儒,就仿佛是在用自己的意念在与孔儒交锋。 汗水悄然浸透了他的战甲,让他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护驾——” 一名曾经亲眼目睹孔儒刺杀商王的侍卫突然间发出一声惊呼,顿时惊醒了所有陷入恐惧之中的商人,大多数士卒都本能的竖起了手中的戈矛,露出了一副警惕的模样。 眼看着商军如此反常的举动,城楼之上的周天子与众诸侯都是一脸的懵逼。 “怎么回事?” “这些商人为何如此畏惧?” “秦侯?”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寿的身上,秦寿却并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警惕的盯着城门之外的战场,同时暗示一旁擅射的将领,让他们时刻待命。 一旦看到孔儒遇到什么危险,不要管什么礼仪廉耻,也不要管什么武德不武德,放箭救人就对了。 “秦国祭酒孔儒,前来讨教——” 战车稳稳地停在了城外一百步的位置,这是秦寿规定孔儒不能够跨越的底线。 虽然有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加持,但是秦国最多能够精准打击的范围也只有一百五十步以内。 鉴于孔儒之前的所作所为,秦寿非常担心商人会一拥而上,故而他要求黑夫,最多不能够将孔儒带出一百五十步。 眼看着孔儒停下了战车,商王方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大王子子武的身上,眸光中多了些许的担忧。 以自己这位大儿子的天赋,专心习武到四十岁左右,或许能够与对面的孔儒一较高下。 但是以对方现在的实力,远不是孔儒的对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四十岁时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也是一员猛士。 “如果是孤王四十岁…额,也不是孔儒的对手!” 商王不得不承认,对面的孔儒实在是太强了,强到他不认为大商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单独面对他。 “子夏,子毅,子勇,子寿,你们去助武儿一臂之力。” 商王一开口,就直接点出了自己膝下最强的五位王子出战孔儒。 在得到了商王的命令之后,四位王子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几乎同时出阵,一同向着战场中央而来。 城楼之上的众诸侯当即大惊,一些性子急躁的甚至破口大骂“婢母子也——” 周天子的目光落到了秦寿的身上,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注意到秦寿自始至终都很淡定。 作为一名武者,秦寿非常清楚孔儒的战力,如果不用弓弩,只是车战的话,三四个敌将与三十个敌将对孔儒来说没有区别。 在笨重的车战之中,能够同时攻击他的人最多只有两人。 别看黑夫平日里蠢萌蠢萌的样子,他的车技与可都是不弱。 有他近距离压阵,城楼之上又备了弓手,秦寿一点…额,也只有一点点担心孔儒而已。 “慌什么?咳咳…商人以众击寡,不正是代表着他们胆怯了吗?此战,我大周必胜——” 在发出一连串的咳嗽之后,周天子稳住了所有的诸侯,制止了他们派遣部将下去添乱的想法。 “杀——”“杀——”“杀——”“杀——”“杀——” 等到兄弟五人到齐之后,子武方才生出些许的底气。 他一指手中长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鼓足勇气,随即催促御者驾车向前。 那御者心惊胆战,却并不敢忤逆大王子的命令。 随着喊杀之声响起的刹那,五辆战车同时发起冲锋。 “来战——” 第205章 天下第一猛 “来战——” 怡然不惧的孔儒发出一声大吼,替他驾车的黑夫同样是一个悍不畏死的主。 在得到了孔儒的指令之后,他毫不犹豫的驾驭着战车发起了冲锋。 也许是生来的天赋强悍,也许是十年如一日的磨砺让他达到了巅峰。 随着战车相错而过,第一个与他交手的子武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不得不抽身躲闪。 紧随而来的其他人攻击未至,便不得不回身防护。 然而哪怕是他们一心防御,在面对孔儒的攻击之时,依旧力有不殆。 每一次两马相错,诸王子都发出一声声闷哼,交手只两个回合,他们的脸上便戴上了痛苦面具。 如果再继续下去,迟早会被孔儒一一斩落马下。 “不可力敌——” 也不知是哪位王子发出一声大喊,原本选择缠斗的诸王子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纷纷驾驭着战车四散而奔,拉开了与孔儒之间的距离。 随后各自弯弓搭箭,将目标对准了被他们包围的孔儒。 “黑夫——” 孔儒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担忧,反倒是一脸轻蔑。 一群失去了勇气的“勇士”,跟杂鱼有什么区别? 听到了孔儒的呼唤,黑夫竖起了自己的耳朵,但是他却久久没能够听到孔儒的指令。 “啥?” 想不明白的他忍不住开口发问,结果却听到了孔儒自信的声音:“躲着点,别被伤着!” 黑夫愣了愣神,咧嘴一笑之后单手驾车,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柄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孔儒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单手一握,便直接抓住了这一支飞射而来的箭矢。 从车上抄起五石弓,搭上了一支箭矢之后,直接将长弓拉成满月。 “嗖——” 那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回击而去,而被他瞄准的目标,正是刚刚射出一箭的子寿。 “噗——” 这一箭径直命中了子寿的左腹,恐怖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子寿——” 众王子当即大惊,口中惊呼的同时,纷纷射出手中箭矢。 然而他们射出的箭矢对于孔儒来说毫无压力,几个躲闪之间,便躲开了大半。 只有子武的箭矢出乎孔儒的意料,凑巧命中了他的右肩。 然而孔儒却是毫不在意,一把掐断了肩膀上的箭头,抽身拔出一支箭矢,“嗡”的一声之后,再次命中一人。 “子勇~”“吾儿——” 此时商王方才反应过来,当即双目赤红,口中发出一声痛呼。 连续失去两个儿子,哪怕是商王,此时也有些承受不了如此打击。 众王子同样吃了一惊,没想到孔儒在受伤的情况下,箭术依旧如此超绝。 眼看着孔儒的战车还在继续追击,商王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急忙下令麾下的将领道:“给寡人上,杀了他——”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当即便有五六名将领驾车而出。 城楼之上的秦寿眉头紧锁,没想到商人竟然如此不将武德。 就在他准备鸣金收兵之时,却只见孔儒竟然一弓搭上了三支箭矢。 “着——”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大喝,三支箭矢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袭向子武,子夏与子毅三位王子。 电光火石之间,子武偏头躲散,却被这箭矢擦破了脸,手中瞄准的长弓本能的释放而出,径直射向了后方。 这次箭矢偏了太多,并没有射中孔儒,反倒是命中了一个赶来支援的商将。 而孔儒的另外两支箭矢却是分别命中了子夏的臀部与子毅的膝盖。 二人在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各自栽倒在了战车之上,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撤,快撤——” 刚刚重拾信心不久的子武终于再次信念崩塌,满心慌乱的下令御者撤退。 而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他们的御者也不敢怠慢,纷纷驾驭着战车向着两边绕行,躲开了孔儒的追击想要逃亡。 如果没有人干涉,孔儒定然是要将他们一一射杀。 但此时他的身后已经追上来了数名商将,一支支箭矢破空而来,他也不得不放弃继续追杀的想法。 “嗖——”“嗖——”“嗖——” 每一支箭矢的威力都不同凡响,但是战车之上的孔儒却出奇的灵活。 他十分轻易的躲开了这些致命的攻击,甚至还能够抽空还击一二。 这几名商将也没能够撑过太长的时间,只斗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五人被孔儒射落车下。 剩下的人根本不敢再继续厮杀,纷纷下令御者逃回了商军大营。 孔儒追击了一段距离,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超过秦寿划定的一百五十步的极限,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剩下的人离开。 也怪黑夫实在憨厚,牢牢的记住了秦寿的命令,坚决不肯违背。 秦寿原本用来保护孔儒的规定,没想到最终却保护了商人。 鲜血浸透了孔儒的肩膀,他却毫不在意的放下了手中长弓,而后单臂举起长戈,遥遥指向商王所在的方向。 “还有谁敢与我一战?” 孔儒这一生的成就很多,但要说他这一生最为痛快的事情,无疑便是在今日这一刻。 在孔儒之前,天下各国都有自己的勇士,商王子子武自诩为天下第一,但也只是“自诩”而已。 然而在孔儒以后,提起“天下第一”,世人便只会想到——秦国孔儒。 关内关外,大商与大周,两位君王,十几名诸侯,上百员将帅,数十万将士,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孔儒的身上。 “周——”“周——”“周——” 眼看着商军上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出阵一战。周人终于反应过来,士气瞬间涨至顶峰,欢呼呐喊之声不绝于耳。 激动的情绪感染了城楼之上的所有人,就连周天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大喊,将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当真是扬眉吐气。 秦寿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大秦有了孔儒这样的一位“战神”,今后战场之上必定会更加强大。 秦寿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个想法,或许让孔儒去建设学宫有些“大材小用”了,他应该率领一支车兵,替秦国征战四方才对。 但是这个想法才刚刚生成,随后便又被他掐灭。 秦国能征善战的将领还是有的,但是能够压制诸子百家,主持学宫的恐怕也只有孔儒一人。 毕竟,孔儒的拳头够硬,这理也就足够大。 第206章 这个孔儒有点轴 周人一扫之前的颓废,士气大涨之下,是商军士气大跌。 一战战死两个儿子,另外三个儿子也受了重伤,寄予厚望的长子再次遭受巨大的心灵创伤,商王知道,这一次斗将是他输了。 只要有孔儒在一天,商国便永远也别想通过斗将来战胜周国。 如果再继续斗将,商君的士气只会一路下跌,直到跌落谷底。 商国的勇士虽然众多,但还没有到杀之不绝的程度。 每一个将领的死亡,都是大商巨大的损失。 商王的内心虽然已是痛苦不堪,但是他却还是咬牙下达了“鸣金”的命令。 在这个时代,斗将之时率先鸣金,无异于是承认斗将失败。 在这金声响起之后,周人的士气再次大涨,欢呼之声不断响起。 孔儒看了一眼战场之上的尸体,并没有找到足够吸引他的战利品,唤了一声“黑夫”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回城”。 黑夫憨厚的笑了笑,将手中的长剑收回,双手抄起马缰,驾驭着战车回转。 “将军——”“恭喜将军——”“将军威武——” 他刚刚进入城门之时,一名名士卒满脸激动的上前迎接。 他们用最为真诚的行动在迎接属于他们的“英雄”。 孔儒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功绩而自得,和蔼的一一回礼。 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头上的周天子也笑着说道:“走吧,秦卿,与寡人一起去迎接秦国的英雄。” 秦寿心生警惕,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谨慎的开口回了一句“都是大王的勇士”。 “额?” 周天子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小心谨慎的秦寿,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却是无怪于秦寿如此警惕。 “是啊,我大周的勇士!” 他朗声大笑了两声,这才迈步走下城头。 众诸侯互相对视,随后便与秦寿一同跟着天子下了城楼。 毕公也在人群之中,看着士卒簇拥着孔儒,周天子亲自带着众诸侯相迎,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嫉妒的神色。 然而在嫉妒的同时,他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惊魂一日,背脊便又莫名的生出了寒意。 “该死,废物,十几个人打一个,还被反杀!什么狗屁的大商勇士,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心底不住的咆哮,却不敢宣之于口。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孔卿能够立下如此功绩,还要多亏了毕公的举荐啊!今日的恩赐,秦国铭记于心,将来,必有后报——” 秦寿表面上是在感激毕公,但是毕公却听出了其中潜藏的深意。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所有的怨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你,你…” 他哆哆嗦嗦的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秦寿按住他肩膀的手越来越重。 汗水从额角滴落,他终于意识到“秦国是一头猛虎,而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羊”。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惊呼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放开了手掌,而后跨过他的身旁,径直走到了他的前方。 毕公僵立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凯旋的英雄身上,又哪里会注意到他。 “拜见大王——” 孔儒专门拜李耳为师,向他学习过周礼。 在拜见天子的时候,孔儒的礼数十分的周到,让人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周天子双眸顿时一亮,脑海中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对方虽是武夫,但是却精通周礼,或许可以破格提拔,吸纳为周国的卿士。”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出手,而是试探着开口说道:“孔壮士的勇武可谓天下第一,没想到对周礼竟也如此精通!” 孔儒闻言不卑不亢的回应道:“儒少时游学于镐京,曾向守藏室的李耳先生求学。向他学习过周礼,还有一些学问。”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的双眸却是亮了起来。 “李耳?这么说,壮士也曾在镐京的守藏室内待过一段时间?” 孔儒没有隐瞒,直接开口给予了肯定。 周天子心底越发欣喜,而后开口说道:“今日全靠壮士扬我国威,孤当设宴为壮士庆功。” 孔儒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周天子身边不远处的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外臣乃秦侯之臣,外臣之功,既秦侯之功。 大王为秦侯之君,若要赏赐外臣,便请赏赐秦侯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却是向后倒退了一步,躬身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 孔儒这句话的深意可不一般,几乎是直接当着天子的面告诉他“你是秦侯的主君,却不是我孔儒的主君。我是秦侯的臣子,却不是你天子的臣子。” 原本乐呵呵的众诸侯顿时愣住了,就连秦寿也没有想到孔儒会突然间闹这一出。 “你这不是坑爹吗?” 秦寿的心底顿时生出这样的想法,急忙将目光看向天子,一旦对方有发怒的趋势,便要做好带着秦人跑路的准备。 周天子也愣愣的盯着孔儒,随后将目光看向一旁的秦寿。 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孔儒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言论,脑海中不由得开始怀疑“这真的是李耳的弟子?” 他对李耳有些许的了解,知道对方是一个饱学之士。 当年李耳求职于守藏室的时候,天子也曾与其有过问答,那可是一个说话滴水不漏的饱学之士,怎么会交出如此“耿直”的弟子? “难道,这是秦侯授意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却是突兀的响起。 众人的目光望去,开口说话的乃是程伯。 “咦,竟然不是毕公?” 众人都十分意外,这个时候会跳出来质问的不应该是毕公吗? 见不是毕公,众人也就没有了继续关注的兴趣,反倒是将目光看向秦寿,想要看看他如何应对。 然而就在此时,周天子却是主动解围道:“壮士为秦国之臣,故而对秦侯尽忠。秦侯为大周之臣,故而对大周尽忠。忠义之君,有忠义之臣。壮士与秦侯,皆为忠义之士也!” 第207章 孔儒的算计 有了周天子开口,秦寿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他的心里便又有些疑惑。 周天子既然已经开始在忌惮他了,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来帮助自己解围? 他的目光与周天子对视,只觉得周天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额~” 秦寿急忙低下自己的头颅,有些不敢去看周天子。 “啥意思?我想做忠臣的时候,你一门心思的孤立和怀疑我。我想要做个奸雄的时候,你对我抛媚眼?” 秦寿不理解,只觉得周天子的心思实在是太过于复杂,复杂到他难以揣测。 但是秦寿却不是那么轻易会改变自己决定与态度的性格。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走上一条奸雄之路,在将来的某一天与周王朝分道扬镳,便绝不会因为周天子一时态度的改善而有所改变。 周天子并没有读懂秦寿的心思,只觉得秦寿低头是在向他表示感激。 于是他又接着开口说道:“诸位爱卿,来,随孤王一起为秦侯庆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纷纷向秦寿道贺。 秦寿内心叹了一口气,随即向着周天子与诸侯一一回礼。 而后周天子设宴,褒奖了秦寿的功绩,并且向秦寿进行询问“爱卿立下如此功绩,扬我大周国威,若有什么想要奖赏,尽管向孤王开口便是。” 自大周立国以来,天子赐予臣子赏赐,向来是想赏什么就赏什么,还从来没有过询问臣子意见的时候。 周天子这一次开口,可谓是开了大周历史之先河。 诸侯都有些眼红,但是他们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反驳。 一来是天子似乎在力挺秦国,二来是庸伯与褒侯现在都很感激秦侯。 碾死潘宇的六王子死了,间接害死褒南的子武也被破了相。 孔儒算是替他们复仇成功,秦国也算是对这两国有恩。 这个时代的人讲究有恩必报,所以庸伯与褒侯主动的坐到了秦寿的左右,算是力挺秦侯。 “臣是大王的臣子,理当为大王分忧,不敢向大王讨要赏赐!” 秦寿心底有一个冲动,很想向天子讨要“公爵”,但是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这个想法,回绝了天子的恩赐。 有些东西,若是主动开口索要,便会显得野心勃勃。 故而与其自己开口,不如让别人替自己开口,亦或者让周天子自己开口。 周天子脸上挂着笑容,对于秦寿知进退的行为非常满意。 有功而不贪赏,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忠臣良将吗? 于是周天子笑着开口说道:“听闻秦侯设招贤令,招揽人才,锐意改革秦国,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方才能够拥有孔儒这样的猛士为秦侯效力吧? 既然如此,孤王便赐“礼器”与秦国,许秦国特设三公,六卿。新设官职,以治理秦国。” 众诸侯闻言都是一惊,这“礼器”的分量,几乎都要超过了一个公爵,直逼武王赐予蜀国的王爵。 单单只是一个斗将之功,怎么能够如此重赏? 秦寿也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这确实是他目前最想要的封赏,但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接受。 他急忙出席拜伏于天子之前,声音恭敬的开口说道:“臣叩谢大王隆恩,然,微臣之功,不足以受此厚赐,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诸侯也反应过来,跃跃欲试的想要开口劝说。 周天子隐约有些不悦,随即开口说道:“秦侯不愿受“礼器”,可是有其他想要的赏赐?” 秦寿心底越发觉得周天子难缠,略微一咬牙,而后开口说道:“秦国初立,又历经多次大战,土地荒芜,粮草短缺。若是大王一定要赏赐秦国,便请赏赐秦国一些粮草吧!” 周天子闻言一愣,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秦寿,没想到秦寿不要“礼器”,而是向他要粮。 周天子是天下共主,每年诸侯都会上贡,所以哪怕周天子常设六军,镐京城内依旧囤积着大量的粮食。 秦侯不要“爵”,也不要“礼器”,只是向他索要粮食作为赏赐,想来也是为了秦国的百姓,周天子发自内心的感叹“秦侯当真是爱民如子”。 于是他大手一挥道:“既然如此,便赐秦国粮食二十万石,免岁贡三年。” 秦寿当即大喜,急忙恭敬地向着周天子行礼表示感激。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极力维持着平常的状态。 周天子见状十分满意,而后与众诸侯饮宴到了黄昏,这才宣布退席。 沾着孔儒的光,秦寿被众诸侯敬了不少的酒,离开大营之时,他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孔儒酒量似乎不错,离开时还能够搀扶秦寿。 当秦寿回到秦营之时,孔儒刚刚准备离开,原本醉眼惺忪的秦寿却是突然间恢复了清明。 “孔卿,留步——”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准备离开的孔儒脚步一顿,而后回头向着秦寿行了一礼。 “君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秦寿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邀请孔儒到身边坐下。 盯着对方注视了片刻之后方才问道:“孔卿以为,何为君臣之道?” 孔儒微微一愣,随即面色严肃的说道:“君示臣以礼,臣侍君以忠。” 秦寿闻言之后点头,便又继续开口问道:“孔卿以为,何为忠?” 孔儒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开口回应“文死谏,武死战。忠于自己的职责,尽力去做对国家与君主有利的事情。即为忠也。” 秦寿的面色不变,依旧满脸凝重的开口问道:“所以,孔卿也希望寡人忠于自己的职责吗?” 孔儒闻言丝毫也没有惊讶,他缓缓向后倒退了两步,而后将头磕在了地上。 “臣死罪——” 秦寿神色复杂的盯着孔儒,最后缓缓开口说道:“你不认同寡人在天子面前不作为的行为,也不认同寡人藏身而不用的策略。 所以,你故意在毕公面前展露武艺。 而后又用君之君,臣之臣的道理来把寡人置身于天子之前。 这么做,对于寡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第208章 君臣问对 “君上治国,以民为本。均田薄役,仁爱百姓。孔儒看来,这是古今未有之明君。 然,君上刚刚立国,便直接改革“爵制”,又设招贤,启用游士,打压公卿,这些政策会让天下的能人志士蜂拥而至,也会让诸国的百姓心生向往,最终流入秦国。” 秦寿听到了孔儒的话之后皱眉问道:“这难道不好吗?” 孔儒目光坚定的盯着秦寿道:“不妥。” 秦寿的眉毛紧蹙,不解的询问道:“有何不妥?” “君上若是周公,有吞吐天下之志,也有天下诸侯共尊之名望,那么君上若要变法,一切便将水到渠成。 但君上只是一侯爵,并没有得到天下诸侯的认可,甚至没有得到天子的认可。 如果君上锐意改革,必定会引发天下诸侯与天子的忌惮。 等到商周之战结束,新天子若是即位,想来要不了多长的时间,必定会以秦国擅改祖宗之法而申饬秦国。 秦国受饬,则之前的所有变法皆毁于一旦。但若是秦国不受,则为天下共讨。 君上以为,单秦一国之力,能够抵挡函谷关内的联军吗?” 秦寿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危机,但是他之前一直心存侥幸,因为天子不会在乎秦国这么一个新崛起的“小国”,会对秦国放松警惕。 只要给秦国十年的时间,秦国便可以牢牢的扎根于西北,也就不必再担心联军讨伐。 然而在听到了孔儒的话之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对自己针锋相对的毕公,还有那些袖手旁观的诸侯,以及周天子阴晴不定的态度。 他最终点头说道:“孔卿此言有理。只是,如先生这般行为,真的能够护我秦国周全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孔儒毫不犹豫的说道:“若是在大商,秦国想要自立,君上的选择确实是最上之策。 然秦国在大周,那么最适合君上的,便该是立功,立德,立信。 无论天子是否猜忌秦国,只要秦国的功绩够大,秦侯的德行不亏,能够取信于大周的子民,那么秦侯也就不必担心天子的发难。 盖因大商重法,非违国法不得其罚。 而大周重礼,非违礼违德不得其诛。” 秦寿闻言却是恍然大悟,顿时想明白了秦国困境的症结之所在。 不同的国情,应当选用不同的策略。 在自身实力不够强悍的情况下,贸然打破成规,只会碰一个头破血流。 秦寿的心底不由得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恰好遇到了一个好时机。 如果不是周王朝内部混乱,无暇顾及秦国。 秦国贸然改革的举措,恐怕早就为秦国引来了祸患。 而周天子一开始对秦国的忌惮,恐怕也有秦国一系列改革的原因在其中。 秦寿在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之后,急忙向着孔儒请教道:“孔卿以为,新君即位之后,秦国该如何自处?” 孔儒知秦寿是在问计,他却并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率先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后方才说道:“当先立功勋,徐图名望,若是能够在新君即位之时,以诸侯之身相佐于朝。 那么,君上之前变法造成的影响,便可以被抹除。 而后,一边在朝堂之上培植君上的势力,拉拢诸侯联盟,一边在秦国丰富羽翼。 等到秦国的羽翼丰满之时,方才是秦侯归国,安居于西北之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再次皱眉道:“大周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诸侯相佐于朝”的事情,寡人又如何能够…” 孔儒闻言摇头道:“自入秦营以来,经过多方打听,臣也了解到了一些消息。 当初周天子亲自召见褒侯,命其为冢宰,使诸侯佐于朝堂。是三公联合镐京的公卿贵族联手将褒侯赶回了本国。 这是三公不容诸侯,而非天子不容诸侯。 而今,大周三公之位空缺,而六卿无世家,君上身上又兼任西军统帅之职,被天子诏入镐京,本就符合礼法。” 秦寿双眸微亮,随即又继续问道:“天子会让寡人如愿吗?” 从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秦寿实际上便已经被孔儒说动。 只是他的内心依旧还有些许顾虑,故而在问话之时,多了些许的疑虑。 孔儒笑着说道:“未见天子之前,臣只是想要替君上多立功勋,以此提高君上的威望。 然而在见到天子之后,才是臣决定谋划君上入朝的缘由。 天子老迈,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观其呼吸,甚至有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恐怕已经在甄选托孤之臣了! 褒侯老成持重,又曾经相佐于朝,本该是最佳人选。奈何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天子也不敢确信他是否会迁怒于周国,故而,褒侯不可取。 虢公有反叛的先例,毕公愚钝不堪,庸伯自大张狂,晋侯年幼无知。其余诸侯,大多不过是守户之犬,根本没有能力应对镐京的那些公卿。 唯一能够有些许希望的,也只剩下了程伯与君上。” 秦寿闻言双眼微眯,想起了日前程伯突然间的发难,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点了点头之后,心底却是有些感叹,怎么原本有些“憨直”的孔儒,现在突然间就变得老谋深算起来。 秦寿都不得不怀疑,之前的孔儒是否真的是在伪装自己? 但是,相比较于一个真正“憨直”的武夫,秦寿确实是更需要一个有勇有谋的“谋主”。 然而孔儒在外人面前伪装自己,亦或者向自己直言上谏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是像之前那般算计自己,却是秦寿不愿意第二次看到的事情。 于是秦寿最终还是敲打道:“孔卿谋略之深远,就算是寡人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深陷其中,当真是令寡人叹为观止。 今后寡人,还要多向孔卿求教,还望孔卿不吝赐教!” 孔儒闻言一礼,刚刚想要开口谦虚两句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回过神来。 “君上这是在责备我的擅作主张啊!” 第209章 赵子焚车 就在秦寿与孔儒问对之时,一支军队停在了唐国武遂城外。 在得知是周国的军队之后,守城的唐国大夫松了一口气,急忙亲自到城门口把来人迎入城中。 一番见礼之后,唐国大夫方才知晓对方的身份——栎阳赵氏的赵无疆。 大夫对此十分意外,没想到经历过一次灭族之祸的赵氏竟然能够拿出这么多的兵力。 他虽然震惊,但是却并不敢多加置喙,只想着好好的款待一番,然后便将赵氏送出武遂。 至于赵氏是东进去收复失地,还是改道去他什么地方,那便不归他唐国大夫管了。 然而在酒足饭饱之后,赵无疆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敢问大夫,若从此地进军攻打朝歌,该如何行军?”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唐国大夫当即大惊失色,环顾一眼四周,见并无旁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朝歌乃商国王都,当年武王亲率诸国王师尚且久攻不下,就凭借着赵子麾下这点兵马,要想攻破朝歌,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下官奉劝赵子,还是尽快放弃这个想法。”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将脑袋一歪,冷冷的盯着唐国大夫道:“如何攻城,倒是不用大夫操心。赵某问大夫的,只是如何行军而已。” 唐国大夫见赵无疆如此态度,一下子便来了脾气,他一手拍在案几之上,刚刚想要起身之时,却见赵无疆默默的按住了剑柄。 “咯噔——” 大夫心底“咯噔”一凉,刚刚升腾而起的无名怒火顿时熄灭。 “咳咳,此地向东前往朝歌,必经轵关入苏原,而后东进走野王,这是最快的路线。 但是东方将军屯兵于洛邑,为了防止后路被断绝,所以商军屯兵于苏原。 想要走此路,恐怕是行不通的。” 按住剑柄的赵无疆眉头一皱,随即冷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路了吗?” 他话音方落,唐国大夫摇了摇头,刚刚想要表示没有之时,脑海中又想起刚刚赵无疆威胁他的场景,便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坑他一把的想法。 “倒是有另外一条路,不过这条路并不通畅,并且还需要绕道而行。” 赵无疆顿时一脸的惊喜,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唐国大夫想要坑害他。 “还请大夫指教。” 唐国大夫见他态度骤变,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武遂与轵关之间,有一小道可通黎国阳城。 自阳城走端氏北上长平,走上党,而后经潞城,攻商国中牟,鹤壁便可直达朝歌。” 在听到了唐国大夫的讲解之后,赵无疆却是一脸的懵逼。 “啥?咋走?” 他的脑子里全是问号,根本没搞明白唐国大夫所说的路线。 皱眉穷思苦想,目光却是突然间落到了唐国大夫的身上。 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之上,随即开口说道:“大夫此计甚妙,只是在下并没有地图。所以,还需要大夫为我领路。” 他搞不明白路线有什么要紧的,眼前这个大夫没用地图就说出了路线,并且把每一个需要经过的城邑都说得清清楚楚,必定对这一条行军路线熟悉无比。 只要把他带上,还用什么地图? “咯噔——” 唐国大夫的心底咯噔一凉,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急忙开口拒绝道:“还请赵子见谅,本官身兼一城大夫之职,实在不便离开武遂,还请…” 他的话没有说完,赵无疆已经皱起眉头,他将手握在剑柄之上,冷冷的开口问道:“难道在大夫眼中,我大周的千万庶民百姓,还比不上武遂一地吗?” 唐国大夫心底暗暗叫苦,暗骂自己瞎出什么主意! 心底虽然畏惧,但若是当真答应了赵无疆,就算是最终顺利抵达朝歌,说不定也没有办法活着回来。 顺从可能会死,不顺从,赵无疆也不一定真的敢杀了自己。 他咬了咬牙之后道:“职责所在,请恕本官不能从…” “哦?在下倒是以为,大夫不想随军领路,要么就是这条路线有什么问题,大夫害怕事情败露,被赵某所杀。 要么,就是大夫准备在赵某离开之后,派人前往商国通风报信。 不知道大夫,是如何打算的呀?” 言语支持,他手中的宝剑已经拔出了一半,此时正冷冰冰的盯着他对面的唐国大夫。 唐国大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满脸震惊的盯着对面的这个少年。 “你,你能凭空污人清白…” … 第二日一早,唐国大夫收拾好了行装,又点了五百守城士卒,随同赵氏的六千人马一路向着轵关的方向而去。 走了一天之后,领路的唐国大夫突然间在一条小道路口停了下来。 他指着东方的那条小路说道:“从这里出发,便可以抵达阳城。 只是,这条小路在丛山峻岭之间,蜿蜒崎岖,戎车根本无法通行。”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无疆翻身从战车之上走了下来。 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而后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士卒。 他将心一横,咬牙开口下令道:“来人,把所有的战马都解下来。 把粮食都绑在马背上,把所有的戎车通通捣毁,堆在一起,给我一把火烧了。” “嘶——” 听到赵无疆的命令,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晋国援助的一师将士有些迟疑,唐国的五百人更是觉得赵无疆疯了。 然而秦人和赵氏子弟却是毫不迟疑,直接动手去解马车,一部分搬运粮食,而另外一部分则挥动着手中的戈矛便去捣毁戎车。 晋军见状,便也只好与秦人一同动手。但是唐国大夫却是满脸肉疼的激动道:“这,一辆戎车的造价…你,你怎么能够这么…你…” 但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结果便听赵无疆十分随意的说道:“反正也带不过去,要来何用? 况且捣毁了这五十多辆战车,便算是掐断了吾军的退路。 唯有一路向前,抵达朝歌城下,达成使命,方才能够挽回损失。 否则,以自毁戎车的罪行,回去之后恐怕也要遭受重罚。” 目睹赵无疆如此姿态,唐国大夫气得牙痒痒,心都在滴血。 “你不要可以给我呀!” 第210章 雪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便已到了大雪纷飞的季节。 函谷关外,商人已经建造好了攻城器械,并且犒赏三军,重新鼓舞士气。 趁着大雪纷飞,阻碍了城头周人视线,意图冒雪攻城。 周天子对此却是早有准备,召集诸侯联军商议,每一个国家负责一段城墙,由周天子麾下的精锐组成援军,负责四处支援。 这个方法成功遏制住了“某些”诸侯“摆烂”的小心思,迫使某些诸侯不得不鼓舞士卒士气,改成全力抗击敌军攻城。 秦人虽然摆烂了一段时间,但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军规与军纪却是没有被忘记。 在白毅的紧急训练之下,秦人又恢复了些许的战斗力。 虽然依旧比不得天子六军这样的精锐,但是,秦人胜在勇烈,哪怕是没有军功奖励,依旧悍不畏死。 “呜昂——”“咚咚咚——” 悠扬的号角之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急促的战鼓之声。 而与战鼓之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连串整齐的脚步之声。 商人没有投石车,但是常年与周人交战,攻城器械早已经研发得十分先进。 冲车正对函谷关的城门,而一排排云梯也被缓缓推进。 大雪遮蔽了周人的眼睛,同样也遮蔽了商人的眼睛。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浪费,秦寿并没有下令士卒直接射箭。 但不是所有人都与秦寿一般理智,哪怕明知道视野受阻,在听到敌军越来越近之后,也依旧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伴随着这些命令传达,一阵阵箭雨落下,却并没有听到多少惨叫之声,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却是商人早有准备,用盾牌遮蔽了箭雨。 等到敌军越来越近,秦寿终于看到了些许商军的轮廓。 “滚木准备~”“落石,准备落石——” 众诸侯也不全是昏聩无能之辈,在面对敌军靠近,开始在城墙之搭云梯的时候,他们纷纷发出呼喊。 秦寿并没有去关注这些,他相信白毅能够做好这些准备工作。 而正如秦寿所预料的那般,秦军士卒很快被有条不紊的搬来了滚木等等。 随着云梯搭上城墙,城外响起了震天的呼喊之声。 秦寿将身上的积雪一扫,抖了抖身体驱散寒意,又在手上哈了一口气,这才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他的武艺虽然比不上孔儒,但是面对子武这个大商第一勇士的时候,他还是能够过上几招的。 身边有黑夫护卫,又有孔儒在不远处支援,自身的安全倒是能够得到保障。 而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却是极大的鼓舞了士卒们的士气。 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举着盾牌的商人冲上来,白毅沉着下达了落石的命令。 一块又一块滚木落石被丢下去,直接将梯子上的商军士卒砸倒数人,落地之时,又砸在了那些高举的盾牌之上,直接便将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卒砸得骨折。 惨叫之声开始不断响起,但是却并没有影响大军的进攻。 “刑徒,上——” 一名将军士卒拔出腰间佩剑,对准了一群衣着单薄的商军。 这些商军士卒大多都面黄肌瘦,嘴唇冻得发青,身上多有冻疮浓包,比起周人的奴隶尚且有所不如。 他们是商国的刑徒,大多犯有重罪,被迫加入战场。 随身只携带一柄短剑,身上穿的也只有一件单衣,在寒风酷雪之中瑟瑟发抖,他们根本不能够称之为战士,只是商人用来消耗周人滚木落石的消耗品。 他们早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但是却并不能够进行反抗。 在商军将领的督促之下,他们被迫佝偻着身体往云梯上爬。 城头上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就算再是愚蠢的诸侯,也不会傻到将守城用的滚木用到他们身上。 “放箭——”“长戈准备——” 聪明一点的选择放箭远程攻击,比较莽的人则放弃了远程攻击的想法,决定把这些刑徒放上来斩杀。 秦寿看了一眼那些身体瑟瑟发抖的刑徒,终归是没有选择放箭。 “来人,准备热水——”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秦军将士虽然不解,但还是忠实的履行了他的命令。 “白刃——” 白毅面色冷厉的下达了白刃战的命令,弯弓搭箭的射手,身强体壮的力士开始后退,一群裹着厚厚皮甲的士卒拔剑出鞘,冲到了城墙的最前方。 他们结着整齐的队列,等到刑徒刚刚登上城墙,随即便一刀将他们砍倒。 这些手脚早已经冻僵的刑徒哪里有能力还击,挨了一刀之后便直接栽倒下去,直接坠入了城下的雪地之中。 攻城的商将丝毫也不心疼,依旧在逼迫着那些刑徒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大商以酷法立国,对于商国的子民来说,没有直接斩首示众已是慈悲,任何的刑徒都不值得同情。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刑徒倒下,城头上守城的士卒也换了一批。 秦寿让人准备的热水也已经被提了上来,他当即下令士卒用水瓢泼下城去。 这些热水落到刑徒身上,给了他们短暂的温暖,让他们绝望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疑惑。 而热水泼到督战的商军士卒身上的时候,他们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热水蒸发,寒气侵蚀,那些原本感到些许暖意的刑徒们顿时面色发青发紫。 脸上的水迹竟然有了结冰的迹象,冻得他们骨头都要僵了。 而那些穿着皮甲的商军士卒,此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寒意。 一个又一个刑徒栽倒,随后便是成片的刑徒倒地。 “妖法——”“妖法——”“这些水里有妖法,快,躲开…”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呼喊,秦人这一段城墙下的商军开始四散而逃。 孔儒满脸惊讶的目睹了这一切,看向秦寿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复杂难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与秦寿相联的虢国防线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阵惨叫之声。 秦寿急忙看去,却见一群衣着单薄,但是却身手矫健的商人勇士已经冲上了城墙,并且在城墙之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却是商人将精锐勇士混入刑徒之中,趁着周军麻痹大意之时发起突袭。 (ps: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加更。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五星好评的兄弟吗?现在书评7.7!) 第211章 雪中行 虢国士兵的战斗力本就弱,应对刑徒那麻木的进攻尚且有些相形见绌,更何况是面对商人精锐的突袭。 不到5分钟的时间,城墙上面便已经出现了一个缺口。 虢公吓得连忙命人敲响求援的锣声,意外的是,天子的援军迟迟未至。 秦寿见状微微皱眉,却并没有贸然出手。 就在不久之后,虢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派人前来向秦寿求援。 秦寿扫视了一眼己方战场,见商人确实被吓得久久不敢冲击这一段城墙,又见风雪之中迟迟没有天子的援兵,他当即下令道:“孔卿,你率一旅儿郎前去增援。” 孔儒点了点头,并没有推辞秦寿的命令,立即前去增援。 而就在孔儒刚刚离开之后,秦寿却是突然间向着一名亲卫下令道:“去查一下,天子援兵缘何未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亲卫当即领命而去。 周天子虽然不待见虢公,但是绝不至于拿函谷关的城防大事来排除异己。 不单单是秦寿不相信,就算是虢公自己也不会相信。 故而在秦寿想来,其中一定出了什么蹊跷。 过去了半刻钟之后,秦寿却是发现已经没有商军再继续攻击自己负责的城墙。而秦国周围,除了虢国之外,其他国家都轻松的抵御了商人的进攻。 攻城了一个时辰,在这一场风雪之中,始终只有一群刑徒混合着部分商人精锐在攻城。 而负责增援各处的天子大军丝毫也不见动静,确实是让秦寿心生疑虑。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秦寿派遣出去的亲卫带回来一个令秦寿震惊的消息。 … 在商王朝时期,尧的裔孙大由就被分封于古滁黎,其族被称为“滁黎”、“黎方”。到殷商晚期,大由的后裔传承之国被称为黎侯国,为殷商的附属国。 商帝辛之时,由于黎国(耆国)强大,而帝辛残暴荒淫。所以,黎侯不听指挥。 由于黎国人口众多,国力强大。所以给西伯(周文王)以及西伯的儿子西伯发(周武王)蓄意伐纣的谋略形成极大威慑和心理障碍。 他们会认为纵然克纣,也难以克黎。所以,借“黎侯不从王命”之机,冠冕堂皇地采取了替纣伐黎的办法,对黎国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杀戮。 史称——西伯戡黎。 然而历史的转变也就在此出现,西伯戡黎之后,黎国的国君主动臣服于周国,最终保全了自己的社稷。 而也正是因为黎国的臣服,让帝辛生出了些许的警惕,导致帝辛讨伐东夷留下了一支军队镇守朝歌,武王趁机伐商之时,虽然围困住了朝歌,却并没能够一战而胜。 而在伐商之战中,黎国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勋。 而黎国与商王朝接壤,每一次商国攻打周国之时,黎国总是出兵相助。而商王攻打黎国之时,也有周国的援兵增援。 故而黎国一直以来都被周天子视为自己忠实的附庸。 在唐国大夫为赵无疆规划突袭朝歌的路线之时,规划的便是从黎国的潞城出兵中牟。 而此时的潞城之中,被盛宴款待的赵无疆等人刚刚回到军营之中,原本醉眼惺忪的唐国大夫突然间恢复了清明。 他一把拉住一名赵无疆的亲卫,向他开口说道:“快去打一盆冷水来——” 那亲卫虽然不解,但还是去打了一盆冷水。 唐国大夫没有犹豫,端起盆中的冷水便泼在了赵无疆的脸上。 原本喝得迷迷糊糊的赵无疆打了一个哆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的水渍,当即破口大骂,同时左顾右盼。 “我剑呢?” 他话音方落,唐国大夫便将他的剑丢到了他的怀里。 “额——” 手捧着宝剑之后,赵无疆方才冷静下来。 随后盯着他对面的唐国大夫问道:“子世,你这是干什么?” 唐国大夫没好气的说道:“快去召集儿郎们起来,我们速速离开。”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蹙眉问道:“此时正是大雪,兄弟们难得有一片屋瓦遮身,此时离开?” 唐国大夫刚刚想要解释,那赵无疆却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之上。 “我明白了,快,去让兄弟们都起来了。” 赵无疆的命令方才传达下去,唐国大夫略微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个赵子还不算太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拉着唐国大夫的胳膊说道:“风雪阻碍我军行军,却也能够阻碍敌人侦察,正适合我军奇袭。哈哈,子世,好计谋呀!” 他话音方落,唐国大夫却是一脸的懵逼。 “奇袭?” 正常环境下行军,从潞城赶到中牟,至少也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在大雪环境之下行军,这个速度何止要减慢一倍以上。 此时天气虽然寒冷,但是大雪也不至于一下便是十几天吧? 唐国大夫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累,但是赵无疆既然能够答应率兵离开,便也不用再费唇舌去解释。 赵无疆麾下的将士虽然颇多不满,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此行的使命,也就没有人抗命。 一夜之间,潞城大夫给这只军队腾出来的民房便空空如也。 第二天早上,正在整顿兵马的潞城大夫听到了这个消息,恨得牙痒痒。 “可恶——” 他的口中大骂一声,一旁的心腹急忙道:“大夫,派人去追吧?” 他的话音方落,那潞城大夫却是咬牙道:“追?拿什么追?出了城,就凭我们这点兵力,追上了又有什么用? 哼,幸好本大夫早有准备,早早就派了信使。”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赵氏的斥候匆匆跑了回来。 “少主,前方发生了雪崩,道路被堵住了。” 赵无疆闻言蹙眉,不满道:“叫我将军——” 而后方才下令道:“让兄弟们原地扎营,再派人前去疏通道路。” 在雪中连续赶了一夜的路,本就人困马乏,前方道路堵塞,正好给了大军休整的时间。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前去疏通道路的士卒突然来报。 “将军,我们挖出了一个黎国人…” 第212章 睚眦必报赵无疆 “你说啥?黎国?信使?怎么可能,这里是前往商…” 在得知前方发现了一个黎国信使之后,赵无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是突然间想到唐国大夫连夜让他启程。 “子世呀,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跟我说呀?” 赵无疆突然间偏头看向唐国大夫,眸光中竟有几分幽怨。 唐国大夫看了一眼赵无疆,“哎”了一声之后说道:“黎国乃是大国,国力强盛,在大周众多诸侯之中,地位等同于褒国。 像是这样的大国,又怎么会对赵氏如此卑躬屈膝?赵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无疆便将眼睛一瞪,极为不满的说道:“你啥意思?” “额~” 唐国大夫话语顿时一噎,觉得这个赵无疆的脑子是不是有坑,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赵子,现在正是两国交战之时,您率领一支军队来到潞城之下,潞城大夫丝毫也没有怀疑您的身份,直接就将整个军队就迎接入城,这本就有问题。 况且…” 唐国大夫的话没有说完,赵无疆直接将手一挥打断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那狗东西想要害我是吧?” 唐国大夫闻言一愣,略微思索之后点头说道:“也可以这么说,至少,他已经派出使者向商人通风报信。”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无疆当即冷笑一声。 “偷袭我是吧?来人,备马——” 他的话音方落,当即便有人牵来了一匹骏马。 “你们在这里等我——” 方才接过马缰,赵无疆便直接翻身骑到了马背之上,双腿牵着马腹,口中“驾”了一声,便直接骑着骏马冒雪回转潞城。 “啊?”“啥?” 此时赵氏的士卒方才反应过来,都没有搞明白赵无疆这是要去干嘛。 约莫一两个时辰之后,潞城东城门的城门令急忙前来禀告。 “大夫,赵,赵子又回来了。” 正在饮酒的潞城大夫一愣,本能的下令道:“快,把他们放进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只是以为赵氏的军队急着东进,所以不告而别。 这两天的风雪很大,赵氏的军队无法继续前行,被迫回转也不意外。 刚刚下达了放赵无疆进城的命令,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立即喝止道:“且慢,本大夫亲自去迎。” 没有什么比“友善”“尊重”更加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了。 潞城大夫的体态有些肥硕,裹上厚重的裘衣之后,看上去就更像是一个球。 他艰难的爬上马车,很快便赶到城门口。 从车厢之中“滚”了出来,随后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积雪,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人,开城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紧闭的潞城大门缓缓洞开。 脸上挂着笑容的潞城大夫迎了出来,一脸惊喜的向着赵无疆道:“赵贤弟,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静立在原地的战马突然间发出一声长嘶,随后直接向着潞城大夫狂奔而来。 潞城大夫脸上的笑容一疆,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便见赵无疆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剑。 “娘耶——” 他口中惊呼一声,人马交错之时,赵无疆已经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满腔热血从断口处冲天而起,直接溅了赵无疆一脸。 伴随着潞城大夫的头颅落地,赵无疆已经勒住了马缰,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调转马头就走。 “咋回事?”“发生了什么?” 潞城的士卒都已经看呆了,尚且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赵无疆便已经扬长而去。 一具无头的尸体栽倒在地,此时他们刚才反应过来。 “大夫——”“大夫…” 众人惊呼之声不断,却并没有人敢去追击赵无疆。 赵无疆伸手一抹脸上的血迹,而后在自己的皮裘上面擦了擦,在雪白之中染上了一抹殷红。 “哈哈哈哈,痛快了——” 回头眺望了一眼潞城,见并没有追兵赶来,他的口中大笑了两声,随即转身一拉马缰,迅速的向着中牟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一时间,函谷关上,秦寿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黎国背叛了天子,在最北侧的城墙作乱,与城外的商人里应外合,此时正在抢夺城墙。” 秦寿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急忙下令道:“白毅,令你率领一师坚守此地。其余人等,随我来——” 虽然他不愿意为天子拼命,但是函谷关却并不能够在这个时候被攻破。 此时孔儒也杀退了虢公那一段城墙之上的敌军,略微一沉吟,便也要跟着秦寿一同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下令道:“孔卿,你留在此地。” 孔儒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不解,但他还是听从秦寿的命令留了下来。 秦寿领着秦国的军队在城墙之上调动,自然引起了其他诸侯的注意力。 晋国的摄政智旬亲自拦住了秦寿的去路,结果还没有等他开口询问,秦寿便一把拉住智旬道:“来不及解释了,快,派人去城门,谨防商军里应外合。” 智旬与秦寿相交有了一段时间,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并没有过多的怀疑,当即便下达了命令,让司马良才率领麾下的军队增援城门。 而他自己则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城墙,接手了更多的防线。随后他又派遣了自己麾下的斥候,让他们去侦察各处情况。 仿佛是意识到了城头的变化,商军的刑徒逐渐被驱逐,商国联军的正规军开始攻城。 虽然战斗力比不上天子六军,但是相比较于个别诸侯国的士卒,还是要强上一些。 而此时秦国负责的一段城墙之下,商王子子武抬头眺望道:“秦侯的大旗真的已经离开了?” 此时城头之上尽是风雪,城下的积雪已经淹没了士卒都小腿。 随着子武的话音落下,一名受伤的士卒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小,小的亲眼所见。” 第213章 对不起,打扰了 在听到了那斥候的回禀之后,子武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疯狂。 “孔儒,秦国,刺我的父王,杀我兄弟,阻我大军,哼,今日便从你秦国的防线破开缺口,让你秦国成为大周的罪人。” 子武的话音方落,随即活动了一番自己的胳膊。 因为受过伤的缘故,所以隐约还有些僵硬。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他能够登上城墙,那么,他依旧是那个可以杀秦国一个片甲不留的大商第一勇士。 “左卫何在?” 他口中朗喝一声,当即便有一群身穿青铜甲的商军士卒越众而出。 其中一员将领单膝跪地“末将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左卫士卒纷纷以手拍击胸甲,而后发出“哐当”的撞击之声。 而伴随着撞击之声响起,子武大手一挥道:“随我攻城。” 作为大商三卫之一,左卫是不下于天子六军的精锐之师。 他们原本都由大商司马赢武统帅与训练。 但是现在赢武正亲自率领右卫里应外合,与黎国内应一同冲击城墙。故而左卫的指挥权就落到了他的手中。 因为是突袭的缘故,所以商军迅速的冲到了函谷关的城墙之下,此时大多数普通的爬梯已经被摧毁,但是坚固的云梯还在。 商军精锐顺着云梯迅速的发起冲锋,竟然真的打了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白毅的反应非常迅速,在发现敌军精锐进攻之后,立即便开始组织防御。一边命令精锐围剿冲上城来的商军,一边吩咐力士用滚木去对付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援兵。 战场很快陷入胶着状态,子武裹在人群之中,用手中的青铜剑奋力一挑,仗着自己的神力挑开了一根下落的滚木。 趁着力士愣神的功夫,他当即冲上城头,挥动着手中青铜剑斩杀数人,而后开始原地清理空隙。 他个人的武力高强,四五个秦人也近不得身,很快便让他在城头之上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源源不断的商军精锐开始涌了上来。 秦人拼死上前迎战,却被这些商军精锐砍倒一片。 眼看着登上城墙的商人越来越多,子武的面色越发痛快与得意。 “哈哈——” 他的口中发出两声大笑,正准备开口鼓舞士气之时,眼睛的余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一个魁梧的身形狂奔而来。 他的面色当即一僵,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几乎本能的向后倒退,隐藏在了其他商人的背后。 然而此时他已经被赶来支援的孔儒盯上,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挥动着手中的青铜戈一通乱舞,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商人能够接得下他那沉重的一击。 虬结的肌肉高高隆起,撑得外面绑缚的皮甲都开始脱线,露出皮甲里面那结实的肌肉。 刚刚站稳脚跟的商人节节败退,就连大商第一勇士,商王子子武此时也没有战意,竟然率先带头爬上了城墙之上的云梯,而后顺着云梯开始后撤。 王子能退,其他的商人可就没那个胆子。 毕竟商国的军法十分的残酷,若是成为逃兵,回去之后的下场可是比死亡还要恐怖。 与此同一时间,秦寿也已经带着麾下的五千援兵抵达了北侧的城墙。 此时周天子正面色苍白的被姬永安护卫在身后,嘴角还挂着殷红的鲜血,许是被气得不轻。 商人与黎国人混合在一起,已经完全占据了最北侧的城墙。 中军将士大多都是大周的宗氏与公卿之子,他们大多都经历过周王朝的贵族教育。 在面对敌人入侵之时,他们展现出了顽强的抵抗力。 身前的尸体堆积如山,有商人的也有周人的,但是更多的还是黎国人的。 原本宽阔的城墙此时竟显得有些狭隘,容不下那么多英勇的战士厮杀。 秦寿的援兵抵达之后,发现根本无法跻身到战场之上。 稍作沉吟,秦寿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挽起自己手中的长弓,瞄准了风雪中黎国旗帜的上空。 那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的落雪,根本看不清旗帜下的人群。 “嗖——”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矢径直从商人的头顶落下,瞬间射中的一名商卒。 这样的战场之上,一个人的死亡并不能够吸引旁人的注意力。 在那士卒倒地之后,他身边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去查看他到底死没死,随后便直接踏着他的身体挤了过来。 “所有,抬高箭矢,抛射——” 在这个时代,拥有弓箭的士卒并不多。 秦寿虽然重视远程打击,但是秦军之中的射手数量确实有限。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也只有几百名士卒上前弯弓搭箭。 茫茫大雪之中,一支支箭矢从天而降,一道道惨叫之声不断响起。 秦寿迅速的挤到周天子的面前,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礼道:“大王,风雪太大,看不清楚有多少商人涌上来了。 射箭吧!用箭矢覆盖打击商人后方。” 秦寿的话音方落,周天子身边护卫的姬永安眉头却是一皱。 作为宗亲,他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虽然明知道城头之上躲闪不及,用箭矢抛射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这么做,根本原因便是来源于他内心的骄傲,不屑于用这样“卑鄙”的战法。 他宁愿牺牲更多的士卒,堂堂正正的去击败他的敌人。 这样的行为虽然愚蠢,却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贵族将领最为真实的想法。 尤其是姬永安,还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流血与牺牲的“雏鹰”。 “大王,我军儿郎锐不可当,不需要这样…” 周天子看了一眼满头白雪的秦寿,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风雪之中的秦国援兵,他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暖意,再次加深了对秦寿的信任。 “放箭——” 周天子苍老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姬永安虽然不甘,却不敢违背。 上军士卒都接触过贵族教育,而贵族教育之中,有“射”“御”二科,故而大多数上军士卒都备有弓箭。 在得到了抛射的命令之后,顿时便有成片的箭雨在风雪之中落下。 随着一片又一片的士卒倒地,赢武的脸上却是无悲无喜。 此时占据城头的,大多都是黎国的士卒。 而商君的精锐右卫,大多配备了坚固的青铜盾牌。 “赢武将军,我黎国的儿郎损失惨重,让您麾下的精锐冲锋吧!” 黎国君面色阴沉得可怕,但还是服了软,主动地向赢武求援。 第214章 犬黎 “你有什么资格叫本将军做事?” 黎国虽然临阵倒戈,帮助商国占据了一段城墙,但是赢武却丝毫也没有感激黎国,反倒是想要借助周天子的力量来削弱黎国。 黎国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故而在数百年之前,能够发展成一个敢于反抗商王的人口大国。 而在西伯堪黎之后,他们自身被削弱,又意识到了周人的强大,于是不顾大商数百年的恩惠,最终竟然倒向了周人。 三百多年以来,黎国人一直是周人的帮凶,数次帮助周人侵略商人的土地。 赢武第一次登上战场的时候,在商周之战中落败,不得不领兵撤退。 周人的军队都已经停止了追击,黎国的军队却如同猎犬一般紧追不放。 这一战让赢武失去了他的亲弟弟,以至于赢武将黎国记恨了数十年。 当他能够独挡一面的时候,便屡次率领商国的军队以练兵的名义攻打黎国。 实际上,他早已经起了灭亡黎国的想法。 然而他的每一次出兵都会被周人阻击,这让赢武意识到,如果不能够击败周国,那么他永远也不能够向黎国复仇。 而今商国大举压境,直逼程国函谷关,只要跨过了函谷关,商军便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杀到镐京城下。 虽然在斗将的时候失败,让商人的士气大跌,但是赢武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商军必定洗刷数百年耻辱的结局。 数倍于周人的兵力,供大军三年消耗的粮草。他亲自训练的三卫精锐,还有,商人复仇的决心。 这一切的一切,都给了他十足的信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商王是突然间告诉他——黎国投降,里应外合。 这让赢武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多年以来的复仇信念在这一刻被动摇。 那可是他的手足兄弟,如此血海深仇,如何能够不报? 但是,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与牺牲,为了能够洗刷大商数百年来的耻辱,他又不得不选择与黎国合作。 然而就在他临行之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商王突然间找到了他。 “黎国,周之鹰犬,商之狼枭,不可以轻信。他们倒戈相向,对我大商有利,所以孤王不能够拒绝他们。 但是,黎国与我商国同样有百年血仇,同样是我大商的背叛者。 就算是为了先祖,为了那些数百年间牺牲的亡魂,孤王也绝不能够宽恕他们。 所以…将军应该知道怎么做?” 商王的话依旧历历在目,始终在赢武的耳边回响。 在听到了黎国君的求援之时,赢武却并没有作出回应,他只是冷冷的下令道:“举盾,列阵——” 伴随着他的话音响起,城头之上的商右卫士卒纷纷举起了沉重的盾牌,而后形成了一个阻挡箭雨的龟甲阵。 就在黎国君面露欣喜之色的时候,赢武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背脊生寒。 “准备——”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龟甲阵后方出现了一排排的弓箭手。 借助着龟甲阵的掩护,他们于风雪之中整齐的弯弓。 “你想要干什么?” “放——” 没有理会黎国君的咆哮与质问,商军后阵之中,一阵阵箭雨从天而降,径直向着前方位置的风雪之中进行打击。 而商人能够打击到的目标,正好是周人与黎国人的交战之处。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有周军士卒的,也有黎国士卒的,但是更多,依旧还是黎国士卒的。 “推进,五步——” 而就在这个时候,赢武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举着盾牌的商军开始缓缓推进,逼得城墙之上的黎国士卒上前。 但凡有走得慢上一些的黎国人,都在这一刻被挤倒在地上。 运气好的刚刚倒在五步之外,而运气不好的被挤倒之后便被提着沉重盾牌的右卫甲士踩死。 “赢武,赢武,你公报私仇——” 黎国君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商人根本没有想过要接纳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他们而已。 然而此时已经为时已晚,赢武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准备——”“放箭——” 又是一阵箭雨向着正前方倾袭,而这一次能够打击到的周人也越来越多。 姬永安也听到了箭矢破空之声,同时也听到了风雪之中那些整齐的脚步踏地之声。 他展现出了一员将领该有的沉着与冷静,立即下令麾下的精锐列阵举盾。 秦寿也注意到了这些,随即向着周天子道:“大王,我军无甲,请先暂避箭矢——” 周天子看了一眼秦寿,点了点头说道:“暂退百步。” “唯——” 秦寿得令之后当即下去撤兵,远远的离开了双方箭矢交锋的战场。 耳听着“嗖嗖嗖”的声音,秦寿的脑海之中想起了一个名为“弩”的器械。 等回到秦国之后,一定要抓紧研发出“弩”来。 要培养出一个弓箭手很难,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并且还需要消耗大量的弓矢。 以秦国目前的国力与现状,也不适合搞大规模的弓箭手训练。 但是要培养出一个弩手却很容易,只需要1~2个月的时间便可以掌握,2~3个月的时间便可以得心应手。 并且弩箭的威力比普通人射出的弓箭威力更大,甚至还能够穿透甲胄,这是将来秦国征战的利器。 战场的交锋还在继续,双方竟然默契的开始列阵推进,同时用弓箭进行覆盖打击,于风雪之中,默契的将“黎国”士卒逼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险地。 而伴随着黎军士卒的减少,商军右卫与大周上军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与之相应相应的,他们手中的箭矢也越来越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双方已经停止了射击。 “铛铛——”“哐当——”“哐当——” 盾牌与盾牌碰撞的声音响起,一场贴身肉搏之战正式展开。 而商军后阵之中,黎国军看着那些陆续涌上城头的商军精锐,他的眼眶之中流淌出了血泪。 第215章 城头血战 上万黎军士卒,在商周两国默契的联手之下,最终被斩杀殆净。 黎国君虽然活着,但是他的心里早已经被悔恨所替代。 如果一门心思追随周国到底,或许黎国最后还有转机。哪怕周人失败,为了巩固统治地位,为了尽早结束战争,商人也会向周王朝的诸侯发布诏书,命令他们臣服。 这个时候再投降,也只是会受到商人的剥削,却并不会有这么多的牺牲。 但是他却第一个投降了商国,自以为能够得到好的待遇,却没想到最后彻底沦为了牺牲品。 他不是没有想过黎人会战死沙场,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黎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剿灭。 真正让他觉得悔恨与恐惧的是商人的态度,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要让黎国继续延续下去。 此时的他虽然活着,却仿佛是已经死了。 他成为了黎国的千古罪人—— 时间不会因为他内心的悔恨而停止,尽管战场已经与他没有了关系,但是双方的厮杀却始终没有停歇。 “好,冷!” 风雪丝毫也没有消退的痕迹,黎国君却能够听到城墙之上那震天的喊杀之声。 “杀——”“杀——”“杀——” 百年纷争,血海深仇,在这一刻爆发。 两国盾牌相碰撞的一刹那,彼此之间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的想要将对方挤下去。 在这狭隘的城墙之上阵战,刀剑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个人的武力也显得渺小无比。 这个时候拼的是双方士卒的团结,拼的是舍生忘死的勇气。 手臂死死的抓握着盾牌,肩膀顶在盾牌上面,身后的袍泽同样用肩膀抵着他们的身体,口中发出“杀”“杀”的喊杀之声,将一口钢牙紧咬,只咬得牙齿溢血。 双方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加入这一场角力,彼此之间的距离纹丝不动,但是最前排的士卒表情却是越发的狰狞。 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满脸涨得通红。 在这恐怖的挤压之下,一名又一名士卒开始喷血,有的士卒直接被挤倒在地上,而后又被身后的士卒冲上来顶上。 更多的士卒则是断气之后,身体依旧被牢牢的卡在中央。 “咚,咚——”“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之上突然间响起了一阵战鼓之声。 原本正在角力的周军士卒闻声之后几乎本能的按照鼓声用力。 随着所有人共同收力用力,同时爆发出前推的力量。 商军原本不可撼动的阵列开始动摇。 “嘿哈——”“嘿哈——”“嘿哈——” 而随着商军阵列的动摇,周人们也看到了希望。 他们在用力推动身前袍泽的时候,口中不由自主的开始“嘿哈”起来。 商人开始节节败退,临阵指挥的赢武面色阴沉如水,但是他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稳住,都给我稳住——” 商人有节奏的开始后退,周人士气高涨的推进。 很快便来到了商人的云梯附近,紧接着云梯之上便冒出了一群精锐的商军士卒。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青铜剑,狠狠的向着最近的周人刺去。 一名又一名周人士卒被刺倒在地,部分周人开始拔剑反击,原本万众一心的气势顿时消退。 “杀——” 赢武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指向了正前方的周军。 原本举着盾牌的商军士卒当即撤了盾牌,手握青铜剑便悍勇的冲了上去。 此时周人已经因为侧面遇袭而阵型大乱,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继续维持盾阵。 最前排的盾手被商人精锐一脚蹬得一个趔趄,随后便露出破绽,紧接着便被斩杀。 后排的士卒来不及接过盾牌,便也只好拔剑防御。 双方的角力就此结束,一场血腥的混战正式拉开帷幕。 在这种地理环境受限的战场之上,双方的士卒厮杀并不是一换一,瞬间结束战斗,而是各自找到一个对手,然后互相挥砍死斗。 如果能够迅速的解决自己的对手,恰好敌人后方没有新的援手出现,那么此时才有余力上前助战。 若是都想一拥而上,那么只会将身前的袍泽推倒,而后又被自己身后的袍泽,别说是杀敌立功,就算是要真正的与敌人拼斗都很困难。 身后的人要想帮助身前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除非是长矛这样的长兵器,否则也根本起不到任何的帮助。 然而战场狭隘,如果当真手持长兵器的话,又容易误伤袍泽。 故而此时攻城战时,双方厮杀投入最多的还是“剑手”。 这些持剑的勇士捉对厮杀,在前排的袍泽倒下之后,后排的士卒又迅速的冲杀上去。 彼此之间算不得对谁有利,亦或者是对谁不利。 再是勇武的勇士,也终归会有力竭的那一刻。 而等到他们力竭之时,若有袍泽牺牲性命,及时救援,或许还有生存的希望。 但若是袍泽来不及反应,等待他们的也只有马革裹尸下场。 这一场厮杀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从正午杀到黄昏。 双方实际战死的人数达到了三千人,在整个战场的阵亡人数之中只占了一小部分,但与寻常的炮灰不同,这些可都是两国最为精锐的精兵。 他们每一个的牺牲,都是两个国家巨大的损失。 厮杀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没有冲到最前方的士卒也已经精疲力竭。 饥肠辘辘的他们迫切的想要休息,但是商人并不愿意放弃此时夺得的战果,而周人同样不会愿意放弃城墙。 黄昏之后,周人在城头之上竖起了火把,做足了挑灯夜战的架势。 商人也不甘示弱,同样令人点燃火把照亮战场。 风雪与黑暗都不能够熄灭他们死战的决心。 就算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周天子,此时也依旧坚持矗立在最前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风雪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粟米饭的清香。 这种清香对于饥肠辘辘的两国士兵来说,充斥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这清香的来源,正是已经待命多时的秦军阵中。 第216章 壮士饮雪来,饱腹杀敌去 粟米饭是秦寿特意要求提到城墙下的,秦国的军队在黑暗中点燃了篝火,在那里享用着他们的晚餐。 饥肠辘辘的商周士兵士气大跌,就连周天子的肚子都已经开始咕咕直叫。 唾沫流淌而出,战士们只觉得自己身体之中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而秦人则抓紧时间,在秦寿的命令下狼吞虎咽起来。 火光之下的这一切,隐隐约约的被赢武看得真切,他心里恨得牙痒痒,只觉得这支军队的统帅实在是太过于卑鄙了一些。 “兄弟们,杀,杀进城去。吃肉,喝酒——” 眼看着军心动摇,赢武大声鼓舞士气。 “吃肉——”“喝酒——” 呼喊之声在黑夜之中响起,原本都已经快要失去力气的商人再次鼓起来勇气,竟然越发悍勇的冲杀了起来。 措手不及的周人开始节节败退,姬永安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稳住,都给我稳住——” 他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却根本没有办法喝止军心已经动摇的周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之下的秦寿将最后一个米团子塞进嘴里,又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风雪咽下。 “儿郎们,饭食足否?” 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其余秦人士卒也纷纷咽下粟米,满意的大声回应:“饱矣——” “如此,该我们的上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秦军士卒纷纷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咽下,以此来补充水份,缓解干咽粟米饭的口渴。 同时抄起了自己的武器,随即在秦寿率领下顺着城楼附近的城墙梯爬上了城墙。 秦人与城门楼附近集结,借助昏暗的火光,满脸警惕的盯着前方开始败退的周军。 “大王,下令撤退吧——”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来到了周天子的面前,抱拳向着他行了一礼。 商周之战才刚刚开始,天子的军队不能够这么快的消耗一空。 一旦天子失去了威慑力,如黎国君这样的“叛逆”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 此时商周精锐皆是疲惫之师,秦军以逸待劳了一下午的时间,刚刚又饱餐了一顿。 再加上粟米的香气勾起了商人的进食欲望,只要能够撑住第一波进攻,必定会让商人士气跌落谷底。 就算到时候他们还想要拼命,也会因为生物的本能而失去拼命的力量。 周天子看了一眼军列整齐的秦军,又看了一眼秦军列阵的位置,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 “秦侯,守护大周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下达了命令。 “撤退——” 姬永安也注意到了精神抖擞的秦人,他内心虽然不愿意把功劳拱手让人,但此时也不得不选择退兵。 “退下城墙——”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传令兵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 “退下城墙——”“退下城墙——”“退…” 周军士卒闻言都是心惊,“难道大王要放弃函谷关了吗?” 但是他们也没有人违背姬永安的命令,且战且退的向着城墙之下退去。 商人也听到了周人的号令,纷纷狂喜,士气再次回升。 “直娘贼,周人的杂碎退了,兄弟们,杀呀——” “杀呀——” 喊杀之声不断响起,商人开始步步紧逼。 然而城墙之上实在昏暗,一些冲得太快的人竟然被地上的尸体绊倒,随后被身后的袍泽践踏而死。 周人之中也有人摔倒,他们同样没能够逃过死亡的命令。 在这样的战场之上倒地,无论是真的跌倒还是装死,都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没有人会去顾及脚下躺着的是尸体还是活人,他们只会用更快的速度跨越战场。 一旦他们贸然停下脚步,他们身后的人很有可能会将他们推倒,等待他们的也将是死亡的命运。 战争现实而又残酷,冷血而又暴力。 在这一场撤退之中,周人又损失了数百人,当他们顺着楼梯撤下城墙之后,商人终于杀到了近前。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一群溃散的敌军,而是一只以逸待劳的秦国勇士。 论个人战斗素养,甚至是个人勇武,秦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然而此时的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正是身体疲惫之时。 秦寿也没有选择与他们肉搏,而是用长戈手顶在最前面,用手中的长戈死死的限制住了商人前进的步伐。 “风——” 当一脸懵逼的商人被密集的长戈贯穿,秦寿紧接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风——”“风——” 随着士卒们一声声大吼,他们勇敢的迎着商人发起了冲锋。 长戈在前,死死的挡住了商人的锋芒,剑手在侧,随时准备策援。 如果是在平时,商人只需要几个力大的力士顶着坚固的青铜盾牌便可以冲破这样的阵列。 然而这个时候的商人实在是太过于疲惫,以至于周人丢弃的盾牌就在脚下,也没有人能够将他提起用于防御。 秦人推进的速度很慢,但是却没有一个商兵能够进行抵挡。 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开始向后倒退。 然而他们身后的商人根本看不清前方的状况,依旧还想要奋力的向前冲。 一名商军勇士刚刚避开了一次秦人的戈刺,还没有等他退出更远的距离,结果便被身后的袍泽往前一推,而后直接倒在了秦人的长戈之上。 “直娘贼也——” 他口中大骂一声,随后便又被他身后的士卒推着身体往前倾了一步,长戈直接便将他贯穿,但是那戈却被卡在了他的身体之中。 秦人士卒面色骤变,此时他根本没有办法向后抽出长戈。 但是他的动作十分迅速,直接丢下手中长戈之后,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然后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商人。 他是第一个被迫放弃长戈的秦人,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随着双方士卒的间隔越来越密集,长兵器终究失去了在狭窄战场之上的作用。 然而这一场战争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在交战了一个时辰之后,商人绝望的发现他们的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而他们的敌人依旧生龙活虎。 第217章 退兵 眼看着商军精锐节节败退,赢武咬牙传令麾下的士卒前去求援。 然而并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城外的商军阵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鸣金之声。 闻鼓而进,闻金而退。 在金声响起的一刹那,商军士卒的士气彻底瓦解。 此时此刻他们也意识到“商人的援兵不会到了。” “退兵——” 内心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赢武也不得不下达退兵的命令。 而就在商军开始退兵之时,站在赢武旁边的黎国君却是突然发疯一般的扑了过来。 “不能退,你们不能退——” 虽然黎国的士卒全部牺牲,但只要能够通过这一段城墙夺下函谷关,那么在战后论功行赏之时,黎国始终还有一份功绩。 只要有这一份功绩在,哪怕黎国已经精锐尽失,商国短时间也不会对黎国动兵。 毕竟,自诩为人王的大商,怎么能够吞并有功之国。 然而一旦赢武退兵,黎国的牺牲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甚至,赢武都不会向商王提及黎国的功绩。 甚至,商王都可以不承认黎国的倒戈。 在这样的情况下,黎国为周天子所憎恶,又得不到商王朝的庇护,必定会灭亡于周人之手。 然而他的疯狂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迎接他的是赢武那毫不客气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拍落了他的冠冕,也将他从癫狂的状态之中拍得清醒过来。 “你,已经没用了。” 在他短暂的清醒之时,赢武给予了他最为沉重的致命一击。 “你…” 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用手指着赢武想和呵斥。 “我,我要见大王——” 他仿佛是预见到了黎国的未来,疯狂的想要从云梯之上逃离函谷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赢武却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腰带,直接将他摔倒在地上。 “咔嚓——”“啊——” 腿骨碎裂与黎国君的惨叫之声响起。 “这是,黎国背叛的代价——” 赢武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随后带着麾下的商军开始从云梯撤退。 黎国君满脸怨毒的盯着赢武远去的背影,他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赢武的最后一句话。 “背叛的代价——” 黎国先是背叛了大商,而后又选择了背叛大周。以至于最终落得了这样的下场,或许,这一切真的就是因果报应吧! 他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商军撤退。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人的军队涌了上来,根本没有人在黑暗中注意到瘫倒在地的黎国君,直接就将他活生生的踩死。 等到打扫战场的时候,秦人方才认出这具尸体的主人。 秦寿没有擅作主张,选择了将这具尸体交给天子发落。 天子对黎国君深恶痛绝,直接下令吊死黎国军营之中所有的黎国奴隶之后,又下令将黎国君的尸体吊到了函谷关的城门楼上。 他要让这位背叛了他的黎国君睁眼看着,看着周国是如何挡住商人的进攻,而后对商国进行反击。 他要让黎国君亲眼看着,看着周国的军队是如何踏破黎国的都城,而后将黎国的百姓全部贬为奴隶。 他要让黎国君看着,看着自己是如何成为黎国的千古罪人。 在下达了这一切的命令之后,周人开始清点战损。 最终周人诸国联军总共在这一场血战之中战死了一万多人。 虽然战死的人数尚且没有达到商人的五分之一,但是这一战几乎耗光了周人全部的滚木落石。 而商人死亡最多的是“刑徒”,他们甚至根本算不得是“商军”。 而真正战死的商国联军正规军,最终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商人损失最大的,恐怕要数右卫的四千多名精锐。 而周国损失最大的是三千上军精锐,其余的,多是周联军的诸国新兵。 至于那一万多的黎国人,既没有被算作周人战损,也没有被算作商人战损。 无论是商人还是周人,都没有人愿意去接受他们的尸体。 清点战场完毕之后,为了防止疫病的滋生,秦人不得不接过这个脏活累活,随手挖了一个大坑将这些黎国人埋了进去。 但是清点战场也并非是毫无所获,至少这些黎人的皮甲与武器最终都被天子赐给了秦国。 周天子没有在提论功行赏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举行庆功宴。 下达完最后的命令之后,这位年迈的君王便倒在了病榻之上。 而就在他即将陷入沉睡之前,他强行打起精神,将函谷关的指挥权交给了褒侯。 这个命令让姬永安心生不快,但是却让各国诸侯都松了一口气。 相比较于姬永安这个宗亲,诸侯们实际上更加信服褒侯。 只是褒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此时精神状态很是消极,隐约让人有些担忧。 就在众诸侯离开之后,姬永安侍立在天子的营帐外面,神色复杂的盯着昏暗的夜空。 司宫蹑手蹑脚的端着一个玉碗从营帐之中走了出来,目光落到了姬永安的身上。 如果是平时,他只会行礼,而后便会直接离开。 但是今日,他想到了周天子之前的嘱托,略微一沉吟,终归还是走到了姬永安的面前。 “司马——” 姬永安看了一眼司宫,面色顿时变得肃穆起来。 他同样十分恭敬的回了一礼。 “司马可是想不明白大王为什么会这么安排?” 司宫的话音方落,姬永安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眼前的这位常伴天子左右,被父亲称为“最了解大王的人”。 平日里可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今日怎么会主动的开口? “还请司宫赐教。” 内心虽然疑惑,但他确实是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故而还是恭敬的向司宫进行请教。 司宫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盯着姬永安身上堆积的风雪看了许久,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ps求催更,求五星好评呀!宽裕的大佬赏点小礼物吧!最近涨了不少的评论量,但是评分却没有涨,心噻,目前评分:7.8。) 第218章 褒侯相国 “经过昨日一战,我大周的精锐损失惨重。若是再损耗下去,将无力再继续震慑诸侯。 天子势弱,到时候如黎君一般的背叛者,将会一一涌现。 若是司马统帅联军,那么大周的王师必定无法置身事外。 但若是将联军交给褒侯来统帅,那么将军便可以保护天子的名义按兵不动。” 司宫的话音方才落下,姬永安便皱眉开口说道:“保全实力?商国三卫皆是精锐,若是他们攻城,联军如何抵挡?” 司宫闻言面色严肃道:“庸国有两军在此,虽不如天子六军,却也差不了太多。 晋国有三军,皆是原本的天子六军,其战力与三卫相当。 褒侯麾下有五百披甲士,披三层重甲,持楚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秦国,秦国…秦侯麾下的士卒虽然训练的时间尚短,无法正面与三卫抗衡。 但是秦国士卒勇武,皆是悍不畏死之徒,在守城战时,能够发挥出难以预料的效果。 大商虽众,但只要能够维持联军上下一心,必定可以将其拒之关外。” 话音落下之时,他又恭敬的向着司马姬永安拱手一拜道:“司马乃是大周的擎天之柱,上军乃是大周的中流砥石。无论如何,还请司马以大周社稷为念,莫要坏了大周的根基。” 在听到了司宫的言语之后,姬永安涨红了脸,有些愠怒的说道:“本司马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拂袖而去。 “什么中流砥柱,什么根基所在,为将者若是不能够上阵杀敌,那还算什么将帅?” 姬永安的脑海中想起了昨日一战,虽然周人的损失惨重,但是却成功的消灭了黎国叛军。 如果最后不是秦人捣乱,他姬永安必将立下更大的功勋。 在成为司马之前,作为宗正之子的姬永安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建功立业。 他满心想的都是勤学苦练,而后为国家效力。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第一次得到天子任用,便直接成为了当朝司马。 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阶段的他只想着粉身碎骨以报天子的知遇之恩,所以在下军背叛天子,整个大周只剩下上军这一万五千兵力之时,姬永安也坚定的站在天子的身边。 然而,后续的一切变化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背叛天子的三军没有受到惩罚,他们被天子赐给了这一场叛乱罪魁祸首的儿子——晋侯。 背叛者没有受到惩罚,忠诚者也没有受到奖赏。这让姬永安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了立功的想法。 在他想来,若是立下的功绩足够大,也许自己将来的子嗣犯了错,也能够得到宽恕。 只要自己立下的功勋足够多,自己的位置方才能够越发牢固。 现如今的天子虽然信任他,但是天子的身体越来越弱,新天子迟早会继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那个时候的他拿不出足够傲人的功绩,必定会被新天子的心腹所替代。 大难临头,生死之间,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都会一一冒出来。 姬永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其他的诸侯。 褒侯在得到了天子的诏令之后,他虽然依旧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但他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召集诸侯议事吧!” 他是天子的知己,在天子刚刚即位不久,他便与周天子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大河有灵,证我誓言。 邦国有交,世代同好。君臣有节,互不相弃。国有甲士,当为同袍。地有南北,以为犄角。愿我君臣,世为兄弟,永为盟好。若为此誓,天人共弃,社稷倾覆。” 褒侯的脑海中想起了数十年前二人在大河之畔盟誓的场景。 想起了周天子征辟他为周相,冢宰大周的岁月。 同样也想起了他被迫离开大周之时,天子步行相送,一送就送出十里的依依不舍。 数十年斗转星移,数十年岁月变迁,彼时尚且是青年,而今已垂垂老朽。 但是当年的那一份情谊与誓言,褒侯至今也没有遗忘。 他对于周天子也是十分的了解,在周天子作出安排之后,他便已经猜到了周天子的想法。 天子老了,大王子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没有办法于困境之中主持眼下的局面。 所以,他是想要再次将治理大周的重任交托到自己的手中。 “大王啊,你可真是给老臣,添了不小的麻烦啊!” 今时不同往日,大周已不是数十年前的如日方升,而今已经是黄昏落寞。 要想度过黄昏,等到黎明重现,需要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 而这一段漫长的黑暗之中,需要无数忠臣义士的牺牲,方才能够迎来曙光。 周天子老了,他褒侯难道就没有老吗? 很快众诸侯便收到了褒侯的邀请,在得知天子任命褒侯为统帅之后,众诸侯的心底也生出了各自的小心思。 “天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今已经卧病在榻,想来没有几天了。此时关外商人虎视眈眈,函谷关若是被迫,吾等死不足惜,但是君上…” 一名门客在庸伯的耳边进谏,绝口没有提投降的事情,但是话里行间的意思,却尽是“投降”二字。 “君上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替我程国的子民考虑一二啊! 诸侯尚且可以退走,我程国又该退往何地?” 程侯的身边,也有门客出言谏言。 “我虢国将士根本不是商人的对手,寡人,寡人…” 虢公的军营之中,虢公来回踱步,满脸的担忧之色。 之前的他总以自己是姬氏子孙为荣,但是现在,他却是为自己的姬氏血脉而感到苦恼。 如果不是姬氏的血脉那该多好,在函谷关被破,周王朝被覆灭之后,他还有机会可以投降。 但他是姬氏的血脉,商王若是获胜,绝不会允许姬氏子孙活下去。 各国诸侯怀着不同的心思来到了褒侯的军营之中,方才分宾落座之后,褒侯便直言不讳的说道:“天子重病,托本侯以帅印,令本侯统帅联军,共同守卫函谷关。 然本侯智术浅短,能力有限,实难堪此重任。 诸侯若有能负此重任者,本侯愿意交出帅印,受其节制,不知,哪位诸侯…” 第219章 函谷之盟 “诸侯若有能担此重任者,本侯愿意退位让贤。” 从爵位上来讲,褒侯只是一个侯爵,而在场的诸侯之中,有虢公,毕公这样的公爵。 从实力上来讲,晋侯有三军精锐,庸伯也有两军。 如果他们都觊觎这个位置,那么周联盟根本无法上下一心。 与其等到众诸侯因为争权夺利而内部分裂,不如一开始就挑明话题,来一个以退为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毕公与虢公等公爵互相对视,他们确实是有觊觎统帅之位的想法。 但是在场的公爵不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多个公爵之中,又该由谁来接过统帅之权? 互相对视之后,终归没有一个公爵主动站出来。 庸伯的目光看向晋侯,而后又看向其他诸侯,他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意动。 有两军精锐的他确实是有实力接任统帅之权,但是当他最终看向褒侯之时,眸光中还是浮现出了些许的忌惮。 “眼前这位老狐狸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他既然敢挑明这件事情,想必会有什么后手。” 庸伯的心底如此想着,最终还是一语不发。 秦寿垂下了自己的头颅,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唯有秦国竞选统帅的可能最低。 只是因为出身的缘故,便不会有诸侯会同意秦国来牵头。 更何况,秦寿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绝不愿意做那个主动冒头的人。 眼见的众诸侯都没有说话,褒侯心底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上军统帅姬永安却是突然间走了进来。 “褒侯既然不愿为大王统帅联军,将来大王也不会强求。 本将军虽然身负护卫天子之重担,却也愿意为大王,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 姬永安昂首阔步的向着军帐之内走来,同时开口接下了褒侯的话。 天子重病垂危,他的未来并没有保障。 本就想要借机立下功绩的姬永安, 耳听了褒侯“以退为进”的推脱之语,直接便想要出面夺权。 姬永安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将军,但是他却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一名合格的政客。 众诸侯都能够听出褒侯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堵死众诸侯的退路,唯有姬永安以为,褒侯老了,是真的没有能力肩负重任。 然而姬永安糊涂,在场的其他人却并不糊涂。 如果当真让姬永安夺权成功,众诸侯的日子才叫难受。 尤其是晋国摄政智旬,他可不敢去赌姬永安对于晋国的态度。 眼看着姬永安便要开口夺权,智旬却是突然间一巴掌拍在案底之上,随即从原地站了起来。 “在下是粗人,一介武夫。蒙天子看中,方才能够成为晋国之摄政,代晋侯率兵勤王。 今日之议,本与我晋国无关。 然,国之不存,毛将焉附。社稷之危,匹夫有责。 故,今日不得不斗胆一言,还望诸侯见谅。” 言语至此,他恭敬地向着在场的众诸侯拱手一拜。 众诸侯彼此对视,大家瞬间便都明白了智旬的意思。 联军统帅之权若在诸侯之中,诸侯在许多方面都可以有便利。 但如果真的落入姬永安手中,谁敢保证这位不懂政治的司马会做出什么安排来。 于是众人直接无视了原本想要说话的姬永安,纷纷附和智旬道:“将军原本便是世之名将,若有什么高见尽管直言便是。” “没错没错,尽管直言。” 姬永安眉头一皱,又想要继续说话之时,却又被智旬打断。 “褒国,南国之领袖,世为大周之友邦。褒侯,世之贤达,闻名寰宇之内,又曾相于镐京。 论名望,论贤能,普天之下,除天子之外,孰能于褒侯相媲美? 在下虽为一介匹夫,却也知道统帅之职关乎着商周国战的成败,非贤能之君不能居统帅之位。 若是褒侯尚且不能为帅,那众诸侯之中,想来也没有人能够服众了! 故而在下以为,统帅之职,非褒侯莫属。” 智旬这句话有贬低众诸侯,抬举褒侯的意思。 然而此时有姬永安这么个搅屎棍在虎视眈眈,众诸侯也不敢再继续拖延下去,以免被姬永安借机夺了权。 于是庸伯紧接着开口说道:“寡人倒是不管什么贤能不贤能。 寡人只知道,这是天子的命令,谁若是敢违背,便是抗诏不遵! 秦侯,你以为呢?” 因为孔儒的缘故,所以庸伯对秦寿高看了几分。 故而在说出自己想法之时,连带着把秦寿也给扯了出来。 秦寿是不想得罪姬永安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得不表态了。 于是秦寿道:“庸伯所言有理。” 庸伯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褒侯道:“这统帅之职,非褒侯莫属。否则,寡人谁也不服。” 话音落下之时,甚至还冷冷的看了一眼姬永安,眸光中警告的意味十足。 众诸侯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完全无视了想要开口说话的姬永安,直接把褒侯“按”在了统帅的职位上面。 姬永安此时也反应过来,他当即咬牙切齿的转身就走,却是不愿意听从褒侯的号令。 褒侯也没有再继续假意推脱,随后故作矜持的说道:“哎呀,老夫年迈,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既然诸侯抬爱,老夫也不能够再继续推辞。” 话音落下之后,他起身向着诸侯施礼一拜。 众诸侯也纷纷起身,以参见“盟主”的礼仪拜见了褒侯。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大周以天子为首,共同抵抗商国的联军变成了大周诸侯的会盟。 而这联盟的盟主,则是“众望所归”的褒侯。 虽然军队还是那些军队,但是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天子,而今占据主导地位的却是诸侯。 在经过了短暂的商议之后,褒侯捧着天子诏书,而后在军营之中设下祭坛,正式确立了自己的“盟主”地位。 而后他任命程伯作为粮官,负责总督联军粮草。 而后又任命“德高望重”的毕公为“祭酒”,负责檄文祭祀,祷告上苍。 等到做完一切安排之后,诸侯会盟于函谷关,相约共同辅佐天子,驱逐商军,共扶社稷。 史称——函谷之盟。 第220章 替罪羊 风雪依旧未停,商王在第一波攻势受挫之后,也意识到了周人联军的顽强。 “听闻周国内讧,孤王方才出兵周国。 却没想到周国不但如此迅速的平定了内乱,国内的精锐之师竟然丝毫无损!” 此时的商军大营之中,商王眉头紧锁,对于第一战的失利有些沮丧。 然而就在他话音方落之时,大王子却是突然间站出来指责道:“黎国投降,与我大商里应外合,拿下函谷关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赢武将军麾下右卫乃是我大商精锐,何故无功而返?” 他的话音方落,帐中诸将之首,大商司马赢武看了一眼商王,随即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准备应下首战失利的黑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九王子却是突然出列,径直拦在了赢武之前,面色平静的开口回应道:“王兄率领左卫突袭城墙,亦没有尽功,有何颜面指责赢武将军?” 他话音落下之后,大王子子武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他愤恨的说道:“那个秦国的孔儒就守在城墙之上,我,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九王子子夜便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开口喝问道:“难道,王兄是怕了孔儒不成?” 随着他的喝问之声响起,原本义愤填膺指责赢武的子武没了脾气。 他心底愤恨子夜袒护赢武,却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子夜见他不再说话,也没有与他再继续纠缠,而是再次拱手向着商王一拜道:“此战并非是诸位将军的过失,实在是儿臣无能,未能及时夺下城门! 儿臣甘愿受罚。” 他的话音方落,在场诸将脸上都露出了感激之色,商王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吾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在他众多的儿子之中,九王子的才能最为出众,所以,他方才会对九王子子夜委以重任。 在子夜辩驳子武之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训斥子武,提升子夜威望的想法。 然而现如今,子夜却是主动请罪。 如果自己真的把这一战失利的罪过算在子夜的身上,那么子夜刚刚积蓄下来的威望便会受到损伤,之前他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所以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商王的语气之中警告意味十足。 然而子夜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王兄与诸将士都在用命,虽未能夺下城墙,却也为我大商流血牺牲。 虽无功劳,也有苦恼。唯有儿臣身负重任,却没能够攻破城门,以至于我大军受挫,儿臣甘愿受罚。”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跪倒在地上,重重的向着商王了一个头。 此时诸将方才反应过来,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是子夜一系的将领,而有一些人却不是。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对子夜心生感激。 在攻城失败之后,全军上下没有一个将领敢说自己没有罪过。 为了能够推卸责任,大王子子武甚至把过错推到了司马赢武身上。 然而就在子武推卸责任的时候,九王子子夜却是主动的接过了责罚。 双方一对比,所有将领的心底都生出了一个想法。 “子夜才是值得吾等追随的明君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将领却是突然间挺身而出。 “周天子原本六军之一的南军突然增援城门,这才让殿下趁乱夺门的计策失败。 此战是臣等的无能,如何能够罪怪殿下?” 伴随着那将领的话音落下,其余诸将也纷纷反应过来。 一时的责罚算什么?只要能够拥有一个明事理的大王,现在失去的东西,将来总会赢回来。 但如果当真让大王惩罚了九王子,致使九王子的威望受损,最终失去了继承大商的机会,那才是营中诸将的损失。 于是诸将纷纷跪地,每一个人都主动的向着商王承认自己的过失。 “末将无能,未能身先士卒,致使我军士气低沉,以至于没能破城,还请大王治罪。” “末将用兵无能,致使儿郎们白白牺牲,这是末将的过错,与殿下无关,还请大王治罪——” “末将…” 诸将纷纷请罪,赢武也咬牙单膝跪地道:“末将用兵无方,未能突破上军防线,以至于功败垂成,还请大王治罪…” 而有了赢武这么一跪,跪倒的将领也就越来越多。 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负责伙食的将领与子武站在原地。 那将领左顾右盼,见商王面色平静的盯着这一切,他眼珠子一转,肥胖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哭嚎的说道:“是,是末将无能,膳食未能置办妥当,致使将士们饿了肚子,以至于没有力气上阵杀敌,末将,末将…” 随着他这一跪,子武的面色越发苍白,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自己与自己的这位九弟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输了,彻底输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商王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没错,根本原因终究还是因为将士们受了饥饿,以至于最终未能破城。 肥余将军,你倒是个晓事例的。很好,倒也免得孤王去找你的罪证。” “啥?” 负责后勤的肥余一愣,“刚刚大王是点了我的名字吗?” 就在他一脸懵逼的时候,商王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皆是尔假公济私,致使我三军将士未能饱腹,以至于有此一败。 原本当处以炮烙之刑,但念在你今日主动认罪伏法,便行斩首吧!” 此时的肥余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商王当做了替罪羊啊! “啊?大王,大王,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 他刚刚想要替自己辩解,而后便听到商王厉声呵斥道:“还在等什么,给孤王将他拖出去斩首。” “大王,不要,大王饶命啊,大王…啊——” “因为这么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致使我大商损失上万儿郎,只是处以斩首,当真是便宜他了。 地上寒凉,诸位将军就别跪着了。” 第221章 风雪夜来人 “这天儿,可真冷啊!” 大商中牟,一名士卒打着哈欠倚靠在城墙边上,裹了裹身上的皮裘,口中轻声抱怨了一句。 “可不是嘛,这雪一下就是好几天,冷得俺家婆娘的手都生了疮!哎…” 那士卒的对面,另外一名士卒伸手夹了一根细柴,又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火堆。 “别乱动,小心熄了——” 随着那士卒的动作,旁边一名烤手的老汉没好气的弯了他一眼。 “这雪停了,明儿个太阳出来,雪化了之后,来年地里的庄稼才能有个好收成。 现在冷一些,明年的日子也就过得好一些。少抱怨两句,要是真让鬼神听了去,来年地里缺了水,老瘸子我可要跟你们拼命咯——” “嘿嘿,张伯,瞧你这话说得,俺们就是说冷,可没说天老爷的不是。” “没错没错——” 周围的人急忙赔着笑脸,对那开口说话的老瘸子似乎极为敬重。 那老瘸子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嘶——” 美滋滋的嘶了一口,这才将那袋子递给旁边那群满脸希冀的袍泽。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什么想法,老瘸子我能不知道? 一人一口,暖暖身子,不许抢。谁要是…嘿,小兔崽子,老瘸子话都没说完呢,你这小兔崽子就喝了两口。” 老瘸子骂骂咧咧的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球之后,直接砸向了他对面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嬉笑一声,也是不躲,任由雪球砸在他的身上,这才笑嘻嘻的说道:“张伯,小的认罚,这就去巡城。嘿嘿——” 话音方落,那少年便笑嘻嘻的站了起来,然后又灌了一口酒。 “两趟,嘿嘿——” 他嬉笑着将那酒袋子递给一旁的袍泽,这才美滋滋的迈步向着城头走去。 “小兔崽子——” 老瘸子见状骂了一声,却并没有再捏雪球去砸他。 中牟与黎国交界,原本是一处战略要地。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黎国的使者从中牟出了朝歌,中牟这些当兵的便知道,现如今黎国已经投了降。 对于那些很多商人来说,两国交战上百年,彼此之间是血海深仇。 但是对于普通的兵丁来说,能够不打仗才是好的。 只要不打仗,他们才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才能够老婆孩子热炕头。 对于黎国投降的事情,商人之中出现了不小的分歧。 王公贵族们不会在意老百姓的意见,这些普通的将士是否愿意打仗,也不在王公贵族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老瘸子等守城的兵丁,也没有想过要发表自己的意见。 只是黎国投降之后,这中牟也就不必担心被黎国人攻城,他们巡城的次数也就可以减少几回。 以至于现如今,整个中牟的城头一共就只有他们这么七八个士卒盯着。 并且,大多数都还围着篝火烤火,只安排那么一两个人去巡视一圈。 “有情况,有人——”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出去巡视的少年突然间惊呼一声。 原本正在烤火的老瘸子等人大吃一惊,而后急忙从原地站了起来。 “什么人?” 老瘸子目光警惕的看向城外,却没能够看到敌人的人影。 “臭小子,又在戏耍老瘸子——”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冲着那少年破口大骂。 一名身材消瘦的汉子似乎颇为恼怒,还操着手中的长戈撵了上去。 那少年丝毫也不畏惧,反倒是大笑着向着远处跑去。 “哦哦哦——” 他一边跑,口中还兴奋的嗷嗷叫,似乎是在挑衅那追赶他的汉子。 老瘸子重新坐了下来,望着远处追逐的二人,他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一丝的柔和。 “年轻,真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老瘸子熟悉的声音。 “嗡——”“嗡——” 伴随着这两声响,老瘸子的面色当即骤变。 “趴下——” 他本能的大喊一声,然而此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一只箭矢径直贯穿了操戈汉子的脖子,而另外一只箭矢则擦着少年的额头飞过,径直命中了一根梁柱。 “啊,敌袭——” 就在那少年被吓得失神的时候,老瘸子猛地从原地窜了起来,高声呼喊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快,敲钟——” 他急忙大声呼喊,示意身边烤火的袍泽示警。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两支箭矢从城楼下射了上来。 一只命中了失神的少年,而另外一只则命中了老瘸子的头颅。 两具尸体栽倒在地,其他的人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急忙靠近城楼,一人匆匆忙忙的想要去敲钟,而另外一些人则手忙脚乱的抓住了自己武器,却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本能的看向老瘸子,但此时的老瘸子已经生死。 而就在这个时候,城门外突然间响起一阵呼喊之声。 “冲啊,杀进去——” 赵无疆一脸亢奋的骑在马背之上,单手拉着麻缰,另外一只手握着长弓,双腿夹着马腹,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而随着他的一声大喊,他身边原本在悄声行动的士卒都是一愣。 “愣着干什么,冲呀——” 赵无疆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一声喊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眼看着身边的士卒发愣,他还颇为不满的咒骂了一声。 周围的士卒见状这才反应过来,然后纷纷扛着简陋的爬梯冲了上去。 钟声响起,将睡梦之中的人惊醒。 然而此时的城楼之上一共也只有几个士卒守城。 慌乱之下,根本没有人进行抵抗。 一切都十分的顺利,赵氏的军队爬上城墙,而后又轻松的拿下了城门。 士卒打开城门之后,直接就冲进了中牟城中。 “杀光他们——”“烧,烧起来,一个不留,哈哈哈哈——” 赵无疆不是秦人,却是周人。 周与商两国三百年的战争之中,也有不少赵氏的列祖列宗战死于商人之手。 赵无疆在攻破城门之后,没有仁慈,也没有一笑泯恩仇。 他丝毫也没有顾及名声之类的东西,而是直接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ps:加更,当前评分7.9,求五星,求催更,这一段剧情略显挑战性,如果有不喜欢这种狂人剧情的,可以跳过) 第222章 雪夜屠夫 这一场大雪覆盖之下的中牟,一夜之间惨遭屠戮。 尽管有大雪覆盖,但是在赵无疆的命令之下,中牟城还是沦为了大火之下的废墟。 无数商人百姓葬身于屠刀火海,让被赵无疆胁迫的唐国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此时的他面对的仿佛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将军,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 “赵子,你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遗臭万年吗?” 赵无疆缓缓纵马从遍布尸体的残垣断壁之中穿行而过,指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说道:“他们的父亲,儿郎,丈夫,正在侵略我们大周的土地。 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的父辈,祖辈也曾屠戮我大周的子民。 今日之举,不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而已。 本将军上不愧天,下不愧列祖列宗,何惧之有?”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穿过了中牟的废墟,来到了中牟城的东城门。 他麾下的士卒都聚集于此,每一个士卒的手中都多了一个包裹。 而除了包裹之外,个别人的手中还牵着一根绳子,而那绳子的另外一头,拴着一到两个漂亮的女人。 赵无疆略微皱眉,骑马来到了那些漂亮女人的身边。 缓缓的拔出手中的剑,用锋利的剑锋挑起他们的下巴。 “还真是美人,你们眼光不错——” 赵无疆的口中赞叹了一句,当即引来了那几名士卒的发笑。 只觉得之前一路行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一剑刺死了一个美人,而后又挥剑将另外几个美人砍杀。 “军营之中,不得带女眷,这只会影响我们行军的速度。” 他声音冰冷的开口说了一句,随即将冷漠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美人的“主人”。 那些个士卒被吓得双腿发软,急忙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敢去看他。 其他士卒却是毫不畏惧,分队这几个士卒嘲笑道:“哈哈,这几个蠢货,还真的以为能够把女人带走,哈哈哈…” 嘲笑之声不断响起,赵无疆却是突然间也大笑起来。 伴随着他的大笑声响起,众人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随即停下了自己的笑声。 “将军——” 其中一人试探性的开口呼唤了一声,赵无疆方才停下自己的笑。 他纵马来到一名士卒的面前,用剑挑下他肩膀上挎着的布袋子。 那袋子落地之后,一堆堆粮食散落在地上。 赵无疆再次大笑着说道:“中牟的粮食很多对吧?多到你们都带不走是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士卒们的双眸有些涨红,纷纷疯狂的点头附和。 被挑开了布袋的士卒一边点头,一边低身去捡地上的粮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用剑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继续去捡粮食。 “那你们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士卒纷纷振臂呼喊道:“朝歌——”“朝歌——”“朝歌——” 赵无疆十分的满意,松开了按住士兵肩膀的铁剑,单手拉着马缰,操纵着他在人群之中穿行而过。 “没错,我们要去攻打,占领,征服的是朝歌。哪里是商人的都城。 有你们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粮食,有你们每天睡一个也睡不完的美人。 有王公贵族才能享受的珍馐美食。有只有大商的王方才能够享用的美酒。 只要到了那里,你们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垃圾。 你们只会嘲笑自己的目光短浅,竟然会对这样的庸之俗粉感到惋惜,竟然会大包大揽的带着这么一堆糟糠东征。 哈哈哈哈——” 赵无疆开始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格外的渗人。但是,其中却又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豪迈。 在场的士卒都愣住了,随后痴了,呆了,但是最终,所有人都悟了。 他们将手中的袋子从肩膀上摘了下来,而后猛的往天上一扯。 袋子里粮食,干饼等等,都在这一刻撒了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灼热,灼热得仿佛能够融化着寒冬下的积雪。 在那座商人帝都面前,这一做中牟算什么? 中牟的一切都只是垃圾而已。 “风——”“风——”“风——” 也不知是何人带了一个头,呼喊之声顿时如山呼海啸一般响起。 也不知持续了多长的时间,赵无疆突然间开口向着身边满脸震撼的唐国大夫道:“现在,你明白本将军为什么要下令屠城了吧?” 话音方落,紧接着便又继续开口说道:“你是一个人才,在唐国实在是太屈才了。投奔本将军吧,将来,必有你的似锦前程。” “只是赵子,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么做未免太过于残忍了一些!” “我秦国有墨家,墨家主张之中,有二主张曰:兼爱,尚同。本将军以为,既然天下人应该不分身份与地位的相互关爱,那自然也可以不论老弱妇孺的相互憎恶。 我们可以向商人的青壮复仇,自然也可以向商人的老弱妇孺复仇。这才是真正的平等啊!” “嘶——” 唐国大夫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等他做出反应。“哒哒哒”的马蹄声便已经响起,赵无疆纵马而去,率领着他麾下的这些饿狼在雪地里急行。 从咸阳到这里,这只军队行军了数月的时间。 陌生的土地,艰苦的环境,还有,对未来战争的迷茫,以及,内心对客死异乡的恐惧,早已经压抑得他们喘不过起来。 就如同是一根绷紧了的弹簧,如果不能够泄力,等待他的,必定是失控的命运。 这支军队关乎着商周之战的结果,关乎着大周是否能够迅速结束战争。 它身负重任,绝不能够失控。 赵无疆不是一个屠夫,但他却是一个将军。所以,他以复仇的名义说服了自己的良知,纵容士卒发泄内心积压的负面情绪。 并且,借助他们内心的贪欲,借助他们对财富与女人的渴望,诱导,鼓舞他们的士气。 这一支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军队,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出了他们磅礴的生机。 这是风雪所不能掩盖,寒风所不能熄灭的炙热。 这是礼乐所不能约束,道德所不能制衡的疯狂。 而赵无疆,在这一刻走上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名将之路。 这条路血腥而又残暴,道路上布满了为世人所不能理解的荆棘。 然而这一切对于这个叛逆的少年来说都无足轻重,只因为,他是赵无疆,学了墨家“非攻”(秦寿篡改版),然后又学了兵法的赵无疆。 第223章 与将士同乐 函谷关外,商王斩首了粮官,列举了他的罪状,让他成为了商军第一次攻城失败的替罪羊。 士卒们大多对此义愤填膺,难怪他们饿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没有吃饱的缘故。 随后的两天时间,商军的伙食果然得到了改善。 不单单吃饱了肚子,并且还难得的喝上了羊骨汤。 虽然骨头上也没有多少肉,但是那乳白色的羊骨汤依旧让商军士卒吃得心满意足。 九王子代商王巡视大营,这士卒们吃羊汤泡饭吃得津津有味,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心血来潮之下,他向着自己的侍卫吩咐道:“去,把孤的饭菜端到这里来,孤要与将士们同食。” 在听到了他的命令之后,一名侍卫当即迅速的下去安排。 而另外一名侍卫则走到给士卒放饭的伙夫面前说道:“殿下要与将士们同食,你先不要放饭,等到殿下的食物端上来之后,你再继续给将士们放饭。” 在听到了侍卫的命令之后,伙夫不敢怠慢,急忙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 近处的士卒都听到了侍卫的话,脸上挤出笑容,都乐呵呵的等在原地。 而他们身后一些远处的士卒却没有听到,于是纷纷起哄闹腾。 “饿死个娘呐,前面的都在干啥,能不能动一动呢!后面的都排着队呢!” “就是就是,还不快点,都干啥呢?” “饿死人呢——”“…” 各种各样的喧哗之声不断响起,以至于惊扰到了正在与一名士卒“谈话”的九王子。 九王子的眉头一皱,随即向着身边的侍卫问道:“何故如此喧哗?” 那侍卫看了一眼,立马便看清楚了喧哗的缘由,于是他急忙开口说道:“将士们都有些饿了,现在都对放饭的伙夫不满。” 九王子眉头一挑,怒道:“如此急躁,如何…” 他的话没有说完,随即看了一眼那些吃得正香的士卒,又看了一眼那些饥肠辘辘,饿得破口大骂的士卒。 “哼,刚刚斩首了一个欺上瞒下,克扣粮食的粮官,现在又来了一个消极怠慢的伙夫,当真是不把我大商的国法放在眼里。来人,去斩了那玩忽职守的东西。”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知晓缘由的侍卫瞪大了嘴巴。 但是他却并没有开口解释,而是主动领的命令冲了出去。 擅自吩咐伙夫暂时不要放饭的是他,如果九王子真的追究起来,这把火很有可能会燃到自己的身上。 正所谓“死伙夫不死侍卫”,他只要先斩了那伙夫,然后接替了伙夫完成工作,不单单可以隐瞒此事,还可以借机立功。 那伙夫挨了骂,却丝毫也不觉得惶恐。 这件事情是九王子吩咐的,就算是把事情闹大了,他这也是依令行事。 别看这些人闹得厉害,若真等到自己宣布了事情的真相,他们必定是不敢开口说话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瞧见之前前来传令的侍卫脚步匆匆的跑了过来。 “上官…” 他的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道亮光却是突然间在他的眼前闪过。 “那是什么?一具无头的尸体,可真胖啊!”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而后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远处的士卒们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了欢喜的神色,齐声欢呼,对替他们出头的九王子表示感激。 那侍卫也没有犹豫,直接动手接过放饭的工作,一勺饭,然后再加上一碗汤,随即便收拢了将士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侍卫将九王子的案几搬了过来,上面摆着一尊小鼎,鼎里放着一块精致的鹿肉。 九王子斯文的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目光扫视周围的其他士卒,心道:“这就是与将士同食的感觉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那些原本应该满脸荣耀的士卒们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感激,反倒是看也没有看他。 所有人都专注于自己碗中的食物,让九王子感受不到丝毫与民同食的乐趣。 “哼——” 他口中冷哼一声,将象牙梜(筷子)丢进鼎中,略微有些不满的起身拂袖而去。 与此同一时间,秦国的军营之中,秦寿一手捏着一个粟米团子塞进嘴里,冲着身边的一名孔儒说道:“我秦国立国时间不长,也没有采取大周的礼制。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孔卿也莫要怪罪。” 话音落下之后,他伸手倒了一碗热汤,咕隆隆地灌了下去。 孔儒捏着手中的粟米团子,满脸纠结,有些难以下咽。 听到了秦寿的言语,他略微有些苦恼的说道:“君上与将士同食,这是美德,臣理当效仿而不该置喙。 但是,君上这,这毕竟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我秦国的颜面。 这,大庭广众之下,用手捏着粟米就食,实,实在有辱斯文!” 他话音落下之后,满脸怨气的将手中的粟米团子塞进嘴里,然后狠狠咀嚼起来。 他是孔儒,师从于李耳,遍学周礼,有着属于自己的行事准则。 平日里享用食物的时候,如果切得不够方正,大小不够均匀他都难以下咽。 而且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主君,结果对方行事竟然如此随性,行为完全不合周礼,简直比他这个奄国人还要粗鄙。 孔儒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要大了。 秦寿见状却是丝毫也不以为意,笑着开口说道:“礼是为了约束人的行为,使人都能够本份,维持自己的底线。他的初衷是好的,所以大周才能够安稳三百多年的时间。 但是,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褒侯的爵位更低,毕公与虢公等人的爵位更高。但是,诸侯的盟主却是褒侯。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寡人以为,这是因为褒侯的“势”大。先后支持他的晋国与庸国,都是实力强大的国家。 有了他们的支持,哪怕是爵位更低的褒侯也能够作为盟主之位,这是褒侯借助了天子与庸伯还有晋侯“势”。 而不是因为褒侯更加合“礼”,所以,寡人以为,礼崩乐坏是迟早的事情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还四下张望了一番,先并没有外人,这才笑着看向孔儒。 听到秦寿这句话的孔儒脸都黑了。 第224章 悲凉的歌 眼看着孔儒吃瘪,秦寿的心底却是难得的轻松了不少。 这一场大战前后的紧张氛围,早已经让秦寿变得有些压抑。 眼看着孔儒依旧黑着脸,他笑呵呵的让人拿来了两双木梜(筷子),将其中一双递给孔儒。 “这双木梜就送给孔卿了,今后寡人一定注意仪容便是。”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低头开始扒饭。 眼看着秦寿听了自己的劝,孔儒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美滋滋起来。 他学着秦寿的样子端起饭碗,刚刚想要扒拉两口的时候,却是突然间想起这样的动作似乎也不合周礼。 然而此时他又注意到秦寿扒饭的动作,只觉得迅捷而又娴熟,看上去就让人充满食欲。 “老夫现在是秦臣,还管什么周礼!” 也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突然间生出这样的想法。 随后与秦寿一般扒饭,很快的便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等到饭饱之后,与秦寿一般瘫坐在草席上面,与秦寿一同看的那些进食的秦卒,他的神色突然又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一场大战结束之后,他们中还能够有多少人平安回到秦国!”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的声音突然间在孔儒的耳边响起。 孔儒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感叹道:“哎,若是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秦寿闻言却是保持了沉默。 这天下的诸侯很多,共同瓜分整个天下的利益,谁也不肯多让一分。 只要这样的诸侯还在,那么这天下便永远也不得安宁。 这样的和平又能够持续多长的时间? 秦寿摇了摇头,他的心底并没有给出自己答案。 受到另外一个世界历史的影响,他认为只有统一,方才能够达到真正的和谐。 哪怕不能够永远的和谐下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战争。 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仇恨,或是单纯的想要展现自己的武力。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寿突然间对孔儒说道:“总有一天,这无休无止的战争会结束的。” 孔儒一愣,随即向着秦寿拱手一拜。 他也许是明白了秦寿的想法,也许只是单纯在感激秦寿的宽慰。 …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 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以内,商王一共发动了三次进攻。 然而这三次进攻都没能攻上函谷关,甚至在第三次攻城的时候,商军的云梯都还没有推到近前,随后便又推了回去。 因为一次次的胜利,周人的士气高涨,这让城内的诸侯们逐渐心安。 周天子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糟糕,每天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沉睡。 但是春天即将到来,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时候,像周天子这样的老人也能够恢复些许的生机。 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周天子或许还能够再活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的时候,一支特殊的“军队”聚集在了函谷关下。 这支军队都是一群老弱妇孺,他们的额上被烙着字,这是一群商人的“刑徒”。 但像是这样的老弱妇孺,又能够犯下多大的罪过呢? 很快,城墙之上的诸侯便分辨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些,这些都是我大周的百姓。” 就在这个时候,唐国君突然间开口惊呼,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诸侯也是目齿欲裂。 “他们,他们想要干什么?” 秦寿瞬间反应过来,商人这是想要逼迫周人来冲击城墙,为他们的士卒遮挡箭矢。 甚至,商人还想要用这些老弱妇孺们作为先登,利用周人的恻隐之心,从而搅乱城墙之上的布防。 如果是后世的任何一位名将,此时都绝不会生出妇人之人。 但此时却是在大周,这个礼法尚存的时代。 若是城头上的将士射杀无辜百姓,总会遭受世人的诟病。 秦寿有些担忧,担忧褒侯无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攻城——”“呜呜——” 悠扬的号角之声响起,一排排商军士卒手持刀剑,逼迫着前排的周人推着云梯与攻城车向前。 但凡有丝毫停歇,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挥起手中的屠刀。 而伴随着每一次屠刀的落下,都会吓得其他的百姓痛哭流涕。 他们虽然惶恐惊惧,却又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够在商人的逼迫下靠近城墙。 眼看着他们即将进入百步的范围,即将抵达城墙之上弓箭手的射程范围。 所有诸侯都将目光聚集在褒侯的身上。 “放箭——” 就在这个时候,褒侯毫不犹豫的开口下达了他的命令。 众诸侯得令之后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 这些人很矛盾,他们在乎自己的名声,所以不想下令放箭。 但是他们同样轻视普通百姓的性命,不想让他们威胁到函谷关。 如今褒侯下令了,那么,他们也就不用承担这个骂名了。 随着一身身令下,函谷关上的箭如雨下。 “啊——”“不要——”“救命——” “不…”“不要…”“…” 一个又一个老弱妇孺倒地,一道道凄凉的声音响起。 而混迹在这些老弱妇孺之中的商人暗子也没能幸免。惊呼之声不断,临死之前绝望的哀嚎之声响彻云霄。 他们谱写出了一曲悲凉的歌,萦绕在函谷关外经久不绝。 (ps:数据大跌,求催更,求五星好评!各种求!) 第225章 噩耗至函谷 周人的冷酷出乎商王的预料,当所有的“刑徒”都被射倒在函谷关前之后,商王也不得不选择退兵。 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反倒是下令继续抓捕周地的老弱妇孺。 一支又一支军队开始在商军占领的土地上游猎,将一名又一名无辜的百姓抓捕起来,而后给他们烙上“刑徒”的烙印。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商人又抓捕了上万的老弱妇孺。 这一日的天色昏暗,诸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之上的联军士卒握紧了拳头,尤其曾经是周人的秦卒与晋卒,此时已经恨不得将那些该死的商人生吞活剥。 但是,此时的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够握紧手中的弓箭,死死的盯着远方。 第二批“刑徒”在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之中的绝大数人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明知道必死,但他们的心底依旧渴望着曙光的出现。 他们虽然只是在泥土里挣扎求存的百姓,卑微的宛如尘烟,但他们依旧想要活下去。 他们只是乱世的浮萍,被迫的卷入到了这一场的战争之中。 商人不会怜悯,联军也不会手软。 商王驾驭着战车来到了函谷关下,耀武扬威的盯着城头之上的褒侯道:“褒侯,你并非是周天子的封国,何必要在这个时候螳臂挡车? 投降吧,只要你臣服孤王,孤王依旧可以让你做南国领袖。 并且,镐京以西的土地,孤王都可以赐给你,爵位,权势,这些孤王都可以给你…” 面对商王的循循善诱,诸侯顿时变了脸色,看向褒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的复杂。 商王并没有招降其他人,却独独招降褒侯,并且还给褒侯开出了诱人的条件。 如果褒侯被说动,他会不会在私底下背叛? 如果褒侯背叛出卖了他们,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秦寿注意到了诸侯们的变化,立即便想明白了商王此举的用意。 对方根本不是来招降,而是来离间联军的军心。 “离间计!” 他的口中吐出三个字来,顿时便提醒了正沉默不语的褒侯。 褒侯看了一眼周围的诸侯,而后又看了一眼秦寿。 他微微点了点头,对秦寿以示感激,随后方才继续说道:“商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道商王招降黎国君的时候又给出了什么样的承诺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顿时反应过来。 黎国君投奔商王,最终却被算计而死。 所有的诸侯都非常清楚,黎国的覆亡是迟早的事情。 与黎国接壤的唐国,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在战后“替王伐逆”的准备。 黎国君便是前车之鉴,有了这么一个前车之鉴在,如果还主动去投奔商王,那这人的脑子一定是一团浆糊。 众诸侯之中,近亲联姻生出来的毕公都明白的道理,其他诸侯又怎么会不明白?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们随即便放下了心底的戒心。 褒侯不是愚钝之人,他既然提到了黎国君,便绝不会犯与黎国君相同的错误。 商王也听明白了褒侯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是他却并没有恼怒,而是依旧笑着说道:“此战结束之后,无论胜负如何,褒侯下令射杀周国百姓的事情都会广为流传。 周人会唾弃褒侯,同样会迁怒褒国。 无论你立下何等的功勋,你都会是周人眼中的刽子手。 周天子给不了你任何的回报,还会让你为周人唾弃。 你又何必要继续为他尽忠? 黎国君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况且,以黎国君这些庸碌之辈的才能,又怎么能够与褒侯相提并论? 听闻褒侯曾经是周国的冢宰,孤王也愿意任命褒侯为我大商的太师…” 尽管诸侯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是离间计,但是在商王踩着众诸侯抬举褒侯的时候,诸侯们的心底依旧有些不爽。 就在这个时候,褒侯却是突然间想着他身边的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迅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径直将一张弓递到了他的面前。 从侍卫的腰间取出一只箭矢,张开手中的长弓“嗡”的一声便射了出去。 这是箭矢稳稳的落在商王的车辕边上,吓得车上滔滔不绝的商王呼吸一滞,本能的闭上了自己的嘴。 眼看着自己一箭射偏,褒侯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的红晕。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淡定自若的高声喊道:“若是商王再行此等诡计,便休怪寡人无情了。” 商王涨红了脸,也不知是被惊的还是被气的。 以往两国大战,虽然都恨不得把对方的脑浆子都给打出来,但是周天子与商王之间却维持着一个默契,那便是从来也没有在谈话的时候冷箭伤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商王方才敢大张旗鼓的来到关下喊话。 但是现在褒侯却是射了他一箭,虽然并没有射中他,但是从力度上来看,这支箭矢绝对是冲着他的老命来的。 只是因为射箭的褒侯箭术太差,这才射偏了而已。 “哼,好言相劝不理,非要逼迫孤王。好呀,既然如此,孤王倒要看看,你这函谷关内到底有多少箭矢。” 他话音一落,大袖一挥,御者随即便驾车退了回去。 而就在他退回去之后,战鼓轰鸣之声便开始响起。 一辆辆云梯冲车缓缓靠近,而与这些攻城械一同被推上战场的,还有第二批的上万百姓。 城头上的所有人面色都变得肃穆起来,这一次商人推上来周人百姓越来越多,妇女与老人之中夹杂着许多儿童。 她们如同猪猡一般被驱赶上来,怀揣着对死亡的恐惧,哭嚎之声响彻战场,让秦寿的心堵得更加厉害。 他紧紧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脑海中想起了自己的秦国,心底立誓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在秦国发生。 眼看着他们距离函谷关越来越近,一名浑身浴血的商军士卒却是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商军阵中。 “急报,朝歌,急报…” 士卒口角泛白,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水米未沾。 他刚才停下战车,整个人便直接从战车之上摔了下来。 “朝歌?” 商王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当即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道:“快,把人带过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名护卫当即上前将信使架到了商王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等对方缓过气来,商王便直接厉声开口贺问。 那信使满脸惶恐与焦急的说道:“敌袭,敌袭,有一只军军队突袭了朝歌,已经,已经攻破了外城墙。已经,已经在围攻王宫了…” 商王闻言大惊失色,脚下一个趔趄,竟直接从车子上摔了下来。 “大王——”“父王——” 惊呼之声不断响起,众人急忙涌向商王。 第226章 犹豫不决 随着商王倒地,商军上下顿时慌做了一团。 九王子当机立断,立即下令鸣金收兵。 而伴随着金声响起,商军士卒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了在原地哭嚎的周人妇孺。 原本正准备弯弓搭箭的周军士卒都是满脸的错愕,秦寿及时反应过来,立即大声呼喊道:“住手,停止放箭。” 敌人想要借助周人妇孺攻城,秦寿自然不会妇人之仁,该放箭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但是现在商军仓皇退兵,周军如果再继续射杀下去,那当真是要天怒人怨了。 秦寿的喊声成功的让褒侯反应过来,他果断的下令道:“停止射箭,打开城门——” 伴随着他的喊声响起,联军士卒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迅速的打开了函谷关的城门,而后开始接应周人的妇孺入城。 那些妇孺原本已经绝望无比,而今突然间发现函谷关的城门被打开。 就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来不及细想其中是否有诈,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所有人都拼了命的向着函谷关内涌来。 联军士卒都不是铁石心肠,他们本就不忍看到这些老弱妇孺遭受屠戮,在放她们入城之后,便自发的组织起来,开始维持秩序,救治那些受伤的百姓。 而城头之上,褒侯望着远去的商军,皱眉向着众诸侯询问道:“商军为何突然撤退?” 他话音方落,毕公突然间双眸一亮,而后大声提醒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这些流民有问题。 或许商人在其中安插了细作,这是故意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估算了一下时间,随即便直接打断道:“或许是商国后方出了什么问题,否则,商人退兵不会如此匆忙。” 毕公对秦寿打断他的话十分不满,当即嚷嚷着说道:“商王早就在野王附近留下了军队坚守,就算是东方将军出兵,这个时候也不可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直接开口喝止道:“闭嘴——” 最近这一段时间,商人用妇孺进行攻城。 秦寿虽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愤怒,但是他的心底早已经积蓄了一团火。 这一声怒吼,将他内心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宣泄了出来。 再加上他本就身形高大,体态健硕,吼声如雷,当即就吓得毕公双腿发软,不敢再继续说话。 此时商军连俘虏都顾不上便突然退兵,除了后方变故之外,秦寿实在想不到会有其他什么理由。 再加上他估算时间,赵无疆的奇兵应该已经抵达朝歌城下。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前来函谷关之前,栎阳赵氏曾经向秦国与晋国分别借了一支军队。赵氏的赵无疆决定率领着这样一支奇兵去突袭朝歌。 如果没有出意外,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到了朝歌! 今日商军突然撤退,或许便与赵氏有关。”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攻打朝歌?”“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却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智旬的脸上,无声的询问他事情是不是真的。 “赵子确实是向晋国借了一师精锐,但是,是否能够平安抵达朝歌,却是很难肯定。” 诸侯脸上的震惊顿时变成了惊喜,但是秦寿的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他从智旬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一个不好的信息。 对方似乎并没有肯定自己的推测,其中到底是因为谨慎,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褒侯将目光看向秦寿与智旬,向他们询问意见。 “如果预料是真,那么此时商军军心定然大乱。接下来,必定会仓皇退兵。 我们只需要出城追击,必定可以大胜商军。” 秦寿毫不犹豫的提出了自己的计策。 这是他早就已经想好了的对策,只等商军大乱,随后便大军掩杀,必定可以杀商国一个溃不成军。 虽然不一定能够彻底的消灭商国,但是却可以给予商国沉重一击,让他今后百年之内都别想西进。 褒侯的脸上浮现出了异动的神色,其他诸侯也是跃跃欲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智旬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秦侯此言或许不妥。” “???” 秦寿万万没有想到智旬竟然会反对他的计策,当即愣愣的看着他。 “哦?智子难道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褒侯眯起了眼睛,缓缓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智旬满脸凝重的说道:“若赵氏当真突袭了朝歌,商军确实会生乱。 但是朝歌毕竟是商国王都,又怎么会轻易的被区区六千人攻破? 如果赵氏只是攻城而没有破城,那么商军虽然会回援,却并不至于军心大乱。 如果我们贸然出兵,很有可能会中了商王的算计。” 原本兴致勃勃的众诸侯满满的恢复了冷静,看向远处的商军大营,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褒侯思索了片刻,将目光在秦寿与智旬之间来回游离,最终却是咬牙说道:“严查流民身份,谨防商人使诈。 派出斥候侦察敌情,所有变故,迅速来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纷纷点头应诺。 秦寿看了一眼智旬,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狐疑。 然而此时他确实没有办法肯定赵无疆已经攻到了朝歌,却是不好拍着胸膛保证,要求褒侯一定要出兵。 等到诸侯各自散去,秦寿径直来到了晋营之中。 智旬丝毫也不意外,直接命人给秦寿端了一杯茶汤。 “秦侯为商人退兵之事而来?” “智子应该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战机。” 秦寿并没有去端茶汤,而是目光灼热的盯着智旬说道。 智旬点了点头,自顾自的端起茶汤抿了一口。 “这确实是一个绝好的战机,但是,追击商人,就算能够大获全胜,对于秦国与晋国来说,这又有什么好处?” 第227章 魔家赵子 “杀进去,攻破这最后一扇门,商王的妻妾,女儿都是你们的奴隶。 商国数百年积蓄的财富,都是你们的战利品。 杀,杀,杀——” 马背之上,赵无疆弯弓将一个宫墙之上的侍卫射倒,他高举着自己手中的长弓,许下了自己的诺言。 原本已经渐显颓势的士卒顿时重燃斗志,为了这些财富与女人,他们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而来。 忌食餐霜,渴时饮雪。 攻破了中牟,拿下了鹤壁,为了继续赶路,为了突袭朝歌,没有在这两个地方带走任何的东西。 而且他们突袭成功,顺利的打了朝歌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最后,他们却被商王的宫门挡住了去路。 就像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被扒光了外衣,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件底裤,却足足折磨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 这漫长的时间里,这支远征而来的军队饱受煎熬。 付出了足足两千多人的代价,终于撞碎了宫门,此时正疯狂的向着门内杀去。 门内的侍卫拼死阻拦,却已经没有办法再阻挡这群疯狂的敌人。 豺狼尚且比他们惜命,疯狗尚且比他们理智。 眼看着麾下的士卒彻底地冲破了防御,赵无疆的口中哈哈大笑,却并没有急着闯进王宫。 宫内的寺人四散奔逃,却难以逃脱被斩杀的命运。 一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如同老母鸡一般护着她身后的一群女人,满脸威严的喝骂道:“本宫乃是大商的王后,你们若是敢到本宫,大王回来之后,必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她气势汹汹的模样确实唬人,但是却并没能够唬住刚刚来到后宫的赵无疆。 他只是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虎视眈眈的士卒,随即便狠狠的抽了其中一人一鞭子。 “愣着干什么?商国的王,难道还能管我大周的兵不成?” 话音落下之后,他翻身下了马,径直走到商王后的身前,瞥了他一眼之后满脸嫌弃的说道:“商王啥品位,这么老,这么丑,比我姐差远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的目光在王后的身后扫视,随即发现了一名瑟瑟发抖的少女。 “咦,这丫头不错——” 随后他径直迈步而来,吓得一众少女惊叫不止。 王后刚刚想要阻拦,结果却被赵无疆一把拉住了手臂,随后直接甩了出去。 “你太丑啦——” 他口中不满的嘟囔了一句,随即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径直冲向了自己心仪的目标。 殿内的空间有限,再加上少女早已经被吓破了胆。 眼看着赵无疆到来,他尖叫着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衣裙之中。 赵无疆见状顿时乐了,心底反倒是越发欢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名宫装女子迈步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跟你走,放了小妹。” “额?” 赵无疆看了一眼拦住他去路的女子,见对方一脸坚强的模样,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女人。 “不不不——” 在想起了那个女人之后,他的脑袋当机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走开,本将军可看不上你。” 话音落下之后,伸手将那女子一拨,而后便直接将心仪的少女抱在了怀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士卒也已经涌了进来。 眼馋的看着赵无疆周围的其她女子,纷纷露出了垂涎之色。 赵无疆瞟了一眼众人,随即骂骂咧咧的说道:“一人一个婆娘,谁都不许抢。对了,丑的不要,带回去也给本将军丢脸。” 话音方落,又想起了刚才拦在他面前的女子。 “把那个留着,对,就是那个,带回去给我姊夫当奴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无疆随后便抱着那少女离开了寝宫。 紧接着便是惊叫之声不断响起,大商的王宫彻底的沦为了人间炼狱。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无疆索然无味的从一张榻上爬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冲着身边哭唧唧的少女骂道:“哭啥哭,还以为是个雏儿…娘的,我还没哭呢!不许哭,起来…” 他起身穿好了衣服,又栓好了自己的裤腰带,刚刚准备离开,随即便又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回头将踏上的少女揪了起来。 “说,商王的宝贝都在什么地方?” 那少女止住了自己的抽泣,麻利的穿好了衣裙,满脸乖巧的说道:“我,我…” “还不快说?磨磨蹭蹭的…” 赵无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若她不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此时肯定已经抽刀子动手了。 那少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自己的红唇,哆哆嗦嗦的说道:“我带你去嘛!” 在少女的领路之下,赵无疆很快便找到了商王的藏宝室。 少女轻车熟路的打开了宝库,还指着一件件宝贝给赵无疆介绍起来。 “这,这个,这个是商王子辛用过的宝剑。” “哼,有什么稀奇的,还没有的剑锋利,垃圾。” “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是妇好娘娘用过的戈。” “娘的,女人用过的东西,晦气!” “这个,这是闻太师用过的打王鞭。” “咦,该有这玩意儿。我试试,这么软的吗?真不耐用,废物…” “这个,还有这个,这是夏禹铸造的九州鼎,这个可是宝贝,这么多年都没…你,你干什么?” “真沉,抱都抱不动,我要来干嘛,算了,带回去,送给我姊夫吧!” “这个挺漂亮,回去送我阿姊了。” “这个好,好看,我阿姊一定喜欢。” “这个什么东西,难看死了,送姊夫了。” “这个,这是啥?垃圾,不要…嘿,不要也不留给你们…” “这小玩意儿有意思,回去送阿姊了。” 赵无疆在商王的藏宝室逛了一圈,好看的东西通通带回去送给阿姊。 不好看的,他自己用不上的,感觉有用的东西,便通通带回去送给姊夫。 而那些在他看来不好看又没啥用的,便蹬上一脚,或者劈上一件。 既然不准备带走,那就直接给他毁了,反正是不能够给他留着。 这般行径,却是像极了某些人闯入某某园。 第228章 为天下 函谷关内,在听到了智旬的话语之后,秦寿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愣愣的盯着对面的智旬,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若是大周能够大胜商国,今后百年之内,大周都不会受到商人的威胁。 这对于秦晋两国来说,难道就不是一件大喜事吗?” 这自然不是他的心底话,但却是他如今能够对智旬说的唯一一句具有说服力的话。 他话音落下之时,对面的智旬也目光坚定的盯着秦寿说道:“自古以来,天子强则诸侯弱。诸侯强,则天子弱。 而今大商威胁大周社稷,所以天子方才不得不接受二殿下的威胁,晋国方才能够得以立国。 而今,天子病危,周世子即位在即,若是没有来自商人的威胁,秦侯就能够保证,他依旧会履行当今天子的诏书吗?” 秦寿目光深邃的盯着他对面的智旬一语不发。 而智旬也没有等秦寿继续说话,随即便目光坚定的说道:“秦侯敢赌,智旬却不能拿晋侯来赌。否则,智旬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殿下啊!” 秦寿的身体微微一顿,他能够体会智旬的苦衷,也确定智旬所说的话很有道理。 只是他的心底,总归是有些不痛快。 如果在交战之前,甚至是在周天子恢复了对他的信任之后的这一段时间,秦寿都不会想要追击商人。 但是,就在大约几天之前,秦寿却是改变了这个想法。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对商人没有任何威胁的妇孺百姓被推上战场。 他们成为了消耗周人箭矢,打击周人士气的牺牲品。 虽然这些人都与秦寿没有关系,但是却成功的激怒了秦寿。 这让他想起了秦地的那些百姓,想起了在异族入侵之后饱受摧残的同胞。 就算是异族也没有使用这么卑鄙的攻城手段,同为华夏一脉的商人却是如此歹毒。 秦寿的心底一直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驱使着他想要为这些多灾多难的百姓做些什么,想要让这些毫无底线的商人付出代价。 但是现在,按照智旬的说法,坐视商人退兵,这才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策略。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单单是要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考虑,同样也要为秦国的利益着想。 秦国如今所拥有的土地,大多数可都是周王朝的。 如果新天子即位之后,没有了商王朝的威胁,必定可以迅速恢复过来。 而一旦他恢复了元气,谁敢保证他会不想收回北方的土地? 一手提拔自己的周天子尚且会心生忌惮,谁敢保证周世子将来就不会忌惮秦国呢? 只有维持着外部的威胁,新天子方才不会卸磨杀驴。 秦寿心事重重的回到了秦营,白毅却早已经等候多时。 他派遣出去的探子已经传回情报,大商的商王重病,商军已经有了退兵的迹象。 从这件事情可以分析得出结论,或许赵无疆真的已经杀到了朝歌。 “君上,我们几时出城?” 就在这个时候,白毅突然间开口向着秦寿询问道。 秦寿微微一愣,看了一眼对面的白毅等人,摇了摇头说道:“不出城了,晋国,有别的想法。智旬说得对,不追对我秦国最为有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营诸将纷纷面面相觑,他们有心劝说,但是谁也没能够开口。 长时间以来,秦国上下都是为秦寿之命是从,能够正面进谏的人都很少,更何况是反驳他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孔儒却是突然间站了出来。 “臣听白毅将军提起过赵子的事情,微臣以为,诸侯都可以不追,唯有君侯,不能不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将诧异的目光看向他。 “为何?” 孔儒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双手抱拳向秦寿一礼,然后挥舞着袖袍张开双臂。 “为,天下。” 秦寿闻言顿时愣住了,沉思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大悟,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梦境之中有一三国,三国有一枭雄,出身官宦之家,而宦官在当时的社会地位与现在的自己是差不多的,甚至还略有不如。 论名望,论实力他都不如二袁。但是,他却一手击败了二袁,并且成为了天下最大的诸侯,最终,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几乎吞并天下。 这样的枭雄人物,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转则点之一,便是一场失败。 董卓迁都长安之时,是他独领一军追击,差点死在了这场追击之战中。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追击,让他赚足了名望,赢得了一个汉室忠烈的美名,引来了无数英雄豪杰的投效。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天下再也没有一个诸侯敢拿他是阉宦之后说事。 秦寿出身本就不高,奇袭朝歌的计策也是他定下的。 他是最有可能相信敌人真实退兵的人,也是最应该追杀商军的人。 只要他出兵,胜,则不世之功,力压一众诸侯,新天子也不能否定他的功绩,更不能卸磨杀驴。 败,则不世之名,新天子更要信任和倚重他。 不出兵虽然无害,但是却不会有大利。 出兵,虽有损兵折将的可能,但是,必定能够令天下瞩目。 这也真是孔儒所说的“为天下”。 招贤纳士,只能证明秦寿心胸宽阔,有容人之量,却不能够证明秦寿的品行,所以依旧会有许多士子看轻秦国。 但只要秦国有了这“不世之名”,必定可以让天下士子望风而来。 有识之士,绝不会因为几句花言巧语就可以骗来,也不可能因为你实力强大便无脑依附。 大周目前还是一个“讲礼乐,讲德行”的时代,这里的人才骨子里依旧还刻着道德的标签。 如果能够顺势立功或者立德,那么,秦国的未来道路才能够更加平坦。 至于成就这条平坦道路上的累累白骨,秦寿会记得它们,却不会犹豫,也不会为此驻足不前。 他一定会坚定的踩着它们砥砺前行,直到终点,一尝所愿。 这一切,为自己,也,为天下。 第229章 秦侯,真忠义之士也 “报——商军,退兵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斥候前来警告。 连准备一夜的时间都没有,由此可见商军退兵之仓促。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寿已经可以肯定,他派遣赵无疆突袭朝歌的计划成功了。 “走,再见一次褒侯——”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必须要追击,但是秦寿毕竟是联军的一员,无论他有何等谋划,都绝不能够在没有通报盟主的情况下出兵。 于是他一边下令白毅整军待命,一边亲自来到了褒侯的帅帐求见。 “拜见盟主——” 方才一见面,秦寿便以下属之礼参见了褒侯。 褒侯丝毫也不意外他的到来,亲自上前将秦寿扶起,笑呵呵的开口说道:“秦侯的消息倒是快,想来已经得知了商军退兵的消息了吧?” 他的话音方落,不等秦寿答复,便又继续开口说道:“秦侯稍待,等诸侯到齐之后,我等再作商议。” 秦寿此时已经可以确定,褒侯也得知了商军退兵的消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见褒军上下并无备战,心底便隐约生出了几分猜想。 哪怕是机会就在眼前,身为联军统帅的褒侯似乎也不想要出兵犯险。 按照孔儒的说法,只秦国一家出兵,这才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事情。 但是,当褒侯真的做出不出兵的架势之后,他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唏嘘。 大周三百多年以来,分封诸侯无数,但是,真正与大周同存共辱的诸侯并不多,其中,褒国便是其一。 褒侯也是众人之中公认的“忠臣义士”,但是在面对铲除大周宿敌和保全己身这两个选项的时候,他似乎也更加倾向于后者。 这让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唯有一个大一统的民族与国家,方才能够真正做到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任何的联盟与附庸都是不可靠的,因为他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利益而变得支离破碎。 很快,众诸侯纷纷到齐。 这个时候褒侯方才开口说道:“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商人的军队退了。” 伴随着褒侯的话音落下,秦寿能够明显感觉到,众诸侯都在这一刻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哈哈,当真是太好了。” “没错,我们终于击退了商人。” “这都是诸公的功劳啊——” “不不不,我等怎敢居功,这是褒侯的功劳才对…”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提追击的事情。 秦寿见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清了清嗓子便要开口说话。 一旁智旬急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小声警告道:“秦侯,三思而后行。” 秦寿闻言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得到了孔儒,他是真的很想与智旬一起苟起来。 但是孔儒给他描绘的另外一条道路,实在是太香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一甩衣袖,挣脱了自己的手臂。 微微向着智旬一拱手,柔声道:“寡人与晋侯并不相同!” 话音落下之后,不再顾及智旬的阻拦,随即起身向着众人道:“诸公,此时恐怕不是议论庆功的时候吧? 商人远道而来,寇我大周。若是就这么让他们顺顺利利的逃回去,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天子,有何颜面去见那些被迫害的大周子民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顿时哑然失色。 随后,秦寿径直想着上首的褒侯一拜道:“盟主,秦国,请令追击商人。” 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众诸侯哑口无言,褒侯面露为难之色。 “这,这…” 就在褒侯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搪塞秦寿之时,智旬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商军退兵缘由未曾被证实,此时贸然出兵,恐怕会中了商人的算计。 秦侯,难道你想要拿我大周与诸国的江山社稷去赌吗? 秦侯,当三思而行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智旬眸光之中的警告意味已经极为浓郁。 秦寿读懂了他神色之间的警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晋国与秦国之间的联盟看来是无法保全了呀! 而后他又将目光看向众诸侯,见他们都默不作声,丝毫也没有表态的意思。 秦寿最终将目光看向褒侯道:“秦国愿为先锋,替诸国一探商军虚实。”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褒侯的神色却是越发复杂。 他看了一眼众诸侯,又看了一眼一直反对的智旬,最终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秦侯中了埋伏,为天下计,寡人绝不会出兵相援。” 秦寿目光与他对视,满脸坚定的说道:“寡人,亦为天下也。” 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大周天下,而是他心中的大秦天下。 但是在众诸侯,还有在一旁代天子听政的司宫眼中,秦寿此时的身形竟然变得伟岸起来。 “秦侯,真忠义之士也!” 在这一刻,就连一直瞧不起秦寿的毕公都忍不住心生敬佩。 随后秦寿转身出了帅帐,径直向着秦营的方向而去。 而就在秦寿离开之后,司宫也恭敬的向着褒侯一礼,随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帅帐。 他径直来到了天子的营帐之中,恭敬的向天子禀告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重病在床的天子闻言,感动得老泪纵横。 “没想到,咳咳,孤王,孤王竟还有如此,如此,忠义,之士。 咳咳,司宫,拟诏。孤王去后,命秦侯为冢宰,替,替孤王护我大周社稷。” 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天子越发虚弱。 一旁的司宫见状,便知晓他忠心服侍了数十年的君王即将驾崩。 他没有犹豫,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痕,径直去写了诏书,然后加盖了天子宝玺。 不久之后,秦寿亲自率领秦军出了函谷关,一路尾随着商军撤退的方向追赶而去。 商军走得匆忙,沿途丢下了不少的粮草辎重。 如果是其他的军队,士卒们或许早就抢疯了。 但是秦军一直强调军纪,并且有着严格的军规制度,所以,在面对这些商人故意留下的辎重之时,秦军却是视若未闻。 此时此刻,秦军上下唯一的目标便是——商军。 第230章 战术 只追击了三个时辰,秦国的军队便已经赶上了商军的后阵。 孔儒撸起了自己的袖子,将自己的头发束紧了一些。 他自己驾着一辆战车来到了秦寿的身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儒生,反倒像是一个粗鲁的莽夫。 “君上,出手吧?” 秦寿看着孔儒如此模样,忍不住以手扶额,紧接着却是摆了摆手说道:“冲锋陷阵,寡人不如孔卿,但要说行军打仗,孔卿还要多看多学一些才是。” 话音落下之后,孔儒却是笑着说道:“臣也曾看过一些周宫深藏的《太公兵法》,对于军事,也多有见解。 此时商军仓皇逃窜,正是挥师掩杀的良机。 若有微臣冲阵,必定可以大破商军后阵。” 话音落下之时,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些许的得意之色。 “瞧把你能耐得!” 秦寿的心底暗自吐槽,脸上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寡人虽没有读过《太公兵法》,但是自寡人领兵以来,从未有过败绩,对于用兵之道,也有一些见解,此战之后,或可与孔卿探讨一二。 但是,现在商军刚刚离开军营不久,还算不得是疲惫之师。 敌众我寡,若是贸然冲阵,初时或可得利,但时间一久,商人发现我军并无援兵。便举中军来攻,我军又该如何应对?”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孔儒傲然的说道:“但有手中长戈,商军何人能挡?” 秦寿只觉得眼前这个怕不是“孔子”,这是“吕布”吧? 他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孔卿天下无双,但我秦军将士,可没有孔卿的实力! 寡人虽然带着将士们离开了秦国,却也希望能够将更多的将士们带回秦国去。” 话音落下之后,他将目光看向白毅说道:“子毅,命你率领两师五千步卒为先驱。闻鼓则进,以骚扰为主。闻金则退,不得恋战。 若有闻鼓不进者,斩。若有闻金不退者,斩。”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白毅当即面色严肃的接过号令。 随后秦寿又将目光看向孔儒,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孔卿,寡人现在需要一名令行禁止的勇士,而不是一位擅自行动的将帅。 寡人,能够相信你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孔儒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神色郑重的一抱拳道:“末将必将不辱使命。” 秦寿闻言点头道:“令你统帅的秦国二百战车,位于步兵后阵。 我军退兵之时,见敌军士卒反击,可于平原处击之。 但是,请将军切记。一击即退,不可恋战。 此战,不以歼敌为功,只以幸存将士为绩。” “唯——” 孔儒郑重抱拳,而后接过秦寿将令。 他有些不理解秦寿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决定坚决履行秦寿的命令。 “将将士们平安的带回去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秦寿的那一句,便再也不会怀疑秦寿不通兵法。 一个想着尽可能保全将士性命的君王,因为怎么可能会不通兵法。 毕竟,若是胡乱指挥,只会害死三军。 要说兵法,秦寿实际上并不算精通,但是,他了解到的兵法策略实在是太多了。 就算是只懂一些皮毛,也要胜过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秦寿没有选择正面进攻,而是把秦军变成了饿狼,采取的是狼群狩猎牛群的套路。 白毅率领着五千步卒为先锋,在听到了秦寿敲响的鼓声之后,立即便带着麾下的士卒进攻。 “风——”“风——”“风——” 喊杀之声响起,顿时吓得商军后阵的士卒心慌意乱。 “周人追来了,逃,逃啊——”“拼了,跟他们拼了——” “回家,我要回家——” “杀呀,拼了——”“怕什么,杀回去——”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商军后阵出现了不少的逃兵,但是大多数的士卒都鼓起了勇气准备迎敌。 眼看着秦军士卒越来越近,就在双方的战争一触即发之时,秦军后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金声。 而在听到这金声之后,秦军士卒几乎本能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而后在商人一脸懵逼之下退走。 “这,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快,快去通知大王。” 商军士卒迅速的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商王,躺在车上的商王气得从原地坐了起来,而后又猛的吐了一口血。 “该死…” 他口中咒骂了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九王子道:“吾儿,该如何是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九王子随即开口:“请司马领兵断后——” “断后?” 商王诧异的盯着九王子,随即便听他坚定的说道:“没错,断后。如今朝歌危急,将士们大多人心惶惶,恨不能立即退回朝歌。 此时若是继续纠缠,必会将无战心,随即逃兵四起。 不如留下一支军队断后,我大军安然退兵。” 他话音落下之时,商王紧接着开口问道:“为何不让那些附庸断后。” “附庸之国,本就是因为我大商强盛方才依附。如果他们见周人势大,而后临阵倒戈,我军必将措手不及。 只有我们大商的精锐之师,父母妻儿具在朝歌,他们方才会舍了性命断后,给我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商王面露为难之色,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可是,司马毕竟是我大商…” “父王,此时追兵近在咫尺,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这是为君为将者,该有的觉悟啊!” 九王子毫不迟疑,直接开口掐断了商王的退路。 “咳咳咳咳——” 商王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咬牙道:“好,就依吾儿所言。” 随着商王的命令传达,嬴武很快收到调令。 “这,这是想要借机铲除将军啊!” 一名副将闻令,当即不满的大声质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嬴武却是突然拔剑,随后一剑将其斩杀。 “大王托臣以大事,乃是器重本司马。 尔等若有人再敢妖言惑众,便如此贼。” “枭首,示众。传令中卫,奄国,东莱调兵。” 第231章 诱敌 在嬴武的率领之下,大商三卫之中,最为精锐的中卫成为了断后的主力。 但是嬴武并没有只留下商军,同时还留下了东莱与奄国的士卒。 这两个国家距离商国的腹地很近,奄国在征兵的时候还闹过一些事端,而东莱更是大商之所以被夺走“统治”权的关键国家。 当年武王伐商,便是趁着商王帝辛讨伐东夷诸国。 而东莱,也是东夷诸国之一。 东莱虽然被迫投降了商国,却一直被商国所忌惮。 如果真的要牺牲大商中卫,那么在牺牲中卫之前,也一定要尽可能的削弱大商的隐患。 然而就在嬴武率兵接管后阵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周人的追兵。 他心底的疑惑,但还是下令麾下士卒一边休整,一边小心警戒周军。 他从下午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都始终没有等到敌军的到来。 但是他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他派出去的斥候至今未归。 月明风稀,嬴武命人点燃篝火,在所有将士都饱餐一顿之后,嬴武躺在自己临时搭建的营帐之中,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周人既已出兵前来追击,为何迟迟不见周人动静。 身为将军的赢武尚且满心疑惑,更何况是那些普通的士卒。 他们总感觉黑暗之中有人影在晃动,仿佛有无数的敌人埋伏其中。 守夜的士卒都小心戒备,没有被安排守夜的士卒也都辗转反侧。 然而这一夜似乎都过得十分的安宁,敌军除了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之外,并没有再次发动进攻。 时间飞速流逝,很快就到了第二天的五更时分。 双目赤红的嬴武刚刚走出营帐,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战鼓之声。 “敌袭,戒备——” 原本脑袋昏沉的嬴武顿时一个激灵,而后迅速的恢复了清醒。 他立即下令麾下的士卒戒备,迅速的组成了作战阵形。 趁着商军尚且没来得及列阵之时,秦军士卒冲上来便是一阵砍杀。 而在砍杀了部分商军之后,秦人的鸣金之声却是再次响起。 眼看着秦军士卒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嬴武恨得牙痒痒。 但是商军在攻城之时,几乎已经耗光了军中的箭矢,根本没有办法用箭矢远程打击秦军。 嬴武只是粗略的看了一眼,见敌军的数量只有几千人,他当即一咬牙,随即下令道:“传令奄国君,让他出兵追击。” 伴随着嬴武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一名传令兵迅速前去传令。 这一场突袭,让奄国君心惊胆颤,恨不得马上就带着奄国人逃离。 然而在得到命令之后,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回绝,老老实实的带着本国的军队前去追击。 奄国是一个小国,原本凑了两万多青壮前来助战,然而在之前的攻城战中陆陆续续的损失了不少,而今还有一万五千多人。 因为国中的财富都在公卿手中,所以奄国宗室贫困,故而这一万五千多人,总共也只有不到三十乘战车。 虽然战车的数量很少,但是相比较于一辆战车也没有的秦军,奄国君觉得自己多少还有一点点优势。 他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前去追赶,很快便追赶到了一处平原。 相比较于丘陵底地带,这样的平原最利于战车冲锋。 而敌军一共似乎也只有五千人,并没有携带阻碍战车的工具,奄国君觉得自己的胜算很大。 于是他果断下令加速冲锋,决定先用战车追上敌军绞杀,然后再用步兵压上去。 冲锋的号角之声方才响起,远处地平线上却是突然间烟尘滚滚。 原本聚在一起逃命的秦军士卒迅速开始列阵,形成一个个长条状的阵列。 ??? 就在奄国君一脸问号的时候,上百乘战车从地平线上杀了过来。 来不及去查到底有多少敌人,奄国君吓调转车头就跑。 而就在他逃亡的同时,还不忘下令鸣金退兵。 战车转向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加上敌军突袭,奄国人心惶惶,也就更加容易忙中出错。 三十辆战车,只有十几辆及时点头,而在他们掉头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便直接向着后方的阵列狂奔而去。 奄国的军队都是征召兵,多是一些农夫与游侠,根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 追击敌人的时候乌泱泱的一大群,在面对突然掉头的奄国战车之时,为了能够及时躲避,还互相推搡,致使一部分士卒被推倒在地。 倒地的士卒来不及起身,直接就被踩踏而死,而那些没有倒地的士卒也有运气不好的,直接就被疾驰而来的战车撞飞。 等他们好不容易让出一条道路,放任奄国的战车逃跑之后,此时他们方才想起,敌人的战车似乎也要到了。 相比较于自家的战车,秦人的战车了可就要冷酷许多。 上辆战车逐渐并排冲锋,就如同是梳子一般向着奄国士卒梳来。 在国君都已经开始逃命的情况下,奄国人自然没有办法进行反击。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成片的士兵倒在了战车之下。 那些没有倒下的士卒,也已经开始四散而逃。 负责统兵的孔儒面色有些沉重,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带领车兵冲锋,屠戮的对象便是他故国的同胞。 向来如同“天神下凡”的孔儒,在这一刻失去了斗志,除了命令麾下的车兵冲锋之外,几乎没有下达过其他任何命令。 此时白毅与秦寿的大部队已经汇合,而后在秦寿的命令下继续追击。 “一个不留——” 在以往的战争中,如果能够留下俘虏,秦寿绝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是,今日的战争是一场追击歼灭战,秦国携带的粮食与兵力本就不多,没有精力去羁押俘虏,也没有能力去收养俘虏。 故而,与其在俘虏对方之后坑杀或者释放,不如从一开始的时候,便不要留下俘虏。 追杀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秦寿再次下令鸣金收兵。 而就在秦寿刚刚收兵之后不久,嬴武率领的援兵姗姗来迟。 望着满地横陈的尸体,嬴武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第232章 敌进我退 嬴武仰天怒吼,没有任何一个士卒敢上前去询问是否继续追击。 等到嬴武发泄完了之后,却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下令回转。 而后依山傍水安营扎寨,以作拒守之势。 奄国大军的覆灭,成功的给他提了一个醒,让他知道敌军数量与动态未明,贸然出击很有可能会被围剿。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给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故而坚守后方,才是良策。 而此时的秦寿军中,孔儒有些闷闷不乐。 他虽然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但是这一场胜仗杀死最多的却是他的同胞。 他虽然效命于秦国,对商人也是恨之入骨,却不代表着他对奄国一点感情也没有。 秦寿在战场之上已经看到了奄国的旗帜,也猜到了孔儒此时内心的挣扎。 但是他却并没有主动去找孔儒,也没有起心想要去宽慰他。 对于秦寿来说,孔儒清楚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的道理也就够了,这代表着孔儒不会因为敌人的身份而影响自己作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孔儒对出兵攻打奄国士卒毫无波澜,那才是秦寿应该担心的事情。 毕竟,现在可以对自己的故国毫无顾忌,将来未必不会对秦国冷酷无情。 多一分则忧,少一分则乱。如今这般,却是刚刚合适。 “白毅,接下来你依旧领兵前去骚扰商军,想来商军这个时候也不敢再继续追击我军。 所以,你须得把士卒分为三到数批,每隔一到三个时辰便佯装进攻一次。 每次攻城,后阵之中都须得用战车拖动树枝,务必使得大军后方烟尘滚滚,似有千军万马一般。 切记,只要敌军坚守不出,白天便绝不可贸然进攻。夜间若有机会,则纵火焚之。 以疲敌攻心为上,切记切记。” 秦寿的话音方落,其余众人都面露疑惑之色,没有搞明白秦寿这么做的用意。 但是读过《秦子兵法》的白毅却是清楚,秦寿用的正是“虚则实之,实者虚之”的兵法战术。 白毅对兵家“虚实”的掌握原本不深,但是在秦寿使用诱敌之术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领悟。 而今秦寿授予了新的战术,也就为他打开了一条新的大门,让他对兵法又有了更为深刻的领悟。 “唯——” 白毅恭敬抱拳应诺,这让秦寿十分满意。 而在白毅离开之后,秦寿伸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道:“如果有一支骑兵,又何必如此犯险!” 秦寿的脑海中掌握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战术。 这是以少胜多的经典战术,是进退之间的“虚实”之道。 在冷兵器战争之中,要想更好的用来对付数倍于己方的敌军,最好的兵种,无疑是机动性更强,能进能退的骑兵。 然而此时秦国的国力较小,相比较于周围的其他国家,秦国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微弱。 如果提前把骑兵的战术暴露出来,很有可能会让周围的“邻居”学了去。 他们的“骑士”更多,他们的骑射更加精湛,所以,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组建骑兵有害而无大益。 也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秦寿支援周天子的时候,也只是带来了战车而不是“精骑”。 但是,现在秦国又遇到了手中没有“骑兵”可用的窘迫,再让秦寿再次犹豫起来。 回到秦国之后,到底要不要立即组建一支骑兵呢? 白毅领着一支军队离开了,原本正在发呆的孔儒突然间找到了秦寿。 “君上,我军大捷,当修书一封,请联军出关相助。” 秦寿看了一眼双目赤红的孔儒,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问道:“就算是我军大捷,证实了商军已经开始撤兵,想来也没有办法说服他们出兵!” 孔儒摇头说道:“现如今商人留下了部分士卒断后,在击败他们之后,我军也成了疲惫之师,实在不宜继续追击。 虽然知道联军不会出兵,但是君上还是应该通知他们。 只有通知了他们,在击败断后的商军之后,君上才能够问心无愧的领兵返程。” 秦寿的双眼微眯,看了一眼他对面的孔儒问道:“孔卿之前力劝寡人追击,而今何故又劝寡人退兵?” 他话音落下之后,孔儒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之前领兵进攻,是臣心底起了尾随追击乱军的想法。 然而如今商军壮士断腕,留下了一只军队断后。由此可见,商军虽然急于退兵,但却是慌而不乱,若是再继续穷追不舍,待到我军疲惫,暴露自身兵力之时,便是商军反击之时。 故而以臣之见,我军实在不能继续贪功。” 秦寿闻言点了点头,于是当即下去书信,将战报送入函谷关,同时向函谷关内的诸侯联军求援。 而在收到秦国求援之后,身为盟主的褒侯立即便召集了众诸侯。 “之前吾等疑心有诈,故而未曾出关追击。 而今秦侯已经探明,商军确实已经退兵。 并且,还留下了断后的军队,为大军退兵争取时间。 眼下,正是吾等为君王分忧的时候,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褒侯的话音方落,众诸侯互相对视,他们心底都不想出兵,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褒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毕公却是突然间站了出来。 “盟主,本公以为,此时吾等非但不能出兵,还应该继续坚守函谷关才对。” 诸侯闻言都将目光看向毕公,对他的话颇为疑惑。 “秦国只有一万多人,相比较于商国的数十万大军,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如果寡人是商王,只需要随手下令,派出几万精兵便可以将秦国剿灭,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几万兵马断后?又怎么可能会给秦国斩杀近万士卒的机会。 故而,本公以为,这是商王的诡计,是刻意在引诱吾等出关。” 毕公说得很对,如果商王知道追兵到底有多少兵力的话,确实不会给秦国机会。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情报对等的情况下。 而正是因为情报不对等,商王不知道追兵的兵力有多少,更加不知函谷关内的诸侯都没有出兵。 所以,商王方才采取了“断后”的策略。 在场的人不是没有明白人,但是在毕公开口之后,这些明白人却都变得糊涂了。 “哎呀,毕公所言甚是啊!” “毕公高见啊——” 第233章 驻则扰之 众人都纷纷附和毕公的话,并没有明说自己的意见,却也将自己的意见表露无遗。 褒侯见众诸侯如此模样,脑海中想起了以往英姿勃发的周天子。 如果此时此刻,周天子的身体康健,在场的诸侯之中,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吧? 褒侯叹了一口气,他毕竟只是联盟的盟主,而不是大周的天子。 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强迫诸侯出兵。 毕竟,诸侯接到的天子诏,也只是守卫函谷关而已。 “罢了,回信秦侯…” … “商军诡诈,不可不防。秦侯忠勇,亦当以自身安危为重,勿要冒进,以免为奸贼所害…” 秦寿翻看着联军盟主的传信,望着上面那些“关怀”的文字,秦寿随即嗤之以鼻。 他有心直接将这书信焚毁,但是在他将书信递到火盆前的时候,却是又突然间收了回来。 这书信看上去已经没什么用了,但如果留在手中,将来或许会有奇效。 “来人,把这信好生收好。”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当即便有侍卫替他收好书信。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间响起战鼓之声。 秦寿向着一旁的侍卫问道:“这是第几次佯攻了?” 没有等侍卫开口,一旁的孔儒便已经接话道:“第三回佯攻。”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即开口说道:“传令下去,埋锅造饭。对了,记得多增灶台,至少也要五倍以上。” “五倍?” 孔儒满脸不解,不明白秦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老秦人士卒却是记得真切,当初在秦池的时候,秦寿可是用这样的方法将义渠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计策虽然是用过的计策,但是他真实有效。 侍卫当即下去传令,很快便燃起了灶火。 原本二十五人一灶,而今变成了五人一灶,但是锅的数量却没有增加。 无奈之下,众人便只能够在土灶上搭上一些石块,烧热了便围在那里烤火。 一时之间,炊烟缭绕,直接模糊了西边的天空。 此时的商军大营之中,双目赤红的嬴武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炊烟,努力的用双眼辨认。 “该死,竟有四五万人!” 嬴武咬牙切齿的咒骂了一句,而后看的一眼自己身边昏昏欲睡的侍卫,当即便拔出了佩剑。 拔剑的声音瞬间将侍卫惊醒,吓得他急忙跪地磕头求饶。 然而嬴武却并没有杀他,而是用剑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疼痛让他打了一个激灵,而后瞬间清醒了不少。 “传令下去,现在立即加快建造营寨的速度,天黑之下,必须把营寨立起来。” 他的话音方落,那侍卫急忙开口说道:“可是将军,敌军就在近处,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嬴武略显疲惫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敌军此时正在埋锅造饭,此时营外的,不过是小股秦军罢了。 不必机会他们,快去传令。” 侍卫不敢再多言,立即起身便去传令。 嬴武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够耗到什么时候。拖延的时间越久,我大军也就越安全。” 嬴武不愧是名将,在自身处于困境的时候,他想到的依旧还是商王大军。 然而可惜的是,他实在是太过于疲惫,以至于脑袋都有些不够清醒。 从一开始就错估的秦寿的目的,也太过于大意。 当白毅发现嬴武抢修营寨的目的之后,他并没有太过于焦急。 依旧是隔一段时间便出兵恐吓商军,吓得那些原本在干活的商军手忙脚乱。 直到夜幕降临,商军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建好了营寨。 “该死的周人,这下子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东莱大将摘下了头顶的皮盔,口中狠狠的咒骂了一句。 “拿酒来,给本将军拿酒来——” 他口中大喝一声,却并没有人给他送酒。 这让他极为不满,当即揪住了自己亲卫的头发,将他从沉睡之中扯醒过来。 “该死的贱奴,竟然敢偷懒?” 话音落下之后,抽出腰间的鞭子抽了那亲卫几鞭子,疼得亲卫“嗷嗷”乱叫。 随后他气喘吁吁的骂道:“狗东西,快去给本将军拿酒肉来。” 那亲卫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了,此时早已经是疲惫不堪。 但是他却并不敢忤逆自己的将军,只能够老老实实的下去搬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根根绳索却是突然间从营寨外面飞了进来。 就在那亲卫满脸懵逼的情况下,牢牢的套住了营寨的寨墙。 “敌…” 来不及惊呼,营寨外面便传来一阵阵马蹄之声。 “咔嚓,咔嚓——” 声音不断响起,一根根柱子被拉倒,一个缺口很快便出现了他的面前。 就在他一脸惶恐之下,一群精神抖擞的秦军士卒直接冲了进来。 “哐当——” 手中的酒坛子落地,摔出哐当一声响。 “噗——” 头颅被斩断的脖颈处,喷出一根血柱。 “敌袭,敌袭——” 有其他士卒也发现了这一切,急忙开口呼唤。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逃亡,紧接着就被冲进来的秦军士卒杀了个血流成河。 “快跑呀,敌人杀进来了——”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疲惫不堪的嬴武刚刚睡下,而后便被这惊呼之声吵醒。 他急忙爬了起来,提起手中的剑便冲了出来。 只见火光之中人影涌动,却是敌军已经杀进了营中。 “不要乱,点燃火把,竖起大旗,吹号集结…” 在扎营之时,他便已经猜到了敌军可能会突袭。 所以在安营之后,他将奄国与东莱的士卒安排在外围,而商军精锐,则被他安排在中军。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商军士卒们很快便反应过来,迅速的向着帅帐的方向集结。 第234章 敌疲我打 (评分上8.0加更) 大商中卫乃是大商三卫之中最精锐者,大多都是从公卿之家的子嗣中精心选拔。 无论从实力还是从忠诚来讲,都是大商最顶尖的存在。 为了能够将他们训练成与天子六军相匹敌的精锐,赢武耗费了无数心血。 相比较于东莱与奄国人的慌乱,这些人在听到了号角之声后,几乎本能的开始集结。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已经集结了三四千人。 “儿郎们,随本将军…” 赢武振臂一呼,刚刚想要动员士卒们杀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人鸣金之声却是突然间响起。 赢武高举的右臂僵在那里,还有他说到一半的话也都被噎在嘴里。 “噗——” 哪怕赢武的心性坚韧,在这一刻也依旧被破了防。 吐出一口鲜血,一阵剧烈的喘息之后,赢武推开了扶住他的亲卫,咬牙切齿的下令道:“传令下去,让东莱与奄国的士卒轮流守夜。” 话音落下之后,两眼一鼓,随即便直接昏迷了过去。 亲卫们急忙围拢上去,周围的其他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方才开口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传令? 你们,快扶司马回去休息。记住,任何人不能走漏司马昏迷的消息,违令者,斩。” 眼下正是人心惶惶之时,若是东莱与奄国人知道了赢武昏迷,恐怕当夜便会逃走一半。 为了能够稳住大局,老将军果断下令隐瞒消息,不准让任何人传播。 很快,赢武的命令便传到了东莱大将与奄国君的耳中。 原本就被吓得六神无主的二人差点破口大骂,但是最终却还是一声不吭的接下了命令,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及商人的霉头。 却说秦军士卒方才厮杀了一刻钟,而后便退了兵。 大多数士卒实际上都没有什么斩获,只是趁乱放了几把火,却并没有将大营点燃。 但是这毕竟是夜袭,黑暗之中,大多数的人都看不清楚周围的人到底是敌是友,或是为了能够逃命,或是因为紧张,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互相厮杀践踏而死的东莱人高达上千人。 这一战只是小胜,夜间能够视物,被选出来夜袭的数百人大多觉得不过瘾,回到营地之后,纷纷嚷嚷着要再杀他一次。 他们的嚷嚷声惊醒了那些沉睡中的秦人士卒,对他们破口大骂了一通之后,又得知他们方才的辉煌战绩,纷纷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秦寿从营帐之中走出,望着那些“凯旋”的秦人,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君上,夜晚大多数的将士都不能视物,为何您麾下竟有这么多的儿郎可以看得清楚?”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平日里孔卿最讨厌的那些内脏,对于将士们来说可是难得的美味。 函谷关内,每一次联军宰杀牛羊之时,我都会让人把那些内脏收集起来烹饪给将士们食用。 至今已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若非是部分将士实在不能够接受这些牛肝,羊肝之类的食物,今夜能够发起突袭的人只会更多。”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犯困的黑夫却是突然间来了精神。 “牛肝?” 他咂巴了几下嘴巴,起身四下看了一遍之后,见并没有牛肝,这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靠着帐篷的一角又眯起了眼睛。 “额!”“额!” 秦寿与孔儒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 当天夜里,秦军对商军发起了数次夜袭,只是之后都被东莱与奄国的哨兵发现,并没能够再次搅乱商军大营。 但是秦人的每一次进攻,都让商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一夜过去之后,商军士卒越发疲惫不堪。 苏醒过来的赢武面色阴沉,在看了一眼自家儿郎的状态之后,尽管知道他们此时非常疲惫,但他还是不得不让士卒顶替东莱与奄国人守营。 这个时代的人本就习惯了黑夜降临之时便进行休息,白天的时候睡眠质量本就不好。 结果秦军又时常前来袭扰,迫使他们一次次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商军士卒越来越疲惫。 而时间久了之后,赢武发现,这群该死的敌人一般只会在夜晚之时进行偷袭,白天的时候都是佯攻,根本不会正面进攻。 “保全实力吗?” 赢武口中喃喃自语,他得出了一个敌军为什么不发起强攻的“结论”。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放松了些许的警惕,但是他却并没有减少守营的士卒。 在第三天的时候,一名疲惫的商军将领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拼着被砍头的风险来见赢武道:“司马,儿郎们实在是撑不住了。让儿郎们撤一批下来休息吧!” 赢武面色苍白的盯着他,注视了良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声,随即下令道:“去吧,让左右两营的儿郎先退回来。”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那将领当即露出了欣喜之时,随后立即下去安排。 此时的商军大营外面,秦寿亲自代替白毅主持骚扰战术。 眼看着商军突然削减布防,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时机终于要成熟了。” 于是他当即下令道:“传令,埋锅造饭。” 敌军虽然疲惫,但是数量却要远胜于秦国。 接下来正面进攻,必将会是一场恶战。 在秦寿的命令之下,秦军士卒迅速的开始行动,正午时分,商军士卒越发疲惫不堪之时,秦寿命人唤醒了正在熟睡的白毅等人。 “将士们,时机已至,破敌之日,便在今日。” 在用过午膳之后,秦寿将秦军将士聚集在一起,做出了最后的动员。 “风——”“风——”“风——” 长时间的骚扰,让商军士卒疲惫不堪,但是也让秦军士卒的心底憋着一团火。 而今,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秦军士卒的士气空前高涨。 “竖旗——”“擂鼓——”“大,风——” 第235章 进攻,进攻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之声响起,所有秦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在秦寿亲自率领之下,一路向着商军大营而来。 而此时的商军大营之中,负责放哨的商军士卒却是无精打采,丝毫也没有去敲响警钟的意思。 “这群该死的周人,胆小如鼠,每次就知道敲锣打鼓,根本不敢进攻,哈——真是烦死了!” 一名士卒手握着长戈,另外一只手挡住嘴巴,口中抱怨了几句之后,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就是,这群周人就知道骚扰我们,根本不敢跟我们堂堂正正一战。 要我说,将军就是太过于谨慎了一些,否则只需要带着兄弟们杀回去,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是啊——哈——” 众士卒在那里议论的同时,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秦人的鼓声越来越近。 眼看着秦军的旗帜出现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其中一名商军士卒方才揉了揉眼睛,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去。 阳光下,秦军的旗帜迎风招展,士卒行进的队列整齐。 眼看着已经能够看到营地的寨墙,秦人的战车突然加速,迅速的向着营地狂奔而来。 “那,那是什么?敌,敌袭——” 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商军士卒刚刚发出一声示警,随后便有箭矢从奔腾的战车之上飞射而来。 这些箭矢精准的命中了城墙之上的商军士卒,阻碍了他们敲响警钟的动作。 一部分精锐的商军士卒迅速反应过来,急忙掏出弓箭想要进行还击。 而就在这个时候,战车之上的车右抛出一根根套绳,绝大部分都牢牢的套在了在墙墙的木桩之上。 “不好——”“快跑——” 一声声惊呼响起,商军士卒急忙从寨墙之上撤退,而一些来不及退走的士卒,也十分果断的跳了下来。 “哒哒哒——”“轰隆隆——” 马蹄声与战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一根根木桩被拔地而起。 而随着这些木桩被拖倒,商军赶工出来的寨墙失去了他应有的作用。 “风——” 眼看着缺口已经被打开,秦寿举起手中的铁剑一指,孔儒顿时化作了最为锋利的矛头,驾驭着战车冲杀了出去。 而紧随在孔儒身后的,是秦国最为骁勇的猛士。 蛮虎,黑夫,甚至包括秦寿自己都冲锋在前,此时此刻负责坐镇中军指挥的,反倒是变成了白毅。 秦人本就憋了一团火,见君上都冲得这般果断,他们又怎么会犹豫? 秦军以卒为单位,在卒长的临阵指挥下如同潮水一般发起进攻。 商军虽然疲惫,但他们毕竟是精锐之师。 在遭遇突袭之时,他们并没有逃命,而是在一名老将的指挥下开始奋起反击。 如果是在正常的状态之下,就算是遭受到了突袭,以商军的战斗力,秦人也讨不到什么好。 但此时他们早已经是身心俱疲,再加上内心惶恐不安,根本发挥不出三成的战力。 双方交战之初,商军士卒还能够抵挡一二。 但随着孔儒在敌营之中来回冲杀,商军士气大跌,阵营逐渐散乱。 再加上体力不济,短短一刻钟之后,商军便已经无力再战。 而这个时候,东莱与奄国人方才意识到敌人真的发起进攻了。 当他们骂骂咧咧的从营帐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前阵商军士卒已经在老将军的率领下向着中军后撤。 这些人迎面与秦人打了一个照面,甚至都来不及打一个“招呼”,而后便被蜂拥而过的秦人直接砍倒在地。 东莱本就不是真心臣服于商,不愿意为商人死战。 而今秦军已经破营而入,他们又疲惫不堪。 眼看着秦人来势汹汹,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们便直接在东莱大将的率领下扭头就跑。 秦军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歼灭更多的敌人,自然不愿意把精力耗费在追击这些丧家之犬上面。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量的奄国人与东莱人脱困暂且不提。 且说秦人一路追杀商人主力,很快便将大商中卫围在了营地中央。 此时的嬴武一头乱发来不及打理,身上的铠甲也只穿了一般。 就如同一只受困的野兽一般立在大旗之下,一边将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一边用仇恨的目光看向来袭的秦人。 “杀——”“杀啊——”“啊——” 喊杀与惨叫之声不断响起,秦人距离嬴武的帅旗却是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副将突然出列说道:“将军,您退吧,末将替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嬴武却是一脚将他踢翻。 “退?往哪里退?周人若是追上大王,我商国便要亡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咬牙拔出腰间佩剑,目光凶狠的盯着率领麾下士卒进攻的秦寿所在。 “敌将帅旗在此,儿郎们,可敢随我冲杀过去——” 秦军势如破竹,疲惫的商军只能且战且退。 但是却不代表着身为统帅的嬴武甘心就此失败。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亲自冲锋在前的秦寿,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 伴随着他的命令响起,护卫在他左右的亲卫,还有那些茫然失措的将领,甚至刚刚被踢倒在地的副将,都在这一刻鼓起了勇气。 “愿随将军杀敌——” “好,随我杀——” 嬴武振臂一呼,商军精锐之中的精锐,他麾下最为骁勇的五百名亲兵都在这一刻拔剑而出。 所有人都紧随在嬴武的身后,跟随着他们的英雄,于乱军之中发起了殊死一搏。 “杀——” 嬴武的中军大营做了一些布置,秦军的战车已经冲不进来。 此时的秦寿与孔儒都已经下了战车,正一南一北步行绞杀敌军。 哪怕是步行作战,孔儒依旧势若破竹。 他孤身一人领了一支兵马向着东南方向冲杀。 而秦寿则在黑夫与蛮虎等人的护卫下向北冲杀,试图将商军包围围剿。 入眼所及之处,皆是敌军士卒,秦寿杀得兴起,一时之间竟没能注意到,嬴武临死之前的反扑已经到来。 第236章 反扑 上古之时,少皞氏为嬴姓。 嬴即燕的异字,且又同音,故嬴即燕。少皞氏初以燕(玄鸟)为图腾,故成为嬴姓的始祖。 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成为少皞氏的首领,自此之后,嬴氏子孙皆称伯翳之后。 夏朝建立之后,伯翳的两个儿子都被册封为了诸侯。 而夏桀之时,伯翳的玄孙费昌去夏归商,为商汤驾车,败夏桀于鸣条。 自此之后,嬴武先祖一脉,世代为商王之臣。 也不知是哪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致使这个世界的大商没有覆灭。 而嬴氏也一直以商王公室的身份绵延至今。至嬴武时,受商王器重,官职大商司马,统帅三军。 然而嬴武这一生却并不顺利,他少年时饱受磨难,命运多舛。 如果不是商王力保,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地位。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商王赐予的,所以哪怕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多舛的命运,也养成了他坚韧不拔的性格。 在面对困境之时,他虽然愤怒,却并不会失去理智,甚至变得绝望。 在面对必败的战局之时,他没有逃避,也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殊死一搏。 在秦寿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亲自率领着麾下的精锐,悍然发动了对秦寿的反击。 “君上,小心——” 一声怒吼在秦寿的耳边响起,将杀得酣畅淋漓的秦寿惊醒过来。 一道伟岸的身影挡在了秦寿的面前,在发出一声示警之后,那人愤怒的咆哮了一声,随后挥动兵器奋力一扫,直接将一名刺向他的敌人扫飞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矢飞射而来,目标正是秦寿与黑夫。 秦寿当即大惊,急忙拉开拦在他面前的黑夫,同时挥剑格挡。 开弓射箭的乃是嬴武,也是一个能开四石之弓的猛士。 秦寿反应虽然迅速,却终归是差之毫厘。 他虽然成功的拉开了黑夫,却并没能够顺利的格挡下这一支箭矢。 “噗——”“嘶——” 箭矢命中的秦寿的肩膀,疼得秦寿本能的一“嘶”。 但是他却来不及查看伤口,而是急忙拉着黑夫后撤。 不知不觉之中,嬴武已经率领着亲卫杀到了近前。 虽然一直被骚扰,但是嬴武这五百名最为精锐的亲兵始终没有承担巡逻与放哨的任务,所以他们的体力保存得较为完好。 而这五百人又是精锐中的精锐,根本不是普通的秦军士卒能够抵挡。 故而只是一个照面,秦寿周围的其他士卒已经被杀伤了数十人。 甚至黑夫与秦寿,也在这一场突袭之下受伤。 眼看着秦寿拉着黑夫后退,跟在秦寿后面的蛮虎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护驾——”“保护国君——”“护驾——” 他口中发出一声大吼,秦寿的亲兵也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纷纷扑了上来,挡住了那些精锐商兵的去路。 蛮虎一刀砍中一命冲上来的敌人,还没有等他抽出手中的武器,那商卒竟然丢了手中兵器,凶狠的用双手握住了蛮虎的刀,不肯让他抽出兵器。 正常情况下,此时弃刀后退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蛮虎手中这口刀可是墨家为他量身打造的铁器,一直被蛮虎宝贝的不行,他又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弃刀? “他娘的——” 蛮虎口中大骂一声,一脚蹬向商卒,奋力拔刀之时,另外一名商卒已经挥剑砍来。 “娘呢——” 眼看着避无可避,蛮虎依旧不肯撒手,竟是将双眼一闭,大有“刀在人在”的架势。 就在此时,一名秦寿麾下的亲兵却是突然出手,手中剑迅速斩出,竟然直接砍断了商军砍来的兵器。 没有等蛮虎表示感谢,那人便又一剑砍断了商卒握住长刀的手臂。 蛮虎措手不及的往后一跌,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索性他身后的都是秦寿麾下最为精锐的一百名护卫,而这些护卫都曾是召邑与咸阳等地的游侠。 他们的身手矫捷,又受到了墨家的洗脑,乃是“墨家”的第一批忠实信徒,以护卫君上,完成“兼爱天下”的伟业为终生目标。 作为秦寿的底牌,在秦寿冲锋陷阵之时,他们都只是默默的跟随在秦寿的身后,不显山露水。 而在秦寿遇到生命危险之时,他们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上百名亲卫冲杀出去,很快便与商军的亲兵厮杀在了一起。 一方悍不畏死,人数众多。 一方信念坚定,剑术高强。 双方厮杀在了一起之后,一时之间竟斗得难解难分。 但是战场并非是角斗场,就在双方亲兵互相厮杀之时,秦军士卒也在源源不断的涌来。 很快商军亲兵的人数优势便被抹平,就算心存死战之志的嬴武,也被那些愤怒的秦军士卒逼得节节败退。 而此时此刻,肩膀中间的秦寿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将目光聚集在了他身旁的黑夫身上。 为了帮自己抵挡突袭,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用身体帮他挡住了两支箭矢。 而在中箭之后,他又强行挥动重兵器,以至于伤口受到进一步的损伤。 此时他的伤口处已经被染红,让秦寿不得不弃了兵器,用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 “黑夫,忍住,不要睡——” 秦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他经历过不少的流血与牺牲。 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紧张,是因为受伤的人是黑夫,是那个总是陪在他的左右,困了的时候站着也能睡着的黑夫。 是那个有些贪嘴,睡梦中听到吃食便会苏醒过来的黑夫。 二人虽为主仆,但相处近两年以来,秦寿已经视他与兄弟一般亲近。 在听到秦寿紧张的呼喊之后,黑夫并没有喊疼,反倒是咧着嘴说道:“嘿嘿,君上,不疼。”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流点血,回去之后,吃两个牛肝就好嘞,嘿嘿…” 原本已经开始回忆往昔的秦寿微微一愣,脑海之中的回忆迅速被掐断。 “憨货,就知道吃!来人,搭把手把这憨货带回去…” 秦寿松开了自己的手,见伤口处果然没有再继续溢血,他口中骂了一句,随后却是不顾肩膀之上的伤势,再次抄起了自己的兵器,恶狠狠的看向了嬴武所在之地。 第237章 执拗的黑夫 然而就在秦寿准备去复仇的时候,黑夫却是一把拉住秦寿的胳膊。 “君上,额,额不能走,阿宁说,要,要保护你。” 他的语气有些憨,憨得很是可爱。 秦寿见状急忙宽慰道:“你先回去养伤,等这一仗结束之后,寡人还让你护卫。” 话音落下之时,黑夫却是使劲的摇头,伸手便将旁边抬他的人拨开。 “不行,君上危险,额,额得跟着君上。阿宁说了,君上没了,秦国就没了,我今后就吃不饱肚子呐!大家今后也就没有好日子过呐…” 秦寿见他挣扎着便要起身,脑海中回想起了他质朴的话语,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秦国刚刚立国,自己是第1代国君。 国君无后,秦国没有储君。 虽然还有父亲在,但是父亲已经老迈,也做不了秦国的继承人。 一旦自己身死,秦国很有可能会被取缔。 就算是天子看在自己的功绩,勉强能够保留秦国的封地,让秦氏子弟破格继承秦国,但是爵位也一定会被降低,甚至是剥夺。 而那些秦氏子弟之中,虽然多有勇武善战之士,但是却没有一个年轻的智士。 如果把国家的未来交托到他们的手中,秦国的未来确实堪忧。 在这一刻,秦寿方才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可贵。 他肩膀上肩负的不单单是自身的命运,同样还有千千万万秦人的未来。 君王不是不可以牺牲,但他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牺牲。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一国之君,又怎么能够置身于险地呢! 西楚霸王勇冠三军,天下无敌,征战四方之时,皆生先士卒,江东子弟深受鼓舞,皆锐不可当。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勇士,他的霸业也随着他的陨落而终结。 祖龙嬴政未曾亲自领兵冲锋陷阵,只是坐镇咸阳宫,却可横扫六合。 故为君为王,不必事必躬亲,不必冲锋陷阵。 只需要在关键的事情上做出正确的判断,只需要用睿智的目光看清前路,给国家指明道路与方向。 秦国,必定可以崛起于西北。” 当这个想法生成之后,让一直自恃勇武的秦寿汗颜无比。 他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剑,没有再继续冲锋陷阵的意思。 语气笃定的向着黑夫说道:“寡人不再犯险,就在这里坐镇中军。 你回去吧,若是不听话,寡人可不给你肉吃,还要饿你肚子。” “饿肚子?” 一听到饿肚子三个字,黑夫瞬间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他立即就松开了秦寿的胳膊,旁边的秦卒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君上,你答应过额滴。” 临行之前,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秦寿点头挥了挥手“君无戏言”。 黑夫这才满意的与侍卫们一同离开。 而就在侍卫们离开之后,秦寿如约没有再继续冲锋陷阵,而是用剑斩断箭杆,而后寻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观察战场。 他麾下一百多名游侠亲卫倒下了至少三十人,至于普通的秦卒,死伤更在两百多人以上。 而此时的商军亲兵,此时也只剩下了三百多人。 这剩下的三百多人死死的护卫着中军大旗,还有旗下一个只套了半件铠甲的将领,他们身后正有源源不断的商军士卒赶来。 当秦寿看清的那旗帜的时候,发现旗帜之上的图腾竟然与秦国一般无二,只是这旗帜的背面纹着一个黑色的“嬴”字。 同样的图腾,一方“秦”字旗,一方“嬴”字旗,倒不像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厮杀,而像是一场内战。 秦寿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赢武的身上,见他一次次弯弓搭箭,而每一次放箭,都会有一名秦卒中箭倒地。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自己胳膊上的一箭,还有黑夫身上的一箭,心底顿时气急。 “传令下去,斩杀敌将者,赏千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传令兵当即大吼。 “君上有令,斩杀敌将者,赏千金。” “君上有令,斩杀敌将者,赏千金。” “君上有令,斩杀敌将者,赏千金。” 随着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响起,越来越多的传令兵同时呼喊,很快就让战场上的士卒都听到了这一重赏。 秦邑是个苦寒之地,普通老秦人大多在饥寒交迫之中长大。面对外敌入侵,养成了他们坚韧不拔的悍勇血性。而生活的贫瘠,养成了他们对财富的渴望。 千金虽然只是一千铜,但是它的购买力却是极高,足够让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 “风——”“大风——”“大风——” “额滴,都是额滴——” 喊杀之声中混入了某些不和谐的声音,但是却成功的将秦人的士气再一次点燃。 原本就悍勇的秦人越发奋不顾身,肖战之时已经开始拼命。 而商君普通士卒的体力不支,精锐亲兵的数量有限,很快便遭受到了全方位的压制。 在这样的情况下,赢武不得不放弃弓箭,亲自挥刀冲上前线,这才堪堪稳住士气。 “儿郎们,舍生报国,就在今日。” 赢武的声音洪亮,犹如黑暗之中的一扇明灯,照亮了四方的商卒。 原本士气低迷的商卒大受鼓舞,纷纷喊着“报国”的口号,而后拼了命的抵挡秦人的进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战场的另外一面,孔儒悍勇的杀进商军阵列之中,当众斩杀了商军老将。 在失去了将领的情况下,北侧商军士气跌落谷底,再加上身心俱疲,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亡。 “杀——” 浑身浴血的孔儒大吼一声,就如同地狱之中的修罗一般杀透了重围,在与麾下士卒汇合之后,直接一路追击,很快便将商军士卒围了起来。 就如同一只蛇盘住了猎物,商军彻底的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当秦寿看到前来汇合的孔儒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无论过程如何,这一战,终归是秦人赢了。 然而在发现自己被围住之后,汇聚在赢武身边的商军士卒非但没有士气崩溃,反倒是变得越发疯狂起来。 他们仿佛是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疲惫,丝毫也不再顾及自身的伤势,拼了命的挥动兵器反攻。 正是:困兽犹斗。 第238章 残阳如血 秦军以逸待劳,士气鼎盛。 商军虽然疲惫,但是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困兽犹斗。 双方血战持续了数个时辰,直杀到落日余晖,残阳如血。 两军士卒留下的鲜血已经将战场染红,无数的热血男儿,永远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战争虽有输赢,却从来也没有胜者。 赢武身中数剑,单手杵着长戈维持着身躯不倒,在最后几名亲兵的护卫之下,傲立于落日余晖之中。 “大商,万年——” 哪怕濒临绝境,他的神情依旧坚毅,没有露出丝毫畏惧,更不曾生出祈降之念。 秦寿踏着血泊与尸体缓步向他走来,右手握着一张弓,左手捻着一支箭矢。 “寡人与汝本无仇怨,奈何各为其主。” 秦寿目光盯着对面的赢武,缓缓开口对他说出了一句话。 赢武看了一眼周围的尸体,他龇牙溢出一口鲜血。 “血海深仇,如何无怨?” 秦寿没有再说话,只是弯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肩膀处的伤口崩裂,而秦寿这一箭也命中了赢武的胸口。 “唔——”“将军——” 赢武中箭之后,没有过多挣扎,直接咽了气。 他身边的亲卫们齐声悲鸣,随后却是各自举着断剑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大商,万年——” 口中喊着整齐的口号,最后的残兵也都追随他们的将军而去。 望着这些人一一死去,秦寿心底却是骤生波澜。 无论赢武如何忠义,他终究只是商王牺牲的“断尾”而已。 联想到秦国目前的身份与处境,兔死狐悲之感涌上心头。 秦寿没有再去看他们,在交代赶来的白毅打扫战场之后,随即踏着尸山血海离开了战场。 顺着被鲜血染红的小河来到上游,洗了一把脸之后,秦寿的双眸看向了天穹之上的残阳。 他虽然不知道敌将姓名,但是这支军队所展露出来的顽强,依旧让秦寿确信,他们的将领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名将。 而今日,这样的名将陨落在他的面前。 正如这天穹之上的一抹残阳,属于对方的故事彻底的落下了帷幕。 不久之后,孔儒来到了他的身边,在面前的河水中洗了洗自己身上的血浆,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无奈之下,孔儒“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瞬间便将眼前的河水染红。 月色依旧洁白,水中的倒影却已不见。 孔儒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没能洗干净身上的血浆。 他随即脱了自己的皮甲,又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脱下里衣,赤裸着身体在河水中搓洗着身体。 良久之后,他又光着屁股在那里洗起了自己的衣服。 “孔卿如此行为,却是不雅!” 原本心思万千的秦寿“噗呲”的笑了一声,而后向着孔儒笑骂了一句。 孔儒闻言却是丝毫也不在意,依旧浆洗着自己的衣甲,嘴里随意的回应道:“战场宛如炼狱,吾等皆是恶鬼。而今死里逃生,只愿尽快的除了这一身污秽,哪里还顾得上雅或不雅!” 秦寿闻言,语气依旧平淡的说道:“这倒不像是孔卿能够说出来的话。” 孔儒将洗好的衣服拧干,将裹裤穿了起来,随即向着秦寿说道:“微臣尚周礼,是因为人人都遵守周礼,则诸侯之间不会有动乱,王与诸侯,公卿皆能各司其职,无有纷争,天下百姓便能安居乐业。 然与君上相交,方知礼乐崩坏不是诸国纷乱的缘由。究其根本,到底还是权利之争。 若是君上的理想不能实现,以仁礼治国,终归只是空想而已。 既然仁礼不存,那么雅或不雅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寿闻言却是愣住了,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对面的孔儒。 望着他身后那被染红的河水,他的心底突然间变得不是滋味。 最近这一段时间,他与孔儒探讨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见解与想法,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动摇了孔儒的信念,让孔儒由一个“理想主义”逐渐偏向了“现实主义”。 对于孔儒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能够让他的未来走得更加稳当与长远。 但是,对于秦国乃至华夏的文明来说,却是失去了一个尚且处于萌芽之中的重要思想。 若是华夏的文明之中没有“儒”,没有“仁”“义”“礼”“智”“信”等等儒家的思想概念,那么秦寿就算是统一了天下,又该以何等的思想来建设一个稳定和谐的社会体系呢? 单单是依靠法家,墨家,兵家,农家,道家亦或者是当今所有的,或者是现在还没有出现的,任何一个流派,他们真的能够构建出秦寿想要的盛世吗? “儒家不能亡于寡人之前。” 只是经过短暂的思索,秦寿立即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秦国需要的,不单单只是物质上的财富,同样也需要精神上的财富。 在物质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秦国需要如同野兽一般去搏。 但是秦国的物质不可能永远得不到满足,那么在物质得到满足之后,秦国又该何去何从呢? 是继续追求物质,最终在物欲横流之中沉沦,还是转而寻找精神上的超脱? 秦寿虽有着一定的见解,但是他并不知道真实的答案。 但是,无论如何,“儒”的精神文明不能够在这个时候被扼杀。 于是秦寿起身,缓步走到了孔儒的面前,面色凝重的与他说道:“先生,错了。” 孔儒没有想到秦寿会突然变得这么凝重,于是他也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守礼,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而今诸国纷乱,天下百姓大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故而寡人方才采用“兵家”,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能够更快的平定乱世,让百姓能够安定。 但是,天下不可能一直纷乱,寡人也不能一直如此。 先生且看,正如眼前这河。 迟早有一天,这天下需要一股清流,来替寡人一洗这满地的污浊。” 话音落下之时,孔儒顺着秦寿的动作转身,果然看见刚刚被他染红的河水逐渐变得清澈。 “寡人命先生为咸阳学宫之祭酒,便是希望先生将来能够用先生的“儒家”替寡人一洗天下啊!” 第239章 洛邑之谋 “将军,城外的商军退了!” 洛阳城内,一名士卒匆匆忙忙的来到东方青的面前,满脸激动的向他报喜。 原本愁眉不展的东方青并没有露出欢喜之色,反倒是声音低沉的说道:“可曾探清是为何退兵?” 自从商军围城以来,洛邑便彻底的与大周断了联系。 故而东方青根本不知道商军退兵的消息,十分担心这是一场阴谋,所以收到撤围消息之后,只是让人前去探查缘由。 然而还没有等那报信的士卒离开,一身穿盔甲的男子便闯了进来。 “将军,好消息呀!” 东方青看了他一眼,正是自己麾下心腹之一的智聪。 “喜从何来?” 他话音落下之后,那智聪便立即开口说道:“末将亲自探查到的消息,商军已经开始退兵了。不单单是城外的商军退了,包括商王,也都从函谷关退出来了。 末将上阳的家仆亲自前来报信,想必此时商王已经到了茅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方青的双眼一眯,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刚刚准备下令之时,却是突然顿住了自己的脚步。 “消息可靠吗?商军兵多将广,粮草充沛,又起了覆灭大周的心思,不该如此轻易退兵才是。可知是什么原因退兵?” 他话音方落,原本满脸兴奋的智聪便呆住了。 “这…末将也不知晓。” 智聪有些尴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朝歌遇袭,商军士气大跌,此时已是人心惶惶,不得不退兵。” 智聪将目光看向来人,脸上多了几分不快。 “哼,智某在上阳的亲族尚且没有传来消息,伯野将军倒是消息灵通啊,竟然能够知道朝歌的情报。” 伯野并没有理会智聪的冷嘲热讽,而是将一卷竹简递到了东方青的面前。 东方青面色凝重地打开竹简一看,随即一脸欣喜的将他递给一旁的智聪。 “彩,真勇士也!” 他口中毫不吝啬的赞扬了一句,随后又补充道:“这个赵子当真是天纵奇才,竟然能够绕道黎国直击朝歌。 哈哈,如此一来,商军此时必定人心惶惶,正是破贼良机。” 东方青是大周的将领,他立即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战机。 智聪先是震惊,随后却是又微微皱眉说道:“这个栎阳赵氏曾经被义渠驱逐,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兵力攻破朝歌,其中或许有诈,将军当三思而行。” 智聪与伯野之间的矛盾已经达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以至于在看到伯野带回来的情报之后,他反倒是不想再出兵了。 就算是自己没有立功也没关系,只要不让伯野立功便是美事。 东方青却是摆了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说道:“唉,伯野的消息是从朝歌来的,将军的消息是从上阳来的。 并且,城外的商军匆匆退兵,商王的军队还退到了茅津,这个消息若是有假,那商人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本将军看来,此事多半是真的。” 他话音落下之后,智聪皱眉道:“将军,那我们接下来可要出兵追击?” 任何一支军队,不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只要是在退兵的时候,士气往往都会受到影响。 如果这个时候进行追击,往往能够达到以少胜多的战果。 东军本就比城外的三万商军精锐,如果再进行追击,必定可以大获全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伯野却是突然间阻止道:“将军,万万不可。” 东方青疑惑的看向伯野,皱眉沉声问道:“有何不妥?” 伯野看了一眼旁边的智聪,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东方青见状,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不能为外人所知,于是向着智聪开口说道:“将军且先下去等候。” 智聪不敢违背,瞪了一眼伯野之后便转身离开。 “不知将军以为如今之洛邑与曾经之野王孰优孰劣?” 伯野闻言之后皱眉,随即开口说道:“洛邑如今聚集了野王,苏原,盟津三地的百姓,人口众多,拥挤堵塞,多有秽物淤积,每逢雨后,往往恶臭难闻。 相比较于曾经的野王,自然大有不如。”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伯野却是摇头说道:“曾经的野王虽然井井有条,但是人口稀少,根本不足以负担东军的开支,所以,东军的粮草辎重一直需要从其他城市调集补充,途中多有消耗。 而洛邑如今有人口二十万,虽不如镐京,但已不下去任何一座大城。 等到战事平定,将军稍加治理,扩充城池,新建民房,开垦荒地,便可得一座雄城。 以城中二十万百姓,养活两万精兵尚且绰绰有余,更何况,将军麾下的一军呼?” 他话音方落,东方青便已面色骤变,他冷冷的盯着伯野问道:“将军这是在离间本将军,撺掇本将自立?” 伯野满脸郑重的跪地说道:“末将岂敢如此?实在是如今周东之地遭受商军迫害,早已经是残破不堪。 天子老迈,身体已大不如前,又逢国内大变,已经无力节制关东之地。 若是发民归籍,还于故土,必定是流民四起,饥荒难平。 将军如今若是还于野王,外无险阻守城,内无援兵,更无粮草补给。 不出一年,东军自乱。届时将军,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宛如醍醐灌顶,东方青来回踱步良久,随即方才开口问道:“不知将军以为,本将该如何应对?” 伯野见自己已经说服了东方青,随即开口说道:“大周关东之地,野王,苏原,盟津,茅津都被商军所破,国民或随将军迁徙至洛邑,或为商人所害。 但是,洛邑以东的巩邑却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末将以为,将军当…” 伯野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让东方青内心纠结不已。 但是他最终还是咬牙道:“为了洛邑的百姓,为了关东之地的安宁,本将也不得不如此了!” 第240章 赵子乱黎 东方青并没有派兵追击围困洛邑的商军,也没有埋伏撤向朝歌的商军主力。 就在商人东撤的过程中,东方青领兵来到了巩邑,向着周天子亲自任命的巩邑大夫“求”粮。 迫于无奈,巩邑大夫不得不向东方青表示臣服,并且将城中绝大部分屯粮都献了出去。 而后东方青以东军为根基,在洛邑开荒,拓城,练兵,数次违背礼制增高洛邑的城墙,这些都在悄然之中进行。 而此时的周天子之国已经陷入了内乱,自然也就没有精力去管制。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此时的朝歌城内。 赵子攻陷了商王宫,将商国的宝库洗劫一空,能够带走的东西通通带走,没有办法带走的东西便付之一炬。 而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将商王的嫔妃,女儿,宫女统统赏赐给了麾下的士卒。 但此时他麾下还有三千士卒,商王宫中所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加起来也不超过两千人。 于是,赵子喊出“同干戚,均富贵”的口号,带着麾下的士卒将朝歌城中的公卿之家统统洗劫了一遍。 朝歌的公卿大多与商王休戚与共,故而在远征周国之时,几乎将家中所有成年男性都抽调一空。 一群贵妇女奴,哪里能够抵挡得了如狼似虎的赵军? 个别奋起反抗的女眷,非但没能够制止赵军的暴行,反倒是让赵军士卒更加亢奋。 战争是残酷而又血腥的,除了战场之上的热血搏杀之外,还有国破家亡之后的痛苦呻吟。 按照赵无疆的许诺,在攻破朝歌之后,本来是要尽情劫掠这座商朝的百年帝都。 但是,大商的王宫与公卿们实在是太过于富庶了,以至于各种各样奢华的战利品挂满了马背,还有那些貌美的女奴,也都让赵军士卒应对不暇。 在命人将赵军攻破朝歌的消息四处传扬之后,赵无疆做出了一个理智的决定。 将所有朝歌的百姓驱逐出城,而后一把大火将整个朝歌焚烧殆尽。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赵无疆带着满载着战利品的赵军,押解着俘虏开始西撤。 几十万老弱妇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睁睁的盯着自己的家园被焚毁,却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勇气。 在她们看来,能够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事情,更多的期望,也就成了奢求。 等到赵军离开之后,这些老弱妇孺不得不为接下来的生计发愁。 一部分人留在了朝歌,试图在废墟之中重建家园。 一部分人选择逃荒,向着其他商国的城邑逃亡。 但是很快,他们都面临着粮食紧缺,御寒衣物不足的巨大挑战。 他们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扒光了沿途的草根树皮,到几天之后,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彻底绝望之时,商国驻守在苏原与洛邑的军队陆续归来。 都能够更快的运送辎重,商国在苏原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这些原本准备供给给军队的粮食,现在成为了这些老弱妇孺唯一的救命稻草。 依照军令,本不该把粮食分发给这些难民。 但是,这些难民之中,大多都是商国朝歌的子民,或多或少跟一些权贵有些关系。 还有许多老弱妇孺的丈夫与儿子都在军中服役,以至于商军根本没有办法驱赶这些难民。 到最后,被赵无疆认为无用累赘的“老王后”亲自出面,下令商军放粮,商将不得不把囤积的军粮放给了百姓。 军队放粮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军营之外。 陆续撤回来的商军被这些难民牵制,根本没有办法去追击罪魁祸首。 商王后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竟然被该死的赵无疆给利用了。 而此时的赵无疆,已经带着麾下的军队原路返回,并且重新来到了黎国的潞城。 脑海中想起曾经的仇怨,想起黎国人的背叛,赵无疆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直接带着麾下的士卒兵临城下,吓得城中的贵族们直接开城投降,根本不敢进行任何的抵抗。 这让原本准备大战一场的赵无疆错愕无比。 他失去了大杀四方的理由,又根本没有办法占领黎国的城池。 “来都来了,总得做些什么吧?” 本着这样的想法,赵无疆打开了潞城的粮仓,把所有的粮食都分发给了潞城的百姓。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赵无疆又带着麾下的士卒一路平推了上党。 就在他准备继续南下从长平还回唐国之时,唐国大夫却是开口劝说道:“赵子洗劫朝歌,已经让商军对您恨之入骨,此时南下,若是被商军劫杀又该如何?” 赵无疆意气风发的说道:“本将军岂会怕他?” 话音落下之后,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走沁源去霍国。” 而后赵无疆带着大量的战利品一路西进,又在黎国带走了不少的战利品,而带不走的东西通通分发给了百姓,赢来黎国的百姓对他歌功颂德。 赵无疆最终绕道霍国的赵城与平阳南下回了唐国。 而赵无疆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成功的甩脱了商王之后派来的追兵,终于在三个月之后抵达了咸阳。 … 同样是这一段时间,秦寿带着赢武的人头回到了函谷关。 还没有等他去见褒侯,司宫便在关门口截住了秦寿,并且带着他去了周天子。 此时的周天子已经面无血色,眼袋黢黑浮肿,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 周世子满脸泪痕的跪倒在他的身侧,在见到秦寿之时,只是微微额首便不再看他。 而跪倒在周世子旁边的一名少年,此时却是满脸新奇的盯着秦寿。 “拜见大王。” 秦寿的礼数依旧十分恭敬,不敢因为天子的病危而有所懈怠。 “免礼——” 周天子的声音十分的微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挣扎着便要起身。 一旁的周世子急忙上前搀扶,他这才坐起了自己的身体。 “秦卿不惧艰难追击商王,实我大周忠义肱骨之士!” 秦寿闻言急忙请罪道:“末将追击不利,只追上了一些断后的商军,实在是愧对大王!” 第241章 函谷托孤 听到秦寿言语之时,周天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握住了秦寿的胳膊。 就秦寿心底略微一惊之时,周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十余诸侯,二十多万甲士,商王退兵之时,却只有秦侯孤身起兵追击。 忠义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而今大周风雨飘摇,世子敦厚,不过中人之姿,委实难堪大任。 然我大周三百年帝业,不能亡于孤王之手。 索性上天垂帘,赐秦侯于孤! 孤王辞世之后,还望秦侯替孤看护大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是,在托孤啊——” 他与孔儒的谋划之中,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 但是,只是秦寿没有想过,斩首一员敌将的功绩,便能够为他换来“托孤”之臣的身份。 他急忙跪地匍匐, 故作诚惶诚恐的说道:“大王洪福齐天,只需好好将养身体,必定能够康复。莫要…” 周天子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苍老而又沙哑的说道:“孤王的身体,孤王自己清楚! 秦侯,孤王曾经对你有过猜忌,这是为王者该有的警惕,孤王并不后悔。 但是你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所以,孤王信你。愿意把大周的江山社稷托付给你来照看,难道,你不愿吗?” 言语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之中多了一些威胁。 而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寿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虽有九尺之身,亦有千钧之力,心底却依旧敬畏眼前这位垂垂老朽的君王。 “大王,臣出身卑微,如何能够服众!为了大周的千年大业,还请大王三思。” 托孤之臣的身份对于秦国来说非常有用,十分有利于秦国的发展。 但是秦寿却不能够表现得太过于热切,也不能够直接就接下了这个差事。 于是秦寿拿自己的出身说事,第二次出言拒绝了周天子。 作为君王,周天子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更改? 秦寿的推辞之语,只是提到了自己的出身,却并没有说自己的能力不行。 在周天子看来,这是秦寿在忧心自己的出身无法服众,担心其他诸侯会因此作乱,这也是在为周王朝考虑,更是忠义的表现。 于是他双眸冰冷的说道:“大周文王之时,太公望垂钓于渭水,为文王看中,拜为“太师”,我大周正是在太公的辅佐之下,方才能够成就帝王之业。 秦侯是孤亲封的公侯,难道还没有资格执政大周吗?”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周世子与秦寿的心底都是本能的一颤。 “太公?”“执政?” 一个人震惊于周天子对秦寿的看重,而另外一个人则震惊于“执政”而已。 在大周,有资格用“执政”二字来形容的,恐怕也只有“冢宰”了。 秦寿内心震惊,并没来得及开口作出回应,周天子便已经继续开口说道:“王儿,今后秦侯便是你的冢宰了。” 伴随着他的话一落下,周世子率先反应过来,脑海中想起秦寿当初给王孙婉献计的往事,心底生出几分感激。 再加上这是周天子的吩咐,他也没有回绝的余地,否则便是不孝。 于是当即起身,恭敬的向着秦寿一拜。 在这个时代,在正式场合,君王委臣子以重任,往往需要先行见礼。 若是臣子愿意接受任命,便可还礼受命。 若是不愿意接受,也可出言回绝。 但此时此刻,秦寿已经没有了回绝的余地。 于是他郑重的向着周世子见礼,算是接受了周天子的托孤。 而在见到秦寿允诺之后,周天子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笑容。 但是这笑容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他的面色便再次变得苍白起来。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他急忙向着周世子说道:“司宫是孤王信任的人,对宫中诸事了然于胸。 治理国家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孤王往往也会问计于他。 朝堂之事,吾儿可以信任秦侯。王宫诸事,吾儿可求教于司宫。” 但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世子顿时吃了一惊。 而后他急忙开口问道:“父王,您的身边也需要贴己的人照顾啊!” 被周天子信任托孤,秦寿的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感动。 无论过程如何,这位君王临死之前终归还是相信自己的,并且,还直接委任自己做了“冢宰”。 但是随着周世子的这一句话脱口而出,身为当事人的司宫不觉有异,但是秦寿却是背脊发寒。 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周世子这是想要拿活人殉葬啊! 而就在秦寿内心震惊不已之时,周天子接下来的话却如寒风刺骨,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窝窝里。 “孤有嫔妃数十人,你再选一些伺候的俾人同殉,能臣数人,止百人即可,无须司宫,不必大殉!”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秦寿心底彻底的熄灭了真心辅佐周王朝的想法。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墨子,节葬》说:\\\"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当时只觉得有些夸张,而今看来,身处和平梦境之中的自己,实在是太过于浅薄了一些。 在普遍认为人死之后会去另外一个世界生活,陵墓便是另外一个世界“居所”的商周时期。 作为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君王,周天子又怎么会让自己孤零零的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就算他能够成为冢宰,恐怕也没有资格去阻止周王朝的殉葬制度吧? 更让秦寿感到可怕的是,周天子的殉葬名单之中,竟然提到了“能臣数人”。 也就是说,不单单是周天子的女人和奴仆,周天子的一些臣子同样会被殉葬。 一想到这里,秦寿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当然,这纯粹是秦寿想多了,毕竟大周还没有诸侯殉葬的先例。 “父王仁慈,孩儿谨记于心。” 第242章 天子崩,皆缟素,殉百人,祭宗庙 “人殉——” 自从听到了这两个字之后,秦寿的心思便完全没有放在周天子二人的对话上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秦寿来说,“人殉”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不单单是周天子,就算是在秦邑的秦氏,老族长死了之后,也要殉葬一两个年轻的奴隶。 但是对于经历了二十年“文明”社会的秦寿来说,人殉制度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了一些。 他的思想终归是受到那个世界的影响,对于“人殉”二字,一直持本能排斥的态度。 之前从来没有接触,所以他没有考虑,而今却是大受冲击,以至于他的脑子都有些混乱。 “仁慈”的周天子只要了百人殉葬,相较于历史上的其他天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随后他又与周世子交代了许多的身后之事,最终提到了晋侯之时,他却是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周世子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等到周天子接下来的交代。 过了大概半刻钟之后,周世子终于意识到,他敬爱的“父王”已经驾崩了。 “父王——” 周世子一声呐喊,将秦寿从失神的状态之中唤醒。 此时房间之中,所有人都齐声痛哭,用这样的方式来悼念这位天子。 秦寿与众人一同跪地,口中与众人一同哭嚎,却是无论如何也哭不出眼泪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极力去想那些令他伤心的事情,绞尽脑汁方才得以潸然泪下。 哭嚎之声引起了门外护卫的注意,早就等候在门外的姬永安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周天子临死之前都没有召见过他,也就代表着,他失去了托孤的资格。 “大王——” 他的口中呐喊一声,也不知是在悲鸣还是在抱怨。 “父王崩了!” 良久之后,眼看着众诸侯纷纷赶来,周世子方才泪眼婆娑的宣布。 “大王——”“大王——”“大王啊——” 众诸侯都不是傻子,无论他们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绝之色。 “大王驾崩——” 司宫强忍着悲痛,于天子行宫之外高声呼喊。 “大王驾崩——” “大王驾崩——” 随行的宫人强忍着惶恐,纷纷高声唱喊。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最为真挚的哭腔,想来是所有人之中最为悲伤的人。 倒不是他们个个都对周天子忠心耿耿,实在是他们最有可能成为周天子的“殉葬者”。 当然,忠心耿耿于周天子的人也有,比如司宫,他虽然已经被踢出了周天子的殉葬名单,但他对周天子崇拜与敬爱已经深入骨髓。 周世子传诏天下,宣布了天子驾崩的讯息,而后三月,天下缟素,民不食酒肉,不得歌舞嬉笑等等。 而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秦寿令白毅领兵回国,同时把自己对孔儒的任命传回了秦国,并且让此时坐镇秦国的姜默,黄巨鹿,咸宁,公输墨等人负责协助建立咸阳学宫。 而就在白毅临行之前,秦寿终于还是没能够按耐住内心的思念,亲手给自己亲爱的夫人抄了一封情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虽然已经有些不应景,但是《诗经.小雅.采薇》这一段却是很贴合此时他心中的思念情绪。 而在将这封书信送走之后不久,秦寿便亲眼目睹了“人殉”的全过程。 一个个活生生人被驱赶进去天子封闭的陵寝之中,有不愿意进去的殉葬者,都会被士卒残忍的杀死。 千斤重的断龙石落下,里面的人很快便会将所有室内残存的空气呼吸殆尽,然后被活活憋死。 无论他们之前的身份是嫔妃还是宫婢,亦或者是周天子提拔的得力臣子,都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秦寿虽然不忍,却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制止这一切的发生。 这看上去虽然有些可笑,但就真实发生在了秦寿的身上。 战场之上刀口舔血,杀人无数的秦侯,竟然会因为“区区”百人的殉葬而寝食难安。 不久之后,太卜占卜出了良辰吉日,新天子于宗庙祭祀先祖。 秦寿此时尚未正式被册封为冢宰,故而只是与众诸侯并列,混迹于人群之中。 耳听着新天子声情并茂的朗诵祭文,上禀列祖列宗,秦寿与众诸侯都一同躬着身子一语不发。 而就在这个时候,年幼的晋侯却是突然间伸手拉了拉秦寿的衣袍。 “亚父,我父也在宗庙里面吗?” 秦寿微微一愣,没有想到晋侯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默默的伸手牵住了晋侯的小手,没有开口对他作出回应。 然而此时他的沉默,却是给了晋侯答案。 原本满是期待的双眸变得黯然,悄悄的握紧了另外一只小手,也与秦寿一般一声不吭。 他的父亲从小便教导他隐忍,又有秦寿的言传身教,所以他虽然年幼,却也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情绪。 等一系列的仪式结束之后,终于来到诸侯与公卿期待已久的环节——分祚。 周天子立国以来,每逢天子驾崩,新王继位,祭祀宗庙之后,往往便会通过分祚的方式来区别天子对于诸侯的态度。 诸国可以通过分得祚肉的多寡来认清自己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 如果有诸侯没有得到天子赐予的祚肉,便可以视为不臣与蛮夷。 对于不臣之国,没有实力的国家便会与其疏远,而有实力的国家则会将“它们”惦记上。 往往不出数年的时间,这些“不臣”之国便会遭受讨伐,并且被顺理成章的吞并。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传统,方才导致周武王时册封的诸侯国数量越来越少。 而在分祚的时候,第一个被分封的诸侯往往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一个。 所以,此时大多数的公爵都翘首以盼,期待着自己会被天子率先赐予。 一些自觉不会被“首赐”的诸侯,纷纷将目光看向褒侯。 毕竟在这一次商王入侵之时,是褒侯肩负重任,率领着天下诸侯“击退”了商王的大军。 秦寿虽然也立下了大功,却并没有人认为他会成为第一个被分祚的诸侯。 第243章 血书 “褒侯——” 众目睽睽之下,新天子亲手割下一块祚肉,将其放入器皿中后,不负众人所望,率先开口唤出了褒侯。 褒侯对此也不意外,他脸上故作惶恐,动作却是十分麻利。 恭恭敬敬的从人群之中走出,大礼向着周天子参拜,随后双手平托,做出了一副恭请圣眷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道厉喝之声。 “大王不可。”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开口说话之人的身上。 其人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矗立在那里的时候,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新天子眉头一皱,有些不满的开口说道:“冢宰何故咆哮宗庙?阻碍祭祖分祚之礼?” 平日里姬伯孝在先王面前虽然温顺,但却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在他监国的那一段时间,但凡是二王子的党羽,大多被他从朝堂之上驱逐。 虽然获罪的很少,但是手段却可谓是凌厉。 对方虽是大周冢宰,但却是大周历史上公认最没有才能的冢宰。 之所以能够身居高位,不过是趁着三公联手驱逐褒侯机会,捡了一个现成的便宜而已。 他宰执大周这么多年,朝堂上说过最多的话是“大王所言甚是。” 第二多的话是“吾王圣明。” 而在朝堂之下,与同僚说过最多的话是“这件事就拜托给xx了。” 他几乎没有干过多少实事,只是先王扶持的傀儡。 所以,新天子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的敬畏。 而在听到新天子的呵斥之后,冢宰几乎本能的便想要退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姬永安却是突然伸手推了推他的后背。 这让他没能够在第一时间退回去,便只能够咬牙说道:“大王,微臣以为,褒侯德行浅薄,非但不能受祚,还应该加以惩戒。”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 新天子眉头紧皱,厉声呵斥道:“褒侯为讨伐商贼的联军统帅,保全了我大周的安宁。 如此劳苦功高,如何不能够受祚?” “大王,功是功,过也是过,岂能因功抵过,平白宽恕了褒侯的滔天罪行?”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再次将手中竹简往前一递。 他这突然间变得强硬的态度,却是让新天子变得疑惑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把柄,竟然能够让冢宰这么有底气?” 而此时的褒侯却是无悲无喜,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就仿佛被攻击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呈上来。” 新天子见褒侯没有说话,又见冢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终归还是选择亲眼看上一看。 在得到新天子的命令之后,侍从当即上前小心翼翼的捧起竹简,随后递到了新天子的手中。 新天子缓缓将那竹简打开,方才看到第一行文字,随即便吃了一惊。 只见那竹简,竟然是一卷血书。 血书的内容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在函谷关之时,褒侯下令射杀无辜的周人百姓。 这些百姓的兄弟亲人姊妹子女甚至是朋友等等,在幸存下来之后,便都想要给那些逝去的人讨还公道。 他们可不管什么大局为重,也不管商人裹挟着百姓上了城楼,会对大周造成什么样的恶果。 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大周的百姓,是周天子的子民,但是,他们的亲朋好友却死在了周人的手中。 眼看着周天子已经开始阅读血书,冢宰紧接着便激情澎湃的演讲了起来。 “数月之前,商人裹挟我大周的百姓前往函谷关,褒侯身为联军统帅,却不思救援百姓,反倒是直接下令射杀无辜。 如此行径,与刽子手何异?有什么资格受祚?” 言语之词,他满脸激愤地向着新天子一拜道:“老臣,恳请大王收回成命。惩处褒侯之罪,以告慰我大周无辜百姓的在天之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还没有等周天子反应过来,随即便跪下了一大片朝堂之上的公卿。 这些公卿都不是二王子一系,但同样也不是曾经的周世子一系,似乎更多的是周先王的心腹。 他们在这里跪倒了一大片,直接就让周天子的分祚仪式无法再继续下去。 周天子脸上的怒火熊熊燃烧,却并没有处置此事的办法,他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拿这种事情来发难。 如果在平日里,大不了无视他们,甚至是直接把这件事情随手按下去即可。 如果大臣闹腾的厉害,直接驱逐出大周都可以。 但现在是祭祖分祚,他这一生都只有这么一次的殊荣。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处置这些人,未免会留下口舌,在史书之上留下污点。 众诸侯都看出了新天子的窘迫,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这个时候出来相助。 毕竟,当初在函谷关的时候,所有诸侯手下的士卒都曾举起过屠刀。 眼前这些公卿明显便是有备而来,他们可不想惹祸上身。 现场安静的可怕,只有太史拿着自己的刻刀在哪里记录着发生的事情。 刻刀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然而就在此时,褒侯却是主动站了出来。 “守城之时,军情紧急,罪臣确实没有顾及到我大周的百姓。 如今为百姓所唾弃,也是罪臣应有的的恶报,与大王无关。 今日,承蒙大王厚爱分祚,然臣实在有愧,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整个人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恭敬的磕了一个头,语气谦卑的说道:“请大王治臣不“仁”不“义”之罪。” 褒侯开口的那一刻,众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身上。 包括秦寿在内,都想不明白褒侯为什么会主动认罪? 而就在众人都想不明白的时候,周天子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褒侯不愧是父王生前的肱骨之臣,果然事事都替孤王谋划!” 心里如此想着,面色却是冰冷的说道:“褒侯既已知罪,那寡人便收回祚肉,此事今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一道声音却是恰合时宜的响起。 “大王且慢!” 第244章 权谋 就在大祭的前一天,大周冢宰正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府邸之中。 三月不能食肉,让这位冢宰消瘦了一圈,而更让他担忧的是,新天子态度未明,他很难确定在新天子即位之后,他还能够享受现在的权势。 每念及此,便只觉得面前的栗米粥是那般的难以下咽。 “阿爷,什么时候才能食肉啊!” 就在这个时候,他对面的长孙突然间开口询问。 而就在长孙开口的一刹那,原本低眉沉思的冢宰立即变色。 “闭嘴,孽障,服丧之期,怎能提及肉食?” 话音落下之后,似是有些惶恐,又立即向着自家长子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孽障拖下去家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没想到他的长子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父亲贵为冢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公侯谁不敬重三分? 您的孙儿只是提及些许肉食而已,就算是烹饪而食又能如何?” 话音落下之后,还向着冢宰拱了拱手道:“父亲,先王已经驾崩了,新王不过是平庸之辈。此时正是父亲的良机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还一脸郑重的向着冢宰拱手一拜。 “嘶——” 向来谨小慎微的冢宰倒抽了一口凉气,哆哆嗦嗦的指着对面的儿子问道:“你,是谁告诉你这孽障的?” 他满脸的震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中年男子笑眯眯的摸着自己的胡子,洋洋自得的说道:“自有高人指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双象牙梜便直接向着他的面门飞来。 “哎哟——” 这一双象牙梜径直命中了他的面颊,疼得这个自大的冢宰之子龇牙咧嘴。 “父亲伤了孩儿的脸,孩儿今后如何接替父亲冢宰天下呀,父亲!” 在经过了最初的疼痛之后,中年男子摸着自己脸上被象牙梜刺破的一个口子,当即惊呼出声。 冢宰差点直接气死,一把掀翻自己面前的案几,起身便要去找自己的宝剑。 “老夫宰了你这孽障!” 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家族方才能够享有如今的富贵。 眼看着便要功成身退,偏偏自家这个儿子竟然如此狂妄。 如果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祸端,当真是晚节不保。 眼看着自家父亲已经动了刀剑,原本还一副“大聪明”模样的中年男子吓了一跳,而后急忙撒腿就跑。 冢宰丝毫不顾及形象,提着自己的宝剑便撵着他出门。 让世人都知道冢宰家有一个不孝子也是好事,以避免将来自己家的这个孽障惹出祸端之后,被新天子把罪名安在自己身上。 然而就在他刚刚出门之时,一辆马车却是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了一眼马车之上的标志,那是一只赤红如血的凤凰。 在大周能以凤凰为图腾的家族,也只有姬氏宗亲。 原本怒气冲冲的冢宰急忙收敛了自己的怒容,脸上挂起了一副笑容。 “见过宗伯。” 收回拔出的宝剑,向着马车施了一礼。 论官职大小,冢宰高于宗伯。 但若论在朝堂之上的地位,恐怕无人能出宗伯之右者。 毕竟宗伯自己是六卿之一,他的儿子也是六卿之中手握兵权的姬永安。 再加上对方宗室之长,天子王叔的身份,冢宰也要矮上一头。 “老夫冒昧来访,倒是叨扰冢宰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马车之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冢宰急忙躬身见礼,连道了几声不敢,然后又邀请宗伯入内一叙。 戴着白绫宗伯缓缓的走下了马车,在仆从的搀扶下进了冢宰的府邸。 冢宰急忙命人备宴,但是却被宗伯开口回绝。 “老夫这次前来打扰,倒不是为了吃这口茶。实在是有一事相托,还请冢宰应允。” 冢宰的心底却是一凸,他可不认为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办,而宗伯不能办的。 宗伯既然把事情扯到了他的身上,那必定会有天大的干系。 他本能的不想参与其中,便也也不好奇,直接开口推诿道:“宗伯说笑了。老夫虽为冢宰,却是一个不管事! 向来是天子如何安排,老夫便如何配合。 这身上的名头虽大,但是手上的权利却并不多。 宗伯身份地位高贵,又那里需要我这么一个不管事的出力。” 宗伯闻言之后笑了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径直将它递到冢宰的面前。 “这件事情,也只有冢宰能办了!我那孩儿终归还是太年轻了一些,难免有些年轻气盛。 新天子即位,他还想要更进一步。” 冢宰看了眼那竹简,却是丝毫也没有接过去打开的意思。 宗伯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阴冷,但是很快便又收敛起来,继续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与冢宰也有一些关系。要我看呀,冢宰你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毕竟,当初哪位可也是我大周的冢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冢宰的眼皮子微微一跳,却依旧没有去拿了竹简,而是笑呵呵的说道:“无论是哪位还是老夫,都只是天子的棋子而已。 有些事情,终归是由不得我们的!” 宗伯见状,知道他不想参与此事,便只是补充了一句。 “东西我便放在这里了,是否要将它递上去,那就交给冢宰亲自判断吧! 不过我须得提醒冢宰,你不愿意与虎相争,虎却未必没有择人而噬的想法。 毕竟,哪位名义上可还是函谷之盟的盟主。 他若是想要替代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但是你的儿孙却未必愿意顺从你的安排。” 话音落下,宗伯起身便走。 冢宰见状急忙乐呵呵的跟了上去,口中道:“老夫送宗伯。” 宗伯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就离开了冢宰的府邸。 他刚刚离开,“大聪明”便又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 “父亲,这是一个好机会呀!” 就在“大聪明”准备极力劝说自己父亲的时候,又有家仆前来禀告“家主,有贵客从后门前来求见。” 第245章 各取所需 冢宰本来不想参与这件事情,只因为参与这件事情之后,便会狠狠的得罪新天子。 但是随着那位贵客的出现,冢宰最终改变了他的想法。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一卷竹简之上记录的人——褒侯。 作为先王的心腹,褒侯同样也有属于自己的考量。 在先王时期,周天子最信任的伙伴无疑是褒国。 一来是因为褒侯与周国之间的情谊,二来是因为褒侯自身的才能,三来是因为褒国与周天子之国的地理距离,自来是因为褒国与周国之间源远流长的历史关系。 也正是因为诸般多的因素,使得褒侯成为了周天子最为信任的臣子。 然而在函谷关的时候,秦寿以一国之力出兵追击商军,立下了赫赫功勋,也成功的树立了自己忠臣的形象。 反观诸侯,都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按兵不动。 虽然都有借口,但是这样的行为难免会让新天子心怀芥蒂。 褒侯是长辈,与新天子之间并无情谊,更加谈不上信任。 偏偏他又是函谷之盟的盟主,地位高,功勋不足,又跟新王不甚熟悉。 褒侯虽有援兵之义,但终归是少了一件为“王”分忧的大事。 而这里的“王”不是指先王,而是指“新王”。 这样子持续下去,对于褒国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所以,褒侯想到了一个计策。 而这个计策,竟然与宗伯想要对付他的计策几乎如出一辙。 冢宰在众目睽睽之下发难褒侯,无疑是在打周天子的脸。 而褒侯却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退让,表面上看是受到了天子的惩罚,实际上却是替天子分忧解难。 一个肯牺牲自己利益,也要维护自己颜面的臣子,会有哪个君王不喜欢呢? 当做成了这一件事情之后,褒侯虽然会失去函谷之盟盟主的身份地位,但是褒侯却能够赢得新王的信任,说不定将来还能够更进一步,成为大周的三公之一。 褒侯的谋划令冢宰震惊,但是苟了这么多年的冢宰也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他立即便开口说道:“褒侯所请实在是太过于冒险,请恕老夫不能够答应。” 这件事情对褒侯有利,对宗伯有利,却独独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平白无故得罪天子,这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但是紧接着褒侯便开口说道:“冢宰相国以来,从来也没有真正做主行事,大多都是听从先王的吩咐。 现如今先王驾崩,当今天子可不见得能够继续任用冢宰。 如果寡人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先王临终之时,可是让大王将冢宰之位许诺给了秦侯!”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冢宰的身体本能的微微一颤。 随即他摇头说道:“如果是大王当真不需要老夫效力,那便告老还乡便是。” 褒侯闻言笑道:“总在体会过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滋味,或许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但是您总得替您的儿孙想想,他们都还年轻,身为长辈,您真的甘心他们就此庸碌一生吗? 甚至,穷困潦倒,家族破败。” 他前一句话是在提醒,而最后一句话便有了些许威胁的味道。 满口没有提一个不答应就要对付冢宰一家的话,但是区区几个字,却足以威胁到冢宰。 而这几个字,已经牢牢的抓住了冢宰软肋。 他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随即开口说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算是失去了尊位,终归还是能够安享晚年的。 但若是得罪了大王,恐怕是要不得善终啊!” 褒侯闻言笑道:“庸国与褒国世代联姻,两国关系紧密,可谓是亲如一家。 若是冢宰肯帮寡人这个忙,贵公子,或可成为庸国之封君。” 褒侯的话音方落,冢宰的眼眶当即就红了。 “老夫堂堂天子之国的冢宰,子嗣就算是不能够继承相位,至少也能够得到一个卿位。 现在褒侯却要老夫舍弃天子之相的尊荣,屈就于诸侯之国的附庸,这未免太过于轻辱于老夫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起身,做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镐京虽然繁华,但毕竟是是非之地,像是你我这样的人尚且需要算计,以贵公子的才能,真的能够守得住家传的基业吗?” 原本怒火中烧的冢宰微微一愣,随即颓废的坐倒在了地上。 他不单单是儿子废了,恐怕就连孙子也有些废了。 他实在没有信心教好自己家的儿孙,很快便开始考虑起了褒侯的提议。 良久之后他突然间开口说道:“老夫可以帮助褒侯,只是却需要褒侯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两只老狐狸终究谈成了协议,于是便有了大典之上的一幕。 然而就在这一幕发生之后,眼看着周天子已经申饬褒侯,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开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率先拜托冢宰的宗伯。 他有些意外,明明冢宰没有答应自己,最终却还是在大祭之上发难。 这让他之后做出的其余布置都没了作用,所以,冢宰不得不主动站出来,继续使用之前的策略。 “大王,功既是功,过既是过。褒侯有功,自然应该受祚。但是褒侯同样有过,却是不能够如此以功抵过。” 宗伯是宗室之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又是新天子的王叔。 新天子的内心虽然不满,却并不能够忤逆长辈。 他便只好咬着牙开口问道:“不知道宗伯以为该如何是好?” 第246章 秦侯辨难 “我大周数万无辜,百姓的鲜血不能白流,褒侯,自该受祚,而后下狱以谢天下。” 伴随着宗伯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而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秦寿的眼睛却是微微眯了起来。 与众诸侯一般,看向宗伯之时,眸光中已经多了些许的冷意。 虽然下令放箭的是褒侯,但是,在场所有勤王的诸侯,谁的手上没有沾染过无辜百姓的鲜血? 为了守城,没有任何一个诸侯心慈手软。 如果“罪首”的褒侯只是申饬,被剥夺这一次受祚的资格也就罢了。 今后有了先例,再有人拿此事来攻击其他诸侯来说,那么其他诸侯也顶多只是受一些不痛不痒的而已。 但是,一旦褒侯被下狱,也就相当于是拉高了这件事情的惩罚力度。 如果今后有人拿这件事情来攻击自己,恰好天子与自己不对付的情况下,是否也可以此为先例,将自己下狱呢? 所有诸侯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看向宗伯的目光越发不善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庸伯突然出列,跪地磕头请罪道:“函谷关时,为了守卫大周疆域,微臣麾下士族也曾放箭。 褒侯既然有罪,微臣自然也不该幸免,还请大王一并治罪。” 这庸伯跪地的一刹那,其他诸侯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跪地请罪道:“微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只是片刻之间,便已陆陆续续跪倒了七八名诸侯。 而那些没有跪地的诸侯,此时脸上也都是犹豫不决。 周天子在见到众人跪地请罪之后,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刚刚成为天子,便在祭祖大典之上遇到了一个如此巨大的难题。 褒侯的面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看向宗伯的眸光中满是不善。 他原本想要以退为进,在天子的心目中争取更高的地位。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再次把天子置身于泥潭之中。 如果不能够妥善处理此事,天子威望必将受损。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必定会受到天子的迁怒。 但如果他这个时候继续认罪认罚,又会将其他一同请罪的诸侯拖下泥潭。 众诸侯这个时候都想要替他脱罪,他如果跳出来说自己有罪,然后接受惩罚,那不是陷众诸侯于不利吗? 而此时的宗伯也陷入了为难之中。 他原本是想要搬走褒侯这座大山,为自己儿子谋划三公之位扫清道路,所以方才去找了冢宰。 没想到竟然会被冢宰一口回绝。 他本来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却没想到冢宰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天子进谏此事。 以他的理解,这么做对于冢宰来说没有丝毫的好处,甚至还十分有害。 就在他疑惑之时,褒侯主动站出来认罪。 这下立即就解除了他内心的疑惑。 他立即便揣测出了褒侯取信于天子的目的,自然不甘心就此让褒侯如愿。 这个时候再去打褒侯在天子心目中形象的时机已经错过,唯一能够做的,便是借机彻底击溃褒侯在镐京的地位。 只要褒侯在这个时候入狱,那这件事情也就算是闹大了。 事情闹大之后,褒侯的名声自然也就臭了。 镐京的百姓不会愿意一个“声名狼藉”的褒侯位列三公,甚至不会愿意让他再待在镐京。 如此一来,褒侯便将彻底失去威胁。 他的想法很好,却忽略了众诸侯的态度,以至于让天子被诸侯不约而同的将了一军。 不管他是什么王叔还是宗伯,在祭祖大典上让天子彻底下不来台,宗伯一家今后可就不好受了。 “亚父,我们要跪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童稚的声音当即响起。 秦寿的心底咯噔一跳,“这个时候可不兴喊亚父呀!” 但此时姬昊的声音已经出口,并且成功的吸引了在场其他人的注意力,秦寿也没有办法故作镇定。 本不想出风头的秦寿将心一横,随即摇头说道:“商军入侵,用我大周的庶民百姓作为盾牌,以此进攻我大军的城池。 褒侯虽然下令放箭,致使数万百姓蒙难。 却成功的守住了函谷关,保全了函谷关以西的数十万,数百万的大周子民。 晋侯以为,此为罪乎?” 晋侯歪着的小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语气稚嫩而又肯定的说道:“这肯定不是罪过呀!如果为了这数万人,却要数百万人,乃至整个大周为之陪葬,那才是真正的罪过呢!” 随着晋侯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周天子便有了台阶。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宗伯的双眼却是一眯,而后看向了冢宰,眸光中寒光毕露。 “我找你合作你不愿意,倒是去给褒侯当起狗来了。” 他的心地如此想着,随即又笑着开口问道:“如此说来,按照秦侯与晋侯的意思,冢宰所谓的为民请命纯属诬告了?” 言语至此,在场的众诸侯都纷纷点头,就连天子也不顾及面色顿时煞白的冢宰,同样开始微微点起头来。 冢宰本就不如他的意,今天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事,还差点让他下不来台,如果能够借机将冢宰收拾掉,那也是一件不错的大喜事。 冢宰的面色变得铁青,不敢去怨恨宗伯,心底却是暗自后悔。 他苟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快要苟到头了,若是再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那可就不值当了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出列向着宗伯一礼,而后又向着天子一拜。 “大王,微臣以为,褒侯不畏流言蜚语,保家卫国,是为忠。 冢宰为民请命,忠于职守,直言上谏,也是忠。 无论是褒侯还是冢宰,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千秋万载。 他们都是有功,理应受到嘉奖,而不该遭受责罚。 否则,今后还有谁敢为大王舍生报国,谁敢向大王直言进谏呢?”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与众诸侯一般跪倒在地。 其他诸侯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几乎同时跪倒在地,纷纷向着天子请命道:“请大王嘉奖褒侯护土之功。” 而其他的公卿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跪地上的天子请命道:“请大王嘉奖冢宰直谏之德。” 周天子的脸上挂起了笑容,看向秦寿的目光越发友善。 “秦侯当真是父王留给孤王的太公望啊!”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随即大手一挥道:“既然如此,分祚大典继续,任由褒侯率先受祚。 不过,秦侯之功也功不可没,今日又为孤王分辨是非,亦当重赏。” 他话音落下之时,便将目光看向众人问道:“诸公以为如何?” 秦侯一段话,便解除了一个僵局,诸侯都感激他,因为这句话,今后打仗的时候便少了许多顾虑。 公卿们也感激他,今后在朝堂之上说话的时候,也能够少了许多顾忌。 于是众人纷纷拱手称是,言语中多是褒奖之语。 第247章 秦侯受祚 见众诸侯都没有异议,新天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双手一摊,而后高声唱喝道:“起乐——” 伴随着他的喝声响起,随即便有钟鸣之声奏响。 而随着钟乐响起,紧接着便是鼓乐。 钟鼓和鸣,恢宏大气,震荡人心。 而后天子授朱干玉器,令司兵、司戈盾舞于前。 一番礼乐之舞后,周天子再次唱名“褒侯”,令褒侯上前,三拜九叩,于宗庙之前,首受祚。 褒侯内心复杂,神情却是肃穆,恭敬的受了天子的赏赐,而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到褒侯退下之后,新天子目视众诸侯,而后却是将目光看向了秦寿。 就在众诸侯都以为他会第二个赏赐秦侯之时,新天子目光却是落到了晋侯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的二弟,那个曾经立誓为自己平定四方,而后又在父王的逼迫下与自己分道扬镳,并且给自己造成了多年困扰的二弟。 “罢了!” 他心底长叹一声,随即咬牙唤出了“晋侯”之名。 众诸侯都是震惊不已,难以置信的盯着新天子。 然而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晋国的臣子却是更加震惊。 他们都做好了天子拒绝分祚于晋国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新天子竟然第二个分祚于众诸侯。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眼疾手快的将晋侯轻轻推了推,随即便将他拉出了队列。 姬昊虽然年少,却也乖巧。 知道秦寿这是让他上前受祚的意思,当即也不迟疑,直接便学着褒侯行了大礼。 天子分下一块祚肉放在玉盘之中,竟然开口勉励道:“吾与汝父,至亲兄弟。尔与孤王,伯侄之亲。受祚之后,当思父恩,勤加祭祀,以告其灵。” 他话音落下之时,晋侯身体一颤,泪水当即夺眶而出。 他虽然年幼,但是也能分辨一些是非。 对天子的至亲之说,他有些嗤之以鼻。但是,天子却是允许他在晋侯祭祀自己的父亲。 就是说,晋国的宗庙之中,可以二王子姬仲义为先君,可以让姬仲义享受晋人祭祀。 这件事情对于晋国来说,可谓是意义非凡。 毕竟,晋国现有的班底之中,大多数都是忠于先王的义士。 晋国的臣子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纷纷感激周天子的恩德。 同时他们心底最后的巨石也落了下来。 从今往后,晋国便可以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中原诸侯了。 等到晋侯捧着一块祚肉退下之后,新天子将目光看向秦寿,随即开口唤出了他。 “秦侯。” 秦寿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的走出队列,恭恭敬敬的向着天子行礼。 “秦侯起于微末,却不忘忧心社稷。勤王平乱,治国安民。抗击商贼,屡立战功。祭祀辨难,振聋发聩,今日受祚,望君勤勉,治国执政,勿负孤王今日之命。” 话音落下之时,将一块祚肉切下,而后放入玉盘。 司宫端起玉盘,将他送到秦寿的手中,同样勉励道:“秦侯,莫要忘了先王。” 秦寿面色顿时肃穆,而后恭敬叩首,语气坚定的开口说道:“臣遵旨。” 话音落下之后,恭敬的接过祚肉,而后起身离开。 司宫本意是想提醒秦寿,让他莫要忘了先王临终之前的嘱托。 秦寿的脑海中却是莫名的想起,周天子临终之前点名自己的嫔妃与宫人能臣陪葬的事情。 虽然大周从来也没有过诸侯殉葬的先例,但是秦寿的背脊依旧发寒。 他虽然也成了享受贵族红利的一员,却并不代表着他一定会接受这些人的价值观念。 在国家的延续,民族的兴衰面前,秦寿个人的野心可以放在一边。 如果大周能够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能够调和诸侯之间的矛盾,让天下长治久安,秦寿也不是不能够放下自己一统天下的野心,共同去缔造这样的太平盛世。 但是,商国也好,周国也好,他们的统治者骨子里都有些属于这个时代的“陋习”。 血腥而残酷,令秦寿隐隐作呕。 现在的他没有办法打破这样的“陈规陋习”,便只能够咬牙接受。 将来他的地位提高,如果依旧还是不能改变,那么,他只能不忘初心——取而代之。 秦侯受祚之时,他脑海中想的却不是这块祚肉的含义,早已经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面。 而在秦寿之后,便轮到了那些老牌的诸侯一一受祚。 大多数公爵都一一受祚之后,虢公发现自己竟然被天子排除在外。 他的内心隐隐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却并没有声张出来,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诸侯之中,静静的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等到其他诸侯一一受祚之后,虢公的面色已经变得苍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的声音突然间在他的耳边响起。 “虢公。”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虢公的身体本能的一颤,而后脚步急促的走出队列,恭敬的向着新天子行了大礼。 新天子却并没有跟他多说什么话,只是将一块指甲大小的祚肉分给了他。 虽然只要分到肉,便算是得到了天子承认。 但是这样大小的一块肉,也足以表明此时天子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虢公内心惊惧,但还是感激涕零的收下了祚肉,拖着玉盘小心翼翼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众诸侯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虢公的事情。 见他竟然被如此区别对待,私底下竟然便议论起来。 但是很快,新天子除服更衣的仪式便已经开始,随后新天子便在诸侯与公卿的簇拥下回到了王宫,正式坐上了君王的宝座。 随后便是传诏天下,告诉天下百姓,这个国家又有了他们新的主人。 只是与以往的君王更替不同,这一次新天子即位之后并没有大赦天下。 周王朝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百姓心底虽然有些沮丧,却也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 相比较于成为亡国奴,多交一些赋税,实在是不值一提。 而与此同一时间,南方的随国都城,楚君熊壁用侍卫递过来的抹布擦去脸上的血迹,神情冷漠的与身边的侍卫问道:“这是第五个国家了吧?” 第248章 楚国与亡楚之盟 在听到了楚君熊壁的询问之后,他身边的侍卫们纷纷振臂高呼。 “君上威武,楚国威武——” “君上威武,楚国威武——” “君上威武,楚国威武——” 呼喊之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动的整个随国都城都在颤抖。 而跪倒在熊壁面前的随国宗室女眷,此时大多也都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去看熊壁。 熊壁虎目扫视四方,看向那些跪地的女眷之时,宛如在看一群羔羊一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却是被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子所吸引。 在所有的女子都畏惧他的时候,唯有这名女子不卑不亢,眸光中既没有畏惧,同样也没有仇恨。 这让熊壁生出了些许的兴趣,他当时踏步上前,吓得的沿途的其他女子倒地躲散。 等他走到那女子的面前之时,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跪倒在地上的女子问道:“你不怕我?”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女子已经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既为亡国之奴,有死而已,有何惧之?” 他话音落下之后,熊壁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这随国还有如此刚烈的女子。所以,你是想要求死吗?我成全你。” 语罢,他直接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到了女子的面前。 女子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佩剑,拔剑出鞘便要自刎。 然而就在他的剑锋方才划破些许脖颈之时,熊壁却是一把握住了剑刃。 鲜血从他的手掌溢出,熊壁却是丝毫也不看在眼底。 他目光盯着那女子说道:“随姬,你既然已经自刎,那今后,便做我的女人如何?” 女子愣愣的盯着他对面的熊壁,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佩剑上的血迹。 不知她内心作何感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就在她刚刚点头之时,一名貌美如花女子突然间高声骂道:“贱婢,你竟敢背弃随国?” 随姬的面色依旧如常,却是看也没有看那貌美女子一眼。 熊壁眉头一皱,随即一把将随姬抱起。 而后看了一眼在场的其他女子,语气冰冷地开口说道:“发与披甲士为奴。” 他的话音方落,而后便昂首阔步的离开。 他的前脚刚走,他身旁的侍卫们当即一拥而上,迅速的瓜分了整个随国王宫的女眷。 数日之后,熊壁留下了五百人守在随国,而后继续领兵,一路向东征伐其他随国城邑,同时向着随国东部的贰国出征。 而随国破灭的消息,很快便如同大江之水一般向东传播,迅速的传到了贰国与弦国。 两国的国君当即大惊,急忙派遣使者向着东部的黄国与南方的鄂国求援。 鄂国是一个在商朝时期就虎踞大江流域的南方古国,国力强大,在得知楚国覆灭随国的消息之后,但是一点也不畏惧。 “楚若来犯,寡人必灭其国。”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楚国如果打到了鄂国的地盘,那他就出兵灭亡楚国,顺便吞并了楚国的地盘。 这原本没什么毛病,但是鄂国与贰国接壤,与楚国不接壤。 如果楚国打到鄂国,也就代表着贰国的覆灭。 与其他人说这句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这句话却是说给贰国使者说的。 贰国使者当即勃然大怒,然后骂道:“豺狼之国,披鳞带甲之辈,不足以谋。” 撂下这样的一句话之后,转身骂骂咧咧的就走了。 就这么回贰国去,实在无颜面对国君,他这一咬牙,随即逆流而上,向西去了勋国。 弦国的使者来到了黄国,在禀明了随国覆灭的消息之后,立即就受到了黄国君的高度重视。 他立即召集群臣议事,商议出兵援助弦国与贰国的事情。 这个时候便有臣子开口说道:“国君, 楚虽虎狼之国,但是国内的甲士毕竟有限。 吞并随国之后,楚国恐怕便已无力再继续扩张。 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对付楚国,恐怕有些不妥啊!” 他话音方落,便有一名年轻人出言反驳道:“卧榻之侧岂容豺狼酣睡?就算短时间对我们黄国没有威胁,也该及早的遏制其发展才是。 当然,我黄国也不能白白出兵。” 他话音方落,弦国使者急忙问道:“还请公子示下。” 开口说话的是黄国的储君,名为黄鹰。 在听到使者的话语之后,他却是笑而不语。 使者见状一阵愕然,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黄国君却是开口说道:“我黄国岂是趁火打劫之辈?”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便宣布退了朝会。 使者有些懵,回到驿馆之后穷思苦想,这才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于是第二天他再次拜见黄国君,递上求盟的盟书。 表示愿意尊黄国君为盟主,成立“亡楚”之盟,共同覆灭亡人宗庙的楚国。 黄国君对此十分满意,于是传书诸国,遍邀诸国会盟共同讨伐楚国。 在黄国君的牵头之下,息国,蒋国,弦国,贰国纷纷派出使者前来参与会盟。 而蔡国,勋国,鄂国等等都有自己的考量,纷纷选择了作壁上观。 楚国君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那是一点也没有畏惧。 在屈晏的建议下,他一边收缴覆灭诸国百姓的粮食,一边强征国内所有的男性奴隶充军,又将他们的父母妻儿统一聚集在一起,交给楚人士卒看管。 并且告诉那些奴隶士卒,只要他们敢造反,亦或者是在战后找不到他们的人或者尸体,那么,他们的妻儿便会被斩首。 但如果他们肯奋勇作战,那么等到他们凯旋之后,他们的妻儿便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并且,还可以获得耕种的土地。 同时命令高技艺高超的匠人打造铜制作的镣铐,把没有家人的奴隶军士卒都串联起来。 以楚人为奴隶主,一伍负责二十个奴隶,只要有一个人敢逃跑,则将其他人统统斩首。 借助这样的方式,迅速的扩充了楚国的兵力。 第249章 苟霍的零元购 南方的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东方的商王已经回到了商国。 在得知朝歌竟然被区区数千人攻破,自家的王后遭遇羞辱,自家的女儿遭遇玷污,就连他最为疼爱的三女,也被敌人掳走之后,商王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无可奈何。 朝歌是大商数百年帝都所在,人口高达数十万,这些人都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环境,必须得王朝救济方才能够存活下来。 大量军中的粮食补给都被消耗在这数十万百姓的身上,让商国已经无力再继续西征。 愤怒的商王在派出一支军队去追赶赵氏之后,便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国内的难题上面。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赢武战败,大商中卫军全军覆没,东莱与奄国仓皇逃亡归国的消息传到了商王耳中。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但是商王却因此而引发胸中郁气,从此一病不起。 而就在他重病卧榻之时,便将国中的军政大事统统交给了九王子子夜。 在子夜掌权之后,他丝毫也没有顾及自己与子武之间的兄弟隔阂,亲自登门拜访,请他出面掌管大商的精锐之师,并且赋予了他重新组建一支大商中卫的重任。 这个举动令商朝的公卿们震惊不已,却令商王感到尤为宽心。 他一共有九个儿子,长子勇武,幼子敏睿,都是继承这个国家的好人选。 他原本有些犹豫不决,却在西征之时得出了答案。 当他决心把自己的王位交给九王子之后,便已经有了软禁长子的想法。 他的长子虽然不甘,但是在一次次的打击之下,也已经认命了。 却没想到他的幼子心胸竟然如此开阔,在掌权之后,竟然舍得把最为重要的军权交给长子。 商王深受感动,而大王子子武更是感激涕零,同样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 兄弟二人合力,一边从商国的其他城邑调集粮食,一人负责处理政务,安顿朝歌百姓,重建家园。 一人负责厉兵秣马,誓言为国复仇。 但是很快,子夜便发现商军的粮食已经开始见竭,在这样的情况下,子夜将目光放到了商国周围的其他国家上面。 他先后向东莱,奄国,藤国,曹国,徐国等诸国“借”粮。 这些国家都曾与商国一起出兵,粮食大多已经被搜刮了一遍,哪里还有其他的余粮可借? 于是九王子便将目光看向了黎国。 他倒是没有发国书,而是直接让子武领着麾下的精锐之师西进,顺着中牟一路平推,迅速的吞并了黎国。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根本没有遭遇任何的抵抗。 但是吞并黎国之后,子武方才发现,黎国许多城邑的库房都没有粮食,而这些城邑百姓手中的粮食却是不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脑子有些轴的子武竟然直接下令,让商军士卒在民间搜刮粮食。 这一套操作下来,确实是在黎国搜刮了不少的粮食,但是却成功的激起了黎国人的民愤。 虽然这些黎国人暂时不敢反抗,但是却也成功的埋下了祸患。 而此时的大周镐京,新天子即位之后,赐予了不少的玉器华服给前来勤王的诸侯,对各国的忠心勉励了一番之后,便放大多数的诸侯离开了镐京。 但是诸侯之中,名望最高的褒侯被任命为“太师”,被周天子留在了镐京。 而秦寿虽然还没有任命官职,却也被周天子留了下来。 冢宰自从搅乱了天子大祭之后,每天便准时的前往王宫请罪。 但是周天子却一次也没有单独召见他,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漠。 在这样的情况下,冢宰的心底越发惴惴不安。 冢宰意思到了他的危机,然而他家里的长子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每天依旧仗着自己冢宰之子的身份欺男霸女。 这一天他正在城北游玩,对街边小贩的商品挑挑拣拣,无论贵贱,只要他看上眼的货物,通通直接顺走。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从来也不招惹那些公卿之家的店铺,只是掠夺一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 而这些百姓就算是受了欺负,也是状告无门,甚至,根本不敢声张。 以至于他这么多年来买东西从来不给钱,也从来没有受到惩罚。 倒不是冢宰府没有钱财,实在是他就享受那种“零元购”的感觉。 在街上百无聊赖的闲逛,将一个不知名的瓜果啃了一口,只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便随手将他弃之于地,气得商贩身体发抖,偏偏又奈何他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街边一个瘦弱的“乞丐”身前。 定睛一看,嚯,好大的一个山参。 心想着最近自家老头子早出外归的很是疲惫,便把这山参拿回去给他补身子。 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走到“乞丐”面前,伸手便要去拿那山参。 “这位贵人,这株山参是奴亲自在山上采来的,至少有上百年的年份。贵人若是看得上眼,只需要给奴十个刀币的赏钱便好。” 那“乞丐”十分的卑微,急忙想着对方磕头。 “抬起头来,看看我,你认识我吗?” 就在这个时候,“乞丐”的耳边响起了男子的声音。 他急忙抬头辨认,哪里认得冢宰之子这般贵人。 “不,请恕奴眼拙,不,不识得贵人。” 他的话音方落,中年男子便已满脸高傲的说道:“吾乃当朝冢宰之子苟霍,你竟不识我?” 他倒是有些新奇,这镐京北面的街道上,谁家没有被他“零元购”过,竟然会有人不识得他。 那“乞丐”却是一脸茫然,急忙摇头说道:“奴是逃难来的,不,自,自然不识得贵人。” “哼,你既然不认识本公子,竟然还敢跟本公子讨赏,当真是好大的狗胆,这山参便算是你给本公子赔罪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便要离去。 那乞丐的面色骤变,正要上前去追,却恰好瞧见一个单骑走马的少年翻身下马。 “好小子,竟然比我还嚣张,还敢当街劫掠。阿姊,看我教训他。” 第250章 赵怡秋赴京 “大周帝都,天子脚下,竟也会有如此强取豪夺!” 那少年身后的一辆马车之上,传出一名少妇的喃喃自语。 单骑走马的少年嘿嘿一笑,撸起自己的袖子说道:“在秦国可没有这样的强人。” 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从朝歌辗转回了咸阳的赵无疆。 他立下大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回咸阳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自己的父亲,而是直接去见了阿姊,想要给她介绍自己想来的王女。 结果他从阿姊的口中得知姊夫被留在了镐京,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回来。 眼珠子一转,随即向着阿姊道:“姊夫不归,阿姊何不前往?” 赵怡秋对此很是意动,却又有些顾虑。 毕竟秦寿没有在世兄弟的兄弟,也没有子嗣,常年不在咸阳,若是国内出现了什么变故,也只有他这个国君夫人能够主持大局。 赵怡秋原本回绝了赵无疆,却没有过多久,便在秦父秦勇的劝说下决心启程前往镐京。 秦侯没有子嗣,夫人也不在身边,若是在镐京纳妾,生下女儿倒也罢了。 如果生下子嗣,那便是长子。 将来赵怡秋再生下子嗣,虽是嫡长,却也是次子。 秦寿本就是一个不怎么注重礼法的人,必定不会因为长子庶出的身份就剥夺他的继承权。 如此一来,将来的秦国很有可能会发生二子夺位的事情。 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公义,秦勇都希望赵怡秋能够前往镐京,尽快与秦寿诞下子嗣。 赵怡秋被秦勇说动,最终决定启程离开。 临行之前,她找来了姜默,咸宁,黄巨鹿等秦寿任命的朝中重臣,勉励他们尽忠职守,并且要求他们每月派出信使,将秦国发生的大事一一送达镐京。 而后又找来了咸阳学宫的儒家孔儒,农家许远,商家瑞端,墨家公输墨,再勉励他们继续创学的之后,又单独留下了公输墨,请他多加关注秦国朝臣的动向,算是暗中监视。 咸阳与镐京比邻,两地的距离本就不远,留下了这么多的后手,倒也不必担心秦国会失控,赵怡秋这才跟随着赵无疆来了镐京。 相比较于咸阳,镐京的繁华自不必说,入城之时,也让赵氏姐弟看花了眼。 却没想到,就在他们欣赏镐京的繁华之时,却被苟霍污了眼。 赵无疆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虽然墨家学说学偏了,却也学了几分墨家子弟的游侠气。 赵怡秋虽为女子,但她是秦寿的夫人,身份地位本就不低,再加上她本人也非常认同如今秦国的治国理念,对于苟霍这样仗势欺人之辈同样十分不满。 他的这个弟弟既然想要行侠仗义,赵怡秋也就没有出言制止。 赵无疆得了阿姊的默许,这心底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他抽出了自己的马鞭,直接便向着苟霍招呼了过去。 “啪——” 一声巨响之后,苟霍被抽得惨叫连连,急忙向在身边满脸震惊的门客招呼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哎哟!” 此时那些门客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拔剑向着赵无疆围攻。 赵无疆却是怡然不惧,挥手阻止了想要上前帮忙的护卫,他自己拔剑出鞘,大步流星的上前接战。 赵无疆虽然年少,却毕竟是出生贵族,从小酷爱武功,也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 战场之上厮杀过的人物,又岂会惧怕一两个门客? 只是交手一个回合,两个门客便被他撂倒在地。 随后赵无疆的剑便架在了苟霍的脖子上。 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那个苟霍色厉内荏的说道:“家父苟仁,当朝冢宰。你,你敢动我?” 赵无疆闻言一乐,没想到随手收拾个纨绔,竟然就收拾到了个大鱼。 他刚刚立下大功,又对镐京的权贵势力没什么概念,再加上他一身的游侠气,也就更加不把苟仁放在眼里。 “哟呵,那你认识我吗?” 口中冷笑一声,满脸玩味地向着苟霍问道。 苟霍的面色骤变,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可不认识对方是谁,对方很明显就是外地人。 如果对方杀了他便跑,那他又能怎么样? 恰好在这个时候,赵无疆身上流露出了丝毫也不加遮掩的杀气。 “不,不要…”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只觉得双腿发软,膀胱胀痛难忍。 “听好了,小爷赵无疆,秦侯是我家姊夫。” 话音落下之时,刚刚想要抽对方一个大耳巴子,结果便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地上已经有了一团水渍。 “瓜怂——”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心里没有了惩处对方的兴趣。 “还不把东西还…咦,人呢?” 赵无疆刚刚想要让苟霍把东西还回去,却发现现场已经被围观的吃瓜群众围住,根本不见被“抢夺”的当事人。 “???” 赵无疆满脑子的问号,见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他也就没有了再继续出头的想法。 再是豪横的大侠,也帮不了缩头的乌龟不是? 也没有多想,收回了自己手中长剑,翻身上了马,双腿夹紧马腹,趾高气昂的向着苟霍说道:“你若是想要报仇,尽管来寻我赵无疆。 若是让我知晓你今后再欺压百姓,哼,小心我这条鞭子。” 话音落下之后,又在空中“啪啪”的抽了两下,吓得苟霍瑟瑟发抖。 周围的百姓见状感动极了,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替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出头。 “彩——”“彩——”“好壮士——” 各种各样赞美的声音不断响起,赵无疆昂起了自己的脖子,宛如一只得胜的公鸡一般带着车队离开。 而此时的人群之中,之前被打劫的“乞丐”却是咬牙看着这一切,而他看向秦国车队的目光之中,竟全是赤裸裸的憎恶。 他与秦国有深仇大恨,本以为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复仇,却没想到复仇的机会竟然主动的送上了门来。 第251章 似是故人 相比较于之前只能住驿馆的日子,如今秦寿的待遇可是好了许多。 周天子亲自在镐京之中赐予了秦寿一座宅邸,并且,时常有天子的赏赐赐下。 秦寿对于这座大宅邸没有什么概念,但是晋侯对于这座宅邸却是感情深厚。 不单单是直接搬到了秦侯府邸之中,还天天在府邸的后宅池塘垂钓。 尽管池塘之中并不剩下几尾游鱼,有时候一整天也钓不上来一尾。 但是姬昊依旧没有丝毫的气馁,往往一钓便是一整天。 在他钓鱼的时候,秦寿往往便独自捧着一卷书,坐在不远处的凉亭细细研读。 像是这样的书籍,之前的他可是没有任何资格阅读。 最开始还略显枯燥乏味,时间久了之后,竟也变得滋味无穷起来。 “君上,君上,夫人来呐——” 秦寿看书正看得入神,便见黑夫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警告。 “夫人?” 秦寿顿时回过神来,随即瞪了黑夫一眼道:“夫人来了是喜事,你这么慌干什么?” 黑夫也是一愣,而后憨厚的摸着自己的脑袋。 “是额,额慌啥呢!” 而就在此时,秦寿却是已经放下了手中书简,脚步轻快地向着前厅跑去。 “昊儿,你亚母来了。” 路过姬昊身边的时候,秦寿还不忘一把将正在垂钓的晋侯姬昊给夹在腋下。 站在姬昊身边的一名晋国护卫都没有反应过来,秦寿便已经夹着姬昊离开了。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急忙与黑夫一同向着前厅追赶。 当秦寿与姬昊赶到前厅之时,赵怡秋与赵无疆姐弟二人已经入了府门。 此时的赵无疆正歪着脑袋在府邸内四下张望,口中不时嘀咕道:“这个府邸好大,我也要建这么大的一座宅邸。” 他的话音方落,一旁的赵怡秋已经揪住了他的耳朵。 “这是公侯的府邸,你有什么资格建造这么大的宅子…” 在以礼乐治国的大周王朝,一个人能够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宅子。大到一座城池修多高的城墙,小到一顿饭吃几个菜,这些都有与之相对应的规矩。 但凡有丝毫的逾矩,便都有可能遭受到惩罚。 公卿若是逾矩,便很有可能被天子申饬,甚至遭遇驱逐等等。 百姓若是逾矩,甚至会有杀头的风险。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赵无疆还能够说出要建与秦府一般大小的府邸,那着实是有些勇了一些。 赵怡秋的教训很及时,拧得赵无疆龇牙咧嘴,根本不敢反抗,只是弯着自己的腰,一个劲儿的告饶。 “夫人,何故如此动怒?”“拜见亚母,见过舅父。” 就在赵无疆痛苦,两道声音宛如天籁一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正揪着他耳朵的赵怡秋松开了手,狠狠的警告了他一句。 “若敢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话音落下之后,这才松开他的耳朵,随即向着秦寿与姬昊施礼道:“见过君侯,见过晋侯。” 她的礼数十分的周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逾越。 虽然在咸阳的时候管教过姬昊一段时间,也接受了对方“亚母”的称呼,但是在面对秦寿与姬昊之时,他依旧恪守礼节。 秦寿知道他的性格,当即乐呵呵的上前去挽住她的一双玉手,正准备说上几句思念之语,却发现一旁的赵无疆宛如一个灯泡一般立在那里。 “无疆——” 见赵无疆依旧歪着脑袋,斜眼看着屋顶,一副我没有看见有人的模样,没有等秦寿说话,赵怡秋便冷声呵斥了一句。 赵无疆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向着秦寿施了一礼。 “姊夫。” 而后又将目光看向姬昊,咧着嘴喊了一句“晋侯”。 姬昊看了一眼秦寿夫妇二人,而后又看了赵无疆,眸光中顿时露出了些许狡黠。 他当即上前拉住赵无疆道:“舅父,后院的池塘里有鱼,我带你去钓鱼啊!” 秦寿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的“好大儿”,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却能够读懂自己的心思。 赵无疆却是不开窍,皱着眉头说道:“钓鱼有啥意…” 他刚刚想要开口拒绝,却看到赵怡秋那冰冷的眸子。 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舅父我最喜欢钓鱼了。” 话音落下之后,逃也似的拉着姬昊的小胳膊,直接向着后宅狂奔而去。 刚刚赶上来的护卫见状,匆忙向着秦寿夫妇二人行了一礼之后,便又迅速的撵着二人回去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秦寿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怡秋,望着对方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灿烂的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怡秋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无疆攻破朝歌,给你带了不少的礼物。” 秦寿对此并没有兴趣,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夫人替寡人收下便是。” 却不想他的话音方落,赵怡秋便已经点头道:“东西倒是收下了,也不方便带到镐京来,便只能够就在咸阳的府库之中。 不过,人却是带来了镐京。” “人?” 秦寿一脸疑惑的盯着赵怡秋,十分诧异的问了一句。 赵怡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是秦寿却从其中看到了些许的寒意。 “什,什么人?” “商王之女,一个绝色美姬。” 秦寿:“…” … 就在夫妇二人谈话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在回府路上,当朝冢宰之子苟霍,突然间被人拦住了去路。 “召恒拜见公子。” 看了那人一眼,苟霍当即勃然大怒。 “是你这…” 他张口便要大骂,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召恒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二话不说便磕了一个头。 “召恒此来,是为了助公子复仇的呀!” 苟霍顿时一愣,看了一眼他对面的召恒。 “复仇?老子挨打还不是因为你这贱人?”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脸色却是已经缓和了几分。 “你如何帮我?” 他没有去问对方帮助他的原因,只是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事情。 第252章 状告秦侯 “秦侯妻弟无故殴打冢宰之子,此时若是捅到大王那里,大王该如何处置?” 召恒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开口与苟霍问道。 苟霍的双眸一亮,立即便明白了召恒的意思。 他之所以被殴打,是因为他抢夺召恒的山参在先。 赵无疆因此殴打他,这是替天行道,就算事情捅到了大王那里,也是苟霍理亏,所以他只能够咽下这口气,不能够将事情闹大。 但如今作为这一件事情的受害人,召恒主动站出澄清这件事,表示苟霍并没有强取豪夺,是赵无疆无故伤人。 甚至,还可以借机反告赵无疆一个“仗势欺人”的罪名。 毕竟,因为召恒提前离开的缘故,赵无疆夺回山参之后,并没有办法把山参归还。 如今那百年山参就在赵无疆的手中,也可以说是罪证。 秦侯虽然有功,在镐京也有些许贤名,但这些东西并不能够洗刷污点。 只要秦寿沾染了这些骂名,今后恐怕很难在镐京立足。 苟霍的双眸发亮,随后却是警惕的盯着召恒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召恒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方印玺说道:“在下乃是召国公子恒,因为秦而国破家亡,自然是要复仇于秦。 若是冢宰今后能够提携在下一二,使我召国能够复国,我召国今后也愿意唯冢宰马首是瞻。” 他的话音方落,苟霍当即大喜,随即上前拉着召恒。 “没想到竟是召国公子当面!失礼失礼!” 二人一顿寒暄,随后苟霍便带着召恒回到了府邸。 二人刚刚一进门,迎面便撞见了冢宰黑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孽障,这个时候竟还敢惹是生非?还不给老夫跪下?” 冢宰毫不客气的怒骂一声,吓得刚刚进门的苟霍本能的双膝一软。 “孽障,老夫一时不察,你竟又跑到外面去仗势欺人,还招惹到了秦侯身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召恒竟然主动上前一步,拦在苟霍的面前说道:“冢宰何出此言?明明是秦侯妻弟仗势欺人,公子打抱不平,却被那赵氏蛮夷迫害。” 他话音方落,冢宰的眉头便是一皱,盯着召恒看了一眼。 他见召恒虽然落魄,却自有一股子贵气。 当即皱眉问道:“阁下个人,竟敢管老夫家事?” 他话音方落,召恒便已不卑不亢的说道:“在下乃是一穷困潦倒,只能以售卖山参落魄为生的苦主罢了。 若非是公子相助,在下恐怕已经死在秦人的手中了。” 冢宰顿时一愣,眉头紧皱的盯着自家的儿子。 知子莫若父,说这个儿子强取豪夺,仗势欺人,他是相信的。 但要说他的这个儿子好打不平,仗义出手,他是一个字眼也不信的。 但是从他得到的消息,自家儿子的事情,确实是一个卖山参的小贩有关。 “难道,我这儿子当真是开窍了?” 心念至此,他也就没有了心底的那股怒气。 “罢了,下去吧。” 他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如果自己儿子没有犯错,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于此事。 苟霍闻言当即大喜,拉着一旁的召恒便要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召恒却是继续开口说道:“秦侯的妻弟殴打了冢宰的长子,难道冢宰就不打算再继续追究此事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刚刚准备离开的冢宰顿时一愣。 他顿住了自己的脚步,将目光看向召恒。 “阁下这是何意?” 召恒上前一步,成竹在胸的说道:“大王即位以来,诸侯大多已经返回故国。 朝中三公空缺,留在镐京的褒侯,已经被委以“太师”这样显赫的尊位。 另外一个留在镐京的秦侯,天子又该以什么样的职位来厚待他呢?” 伴随着召恒的话音落下,冢宰的面色微变,但是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平静。 “自然是当朝六卿之位。” 他的语气还算是平静,就仿佛是没有听明白召恒这句话的深意一般。 召恒也不在意,紧接着开口说道:“当朝六卿之中,有三位是天子曾经的心腹。宗伯之位,向来由宗室推荐,不由天子直接任命。 司马姬永安,虽不是天子心腹,但是他的背后站着宗伯,这也不是天子可以轻易撼动的。 满朝公卿,也只有冢宰之位可以匹配于秦侯啊!”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冢宰尚且没有反应,一旁的苟霍却是急了。 “痴心妄想,他…”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冢宰直接挥手打断,而后客气地向着召恒拱手问道:“先生既能剖析局势,想来心中已有定计,还请先生教我。” 他话音方落,召恒便已客客气气的回礼道:“不敢当冢宰大礼。” 随后将目光看向苟霍说道:“今日之事,如果能上达天听,必可教秦侯相国之事毁于一旦。” 冢宰双眼微眯,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于是召恒继续解释道:“若是冢宰以今日之事状告秦侯妻弟,落实其仗势欺人之名,同时将此事在镐京宣扬开来。 如此一来,镐京百姓皆知秦人跋扈,连冢宰之子也敢欺辱,自然不会再支持秦侯。” 他话音方落,冢宰却是皱眉说道:“对于天子来说,这终归是一件小事。左右不过是申饬一二罢了。” 召恒闻言点头道:“确实如此,但也正是如此,今后天下人都知道秦侯与冢宰有怨。如果天子再把冢宰的位置给了秦侯,天下人又会不会认为是天子在偏帮于秦侯呢?” 一旁的苟霍听得云里雾里,冢宰却如同是拨云见日。 只要把这件事情闹大了,那么百姓都知道秦侯欺负了他这个当朝冢宰。 如此一来,冢宰一家便是苦主。 如果天子再剥夺“苦主”的职位来赐予秦侯,那么,天下人自然会为冢宰打抱不平。 相比较于先王还有二王子,新天子实在有些平庸,但是他却却不愚蠢,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底线。 如此一来,天下悠悠之口,便是他冢宰之位最为有利的保障。 第253章 故人造访 冢宰不置可否,但他将召恒留在了自己府邸,却是给出了一颗的答案。 先王强势,所以,他十分明智的苟了大半辈子,这才有了苟家这十几年的地位。 而且好不容易苟到了先王驾崩,他虽然已经给自家子嗣找好了退路,却依旧想要做最后一博。 如果能够再多在这个位置上待上十几年,虽然长子靠不住,但是长孙说不定能够继承自己的事业呢? 另外,他的出身也是不凡,如果被褒侯替代也就罢了,若是被一个平民出身的秦侯替代,他也觉得有些丢人。 于是当天夜里,冢宰便写好了奏书,第二天一早便递到了王宫。 为了让自己儿子显得更加凄惨一些,他甚至还特意抽了对方几鞭子。 也不知真的是因为苦肉计,还是为了出气,这一顿鞭子抽得极重,抽得苟霍都后悔把召恒带回来了。 周天子早上的时候正在用膳,结果便收到了冢宰的奏书。 他原本也没有在意,但是在刚刚打开看了两眼之后,面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秦侯,竟如此跋扈?” 他虽然知道秦寿的能力,但是对秦寿的了解却并不多。 再加上他也不会想到冢宰敢蒙蔽他,所以已经相信了五六分。 然而正与他一同用膳的姬婉(王孙婉)却是与秦寿有过一段接触,再加上她长期与叔宥议论国家大事,其中叔宥也多次提及秦寿。 她对秦寿的性情有些了解,故而在见到天子发怒之后,立即便警惕的问道:“父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看吧!” 周天子还有些生气,把那奏书递给了姬婉。 姬婉打开了奏书,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之后黛眉微皱。 “父王,此事就算是真的,与秦侯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不,不对。” 她刚刚想说打人的是秦侯的妻弟,不会影响到秦侯自身的名望。 但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秦侯可是父王预定的冢宰,眼看着便要交接“相位”,秦侯的妻弟这个时候却殴打了冢宰的儿子,这让天子如何下令冢宰让位? “父王,阿姊,你们在看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闯了进来,望着面色阴沉的父王与长姊,当即一脸疑惑的凑了过来。 “伯仁,你又是去哪里疯玩去了?太子太师可是又向父王告你的状了。” 这少年名为姬伯仁,乃是天子长子,大周新的储君。 方才一见面,身为长女的姬婉便皱眉呵斥了一句。 “哎呀,那老头子跟个木头似的,无聊死了!” 姬伯仁随口回了一句,丝毫也没有把自己这个长姊放在眼里。 随后便自己看起了奏书上面的内容。 他迟早有一天要接触朝事,周天子也没有避讳他的意思。 但是周天子宠溺长女,对于姬伯仁这般态度也是十分不满,当即便要开口呵斥。 却不想那姬伯仁突然间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苟霍真是太有意思了,谁不知道他平生最好仗势欺人。这次竟然被别人给欺负了,哈哈!”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与姬婉都是一愣。 二人对视了一眼,周天子随后问道:“怎么回事?你认识冢宰的儿子?” “认识,怎么不认识啊?这个老东西的儿子经常跟着我们一起玩,便经常跟我说是他们家的一些事情。 苟霍这个老东西平日里最擅长仗势欺人,经常到集市上去欺负那些小摊贩,爱占一些小便宜。 倒不是买不起东西,纯粹就是喜欢那种别人看他讨厌,又奈何他不得的样子。 哈哈,没想到终日打雁,竟也被雁啄了眼。哈哈…这个赵子倒是有意思,有空我可得去见见。”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便已寒声道:“孽障,你如何与冢宰的长孙认识的?” 姬伯仁丝毫也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倒是乐呵呵的随口说道:“那自然是在女闾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的不妥。 恰好瞧见父王面色阴沉,他的心头咯噔一凉,随即惊呼一声“儿臣还有事,就先走了啊!” 话音方落,随即便快步狂奔而去。 他的刚刚离开,姬婉便开口抱怨道:“父王,你也太宠溺伯仁了,他才十一岁,竟然就到女闾去与人厮混,这…” 周天子也有些无奈,他早些年忙着跟二王子竞争王位,本就是中人之资他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了许多年,哪里有时间顾及自己的儿子。 别说是教育儿子了,就算是多找侍妾,再生一个儿子都没有时间。 “哎!”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父王,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一些。 虽然父王的手段有些残忍,但是却给他举了一个好例子。 如果自己能够再有一个儿子,或许还能够督促一下自己这个长子! 当这个想法生成之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父王,父王…” 就在他沉思之时,一旁的姬婉却是唤醒了他。 “父王,秦侯的德行高尚,这件事情或许有些蹊跷。 不如让女儿去见一见秦侯吧?” 他的话音方落,周天子却是摇头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不能由你去办…” … 正午时分,姬昊与赵无疆正在钓鱼,赵怡秋依靠在凉亭缝制一件皮甲,神色满是专注。 秦寿坐在凉亭中看着手中的竹简,时而蹙眉,时而欢喜,时而点头,时而用朱笔勾勒一二,然后写下一段段文字,最后吩咐黑夫,让他把竹简派人送回秦国。 一名貌美的女子正摇晃着蒲扇,小心翼翼的给秦侯夫妇驱赶蚊虫。 一会儿将目光看向赵无疆,黛眉微皱,眸光中满是煞气。 一会儿将目光看向赵怡秋,瞳孔微缩,心底浮现出些许的畏惧。 一会儿将目光看向秦寿,神色复杂,有几分敬仰,但更多的却是同情。 脑海中思绪飘飞,仿佛回到了去年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她,也正依靠着栏杆边上,懒洋洋的垂钓绣花吧! “君上,叔宥先生求见。” 第254章 在周在秦 “叔宥?” 一听到这个名字,秦寿立即便想到了曾经的狐丘北一家。 他急忙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而且向着黑夫说道:“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话音方落,又向着赵怡秋说道:“夫人,去准备一些茶点。” 赵怡秋也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微微点了点头道:“唯。” 随后秦寿直接踏步离开,却是没有去看他身后摇着蒲扇的绝色佳人。 赵怡秋也缓缓起身,唤来了一旁的婢女,吩咐他们将东西搬下去,而后便亲自去准备茶点。 赵怡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出身不凡,懂得周礼,是一个标准的贵族女子。 刺绣,烹茶这些事情虽然都会,但是平日里并不怎么亲自动手。 然而在嫁入秦府之后,她发现秦寿很多时候习惯亲力亲为,甚至在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亲自给自己下厨给自己烹饪美食。 在见到了秦寿这些习惯之后,聪明的赵怡秋立即便意识到,秦寿因为出身的缘故,并不怎么适应被人“伺候”的日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怡秋立即便开始改变自己以往的生活习性,开始刻意的学习秦寿的生活习性,许多事情都开始亲力亲为。 就像是“烹茶”“糕点”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由她亲自下厨,而秦寿也最是喜欢他秦寿烹饪的茶点。 赵无疆从朝歌给他姊夫带回了一个绝色美人,并且还是商王之女,身世显赫。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已经对自己这个“懂事”的弟弟大打出手。 但是赵怡秋却并没有这么做,她丝毫也没有恼怒,甚至亲自把她带到身边,并且安排在秦寿的身边侍候。 毕竟她才是秦寿的正妻,又是最为了解秦寿性情的枕边人,一个敌国的王女,就算出身再是高贵,那也只是一个“女奴”而已。 把这样的女子视为威胁,反倒会拉低自己的身份,同时也会让她的丈夫认为她是一个“善妒”的女人,这对于赵怡秋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最为关键的是,她清楚自己的丈夫,他志向远大,胸怀宽阔,绝不是一个沉溺于温柔乡的男人。 也正如赵怡秋所预料的那般,哪怕这位大商的王女放下了架子主动侍奉,秦寿也依旧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子矜,你先回去休息吧。” 赵怡秋随口吩咐了王女子矜一句,随后便去了会客厅烹茶。 子矜不敢违背,应了一声之后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与此同一时间,秦寿也来到了府门口,十分热情的与叔宥见礼。 一阵寒暄之后,刚才将他邀请到府中叙话。 分宾落座之后不久,赵怡秋便亲自奉上茶点。 在看清了赵怡秋的服饰之后,叔宥立即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当即起身见礼。 赵怡秋也是落落大方的回礼,随后方才缓步离开。 叔宥感叹的说道:“之前听闻秦侯大婚,在下有要事未能前往咸阳恭贺,着实是失礼!”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却是摆着手说道:“镐京之事风诡云谲,瞬息万变,叔宥为世子幕僚,自然脱不开身。” 叔宥闻言却是一阵黯淡,叹了一口气说道:“若非是为了偿还狐丘家的恩情,宥恐怕早就离开周国了!”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却是微微一愣。 狐丘北与狐丘夜先后战死沙场,镐京城内连一个衣冠冢都没有,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狐丘家? 但是秦寿相信,叔宥绝不会无的放矢。 但是他并没有开口叔宥,而是直入正题问道:“寿到镐京也有一段时间了,多次前往拜会先生,却一直无缘一见。 今日先生主动来见寿,不知有何赐教?” 在与叔宥的交谈中,秦寿并没有用“寡人”自称,只用了“寿”这个较为自谦的身份。 这让叔宥想起曾经在秦邑的日子,他的面色又变得柔和了许多。 “今日来见秦侯,乃是因为赵子的事情…” 他缓缓道出了冢宰告状的事情,让秦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什么?无疆?” 秦寿本能的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赵无疆是他见过最为傲娇的人,但是赵无疆却绝不是一个会仗势欺人的人。 而且,赵无疆一直都与赵怡秋在一块儿,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坐视赵无疆胡作非为。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秦寿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随即开口向着叔宥问道:“不知先生以为,“寿”该如何应对?” 叔宥看了一眼秦寿,随后方才目光凝重的问道:“这便要斗胆一问,敢问秦君之志向。是在周,还是在秦。” 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迟疑,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叔宥,而后开口回道:“寿是秦国之君,也是天子之臣,在秦在周,皆是为国效力。” 叔宥闻言,立即便明白了秦寿这句话的深意。 随即他开口说道:“上策可将此事尽数推到赵子身上,主动向天子请罪。 下策,当顺水推舟。” 秦寿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哎,无疆乃我妻弟,也是我的弟子。他有罪过,自然是因为寿教导不严所致!” 话音落下之时,叔宥便已经明白了秦寿的意思。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与秦寿叙了一些往事,随后便起身告辞。 就在他刚刚走出房门的时候,随即又继续开口说道:“这件事,是天子托王长女转达,想来是天子想要包下秦侯。 秦侯若是不愿意把过错推到赵子的身上,或许,应该做一些应对的准备。” 秦寿闻言双眼微眯,立即便明白了叔宥这句话的意思。 他十分感激的说道:“多谢先生提点。” 等送走了叔宥之后,秦寿立即便找到了赵怡秋,把自己被冢宰状告的事情告诉给了她。 赵怡秋黛眉微皱,随即将入城之时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秦寿闻言却是蹙眉,而后开口说道:“看来,冢宰状告为夫,底气便在那个被欺负的“商贩”身上。 或许,是苟家收买了那商贩,所以,方才有底气反将我们一军。” 第255章 将计就计 (三月初,开始加更) “既然君上已经猜到了冢宰的计策,不知君上准备如何应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随即笑道:“寡人自有安排。” 他命人找来了赵无疆,又把这件事情与赵无疆说了一遍。 赵无疆当即勃然大怒,撸起自己的袖子骂道:“世上竟有如此恩将仇报之人?” 就在他准备发怒的时候,却是注意到一旁面色冰冷的赵怡秋此时正冷冷的看着他。 “额!” 赵无疆当即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顿时偃旗息鼓,不敢抬头去看二人。 就在这个时候,赵怡秋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事情是阿姊让你去办的,就算是出了事情,也只有阿姊承担,你在这里慌什么?”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无疆当即闭口不言,再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这件事情也不是全无办法,你现在就去找那天的见证者,留下他们的联系地址,随时准备接他们入宫对峙。” 秦寿的声音在赵无疆的耳边响起,赵无疆当即兴奋地拍了一巴掌自己的大腿。 “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 心念至此,他立即便急匆匆的出了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怡秋的声音却是在秦寿的耳边响起。 “只是找人?不将他们控制起来吗? 若是冢宰之后再去收买他们,那无疆…” 秦寿笑着摇头说道:“放心吧,无论有没有寡人替无疆担着,他都出不了事。” 赵怡秋先是一愣,随后看了一眼满脸自信的秦寿,紧接着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夫君,是想要回秦国去了吗?” 秦寿的耳边突然间响起赵怡秋的低声喃喃,随后秦寿便顺手抓住了赵怡秋的小手。 “秦国才是寡人的根,是寡人日思夜想的故国家园,寡人又怎么会不思念他呢?” 赵怡秋闻言却是“噗呲”笑了,白了秦寿一眼之后没有说话。 秦寿知晓他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把赵怡秋搂在怀里。 “夫君这般算计无疆,今后无论如何,可得让他一会。” 秦寿愣了愣,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随即点头说道:“唯。” 赵怡秋又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夫君是既欣喜又觉得陌生。 当初她为了感谢救命之恩,方才会选择与秦寿订亲。 并且,无论秦寿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没有丝毫要违约的想法。 这是因为信义,而不是因为感动或者倾慕。 可以理解为她之所以会与秦寿在一起,是因为她足够好,而不是因为秦寿足够优秀。 甚至,曾经的秦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莽夫而已。 但是这个莽夫在打虎之后,顿时便如同开了窍一般,许多事情上都看得极为透彻,以至于显得有些奸猾。 如果不是秦寿待她真诚,或许他真的要怀疑秦寿是不是被什么旁人冒名顶替了。 他有着一个君主该有的霸气,也有着一个人夫该有的柔情。 对于赵怡秋来说,世上或许没有比现在的秦寿更加让她欣喜的男人了。 赵无疆很快便在北街找到了几名亲眼目睹全过程的百姓,这些百姓虽然都有些畏惧,但还是答应到时候会实话实说。 这让赵无疆非常的高兴,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你们不要怕他们事后报复,只要有我赵无疆在,便包你们事后平安。” 百姓大多唯唯诺诺,纷纷出言恭维赵无疆。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一名游侠打扮的剑客离开了原地,直接去了冢宰府邸报信。 在得知赵无疆果真去找了那些百姓报信之后,冢宰十分钦佩的向着召恒说道:“没想到公子竟然如此神机妙算,当真是令老夫佩服。” 他话音落下之后,召恒便笑着摆手说道:“些许小把戏,不足挂齿。 接下来的事情是否顺利,还要有劳冢宰大人了。” 冢宰当即点头,随后命人找来了自己的儿子苟霍,然后与他耳语吩咐了几句。 一来是报仇心切,二来确实是被冢宰打怕了,苟霍二话不说,直接就拍着胸应下了这件事情,保证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无疆找了七八名证人,在记下了他们的信息之后,随后便心满意足的回了秦府。 然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不久,苟霍却是带着人来到了其中一人的家中。 这个人是一个货郎,主要以卖货为生,家中有一个瞎眼的婆娘,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货郎刚刚回到家,并没有听到女儿那熟悉的呼喊声。 货郎假装生气的骂道:“狗娃,狗丫,还不出来迎你们阿爹?” 他的话音方落,一道嚣张的声音便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 “哟,还真是贱名儿好养活,这么可爱的两个丫头,竟然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只是听到院子里响起的声音,货郎的心里顿时便是一沉。 他并没有转身逃跑,而是咬牙放下了手中的挑子,抽出了挑子上的那一根扁担。 尽管知道这是螳臂挡车,但他也绝不能够坐视自己的妻儿落入虎口。 “公,公子!” 握紧了手中的扁担走进院子,扑通一声就直接跪倒在了苟霍的面前。 “听说,你要为赵无疆那个秦人作证?” 货郎的耳边响起了苟霍的声音,吓得他急忙磕头求饶道:“不敢了,公子,贱民不敢。” 他的话音方落,苟霍却是阴恻恻地笑着说道:“不,你敢的。” … 时间转眼流逝,很快便到了小朝会。 秦寿一大早便来到周王宫,并且还带来了他的妻弟赵无疆。 冢宰佝偻着身子,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了他的身边。 看了一眼秦寿身边的赵无疆,乐呵呵的开口说道:“这位想必就是秦侯的妻弟,赵子了吧? 当真是生的仪表堂堂,英武不凡!” 秦寿没有跟他在这里假惺惺的客套,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 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赵无疆的嘀咕之声。 “这个就是苟家老狗了吧?” 第256章 秦侯请功 赵无疆殴打了冢宰的儿子,不论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作为人父的冢宰终归是看赵无疆不顺眼的。 而今被赵无疆当殿辱骂,心底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 他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冷笑一声之后说道:“都说秦地民风淳朴,今日一见赵子,果真是传言不假!” 谁都能够听得明白,冢宰这是在骂赵无疆是个蛮夷,连带着把秦国也一同骂进去了。 公卿们都隐约感受到了一些不善的气息,他们并没有贸然参与其中,甚至停下了小声的讨论,沦为了吃瓜群众。 毕竟,冢宰势弱多年,自身并没有培养出多大的势力,自然不会有其他的公卿依附于他。 而秦侯刚刚入京,天子对秦侯的任命还没有下来,很多诸侯也不敢贸然投靠。 所以,双方实际上都没有些什么帮手,有的只是吃瓜群众。 秦寿根本不想搭理冢宰,更加无视他的羞辱,只是随口回了一句:“冢宰谬赞了,妻弟年少,性情顽劣,不敢当如此谬赞!”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拉着赵无疆说道:“还不快向冢宰见礼?” 赵无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姊夫会退让,但是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不给姊夫面子,驳了他的颜面,便只好随意的拱了拱手,然后便不再说话。 冢宰却是有些发愣,没想到秦寿竟然会如此“窝囊”。 而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大王驾到”的声音便已经响了起来。 随后便见周天子在一众寺人与禁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大殿,缓步坐到了自己的御案之前。 “拜见大王——”“臣等,拜见大王——” 众臣见礼之后,周天子刚刚下令赐座,秦寿却是突然间越众而出。 “臣,有事启奏大王。” 周天子原本以为冢宰会率先发难,却没想到竟是秦寿率先开口。 “秦侯这是要先发制人?嗯,倒是一个不错的计策。” 心念至此,周天子直接开口说道:“允。” “大王,去岁商国入侵大周,屯兵于函谷关外,值此国家危机存亡之计,有一栎阳少年组织门客,家臣,乡勇共计六千人,历时半年多的时间。 不惜跋山涉水,奇袭商国都城朝歌,迫使商王退兵,救国家于危难,救黎民于水火。 微臣以为,如此功臣,不该因年少而被忽视了功绩。理当受到大王的嘉奖,为我千千万万大周儿郎作出榜样。”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群臣顿时议论纷纷,而后将目光看向赵无疆。 而此时的赵无疆并不老实,他站在秦寿的位置后面,东张西望的四处乱瞟,一点也不像是秦寿口中所说的那般少年英雄。 而就在这个时候,冢宰却是主动站了出来,直接向着秦寿说道:“秦侯口中的少年英雄,难道就是你身后的妻弟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满朝公卿的脸上都露出了审视的神色,看向目光之中已经多了些许的狐疑。 大周推行的举荐与世袭制度,在场的公卿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不曾提拔过自己的亲属。 甚至,公然把自家的子嗣带到官衙学习处理政务。 或者是走个后门,直接托关系给塞进天子的禁军之中。 但是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偷偷摸摸的做的,还没有像秦寿这般明目张胆的为自己的妻弟请功的情况发生。 被众人审视的目光盯着,秦寿丝毫也不在意,而是偏头向着冢宰行了一礼,毫不忌讳的说道:“正所谓举贤不避亲,赵子之功,有目共睹。并且还有商人奴隶为证,本侯身为大王的臣子,也是赵子的兄长,自然是要向大王请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公卿互相对视,而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倒不反感秦寿这样的行为,因为开了这样一个头之后,他们今后也好替自家的子嗣请功了。 毕竟,有秦侯之事珠玉在前嘛! 周天子也隐约看出了些许对自己不利的苗头,但是他相信秦寿既然敢开口,便一定会有处理此事的办法。 再加上他也知道冢宰状告赵无疆的事情,故而只是不置可否,任由冢宰下场与秦寿对峙。 果然,冢宰并不想让秦寿顺利如愿,立即便开口说道:“秦侯不避亲是真,但,是不是举贤,这可就有待商榷了。” 秦寿知道他话中深意,却是故作不知地说道:“孤军千里辗转,不畏风霜险阻,只为救国家于危难,如此英雄少年,还当不起“贤能”二字吗?” 冢宰话语一噎,暗恼秦寿假装糊涂。 毕竟秦寿都已经派人去打点“证人”去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动作? 最后他干脆挑明了自己的目的,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赵子或许有功,但是他却恃功自傲,刚刚抵达镐京城,竟然便在镐京仗势欺人。 非但对路边的商贩强取豪夺,甚至还殴打我那打抱不平的长子。 如此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之辈,有何颜面称之为大周少年之榜样,有何颜面,咳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了起来。 秦寿见状之后,暗自钦佩这老东西的演技。 随后他便佯装发怒道:“无疆,真有此事吗?” 赵无疆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当即踏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恭敬的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随后方才不卑不亢的说道。 “冢宰所言,纯属污蔑之言。 前日小子方才入城,只在城北见过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并没有见过什么冢宰家的公子。 等等,难道,前日在北市巧取豪夺的纨绔,竟然便是冢宰家的长公子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脸上还露出了一副故作惊讶的模样。 秦寿心底憋笑,脸上却是故作不悦的说道:“无疆,安能如此无礼?” 冢宰见他装模作样的模样,也没有继续闲扯的心思,立即便放了大招。 “大王,微臣有人证在宫外等候,还请大王传召。” 第257章 当朝对质 一听说有证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看来冢宰这是早有准备呀!” 公卿们都面面相觑,心底对此事都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看来冢宰这是想要借机对秦侯发难呀!” “没错,秦侯一直被大王留在镐京,职位却迟迟未决,现在想来,冢宰恐怕是坐不住了。” 私底下的议论之声不断,周天子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冢宰之后说道:“苟卿,左右不过是一些晚辈之间的玩闹,就没有必要闹到人尽皆知了吧?” 虽然早就已经把这件事情通知给了秦寿,但是天子依旧担心冢宰会拿出确凿证据,而秦侯无力应对。 故而在冢宰决定拿出杀手锏的时候,天子还是出言和了稀泥,想要把此事压下来。 冢宰闻言却是扑通跪倒在地上,随即声泪俱下的说道:“大王,老臣为大周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有些人仗着自己的背景和功勋,不把老臣放在眼底! 这倒也就罢了,却不该对吾儿大打出手,以至吾儿身受重伤! 老臣若是此时再默不作声,今后又有何颜面执政大周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却是无言以对。 他很想告诉冢宰,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有脸继续担任这个位置,那就赶紧请辞,也省得孤王麻烦。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够这么做。 冢宰这句话表面上是说自己没有颜面,实际上却是在维护大周的相权。 如果他这个时候再继续按下此事,今后谁还会把冢宰这个位置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那便宣证人上殿吧!” 周天子终归是没有再继续维护,随即下达了诏令。 而就在诏令下达之后,殿外等候的召恒便带着几名侍卫抬着苟霍进入了大殿。 此时苟霍满脸淤青,上面还带着几条鞭痕,身上缠着布带,被人用木板抬了上来。 “大王,这就是臣的儿子,这位便是受赵子欺凌的苦主,大王,你要为臣等做主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冢宰的眼眶之中竟然挤出了两行泪来。 秦寿见状也忍不住赞叹“演技派”,想要给对方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大王,请大王为草民做主啊…” 这是召恒第一次见秦寿,但他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死敌”。 他满心怨恨的扑倒在地上,脑海中回想起了国破家亡的伤心往事,口中讲述的却是一段被赵子霸凌的伤心事,这泪水也不要钱的夺眶而入,当真是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知晓事情真相的秦寿听来只觉得漏洞百出,但是周围的其他公卿却是听得感同身受,在看向赵无疆的眸光之中,隐隐约约多了几分不善。 周天子心底无奈,等到召恒说完了整个故事之后,他方才故作怒容的盯着赵无疆问道:“赵子,你有何话要说?” 眼下事情已经到了焦灼状态,周天子不想再将秦寿牵扯其中,所以将矛头对准了赵无疆,想要保下秦寿。 然而秦寿却并不买账,主动站出来与天子回话道:“大王,此事疑点重重,绝不能只听此人一面之词。 还请大王传唤北市亲眼目睹此事的百姓询问,以辨此事真伪。” 他话音落下之时,冢宰便皱眉说道:“大王…” 他的话没有说完,周天子的双眸便是一亮。 如果人证只是召恒一人,那这召恒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但如果这人证的数量多了,总不至于直接就把这个罪名按在赵无疆的身上。 于是周天子直接打断道:“既然如此,来人,去城北搜寻人证。”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便已主动站了出来。 “大王,臣知道…” 他刚刚想要说自己知道一些人证的住址,结果却被秦寿一把给拉了下来。 赵无疆有些发愣,但还是明智的没有在说话。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侍卫方才将十来个“目击证人”带到了朝堂之上。 周天子也不废话,直接就开口询问当日缘由。 很快便有人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众人看向召恒和苟霍的目光已是越发不善。 周天子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喜意,脸上却是故作阴沉的盯着冢宰问道:“苟卿,你作何解释?” 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此事很快便可以解决,甚至还可以借机把冢宰罢黜之时,一个货郎打扮的男子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大王,大王救命啊——” 伴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货郎便已经连声开口道:“他们刚才在说话,他们都已经被赵子收买了。昨天,昨天他来找过我们,要我们替他作证。 这些说辞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办,他就要,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大王,救命啊大王!”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周天子当即勃然大怒,在天子之都,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用别人家小作为威胁,让人作伪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他周天子的颜面如何保全。 召恒的嘴角微微上扬,眸光中尽是阴冷。 随后他也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无疆的面前,如泣如诉的开口求饶道:“赵子饶命,赵子饶命。小人不知,小人也不知您是秦侯的妻弟呀…” 所有人都是满脸的狐疑,有些弄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秦寿的面色一阵愕然,心底却是乐开了花。 他满脸郑重的盯着周天子说道:“大王,此事疑点重重,还请大王细查此事。” 周天子闻言将目光看向冢宰,却见他依旧是一副悲伤的神色,丝毫也没有继续开口说话的意思。 顿时他便明白了这位冢宰的想法。 整件事到底谁对谁错都不重要,只要这件事情扯不清楚,那么冢宰与秦侯有怨的事情就会传播开来。 只要周天子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那么,周天子就没有办法让秦寿代替冢宰之位。 “好算计呀!” 第258章 叔宥说天子 周天子心底恼怒,但是他也确实是想不出解决此事的办法,当即冷哼的一声,随即开口说道:“此事既然疑点重重,那就暂且作罢。 但是赵子毕竟对我大周有功,也不能不进行赏赐。” 他的话音方落,便又有臣子出言开口劝阻道:“大王,微臣以为不妥。” 周天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的不快,将目光看向开口说话之人,冷冷的问道:“有何不妥?” “大王,赵氏的封地在栎阳,而栎阳在数月之前便已经加封给了晋国。 那么,赵氏便应该是晋国的封君。 晋国的封君立下了功勋,大王应该嘉奖晋侯才是,怎么能够越俎代庖的直接赏赐赵氏呢?” 在场的人闻言都是一愣,大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规矩了? 天子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司宫问道:“是这样的吗?” 司宫看了一眼秦寿,有些不想得罪他,但是天子既然发问,他又不好不直言以告。 “在函谷关的时候,秦侯麾下的孔儒立下大功,先王想要赏赐他,却被他以自己是秦国的臣子,不应该受到天子的赏赐为由而回绝。于是,先王转而赏赐了秦侯,免除了秦国三年的岁贡。” 周天子闻言皱眉,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一件往事。 而后将目光看向赵无疆,想了想之后说道:“既然这是父王定下的规矩,孤王也不好擅自更改。 既然如此,孤王便僭晋侯为“晋公”,赐玉戈。至于赵子的封赏,便交给晋公吧!” 秦寿也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赵无疆也是一脸的懵逼,满脑子都是“我怎么变成晋侯的臣子啦?不对,那今后我岂不是要叫便宜外甥君上了? 也不对,是今后我主君也要叫我外舅啦?”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让他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反驳之语。 而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周天子便已经将此事敲定,由不得他再继续开口反悔。 而秦寿也渐渐的想通了此事,觉得赵氏成为晋国的臣子也不错。 如此一来,秦国与晋国之间便又多了一个枢纽,今后的关系也能够更加紧密。 根据赵无疆的功绩,已经足够获得整个栎阳作为封邑,今后有赵氏坐镇栎阳,秦国也就不必再担心东边的某些诸侯会对秦国图谋不轨。 想通了其中关键,秦寿便也没有出言反驳。 等到散朝之后,周天子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之中,随后立即便招来了叔宥与姬婉议事。 在得知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姬婉皱眉开口说道:“看来,冢宰也不容小觑啊! 父王今后要想替换掉他,恐怕有些…” 他的话没有说完,周天子便已叹了一口气道:“父王当初让孤王继位之后便立秦侯为冢宰,孤王心底一直犹豫不决,这才有给了那个老东西机会。 现在他已经心生警觉,想来也就越发难以抓住把柄!唉,再加上今日的事情,孤王也实在不好再让秦侯做大周的冢宰了呀!” 他的话音方落,却发现一旁的叔宥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便沉声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想法?” 叔宥闻言叹了一口气,而后开口说道:“今日早晨,我在路上遇到一妇人正与她的夫家争执。” 周天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却是轻笑道:“叔宥先生竟然也会农妇之事感兴趣,当真是令孤王新奇。” 叔宥闻言讪讪的笑了笑,随即继续开口说道:“那妇人是一商贾之女,自幼勤勉聪慧,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妇人的夫家有一家食肆,家产颇丰,无奈只有一个平庸的独子。 在得知了她的美名之后,花了大价钱求娶了妇人入门。 妇人入门之后依旧勤勉,很快便将食肆经营得井井有条。” 姬婉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问道:“如此,为何这家人还会当街起争执呢?” 这个时代的夫妻之间讲究一个相敬如宾,正常情况下连大声呵斥几句都会觉得丢人,又怎么可能会当街争执。 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有重大的缘由。 而叔宥在这个时候与天子说起这件事情,想必也绝不只是一个农家之事那么简单。 果然,叔宥紧接着叹了一口气,随即继续说道:“刚开始的时候,夫妻关系确实和睦,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 直到不久之前,国战爆发,妇人娘家受到影响,以至于出现了困境。 妇人不忍娘家受苦,于是便偷偷摸摸的接济娘家。 最开始夫家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后来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又觉得对方毕竟是妇人的娘家,彼此之间也是亲戚,确实不该袖手旁观,所以便也接济了一二。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娘家小弟要娶妻,但是对方索求的聘礼极高。 无奈之下,便只好找到了妇人。 妇人念及养育之恩,便再一次接济了娘家。 但是,偏偏夫家的女儿也要嫁人,同样需要一笔丰厚的嫁妆。 在得知妇人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娘家之后,便爆发了这一场冲突。” 周天子闻言皱眉道:“出嫁从夫,这妇人竟如此不守妇道?” 他的声音方才落下,一旁的姬婉却是翻了个白眼。 叔宥说的是这个妇人一家的事情吗? 他听懂了叔宥这个故事的含义,又见自家父王懵懂,便只好开口解释道:“先生忧虑的,恐怕不是妇人与其夫家的事情。而是秦侯入朝之后,若是秦国遇到了什么困难,秦侯或许也会如同妇人惦念娘家一般惦念着秦国吧!” 周天子闻言方才恍然大悟,而后看向自己的女儿说道:“哎呀,你怎的不早些提醒父王!” 姬婉却是没有回应他,而是口中喃喃的说道:“妇人操持家业,孝顺父母公婆,非不贤也。然,于娘家是孝,于夫家却是祸非福。 秦侯非不贤也,然秦国初立,百废待新,若真是让秦侯执政大周,未必不会…” 第259章 太子太师 听到姬婉的言语之后,周天子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秦寿虽然是先王的托孤之臣,但先王毕竟没有明诏,也并非是不可更改。 而秦侯如果真的以秦国为重,对于周王朝来说,确实不是一个执政的最佳人选。 而就在这个时候,姬婉却是突然间说道:“先王想要任命秦侯为冢宰,想来是为了给父王留下一个治国贤才。 然而先王却不知晓,以叔宥先生之才,也完全能够担此重任。 而今秦侯与冢宰相争已成僵局,于情于理,父王已不能使秦侯继任为冢宰。 不如,将冢宰之位委任于叔宥先生,再寻其他职位委任于秦侯。” 他的话音方落,叔宥急忙摇头道:“臣不过一幕僚,有什么资格执政!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周天子闻言却是双眸一亮,而后笑着说道:“先生为孤王谋划多年,每有献计,无有不中。 若是先生为孤宰执大周,这是我大周之福。”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便又继续说道:“你王叔当年为了能够谋划晋侯之位,曾将昊儿托付给秦侯,使其拜秦侯为亚父,让秦侯教导昊儿为君之道。 赵子无疆虽然是秦侯的妻弟,但是也曾拜秦侯为师。如此,方才能够立下大功,为我大周解除函谷之危。 由此可见,秦侯在教导弟子方面有些极为出色的才能。 而今世子伯仁年少轻浮,性情顽孽。 而太子太师虽然学识渊博却胆气不足,不足以教导伯仁。 不如将世子托付于秦侯,令秦侯为太子太师,让世子随他回咸阳如何?” 听到了周天子的言语,无论是叔宥还是姬婉都是双眸一亮。 作为王世子,姬伯仁的性格确实太过于轻佻,而太子太师也不止一次在她的面前状告世子了。 虽然太子太师这是希望自己这个王姊能够多多约束管教世子,却也证明了太子太师的无能。 如果教导弟子的事情都交给她这个“家长”,那还要师者做什么? 父王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想来心里早就已经对太子太师不满。 而今有了合适的机会,自然是要把太子太师换掉的。 于是姬婉直接开口赞同道:“父王所言有理。 秦国百废待新,离不开秦侯。大周同样是风雨飘摇,也需要一个精明强干,一心为国的冢宰。 世子顽劣,在镐京无人能够约束管教,让他跟随秦侯离开镐京,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叔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归是没有再继续出言拒绝。 周天子随即起身,来回踱步之后说道:“孤于先王榻前答应了秦侯,要委任他作为我大周的冢宰。 而今不能兑现诺言,孤当亲自前往说明缘由!” 不得不承认,姬伯孝不像是先王那般睿智,但是,他却要比先王更加拉得下脸面。 作为君主,他大可以一言而决。 作为世子的时候,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然而如今却改变了自己的性情,由此可见,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打击之后,他又比当年成长了不少。 周天子刚刚准备离开宫殿,结果便瞧见姬伯仁满面红光的跑了进来。 “父王,父王,儿臣又得了一匹好马…” 周天子眉头一挑,恨不得立即便抄起一根棍子打他一顿。 “如果没有记岔的话,吾儿今日当学乐。” 他的话音方落,刚刚还满脸亢奋的姬伯仁顿时面色骤变。 “父,父,父,父王,儿臣尿急,先…” 他刚得了一匹好马,本能的想要跟自家的父王炫耀一二。 结果方才一见面,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应该学“乐”,根本不应该接触到车驾,自然不应该接触到宝马。 而今他跑来跟自己父王冤枉,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在他准备跑路的时候,周天子却是沉声喊道:“回来,孤王带你去拜见新的师者。” 他话音方落,周世子的双眸便是一亮:“父王,你终于看出来啦?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个老头儿不行的,整天就知道抱着个竹简念书,无聊死了…” 原本准备跑路的周世子姬伯仁又满脸亢奋的跑了回来,十分“乖巧”的向着周天子问道:“父王,我们这是去见谁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却是一把拧住了他的耳朵。 “唉,唉,呀呀呀,疼疼疼…” 尽管才刚刚上手,但是姬伯仁已经十分娴熟的开始喊起疼来。 原本想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的周天子心底莫名的一软,随即冷哼一声道:“你这孽子,今后若是再敢不听太子太师的话,孤,孤王就…” “嘿嘿,就打断儿臣的腿嘛,嘿嘿嘿,父王,可说好了,新的太子太师要是没什么本事,儿臣就算是被打断了腿,可也是不认的。” “哼——” 周天子冷哼了一声,也没有再继续多做解释,便直接命人准备了束修之礼,令人提前前往秦侯府邸知会秦侯,这才起驾出了王宫。 而此时的秦侯府中,赵无疆满脸不愤的说道:“阿姊,这也太欺负人了,竟然还敢作伪证,污蔑于我,我去打断那贱奴的腿。” 赵无疆心底不快,一路嚷嚷着要去报仇。 但是秦寿都没有说话,这让赵无疆很是不忿。 在见到自己阿姊之后,他便倒豆子一般说出了自己的委屈,希望自己阿姊能够支持自己去复仇。 然而在听到他的叙述之后,赵怡秋却只是抬手正了正他的衣袍,而后便声音柔和的说道:“这是一件好事,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啊?” 赵无疆一脸的懵逼,为啥他受了委屈还是好事? 一旁的秦寿也恰合时宜的说道:“那货郎不过是镐京一个普通百姓,我们能够寻他作证,冢宰自然也能够寻他作证。 正如他所说的那般,有人拿他的家小威胁于他,他不得不作伪证,我们又怎么能够去责怪他呢?” “啊,这…可是姊夫,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而今冢宰与我们已经彻底闹翻了,有些事情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你今晚上带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趁夜摸到冢宰府上…” “啊?姊夫,这不好吧?” 第260章 将欲行 “将来要不了多长时间便能够回秦国去了,你要是这个时候再畏畏缩缩,那这仇可就报不了了。” 眼看着赵无疆故作矜持的模样,秦寿又笑眯眯补充了一句。 “我看那苟霍伤得不轻,想来手脚都已经被你给打断了,今后恐怕是站不起来了。 你要是去报复,可不能把人小命给弄没了。” 赵无疆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弟一定谨记姊夫教诲。”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便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一旁的赵怡秋此时才有些担忧的说道:“君上平日里那般谨慎,今日怎的教无如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笑着说道:“若只是打断手脚,说不定咱们离开镐京的时候,冢宰还要亲自来给咱们送行。” 赵怡秋的眼睛微亮,盯着秦寿问道:“夫君的谋划,成了?” 秦寿十分笃定的点了头道:“有叔宥先生从中斡旋,再加上这几次发生的事情,回秦国的把握已有九成。” 他话音方落,赵怡秋便笑了起来。 “妾身这就去为君上收拾行装。” 秦寿却是摇头说道:“夫人还是先去准备茶点吧,想来很快便有客人登门。” 赵怡秋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笑道:“妾身倒要看看,君上是不是真的神机妙算。” 就在他话音方落之时,却有一名侍卫前来禀告道:“君上,有宫中侍卫前来传报,大王稍后便要驾临。” 秦寿闻言面露笑容,看向一旁的赵怡秋道:“夫人,你输了。” 赵怡秋却是笑道:“那妾身便要恭贺夫君心想事成。” 话音落下之后,她便自行下去准备茶点。 而秦寿则去沐浴更衣,召集府中奴仆家眷,一同在侯府门外等候。 周围往来的百姓见状纷纷驻足,远远的观望议论,根本不敢靠近。 不久之后,周天子的车驾便来到了侯府的门外。 这些原本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跪地行礼,同时对秦侯府越发高看了几分。 “听说秦侯的妻弟殴打了冢宰的儿子,非但没有被大王惩罚,据说还差点被大王赏赐呢!” 一名消息灵通的汉子在人群之中散播传言,顿时引来了其他人的兴趣。 “这,大王这般看重秦侯的吗?” “可不是吗?据说当初先王驾崩之时,秦侯可是托孤重臣之一呢!” “嘶,那这冢宰家的公子岂不是白挨了一顿打了?” “这可说不准,毕竟是当朝冢宰,大王终归还是要给他些颜面的!” “嗯,有道理。” “万一大王宠幸秦侯,非但不治罪,还偏帮秦侯又该如何是好?”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要我说,那冢宰家的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仗势欺人,被教训一顿也是好的…” “可不能胡说,据说是秦侯的妻弟仗势欺人,冢宰公子仗义出手呢!” “呸,就他?” “你什么意思?竟敢呸我?” “…” 各种各样的议论之声不断响起,逐渐的竟然把朝堂之上的事情议论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这一场讨论之中,但人群之中也有一些人悄悄脱离人群,奔向了各家公卿的府邸。 天子刚刚继位,对于他们这些老牌公卿的态度未明。 通过这件事情,公卿们也可以观察一下天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的态度。 所以,在秦寿与冢宰当面对质之后,各家便默契的派人把两家都监视了起来。 而今天子亲自前来秦侯府邸,其中反馈出来的信息,确实对各家公卿不利,顿时便让这些收到消息的公卿们紧张了起来。 然而天子带着世子进入秦府之后,很快便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先王虽然将大周的社稷托付给了秦寿,但是秦国刚刚建立不久,也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同样少不了秦侯。 故而孤王再三斟酌之后,决定还是准许秦侯归国。” 秦寿心底狂喜,脸上却是故作不舍的说道:“大王正是用人之际,臣却不能为大王效力,这真是臣此生的一大憾失!” 秦寿原本只是客套,却不像天子本就另有所图,于是立即开口说道:“孤王也希望秦侯能够留在身边为孤王分忧。只是,时事如此,徒呼奈何! 不过,孤有一子,年十一,性情虽然顽劣,但也聪颖。 今日来见秦侯,便是希望能够让他拜在秦侯门下。让他在秦侯身边侍奉,也好长进一些。” 秦寿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急忙拱手拜道:“大王,臣乃是大周的臣子,世子乃是大周的储君。 向来只有臣侍君,哪有君侍臣的道理!” 秦寿立即便要开口回绝,周天子却是一把按住他的手臂说道:“秦侯,父王在世之时,便言秦侯乃是国之栋梁。 大周只有在秦侯这样的国之干臣的辅佐之下才能够恢复太平。 而今大周需要秦侯,秦国更需要秦侯,孤不得不忍痛割爱,让秦侯回秦国去。 但是,孤王就这么一个子嗣,将他交给任何一个人教导,孤王都觉得不放心。 思来想去,也只有秦侯才能担此重任!” 他的话虽然多,这总结起来也就一个意思。 “孤王放你回秦国,你帮孤王教导世子。” 秦寿见天子态度坚决,也不像是在试探。 再加上世子关乎大周的未来,天子想必也是真心信任自己,所以方才将世子交托给自己。 于是他点头答应道:“承蒙大王信任,臣一定殚精竭虑,辅佐世子将来成为一代明君。”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当即抚掌大笑,随即向着一旁的世子招呼道:“吾儿,还不来见过你的太子太师?”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世子一脸新奇地凑了过来,盯着秦寿上下打量之后,随即开口问道:“你就是二王叔托孤的秦侯?” 秦寿瞳孔微缩,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情,偷偷将目光看向天子,见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之后方才说道:“臣与二殿下之间并无往来。只是,当初得知北军或将南下,担心会侵犯秦国与大周,这才请晋侯留在咸阳做客而已!” 第261章 死道祖不死秦侯 “哦?这么说,当初秦侯是在挟持我大周宗亲咯?” 秦寿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当初与二王子之间有私下往来,同样也不可能承认是自己绑架了晋侯。 他当即面色凝重的说道:“说起来也是凑巧,当初臣派遣使者前往镐京求见天子,归国途中,见一群流寇裹挟了一名孩童。 我秦国的护卫有些勇力,便顺手救下了晋侯。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便把他一同带回了秦国。 而等他到了秦国之后,便被赵子收养在家中,由微臣尚未过门的妻子照料。 后来在咸阳时,与夫人完婚之后,微臣才得知晋侯身份。 本来准备将其送还镐京,又得知北军南下,于我咸阳城外杀戮公卿贵族无数。为了镐京安危,为了保全秦国,微臣无奈,这才透露晋侯在秦国的消息。” 周天子知道晋侯在秦国的消息之时,也曾怀疑过秦寿与二王子之间有所瓜葛。 但是后来得知二王子从来就没想要跟他争夺王位以后,他心底对于自己二弟也就只有愧疚而没有仇恨。 故而姬伯孝也没有因此而迁怒秦寿,更加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方才周世子冒昧责难,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为秦寿出头的准备。 却没想到秦寿竟然如此坦荡的道出了整件事情的“原委”,他便更加不再怀疑秦寿。 毕竟,如果秦寿当真与二王子有所勾结,他也不会提点姬婉去寻诸侯勤王,更加不会阻止北军南下。 “够了,伯仁,孤王是让你来拜见先生,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姬伯仁对姬仲义的感观本就不错,年幼时还曾以他的二王叔为榜样,本就只是新奇方才问出那样的问题。 而今天见父王发怒,也就不敢再继续多说什么,而是老老实实的与秦寿施了一礼。 秦寿微微侧开半边身子,只是受了他半礼,随后便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确定了双方之间的师徒关系。 周天子对此十分的高兴,又与秦寿交代了几句,说了不少“世子顽劣,秦侯尽管教训”的话。 秦寿口头上应和,却并不敢把他的话放在心底去。 如果当真不管不顾的教训世子,就算是把这小子培养成才,也难免让这小子心里记恨他。 如果他将来成为了大周的君王,再想方设法报复秦国的话,还真有可能给秦国带来不少的麻烦。 所以秦寿已经下定决心,这世子教还是要教的,但不能够完全都由自己来教。 更多的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兴趣,最好是在秦国给他找个其他的老师。 而他在秦国建立的学宫,如果多了一个大周世子作为学生,想必能够吸引到不少的贤能,也能够招收到不少的有志之士前来求学。 毕竟,这天下哪里还有比周世子更大的活招牌了? 如果有,那便只剩下周天子了。 把周天子送到咸阳学宫去读书很不现实,便只剩下把周世子搞过去了。 秦寿心底打定主意,却是丝毫也不担学宫管不住周世子。 毕竟学宫之中还有一位揍过商王,怼过天子,就连商王子都宰过不止一个的狠人。 秦寿不相信,以他的德行会降服不了区区一个姬伯仁。 而周天子在交代了几句话之后,也没有直接回宫的意思,又将话题引到了周国的朝堂之上。 “冢宰年迈,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孤王属意叔宥先生接替他的位置,不知秦侯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的面色微变,而后将目光看向叔宥,见他冲着自己微微摇头。 略微沉吟之后说道:“叔宥先生的智慧虽然让人钦佩,但他却并没有执政的经验,对《周礼》也不甚精通。 如果让他来接替冢宰,恐怕会让其他公卿不满。” 周天子闻言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叔宥,见他脸上丝毫也没有意外之色,又看了一眼秦寿,随即疑惑的问道:“秦侯与叔宥先生乃是故交,为何会认为先生不适合接任冢宰之位呢?” 秦寿不卑不亢的说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臣先是大周的臣子,然后才是叔宥先生的挚友。 于私,臣希望叔宥先生前程似锦,却不希望叔宥先生被置身于不利的境地。 于公而言,臣也希望大周的冢宰能够为公卿所信服,不至于为国家引发动乱。”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微微点头道:“秦侯与叔宥先生,当真是我大周的栋梁之材啊!” 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便又继续问道:“那么,不知道秦侯以为,谁人能够接替冢宰,辅佐孤王治理大周呢?”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犯了难,他确实不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心底又非常的担心周天子会改主意,再次把他给留下来。 穷思苦想之后,脑海中却是忽然间回想起孔儒曾经的一段话。 孔儒曾在镐京拜李耳为师,而这个李耳,很明显就是这个世界的“老子”。 以他“道家”的治国理论,也足以治理现如今的周国。 本着“死道祖不死寡人”的想法,秦寿立即开口说道:“臣听闻守藏室中有一圣人,其名曰“李耳”,精通周礼,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大国如烹小鲜。 大王若能得其辅佐,或可无为而治。”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双眸一亮,惊讶的开口问道:“区区一个守藏室,竟也有如此贤能,能够担得起“圣人”之名?” 秦寿闻言回道:“秦侯有一大贤,其名曰孔儒,便正是李耳的弟子。 他的才能已经远胜微臣,更何况是他的先生呢!” 周天子顿时欣喜若狂,不再怀疑秦寿这句话的真实性。 在秦寿府邸用过晚膳之后,立即便起驾回了王宫。 秦寿目送着叔宥离开,二人目光对视之时,都各自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262章 吾往 赵怡秋原本以为要在镐京待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才与赵无疆一同来了镐京。 却没想到她刚刚到镐京之后不久,秦寿便因为赵无疆的事情得到了回秦国的机会。 而今天子亲自登门,与秦寿敲定了归国的事情,这让赵怡秋内心欣喜,连夜带的人开始收拾行李,以至于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当天夜里,赵无疆来到了咸阳的一处酒肆,表明了自己墨家弟子的身份之后,很快便聚集了一群墨家游侠。 “诸位兄弟可知我墨家游侠侠义?” 聚集了二十多个人之后,赵无疆率先开口,直接就引起了其他游侠的重视。 “自然是行侠仗义,主持公道。” 不等游侠们回应,赵无疆便握紧拳头,十分笃定的开口给出了答案。 游侠们面面相觑,有一些不明白这位咸阳来的“墨家游侠”到底想要干什么。 “先生,您自咸阳而来,又自称是炬子的弟子,可是炬子有什么指示?” 赵无疆的双眸一亮,随即开口说道:“镐京冢宰之子苟霍,在镐京横行无忌,仗势欺人,鱼肉乡里。可谓是大奸大恶之徒。 尔等身在镐京多日,却对这等恶人不闻不问。 炬子对此很是不满,所以令我前来对其施以惩戒。 却不想其人竟然借机诬告于我,陷秦侯于不利。 如此祸国殃民之辈,尔等还要坐视不理吗?” 伴随着赵无疆的话音落下,众多墨家游侠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苟霍为大周冢宰之子,如果对他出手,恐怕会为墨家引来祸端!” 他的话音方落,便又有人附和道:“我等死不足惜,但若是连累炬子,我墨家…” 赵无疆见他们瞻前顾后的模样,随即轻笑一声,而后开口问道:“你们可知,我墨家的首领为何称——炬子?” 众人闻言都是一脸的愕然,不解的将目光看向赵无疆。 随后赵无疆说道:“ 炬子曾言: 若天下不平,吾往。 若诸侯无道,吾往。 若公卿无德,吾往。 若世道昏暗,吾愿化作火炬,为这世间的第一束光。” 众人闻言都是难以置信的盯着赵无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崇拜的墨子竟然还有如此高的思想觉悟。 事实上,恐怕公输墨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高的觉悟。 然而当赵无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些本就有着一颗侠义之心的墨家游侠顿时热血沸腾。 “诸君,而今世有奸邪,百姓蒙难,炬子不能抽身前来,尔等可愿与我同往?” 伴随着赵无疆那蛊惑的话语落下,本就热血沸腾的游侠顿时纷纷握拳。 “吾往——”“吾往——”“吾亦往。” 二十多个墨家游侠纷纷报名,赵无疆很快便凑齐了一群“死士”。 “好,为国锄奸,就在今夜。” 也不给众人后悔的时间,赵无疆拿出一个凶鬼面具戴在脸上。 众游侠都是一愣,疑惑的盯着赵无疆。 既然是要去为国锄奸,怎么还要如此遮遮掩掩? 随后便听赵无疆说道:“尔等都是我墨家的义士,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兄弟,你们的性命也都弥足珍贵。 我等现在就以面具遮面,就算是教训了冢宰的公子,只要不被人认出身份,也没有人能够奈何吾等。”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一些堂堂正正的游侠心底虽然隐约有些不快,但看向身边其他的袍泽兄弟,考虑到他们的安危之后,便也只好点头。 赵无疆又令人拿来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面具,给众人一一下发之后,一群衣着各异,却都戴着鬼头面具的男人趁着夜色上了街。 这个时代的夜市并不发达,就算是身为帝都的镐京,晚上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行人。 一名更夫正在街边的一个墙角放水,脑海中想着早上回家之前,是去东街的寡妇家里吃豆腐,还是去西街的俏媳妇家吃饼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道黑影从他的身边经过,顿时吓得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直接尿了自己一脸。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群鬼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咕噜——”“咕噜——” 狠狠的吞咽了两口唾沫,更夫本能的觉得今夜不太平。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之中,更加不想招惹什么妖魔鬼怪。 当即旷了工,撒丫子回了自己家里,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来。 而此时的冢宰府邸之中,苟霍正与召恒饮宴。 他拉着一个漂亮的侍妾说道:“兄弟,若不是你,我家老头子也不会如今日这般称赞于吾。 哈哈哈,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赞扬于我。这顿打,没有白挨。 也多亏了兄弟,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家老头子也斗不过秦侯,来,我敬你一杯。”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站起身来,摇晃着身子走向召恒,哪里有一点在大殿之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召恒的脸上挂着笑意,心绪却是复杂无比。 他原本以为大周的冢宰位高权重,只要能够抱上这条大腿,未必没有机会夺回失去的一切。 然而在与冢宰的相处中,他却是发现冢宰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地位,根本不敢真正的招惹秦侯。 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含蓄的表示,只要冢宰能够帮助自己复国,自己今后必定以冢宰一家马首是瞻。 然而冢宰始终是态度不明,今日还特意避开自己,不再正面回应自己的请求。 眼前的这位公子野心倒是不小,只是这能力实在是太过于平庸了一些。 就算是有了自己的辅佐,想必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看来,是时候想办法另谋出路了!”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却是乐呵呵的回应苟霍,举杯与对方共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道道惊呼之声。 “干什么?”“什么人?” 打斗之声随即响起,顿时吸引了房中二人的注意力。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相府之中闹事?” 苟霍根本没有吸取教训,听到打斗之声后便勃然大怒,气鼓鼓的打开房门,便要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大脚狠狠的踹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的身体踹的倒飞在了地上。 第263章 公子啊 一群头顶的面具的男子鱼贯而入,直接便将苟霍与召恒二人围在其中。 “这里是相府,当朝冢宰的府邸,吾乃冢宰公子,你们想要干什么?” 苟霍瘫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边色厉内荏的开口说道。 而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人的声音响起,顿时让苟霍与召恒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找的就是冢宰公子。”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震惊的苟霍说话,那人直接上前,拎小鸡一般拧住了苟霍的脖子,直接将他从原地提了起来。 “嗬,嗬——” 苟霍想要说话,却被牢牢的卡住了脖子。 只能够手脚乱舞,却像是一个被夹住脑袋的王八一般,根本够不着他对面的男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一只胳膊被那人扯住,就在他满脸惶恐之际,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的胳膊处传来。 “嗬——” 他的瞳孔一阵收缩,痛得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嚣张跋扈,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恐惧与不安。 然而此时此刻,他方才发现死亡是多么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紧接着他便被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男子一脚踩着他的背,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而他的另外一只手被撅到了背后。 “啊,啊——” 此时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却只能够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随后手臂便被硬生生的扳断。 “啊,啊,我要杀了你,啊——” 他口中不住的痛苦咆哮,咆哮着要为自己复仇。 但是男子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又一屁股坐在他的背上,双手扳起他的双脚。 “啊,不,不,不要——” 凄厉的求饶之声响起,两道咔嚓的声音紧随其后。 巨大的疼痛感让苟霍瞬间昏厥,吓得一旁的召恒瑟瑟发抖。 他此时也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是却根本不敢吱声。 如同鸵鸟一般缩起了自己的脖子,根本不敢去看眼前这一幕。 他凶狠起来连自己的父王也不放过,自然不会去惧怕残忍与血腥的场面。 但是,无论他是一个多么凶狠的人,当危险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会让他感到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而就在这个时候,骑在苟霍背上的男人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地上昏厥的苟霍,想了想之后似乎又觉得有些不过瘾。 他的双眼微眯,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一滩水渍,随即双眼一眯,径直来到他的身后,抬起一只脚,狠狠的往上一踹。 “啊——” 原本昏迷的苟霍痛苦的一声大吼,手脚却根本不能够动弹分毫,只能够凄厉的痛苦嚎叫,看得周围的其他游侠都不由自主的裤裆一凉。 “这,这也太狠了一点吧!”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断人手脚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然而断子绝孙,却是为世人所不容的事情。 但此时赵无疆已经动了手,他们也就不好再继续阻拦。 就在赵无疆准备再踹两脚的时候,一名游侠终于看不过去了,随即开口说道:“还是让我来杀了他吧!” 赵无疆闻言一愣,看了一眼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苟霍,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如今他已经废了,就让他在痛苦和绝望中为自己赎罪吧!” 话音落下之后,这边将目光看向召恒。 已经被吓傻了的召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接连不断的磕头求饶道:“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听他们的就得死。 小人也没有办法,小人也是被逼的,饶命啊,饶命啊…” 眼看着召恒跪地求饶,赵无疆却是丝毫也不为所动。 他亲眼目睹过对方在朝堂之上诬告自己的场面,可不认为那时候的他有任何被逼迫的痕迹。 就在他准备上前动手之时,一名好心的游侠却是突然间拦住了他。 “够了,只是一个百姓而已,他根本没办法拒绝冢宰。”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游侠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止赵无疆继续施暴。 赵无疆想了想之后也觉得有些道理,反正首恶已经被他收拾了,也没有必要为眼前这个小虾米得罪游侠们。 于是他拍了拍手,随即开口说道:“通知兄弟们,我们撤——” 话音落下之后,便直接带着游侠们开始撤退。 他们刚刚离开,召恒便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感消退,让他身上下的冷汗不停流淌而出,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袍。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缓缓的看向地上的苟霍,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 门外的侍卫已经全部被解决,而赵无疆等人已经离开。 此时在场的活人只剩下了自己与苟霍二人。 如果苟霍这个时候死在这里,那么,他便会是这件事情唯一的见证人。 如果苟霍死在这里,那么冢宰与秦国之间的仇怨便将不可调和。 这个疯狂的想法方才生成,随即便迅速的在他的脑海之中扩散,挥之不去。 缓缓站起身来,一步又一步的来到苟霍的身前。 他慢慢的蹲下了自己的身体,伸出一只手探向苟霍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苟霍鼻子的时候,原本昏迷的苟霍突然间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满脸痛苦的看向对面的召恒,开口求救道:“救我,救我——” 在听到了他虚弱的求助之声后,召恒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被他刺死的父王。 “死,死,统统去死——” 恶毒的念头疯狂滋生,消除了他内心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就算是他的父王尚且不能够让他手软,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苟霍。 “为了召国,为了召国的百姓,公子,你反正也只是一个废人了。” 召恒口中呢喃,仿佛是在说给对面的苟霍,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痛苦的苟霍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满脸求助的呢喃“救我,救我…” “咔嚓——” 召恒的手按住了苟霍的脖子,一声清响之后,苟霍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就此断绝了生机。 “公子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之中响起,让匆匆带人赶来支援的冢宰脚下一顿。 第264章 蛊惑复仇 “冢宰,公子,公子…” 眼看着冢宰走入房中,召恒猛的跪倒在地,如泣如诉的向着冢宰磕头,痛诉着苟霍的死讯。 而在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冢宰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满脸的失魂落魄。 “谁,是谁?”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冢宰将略显空洞的目光看向召恒,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 召恒的脸上满是悲愤,他声音悲怆的开口说道:“是,是赵子,是赵子…” 虽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是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冢宰的面色依旧变得痛苦无比。 明明已经找好了退路,他本不该去招惹秦侯,却因为内心的些许不甘,做出了不智之举,以至于最终导致儿子的身亡。 而就在他内心悲痛之时,一旁的召恒却是突然间出言蛊惑道:“冢宰,公子死得惨啊!他被赵子打断了手脚,还被赵子掐断了脖子,公子死得惨啊,冢宰…” 他的话音方落,冢宰骤然间回过神来,猛的一把掐住召恒的脖子,怒气冲冲的咒骂道:“你怎么会没事,你怎么会没事,你就这么看着,就这么看着吾儿被害死。 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吾儿…” 他的喊声歇斯底里,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掐得召恒双眼翻白。 然而召恒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自身的平静,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莫名的怜悯,根本没有因为某人的愤怒而恐惧。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冢宰无力的放下了自己的双手,瘫倒在地上没有说话。 “冢宰,秦侯欺人太甚,您就不打算复仇了吗?” 丝毫也没有因为冢宰的举动而受到影响,方才恢复自由,召恒便直接开口进行蛊惑。 而在听到他的蛊惑之后,冢宰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召恒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开口说道:“您为国鞠躬尽瘁多年,秦侯受封尚且不足三年的时间。 他都没有将您放在眼里,甚至嚣张的害死了您的公子。 如果您咽下了这口气,今后谁还会把您放在眼里。 苟家今后又如何立足?您就算是不为自己想想,难道就不该您的子孙考虑吗?” 他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冢宰的身体猛的一颤。 他确实是想过要忍气吞声,不再继续招惹秦侯。 但是召恒的话也很有道理,如果他真的对今天的事情不闻不问,今后谁也不会把苟家放在眼里。 他活着的时候尚且护不住自己的儿子,死了的时候又如何护住自己孙儿? “不行,必须得让秦侯为此付出代价。” 他咬牙切齿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的,下定了决心。 一旁的召恒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当天夜里,冢宰命人扛起了苟霍的尸体,带着召恒一起来到了周王宫。 正与嫔妃嬉戏的周天子被搅扰了兴致,正准备发怒之时,却得知了苟霍被人杀死在府中的消息。 原本怒气冲冲的周天子顿时吃了一惊,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秦侯”的报复。 急忙来到大殿接见冢宰,望着用白布裹着的尸体,他的心绪也已经沉得可怕。 “秦侯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原本对于秦寿的好感开始动摇,如此无视国朝威严,徇私报复之举,当真是大周忠臣该有的举动吗? “召秦侯,赵子入宫觐见。” 周天子直接下令让人去召见秦寿,而他自己则迈步来到天子面前,细声出言安慰冢宰。 此时的秦府之中,仆役们刚刚收拾好行装。 其中有极个别的仆从并非是秦人,而是原本这座府邸之中的仆役。 秦寿虽然决定离开,却不打算强迫他们跟随。 在经过一番询问之后,其中有三人愿意跟着秦寿一同前往秦国。 又有十余人不愿意离开镐京,希望能够继续在府中做事,替秦寿看护宅院。 秦寿有些意动,但是最终他还是拒绝了这些仆从。 自己虽然不在镐京,但是秦侯府却始终代表着秦国。 如果在他离开之后,这些人中有人仗着自己的名义为非作歹,最终损坏的也是他秦寿的名声。 就算这些人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也有可能会有其他势力上门挑衅。 毕竟赵无疆刚刚前往冢宰府邸,狠狠的教训了苟霍一顿。 这些人也都是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应对冢宰的报复。 如果他们因为自己受到牵连,秦寿也会于心不忍。 在确定他们不愿意离开镐京之后,秦寿便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些钱粮,便一一遣散。 等做完了这一切,便恰好瞧见赵无疆鬼鬼祟祟的回了秦侯府。 看了一眼赵无疆之后,秦寿直接开口问道。 “去干什么了?” 虽然已经知道赵无疆的行动,但是秦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啊?姊夫,你知道的,我…” 秦寿眉头一挑,声音清冷的说道:“大半夜出去喝酒,怎的弄得一身污秽? 回去洗一洗…” 他话音方落,赵无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点头应道:“啊?是,姊夫,我这就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秦寿的意思却很明显,那边便是让他借喝酒的名义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明。 今天晚上他实在是打得有些狠了,尤其是最后那一脚,绝对可以让苟霍断子绝孙。 再加上他私闯冢宰府邸伤人的罪过,已经足够判处他斩首之刑。 而就在赵无疆刚刚去沐浴更衣之后不久,一道黑影突然间落到了秦寿的面前。 “君上,苟霍死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眼皮子一阵抽动,声音低沉的问道:“怎么死的?” “属下不知,属下随赵子入府之后,只见赵子废了苟霍,却没有伤到他的要害。 我等离开之后,属下借口有事提前离开,随后返回冢宰府邸监视,便见冢宰带着一具尸体出了门。 现在,想必已经到了王宫。” 第265章 醉酒 秦寿的面色变得阴沉,知道事情恐怕已经无法善了。 如果只是起了些许的冲突,甚至是将苟霍给废掉,那么等他离开镐京之后,随着苟家的失势,一切的恩怨都将结束。 然而此时却闹出了人命,死去的是冢宰的嫡长子,不单单是一个公卿贵族那么简单,他同样也代表着整个镐京公卿的颜面。 如果周天子不闻不问,必将引发镐京公卿的人人自危。 所有公卿都会担心诸侯势大之后肆意妄为。 今天秦侯势大,可以谋害冢宰的公子,难道明天就不可以杀死司寇的公子了吗? 今天秦侯与冢宰起了争执,紧接着冢宰的公子就死了。明天秦侯与司徒起了争执,司徒是否也要担心自家子嗣的安危。 “嫡长”二字,不单单只是代表着一条人命,同样也代表着一个家族的传承与延续。 苟霍之死不单单关乎着冢宰一家,同样也触及到了整个大周公卿的底线。 而事情一旦发生,秦寿不能够离开,否则便会被解读为畏罪潜逃,坐实他谋害苟霍的罪名。 秦寿叹了一口气,立即开口说道:“你先下去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那游侠立即抱拳行礼,随即消失于黑暗之中。 良久之后,秦寿唤了一声:“黑夫,寻赵无疆过来。” 黑夫憨厚的应了一声,随后便下去寻找赵无疆。 不久之后,头发湿漉漉的赵无疆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姊夫——”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便提起案几上的一坛酒泼在了他的身上。 “这,干什么?” 赵无疆刚刚洗了澡,结果便被秦寿泼了一身。 秦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酒坛子递到了他的手中。 “今日吾等准备离开镐京,临行之前,你不舍京中好友,赵玉戈,王虎,李叔庄三人,故而与他们在城西酒肆饮酒,直到寡人派人来寻你,你才一同回到府内。 无论如何盘问,你只如此回答。若有人问到更多的事情,你只答不知。 明白了吗?” 他话音方落,赵无疆却是一脸的懵逼。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疑惑的开口询问,却只等来了秦寿态度坚决的一个字。 “喝——” 赵无疆几乎本能的端起酒坛,咕咚咕咚的喝了两口,随即双眸一亮。 顾不得秦寿为什么突然要他喝酒,便直接开始灌了起来。 很快半坛酒便入了肚,赵无疆的脚步便已经有些虚浮。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却是越发明亮起来。 “嗝,好,好酒啊,姊夫,再,再来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又开了一坛酒递到了他的面前。 赵无疆没有客气,直接抱起酒坛便开始豪饮起来。 第二坛酒喝了一大半,原本正在灌酒的赵无疆突然间双腿一软,随即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他提了提酒坛子想要再喝两口,结果还没有等酒水倒出酒坛,就直接瘫倒在地上,随即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眼看着赵无疆直接就给睡熟了,秦寿的脸上却是突然间露出了笑容。 “这小子,心大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大!” 不久之后,宫中传诏的寺人便来到了秦侯府中。 “秦侯,大王诏你与赵子入宫觐见。” 方才一见面,那寺人便冷着脸开口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你想要做什么?” 寺人哪里见过这一出,吓得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将一锭黄橙橙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 寺人一脸的懵逼,没大搞明白秦寿这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现在的人还是非常的单纯。 天子身边大多数的寺人也不像是后世的某些宦官那般贪得无厌。 只有一些觉醒了的寺人懂得收受贿赂,这些寺人也都知道收贿是可耻的事情,所以他们从来也不会宣扬。 眼下这个被秦寿塞了一定金子的寺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当真是一脸的懵逼。 “这么晚了还有劳内官跑上一趟,真是辛苦。 这里有些酒钱,便算是本侯请诸位内官喝酒解乏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内官方才明白刚才塞进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他几乎本能的握紧了自己的手,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不知道大王深夜召见本侯,这是有何要事呀?” 他话音落下之后,那寺人略微一犹豫,随后便直接开口说道:“冢宰公子卒了,听说是与秦侯有关。冢宰此时正带着尸体在殿上状告秦侯呢!” “啊?白天在殿上不都还是好好的吗?怎的现在就卒了?可是,有什么旧疾复发?” 寺人闻言摇头说道:“这倒也没有,听说是有贼人闯入冢宰府邸动的手。” 秦寿当即佯装发怒“该死,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跋扈?” 话音落下之后,那寺人却是一脸的尴尬,没好意思说出“听说是秦侯你派人干的”。 他只是悻悻的笑了笑,随即开口说道:“奴这就不知道了,秦侯,还是快请赵子一同进宫吧!”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便有些尴尬的说道:“内弟醉酒不省人事,现在恐怕没有办法面前大王。 还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寺人便摇头说道:“大王有吩咐,赵子与秦侯今夜都必须进宫。” 天子恼怒苟霍之死,如果当真是秦寿与赵无疆干的,他也会进行处置。 但是,他并不想重罚二人,所以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眼下正是深夜,百官都已经就寝,如果能够及时按下此事自然是最好的。 天子要求二人今夜一定要亲自入宫,并且不得拖延。 秦寿露出一脸的无奈,命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赵无疆一同带上,随后便乘车向着天子的王宫而来。 第266章 人证?本侯若是动手,何处去寻人证? “大王,秦侯觐见——” 天子的宫殿之中灯火通明,一道宫中侍卫的禀告之声响起。 昏昏欲睡的周天子打起了精神,看了一眼突然间支楞起来的冢宰,随即开口下令“宣”。 很快,秦寿便率先走上了大殿,而他的身侧,有两名侍卫同样抬着一个人走进了大殿之中。 天子的眉头微皱,盯着地上躺着的赵无疆问道:“秦侯,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一脸尴尬的说道:“内弟不舍镐京故友,故而今夜与好友共饮,以致酩酊大醉。 闻天子突然召见,微臣唤之不醒,又不敢不来。故而冒昧将其抬入殿中,还请大王,赎罪——” 话音落下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沉的给周天子磕了一个头。 周天子见状也是无奈,刚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一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不舍故友?我看未必,想来是私仇得报,心中欢喜,这才醉酒不醒吧?” 秦寿目光看向说话之人,便见一布衣男子此时正满脸仇恨的盯着自己。 不是旁人,正是召恒。 秦寿却不认得对方,略微皱眉之后问道:“你是何人?” 召恒闻言之后冷笑一声道:“一个目睹了赵子行凶的幸存者罢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秦寿却是满脸讶然,但是却并没有继续与对方搭话,而是将目光看向天子问道:“大王深夜传诏微臣,不知有何诏命?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让大王失望。” 他话音落下之后,天子却是一脸的疑惑。 此时的秦寿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于坦荡与平静,一点也不像是犯错之后该有的模样。 就在他思索该如何开口之时,召恒却是再一次开口说道:“秦侯,你伙同赵氏欺辱朝臣,谋害公卿之子,还敢在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的厉喝之声便已经响起。 “闭嘴——” 这一声暴喝如雷霆,直接得召恒一个哆嗦,顿时哑了火。 “这是王宫,天子之殿,尔乃何人,竟敢在此狺狺狂吠?”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将目光看向周天子请命道:“此无礼狂悖之徒,臣请为大王斩之。” 周天子也没有想到秦寿会突然爆发,又想到方才召恒的举动确实无理。 以他“平民布衣”的身份,在未曾得到天子诏令之前,确实没有资格开口说话。 大周终究是礼法治国,他正准备开口下令惩戒之时,一旁的冢宰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秦侯这是想要杀人灭口吗?” 话音落下之后,又面色悲愤地向着天子叩首,这才起身直视秦寿道:“秦侯既想杀人灭口,不如连老夫一同杀了吧。” 他的话音方落,周天子顿时吃了一惊。 如果秦寿当真在大殿之上斩杀冢宰,那这事情可就没法善了了。 但是秦寿并不傻,他身负一国重担,怎么可能会受冢宰这般拙劣的激将法。 他当即故作惶恐的说道:“冢宰这是哪里话?本侯对冢宰只有敬重,绝无丝毫不敬。” 冢宰闻言却是不依不饶道:“既无不敬,为何谋害吾儿性命?” 秦寿大惊失色道:“之前的事情不过是一场误会,事情的真相也未有定论。 本侯虽是赵子的姊夫,却并非是不明事理之辈。 如果当真是赵子有错,本侯也绝不会姑息。 冢宰“谋害”之言,本侯实不敢当。” 话音落下之后,冢宰却是满脸悲愤道:“实不敢当?一句实不敢当,吾儿就白死了吗?” 言语至此,顿时老泪纵横。 而后转身跪伏于天子之前,泣不成声的说道:“大王,请您为老臣做主啊!” 他话音方落,一旁的召恒也急忙反应过来,同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不再去看秦寿。 秦寿故作吃惊道:“死?些许皮外伤,又已经过去了两三日的时间,怎会突然死去? 冢宰,这…” 话音落下之时,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尸体。 “这,怎会如此!” 他口中的喃喃,满脸的难以置信。 周天子哪里见过如此演技,当即便是满脸疑惑的看向冢宰,忍不住开口问道:“苟卿,你之前所言当真?” 冢宰闻言满脸悲愤道:“贼人闯入府中,杀退护卫的家仆,直接闯入吾儿房中,将吾儿折磨致死,这是家仆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贼人?哪里来的贼人,天子脚下,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秦寿故作震惊,满脸诧异的问道。 虽然苟霍是他亲自动手弄死的,但是召恒可以肯定,闯入府中的绝对是赵无疆。 明明是秦侯自己动的手,却做出一副震惊不已的姿态,当即让召恒恶心得犹如吃了一只苍蝇。 他当即出声说道:“小人亲眼所见,闯入府中的正是秦侯的妻弟赵子。” 他话音方落,秦寿却根本就不理会他,而是依旧我行我素的说道:“大王,臣虽然与冢宰有些旧怨,但镐京城中出了如此恶徒,臣也不能袖手旁观。 恳请大王下令,命臣全权调查此事,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秦寿的能力有目共睹,再加上他此时表现出来的赤诚模样,彻底的打消了周天子内心的怀疑。 他原本已经准备让秦侯离开镐京了,而秦侯自己也很乐意接受这个结果,秦侯完全没有理由继续对付冢宰才是。 此事,或许真的有什么蹊跷。 周天子心底如此想着,脸上有些意动,冢宰见状吃了一惊,当即满脸悲愤的说道:“大王,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任命凶手调查凶案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周天子闻言及时醒悟过来,却又略微有些不喜。 他目光阴沉的看向冢宰问道:“不知冢宰想要如何?” 冢宰听出了天子的不快,但他还是难得硬气了一回。 “有证人亲眼目睹赵子行凶,此事已经无须继续调查。还请大王严惩凶手,还臣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却是突然间大笑起来。 “荒唐?冢宰说交给本侯调查凶案是荒唐之举,难道冢宰直接指认本侯,便要本侯认罪不是荒唐吗?” 冢宰大怒,红着眼说道:“人证在此,秦侯还要替赵子狡辩吗?” 秦寿冷笑一声之后道:“亲眼所见?若本侯是凶手,有人看到了本侯的模样,本侯必定杀人灭口。 人证,冢宰何处去寻人证?” 第267章 暴徒行凶,与赵无疆何干? 这是秦寿第一次说出如此霸道的话,当即便如洪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聩。 不论是冢宰还是周天子,此时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后秦寿将目光看向召恒,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汝即亲眼所见,可曾看清赵子容貌?” 此时的秦寿丝毫也不遮掩自身的气势,可谓是霸气外露,吓得本就心中有鬼的召恒吞吞吐吐。 “我,我,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上前一步,继续开口质问道:“方才言之凿凿,亲眼所见, 而今又想翻供了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豆大的汗珠当即从召恒的额头滴落。 “我,方才一时悲愤,口,口误而已。虽,虽不曾见面,却,却识得赵子的声音。” 秦寿闻言当即大笑,随即继续开口质问道:“这么说,你当时就在现场咯?” “啊?” 召恒顿时一阵哑然,如果他回答自己不在现场,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听得出是赵无疆。 但如果回答在现场,那么按照秦寿的逻辑,那他便不该活着。 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秦寿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汝既在场,为何安然无恙。汝既安然无恙,为何公子却被贼人所害? 本侯现在倒是怀疑,或许这件事情,是你在其中图谋策划。目的,便是为了陷害本侯。” 话音落下之后,但是突然间眉头一挑,话锋一转道:“只是,本侯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你会陷害本侯呢? 说,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如此陷害本侯?” 召恒面色顿时变得苍白,只觉得面前的秦侯实在是可怕无比。 只言片语之中,几乎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就在这个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周天子与冢宰那怀疑的目光。 天子与秦寿不知道他的身份,就算是怀疑,也只会是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 然而冢宰可是知道他的底细,对他的怀疑恐怕会更深几分。 召恒心思电转,当即将心一横,随即咬牙切齿的说道:“秦侯好生伶牙俐齿。 之前草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秦侯会留草民一命,而今看来,秦侯恐怕早就猜到了现在的局面。 所以,秦侯刻意留下破绽,如此一来,凭借着秦侯的巧言令色,便可颠倒黑白,将公子之死的罪责,推在草民身上。 只是,草民身世凄苦,好不容易才遇到了公子这样真心实意善待草民的贵人,又怎么可能会害他性命? 况且,秦侯身份高贵,就算是真的谋害公子,也可以推给手底下的人,说他们是自作主张…” 秦寿闻言却是笑道:“那么,本侯为何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陷害冢宰,为何又要谋害公子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冢宰的面色顿时骤变,而后将目光看向召恒。 秦寿说得没错,以他的地位与实力,根本没有必要刻意的陷害自己的儿子。 甚至,自己也不过是一只秋后的蚂蚱,根本不用秦寿出力,他自然而然的就会被天子罢黜。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子刚刚来到镐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巧取豪夺,并且还十分凑巧的抢到了召恒这个召国遗贵的身上。 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赵无疆所说的那般,真的是他替商贩好打不平,那么,自己的儿子最多也就只是挨一顿皮外伤而已,只要咽下了这口气,根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但是,有了召恒的介入,让自己看到了保住地位的机会。 而他也受到了召恒的蛊惑,在朝堂之上闹出了与秦侯之间的矛盾。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确实是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但是也得罪了秦侯。 因为自己与秦侯有仇,天子不能够直接罢黜自己,然后把冢宰之位交给秦寿。 秦侯与自己有怨,难道就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谋害自己的儿子了吗? 反倒是这个召恒,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他。 最开始,利用双方的仇怨在朝堂之上打击秦侯的名望。 而今,更是利用儿子的死来蛊惑自己,试图让自己与秦侯鱼死网破。 如果自己真的如他所愿,对于苟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但是,一旦自己成功,召恒便能够借机一雪亡国之耻。 甚至,继续蛊惑自己,借助自己的权势与地位继续打压秦国。 到最后,自己如果大获全胜,也只会引起天子的忌惮,对自己没有任何的好处。 但是,一旦秦国失去了秦侯,必将陷入群龙无首之地。 召恒手中还有召国国玺,未必不能够借机复国。 可恨自己赌上全族的未来与秦国作对,最终却平白便宜了召恒。 在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之后,冢宰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赵无疆竟然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茫然的看了一眼四周,口中喃喃嘀咕道:“我,这是在哪儿?” 随着赵无疆的苏醒,原本已经开始心生绝望的召恒双眸当即一亮。 不过旁人的目光,他径直来到赵无疆的身前,厉声呵斥道:“赵无疆,你这暴徒,竟敢谋害公子。” 迷迷糊糊的赵无疆还有些醉意,他盯着对面的召恒仔细的打量了两眼。 “嗝——” 一个酒嗝之声响起,他迷迷糊糊的嘟囔道:“暴徒行凶,额,嗝~这跟我赵无疆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召恒见状大急,当即便要上前唤醒赵无疆。 此时的赵无疆醉酒,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绝对是审问的最佳时机。 只要抓住机会,或许便有翻身的可能。 然而就在此时,秦寿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就凭你,也想对本侯的内弟动手吗?” 话音落下之后,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拧,直接就拧断了他的胳膊。 “啊——” 凄厉的惨叫之声响起,紧接着召恒便如同死狗一般被秦寿丢在地上。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寿直接向着周天子请罪道:“臣一时激愤,还请大王恕罪。” 第268章 鹓雏与腐鼠 眼看秦寿如此坦荡,动手之时也没有丝毫的顾忌,反倒是让周天子与冢宰更加相信了三分。 周天子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一个卑微的贱民,在朝堂之上如此大放厥词,秦侯略施惩戒,何罪之有?” 话音落下之时,还将目光看向冢宰说道:“苟卿也是我大周的老臣了,手底下的人如此没有规矩,寡人如何放心将大周的社稷交托到苟卿的手上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冢宰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几岁。 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就这么躺在天子的大殿之上。 最大的嫌疑人就在他的面前,周天子没有主持公道,替他惩处凶手,反倒是因为一个“证人”的失礼而申饬于他。 他原本应该悲愤,却又想起整件事情的颇多疑点,结果发现很有可能是自己上了召恒的当。 如果真的是召恒动的手,那么,苟霍的死,他这个冢宰要负主要责任。 如果不是他轻信召恒,如果不是他舍不得手中的权势,如果他一开始就将召恒赶出府邸,不去掺和召恒的事情,那么,他的儿子现在或许已经在前往褒国的路上了吧! 心底悲凉无比,却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天子的面前,如泣如诉的开口说道:“大王,吾儿虽然纨绔,却不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还请大王替吾儿做主…”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便也不卑不亢的跪倒在地上,满脸郑重的说道:“大王,臣请再留在镐京一段时间,直到查清冢宰公子死因之后再行离开。” 周天子闻言眉头微皱,目光在冢宰与秦寿之间来回审视,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秦侯身负一国之重任,秦国的百姓也在殷切地盼望着秦侯的归去。 若是因为冢宰公子的事情耽搁了秦侯的行程,这…” 他话音落下之时,召恒的身体微微一颤,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天子与秦寿。 “啥意思?秦侯要走?” 就在他满脸茫然之时,秦寿便已经不卑不亢的说道:“微臣自然是要回去,却不能够背负着骂名回去。 恳请大王严查此事,还微臣一个清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子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无奈之色。 他将目光看向冢宰,随即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秦侯毕竟是一国之君,是大周的一方诸侯。冢宰要想指控他杀人之罪,应该拿出证据才是,怎么能够凭借着一个家仆的一面之词,就把罪名推到秦侯的身上呢?” 冢宰此时已经方寸大乱,只觉得之前的行为实在可笑。 他把秦寿当做假想敌,付出了诸多的代价。 结果却发现秦寿根本没有垂涎他位置的意思,这让他如何能够保持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时天色已晚,两位卿家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起身离开了大殿。 几名侍卫上前抬起了苟霍的尸体,而秦寿则直接一把拎起赵无疆,顺手就给他扛在了肩膀之上。 但是他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的等待着冢宰开口。 果然,见秦寿没有直接离开的意思,双目赤红的冢宰开口问道:“秦侯一开始就没有留在镐京的想法?”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南方有只鸟,其名为鹓雏,这鹓雏,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这时,有只猫头鹰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好鹓雏从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腐鼠,仰头视之道:‘吓!’” 他话音落下之后,便只留下了一句“冢宰也想要像是猫头鹰一样来恐吓寡人吗?” 因为人殉的事情,腐朽的周王朝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只腐鼠,这根本不是秦寿的志向之所在。 因为周天子的缘故,他不得不前往镐京,并且做好了成为冢宰的心理准备。 但是这却并不代表着,他就对这只腐鼠感兴趣。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是在秦寿看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还会继续发酵下去。 他表面上底气十足,坚决不承认闯入冢宰府邸的便是赵无疆。 但是他的心底确是非常清楚,冢宰公子确实是赵无疆给打成重伤的。 所以,在情况紧迫,来不及做出相应布置之前,秦寿便只能够先把赵无疆灌醉,而后徐徐图之。 然而就在秦寿做好留在镐京长期与冢宰“拉扯”的时候,冢宰盯着秦寿的背影,却是已经找到“真凶”。 虽然过程略有偏差,他找到的并非是事情的真相,但是也算是歪打正着,他找到了最终的真凶。 目光冰冷的盯着躺在地上抽搐的召恒,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阴冷。 数十年的隐忍,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这个冢宰的窝囊。以至于区区一个失国的遗孤,竟然就敢算计到他的身上。 “有劳诸位把犬子的尸身与家奴送回府中了!” 不久之后,冢宰府邸门口,冢宰的脸上竟然挤出了笑容,十分温和的向几名侍卫道谢。 几名侍卫却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和蔼,反倒是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纷纷拱手向着冢宰施礼,道了声“节哀”之后,便纷纷告辞离开。 “冢宰…” 胳膊已经被拧成麻花的召恒刚刚想要说话,结果却被冢宰直接打断。 “回去再说。” 话音落下之后,他率先走进府门。 此时府中已经挂起了白绫,苟霍的两个兄弟还有苟霍的妻儿都整整齐齐的跪在门口。 冢宰进门之后便发现了他们,所以就想着他们招了招手说道:“都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却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的声音。 所有人都跟在冢宰的身后,一同来到了后院的刑房之中。 这个时代的家法大于国法,所以许多家族内部都设有刑堂。 其实家中长子死去,家主却把所有人都带到了刑堂之中,顿时吓得许多心怀鬼胎的人冷汗直冒。 “绑起来~” 亲自把儿子的尸体摆放在刑堂的最上首,冢宰声音冰冷的下达了命令。 ??? 就在众人疑惑绑谁的时候,冢宰突然间将手一指召恒。 “绑起来——” 第269章 冢宰的礼物 秦寿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令人取来一盆冷水,直接将醉酒的赵无疆泼醒。 赵无疆还有些迷糊,但是秦寿却是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开始安排如何知道昨晚不在冢宰府邸的证明。 此时的赵无疆方才后知后觉,在得知苟霍身死之后,还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最后那一脚太狠了一些。 时间过得很快,当秦寿做好了周密的计划之后,便带着赵无疆在书房等候,等候天子的再次召见。 在他看来,冢宰死了儿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孤身前往天子面前告状没有结果,便很有可能纠结其他公卿一同把这件事情闹大。 然而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始终没有等到天子的召见。 就在他疑惑之时,却有侍卫前来禀告,“君上,冢宰前来拜见。” “难道,这是想要直接动手?” 秦寿有些疑惑,但是他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慌乱。 他的府中虽然只有五六十名亲卫,但是这些亲卫可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寻常的普通门客,就算是来个五六百人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冢宰虽然地位很高,但是苟家实在是太过于低调,连二十多个游侠都抵挡不住,又怎么可能在他的府邸闹出什么大事? “走,我们去看看。” 秦寿直接从原地站起身来,招呼了一声一旁的赵无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吧?” 赵无疆十分傲娇的说道:“我又不傻,怎么会胡乱说话。” 秦寿眉头一挑,这小子确实不傻,甚至还有些机灵。 但是智商跟智慧无关,这小子的性格傲娇,很容易便会中了敌方的激将法。 要想百分百的让他克制,也就只有赵怡秋亲自出马了。 于是刚刚准备出门的秦寿又谨慎的命人唤来了赵怡秋。 在见到阿姊之后,赵无疆果然老实了不少,整个人都像是个鸵鸟一般缩着脖子,哪里还有一点神采飞扬赵将军的模样。 秦寿满意的带着众人来到了府门口,见冢宰身后并没有带多少人,心底反倒是疑惑起来。 他缓步上前行了一礼,又向着赵无疆招呼了一句。 赵无疆在赵怡秋的目视下不情不愿的过来拱了拱手,随即便趔着身子站到了一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冢宰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使不得——” 秦寿见状急忙将冢宰强行扶起,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若他当真受了这一礼,那他恐怕便得被人戳脊梁骨了。 冢宰却是十分倔强的朗声说道:“老夫识人不明,误中奸人算计,今日特意前来向秦侯与赵子请罪。”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围围观的百姓便越发好奇。 秦寿的脸上也是满脸的疑惑,却也知道这里不是叙话的地方,便急忙将冢宰邀请到了自己的府邸。 方才在客厅落座,冢宰便令人送上了一份礼物。 望着那被摆放在案几之上的盒子,秦寿的眉头微皱。 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盒子之中的东西,但还是在冢宰的示意下将其打开。 “这是何意?” 盒子中果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这人的面目虽然狰狞,但是秦寿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此人乃是召国公子召恒,为了向秦侯复仇,所以方才潜伏在犬子身边。 为了能够复仇,甚至还谋害了犬子的性命,以此嫁祸给秦侯。 幸得秦侯昨日提点,老夫方才看清此贼的真面目。 一番凌迟之后,方才得知此事原委,确实与秦侯无关。 因为老夫的事情,耽搁了秦侯的行程,老夫实在愧意不去,故而今日冒昧登门赔罪,还请秦侯恕罪。”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要再次跪地磕头。 今后急忙起身上前道:“于公而言,冢宰乃我大周国相,本侯位卑,不敢受此大礼。 于私而言,本侯乃是晚辈,更不敢受长者大礼。 还请冢宰快快起身,莫要折煞本侯了!” 话音落下之后,双手将冢宰从地上扶起,而后命人看茶。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苟家虽然即将落魄,但秦寿也不想行捧高踩低之举。 这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反倒会留下些许的隐患。 所以冢宰向他服软,秦寿便顺势化解了与冢宰之间的纠葛。 随后二人又一同交谈了几句,秦寿方才亲自送冢宰离开。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寿长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之前做出的布置,只觉得有些好笑。 而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召恒的头颅,心底暗自生出了警惕。 他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放纵了召恒逃到了镐京,结果险些酿成祸端。 他暗自以此为戒,警戒自己今后行事一定要更加慎重,凡是务求尽善尽美。 令人将召恒的头颅找个地方埋了,随后便又向着赵无疆等人道:“这镐京当真是一个是非之地,再继续留在这里,指不定还要遇到多少这样的事情。 走吧,现在寡人便去向天子辞行。” 于是秦寿亲自驾车到了王宫,通禀天子之后,算是彻底的了结了这件事情。 就在他刚刚开口向天子辞行之时,天子却是伸手拉着他的胳膊说道:“之前秦侯向孤王举荐贤才,孤王一直没有召见,想要亲眼看看他的才能。 秦侯就算要走,也不急于一时,不如便寡人一同走上一遭吧?” 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情,天子也越发觉得冢宰老迈昏聩,已经不堪大用。 所以,他对于人才的任用越发谨慎,想要亲眼看看秦寿举荐的李耳再做决断。 秦寿一听要随天子去见李耳,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一下子便来了精神。 对方毕竟是道家“圣人”,连名字都是一模一样,秦寿自然是有兴趣的。 于是他点头答应了天子的请求,二人一同在宫中换了一身士子的服饰,又像模像样的取了一块令牌,随后方才一同前往宫中的守藏室。 第270章 天之道也,人之道也,国之道也 周天子与秦寿打扮成了两个求学的士子模样,十分轻易的便见到了李耳。 李耳至少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此时的他看上去依旧像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用木簪扎着自己的发髻,胡须修剪的极为整齐,身上的浅蓝色长袍洗得有些泛白。 头须已经泛白,却面颊红润。 此时他正聚精会神的坐在案几之前,小心翼翼的刻录着一卷竹简。 哪怕不用人介绍,二人一眼便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就在周天子准备上前去“求教”的时候,秦寿却是一把拉住了周天子的胳膊。 在眼神示意之后,周天子方才明白此时确实不宜打扰对方。 二人缓步走到他的身侧,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笔下的刻录的文字。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 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在看清了竹简之上的内容之后,周天子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他拉着一旁的秦寿小声问道:“秦侯可知其意。”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一眼周天子,想了想之后解释道:“大道的运行法则就像张弓射箭。 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多余的就减少,不足的就补充。 大道的法则就是减少富余的,补充不足的。 但是,人为的法则却不是这样,而是减少不足的,供奉富余的。” 周天子闻言之后豁然开朗,满脸欣喜的说道:“确实是这样啊!王侯与公卿生来高贵,本就强于百姓。而在得到百姓的供奉之后,便会变得更加强大。 只有这个国家的王侯与公卿足够强大了,方才能够抵御外敌,使国家免于战乱,百姓方才能够得以安康! 先生不愧是秦…不愧是贤弟推荐的大才,当真是令人叹服!” 听到周天子的言论之后,秦寿的眉头不由自主的就皱了起来。 而正在低头刻录文字的李耳也是笔锋微顿,但是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周天子所说的话并非是全无道理,用弱者来供奉强者,使得强者更强,而后借助强者的力量来抵御外敌,这确实是人类迅速崛起的关键。 其中涉及到社会资源分配的问题,有限的资源只有统一集中,方才能够发挥出其最大的价值。 但是,这样的解释并非是李耳的本意。 于是秦寿拉着周天子说道:“大…大兄,还是再等一等吧!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在看到这一段文字的时候,秦寿便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 也正是因为确定对方的身份,秦寿方才会觉得悲伤。 他梦境之中的那个世界啊,很多人都知道“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于是便将巧取豪夺当作顺理成章的事情。 并且,这些人在做出“丧尽天良”“道德沦丧”之事的时候,还会堂而皇之的扯上《道德经》之中的这一句话。 仿佛在说:“看吧,老子都觉得人就应该这么做。” 但是,老子在“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后面,却有着另外一段话。 而这一段话,此时正被眼前的李耳一个字又一个字的刻在竹简上面。 仿佛是牢牢的刻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深深的铭刻在秦寿的内心深处。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在见到这一段话之后,原本满脸兴奋的周天子却是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奉天下,惟有道者!” 他的口中喃喃自语,眉头也略微紧皱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治国良臣,找到了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的知音。 却没有想到,在对方的内心深处,却认为一个有道有德的人应该是行“天道”,而不是行“人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的秦寿却是由衷的感叹道:“弱者奉强,以强其国。强者扶弱,以安其民。这才是真正的为君治国之道啊!” 当资源有限的时候,需要集中有限的资源来迅速强大这个国家。 然而当一个国家足够强大之后,便不能够再继续采取资源集中的方式来继续剥削弱者。 否则,只会让弱者摆烂,甚至反抗。 强者失去供养,便会如同失去血液,也迟早会变得虚弱。 这不是秦寿第一次接触到“天之道”,然而这一次接触,却让他感受到了新的体悟。 世间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对错,天道与人道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无论是作为强者还是弱者,都应该懂得这两种道。 国家积贫积弱,时刻面临着强敌贼寇之时,国家有倾覆之危的时候便该行人道。 国人无私奉献,供养军队,共御外敌。 国家强盛,便该行“天道”,损有余补不足,以此安民,共建和谐。 秦寿知晓百姓的艰难,所以在立国之初,便想着极力的压制强者,以此达到“天道”的理想社会。 然而“天道”会使得国力分散,秦国的力量得不到集中,秦国的发展会变得缓慢,或许他这一生都没有办法达成自己的夙愿。 他无法保证自己的继承者会与自己同心同力,所以,他必须得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力,让秦国迅速的壮大起来。 李耳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却让心中有“天道”的秦寿反思出了“人道”的价值。 也在心中只有“人道”的周天子心底,种下了“天道”的种子。 “人之道也,合寡图强。天之道也,兼济天下。 国之治也,先天后人,国贫积弱。先人后天,举步维艰。 治国之道,因时而动,因地制宜,天人合一,方使国强民富,天下大同。” 而就在两人发呆的时候,李耳却是缓缓的卷起了自己面前的竹简。 这让原本正在发呆的二人都恢复了神智。 “拜见先生——”“拜谢先生——” 二人几乎同时向着李耳行了弟子礼,丝毫也没有了身为王侯的傲气。 周是一个极为重礼的时代,先生对于弟子来说,就如同自己的父母一般值得尊重。 故而在阅读了李耳那一卷竹简之后,心有所感的二人都行了弟子礼。 李耳看了二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他起身回了一礼,默不作声的走向了后院。 周天子与秦寿对视了一眼,随即还是一同快步跟了上去。 而后便见李耳不知从何处端来了一个木盆,木盆之中有些五六条小鲫鱼。 就仿佛是没有看到还有两个人一般,李耳撸起自己的袖子便开始杀鱼。 第271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李耳杀鱼的动作十分娴熟,瞬间便由一名高深莫测的圣人,变成了一个农家老翁。 这条小鱼很快被他刮去鱼鳞,掏去内脏。 而后被他丢入三足小鼎之中。 只加入了些许的清水,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帕,用手指小心捻起小帕之中的淡黄色颗粒,又小心翼翼的投入小鼎之中。 点燃鼎下的火堆,放上一两根干柴,从墙角取出一个蒲团,还有一扇有些破烂的蒲扇。 就那么静静的盘膝坐在蒲团之上,满脸平静的盯着面前的小鼎。 周天子与秦寿互相对视了一眼,环顾了一圈四周之后,又从另外一个地方掏出了两个蒲团。 二人就这么静静的坐在廊下,不远不近的盯着李耳在院子烹小鱼。 他的动作缓慢而又优雅,时而添柴,时而扇风,一举一动近乎于道,让周天子与秦寿的心绪都不由自主的平缓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股股淡淡的鱼香味飘散到了二人的鼻尖。 二人都不由自主的眯上了眼睛,仿佛有一个“鲜”字跃然眼前。 李耳的动作却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他依旧不疾不徐的添柴,扇风。 鼎中的鱼汤开始冒泡,鱼鲜味越发的浓郁。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寿的肚子咕咕的响了起来。 一旁的周天子被他搅扰了安宁,随即偏头瞪了他一眼。 然而这一眼瞪过去之后,他的肚子也咕咕的响了起来。 原本满脸不满的周天子有些尴尬,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从原地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李耳的面前,出声询问道:“敢问先生,鼎中的鱼汤何时能够食用?” 他的话音方落,李耳便抬头看了一眼周天子。 他并没有气恼,而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块青石说道:“请坐。” 周天子微微一愣,有些不愿意坐在青石之上。 但是在经过一阵思考之后,他的脑海中想起了先祖周文王与太公望。 他有一种感觉,眼前的这位李耳,是一个不弱于太公望的大贤。 于是他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屈尊坐在了青石之上。 而就在他坐定之后,李耳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先生可曾听闻过伊尹与汤?” 周天子略微皱眉,随即开口说道:“古之先贤,自然有所耳闻。” 李耳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一次,伊尹见汤询问饭菜的事,说:“做菜既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要调好作料才行。 贵人以为如何?” 周天子闻言之后,顿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对方在告诫他,他的行为太过于急躁。 略作思索之后,他还是开口问道:“先生精于烹饪之道,在下心底钦佩。 只是今日在下来见先生,是希望能够向先生请教治国之道。 还望先生能够不吝啬赐教。” 李耳闻言看了一眼周天子,而后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寿,随即笑着问道:“二位贵人一同来见老夫?都是为了向老夫请教的吗?” 周天子微微一愣,而后向着秦寿招手,示意他一同过来。 秦寿实际上也听到了李耳的话,他笑着摇头说道:“学生已经悟到了先生部分的道,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治国之道。 不敢贪多,便不上前叨扰先生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向着周天子与李耳拱了拱手。 李耳闻言点头道:“善——” 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看向周天子问道:“贵人确定想要听一听我这糟老头子的治国之道吗?” 周天子看了一眼秦寿,不明白他悟出了什么东西,但他确实是需要一位治国的贤才,所以便恭敬地向着李耳一拜,拿出了文王请太公望的架势道:“还请赐教。” 李耳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之后,方才开口说道:“伊尹见汤是个贤德的君主,便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治国方针。 治国如同做菜,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松弛懈怠,只有恰到好处,才能把事情办好。 老夫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周天子闻言却是有些迷糊,抿了抿嘴唇之后,想要继续开口发问。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耳却是突然间笑道:“成矣。” 话音落下之后,起身灭了火,而后快步跑出后院,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三个盛汤的“皿”。 小心翼翼的给盛了两“皿”之后,又一一将它们递到了周天子与秦寿的面前。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也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自顾自的享用起了美味的鱼汤。 相比较于这个时代的烹饪手法,李耳烹饪技艺可谓简单至极。 然而相比较于这个时代的其他汤食,李耳烹饪出来的鱼汤可谓鲜美绝伦。 明明是极简的烹饪条件,却烹饪出了极致的美味佳肴,在享用过鱼汤之后,顿时让周天子豁然开朗。 “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并不定要用繁琐的规矩和礼乐去约束它,必须要懂得张弛有度,要懂得顺其自然。 只有恰到好处的政策,还有恰到好处的治理程度,方才能够使国家长治久安。” 心里明悟了这一点之后,他看向李耳的神情已经越发炙热。 喝完鱼汤之后,他恭敬的向着李耳拱手一拜,随即便带着秦寿一同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李耳便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更快一些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皿”,直接起身来到了案底之前,提起自己的刻刀便开始思索。 然而就在他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内容之时,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卷所说的内容,随后又想起了秦寿与他之间的对话。 “天之道。咦,也不知这小子悟出来什么东西!” 李耳的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便又提起了刻刀,一个字又一个字的开始铭刻起来。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第272章 出城归国 周天子带着秦寿回到了正殿,方才落座之后,便由衷的感叹道:“先生当真是一个治国的贤臣啊!” 秦寿不置可否的恭贺道:“微臣在此恭贺大王喜得大贤。” 周天子伸手拉住秦寿的胳膊,十分感激的说道:“这还要多谢了秦卿的举荐啊!否则,孤王当真是要错失大贤了!” 在没有见到李耳之前,秦寿确实是非常仰慕李耳。 毕竟,他梦境之中的那个世界,道家拥有着数千年而不朽的传承,可谓是贯通了整个华夏文明的代表文化之一。 对于他的创始人“老子”,秦寿的心底极为推崇,几乎把他推到了与“孔子”同等的地位。 在接触过这个世界的孔儒之后,秦寿发现他的形象与想象中略有差异。 但是,这却并没有抹除秦寿对于“李耳”的向往。 只是,李耳是周天子的守藏官,并不是秦寿想见就能够见到的。 然而在见到李耳之后,拱手心底的仰慕已经不在,更多的是敬佩。 然而在敬佩之余,却又不免有些失望。 李耳的智慧贯穿古今,然而他悟道的时间太晚,以至于他虽然有治国的理念,却并没有实际治国的经验。 而他治大国如烹小鲜的理念,也与秦寿的治国理念有所不同。 这并非是秦寿的理念更优于李耳,也不是李耳的理念完全不适用于秦国。 而是因为,李耳的理念不适用于现在的秦国。 在经过了与他的接触之中,秦寿也找到了一条属于秦国的治国方向。 起于农商,强于兵墨,治于法儒,归于道。 农商为固国之本,民殷国富,才是国家都基石。秦国接下来的发展中,必定以此二者为中心。 国强在于科技与军事,只有掌握了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那么秦国方才能够走到时代的前沿,最终得以称霸,乃至一统天下。 然而只是称霸与一统天下始终不够,在这个过程中,还需要法家与儒家的治理。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天下的百姓真正的过上了好日子,方才是李耳的“无为而治”发挥作用的时候。 在秦寿看来,道家“无为”并非是指完全的无所作为,而是指懂得节制,克制自己的私欲。 无所为,无所不为。 现在成了秦寿所追求的最高思想境界。 周王朝是一个大国,周天子如果任用李耳,或许能够让周王朝慢慢变得长治久安。 但是秦国只是一个小国,土地虽多,但是人口数量却并不多。 秦国的面前还有着很长一段路要走,所以李耳的无为不适合秦国。 在恭贺完了周天子之后,秦寿又与周天只寒暄了几句,随后周天子命人找来了王子伯仁,让他跟随着秦寿一同离开。 王子伯仁得知冢宰深夜状告秦侯的消息之后,原本以为自己短时间内并不会离开镐京,所以还特意命人将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给装了回去。 但是现在周天子突然就让他跟秦寿出发,却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敢当着臣子的面忤逆自己的父王,毕竟还是要给当朝天子留一个面子的。 所以在离开王宫大殿之后,王子伯仁便立即向秦寿提出了推迟一日出发的请求。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而是义正言辞的说道:“秦国的百姓与臣子无不翘首以盼殿下,多耽搁一日,岂不是要让他们多等候一日?” 王子伯仁有些懵,一副你不要忽悠我的模样。 “秦侯,这话从何说起?” 秦寿闻言之后一本正经的胡诌道:“王子乃是天潢贵胄,无论是到何处,都将使蓬荜生辉。 秦国向来仰慕上国风采,若是得知王子将要莅临秦国,自然是对殿下翘首以盼。” 话音落下之时,便已经拉着王子伯仁上了自己的马车。 王子伯仁依旧没有想明白秦寿这句话的逻辑,但他觉得秦寿乃是自己的太子太师,应该不至于忽悠自己才对。 然而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排除了一个正确答案。 秦寿确实是在忽悠他,并且是实实在在的,毫无逻辑可言的硬忽悠。 究其根本原因,便是秦寿一刻也不想再继续待在镐京。 他的心里有一种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总觉得自己若是在继续待在镐京,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脱身。 当天下午,落日西垂,眼看着黄昏将至,秦寿却是毫不犹豫的带着一行人出了城。 出城疾行二三十里,皎月初升,秦寿方才停下车队,安排众人宿营。 这是王子伯仁第一次在野外露宿,四周一片昏暗,唯有火堆散发出来的微弱光泽,方才能够使他看清四周。 但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感到恐慌,反倒是颇为兴奋。 四下巡视张望了一圈之后,便将注意力落到了赵无疆与姬昊这一对舅侄身上。 此时赵无疆不情不愿给姬昊铺着羊绒毯子,口中骂骂咧咧的道:“向来都是别人伺候我,今儿个还是我第一次伺候人。 你这个臭小子今后若是敢对舅父我不孝顺,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他话音落下之后,姬昊却是丝毫也不畏惧,只是乐呵呵的盯着他说道:“亚父说,舅父现在是小侄的臣子了,今后与小侄便是君臣。 若是舅父对小侄不敬,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舅父也不想亚父和亚母失望吧?” 赵无疆当即勃然大怒,支楞着脖子说道:“你小子,又拿阿姊压我,看招——”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丢了手中的羊毛毯子,然后伸手就在姬昊的身上一通乱挠。 姬昊急忙伸手抵挡,口中止不住笑。 但是他却并没有高声嚷嚷,也没有刻意吸引秦寿夫妇的注意,反倒是在被挠了一阵之后开始求饶。 听到了他的求饶之声,赵无疆这才得意的收了手,耀武扬威的说道:“你小子今后客气点,知道不?” “好歹我也是晋侯啊!” 姬昊被赵无疆挠怕了,声音都变得柔弱了许多。 赵无疆闻言一愣,想到想之后一屁股坐在了羊毛毯子上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道:“今后在人前的时候,我叫你君上,你叫我赵卿或者赵伯。 在人后的时候…” “他叫你舅父,你叫他侄儿——”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在二人的耳边响起。 第273章 军功授爵带来的危机 面对突然凑过来的王子伯仁,二人急忙开口行礼道:“拜见世子殿下。” 他的话音方落,王子伯仁便已经笑嘻嘻的上前将姬昊扶了起来,十分高兴的说道:“王叔在世的时候,我便对王叔崇敬有加,一直把王叔当做平生最为敬佩的人! 我早就想到祖父不可能一直桎梏着他,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用出了这么刚烈的方式! 哎——”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姬昊并没有作出回应,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颅,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王子伯仁也没有在意,直接拉着他说道:“说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大哥,今后也就不要叫我世子了。” 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我”这个字,并没有用王族专属“孤”或者“寡”,确实是有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想法。 姬昊虽然年幼,但是在经历了诸多的风波之后,他的性格却是老成许多。 在听到王子伯仁的话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满脸惶恐的说道:“君臣有别,小臣不敢放肆。” 他虽然老成,但是王子伯仁却是一个性格乖张的人。 当即黑着脸说道:“我让你叫大哥,你就叫大哥。谁敢说个不字,我…” 他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故作凶狠的削了削。 见他如此模样,姬昊也就不敢再继续拒绝,只能够声音清脆的唤了一声“大哥”。 王子伯仁极为高兴,拉着姬昊的胳膊说道:“放心,今后我罩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大哥我帮你揍他。” 话音落下之时,还将目光看向一旁的赵无疆,仿佛是在警告他一般。 赵无疆本就是个傲娇脾气,对于完全没有多少的敬畏。 眼看着王子伯仁那警告的目光,当即将一支楞,虽然没有直接与王子伯仁对碰,但还是满脸自信的说道:“谁敢欺负我侄儿,我第一个收拾他,不用王子殿下操心。” 王子伯仁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言语挤兑自己,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便见赵无疆一把薅过姬昊,直接将他按在了羊毛毯子上面。 “来,大侄儿,舅父守着你睡觉。”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又用另外一条毛毯把姬昊盖住。 “殿下,还有事儿?”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又冲着一旁的王子伯仁问道。 王子伯仁被他噎了一把,有些气鼓鼓的想要发泄。 然而他心底本就觉得愧对自己王叔一家,如今却又不好当着姬昊的面发火。 狠狠的瞪了一眼赵无疆,随即怨气冲冲的离开。 赵无疆嘿嘿笑了笑,心底十分的得意。 最后他毫不客气的直接躺在了姬昊的身边,侧着身子抢走了半边羊毛毯。 又觉得睡着不舒服,屁股一扭,又将满脸懵逼的姬昊挤出去了一点点。 ??? 姬昊的小脑袋里全是问号,随后很快就听到了一阵鼾声。 他轻叹了一口气,刚刚想要翻身,结果发现身上的羊毛毯子也被赵无疆给扯去了一大半,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角。 (ー_ー)!! 也就在这个时候,姬昊注意到了秦寿正迈步走来。 略微一思索,他急忙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佯装已经睡熟了过去。 秦寿到来之后,看了一眼姬昊,而后又看了一眼赵无疆。 “这个臭小子——”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句,随即取下自己的披风,直接将姬昊裹在了其中。 他的动作温柔而又娴熟,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该有的模样。 感受着身上的温度,披风下的姬昊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就在秦寿离开之后,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滑落。 … 咸阳城内,秦国冢宰姜默,亚卿黄巨鹿都是一脸的忧虑。 “司马虽然答应替我们暂时平息勋贵们的怒火,但是国内的粮食始终不够发放岁粮。 再这么下去,迟早会闹出兵变呀!”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默突然间开口说道。 他话音落下之时,黄巨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再行变法了。” 他话音方落,姜默却是皱眉说道:“我秦法初立,这个时候再行变法,岂不是要民怨四起? 君上把秦国托付给我们,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黄巨鹿便已经咬牙说道:“等到事成之后,下官自会给秦国的父老乡亲一个交代。”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默便听出了其中的一缕决绝。 “不,不行。君上好不容易才遇找到黄公这样的贤士,他绝不会坐视黄公去做傻事。” 姜默直接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随即起身来回踱步。 黄巨鹿也没有着急,他面色逐渐恢复了平静,缓缓端起茶汤抿了一口道:“人固有一死,为秦国大业而死,下官也算是没有辜负了君上的知遇之恩。” 他话音落下之后,姜默便直接摇头说道:“不行,绝对不行。 朝令夕改,对秦国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本官下令在姜城加税,先把去年的岁粮发下去再说。 只要军中不生乱,些许的民怨,本官还能够压下去。” 黄巨鹿闻言急忙摇头道:“不可,姜公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今后我秦国各地官吏皆一一效仿,彼时又该如何?” “等国君回来之后,便请国君以此治罪,以擅自加税为由,罢黜冢宰之位。如此一来,便可警告其他官吏,自然可以杜绝他们效仿今日之事。” “不可——”“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刚刚到了一句“不可”的黄巨鹿急忙看向另外一道声音的来源处。 “拜见国老(ps:实在不知道称呼什么,自己杜撰了一个称呼。如果知道开国之君健在的父亲叫什么的,可以留言)。” 就在二人行礼之时,秦勇便已经摆手说道:“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之时,径直上前将二人扶起。 “我已经听老伙计们说了秦国勋贵们的事情!” 他话音落下之后,黄巨鹿与姜默急忙羞愧地低下了头颅说道:“臣下无能,搅扰了国老清静!” 秦勇却是摆了摆手说道:“吾儿不在秦国,把秦国的重担都压在了两位卿士的身上,若是老夫再自己躲清静,这才汗颜! 今日老夫特意来见两位卿士,便是来为二位分忧…” 第274章 秦侯归来 “吾儿慷慨仁慈,不忍百姓受苦,故而在秦国,税收远远低于诸国。 又设立了军功授爵,最低等的公士都有五十石岁俸。 这么做虽然大大的方便了秦国的百姓和勋贵,却给诸位留下了麻烦。 先如今秦国粮食的产量虽然不少,但是国库的粮食数量却并不宽裕。 短时间内,根本发不出那么多的粮食! 一边要维持秦国的爱民政策,一边又要维持秦国的勋爵体系,真是为难两位卿士了! 老夫思来想去,老秦人跟随着吾儿从秦邑迁徙,方才在新城安顿下来,还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老夫实在不愿意加税于老秦人。 然,我是老秦人,我也老秦人,不忍加税于秦人。冢宰也是姜人,又怎么能忍心加税与姜人呢? 召邑,咸阳,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也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这里的百姓也都是我秦国的百姓,我又怎么能够忍心加税于他们呢? 所以,老夫决定,豁出这张老脸,与老兄弟们商量商量,让他们同意拖欠一下岁俸,等到秦国的粮食宽裕了,再按照勋爵制度发放粮食。” 伴随着秦勇的话音落下,姜默与黄巨鹿面色都是一变。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秦勇的提议不错。 但是,国家大事绝不能够如此轻易的擅做决定。很多事情,终归还是要多加商议。 “国老,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慎,便很有可能影响到君室的颜面。 现如今秦侯不在秦国,若是君室的颜面受损,恐怕会引起一些人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勇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当即朗声说道:“我秦国崛起于西北苦寒之地,现如今拥有的一切,从来不是依靠什么颜面与威严,而是依靠吾老秦人手中的戈矛。 谁要是敢心怀鬼胎,却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老秦人的戈矛尤利。老夫手中的刀剑,也尚且没有生锈。” 黄巨鹿与姜默对视了一眼,就在他们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秦勇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在他的耳边响起。 “什么事情如此紧要,竟要逼得吾父动刀动剑了?” 而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急忙循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黄巨鹿与姜默更是快步上前,径直躬身行礼道:“拜见君上。”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秦寿一左一右各自抓住了他们的一个胳膊,拉着他们便向着堂内走去。 “不必如此客气,辛苦二位爱卿了!” 二人的心底都是一暖,又感受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便急忙跟着秦寿一同回了大堂。 来到秦勇身前之后,秦寿放开了两位卿士,恭敬的向着秦勇磕了一个头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秦勇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急忙将秦寿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风尘,口中却是嗔怪道:“回国了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声,也好叫我们出城去迎接你嘛!” 秦寿闻言却是笑道:“又不是大军凯旋,何必搞得那么劳师动众。 百姓难得安宁,不必给他们添麻烦。” 话音落下之后,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黄巨鹿与姜默,有心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勇见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秦寿的肩膀说道:“吾儿既然回来了,那秦国的事情也就不用老头子我来操心了。 你们接着商议正事,晚上的时候,陪老头子喝一杯?” 秦寿微微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一旁的黄巨鹿与姜默却是松了一口气,齐齐的向着秦勇拱手送行。 对于臣子们来说,秦侯才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国家大事,自然是要以秦侯的意志为中心。 然而秦勇却是秦侯的父亲,如果他要干涉秦侯,秦侯不允便是不孝,允了便会影响到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 所以,秦侯在场的时候,秦勇若是待在这里,最为难的反倒是那些臣子。 而今见秦勇主动退去,他们便松了一口气。 国家有这样贤明的国老,又有秦侯这样贤明的君主,后宫更有赵怡秋这样贤明的国母。 对于秦国来说,这当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秦寿送走了秦勇,而后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还劳得寡人的父亲都要亲自出面。” 黄巨鹿与姜默对视了一眼,而后急忙道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到事情说完之后,黄巨鹿急忙跪地请罪道:“都是臣的疏忽大意,致使秦国遇到了如此危机,臣有罪!” 秦寿急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十分歉意的说道:“这都是寡人的过错,又怎么能够责怪黄卿!” 话音落下之后,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了起来。 秦国每次遇到危机的时候,秦侯总能够想到合理的计策,并且做出正确的判断。 所以,在他们束手无策左右为难之际,便习惯性的将希望放到了秦寿这个主心骨身上。 “国家国法不可擅动,尤其是农税这一块儿,更是牵一而动全身。 此时百姓也无余粮,加税无异于杀鸡取卵,万万不可。 军功授爵,是秦国立足之根本,若是没有那些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也不会有秦国的今天。他们的岁俸,都是他们拼了命得来的,也不能够进行削减。 但是我秦国如今国库之中的粮食,我秦国的粮食产量,也确实是发不出那么多的岁奉。” 秦寿口中感叹了一句,旁边黄巨鹿与姜默都是一脸的纠结,同时保持沉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军,一边是民。秦侯谁也不肯委屈,偏偏秦国的国力又不能够兼顾。 然而就在他们满心纠结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笑着说道:“秦国确实是拿不出那么多的粮食,但是却不代表着秦国没有办法发岁俸。 两位爱卿,寡人有一策,还请两位爱卿替寡人参谋一二…” 第275章 粮票 “粮票?” 无论是姜默还是黄巨鹿,此时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这是一个他们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词汇,但是,从秦寿的表情上来看,秦侯对这个提议似乎非常有信心。 二人对视了一眼,姜默随即拱手道:“还请君上示下,何为粮票。” 秦寿面色凝重的说道:“秦国如今最大的难题,不是国内的粮食不够秦人食用,而是,秦国的粮食,目前不够分发勋贵们的岁俸。 以钱抵粮,原本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现如今秦国的货币体系尚且没有完善,贸然推行货币,无异于拔苗助长,于秦国更加不利。 寡人斟酌考虑之后,决定为秦国的勋贵们发放“粮票”,不论是谁持有粮票,都可以随时到秦国的国库兑换粮食。 如此一来,短时间也就不必为粮食不足而发愁了。” 秦寿的话音方落,黄巨鹿的眉头便是一皱,随即开口说道:“可是,这么做之后,勋贵们迟早会拿粮票来兑换粮食的呀! 这个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我秦国的难题!”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粮票终归会被拿来兑换粮食。而国库中的粮食,也确实不能够全部被兑换出去。 但是,相比较于沉重的粮食,粮票在携带上无疑就方便了许多。 而只要有携带方便这一点优势,粮票便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兑换掉。” 黄巨鹿与姜默对视了一眼,他们虽然都是聪明人,但是对于商业却并不了解,此时都是一脸的懵。 所以就算是有了秦寿的提点,他们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秦寿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为他们解释道:“秦国咸阳有南方运来的布匹,也有从北方运来的马匹,牛羊,毛皮等货物。 之前南方的商人想要北方的马匹等货物,便会带着自己的货物来到咸阳的集市。 或是售卖成一车车的刀币,或是直接以物易物。但是,北方的商人却不一定要布匹,他们很有可能更加想要换取粮食。 于是,南方商人便需要先带着自己的布匹去换粮食,而后再把粮食运到咸阳来,整个过程麻烦而又繁琐。 如果有了粮票,南方的商人只需要把布匹换成粮票,然后便可以拿着粮票去购买马匹。 北方的商人便可以用马匹换来粮票,而后通过粮票兑换粮食。 在这个过程中,粮票也就起到了货币的作用。” 他话音落下之后,黄巨鹿便皱着眉头开口问道:“可是,商人们如何才能够相信秦国会用粮食回收粮票呢?”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我秦国的粮票是发放给谁的呢?是秦国的勋贵,而勋贵,是秦国的基石所在呀! 如果发放给勋贵们的岁俸都不能兑现,那么秦国恐怕便有亡国之危了。” 秦寿言语至此,随即十分笃定的说道:“所以,只要秦国存在一天,商人们便不会担心粮票无法兑现。” 无论是黄巨鹿还是姜默都是一脸的震惊,忍不住开口惊叹道:“君上这是要把粮票变成我秦国的货币呀!”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寡人回来之前,收到过公输墨的消息,他已经研究出来了可供书写的纸张。 因为生产难度较大,要想大范围普及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恰好寡人也需要一种独一无二的载体。所以,寡人以为,用不同大小的纸张加盖不同大小的印玺制作粮票最为妥当。” 两位卿士见秦寿已经拿定了主意,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便纷纷向着秦寿施礼,口中称赞“圣明”。 秦寿并没有让他们离开,而是紧接着找来了公输墨,向他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在得知自己研发出来的纸张立马就能够派上用场之后,公输墨也显得十分的高兴。 他之前还一直担心自己在秦寿安排下鼓捣出来的这玩意没啥作用,却没想到刚刚鼓捣出来不久,竟然就能够帮助秦国解决这么大一个难题。 于是他急忙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但是要想顺利的推行粮票,并不是秦寿直接下令就可以的,他还需要一场谋划,方才能够顺利的让粮票产生商用价值。 这些都需要细细思量,所以秦寿又留着自己的臣子们在府中商议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夜幕降临之时,秦寿甚至直接令人摆下宴席,而后邀请秦国的公卿们一同到场。 等收到通知之后,秦国大多数的臣子此时方才知晓国君竟然回来了。 因为勋爵制危机的原因,致使很多秦国的臣子们都忧心忡忡。 如今得知秦国君回来之后,他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军中的大部分武将都不知道秦国国库根本发不出那么多的粮食,只以为是这些卿士趁着国君不在,想要苛扣他们的岁俸。 底层的勋贵士卒开始怀疑上层勋贵将领克扣粮食,整天在营中闹事。 将领们倒是不怀疑统帅,但是他们怀疑文臣。 有部分武将甚至闹到了相府,逼得姜默不得不请白毅出面。 虽然动乱被平息,但是秦国的官吏心底都不是滋味,总觉得没有主心骨。 而今秦侯回来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主心骨回来了。 又得到了秦侯的邀请,于是秦国的文武百官都乐呵呵的齐聚一堂,在宴会之上推杯换盏,丝毫也没有不久之前才吵过一架的觉悟。 等到一场酒宴进行的差不多之后,秦寿随即出面说道:“在座的诸位都是我秦国的中流砥柱,是寡人的肱骨之臣。 寡人离开秦国的这一段时间,全靠诸位爱卿坐镇咸阳,方才有如今咸阳之安定,寡人在此,敬诸位爱卿一爵。”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起身端起了酒爵,冲着众举爵之后,随即一饮而尽。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起身,共同举杯同饮。 随后秦寿大手一挥,而后开口说道:“因为寡人不在,冢宰与亚卿迟迟不能够做主,以至于今年的岁俸迟迟不能够下发,这是寡人的过错。 诸位爱卿回去之后告诉将士们,三日之后,便召集我秦国的公卿与勋贵,寡人要亲自为他们发放岁俸。” 第276章 司马购马 群臣在听到了秦寿的承诺之后,脸上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当即兴高采烈的向着他们的君上叩首表示感激。 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只要有国君在,秦国便没有任何欺瞒与不公之事,他们的国君总会为他们做主。 而对于那些知道缺粮,却不知道秦寿谋划的人来说,同样是满心欢喜,他们丝毫也没有怀疑,就仿佛是只要有秦侯在,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困难一般。 群臣都被秦侯充满了信心,吃饱喝足之后,纷纷满意的离开。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秦寿单独找到了姜默,而后又找来了司马白毅,随即与他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寡人不方便出面,便只能够交给两位爱卿去安排了。” 相比较于贵族出身的姜默,白毅对于秦寿更是忠心耿耿。 接到秦寿的命令之时,他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下来,甚至没有去想过,按照秦寿所说的办有什么后果。 第二天一早,咸阳城中来了一名马商,他穿着周人的服饰,却是一副胡人面孔。 他孤身一人前来,只带了区区四匹骏马,但是每一匹骏马都四蹄粗壮,高大异常。 城中的百姓见他一人拉着四匹马径直向着市集走来,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如此高大的骏马,在整个秦国都是稀世珍宝,对于爱马如命的一些老秦人来说,要是把他们收入囊中,肯定是要比妻儿还要宝贝。 秦国的市集之中有秦侯派遣的市监坐镇,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但是因为货币体系的不健全,时常会有一些人试图在市集之中捡漏。 市监只是负责维持秩序,避免有人强买强卖,却也管不到有人愿意当冤大头。 否则,若是那些被人坑骗了的人都来找市监,区区一个市监可忙不过来。 索幸,上当受骗的大多都是外地人,并且在上当之后,也只是少赚取一些利润,而不是完全没得赚,终归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较为宽松的政策,让秦国的市集规模迅速扩张,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里。 想要做生意的,想要捡漏的,各种各样的人层出不穷,也就变得鱼龙混杂起来。 一个胡商,带着四匹骏马而来,顿时就如同一块新鲜出炉的香饽饽,立即便吸引了一堆人的注意力。 方才来到集市,顿时便有人上前询问:“远道而来的客人,这马可是要出售的货物?” 在听到了这声呼喊之后,原本正在赶路的胡商顿住了自己的脚步。 他抬起了自己的头颅,露出了一口的白牙说道:“没错,我的部族遭了灾,迫切的需要一批粮食来活命。 这里是我们族内的四匹天马,每一匹只需要一百石粮食,尊贵的客人,您是否愿意用粮食来交换呢?”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想要上来捡漏的男子顿时一脸吃瘪。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身边另外一名大腹便便男子笑呵呵的将他推到一边,十分豪气的说道:“这样的宝马可是好东西,只可惜某些人没那个实力。 这四匹马,我都要了。” 他话音方落,那胡商表情微微一僵,略微思索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我只有一个人来的,必须得把粮食送到姜城,我才能够把天马给你。” 大腹便便的商人闻言顿时皱眉说道:“运四百石粮食到姜城?这可得耗费不少的人力,不过,看在宝马的份上,我也可以答应你。 不过,运送途中的粮食耗损可得算你的。” 胡商闻言却是一阵摇头,十分坚决的开口说道:“不行,四百石粮食,一石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便要继续向集市里面走去。 周围的商人见状都想要开口,但是一想到其中巨大的运输成本,随即便又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穿铠甲的男子来到了胡商的面前。 众人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纷纷齐声向他行礼。 “拜见白将军——”“白司马…” 白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了众人的礼。 “我这里有四张粮票,可以在秦国的任何一处地方兑换四百石粮食。 我用它们交换你的马,如何?” 白毅开口与那胡商说了一句,随即从怀中掏出了四张纸质的粮票。 “这是什么东西?” “粮票,什么是粮票?” “没听白将军说吗?这个可以在粮库之中兑换粮食。” “嘿,这倒是个好东西啊!” “你傻吗?就不怕兑换不了粮食?” “你才傻呢!这可是白将军拿出来的东西,白将军能够骗你?”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那胡商却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白毅见状之后继续开口说道:“制作粮票的纸张,是我秦国独一无二的特产。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伪造他,而我手中的粮票,也是国君亲自下令制作的。 只要持有粮票,秦国的粮仓便必须得进行兑换。 从咸阳到姜城,路途遥远,你孤身一人,根本无法运输这么多的粮食。 再加上运输粮食的耗损巨大,也不会有其他的商人愿意答应你的条件。 另外,携带大批量的粮食赶路,还有可能遭受到马贼的劫掠。到时候,可就是人财两空。 但是,如果你接受了本将军的粮票,那么便只需要揣着这四张粮票轻装上路,等到了姜城之后,便可以轻松的用这四张粮票在姜城的粮仓之中兑换粮食。 如此一来,既可以避免耗损过大,又可以避免被马贼劫掠,何乐而不为呢?” 他话音落下之后,胡商有没有心动没人知道,但是旁边的其他商人却是意动无比。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商人突然间开口说道:“白司马,我手上也有一批粮食,不知道是否可以兑换成粮票呢?” 他的话音方落,众人的目光齐齐的落到了白毅的身上。 白毅闻言却是摇头说道:“这些粮票都是国君给我秦国的勋贵们准备的岁俸,并不对外发售。 如果想要置换粮票,倒是可以带着粮食或者货物从勋贵们手中交换。” 第277章 炒作 在听到了白毅的回答之后,周围商人眼睛越发明亮起来。 尤其是那些秦国的商人,更是立即便在心底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囤积一批粮票。 如此一来,通过粮票交易商品,必定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耗损。 人力,物力等等,都可以省下一大笔开支。 至于粮票是否能够兑换,对于秦人来说根本不需要担心。 一来是所有的秦人都相信他们的国君,二来是粮票本身的材质特殊,具有不可复制的效果,不必担心被伪造。三来是,这些粮票都是国家拿来发放给勋贵们的岁俸。如果粮票失效,最先遭受打击的便是勋贵。 秦国的勋贵也就相当于是其他国家的公卿,他们如果联合起来,绝对拥有推倒王权的能力。 所以,秦国哪怕是搜刮奴隶的口粮,也绝不会对勋贵们动手。 搜刮奴隶尚且有勋贵替国君镇压叛乱,但如果直接搜刮勋贵,与所有勋贵为敌,等待秦侯的便只有灭亡。 秦国刚刚立国,能够在这个时候积蓄下资本来经商的人,大多都有着一定的背景。 就算是没有背景的人,其智慧也要远超普通人。 所以,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点拨,精明的秦商便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一名中年商人急忙上前向着白毅行礼,随即开口说道:“白将军,不知道您的手中是否还有粮票?” 他话音方落,白毅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本将军手中确实还有三百石粮票。” 中年商人当即大喜,急忙开口说道:“不知道将军可否将手中的粮票售予在下,在下愿意出三百五十石粮食收购。”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围的其他商人顿时炸了锅。 “什么意思?不是三百石的粮票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三百五十石?” 一个路人甲疑惑的开口询问,他旁边的一名晋国商人有些羡慕的说道:“哎,他现在手中有三百五十石粮食,如果运送到其他地方去卖,运输成本,途中耗损至少在百石以上。 但如果他能够把粮票拿到手,直接到姜城去兑换粮食,然后再拿出来售卖,便可以省下足足五十石的粮食。 就算是不将粮食运走,长时间积压在咸阳,粮食的存放,耗损同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哎,为何我晋国就没有粮票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路人甲有些不解的问道:“那为何你不兑换我秦国的粮票呢?” 晋商皱了皱眉头说道:“哎,秦国初立,与犬戎又有深仇大恨。如果我大量的囤积粮票,结果秦国被灭亡。粮票不就成了一堆无用之物?” 他的话音方落,那路人甲当即勃然大怒,直接揪着晋商的脖子骂道:“彼其老母,安敢咒我秦国?” 晋商身边的护卫急忙上前拉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晋商救下。 结果发现那路人甲却是丝毫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哪怕是被护卫控制住了,也依旧是一副凶神恶煞,恨不得咬死自己的模样。 晋商先是一愣,随即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路人甲挣扎着破口大骂道:“这厮咒额们秦国会灭亡。带把的爷们儿,跟额一起并肩子上呀!” 随着他的骂声响起,周围其他看热闹的秦人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纷纷撸起袖子便拥了上去。 远处一间阁楼之上的秦寿目睹了这一切,当即皱起了自己的眉头,看着身边的市监吩咐道:“快,去维持秩序。” 得了他的命令,市监也不犹豫,当即撒丫子就跑了下去。 临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不留神跌了一跤。 也没有停下,一手扶着自己的帽子,一边急匆匆的大声招呼道:“都在闹什么,住手,都给我住手。” 有了他的一声喊,原本准备大干一场的秦人们顿时就老实了下来。 秦国有严惩私斗的律法,虽然并没有达到斩首,斩脚趾的程度,但是十到五十不等的鞭杖,同样可不轻。 没有市监在场,把别国的商人打了也就打了,左右不过是最轻的惩罚。 但如果当着市监的面儿在市集动手,那就是公然挑衅国法,不打得皮开肉绽,三俩月下不来床,那就算是轻的。 市监很快的就维持住了秩序,但是还没有等他进行调解彼此之间的矛盾,那晋商却是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一手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脖子,一边大笑着说道:“秦国的百姓维护秦国至此,这天下还有那个国家比秦国更加安全的呢!” 话音落下之后,他挤过周围围观的人群,径直扑向白毅说道:“将军,白将军,在下愿意出良马二十匹,向你交换三百石粮票。” 他的话音方落,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各自报出了自己的筹码,都想要求购白毅手中的粮票。 只在一瞬间,现场便被直接引爆。 阁楼之上的秦寿嘴角微微上扬,暗自向着白毅与胡商点了点头。 随后便见白毅摇头说道:“粮票的事情关系重大,本将军也不能够轻易的抬高它的价格。这件事请还是要问过国君之后,本将军才能做主。” 话音落下之后,他十分歉意地向着众人拱了拱手。 周围的商人见状只好回礼,回礼之后又极为不甘的问道:“敢问将军,此事何时才能够得到答复?” 白毅闻言略作沉吟,思虑再三之后说道:“再过两日,便是国君亲自为勋贵们分发岁俸的时候。 到时候,诸位可以亲自前往君府门口,向国君询问此事。” 众多商贾顿时议论纷纷,但是却十分理智的让开了一条道路,任由白毅牵着四匹马离开。 而就在白毅离开之后,一群商人顿时将胡商围在其中。 其中一名秦商说道:“在下在姜城也有一些积蓄,有粮食四百五十余石。在下愿意把他们全部拿出来,希望能够兑换阁下手中的粮票。” 他的话音方落,又有其他商人上前一一报出筹码。 那胡商闻言却是满脸的尴尬,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第278章 国之信也 “我信不过你们。” 胡商咬了咬牙,最终撂下了这么一句话,随后直接快步离开。 而等到胡商离开之后,在场的其他商贾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可惜。 然而在短暂的惋惜之后,便又把胡商抛之脑后。 胡商手中也只有四百石粮票而已,就算是全部收到手中,也只能够做一两次小买卖,并不能够带来多么巨大的利润。 秦国以法治国,虽然不管小坑小蒙,但是对于强买强卖却是坚决打击。 哪怕对方是一个胡商,也没有人会铤而走险。 等到胡商与白毅都离开之后,秦寿方才拉下自己的帽兜,随即下了阁楼,而后从后门离开。 他刚刚回到侯府不久,很快便有秦国的商人陆陆续续前来拜见。 其他国家的商人见状,也不甘居于人后,于是纷纷向着秦侯府递交了拜帖。 商贾们的拜帖犹如雪片一般落到了秦寿的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甘心等到两天之后再找秦寿商议粮票的事情。 对于这些“聪明”的商人,秦寿向来是看中的。 眼看着拜帖越来越多,于是秦寿让仆从准备好了茶水,让人在后院之中备好了案几,这才让侍卫带着拜帖来到门口,根据拜帖子上的名字一一邀请。 很快便有二十多名商贾进了秦侯府邸,这让其他的商贾越发沸腾起来。 更多的拜帖涌入侯府,一些人甚至给看门的侍卫送起礼来,只想要自己的拜帖能够尽快的被送到秦侯的面前。 秦寿的侍卫大多都是老秦人,每一个都跟随着秦寿东征西战,早已经忠心耿耿。 虽然商贾们的礼物很是丰厚,但是他们并没有接受,反倒是一脸严肃的呵斥,而后将他们递过来的拜帖与礼物统统丢到了地上。 这些想要耍滑头的商贾们吃了瘪,便只好灰溜溜的混入人群之中,又不甘心离去,便只好等在门口。 此时的秦府后院之中,秦寿满脸平静的看着他面前一众匍匐行礼的商贾,声音和蔼的开口说道:“你们这个时候一同来见寡人,可是在市集之上遇到了什么不公正的事情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商贾们急忙匍匐行礼,其中一人道:“国君治理下的秦国一片太平,百姓多安居乐业,市集井然有序,哪里会有什么不公正的事情!” 秦寿知道这是他的奉承之语,但还是非常的高兴。 于是他笑着说道:“那如果不是前来告状,便必定是来与寡人做生意的了。”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将手一挥,示意众人各自落座。 众人见状也不迟疑,纷纷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 等到所有人都坐定之后,秦寿却是一语不发,并没有主动询问众人来意的意思。 众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便有一人咬牙上前问道:“白将军今日在市集用四百石粮票交易了四匹骏马,君上可知道此事?” 秦寿心道:“当然知道,这就是我安排的。” 脸上却是波澜不惊的回应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早就有人前来通禀过寡人。” 那商人见秦寿并没有动怒,心底当即一喜,随即高兴的说道:“所以,若是秦国的勋贵愿意用粮票直接进行交易,秦侯也不会制止了?” 秦寿闻言双眸一眯,随即笑着说道:“寡人之所以会制作粮票,便是考虑到直接分发粮食作为俸禄耗时耗力,长时间排队领取粮食,还会耽搁将士们的日常训练。 所以,寡人制作了更为轻便,易于携带的粮票作为岁俸分发。 对于秦国来说,每一张粮票,都代表着与其对应的粮食。所以,在粮票之上都有编号,每一张粮票都是独一无二。 无论是勋贵还是百姓来兑换,都不会多一斗,也不会少一斗。 所以,如果诸位想要从勋贵手中购买粮票,寡人自然也不会拒绝。”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商贾们脸上都露出了亢奋的神色。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的开口说道:“秦君,在下愿意用三千五百石粮食,向秦侯兑换三千石的粮票,不知秦侯可愿答应?” 他的话音方落,其他的商贾眼睛也都亮了起来。于是纷纷开口开出筹码:“在下有五百匹布,也想兑换成粮票…” “在下有五十匹好马…” “在下有二百头羊…” “在下…”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响起,秦寿并没有制止他们,也没有答应他们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的盯着这群纷纷报价的商贾,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到众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便纷纷主动的安静了下来,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却是继续说道:“我秦国的粮票只是岁俸,而不是货币。其本身的价值并不高,诸位之所以愿意换购,是因为其还有易于携带交易的价值。 但是,之所以愿意用粮票来交易,更多的还是出于对秦国的信任。 各位都相信秦国不会食言而肥,国库一定会兑换粮票,所以方才敢放心大胆的兑换粮票。 但是,国库存粮终归有限,若是库内只有一百石粮食,寡人却制造出了一千石的粮票,最终损害的终归还是诸位的利益。 故而,秦国的粮票并不作为货币发售,他的上限便是秦国的粮食库存。 可以少于库存额,却不能多于库存。只有如此,方才能够保证我秦国能够及时兑换粮票,方才能够保证我秦国的信誉。 所以,还请诸位见谅,寡人不能够答应你们的条件。” 对于秦寿来说,粮票只是一次应急措施,不能够每一次发放岁俸都用粮票。 秦寿之所以在市集上玩这么一出,便是为了抬高粮票的价值,让勋贵们能够接受粮票作为岁俸。 同时,为了秦国的发展,秦国必须得推行自己的货币。 而粮票的流通,便是让诸国的商贾们提前适应“货币”的存在。 等到经过淘汰粮票,正式开始推行货币之时,方才能够迅速被商贾们接受。 第279章 登门买票 秦寿虽然拒绝了商贾们的提议,但是却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失落,反倒是让他们更加放心起来。 秦侯的回绝让他们看到了秦侯对于国家信誉的重视。 也只有这般重视,方才能够保障粮票的价值。 在得知秦国并不禁止他们交易粮票,也就不虚此行了。 众人见秦侯的态度坚决,又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便没有再继续叨扰,而是一一告辞离去。 接下来秦寿没有再继续接见其他的商人,而是命人在秦侯府外支起了一个告示牌,在上面写下了秦侯并不禁止粮票交易的政令。 商贾们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即欣喜若狂。 又得知秦侯的粮票只会发放给勋贵,便纷纷将主意打到了勋贵的头上。 秦大牛是一名老秦人,跟随在秦寿身边征战数次,于乱军之中斩下过四颗头颅,而今已经是一名不更。 虽然只是第四等的勋爵,但是每年也能够有两百石的岁俸。 之前岁俸一直没有下发,这让他内心十分担忧。 如果将军们贪墨了他的岁俸,那他刚娶的婆娘岂不是要被饿肚子? 毕竟,他在军中虽然管饭,却并不能够把饭带回家里去。 家中又没有土地,婆娘过门这半年,大多都还是靠着娘家接济。 而今,婆娘的娘家也不宽裕,如果再不发岁俸,娘家可就接济不了了。 秦大牛为此找了很多次自己的将军,但是,将军却告诉他,自己的岁俸也没有发,让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后面隐隐约约有传闻,说是秦国库存的粮食根本不够给勋贵们发岁俸,还有谣言说,几位卿士准备取消给勋贵们的岁俸,这让秦大牛更加烦恼了! 后来白将军亲自出面安抚,方才让准备闹事的兄弟们暂时消停下来,但是他们的内心依旧隐隐不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君上回国的消息传开了,一下子就让秦大牛安心了起来。 他是老秦人,一直跟随在秦寿的身边征战,对秦君有些近乎痴迷一般的崇拜。 他相信,只要有秦国君在,他迟早能够拿回自己的岁俸。 黄昏,他在落日的余晖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然而就在他刚刚进门的时候,他那性格彪悍的婆娘便上来骂他道:“秦大牛,你家里没有土地,老娘之所以跟你,便是信了你一年有二百石粮食岁俸的鬼话。 但是自从老娘跟了你之后,每天都要娘家人接济。现在更是要忍饥挨饿,你这个窝囊废…” 秦大牛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他也知道自己亏欠了婆娘,所以在骂的时候只是陪着笑脸宽慰道:“君上已经回来啦,再过两天,两天以后就可以拿到岁俸了,你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妇人便已经劈头盖脸的骂道:“蠢货,你那个君上要是真的想发粮食,现在就让你把粮食带回来了。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现原本一脸好脾气模样的秦大牛突然间就双目赤红起来。 对方就如同受到刺激的公牛一般,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架势。 “莫要,诽谤,君,上——” 秦大牛一字一句的说道,吓得那原本一副泼辣模样的妇人不敢再吱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院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秦不更家在吗?” 很快嘈杂之声便得以平息,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秦大牛夫妇都是一愣,对视了一眼之后,秦大牛亲自打开了院门,看了一眼院门外的两个人,顿时就皱出了眉头,随后说道:“家中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买东西。” 话音落下之后,当即就要关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人急忙开口解释道:“不急不急,大牛兄弟,我们这次来,是为了…” 来人急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同时送上了自己带来的礼物——一小袋粟米。 秦大牛还没有想明白“粮票”是啥,大牛媳妇便已经迅速的上去接过了礼物,同时连忙开口邀请他们到屋子里坐坐。 秦大牛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便急忙将两个商人迎进了自己的院子。 在好一阵交谈之后,两名商人方才与秦大牛敲定契约,表示两天之后,二人会以二百一十石粮食兑换他手中的粮票。 他不明白粮票有什么用,但是他却知道,如果把粮票给这两个商人,他能够多得十石粮食。 十石粮食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于是秦大牛答应了下来。 但是很快秦大牛就后悔了,因为就在两个商人离开之后不久,又有另外一个商人找了过来。 这名商人甚至给出了二百二十石的高价。 大牛媳妇儿当即大喜,立即便想要答应下来。 但是很快就被秦大牛回绝,他遗憾的向着新来的商人表示,自己已经答应了其他人,不能够食言而肥。 这个时代的人都非常敬重讲信用的人,所以在得知自己来晚了之后,便只是向他表示了自己的遗憾,随即便直接起身离去,没有再继续过多纠缠。 当天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商人,开出的筹码有高有低,但是无一例外,最终都被秦大牛一一回绝。 再过两天之后,家里就有二百一十石的粮食,不单单是可以供他婆娘吃上几年,还可以还婆娘娘家的人情。 睡梦之中的秦大牛数次被笑醒,整个人都开心极了。 那妇人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脑海中想的都是第二个商人开出的二百二十石粮食。 那可足足多出了十石,够她一个人吃上一年了。 而后她又想起自家每年都有二百石粮食,这才意思到自己嫁的那里是个窝囊废,自己这是嫁了一个金龟婿呀! 想到这一点之后,他便又再次发起愁来。 自己嫁过来半年了,肚子一直不争气,始终没能够怀上孩子。 又想到了自己对秦大牛的恶劣态度,若是秦大牛家里有了粮食之后休了自己另娶,那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大牛媳妇儿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而这一夜,与大牛媳妇儿一般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人却是不少。 第280章 翘首以盼 城中的商贾不是所有人都对秦国充满信心,认为秦国的粮票肯定会被兑换。 但是当城中一部分的商贾行动起来之后,他们便不得不开始行动起来。 因为货币体系并不健全的缘故,所以这个时代的商贾大多以合作居多。 然而在合作之余,商贾彼此之间又难免会存在着竞争关系。 而一旦有竞争,便肯定会有内卷,而有了内卷之后,便势必会引发一场对“粮票”的追捧狂潮。 尽管粮票还没有被下发到勋贵们的手中,但是商贾们便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 因为可以直观兑换的缘故,所以粮商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占据了先机,与许多勋贵们达成了协议。 紧接着便是马商,布商,他们是第二批与勋贵们达成协议的人。 并不是所有勋贵都缺少粮食,而那些不缺粮食的人对马匹,布匹都有着一定的需求。 所以,这两类商人很快便得到了一部分的粮票。 茶叶,瓷器等等商人一下子就犯了难。 他们同样也很想要粮票,但是秦人的勋贵们根本不要他们的货物,迫使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的去兑换粮食和其它商品。 一些聪明的粮商借机抬高了价格,想要借机谋取暴利。 这些商人也不傻,一看对方涨价,他们干脆也就不换了,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自己的货品贬值。 但是,在二天下午的时候,这些不肯贱卖商品的商人们就破了防。 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其中某一个商贾禁不住诱惑,最终选择了“小”赚一笔。 以至于其他商贾有样学样的开始贱卖手中的货品。 当这个消息传开之后,粮食商人们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于是他们各自发动人脉,把各国各地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调往秦国。 … 时间悄然流逝,终于来到了秦寿亲自发放岁俸的日子。 所有秦国的勋贵们都排着整齐的队列,红着一张翘首以盼的脸,呼吸都比平时更加急促。 这些“老实巴交”的厮杀汉们,第一次尝到“特权”的甜头。 平日里那些衣着华贵,生活优渥的商贾们,为了他们即将到手的粮票费尽心思的讨好他们。 各种各样的礼物收了不少,让他们在家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之前家里的婆娘总是担心他们在战场之上有个好歹,导致家里失去了顶梁柱。 然而现在,他们都恨不得自己的丈夫再上阵杀敌,把爵位再往上升上几爵才好。 往日里一脸嫌弃的婆娘,现在想方设法的讨好他们,晚上那千娇百媚的模样,更是让他们心底痛快极了。 眼看着将士们已经根据自己的爵位高低排好了队伍,秦寿终于从君府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白毅黑夫等人,二人的手中都提着一捆捆的粮票。 大的一捆都是百石粮票,小的一捆则是五十石。 秦寿直接来到提前搭好的台子上,并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发言,只是看了一眼一旁的白毅。 白毅见状当即会意,直接命人推来了一车车竹简。 而后他从竹简堆最上方取下一卷,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施了一礼。 随后他摊开手中竹简,朗声开口念道:“秦怀勇…”“蛮虎…” 军中爵位最高者一一满面红光的上前,满脸通红的从秦寿手中接过他递过去的粮票。 所有人在接过粮票之后,一一跪地向着秦寿行礼,随后便兴冲冲地转身离开。 勋贵们拍着队伍领岁俸,商贾们则是两眼放光的盯着他们。 刚刚领完粮票一下高台,当即便有商贾一窝蜂的涌上来。 秦怀勇急忙开口高呼道:“已售矣,莫要纠缠,莫要纠缠…” 商贾们闻言之后方才放他离开,而后又将目光看向接下来的蛮虎。 蛮虎被吓了一跳,急忙学着秦怀勇的模样高呼。 商贾们知道,大多数新贵的粮票都已经有了预定,但是他们依旧还想要再捡个漏。 不久之后,果真有一个勋贵没有提前预售粮票。 当他提出自己的粮票可以进行售卖的时候,顿时便有数十名商贾将他围了起来。 在经过了一番嘈杂的激烈竞价之后,他手中五百石粮票,最终竟然以高达六百石的粮食成交。 其他围观的勋贵们都羡慕极了,甚至有人动了食言而肥的心思。 但是当他们想到自己的身份,便又觉得自己不能够给秦国的勋贵们丢人,于是便纷纷按耐住了内心的小心思。 直到夜幕降临,秦寿的粮票终于发完了。 哪怕是他天生神力,在分发这些粮票的时候,也已经累得双手发软。 白毅的嗓子早就没了声音,已经换了咸宁,姜默两个上卿来助阵。 商贾们此时大多都没了形象,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不知从那里搞来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收购粮票的价格。 春秋时期的第一个广告牌,竟然以一个如此奇葩的情形出现。 秦寿见状之后双眼一眯,觉得这倒是一个为秦国增加商业收益的好办法。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府邸之后,秦寿立即让人找来了姜默,而后与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姜默刚刚为秦国解决了粮食危机而高兴,结果就听到了秦寿的这么一个方案,当即错愕无比。 “君侯,这恐怕有些不妥。” 秦寿闻言之后问道:“秦国的土地都是属于国家的,我们在自己土地上设置广告牌位,收取一部分广告费为国家增加收益,这有何不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姜默咬了咬牙之后说道:“一来是识字的人不多,您所说的告示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二来是现在咸阳的商贾虽多,却并没有多少长期待在秦国做买卖的商人。大多数人都是在秦国以物易物,然后拉回自己的本国进行售卖。”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因为没有货币体系的缘故,所以秦国的商业税一直都是大的难题。 这么多的商品货物在秦国流通,却不能够给秦国带来价值,寡人实在不甘。 嗯,他们不愿意在秦国落脚经商,那寡人便想办法把他们留在这里。 只要留下来,他们的财富便是我们秦国的财富。 你去把市监找来,寡人有事要找他。” 第281章 人才,这是个人才呀! 市监今年五十岁,原本是召国的一名大夫,不曾参与过召恒抵抗秦军的困兽之斗,也不曾参与过伯渠与瑞祈联手抵制秦国的联盟。 相比较于召国其他的公卿大夫来说,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在召国覆灭之后,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成为奴隶的准备。 然而在最后关头,秦国的招贤令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顺理成章的通过了考验,却也因为能力有限,依旧只是一个小吏。 周天子将咸阳赐予秦国,他在秦寿的调遣下来到了秦国。 虽然能力有限,但是他沉稳的性格,却也为他迎来了一个市监的身份。 虽然依旧只是一个小官,但是他麾下有六个市吏,都算得上是他的属下。 如此一来,也算是有了一些权势。 手中掌握着权力,又专掌一城商事,自然会有很多人想方设法的巴结他。 因为性格谨慎,他根本不敢大包大揽,但是在近半年的时间内,他依旧积攒下了不小的家业。 就在不久之前,他正在清点一名胡商进贡的“孝敬”,结果秦侯就突然来到了市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秦侯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知道,秦侯肯定是看到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一堆“贿赂”。 虽然秦侯放过了他,但是这两三天的时间里,他依旧感到心绪难安。 “市监,君上召见。”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吏匆匆忙忙的来到了他的面前禀告。 原本就心绪难安的市监打了一个哆嗦,非但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惶恐,反倒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终归,还是…” 他口中喃喃,但是话还没有说完便又神色坚定起来。 “当初就不该贪这些小便宜的!” 他咬了咬牙,随即将目光看向前来禀告的市吏说道:“仲禽呀!你可愿意娶我的女儿?” 他的话音方落,匆匆前来禀告的市吏先是一愣,随后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啊,大,大夫,这,这…我,我,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老夫知道你对老夫的女儿有意,只是之前老夫一直认为你配不上老夫的女儿。 但是,现在老夫…唉! 仲禽,你可愿意娶小女为妻?”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仲禽急忙跪倒在地上,满脸激动的说道:“愿,愿意。” 市监闻言默不作声了良久,随即解下了腰间玉佩,而后将他交给了仲禽作为信物。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那一堆“贿赂”,而后道:“如果老夫没有回来,你自己在这里挑一些嫁妆吧!” 话音落下之后,在伯禽一脸懵逼的情况下,他径直离开了。 望着市监远去的背影,伯禽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大夫这是怎么了?” 秦寿在侯府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迟迟没有等到市监的到来。 他眉头微皱,随即准备再次叫人去催。 他派遣出去的人刚刚出门,迎面便撞见了前来“受死”的市监。 那侍卫不由分说,直接一把拉着市监的胳膊拽着就走。 “完了——” 市监心底咯噔一凉,只觉得是这侍卫要押着他到秦侯面前领赏。 “风萧萧兮…” 他心底的悲凉情绪正在蔓延,刚刚来到秦寿面前的时候,直接扑通一声就给跪了下来。 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秦寿一脸懵,没搞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 秦寿从原地站了起来,刚刚准备上前将他扶起。 “君上饶命啊——” 就在这个时候,市监直接开口求饶。 (\\\"▔□▔) 秦寿的面色越发疑惑,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起…” 他刚刚想要让对方起来回话,结果那市监便直接倒豆子一般开始吐露起了自己的罪状。 “臣有罪,臣不该私自收取商贾的礼物,臣…” 秦寿呆若木鸡的盯着对面的市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秦国的市监主要职责只有维持市场秩序而已。 这样的职位,凭什么收受贿赂? 他面色由狐疑变为了凝重,没有再伸手去搀扶他,而是缓缓迈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秦寿下手的姜默目睹了这一切,整个人也是一脸的懵。 “世间还有如此耿直的脏官?” 别人不知道秦寿找市监来干什么,他姜默还不知道吗? 他并没有出言提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想要看看秦寿如何处置市监。 “如果寡人没有记错,市监的权利并不大,只有维持市集秩序的权利,商贾们凭什么贿赂于你?” 秦寿的声音有些冰冷,市监闻言之后急忙倒豆子一般说道:“臣身为市监,对整个市集都极为了解。 知道哪些商人想要换粮食,哪些商人想要换马匹,哪些商人想要换布匹等等,所以,臣便会将他们的信息登记起来。 一些新来的商人找不到货源,臣就会帮他们联络一二。 一来二去,这些商人为了能够更加稳妥的达成交易,便会请臣作为中间人。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保证到货品的质量,在交易安全上还可以得到保证。 相对应的,他们也会给成一些,一些…” 原本满心愤怒的秦寿一下子就愣住了,这哪里是什么收受贿赂啊! 市监从头到尾都没有利用过自己的职权,他只是利用自己的信息源,建立起了一个私人的渠道,而后通过渠道联系商贾彼此达成交易,最终获取报酬而已。 “人才,这是个人才啊!” 秦寿的心底感叹不已,但是很快他便又察觉出了不妥。 以这市监的智商与情商,恐怕想不到这么好的办法吧? 如果没有记错,他当初之所以任命对方为市监,单纯的只是为了收拢几个召国的大夫,逼迫其他公卿大夫就范而已。 秦寿心底思绪万千,表面上却是神情平静的确认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他的话音方落,那原本跪地的市监身体打了一个哆嗦。 “啊?这…这…”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秦寿却是神色一冷,面色阴沉的开口道:“还不从实招来?” 第282章 召娣 在听到了秦寿的询问之后,市监差点被吓尿了。 然而他却始终是紧咬牙关,不肯供出幕后指使之人。 秦寿顿时有些意外,略作思索之后便再次开口说道:“若肯说出幕后主使,寡人可赦你无罪。” 他话音落下之后,明明身体已经被吓得发颤的市监却是始终强撑着不肯松口。 “与旁人无关,都,都是罪臣自己的主意。” 秦寿的双眼眯起,反倒是越发肯定他的背后有其他人指点。 又见这市监如此维护,他的心底顿时便有了一个猜想。 脸上的阴沉隐去,似笑非笑的开口说道:“如此维护,看来对方必定是大夫的至亲之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已经决定咬死不承认的市监面色顿时骤变。 他急忙开口道:“君上,这件事情与臣的妻儿无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却是摆手将他打断。 “能够抛弃性命也要维护的,除了自家的至亲之外,还能够有什么人呢?” 话音落下之后,他迈步走到了对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对方问道:“身为市监,你可有利用职权之便,助人强买强卖之举?” 市监闻言顿时昂起了自己的脖子,语气坚定的说道:“罪臣虽有收受贿赂之举,却也忠于职守,不敢逾矩。 麾下六名市吏,市集诸多商贾,皆可为罪臣作证。”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又继续开口问道:“可有强行索供,逼迫商贾缴纳钱财?” 听到这句话之后,市监略作犹豫,随即咬牙开口道:“臣,不曾。”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摘下了他的冠冕,而后开口说道:“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秦国的市监。” 他话音落下之后,市监抬头愣愣的看着秦寿,不敢相信秦寿竟然会这么轻易的宽恕他。 就在他难以置信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我秦国只有处置贪污受贿之法,却没有处置开设渠道,赚取佣金的法律。 寡人之所以罢免你的官职,是因为你身为市监,国之胥吏,不思为国效力,却放下自己的本职工作,去谋求私人的利益,已经没有资格再继续担任秦国的市监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市监顿时老泪纵横,心底莫名的一阵悲戚,随即恭敬的向着秦寿叩首道:“臣,谢君上隆恩。” 当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刚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秦寿的声音却是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么,召喻先生,寡人这里有一件新的差事要交给先生去办,不知先生可愿替寡人效力?” 他话音落下之后,刚刚准备离开的召喻顿时一愣,而后急忙叩首道:“臣,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秦寿上前将他扶起,而后开口说道:“寡人欲重建市集,设立秦国的商贸中心,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人才替寡人管理秦国未来的商贸中心。 寡人需要为先生出谋划策的贤士来替寡人坐镇。” “渠道”的出现,也许是一个巧合,但是也可以由此证明,召喻背后之人必定是一个有才华的贤士。 也许在稍加培养之后,便可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召喻一阵愕然,他犹犹豫豫的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够说出一句话来。 秦寿也没有逼迫他,只是静静的盯着他不再说话。 “唉,不敢欺瞒君上,出谋划策之人,正是小女召娣…” 他在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他仿佛已经能够预料到,秦寿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多么的意外,然后会多么的沮丧。 然而秦寿却是面色如常,直接拱手一拜,紧接着便开口道:“既是先生之女,不知寡人可否前往府邸拜见?” “啊?” 原本有些不自信的召喻愣住了,在轻“啊”了一句之后,随后便急忙开口答应了下来。 毕竟是到召喻府邸拜访女眷,秦寿提前让人前往召喻府邸通报之后,方才令人备车,而后与召喻一同回到了召府。 在马车上的时候秦寿也没有闲着,开口向他询问了一些关于召娣的事情。 在经过了解之后,秦寿这才得召娣献策为父亲赚取利益的原因,也才知晓为什么召喻这么胆小的一个人竟然会“受贿”。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召喻的独子,召娣的幼弟召伍。 召伍今年才五岁,自幼体弱多病,耗费了不小的代价,方才得到一个药膳方子。 只是这方子耗费颇大,根本不是现在的召喻能够负担得起的。 所以,召喻方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却是颇为感慨。 如果不是秦国破灭召国,以召喻原本家里的土地田产,或许不必如此捉襟见肘。 而在自己覆灭召国之后,为了秦国未来的长治久安,他收回了公卿大夫手中的土地所有权,以至于召喻收入锐减,不得不选择铤而走险。 究极根本的原因,或许还在自己的身上。 心念至此,秦寿反倒是有些尴尬,但是他却并不后悔自己的决断。 无论是收回土地,还是收回召喻的官职,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君主势在必行的事情。 虽然心底很抱歉,但是他也不能让召喻官复原职。 毕竟,要想吏治清明,秦国的官商之间便最好不要有联系。 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有官商勾结,官商一家的事情出现。 心绪复杂的秦寿来到了召府,早有召家一门老小等候多时。 驾车的召喻急忙跳下马车,就在他准备邀请秦寿下车之时,秦寿已经带着黑夫跳下车来。 “这便是小女召娣。” 召喻见秦侯下车之后,急忙来到自己女儿的身边进行介绍。 召娣的模样普通,衣着朴素,不施粉黛,丝毫也看不出是一个官宦家的女子。 但是她的礼数却是十分的周到,态度十分恭敬的弯腰行礼道:“拜见国君。” 秦寿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女子,见她虽然微微垂着秀额,却并没有丝毫的胆怯,尽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先生当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第283章 老夫后悔了 面对秦寿的夸赞,召娣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欣喜,她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向着秦寿回了一句:“谢君上谬赞。” 秦寿摆了摆手,随即看向召喻。 召喻当即会意,急忙邀请秦寿进了召府。 等到分宾落座之后,秦寿直接将目光看向站在召喻背后的召娣,却是越看越满意。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开口询问道:“召娣可曾读过书?” 召娣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正常情况下,这种问题应该由家主来进行回答。 然而她却忽略了,在正常的情况下,她自己甚至都不能出现在正厅。 “召娣,国君问话,还不快快作答?” 召喻虽然并不聪明,但是他也能够看得出,秦寿这是在考教他的女儿,于是他急忙开口提醒。 召娣黛眉微皱,但随后还是开口回应道:“回禀君上,臣女读过一些书。” 秦寿紧接着又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想到通过信息来赚取佣金的方式?” 她话音落下之时,召娣先是一愣,随后将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 没有等召喻开口,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即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而后直接跪倒在地上请罪道:“臣女知罪,此事皆臣女一人所为,与家父无关,请国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知道她误会了什么,笑声便已经响起“哈哈哈,你们父女倒是情深,都愿意舍弃自身的利益来维护彼此! 不过,之前的事情已经了结,不必由你再来承担罪责。 你只需要回答寡人的问题即可,你是如何想到要通过售卖商人之间的信息来谋利的?” 言语到了最后,他的面色已经变得严肃了起来。 召娣的面色坚毅,丝毫也没有因为秦寿的话而宽心,却也没有因为事情败露而变得六神无主。 略微沉思之后,随即开口解释道:“在召国的时候,国中的商人虽然也多采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但是因为父亲召国大夫的身份,所以府中还有一些周钱,故而小女子出门购买胭脂水粉等物的时候大多用周钱交易,也不曾想到情报的重要性。 但是在父亲成为市监之后,小女子便经常听到父亲提及某些商人因为货物滞销,直到货物损坏,最终导致血本无归的事情。 当时小女子在想,这些商人之所以货物滞销,必定是因为不熟悉秦国市集,不能够及时的找到交易的目标,以至于货物滞销。 又想到父亲管理市集,必定会将所有往来商队的信息进行登记。 如此一来,只需要在他们登记的时候,让他们留下他们需要登记售卖的商品和希望采购的商品,便可以相互匹配,以此迅速的达成交易。”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见秦寿默不作声的盯着自己,想了想之后便又咬牙继续说道:“一来是因为小弟病弱,需要大量的药品调理身体。二来是这么做了之后,可以迅速的促成商贾之间的交易,避免商品滞留,堵塞咸阳市集。三来是减少商品损耗,提高商贾收益,吸引更多商贾前来秦国。 如此一来,秦国的客栈,酒肆,驿馆等等,便可以提高收益。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所以,小女子方才冒昧向父亲建议…”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没有抬头去看秦寿,只是静静的等待着秦寿最后的裁决。 秦寿却是十分赞叹的拍着手道:“彩——” 随即起身,盯着他对面的女子,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外的黑夫却是突然间拎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君上,抓着一个鬼鬼祟祟小子。” 黑夫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当众人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那人之时,却是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秦寿满脸的疑惑,召娣一脸的紧张。 而神情最为精彩的却还要属召喻,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僵硬凝固,就如同是吃了翔一般难受。 “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就在召喻心底暗暗叫苦,心底骤然间生出一个恶毒想法之时。 召娣的声音便已经响起“君上,这是小女子的未婚夫婿仲禽。”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面色逐渐变得阴沉的召喻如遭雷击。 “小子,你动作挺快呀——”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但是他的宝贝女儿马上就能够得到国君的重用,将来的成就甚至有可能比他还要高。 他召家眼看着便要辉煌腾达,结果还没有等他回想起仲禽这号人,对方就直接冒了出来。 更加让他感到憋屈的事,他的女儿竟然已经知道自己把她托付给仲禽的事情了。 由此可以看出,他前脚刚走,仲禽恐怕便已经带着信物上门了。 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转惊为喜,再到现在的由喜转怨。 这个两三天都没有休息好的中年男子,在这一刻心底只剩下两个——悔呀! 他只感到自己的两眼一黑,随即便直接向着地上摔倒。 一旁的召娣急忙将他扶住,而秦寿这才将目光落到伯禽的身上。 “把他放了吧!” 秦寿向着黑夫摆了摆手,示意黑夫将仲禽放下,随后他亲自来的召喻的身前,伸手掐了掐他的人中,将他从昏睡之中唤醒。 等到召喻悠悠醒转之后,他这才开口向着一旁的召娣说道:“姑娘的心思细腻,又善于分析,对于商贾之事也有所了解。 寡人想要征召姑娘为吏,不知道姑娘可愿意答应?” 召娣闻言顿时一愣,却并没有答应下来,而是向着秦寿恭敬一拜道:“小女子不过一介妇人,又即将嫁为人妇,如何能够为君上效力,还请君上收回成命。” 刚刚醒转过来的召喻还没有回过神来,听到召娣回绝秦寿,当即便又抽了过去。 “这…” 秦寿看了一眼召喻,而后又看了一眼召娣与仲禽。 他略微沉吟之后便又继续说道:“姑娘也曾读过书,岂不知商国之妇好? 况且,寡人已经罢免了汝父市监之职,若是姑娘不愿为秦吏,又如何继续负担的起令弟的汤药呢!” 第284章 艰难的抉择 秦寿的最后一句话直击要害,立即便让召娣失去了抵抗能力。 “父亲病急,小女子不能擅自做主,还请君上让小女子细细思量。” 召娣的内心已经动摇,但她清楚自己的父亲,也清楚自己若是身居高位,父亲很有可能会悔婚。 她与仲禽两情相悦,无奈这个时代的婚姻讲究的就是一个门当户对。 并且最为关键的是,这个时代女子婚姻向来讲究的就是一个父母之命。 父亲想要将她嫁给一名大夫家的子嗣,一直就看不上仲禽。 那么不论她与仲禽如何两情相悦,最终也只能够含恨驾驭他人。 仲禽带着信物前来缔结婚约的时候,让召娣惊喜的同时又有些惶恐不安。 直到收到秦侯即将登门的消息之时,她方才略微放心一些。 秦侯如她想象中那般求贤若渴,可以不顾性别与礼法重用一个女子为官,这是整个天下诸国之中都少有的事情。 她确实是深受感动,也愿意为秦侯效力。 但是,如果代价是不能与心爱之人成亲的话,那么,她也就不能接受了。 秦寿并不理解小女儿家的事情,也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便只好向着召娣说道:“寡人恭候姑娘。”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带着黑夫离开。 “君上,额是不是坏事了?” 秦寿带头走在前面,黑夫如同犯的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跟在后面。 等他走到马车之前的时候,方才敢开口作出询问。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笑道:“无事,派人去查一查那个仲禽。” 这个时代的官吏有三公六卿,除了三公六卿之外,还有大夫,这些都可以被称之为官。 秦国新立,国土面积并不大,每一个官员都对秦国意义重大,所以秦国所有的“官”都是秦寿亲自任命的。 而除了这些之外,军中的士卒与市监的市吏这些,都属于士,被称之为吏。 而吏只是士,自然不需要一国国君来操心。 所以,他们大多由官员自行筛选,而后上报冢宰,由冢宰盖印之后便可任用。 虽然都是为国家效力,但是官吏之间的身份地位并不对等。 所以,别看市监与市吏只是一字之差,但是实际上,仲禽对于召喻来说,就跟给他赶车的车夫差不多。 回到秦府之后不久,黑夫很快便带着仲禽的情报前来禀告。 “仲禽,咸阳人士。家贫,父早亡,少求活于公卿之家。 为伴读,学三年,擅算术,胜算于公子,乃被逐。 后混迹于市井之中,以数算为生。为咸宁看重,荐为市吏,每日勤勉,与宁再无往来…” 这便是这个仲禽的全部生平履历,虽然没有记载他是如何与市监之女订下婚约,但是,从召喻突然晕倒来看,很有可能便是因为婚约的缘故。 思来想去之后,秦寿当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在想明白了召娣的顾虑之后,秦寿立即下令道:“来人,诏令仲禽为新任市监。”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却是突然间一顿。 他将要筹备建立一个商贸中心街,并且准备把这件事情交给召娣来办。 也就是说,召娣将会成为商贸中心街的负责人。 而市监的主要工作便是负责监察商市之事。 如果把这个职位交给了伯禽,那岂不是等于把整个咸阳的经济命门都交给了这一家人? 时来想去之后,他立即改变了主意。 “等等,回来。” 略作沉吟之后,他将目光看向了案几之上的帛布,随即双眸一亮。 于是他径直上前,提笔在那脖子之上写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来人,把这四个字送到召府之中。就说…”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黑夫的脸上尽是不解。 但他还是接过了秦寿递过去的帛书,然后捧着它出了房门。 而此时的召府之中,苏醒过来的召喻端坐在正堂之上,盯着跪倒在他面前的召娣说道:“君上要重用你,你为何要拒绝?” 召娣闻言之后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将头低垂。 召喻见状立即便也猜到了她的想法,当即勃然大怒道:“仲禽区区一个小吏,如何能够配得上大夫之女?你若是成为了秦国女官,别说是大夫,就算是公卿也可以…” “父亲。” 眼看着召喻越说越远,召娣却是面色决绝的说道:“父亲,你若是不答应女儿与仲禽继续婚约,女儿是不会入朝为官的。” 就在她的话音落下之时,召喻勃然大怒,操起桌子上的戒尺,起身便要动手。 召娣怡然不惧,咬紧了自己的牙关,伸出了一双略显粗糙的双手,神色平静地盯着她的父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怒气冲冲的召喻却是突然间身体一顿,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父亲——” 刚刚还态度坚决的召娣顿时心乱如麻,急忙上前搀扶,悔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她生是女儿身,自幼蒙父亲庇护长大,有着大多数普通人家女子所没有的优渥生活。 她感激父亲的恩惠,所以,一直以来都把父亲的看作自己的“天”。 之前她与仲禽两情相悦,却从来没有逾矩之举。 她知道父亲不会答应,所以也从未有过逼迫。 然而如今婚约已成,她的心态却是发生了变化。 原本想着借助这次机会争取一次,希望能够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 结果却因此而气得父亲吐血,这让她如何不悔恨交加? 心底的坚持在刹那间崩溃,泪水从眼眶之中滑落。 “父亲,我答应你便是,女儿答应你便是,莫要动怒,父亲,莫要动怒…” 她口中不停的安抚,心底却已经宛若死灰。 召喻的情绪逐渐平缓了下来,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拉着召娣说道:“吾儿,吾儿,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 “女儿知道,女儿知道。” 召娣泪如雨下,却不得不出言继续安慰自己的父亲。 第285章 秦侯的助攻 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是赵辟,不会为了家族的利益,罔顾女儿自己的抉择。 也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赵怡秋,可以始终坚持自己的信念,不顾阻碍的从一而终。 所以,在面对父亲可能出现的以死相逼之时,召娣选择了妥协。 安抚好了自己的父亲之后,她失魂落魄的来到了房间之外。 此时的仲禽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的心里只有心疼与怜爱。 自己的出身无法改变,便永远无法让召喻认可自己。 知晓召娣的难处,所以哪怕已经猜到了她要毁约,他也没有丝毫的怨恨。 怨天尤人并不能够改变生活的苦难,他只能够坦然的面对,然后接受它。 虽然只有短暂的拥有,但他也毕竟拥有过。 召娣抿了抿唇,刚刚准备开口说话。 “召娣,去凉亭坐坐吧!” 遥远的记忆从他的脑海之中浮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召娣的地方。 身体微微一颤,召娣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彼此之间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始终没有靠在一起。 并排坐到了凉亭之中,仲禽深情款款的开口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喝罢之时,二人皆已泪如雨下。 彼此之间心意不必言说,却又因为父母之命而不得相聚。 不见是泪,相思是苦。 见也是泪,相悦而喜。 去也是泪,离别是悲。 总也是泪,情难自禁。 就在二人伤心难过之时,一道仆人的声音却是在二人的身边响起。 “姑娘,国君有诏,请姑娘过去。” 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原本悲伤难过的二人只能够擦去眼泪。 他们一同起身,随即来到了召府正堂。 召喻见二人一同到来,脸上的喜色顿时隐去,冷哼了一声之后,便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召娣的神色黯淡,急忙上前搀扶自己的父亲。 仲禽心底无奈,恭敬的向着召喻行了一礼,而后退到了屋门之外。 使者看了一眼召喻,而后将目光落到了召娣的身上。 “姑娘,这是国君赐予您的礼物。” 他话音落下之时,召喻顿时一愣,急忙开口问道:“这难道不是君上的敕命诏书吗?” 侍卫却是摇头道:“君上说了,在见过礼物之后,若是姑娘再不肯答应,他便也就不再叨扰。”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召喻当即就急了。 但是他却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召娣,眸光中多了些许的哀求。 召娣抿唇上前接过帛书,而后将目光看向使者。 使者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将帛书打开。 四个字跃然帛书之上,顿时便让召娣面色骤变。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使者,而使者依旧笑着问道:“不知姑娘可还满意国君的这份礼物?” 一国之君赐下的礼物,臣子那里敢说“不满”。 召娣急忙点头说道:“国君之赐,小女子感激不尽。” 他话音落下之后,使者便已经笑着说道:“君上说了,姑娘与仲禽大夫新婚之时,他必将亲自前来讨杯喜酒。” 他恭敬的向着召娣与召喻拱手一拜,而后直接转身离开。 “仲禽大夫?等等…” 召喻此时却是双眸一亮,急忙招呼使者,想要开口询问。 然而那使者的脚步却很快,已经离开了正堂,召喻却是追之不及。 随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召娣,不等他开口询问,召娣便已经把帛书递到了他的面前。 “百年好合?完了!” 反应过来的召喻顿时懵了,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国君…” 婚约的事情并没有传开,如果他此时毁约,还能够保全召娣的名声。 毕竟身为一国之君的秦侯,也不至于去关注自家臣子的私事吧? 结果却没想到,秦侯还真的就关注了,并且还提笔写下贺词,还要亲自登门贺喜。 这个时候再要毁约,那可就不是他召老头子一张口的事情了。 这是在打秦侯的脸呀! 心念至此,召喻又要晕倒。 就在召娣急忙去扶他的时候,他却是硬生生的挺了过来。 “臭小子,给老夫进来…” 在想通了其中关键之后,他很快便意识到木已成舟,这个时候已经由不得他自己,甚至是由不得召娣与仲禽做主了。 这桩婚约,几乎已经等同于国君赐婚。 悔呀,老夫悔呀! … 第二天一早,召娣主动的来到了秦侯府门外投上拜帖。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直接召见她,而是在府中批阅了一个时辰的奏折,这才令人将她召入府内。 召娣不敢有丝毫的怨言,见面之后直接叩首表示感激,并且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命人递过去了一卷竹简。 竹简之上的内容正是商贸中心街的计划书。 “第一:在秦国咸阳城内专门开辟出一片区域,用于开设店铺,驿站,仓库等商业建筑。 第二:所有商铺仓库归国家所有,采取租赁的方式统一出租。 第三:所有店铺一律只能够出售登记记录的商品,一旦更新商品,必须得及时上报。若是被查出登记与售卖商品不符,一律查封商铺。 第四:所有的交易统一使用秦币…” 当看到第四点的时候,召娣停下了观看,将目光看向秦寿问道:“君上,秦国目前并没有秦币…” 她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也笑着开口说道:“目前秦国的商贸中心不是也没有建立起来吗?” 随后秦寿又继续说道:“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有一个计划,商贸中心的计划,寡人便决定交给你来负责。这是一个新设的官职,等同于士大夫。共有正副两位官员,你可以自己选择一位副手。 至于秦币的事情,在商业街建立起来之前,寡人一定会将它发行出来…” 第286章 收秦国之铜以铸币 召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进入秦国的朝堂,结果就知道了这般隐秘的事情。 天下诸国不是没有推行过自己的货币,但是最终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破产。 而这些原因之中,最为主要的一点便是因战乱。 诸国混战,彼此之间相互吞并,短短300多年的时间里,已经有几十个诸侯国被其他诸侯所吞并。 尤其是南方的庸国,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吞并战争之中方才崛起。 所以导致了诸国自己的货币完全没有价值。 尤其是一些实力较弱的国家,更是连商贾都不愿意涉足。 发展到现如今,也只有以贵金属为原材料的货币得以推行。 其中最为普遍的是铜,其次是金银。 东莱临近大海,盛产珍珠。 而珍珠洁白华美,为中原人所好,所以也成为了货币之一。 但是不论是金银还是珍珠,其产量都是十分低下。 而周国与商国之间的战争也从未停息,大量的铜被铸造成了兵器与盔甲,所以,商周两大王朝的货币数量十分有限。 并且为了防止民间私自铸造货币,商王朝还特意定下了“私铸铜币者诛三族”的律法。 周王朝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限制,只是规定不能够私自铸造周刀币,并不禁止诸侯制造自己的刀币。 并且还作出规定,以铜铸币者,岁贡其三。 也就是说,如果你在自己的国家制造货币,周王朝并不理会它能不能够通行,但是你每年都得把自己制造出来的货币中的三成贡献给周天子。 周王朝的附庸之国也不是傻子,自然不肯平白把铜这种战略物资拿来上贡。 把这些铜制造成武器,然后拿来攻打其它国家抢夺土地人口和资源,难道不香吗? 所以,周王朝的诸侯之国大多不铸币。 召娣非常担忧秦国的货币,如果当真是以铜铸币,那么秦国的青铜储备量定然会迅速锐减。 但若是不能以铜铸币,秦国又从哪里去找能够让天下诸国都承认其价值的贵金属呢? 如果只是一张纸,根本无法产生其他直接的价值,肯定也不会为诸侯所认可。 纸币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在秦国之内的商业交易,这是没有办法通行于天下的。 召娣的有些忧心忡忡,但是他却忽略了秦国已经开始普及铁器。 对于青铜的需求量,可以说是诸国之中最小的一个。 并且秦国还有三年免贡,在这三年的时间内铸造的货币,根本不用向天子上贡。 召娣方才提出自己担忧之时,秦寿却是笑而不语,只是安慰她说道:“秦国自有国情,寡人必定不会无的放矢。” 召娣见秦寿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继续坚持提问。 怀揣着疑惑回了召府,翻来覆去的终归想不明白,整日皱眉穷思苦想。 眼看着自己女儿如此模样,召喻只以为她是思念仲禽。 又因为二人的婚约已定,实在没有办法做出更改,便只能够咬牙换来了仲禽。 见到情郎之后,召娣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闲谈之时,便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仲禽闻言却是笑道:“召娣智慧过人,却终归是少知道了一些市井消息。 不知召娣以为,我秦国目前最畅销的商品是何物?” 召娣黛眉一挑,随即便是摇头,这些事情他一个女儿家又如何知道? 总不该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水粉吧? 仲禽见她摇头,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说道:“我秦国墨家弟子善冶铁,秦国目前最畅销的商品便是铁器。 而秦国需求量最大的,则是铁矿石。 单单是去年一年,咸阳购买的铁矿石便已经是前二十年的总和。 而秦国售卖出去的铁器虽然不如最为锋利的楚钩,但是坚韧程度,已经不下于一般的青铜剑。 所以,在天下诸国之中,我们秦国对青铜需求最小的国家。” 秦国当然有更加锋利的铁器,但是执政的姜默等人不会傻到把最优质的武器拿出去售卖。 只有学徒练手的残次品,方才会被大批量的流入市场,用于购买大量的铁矿石。 而这些学徒级的铁剑,比起顶级的青铜器又略逊一筹,所以,在各国商贾的眼中,铁器依旧不如青铜器。 故而铁矿石虽然价格略有上涨,但是相比较于青铜矿来说,价格依旧低廉了数倍不止。 然而铁矿价格虽低,但只要有需求,便必定会有交易。 所以方才有商贾源源不断的将铁矿送到秦国来。 在听到了仲禽的解释之后,召娣顿时恍然大悟。 “国君这是准备要…”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收秦国之铜,以铸秦国之币。” 也正如二人所预料的那般,三个月之后,秦国开始的回收铜制的产品。 军中的青铜器直接回收,直接替换成更加锋利的铁器。 百姓家里的铜釜等器皿,也可以拿到秦国的匠作坊进行更换。 甚至是烂铜釜,也可以换到一口崭新的铁锅。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在送走了召娣之后,便有侍卫匆匆前来禀告。 “王子伯仁指使护卫在街上殴打一个游侠。” 秦寿当即大吃一惊,这秦国的咸阳哪里还有什么普通游侠,基本上都是墨家弟子。 “走,快去救人。” 他急忙带着黑夫来到了街上,果然瞧见一大群墨家弟子正将一名侍卫按在地上爆锤。 周围围了一群秦卒与吃瓜群众,却并没有上前去阻拦。 如果是秦人自己内部私斗,那么不论对错,他们直接就上前通通抓起来惩罚。 但是秦人和外人之间发生矛盾,他们一般要先看一下谁占上风。 如果是秦人处于下风,他们会立即前去制止。 但如果是秦人占了上风,那他们会等到这场私斗结束,然后再行处置。 游侠们倒是知道王子伯仁的身份显赫,所以动手的时候并没有向着他身上招呼。 但是在秦国的地盘上,他们也不能够被一个外人给欺负了。 所以,刚才动手的护卫也就成了最佳的发泄对象。 “救命,殿下救我,啊——” 第287章 乐子人王子伯仁 眼看着自家的护卫挨打,王子伯仁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也没有丝毫的焦急,反倒是颇为兴奋的在那里评头论足道:“你这也不行呀,连一群游侠都对付不了,怎么护卫我的安全啊!” 他本就是镐京最大的纨绔,在放今天子与姬仲义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尚且视姬仲义为自己的偶像,一点也没有因为姬伯孝是自己的父亲而憎恶他的这位二叔。 由此可见,在王子伯仁的内心深处更加崇拜强者,至于达到了薄情寡义的程度。 护卫确实与他更为亲近,但是在护卫因为他而遭受毒打的时候,他却丝毫也不为此而感到惭愧,反倒是颇为兴奋。 毕竟,在镐京的时候,可没有人敢对他的护卫动手。 以至于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然而他就像是一个初生的牛犊一般,这种滋味并不能让他畏惧与退缩,反倒是让他有些兴奋。 就他这副欠揍的模样,让刚刚赶来的秦寿都有不想出面制止了。 但是这里毕竟是秦国,若是任由游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死护卫,为了能够维护国家的法律,他也不得不拿游侠抵命。 别人家的护卫他自然不心疼,但是自己家的墨家弟子那可是心头宝贝。 在函谷关外的时候,他秦寿这条命也算是被墨家弟子组成的亲卫与黑夫一同救下来的。 “住手——” 一声大喝响起,原本正在看热闹的秦卒顿时吃了一惊。 眼看着秦侯亲自出面,吓着他们立即动手开始“缉捕”起了私斗分子。 游侠们也注意到了秦寿的到来,心底顿时紧张无比。 倒不是害怕秦寿责罚他们,实在是担心自己等人的行为会让秦寿对墨家产生厌恶。 时至今日,他们也不曾知晓秦寿才是真正的墨家祖师爷。 “统统带回去——” 眼看着所有人都被抓起来之后,秦寿直接下令将他们通通带回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子伯仁略显亢奋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 “嘿嘿,老师,把他们统统带回去。竟然敢私斗,统统打五十大板。 不用给弟子面子啊,嘿嘿嘿…” 秦寿的面色顿时一黑,看向眼前这个拱火的少年,心底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他当即冷笑一声,随即向着身边的黑夫下令道:“把那小子也给我绑回去。” “绑?” 秦寿的这个字一出口,原本正在拱火的少年顿时一惊。 “你,你不要过来啊——” 眼看着黑夫一脸憨笑的走过去,王子伯仁当即大惊失色。 他转身便想要溜之大吉,结果却被其他秦卒给堵住了去路。 “你,你别过来,你,我自…哎呀——” 王子伯仁最终还是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被黑夫提着腰带,拎小鸡一般的拎着就走。 眼看着颜面扫地,王子伯仁倒也硬气,竟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王子的身份,强行下令秦寿放开他。 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于丢人,若是被传扬出去,他今后可是要贻笑万年了。 双手捂着脸,任由黑夫将他拎着,不时用灵动的眼睛透着手指缝隙张望四周,只见秦国的百姓纷纷对他指指点点。 少年的脸一下子便又红了几分。 秦寿偶尔回头看上他一眼,见他耳根子都已经红成了酱紫之色,想来今后也没有颜面告诉秦国的百姓他的身份。 否则不出一年的时间,天下的百姓便都能够知道他的丑闻。 少年人最是放荡不羁,偏偏又是最好面子的年纪。 今日的羞辱,可能会招来他内心的憎恨,但也有可能给他狠狠的长一个教训。 相处的时间虽然不久,但是秦寿也算是摸清了这少年的心性。 相比较于性格叛逆的赵无疆,还有乖巧懂事的姬昊。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身份高贵,活泼好动,薄情寡义。 但是他崇拜强者,好颜面,反倒是最好拿捏的人。 等将众人带回秦侯府之后,秦寿问清楚了整件事的缘由,随即面色也就更黑了。 墨家弟子在街上宣扬墨家理论,王子伯仁这个小子跑去跟人辩论。 辩论输了咬死不认也就罢了,偏偏还指使他手下的护卫动手打人。 并不是所有的游侠都擅长角斗,而王子的护卫自然是百里挑一。 所以战斗刚开始的时候,那护卫轻松的碾压墨家游侠,直接将对方按在地上扇耳光,脸都给打肿了。 然而就在旁人回来报信的时候,其他的游侠也已经赶到了现场。 在不动用武器的情况下,强悍的护卫能够一个打五个,而动用武器的情况下,护卫最多只能够一打三。 但是墨家一拥而上的游侠有十个,护卫没有打过… 在弄清楚其中原委之后,秦寿随即将目光看向一旁众人前来的一名秦卒问道:“当街私斗判处什么罪行?”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秦卒便开口说道:“这个,按照秦法,当街私斗者,不论缘由,皆杖二十。情节严重者,杖五十,斩五趾。” 一旁王子伯仁当即乐了,十分兴奋的开口说道:“好呀好呀,把他们统统杖五十,再斩他们五根脚趾头,嘿嘿…” 他这句话方才出口,已经被打成重伤的护卫差点没有直接咽气。 而那些动手的游侠也是面色骤变,纷纷将仇恨的目光看向王子伯仁,恨不得直接掐死这小子。 秦寿也感到有些头大,但是他却并非是没有办法。 “若是教唆他人私人者,该当何罪?” 心念一动,秦寿直接开口向着秦卒发问。 那秦卒先是一愣,随即开口说道:“回禀君上,教唆他人私斗者,与私斗者同罪。” 秦寿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看向王子伯仁道:“伯仁啊,你虽然是寡人的弟子,但是在我秦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便也只能够委屈你了。 放心吧,寡人一定会安排最好的医师,给你上最好的伤药。 并且我秦国还有定制的鞋子,就算是少了五根脚趾头,休养一段时间之后你也能够下地走路。” 第288章 深刻的教训 “啊?” 王子伯仁瞪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寿,那眼神仿佛在问:“你说真的?” 秦寿的目光也十分的坚定,仿佛在回应他“你觉得呢?” 王子伯仁一下子就从原地跳了起来,急忙开口求饶道:“啊,不,不行,只是私斗而已,况且又没有闹出什么大事。就,就不用斩趾了吧!” 言语至此,他微微缩起了自己的脖子,竟然本能的有些胆怯。 就如同他当初崇拜姬仲义,对于他这位出身微末,却凭借着一路杀伐成为秦侯的老师,王子伯仁的内心也是颇为敬重的。 这种敬重,让他忽略了自身的优势,对于秦寿的话深信不疑。 眼看着秦寿面容坚定,不似作伪,他自然不敢再继续找乐子,急忙改了口。 秦寿却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随即开口问道:“那不知伯仁以为,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他话音落下之后,王子伯仁便急忙摇头摆手说道:“算了,算了,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 而后他将目光看向自己的护卫,眸光中带着些许的警告。 那护卫早就被斩趾给吓到了,哪里敢不答应,便也急忙开口道:“主上说得对,只是,嘶,只是一些小伤,没什么大事,这件事就此作罢。” 他摆出了一副不再追究的架势,只想要把这件事情的事态给平息下来。 然而那些游侠们却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只是静静的跪倒在原地,默默的等待着秦寿处置。 作为秦国子民,他们非常清楚秦侯对于秦法的看重。 此时就算是对手不再追究,他们也绝对逃不了国法的惩处。 果然,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秦寿接下来的话顿时让王子伯仁如坠冰窟。 “我秦国自有国法,可没有民不举官不究的说法。 当街私斗,挑衅国法,本是重罪。但念在这次只是初犯,且又有人教唆,便只罚杖二十。” 话音落下之后,神色阴沉的将目光看向王子伯仁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伯仁为寡人弟子,伯仁教唆之罪,也有寡人教导不严之过。 故,寡人也当与伯仁同罪,当受杖刑二十。” 他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众人都没有办法想明白,秦寿为什么要自己去讨着一顿打? 但是秦寿却是非常的清楚,如果今日不打伯仁,那么只会让这小子今后更加无法无天。 但若是打了伯仁,便是在打周王朝的储君,这是在打周王朝的脸。 周天子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如果以老师的身份一同受罚,那也就是以老师的身份惩罚犯错的弟子,而不是在惩罚周王朝的储君。 如此一来,多少还能够给周天子留下一些颜面。 最为关键的是,他这么做了之后,必定可以让秦国的勋贵与百姓们认识到,在秦国,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秦法之上,就算是身为国君的秦侯也不能。 只有如此,才能够震慑那些逐渐在秦国形成的勋贵势力。 让他们在享受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富贵之时,能够清晰的认知到,他们的爵位并不能够成为他们藐视国法的倚仗。 当然,这么做同样会有损秦侯的君威,很容易让百姓失去对国君的敬畏之心。 但是相比较于得到的好处,无疑是一同受罚更为明显。 于是,就在秦侯府邸之外,于众目睽睽之下,秦侯寿脱下了他身上的冕袍,坦然的面南而跪,两名秦卒手持木杖,互相对视,满脸的犹豫不决。 周围的百姓见状也是震惊不已,纷纷出言劝说,想要让他们的国君收回成命。 “秦侯弟子伯仁,当街唆使他人私斗,公然挑衅国法,理当与私斗者同罪。罚杖二十。 秦侯寿,教子不严,致使弟子乱法。当与弟子同罪。罚,杖二十。 护卫子英,游侠孟审,张志,杨…等十五人,当街私斗。依秦律,罚杖二十。” 负责宣读审判结果是刚刚赶来的黄巨鹿,他在刚刚开始宣读到秦侯寿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在这一刻,他方才意识到秦侯对于秦法的维护,已经达到了以自身作则的程度。 如果在天下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律法涉及到君王与公卿,往往都会随之失效。 唯有秦国,也只有在秦国,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必须得遵守一国之法。 如此秦国,怎会得不到大治?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内心变得更加坚定。 他所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越发铿锵有力,就仿佛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 他仿佛正在开辟混沌,一扫乾坤天地。 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君会赤裸着上身跪在哪里。 所有人都感到了由衷的敬佩,纷纷低下了头颅,匍匐在地上不再去直视他们的君王。 他们许多人原本都是周人,在咸阳被加封给秦国之国,他们被迫成为了秦人。 虽然秦国给予了他们很多的福利,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对周王朝的归属感更胜于秦国。 然而在这一刻,他们发现,在这片祖祖辈辈生活了数百年的土地之上,他们的内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仿佛只要有这一位国君在,他们的生命与财产便都能够得到保障,只要遵守秦法,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遭到公卿与勋贵们的迫害。 王子伯仁也是深受震撼,万万没有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秦侯竟然真的在自己的子民面前受刑。 “行刑。”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秦寿的一声大喝,原本犹豫不决的秦卒操起了手中杖,随后一左一右的开始击打起了秦寿的后背。 哪哪怕秦寿的筋骨结实,在硬生生挨了二十杖之后,依旧感到有些胸闷气短。 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但是他却毫不在意。 径直起身走到王子伯仁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说道:“你可以公布自己的身份,那么,依照周礼,你可以免除这一场刑法。” 第289章 梦魇开始之日 在听到了秦寿的言语之后,王子伯仁并没有感到欣喜,反倒是有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 “敢作敢当才是英雄好汉,不就是二十杖嘛,尽管招呼便是。要是哼哼一声,就不是爷们。”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向着秦寿的位置跪下,随即脱下了自己的上衣,大声喊道:“来——” 如果在秦寿受刑之前,知道公布自己的身份可以免除惩罚,王子伯仁或许还会犹豫一二。 但是秦寿坦然受刑,却是给他树立了一个榜样。 “好小子,有些骨气。”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略做思索之后,却并没有让两名秦卒来动手。 王子伯仁并不像自己那般钢筋铁骨,而两名秦卒下手也没有什么分寸,秦寿非常担心王子伯仁会被直接打死。 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给王子伯仁一个深刻的教训,可不是为了打死周国储君,然后跟周天子决裂。 他亲自接过行刑的军杖,收敛了自己九成的力气,只用了一层力气向着王子伯仁的后背招呼。 “啪——” 一声轻响之后,王子伯仁的身体猛的子颤,随后便“啊”的惨叫起来。 “就这…” 秦寿的嘴角也微微抽了抽,只觉得丢人至极。 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又收了些许气力继续施行杖刑。 王子伯仁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依旧是惨叫连连。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开始议论纷纷。 “本来以为国君是心疼这娃儿,所以这才亲自动手。 没想到国君下手竟如此狠辣…” “废话,这可是额们秦国的国君,怎么可能徇私枉法。” “唉呀,他还是个孩子啊,这也太…” “…” 王子伯仁果然没有“哼哼”,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惨叫。 二十杖落下之后,他的后背也是皮开肉绽,但是却根本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一些皮外伤。 但是王子伯仁的鼻涕眼泪却是挂了一脸,看得一旁的良善百姓心痛不已,都觉得秦侯太过于苛刻了一些。 然而他们虽然是在言语指责秦侯,但是心底却是越发的敬重秦侯。 不会因为犯法的人是自己的弟子而包庇,甚至主动的承担罪责,这是何等的明君呀! 游侠们也纷纷受了刑,随后各自穿好上衣,相互搀扶着离开。 然而他们还没有走多远,便有黑夫亲自带着一堆伤药送了过来。 “今日之事,君上也不好维护诸位,还请兄弟们见谅!这里有一些伤药,是君上托额送来的,还请各位兄弟收下。” 黑夫的话音方落,游侠们便急忙接过装着伤药的袋子,满脸羞愧的说道:“吾等鲁莽,连累国君受刑。这是吾等的罪过,这伤药真是受之有愧!” 黑夫勉励的伸手拍了拍说话之人的肩膀:“国君咋想的额不知道,额只知道,没有给额们秦人丢人。”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便转身离开。 众游侠目送良久,等到黑夫完全消失在眼前之后,其中一人方才开口说道:“今日动手的似乎是镐京来的,又称君上为老师,也不知是那位权贵家的公子。 今后我们可都得小心一些,莫要再给君上添乱。”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应道:“唯——” 护卫身受重伤,再挨上二十杖,或许这条命就没了。 故而暂时并没有对他行刑,而是请了医者为他疗伤。 王子伯仁趴在榻上上药的时候便睡着了,秦寿为他盖好被子,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赵怡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心疼的给他伤药。 等她上完要准备离开的时候,秦寿却是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夫人莫急。” 开口挽留了一句,随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大王虽然把伯仁托付给了寡人做弟子,但是寡人实在没有精力去管教他。 所以,寡人想要将他送到咸阳学宫,交给学宫的孔祭酒教导,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聪明的赵怡秋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 “无疆虽然快要成年了,但是性格跳脱,也需要一个好的师者教导。 不如,便让无疆也随殿下一起去吧,如此一来,也好有个照应。” 秦寿当即大喜,捧着夫人的脸便啄了一口。 “知我者,夫人也。” 话音落下之后,便要起身前去安排。 然而赵怡秋却是一把将他拉住,略显嗔怪的说道:“君侯今日下手实在是重了一些,殿下想必还要疗伤,现在便去找安排,未免太急了一些。” 秦寿闻言轻笑了一声,然后在他耳边嘀咕道:“寡人可是一成力都不到。” 赵怡秋先是一呆,随即脑海中想起了王子伯仁的惨叫,便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三天的时间转眼间便已经过去,王子伯仁的皮外伤已经结痂,便再也闲不住,想要从侯府之中溜出去。 相比较于在镐京时那沉重的学业,现在的王子伯仁那可是舒坦极了。 自从来到秦国之后,秦侯就没有正儿八经的给他讲过课。 这虽然有些不称职,但是他王子伯仁就喜欢不称职的先生。 然而养伤的这几日,他都闷在屋子里不能出门,这可就把他憋坏了。 身体刚好了一些,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出门去转转。 虽然已经长了教训,不敢再继续随便欺负人。 但是,在秦国的市井之中与那些小民聊天,听酒馆之中的说书人讲天下事,那也是一件美事。 然而就在他刚刚来到侯府门口的时候,却是被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他屁股一扭便想要转道避开,结果却被对方直接拦了下来。 “伯仁,过来。” 王子伯仁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低垂着脑袋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老师。” 在见礼之后,他便听到秦寿说道:“走吧,跟我去咸阳学宫。” 一听说要带自己出门,原本垂头丧气的王子伯仁当即大喜,顿时便来了精神。 “好呢——” 王子伯仁兴奋极了,却没有意识到,这将成为他梦魇的开始。 第290章 咸阳学宫 作为秦国的第一所学宫,并且是由孔儒作为祭酒建立而成。 虽然目前只修建了十分之一的规模,但是依旧足够第一批儒家的学子入学。 毕竟,秦国的墨家与农商两家已经发展了一段时间,儒家要想总领各家,终归还是要先培养出自己的底蕴才行。 所以,咸阳学宫方才建设了百分之五六的时候,孔祭酒便已经开始招收弟子。 咸阳的百姓并不知孔儒的才能,再加上孔儒只招收十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弟子,所以,咸阳的普通百姓并不愿意把自家的儿子送进学宫。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龄段的少年已经可以干农活,可以给自己分担家庭的压力。 如果让他们去求学,非但要缴纳束修,还会耽搁自家的农活,最终还不一定能够学到本事。 所以,咸阳百姓并没有把子嗣送到学宫,反倒是那些参与过函谷关之战的秦人,他们都想方设法都把自己的儿子,兄弟,侄儿之类的亲戚送进学宫。 毕竟,这些秦人可是亲眼见识过孔儒那天下无双的武力。 于是,秦国的勋贵子弟组成了秦国的第一批学宫弟子。 方才靠近学宫之时,秦寿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听到朗朗的读书之声。 结果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没有吃饭吗?都给老夫抬起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处寻去,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广场之上立着一百多个箭靶。 而一群身穿儒衫的学子,此时竟然都微蹲着身体,平端着一张短弓,吃力的拉着弓弦。 弓弦之上并没有箭矢,但是每一个拉弓的少年眼中,都有一个瞄准的箭靶。 也不知蹲了多长时间,大部分少年的双腿与双手已经开始发颤,只有少部分的少年依旧在苦苦支撑。 孔儒站在所有人之前,神色肃穆的在人群之中扫视,但凡有人敢偷懒,他便会毫不客气的上前施以惩戒。 他手中戒尺抽打在那些偷懒的少年身上,疼得少年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今日这点苦都吃不下,来日如何保家卫国,如何报效国家?” 他话音落下之后,目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秦寿一行人。 身体微顿,这并没有上前与秦寿见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而后便又继续自己的课程。 秦寿也没有着急,同样是回以微笑,随即拉着一旁的王子伯仁退到一旁休息。 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子伯仁却是有些不满的说道:“这家伙真不懂礼,老师来了,他竟然不立即前来拜见。” 秦寿闻言却是笑了笑,而后开口说道:“要说懂礼,这天下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比得上孔先生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继续将目光看向那些正在锻炼的少年。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明明手中没有箭矢,就这么空拉着长弓,这有什么意义!” 秦寿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与他解释了一句。 “这是在练习基本功。只要脚练稳,身练正,手练平,眼练明,心练静。 这射术自然也就成了。” 他的话音方落,王子伯仁的双眸顿时一亮。 随即满脸崇拜的盯着秦寿问道:“老师,您的射术也一定是十分了得吧?” 秦寿闻言顿时一噎,脑海中想起了自己那指东打西的射术,忍不住老脸一红。 “咳咳,寡人也算是百发百中吧!” “嘶——” 王子伯仁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双眼放光的说道:“老师,不如你也教弟子射术吧!” “咳咳咳咳——” 秦寿当即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随即板着脸说道:“射术需要持之以恒的训练,要不怕苦,不怕累,你现在…”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王子伯仁便急忙开口说道:“老师,弟子不怕辛苦。” 他满脸的兴奋,却没有注意到秦寿的脸已经黑了。 “老师不擅射术,真正的射术大家,还要数你眼前的这位孔祭酒。” 眼见着已经绷不住了,秦寿当即破罐子破摔,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并且顺势提出了孔儒,为接下来把王子伯仁留在咸阳学宫埋下了引子。 王子伯仁震惊道:“百发百中依旧如此谦虚,老师不愧是老师!” 话音落下之后,又盯着身材魁梧的孔儒说道:“这位先生看上去倒是高大,只是不知道其实力如何!可是老师您的对手?” “咳——” 秦寿再次猛咳了一声,他虽然力能伏虎,但若是让他跟孔儒单挑,那大概几个回合之后,孔儒就得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死。 毕竟,曾经号称大商第一勇士的子武也撑不住他三个回合。 在函谷关之战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 但是在经历了函谷关之战后,那些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勇士的人都会默默的加上一句“孔儒不算在内”。 “你今天的话怎么如此之多?” 秦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王子伯仁,在呵斥了对方一句之后,随即又补充道:“为君者,当以明理识人,知人善用为先。 岂能逞匹夫之勇?” 王子伯仁见秦寿动怒,急忙缩了缩脖子,随后想起了什么张口又想要说话,结果却被秦寿眼神制止。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闭上了自己的嘴,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竟然放到了孔儒的身上。 等到一刻钟之后,孔儒眼见众弟子似乎都已经快要到了身体的极限,随即下令道:“放箭——” “嗡——”“嗡——”“嗡——”“…” 声音不断响起,紧接着一群弟子便纷纷瘫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喘息起来。 孔儒皱眉嫌弃的说道:“你们真是老夫见过最不成器的少年!” 话音落下之后,便摇着头向着秦寿的方向走来。 众少年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愤之色,但是却不敢与孔祭酒对线,只是各自咬紧了后槽牙。 至于为什么不握拳,实在是因为手臂太酸了。 “臣,拜见君上——” 方才来到秦寿的面前,孔儒便直接行了大礼参拜。 第291章 老夫最是以理服人 “孔卿不必多礼。” 秦寿上前将孔儒扶起,乐呵呵的开口与他介绍道:“这是寡人的弟子伯仁。” 话音落下之后,便皱着眉头向着王子伯仁说道:“还不快来拜见先生?” 王子伯仁心底不乐意,但当他见到秦寿神色突然一黑之后,便急忙开口向着孔儒见礼。 孔儒审视了王子伯仁两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秦寿,随即向着王子伯仁拱了拱手,道了一句“见过公子”。 随后他便邀请秦寿到了一旁的亭中坐下。 分宾落座之后,秦寿却是疑惑的开口问道:“咸阳学宫虽然还没有建设完全,但是听说学堂已经建设妥当,为何先生不教弟子们读书,反倒是要先教他们射术?” 孔儒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老夫也确实是想要直接教授弟子们学问。 然而在观看了匠人建筑房屋之时,新的确是有了新的感悟。 就算只是为了建造一座房屋,也要先从务实地基开始。 更何况是教导一个少年,使其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所以,老夫在准备开设之时便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是这些少年的地基。 礼乎?义乎?乐乎?诗乎?识文乎? 思来想去,唯有体魄强健,方才能够刻苦专研。 否则,就算是满腹学问,一旦积弱积病,最终也难以有所成就。 故而老夫育人,先授予射御以强其体魄,再授礼乐以教导弟子的品德,最后授予书数,以增长弟子的才能。 老夫将此六者,称之为君子六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还没有等秦寿作出回应,一旁的王子伯仁便一脸新奇的问道:“什么样的才是君子?” 王子伯仁的突然插话,让孔儒觉得他非常的失礼,但是伯仁这是在向他求教君子,当时孔儒就来了精神。 只见他眉飞色舞的开口道:“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君子有五美:“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这些都是君子的特性。 而除此之外,君子还要…” 孔儒无疑是非常的健谈,尤其是在提到“君子”二字的时候,更是滔滔不绝,让他对面的王子伯仁应接不暇,只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都要炸了。 “这君子,也太难了吧!” 眼看着孔儒喋喋不休,王子伯仁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孔儒却是一愣,而后皱眉反省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秦寿却是笑着解释道:“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 他几乎脱口而出的话,顿时让原本滔滔不绝的孔儒一愣。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孔儒的双眸顿时亮了。 “妙啊!” 他口中由衷的赞叹了一句,随即却是不停的念叨起来。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君子该有的抱负和理想啊!” 一旁的王子伯仁也是一喜,十分高兴的在心底想着:“果然,孤的老师才是最有学问的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寡人只知道君子的志向,却没有成为君子的方法,无法将弟子培养成合格的君子。 今日来见孔卿,便是希望能够将弟子伯仁托付给孔卿,希望孔卿能够将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君子。”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论是孔儒还是王子伯仁都吃了一惊。 “老师,弟子想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直接被秦寿打断道:“大周文武双全之良师,最贤者莫过于孔卿,你跟随在他的左右学习,方才能够尽快的回周国去。” 言语至此,又向着孔儒开口说道:“再过一段时间,寡人的妻弟无疆从栎阳回来,寡人也会将他送到学宫,还望孔卿一并教导。” 孔儒闻言拱手一拜,根本没有任何的推辞。 “臣当尽心竭力,不负君上重托。” 秦寿十分的满意,拉着王子伯仁警告道:“你要好好的在先生门下求学,莫要辜负了寡人的一番心意。” 王子伯仁闻言丝毫恨得牙痒痒,却丝毫也没有办法。 随后秦寿与孔儒交代了几句,便直接带着黑夫离开了咸阳学宫。 秦寿离开之后,王子伯仁只能够认命一般问道:“本公子的住处在哪儿?” 孔儒见状之后笑着说道:“君上既然已经将公子托付给了老夫,那么公子便理当与老夫的弟子一同学习。 现在正是学习的时间,按照学宫规矩,任何人不得回到卧室休息。”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将目光看向自己弟子们说道:“公子,还请与诸位弟子一同入列吧?” 王子伯仁眉头一挑,他与秦寿是正式的师徒关系,再加上本身崇拜秦侯这个强者,所以方才对秦侯温顺。 但是,他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大周世子,向来是天老大,地老二,他爹老三他跟他姐并列老四,眼前这个聒噪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他? 心想着自己今后还要在学宫里面待很长一段时间,是时候给对方立下一个下马威了。 于是他满脸傲慢的站起身来,刚好够的孔儒的大腿,昂着自己的脑袋直视孔儒,盛气凝人的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的这番姿态,立即便让孔儒看出了他内心的小心思。 于是他缓缓的走到凉亭旁边的一根石柱灯台边上,单手一抄便将那灯柱操了起来。 单手中舞出了一个棍花,同样是十分自信的看向王子伯仁说道:“不知道,不过,不管是谁,都禁不住老夫这一锤。” 原本还盛气凌人的王子伯仁顿时被吓得腿软,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了一步。 “你,你不要过来。” 孔儒笑了笑,随后将那灯柱插回了原地,而后拍了拍自己的巴掌说道:“不过去也行,那老夫跟公子讲讲道理,老夫最是以理服人。” 第292章 大隧之战 贰国大隧之外,楚君熊壁亲自领兵十万兵临城下,吓得城中贰国国君瑟瑟发抖。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贰国君惊慌失措的在城中来回踱步,向着满朝臣子问计。 然而贰国群臣心底的慌乱丝毫也不比他少,又怎么能够问得出一个结果。 就在此时,司徒咬牙献策道:“君上,楚国想要的不过是称霸南方。 不如我们投降楚国,至少也能够保全贰国的宗庙。” 他的话音方落,众多臣子纷纷双眸一亮,心底都开始暗自盘算起来。 贰国君却是一个趔趄,极为不甘的说道:“我贰国立国数百年,国家虽小,却从未与人附庸,今日若是投降楚国,寡人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司徒闻言咬牙再拜道:“君上,楚君百万,二十倍于我国。 若是负隅顽抗,无异于是螳臂挡车。 最终若是城破,吾等公卿为国家而死,死得其所。然贰国之百姓,多是君上之叔伯近亲,难道,君上就忍心他们遭受刀兵之吗?” 原本满脸不甘的贰国君脚下一个趔趄,直接瘫坐在座位之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相貌威严的老者却是突然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不等群臣作出反应,他直接一剑斩下了司徒的头颅。 在场群臣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四散避开那老者。 贰国君也是吃了一惊,看清了对方的身份之后,急忙出声问道:“宗伯,您怎么…”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宗伯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一手提着带血的剑,一边冷冷的盯着群臣说道:“我贰国乃是氏国,国中的百姓,大多都是同宗同源。 诸位公卿若是当真愿意为了贰国死战,我贰国的子民,又何惜这条性命? 司徒妖言惑众,试图蛊惑君上作那亡国之君。今日老夫斩之,诸公可有不服?” 他话音落下之时,群臣大多鸦雀无声,不敢去看这位三朝老臣。 宗伯见没人出来跟自己对线,当即冷哼一声,将手中青铜剑插在大殿之上,恭敬的跪倒在贰国君的面前说道:“楚国虽有十万之众,但是大多都只是楚国的奴隶,真正的楚人不过一军而已。 我贰国已与诸国结盟,不出三日,联军必至。 届时合诸国之众,必定可以击溃楚国。” 他话音落下之后,贰国君却是颤颤巍巍的说道:“我国将士不过两师,如何能够抵挡楚国三日?” 宗伯面色凝重的上前握住了已经被吓得腿软的贰国君,随即与他说道:“楚国虽大,却是奴囚之国。贰国虽小,却是兄弟之邦。 君上不只是有两师之兵,另外还有同宗子侄兄弟上万,叔伯,宗老数千。 他们都愿意与国同亡,如何不能够坚守三日?” 他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拉着贰国君出了君府,果然瞧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贰国家国一体,他们既是贰国的国民,也是贰国君的家人。 所以,当国家遇到危难之时,他们舍了性命也要保全自己的国家。 在见到贰国君之后,他们齐齐高举着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大风”“大风”“大风。” 城内的动静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城外的楚君,他望着贰国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下令麾下的奴隶连夜赶制攻城机械。 器械但凡一日不成,便不许这些奴隶进行休息。 奴隶们大多只能吃一个半饱,并且还被脚链子拷住了双脚,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反抗。 再加上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楚人的手中,他们也不敢进行反抗。 在得到命令之后,他们不得不日以继夜的开始工作,直到第二天凌晨,楚国的攻城器械便已经完成。 然而楚君却并没有放他们前去休息,而是在数万奴隶之中挑选出了一万多人,在打开他们的脚镣之后,便用数百楚人督促着他们率先攻城。 这些奴隶的身上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铠甲。 他们身上唯一有的,便只有一柄楚人缴获的兵器。 这些兵器大多残破,有的甚至还锈迹斑斑。 用这样的武器前去攻城,无疑是让他们去送死。 但是这些奴隶却是毫无办法,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反抗。 上万人在数百人的驱使下踏足战场,艰难的推着云车,冲车等攻城器械,一步步的靠近贰国的城墙。 城墙之上的箭矢如雨下,成片成片的奴隶倒地,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 一部分的奴隶崩溃的想要逃亡,结果却被督战的楚军士卒无情的斩杀。 随着距离越近,倒在箭矢之下的奴隶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亡,眼看着督战队已经杀之不尽,楚楚君熊壁毫不客气的下达了命令。 “后退者,同伍与父母皆死。” 话音方落,随即又下令另外一支楚军押解着第二批的奴隶上前。 传令兵高声呼喊,很快便把楚君的命令传递到了整个战场。 所有的奴隶都知道了这次残酷的命令,他们心底畏惧死亡,却不根本不敢进行反抗。 也不知是父母妻儿的威胁,还是因为楚人的强大早已经深入人心,数倍于楚人的奴隶,竟然没有一人进行反抗。 他们如同猪猡一般被驱赶到战场之上,成为了消耗贰国箭矢的活靶子。 而伴随着一名又一名奴隶的倒下,贰国的箭矢终于射空。 他们毕竟只是一个小国,举国上下也不过数百张弓,箭矢不过数千枝而已。 在被奴隶消耗完了之后,便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奴隶们靠近城墙。 而就在这个时候,年迈的宗伯挺身而出,带着所有的贰国男丁登上了战场。 他们紧握着手中刀剑,与贰国的士卒并肩而立,顿时鼓舞了士气摇摇欲醉的贰国士卒。 所有人都双眸赤红,爆发出了顽强的抵抗力。 战争持续了三天,楚国的奴隶被消耗了数万,而城头也数次差点被攻破,但是最终都被老迈的宗伯带人给抢了回来。 就在气急败坏的楚君准备亲自上场的时候,黄国,弦国,息国的联军却是到了。 第293章 游说 各国盟军加起来共有四万余人,虽然在人数上不如楚国,但是已经足够坚守大隧城池。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的楚君熊壁勃然大怒,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攻城,反倒是命人传书国内的屈晏,令其再次筹措军粮,继续增兵贰国。 然而在收到传书之后,屈晏并没有按照熊壁的想法去办,反倒是亲自来见熊壁。 “屈卿不坐镇后方,替寡人筹措军粮,征召士卒,这个时候赶来贰国,这是何意?” 见到屈晏孤身前来,屡战屡胜,已经有些骄狂自大的熊壁略微不满的问道。 屈晏也注意到了熊壁的变化,但是他却并没有点破,只是不悲不亢的说道:“君上发兵东征,一路战无不胜,连灭五国宗庙,已经引发了大江沿岸诸国的恐慌。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懦弱的鹿尚且懂得结群自保,更何况是大江沿岸的诸国? 此为困兽之争,联军士气必定鼎盛。 楚国接连征战,吞并了远胜于本国的领土,但是将士们征战日久,早已经身心俱疲。 采用奴隶制的方式,用严苛的律法来进行治理,在楚国强大的时候,国内的旧国遗民不敢放肆。 但若是君上战败,楚国必将内忧外患,君上多年心血,也将毁于一旦。 这是,我故国的劣势与忧患。 轻者平白为别国做了嫁衣,重者有亡国之危。 得知君上想要继续增兵与联盟决战,微臣不得不亲自来见君上,只希望君上能够收回成命。” 在听到了屈晏的话语之后,熊壁眉头紧皱,仔细的思索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沉声开口询问道:“就这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大隧,寡人不甘。” 他话音方才落下,随后便又向屈晏问道:“今日退兵,必定大涨联军士气,若是其联军来攻我楚国,难道寡人也要暂避锋芒吗?” 屈晏依旧面色平静,始终不卑不亢的说道:“若是群狼围猎猎物,自然是齐心协力。但若是群犬狩猎猛虎,其结果却是大不相同。 君上无需一退再退,只需要稍加退避,让出随国之地,使其互相竞食,便可使联盟不攻自破。 待到君上来年重整旗鼓,必可一战而胜。” 楚君闻言眉头紧皱,犹豫不决的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且容寡人三思而行。” 屈晏并没有进行逼迫,恭敬的向着楚君行了一礼,随即便告辞离开。 而等到他离开之后,楚君向着侍立在一旁为他扇风的随姬问道:“不知随姬以为,屈卿的计策可行否?” 正在扇风的随姬身体微颤,随后施了一礼,这才开口说道:“妾身不懂军国之事,却也知道当初楚君破随国时,我随国的军队也是一退再退,最终举国上下,唯有国君一人死战!” 她仿佛是在感叹故国的沦丧,但是却成功的引起了熊壁的共情。 他想到了自己与楚国,如果真的按照屈晏的计策行事,最终楚军是否也会在联军的追击下如丧家之犬一般呢? 心念至此,熊壁放弃了屈晏以退为进的计策。 但是现在联军上下一心,楚国确实是没有办法再攻破贰国,所以,在一番思索之后,熊壁决定退守随国。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屈晏并没有再劝谏楚君,而是独自回了楚国,开始筹措军粮,训练新兵,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争。 联军见楚军退避,顿时士气大振,在黄国君的率领下,一路向西追击,在随国城外与楚国野战一场,双方各自损兵数千,而后班师回营。 诸国联军与楚国在随地对峙,历时六月有余,耗费了无数钱粮,却终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毕竟,诸侯也不想拿自己儿郎的性命去冒险,攻打尚有一战之力的楚国。 但是黄国却并没有打算一直跟楚国耗下去,而是派遣黄国公子鹰乘船逆江而上,来到了位于楚国腹地的罗国。 用十二颗夜明珠买通了罗国大夫之后,公子鹰顺利的见到了罗子。 相互见礼之后,罗子毫不客气的开口说道:“听闻贵国正与楚国交战,寡人本不欲与贵国相交,奈何上大夫极力劝说,寡人这才勉强一见。 但,若是公子是为了贵国与楚国的战事而来,便还请公子免开尊口。” 他的话音方落,公子鹰便面色肃穆的拱手说道:“亡楚之盟与楚国对峙于随地,彼此之间互有胜负,早已形成了僵持之势,在下又怎么会前来向罗子求援呢!” 罗子闻言面色缓和了许多,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罗国与楚国同为芈氏,人是同宗同源,能够选择袖手旁观,便已经是对联盟最为友善的态度了。 公子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不来勉强寡人,寡人也很是欣慰。 只是,公子既然千里迢迢来见寡人,又有何贵干呢?” 公子鹰闻言后笑着说道:“听闻楚国曾经相约罗国伐绞,绞国内附于庸国,致使庸国伐罗。而今楚国得了绞地,可曾如约将绞国的土地与罗国分享啊?” 罗子闻言之后顿时面色阴沉,声音变得冷漠的说道:“若是公子是来羞辱寡人,那么,寡人便只有失礼了。” 公子鹰见状急忙起身行了一礼,随即面色凝重的说道:“罗国视楚国为同宗,楚国却未必视罗国为兄弟。 今日楚国日渐势大,四处扩张楚国的领地,已经有六七个国家被其所吞并。 现在楚国受阻于贰国,东征已经无望。 不知罗子以为,楚国接下来是该北上以攻天子,还是西进争霸褒庸。 亦或者,是南下攻伐罗权呢?” 言语到此的时候,他径直起身一礼,满脸恭敬的说道:“今日在下冒昧来见罗子,非是为了求援。而是为了救罗国与权国的百姓于危难啊!”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拱手便要离开。 罗子被他的言语所震惊,几乎本能的开口挽留道:“子鹰且慢。” 他从自己的宝座之上站了起来,迅速的走到公子鹰的面前拉住他的袖袍说道:“还请子鹰细细教我。” 第294章 罗子破楚 在公子鹰的巧舌之下,罗子终于意识到了罗国现如今的危机。 内心震惊之时,他主动留下了公子鹰,而后向公子鹰求教。 公子鹰当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立即便向着罗子说道:“而今楚国与联盟对峙于随,彼此之间胜负未决。 罗子此时若是出兵楚地,必定可以大破楚国。 如此一来,不单单可以解除罗国的危机,同样还可以借机扩张罗国的土地。” 罗子闻言之后有些心动,但是他却并没有答应下来,而是迟疑的开口说道:“楚国强大,罗国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祸,国力微弱,只是凭借着罗国自己的实力,恐怕不足以威胁楚国。” 他话音落下之时,公子鹰随即笑着说道:“在前来罗国之前,在下已经造访过权国,相比较于罗子,权君可是要果决一些。” 罗子双眸当即一亮,而后开口问道:“权君欲伐楚也?” 公子鹰毫不犹豫的点头说道:“只待罗国兵至,便是联军伐楚之时。” 罗子当即大喜,心底再无疑虑,满口答应了公子鹰的提议,却绝口不提加入黄国之盟的意思。 公子鹰知道他的小心思,随即开口说道:“罗子既然答应了出兵伐楚,那在下这便回去通报权君。” 罗国君客气的挽留了两句,随后便亲自送公子鹰离开。 而公子鹰离开罗国之后,立即便去见了权国君。 他与权国君说道:“罗子欲与权国相盟伐楚,尽收楚国之地。不知,权君可有意乎?” 权国君也不是傻子,他满脸疑问的询问道:“罗子欲伐楚国,理当亲自派使者与寡人相盟,又怎么会劳驾黄国的公子呢?” 公子鹰毫不客气的说道:“正是在下一力促成了罗子伐楚之事,权君若是有意,可厉兵秣马,只待罗国兵至。” 权国君本就忌惮楚国,也觉得现在伐楚是一个好机会。 如果能够得到罗国的帮助,两国联盟伐楚,胜算也能够更高一些。 反正又不是让他立即出兵楚国,只是让他做好准备而已,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权君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答应了公子鹰的请求。 而就在全国厉兵秣马之后,罗国的探子便将这个消息传过了罗国。 罗子顿时不再迟疑,立即便出兵权国,与权国汇合之后,又北上威逼谷国,三国联军一路,直逼楚国占领的绞国而来。 镇守楚地的屈晏闻言,急忙亲自领兵三千前往阻击。 然而屈晏治国用计是一个好手,但是行军打仗终归是有所不如。 方才抵达绞地,便被罗子联合绞地想要复国的贵族击败。 屈晏无奈,只能一路北逃,在逃回土地之后,一边向熊壁求援,一边发动国内十三岁以上的所有男丁坚守城邑。 这场战役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罗子数次攻城不破。 而熊壁在得知罗国的举动之后,顿时勃然大怒。 他再也顾不得与黄国联盟之间的战争,一边向黄国联盟递交了求和的盟书,一边下令士卒准备做殊死一搏。 黄国君在看到孟书之后,当即召集诸侯议事道:“而今楚国腹部受敌,不得不领兵回援,所以割让随地向吾等求和。 不知道诸公以为如何?”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众诸侯都是欣喜无比。 这意味着这一场战争,最终诸侯联盟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接下来便是瓜分蛋糕的时候,所有人都心思活络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蔡国君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随国已经亡国,宗室皆惨遭屠戮。 复国已然无望,为了随国的百姓,吾等不得不接收随国的土地。 但是,蔡国与黄国都不与随国接壤,我们又该如何来治理随地呢?” 贰国与弦国的国君闻言却是双眸一亮,而后弦国君率先提议道:“我弦国与随地接壤,倒是可以治理随地。 诸公若是信任我国,寡人今后,愿以随地五成税收分润诸国。” 他的话音方落,不等其他诸侯反应,贰国君便已经开口拒绝道:“不可,不可。我贰国与楚国鏖战日久,损失最是惨重。 如今好不容易赶走了楚人,寡人正需要土地来犒赏用命的将士,又怎么能够把随国的土地都交给弦国。” 弦国君面色大变,随即神情阴沉的说道:“若是没有诸国援兵,贰国已经覆灭。贰君不思感激,此时竟然如此贪功,岂不是让诸公心寒?” 眼看着二人即将争执起来,蔡国君却是呵斥一声道:“够了。” 相比较于弦国与贰国,蔡国的实力更为强大。 两位国君被他呵斥,当即就不敢再继续多言。 随后便又听他继续说道:“楚国吞并了数个国家,掠夺了无数的土地与人口。 现在只是抛出区区一个随国,你们就自己内讧起来。 哼,当真是鼠目寸光。” 言语至此,他面容冰冷的看向两位国君,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我蔡国出兵一万二千五人,耗费钱粮无数,而今击败楚国,尔等便只想要用几成税收来打发寡人吗? 楚国不单单是咯覆灭了随国,吕国也亡于楚人之手。 吕地与我蔡国接壤,楚国若想和谈,便将吕地归我蔡国。” 蔡君一开口,便直接要了吕地。 其他诸侯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作为盟主的黄国君却是开口说道:“楚君虽然求和,但是却毕竟没有战败,他麾下尚有数万大军。若是吾等逼迫太甚,导致其怒而决战,最终只会两败俱伤,反倒是平白便宜了罗权两国。 不如暂且容楚军退去,待治理好了随地,再继续讨伐楚国?” 这个时候的诸侯作战还是很讲道理,哪怕是面对嚣张跋扈的楚国,诸侯之间也依旧维持着签订盟书之后就不再继续进兵的默契。 然而黄国君这句话,却是打破了诸侯之间维持的默契。 “黄君的意思是?假意和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息国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第295章 内讧 在听到了息国君的质问,黄国君并没有说话,他的儿子公子鹰却是主动接话道:“楚国无道,无故讨伐诸国,毁人宗庙,亡人社稷,蛮夷之国也。 诸夏之国,礼仪之邦,却不该对蛮夷重礼。故而以在下之间,不妨虚以委蛇,而后雷霆击之,必可大破楚国。” 公子鹰话音落下之时,众诸侯都有些意动。 就连试图让楚国割让吕地的蔡国,这个时候也选择了沉默不语。 然而息国君闻言之后却是面色冰冷的问道:“盟主也是这个意思吗?” 黄国君见他神色冰冷,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吾儿所言,也不无道理。毕竟是楚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息国君便径直打断道:“楚国无道,不宣而战,无故伐国。尔等皆为礼仪之邦,不思维护诸夏之礼,却师法蛮夷,意图与蛮夷为伍乎?” 他话音落下之时,环顾了一眼周围其他的诸侯,却没有见到其他诸侯响应自己。 他心底顿生恼怒,脑袋一热便直接脱口而出:“我息国不愿行此蛮夷之举,寡人,先行告退。” 息国是姬姓侯爵之国,乃是周文王第37子的后代,自然尊奉大周之礼。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众面面相觑的诸侯。 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个诸侯在这个时候出声指责息侯,只因为息国国强民富,巅峰之时,也是一千乘之国,现在虽然没落,但是举国上下亦有三百乘。 他这一次之所以出兵伐楚,纯粹是为维护大周姬姓的统治,同时告诉南方的诸侯,就算是天子无法出兵庇护,姬姓的宗亲也可以庇护诸国。 维护大周的统治,自然是要维护大周的礼法。 楚国无道伐诸国,所以息国起兵来援,遏制楚国的壮大。 现在诸国意图背盟伐楚, 他自然不能够与诸国同流合污。 众诸侯也猜到了他的想法,非但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恼怒,反倒是在心底隐约有些窃喜。 少了一个实力强大的诸侯,那么诸国瓜分到的利益也就越多。 蔡侯甚至还将目光看向了江国君,颇有询问对方是否也要与息侯一同离开的意味。 江国是殷商时期的古国,历史也算悠久,但是因为国内经常遭遇水患,所以一直得不到有效的发展。 故而江国的历史虽然悠久,但是其国力却始终孱弱。 然而江国历代国君都是聪明人,息国强大时便依附息国,蔡国强大时便依附蔡国。 蔡国与息国都担心用兵攻打江国的时候,会把江国彻底的逼到对立面,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江国一直是左右逢源。 就在几年之前,蔡侯看上了息侯的夫人息姬,因此兴兵讨伐息国。 结果蔡侯战败,不得不灰头土脸的逃回蔡国。 而就在这个时候,之前依靠蔡侯的江国君竟然转头就投靠了息国。 这件事情让蔡侯很是不满,只是因为他打不过息国的缘故,所以一直得不到发泄。 而今息侯已经离开,蔡侯自然不想江侯留下来瓜分利益。 但是江侯却根本不理会蔡侯,只是稳如老狗的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息侯直接带着麾下的士兵走了,这极大的削弱了联军的实力。 原本联军就担心楚军狗急跳墙,现在联军便更加没有底气索要更多的利益。 众诸侯不甘心只得到这么一点点利益,又不敢跟楚国正面硬刚一波。 最终诸侯们一合计,决定暂时同意了楚君的求和,等到接受了随地之后,趁着楚军回援楚地,再一举拿下吕地。 这个时代的诸国都讲礼数,讲信用。 楚君确实没有想到联军会如此卑鄙,所以在收到和书之后,便直接下令放弃随地,准备星夜兼程的赶回楚地。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刚刚退兵不久的息国君却是越想越气。 他本着庇护弱小的信念来帮助诸国,结果却被诸国排挤。 心底这口气咽不下去,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鹿肉也食不下咽。 眼看着自家国君如此恼怒,便有随行的寺人进言道:“楚国无道,君上伐之。而今诸国无道,君上难道就要坐视不理吗? 不如书信一封,使楚国知晓诸国的诡计。” 息国君想了想之后觉得很有道理,这么做合不合道义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么做之后可以出了他心底的那一口恶气。 于是他立即命人书信一封,而后传到楚营。 楚国君在见到这封书信之后勃然大怒,立即便想要召集军队与联军决战。 然而就在他刚刚召集麾下的武将,正准备下达决战的命令之时,他的脑海中却是想到了屈晏。 从一开始,屈晏就不想让他正面与联军决战,担心会被其他势力乘虚而入。 屈晏建议他舍弃随地,以随地为饵,瓦解诸国联盟。 但是楚国君却不相信屈晏的判断,不舍得到手的利益,以至于遇到了现在这样的困境。 现在他刚刚舍弃随地,结果联盟内部就出现了分歧,这说明,屈晏的计策是正确而又有效的。 他想到屈晏书信自己的求援信,想到了求援信上的话。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咬牙之后,楚君依旧下令撤退,但是在途径吕地之时,心底却是突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留下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大将,令其设伏与吕地伏击联军。 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一师两千五百人疾行驰援楚地。 半个月之后,联军瓜分了随地的利益,而后果断选择了背弃盟约,意图出兵攻略吕地。 然后诸国联军却在吕地遭遇了一场准备多时的伏击,数万大军被杀散,可谓是损失惨重。 而楚国君千里驰援楚地,很快便来到了来到了罗权联军阵前。 罗子得知楚国只有一师之兵后,顿时就起了轻视之意。 于是,罗子与权国君道:“楚国三千之众,吾等旦夕破之。而今楚王麾下不过一师,有何惧之?” 第296章 罗子破楚而骄 因为大胜过一场的缘故,所以罗国变得极为自大,丝毫也没有将楚君熊壁亲自率领的一师精锐放在眼里。 他亲自率领着联军正面决战,结果一万大军直接被熊壁正面击溃。 自信过了头的罗子直接被阵斩,成为了熊壁手下又一个亡魂。 到死之时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兵力明明十倍于楚君,却被楚君一战而胜。 在击溃了联军之后,熊壁干脆一鼓作气,直接带着他麾下的军队一路南下,直接吞并了楚国南方的谷权罗三国。 因为君王战死的缘故,三国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直接就被楚军接管。 再加上此时东方诸国的盟军遭受伏击,至此也是一蹶不振,楚国因此实力大涨,一跃成为南方大国。 楚君原本还想要继续扩张,然而屈晏却是劝说他道:“楚国之所以能够战无不胜,乃是因为楚人善战,而诸国疏于战事。 而今,楚国吞并了数倍于本国的土地,楚人的数量却是有减无增,如果再继续扩张,一来内部无法继续治理。 二来,会让庸国与褒国这样强大的国家忌惮,恐怕会联手讨伐楚国。 这对君上有害无益,故而以臣之见。君上当内治其国,外结诸侯,上表天子,徐图霸业。” 在听到了屈晏的劝说之后,熊壁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对土地的渴望。 他任用屈晏为相,又在国内召来了不少亡国的士子,威逼利诱之下,很快便在楚国建立起了一个新的。 但是这些士子虽然有能力,却并不忠心于楚国,让楚君很是忧心。 于是,他效仿周武王,将自己的兄弟与子嗣立为封君,令他们替自己镇守各地。 为了安抚常年征战的楚人,极大的提高了他们的地位,赋予了他们诸多特权。 如果对楚人的管理是优厚,那么对于其他诸国的遗民便是苛刻。 三代之内有亲族在楚国为官的可以成为楚人,而没有人在楚国为官的一律等同于奴隶。 奴隶的一切都是封君的,包括但不只是买卖,殉葬等等。 而封君之下的楚人,也可以对奴隶肆意的蹂躏与侵害。 这些亡国的奴隶需要承担楚国大多数的体力劳动,却只能够以楚人剩下的残羹剩饭为食。 就算是逃亡到山里成为野人,也会被楚人组织军队定时清剿。 这么做虽然让楚国的奴隶们怨声载道,但是却赢得了所有楚人的拥护。 最为关键的是,有能力的士子不愿自己的族人受苦,哪怕并不甘心为楚国效力,也不得不在楚国为官。 如此残酷的统治,短时间内非但没有让楚国内乱覆灭,反倒是迅速的瓦解并且吸收了诸国遗民之中的知识分子,迅速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在治理楚国的同时,楚君一边派遣使者交好庸国与褒国,一边上表天子,希望能够得到周天子的承认,并且予以晋爵。 为了能够提升自己晋爵的机会,他甚至还拉上了庸伯,二人一同递交了晋爵的诏书。 … 时间转瞬即逝,秦寿在推行粮票之后,便开始着手建立秦国的商贸中心。 同时,他收拢秦国的所有金银铜开始制作圆形方孔的秦币。 而在制作这些秦币的同时,又大量的制造铁制的农具。 根据记忆画出了曲辕犁的草图,在墨家的辅助之下,成功的制造出了曲辕犁。 恰逢此时,农家许远上贡《农书》,上面详细的记录了他所掌握的所有农业知识。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直接拿来推广,而是让他亲自带着农家弟子下田,用他们研究出来的农业技术与农夫们一同耕种。 同时让他们收集农夫种地的一些心得技巧,重新加以整理。 士农工商,皆是国之大事。任何一件事情都马虎不得,必须得慎之又慎。 许远研发出了理论,或许在小范围内已经开始了实践。 但是这一切还不够,他必须得在不同的地方亲自实践自己的理论。 根据地理环境,气候管理等等不同的因素,研发出不同的种植技术。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不只是在某一个地方搞一片实验田就能够研究透彻的。 秦寿虽然迫切的想要提高秦国的粮食产量,但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许远也没有辜负秦寿的期望,他从咸阳开始,带着他的弟子一路向西,每到一个地方便求教当地的老农种地的技巧,而后根据自己的理论知识加以改善。 直到某一天,他亲自焚毁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农书》,而后重新提笔,写下来永垂不朽的《新农书》。 虽然这个过程十分的漫长,但是他却成功的奠定了秦国的强盛之基。 而在这之前,等到秦国的商贸中心建设完成之后,秦寿直接将秦币投入到了市场之中。 一来是因为这些货币本就是贵金属,其本身就具有一定的价值。 二来是秦寿懂得宣传与炒作,故而很快秦币就得到了商贾们的信任。 再加上在这一段时间内,秦国联合晋国在咸阳周围修建了四条宽敞的商道,极大的便捷了商品运输。 又设立了专门商贸区域,规范了各种商铺的运营,为商股们赚取到了大量的利益。 所以,秦币的推行可谓是水到渠成,根本没有受到多少的阻碍。 转眼之间便已是一年之后,王子伯仁在孔儒的调教之下收敛了自身的锋芒,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 但是被赵怡秋召回秦国伴读的赵无疆却并没有被驯服,反倒是变得越发的桀骜不驯。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孔儒,所以从来不与孔儒动手,他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孔儒,所以从来不与孔儒辩论。 对于孔儒所教授的知识,他觉得有用的如射御,学起来可谓是一点就通。 对于他认为没用的东西如书数,那是挨了几百戒尺也不肯费心去学习。 在面对如此桀骜难驯的赵子之时,孔儒终于无师自通了“找家长”这一门师者绝技。 第297章 喜讯 秦侯府中,夫人赵怡秋最近总是干呕,这让细心的秦侯察觉出了异样。 医者方才进入房中诊治,这位秦国的君侯便有些按捺不住的发问:“先生,我家夫人如何了?” 医者有些无奈,急忙开口回应道:“君侯稍候,在下还需要一点时间。” 秦寿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急迫,他急忙拱手告罪,随即踱步走出房门。 方才离开房间,一直在闲府中闲养的秦勇急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可是有喜了?” 眼见着自己父亲与自己一般急切,秦寿立即便意识到,自己的这位父亲也迫切的想要抱孙子了。 他急忙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急切,小声的开口回了一句:“现在还不能确定,医者需要再诊断一二。” 秦勇还待继续多言,黑夫却是突然间前来禀告道:“君上,孔儒先生前来求见。” 秦寿先是一愣,刚刚想要前去迎接,又想起自家的夫人正在诊断。 略微一犹豫,随即咬牙道:“请先生在客厅稍候,寡人稍后便至。” 黑夫有些疑惑,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便去了正门将孔儒带到了客厅。 平日里秦寿都是直接召见自己,今天却让自己在客厅等候,这让孔儒极为疑惑。 他试探性的向着黑夫询问缘由,老实耿直的黑夫也没有隐瞒,摸着脑袋说道:“夫人病了,君上正候着呢!” 原本疑惑的孔儒顿时吃了一惊,急忙诧异的开口问道:“夫人身体一向康健,今日如何突然病倒?” 他言语至此,却是骤然间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 “不行,夫人此时有病在身,若是再把无疆的事情告诉夫人,若是引得夫人动怒,身体出了差池,老夫有何颜面面对秦侯!” 言语至此,他的心底便已生出了几分退意。 但是既已登门,现在离开又确实有些不妥。 于是他急忙开口道:“请转告君侯,以夫人为重,老夫可以在此慢慢等候。” 黑夫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便去了后宅传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便恰好听见那医者与秦寿道:“恭贺君上,夫人这是喜脉。”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当即大喜,一旁的秦勇拉着医者表示感激,而秦寿则亢奋地进入了屋内,高兴的宛如一个孩童一般。 每一个父亲将为人父之前,大多都会有这样的一段经历。 医者也没有意外,又开了一些保胎的药方给秦勇,而后便告辞离开。 黑夫在房门外等候了良久,终归是没有进去搅扰秦侯夫妇。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孔儒,略微思索之后便又转了回去。 “额们夫人有喜呐,要不祭酒你还是改天再来?” 孔儒先是一愣,随后狂喜无比。 在秦国一年多以来,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也逐渐找到了教书育人的乐趣。 他已经发自内心的把自己当做一名秦人,自然也有着其他普通秦人那般的忧虑。 秦侯膝下无子,左右又无近亲,秦国的延续与传承,一直都是孔儒所担心的事情。 而今赵夫人有喜,也就代表着秦国未来的嫡子或许即将出世。 如此以来,秦国便算是后继有人,这对所有的秦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 原本就已经不打算继续告状的孔儒顿时熄灭了继续叨扰的想法。 现在别说是赵无疆不好好学习了,就算是赵无疆把学宫拆了,他也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去找赵怡秋了! 心念至此,孔儒直接起身拱手道:“今日来见君侯,不过是为了叙旧而已。既然君侯府中有喜事,那老夫便不再叨扰了。” 话音落下之后,孔儒直接告辞回了咸阳学宫。 在得知孔儒去秦侯府邸的时候,赵无疆的内心是慌的一批,非常担心自己的阿姊过来。 然而在得知孔儒孤身一人回来之后,他顿时就飘了。 “先生,秦侯怎的没同你一起回来哇?” 嬉皮笑脸的来到赵无疆的面前,故作吃惊的开口询问。 孔儒闻言之后只是瞥了他一眼,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借助外力降服对方,他便只能叹上一口气,而后缓缓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不久之后,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之声在咸阳学宫之内响起。 这惨叫之声响了很长一段时间,吓得学宫之内的其他学子瑟瑟发抖。 包括王子伯仁,这个时候也老老实实的缩回了自己的房间,还用门栓拴住了房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寿并没有直接宣布喜讯,而是等到三个月之后,再次确认胎儿无恙之后方才宣布了这个喜讯。 而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孔儒一改往日的教育方针,再也不对赵无疆使用戒尺,而是直接以拳头招呼。 这赵无疆的体质也确实是强悍,三个月内挨了十几次毒打,竟然硬生生的挺了过来。 眼看着便要到休学的时间了,他心底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狠狠的告孔儒一把。 然而当他方才休学回到秦侯府,便得知了自家阿姊已经怀有身孕的消息。 原本准备告状的他陷入了沉默,与孔儒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当细心的赵怡秋发现他身上的淤青之时,他还强行解释这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就像是孔儒不想有孕在身的赵夫人动怒,赵无疆同样不希望他的阿姊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身子。 然而赵怡秋何等聪明,又如何看不出赵无疆的淤青是挨了揍。 但是她却并没有点破此事,而是找到了秦寿,请他从中斡旋。 赵无疆毕竟是赵家未来的家主,读书的时候挨着惩戒倒是无伤大雅。 要是这么一直顶着一身伤势,将来再落下什么暗疾,那可就不妙了。 秦寿对此也是十分意外,急忙亲自去见了赵无疆问道:“听说你在学宫里面受了欺负?”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便傲娇的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谁?谁说的?谁能够欺负我赵无疆?” 第298章 大朝会 眼见着赵无疆一脸傲娇的模样,秦寿的心底却是暗自发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这个小舅子依旧一如往昔一般傲娇。 他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随即开口说道:“幸好没事,不然你阿姊又该寝食难安了!” 赵无疆是真的在乎他的这个姐姐,一听说自己的姐姐或许会受到影响,便急忙开口说道:“姊夫,你可不能到阿姊面前乱说,可别让他担心。” 平日里倒也罢了,现在他阿姊怀有身孕。 受限于医疗水平的低下,这个时代的女人生育就像是闯鬼门关一样。 若是动了胎气,就算是能够勉强活下来,最终也会影响寿数。 赵无疆的生母早亡,其中也未尝没有生他时动了胎气的缘故。 所以,在得知阿姊怀有身孕之后,他就算是满肚子的委屈,也不敢跟赵怡秋述说。 秦寿见他这么紧张,心底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赵怡秋是一个一心向着他的女人,是一个值得他细心呵护的贤妻。 爱屋及乌,他对赵无疆以及赵氏,实际上是颇多包容。 但是无论他如何爱屋及乌,这一切的基础都要取决于赵家人对赵怡秋的态度。 赵无疆敬爱他的阿姊,挨了揍之后还能为自己阿姊的身体考虑,也不算是白疼了他。 于是秦寿将他拉到了一旁坐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痕说道:“你的这一身伤虽然都只是一些皮外伤,但却是伤上加伤,寡人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可是在学宫被祭酒教训了?”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吃了一惊,急忙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秦寿闻言笑眯眯的说道:“整个秦国,除了寡人与黑夫之外,恐怕也只有祭酒能够收拾得了你小子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面色严肃的开口说道:“祭酒不是一个会随便动用武力的人,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让祭酒对你如此大打出手? 说实话,莫要蒙我。” 赵无疆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随即满不在乎的开口说道:“我不喜欢他教的礼乐书数,所以上课的时候总是不听讲。 老头子看不顺眼,又拿我没有办法,这不,被逼急眼了呗——” 言语到了最后,环顾了一眼四周,又急忙补充道:“这事儿,你可别告诉我阿姊。” 秦寿微微皱眉问道:“现在瞒着你阿姊,将来事情暴露之后,你阿姊岂不是更加生气? 若是当真不想影响到你阿姊,寡人劝你还是好好学习一段时间。 至少,在你阿姊坐完月子之前不要生事。” 赵无疆微微一顿,脸上戴起了痛苦面具。 秦寿却并没有再劝他,而是让他离开,自己下去仔细的思量。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就此作罢,他亲自找到了孔儒,向他说道:“祭酒想要把所有的弟子都教导成六艺具精的君子。但是,却不是所有的弟子都能够如祭酒一般成为君子。 内弟赵无疆性情叛逆,通过强硬手段恐怕无法改变他的心思。 但是内弟生性好斗,争强好胜。若是祭酒能够善加利用,使其与其他弟子生出争胜之心,再稍加引导,必能有所成效。” 在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孔儒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七天之后,孔儒再次讲学的之时,他发现赵无疆竟然难得没有睡觉。 虽然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但是相比较于之前确实是好了许多。 随后他想起了秦寿之前的交代,于是定下了每月一次考校的规矩。 将君子六艺设为四等,分甲乙丙丁。 六艺总评得分高者座位靠前,评分低下者座位靠后。 最开始赵无疆还不在意,但是当他得知六艺考核之中,礼书数三科皆要笔试,六艺成绩出来之后,还需要带回家中与长辈签字,赵无疆这下子是彻底动摇了。 其他学子大多摩拳擦掌,目标直指头名三甲,赵无疆内心却是慌得一批,已经开始思索着该找谁给自己补补课了。 “就算是为了阿姊,咱也不能落后于人吧!” 赵无疆的斗志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一便继续训练自己擅长的射御二艺,一边找同学为他补课。 虽然六艺大佬只得了两甲一乙,剩下的都是丙等,但是,赵无疆终归不是垫底。 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原本一直在咸阳学宫“混日子”的王子伯仁竟然得了头名。 这下子赵无疆可不服了,立志要在下次考试之中力挽狂澜。 一时之间,整个咸阳学宫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 时间很快便又过去了数月,就在赵夫人即将临盆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收到了来自镐京的天子诏。 而在收到这一封诏书之后,秦寿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楚伯求爵于天子,天子不允,楚伯曰:我蛮夷也。乃僭越称王。 今国贼猖獗,其罪昭昭,罄竹难书。今特诏诸侯进京,重开朝会,共议伐楚。 秦侯为先王托孤之重臣,又持大弓金册,理当为国讨贼。王诏令曰:诏秦侯入朝。” 在收到这诏书之后,秦寿此时方才知晓,南方的楚国竟然再次为祸。 更加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楚王熊壁竟然也喊出了那一句“我蛮夷也”。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无从知晓,但是秦寿却从这只言片语之中得知,周天子肯定是接见过了楚伯,双方之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而且楚国直接称王,不单单折损了周天子颜面那么简单,这也是给天下诸侯开了一个头。 如果周天子不进行讨伐,那么今后还有谁会把它放在眼里? 秦国刚刚安稳了几年,却没想到又有一场战争即将爆发。 他的内心虽然无奈,但他现在终归还是周天子的臣子,也没有理由拒绝天子诏。 无奈之下,秦寿只能够歉意的辞别妻子,而后带着秦国的两师精锐,共计五千名秦卒南下镐京。 随后一段时间,周国诸侯陆陆续续的收到了周天子的诏书。 褒国,庸国这样的老牌铁杆支持者自然不会缺席,而就在秦寿来到镐京的第二十九天,蜀王竟然也一只上万人的军队前来会盟。 第299章 首王者,天下共讨 数月之前,熊壁亲自前往镐京拜见,想要求取侯爵的爵位。 周天子认为,如果只是通过一个爵位便能够收服楚国,也就没有必要吝啬。 最开始他也准备答应下来,但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还是决定去询问一下李耳的意见。 周天子已经数次拜访李耳,并且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李耳并没有接受周天子的邀请,他以着书立说为由,拒绝了周天子立为冢宰的美意。 周天子有些失望,但是却更加的敬重起了李耳。 很多事情都前来守藏室向李耳请教,对于李耳的信任程度,已经超过了叔宥与姬婉。 在得知周天子想要答应楚君的想法之后,李耳却是摇头说道:“楚国以征伐其他诸侯方才得以壮大,大王若是赐予他爵位,岂不是助长了诸国互相征伐之念? 不如申饬楚伯,令其归还诸国领土。” 周天子闻言顿时皱眉,随即开口问道:“这么做,岂不是在逼迫楚国叛乱?” 李耳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天子应该有天子的考量,大王需要做的,是维持天子的公正,维持大周三百年形成的秩序。 只有如此,方才能够让诸侯信服。 至于楚国是否会叛乱,叛乱之后该由何人去平叛,自然会有诸侯替天子分忧。” 在听到了李耳的谏言之后,周天子有些似懂非懂。 但出于对李耳的信任,于是周天子选择了听从李耳的建议。 楚国君再次自信满满的当朝请爵之时,周天子却是当众质问道:“楚伯无故灭亡吞并南方六国。孤王若是为尔晋爵,将来如何服众?”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群臣都难以置信地盯着周天子,没有想到周天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当面质问楚君。 熊壁也是满脸的震惊,随即却是勃然大怒。 然而不等他继续开口说话,随即便有司马姬永安出列附和道:“不宣而战,毁人宗庙,此为无德。批发纹身,此为无礼。如此无德无礼之辈,与蛮夷何异? 楚君不静思己过,竟然还敢向大王请爵。如此奸邪狂妄之徒,臣请为大王讨之。” 随着姬永安的话音落下,大周群臣此时方才一一反应过来。 众人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个个都恨不得生噬楚君之肉一般。 刚刚还一副怒气冲冲模样的楚君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吾,蛮夷也。” 他口中念叨了这么一句,随即直接转身离开天子之殿。 周天子并没有进行阻拦,只是任由楚君离去。 在这个讲武德的时代,就算是敌国之君主动前来拜见,也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以此彰显本国的仁义。 彼此有仇的两个国家,国君在战场之上相遇,也不能够互相射箭。 楚国君虽然有罪,周天子也有意惩罚楚国,他可以等到楚君回国之后,再派遣大军前去讨伐,也不能够直接在镐京将楚君逮捕。 这听上去有一些迂腐,然而在礼乐尚未崩坏的年代,诸侯之间的秩序健在之时,周天子只有这么做,方才能够让天下诸侯安心。 否则,今后谁如果与天子有怨,便都不再继续前往镐京,长此以往,周天子的统治必定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故而作为天下规矩的制定者,周天子必定要维护自己的规矩。 楚国君带着满腔怒火回到了楚国,随即布告天下曰:吾蛮夷,楚王也。 自此之后,楚国君自称楚王,不再朝拜于天子。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周天子,而是楚国附近的褒国。 褒君大怒,立即下令集结褒国的军队,同时向天子请令讨伐楚国。 而有了褒国君的支持之后,周天子顿时便有了底气。 于是他立即借机传召诸国,请诸国共同出兵讨伐楚国。 并非是南方的兵力不够,而是周天子想要借机试探诸侯,到底有哪些国家是真心拥护天子。 秦,晋,褒,庸,蜀各自出动一军精锐前来会盟,程,唐等小国或是出动一师,或是干脆声援,都对楚君称王的事情强烈谴责。 南方刚刚大败过一场的黄蔡两国也是蠢蠢欲动。 息国君虽然帮助过楚国,但他毕竟是姬姓宗亲,自然不可能坐视楚君称王。 于是,南方的几个有些实力的国家再次组成联盟,决心从楚国东南部进军楚国。 至于他们是真心为天子讨伐楚国,还是单纯的想要分一杯羹,这也就说不准了。 屈晏原本不支持楚君称王,但是楚君已然犯下了弥天大错,屈晏自知谴责无用,于是谏言楚君道:“天子之师数倍于楚,又有东面诸侯在侧虎视眈眈,眼下已是三面环敌 以楚国目前的兵力,根本无法与天子抗衡。 臣请奏大王,允臣南下求援。” 刚刚称王的楚王熊壁也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失智,他是一个倔强而又有本事的男人,并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更加不想跟臣子们说自己后悔了。 在听到了屈晏的建议之后,他咬了咬牙之后说道:“若能渡过此劫,孤与屈卿共楚。” 屈晏身体微颤,却不是惊喜,而是感到了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这个时候楚王许诺的报酬越是丰厚,等到这场危机解除之后,楚王后悔之时,他屈晏也就越危险。 于是屈晏直截了当的拒绝道:“臣愿为楚国赴汤蹈火,愿为大王鞍前马后,还请大王收回许诺。” 话音落下之后,没有等熊壁开口答应,他直接转身就走。 望着屈晏那远去的背影,熊壁的目光中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对方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错漏,哪怕是被他否定了的提议,最终往往也能够证明屈晏的正确。 也正是因为如此,熊壁对他产生了剧烈的忌惮。 国家危难之际,确实是不宜内讧,所以熊壁方才会主动提出与对方共治楚国。 如果屈晏答应,那么,等到解除了这一次楚国的危机之后,他便要着手清理屈家在楚国的势力。 然而屈晏却一口回绝了他,这让他略微宽心的同时,又略微有些空落落的。 “大王,莫敖真是睿智啊!由他的辅佐,楚国一定能够渡过这次难关。” 第300章 伐谋伐交 耳听着自家美人的话,熊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随即似笑非笑的说道:“天子来势汹汹,随姬不惧否?” 随姬笑颜如花的说道:“有大王在,楚国必将无恙。” 楚王闻言也是大笑,伸手揽住随姬的细腰,满脸自信的说道:“仲义之后,则天下诸国之中,无人是孤王的对手…” “臣保举一人,可为先锋破楚。” 于此同一时间,镐京城中,司马姬永安拱手相争周天子一拜道。 他的话音方落,周天子便已开口配合着回问道:“哦?不知是哪位将军能得司马如此信任?” “秦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麾下秦甲皆是悍勇之士,可为大王破楚。” “什么?我?” 朝堂之上,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秦寿猛地惊醒过来,诧异的盯着方才开口举荐自己的姬永安。 “这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 秦寿与姬永安并无恩怨,不论是坑自己还是帮助自己,对方都不该举荐自己才对。 而就在他内心狐疑之时,周天子却是直接开口说道:“司马所言甚是,秦侯之勇,勇冠三军,必能为寡人破楚。”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便要下令。 秦寿见状叹了一口气,急忙出列开口说道:“大王,秦国在北,楚国在南。以秦国为先锋,北粮南调诸多不便,请恕臣不能接受司马的提议。” 言语至此,恭敬的向着周天子作揖,而后又向着一旁的司马行了一礼,略表自己的歉意。 周天子眉头紧锁,司马姬永安却是神色淡然,就仿佛秦寿回绝的不是他的提议一般。 将二人的表情放在眼底,秦寿立即便醒悟过来,这是周天子借助姬永安之口,想要让秦国作为先锋领兵南下。 紧接着秦寿便开始思索,这么做对周天子来说有什么好处。 片刻之后却是幡然醒悟,楚国在南,领地同褒国与庸国近在咫尺。 若是任由这两个国家击败楚国,到时候楚国的土地就会落入这两国手中。 这两个国家本就幅员辽阔,掌控的土地甚至比周天子之国还要广袤。 周天子这是不想要给两国扩张的机会,所以方才想要让自己出兵。 秦国与楚国之间隔着一个周国,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管理楚地。 就算是在攻破楚地之后,秦国也顶多是从楚地迁徙一些人口回去,更加重要的土地资源还是会落入周天子的掌控之中。 周东之地的东方青已经自成一体,隐隐约约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只是因为东方青目前承担了所有来自周国的压力,所以周天子默许了东方青的割据。 镐京虽富,但是人口也是众多,消耗极大,已经不利于再继续发展。 周王朝想要继续扩张,向西已经行不通了,便只能够继续向南。 恰逢南方的楚国在这个时候挑衅,这不是天授周天子以王道伟业吗? 秦寿想明白了这一点,却依旧选择了拒绝。 一来是秦寿并不想与楚国消耗,二来就算是战胜了楚国,对秦国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最为关键的是,周天子的谋划中涉及到秦国,却没有提前与秦国商议。 秦寿虽为周先王所提拔,但他毕竟是托孤重臣之一。 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周天子都不该如此罔顾自己的想法。 此时他退让一步,今后等待秦国的只会是更多的被动。 周天子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秦寿会拒绝他,所以根本没有做好秦寿拒绝之后的准备。 恰好在这个时候,庸伯恰合时宜的开口请命道:“大王,臣的庸国与楚国接壤,可为大王先驱。” 他话音落下之后,褒侯与蜀王也抓住时机,直接开口禀告道:“大王,臣也愿同往。” 南方最强大的三个国家同时开口,周天子也不得不在此时打消了自己内心的算计。 他悄悄的握紧了袖袍之中的双掌,随即开口说道:“既然如此,伐楚之事,便托付于诸位爱卿了。” 褒国与庸国当即大喜,如此一来,他们终于等到了继续扩张的机会。 等到散朝之后,周天子面色阴沉回到了寝宫之中,直接命人找来了叔宥。 “寡人今日令司马率先开口举荐秦侯为先锋,为的便是堵住褒庸二君之口。秦侯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何不允?”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叔宥却是神色平静的开口回应道:“大王只知秦侯勇武忠义,却不知秦侯仁德爱民之心。 秦楚之间相隔甚远,若是由秦国为先锋,从北向南劳师远征,必定会损失掺重,此为其一,仁也义也。 秦设军功受爵,凡战者,割一首者,每年都能够从秦国得到五十石粮食。 如此丰厚的报酬,才是秦人敢于搏命的缘由。 然而,这是秦国的优势,同样也是秦国的劣势。 据臣所知,秦国差点便因为国家发不出这一笔钱而内乱。 若非是秦侯巧设粮票,恐怕秦国此时已经…故而,秦国出兵,必要有利。只有利足,方才能够稳住秦国。秦楚想隔,难以从楚地获取回报,秦侯自然不愿这个时候作为先锋南下。此其二,曰:利也。 有此二者,秦侯回拒大王,这不足为奇。”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秦侯,果真…” 有些话即将脱口而出,却终究是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又沉默了良久,他紧接着开口问道:“先生,褒国与庸国的土地已经足够辽阔。” 叔宥闻言之后也是一阵沉默,随即突然间抬头向着周天子拱手一拜,语气沉重的开口说道:“君上,或可游说楚君,使其称臣而降。” 周天子顿时一愣,盯着他对面的叔宥注视良久,随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周国不放心楚国,却又不得不留下楚国。 就像周国厌恶巴国,却从来也没有联合褒国与庸国进攻巴国一般。 这些国家的存在,从根本意义上来讲,便是为了限制褒,庸,蜀这些南方大国。 第301章 屈晏的来历 长江以南,有一蛮荒之地,此地有一国,为诸多南方部族联合形成的国家。 其国人批发纹身,不尊中原礼法,为中原所厌弃,称之为荆蛮。 荆蛮国多密林,水泽之地,国中百姓皆以渔猎为生。 民风淳朴而彪悍,各部族之间相互依存又相互竞争,于是国中多骁勇善战之士。 传闻楚国便曾是荆蛮诸部之一,只是后来受到天子册封,方才独立成国。 两国同宗同源,按理说本该有些牵连。 只是之前楚国一直想要逐鹿中原,与荆蛮偏安一隅的想法不同,所以,楚国与荆蛮之间并无往来。 然而如今楚君称王,天下诸侯皆挥师讨伐,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国必须得尽快找到盟友,否则将有亡国之危。 楚国称王之后,重新设立了自己的官职制度,以此表示自己与中原不同之决心。 原本身为冢宰的屈晏改官职为莫敖,权利并没有变化,但是,却足以证明楚国不遵中原礼法的态度。 莫敖屈晏乘舟南下,径直来到了荆蛮之地,以楚国莫敖的身份递上国书,很快便得到了荆蛮诸部之首。 在见到屈晏之后,端坐上首的荆蛮大巫师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晏,楚王如何?” 屈晏对于荆蛮大巫师似乎十分的熟悉,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十分郑重的开口说道:“武,勇,冠绝天下。” 他话音方才落下,众部族首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问道:“可为明主?” 屈晏闻言却是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方才摇头,张口吐出了一个字“霸”。 他这个字方才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大巫师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杵,语气沉闷的开口说道:“回来吧,荆蛮需要一位明主来治理,而不需要一位霸主来将我们拖入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中。” 他话音落下之后,其余的首领互相对视了一眼,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反对,但是他们个别人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不甘。 屈晏闻言却是沉默不语,依旧恭敬的低垂着自己的头颅。 大巫师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将手中的权杖递到了他的面前,满脸郑重的说道:“我们需要一个领袖,楚人不适合,那,芈氏屈巫的儿子,你来。” 屈晏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权杖,而是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芈氏屈家已经是折了翅膀的雄鹰,没了羽毛的凤凰。在荆楚,没有实力的人不能服众,以晏的势力,诸部首领不会信服,只会让纷争继续延误下去。 楚王熊壁不适合做我们荆蛮的王,但是他的儿子,公子庄,我的弟子,那是一位睿智的少年,迟早有一天,他能够接手楚国,统一南方,解决我们荆蛮数百年来的混乱。” 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将身子匍匐在地,没有丝毫亲手接过权杖的意思。 在场的所有人盯着他的后背,都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首领突然起身问道:“晏,可敢以东君之名立下誓言?你今日之言,只是为了公义,而不是因为你的私心。” 芈氏以炎帝,颛顼,祝融为先祖, 而在荆楚的神话之中,这三位英雄先祖都曾经做过太阳神,而太阳神便被称之为东君。 以东君起誓,便已经相当于是让屈晏向着列祖列宗起誓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像是这样的誓言已经比生死更加重要。 屈晏却并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起誓道:“东君在上,今日屈晏所言,但有丝毫虚假,必教我死后直坠九幽之狱,受烈焰焚身之苦。” 他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众首领纷纷站起,齐齐的向他行礼。 这并非是在敬重屈晏,而是在敬重屈晏立誓之时提及的东君。 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够随便起誓,同样的也不能够随便质疑以神明许下的誓言。 在荆蛮之地,东君是至高神太一之下的第一神祗,他的地位崇高。 任何以他之名立下的誓言,都不容其他人进行质疑。 否则,这便是在亵渎神灵,一定会受到所有荆楚之人的讨伐。 大巫师将拐杖杵在地上,仿佛是代神灵见证了这一场誓言。 面容苍老的他缓缓开口说道:“晏既然已经立下了如此誓言,那我们便没有理由再继续怀疑他。 楚国,熊壁不配成为我们的王,但是他有一个好儿子,熊庄,我们未来的荆楚之王。 现在,诸位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晏的来意,那么,谁愿意继续履行诺言,率领儿郎们相助楚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又一名荆蛮首领站了出来。 他们屈膝跪倒在屈晏的面前,语气虔诚的开口说道:“愿意遵从屈巫的调遣。” 而就在他们话音落下之时,大巫师再次将手中的权杖递了过去,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荆蛮现在需要一位大巫,而我已经老了。晏,如果你想要合并荆楚,建立属于我们南人自己的国度。 那么,那边必须要肩负起它的责任。 只有等到你所说的“王”君临荆楚,你才能够放下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便已不由分说的将权杖塞到了屈晏的手中。 芈氏熊姓曾是荆蛮的部族,因为厌倦了部族内部的纷争,所以他们的先祖在曾经屈家大巫的帮助下离开这一片土地,而后建立了楚国。 熊姓离开了荆蛮之后,这片土地之上的纷争并没有停止。 虽然有着共御外敌的情谊,但是为了有限的生存资源,为了河里的鱼,为了山中的兽,为了过冬的皮袄,为了繁衍子嗣的女人。 各部族之间的纷争不断,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将他们统一。 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大巫师,也只能够尽力的调和矛盾,而不能够将它们融为一体。 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一个名为屈晏的少年出现了,他提出推举一个部落的首领成为荆南之王,把所有的部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国家。 如此一来,国人之间便不会再继续争斗。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各部族手上都沾染了其他部族的鲜血,谁也不肯尊奉别人为王。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巫师的目光看向北方的楚国。 而屈晏,既是荆蛮派出去辅佐楚国的贤臣,也是荆蛮选任新王的考官。 第302章 联军南下 转眼之间又是一月,各方的粮草均已到齐,除了庸国的军队之外,其余诸国的军队皆囤积于镐京。 随着周天子的一声令下,联军在周天子的亲自率领下启程南下。 大军行至上鄀,便遇到了楚王亲自率领的十万大军前来阻击。 这十万大军之中,楚人的数量不足一万,各国遗民组成的奴隶军数量高达九万。 然而就算是率领着这样的一支军队,楚王熊壁依旧没有把天子与各国诸侯放在眼里。 他蛮横的下达了动员令,将所有上鄀城中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通通押上城头作为辅兵。 用奴隶押解这些辅兵,而后又用楚卒看守奴隶。 奴隶与百姓的数量虽多,却根本不敢反抗楚人。 诸侯联军准备攻城之时,失国逃到镐京的鄀国君却是跑到了天子的面前哭泣,希望他能够放过鄀国的百姓。 如果是先王,绝不会被鄀国君左右自己的意志。 然而现在的周天子并没有先王的魄力,并且他的内心也不希望真的消灭楚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天子终归还是下令收兵围城。 然而周天子的命令虽然让鄀国君满意了,却并不能够让南方诸侯们满意。 天子孱弱,褒侯与庸伯都想要借着这次机会稍微扩张一点自己的势力。 如果这么对耗下去,消耗的终归是周,褒,庸三国的钱粮。 庸国已经出兵攻打罗城,多少也还能够有点斩获,倒不是特别的焦急。 然而褒侯的军队却是跟着周天子一同南下,途中几经波折,这粮食损耗程度可不小。 然而周天子不攻之举是为仁义,褒侯也不能够陷天子于不仁不义。 故而他虽然心底焦急,却又实在没有办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到了出兵追击商军的秦侯。 于是他与庸伯结伴来到了秦寿的营帐,向他求教道:“如今大王为鄀君所阻,止步于上鄀城下。长此以往,粮草恐会不济。 秦侯乃是先王托孤之臣,与大王关系笃厚。 吾等今日前来,便是希望秦侯能够力劝大王举兵攻城。” 要说托孤之臣,褒侯的地位可比自己更高。 秦寿丝毫也不愿意去戴褒侯给的高帽子,但是,他的夫人怀有身孕,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便要出生,秦寿又怎么会愿意继续陪着天子在这里耗下去呢? 就算没有其他人助力,秦寿也要想方设法的尽快结束战争。 而今褒侯与庸伯主动送上门来,秦寿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他却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急迫,而是故作为难的开口说道:“寿出身微末,却也知大王这是仁义之举。 如果寿这个时候去劝大王攻城,这岂不是陷大王于不仁不义,这不是臣子该有的举措。” 他言语至此,褒侯与庸伯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二人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放弃继续劝说的想法。 于是庸伯黑起了脸,沉声开口说道:“鄀国的遗民可怜,难道在田间耕种的国人就不可怜了吗?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产出来的粮食大半交托于国家。 但是大王却在这里对峙,平白耗费粮食,浪费他们的心血。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中粮食不济,还需要向国人加税。这同样会加大百姓的负担,难道,他们就不无辜了吗? 天子为了对别国的百姓仁义,却让自己国家的百姓受苦,这怎么能够算得上是仁义之举呢? 秦侯,吾等敬重你的才能与忠义,这才前来相邀秦侯共谋。 却没想到,秦侯竟是如此鼠目寸光之辈。当真是…哼…” 庸伯的态度略显冷漠与强势,一点也没有给秦寿面子,甚至还试图言语激怒秦寿。 这是典型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手段,秦寿又怎么会真的被他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但是他依旧皱起了眉头,做出了一副极力压抑自己怒火的表情。 二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的喜色。 随后褒侯再次唱起了白脸,开口呵斥庸伯道:“庸伯,秦侯这也是忠君体国,你怎能无端指责?” 眼看着这二人在他面前唱起了双簧,秦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本侯虽不能够劝谏大王出兵攻打上鄀,但是却有一计,可供两位君侯继续南下伐楚。” 原本正在唱双簧的二人顿时一愣,齐齐将目光看向秦寿。 还是褒侯唱白脸道:“还请秦侯赐教!” 秦寿闻言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策,顿时便让二人眉头紧皱。 庸伯沉声说道:“此计真的可行吗?若是楚军出城攻破围城大军,吾等后路岂不是要被楚军掐断了?” 秦寿闻言笑道:“商军攻打函谷关的时候,便是用这样的方法围困洛邑。 洛邑的军队比商军更加精锐,却没能够突破商军的重重包围。 更何况,吾准备在上鄀城外挖下壕沟,构建土墙。 如此一来,天时,地理,人和皆在我手,我军又怎么会败给楚军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位君侯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还是褒侯开口说道:“此计关系重大,若是寻常之人施行,不等恐怕难以心安。” 秦寿之后笑着说道:“寡人亲自镇守上鄀如何?” 褒庸二君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欣喜若狂的说道:“大善。” 计策既然已经敲定,随后便有褒侯向天子献策。 还没有等天子答复,其他诸侯便一一开口道:“臣等以为此计甚妙。” 眼看着群臣一一附和,都是一幅唯褒侯马首是瞻的架势,周天子的内心一阵触动,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臣请令镇守上鄀,领兵围困楚军。” 第303章 重围 秦寿主动请缨,正式敲定了褒侯提出的分兵计划。 周天子无奈,只能够同意了褒侯的计策,然而就在诸侯各自散去准备之时,他却是突然间开口唤住了秦寿。 “秦侯,且留步。” 众诸侯只以为天子要与秦侯商议围城之事,便也没有继续驻足。 楚人的主力被困在城中,南下伐楚就是领着军队到楚地去捡东西。 无论是楚国的兵器还是工匠,亦或者是楚国的美人与奴隶,这些都是诸国所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场以强击弱的战争,战利品十分丰厚,所有诸侯都不甘居于人后。 他们都急着回营准备,自然不会去纠结天子单独召见秦侯的事情。 最终整个大营中便只剩下了秦侯与天子二人。 天子脸上的笑容隐去,面色阴沉的开口问道:“秦侯应该知道寡人的心意。”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便已经点头说道:“寿为天子之臣,自然知晓天子的打算。 但是,诸侯虽然也为天子之臣,却各自有各自的算计。 历代先王登基之后,往往都会东征西讨,在这个过程中,先王一眼便能够看出,那些诸侯为先王尽心竭力,那些诸侯虚与委蛇,那些诸侯心怀鬼胎。 此为明辨忠奸,也能够为天子树立威信。 只要天子的威信尚在,天下诸侯不论土地有多么辽阔,国中是否群贤毕至,都始终无法威胁到天子。 然而天子若是执迷于眼前一时的得失,罔顾天下诸侯的利益,那么迟早会为天下诸侯所恶。这才是大王真正的危机啊!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秦寿话音落下之后,他恭恭敬敬的向着周天子拱手一拜。 “大王,楚国可降亦可亡。但是,天下诸侯之心,不可亡,请大王,慎之慎之。” 随即他直接转身离去,没有再给天子继续发作的机会。 天子愣愣的盯着秦侯的背影,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楚谁是谁非。 等到秦寿彻底离开之后,他突然间就有些想念在镐京的李耳了。 方才秦寿的那一句话,他似乎也在李耳所着的经书之中见过,只是当时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而今经过秦寿的提点,他细细的思量其中道理,心里却是莫名的有些自惭形秽。 他抿了抿唇,随即让人找来了随军同行的叔宥问道:“先生,秦侯…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他将秦侯所说的话尽数转告给了天子,随即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静静的等待着他的答复。 叔宥的表面维持的平静,但是他的内心却已经波诡云谲。 周天子的内心实际上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不然他也不会开口询问自己的看法。 略做思索之后,他并没有向着秦寿说话,反倒是开口斥责道:“秦侯此言,有失人臣之道,理当申饬。” 周天子闻言一愣,随即笑着摆了摆手说道:“秦侯乃是父王留给寡人的托孤之臣,他又怎么可能会害寡人。 想来是他一心为寡人考虑,这才没有把握住分寸而已。 叔宥啊,不必如此小题大做。这样的话,今后也莫要再提。” 叔宥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反倒是一脸沉重的说道:“大王所言甚是,臣谨记。” 周天子闻言之后心情舒畅了许多,同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继续开口问道:“李先生言:上善若水。但若是真的不争,大周又何来的这三百年帝业,周围又哪里来的这般多的诸侯。 就算是秦侯,若是不争,此时恐怕也不过是一个秦邑的牧马奴仆吧?”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叔宥却是笑着解释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然而利万物之水虽然不争,却始终在流动。 若是不动死水,久必生瘴气,反倒是有害无益。 而活水不争,却在源源不断的流淌。 滋润万物之时,也得万物所滋养,故而源远流长。 顺势而为,则若善水。不思变通,则为恶水。 故秦侯无错,大王也没有错。” 周天子闻言顿有所悟,当即拉着叔宥说道:“先生当真是孤王的伊尹啊!” 叔宥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口中说着惭愧的话。 在相互寒暄了几句之后,周天子再次开口问道:“那么,接下来寡人又该如何?” 叔宥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而后缓缓开口说道:“顺势而为,应诸侯之命,也应楚君之请。 若是楚国投降,则准其称臣复国。若是楚国不降,便分封其地。” 周天子眉头微皱,沉声开口问道:“如何分封?” “各国宗室尚存者,准其复国。 若是宗室不存者,则册封大王与诸侯之子嗣。 令其据城开国,如此一来,褒国与庸国自然没有吞并土地的机会。” 楚国就像是一块蛋糕,周天子自己吃不下,又担心别人吃了会发胖,最后长得比自己强壮。 那么,要么把这块蛋糕还给他曾经的主人,要么就把这块蛋糕分开,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小蛋糕。 如此一来,诸侯为了自己的子嗣考虑,也不会愿意褒国与庸国瓜分楚国。 甚至,褒庸两国自己国内的公子,也会为了分封之事打一个头破血流。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如果想要独自把这块蛋糕端走,那就是在触碰所有人的利益。 其结果,无非是桌子上再多一块蛋糕而已。 如此一来,天子可以施恩于诸侯,让大多数诸侯都对天子感恩戴德。 也可以继续限制褒国与庸国的扩张,避免两国将来威胁到天子的统治地位。 其三,也可以通过这件事情彰显出天子的睿智手段,打消一些心怀不轨之辈的小手段。 第304章 围城 每一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楚王同样也不例外。 通过上鄀百姓作为威胁,楚王成功的令联军投鼠忌器,不敢再继续进攻。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是,他终归还是小瞧了联军诸侯。 诸侯之中出现了秦寿这么一个老六,既然楚王要耗,那他便陪着楚王去耗。 反正秦国既不想南侵,也不想与楚军正面硬碰硬,不如就随了楚王之意,与他在上鄀对耗。 秦寿回到自己的军营之后,立即便发动军中士卒开始挖掘沟渠,建造土墙。 而在秦军士卒开始行动之后,其他有意南下的各国诸侯也纷纷出工出力。 十几万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在上鄀城外挖出了一条深坑,而后又在深坑后面建造了土墙。 城中的楚王直接傻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打了这么多年仗,无论是攻城还是守城,他都算得上是得心应手。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攻城的时候建造土墙的。 虽然这些土墙都很简陋,但是守城方根本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出城,要想出城便只有通过四门,而四门的位置,秦人都建造了两个高高的望台。 台上各有弓手百人,虽然不能够攻击到守军城内,但是居高临下打击城门进出的士卒,还是轻而易举的。 城门被居高临下的打击,再加上城内也没有攻城器械,也就代表着,城内的楚军根本冲不出去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一时之间,楚王直接傻了眼,城中的楚军也意识到,周人这是想要困死他们。 楚军原本高昂的士气,在这一刻开始骤然下滑。 他们原本是想要据城死守,以逸待劳。 却没想到现在竟然变成了笼中困兽,已经被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楚军士卒的士气下滑,奴隶的士气更是跌落到了谷底。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高喊一句“投降者免死”,说不定这些奴隶都会直接跟楚人拼命。 然而可惜的是,联军并不知道楚军奴隶们的状态,所以只能够错失了这个良机。 楚王熊壁是楚国数百年来难得的雄主,眼看着秦军已经开始围城,他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是却并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 眼看着自家儿郎的士气跌落,他拔出自己腰间佩剑,大笑着开口说道:“城外联军精锐十余万,却不敢进攻上鄀,畏楚如虎,不敢正面一战。 竟然使出这等拙劣的手段,当真是可笑至极。 儿郎们,我大楚,必胜——” 楚王这些年可谓是战无不胜,楚人视若神明,奴隶们都畏之如虎。 眼见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楚军士气略微有些许的回升。 楚王见状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再次下令道:“今日大宴三军。不论是楚人还是奴隶,统统食肉饮酒。” 在听到了楚王的话语之时,原本士气低迷的楚军顿时士气大涨。 对于那些平日里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人来说,能够吃一口好的,那是比活下去更加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而就在士卒们欢欣鼓舞之时,一名楚将却是悄悄来到了楚王的身边问道:“大王,城中存粮本就不足,如此大宴三军,我军粮食何以为继?” 才听到了楚将言语之时,楚王却是冷笑一声之后说道:“粮食,这些不都是粮食?” 他话音落下之时,楚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围城工事终于彻底完成。 而就在工事刚刚完成之后,周天子便在褒侯的建议下下达了南下的命令。 大军一路向南,只留下了秦军兵分四营,分别看守四道城门。 在这样的防御攻势之下,楚军就算是十倍于秦军,恐怕都难以突破重围。 所以,在天子南下之后,秦寿便已经心生回咸阳的想法。 毕竟,按照时间推算,他的长子或者长女此时恐怕已经要出生了。 联军围城的消息也传回了楚国丹阳,替楚王监国的是楚王的小妹——芈姬。 作为楚王最为年幼,也是唯一的妹妹,芈姬自幼受到了他父兄的宠爱。 但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骄纵,反倒是毅然决然的肩负起了一名王姬该有的职责。 在楚王北上,莫敖南下之际,他接掌了楚国的王权,成为了一名监国。 在得知联军围城的消息之时,聪明睿智的她立即便意识到,联军恐怕会绕过上鄀之逼楚国腹地而来。 但是如今她手中只有兄长留下来监管奴隶的三千楚甲,根本无法救援上鄀。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必须得做出改变。 “楚国的楚人只有十几万,壮丁最多不过二三万人,就算是全部召集起来,也不是联军的对手。 但是楚国的奴隶加起来却有百万,如果他们都能够真心的为楚国效力,那么,诸国联军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 楚国的朝堂之上,芈姬于众多楚国大夫的面前高谈阔论。 在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之后,便有一名楚国大夫开口说道:“这些奴隶都是亡国之徒,他们与楚人有着血海深仇。 能够维持着不造反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想要让他们为楚国效力,那岂不是他天荒夜谈?” 群臣闻言都是点头,纷纷符合开口说话的大夫。 芈姬却是皱眉说道:“我常年混迹于市集,听说过一些北方的传闻。 听闻秦国是一个新兴的国家,秦人的数量也不过几万而已。但是,秦国君却设立了军功受爵的方式,又将秦国的土地分配给百姓耕种。 不单单是赢来了秦人的效忠,同样也收服了一些被秦国吞并的召人,与姜人,让他们成为了秦人的一部分。 现如今,秦都之繁华,远胜于丹阳。秦人之心,皆以为秦国效死为荣。 若能效法秦国,必定可以收拢楚国奴隶之心。 到时候,我楚国便又多了十万新军。” 芈姬的想法很好,但是他却忽略了人性的贪婪。 楚国是一个建立了百年以上的国家,楚人之中早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贵族公卿。 祖国的土地与奴隶大多掌握在他们的手中,而不是在楚王的手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国变法便无疑是从他们的筐子里去拿鸡蛋。 无论芈姬的想法能够为楚国带来多少好处,都会损害这些公卿的利益。 他们不是短视,也不是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只是他们也非常清楚,这样的牺牲与退让有过第一次,便往往会有第二次与第三次。 等到牺牲他们利益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也就不会在剩下分配利益的权利。 “殿下,不妥。” 第305章 熊庄 有了第一个人反对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期待着他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解释不必过于完美,只需要让他们能够名正言顺的拒绝芈姬的提议就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开口说话的楚国大夫说道:“奴隶都是亡国的余孽,如果给了他们兵器与战甲,他们第一时间要对付的恐怕不是楚国的敌人,反倒是我们楚人。 所以,请恕臣等不能答应王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的人便也纷纷附和。 那也不管这个理由是否符合逻辑,只要是在反对损害他们手中的利益,他们便都会予以支持。 满朝文武之中,真正的蠢人能有几个? 但是偏偏这些睿智的朝臣,却绝口不提。 芈姬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好看的凤眸圆睁,语气有些冷漠的开口说道:“可若是没有这些奴隶,尔等又如何抵挡诸国的联军?”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闹哄哄的曹晨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不敢吱声。 楚国最能打的就是楚王,结果楚王现在已经被困在了上鄀。 联军若是真的攻来,想必也只有带着自己的家族南逃了。 实在不行也可以钻入山野密林之中,联军也不可能派人慢慢搜索。 反正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楚国如果灭亡,他们便可以带着自己的宗族势力投奔新君。 如果楚国没有灭亡,那他们就还是楚国的公卿贵族。 对于这些公卿士族来说,就算是国家亡了,也不能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 耕种的土地,手中掌握的奴隶,这些都是公卿士族的财富,代表着他们最为核心的利益。 无论如何,他们都绝不会放弃。 眼看着这些人再次变成了默不作声的哑巴,芈姬心底一阵气恼,偏偏又束手无策。 她虽然是楚国最为尊贵的王姬,但他毕竟不是楚国的王。 而现在,就算是楚国的君王当面,这些人恐怕也不会答应变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却是突然间闯了进来。 他的身上穿着精致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量身打造的头盔,依旧无法掩盖他稚气未脱的面颊。 “姑姑,古书有载:国之将亡,气节之国,君子与公卿死战,老弱妇孺皆殉,血脉子嗣,不为亡国之奴。 我楚人虽不遵周礼,却也是有气节的大国。 小侄已经令人将城中所有公卿的妻儿老幼聚集在一起,交给阿母与姑母统率,只等旗毁城破之时,请阿母与姑母携楚人皆殉。” 他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看向其余公卿说道:“诸位皆是我楚国之公卿,世受楚君恩义,今日敌国压境,诸公可愿为国死节乎?” 原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群臣顿时傻了眼,公子庄平日里很少露面,一直都是深居简出。 所以,在楚王离开丹阳之后,这些公卿都以为楚国便只有芈姬一人能够做主。 今日芈姬召集公卿朝议,他们并没有多想,也与往常一般前来上朝。 却没有想到,楚王的这个儿子竟然不讲武德,私底下带着人偷了他们的老巢。 不单单是胁迫了他们的妻儿,还要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去送死。 这种手段对于楚人来说并不稀奇,因为平时他们都是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楚国的奴隶。 却没有想到,在眼下这个关键的时候,楚国这位储君,未来的楚王竟然也用出了如此卑鄙的手段。 偏偏对方的话还说的冠冕堂皇,言语中并没有丝毫胁迫,但是,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在胁迫着他们。 “想要逃?想要明哲保身?门都没有。楚国亡了,那所有人都一起为楚国殉葬吧。”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随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看向少年的目光中已经满是惊惧。 如果这个时候拒绝,那便是说他们没有与国同侪的觉悟,那就不要怪他楚国王室不讲情面。 但如果答应,那自己就要上战场去拼命,随时都有可能倒在战场之上。 就算是自己逃了,落在王室手中的妻儿老小也没有活路,最终还是免不了一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在家天下的时代,所有人把家看得比国都要重。 甚至就连一个国家的君主,也认同士族的这种观念。 如果真的断子绝孙,那他们还不如死了算了。 跑是不可能跑的,打又不一定打得过。 但是骂,貌似也没有理由。 一个十岁出头的王子,一个国家未来的君王,尚且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要与敌人死战到底。 身为国家的统治阶级,你敢说自己怕死,你不想去? 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所以,在面对熊庄的逼宫之事,所有的人都被吓得腿软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芈姬也反应了过来,她急忙开口喝止道:“胡闹,我楚国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里需要你这个储君去与敌死战?” 他话音方落,在场的群臣方才松了一口气。 至少,王姬不会任由公子庄胡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公子庄却是毫不客气的说道:“姑姑,父王受困上鄀,楚国已无援兵,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还有谁能够御敌?” 随后不等芈姬开口说话,便又向着群臣说道:“寡人已经命人备好了战甲与战车,诸公快快披挂,随寡人一起为楚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最开始开口反对芈姬的楚国大夫却是已经反应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公子庄的面前,神情激动的开口道:“公子,我楚国尚有百万奴隶,如果在他们之中征召新兵,必定可以再次聚集十万大军。 有了这十万人,我们一定可以守住丹阳。公子,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够与臣等一同犯险? 若是您出了什么意外,臣等如何向大王交代?” 公子庄闻言之后却是勃然大怒,直接开口怒斥道:“荒谬,奴隶皆是亡国之徒,岂能为我楚国效死?” 第306章 雄主之姿 这原本是群臣反对王姬的话,现在却被熊庄拿来反对群臣。 也不知他是存心还是无意,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家族延续,家族利益,国家存亡,国家利益,楚人利益,奴隶死活。 这是公卿士族心底的一杆秤,从高到低,分别代表了他们看待事情的权重。 在面对国家存亡与家族利益之时,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维护家族利益。 而现在,在面对家族延续问题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放弃家族利益,结果,熊庄却不同意。 群臣一下子都急了,一名楚国大夫急忙开口说道:“老臣愿意拿出五万石粮食,还有族中的三千顷良田。 以这些粮食与良田作饵,必定可以吸纳一部分的奴隶拼死相搏。” 他话音方落,另外一名大夫又急忙开口说道:“没错,老臣也可献出良田和粮食。另外,我们也可以效仿秦国,只要那些奴隶能够在战场之上立功,便可以获得自由。 他们的国家早就已经完了,就算是楚国被灭,他们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君王而已,对他们来说,他们的生活依旧无法发生改变。 但只要他们愿意为我们楚国效死,便可以得到土地和楚人的待遇。 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公子,项大夫说得有道理,就像是那些投奔我们楚国的官吏,他们比我们更懂得如何去驱使奴隶,丝毫也没有因为这些奴隶是他们曾经的国人而心慈手软。 所以,只要给奴隶一个机会,他们也一定会更加愿意成为楚人,而不是别国的奴隶。” 整个朝堂一下子变得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极力的劝说熊庄。 熊庄心底暗暗发笑,脸上却是露出了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歪着脑袋看向芈姬问道:“姑母,是这样的吗?”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在场的公卿顿时停下了进谏,所有人都变得噤若寒蝉,齐齐将目光看向芈姬,眸光中尽是哀求。 芈姬此时已是满脸的震惊,没想到她刚刚被群臣否决的提议,现在竟然成了群臣的救命稻草。 “这…” 她的目光与熊庄对视,顿时从熊庄的眼眸之中看出了许多不一样的神彩。 她的心念顿时一动,而后满脸犹豫不决的说道:“这,这个办法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未免有些动摇国本。这,我怕王兄回来之后,没有办法向他交代呀!” 群臣心底郁闷得想要吐血,如何不知道这是芈姬在借机发难,想要索取更多的报酬。 群臣急忙苦劝道:“国家存亡之际,怎么能够因为一些旁枝末节而畏首畏尾? 若是大王怪罪下来,臣等愿意与王姬共同承担。” 眼看着群臣在那里拍着胸脯保证,芈姬只觉得心底痛快极了。 想了想之后又继续说道了:“既然如此,那就…”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熊庄却是又突然间开口打断道:“不行呀,这些奴隶都手无寸铁,衣不蔽体,何况甲胄,怎么能够与联军抗衡。 我看,还是诸公…” 一人急忙献策道:“公子,公子,老臣家中有些库存的楚剑和皮甲,可以为公子效力。”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便也纷纷出言捐赠,都是一副“为国尽心”的模样。 熊庄双眼微眯,已经有些忍耐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 “姑母,侄儿也不懂这些,便交给你来处置了。” 话音落下之后,熊庄直接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群臣刚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他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回头说道:“诸公如此忠心护国,寡人无以为报,便替诸公保护家眷吧! 诸公且放心,只要寡人不死,必保诸公家眷无忧。”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群臣反应,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迈步走了出去。 群臣心底咯噔一凉,此时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公子可不是歪打正着,而是存心在敲打他们。 “这…” 群臣与芈姬互相对视,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意识到,刚才的熊庄一开始就是奔着芈姬的计划来的。 这个时代的公卿士族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在意识到他们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公子玩弄于股掌之后,所有人都默默的咽下了这口气。 “真,雄主也!”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项大夫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 随后他恭敬地向着芈姬说道:“殿下,臣这就回去召集家仆奴隶,分发武器,粮食,土地,尽力凑集军队。 只希望,殿下莫要怪罪臣等今日之过。” 他话音落下之后,芈姬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十分大度的开口说道:“公等忠心体国,大功于楚,何过之有?” … 楚国少习城外,刚刚夺下商邑不久的联军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兵临城下。 鄀国君就在军中,却根本无法阻止这些联军士卒对于商邑的掠夺。 他们可不管商邑的百姓到底是楚人还是鄀人,只要是有钱有粮,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掠走。 值得庆幸的是,联军士卒只是掠夺财物粮食,并没有杀人放火,今后复国之后,鄀国君对百姓总算还能够有个交代。 而到了少习之后,就不再是鄀人的土地,而是正儿八经的楚地。 楚地生活的楚人,都是鄀国君的仇人,眼看着大敌就在眼前,鄀国君便开始拱火道:“大王,楚民彪悍,就算是拿下少习之后恐怕也难以管辖,不如下令屠城。 如此既可以为灭亡的诸国复仇,也可以震慑其他心怀不轨之徒。”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余的诸侯双眸都已经亮了起来。 诸国不是第一次联军讨伐其他国家,而在讨伐这些国家之后,对于被讨伐的国家态度不同,处理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有的只是教训一番,随后便允许他继续治理国家。 有的是劫掠,劫掠完了之后,会降低国君的爵位,依旧允许这个国家的延续。 而最惨无人道,带给诸侯利益最大的,则是亡国灭种。 瓜分它的土地,掠夺它的财富,消灭它的文字,捣毁它的宗庙,屠戮它的老弱妇孺,奴隶它的子民。 第307章 诸侯失德 在镐京的时候,周天子很听李耳的指点,对他的“道”推崇备至。 然而,周天子终归是没能够领悟上善若水的真谛,它的无为也就显得懦弱,开始纵容起了诸侯的暴戾。 诸侯劫掠鄀地的时候,他没能够进行阻止,而今诸侯想要洗劫少习,周天子也无力阻止,只能够答应了诸侯的请求。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诸侯们逐渐意识到,天子已经不像是之前那般神圣不可侵犯,甚至,当诸侯的势力足够强大的时候,就算是天子也不得不选择屈服。 野心的种子开始逐渐生根发芽,只是谁也没有挑明,所以,所有人都本能的将他深藏在心底。 楚人的援兵尚且没有到达,所以,少习根本没有任何意外,直接就被联军所攻破。 而少习城破之后,疯狂的诸侯瓜分了少习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曾经高高在上的楚人也沦为了奴隶,不愿做奴隶的人尸体被堆砌在一起,而后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至于那些曾经的奴隶,也没有人会去一一辨认。 只要是城中的活人,都会遭到无差别的蹂躏。 女人的呻吟,孩童的哭泣,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惨叫之声响彻了整个少习城。 整整一天一夜,少习沦为了人间炼狱。 向来以礼乐自居的周天子,没能够展现出他天子的胸怀。 在这一刻,似乎制定伦理道德规则的天子,也失去了伦理道德。 逃亡楚人与楚奴将少习的消息带回了丹阳,这让原本心存侥幸的人都慌了神。 楚人更加坚定了反抗之心,而楚国的奴隶也意识到,联军根本不是来拯救他们的。 如果他们不进行反抗,恐怕他们连作为奴隶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恰逢楚国大规模招募新兵。 不论是奴隶还是楚人,都能够享受同等的待遇。 只要参军入伍,便能够获得土地与粮食,只要立下战功,他们便能够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高高在上的楚人。 退无可退,不如拼死一搏,搏一条生路,搏一个锦绣前程。 越来越多的奴隶加入楚国,成为了楚卒之中的一员。 公卿士族开始给他们分发武器和皮甲,虽然依旧简陋,但是,已经足够他们上战场去拼命了。 联军兵临丹阳之时,遭受到了楚军顽强的抵抗。 城中的守军就像是源源不绝一般,让攻城的联军诸侯们意识到,他们面前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同样带甲十万的坚城。 数次攻城之中,联军损兵数千人,相对于十几万人来说并不算多,但是谁也不愿意继续牺牲自己麾下的儿郎去为别国夺取战利品。 一场浩大的联军讨伐,在这一刻正式陷入僵持。 而与此同一时间,上鄀城中,楚王面色阴沉的盯着远处高台之上的那一杆旗帜。 “秦——” 这是一个他略有耳闻,却从来也没有放在心上的国家。 一来是两国的距离太远,彼此之间并无交集。 二来是秦国刚刚立国,在楚王看来,对方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 所以,他从来也没有正视过秦国。 在得知城外的联军都已经南下,只剩下了秦国还在坚守土墙之后,楚王勃然大怒,决定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看轻他楚国的弹丸小国。 然而他数次组织出城,结果都被秦人的箭雨射了回来。 但是这丝毫也没有办法阻止楚王杀出城去的决心,他下令挨毁城中百姓的房屋,用他们的门板,案台之类的制作出个一面面木制的盾牌。 甚至,用他们的房梁与梁柱制作出了破墙的器械。 就在他信心满满的下令楚军出城破墙之时,秦人却是生动的给他上了一课。 一架又一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投石车不知何时被安置在了高台之上。 千辛万苦推出城门的冲墙器械,还有那些楚人手中的盾牌,在这些墨家最新改良的投石车面前,就如同是纸糊的一般脆弱。 从天而降的巨石,就如同流星坠地一般。 不单单是摧毁了工程器械,同样也吓破了楚人的胆。 原本不可一世的楚王,甚至因此而生了一场大病。 至此之后,楚国不敢再生出硬冲出城门的想法。 墨家器械的威力强大,如果不是联军都已经南下,秦寿还真不一定会动用。 然而现如今,围城的只剩下秦国,秦寿自然是要用投石车好好的招呼招呼楚军。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用投石车攻城,因为眼下上鄀的城墙,已经不是保护楚军的壁垒,而是围困楚军的囚笼。 城内的楚王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看着粮食越来越少,他开始想办法从上鄀城中撤退。 向来喜欢以力取胜的楚王并不喜欢用脑,所以哪怕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个脱困的办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粮仓的官吏全来禀告道:“大王,粮仓生鼠,需迎猫守仓。” 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是楚王却是灵光乍现。 “对呀,鼠可以从地下掘洞而入,吾等也可以从地下掘洞而出啊!” 他当即狂喜,目光怨毒的盯着城外的秦军。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城墙阻碍,就凭借着城外的这点秦人,怎么能够是他堂堂楚王的对手? 心念至此,他立即下令征召城中所有的老弱妇孺还有奴隶,命令他们在城中挖掘密道,准备从地底下杀出城去。 楚人都为楚王的计策所惊叹,随后鼓起精神监工奴隶与鄀人,让他们日以继夜的开始挖掘地道。 秦寿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原本是毫无准备。 然而楚人也是第一次挖掘地道,所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经验。 以至于他们挖出的第一条出口,竟然直接通到了秦军大营的脚下。 原本正在营中纳凉的秦寿,一脸懵逼的看着一名楚人从地下钻了出来。 而那名刚刚钻出地道的楚人也是一脸的懵,随即默默的跳回了洞里。 秦寿望着那地道默默出神良久,随即下令道:“来人,取火把,湿柴来…” 第308章 疯狂 一捆捆点燃的柴火被丢进了地道之中。 一群结阵以待的楚人满脸懵逼的盯着面前的柴火,不大明白秦人这是想要干什么。 “难道,秦人这是想要烧死我们?” 所有人的内心都生出了这样荒诞的想法,只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这个时候,地道出口处的火焰却是越烧越旺,逼得那些靠近的楚人不得不缓缓后退。 “要不,我们从别的地方再挖一个出口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士族突然间开口提议道。 而就在他的话音方才落下之时,一捆捆湿柴却是突然间从地道口丢了下来。 “秦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就在楚人满脸懵逼之时,密道出口却是突然间被一块块木板盖住。 紧接着一阵阵浓烟升腾,迅速的向着密道之中弥漫开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之声不断响起,周围的空气也迅速的变得稀薄。 “不好,快,快灭火——” 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便想要上前去灭火。 然而此时洞中的奴隶们已经是惊慌失措,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下失去了思考的能。 他们疯狂的密道之中乱窜,不单单是搅乱了楚人的阵列,同样也将恐慌传播开来。 根本来不及灭火,主人只能够用袖子捂着口鼻,迅速的向着密道入口狂奔而去。 然而此时的入口处,看守的楚人根本不知道密道内发生的事情。 眼看着一大群人往外涌,顿时以为这些奴隶是在哗变。 狠杀了一顿之后,这些楚人方才反应过来。 等混乱平息之时,洞中互相践踏而死者数百人,被浓烟呛晕着七八人。死在楚人屠刀之下的奴隶,却足足高达近千人。 经过这一场混乱,楚王非但没有放弃密道的想法,反倒是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十分可行。 于是他再次发动全城的奴隶与百姓,分别在城墙的四角开始向外去挖密道。 在他想来,自己在暗,而秦人在明。 只要自己从地下挖掘密道,秦人便没有办法阻止自己。 只要自己能够找到一个通往外界的密道出口,便可以将麾下的军队转移出城,堂堂正正的与秦人决战。 然而可惜的是,秦寿的记忆之中也有关于密道战的信息,同样知道如何克制这种方法。 他令人在城墙周围安置了许多的大缸,又在瓦缸之中装满了清水。 一旦见到水中波纹颤动,便证明周围的地下有老鼠在打洞。 在经过仔细甄别之后,确定出敌人挖掘的位置,随后毫不犹豫的替他们挖一个出口,再赏他们一阵浓烟。 最开始的时候,楚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又损失了好几批奴隶。 但是时间久了之后,这些人便也都有了准备,提前准备好了湿布,一旦被秦人发现,便直接带着湿布撤退。 若非是密道之中硬冲出去实在是被动,恐怖楚王都要直接带着楚军精锐冲杀出去了。 湿布成功的阻止了秦寿的烟火攻势,趁着秦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档,楚人还差点直接从密道之中杀了出来。 紧接着秦寿便想到了其他办法。 他令人在上鄀城外,围墙之内垂直往下挖洞,每一个洞都挖得很深,随后命人从附近的河堤引水,形成了一条护城河。 只是这条河护卫的不是上鄀城,而是上若城外的围墙。 楚王愤怒至极,却只能够放弃继续挖掘地道的想法。 而就在楚王气急败坏的时候,秦寿也没能够高兴多少。 因为就在他与楚王斗智斗勇的这一段时间,他的长子已经出生。 他原本想亲自给自己的儿子取个名字,结果没想到他喜提爱孙的父亲,直接就给儿子起名为“阳”。 他希望自己的孙儿就像是秦国的太阳,能够永远的高悬于天穹之上,照耀千古,润泽万方。 秦寿没有忤逆自己父亲,毕竟秦阳这个名字,又要比他秦寿之名好上不知多少倍。 因为地道的缘故,秦寿放弃了回去咸阳的想法。 毕竟,如果不是自己正在军中,说不定真的能够让楚国的地道战得逞。 如果十万楚军顺利出城与秦军野战,秦军还真没有能力能够对付他们。 毕竟,就算是十万头猪,自己麾下这一万儿郎也杀之不尽啊! 他迫切的想要体会初为人父的快乐,却不能够让成千上万的秦人为之冒险。 所以他虽然有些闷闷,但还是尽职尽责的守在上鄀城外。 秦寿原本以为联军南下,这一场战争很快便能够结束。 却没想到因为芈姬与熊庄的缘故,这一场战争持续了足足半年的时间。 此时城中的粮食已经见竭,就连柴火都已经被消耗一空,大街之上尽是饿死冻死的尸体。 楚王一边命人将门板劈碎了当柴火烧,一边向着麾下的仓吏询问道:“现在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仓吏被吓得腿软,但还是如实开口说道:“军中存粮,已经不足三日,若是再没有粮食,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的脸上却是没有任何的怒意。 他径直从原地站了起来,伸手接了一把天上飘下的雪花,满脸笑意的开口道:“好雪。” 仓吏一脸的疑惑,但是紧接着楚王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面色一阵苍白。 “把那些饿死的,冻死的统统收集起来。今晚上,我们,吃肉——” “呕——” 就在楚王的话音方落之时,仓吏就算是早有所预料,也忍不住发出一阵阵干呕。 楚王却是混不在意,满脸轻松自在的开口说道:“孤王第一个动口。” 他话音落下之时,仓吏便再也忍不住,直接起身向着营帐之外狂奔而去。 “疯了,疯了!” 他的心底一阵咒骂,但是接下来却又不得不按照楚王的命令行事。 城中的尸体被收集起来,成为了楚军的口粮。 一部分人并不愿意食人,并且试图说服其他楚人共同反对楚王的这个决定。 然而很快他们的计划便落空了,紧接着他们便成为了楚王餐桌之上的一碗肉羹。 第309章 荆蛮援兵 荆蛮共有十二部,但是真正能够算得上是强大的却只有七部。 在新任的荆蛮大巫屈晏的率领下,荆蛮起兵七万,先是在楚国东部的随地击败了以息国君为首的东部联军。 这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最终以荆蛮付出两万勇士的代价惨胜。 虽然荆蛮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通过这件事情,也证实了屈晏不擅军争的短板。 这一仗之所以能够胜利,更多的还是靠着蛮人数量众多,再加上悍不畏死的缘故。 等到解决了东部的敌军之后,屈晏直接率领着荆蛮大军西进支援丹阳。 荆蛮以渔猎为生,并没有多少粮草补给。 这般长时间的远征,很快便出现了粮食补给短缺的危机。 而此时楚国与周天子周旋日久,楚国大量的粮食被运往丹阳。 以至于屈晏在领兵西进途中,不得不掠夺那些百姓与普通楚人手中的粮食充当军粮。 这虽是无奈之举,这也让楚国百姓对荆蛮恨之入骨,为将来楚国内部的混乱埋下了祸根。 当屈晏带着军队来到丹阳城外之后,原本正在围城的周国联军一下子就慌了。 在周天子的命令之下,联军向西后撤二十里,随后重新安营扎寨,由最开始的攻势转换为了守势。 诸国联军虽远胜于楚国,但是总的兵力也只有十几万人。 而今楚国得了五万荆蛮精锐的援助,联军虽然依旧还有一战之力,但是这一战之后,就算是胜过了楚国也是惨胜。 在这样的情况下,众诸侯的心底都生出了退意。 现在周天子虽然正计划着重建天子六军,但是真正成建制的精锐却始终只有上军一军而已。 如果在这场伐楚之战中与楚人消耗殆尽,那么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周王朝都将陷入无兵可用的窘迫局面。 故而周天子反倒是成了在场众人之中最不想继续一战的人。 但偏偏他的身份又是天子,是最不能够放纵熊壁称王的人。 所以,周天子虽然心生退意,却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于是在丹阳城外,周天子的联军既不进兵,也不退兵,每天空耗大量的粮草辎重,竟然与楚人相互消耗了起来。 原本这是一个无奈之举,却没想到正好歪打正着,直接命中了楚国的软肋。 楚国现在不缺兵不缺将不缺人,偏偏最缺的就是粮草。 眼看着春耕将至,如果再继续消耗下去,来年楚国必定亡于饥荒。 在经过了再三思索之后,屈晏决定亲自作为使臣前往周天子的大营和谈。 芈姬并不放心将楚国的未来交托到屈晏一人手中,于是她化妆成了一名随从,与屈晏一同来到了周天子的大营。 周天子得知楚国的使者到来之后,心底是欣喜无比。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只要楚国投降,便把侵占的土地归还楚国,依旧让楚国治理楚地。 就凭借着这一次褒庸蜀伐楚的经历,楚国就不可能与这三个国家交好。 再加上这一次楚国的损失也是惨重,短时间想必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扩张。 如此一来,至少二十年之内,大周南方也就能够安全无忧了。 但是周天子却并不能够表现出自己对于和平的急迫,因为他必须得维持自己天子的威严。 所以就在楚使求见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召见,而是先行命人找来了联军诸侯。 众诸侯都心怀鬼胎,小诸侯们已经掠夺到了一部分的利益,不愿意再继续消耗下去,所以他们实际上都支持和谈。 但是褒庸这样的大诸侯又没有开口说话,所以他们心底虽然支持,表面上却是唯唯诺诺,那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多说。 褒侯与庸伯自然是想要打下去的,他们都垂涎楚国的土地与人口。 但是楚国的兵力太多,抵抗又过于激烈,直接就这么打下去消耗太大,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个打残了的楚国,并没有多少的价值。 但是付出的代价却很大,很有可能会让两国二十年内无法再继续用兵。 但是要他们放弃继续攻打又着实不甘,毕竟这一场仗大多数的粮食都是两个国家就近提供的。 而他们从鄀地与少习掠来的利益,根本不够补偿这些消耗。 如果两个国家都损失惨重倒也罢了,但是庸伯麾下的另外一只军队却是攻破了罗城,目前已经直逼权国去了。 这下子也就造成庸国收益多,褒国收益少的现状。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褒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内心无疑是更加不甘心的。 于是整个朝议都陷入了僵局之中。 诸侯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了半天,最终却始终拿不出一个章程,到底是借机和谈,还是干脆直接死战。 周天子见时机已经成熟,便直接拍板做主道:“诸公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便请楚使前来一见。 诸公与孤王且看一看,楚国准备如何和谈。” 在听到了周天子的话语之后,众诸侯互相对视,最终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看周天子与楚国的和谈是否会触及到他们的利益。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再多瓜分一些利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在天子的诏见之下,屈晏带着芈姬来到了大营之中。 “外臣拜见大王。” 一番见礼之后,屈晏不卑不亢的主动开口拜见。 周天子故作深沉的冷声道:“楚王自诩蛮夷,不尊大周号令,自命为王。楚使这一声大王,孤王却是不敢领受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屈晏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我家君上受小人蛊惑,一时糊涂酿下大错,以至于引起两国交战,导致生灵涂炭,这是吾等楚国臣子的罪过!” 周天子眉头一挑,面无表情的开口问道:“楚王犯错,如何是楚国臣子的罪过呢?” 屈晏闻言之后看了一眼在场的诸侯,随即朗声开口说道:“为人臣者,当忠义直谏,为国分忧。 吾等身为楚臣,却任由国君糊涂僭越,这自然是重罪死罪!”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一旁的庸伯却是冷笑一声之后说道:“如此说来,在尊使看来,楚国君倒是无罪了?” 第310章 君王无罪 “大王是天下之君,对于大王来说,大王之过既是诸侯之过。 对于外臣来说,楚君之过,既是外臣之罪也!” 对于任何旁人来说,屈晏的话都是在放屁。 但是恰好,在场的人,不是天子便是诸侯,他们都是一群真正的统治者。 作为一个统治者,没有什么下属能够比得上一个懂得主动给自己背锅的狗。 故而哪怕与屈晏同来的芈姬都被恶心得不轻,在场的诸侯与天子却是听得频频点头。 作为君王,谁会愿意承认自己有过错呢? 只是区区的一句话,屈晏便赢得了天子与众诸侯的好感。 周天子收敛起了自己脸上强行伪装出来的冷意,语气温和了不少。 “那么,楚使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替楚王承担罪责的吗?” 他话音方才落下,一旁的庸伯便率先反应过来,他直接开口接话道:“就只怕,贵使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天子略微皱眉,看了一眼庸伯之后没有说话。 屈晏却是没有去看庸伯,而是将目光看向天子说道:“外臣今日前来,一来是希望能够替楚君向大王请罪,二来是希望能够与大王化干戈为玉帛。” 这下子周天子倒是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群臣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后,其余诸侯依旧沉默不语,庸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却被褒侯用眼神制止。 庸伯满心疑惑,但他确实是信服褒侯,所以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褒侯缓步走到周天子的面前,先是恭敬的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背对着天子,面朝着屈晏问道:“楚国无故伐国,此为不义。僭越称王,此为不忠。奴隶百姓,此为不仁。批发纹身,此为不礼。 如此不义不忠不仁不礼之君,天子伐之,顺天应德。 尔等蛮夷之臣,助纣为虐之徒,若是开城投降,束手待戮,还能够留得全尸。 若是继续负隅顽抗,必将三族夷灭,永世为奴。” 他满是威胁的话语落下,顿时就让扮做侍从的芈姬火冒三丈。 她平生最是敬重自己的王兄,一直以来都把王兄当做自己的偶像。 而今褒侯竟然当着他的面直接辱骂楚王不忠不义不仁不礼,她又如何能够按捺得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当即便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就在她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一旁的屈晏却是一把将他拦了下来。 “褒侯之意,是不愿意与楚国和谈了?” 他的声音十分的平静,平静中又带着刺骨的冰寒。 然而褒侯却是怡然不惧,他十分坦然的开口说道:“楚人四处征战多年,国内土地大多荒芜,现有的粮食,说是从别国劫掠而来。 而今丹阳被围数月,恐怕是快要没有余粮了吧?” 随着褒侯的话音落下,原本摇摆不定的诸侯却是突然间双眸一亮。 如果褒侯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一场战争很有可能就快要赢了。 屈晏有些意外地盯着褒侯,随即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他正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一旁的芈姬误以为他不知如何接话,已经率先按耐不住开口道:“我楚国尚有粮食百万石,尚且足够将士与百姓食用一年的时间。” 众诸侯闻声都是一愣,齐齐将目光看向芈姬。 “女子?”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竟然会有女子乔装入内。 倒不是看不起女子,实在是芈姬藏头露尾的模样,着实让众诸侯觉得不快。 周天子的目光也落到了芈姬的身上,却只见此时的她黛眉含煞,英气逼人,再配合上楚人特有的纤腰玉枝,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心念一动之下,便忍不住脱口问道:“你是何人?” 芈姬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便没有再继续隐藏,而是落落大方的上前一步,拱手施了一礼之后说道:“楚国芈姬拜见大王。” 也不知是因为久在军中的缘故,还是因为芈姬此时的风采着实迷人,周天子看向芈姬的眼神隐隐约约有些不对。 众诸侯都是人精,又怎么会看不出周天子的眼神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褒侯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了背后的周天子。 “如果楚国当真有百万石粮食,又怎么会主动前来和谈? 贵使此言未免太过于言不符实了吧?” 芈姬顿时一噎,不知该如何开口进行回复。 却不想一旁的屈晏突然间开口大笑道:“哈哈哈哈,褒侯猜得没错,城中的粮食就算是省吃俭用,也顶多只能够维持半个月的时间。” 众诸侯听到了他的笑声,莫名的觉得有些背脊发寒。 但是褒侯却是怡然不惧,他直接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楚国何不早降?” 居然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刹那间变得冰寒无比。 “城中粮食不足,自然无法与大王再继续耗下去。 但是,楚国上下皆愿与国同休,若是自知不能继续守城,下国储君必将亲自上阵,率领举国上下二十万大军,以及城中数十万百姓,与大王决一死战。” 言语到了此处,他目光冰冷的看向在场的其他诸侯,语气深寒的开口说道:“就算不能够击败大王与诸位公侯,也要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天子闻言之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楚使这是在威胁孤王吗?” 屈晏身体一抖,而后双手抱拳作揖,恭敬的向着周天子一礼道:“楚人蛮夷,却也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 若是不和,便唯有一战。” 语罢,目光向在场的其他诸侯扫了一眼,这才继续说道:“是战是和,还请大王圣裁。” 原本还一副谄媚模样的屈晏突然就改变了态度,竟然变得如此强硬。 顿时便让在场的众诸侯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周天子的身体却是气得发抖。 他咬牙切齿的质问道:“楚国就是如此和谈的吗?” 第311章 和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终的局面竟然会变成这样。 原本一副谄媚求和姿态的屈晏,突然间就变得态度强硬起来。 这前后的巨大反差,让诸侯们来不及反应,也让周天子隐约有些下不来台。 如果他真的因为屈晏的威胁罢兵,那么今后他如何统御各方诸侯? 如楚国这样的国家尚且敢威胁天子,那褒,庸,蜀,晋这样兵力强盛的国家又该如何降服? 难道今后他们不论犯了什么过错,只需要一个“鱼死网破”的威胁便可以让自己投鼠忌器了吗? 周天子不希望让褒国与庸国壮大,所以他不愿意覆灭楚国。 但是相比较于被楚国迫和的负面影响,两国壮大着实算不得什么。 最为关键的是,叔宥还给了周天子另外的一条建议。 心念至此,周天子语气冰冷的质问道:“楚人敢死,孤王与诸国甲士不敢死乎?” 不得不说,在最为关键的时候,周天子终归还是拿出了他一国天子的气魄。 在场的诸侯闻言都吃了一惊,随即纷纷深受鼓舞。 天子尚且不惧生死,他们又怎么能够顾惜自己的那点蝇头小利呢? 这是颜面之争,在这个时代,这是比个人利益更加让人看重的事情。 众诸侯纷纷挺身而出,大有与楚国决一死战的架势。 然而就在肃杀之气弥漫之时,原本语气强硬的屈晏却是突然间话锋一软道:“西有犬戎之祸,东有殷商之危。 若是两国死战,最终便宜的又该是谁呢? 况且,楚君毕竟是大王的臣子,楚民毕竟也是大王的臣民。 大王为上邦宗主,难道就真的愿意看到血流成河吗?” 周天子闻言心底一凸,他可没有忘记前几年周国强敌环伺的局面。 心底决战的决心悄然动摇,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但是态度却始终强硬。 “鄀国,随国等国,又何尝不是孤的臣子?楚国无故对他们用兵,兼并他们的土地。若是孤王对此置之不理,又有何颜面统御诸侯?” 周天子已经不再去提熊壁僭越的事情,而是把矛盾放到了楚国吞并诸侯这一件事情上,也算是给了楚国一个台阶。 屈晏何等聪明睿智,他立即便看穿了周天子的心思。 “诸国虽为天子之臣,却借口道路不便屡次三番拒绝朝贡。 商国寇犯大周之时,诸国按兵不动,作壁上观,此为不忠不义。 楚为大王之臣,自然应该替大王讨伐。” 他话音方落,庸伯便冷着脸沉声骂道:“巧舌如簧之辈,简直是一派胡言。 诸侯不曾出兵勤王便是不忠不义,楚国也不曾出兵加入函谷之盟,难道就是忠义之国了?” 面对庸伯的指责,屈晏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楚,周南之国。大周南方之屏障也!举国精锐之师不过万人,就算是出兵函谷关,又能够影响到多少局势呢? 但若是楚兵离境,南方某些心怀不轨之辈借机出兵攻打镐京,那大周才是岌岌可危呀!”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恭恭敬敬的向着周天子拱手一拜道:“楚若不存,镐京之危。 楚国若存,愿永为大周南方之屏障。 是存是亡,还请大王细细思量。” 早些年楚人并不服周,楚人生活的地理位置又恰好卡在了周国东南一些诸侯北上的交通要道之上。 南方诸侯小国每年派人北上朝贡,大多数都被楚人给劫走了。 这些贡品,还一度成为楚人发展壮大的补给。 时间久了之后,诸侯小国们便联合向天子请愿,表示道路不通,希望宗主能够派兵疏通道路。 当时的周国强大,狠狠的教训了楚人一番。 但是楚人悍勇,宛如百足之虫一般死而不僵。 周天子每次大军压境,他们便遁入山林泽国之中,让周天子的军队无功而返。 而等到天子王师离开之后,他们又跑出来劫掠。 周天子无可奈何,只能够招降于楚人。 楚人因此得到了建国的机会,楚国君成为了楚子。 但是楚子建国之后,发现老老实实种地捕鱼的收益,根本比不上劫掠来得快。 思来想去之后,便又开始打劫南方诸侯的贡车。 周天子派二样子讨伐楚人,在册封楚国君为楚伯之后,又担心他继续打劫贡车,干脆也就不再去理会南方一些小国的贡品问题。 如果你能够把贡品送到镐京来,那周王朝也就收下了。如果你没有办法把贡品运来,甚至是不上供,周天子也不去管你。 时间久了之后,南方的一些小国自然也就不再进贡。 新天子虽然平庸,但是也知道南方一些小国不上供的缘由。 屈晏给出的解释把他恶心得不轻,但是现在却不是直接戳破的时机。 因为屈晏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楚国是周国南方的门户,虽然这扇门户经常跳反,但他确实是起到了牵制南方诸侯的目的。 随着周国的虚弱,庸国与褒国也就显得越发强大。 周天子内心忌惮,却并不能够直言。 而屈晏这句话却是含蓄的点明了这件事情,也算是初步的达成了两国之间的共识。 而只要有了共识,那么和谈也就顺理成章了。 故而周天子接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继续开口说道:“若非是为了大周与诸国的百姓,孤王绝不会与贼子和谈。” 他话音落下之后,芈姬的俏脸泛红,却是有些生气。 一旁的屈晏却是知道,两国的和谈已经成了大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却是突然间沉声说道:“只是,楚国屡次降而复叛,孤王又如何能够相信楚国呢?”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庸伯便也知道了天子的和谈心意。 他当即便要开口制止之时,褒侯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周天子能够听出屈晏的弦外之音,褒侯又如何听不明白。 他知道天子已经开始忌惮两国,便知如果再继续阻止下去也是无用,反倒会激发两国与天子之间的矛盾。 所以他制止了庸伯,选择了息事宁人。 屈晏对此却是早有准备,他直接开口说道:“楚国之储君愿为质子入京…” 第311章 骸骨之城 “不可…” 在听说要以储君为质子之后,芈姬当即开口进行反对。 然而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屈晏便已经继续开口说道:“这也是我国储君自己的意思。”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正准备激烈反对的芈姬娇躯一颤,神色随即黯淡下来。 屈晏是熊庄的老师,绝不可能诓骗自己,主动把熊庄送到镐京去。 早在屈晏提及的时候她便该想到,只是关心则乱,所以方才脱口而出的拒绝。 然而在听到这是熊庄自己的主意之后,芈姬便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再进行阻止。 而周天子与众诸侯也注意到了芈姬的变化,随后通过她的前后变化意识到,楚国储君对于楚国来说极为重要。 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即将到手的筹码十分珍贵更加让人愉悦的事情,所以周天子几乎没有太多的考虑,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这一场和谈。 当然,和谈的内容也不只是质子,除此之外,还有楚国的土地。 在经过一番洽谈之后,楚国割让了罗国,权国的土地给庸国,又割让了绞国的土地给褒国。 褒侯最想要的上鄀,则被周天子归还给了鄀国君。 此时鄀国其他土地已经被诸侯祸害成了一片断壁残垣,但是对于失国的鄀国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现如今的上鄀还在楚王的手中,只要能够收回上鄀,鄀国也不算是一无所有。” 鄀国君的心底如此安慰自己,随后两国和谈,签订了和谈盟书。 周天子领着大军北上,屈晏却是先行一步,率领着几十名亲卫一路来到了上鄀。 将和谈的国书递交秦营之后,秦寿检查了一番之后,便直接下令麾下的军队让出了一条道路。 屈晏带着国书进入上鄀,亲自面见的楚王熊壁。 在看到了屈晏递过来的国书之后,楚王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他方才满脸抑郁的开口说道:“绞国,是我大楚儿郎耗费无数心血方才覆灭,而今要把它白白送给褒国,寡人,愧对将士们。” 他话音落下之时,屈晏便已经看出了他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他伸手握住对方的胳膊说道:“失地存人,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公子言:楚国钱粮不足,始终耗不过周国。 不如早些和谈,暂忍一时之辱,将来必定会有转机。 况且,这一仗我们虽然失了土地,但是天子也失了人心。 褒侯,庸伯都对这个结果不满,周天子想要我们三方平衡,结果却是把三方都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另外,我们也得到了荆蛮十二部的支持,还有十万楚奴的真心效忠。 再等上一段时间吧,那些土地就交给诸侯暂时替我们种植就好。 等到我楚国兵精粮足,便是讨还今日屈辱之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终究是点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走吧,吩咐下去,我们撤——”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打翻了自己面前的一个小鼎,一根熟透了的手臂掉落在地上。 原本神色从容的屈晏面色顿时骤变,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刚刚进城之时所见的累累骸骨,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但是很快他便强行按耐住了自己内心的悸动,紧随在楚王熊壁的身后一同离开了上鄀。 呜呜的号角之声不断响起,楚国的军队开始在西城门处集结。 而在听到了这号角之声后,秦寿便也下令召集自己麾下所有的将士集结。 上万秦军分列队伍左右,手中举着明晃晃的戈矛与刀剑。 他们神情肃穆地盯着从城门中走出来的楚军,眸光中尽是警惕。 此时的楚人在城中困了大半年的时间,又哪里还有斗志与秦人继续交战? 眼看着秦人已经让开了道路,便也互相搀扶着从城内走了出来。 他们已经断粮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所有人都是双目赤红如血,却都提不起丝毫的战意。 楚王熊壁亲自驾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很快便在秦军队伍之中看到了秦寿。 他勒住了自己的马缰,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战败而沮丧,反倒是居高临下的说道:“你便是秦侯?” 秦寿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蓬头垢面的熊壁,面色极为平静的说道:“正是寡人。” 熊壁狠狠的瞪着秦寿看了几眼,就仿佛是要把他的模样记在脑海之中一般。 随后熊壁开口说道:“孤记住你了。” 没有走出太远,他却是突然间回头说了一句:“城中有孤王给秦侯准备的礼物。” 语罢,不等秦寿进行回应,熊壁便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出西门后向南撤离,直到黄昏将至,大军方才彻底的离开上鄀。 而等到楚王离开之后,秦寿便决定带着几百名护卫入城安民。 自己围困了上鄀这么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打了胜仗,也总该入城休息休息。 同时他也好奇,楚王有什么礼物留给自己? 然而就在他领兵进城之后,既没有见到夹道欢迎的百姓,也没有见到惊慌失措的行人。 此时整个上鄀就仿佛是一座死城,除了秦军行进的步伐之外,秦寿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其他声音。 秦寿的面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带着麾下的士卒向着鄀国君府外赶去。 然而没有等他行进太久,却是突然间一把勒住了自己的马缰。 战车停在道路中央,秦寿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一股无明业火在他的心底汹涌沸腾。 印入他眼前的不是尸山血海,而是由一句又一句无辜百姓的骸骨堆积而成的骸骨之城。 手臂,腿骨,肋骨,头颅,头发,破烂的衣服,断趾,断骨堆砌得满地都是。 只是在一瞬间,秦寿立即便想明白了为什么楚军能够支撑这么长的时间。 “他们,以人为食…” 白毅的双眸也变得赤红起来,愤恨的转身看向楚人离开的方向。 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佩刀,竟是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是啊,他们,食人…” 当饥饿降临,他们不会拯救,他们只会食人。 第312章 犬戎牧歌 一望无尽的草原之上,身穿皮裘的消瘦男子眺望着南方。 寒风吹得他的上衣猎猎作响,吵得一旁的少年颇为不满。 少年放下手中的书卷,满脸不忿的开口说道:“贱奴,你能不能去远一点。” 少年口中说出的是胡语,那消瘦男子仿佛根本听不懂,只是傻乐乐的在那里发笑。 少年很是不满的踹了他一脚,消瘦男子这才醒悟过来,急忙向着远处离开。 等他走了之后,少年将手中的竹简又翻了一遍,随即方才满脸幽怨的嘀咕道:“阿爸到底给了我什么!” 那竹简上记录的是周人的文字,少年已经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却始终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为了能够帮他读懂周人的书,阿爸还特意给他找来了一个周人奴隶。 但是这个奴隶实在是太过于蠢笨,根本听不懂胡人的话不说,甚至还有些痴傻。 少年虽然不满,但是也没有拒绝阿爸的好意。 犬戎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字,但是那些文字都非常的简陋,根本没有办法记录知识。 但是犬戎大多数人都不在意这些,大多数的成年男子只需要学会放牧,狩猎,生火,烤肉,扒皮等几项技能也就够了。 如果是犬戎之中的部族勇士,便还需要练习驾车和射箭。 而真正的搏杀之术,只有加入到了犬戎的军队之中方才有资格学习。 犬戎人就这样在草原之上生活了数百年的时间,直到三百年之前,一名犬戎部族首领被周人俘虏。 他被当做奴隶送给了周人的一位公卿,陪伴着这位贵族度过了一段不算漫长的岁月。 那位贵族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不只是卖弄,还是因为好为人师,他很喜欢传授别人知识。 府中的下人与奴仆都受到了他的教导,虽然大多数都不成器,但是那位犬戎人却是成功的学会了周人的部分知识。 而在得到这些知识之后,犬戎首领趁着一个狩猎的良机离开了大周,回到了草原之上。 他利用周人那里得来的先进知识,组建了一支戎车,同时开始演练车阵,又与周人通商,换回了大量的铜矿,开始了冶铜,锻造出了大量的青铜器。 凭借着周人先进的技术,他的部族迅速的得以壮大,最终吞并了整个犬戎,建立起了属于犬戎自己的国度。 然而这位犬戎王却并没有把他学到的东西教给自己的族人,而是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他的子嗣。 整个犬戎的贵族都知道这一段历史,但是他们却并不能够向王族去求教。 时间就这么匆匆流逝,几百年过去之后,犬戎国依旧只有王族方才能够掌握知识,而普通的贵族则练习武艺。 更底层的民众,则只能够学习狩猎等生存技巧。 因为所掌握的知识不同,所以,犬戎国的社会金字塔一直十分安稳。 就算是周人与犬戎国交战,也没能够占到太多的便宜。 然而就在几年之前,犬戎王进攻秦邑,结果却再也没能够回来。 犬戎国有幼子守业的规矩,然而新王的年纪只有八岁,根本没有办法处理国事。 于是,新王的三位王兄成为了摄政,开启了犬戎的夺权时代。 王族的内部混乱,给犬戎其他部族首领看到了希望。 趁着各位摄政争权夺利的良机,这些首领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少年的父亲便是一名部族的首领,他在犬戎王攻破绵诸之时,曾经在敌将府邸之中得到过一本书。 他不认识书上的文字,但是却本能的知道这是一个好宝贝,所以偷偷藏匿起来,后来带回了犬戎。 他自己看书就头疼,又不想把书献给犬戎王族,思来想去之后,便把他交给了最为聪明的儿子。 为了让儿子能够认识书上的字,他抓来了很多周人奴隶。 然而可惜的是,边境的周人也只是一群平民,又怎么会有识字的先生呢? 所以,这些奴隶最终都没能够起到作用。 时间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都准备放弃的时候,一群秦国的商人来到了犬戎。 犬戎虽然有不掠商贾的规矩,但是犬戎王就死在了秦国的秦邑,两国之间可谓是血海深仇。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国竟然敢派商人前来犬戎,犬戎部族又怎么会再遵守这个俗约? 就在少年的父亲哈噶把整个商队都洗劫一空的时候,却是突然注意到商队之中一个双眸有神的精壮汉子。 于是,就在哈嘎临行之前,他将这位名为李亚夫的男子带回了自己的部族。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精明的读书人,结果却发现对方似乎根本就不识字。 就在他准备放弃李亚夫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拥有过人的武艺,就算是哈嘎与他单挑,也只能“险胜一筹”。 许是因为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所以哈噶留下了李亚夫,在离开部族之前,把他送给了自己的儿子作为奴隶。 也许是因为被哈噶的勇武“降服”的缘故,李亚夫并没有离开哈噶部,而是以奴隶的身份留了下来。 他每天在草原之上放牧,就算偶尔独自骑马离开营地,也总会在日落之前回来。 犬戎人听不懂他的话,而他似乎也听不懂犬戎人之间的交谈。 作为主人的少年哈撒偶尔会惩罚他,他也只是笑呵呵的坦然承受,反倒是让哈撒没有了继续欺负他的乐趣。 就在哈撒刚刚把李亚夫赶走之时,一骑飞马却是迅速的向着他靠近。 “少主,少主,不好,不好啦,首领,首领被大殿下害了…” 第313章 犬戎的内乱 “什么?阿爸?” 原本正坐在那里发愁的少年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目光径直盯着飞奔而来的骑士,声音都有些发颤。 于此同时,李亚夫的双眼却是一亮,他径直快步来到少年的身边,一脸警惕的盯着飞奔而来的骑士,仿佛是因为言语不通而产生的警戒。 然而事实上,他却是不由自主的竖起了自己的耳朵,神情专注地聆听着对方传递来的消息。 “大殿下在首领们的酒里下了毒,首领们都没有戒备,都中了大殿下的算计,他…” 少年神情凝重地盯着对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却没有注意到马背上的骑士落地靠近之时,一只手已经悄悄的按住了自己的刀柄。 就在少年聚精会神聆听之时,他手中刀突然间出鞘,径直向着少年的脖子砍来。 “去死吧——” 大王子向他许诺,只要他能够收服哈噶部落,那他就是哈噶部族的首领。 而他是哈嘎部的第二勇士,也是哈嘎的表弟,只要他能够斩杀哈撒,那么他就是哈嘎部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然而就在他的刀即将落下之时,李亚夫却是突然间出手拦住了他。 “砰——” 恐怖的力量刹那间在他的小腹处爆发,哈石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倒在了地上。 他满脸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李亚夫,眸光中尽是震惊的神色。 不过是一个秦人奴隶,怎么会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鲜血从口中溢出,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亚夫随即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上前斩杀哈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哈撒却是突然上前拦住了李亚夫。 “住手——” 原本正准备动手的李亚夫身体一顿,随即还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阿爸?” 哈撒将目光看一下哈石,满脸悲愤的开口质问。 “你如果不死,大殿下不会放心。 你才八岁,也没有服众,所以,你不能活着,部族不能落到你的手中。” 在面对哈撒的质问之时,嘴角溢血哈石强忍着疼痛,咬牙切齿的开口回应。 “我阿爸到底怎么死的?可是你害了他?” “我哈石以白狼神起誓,我绝没有谋害哈噶。” 他话音落下之时,哈撒却是直接来到了他的战马旁边,直接翻身上的战马,咬牙切齿的向着哈石说道:“照顾好族人,我哈撒一定会回来。” 他虽然年幼,却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犬戎人。 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规矩,绝不会让复仇的种子留存,否则迟早有一天会蔓延开来,最终给这个国家带来巨大的灾难。 所以,在害死了哈噶之后,大王子要么铲除哈噶的所有直系血脉,要么,将整个哈噶部铲除。 失去了哈嘎,部族已经没有能力与大王子一战,哈撒不想死,但是为了族人的安全,哈撒也不能再回到部族去。 李亚夫见状也上了自己的马,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前去追赶。 他依旧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心底却是已经开始盘横起来。 哈嘎是支持新王的部族,而今遭受到了大殿下的谋害,其他两位摄政的殿下却并没有出面制止,由此可以看出,草原上一定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他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羊皮卷,这是他准备献给秦侯的礼物。 然而这张羊皮卷上的内容却终归只是绘制了一小部分,他已经不得不提前返回秦国。 快马追上了前面奔跑的哈撒,二人一前一后在草原上奔跑了半天的时间。 等到哈撒精疲力竭之后,他方才停下自己的战马。 “贱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找了一处水源趴下咕咚咕咚的喝了一肚子水,哈撒十分不客气的向着李亚夫喝骂道:“滚吧,你自由了。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他看来不懂的犬戎语的李亚夫却是突然间用蹩脚的犬戎语问道:“去那里?” 少年愣愣的看了一眼李亚夫,随即咬牙切齿的说道:“阿母——” 少阿母名为丝娜,乃是白鹿族族长的女儿。 他与哈噶野合怀上了哈撒,在生下哈撒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部族。 每年哈噶都会带着哈撒去看望她,而她虽然不怎么待见哈噶,但是却对自己的儿子很是亲近。 所以,在失去了阿爸之后,哈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的阿母。 “送你——” 李亚夫的答复依旧很简短,却是让哈撒有些愣神。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便只好默认了李亚夫护卫自己的现实。 草原的风呼列列的吹着,吹得赶路的二人面无血色。 一路上只对付了一些随身携带的肉干,二人耗费了三天的时间才来到了白鹿部。 然而还不等他们进入部族,便见一辆辆戎车从部族中拖着一道道人影跑出来。 哀嚎之声不断响起,看得远处的哈撒神色骤变。 “是,白狼骑——” 这些戎车上都悬挂着狼旗帜,这是王族方才能够有资格使用的图腾标志。 车迅速到现在远方而去,等到他们消失在了视野之后,李亚夫方才向着哈撒说道:“走吧,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哈撒却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阿母,不在了…” 李亚夫顿时一愣,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瞧见白鹿部的旗杆上面,此时正悬挂着几颗头颅。 如果他所料不错,其中某一刻头颅,属于哈撒的母亲。 “走,我带你离开草原——” 少年嘴虽然很贱,总是用“贱奴”来称呼他。 但是,少年的心肠却不坏,至少,相比较于其他的奴隶,李亚夫每一顿都能够吃饱饭。 相比较于其他奴隶没有自由,李亚夫甚至能够孤身骑马离开部族出去绘制地图。 所以,眼看着少年已经失去了所有依靠,李亚夫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他。 哈噶虽然不是犬戎八部之一,但是,它的人口众多,实力在一众部族之中也位列上游。 能够收服哈撒,将来未尝没有机会凭借着他的力量影响到犬戎。 如果犬戎真的被大王子整合,而他又想要废除自己的幼弟,抢过犬戎的王位,那么便必须得立下足够的功勋方才能够服众。 周国与秦国与犬戎都有血海深仇,双方之间必定会有一战。 在听到了李亚夫的邀请之后,哈萨却是一脸的茫然。 “去哪儿?” 他几乎不由自主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李亚夫却是直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说道:“秦国。” 第314章 芈姬入宫 秦寿原本以为这一场战争已经结束,楚国最终以割让土地和质子入周结束了这一场僭越风波。 却没想到楚王回到楚国之后,却并不认可这个结果。 熊庄是他的长子,是他所有儿子中最为出色的子嗣,是楚国未来的继承人。 如果真的把熊庄送到了镐京,今后他便要处处受到周国的钳制。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同样还非常担心熊庄的安危。 毕竟熊庄才十几岁,就这么孤身一人前往镐京,很容易被镐京的那些公卿迫害。 思来想去,他心生出了换一个质子的想法。 然而当他提出这个提议之后,无论是屈晏还是芈姬都大吃一惊。 “兄长,楚国牺牲良多,方才能够换回今日喘息之机。 若是这个时候反悔,激怒天子,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便已经满脸冷漠的盯着芈姬质问道:“庄儿也是你的子侄,你忍心他去楚国犯险吗?” “这…” 芈姬一时语塞,咬牙切齿良久之后,刚才抬起头颅看向熊壁说道:“这是子庄的选择,也是他身为楚国储君的使命。” 楚王闻言却是气急败坏,猛地站起自己的身子,居高临下的盯着芈姬说道:“使命?我楚国几时需要牺牲一个世子来换取和平?” 他话音落下之后,目光却是落到了芈姬那一张倔强而又娇美的脸庞之上。 他的心念突然一动,随即又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同时缓缓开口说道:“庄儿可以进京,但是,孤王不放心他的安危。 要么,让周王同意楚国派遣一师甲士作为庄儿的护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屈晏便已经果断摇头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周天子绝不会答应大王的这个条件。” 楚王闻言也不气恼,随后将目光看向芈姬,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要么,就让芈姬入宫为妃,替寡人看护庄儿。” 他话音落下之时,无论是芈姬还是屈晏都是一愣。 “大王——” 送质子入京已经够丢人了,这个时候还要再搭上一个王姬,楚国这不是更加丢人吗? 屈晏几乎本能的便要开口回绝,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芈姬却是突然间出声打断了他。 她紧咬着自己的红唇,同样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为了楚国,臣姬责无旁贷。” “王姬——” 屈晏又想要劝说,却被芈姬再次直接打断道:“庄儿自幼在我的看护下长大,而今他要去镐京,我这个姑母若是能够随行庇护,自然是一件好事。 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姑母的,最后能够为庄儿做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之后,便又向着屈晏吩咐道:“去吧,把这个条件告诉天子。” 屈晏一阵愣神,良久之后他方才弯腰作揖道:“唯——” 而就在屈晏离开之后,原本神情冰冷的楚王却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缓步走到芈姬的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和的开口说道:“莫要责怪为兄。” 芈姬没有抬头看他,泪珠儿却是在眼眶之中打转。 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早就应该嫁人。 只是她与熊壁之间的关系并不纯粹,所以方才一直留在熊壁的身边。 “楚国被诸侯视为蛮夷,稍有动作便会被天下诸侯共讨。 这一次孤僭越称王,引发了诸侯诸侯伐楚的惨祸。这是孤王的过错,但是孤王却并不后悔。 在与天子的和谈之中,虽然并没有提及要孤王削爵这件事情。 但是,等到两国和谈之后,天子归国之时,一定会派遣使者前来削爵。 不论是为了孤王,还是为了庄儿,亦或者是子嗣后人,孤王都不想楚国的王爵被除。 所以,镐京必须得有一个孤王信得过的自己人。 庄儿虽然早慧,但是却毕竟年幼。最益韬光养晦,不宜锋芒毕露。 所以,孤王只能够把希望放到小妹的身上了!” 他声音柔和了不少,丝毫也没有了之前的那般霸道。 就仿佛是他之前所有的怒气冲冲,都只是在屈晏面前演戏一般。 芈姬倔强的抬头盯着他,一副冷眼婆娑的模样。 “大兄,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熊壁已是满脸坚定的说道:“自然会有再见之期。” 楚人蛮夷,绝非是空穴来风。 至少,熊壁与芈姬的感情就早已经超脱了兄妹之情。 在一番深情款款的对视之后,二人十分默契的一同回了房间。 (vip章节三千字,请付费观看) … 在得知楚国的使者再次前来求见之后,周天子是满心的疑惑。 他令人接见了楚国的使者,从使者口中得知楚王竟然要把妹妹嫁给自己为妃,以此巩固两国之间的关系。 周天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芈姬的模样,喉结一阵蠕动,竟然找回了久违的男人雄风。 “这,这,这…” 他故作矜持的吱吱呜呜了一段时间,屈晏却是知道他已经动了心,于是添了一把火道:“公子庄随大王归国之后,身边也没有一个亲近的人照顾,我家楚君实在是不放心啊! 还请大王看在楚君一片爱子之心,答应了此事吧!” 周天子见时机已经成熟,当即乐呵呵的上前扶起了屈晏道:“贵国王姬风姿绰约,孤王也甚爱之。 楚君一片爱子之心,孤王又怎么能够不成人之美呢? 还请回去通禀楚君,孤王愿意接纳芈姬。 从今往后,周楚既是姻亲之国,公子庄既是孤王子侄。 孤王一定尽心照拂。” 周天子心底正美呢,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带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屈晏达成了自己的使命,心里却怎么也不觉得痛快。 两国互换了婚书之后,他又急匆匆的驾车赶回了楚国。 第315章 国家思变 周王朝与楚国联姻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各国诸侯,诸侯之间的想法各不相同,而秦寿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是忍不住唏嘘感叹,脑海中想起上鄀的骸骨之城,心底对于周王朝的统治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两国士卒明明去年还在为了各自国家的君王而死战不休,饥寒交迫之时,毁屋为柴,死尸为食,尚且不愿意投降。 而今年,两国和谈罢兵倒也罢了,结果转头周天子就娶敌国美娇娘。 而楚国君,也顺势成为了周王朝的国舅,想来,王爵也能够保留下来了吧? 至于其他诸国,或是掠夺到了大量的人口,或是瓜分到了楚国的土地。 天子与诸侯皆美,唯有累累白骨无人问津。 秦寿也是诸侯之一,也是统治阶级之中都一员,他没有权利去抨击这一切。 但是他的心底却终归有些不是滋味,对于周天子的纳妃大殿也没了兴趣。 上表恭贺天子之后,秦寿便以夫人生产,自己思念妻儿为由直接回了秦国。 周天子原本就在发愁该如何赏赐秦国,结果秦寿便自己放弃了封赏的机会,他又怎么会再主动去邀请秦寿? 于是周天子大手一挥,批准了秦侯归国之请,同时还赐下了诸多仪器,以作恩赏。 秦寿归国之后,与自己的妻儿团圆了几天的时间,结果便被臣子们拖来上朝,商议关于最近秦国遇到的问题。 “自从秦国推行货币之后,国内的商贾数量与日俱增。 因为商业中心的缘故,极大便捷了秦国商税收入,这大大的增加秦国的国库收益。 只是去年一年的时间,秦国的国库收益便超过了往年的四倍有余。 不单单一次性下发了勋贵们的岁俸,还有极大的结余用来铺设咸阳与各大城邑之间的道路。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今年秦国的商业收益只会更高。 故而,有大夫谏言,希望国君能够鼓励百姓经商,以此改善百姓的生活,增强秦国的实力。” 秦寿方才坐在自己的宝座之上,冢宰姜默便直接开口提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原本脑子里还想着自家娃儿那可爱小脸蛋的秦寿突然间就支楞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在发行货币,推动商贸之后,必定会对国家产生巨大的影响。 迟早有一天,农业国家会有向商业国家转型的风险。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个转型的时间竟然来得这么迅速。 事实上,秦国是大周历史上第一个如此重视商业的国家,已经建立起了一整套原始金融体系的雏形。 相比较于现代社会虽然不值一提,但是在大周却是首创的壮举。 加上贵金属货币的推动,同样加速了秦国商业经济的飞速发展。 这样的情况下,通过商贸发家致富的人自然越来越多,而其他人见到之后,自然而然的便会眼馋。 毕竟,商人不用从事体力劳动,不用开荒种地,却能够收获大量的财富。 对于国家而言,商贸刺激了经济发展,提高了国家税收,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所以,当商业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百姓自然而然的便会想方设法的向商业靠拢。 但是秦寿却非常清楚,现在的秦国根本没有扩大商业规模的能力与底蕴。 他的心底已经否定了提案,但是却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向着自己的臣子们开口询问道:“不知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时,当即便有一名老态龙钟的老臣出列道:“国君,老臣以为此举大善。” 秦寿的双眼微眯,盯着那老臣说道:“哦?还请宗伯赐教。” 开口说话的是秦国宗伯秦无道,他是秦氏的长者,在秦氏族人之中的威望无可撼动。 秦寿并没有反驳他,而是饶有兴致的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宗伯见状之后乐呵呵的说道:“国君,老秦人苦啊,秦地贫瘠,额们老秦人在秦邑辛苦了大半辈子,却不得不迁徙到了姜地。 在姜地刚刚站稳脚跟,又追随国君南征北战。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秦人早就不知道怎么在地里刨食了。 现在,额们秦国好啊,只需要在城里开设商铺,便有源源不断的商贾前来做生意。 每年做买卖的税,都比额们所有老秦人种地缴的税多了好几倍。 老臣就在想啊,别国的商人能够在咱们秦国经商,咱们秦人为啥不自己去赚这钱呢? 如果国君能够支持,让额们老秦人都能够去经商,额们…” 宗伯说了很多很多,但是秦寿却只从中听出了两个字“利益”。 扩大商贸范围,加派经商的人手,可以提高秦国的商税收入,对秦国有利。 让老秦人经商,赚取巨大的利益,甚至是挤兑其他国家的商贾,提高老秦人的收入,对于老秦人有利。 秦国的钱多了,秦国百姓的收入高了,秦国人自然就能够过上好日子。 这么说实际上也没错,但是却终归是缺乏了更深层次的考虑。 秦寿并没有反驳他,而是看向其他臣子询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别的看法?”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群臣开始互相对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咸宁却是突然出列说道:“君上,臣以为不妥。” 秦寿双眼微咪,依旧是不知可否的询问了一句:“爱卿以为,有何不妥?” 他话音落下之后,咸宁便直接开口说道:“若是大规模的鼓励经商,必定会带动其他的百姓一一效仿。 秦国的税收虽然能够得到提升,但是耕种粮食,畜养畜牧的百姓却少了。 时间久了之后,秦国的粮食供应不上秦人的消耗,秦国的粮食价格便会上涨,最终秦寿百姓手中赚取来的金钱,迟早又会落入粮商的手中。 而粮食乃是一国之命脉,秦国自己没有粮食,所有的粮食都需要外购。那么,迟早有一天,我秦国会因为粮食而被人卡住咽喉。 所以,臣不赞同宗伯的提议。” 咸宁是秦国老臣,在朝堂之上也很有威望。 由他开口进行反对,在场的群臣顿时议论纷纷,都觉得咸宁的话很有道理。 宗伯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反倒是眯着双眼乐呵呵的说道:“老臣也不是想让咱们秦国所有人都去经商。老臣只是想要让老秦人多去经商而已。 如果大王还是觉得人多了,不如,就让我们秦氏…” 第316章 土地承包 宗伯终归是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扩大秦国的商贸是假,想要为秦氏牟取更多利益是真。 追名逐利本就是人之本性,秦寿并没有谴责他的意思,但是内心依旧略微有些失望。 现如今的秦国虽然暂时安定,但终归还没有变成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 秦国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身为他“底蕴”的秦氏竟然最先开始谋划“下车”,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秦寿叹了一口气,也能够猜到这些宗室态度变化的缘由。 秦侯若是无子,为了秦国的延续,便不得不在宗族之中过继一个孩子,用于继承秦国的宗庙。 然而现在秦侯已经诞下了子嗣,也就意味着宗室失去了希望。 没有办法谋求更高的地位,自然便只能够谋求更多的利益。 所以,在综合考虑之后,秦寿理解了宗伯的小算计,也就没有为难他。 在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之后,秦寿只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看向姜默说道:“姜卿以为如何?” 它表面上是在征求姜默的意见,但姜默却是非常清楚,国君这是要借他的口去堵住宗伯的口。 毕竟,宗伯是长辈,他提出的请求,作为晚辈的秦侯也不好当面拒绝。 而秦侯如果真的想要答应,也不会一再询问其他人的意见。 所以他略微咳嗽了一声之后,随即上前拱手拜道:“君上,臣以为,此事还有待商榷。” 秦寿的双眸微眯,盯着他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哦?不知道姜卿有何高见?” 姜默闻言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追名逐利,人之常情。眼下鼓励经商,则百姓纷纷投入其中,田中耕地无人照料,迟早也会被荒废,最终我秦国必定会陷入窘迫。 但如果禁止商贾之事,想必也会引发众怒。 毕竟,就算是朝堂之上的诸公,家中恐怕都有经商的族人。 故而,以臣之见。不能鼓励,也不能打压,更不能任其发展。” 秦寿闻言之后当即笑着说道:“哈哈哈,姜卿倒是给寡人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随后他起身向着宗伯一拜道:“秦国并无国策,径直百姓经商。也没有国策,禁止商贾务农。 故而,若是秦氏子弟有意经商,也不必向寡人请示,直接放手施为便是。 但是,我秦国自有商税法,若是秦氏子弟经商,也需要依法行事。 若有违法乱纪,仗势欺人,偷税漏税等等乱发之行,也该与庶民同罪。 甚至,若是知法犯法,还要罪加一等。” 他话音落下之后,宗伯的面色一凝,随即拱手道:“唯——”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将目光看向咸宁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商贾壮大,可以提升秦国的收益,但也会影响到秦国其他的各行各业。 如果禁止,于国无益。如果任由其肆意发展,最终也只会自食恶果。 寡人不能禁商,也不能励商,所以,寡人要做的,便只能是励农。” 言语至此,他目光在群臣之中扫视了一眼,随即又看向姜默说道:“自即日起,秦国颁布励耕令。 不论国人还是奴隶,都可以免费向国家申请承包土地。 国人十亩以内出产粮食十税其一,十亩以外的土地出产十税其二。连续十年务农,亦或者是在农业上有巨大建树者,可申请成为“农师”,十亩以内三十税一,十亩以外十税其一。 奴隶十亩以内出产粮食十税其三,十亩以外的土地出产十税其五。若是能够耕种十年者,奴隶可晋升为农人,享受国人同等待遇。 若是承包土地之后没有耕种,依旧收取相应的土地税。荒地三年之后,土地重新收归国有。”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群臣都是一脸的懵逼。 怎么国君一开口,就又改了秦国的农税? 幸好这是在给农人减负,想来也不会影响到太多农人的基本生活。 “承包”这个词有些新鲜,群臣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的出处。 但是秦国的土地本就是国家所有,公卿勋贵都是靠立功靠岁俸度过了最艰苦的前几年。 而今秦国又多了经商这么一条大财路,公卿大夫们也懒得跟泥腿子们抢饭吃,有些底蕴的家族已经开始经商了,只要秦国不动商贸,不限制他们经商,那就什么话都好说。 所以秦寿要动农税,秦国的公卿都出奇的配合。 泥腿子们都安安心心的种地,不跟这些公卿士大夫去抢“商贸”这块蛋糕,那他们也乐见其成。 只能说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与公卿还是蛮可爱的,就算是牟取利益,也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多少还是会给其他人一条活路。 秦寿已经表态自己并不干涉公卿士大夫们合法经商,公卿士大夫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回家安排家族子弟经商去了。 但是咸宁却是留了下来,他满脸忧虑地向着秦寿谏言道:“国君,商贸收益现在已经是秦国的主要收入来源,就这么交给他们自己去经营。若是他们以权谋私,这…” 秦寿似笑非笑的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爱卿,鸡蛋握在手中和放在篮子里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他们还在秦国,那他们手中的财富便都是秦国的财富。 就算他们再富贵,也始终是秦国的子民。 如果他们用合法的手段得利,那么他们赚取的便是他们应得的奖赏。 如果他们利用职权谋取私利,那他们便是给了寡人一柄予取予夺的利刃。他们,也就成了寡人竹篮里面的鸡蛋。还有,圈养的牲畜。” 咸宁闻言不由自主的心生寒意,但是紧接着还是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是,如果他们离开秦国又该如何?” 秦寿闻言微微一愣,脑海中莫名的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 随即他的脸上挂起了灿烂的笑容,而后目光坚定的说道:“只要秦国足够强大,那么,天下诸国还有谁敢收纳他们呢? 离开了秦国,他们手中的财富又能够有什么作用呢?” 第317章 秦侯犁田 自土地国有分配之后,秦寿又推出了土地私有承包制度,秦国的百姓当即乐开了花,纷纷前往官府申请土地。 耕地数量有限,所以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秦国所有的良田与次田都被分配一空。 就算是一些刚刚开垦出来的新田,也尽数被百姓抢分一空。 为了能够种植更多的土地,勤劳的秦人们不顾艰辛,主动申请开垦荒地。 他们愿意把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贡献给国家,只希望全国能够让他们进行种植。 十亩以内的土地三十税一,那完全是跟白捡的土地一样。 国人十亩以外的土地也不过是十税其一,如果能够多耕种一些,只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便可以攒下丰厚的家底。 只要家中有粮,这心底也就不会发慌,就算是遇到了什么灾年荒年,也能够拥有与之对应的抗风险能力。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饿死。 至于奴隶们,对于新的国策更是毫无怨言。 不用他们服劳役,不用他们被人奴役,只需要老老实实的种十年地,便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子孙后代不用再为奴隶,不用再被人剥削,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好事。 而就在百姓们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他们的国君,秦国的秦侯竟然亲自下地,用手扶着曲辕犁,亲自在城外犁田。 与他一起犁田的还有秦国的司马,秦国的冢宰,秦国大多数公卿士大夫。 他们在田间老农的指导下辛勤的劳作,顿时吸引了无数秦国百姓的关注。 很多人对此指指点点,但是大多数的农人却是对此振奋不已。 经商贸易虽然赚钱,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们的国君秦侯,秦国的公卿士族,可也是在地里犁田的“农人”呢! 农人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豪,干活的时候也就越发振奋起来。 春耕转眼间便已经结束,秦国的百姓们终于略微闲暇了一些。 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种植了多少的田地。 有的人满脸自豪的说道:“我家种植了二十亩地,秋收的时候,家里的仓恐怕都要装不下了勒——” 有的人却是满脸鄙夷的说道:“你怕不是傻?自己一家人种植二十亩?那后面的十亩可是要交十之其一的税呢! 不像我,我自己承包了十亩,让我家三个娃分了家,然后各自承包了十亩地。 我们家一共承包了四十亩地,却只用交三十税一。 看什么看?没见过聪明人吗?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哎,干什么?我秦国严禁私斗啊,都,哎呀…” 那人最开始还在洋洋得意,结果却被周围的百姓按着一顿胖揍。 “国君想让额们过好日子,所以才收那么低的税。你这家伙竟然敢算计国君,想要避税,额们打死你…” 其他的老农口中嚷嚷着,也不只是嫉妒,还是真心为秦国君鸣不平。 那洋洋得意的中年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并不敢去告状。 一来是打他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左邻右舍,二来是他挨打之后方才醒悟,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是有些不道德。 毕竟国君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方才把税调的那么低。 而他为了避税,居然想出了分家这样的歪主意,这实在是不应该。 “要是额们都像你一样,额们秦国的国库哪里来的钱粮,要是有人来打额们,额们怎么去抵抗?” 挨了打又挨训,那老农也只能够一声不吭的听着,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而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一旁休息的李亚夫灌了一口水,长长的喘了一口粗气,就仿佛是饱饮了琼浆玉液一般。 “秦国,还是那个秦国。” 自他离开秦国已有一两年的时间,原本只是去秦池探查秦人的生活现状,结果却机缘巧合的跟随着秦池的商贾去了犬戎。 原本是想要借助商人的身份作为掩饰,在了解到了犬戎的现状之后便返回秦国。 却没想到犬戎人竟然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扣押了他。 流落犬戎部族之后,聪明的他很快便从其他周人奴隶哪里学会了犬戎语,而后虽然有机会逃离,却并没有离开。 他一边收集犬戎的情报,一边绘制犬戎的地图。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对秦国很有用,将来一定能够帮到秦侯。 在草原一待便是两年的时间,今日他终于回到了故国都城,只觉得故乡的水都是甜的,故乡的空气都是清新宜人。 耳听着老秦们的喧嚣,笑看着他们在那里殴打贪小便宜的农人,心底满满的都是自豪。 他的主君没有让他失望,赢得了所有老秦人的尊重与敬爱。 能够让百姓主动放弃利益,也要选择维护的君王,必定会成为一个永垂青史的明君吧? 巍峨的咸阳城让哈撒震惊不已,他一手拉着李亚夫的袖子,用有些蹩脚的诸夏语说道:“真高,真大…” 他的语言天赋并不好,李亚夫教了他两三个多月的时间,他也始终没能够学会诸夏的语言与文字。 李亚夫挺直了腰杆说道:“高大的城池算什么?秦国立国,可从来不靠这些。” 李亚夫的话音落下之后,径直拉着少年进入了咸阳城中。 沿途叫卖的商贾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行人满脸的喜气洋洋。 相熟者当街见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闲谈着城中发生的一些趣事。 就算是陌生人互相冲撞,也能够彼此赔礼致歉。 若有义气相投者,还能够一同相约去酒馆茶肆喝上一盏。 孩童于街道上追逐嬉戏打闹,他们的父母只是远远的看着,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 往来巡逻的秦卒大多黑着脸,却并没有多少人畏惧他们。 偶尔还会有街边茶摊的茶博士塞给他们一壶新茶,让他们沿街巡逻之时解解渴。 卖面饼的大娘也会给那些相熟的官兵塞上几个饼子,十分热情的款待他们。 秦卒们都黑着脸想要拒绝,结果却被大娘叫破了自己“狗剩”“虎子”之类的小名,羞得他们提起干粮就走! 第318章 全民皆兵 “秦侯诏,凡十四岁以上,秦国四十岁以下男丁,皆以城,镇为单位,大训三月。” 一骑骑快马迅速的从咸阳城内向西而去,将秦侯最新的命令向着四面八方传达而去。 犬戎摄政的古哒哒已经独掌大权,其他两位摄政的势力都遭受到了清除。 在这样的情况下,犬戎的势力很快就能够得到整合。 古哒哒想要篡权夺位,便必须得立一下真正足以服众的功绩。 而诸多功绩之中,又以替先王复仇的功绩最为卓着。 秦寿预料到了一场即将席卷秦国的风暴,而以现在秦国的力量,不足以与之抗衡。 故而秦寿找来白毅,让他在军中挑选出了上百名擅长训练的人才。 将他们分派到秦国各地去训练民兵,同时下达诏令,要求所有的成年男子必须得参与为期三个月的军事化训练。 秦寿并不是要在这三个月内把他们训练成合格的战士,而是要在这三个月内教会他们最为基础的战场指令。 以及弓箭,戈矛的使用方式。 而除了内部的训练之外,秦寿决定亲自带着李亚夫与哈撒前往镐京。 以秦国如今的力量,就算是举国皆兵也不会是犬戎的对手。 所以,秦国必须等联合大周的力量,共同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咸阳距离镐京不远,快马一两天的时间便抵达了镐京城。 在得知秦侯亲自前来拜见之后,周天子也是颇为郑重。 他亲自接见了秦侯,向他询问了此行的缘由。 当秦寿说出犬戎很有可能会东进的消息之时,周天子也是吃了一惊。 他急忙开口询问道:“不知秦侯可有良策?” 秦寿闻言之后说道:“为今之计,也唯有与褒庸二国提前相约共击犬戎之事,再内练新兵,重建大周西军,时刻准备御敌。”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周天子当即满口答应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遵从秦侯的建议,共同应对犬戎。 对于周天子的识趣,秦寿感到十分的满意。 哪怕对方的能力平庸,至少他还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也懂得听从有利的进谏。 于是他略微放心了一些,随后又带着李亚夫二人一同回了秦国。 刚刚回到秦国之后,他就对如何安置哈撒生出了苦恼。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亚夫谏言道:“哈撒一直想要学习诸夏的文化,听闻国君新建了咸阳学宫,不如便将哈撒安排到学宫去吧?” 秦寿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对方毕竟只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不读书又能够干什么呢? 于是秦寿答应了李亚夫的建议,将哈撒送到了咸阳学宫去读书。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想竟然给秦国在犬戎埋下了一颗棋子。 然而这颗棋子,在给秦国带来巨大好处的时候,又给秦国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秦寿在安顿好了哈撒之后,又依旧不放心秦国西部的安全。 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重建秦邑。 不过这一次的秦邑却并非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守卫秦国西北部的军事要塞。 秦侯亲自带着军队前往,这鼓舞了一大批的老秦人。 许多怀念故土的秦人纷纷加入其中,主动跟随着秦寿一同西进。 而就在秦寿积极建设西北要塞之时,镐京的周天子却是出现了变故。 他刚刚下达了征召新兵的命令,结果司徒便告诉他,因为这两年长期征战的缘故,国库的钱粮已经不足。 再加上给诸侯免税,以至于王朝的收入锐减,这两年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收支平衡,如果再继续训练新兵,那么接下来国家的国库可就真的要承担不起了。 周天子闻言之后有些气恼,表示自己已经答应过秦侯,无论如何也要重新组建西军。 毕竟,天子六军不单单是关乎着周王朝的实力,同样也关乎着周天子的颜面。 司徒无奈,只能够领命而去,在国内征召国人,准备开始训练。 然而就在这个命令刚刚传达之后不久,周天子却是突然间注意到自己新纳的王妃总是闷闷不乐。 为了能够讨王妃欢心,周天子化身为导游,不辞辛劳的带着王妃游历镐京,向他介绍镐京的每一处古老建筑。 然而芈妃却依旧是闷闷不乐,这让周天子很是苦恼。 于是他拉着芈妃的手关切的问道:“孤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芈妃欢喜,芈妃却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孤王有什么地方惹芈妃不喜了?” 芈妃心里想着“整天对着你这个半盏茶的糟老头子,哪个女人会感到欢喜?” 脸上却是一脸愁容的说道:“妾身自幼在楚国长大,早已经熟悉了楚国的环境。 而今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大王的宫殿,妾身心底又怎么能够欢喜呢?” 她很想直接告诉周天子,自己是思念故国,所以想要回楚国。 但是周天子却会错了他的意,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原来爱妃是住不惯大周的寝宫? 好,孤王这就命人按照楚国的建筑风格,重新为爱妃修建寝宫。” 男人在女人面前最是大方,却总是会忽略自己的腰包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天子想要哄自己的女人开心,却没有想起周王朝的财政已经是捉襟见肘。 芈妃愣愣的看着周天子,心底略微有些感动,却又觉得眼前的这个周天子实在是有些愚蠢。 她强行挤出笑容,而后又以自己身心疲惫为由将周天子请了出去。 周天子丝毫也没有自己被扫地出门的觉悟,反倒是直接兴冲冲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他方才一进门,这脑子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哎呀——”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之上,这才想起周国已经没有了多少积蓄。 他没好意思再去找司徒要钱,便直接去找了暂时替他掌管内库的姬婉。 第319章 祸起宫闱 这个世界的周天子之国财政收入一般由两个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诸侯国与公卿的进贡,这些是国家收入的大头,大多归于国库,一般由六卿掌管。 而周王朝推行井田制度,诸侯国最肥沃的土地收入归于君王,那么,天子之国最肥沃的土地收入自然归于天子。 故而周王朝的另外一部分收入则来自于周天子之国的王田,而王田的收入则归于王库,也就相当于后来的内库,也不是由天子亲自掌管,而是由后宫之主的王后掌管。 国家打仗,耗费的都是国库的钱粮。 而王室消耗等等,这些钱一般是不能够从国库里面出的,而是从周天子的内库里拨钱。 至于修建王宫等等,这些钱可以由国库拨钱,也可以由内库拨钱,纯粹就是看国家的宽裕程度,还有周天子的心情。 当然,国库里的钱又被称之为民脂民膏,如果君王为了个人私欲大肆动用的话,也很有可能落下一个骂名。 周天子平庸,性格却并不强,他分得清楚身前身后之名的重要性,所以,眼看着自己已经答应了王妃,而国库又没有多少钱粮,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内库上面。 在商周时期,女人的身份地位并不低,妇好,妲己等等,都是各自君王的贤内助。 按照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正常情况下,一国内库自然是应该归王后掌管。 然而周天子的王后早亡,而周天子为了顾及嫡女与嫡子的想法,所以一直没有另立新后。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也应该交给王妃掌管内库。 但是在芈妃入宫之前,周天子因为对女人已经失去了兴趣,所以并没有新纳王后。 再加上王女姬婉没有再嫁,一直都帮着周天子打理内务。 所以在周天子即位之后,便将后宫掌印之权交给了他的这个女儿。 周天子找到了姬婉,向他说明了自己想要改建王宫的想法。 如果在平时,姬婉自然不会拒绝周天子的这个命令。 甚至,任何一个温婉贤惠的王后,也不会拒绝周天子的诏令。 然而周天子面对的是姬婉,这个不单单管着后宫,同样还帮着周天子参谋天下大局的女儿。 “如今犬戎磨刀霍霍,随时都有入侵中原的可能。 而我大周国库空虚,更需要节衣缩食,以筹措战备之时。 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女人的喜好大肆改建宫闱,未免有些不妥了吧!” 姬婉直接开口拒绝了周天子,丝毫也没有给他这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父亲颜面。 周天子闻言之后却是羞红的脸,他确实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但是他毕竟答应了自己的女人,并且还被女儿用教训的口吻回绝。 他顿时有些恼怒的说道:“什么一个女人?那是孤的王妃,也是你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姬婉便直接开口呛了他一句。 “听闻王妃并非完璧之身,这样的女人,也配…” 周天子顿时急了,直接一巴掌抽在了姬婉的脸上。 “胡说八道些什么?芈妃是因为幼时习武伤了身子,这才没有落红,如何不是完璧之身? 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竟然还敢四处乱传?” 姬婉挨了一巴掌也是有些懵,她愣愣的听完了周天子所有的指责,一句话也没有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眸光中尽是委屈。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周天子见她如此模样,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的竟有些不敢再继续开口。 “你,你,孤,孤也…也…哎呀…” 他半天没能够把话说出来,只能够重重的“哎呀”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周天子在姬婉哪里碰了壁,又没有办法从国库调拨钱粮,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改建王宫。 芈姬原本对改建的事情并不上心,然而在得知周天子因为这件事情打了姬婉之后,她的心底却是生出了一些小心思。 周王朝若是一直如此强大,那么,就算是周天子死了,她恐怕也很难回到楚国,甚至,还有可能会被殉葬。 但是如果她能够把周天子搞得分崩离析,搅乱了大周的社稷,那么,等到周国覆灭之后,她自然便可以回到楚国。 心念至此,她便有了先行离间周天子父女二人的想法。 毕竟,周天子的后宫都由姬婉掌控,而姬婉俨然便是周国后宫之主的做派。 之前她虽然得周天子宠幸,却并不敢轻易去招惹姬婉。 但是,周天子为了她对姬婉出手,却是让她意识到,周天子与姬婉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密不可分。 思虑再三之后,当周天子再次前来她的寝宫之时,她的脸上立即便挂出了一副假意迎逢的笑容。 周天子没有办法兑现与她的承诺,又见她如此笑意逢迎,便以为她是因为宫殿的事情而高兴。 然而芈姬越是高兴,这周天子心底便越是忏愧。 于是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最近国库也不宽裕,周边的戎狄也是虎视眈眈,寝宫的事情,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他原本以为芈姬会失望,却没想到芈姬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妾身虽为女子,却也知国家大义。 大王愿意为了妾身去寻王女讨要钱粮,妾身便已知大王心意。 有着大王这份情,就算是没有宫殿,再也见不到故乡的风景,妾身心底也是暖的…” 芈姬平日里虽然端庄,但是楚女多妖娆妩媚,当她真的开始妖娆妩媚起来的时候,周天子立即便招架不住了。 他心底感激芈姬的体谅,便又越发觉得亏欠。 想来想去之后,他伸手将芈姬揽入怀中,颇为宠溺的开口说道:“哎,寝宫之事耗费巨大,孤王确实是有些有心无力。 罢了罢了,爱妃若是有什么别的喜好,尽管跟孤王提,孤王一定满足爱妃。” 却不想他话音方落,芈姬却是将身子一滑,直接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之前因为妾身的缘故,竟引得大王与婉儿不和,这已经是天大的罪过。 妾,妾身不过一卑贱女子,如何能够劳动大王…” 第320章 宫廷博弈 芈姬越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便越是让周天子欣喜,也让他感到越发心疼。 他含辛茹苦的当了那么多年的世子,承担了那么多年的压力方才成为天子。 而在成为天子之后,他也没有安于享受,而是战战兢兢的操持着国事。 他自问无愧于王朝,而今自己的女人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喜好他都不能满足,还要看女儿的脸色行事,那他这个大王也当的实在是太过于窝囊了一些。 逆反心理一涌上头,周天子便有些失去了理智。 “孤王战战兢兢的大半辈子,就不能够为美人儿爽利奢侈一把?” 心念至此,也顾不上与美人温存,直接起身道:“爱妃放心,这寝宫的事情,孤王一定替你办妥。” 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直接就走了。 芈姬再一次愣住了,呆呆的望着周天子远去。 她原本只是想要通过这样示弱的手段拉近与天子的关系,同时离间周天子与姬婉。 却没想到周天子的脑回路竟然如此清奇,竟然直接又扯到了寝宫的事情上。 于此同一时间,姬婉的寝宫之中,当朝最有权势的王女此时竟然跪坐在一名男子的身后,正满脸愁容的给面前的男子捏着肩膀。 那男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看上去颇为紧张,丝毫也不敢乱动。 “先生,你说父王是不是太过于宠幸那个楚女了!现在这般紧要关头,竟然还想要给她修建什么楚宫,哎——” 坐在他身前的男子绷直了自己的后背,语气却是十分的温和。 “殿下实在不该当面忤逆大王才是!” 姬婉闻言之后一愣,手上的劲儿又大了几分,却始终是一语不发。 被她捏得肩膀生疼的叔宥叹了一口气,知道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动怒,并且对自己的劝诫也很不满。 “楚女毕竟是大王的枕边人,每天与大王同床共枕,吹得都是耳边风。 殿下虽是大王的女儿,但是与大王之间终归是有些距离。 现在,大王是天子,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世子了。 念在与殿下的父女之情,最初还能够忍让殿下一二。 但若是时间久了之后,殿下恐怕…” 姬婉闻言之后有些恼怒,停下了自己手头上的动作,银牙咬着嘴唇道:“难道我还要让着那妖女不成?” 姬婉知道叔宥的话很有道理,但他却始终是有些不甘心。 叔宥闻言之后微微摇头,而后继续开口说道:“一家老翁有两个儿子,次子孝顺而勤勉,长子懒惰而身体虚弱。 老来分家之时,老翁却将家产尽数分给了长子,不知殿下以为是何缘故?” 姬婉闻言之后略微一愣,随即理所当然的说道:“自然是因为嫡长之制。” 她话音落下之时,叔宥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正常情况下,寻常百姓若是分家,父母心疼儿孙,一般都会将家业进行平分,与宗室公卿大有不同。” 姬婉黛眉顿时紧皱了起来,随即摇头说道:“若都是平分的规矩,老翁实在没有理由不分给次子家产!” 叔宥却是摇头说道:“这件事情你却是想岔了! 长子懒惰而体弱,若是没有了家产,则必定会被饿死。 次子勤勉,所以就算是没有家产,也能够子嗣绵延。 再加上次子孝顺,必定不会与长子争夺家产,也不会对父亲的抉择产生不满。 故而老翁把家产留给了长子。” 姬婉眉头紧锁,穷思苦想良久之后方才幡然醒悟。 “先生的意思是?本宫为父王操持政务,参议国事,便相当于是老翁的次子。 芈姬为楚女,在镐京无权无势,便相当于是老翁的长子。 所以,父王方才会对楚女更多照顾,从而忽略了本宫的感受?” 叔宥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又继续开口说道:“若是殿下一直强势下去,大王便只会更加偏爱于楚女。 若是殿下正面与楚女为敌,大王便会更加维护楚女。 所以,以臣之见,殿下不该正面敌对楚女,反倒应该示弱,甚至,要表现出对她王妃身份的尊重。 只有如此,大王才能够放心,也就不会继续维护着楚女。” 姬婉闻言之后眉头一挑,有些不乐意的开口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要让本宫任由那个女人祸乱朝纲?” 叔宥摇了摇头,而后继续说道:“大王终归是天子,不是昏聩的老农,只要没有外力逼迫,他迟早能够看清楚女的真面目。 到时候,殿下的这口气自然也就出了。 若是大王不曾处置楚女,依旧视其为心爱之人,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大王终归会有那么一天的,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是突然间感到背脊一寒。 “先生,你这是在诅咒父王吗?” 叔宥能够感受到背后那个女人身上的杀气,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表面上这个女人一心为自己的父王考虑,事实上,她的野心不弱于任何一个男子。 如果要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是真心希望周天子去死的话,那么,姬婉一定会是其中之一。 叔宥没有多说什么话,姬婉身上的杀气也突然间消失。 “先生还真是无趣!” 她似嗔似怪的说了一句,随后便又继续给叔宥捏起了肩膀。 “殿下,大王来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宫人匆匆前来禀告。 姬婉看了一眼叔宥,随即从原地起身,亲自前去迎接天子。 当周天子再次提及要修建“楚宫”的时候,姬婉却是一口答应下来。 她表示国库与内库的钱都不应该擅动,愿意用自己的私房钱补贴一二。 周天子顿时感动坏了,随即便为自己给她的那一个大逼斗道歉。 而姬婉却是顺势请罪,对自己忤逆父王的行为进行忏悔。 周天子当即抱着爱女安慰,表示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十分理解她为国考虑的苦衷。 一时之间,这一对父女的关系非但没有受到离间,反倒是变得缓和了起来。 而后姬婉一改对芈姬态度,变得十分的友善而又亲近,这并没能够让芈姬感到欢喜,反倒是让她感到莫名的胆寒。 第321章 各方手段 芈姬心底惶恐,竟有些寝食难安。 而就在她惴惴不安之时,她前来拜见的侄儿熊庄却是看出了她的心事。 “姑母何故如此忧虑?” 熊庄发问之后,芈姬原本不准备把侄儿牵扯其中。 但是他转念想起当初熊庄算计楚国公卿,力挽狂澜之事,便又忍不住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于是她咬牙说出了自己的困扰。 “刚刚入宫之时,姬婉对姑母颇为冷漠。天子欲为姑母修建楚宫,还被姬婉阻止,甚至为此挨了大王的训斥。 姑母原本以为已经与姬婉结仇,所以想要借助大王的势来对抗姬婉。 却没想到这个姬婉突然就改变了对姑母的态度,就仿佛真的视姑母为母亲一般!” 他话音落下之时,熊庄却是眯着小眼睛说道:“这个王女的身后还真有高人啊!” 随后他的面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满脸郑重的盯着对面的芈姬说道:“姑母入京,想必是被父王派来庇护小侄的吧?” 这并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但是熊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呢? 就在芈姬内心疑惑之时,熊庄紧接着开口说道:“姑母既然是来护卫小侄安全的,为什么又要主动将小侄置身于险境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芈姬只觉得背脊一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脑子里想的都是楚国,想的都是回到楚王熊壁的身边,却忽略了她此行最大的使命。 虽然是在被晚辈责问,但是她也依旧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眼看着芈姬一声不吭,熊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继续开口说道:“事已至此,再想韬光养晦已是无用。 姑母,为今之计,唯一能够救你我的,便只有——子嗣。” 言语至此,他起身向着芈姬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开了芈姬的寝宫。 芈姬愣愣的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他刚才的话,出神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 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一年的时间,秦人又是一年全国集训。 秦人并没有对此产生排斥,反倒是对此乐此不疲。 一来是训练的时间大多选在农闲之时,秦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做。 二来是秦国在集训的时候会包一顿午饭,偶尔还能够吃到肉。 三来是集训的内容很有用,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勇武。 一些少年在集训之后,对军旅生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了参军入伍的想法。 犬戎即将入侵的消息也逐渐传来,为了保家卫国,秦人集训的氛围良好,整体呈现欣欣向荣之景象。 但是,秦国的集训也耗费了秦国大量的收益,国家近一半的税收都被消耗在了这三个月的时间里面。 但是秦寿却是丝毫也没有停止集训的想法,甚至,还准备在冬天的时候也集训一个月的时间。 秦国不曾懈怠备战,但是周天子之国却是有些疲惫起来。 在西军重新组建起来之后,便面临着长时间的训练。 周王朝如今的税收还是没有恢复,很多诸侯国依旧处于免税阶段。 在这样的情况下,犬戎又迟迟没有动静,于是,周王朝便开始削减起了西军的军饷开支。 这一削之后,整个西军的士气都受到了沉重打击。 他们原本是怀揣着保家卫国的信念方才加入西军,结果却发现自己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最为关键的是,就在他们忍饥挨饿的时候,天子新建的楚宫却是刚好完工了。 这不得不引人遐想,流言悄然四起。 都说是周天子为了新建楚宫,所以方才削减了西军的军饷。 这给原本一腔热血保家卫国的西军将士泼了一盆凉水,让他们顿时变得消极起来。 周王朝并非是没有能臣,很快便有人提醒了周天子。 但是周王朝确实是没有多少钱粮了,终归是不能够无中生有。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周天子谏言道:“先王在世之时,曾经免除了秦国三年的岁贡。 而今三年之期已至,大王或可向秦国索贡。” 周天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组建西军的提议是秦侯提出的,原本是为了抗击犬戎,结果犬戎却根本没有进兵,于是西军便成了周王朝的累赘。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国自然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于是周天子派遣叔宥为使者,让他带着索贡的诏书前往秦国。 叔宥来到秦国,与秦寿叙旧了一夜的时间,随后方才说明了自己此行的来意。 秦寿知道周天子前来索贡,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毕竟,附属之国向宗主之国进贡本就是应有之义。 然而就如何进贡这件事情,秦寿与叔宥之间却是产生了分歧。 叔宥表示,应该按照大周一直以来的规律,将国家收入的十之其三上缴王室。 秦寿当即断然拒绝,表示秦国现在正在备战犬戎,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的钱粮。最多只能够给出十之其一。 叔宥又表示道:“天子筹备西军,也是为了能够对抗犬戎。 如果犬戎当真入侵秦国,天子也不会坐视不理。 故而,上贡钱粮,也是为了保卫秦国的安危。” 秦寿依旧表示十分理解周天子的苦衷,但是秦国本就是积贫积弱之地,一时间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粮食来上贡。 叔宥想起了自己入城之时的所见所闻,昧着良心点头表示了认同。 于是,他主动建议道:“秦国既然拿不出足够的钱粮,西军也确实是需要军饷。 不如,就让秦侯帮助天子供养西军吧? 毕竟,先王在世之时,秦侯身上可是肩负西帅的职位。” 秦寿犹豫片刻,表示为了尽忠是臣子的本份,他愿意替天子解决供养西军这个难题。 于是,这一场“唇枪舌战”的外交会晤,便在二人的共同努力下达成了最终协定。 秦国无限期替天子供养西军,而天子则无限期免除秦国的赋税。 第322章 猃狄入侵 因为全民集训的缘故,所以秦国并不富裕。 然而无论秦国多么的不富裕,秦寿依旧愿意承担西军的军费。 不是因为秦寿的道德多么高尚,而是因为这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选择。 不单单可以免除按照百分比支付的岁贡,还可以换取西军的人心。 最为关键的是,这给了秦寿一个名正言顺干涉西军的理由。 周天子最为头痛的便是西军的军费问题,所以在得知秦国愿意支付这笔费用之后,他也没有多想,直接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满朝公卿都不是傻子,其中自然有人意识到了其中的猫腻。 但是谁也不想去承担这笔军费,所以他们便都明智的闭上了自己的嘴。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犬戎依旧没有入侵中原,这让周天子彻底的放下了心底的顾虑。 恰好在这个时候,芈妃为周天子生下了一个男丁,起名为姬楚。 其中有怀念故国的意思,却并没有被周天子不喜,反倒是对这个幼子越发疼爱。 然而不知为何,在姬楚出世之后不久,周天子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变得越发虚弱起来。 这让周天子隐约感到了些许的不安,他一边命人寻找医家圣手为自己调理身体,一边命人传讯秦国,让王子伯仁回国。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已经在秦国求学近三年的王子伯仁有些急了,他匆匆告别老师,又亲自向秦寿辞行,随即踏上了返回镐京的道路。 咸阳与镐京之间明明只有一两天的行程,结果却足足的耽搁了三天的时间,王子伯仁方才回到镐京。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王子伯仁归国之后不久,周天子的身体便逐渐痊愈了。 周天子也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上天垂怜他们父子,所以方才让自己的病体痊愈。 在孔儒身边学习了三年的时间,王子伯仁变得德才兼备,心智与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在天子病中的那一段时间,他监国治理朝政,很快便赢得了文武百官的信服,群臣皆以伯仁为贤。 而在天子病体康复之后,亲自处理朝政之时,偏偏就出现了疏漏。 也不知是何缘故,竟然有人私底下纷纷议论,时间久了之后,镐京城中便隐隐约约传出传闻,都说周天子的才能不如伯仁,还不如一直让王子监国。 这个传闻逐渐落入周天子的耳中,虽然他只是一笑置之,但是他在身体彻底康复后一个月的时间,便又将王子伯仁派到了秦国求学。 熊庄突然进宫求见芈姬。 正在后宫之中照顾子嗣的芈姬召见了他,却不想等芈姬刚刚屏退左右,原本满脸恭敬的熊庄便翻了脸。 “听闻姑母新得了一种奇珍,不知现在何处?” 芈姬闻言当即变色,知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便急忙开口解释道:“吾儿姬楚也是王室血脉,若是伯仁身死,吾儿可为天子。 到时候,姑母代天子摄政,便可助庄儿归国。”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之时,熊庄却是冷冷的盯着他说道:“姑母莫要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河蚌相争,渔翁得利。 在这大周之中,除了天子与世子之外,还有一位殿下,她的威望,可不是姑母您可以比较的。” 话音落下之时,他向着芈姬拱了拱手,而后继续说道:“姑母只需要专心抚养王子即可,其他的事情,便莫要擅作主张了。” 熊庄心底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在楚国时能够监国的姑母,为什么来到周国之后,目光竟然就变得短浅起来。 他已经老老实实的在周国苟了两年多的时间,只需要再安稳几年,自然有办法可以脱身回楚国。 但如果让芈姬这么胡乱折腾下去,他很担心自己会被折在楚国。 等他离开王宫之前,目光却是突然间瞥向了王长姬所在的宫殿,眸光变得深邃而又阴沉。 “看来流言不是姑母放出去的,那么,也就只有您了!” 他的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步履沉稳的走出了王宫。 而此时的秦国,在得知王子伯仁再次返回之时,秦寿也是一脸的新奇。 他并没有主动询问王子伯仁其中原有,依旧还是让他回去读书。 而他随后便派李亚夫前去调查,很快便得知了镐京发生的一切。 “哎,身在帝王之家,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秦寿的口中嘀咕了一句,抱着手中的长子亲了亲,又看了一眼一旁赵夫人的肚子,口中喃喃嘀咕道:“你可不能够欺负你的弟弟妹妹。” 他口中方才嘀咕了一句,随即却是噗嗤的笑了一声。 带了大半年的娃,他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来越没有个君王的样子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却是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 “国君…” 那人一见秦寿,刚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便注意到了秦寿怀中的公子。 他的声音立即便低沉了许多,但是语气却是十分的急促。 “晋国传来消息,猃狄南下,已经覆灭了毕国,现在正向着栎阳而来。” 秦寿顿时便意识到了不妙,立即开口道:“咸卿,晋国的使者现在何处?” 咸宁闻言一愣,随后急忙摇头说道:“晋国并没有派遣使者求援。” 秦寿也是一愣,随即将怀中的秦阳交给了一旁的赵夫人,与她微微点头之后,便直接带着咸宁离开了后院。 二人来到正厅之后,秦寿方才开口询问道:“是什么原因?” 他话音落下之时,咸宁略微思索之后说道:“晋侯原本是想要向君上求援,但是,太傅魏庸,太保韩柏,还有南宫将军都不愿意秦国出兵,担心君上会借机干涉晋国内政!”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一愣,他虽然是晋侯的亚父,但是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干涉晋国的内政了? 仿佛是看出了秦寿的疑惑,咸宁紧接着便开口解释道:“而今摄政的智旬已经被这三家架空,而君侯与智旬之前互有往来。 他们担心君侯会趁机帮助智旬夺权…” 第323章 赵子归国 在听到了智旬被架空的情报之后,秦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尤自记得智旬的模样,对方是一个面若莽夫,实际上却心细如发的老阴逼。 当初在函谷关的时候,智旬的心眼子加起来比秦寿的都多。 他的手中还掌握着一支精锐之师,又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架空? 咸宁看出了秦寿的疑惑,急忙继续开口解释道:“智旬手中虽然有军队,但是在他离开晋国的那一段时间,其他几家瓜分了晋国的土地。 现如今的晋国,所有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魏氏与韩氏的手中。 掌握军权的南宫将军又是外戚,他以晋侯逐渐成年,已经有能力掌管政务为由,联合魏韩两家夺权。 然而事实上,在夺回晋国的大权之后,南宫氏也丝毫没有归还大权给晋侯的意思。” 秦寿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这个世界上确实不排除外戚助力的情况,但是也少不了外戚干政,试图架空君王的可能。 秦寿对于智旬非常的了解,这是一个胸有沟壑,但是却对姬仲义极度崇拜的老阴逼。 从秦寿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危害晋侯姬昊。 反倒是那个假借晋侯名义争权夺利的南宫将军让秦寿有些摸不准。 幸好这些年墨家也没有停止发展,虽然墨家子弟还没有遍布整个天下,但是与秦国交好的晋国境内却是已经渗透。 受限于交通与传讯方式,现在墨家子弟还做不到时刻传递周围所有情报的程度。 墨家能够及时传回来的消息,大多都是一些重要的国家大事。 而一些在游侠们看来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往往都会固定一个时间来集中传递。 而这些消息也不是全部都会通知给秦寿,其中一部分也会交给负责接收消息的咸宁等人筛选。 晋国内部的权力变更,对于那些普通的游侠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在他们看来,无论是智旬摄政还是南宫氏摄政,这些都跟秦国没有太大关系。 故而晋国内部的权力更替,还有猃狄入侵的消息都是一同被传回了秦国。 甚至,如果不是猃狄入侵,秦国还要等半个月之后才会知道晋国发生的事情。 因为与晋侯之间的关系,晋国对于秦国来说,是一个比周天子还要可靠的盟友。 而维持同盟关系的枢纽便是晋国的国君姬昊。 那个每年都会赶来秦国拜年的晋国君,始终遵循着其亡父的遗嘱,始终以侍奉父亲的礼节在侍奉秦寿。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寿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然而秦国与晋国的关系再是亲近,但两国之间毕竟没有明确的军事同盟关系,同样也没有附庸与宗主之间的关系。 所以,在没有得到晋国国书的情况下,秦国也不能够直接派兵前往晋国。 综合考虑之后,秦寿缓缓出声道:“无疆那小子也在学宫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现在栎阳即将遭遇危机,也是时候该让他回国去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咸宁立即闻声知雅意,随即开口说道:“只是现在栎阳正处于战乱,让无疆公子孤身回国,未免太过于犯险。 夫人现在身体不便,若是无江公子出了什么好歹,这对我秦国来说也是一场巨大的灾祸啊!”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开口说道:“栎阳被猃狄围困,寡人岳父赵辟也是岌岌可危。 身为人子,不能在身边侍奉已是大不敬,又怎么能够坐视岳父置身于险地? 只是岳父刚直,常言故土难离,想来不会前来秦国避乱!” 咸宁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更加确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君上纯孝之心,天下人莫不称颂。微臣以为,国丈若是不愿意前来秦国,也可派遣一支军队,使其随同国舅一起归国。 既可以护卫国舅安全,也可以护卫国丈。” 秦寿闻言之后当即笑道:“咸卿此计甚合寡人心意,此事就交给咸卿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咸宁便点头答应道:“自然是不辱使命。” 于是咸宁便带着秦寿的诏书来到了秦营之中,调遣了两师五千人,又以司马白毅白大将军作为护卫,这才派人通知了赵无疆。 赵无疆在学宫之中也有两三年的时间,学了孔儒不少的本事,但是这性格却始终一如既往,可谓是不改初心。 在得知猃狄入侵之时,他当即勃然大怒,嚷嚷着便要回国与猃狄决一死战。 然后又从咸宁口中得知,秦寿竟然给他准备了五千秦军精锐,当即欣喜若狂,拍着胸脯向秦寿保证道:“回去转告姊夫,请他放心。 有了这五千精锐,定要那猃狄有来无回。” 他这话音方落,顿时便吓的咸宁打了一个哆嗦。 他急忙开口劝阻道:“无疆公子,这五千兵马都由白大将军统帅,只负责守卫你发安全,可不归你节制,你可不要乱来。” 赵无疆先是一愣,随即却是嘟囔着说道:“姊夫怎的这般小气了?当初我大破朝歌之时,那也是实打实的战功好吧? 区区五千兵马,哼…枉费我当初带回来那么多的好东西,大多数可都送给了姊夫!” 耳听着赵无疆的抱怨,咸宁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在耳边过滤。 等到赵无疆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与他说道:“公子,要是再不出发,这天可就要晚了。” 赵无疆眼珠子一转,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立即便向着咸宁说道:“白将军的命令是保护本公子的安全是吧?” 他的话音方落,咸宁便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想法,随即摇头说道:“白将军得到的命令是护卫国丈,只是顺道护送国舅归国而已。 如果国舅亲身故意犯险,白将军也有便宜行事的权利。” 原本眼珠子乱转的赵无疆傻了眼,随即拢拉着脑袋说道:“老不死的说得没错,我姊夫是真有大智慧的人!” 话音落下之后,他随即冲着咸宁吩咐道:“去替我跟老不死的道个别,我先走了——” 第324章 赵家搅屎棍 咸阳的城墙之上,秦寿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自家夫人,远远的眺望着赵无疆带领着五千秦卒离开。 “夫人,有白将军在,岳父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的赵夫人却是白了他一眼之后说道:“若只是白将军领兵前往护卫,妾身自然不必担心父亲的安危。 但君上却将无疆给带了回去,其中变数谁又能够预料?” 秦寿悻悻的笑了笑,小心翼翼的搂着夫人的腰,一点也没有一个国君该有的威严,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昊儿虽然只是义子,但他毕竟叫我一声亚父,也叫夫人一声娘。 而今他身处险境,为夫又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他话音落下之时,赵夫人却是突然间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仰头顶着他的脸庞认真的问道:“夫君当真只是为了昊儿?” “这…” 秦寿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确实是有别的算计,但是,他无法确定把自己的算计说出来之后,他的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而他哪怕是作为一名君王,他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欺瞒自己的夫人。 故而就在赵怡秋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秦寿只能够回以沉默。 眼看着秦寿沉默不语,赵怡秋却是突然间扑哧一声笑了。 “若是君上当真只是为了昊儿还有父亲,便将五千精锐置身于险地,妾身才是要真的失望!” 话音落下之时,她从秦寿的怀中钻了出来,双手盈盈一礼,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君上是妾身的夫君,更是秦国的君侯。 君上若是不曾舍弃性命来维护妾身,妾身也只是感到失落,而不会失望。 相比较于妾身,相比较于一人,君上心底应该挂念的千千万万的秦人。 为君为王,以社稷为先,百姓次之,而后及家。 妾心之所悦者,秦国之君也!” 赵怡秋的话给秦寿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无亚于孟子“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的至理名言。 无论她所言的对错,只要她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便无愧于“秦国之母”的尊荣。 一个奉劝君王不要宠爱自己,不要为了自己族亲利益而牺牲国家利益的女人,担得起“国母”之名。 秦寿也郑重的回了一礼,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不再只是把赵夫人当作自己的女人,同样的,他也把赵夫人视为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依靠。 赵无疆是一个跳脱的性格,同样也恩怨分明。 又受到部分墨家思想的影响,对于“义气”二字极为看重。 回到栎阳后,他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最近晋国的变化,也知晓了南宫氏与韩魏两氏联手打压排挤智氏的事情。 智旬曾经借给他一师精锐,虽然是为了让他去突袭商国,但是赵无疆却自己在心底承了智氏一份人情。 晋侯姬昊唤他“舅父”,二人之间虽有君臣之别,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晋侯对他也是恭敬。 他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当作姬昊的下属,却把自己完全当成了姬昊的长辈。 在得知三大氏族假借晋侯的名义夺权之后,却依旧没有归还政权给晋侯之后,赵无疆更是恨不得立即就带着兵马去干死南宫氏。 然而可惜的是,真正领兵护卫赵家的是白毅这个秦国最为稳重的将军。 他丝毫也没有受到赵无疆的蛊惑,反倒是说服了赵辟,暂时剥夺了赵无疆调动赵氏族人的权利。 赵无疆被气得不轻,却也奈何不得白毅。 也就在他气急败坏的时候,宫中却是突然传来消息,晋侯请他前往宫中赴宴。 晋侯手中虽然没权,但是三大氏族也不敢限制他的自由。 所以在得知赵无疆回来之后,姬昊立即便派人去找来了赵无疆。 如今的姬昊已经十五六岁了,在南宫氏的撺掇之下,已经纳了三位夫人。 这三位夫人分别来自韩,魏以及南宫家,又是南宫守仁以外祖父的身份安排的,姬昊最开始虽然抗拒,但也只能够接受。 这三位夫人不单单是联姻那么简单,她们同样也承担着监督晋侯的重任。 当然,对于魏韩来说,还有最为关键的重任,便是让未来的晋国继承人身上,流淌着属于他们自家人的血脉。 姬昊刚刚把赵无疆请进宫里,这三位夫人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为了防止晋侯与赵家之间达成什么协议,三大夫人得知消息之后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此时赵无疆正半躺在蒲团上,十分随意的与晋侯说着话。 三位夫人一进门,便直接撞见了他的丑态。 魏韩两位夫人急忙掩面,装出一副羞于见人的姿态。 而那南宫夫人向来以后宫之主自居,对于无礼的赵无疆自然不待见,她明知道对方的身份,却故作不知的大声呵斥道:“汝是何人,在晋侯面前,竟然如此无礼?” 伴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原本正在敬酒的姬昊眉头一皱,他缓缓放下手中酒爵,正要开口之时,赵无疆却是突然间从原地站了起来。 “你这贱婢是何人?安敢擅闯晋宫私宴?” 话音落下之时,随即一把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之上,踏步上前吓得那南宫夫人身体直接后退瘫倒在地上。 原本准备开口阻止南宫夫人的晋侯双眼微眯,又默默的举起了自己的酒爵,就仿佛是没有看到南宫夫人吃瘪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两位夫人急忙壮着胆子阻拦道:“大胆,晋侯夫人当面,尔还敢无礼?” 原本煞气腾腾赵无疆身形一顿,就仿佛此时方才认出他们的身份一般。 “哦,原来是外甥媳妇当面?” 话音落下之后,把拔出了一半的长剑又推了进去,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这仨媳妇儿长得可真丑,比起你舅母可差远了—— 听说猃狄的军队已经南下,不如贤侄儿把晋国的军队交给舅父指挥,舅父杀到猃狄去,给你也抢几个王女回来——” 第325章 赵子凶猛 在听到了赵无疆的言语之时,原本已经被赵无疆吓傻的三位夫人一下子就支楞了起来。 她们几乎本能的就想要开口反驳,结果却被赵无疆有意无意的冷冷扫视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之后,刚刚准备说话的三人便不敢再继续吱声。 明明心底急得不行,却始终不敢开口说话,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姬昊却是突然间开口道:“舅父说笑了!” 耳听着姬昊之语,赵无疆微微冷哼一声,随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大感无趣的冲着三位夫人摆了摆手道:“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三位夫人顿时脖子一缩,有心想要逃离,却又自持身份,当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依旧还是姬昊开口解围道:“都下去吧,寡人与舅父许久未见,今夜叙旧,就不去诸位夫人宫中歇息了。” 三位夫人对视了一眼,也只能够不情不愿的“唯”了一声。 等到三位夫人都离开之后,赵无疆方才继续开口说道:“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明知道这三个贱婢心怀鬼胎,还把她们留在身边,也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他话音方落,姬昊便笑着端起来酒爵,一边邀请他共饮,一边缓缓出声说道:“他们虽然是公卿之女,却未必没有机会为寡人所用。 有时候,敌人往往比自己人更加好用一些!” 他话音落下之时,正在喝酒的赵无疆猛的喷出一口酒水,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姬昊看了又看,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话竟然能够从姬昊的口中说出来。 他总觉得此时的姬昊有些熟悉,已经隐隐约约有一点像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姊夫,但是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摇了摇自己的脑袋,赵无疆口中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像谁!” 话音落下之后,便又自顾自的端起酒爵在那里饮酒。 姬昊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秦寿的身影,但是很快便又被自己父亲所替代。 他所看的书,他所学的御下之术,都源自于他父亲幼时的教导与托付。 智旬表面上虽然败给了三家,但是他终归是最后的赢家。 只因为,秦寿带给姬昊的是父亲的温暖与依靠,而智旬带给姬昊的是父亲的教导。 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二人并没有谈论国家大事,大多只是谈论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二人聊起秦国,聊起咸阳,聊起学宫,听得姬昊羡慕不已,心底对那个敢打赵无疆手板心的孔先生敬佩不已。 又见赵无疆一脸幽怨的模样,心里顿觉有趣,口头上却是出言安慰。 他这一安慰,顿时就让赵无疆更多了几分分享的欲望。 二人这一聊就聊到了天明,却是急坏了韩魏与南宫三大氏族的领头羊。 源源不断的派出密探想要去探查二人之间的谈话,但是这些密探带回来的消息却大多都是二人只是闲聊,并没有涉及到朝政之事。 然而这样的消息越多,三位公卿便越不相信这个情报。 在他们看来,赵氏既然在这个关头单独面见国君,又怎么可能没有正事? 他们有心发难,阻止赵无疆与晋公继续“私会”,但是现在猃狄入侵,兵锋直指栎阳,若是在这个时候与赵氏内讧,难免会引发什么变故。 三人一忍再忍,最后终归是按捺不住。 他们不约而同的聚集在了一起,随即开始商议起了对策。 几经周折之后,决定去请逃亡到晋国的毕公前往晋宫。 在经过了一番折腾之后,毕公方才见到二人。 被搅扰了兴致的赵无疆十分不满,等到姬昊给他介绍了毕公的身份之后,赵无疆方才恍然大悟,醉意浓浓的嘀咕道:“这就是之前总是挑衅我家姊夫的那个老…毕公啊?” 毕公脸上的笑容顿时一疆,他已经知道了赵无疆的身份,来的时候就起了找茬的心思。 而今方才一见面,就差点被赵无疆给骂了,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受得了?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与蛮夷结亲的赵…”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喝得醉眼惺惺的赵无疆便从原地站了起来。 这个时代骂人蛮夷可是十分严重的辱骂,顿时便让赵无疆体内的酒气上涌。 “老东西,你说啥?” 他虽然也曾经看不起秦寿的出身,但是秦国从无到有这么多年来的变化他都历历在目,再加上孔儒对他的教导,早就让他对秦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钦佩。 并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甚至还以秦寿为榜样,立志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今毕公竟然当着他的面辱骂秦寿,顿时就让他怒火中烧。 他说话的时候再不客气,直接便以老东西相称。 原本还满脸高傲的毕公顿时一愣,万万没有想到赵无疆竟然当众打他的脸。 “你,竖子竟然如此无礼,竟敢羞辱公侯?”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已经冷笑着说道:“羞辱你?我还要揍你这个老东西——” 话音落下之后,抡起拳头就上前动手。 他的这一身武力本就彪悍,又经过了孔儒三年的调教,这一身实力自然不是盖的,根本不是毕公可以抵挡。 只是一个照面,便一拳将毕公打翻在地,而后直接上前骑在他的胸口,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另外一只手便已经抡起巴掌照着他的老脸上招呼。 只是一巴掌,便将一嘴老牙扇飞了几颗。 姬昊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拉架,这才堪堪将毕公救下。 “蛮夷,蛮夷——” 毕公内心惊惧,口头却是硬气。 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在地上找自己掉落的牙齿,还用漏风的臭嘴在哪里谩骂。 赵无疆也不惯着他,又想要上去补上两脚,却终归是被拦了下来。 “蛮夷,蛮夷…” 在找到自己的牙齿之后,毕公嘴硬的直接跑了。 原本拉着赵无疆的姬昊突然间松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无疆莫名其妙的盯着姬昊,总觉得自己似乎是中了什么算计。 第326章 南宫夺权 教训完了毕公一顿之后,姬昊也没有再留赵无疆在宫中,而是直接令人驾车将他送了回去。 毕公被打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顿时便让整个栎阳的所有公卿都变得警惕了起来。 他们早就听说过赵子的嚣张跋扈,却没有亲眼见识过赵子到底跋扈到了什么程度。 而且赵子打了客居在晋国的毕公,顿时便给这些公卿们狠狠的上了一课。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意识到晋国又多了一股新的势力。 这股势力由原本的栎阳贵族——赵氏,以及一些旧栎阳贵族组成的原有派系。 这个派系虽然曾经逃离过栎阳,但是,他们在栎阳本地依旧有些不小的威望。 最为关键的是,这些贵族手中握着栎阳六成以上的土地。 而除了土地之外,还有奴隶,佃户,门客等等,最重要的还是族亲,他们的实力单独拿出来都没有办法与南宫,魏,韩等氏族相提并论,但是当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同样不可小觑。 之前智氏与三大氏族把持朝政,这些旧贵族根本接触不到晋侯,所以哪怕他们联合起来的势力再大,三大氏族也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底。 但是,现在赵无疆回来了! 姬昊原本是侯爵,但是在赵无疆破朝歌之后,晋侯方才成为晋公。 对于晋国来说,赵无疆拥有不可磨灭的丰功伟绩。 而姬昊认秦侯为亚父,又认赵无疆为舅父,由此可见二人之间的关系是何等亲密。 这样一个功勋卓着且又亲近晋公的赵氏,又怎么会不让三大氏族担心。 而更让他们感到可怕的是,赵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平常的礼法根本没有办法约束他。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子就像是一柄悬挂在众人头顶之上的利剑一般,让人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他会从头顶上掉落下来。 然而秦国又在这个时候派遣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来到了晋国。 虽然他们的使命是守护赵辟的安危,并不会干涉晋国的朝政。 但是,谁若是信了这样的话,那他也就没有资格坐到晋公公卿的位置上面来了。 现在赵无疆身上有功,又亲近晋公,背后还有秦国撑腰,连毕公这个百年老公爵都不放在眼里,让收到消息的三个晋国上卿都沉默不语了许久。 “二位可有良策?”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南宫守仁终归是忍不住率先开口发问。 剩下的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番赵无疆的功绩。 也就在这个时候,南宫守仁咬牙开口说道:“为今之计,要想保住我们手中的权利,便必须得立下更大的功绩。 眼下猃狄入侵,若是老夫能够将他们击败,那么,有此功绩,晋国便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话音落下之后,韩魏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还是韩柏开口说道:“我们可以助司马一臂之力,只是…” 言语至此,他却是没有再多说话。 南宫守仁见状,当即并指立誓道:“事成之后,老夫与韩魏共掌晋国。” 韩博见状急忙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哎呀,老将军何至于此!我二人的意思,只是希望将军能够提携一下我两家的后辈而已! 怎敢,又怎敢与南宫将军同掌晋国!” 南宫守仁心底欢喜,表面上却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又客气的拉扯了几句,最终定下了两家各自派遣二十名家族子弟进去军中任职下大夫的约定。 当然,南宫守仁绝不可能把自家的军队拿出来,在三方的协议之中,便有两家帮助南宫氏夺取司马良才手中兵权。 没错,他们并没有将目标瞄准老对头智氏,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作壁上观的司马良才。 司马氏原本就是周国的下军统帅,与韩魏两家有些瓜葛。 而后又与南宫氏一同威胁镐京,为晋国争取到了立国的机会。 无论是与韩魏还是与南宫氏,实际上都有合作互助的基础。 但是在三家联手对付智氏的时候,司马家选择了两不相帮。 他看上去谁也没有得罪,实际上却是把两家都给得罪了。 这两方互相争斗,分出胜负之后也不见得会分出个你死我活。 然而双方互相争斗之后,却是谁也容不下司马良才。 故而结局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 很快司马家就受到了清洗,军权落入了南宫守仁的手中。 而南宫家也被赶到了幽山,哪里是晋国与义渠的交界处,也是智氏驻军所在。 然而智氏却是收下了司马家,并且挑选了一块极为肥沃的马场作为了司马家的封邑。 司马家本就是养马起家的公卿,而今又回归到了老本行,虽然没有了往日的尊荣,但也算是还本溯源了。 而南宫氏在收编司马家的军队之后,实力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令姬昊没有想到的是,南宫守仁竟然在第二天便直接率领着晋国的两支精锐之师出了栎阳,直接向着北方的猃狄迎头而上。 猃狄一共派遣了三万多勇士,虽然都是骑兵,但是战斗力却并不一定比得上晋国继承自周国的精锐之师。 但可惜的是,晋国内部的军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洗牌,下军之中多了几十名来自魏韩两家的大夫。 虽然这些大夫大多都只是基层将领,但是,恰巧也正是这些基层将领联合在一起,逐渐架空了下军之中原有的将官。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便逐渐的接管了整个下军。 南宫守仁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认为这不过是两家年轻人擅作主张罢了。 只要赢得了这一场战争的胜利,他迟早能够轻易的收回兵权。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整个晋国之中,最不想他获得胜利的偏偏就是韩魏两家。 第327章 援晋 猃狄游牧民族,过往数百年的时间里,数次侵略南方的商周两国,一直以来都是中原地区的北方大患。 故而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中原诸国便一边抗击猃狄入侵,一边寻找克制猃狄的办法。 猃狄乃是真正意义上的轻骑国度,国内的每一名成年男子都能够在马背上操纵骨刀,石刀,以及简陋的青铜武器作战。 如果不是受限于科技,猃狄的战斗力或许比中原的周王朝还要强大。 然而因为矿石的缺乏,以及冶炼技术的极度落后,所以猃狄人一直无法南下。 在以往的时候,猃狄人就算是攻打中原诸国,往往也不会是中原人的对手。 然而这一次,猃狄出动了足足三万勇士,另外还携带了不少的奴隶。 当他们向毕国发起进攻的时候,骄傲的毕公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底,而是选择在平原地区进行正面决战。 结果猃狄三万轻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迅速的淹没了毕国的车阵。 毕公在乱军之中落荒而逃,被紧随其后的猃狄骑兵顺势夺城,最终不得不流亡到晋国。 毕公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无能,同样也不会承认猃狄骑兵的强大。 他把一切的罪责都归咎于自己的臣子,仿佛是成了一个因为轻信臣子而失国的可怜人。 所以到了晋国之后,他也没有说出猃狄骑兵的强大,以至于常年镇守南方,与南方诸国交战的南宫守仁同样错估了猃狄骑兵的强大。 他把晋国的军队一分为二,由自己率领着原本旧部为先驱,主动吸引猃狄的注意力。 而后以自己的亲侄为统帅,让他率领下军埋伏。 只等到两军混战之时,便率领军队杀出,一举歼灭马力受阻的猃狄骑兵。 这个计划原本是不错,但是他错估了人心的险恶。 五天之后,秦国收到了来自晋国的求援信。 “司马南宫守仁轻敌冒进,致使晋国文军全军覆没,武军损失惨重。 幸亏晋国韩宝,魏城等将领奋勇厮杀,方才带领着部分武军士卒回到栎阳。 如今敌军兵临城下,晋国岌岌可危。 希望秦侯念在两国邦交之情,发兵救援晋国。” 晋国使者匍匐于秦寿的面前,如泣如诉的开口恳求。 实则把战败的过错归咎于南宫守仁,但是秦寿却早早的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就在两国交战的当天,南宫守仁以自身为饵,想要拖延猃狄骑兵的进攻,以此制造围攻猃狄骑兵的机会。 却没想到埋伏在两侧的晋国武军受到魏城,韩宝等魏韩士子的控制,迟迟未曾加入战局,以至于南宫守仁麾下文军久战而溃。 南宫守仁极力想要阻止溃兵,结果却在乱军之中中了猃狄的箭矢,直接从战车之上摔倒下来。 随后又有猃狄骑兵纵马而过,直接就给他来了个人首分离。 眼看着南宫守仁已死,猃狄人也已经因为追击文军而阵型大乱。 魏韩两氏的少年们便想要借机占个便宜,结果却被猃狄反杀,不得不仓皇而逃。 因为他们拙劣的指挥,武军也折损大半。 虽然并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如何,但是秦寿却知道其中的部分真相。 没有想到抗敌而死的南宫守仁成了替罪羊,而一开始就起了歪心思的魏韩两家竟然成了功臣。 秦寿的内心恼怒,但是这些事情毕竟与自己无关。 随着文军的覆灭,南宫守仁的灭亡,南宫氏已经失去了在晋国的权势。 姬昊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立即便抓住机会,直接委任了赵辟成为了司寇, 率领的赵家的军队接管了栎阳的防务。 而后又亲自任命智旬为司马,命他率领本部的精锐之师抵抗猃狄。 智旬本就是北方名将,与猃狄交战的次数也不少。 在接手军权之后,他立即率领麾下的军队坚壁清野,很快便拖延住了猃狄南下的步伐。 若是往年,被中原人如此应对,猃狄人恐怕早就要退兵了。 但是他们刚刚大胜了一场,视晋国的军队如猪狗,脑子里已经伸出了要覆灭晋国,狠狠劫掠一番的想法。 所以,哪怕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往后需要源源不断的从后方运输粮食过来供给军队,猃狄人也依旧不曾退兵。 晋侯迫不得已,不得不向秦侯进行求援。 “罢了,晋国的事情寡人已经知晓!不日寡人便亲自领兵增援。” 秦国设有常驻兵一万五千五百人,其中一万人依旧是按照旧制,使用的是战车与戈矛弓箭的组合。 其中五千人已经被秦寿派遣到了晋国,名义上是护卫赵家,实际上也不会对猃狄攻城坐视不理。 另外五千人需要镇守秦国,以免秦国遭遇不测。 秦寿真正能够动用的是他早在离开秦国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秘密武器,一支真正属于中原人的骑兵。 这是一只通体覆盖在铁甲之下的钢铁洪流。 每一名骑兵都配备了铁甲,铁枪,铁刀以及三杆标枪。 马上配备着马甲,马镫,马鞍,甚至是马腿之上都钉上了马蹄铁。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却被复制出现在了这个时代的战场之上。 它们单独拿出来,冲击力或许无法与战车媲美。 但是,他们比战车更加灵活,集团冲锋之时,又要比猃狄的轻骑更加强悍。 在了解过猃狄的军队配置之后,秦寿决定拿出自己的这件宝贝,狠狠的给这些北方蛮夷一个教训。 当然,对于猃狄与诸国是否会效仿秦国的操作,秦寿是一点也不担心。 目前只有秦国才大规模使用铁器,只有秦国才掌握着最为先进的铁器冶炼技术。 中原诸国若是想要效仿秦国制造重甲骑兵,便必定需要消耗大量的青铜。 青铜是这个时代的贵金属,是武器,工具,货币等等的主要生产原材料。 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奢侈到用青铜来大规模量产甲胄。 周天子的上军是秦寿所见的军队之中,唯一一个普及了铠甲的军队。 但是上军士卒的铠甲,基本上也都是自备。 寻常诸国,连人身上装配的甲胄尚且没有办法普及,更何况是马背上的马具? 所以,就算是中原诸国想要学习秦国,也没有办法成规模的制造重甲与马甲。 至于猃狄等异族,秦寿便更是不用担心。 他们之中的贵族连一套完整的铜甲都凑不齐,马背之上的战士甚至还有使用骨刀的,又怎么可能搞得出重骑兵? 第328章 不讲武德赵无疆 骑兵是秦国的宝贝,秦寿并不放心将它交给普通的将领去统帅。 当秦寿仔细寻找,却发现整个秦国之中竟然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骑将。 无奈之下,已经决心不再亲自冲锋陷阵的秦寿不得不打破誓言,又又一次的亲自领兵赶往了晋国。 … 晋国的栎阳城外,数万猃狄铁骑一字排开,气势汹汹的注视着对面的栎阳城墙,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耀武扬威的发出一阵阵的怪叫之声。 一名猃狄的将领用旗杆挑着一颗人头,骑着马在栎阳城下奔跑。 那颗头颅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晋国司马南宫守仁。 而面对这样的挑衅,城头上的姬昊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于心不忍。 南宫守仁虽然不义,但他毕竟是姬昊的血亲。 虽然姬昊并没有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愤怒与悲伤,但是他的心底依旧难免有些不适。 仿佛是看出了南宫守仁的异样,站在他左手边上的司马智旬微微侧身挡在了他的面前,行礼之后出声安慰道:“君上,我们迟早会为南宫将军复仇的。” 智旬并非是无智之辈,也并非是斗不过南宫守仁。 他之所以失败,源自于他对姬仲义的忠心。 也正是因为他的忠心,所以在面对挟晋公以令智旬的南宫守仁之时,他果断的选择了退让,交出了摄政的权柄。 他当然知道南宫守仁或许不会归还权柄给晋公,但是,他也清楚,只要有自己在的一天,外有秦侯,内有智旬的晋公便永远都是高枕无忧。 所以一时的退让,不过是为了麻痹南宫守仁,让他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盟友。 然而可惜的是,南宫守仁终究只是一介武夫,他并不知晓人心险恶,以至于惨死乱军之中。 智旬对于南宫守仁有怨,怨其身为晋公亲族,却只知道谋求私利。 对其有恨,恨其智术浅短,偏偏又故作聪明。 但是智旬却从没想过要让南宫守仁去死,结果南宫守仁偏偏就死了。 所以,此时此刻智旬说要复仇,也并非是妄言。 姬昊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看向自寻身旁的一名魁梧英气的男子问道:“这是何人?寡人之前为何从未见过?” 他话音方落,智旬便急忙介绍道:“这是犬子伯尹。” 而后又向着伯尹吩咐道:“伯尹,来见过君上。” 那伯尹却并没有直接动作,而是皱眉看了一眼瘦弱的晋公,脸上隐约透露出几分不喜。 智旬顿时皱眉,再次呵斥了伯尹一声。 伯尹这才反应过来,而后不情不愿的向着姬昊拱了拱手。 姬昊以为他是对自己父亲曾经的遭遇不满,所以方才如此失礼。 心性宽容的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微微回了一礼之后,便将注意力放在城墙之下。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矢却是突然间从城楼之上飞射而出,径直命中了那耀武扬威的骑士。 “唔——”“唔——”“唔——” 振奋人心的山呼之声不断响起,城头之上的晋军士气顿时大振。 而城头之下的猃狄骑兵却是齐齐一顿,而后面色狰狞的开始破口大骂。 晋侯顿时将目光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只见此时的赵无疆正一手掏着鼻屎,一手挽着硬弓,同时满脸不屑的盯着城外的数万骑兵。 就在这个时候,猃狄骑阵之中,一名穿着晋军铠甲的魁梧男子缓缓纵马来到了两军阵前。 “哐当”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城头之上的赵无疆,用略显蹩脚的周言开口道:“卑,鄙,可,敢一战?” 姬昊瞥了一眼他身上的铠甲,立即便认出了这铠甲原本属于南宫守仁。 敌将的身材魁梧,已经将那铠甲撑得有些变形。 就在姬昊满心担忧的时候,赵无疆却是已经开口说话了。 “你们人多,出城跟你们打,这不是找死?你当我跟你一样傻吗? 要战,有本事上来呀——” 赵无疆话音方落,还冲着城楼之下的敌将吐了口水。 那敌将明显有些恼怒,他扯着脖子高昂着脑袋,满脸骄傲的说道:“我,巴鲁,伟大猃狄勇士,一对一,向你挑战…” 赵无疆丝毫也不为所动,依旧贱兮兮的说道:“你们的人就在后面,我要是一出城,你们一拥而上,那怎么办? 猃狄人,最不讲信用,嗬,呸——” 巴鲁越发愤怒,他二话不说的骑着马,直接向着猃狄本阵而去。 也不知他与猃狄的统帅说了些什么,那些猃狄骑兵很快便在统帅的率领下开始缓缓后退。 眼看着骑兵们已经退出了数百步的距离,腾出了好大的一片空地。 赵无疆的眼珠子一转,随即向着一旁的智旬说道:“司马,开门——” 他话音方落,还没有等智旬开口,他老爹赵辟便已经开口喝骂道:“胡闹,你在学宫学到的就只有好勇斗狠吗?给老夫退下…” 哪怕巴鲁已经做出了一对一单挑的架势,赵辟也依旧不愿意让赵无疆去犯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拉着赵辟耳语了几句。 原本气得涨红了脸的赵辟顿时一愣,随即面色变得更红了。 “你,你…” 他有些想要喝骂赵无疆,随后便又听到赵无疆开口说道:“想想姊夫,那一次不是出奇制胜?这叫兵,兵不,兵不厌诈。” 姬昊见赵无疆提到了秦寿,心底本能的生出了些许的信任。 于是他向着智旬点了点头说道:“司马,开城门吧!” 智旬点了点头,他也非常好奇赵无疆到底准备干什么,随即向着身边的智伯尹吩咐道:“去,开城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智伯尹随即迈着八字步下了城楼。 赵无疆见状嘿嘿一笑,而后径直跟着他一起下了城楼。 赵辟没有再阻止,但是却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片刻之后,当巴鲁孤身一骑来到了城楼之下的时候,原本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十几名骑着快马的赵氏族人便一窝蜂的从城门口冲了出来。 第329章 猃狄攻城 巴鲁是猃狄前三的勇士,一生好斗,就算是偶有战败,只要不死,也会锲而不舍的锻炼自己,磨练自己的技艺,直到能够击败对手为止。 他想过自己生命的终结,或许有一天会败在一名真正的勇士手中。 哪怕被这名勇士斩下头颅,他也会由衷的感到欢喜,因为这是一名勇士最终该有的归宿。 就在不久之前,晋国的一名射手展现出了他过人的箭术。 这样巴鲁认可了对方的武力,生出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的兄长,伟大的猃狄之鹰巴尔干,赢得了与敌人公平一战的机会。 他并不以这一场胜利为荣耀,只是单纯的渴望与强大的对手较量。 单纯的享受杀死敌人,或者被强大的敌人杀死。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这一场勇士之间的对决之时,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卑鄙围殴。 在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赵无疆带着十几名骑士不讲武德的冲了出来。 没有给他任何的防备,也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 十几匹快马如奔雷一般迅捷而至,就在巴鲁还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晋人出城之时,一杆长矛,两三支箭矢,还有十几柄长剑便已经向着他袭来。 他只来得及躲开了其中的一矛一箭,随后便被两支箭矢分别射中了膝盖。 就在他不由自主的痛呼之时,十几柄长剑陆续破开了他的甲胄。 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的嘴唇微张,蹩脚的“卑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最后一名奔来的骑士便已经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调转马头过来的赵无疆双眸一亮,纵马上前一把接住了他的头,而后直接串在了他的长矛之上。 他并没有就此回城,而是用长矛挑着那颗头颅在城外耀武扬威的奔马庆祝。 原本也在愣神的巴尔干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巴鲁——” 伴随着这一声咆哮响起,他径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直接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他要用敌将的头颅来洗刷耻辱,为他的弟弟巴鲁复仇。 然而赵无疆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在猃狄骑兵愤怒的发起冲锋之时,赵无疆已经十分灵活的操纵着战马奔向了城门。 就在猃狄骑兵冲到城楼近前的时候,最后一名赵氏骑士已经冲入了城中。 原本敞开的城门“轰”的一声关紧,城头之上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落下。 惨叫之声不断在猃狄的军阵之中响起,一名又一名,冲在前面的猃狄骑兵倒在城墙之下。 巴尔干狠狠的勒住自己的马缰,满脸仇恨的盯着栎阳那高大的城墙。 “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的口中不甘的发出一声怒吼,随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骑兵攻城是不利的,所以才发现栎阳晋军并不准备与毕国的军队一般出城决战的时候,巴尔干实际上已经生出了撤退的命令。 他之所以会在城墙之下集结大军,也不过是想要耀武扬威一番罢了。 与晋人之间的决斗,完全是因为他这个哥哥不忍心拒绝自己的兄弟。 没有谁比巴尔干更了解巴鲁,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巴鲁战死沙场的准备。 如果巴鲁在决斗中失败,他甚至都不会为了巴鲁而复仇。 然而,巴鲁失败了,却并不是他和巴鲁想要的方式失败。 结果是相同的,但是过程却是相差甚远。 兄弟死在卑鄙的围殴之下,死在卑鄙的小人手中,这是巴尔干所不能够忍受的屈辱。 巴尔干是草原之鹰,不是因为他的武力强悍,而是因为他战无不胜的战绩,还有他如同雄鹰一般锐利的洞察力。 他总能够洞察战场之上的每一个细节,抓住稍纵即逝的良机,而后一击击溃他的敌人。 他是一个优秀的统帅,他此时已经被愤怒填满了胸膛,也依旧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他带着麾下的骑兵撤退,却并没有放弃继续攻打栎阳。 第二天一早,猃狄的骑兵重新组建起了阵列,而这一次他们已经是有备而来。 数匹战马整齐的排成两列,马背上骑士的手中牵着一根绳索。 他们伏低自己的身体,用于躲避城楼之上的箭矢,用绳索牵着一根根粗壮的木桩,径直向着栎阳的城门与城墙发起冲撞。 也有一些擅长骑射的勇士,骑着战马在城墙之下绕圈奔跑,而后将一支支箭矢抛射到城墙之上。 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给城墙之上守城的晋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原本用箭矢阻止城下猃狄骑兵的晋军受到了阻碍,密集的箭雨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撞击之声在城墙之下响起,原本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墙在一次次的撞击之下开始摇晃起来。 尤其是栎阳的城门,此时更是摇摇欲醉。 城楼之上的智旬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沉着的一一应对。 “火油——” 眼看着城门即将被攻破,智旬下令倒下火油。 原本正在撞击城门的骑士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几乎本能的放弃了手中的绳索,迅速的向着远处狂奔而去。 “点火——” 一根根火把被丢下了城楼,点燃了城楼之下的火油。 猃狄冲城的木桩顿时燃起了一阵阵烈焰,猃狄人却似乎早有准备,就在火焰燃起的瞬间,纷纷驾驭着战马拉开了与城楼之间的距离。 智旬与猃狄之间博弈的次数不少,也没有因为火油的失利而沮丧。 他只是平静的盯着远处依旧不肯退去的猃狄骑兵,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熊熊燃烧的火油逐渐熄灭,城内城外的士卒都已经重振旗鼓。 猃狄骑兵再一次发起了冲锋,在连续进攻了数个时辰之后,城北的城门再也支持不住,竟然“轰”的一声直接垮了下来。 伴随着城门洞开,巴尔干与智旬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佩剑。 “杀——” 第330章 铁骑初上阵 猃狄轻骑与严阵以待的晋军士卒狠狠的撞击在一起,士卒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之声不断响起。 一人怀揣着为兄弟复仇的仇恨,一人肩负着保家卫国的使命。 无论是智旬还是巴尔干,都竭尽全力的想要战胜他们的对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墙之下早已经堆满了尸体。 眼看着晋国的士卒已经疲惫不堪,而猃狄的攻势却并没有停歇,并且陆陆续续已经有几段城墙被撞塌,就算是白毅也不得不率领着秦国的军队参与防守。 转眼之间便是黄昏将至,双方的视野都开始模糊起来。 再是勇武的勇士,也无法战胜未知的黑暗,所以,就在夜幕即将到来之时,巴尔干也逐渐的恢复了清明。 狠狠的瞪了一眼城墙之上的智旬,巴尔干扬起了自己的手,正准备下达撤退的命令。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个时候,沉重的马蹄声却是突然间从不远处响起。 落日的余晖之中,一群浑身上下包裹在铁甲之中的钢铁怪物向着猃狄人的阵列冲锋而来。 “这是什么?” 就算是巴尔干,也没有见过重甲骑兵,普通的猃狄骑兵又怎么会知道重甲骑兵的恐怖?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一群钢铁洪流便已经席卷而来,直接涌入了猃狄骑兵的阵列之中。 原本正在奋勇厮杀的猃狄骑兵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直接就被这钢铁洪流冲垮了阵列。 原本拧成一股绳的猃狄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而城头指挥的白毅与智旬却是迅速反应过来。 “击鼓——”“杀——” 他们几乎同时高举手中的佩剑,下达了反攻的命令。 随着他们长剑所指的方向,原本正在拼死抵抗的两国士卒当即反应过来。 “风——”“风——”“风——” “踏——”“哒——”“踏——” 整齐的脚步声不断响起,原本只能够龟缩防御的联军顺着坍塌的城墙与洞开的城门迅速向着城外追击。 猃狄此时阵脚已乱,根本无力进行反击。 “撤退——” 夜幕将至,巴尔干本就已经没有了战意,又见己方士卒阵脚大乱,当即便鸣金收兵。 猃狄大多都是骑兵,当他们已经想要撤退之时,两国联军根本无法追击,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 而在杀了猃狄之后,赶来增援的秦寿也没有继续率领骑兵追击。 他迅速的率领着麾下的铁骑进入栎阳城中,在面见了晋公姬昊之后,姬昊立即发动城中百姓,迅速的开始修补城墙。 两国的初战虽然获得了胜利,但是却并不是因为两国联军实力更强,而是因为猃狄骑兵过于麻痹大意。 并且猃狄人对重甲骑兵并不了解,两军交战之时方才吃了大亏。 这一战猃狄付出了一万勇士的代价,又怎么会不长一个教训? 只要猃狄人不傻到正面与铁骑对冲,那么结果便必定是重甲骑兵被耗光马力,最终成为一堆任人宰割的铁罐头。 通过这一场战争,秦寿初步意识到重甲骑兵的优劣之处,故而放弃了继续利用重甲骑兵野战的想法,选择了修缮城墙,利用城墙之利进行防御。 秦寿采取固守的方式果然没有错,刚才回到大营的巴尔干便已经想到了对付重甲骑兵的办法。 只是可惜的是,等他重整旗鼓之后,迎接他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铁骑冲锋,而是被重新修缮的城墙。 望着那已经重新修缮好的巍峨城墙,巴尔干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中原人精通筑造,也不该有这般迅速的速度才对。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秦寿只是单纯的改变了原本的人工搬运方法,在城墙之上架设了几个滑轮而已,还根本没有用到完整的墨家科技。 巴尔干内心虽然不甘,但是他却也知道仅凭自己现在的兵力已经无法攻破栎阳。 他想要替自己的弟弟复仇,又不愿意牺牲更多的猃狄勇士。 他不愿意牺牲猃狄人的性命,偏偏又不愿意进行退兵。 于是巴尔干率领着麾下的两万多骑兵在栎阳城外扎下根来,一边从毕国征集粮草,一边向猃狄王求援。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 猃狄王的援兵未至,但是却命人送来了上万头牛羊。 巴尔干有些不解,急忙询问犬戎王的使者道:“本帅向大王求援,大王援兵未至,但是粮草却已足备,不知这是何缘由?” 在听到巴尔干的询问之时,使者的面色顿时骤变,直接阴沉着脸呵斥道:“无论是雷霆还是雨露,这都是大王的恩赐,我等身为臣子,又怎么能够揣测大王的心意? 大帅若是想要继续领兵,那便收下牛羊,若是不想领兵,尽管率领本部兵马回转猃狄,大王自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暴露了什么,于是立即便闭上了自己的嘴,冷哼一声之后,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帅帐。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巴尔干并没有因此而勃然大怒,反倒是由衷的露出了欣喜之色。 他是猃狄的大帅,也是猃狄诸部的首领,去年猃狄遭遇了雪灾,所以猃狄各部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在猃狄王的命令下南下劫掠,便是为了缓解草原上的食物危机。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猃狄王却能够命人送来大量的牛羊,由此可见,或许草原上的粮食危机已经得到了缓解。 他虽然不明白猃狄王的目的,却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领兵回国,若是搅乱了猃狄王的计划,害死了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若是连累了部族,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猃狄一直以来都是劫掠,攻城,一旦受阻之后便会退去,几乎没有在一座城下徘徊这么久时间的案例。 在一个月之后,经验丰富的智旬终于意识到了不妥,便急忙亲自前往秦军营地拜见。 “猃狄围城无用,空耗牛羊无数,却依旧乐此不疲,其中或有蹊跷…” 第331章 羌君之叛 大周西南有一国,其名曰羌,原本也是西南大国。 奈何在周天子之国崛起之后,便屡次遭受到周王朝的讨伐,先后丢失了绵诸,犬丘之地,只能够龟缩在氐羌与白马两地。 近百年来,若非是羌人年年上贡,或许早就已经被周王朝灭国。 最近这几年的时间,周王朝逐渐开始衰弱,但是羌人的首领依旧畏惧周人的强大,非但没有减少朝贡,反倒是亲自前往周天子之国拜见。 有行商到羌国的商贾巨富挑拨道:“周王朝如今已经势弱,根本无法掌控周围的国家,您又何必要继续朝贡,平白将羌人放牧狩猎得来的皮毛进贡给周国呢?” 羌国君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感到羞愧,而是十分自然的开口说道:“年迈的猛虎虽然不如壮年,但也不是山中的豺狼野兽可以挑衅的。 如果有不开眼的豺狼以为老迈的猛虎就没有了威胁,那么它只会成为猛虎用来震慑百兽的祭品。 羌国实力弱小,于周国而言仅仅只是豺狼,如果本君认不清楚行事,羌人便有亡族灭种的危险。” 羌国君是一个十分睿智的长者,他十分平静地送走了试图挑拨离间的人。 之后他又得知周天子老来得子的消息,于是用狐狸腋下的白毛制作了一件狐白裘,作为礼物献给了周天子的芈夫人。 芈夫人非常的喜欢这件礼物,但是她却并不满足于只有一件狐白裘。 于是,就在羌君准备离开镐京的时候,他令人找到了羌君,向他索要另外一件狐白裘。 羌国本没有白狐,芈夫人所拥有的狐白裘,乃是由无数只狐狸腋下的白毛制作而成。 每一件狐白裘的造价都极为高昂,已经可以称之为国宝。 羌君刚刚献上一件,又怎么能够献上第二件狐白裘呢? 于是他婉言的拒绝了芈姬,却不想因此引起了芈姬的不快。 这个刚刚诞下一名王子的少妇,此时正得周天子的宠爱。 在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皱眉之后,周天子心疼的肝都要化了。 他急忙询问芈妃愁眉不展的缘由,在得知是因为狐白裘的缘故之后,这位疼爱女人的周天子立即亲自召见了羌王,亲口向他索要狐白裘。 羌王无奈,只好解释狐白裘的来源。 周天子知晓事情的真相之后,非但没有打消主意,反倒是对狐白裘越发志在必得。 于是他开口道:“孤王也知道狐白裘来之不易,只要羌王能够献上第二件狐白裘,孤王可以免除强国一年的岁贡。” 羌王有些无奈,如果他真的能够准备出第二件狐白裘,又怎么会冒着得罪芈妃的风险去拒绝呢? 一件狐白裘几乎已经将羌国的狐狸捕杀大半,就算是羌王有心制造第二件狐白裘,羌国也捕猎不到那么多的原材料了。 于是羌王再次开口拒绝了周天子的提议,并且说出了“狐狸不多”的缘由。 周天子还不算昏聩,见羌王真的拿不出第二件狐白裘,也就准备就此作罢。 却不想他回到王宫与芈妃谈及此事,芈妃却是叹着气说道:“这天下的狐狸又不只是羌国才有,只要羌君有心愿意贡献,一年的时间又怎么会凑不出第二件狐白裘呢? 我看,这并非是羌君有难言之隐,而是他根本不愿意为妾身的事情尽心竭力! 唉,妾身一介女子,不被别国的诸侯所看中,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大王身为天下共主,却被区区一个蛮夷之君看轻,实在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周天子却已经明白了他话语之间的意思。 这哪里是羌君愿不愿意进贡狐白裘,又哪里是羌君能不能进贡狐白裘的问题呀! 这是羌君有没有将他这位大周天子放在眼里的问题呀! 周天子思来想去,觉得狐白裘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立威,要让天下诸侯知道,天子的意志不容置疑。 不得不说,任何一件小事一旦上升到了政治与颜面问题便都会成为大事。 羌君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原本不过是为了讨周天子欢心,结果却为自己招来了亡国之祸。 还没有等羌君回到羌国,周天子的使臣便追上了羌君,并且向羌君下达了周天子的命令。 “天子诏曰:令羌国一年之内进献狐白裘一件。” 虽然并没有明说没有进献的惩罚,但是羌君还是从使者眼中看到了寒芒。 他急忙献上礼物,想要向使者求情,希望他能够代为转告天子,向天子求情。 然而使者却是直接告诉他:“天子口谕,若是明年不曾献上狐白裘,便令西军讨伐羌国。” 羌君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更想要继续求饶之时,那使者却是直接拱手告退,一脸高傲的带着使团回转镐京去了。 羌君回到氐羌之后,在帐篷之中辗转反侧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他两眼通红的想明白了整件事情。 周天子要狐白裘是假,想要借机立威是真。 就算他今年能够凑上狐白裘,来年周天子未必不会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 戎狄之国要想被傲慢的周人接纳,那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心底暗下决心之后,他将目光看向了近在咫尺的犬戎。 而今犬戎已经占据了绵诸,周人却迟迟也没有夺回这一片失地。 就连绵诸以南的犬丘,也已经被周人放弃。 如果羌人能够联合犬戎,引犬戎之兵攻散邑,而后顺着黄河以南一路东进,或许可以雷霆之势攻破镐京。 只要能够赶在诸国的援兵到来之前攻破镐京,将周王室屠戮一空,那么,从今往后,整个天下便会无主。 只要天下无主,外联犬戎,内设关隘险阻的羌国便可以高枕无忧。 到时候非但不用进贡狐白裘,甚至今后都不用再受中原人的压迫。 至于犬戎会不会对羌国下手,此时已经由不得羌君考虑了。 大不了换一个国家进贡而已,总好过被周天子拿来立威要好。 第332章 犬羌入侵 羌君派人联络犬戎摄政古哒哒,古哒哒早就在等一个入侵中原替先王复仇的机会。 只有替先王复仇,替白狼骑复仇,古哒哒的威信方才能够支撑他代替幼弟,接掌犬戎。 然而古哒哒却并没有直接出兵,而是如同一只老狐狸一般开始算计起来。 周国的北面是秦国与晋国,这是两个新兴的国家,国内的军力强盛。 如果不设法牵制住这两个国家,就算犬戎的军队能够兵临城下,恐怕也没有办法攻破镐京。 若是不能够一举覆灭周国,那么等待犬戎的便是无休无止的报复。 古哒哒并不在意周王朝的报复,他在意的是失败之后犬戎各部对他的看法。 本就是凭借武力方才统一的犬戎,经不起一场巨大的失败。 然而凑巧的是,猃狄刚刚经历了一场雪灾,国内的牛羊冻死冻伤无数,已经出现了粮食短缺的情况。 所以,再三思索之后,古哒哒决定联络自己的近邻猃狄,希望他能够派遣一支军队南下晋国。 为了能够说服猃狄王,古哒哒甚至派人送去了五万头牛羊作为联盟的诚意。 猃狄崇拜勇士,每一代的猃狄王很少有父死子继的说法,大多都会推举出国内威望最高的部族首领,由他来继承王位。 猃狄王的儿子虽然勇武,但是在智慧上却有所欠缺,不如巴尔干这位猃狄大帅。 老迈的猃狄王十分睿智,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良机。 于是,他接受了犬戎的同盟,却并没有告诉巴尔干,只是以劫掠的名义派遣他拦下。 巴尔干牵制住了晋国,甚至还意外的牵制住了秦国。 这让得到消息的古哒哒惊喜无比,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跨上戎车,腰间挎上短刀,手中握紧长弓。 竖起犬戎的图腾战旗,如同恶狼一般的目光看向东方,环顾了一眼身后的五万犬戎勇士,还有那一千乘戎车,他意气风发的振臂高呼。 “呜——呜——呜——” 而听到他的呼喊之后,所有的犬戎勇士都与他一同呐喊起来。 没有战前动员,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一战的目的是覆灭东面的周国也就够了。 周国与犬戎数百年积怨,又哪里需要去寻战争的理由? 哒哒哒的马蹄声不断响起,这支军队一路赶到绵诸,而后又从绵诸出兵,迅速的占领了犬丘。 根本没有给犬丘的周人逃亡的机会,直接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自绵诸之后,这是周王朝第二个被犬戎屠戮一空的城邑。 上千士卒,数万百姓都在一夜之间化作了亡魂。 当戎车踏过烟火弥漫的战场抵达氐羌,羌君亲自率领着早已经集结完毕的一万羌军前来汇合。 羌人擅狩猎,畜养畜牧,却并不擅长战争。 这一万羌军的数量虽然不少,但是却根本不被古哒哒放在眼底。 他在乎的不是羌国的军队有多少,而是羌国能够拿出多少粮食来供给他的大军。 而粮食,恰好是羌人最不缺的东西。 他们虽然年年进贡,但是毕竟已经安稳了数百年的时间。 这漫长的岁月里,羌人畜牧狩猎,还有部分人学习周人种植五谷,现在的羌国粮食充沛。 为了感谢古哒哒出兵,他大手一挥便献上了粮五万石,牛羊三万头。 这些粮食不需要从后方押运,顿时就补足了犬戎大军的粮食消耗。 古哒哒笑纳了粮食之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将狂妄的周王朝覆灭,替羌君除了胸中的那一口恶气。 羌君自然是感激无比,却没有注意到古哒哒笑容深处隐藏的那一抹贪婪。 如此富饶的羌国,却只有一只实力如此弱小的军队。 如果能够将它吞并,变成属于自己的属国,那多是一件美事! 但是眼下却并非是吞并羌国的良机,而是应该齐心协力,先行覆灭周王朝。 于是,在羌君的带路之下,两国的联军迅速的来到了散邑。 散邑只有一师的守军,常年没有接触过战争,根本没有任何的战斗力可言。 在面对两国的突袭之时,散邑大夫并没有选择死守待援,而是选择了开城投降。 他原本是想要投降保命,却不想谷古哒哒是带着复仇的意志而来。 故而就在他方才打开城门,犬戎的大军刚刚入城,结果便直接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又是一城的百姓,并且数量高达十万之众,直接沦为了两国联军的刀下亡魂。 散邑之中已经有了部分墨家的游侠儿,眼看着联军入城,他们便已经迅速的反应过来,及时的带着情报离开了散邑。 一部分人北上秦国通知秦君,一部分人四处疏散城外村镇的百姓。 当然,也有人迅速向着微邑通风报信,希望能够向周天子示警。 然而在面对墨家游侠的示警之时,微邑大夫却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羌人就像是鹌鹊一般软弱,又怎么敢对强大的周王朝动兵? 而犬戎距离微邑相隔甚远,就算是要攻打中原,也应该先攻打秦邑才对,否则如何能够调配粮草? 游侠见不能够说服微邑大夫,便只好继续赶往镐京。 周王朝是一个讲礼的国家,而不是一个喜欢讲理的国家,故而对于喜欢讲理的游侠并不看重。 墨家游侠费尽心思,都始终无法把情报送达周天子的面前。 直到犬戎大军兵临微邑,微邑大夫方才慌乱的派遣使者前往镐京求援。 然而在得知犬戎入侵的消息之时,朝堂之上的诸多公卿除了震怒之外,却并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虽然犬戎的军队数量众多,但是周人的战斗力本就比犬容更加强悍。 更何况是在周国本土作战,周人占尽了地理优势。 于是周天子一边令人点燃狼烟,召集四方诸侯勤王,一边派遣司马姬永安率领两军出兵微邑。 与数量庞大的敌军野战是十分不理智的事情,但是周天子并不懂军事,而懂军事的姬永安却不肯告知周天子这个真相。 一切的根本原因,都来自于姬永安的野望。 并不甘心只是一个司马,他同样希望能够更进一步。 成为三公,至少,也要成为冢宰。 第333章 天子之败 “什么?” 栎阳城中,正与智旬商议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猃狄围城的秦寿猛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前来传信的秦国信使。 “君上,禁军全军覆没,西军损失惨重,镐京已经沦陷,现在,三百年大周王都,已经化为焦土。 百万大周子民,已经沦为犬戎的奴隶。” 信使满脸的悲痛,仿佛是亲眼见过这一场人间炼狱一般。 秦寿的面色变得苍白,没有想到猃狄围困栎阳,竟然是在给犬戎制造机会。 枉他自诩见识广博,却没有识破这些戎狄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是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急忙继续开口询问道:“秦国如何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信使急忙禀告道:“镐京还没有陷落之前,便有墨家游侠传回消息。 夫人当机立断,组织秦国所有的青壮入伍,如今已经顺利的阻止了犬戎北上。” 秦寿的眉头微皱,不解的开口询问:“既然如此,为何不速速派人前来禀告寡人?” “这…” 使者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犬戎与羌人联手,也只有六万兵马寇境,以镐京的精兵强将,就算是正面决战,也不见得会落入下风。 却没想到,周军刚刚抵达微邑,结果就被犬戎一战击溃! 据说是周司马姬永安轻敌冒进,中了犬戎人的伏击。 也有人说是姬永安亏待西军,造成自身内讧,结果被犬戎人抓住良机一举击溃。” 秦寿闻言握紧了拳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便也罢了,结果还连累了整个周王朝。 镐京乃是大周王都所在,土地肥沃,水利丰盈,有人口百万之众! 这些百姓都受到了姬永安的牵连,变成了一群失去了家园的流民。 他知道,此时就算自己早早的就知道了犬戎入侵的消息,恐怕也改变不了镐京的结局。 只因为猃狄的牵制,还有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姬永安去送死。 “天子如何了!” 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秦寿无奈的问出了周天子的去向。 信使闻言之后说道:“程国率先出兵救援,已经将天子带到了程国。” 秦寿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倒是越发的愁容不展。 之前的周军败得太快,犬戎这才有破竹之势,但是当中原诸国反应过来之后,依托城邑进行防守,犬戎与羌人的进攻便会受阻。 等到诸国的勤王之师齐聚,也就是周王朝的反击之时。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周天子能够抵挡得住犬戎的继续进攻,并且,犬戎不会继续增兵周国。 然而可惜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犬戎与程国之间的战争陷入僵局之时,远在犬戎的犬戎王却是主动站了出来。 他以犬戎王的名义进行动员,动员草原各部共同出兵攻掠中原。 有忠心耿耿的老臣劝说道:“如今古哒哒的气势正盛,如果让他彻底覆灭周国,他的威望将会远超于您,有可能威胁您的王位。 这个时候你应该限制住他,而不应该派遣兵力去帮助他,这会将大王陷入不利之地。” 年少的犬戎王却并没有认可老臣的忠心之言,反倒是满脸平静的反驳道:“犬戎等待了数百年的时间,方才迎来了一举覆灭周果的机会。 此时若是不能够将其抓住,任由我国错失良机,那本王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父王?”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亲自拜访草原诸部,竟然替古哒哒凑齐了十万大军。 这支军队很快便赶到了前线,顺利的与古哒哒汇合。 然而在得到增援之后,古哒哒非但没有欢喜,反倒是变得有些狂躁。 如果犬戎王不曾援兵,他就算是此时回转犬戎,也有足够的威望可以篡夺王位。 然而犬戎王却在这个时候全力支持他攻打周国,树立起了一个一心为了犬戎的圣王形象。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能够取得更大的战果,那么回国之后,非但不能够篡位,甚至还要失去原有的势力。 年长者有年长者者的优势,更加成熟稳重,能够更早的培养自己的势力。 但是年少者也有年少者的优势,可以有更加悠长的寿命,更长的治理这个国家。 在幼子守业的犬戎,犬戎王能够活得更久,也就意味着王权更加稳固。 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利益,也要为国家考虑到圣王,又岂是普通的功绩可以撼动的? 古哒哒虽然愤怒,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发作,只能够默默的咽下了这口气。 但是他却并没有准备让犬戎王好过,而是在十万大军之中挑选出了犬戎王的嫡系,将那些不顺从他的部族通通筛选了出来,而后以犬戎王的名义下令,让他们率先进行攻城。 这些人成为了牺牲品,却也成功的攻破了程国。 程国君不得不带着周王室向东逃亡,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后,周天子便被迫逃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是程国的一处雄关,若是能够有上万大军镇守,数万犬戎恐怕也攻不破函谷关。 然而可惜的是,周天子手中的西军已经被打散,上军已经全军覆没。 程国的军队也已经被消耗大半,哪怕是有着这一座雄关,周天子也依旧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而函谷关,正是先王驾崩之地,周天子立足于关墙之上,便更加觉得自己没有颜面入见父王。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愿意为周天子效力的李耳于纷乱之中完成了他的《道德经》。 感念于周天子在最为危难的关头都没有抛弃他,也没有丢下他的书。李耳在将《道德经》留在函谷关之后,便骑着黄牛独自一人向东而去。 在得知李耳离开的消息之后,周天子如丧考妣,整个人都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就仿佛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内心苦闷之下,便完全失去了斗志,整日饮酒作乐,已经做好了与函谷关同归于尽的准备。 第334章 栎阳决战 李耳向东而去,却并没有抛弃周天子,而是来到了洛邑,见到了割据洛邑的东方青。 不知他与东方青说了些什么,东方青竟然对其惊为天人,执意拉着自己的儿子拜其为师。 李耳没有推辞,左右不过是多一个牵牛绳的童子而已。 而就在李耳离开之后,东方青竟然率领麾下的精锐倾巢而出,直接赶往函谷关进行增援。 天子六军之中,东军常年与商国交战,所面临的敌人实力最强,东军的战斗力自然也就更强一些。 当这支军队赶到函谷关的时候,直接便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函谷关。 而此时的栎阳城外,秦国的使者已经抵达了巴尔干的帅帐,方才一见面,便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秦晋两国之君,欲与猃狄会战于栎阳,不知将军可敢一战?” 巴尔干是一个能够威胁猃狄王位的勇士,都已经知道犬戎入侵的消息了,又怎么会看不懂猃狄王的算计? 他早就有意尽快结束战争回到猃狄,又怎么会拒绝正面决战? 于是,明知道这么做会搅乱猃狄王的计划,他依旧装作不知情,直接满口答应了下来。 而等到秦国的使者回到栎阳之后,巴尔干立即开始整顿军备,做好了与秦晋两国决战的准备。 第二日一早,猃狄主动退兵二十里,挑选了一处空旷的平原作为战场。 这里的地形对于猃狄骑兵最为有利,但同样的,也十分利于秦国的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拥有略逊于战车的冲击力,略强于战车的机动力,远胜于猃狄轻骑兵的防御力。 只是他比轻骑更加笨重,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 所以在排兵布阵之后,巴尔干便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等到双方各自排列整齐,随着悠扬的号角之声响起,秦国的铁骑却并没有率先发起冲锋,而是远远的隐藏在联军密集的旗帜后面。 而铁甲骑兵不出,巴尔干便始终是如噎在喉,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眼看着步兵护卫着晋国的战车缓缓靠近,巴尔干扬起了自己的手,随即下达了后退的命令。 而随着猃狄骑兵的后撤,秦晋两国的军队始终维持着阵型,丝毫也没有改变推进的速度。 猃狄的骑兵一退再退,虽然避免了不利的战局,却也影响了猃狄骑兵的士气。 相比较于睿智的巴尔干,猃狄的普通将领就不是那么聪明了。 随着巴尔干的第四次下令撤退,一名身材魁梧的猛汉大骂道:“软弱的巴尔干,你把猃狄勇士的脸都丢尽了——” 随着喝骂之声响起,他当即振臂一呼,高声呐喊道:“草原上的雄鹰绝不会畏惧风暴,猃狄的勇士也不会畏惧挑战。 猃狄的勇士们,随我冲锋——” 他的话音方落,一些原本就憋屈无比的猃狄骑兵顿时受到蛊惑,几乎不经任何的思考,便直接跟随着那壮汉冲了出去。 “阿石垒——” 原本正准备打马后退的巴尔干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 一部分骑兵冲了上去,而另外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猃狄骑兵也紧随其后。 巴尔干急忙吹响撤退的号角,然而那些上头的猃狄骑兵又怎么会遵从。 相比较于重视纪律的中原诸国,北方的猃狄更加野蛮与原始。 他们更加重视荣耀与自由,甚至高于自己的生命。 眼看着一部分的猃狄骑兵冲来,秦寿的双眸当即一亮。 他看了一眼指挥大军的智旬,便见对方果断的举起了令旗。 随着令旗挥舞,原本正在推进的中军停了下来,直接在原地扎下阵型。 最前排的禁军竖起长戈,迅速的靠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刺猬。 这些刺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但是彼此之间却能够遥相呼应。 如果从天空中眺望,便能够发现这些“刺猬”共有四排,几乎阻挡住了所有骑兵的正面冲锋路线。 当骑兵正面冲逢之时,他们会用手中的长戈抵在地上,硬接战马的冲击。 如果骑兵从侧面奔跑,他们又会横起手中的长戈,利用长戈的范围优势,直接攻击骑兵的马腿。 这么做或许会让士卒损失一双手臂,但只要能够勾住骑兵的马腿,那么,这名马背上的猃狄人便可以宣告死亡。 猃狄人同样不是第一次与智旬如何交战,哪怕是莽撞的阿石垒,也依旧不敢正面发起冲锋。 眼看着即将冲到阵前,他们迅速的调转马头,由原本的一股化为了两股,分别向着左右两翼的侧面发起进攻。 负责左翼的白毅吃了一惊,急忙下令秦国的军队列出长矛盾阵。 而右翼的晋将也是早有准备,侧翼第一排戈兵蹲在地上,双腿跪倒在地上,躬起了自己的身体,将戈杆夹在了腋下。 而第二排的士卒单膝跪地,手中戈杆压在第一排士卒的肩膀之上,戈尾杵在地上。 两杆长戈架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道恐怖的戈林。 然而这一切都还没有完,随着猃狄骑兵的转向,面色有些苍白的智旬再次举起了一面令旗。 一辆辆战车从阵中缓缓向前,车上的车左早已经弯弓搭箭。 随着智旬的一声令下,一支支箭矢从战车之上飞射而出。 而与此同一时间,那些冲击左右两翼的骑兵,也已经狠狠的撞在了戈林与矛林之上。 战马恐怖的冲击力撞断了一部分士卒的长戈与长矛之后,又狠狠的撞在了他们的盾牌或者身上。 虽然成功的撞开了缺口,但是他们同样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并且随着第一批骑兵的死亡,紧随其后的骑兵也已经被挡住了前路。 战马的尸体,士卒的残躯,断裂的戈矛,炙热的骄阳,还有那无声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壮烈的画卷。 巴尔干见无力节制麾下骑兵后退,便只好加入到这一场战争之中。 相比较于其他的猃狄人,巴尔干要理智很多,他并没有正面冲进联军的口袋之中,而是直接向着侧翼的秦军发起了进攻。 第335章 猃狄噩梦 相比较于第一次登场,秦国铁骑的第二次登场便更加的震撼人心。 原本位于三军后阵的秦国铁骑缓缓向着侧翼的秦军移动,而原本严阵以待,维持紧密阵型抵挡猃狄骑兵的步卒却是悄悄的让开了一条通道。 相比较于数年之前,秦国的军队只能够凭借着一腔悍勇血战,此时此刻的秦人,已经学会了如何排兵布阵。 放弃了步车配合的秦步卒,以五十人为单位,配备了一名经验丰富的伍长作为指挥。 伍长需要时刻关注士卒的阵列,及时的予以支援,并且,起到督军的作用。 而伍长之上为下大夫,秦人称之为佰长。 佰长几乎已经脱离了武夫的范畴,必须得拥有一定的统帅能力,要进行两个伍之间的调度配合,要懂得识别上官及将领的命令,而后及时的传达下去。 而秦国佰长之上为校尉,负责统帅一营五百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低级将官,只是还没有办法被称之为将领。 统帅五校者为将,已经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旗号。在战场之上,已经拥有负责指挥一个区域作战的权利。 在没有更高级别统帅下达的命令之前,可以拥有原地列阵,主动出击,追击敌军,退守阵地,退兵,攻城等等权利。 五校被称之为一师,共有二千五百人,而五师为一军,一军统帅便已经可以称之为帅。 为了将来能够组织更大规模的军团作战,所以秦国将一军之长同样定义为将,不过相比较于师级的将领,这一级别的将军已经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号。 只是秦国尚且没有完全改革军制,也没有组建第二支正规军,所以秦国的这支军队一直都是由司马白毅统帅。 白毅统帅这支军队数年的时间,对这支军队的掌控能力已经达到了如臂指使的程度。 在他的命令之下,两师五千步卒迅速的让开了一条通道,放任那些猃狄骑兵从中央通行。 望着亢奋冲锋而去的袍泽,巴尔干的脸上却是没有露出丝毫的欢喜。 他猛地勒住了自己的马缰,心底惴惴不安的盯着远处的战场。 望着那旗帜招展的秦军,望着那排着整齐队列的秦人,他的心底越发的惶恐与不安。 “哒哒哒——”“哒哒哒——”“轰隆隆——”“轰隆隆——” 轻骑与重骑的马蹄之声同时响起,但是巴尔干却从中听出了两者的不同。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巴尔干胯下的战马不安的迈动前蹄,仿佛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惶恐与不安。 “轰隆隆——” 大地颤抖的声音越来越近,当秦军彻底的分开队列,一支上千人的铁骑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马背上的骑士单手持长枪,另外一只手拉着马缰。 双腿紧紧的夹着马腹,双脚沉沉的踩在马镫之上。 马鞍挡住了他们的身前与身后,让他们能够在马背之上坐得更稳一些。 “风——”“风——”“风——” 震天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原本单手持枪的秦人竟然松开了拉住马缰的手,转为用双手持枪。 “砰——”“砰——”“砰——”“噗——”“噗——”“噗——”“噗——”“砰砰——” … 战马与战马撞击在一起,猃狄直接被撞倒一片,而秦人的战马大多安然无恙。 而与战马相撞的同时,秦人手中的长枪已经犹如穿糖葫芦一般将一部分猃狄人从马背之上串了起来。 那些挥舞着手中武器想要劈砍的猃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直接成片成片的倒下成为了秦军重骑的马下亡魂。 “啊——” 惨叫之声不断在战场之上回响,原本士气高昂的猃狄人终于开始畏惧,面对那一杆高悬的秦人旗帜,望着带头冲锋在最前面的秦寿,就算是以悍勇自居的猃狄人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秦人拥有更加健全的马具,拥有坚不可摧的铁甲,拥有锋利无比的长枪。 他们就像是一群无法被击败的钢铁梦魇,狠狠的踏碎了猃狄人内心的骄傲。 然而当那些冲锋在前的猃狄想要逃命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早已经陷入了秦军的包围之中。 那些架着长矛与大盾的步卒,以一伍为单位,彼此之间紧密配合堵死了这些骑兵向两侧逃亡的道路。 而身后的骑兵却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惨状,口中依旧吆喝着不知名的古怪腔调,气势汹汹的向前冲锋。 逃亡的猃狄骑兵与后方猃狄骑兵撞击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堵住了通道,堵塞了秦军铁骑冲锋的道路。 白毅是一个天才的将领,他很快便洞察了战局,立即下达了全军压进的命令。 战马的尸体堵塞了重骑兵的冲锋,也同样阻碍了猃狄骑兵的马力。 随着白毅的命令下达,五千步卒开始合围,竟将陷入阵中的两千多名猃狄骑兵围困其中。 巴尔干侥幸没有冲入阵中,望着正在围杀自己部下的秦军,望着陷入阵中的其他猃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万多名忠心耿耿的勇士。 这一次他没有在犹豫,高高的举起了自己的手,又一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试探性的后退,而是带着麾下的部队仓皇而逃。 猃狄轻骑本就来去如风,两国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应对那些逃亡的骑兵。 智旬与秦寿都保持了默契,只是互相配合围剿那些阵中的猃狄人。 只不过这一次,已经由原本的厮杀为主变成了俘虏为上。 等到将左翼的敌军尽数夷灭之后,白毅与秦寿率领着左翼军队彻底完成合围,那些没来得及逃亡的猃狄人彻底的失去了退路。 而就在这些猃狄人绝望之时,秦寿却是令人喊出“投降不杀”的口号。 一部分猃狄人拼死不降,随后被冲锋而来的铁骑踏为肉泥。 剩下的猃狄人抑制不住恐惧,纷纷下马成为了两国的俘虏。 自此,栎阳之战告终,而秦晋两国的军队却并不能够就此罢兵。 接下来,他们将要迎接一个更大的挑战。 第336章 叛逆的智伯尹 “秦侯,不如将这些卑贱的猃狄人坑杀,以此告慰南宫上卿的在天之灵?” 战争刚刚结束,在清点完战损之后,一名晋国的上大夫便阴沉着脸向着秦寿谏言道。 他虽然说是在为南宫守仁复仇,但是所有人都非常清楚,他这是在为那些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 坑杀俘虏确实非常的痛快,然而对于秦国与晋国来说,这却是最不利的举措。 两国都刚刚立国不久,国内的人口与劳动力甚至是兵力都没有达到饱和的程度。 这些猃狄人虽然可恨,但他们都是青壮劳力。 既可以充作奴隶开荒种地,亦或者畜牧放牧,也可以充作军奴,让他们在战争之时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以此来削减本国士卒的损伤。 最为关键的是,今日两国若是坑杀投降的俘虏,那么将来两国与其他国家作战之时,又会有多少人敢投降呢? 如果人人都死战不退,只会增加两国今后战争中支付的代价。 所以在听到了晋国上大夫的提议之后,还没有等秦寿答复,智旬便已经厉声呵斥起来。 “住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伴随着他的厉喝之声响起,那上大夫急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却又满脸不忿地退了回去。 而就在那上大夫离开之后,智旬却是突然间开口向着秦寿说道:“让秦侯见笑了!” 秦寿闻言摇了摇头,略微有些感慨的说道:“他这也是为了袍泽复仇,方才希望能够坑杀俘虏。 说到底,这才是真正的义气,寡人倒是有些羡慕他了!”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人呢? 智旬微微一愣,随即回忆起了当年的自己,对于义渠与猃狄这些蛮夷,又何尝不是斩尽杀绝呢? 那个时候他只需要考虑如何击败对手,如何替自己的兄弟复仇,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政治上的东西。 每一次用仇敌的头颅祭奠阵亡的将士,他的心底又是何等的快活! 然而那种痛快已经离他而去,现在的他是晋国的司马,反倒是要考虑太多太多的得失利弊,以至于失去了自己的初心。 眼看着智旬陷入了回忆,秦寿却是缓缓开口说道:“秦国兵微将寡,正需要一群纵马之士,晋人若是不愿意收纳这些俘虏,不如便将他们送给我秦国吧!” 秦寿的话音方落,原本正陷入回忆的智旬猛的反应过来,最后急忙摇头讨价还价道:“晋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国内的军力与劳力损失惨重,正需要这些猃狄人来补充,又怎么能够把他们都送给秦国呢? 不如,一千人归秦国所有,另外的两千人给我晋国吧!” 秦寿故意皱起了自己的眉头,略微有些不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秦寿与智旬对视了一眼,急忙从军营之中走了出来。 迎面便撞见了智旬的儿子智伯尹正在与白毅争锋相对。 二人一左一右拉住一名略显瘦弱的猃狄俘虏,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却是谁也不肯退让。 秦寿的脸上有些疑惑,仔细盯着那俘虏打量起来。 而智旬却是黑着一张脸,冷冷的向着自己的儿子呵斥道:“伯尹,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话语冰冷,智伯尹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 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秦寿二人,丝毫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父亲,这个奴隶,我要了。” 他的话音方落,被他拉着的奴隶身体一颤,当即便疯狂挣扎起来,想要挣脱被他抓着的左手。 然而智伯尹的手却如铁箍一般死死抓着那俘虏的手腕,无论对方如何挣扎,始终不肯放手。 智旬见自家儿子如此模样,心底也是一种气急,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儿子的倔强脾气,一旦看中了某一样东西,便绝不可能退让。 他急忙歉意的向着秦寿行礼,同时开口说道:“小儿莽撞,还请秦侯见谅。这奴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已经看出了几分事情的真相。 他满脸惊异的盯着白毅,直盯得白毅都有些脸红。 脑海中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情,又看到了现在的这一幕,只觉得有趣极了。 作为秦国的司马,白毅已经有资格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室。 秦寿原本有意与白毅撮合一门亲事,于是亲自来找白毅商议。 当时的白毅信誓旦旦的说道:“秦国正值用人之际,身为秦国的司马,又怎么能够因为儿女私情而影响到了国家大事?” 秦寿无奈,只能够放弃了给白毅撮合一段姻缘的想法。 他原本以为白毅这是还没有开窍,还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好。 却没想到短短一年的时间,向来稳重的白毅竟然便能够为了一名猃狄女子与智伯尹争锋相对。 没错,在经过仔细的打量之后,秦寿敏锐的察觉出了那名猃狄俘虏的身份,对方正是一名女子。 虽然不明白一名女子为什么会加入到猃狄人的军队之中,也不明白白毅与智伯尹是如何同时看上这名女子,秦寿都没有丝毫想要退让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名寻常的俘虏,智旬开口他也就给了。 但这是他麾下白大将军看上的女人,不管二人之间有没有儿女私情,秦寿都绝不会让他失望。 于是秦寿毫不犹豫的阻止了智旬的话,声音极为冷漠的开口说道:“猃狄俘虏的分配尚且没有商议完毕,少司马便在俘虏之中挑选奴隶,这未免太不将我秦国放在眼里了吧?” 他的话音方落,智旬的面色也变得阴沉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秦侯。 略微咬了咬牙,随即却是猛的扯下了腰的佩剑,直接用剑鞘狠狠的拍向了智伯尹的手腕。 “啪——” 一声闷响之后,智伯尹的手腕狠狠的挨了一击。 但是他却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只是抬头看向智旬,眸光中尽是疯狂。 “松开——”“撒手——” 智旬见状越发恼怒,再次举起剑鞘狠狠的砸了下去。 第337章 倔强的阿丽玛 伴随着智旬一下又一下的敲击,智伯尹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起来。 然而他却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的握住女子的手。 智旬的内心虽然狂怒,但他却始终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眼看着智伯尹手上的伤越来越重,他动手的频率与力气也越来越轻。 在敲打了二十多次之后,眼看着智伯尹依旧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智旬知道,此时此刻智伯尹已经不再是留恋这个俘虏,而是在争一口气。 他的儿子从小便倔强,长大之后便更加的叛逆。 缺乏对他人的敬畏之心,包括他这位父亲,也依旧没有能力对智伯尹进行约束。 所以在看出秦寿“动怒”之后,智旬直接选择了动手。 实际上他并不奢望自己的儿子会放弃自己看重的东西,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上演一出苦肉计,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罢了。 只要智伯尹松开了手,他有数种办法可以把这奴隶要回来。 然而,智伯尹实在是太过于叛逆与执着,始终不愿意松开自己的手,一步也不肯退让。 秦寿自始至终都默不作声,只是默默的盯着智旬,丝毫也没有劝阻他的意思。 眼看着智旬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这才缓缓开口说道:“看来少司马对这奴隶势在必得啊! 只不过,这奴隶只有一个,寡人的司马与晋国的少司马都想要,总不能够将她劈成两半。” 他话音落下之时,智旬的面色骤变。 秦寿表面是在说女子的事情,实际上却已经把事情上升到了两国公卿地位的高度。 智伯尹虽然是他的儿子,但毕竟不是晋国的公卿。 而与智伯尹相争的白毅,却是正儿八经的秦国司马。 论身份地位,彼此之间的差距悬殊。 若是今日他的儿子执意要拿下这个奴隶,那便是他智旬打了秦国的脸。 这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已经不能只视为一件争风吃醋的小事。 在这紧要关头,智旬的面色变得越发阴沉,他一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一边冷冷的盯着自己对面的智伯尹说道:“你放是不放?” 眼看着智旬的威胁,智伯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苍白。 而他的瞳孔之中,却是止不住的疯狂与暴戾。 他的手依旧紧紧的握着女子的手腕,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智旬眸光一寒,他缓缓的开始拔剑,语气冰冷而又沙哑的说道:“我终归是太过于纵容你了!” 言语至此,他的剑便已经抽出了一半。 “不好——” 秦寿立即便明白智旬的意思,对方这是要直接动手斩去智伯尹的胳膊。 如果真的让智旬这么做了,那么今日理亏的便是他秦国了。 于是就在智旬的剑即将完全出鞘之时,秦寿却是一把按住了他的剑柄。 “战争已经结束,若是因为一个奴隶而见血,今后秦晋两国又该如何相处! 罢了,既然二位都想要这个奴隶,那不如便各退一步,让这奴隶自己去选择她的主人吧?”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已经准备拔剑斩断智伯尹手腕的智旬愣住了。 他缓缓的收回了自己的长剑,看了一眼秦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这才开口向着秦寿说道:“善。”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看了一眼白毅,向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白毅看了一眼对面的智伯尹,也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有这般倔强的人。 最后他听从秦寿的命令,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这猃狄女子自己做主决定自己的命运。 然而就在白毅松手之后,那智伯尹却始终紧紧握住女子的手腕。 无论是秦寿还是智旬都是一愣,没想到这个智伯尹的脑子竟然顽固到如此程度。 明明都已经把台阶搬到了脚下,对方却始终不肯退让一步。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那女子却是率先反应过来。 她猛的一把拔出白毅的铁剑,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便一剑斩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当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那女子已经脱离了智伯尹的掌控,单手持剑,身手矫健的向后倒退。 智伯尹依旧握着断手,有些吃惊的看着远离他的女子,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狠辣。 他几乎本能的便要踏步上前,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毅的身形却是不避不让的迎了上去,直接挡住了智伯尹的去路。 智伯尹默默的按住了自己的剑柄,大有拔剑相向之意。 秦寿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彻底的放开了顾忌,沉声开口下令道:“黑夫——”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原本就颇为不满的黑夫当即欺身上前,拔出腰间佩剑,横在了白毅与智伯尹之间。 智伯尹的身体微顿,就在他准备继续上前之时,耳边却传来了秦寿冷冽的声音。 “再有上前一步,杀——” 随着秦寿的命令响起,在场的所有秦人都拔出了手中剑。 现在双方的矛盾与冲突已经不再是一个奴隶,而是智伯尹对于他这个秦侯的蔑视。 作为一国之君,他已经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退让,然而这个智伯尹依旧不知好歹,如果他再继续退让下去,只会让晋人觉得秦人软弱可欺。 眼下正值风雨飘摇之际,秦寿已有预感,诸侯之间的混乱即将到来。 此时任何的示弱,都有可能为秦国召来灾祸。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还是为了秦国的安定,这一刻,秦侯都不能再退让一步。 女人只是这场冲突的起因,而真正让这场冲突升级的,是智伯尹这个智旬独子对于秦国的蔑视。 秦寿丝毫不加遮掩的杀意,还有黑夫那魁梧的身形,终于让智伯尹意识到这是在两国的军营,而不是在智氏的封地。 在这个地方,由不得他这个智伯之子肆意妄为。 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用丝毫不加遮掩的仇恨目光看向白毅。 白毅却是没有理会他,而是一步步的走到女子的面前。 “阿丽玛,把剑放下——” 第338章 义渠小丑 秦寿望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白毅,而后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嫡女,语气平静的开口询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白毅略微一顿,随即开口说道:“她是巴尔干的妹妹阿丽玛,乔装进入了军中,被俘虏之后,被微臣识破了身份,这才告诉微臣她的真实身份。 微臣原本是想要将她带来见君侯,想着或许可以借机谋划猃狄。 却没想到中途碰到了智伯尹,这才惊扰了君上,请君上责罚。” 秦寿双眼微眯,细细的打量着对面的白毅,片刻后方才开口问道:“就只是为了这个?” 他的话音方落,白毅微微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心底一惊,急忙便要开口解释。 结果便听到了秦寿那略微有些失望的声音。 “嗯,也对。这女子不过是一介狄女,也没有资格配得上寡人的大将军。” 他的话音方落,那躺在榻上的女子眼皮子微微跳动,却终归是没有吱声。 白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终归是没能够说出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我秦国还没有沦落到要利用一个女子的程度。 这女子既然选择了你作为她的主人,那今后她就是你的奴隶。 不管是杀是留,都由你自己决定吧! 对了,早些做好准备,明天就随寡人一同南下勤王。”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准备离开。 也就在他即将走出营帐之时,白毅却是快步跟了上来。 “君上,栎阳还有这么多的俘虏,就这么让给晋国了吗?” 秦寿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说道:“寡人今日见识过了智氏的下一代接班人,这个智伯尹性情顽固且嚣张跋扈,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今天我们从他的手中抢走了阿丽玛,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将来让他掌权晋国,秦晋之间的联盟或许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他话音落下之后,白毅随即皱眉说道:“这就更加不能把这些奴隶给晋国了!” 秦寿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即开口说道:“给晋国,却不代表着是给智氏。 要知道,无疆可还是晋国的司寇。他的手中若是有了这样一支猃狄骑兵,将来或许能有大用。” 白毅顿时皱眉,环顾了一眼四周,随即方才小声说道:“可是,赵国舅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跳脱,他手中若是有了一支兵马,难免…” 秦寿伸手制止了他,而后继续说道:“莫要小看了无疆。” … 第二日一早,白毅便整顿好了兵马,等到秦寿一声令下,数千秦卒便迅速向着咸阳而去。 在秦寿看来,接下来将会是一场与犬戎之间的恶战。 他麾下的这上万秦卒,也不知有多少人会埋骨他乡。 在他们临行之前,秦寿希望他们能够与家人团聚。 然而就在秦军刚刚抵达咸阳城外二十里,却是突然间听到了震天的喊杀之声。 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正在围攻咸阳城。 秦寿的面色当即骤变,它的第一反应便是犬戎围攻秦国。 然而当他率领军队赶到战场,看清了战场之上的敌军旗帜之时,顿时怒火中烧。 “义渠贼子,安敢犯我秦国。” 秦寿恶狠狠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脑海中想起了自己当年迫和义渠,双方签订的和平贸易协定。 又想起了这么多年以来,咸阳对于义渠等异国商人并无区别对待,自问秦国无愧于义渠。 却没想到趁着犬戎与猃狄南下,义渠也趁火打劫,并且直接兵临城下,竟然攻到了咸阳腹地。 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毫不犹豫的下达了骑兵冲锋的命令。 义渠人也没有预料到秦军会在这个时候回转,更不会想到秦军的战斗力早已经今非昔比,已经胜过了当初镇守幽山的天子北军。 “杀——” 秦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又又又一次忘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至理名言。 其他的秦人也早已经红了脸,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拼了命的催动胯下的战马,如同爆裂的雷霆一般汹涌而至。 身后的惨叫声不断响起,正负责指挥攻打东城门的义渠将领方才反应过来。 “挡住,给我挡住——” 义渠大将口中不停的呼喝,同时从中军抽调士卒前往后方抵挡。 然而还没有等这些义渠士卒冲上去阻拦骑兵的步伐,结果便被迎面冲来的重甲骑兵撞的人仰马翻。 没有任何人是重甲骑兵的一合之敌,就算能够阻拦住最前排的骑兵冲锋,也没有办法在之后的一波重骑手中生存下来。 而随着秦寿麾下的铁骑踏破敌阵,紧随其后的步卒迅速的杀入战场,动作娴熟的杀人,砍头,等到把头颅用头发挂在腰间之后,方才再次举起兵刃冲了上去。 “撤退,撤退——” 眼看着无法阻拦秦军的步伐,义渠大将也是果决,直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他想要撤退,秦寿却不准备放任他离开。 他率领着麾下的铁骑死死的咬住这支敌军,从城东战场杀到了城北战场,杀得坐镇城北的义渠新君心惊胆战。 他刚刚继承了义渠君的宝座不久,便遇到了猃狄与犬戎联合侵略中原。 义渠在戎狄之中不算势力庞大,但也算得上是一方诸侯。 眼下有一个替先王一雪前耻,证明自己的才干远胜先王的机会,新的义渠君又怎么可能错过。 他征集了四万大军,一举突袭攻破幽山,而后迅速南下,兵分三路围攻咸阳,便是想要攻破这座秦国的都城。 然而他麾下的军队猛攻了三天的时间,却始终没有办法攻破这座只有五千人镇守的城池。 但是三天的围攻,也让城中的守军疲惫不堪。 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两天的时间,便一定能够攻破咸阳的城墙。 到时候他要将咸阳城劫掠一空,用城中秦人的头颅来告慰那些英勇牺牲的将士。 然而他一切的野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杀——”“杀——”“杀呀——” 第339章 誓复此仇 原本想要借机一雪前耻的义渠君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 那个时候的他还只是义渠世子,跟随着他的君父一起攻打秦池。 就在秦池城外,两军交战正酣之时,他被义渠君安排留守营寨。 那一战的义渠军占据优势,在他看来是必胜之局,结果却因为一个匹夫率领着几百名秦人突袭烧毁了大营,致使整个义渠军大乱,最终不得不与周人求和。 不知多少夙夜,当他从梦中惊醒之时,总会忆起那个带给他恐惧的青年。 而今,他带着的复仇的信念而来,却再一次撞见了曾经那个带给他梦魇的男人。 几乎是相同的场景,对方就如同一只洪荒猛兽一般向他扑来,让他生不出任何的抵抗之心。 “撤退,快走——” 麾下的亲卫还想要拼命上前阻拦靠近的秦军,身为一国之君的义渠君却是率先崩溃。 他一把推开还在发呆的车夫,亲自接过车缰便调转车头。 “驾——”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大喝,双手狠狠的一抖马缰,战马飞驰而去,只留下一群在原地发呆的护卫。 片刻后他们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跟随着自家大君一同逃亡。 “大君逃了——”“大君逃了——”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大吼,顿时吸引了战场之上义渠人的注意力。 那些正在攻城,还没有弄清楚情况的义渠人急忙偏头去看,果然没有瞧见义渠君的旗帜。 原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迷的义渠军顿时阵脚大乱,顿时就作鸟兽四散而逃。 随着逃兵越来越多,其他方向的义渠人也知道了秦人援兵抵达的消息。 这么多年以来,因为与秦晋两国之间的贸易,义渠人实际上已经过上了较为安逸的生活。 他们也开始学习中原人,在自己的国家内开荒种地,畜牧放马,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本就不怎么愿意打仗。 而今强迫他们出征的义渠君跑了,那些统帅大军的义渠大将们纷纷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义渠的军队四散而逃,秦寿却不想放过他们。 他下令自己麾下的骑兵以伍为单位,在各自伍长的率领下四散追击敌军。 五十人相比较于成千上万人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但是五十重骑兵却是截然不同。 在马力不竭的情况下,五十骑已经足够冲散上千人的步兵上阵。 一场追击持续到夜幕降临,斩杀逃亡的义渠士卒近万人,秦寿方才罢兵回营。 然而等秦寿回到秦国之后,却只见整个咸阳城内家家户户都是一片缟素。 在犬戎义渠的轮流入侵之下,秦国无数民兵战死城头。 而伴随着一个民兵的倒下,城内的某一处民宅之中便会挂起一束白绫。 这是赵夫人做出的决定,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秦人永不屈服的决心。 每一根白绫都代表着一条人命,代表着一个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秦人。 当秦寿入城之后,这些白绫在风中摇曳飘荡,让整个咸阳城都陷入了一片哀悼之中。 一名老妇人跪在家门口,她的身后挂着三根白绫,那是他的儿子,他的丈夫,他的长孙。 而在她的身边,还跪着一名断臂的妇女,那妇女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损的皮甲。 一名年幼的孩童抱着自己的母亲嚎啕大哭,却无法将他的母亲从沉睡之中唤醒。 一名双手撑着地行走的秦人注意到了进城的秦军,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他激动的放下了自己的手,举起了自己的手臂高呼喝彩。 而伴随着他的喝彩之声响起,那些沉浸在悲痛之中的秦人方才反应过来。 他们的君侯,他们的主君回来了。 伴随着主君的回归,他们的敌人已经被驱逐,他们守住了他们的家园。 “胜利,是对战争牺牲者最大的褒奖。” 但是那些牺牲了性命的秦人,终归是不能亲眼目睹他们的荣耀。 每一个街上的秦人都自发地让开了道路,迎接着他们的秦君归国。 秦寿在众目睽睽之下乘车而行,沿途所见缟素一片,便知秦人牺牲几何。 他握紧了手中的拳头,立誓将这血海深仇铭记。 迟早有一天,他会以大秦的名义向义渠讨回这一切。 当心情沉重的秦寿回到侯府门口之时,心底却是突然间咯噔一凉。 因为就在侯府的门口,同样挂着一条雪白的白绫。 那白绫在风中飘摇,就像是某个熟悉的人正在向秦寿招手。 原本就心情沉重的秦寿猛的一颤,随即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双腿发颤的从马背之上落下,却因为站立不稳而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护卫在他身边的黑夫急忙上前将他扶住,方才让秦寿站稳身形。 “谁,是谁?” 心底隐约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是,是,国老。”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面色沉重的护卫缓步上前回答。 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 秦寿的心犹如被长枪贯穿一般刺痛,就在他满心痛苦之际,那侯府的护卫却是猛的拔出自己的佩剑。 “属下护卫不利,本该以死谢罪。奈何贼寇在侧,属下不敢擅死。 今日君上归来,属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已经闭着眼把手中剑往脖子上抹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是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够把剑拖动。 就在他睁眼之时,便发现秦寿此时竟然用手握住了他手中剑。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滴答流淌,吓得护卫急忙松开手中剑,避免对君侯造成更大的损伤。 秦寿目光赤红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道:“吾父戎马半身,只愿马革裹尸,保家卫国而死。 今为护秦而死,死得其所,不亦快哉。 尔为秦人,亦是秦臣,城头杀敌,可曾退缩?” 那护卫先是一愣,随后却是十分坚定的说道:“不曾。” 紧接着秦寿便双手捧着剑递到了他的面前,语气坚定的说道:“既如此,当佩此剑助寡人复仇。” 第340章 举国缟素 秦寿内心悲痛,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够迁怒于护卫。 当他双手奉上佩剑之时,护卫的双眼一下子就红了,愣愣的盯着秦寿奉上的剑,咬牙双手接过。 “唯——”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是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用染血的手拍了拍护卫的肩膀,秦寿强撑着站稳了自己的身体,一步又一步走上了侯府的台阶。 飘飞的白绫抹在了他的脸上,仿佛是在为他抚去泪痕。 当他回到侯府之后,迎面便见到跪倒在他面前的赵夫人。 赵夫人的面色苍白,满脸都是愧疚。 秦寿知道她在惭愧些什么,并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俯身将她扶起,声音略显沙哑的说道:“我回来了。” 他的话音方落,这个在他离开之后支撑着秦国的女人终于安心的合上了自己的双眸,就这么依靠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在侯府之中看了自己父亲最后一面,秦寿并没有在悲伤之中沉浸太久。 正如当年他与父亲一同送别兄长,现在不过是他独自送别父亲罢了。 这个戎马半生的男人,最终还是倒在了战场之上。 … 第二日一早,秦寿率领着麾下的军队为秦勇送行。 而秦国的百姓也知道侵略者已经被赶走的事情, 又得知秦侯送葬国老,于是纷纷裹着白绫加入到送行的队伍之中。 秦勇虽然在秦国并没有太多的露面,但是他却在秦国最为危难之际,以一介老迈之躯站在了城头之上,与那些千千万万的秦人一起守卫他们的家园。 他奋勇作战,竭尽全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退缩一步。 他鼓舞了千千万万的秦人,让他们不惧生死,不畏艰难,不论出身,尽皆勇敢的挺身而出。 这一天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葬礼,也没有将秦勇葬入盛大的陵墓之中。 但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一天,这一天全城缟素,举国哀悼。 等到安葬了秦勇之后,秦寿于咸阳城东,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向着城墙之内的百姓动员道:“三年以来,我秦国厉兵秣马,早已让国库空虚,已不足抚恤将士。 然犬戎义渠,狼子野心。寇我疆域,害我父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非亡其族,夷灭社稷,不能雪耻,不能雪恨。 若有立志复仇,若有忠君体国之士,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伤病残疾,皆可从军,卫国卫家,报仇雪恨。” 所以在秦寿的话音落下,现场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名独臂的男子挎剑而出。 “草民愿为君上效死——” 而有了第一个人带头之后,紧接着便有刚刚侥幸从战场之上活下来的一名独眼秦人越众而出。 “保家卫国——” 他紧握着手中的兵器,高声呼喊。 又有一英姿飒爽的妇人越众而出,她的额头有绑着两根白绫,代表着她的父亲与丈夫。 “我家男丁死绝,吾儿年幼,不能为其复仇。然国仇家恨,不可不报。妾身代之。” 而从这女子开始,陆陆续续的又走出了不少的男丁。 这些男丁大多身上带伤或是带着残疾。 他们都在战场之上拼过命,所以略微有些恐惧战争。 然而当他们见到一名女子上去挺身而出之时,便只剩下了羞愧而没有畏惧。 就算女子尚且知道国仇家恨,他们这些六尺之躯,七尺男儿,又如何能够退缩不前。 白发老翁,守寡妇人,伤残壮丁,但凡能够提得起剑,穿得上甲,无论男女老幼,尽皆一一上前。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秦寿,将他们的性命与未来统统托付于对方。 秦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随即开口说道:“义渠已是丧家之犬,仓皇而逃。犬戎却尚在身侧,正在围攻天子。 若是让其得逞,必会出兵伐秦。 与其到时候孤立无援,不如此时与诸侯联军,先行攻杀犬戎。 若有愿随寡人南下者,即刻归家收拾行装,明日午时大军开拔。” 等宣布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秦寿回到了秦侯府中,处理完了所有的军政事务,与白毅商议好了行军路线,便已是深夜。 而此时的寝宫之中,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秦寿缓步来到了赵怡秋的身边,将半梦半醒的赵怡秋惊醒。 待回过神来之后,赵怡秋当即起身为秦寿褪去外袍。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一把握住了赵怡秋的手说道:“秦国,还要拜托夫人了!” 早在秦国援助晋国之时,赵怡秋便已经再次怀有身孕。 秦寿本不想她再继续操劳,奈何犬戎与义渠接连侵扰秦国。 这个女人不得不挺身而出,以女子之身肩负重任,给自己争取到了击败猃狄的时间,又成功坚守咸阳,拖延到了自己回转秦国。 若是没有赵怡秋,或许咸阳早在犬戎到来之时便已经陷落。 赵怡秋没有多说什么话,她只是坚定的握着自己夫君的手掌,甚至都没有叮嘱他要平安归来。 她知道她的丈夫,也知道秦国的男儿从来不求平安,他们所求的是建功立业,是驱逐胡虏,是保家卫国,是国泰民安。 一夜之后,便又是离别。 这是秦寿第三次领兵南下勤王,此时秦国的军队远胜于平时,但是却要比前两次更加的惊心动魄,更加的悲壮凄凉。 犬戎大军共有十万之众,这些军士都是犬戎各部的精锐。 虽然在攻城战中损失不少,但是其战斗力依旧令诸国胆寒。 就在秦寿刚刚抵达镐京城外,便只见到一片残垣断壁,百年王都毁于一旦。 还没有等秦寿心生感慨,结果便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启禀君侯,褒国与庸国的援兵遭遇伏击,三万精锐损失惨重…” 第341章 犬戎的少年 褒国与庸国是距离周天子最近的大诸侯,也是周天子最有力的支持者。 之前周王朝所遇到的每一次困境,褒国与庸国都出兵相助。 虽然周天子有属于自己的小算盘,但是在处理两国关系上也是十分的谨慎。 所以,这一次犬戎入侵,无论是周天子还是其他诸侯都对褒国与庸国寄予厚望。 然而令秦寿没有想到的是,两国的军队尚且没有抵达周国,竟然便直接遭受到了伏击。 再结合之前猃狄,义渠的寇边,由此可以看出,犬戎对于中原极为了解。 秦寿虽是怀揣着复仇的信念南下,却始终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他的头脑依旧睿智,在敏锐的察觉到了犬戎对于中原诸国的了解之后,他同样决定先行探查犬戎的情报,以便自己知己知彼。 脑海中想起了,前几年去过犬戎的李亚夫,又想起了李亚夫从犬戎带回来的哈撒,他立即开口下令道:“去,把李统领找来。” 在得到他的命令之后,李亚夫很快便亲自赶到了秦寿的面前。 “寡人记得你之前在犬戎带回来了一个部族首领的儿子。” 秦寿方才开口提了一句,李亚夫便急忙开口接话道:“他的名字叫哈撒,在咸阳学宫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前一段时间义渠入侵的时候,他也曾跟随孔祭酒到城北守城,还亲手斩杀了三个义渠人…”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对此还算满意。 在秦国危难之际能够挺身而出,倒不枉费自己将他送入学宫之中学习。 于是秦寿向着李亚夫说道:“我有一些关于犬戎的事情需要向他打听,你去把他找来。” 李亚夫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嘴多舌,很快便从军中找到了哈撒,并且将他带到秦寿的面前。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当年的孩童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少年。 虽然依旧年幼,但是读书习武三年的时候,也有几分勇力,又在战场之上厮杀过一阵,身上多了几分英武之气,倒有那么几分少年英雄的模样。 秦寿颇为欣赏的点了点头,在示意对方坐下之后,方才开口询问道:“哈撒在我秦国已经待了三年的时间,不知可还记得故乡的事情?” 他的话音方落,哈撒便直接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即语气恭敬的说道:“犬戎是哈撒的故国,那里有哈撒的朋友与仇人,哈撒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草原,对于那里的事情自然记得真切。”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想要驯服哈撒这头犬戎的狼,可不想被这头狼反噬。 但是秦寿并没有对哈撒的话表示质疑与不满,而是直接问出了他想要的情报。 “最古老的犬戎有白狼,灰狼,白鹿,黄发,红发,犬丘,义渠,猃狁八部,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犬丘被周王朝覆灭,而猃狁部疯狂壮大,独自成立了属于自己的猃狄国。 而义渠也在猃狄立国之时,借机脱离了犬戎,独立形成了义渠国。 剩下的五个部族被白狼部征服,最终形成了统一西北的强大犬戎国。 为了抑制其余四部的发展,白狼部学习周王朝,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分割犬戎诸部,最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部族。 再加犬戎王族垄断知识,断绝普通贵族读书学习的机会,以至于白狼王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如果不是秦寿火烧秦邑,将犬戎王部最强的白狼王骑覆灭,恐怕草原之上,永远也没有人能够撼动白狼王部。 而除了白狼王部之外,草原上第二强大的便是白鹿部。 这个部族多祭祀萨满,主要负责祭祀白狼神,受到犬戎子民敬爱。 他们的身份地位尊贵,又从来也不参与政治斗争,所以能够得到稳固的发展。 而在白狼与白鹿两部之下,则是灰狼部实力最为浑厚。 而如今摄政犬戎的古哒哒,便是得到了灰狼部的鼎力支持。 草原上虽然还有能够与灰狼部抗衡的势力,但是谁也不愿意牺牲自己来成全年幼的犬戎王。 所以,只要古哒哒的命令不过分,想必不会有人反抗他。” 伴随着哈撒的话音落下,秦寿对于犬戎诸部也已经有了一个了解。 事实上,给秦国造成威胁的义渠,猃狄,犬戎,实际上都属于同一支脉。 只是他们在历史上出现了分裂,所以方才会形成三个不同的国家。 然而就算是他们分属不同的国家,却始终都是同宗同源,这是秦寿所不能够忽略的重要情报。 而除此之外,他也从哈撒的口中得知,犬戎各部并非是铁板一块,其内部的矛盾与分裂,也许比秦寿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只要能够找到其中的突破口,未必不能够分裂犬戎。 略作沉吟之后,秦寿突然间开口询问道:“哈撒曾经的部族在犬戎之中实力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时,哈撒略微一犹豫,随即开口说道:“哈噶部得到过我母族白鹿部的支持,我阿爸在世的时候,是除了古老五部之外,草原上最强的部族。”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哈撒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些许的骄傲。 秦寿的眼睛微眯,随后有些好奇的问道:“秦国南下与犬戎交战,你曾经是哈噶部的少主,在战场之上遇到的都是你的同族,你能够下得了手吗?” 虽说孔儒带着整个咸阳学宫的学生都加入到了这一场勤王之战中,但是秦寿却从来也没有下达过强制兵役的命令。 作为犬戎人的哈撒完全可以拒绝南下,但是他为什么又会随军出征呢? 哈撒也听出了秦寿的疑惑,当即不卑不亢的开口回应道:“我的阿爸曾经告诉过我。谁生了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养育了我。 我知道阿爸这是担心我思念白鹿部的阿母,但是我还是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犬戎虽是我的故国,但是故国的人却背叛了我的阿爸。 是秦国接纳了我,供我吃穿,供我读书习武。 秦国给予了我今天的一切,同窗便是我的兄弟,先生便是我的父母,秦国便是我新的祖国。 现在我的祖国被人入侵,我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拿起武器去保卫它,而不是考虑侵略者是我的什么人。” 秦寿的心神微动,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对面的哈撒。 只见哈撒的目光清澈而又坚定,丝毫也不像是作伪。 第342章 赳赳老秦 “夷狄而秦,则秦人也。” 秦寿口中缓缓道出八个字来,深深的印刻在了他对面的哈撒心底。 而就在他内心激动之时,秦寿缓步上前,满脸认真的继续开口说道:“希望你记住今日。” 哈撒身形一顿,立即便领会了秦寿是有重要的使命要交托于他。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满脸虔诚的开口回应道:“君上但有所托,哈撒定不辱使命。” 不得不说孔儒的教导还是非常成功的,眼前的少年对中原的礼仪已经极为娴熟。 “寡人需要你回到哈噶部…” … 哈撒离开之后,李亚夫的脸上多了一抹担忧。 他与哈撒之间相处日久,彼此之间的关系颇为亲密。 而秦寿交给哈撒的任务极为犯险,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秦寿也看出了李亚夫的担忧,他却没有任何的宽慰之语。 国家危难之际,任何的私人感情都要收敛,要尽一切手段去对付敌人。 有时候哪怕是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取得胜利,也不能够迟疑。 只有怀揣着必死的信念,方才能够在困境之中艰难求存。 “今夜,先在镐京之中修整一夜。” 眼下南方的援兵已经损失殆尽,这一场勤王之战很有可能只能够依靠秦国与晋国。 而秦晋两国都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此时正是人困马乏之际,确实不宜再轻敌冒进。 眼看着犬戎人焚毁镐京,便可以推测出,此时的镐京城内必定已经是断壁残垣,犬戎人也绝不可能驻扎在这里。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入城之时,秦寿终归还是谨慎的再次派遣了几名斥候进城探查。 约半个时辰之后,进城探查的斥候方才回来禀告。 “君上,城中已无活人。” 他们在回禀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都禁不住在颤抖。 秦寿心底隐隐约约揣测到了些什么,伸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随即下令道:“入城。” 话音方落,他率先骑着铁甲战马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肉眼可见的是断壁残垣,而在这断壁残垣之下,是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尸体。 道路中央,偶尔也会有一些身着平民服饰的百姓尸体。 一名男子的尸体被粪叉叉起,就那么竖立在道路两旁。 那是他用来拼死反抗的武器,也是犬戎人用来震慑其他百姓的工具。 而在这男子的尸体旁边,有着另外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 她的双峰被割去,一只眼珠子也被活生生的抠了下来。 而在她的口中,却是死死的咬着一团血肉。 或许,这便是她被犬戎人残杀的缘由,但,也许她就算是不再反抗,也没有办法避免被残杀的命运。 就在这两具尸体的不远处,两具焦黑的尸体下面,还有一具年幼的躯体。 这具躯体被两个成年人用身体护住,但是,血肉之躯依旧无法阻止无情烈火的侵袭。 悲惨犹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一一浮现眼前,秦寿的内心早已经被怒火填满。 咸阳的满城缟素已经让他痛彻心扉,而今的镐京城,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的手紧紧的握着自己手掌,指甲翻紧肉里,将刚刚愈合的伤口抓烂,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滴答滴答的流淌而出,沿着镐京的街道流淌了一路。 马蹄每向前一步,便总有新的人间炼狱浮现眼前,当秦寿的内心悲痛到了极点,他便再也没有了怒火。 他缓缓的松开了自己的手掌,似乎所有的怒火似乎都已熄灭,然而事实上,这些怒火从未熄灭,只是被他收敛,等待着在某一刻全面爆发。 这怒火将会化作红莲业火,将所有的仇敌焚烧殆尽,用他们的血与命,来洗刷着滔天的罪孽。 终于,到了一条长街的尽头。 然而入眼可见的,却是一堆堆的尸山血海。 “收集城中的尸体,火葬——” 秦寿缓缓开口下达了自己的命令,而后突然间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城墙,望着那缺了一条口,早已经没有了守卫的城墙,他再次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竖旗——” 在得到了秦寿的命令之后,根本有些疲惫的秦卒却是瞬间来了精神。 在各自佰长的率领之下,秦军以百人为单位,迅速四散收集城中的尸体。 而秦寿的亲卫则竖起一面秦国的旗帜,迅速的来到了破损的城楼之上,将一面面秦国的旗帜重重的插在上面。 这一面面秦军的旗帜在残破的城楼之上随风飘扬,不停的发出猎猎的声响。 一些失去家园,好不容易逃离镐京的百姓远远的听到了风中传来的猎猎之声。 他们在山林之中远远眺望,仿佛能够看清镐京城头的旗帜一般。 原本悲痛,惶恐,迷茫的周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由自主的便向着那一面旗帜靠近。 落日的余晖之下,秦寿亲自来到了城墙之上,挽起自己的袖子,双手捧着号角,在那城墙之上,“呜”的一声将那号角吹响。 而伴随着号角之声响起,那些被堆放在一起的尸体被一把大火点燃,在熊熊烈焰之中燃烧。 冲天的火光与震天的号角之声交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伤而又壮烈的气息。 在这一刻,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镐京的城墙,注意到了秦军的到来。 秦国刚刚立国,很多秦人原本就是周人,周人所遭遇的苦难,秦人都能够感同身受。 “熊熊烈火,焚我肌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熊熊烈火,焚我肌躯。执我戈矛,复我血仇。 复我血仇,死战不休。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秦人的哀歌不断响起,即为祭奠那死去的同胞,也为许下立志讨贼的誓言。 第343章 共赴国难 秦寿动员咸阳所有的秦人,总共得兵两万多人,其中包括秦国的勋贵,农夫,商人,乃至勇武的女人。 而在镐京城头,竖起旗帜的秦寿用号角与战鼓的声音吸引了躲在山野之中的周人,三天的时间,一共得到了两万多名逃亡在外的周人来投。 这些周人之中,有的是微邑的幸存者,有的是野外村镇的幸存者,但是更多的,却还是镐京城里的幸存者。 这座雄城之中的百姓,妇孺老弱以及反抗的青壮尽数被残忍的杀死,而那些不敢反抗的青壮则成了俘虏,被犬戎人当作奴隶。 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出了城池,但是却因为跟不上周天子的马车,最终不得不遁入山林之中。 那些逃亡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沦陷,看着自己田里的庄稼被捣毁。 他们只能够以野菜,树皮,草根为食,内心早已经绝望而又麻木。 然而秦人的鼓乐却是震动了他们的心弦,勾动了他们内心的复仇之火。 既然不反抗也是死亡,那何不拼死一搏。 就算是自己不能够活着回到家园,也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活下来。 三天的时间,青睐军扩充到了四万人,虽然其中有一半没有什么战斗力,甚至都没有武器。 但是所有人都带着视死如归的信念,都带着复仇的怒火,这是一支一往无前的哀兵。 秦寿率领着这支军队向东而行,沿途又收敛了不少的周人百姓,等过了蓝田之时,四万人的军队又壮大成了五万人。 而就在大军刚刚抵达骊山之时,秦寿便发现一支军队正在围攻骊山城。 此时骊山的城头之上挂着晋国的旗帜,而正在攻城的是犬戎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统帅名为黑发图难,乃是犬戎古族之一的黑发部首领。 他奉古哒哒之命于蓝田设伏,一举击溃了庸国与褒国的援兵。 然而还没有等他享受胜利的喜悦,便得知了晋军已经占领骊山的消息。 骊山乃是关中要地,一直是周王朝的南军驻扎之地,也是犬戎人屯放粮草辎重的地方。 他原本是由黑发图难镇守,结果却因为黑发图难出兵伏击褒庸两国而陷落,这让黑发极为不甘。 他立即便带着自己麾下的一万多精锐勇士向骊山发起进攻,将犬戎人的悍勇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场大战已经持续了两天多的时间,猛攻城墙的犬戎人战损了四千多人,也给城中的晋军造成了巨大的损伤。 当秦军抵达的时候,两国的军队都已经成为了疲惫之师,秦寿并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便率领着麾下的铁骑率先从犬戎的背后发起冲锋。 “风——”“风——”“风——” 震天的马蹄声中,如雷鸣般的呐喊之声响起。 战鼓轰鸣,没有等白毅发出指令,大半步兵便发了疯的冲了出去。 “杀了这群该死的蛮夷——” “杀,杀光他们——” “娘呢,儿子为你复仇呐——” “…”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响彻战场,对于那些原本还只是民夫的复仇者来说,只有这样方才能够驱散他们内心对死亡的恐惧。 背部受到突袭的犬戎人阵脚大乱,哪怕他们士气鼎盛,也依旧无法承受这样的摧残。 作为统帅的黑发图难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立即下令自己亲卫调转车头,想要利用戎车冲锋,抵挡住秦国的铁骑,同时稳住犬戎人的阵线。 然而他终归是高估了自己,还没有等他麾下的百辆戎车冲到近前,等待他的便是一波投矛打击。 这些被秦人背在后背之上的三根短矛可不是装饰,他们是由纯铁打造,每一根都坚固无比。 当它们落到战马与敌人身上,直接便能够将敌人洞穿。 就算是没能够直接命中敌人,当他们深深的插入地上,也能够阻拦一部分战车的冲锋。 区区百辆战车,在三轮投矛之下被扎成了刺猬,而作为一军统帅的黑发图难,也被扎得浑身血洞,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而伴随着黑发图难的死亡,整个犬戎的部队便已经溃散,已经没有了继续与秦人一战的勇气。 他们四散而逃,复仇的士卒却不愿意放任他们离开。 不等秦寿的命令,所有人都拼了命的追杀那些逃亡的犬戎人。 不论他们是遁入山林,还是跳入水中,秦人与周人都死死的咬住他们,不给他们任何逃亡的机会。 而城内的晋军也注意到了这个好机会,原本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赵氏轻骑一窝蜂的从城内杀了出来。 他们成为了这场追逐战的主力,几乎将整个黑发部的犬戎人都斩杀殆尽。 等到打扫战场的时候,两军一共斩杀了上万犬戎人,而那些侥幸逃脱的犬戎人则急忙逃往桃林,将秦晋两国的消息传递给了哪里的古哒哒。 而此时的古哒哒刚刚领兵攻破了程国的都城风陵,将城中的财富洗劫一空,还屠戮了程国君室,正准备继续挥师攻打函谷关,结果便收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在得知两国援军抵达的消息之后,古哒哒短暂的沉默之后,随即下令道:“全军向风陵行军。” 桃林遏制在阴晋与函谷关之间,乃是通往函谷关的要道,如果大军屯于此处,秦晋两国的援兵根本无法抵达函谷关。 然而就在援兵即将抵达桃林之时,占据了地理优势的古哒哒却是主动撤离。 这让前来助战的各部首领极为不满,一些性格耿直的首领甚至找到了古哒哒质问道:“函谷关只有一万多敌军,我们便已经很难攻下。 而今秦晋两国的援兵到了,我们正应该中途劫杀,不让他们与周天子汇合。 大帅此时离开桃林,放他们前往函谷关,这是用意?” 古哒哒只是看了一眼那提出质疑的首领,见不是自己的嫡系,当即便直接拔剑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就在所有人都大受震撼之时,古哒哒冰冷的声音已经响起。 “函谷关的守军是大周东军,乃是能够与白狼王骑抗衡的精锐。 他们本就擅长城战,就算是我们有十万大军,又要牺牲多少儿郎的性命才能够攻下函谷关?” 他话音落下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谁也不敢出言打断他。 随后古哒哒又继续开口说道:“不论函谷关内的敌人有多少,以我们手中的这点兵力都无法正面攻下函谷关。 但是…” 第344章 古哒哒的阳谋 “但是函谷关内的粮草有限,关内的士卒越多,粮草消耗也就越快。 等到秦晋两国的军队进入关内,函谷关内的粮食便会不足。到时候不用儿郎拼命,周人便自会出关与我们决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愣住了,彼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他们的心底同时为那被斩首的首领默哀,只觉得对方死得实在冤枉。 但是所有人的心底都非常清楚,这是古哒哒在借机立威。 … “犬戎这个时候退兵,其中恐怕有诈。” 秦晋两国的联军军营之中,刚刚得知消息的智旬满脸忧虑的说道。 秦寿略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恐怕是为了逼迫我们决战!”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智旬便已皱眉说道:“若真是如此,我们此时恐怕还不能前往函谷关。” 秦寿闻言却是摇头道:“若是我们不入关,犬戎的兵锋恐怕就要对准我们了!这是犬戎人的阳谋,我们,不得不从。” 智旬将目光看向秦寿,他也得知了秦勇战死的消息,原本以为秦寿很有可能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却没想到秦寿竟然还能够如此理智。 “函谷关内的粮食储备不多,犬戎的粮食也不见得就足够充足。 毕竟,我们刚刚攻陷了骊山,得了不少犬戎储存在这里的粮草,未必耗不过他们。” 良久之后,白毅却是突然间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秦寿闻言也点了点头,又紧接着开口补充道:“褒国与庸国虽然败了一阵,但是并没有伤到两国的根本。 若是他们在继续出兵,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未尝不能够与犬戎正面一战。 犬戎人想要消耗,我们正好也需要拖延时间。 便赌上一赌,看看谁的运气率先耗尽。”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白毅与智旬都陷入了沉默。 随后秦寿大手一挥,直接下令道:“走,去函谷关。” 联军共有六万多人,乌泱泱的向着函谷关内行去。 犬戎的斥候也侦察到了联军的动向,急忙赶回风陵去向古哒哒禀告。 古哒哒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并没有询问联军的兵力,而是问出了一个让众多首领疑惑的问题。 “联军的阵列如何?” 回来禀告的斥候微微一愣,急忙回忆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然后开口回道:“中军阵列散乱,前军与后军士卒却是阵列整齐。” 古哒哒的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容,随即开口说道:“看来,联军的统帅很是仁慈呀!军队之中竟然还收纳流民,只是不知道,联军又有多少存粮。” 他话音落下之后,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众多首领,随即下令道:“放一万周人的奴隶出去,把他们赶往函谷关。” 众首领闻言都是吃了一惊,刚刚想要开口反驳,结果却想到了之前被杀死的那只“鸡”,于是众“猴”皆不敢言。 能够被充作奴隶的,大多都是周人之中不敢反抗的青壮劳动力。 将他们带回犬戎之后,这些奴隶可以替他们放牧,也可以服侍他们的生活。 故而对于犬戎人来说,青壮奴隶的价值,比起金银珠宝更加珍贵。 各部的首领们恐惧于古哒哒的淫威,只能够愤愤不平的回到自己的部族。 哈石是哈噶部的新首领,为了纪念他的叔父,他并没有更改哈噶部的名字。 曾经作为新部族之中的第一大部族,哈噶在世的时候,就算是面对犬戎王部也不曾犯怵。 然而,如今他接手哈噶部,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让他感到了无比的憋屈,也让他开始怀念起了叔父在世的时候。 “去,挑选一千个瘦弱的奴隶,把他们放出去。” 刚刚回到哈噶部的大营,心情郁闷的哈石直接下达了一个命令,随后便在众多族人怪异的目光下回了自己的营帐。 哈石心情郁闷,所以没有察觉到族人的异样,但是隐藏在暗处的某一个少年,却是将族人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径直来到一名满脸落腮胡子的中年壮汉的面前,语气沉重的开口说道:“哈力曼叔叔,草原上的狼群瓜分猎物之后,就算是狼王也从来没有再分配狼群食物的权利。 而今,古哒哒一个命令,便要我们把嘴里的猎物再吐出来。哈石作为哈噶部新的首领,却不敢争取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 他,又有什么资格再继续统领我们的部族呢?” 少年的声音宛如恶魔的呢喃,很快便说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少年名为哈撒,乃是哈噶部上一代首领的儿子,是哈噶部的少主。 哈石用卑劣的手段夺走了哈噶部,结果却不能够带领哈噶部走向繁荣。 这几年的时间,哈石以朝贡犬戎王的名义将不少的牛羊送给了古哒哒,以此换取他对哈噶部的“庇护”。 因为牛羊的锐减,哈噶部的实力随着一次次又一次的上贡而削弱,已经到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程度。 族人们的内心之中积蓄了太多的不满,只是缺乏一个点燃它的导火索而已。 而今哈石为了去“巴结”古哒哒,再一次牺牲了族人的利益,这让刚刚找回哈噶部“真正主人”的哈噶部人如何能够甘心? 这些哈嘎部的族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看向大寨的目光之中充满了仇怨。 哈撒见一切都已经差不多了,他却并没有直接点燃导火索,而是突然间话锋一转,语气颇为低沉的开口说道:“可恨哈石与古哒哒勾结在一起,我们这个时候杀死哈石,必定会为哈噶部迎来灭顶之灾。 哎,看来,只能够放弃奴隶,将来再找机会…” 第345章 再见天子 古哒哒想要使用阳谋,恰好秦寿也给犬戎准备了一场阴谋。 所以秦寿明知道这是古哒哒的阳谋,依旧带着整个联军一路来到了函谷关。 然而还没有等秦军入关,便有上万衣衫褴褛的流民拦住了联军去路。 秦寿纵马来到队伍的最前面,向着为首的一名长者开口问道:“何故阻拦大军前路?” 听到秦寿的询问,那长者立即跪倒在地,而有了他带头之后,其他人也纷纷一一跪倒,满脸哀求与渴望的盯着秦寿。 “回,回君侯,我,我们都是周国的百姓,听闻天子在函谷关,便想要寻求天子的庇护,但是,守关的程国人却不愿意让我们入关,我等没有了活路,方才前来向君侯求助。” 函谷关内的守将也不傻,眼看着关内的粮食越来越少,这个时候若是再接纳这一万流民,必定会加重函谷关的负担。 所以在流民抵达函谷关之后,关内的守将并没有放任流民入城,甚至都没有通报城内的公卿士大夫们。 周天子与众多公卿或许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情,也或许他们知道这件事,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总之,这群被古哒哒放回来的俘虏并没能够得到接纳,只能沦落为一群无处可去的流民。 在得知秦军到来之后,他们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便纷纷齐聚于函谷关之前,跪地祈求活命的机会。 秦寿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与函谷关守将做出相同的选择,任由这些流民自生自灭。 然而,他的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收下他们,团结他们,训练他们,把他们也变做向犬戎复仇的火种。” 在经过了利弊权衡之后,秦寿果断的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寡人秦寿,秦国之君,本为周民。今日领兵前来函谷关,乃是为了勤王而来。 军中粮草,皆是为勤王的战士准备的补给。 尔等若想要活命,便只有从军,与犬戎搏命,方才有一条活路。 若是愿意搏命的,可归入我秦军帐下,若是不愿意搏命,现在可以自由离去。” 他话音落下之时,跪倒在他面前的流民们顿时寂静无声。 这些人都曾经是犬戎人的奴隶,也就代表着他们在面对仇寇入侵之时,大多没有进行过拼死的抵抗。 只有这些不抵抗的“绵羊”,方才是犬戎人眼中最为合格的奴隶。 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能够活下去便是最紧要的事情。 哪怕国破家亡,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成为奴隶,只要能活,便可以舍弃底线,舍去尊严。 哪怕是像一条狗一样活着也好,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 所以这一类人,是最不愿意搏命的人。 在得知了秦寿的要求之后,大多数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投奔周天子也好,投奔秦国也罢,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条活路。 然而可惜的是,在面对强敌的时候,人类要做的是抛弃一切拖延后腿的累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抗争。 对于那些软弱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同胞,也不能够心存怜悯。 一旦对他们心生怜悯,便会为他们消耗有限的生存资源,最终把自己拖入一望无际的深渊。 秦寿有怜悯之心,愿意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但是秦寿不是牺牲他人利益乃至生命来成全自己的圣母,所以,他的帮助终归是有条件的。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流民都始终下不定决心。 秦寿也被他们消磨光了所有的耐心,随即举起手中的剑,指向这些软弱可欺的人。 “捡起武器,或者闪开——” 随着秦侯拔剑,秦国的军队几乎本能的拔出了自己佩剑,将它们指向拦路的流民。 这些人本就贪生怕死,眼见着秦军已经拔剑,也就不敢再继续阻拦秦军的前路。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秦寿领兵穿过人群,径直向着函谷关而去,不舍得就此离去,却又不敢跟上秦军去搏一条生路。 “臣,秦侯寿,领兵前来勤王——” “外臣,晋国智伯旬,奉晋公命前来勤王——” 秦侯与智旬二人各自来到函谷关前,高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又竖起了各自国家的大旗。 而随着他们的通报,早就看到联军到了函谷关守将立即带着麾下的亲卫来到了关下,“轰”的一声打开城门之后,立即便亲自迎了上来。 “拜见秦侯,智伯。” 那守将满脸恭敬的向着秦寿二人行礼,随即便直接将两国联军迎接入关。 等到入关之后,秦寿便向着那守将询问道:“天子现在何处?” 听得秦寿询问,原本满脸喜色的守将面色顿时一僵,而后有些尴尬的说道:“大王,大王…” 秦寿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顿时一阵皱眉,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战车却是突然间靠了过来,车上站着一个英武的少年,真是周王朝的世子伯仁。 “吾父王现在何处?” 相比较于几年之前的乖张顽劣,在经过了孔儒数年调教之后,王子伯仁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翩翩君子。 他开口便是“父王”,直接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原本支支吾吾的守将身体一个哆嗦,随后急忙开口道:“回世子,大王现在行宫之中…”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王子伯仁又将目光看向秦寿,见对方微微点的点,随后便直接向着那守将下令道:“带我们去见父王。” 他话音方落,那守将急忙低声应诺,而后径直带着秦寿与王子伯仁来到了函谷关内的某处“行宫”。 秦寿对于这“行宫”倒是熟悉,真是当初周先王弥留之际,向他托孤之地。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一圈,而今他竟然又回到了此处。 就在秦寿念及先王,心底五味成杂之际,王子伯仁已经率先进入了“行宫”之中。 还没有等秦寿紧随其后,行宫之内却是突然间传出一声呵斥之声:“大胆,汝是何人竟敢擅闯孤王寝宫?” 这呵斥之声虽然严厉,但是语气之中却带着七分醉意。 ??? 天子正在饮酒? 这个荒唐的想法顿时出现在了秦寿的脑海之中。 正值国家危难之际,身为一国之君的天子却躲在行宫之中醉酒,并且醉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的程度。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第346章 勇敢伯仁 在面对周天子的呵斥之时,姬伯仁的表现十分的出乎意料。 他并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畏惧,而是转身看向秦寿,呲牙露出一个莫名有些凄凉的笑容。 “先生稍候。” 话音落下之时,竟然哐当一声关起了行宫的大门。 “汝,汝要干什么?” 行宫之内,很快便响起了周天子色厉内荏的喝问。 而与这喝问之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名年轻寺人那扯着公鸭嗓的尖叫之声。 “殿下,殿下你这是以下犯上…” “哎呀——” 此时的行宫之内,年迈的司宫冷冷的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盯着王子伯仁这个“世子”掐着周天子的脖子。 他一只手掐着周天子的脖子,一只手端着酒爵,恶狠狠地往周天子的嘴里灌。 这酒倒得太急,又被掐住了咽喉,一杯酒入口之后,周天子被呛得一阵咳嗽,眼泪都给咳了出来。 王子伯仁松开了周天子的脖子,将手中的酒爵往案几上一摔,而后向着那尖声尖叫,却根本不敢向前的年轻寺人命令道:“给大王满上——” 那寺人被吓得一个哆嗦,脑海中浮现出了“弑君”“弑父”死字,吓得他两股颤颤,双腿都在不停的发软。 “世,世子…” 他支支吾吾的开口想要劝说,结果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低微,不过是仗着巴结芈妃方才上位,哪里有资格劝说如今已经发疯的世子。 他挡不住世子,门外的侍卫也进不来,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世子逞凶。 如果世子当真把周天子杀了,那他就是目睹世子“弑君弑父”的目击证人,等待他的必定是杀人灭口。 而世子如果没有杀死周天子,那他就是目睹周天子黑料的知情人,等待他的也是杀人灭口的下场。 他的心底暗暗叫苦,却又因为怯懦,身体十分实诚的又倒了一爵酒。 而等这一爵酒被满上之后,被呛得掉了眼泪的周天子却是已经醒了过来。 一边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盯着对面的伯仁满脸惊怒的喝问道:“伯仁,你想要干什么?” 王子伯仁放下了想要端酒爵的手,脸上扯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 “国破家亡,儿臣的父王想要醉生梦死,为人子嗣,又怎么能够不成全父王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天子直接打了一个哆嗦,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了两步。 “打水来,打水来——” 周天子口中惊慌的发出两声呼喊,他的心底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自己真的要继续醉下去,他的儿子或许会亲手将他送走。 现在的他虽然有些意志消沉,但他可不想就这么死去。 而随着他的呼喝之声响起,原本呆在一旁静默不言的司宫缓缓动身,径自迈步向着行宫门外走去。 “哐当——” 紧闭大门被他打开,迎面便看见了守在门外的秦寿。 他并没有丝毫的诧异,只是微微的向着秦寿点了点头,随后便继续向着一旁的回廊走去。 秦寿盯着他默默远去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字——迟暮。 犹自记得初次见面之时,对方就站在周天子的身侧,替周天子掌管宫闱之事,可谓是大权在握,意气风发。 彼时他便是老者,却有着一股不输给壮年男子的精气神。 而今再见他时,他的头发已经斑白,脸上布满了老人斑,脚步蹒跚,每向前走出一步,都仿佛是在消耗着剩余的生命力一般。 这是先王留给周天子的三个托孤之臣中唯一一个留在周天子身边的老臣,他早已经失去了他托孤之臣的风采,变得意志消沉。 “想来,他怕是无颜去九泉之下去见自己的旧主了吧!” 秦寿叹了一口气,心底如此想着,随后将身子趔到一旁,不去看行宫之内周天子的窘迫。 王子伯仁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静静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盯着他对面的周天子,直盯得周天子背脊发寒。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再次赶来的不是司宫,而是挺着大肚子的姬婉。 她看了一眼守在行宫门口的秦寿,脚步微微一顿,终归是没有与秦寿见礼,随后便匆匆忙忙的闯进了行宫之中。 叔宥跟在她的身侧,在走到行宫门口的时候,也同样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与秦寿并列站在一起,后背贴着墙,远远看上去,就仿佛是被老师罚站的两个小学生。 “王女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没有去听行宫之内发生的事情,秦寿小声的向着一旁的叔宥发出了询问。 叔宥身体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恼意,但是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心底立即便有了一个猜想。 他略作沉吟之后,又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恭喜”。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叔宥的面色变得更黑了一些。 姬婉与叔宥似乎是老相识,并且,姬婉对叔宥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情愫。 只是,叔宥似乎很抗拒这种情愫,故而一直保持着与姬婉之间的距离。 如果今晚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叔宥的表情或许应该是轻松随意。 但是从叔宥如此抗拒的表现来看,这腹中的孩子的父亲,或许正是叔宥。 秦寿实在难以想象,叔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方才与姬婉成了这桩良(孽)缘。 有一个长寿的老先生曾经说过,他这辈子能够长寿最大的秘诀便是“不要多管闲事”。 秦寿内心虽然好奇,但终归还是没有继续开口询问。 而与此同一时间,房间内也传出了姬婉与姬伯仁的对话之声。 秦寿与叔宥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十分明智的选择远离了房间,拉开了与是非中心之间的距离。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不久之后,一个相貌妖娆的女子抱着一个娃娃走了过来。 她远远地便瞧见了秦寿与叔宥,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那妩媚的笑容隐去,目光顿时变得凝重而又深邃。 在她那深邃的目光之下,隐藏着一股丝毫也不加遮掩的敌意。 第347章 废世子 秦寿也一眼便认出了女人的身份,随即拱手,大声的向着来人见礼道:“拜见芈妃。”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行宫之内正在争执的姐弟二人突然一顿,随后几乎同时保持了沉默。 惊魂未定的周天子此时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对儿女,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忌惮。 脑海中回想起刚才伯仁的动作,只觉得心底一阵拔凉。 他并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倒是从伯仁的动作中嗅到了“威胁”。 而听到了秦寿的高声呼喊之后,芈妃也不好再继续待在原地。 她随意的向着秦寿回了一礼,语气颇为不善的说道:“秦侯,许久不见,还是如此英武。” 秦寿不卑不亢的说道:“比不得楚王。” 芈姬娇躯微颤,随即抱着孩童踏步走过秦寿的身边,语气幽幽的说道:“自是比不过。” 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被围困在上鄀的楚王模样,忍不住嘴角挂起了些许的笑容。 他那句话不过是客气一二罢了,却没想到芈姬竟然蹬鼻子上脸了。 他也不在意,目送芈妃与小王子姬楚进入行宫之中,随后却是突然间高声通报道:“臣,秦寿,求见大王。” 前脚刚刚迈入行宫,正准备参与“宫斗”的芈妃脚步一顿,黛眉紧蹙,眸光中尽是难以遮掩的恨意。 “这个秦侯,真是处处与本宫作对。” 她不由自主的勒紧了自己的手,直到被她抱在怀中的孩童被惊醒,随即发出一阵阵“哇哇”的啼哭之声。 芈妃的眸中露出了厌恶之色,但她的脸上却还是伪装出一副紧张而又心疼的模样。 “楚儿,不哭,楚儿不哭…” 她急忙开口安慰,有些不甘的看了一眼秦寿,随后又急忙向着周天子告罪。 周天子刚刚丢了颜面,本就有些心烦气躁,而今被那孩子一阵吵闹,更是觉得头疼无比。 “芈妃先退下吧!” 芈妃听闻王子伯仁冲撞天子,这才急匆匆的赶来拱火。 却没想到还没有等她开始拱火,自己反倒是热闹了天子。 她没有再继续纠缠,而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声音娇弱的回了一句。 “妾身知道了——” 话音落下之时,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原本心烦气躁的周天子瞧见她如此模样,心底一下子就有些愧疚了。 他被自己的长子威胁,又亲眼见到长子与长女在他的面前“争吵”,丝毫也没有将他这个父王放在眼底。 这让本就意志消沉,情绪敏感的周天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不由自主的把这股怨气发泄在了芈妃的身上,芈妃却没有丝毫的辩驳,反倒是满脸委屈的接纳了他的怨气。 这让周天子的心底生出了一个想法。 “只有芈妃才是真正敬爱孤王的。” 当这个想法生成之后,周天子随即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看向自己的长女之时,只觉得对方跋扈,再看向对方的隆起的腹部,又觉得自己的这个女人有些让他丢脸。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女儿谋害亲夫归家,一切都是为了替他谋划。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女儿十分信任,将整个后宫都交给了她来掌管。 姬婉向他推荐叔宥,他认为女儿这是为国举贤,对自己的女儿更加的信任。 结果,他这个女儿却他叔宥私下苟合,甚至还怀有了身孕。 若非是镐京陷落,恐怕他还要一直被瞒在鼓里。 芈妃私底下曾经与他说过,她对姬婉并不放心。 如果姬婉怀的是个女婴倒也罢了,如果是个男婴,她希望能够将楚儿送到楚国,避免某一天会出现意外。 当时的周天子虽然呵斥了芈妃,但是他的心底却始终记下了这件事情。 而后周天子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长子,眸光中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在将这个儿子托付给秦侯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混账荒唐,比起年轻时的自己还有所不如,将来很难肩负一国之重任。 当时的他是恨铁不成钢,只想着让秦侯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才好。 结果,“秦侯”的教育是成功的,在他重病的那一段时间,他的儿子表现的十分的优秀,优秀得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王弟姬仲义。 他不由自主的便对自己的儿子生出了忌惮,也可以说是嫉妒。 他几乎本能的将姬伯仁赶走,不想他再继续留在镐京,以免影响到自己的权威。 现在国家危难,他的意志消沉,内心对于姬伯仁已经没有了嫉妒,有的只是愧疚。 他把一个好端端的王朝给败光了,只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满地狼藉。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所以在没有见到姬伯仁之前,他的内心满是愧疚。 然而再见到姬伯仁之后,他却是被姬伯仁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这冲淡了他内心的愧疚,刺激到了他那一颗敏感而又脆弱的心。 “孤的这对儿女,没有一个是真心敬爱我这个父王的呀!” 哪怕明知道自己有过错,哪怕明知道姬伯仁是在纠正自己的过错,他也丝毫不肯承认。 周天子的心思复杂到了极点,再加上他的脑子本就有些迷迷糊糊,甚至都没有听清楚秦寿与姬伯仁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面对二人提出的“固守函谷关”,训练新兵,征调周东诸侯之国的粮食等等谏言,他都本能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等到这一场觐见结束之后,众人正准备告辞离去之时,周天子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回想起了先王托孤的那一幕。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父王的叮嘱,又瞧见了秦寿准备离去的背影,几乎本能的开口挽留了一句。 “秦侯留步。” 原本正准备离开的秦寿停下了自己的脚步,随即转身看向端坐上首的周天子。 等到姬伯仁与姬婉离开,整个行宫之中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周天子却是突然间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秦侯以为,世子不孝,可能废之?” 第348章 大王说什么? 作为当今世子的老师,世子伯仁的支持者之一,秦寿的心底一阵无语。 “大王,您这话对我说合适吗?” “大王,臣跟你真的没那么亲近!” “大王,臣真不是什么忠君之士呀!” “大王,要不你再迷糊一会儿?” “大王,要不等你睡醒了之后再说?” 秦寿的内心疯狂吐槽,但是脸上却是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色。 他仿佛没有听清周天子的话一般,愣愣的盯着周天子问道:“大王您说什么?” 周天子在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心底实际上便已经有些后悔了。 开口之前,他只想到秦寿是他父王的托孤之臣。 开口之后,他这才想起秦寿同样也是周世子的老师。 他终归只是醉酒失了心智,而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故而在秦寿明显装傻充愣之后,他立即便意识到了秦寿的态度。 心底略微有些失落,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事,这一次犬戎入侵,便拜托秦侯了。” 秦寿闻言满脸正色道:“臣义不容辞。” 周天子再次摆手道:“寡人乏了,退吧!” 秦寿:“唯——” 话音方落,秦寿直接转身细步走出行宫。 望着秦寿那远去的背影,周天子心底寒意更甚。 “可恶,满朝上下,孤王竟难以找到一个心腹之臣!” 他口中狠狠的咒骂了一句,随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将整个脸都涨得通红,也因此醒了三分醉意。 他趔趔趄趄地从原地站了起来,舒展的一番自己有些酸软的筋骨。 “爱妃…” 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不该此时出现的女子。 口中不由自主的开口轻唤了一声,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芈妃当即快步走到了周天子的身旁,双手扶住周天子的胳膊,支撑着他的身体。 “大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呀!若是没有了大王的庇护,妾身与楚儿…”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羞答答的抽泣了起来。 周天子先是有些恼怒,他还活得好好的,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哭丧些什么? 但是随后他又想起长子与长女的态度,似乎丝毫也没有将他这个父王放在眼里。 他顿时有些明白了芈妃为什么会哭泣,一时间竟也有些心疼。 对方是他的女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自己虽然给予了她诸多的陪伴与爱护,但终归是没有给她什么权利。 如果自己真的崩了,心爱的女人自然是要陪着他的,但是,他的幼子姬楚又该怎么办呢? 失去了父亲与母亲,兄长与阿姊又不亲近,没有了权势与地位,他的儿子又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心念及此,他的内心便悄然的生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应该把楚儿分封出去。” 不得不说周天子的脑回路当真是清奇无比,永远也get不到芈姬想要表达的深意。 刚刚还想要废除世子的周天子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废除长子之后还需要立一个储君。 而作为自己唯二的两个儿子之一,姬楚便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周天子废世子的想法不等于他想要立姬楚。 而芈妃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算是他能够击败世子,他的儿子也不在周天子的储君名单之上。 “爱妃放心吧,孤王一定会妥善安置好楚儿的,绝不会让他被那个逆子欺负了!” 他的话音方落,芈妃的双眸顿时就亮了起来。 她并没有注意到周天子提及的是“妥善安置楚儿”,而不是“妥善安置你们母子”。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天子“逆子”二字上面。 她能够从这两个字中听出颇多怨气,由此可以推断出,周天子与姬伯仁之间已经离心离德。 她心底高兴,并不是为自己的儿子将要得到安全保障而高兴,而是为周天子与姬伯仁不和而振奋。 如果这一对父子当真是父慈子孝,哪怕她使劲浑身解数,也始终是费力不讨好。 但只要这一对父子之间离心离德,那么不用她多么费尽心机,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推上一手,便可以达到他最终都目的。 心念及此,芈妃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一些。 “大王…” 她故作娇媚的呼唤了一声,顿时便让周天子的内心一荡。 随后二人便一同回了寝宫,展开了一场关乎人类繁衍的深入交流。 而就在他们深入交流的时候,秦寿,姬伯仁,姬婉,叔宥四人也聚在了一起。 屋子里的人都维持着沉默,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但是所有人的内心都在酝酿,酝酿着一场激烈的言语交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归还是姬婉打破了平静。 “父王老了。” 她开口便直接甩出了一个深水炸弹,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也表明了她的态度。 “周天子老了,已经不能够再继续统治这个国家了。 或许,这个国家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 虽然只有四个字,却蕴含着极深的潜台词。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姬婉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眸光中带着些许的温情。 就在所有人心神一怔之际,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如今本宫也怀有身孕,想来也不能够再继续替父王分忧。 现在强敌在侧,各国诸侯态度为明,又有楚国来的那个狐媚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是我大周数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危机。” 言语至此,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而后抬头将目光看向世子伯仁道:“为今之计,也只有伯仁你才能够肩负重任,率领我大周度过这个难关。” 她这句话仿佛是在告诉伯仁,作为阿姊的自己是支持伯仁的,如果伯仁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想法,她也愿意支持伯仁。 作为掌管天子内库,替天子统御后宫的王长女,又有手握重兵的秦侯作为辅助,她确实是有这个资格与能力支持伯仁上位。 然而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寿的内心却是恒生警惕。 他微眯着自己的眼睛,将狐疑的目光看向姬婉。 第349章 试探 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简单,有身份,有背景,有能力,也有心计。 她如果是一个长子,那么,姬伯仁就算是在秦国读再多的书,恐怕也没有机会与她扳手腕。 可惜的是她只是一个女儿身,就算能力再是出众,也没有办法图谋更进一步。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秦寿的内心方才会更加狐疑。 无论是周天子掌权还是姬伯仁掌权,实际上都影响不到她的权势与地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主动站出来拱火的举动,也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其中有拱火的味道,又未尝没有以退为进,借机试探姬伯仁的想法。 秦寿并没有参与这一场姐弟之间的博弈,他也想要看一看,王子伯仁在孔儒的调教下已经成长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之前对天子出手的事情不算,那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举动。 但是秦寿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举动也符合孔儒门生的身份。 姬伯仁满脸严肃的摇头说道:“父王正值春秋鼎盛,那里来的老态! 眼下不过是一时的萎靡不振而已,只要有老师与诸位将军在,再打上几场胜仗,必定可以扭转局势,让父王重新振作起来。 小弟年幼,学业尚且未成,辅佐父王一二尚且困难重重,又哪里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言语至此,却是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叔宥,随即似笑非笑的说道:“况且,阿姊的身边有叔宥先生这样的良臣,又哪里需要小弟在这里添乱!” 不同于以往的刚直,此时此刻的姬伯仁又变得圆滑了起来。 他先是挑明周天子的年纪,依旧还可以继续担任这个国家的君主,借机回绝了姬婉取而代之的试探。 随后又以学业未成为由,回绝了姬婉让他替天子掌权的请求。 最后又提及了叔宥,拆穿了姬婉以退为进的骗局。 只要有叔宥在朝堂之上,那么姬婉便绝不可能从权力中心退下来。 并且他提及学业的话,隐约还有试探姬婉的意图。 姬婉仿佛没有看清姬伯仁的试探一般,又摇着头说道:“叔宥确实是才干出众,只是,他是我这个未出世孩子的父亲,在我这孩儿未出世之前,本宫想要他陪在本宫的身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叔宥手中的茶盏猛的摔在了地上。 他急忙蹲下了自己的身体去捡碎片,把自己尴尬的表情隐藏在案几之下。 “果然如此!” 秦寿的心底骤然间生出这样的想法,目光随即落到姬婉的身上,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姬伯仁却是双眼微眯,看向叔宥的眸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没有搞清楚,姬婉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叔宥,而叔宥为什么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出身。 甚至,在自己这个“盟友”面前,也从来没有吐露过事情的真相。 姬伯仁见叔宥如此姿态,又见姬婉一脸哀求的模样,他沉默了良久之后,随即还是面色艰难的答应道:“长姊如此信任小弟,连这等隐秘之事也如实相告,小弟自当尽心竭力。” 眼看着姬伯仁答应下来,姬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当即十分高兴的说道:“如此甚好…” 随后,姬婉便真如一个长姊一般开始与姬伯仁唠起了家常,丝毫也没有了之前那般的针锋相对。 秦寿的嘴角微微上扬,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摆足了一副背景板的姿态。 等到二人闲话完毕之后,秦寿与姬伯仁告辞离开了姬婉的居所。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叔宥冷冷的看向姬婉道:“殿下,未免太过了吧?” 姬婉的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道:“只要有人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叔宥先生的也就够了,先生不会当真以为,本宫没了先生便不能得偿所愿了吧? 哦,对了,本宫的心愿,不也是先生的心愿吗? 只要这孩子降世,只要本宫的目的达成,先生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活下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叔宥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原本以为姬婉留下他,只是为了他的才能,希望他能够为周天子效力。 所以他虽然不愿意留在镐京,但为了不牵连无辜,他还是留了下来。 却没有想到姬婉一开始就在布局,布一场就算是他也没有提前看清的局。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姬婉的局并没有这么大,因为那个时候她的身份支撑不起她那么大的野心。 但是,后来她的权利越来越大,而他在朝中的声望也越来越高之后,姬婉的野心也就越来越大,以至于,定下了如今这样的局。 而姬婉说的话也没有错,只要她的局成功了,他便能够恢复自己本来的姓名,在史书之上留下自己本来的名字。 但是,他根本无法确定,这名字是美名,还是骂名。 他的心虚复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诉,只能够独自借酒消愁,喝了一个伶仃大醉。 另外一边,秦寿与姬伯仁回到了军营之中。 二人相对而坐,良久之后秦寿方才开口问道:“你应该看出来了!” 姬伯仁没有的隐瞒,他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先生虽然没有教过弟子这样的学问,但是读多了书,便终归能够多想一些。 阿姊在父王还是世子的时候便替父亲办事,对于权利,看得比我这个弟弟还要重要。 若是其他人说要放权,弟子或许还要犹豫一二,分析一下这件事情的真假。 但若是说放权的人是长姊,弟子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盯着姬伯仁笑道:“或许,人会变呢?或许,王姬与叔宥先生之间是真爱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姬伯仁笑了笑,随后暴出了一个大瓜。 “阿姊与驸马也是青梅足马,彼此之间也曾经是真爱。 但是,为了能够回到父王的身边,阿姊还是亲手喂了我那个可怜的姊夫砒霜!” 第350章 义不容辞 “大王心中不满伯仁,想要废世子。” 秦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周天子留下他之后与他说的话。 原本正在述说姬婉如何重视权势,如何薄情寡义的姬伯仁愣住了。 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却又不愿意亲口承认出来。 作为一名世子,他知道自家这个阿姊的性格,所以不相信对方会放弃权势。 但是,他内心深处依旧怀揣着些许的希望,期望着自家的阿姊能够顾念姐弟之情。 然而秦寿的话却是彻底的粉碎了他所有的天真。 “嫉贤妒能,这是人之常情。 就算是一国天子,也依旧不能够免俗。 去岁天子病重,你监国之时,将大周治理的井井有条,让朝中文武百官都对你心悦臣服。 这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不需要再继续求学。 然而天子依旧让你回秦国读书,想来便是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经生出了忌惮与嫉妒之心。 而今天子丢失王都,这是大周数百年来从未经历过的耻辱。 此时天子的情绪正是敏感之时,他担心无法收复失地,以至于他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又担心别人收复失地,以至于自己的威望受损,坐不稳身下的王位,被你这个世子取而代之。 而今你刚刚归来,便对天子如此…天子自觉丢了颜面,又不好直接发作,又怎么会不对你生出不满? 想来,王姬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方才将自己手中的权利交托于你。 想必,便是起了捧杀的心思。 你得权之后,如果无法收复失地,那便是无能,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若是收复失地,便会让大王更加忌惮,迟早会被大王找借口清算。 届时…” 言语到了此处,秦寿的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 按照大周的继承法,可没有女子继位的规矩。 如果世子当真被废,那么继位的便该是周天子的其他子嗣。 周天子的女人并不多,所以,子嗣也不多。 除了姬伯仁之外,便只有一个年幼的“姬楚”。 “难道,这两个女人搅和在了一起?” 秦寿有些想不明白,王姬就算是贪恋权势,那王位上坐着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终归也要好过一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吧? 秦寿终归不是全知全能,在想到废世子这件事情,他只想到了姬楚得利,却没有想到其他的事情。 按照大周的继承法,如果姬楚也早夭了,那么,周天子便该从宗室之中过继子嗣来继承王位。 而宗室之中,与周天子关系最近的应该是他王弟姬仲义之子姬昊才对。 姬婉与姬昊之间并无关联,姬昊如果继位大统,又怎么会有姬婉什么事? 秦寿想不明白姬婉的目的,便只能够暂时放弃思考,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姬伯仁的身上。 “伯仁已知自己的危机,现在可还要继续掌权吗?” 眼看着姬伯仁沉默不语,思虑片刻之后,秦寿终归还是主动开口询问了一句。 而在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姬伯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坚定。 抬头盯着自己的老师,再也没有了少年时的桀骜与叛逆。 他目光诚恳的说道:“为今正值国家危难之时,父王迟暮,长姊不便,唯有伯仁方能扶大厦于将倾。 无论是大周数百年的基业,还是为了大周的黎民百姓,伯仁,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这四个字是孔儒教给他的,而秦寿听了他的话之后,脸上多了一抹凝重。 他目光沉重的盯着对面的伯仁说道:“就算明知道无论成败都会落入她人算计,你也在所不惜吗?” 伯仁目光越发坚定,他起身直视对面的秦寿,一字一句的道:“义不容辞。” 随后秦寿也站起身来,缓步向他靠近,目光深邃的问道:“若是粉身碎骨,你也在所不惜?” 伯仁拱手施礼,语气越发坚定:“义不容辞。” 秦寿身体一顿,随即拱手一拜道:“臣愿助世子一臂之力。” 孔儒教出了一个好弟子,他为大周教出了一个心系百姓的勇者。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秦寿虽有自己的野心,却也不希望伯仁会失败。 在这一刻,他甚至在想,大周如果真的能够有这么一位君王执政,将来某一天或许真的能够浴火重生。 伯仁坦然接受的秦寿的朝拜,随后又恭敬的向着秦寿回了一礼。 “谢老师。” 这一拜之后,二人算是敲定了统一战线。 第二日,姬伯仁便从姬婉手中接过了由她掌管的印信,而后以世子的身份监国,从程国君手中接过了函谷关的兵权。 而后他亲自接见了东方青,在与东方青会谈之后,得到了东方青口头上的支持。 随后他传召关东诸侯,令他们不必派遣勤王之师,只需要紧守城邑,等到王师凯旋之后,再行入京面见天子即可。 关东部分诸侯原本就没有出兵的打算,甚至内心还生出了别样的想法,想要借机独立。 然而在收到了这封诏书之后,关东诸侯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是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之前天子危难,这个压在众诸侯头上的宗主很有可能就要没了。 他们各自保存实力,胆小的以图自保,胆大的还设想着在天子之国分崩离析之后分一杯羹。 所以他们表面上虽然在支持天子,却并有任何实际上的动作。 然而现在周天子却说不用他们帮助了,这代表着周天子之国已经拥有了与犬戎抗衡的底气。 如此一来,等到周王朝战胜了犬戎之后,若是要与他们清算今日之事… 想到此处,那些袖手旁观的诸侯们纷纷打了寒颤。 “天子危难,身为臣子岂能袖手旁观?唐国兵微国弱,却可以向天子进贡粮食三万石,以助天子破贼。” “虞国与程,唇齿相依。程之不存,虞国何安?寡人早已备下大军,只因粮草不足,这才有所耽搁。 眼下郇国借足了军粮,不日便可南下勤王。 请天使转告世子,恕臣不能奉命。” 第351章 芈姬之谋 只是一封诏书,原本已经决定固守自保的众诸侯都变得忠心耿耿了起来。 哪怕世子已经有诏,让诸国诸侯不必出兵,众诸侯也纷纷点起兵马,亦或者筹措粮食,表忠心一般送到了函谷关。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犬戎的大军也已经兵临关下。 然而犬戎人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关下修建起了连绵数里的大营。 作为统帅的古哒哒带着麾下的将士们饮酒作乐,每天耗费了不少的牛羊,让忠心于犬戎王的各部首领都忧心忡忡。 为了能够参与这场战争,分润古哒哒的功劳。 犬戎王动员各部共同出兵的同时,也承担起了大军的辎重消耗。 这些牛羊与粮草大多都是犬戎王提供的,数万张嘴,数万匹战马,每天人吃马嚼,都能够耗光一个小型部族一年的产出。 如果长时间消耗下去,就算是白狼王部恐怕也支撑不住。 而一旦大军断了补给,犬戎的士卒便会怨恨,他们自然不会怨恨现在供他们好吃好喝的古哒哒。 那么,很有可能会被古哒哒引导,从而对犬戎王产生不满。 这些忠心的首领一合计,再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但是他们又不敢要求主动攻城,一旦古哒哒真的拿下函谷关,活捉了周天子,那么,古哒哒的威望便会更上一层楼,便又有了威胁犬戎王的功绩。 如今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当真是让这些人为难的很。 但是,很快他们就不为难了。 就在古哒哒围困函谷关的第七天,古哒哒下令他们率领着本部人马前往各地劫掠,为大军筹措军粮。 各部首领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一些首领从程国一些村镇及城邑之中劫掠来了大量的财富之后,其他犬戎人也就红了眼。 古哒哒并没有让他们把劫掠来的战利品分发下去,反倒是宣布,从今往后,各部自己缴获的战利品统统归各部私有,他古哒哒绝不参与瓜分。 这下子,各部首领们越发疯狂了起来,每天都带着自己麾下的部队四处劫掠。 方圆数十里,方圆数百里都遭受到了这些匪徒的劫掠。 而伴随着他们劫掠的财富越来越多,那些原本忠心于犬戎王的首领们也开始动摇起来。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各部劫掠获得的战利品有一半属于犬戎王。 如果依旧是犬戎王当家,当他们回到犬戎之后,这些塞满了他们皮袋的战利品就要少一半。 那些貌美的女奴,甚至也要被进贡给犬戎王。 一部分首领逐渐变了心,甚至还私底下向古哒哒表起了忠心。 如此两个月过去了,古哒哒麾下的数万大军逐渐被古哒哒兵不血刃的收服。 而就在古哒哒借机收服犬戎各部的时候,函谷关内又陆陆续续聚集了两三万援兵。 而除了援兵之外,还有各国送来的兵器,铠甲,粮草,马匹,战车等物资。 周世子一边接见各国的使者,一边处理函谷关内的大小事务。 在这个过程中,他展现出了惊人的领导力,让各国诸侯与将领都对赞扬有加。 区区两个月的时间,他的威望便已经胜过了天子。 而周天子在这两个月内,每天都把自己关在行宫之中,就仿佛是已经完全放权给姬伯仁了一般。 然而事实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在行宫之中破口大骂,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司马呢?孤王的司马呢?他怎么不来见孤?” 周天子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的风,仿佛是意识到自己再不有所行动,迟早会被姬伯仁与秦寿架空。 所以一大早醒来,他就令人去找新的大周司马东方青。 然而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东方青却始终没有到来。 周天子的内心恼怒,再一次在行宫之中大发雷霆。 而随着他的怒吼与咆哮,一旁眼看着时机已经成熟的芈姬当即上前拱火道:“大王,东方将军一大早便被世子殿下召了去,似乎是在商议出兵收复失地的事情。 将军现在恐怕正在与世子议事…” 她的话说了一半,及时的点到为止。 但是周天子却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顿时怒火中烧。 作为一国天子,他的诏令竟然比不上世子,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然而此时他手中无兵无权,除了一个天子的名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在自己的行宫之中一通发泄之后,方才逐渐的冷静了下来。 “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够让那个逆子收复失地,否则,孤,孤王…” 周天子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有些颓废的坐在地上,摇晃着脑袋不停的嘟囔。 也就在这个时候,芈姬的声音突然间在周天子的耳边响起。 “世子殿下一心收复失地,却忘了如今大周已经输不起了。 若是再次败给犬戎,不单单是已经沦陷的镐京,恐怕整个大周的社稷都会有倾覆之危!” 周天子闻言顿时支楞起来,这个借口当真是好。 只要有了这个借口,他便有了干涉世子与秦寿的理由。 心念至此,他刚刚准备起身之时,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脚步,随即将目光看向身旁芈妃,有些犹豫之后问道:“爱妃呀,阻止世子容易,但是接下来孤王难道要一直困在函谷关吗?” 他的话音方落,芈妃却是展颜一笑,随即缓缓开口道:“大王,妾身还有一计…” 周天子听完了芈妃的计策,当即满心欢喜的说道:“爱妃当真是寡人的妇好啊!” 话音落下之后,周天子急匆匆的离开了自己的行宫,快步向着世子议事所在之地而去。 而此时的世子正在与秦寿,东方青等人商议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应对犬戎的戎车,如何应对犬戎的白狼王骑。 周天子突然间闯了进来,当即就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父王——”“拜见大王…” 众人急忙向着周天子行礼,态度都是十分的恭敬。 在世子伯仁的眼眸之中,甚至浮现出了些许的喜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却是直接开口道:“吾儿欲亡大周社稷乎?” 第352章 迁都之计 在听到了周天子的质问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他们都在为拯救风雨飘摇的大周而贡献自己的心力,周天子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指责他们。 这无疑是在他们的满腔热血之上浇了一盆凉水。 世子伯仁蹙眉之后还是恭敬的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最后满脸恭顺的开口道:“还请父王赐教。” 他本不是一个恭顺的性格,只是因为听取了秦寿的意见,知道周天子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所以方才变得更加谨慎了一些。 而在见到伯仁如此姿态之后,周天子反倒是有了底气。 于是他目视伯仁,继续开口说道:“犬戎兵强马壮,以函谷关内目前的兵力,若是紧守关隘,必定可以安全无虞。 但若是出城与之一战,诸卿可有此胜的把握?” 随着他的询问之声响起,在场的众人都不敢再继续说话。 无论是秦寿还是东方青,他们都不是那种盲目的将帅,可以自信到以为自己必胜。 所以,面对周天子的询问之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出了他确切的答案。 而周天子要的也正是这个答复,于是他紧接着继续开口说道:“若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出关一战之后,若是我军溃败,则函谷关必将失守。 而一旦没有了函谷关,关东之地不过一片坦途,大周又如何抵挡犬戎的大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周天子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句话却不该由他来说。 决战尚且没有开始,身为共主的周天子就如此唱衰,那么,必定会影响到联军的士气。 毕竟,就连最高领袖都不认为自己能够获胜,其他人又如何能够有勇气赌上性命与敌人决战呢? 周世子也注意到了虞侯与东方青等人的变化,他知道,自己与犬戎决战的计划已经落空了。 士气往往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而周天子的一句话,便足以让联军的士气荡然无存。 周天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依旧沉浸在自己占据话语主动权的愉悦状态之中。 “逆子,现在知道你父王的睿智了吧?”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而就在这个时候,伯仁强忍着臭骂周天子的冲动,咬牙切齿的开口问道:“不知父王有何高见?” 听到了伯仁的询问,周天子的心里畅快极了。 他缓步走到了伯仁的面前,死死的盯着他面前的是伯仁。 伯仁默不作声的向着一旁退了一步,让出了这一场议事的主位。 随后周天子站在了众人中间,用手指着面前的地图说道:“司马经营洛邑多年,如今的洛邑早已经今非昔比。 镐京毁在了犬戎人的手中,寡人正需要这样一座都城。 以寡人之见,当迁都洛邑,以函谷关为屏障拒守犬戎。 拖延个一年半载,犬戎人补给不济,自然无法继续围困函谷关。” 他话音落下之后,众诸侯都齐齐变色。 众人确实是讨论过在驱逐犬戎之后的打算,东方青也有过让天子迁都洛邑的想法。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击退犬戎,以胜利者的姿态迁都。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在犬戎人的围困之下迁都洛邑。 其中有着本质性的区别,前者是因为镐京被毁,所以大周需要重建都城。 而后者是丢失帝都,天子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到洛邑。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便可以决定许多诸侯的忠诚与否。 然而这件事情终归是天子亲口提出来的,所以诸侯都没有开口反对,而是齐齐将目光看向伯仁。 姬伯仁的面色有些铁青,他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父王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周天子并没有读懂姬伯仁的弦外之音,依旧自顾自的开口解释道:“犬戎在函谷关以西烧杀劫掠,就算是能够收复失地,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而已。 与其让将士们为了这么一片焦土拼命,倒不如暂时放弃这片土地,全力的建设新的都城。 对了,秦侯,听闻咸阳有个什么商贸中心,据说有大量的商贾前往贸易,每年的盈利颇丰。 若是秦侯能够帮助孤王在洛邑也建立一个商贸中心,想来要不了多少时间,大周必定可以恢复元气…” 秦寿有些尴尬的盯着他对面的周天子,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秦国的商贸中心。 但是,秦国之所以能够建立商贸中心,并且吸纳到各国的商贾前来,靠的是秦国的商业法制和管理制度,还有秦国对于士农工商的一视同仁。 以周王朝那等级分明的国家制度,商贾的地位得不到保障,恐怕很快便会被周国的公卿们敲骨吸髓。 而一旦这么做,所有的前期投资都会打水漂。 秦寿不愿意干这件赔本买卖,他也不愿意得罪天子,便只好苦着脸说道:“之前商贸中心确实是给秦国带来了不少的利益。但是戎狄入侵之后,秦国与义渠,猃狄,犬戎的贸易已经终止,这商贸中心早已经被微臣关停。” 周天子闻言之后略微一愣,随即有些可惜的说道:“哦,孤王还想着对秦侯委以重任,没想到这商贸中心竟然是一个与戎狄往来的产业!” 言语到了此处,他的眉宇之间仿佛多了几分厌恶。 随后却是突然间将目光看向东方青问道:“不知司马以为,孤王迁都洛邑如何?” 洛邑是东方青的老巢,被东方青经营多年。 如果周王朝没有遭遇这场灾祸,他是决计不可能让天子迁都的。 然而现在天子六军只剩下他手中的这一只,如果迁都洛邑,那就等于是把天子送到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典故,但是东方青却非常清楚。 如果洛邑成为了大周的王都,他能够得到的好处超乎他的想象。 所以,哪怕明知道周天子此时迁都是个坑,他也毫不犹豫的开口回应道:“大王有诏,臣安敢不从?” 第353章 臣等正欲死战,大王何故先逃 就在东方青满口答应之时,伯仁的脸上露出了丝毫也不加遮掩的失望。 最开始的父王虽然平庸,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所以懂得听从他人的意见,不会擅自做主,盲目行事。 这样的父王虽然很容易被人牵着走,但只要朝堂之上群贤毕至,宫闱之中有英明的王姬掌控,便不至于给国家带来灾祸。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这位父王变得自信了起来。 这般涉及到国家危机存亡的大事,他竟然不准备跟任何人商议,便要直接作出决断。 眼看着周天子便要将这个国家拉入泥潭,姬伯仁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抹悲壮。 原本已经准备冷眼旁观的秦寿顿时吃了一惊,他此时已经猜到了姬伯仁接下来的举动。 只是经过一刹那的思索,秦寿随即毫不犹豫的拦在了姬伯仁身前,阻拦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随后秦寿跪倒在周天子的面前,满脸悲怆的开口说道:“大王,臣等正欲死战,大王何故先逃?”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有些洋洋得意的周天子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看了一眼跪地请命的秦寿,眉宇间浮现出了一抹忌惮,但是很快这忌惮便化作了满脸的不悦。 秦寿手中掌握着秦周两地共计四万军士,而晋国与秦国也是共同进退。 这二位手中的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函谷关一半以上的兵力。 但是在经过短暂的忌惮之后,他很快便又放下了内心的顾虑。 在他看来,秦侯手中的兵权虽多,但是他的出身并不好,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很大程度上源自于自己的信任。 如果秦侯背叛了自己,在失去了天子承认之后,秦国的百姓与公卿便不会信服他。 毕竟,咸阳,秦邑,姜邑在不久之前还是大周的疆域。 这些地方的百姓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他们虽然被分封给了秦国,却不代表着他们已经遗忘了周国。 毕竟,秦国的统治还不到十年的时间,而周王朝对他们的统治,已经高达数百年的时间。 所以,在周天子的意识深处,他始终没有把秦晋两国视作威胁。 故而在这个应该摆正位置的紧要关头,周天子非但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反倒是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选择了对秦寿重拳出击。 “秦侯这话实在荒谬,孤王只是迁都,哪里是在逃亡。 有诸侯在此,函谷关稳如泰山,孤王又为何要逃。” 周天子的行为让秦寿想到了一个成语,只觉得对方简直是在掩耳盗铃。 但是周王朝既然要放弃函谷关以西的领土,秦国也没有必要为周王朝惋惜。 也不知是命运还是巧合,在他梦境之中的周国衰败的起始便是源于东迁。 而他梦境之中秦国的崛起,则源自于周王朝放弃了大片函谷关以西的土地,最终便宜了秦国。 秦寿与姬伯仁有些师徒情谊,但是这情谊并不足以让他放弃秦国的崛起之机。 所以在确定了周天子的一意孤行之后,他毫不犹豫的开口引导道:“可是大王,若是迁都洛邑,函谷关以西的百姓怎么办? 难道要让他们每天都生活在犬戎人的奴役之下吗?” 面对秦寿的责问,周天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镐京的百姓可不都只是普通的百姓,这些百姓大多都世代在周天子的王都中生活了数百年的时间。 他们中许多的平民祖上或许都曾经阔绰过,有的人体内甚至还流淌着姬姓王族的血脉。 如果周天子公然宣布放弃这些百姓,那无疑是在自绝于天下。 但如果让他去拯救这些百姓,已经丧胆的周天子又怎么会这个勇气? 故而在面对秦寿跑过来的难题之时,周天子久久不能保持平静。 而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准备跟周天子大闹一场的姬伯仁逐渐清醒了一些。 他看穿了秦寿的心思,内心虽然苦涩,但见自己的父王却是没有收复失地的心思与勇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诸侯,放弃了硬刚自己父王的想法,转而咬牙道:“父王既已决定迁都,那么函谷关总归需要有人替父王镇守。 儿臣不才,愿意替父王镇守函谷关。” 原本正在纠结的周天子先是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 当姬伯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天子便意识到他的儿子已经无力阻止自己迁都。 并且,姬伯仁主动留在了函谷关,那么,也就不可能到洛邑去干涉他如何执掌大周。 如此以来,他不就轻易的夺回了属于自己权利? 周天子当即乐呵呵的说道:“好啊,吾儿如此为孤王分忧,孤心甚慰呀!” 他话音落下之后,却见诸侯大多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对于自己的决策似乎都颇为不满。 周天子冷哼了一声,对于诸侯的态度十分不满。 姬伯仁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他想的却是比周天子更远许多。 诸侯都是为了勤王而来,而他们之所以匆匆忙忙的赶来勤王,很大程度上还是源自于自己诏书的“诓骗与威胁”。 结果诸侯眼巴巴赶过来锦上添花,结果却发现这是在热水浇油,糊了自己一脸。 如果不加以安抚,这些人很有可能在迁都之后便各自退兵。 而失去了诸侯的援兵,函谷关恐怕也难以保全。 到时候犬戎继续东进,周王朝又能够继续向何处迁都? 内心虽然不甘,但是姬伯仁还是决心壮士断腕,给自己的父王擦了这个屁股。 他当即咬牙开口说道:“父王迁都之后,函谷关以西的土地也难以掌控。不如便将他们赐予诸侯吧! 诸侯谁若是能够驱逐犬戎,夺回大周丢失的土地,那便将这土地赐予他。” 伴随着姬伯仁的话音落下,原本隐约有些不满的诸侯们都是一愣,难以置信的盯着刚才开口说话的姬伯仁。 “啥?天上掉馅饼了?” 所有的诸侯都不约而同的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让刚刚还有些不满的诸侯都变得亢奋了起来。 第354章 壮士断腕 函谷关以西的土地虽然遭受到了犬戎人的侵略,虽然这些地方的百姓惨遭屠戮,财富也被犬戎人劫掠一空,但是,对于农耕文明来说,最为重要的土地却是犬戎人没有办法带走的。 周天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恐怕便是函谷关,他所了解到的土地大多都是周王畿附近那肥沃的良田沃土。 在他的印象中,这天下任何一片土地或许都能够种植,只要投入足够多的人力与物力,便都可以再次重建镐京城。 所以在周世子提出要用犬戎人占领的土地来奖励诸侯之时,周天子并没有反对,反倒是大手一挥,直接便答应了下来。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迁都洛邑,摆脱自己这个儿子,重新过上安逸的生活。 他又怎么会去细想,他随意放弃的又该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 当周天子顺应周世子发布召令之后,没有任何一个诸侯进行反对,有野心,又藏不住心思的诸侯都在那里称赞天子圣明与慷慨。 而秦寿的内心却是复杂得很,看向世子伯仁的目光中多了许多不解。 但是他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之前援助天子,要么是臣子的义务,要么是恐惧天子战后的报复。 诸侯们的内心深处,终归还是有些不情不愿的。 然而在得到了周天子的诏令之后,他们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该死的犬戎人,竟敢占据寡人的土地。” 无论是有野心还是没有多少野心的诸侯,都想要在这一场饕餮盛宴之中分一杯羹。 等到天子离开之后,众诸侯都兴致勃勃的下去准备了起来。 等到诸侯上去,秦寿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颓废坐在那里的姬伯仁,声音柔和的开口问道:“你不会看不出来,无论是迁都,还是赏赐土地,这对大周都极为不利。” 听到了秦寿的话语之后,伯仁抬头看了一眼秦寿,沉默良久之后开口说道:“大周有愧于百姓,孤不能够置百姓于不闻不问。 而今大周,除了土地之外,想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让诸侯决心伐戎了!” 秦寿目光凝重的与他对视了一眼,想要看清他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然而姬伯仁却是刻意的避开了秦寿,不去与他的目光对视。 秦寿内心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之后问道:“你可知道,这一道诏书下达,从今往后,大周恐怕都无法再继续统御诸侯。 你可知道,一旦迁都,大周王权必将旁落。 诸侯必将纷争不断,吞并,融合,迟早有一天,会拥有超越大周的人口与国力。 他们会渐渐脱离大周的掌控,甚至对大周兵戎相向。 到时候,你真的有把握…”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姬伯仁便已经摇头。 “老师教我道义,先生教我六艺,弟子所学越是丰富,便越是觉得自己终归只是凡人。 弟子没有自信能够力挽狂澜,也总不能够弑君弑父吧? 也许,从西军覆灭,下,南,北三军被分割给晋国的时候开始,我大周便已经失去了天下共主的殊荣。 至今想来,二王叔待姬昊当真是极好的,先王待父王与二王叔也是极好,至少给他们各自留下了半个大周! 哎,失去了天下共主的殊荣也好,若是父王能够看清这些,我大周终归还有崛起的机会。 但若是父王一心肆意妄为,弟子便不再管它便是!”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已经理解到了他内心的想法。 正所谓不破不立,若是始终舍不得手上的那点东西,总想着缝缝补补,最终损失难免会越来越大。 正如人身上的腐肉,若是舍不得拿刀割去,那这伤口便始终无法愈合,迟早有一天会夺走人的生命。 但若是有人能够狠下心来割去腐肉,甚至是斩断肢体,那便还有活命的可能。 姬伯仁既已决心壮士断腕,那他也就不必再继续干涉。 或许他也将成为天子诏令的得利者,又何必再伪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当秦寿告辞离开之后,姬伯仁望着秦寿远去的背影,他缓缓的拱手作揖,遥遥的行了一礼。 “老师,先生,弟子能够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 在秦国的咸阳学宫左侧,有一条狭长的小巷,巷口第三家,有一间卖茶的小店,店门口裱着一个招牌,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篆字——雅。 这家小店原本并不出名,也没什么顾客,直到学宫的一位先生每天中午的时候都到这个小店喝茶,并且用终身免去茶钱为代价,向先生求了一个“雅”字。 自从有了这一个“雅”字之后,店内原本那简陋的环境莫名的便有几分雅意。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饮茶,小店的生意也就逐渐好了起来。 而饮茶的顾客之中,最多的实际上还是学宫的学子。 学子之中有一个名为伯仁的少年,他自幼过惯了奢华的生活,对这种古朴的“雅”意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欣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宫的先生不再前往“雅”舍饮茶,反倒是少年每天中午都来到雅舍。 茶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茶博士一个人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 于是,他带着自己的老婆,儿子与女儿一同前来卖茶。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 数年的时间过去了,茶博士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为了一个精明的小伙。 茶博士的女儿也已及笄,出落的越发水灵。 少年伯仁也已长大,成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青年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儒服君子,淑女何若? 成人的淑女对儒服的君子生出了爱慕之心,然而君子却知道自己的身份,注定无法与淑女长相厮守。 所以君子拒绝了淑女,却不想这一别便是阴阳两隔。 猃狄入侵,秦国的军队支援晋国。 结果咸阳却遭受到了犬戎与义渠的围攻。 国内的百姓尽皆死战,茶博士,茶博士的兄长,还有茶博士的女儿。 他们先后倒在了城墙之上,伯仁只知道他们死了,却没能够再见到他们的尸体。 第355章 诀别 三日之后,东方青护卫着周天子与大周公卿们前往洛邑。 不久之后,周天子正式定都洛邑的消息便传到了函谷关。 诸侯们知道,他们等待多时的机会已经到来。 于是,众诸侯决定组成联盟,主动出击,共同出兵讨伐犬戎。 这支盟军原本准备以世子伯仁为统帅,却没想到就在当晚,世子伯仁便又收到了另外一道情报。 “大王册封芈妃为王后。” 整封书信只有九个字,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落到姬伯仁的头上。 周天子虽然只有两个儿子,除了他姬伯仁之外,便是姬楚。 之前姬伯仁是嫡长子,姬楚是庶次子,在继承王位这件事情上,姬楚根本没有任何的机会。 然而如今芈姬成了王后,那么姬楚也就成了嫡子。 虽然依旧比不过自己这个长子,但是,周天子却给姬伯仁释放了一个极为不利的信号。 “天子,已经决心废立。” 姬伯仁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并没有感到恼怒,反倒是莫名的有些轻松。 如果他真的被废了也好,到时候回到秦国去。 年轻的时候在学宫里面教书,教几个称心如意的弟子。 娶一个心仪的女子,不必担心身份的差异。 年纪大一些的时候也在学宫外面摆上一个茶摊。 每天坐在学宫的围墙外面,听一听学宫学子的朗朗读书生,听一听先生那…哦,那个时候,先生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但,先生或许不在,但是那些曾经的同窗,乃至于自己的弟子,或许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们或许也会如同先生那般性格儒雅,却又脾气耿直。 或许不时也能够听到顽皮学子的惨叫之声。 想到此处,伯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前来报信的使者名为王冶,乃是支持伯仁的士大夫,乃是私底下前来报信,他见伯仁如此发笑,便忍不住沉声问道:“世子聪慧,当知大王此举深意。” 伯仁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向他行了一礼,而后开口道:“多谢大夫前来报信,伯仁感激不尽。” 他话音方落,那士大夫便继续说道:“世子乃是少有的贤君,下臣与朝中诸公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他的这句话说的已经十分的直白,无异于告诉伯仁:“世子,我们很多人都支持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便替你扫除障碍,扶持你登上王位。” 姬伯仁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伯仁若有忤逆之处,自当受父王责罚。诸公心意,伯仁愧不敢当。” 姬伯仁一开口,直接就拒绝了王冶的请求。 王冶非但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是因此而感到欣喜无比。 如果他一开口,伯仁便满口答应下来,这便证明伯仁非但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小人,同样也是一个不知隐藏自己真实意图与情绪的莽夫。 这样的人,或许会比现在这位周天子好一些,但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大周新的灾难。 王冶欢喜于姬伯仁的人品,却又苦劳该如何说服伯仁。 略做思索之后,擅长口舌的王冶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大周绵延数百年,之所以能够王权稳固,全都是因为历代先王都恪守立嫡立长的祖宗礼法。 也正是因为历代先王都恪守礼法,方才不会像是商国那般内乱不决。 今日世子放弃了储君之位,便是开大周历史霍乱之先河。 后世之君,皆以天子为榜样,立喜爱之子为储君。 后世之嫔妃,皆以芈妃为榜样,魅惑君王,只为扶持自己的亲子即位。 后世之王子,皆以王子楚为榜样,兄弟相争,手足相残。 难道世子真的想要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吗?” 不得不说,王冶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几乎遇见到了嫡长子制度被废除之后的祸端。 而在他说出这些祸端之后,姬伯仁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就算是他有着孔儒的教导,也有着秦寿的指点,思想并不顽固与僵化,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冶所描述的事情确实是极为可怕。 他原本想要抽身而退的心思,在这一刻产生了动摇。 而王冶也抓住了他内心的动摇,随即继续开口说道:“听闻世子少年时曾以仲义殿下为榜样。 不知世子以为,仲义殿下占尽了优势,又为什么要通过自裁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是兴起刀兵,强迫先王退位呢?”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就已经内心动摇的姬伯仁顿时破防。 二王叔之死,一直是他少年时的痛。 在他看来,英明强干的二王叔更适合继承王位,而不是他那个时而睿智,时而糊涂,时而刚愎自用的父亲可以比拟的。 他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了二王叔寻死的缘由,但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而今被王冶点破,他瞬间便破了防。 沉默良久之后,终归只能够无言叹息。 第二日一早,原定的联军统帅决心启程离开函谷关,暂时回转洛邑。 而在他离开函谷关之前,便将函谷关的统帅之权交托到了秦寿的手中。 秦寿手中兵力虽众,但是出身并不好,诸侯表面上畏惧他的实力,但是许多诸侯的心底都还是不服气的。 虞国在关东之地也是一方大国,其国君性情狡诈,并不正面与秦寿结怨,却在私底下蛊惑其他诸侯。 函谷关本就是程国的地盘,天子和世子在的时候,程侯自然是温顺听话的好臣子。 但是在天子和世子先后离开之后,他便是函谷关的主人,程侯又怎么能够接受秦侯骑在他的头上呢? 于是在虞侯的蛊惑之下,程侯数次在诸侯议事之时针对秦寿,逼得秦寿不得不停下了军议之事。 而秦寿也意识到了诸侯人心不齐,恐怕难以成事。 再三思量之后,他决定以退为进,主动放弃联军统帅之职,转而推举了程侯为统帅。 第356章 不配为敌 “寿本布衣,蒙先王信任,方才得享爵位。 又得天子不弃,托寿以世子,愧为世子少傅,方才能够被世子委以重任。 然寿自知出身微末,智术浅短,外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内不能匡扶社稷之危,又有何颜面统帅诸侯? 程侯世代诸侯,向来是一片赤胆忠心。 这一次为了护卫天子,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虽千磨万砺不改其志,寿以为,程侯才是吾等之表率。 眼下诸侯既要联军讨伐犬戎,便该以程侯这样的忠义之士为盟主。 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服秦寿,那是因为秦寿出身不好。 而程侯的出身虽然不错,但是程国的都城都丢了,整个程国宗室,也就只剩下了程侯一人。 至于程国的军队,也只有一两千人而已。 并且这一两千,还是之前负责镇守函谷关的守军。 犬戎人可不像诸夏那般讲武德,战胜敌国之后往往是烧杀抢掠,至于敌国的贵族公卿,更是他们烧杀抢掠的对象。 毕竟公卿之家的女子更加美丽,公卿之家的财富更加丰厚。 故而程国的公卿损失惨重,根本不足以给予程侯相应支持。 诸侯不愿意服从出身低微的秦侯,同样也不愿意服从实力微弱的程国。 然而程侯却没有看出诸侯的不服气,反倒是以为诸侯已经默认了他的盟主地位。 想到周天子的许诺的土地,想到成为盟主之后的诸多好处,他看向秦寿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已不再像是最开始那般的敌视。 “秦侯虽然出身卑微,但是懂得分寸,知晓谁才是真正德高望重的人。 恩,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等驱逐犬戎之后,靠近秦邑的绵诸倒是可以分配给秦国。 毕竟,秦国的兵力最多,你当由秦国来镇守西北的门户。 镐京虽然破败,但想来镐京的城墙根基还在,到时候迁都镐京,再娶一位夫人,未免,恩,先娶几个妾氏,谁若是能够给寡人生下子嗣,再行扶正…” 只是短短的三个呼吸的时间,程侯便已经计划好了要娶几个小妾,并且连子嗣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秦寿见众诸侯都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同意的意思。 他的心底暗自发笑,暗道这些诸侯果然是人心不齐。 就在这个时候,最开始挑拨程侯反对秦寿的虞侯眼珠子一转,随即便又有了新的计策。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说道:“吾等出关与犬戎决战,但是函谷关却是不容有失。 秦侯既然推举程侯为盟主,那么,不如也推举一人镇守函谷关如何?”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面色都是骤变。 在没有天子诏令之前,击败犬戎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若是要让人推荐一个镇守函谷关的诸侯,那么大多数的诸侯都会毫不犹豫的推举自己。 但是现在天子给出了足够丰厚的报酬,这报酬已经丰厚到令所有诸侯都为之眼红的程度。 如果再让他们留守函谷关,那无异于是断他们财路,如同杀他们父母。 所以,当虞侯这句话出口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了秦寿的身上,脸上都写满了警惕。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这看上去是尊重秦寿的意见,实际上却是一个极为得罪人的差事。 无论是点出哪一家诸侯,最终都会引发他们的不满。 眯着眼睛盯着对面的虞侯,丝毫也不遮掩自己审视的目光。 而在面对秦寿丝毫也不加遮掩的审视目光,内心本就有鬼的虞侯忍不住眼神躲闪,不敢正面与秦寿直视。 秦寿心底暗生鄙夷,如此人物已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略微思量之后,秦寿摇头说道:“秦国立国最迟,底蕴浅薄,不比诸侯根基深厚。 要对抗犬戎,全得靠诸侯尽心用力,秦国也就不去添乱了。 索性寡人一路上收拢了不少的流民,虽不能够出城与犬戎决战,但若只是坚守关隘,还是能够胜任。”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原本紧盯着秦寿的诸侯都齐齐松了一口,随即面露欣喜之色。 “秦侯慷慨!” “秦侯真国士也!” “秦侯大善——” “函谷关之事,便拜托秦侯了!” “有秦侯坐镇函谷关,吾等无后顾之忧矣!” “…” 众诸侯都对秦寿齐齐赞叹,却没有意识到少了秦国这四万大军,仅凭其他诸侯手中的兵力,甚至还要略逊于犬戎一筹。 诸侯都被天子的厚赏冲击得失去了理智,但是身为晋臣,又是沙场宿将的智旬却是看得真切。 他神色复杂的盯着秦寿,心底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秦寿的想法,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自己多留了一个心眼。 随后在众诸侯争夺先锋之职的时候,智旬却是果断的选择了申请成为后军坐镇。 晋国的兵精粮足,诸侯们本就担心他会跟自己抢夺战利品。 而今晋国主动缩边,众诸侯们又怎么会进行反对? 随后秦军便接管了函谷关的关防,虽然表面上依旧挂着周,程等诸国的旗帜,然而实际上,整个函谷关都落入了秦人的手中。 紧接着众诸侯便开始清点起了兵力,结果发现少了秦国之后,联军能够动用的兵力只有区区七万人。 只凭借着这七万人,似乎根本不够犬戎人打的。 就在身为统帅的程侯忧心忡忡的时候,却是突然收到了来自函谷关外的传信。 一支四万人的军队已经抵达函谷关外五十里,与函谷关内的守军前后夹住了犬戎人。 而这支军队,竟然是褒,楚,庸三国联军。 周王朝时期的诸国之间关系就是如此奇妙,前几年还要互相打生打死,恨不得把对方的奥利给都给打出来。 罢兵言和之后,没过几年就能够精诚合作,共同出兵勤王救驾。 而有了这只援兵之后,原本没有信心决战的程侯一下子就勇了起来。 第357章 洛邑之局 自从迁都洛邑之后,周天子终于再一次过上了万人之上的生活。 生活上虽然不像是在镐京时那般的富裕,但是手中的权利却是因为姬婉即将分娩而得到了集中。 他将镐京的安全托付于自己信任的司马东方青,对于新的冢宰人选却是有些迟疑。 而就在这个关头,他贤惠的芈妃主动向他推荐了自己的侄子,质子于周国,护送周天子迁都于洛邑的楚公子熊庄。 公子庄虽然早慧,但是此时并未成年,周天子原本是有些不信任他的。 然而芈妃却是一再推荐,并且提出了让周天子考教公子庄之后再做决定的提议。 周天子觉得自己的这位妃子有些胡闹,国家大事怎么能够交给一个“小孩子”。 但出于对芈妃的疼爱,他还是决定考教熊庄一番。 在他想来,对方毕竟是他的姻亲,就算是不能够胜任冢宰,但是,也能够获取一个士大夫的身份。 如此一来,才不算是委屈了他楚国公子的身份。 然而在考教过公子庄之后,周天子惊骇的发现,这个名为公子庄的少年竟然有着不输于他那个逆子的才能。 无论周天子提出什么样的疑难,他都能够对答如流。 周天子逐渐由最开始的考教,变成了后来的求教。 到最后,他甚至认为公子庄的才能胜过了曾经他给予厚望的叔宥。 再加上一旁芈妃的蛊惑,周天子想到自己那个逆子还有女儿身边的叔宥,他将心一横,答应了芈妃的条件。 公子庄成为冢宰之后,他提出的第一条建议便是册封芈姬为王后。 周天子皱眉,颇为怀疑的说道:“卿作为孤王的冢宰,第一事情便是为了自己的姑母谋求高位,难道就不怕引起孤王的误会吗?” 面对周天子的质疑,公子庄只是不卑不亢的说道:“大王先失镐京,而后迁都洛邑,朝中公卿,天下诸侯,莫不是心怀鬼胎。 为今之计,唯有先行整治朝纲,重新树立大王的威望,方才能够再造乾坤。 自古以来,册立王后之事,便是朝中大事。 只需要通过这一件事情,便可以辨认出谁才是支持大王的忠臣。 而那些心不在大王身上的人,便可以借此机会予以清除。 等到朝堂之上只剩下了大王的亲信之臣…” 公子庄侃侃而谈,言语中虽然没有提及世子与姬婉,但是字里行间中的意思,却都是在提防世子与姬婉。 周天子本就忌惮这两个人,顿时便被公子庄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他的计策。 随后,周天子亲自册封芈妃为王后,朝堂之上有十几名士大夫进行反对,其中六人尤为激烈。 周天子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斩杀两人,将另外四人驱逐出了洛邑,其他几名反对的士大夫也都受到了罢黜。 朝堂上不满这一举措的人又何止这十几人? 以王冶等人为首的十几名公卿私底下抱成团,生出了废天子另立新君的想法。 于是就在册封王妃的诏令刚刚传递出去之后,王冶便亲自前往函谷关拜见了姬伯仁。 伯仁被请回了洛邑,从士大夫们的口中得知了镐京如今的状况。 公子庄的能力确实出色,但是却架不住公卿士大夫们的阳奉阴违。 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子庄向周天子提出了开牙建府的想法。 公子庄准备成立自己的相府,征招幕僚门客充入府中,辅助自己处理朝政之事。 公卿也都不是傻子,都知道公子庄这是想要绕开公卿,培植自己的势力来进行掌权。 所以公卿士大夫们出奇的联合起来,共同坚决反对公子庄建府。 然而在面对公卿们的联手抵制,公子庄却拿出了之前因为公卿使绊子而懈怠了的折子,一一进行清算。 他在朝堂之上,几乎将所有的公卿士大夫都“杀”了个遍,就差直接告诉周天子“这些人都是废物,你还是用我的吧!” 公卿士大夫们被气得不清,但是他们也知道这是自己理亏在先。 一阵激烈交锋之后,发现他们依旧不是公子庄的对手,随即将心一横,直接拿出了祖宗礼法来说事儿。 周天子虽然专宠芈姬,也非常的信任和器重公子庄,但是他却也知道祖宗礼法的重要性,终归还是没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公子庄。 公子庄开府的计划破产了,但是群臣却是再也不敢给他使绊子了。 刚刚回到镐京的伯仁听说了这件事情,立即便对公子庄生出了好奇之心。 他并没有先去面见那些想要投诚他的士大夫,反倒是先行私底下去拜见了公子庄。 在得知姬伯仁到来的消息之后,公子庄丝毫也不意外。 他亲自在府邸门外迎接了姬伯仁,对他的礼数十分周道,哪怕是大周最为挑剔的礼仪教习,恐怕也挑不出他身上的丝毫毛病。 方才落座之后,公子庄便开门见山的开口说道:“世子奉大王之令镇守函谷关,今日却突然回京登门拜访下臣,不知世子有何贵干?” 表面上是在询问姬伯仁为何而来,实际上却是夹枪带棒的在指责姬伯仁擅离职守。 而在听到公子庄的言语之后,姬伯仁却是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十分大气的说道:“孤今日来见熊卿,却是想要看看,将我大周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英才到底是何模样。”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夹枪带棒的公子庄顿时一愣。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亲自为对面的姬伯仁斟上一盏茶汤。 “果真是瞒不过世子!” 他话音落下之时,姬伯仁便已经笑着替他解释道:“以冢宰楚人的身份,就算是洛邑开牙建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有才干的士子来投奔冢宰。 如果想要充实相府,必定需要招募大量的楚人。 一旦相府楚人的数量多了,我那位父王恐怕也会疑心冢宰。 冢宰能够以未冠之龄成为我大周上卿,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冢宰提出的建议,不过是为了逼迫大周公卿配合冢宰治理朝政而已。” 第358章 尽力为之 对于自己的算计被道破这件事,年少的大周冢宰熊庄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他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对面的姬伯仁,与语气柔和的称赞道:“不愧是令天子都为之忌惮的世子殿下!” 姬伯仁之后神色不变,但是他的语气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苦涩。 “倒是让熊卿见笑了!” 熊庄微微拱了拱手,而后开口说道:“大周最大的不幸,恐怕便是世子晚出生了几年!” 姬伯仁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之前的模样,随即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再早出生几年,或许那才是大周真正的不幸。” 如果他的年龄再大一些,或许也就没有机会成为秦寿的弟子,也就更加没有机会拜在孔儒的门下求学。 而失去了这两位的教导,那么姬伯仁也就还是那个镐京纨绔。 姬伯仁与公子庄相谈许久,虽然言语之中颇多绵里藏针,但是彼此之间却是越发默契,竟然逐渐有了些许相互欣赏的味道。 然而这欣赏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随着天色渐晚,姬伯仁不得不告辞离开。 而就在姬伯仁离开之后,一道人影突然间从黑暗之中窜了出来。 他恭敬的向着公子庄行礼,随即开口说道:“世子,在下可以命相搏。” 他的话音方落,公子庄却是摇头说道:“不必我们出手!”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可曾探查清楚叔宥的身份?” 那单膝跪地的门客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惭愧的说道:“那叔宥的来历神秘,那些知晓他来历的人,大多已经遭遇横祸。 想来是有人刻意在隐藏些什么!” 公子庄略微皱眉,目光深邃的看向王宫所在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道:“今夜,不知王姬诞下的是儿是女!” 他话音落下之后,门客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决绝,他并没有任何的承诺,缓缓地将自己的身形隐藏于阴影之中,迅速的消失在了公子庄的面前。 徐徐微风不知何时变得凌厉,化作狂风呼啸,吹得洛邑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乌云在夜空之中弥漫,遮蔽了洛邑天穹。 一道道惊雷不时划破天际,而在王宫的某处偏殿之中,一名英气华贵的女子正奋力的嘶吼着。 一道道惨叫之声不断响起,与天穹之上的雷霆交相呼应。 昏黄的灯烛摇曳,照亮了屋门外等候的儒服男子。 男子是女子即将出生孩子的父亲,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欢喜,反倒是挂满了哀愁。 “轰——”“哇——哇——哇——” 在一道剧烈的轰鸣之声后,一个新的生命降生在了这个世界之上。 新生的婴儿发出嘹亮的啼哭,仿佛是在向这个世界宣示他的到来。 而随着这一道啼哭之声响起,一名负责接生的产婆也满脸欣喜的向着屋内的女子恭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一名公子。” 而随着产婆的恭喜之声响起,原本满脸紧张叔宥面色骤变,随即仿佛是失去了所有希望的赌徒一般,径直瘫坐在地上。 “我输了!”“我赢了——” 屋外的父亲心若死灰,屋内的母亲却是笑容满面。 她虚弱的张开自己的双臂,想要将襁褓中的婴儿搂入怀中。 产婆急忙将婴儿递了过去,在抱着自己的孩子之后,姬婉方才沉沉睡去。 “滴答,滴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水滴答滴答的落下,在叔宥的耳边落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宫中的人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无论是周天子,还是刚刚回到洛邑的姬伯仁,亦或者是有心打探姬婉之事的公子庄。 周天子觉得有些丢人,只是派人慰问了几句,并没有亲自前去看自己的这个外孙。 身为王后的芈姬派人送了一些补品,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却有着暗自宣誓主权的意思。 毕竟现在的她接替了曾经的姬婉,手握后宫大权。 姬婉将她送来的补品统统收下,转头就命人分给了宫中的寺人。 而就在他刚刚打发走王后派来的寺人之后,姬伯仁却是亲自来到了她的寝宫拜见。 在见到姬伯仁的时候,姬婉的面色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何时回来的,也不提前跟长姊说一声!想来是现在长大了…” 她张口便是抱怨,仿佛姬伯仁还是当年那个顽皮的少年一般。 姬伯仁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的听着她在哪里絮絮叨叨,比少年时的王子伯仁稳重了太多太多。 等到絮叨完毕之后,姬婉仿佛此时方才注意到姬伯仁的变化一般,随即叹了一口气。 “可惜你回来得晚了一些,现在整个洛邑,都已经落入到了楚国那对姑侄的掌控之中!”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姬伯仁只是点头,而后开口说道:“孤去见过冢宰,他虽然年少,却已经有了大贤的风采。 若是有他坐镇洛邑,想来父王也不必再过多忧虑!” 姬婉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紧张,但是却被她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抱着怀中的婴儿摇晃了一会儿,缓解了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随后方才开口说道:“这孩子刚刚出生,他的母亲便失去了权势和父亲的信任。 也不知道在失去了庇护之后,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 他话音落下之后,姬伯仁看了一眼姬婉,随即笑着说道:“相信以王姊的本事,这孩子必定能够平安长大。” 姬婉见自己的苦肉计被识破,也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抬头冲着他笑了笑,而后开口说道:“父王专宠楚姬,欲要废长立幼。伯仁此时就算是回到洛邑,得到了其余公卿的支持,恐怕也没有机会说服父王。 伯仁可曾想过,接下来该要如何自处。” 姬伯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苦笑,随即开口说道:“孤虽不贪恋王位,但是废长立幼,确实是取乱之道。身为大周世子,孤当尽力为之。” “若是,无能为力又该如何?” 第359章 世子之死 “若是无能为力…” 姬伯仁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声,仿佛是在扪心自问。 然而在问出这一句话之后,他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是天子一意孤行,他可以选择联合秦晋与诸侯国,以及朝中公卿,将他的父王从王座之上推下来。 但是这么做了之后,他必将背负弑君弑父的骂名。 不单单会遗臭万年,同样也会给后世子孙开一个不好的先例。 对于顾念甚多,心存国家大义的姬伯仁来说,他没有办法去走这一条路。 另一个办法是弄死他的竞争对手,这条道路较为狠辣,虽然也能够达成他的目的,但同样会留下手足相残的骂名,也会给后世留下不利的榜样。 再加上姬伯仁身为孔儒的弟子,深受孔儒思想的影响。 孔儒之道,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这个道理的“财”可以与“权”相通,在姬伯仁看来,不能够用正确的方式取得王位,那也是失道。 儒家的道就像是佛教徒的“佛”,基督教的“神”,失道就是失去信仰,这同样不是姬伯仁想要的。 所以,姬伯仁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办法… 他抬头看了一眼姬婉,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迟疑了许久之后,姬伯仁突然间开口问道:“这件事情,恐怕也有阿姊的算计在其中吧?” 姬婉有些诧异于姬伯仁的睿智,但是她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感叹了一句“王弟终归还是长大了!” 姬伯仁只觉得一阵酸楚,深深的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婴儿,莫名的有些同情。 无论是曾经的自己,还是未来的他,他们都不是姬婉真心所爱,他们都只是姬婉的棋子而已。 随后姬伯仁告辞离去,主动去求见了周天子。 然而周天子却并没有面见他,而是隔着房门呵斥道:“孤王命你镇守函谷关,不得孤王诏令,你便直接来了洛邑,有把孤王的命令放在你的眼里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姬伯仁心底便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知道自己只有最后的那一条路可以走。 于是他跪倒在地上,恭敬的向着周天子磕了一个头。 在磕完这个头之后,他转身离开了周王宫,没有与王冶等人告别,孤身一人驾着戎车离开了洛邑。 然而就在他刚刚来到洛邑的城门口,迎面便撞见了公子庄。 “没想到冢宰竟在此处等着孤!” 眼看着公子庄也是孤身一人站在车上,姬伯仁有些感叹的开口说道。 公子庄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在马车之上奏响了送别的琴曲。 原本有些警惕的姬伯仁洒然一笑,略微拱手道谢,随即驾着马车一路西去。 “想来今后,不会再见了吧…” 等到姬伯仁彻底消失在了公子庄的视野之中,公子庄方才淡然一笑,口中喃喃的嘀咕了一句。 随后他将手中的琴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而后径直驾着马车回了洛邑。 姬伯仁一路回到了函谷关,径直来见秦寿。 “弟子蒙老师与先生教诲,方才能够幡然醒悟,不至于祸害苍生。 而今,父王执意废长立幼,扶持姬楚为世子,这是取祸之道,大周已经经历不起一场新的内斗,弟子也不能让父王开创废长立幼之先例…”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的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些许不妙之感。 他急忙皱眉问道:“伯仁准备如何阻止大王?” 姬伯仁摇了摇头说道:“父王心意已决,弟子无力阻止。为今之计,只有以身殉国,方才能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的面色便已经黑了下来。 他有一些钦佩自己的这位弟子,又觉得他实在是有些一根筋。 随后他想起了孔儒,便又觉得伯仁的这种行为似乎又是理所当然了。 有些人满口大义,却不肯牺牲自己半分,总想着牺牲他人,以此来成全自己口中的大义。 而有些人同样是满口大义,但他们却肯为自己的大义牺牲,甚至献出生命。 孔儒自己是不是能够为了大义牺牲生命的人不得而知,但是姬伯仁无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寿感叹于姬伯仁的伟大,却又恼怒于他的愚蠢。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一把按在姬伯仁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按得跪倒在地上。 随后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的这位弟子,狠狠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就在姬伯仁一脸懵逼的时候,秦寿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寡人本来以为你学习了这么长的时间,心智已经成熟,却没想你竟然如此不堪,满脑子都是青涩的愚蠢!哎!”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姬伯仁反应,便又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该不会是准备去寻死,想着只要你死了,大王便能够顺理成章的立姬楚那小子为储君了吧? 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父子相争,又可以避免兄弟相残,还可以维护大周礼法,不给你父王废长立幼的机会?” 话音落下之后,姬伯仁虽然没想到秦寿为什么骂他,但还是本能的露出了一个笑脸。 却不想他的笑脸刚刚露出,紧接着便瞧见一个鞋底子径直印在了他的脸上。 “哎哟——” 挨了这一脚之后,姬伯仁吃痛的跌倒在地,口中“哎哟”一声,左手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随后便听到秦寿骂骂咧咧的说道:“你小子死了,对于周天子他们来说,甚至是对于大周来说,确实是一个好的结局。 但是,对于你来说,你真的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么结束吗? 左右不过是要死一个大周的世子而已,难道你就不能死得神秘一点吗? 乱军之中死不见尸,军营之中神秘失踪。甚至,再惨一点,孤身回洛邑途中被流寇害死,死得死无全尸。 反正要死的是大周的世子,又不是你姬伯仁。 洛邑的那些人也不会在乎你姬伯仁是死是活,只要大周的世子死了,那姬楚也就是最合理合法的储君…现在,告诉寡人,你准备怎么死?” 第360章 各方动作 秦寿的话宛如黎明之中的一道曙光,瞬间驱散了姬伯仁内心的阴霾。 “还,还可以这样的吗?”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秦寿,脸上中充斥着狐疑,震惊,欣喜等等不同的变化。 秦寿毫不客气的又踹了他一脚,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在秦国求学多年,就是为了回周国送死,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句:世子伯仁,仁德聪慧,才冠天下,惜载早亡?” 姬伯仁的面色有些尴尬,随即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敢抬头去看秦寿。 秦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而后开口说道:“程侯已经派人去联络了褒庸楚三国联军,准备内外夹击犬戎。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借机要求亲自率兵为先锋。 只要你不跟程侯去抢统帅之位,他会很乐意成全你。 寡人借你一直车兵,你趁着两军混战的时候离开战场,直接回秦国去。 接下来的善后事宜,便都交给寡人了。” 姬伯仁闻言之后没有多想,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向着秦寿行了的一礼,直接开口谢道:“多谢老师。” 自从见过姬婉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必死无疑。 却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秦寿给他找了一条活路。 虽然之后他都要改头换面在秦国生活,但总好过要他去死。 就在他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拿起案几之上的一个面具,而后直接丢给他说道:“等回秦国后,你先戴着面具遮掩身份。 等寡人回国之后,再替你想办法。” 姬伯仁嘿嘿一笑,再次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颇为恭敬的回了一句“唯”。 只待两国决战之后,他便可以脱离周国世子的身份,成为秦国的一名普通士子。 他可以继续在咸阳学宫读书,也可以在咸阳学宫教导一些年幼的弟子。 如果他愿意的话,凭借着他的才能,他也可以在秦国的朝堂之上任职。 但是因为周天子的事情,他确实是有些厌倦了朝堂纷争,厌倦了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 当天夜里,秦寿挑了二十多骑秦军精锐,他们每一个都是老秦人,对秦寿忠心耿耿。 秦寿没有向他们隐瞒计划,而是把整个计划都交托给他们去执行。 他们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制造机会,一边帮助姬伯仁隐藏身形,一边在战场之上散播世子坠车的谣言。 程侯的营帐之中,身穿金甲的程侯立在一面铜镜之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按着剑,一边欣赏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亲卫突然间闯了进来。 “君上,世子来访——” 随着亲卫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在欣赏着自己英姿的程侯脸上笑容一僵。 他可是付出了“函谷关”作为代价,方才从秦寿的手中“换”来了联军统帅之职。 而今眼看着便要出兵与犬戎决战,结果世子就突然造访,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面色顿时就垮了下来,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快请。” 如果世子回来,联军统帅之职也就落不到他的身上。等到收复失地之后,程侯能够收回自己丢失的土地便已是万幸,恐怕很难分到更多的战利品。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世子。 最为关键的是,他现在要想清楚,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联军统帅,而被世子委任为统帅的秦侯会留守函谷关。 就在他穷思苦想之际,姬伯仁来到了他的面前。 “拜见世子。” 程侯急忙上前见礼,而姬伯仁却只是摆了摆手,随后便开口说道:“这一次来见程侯,是希望程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程侯便急忙开口几道:“既然世子已经归来,联军统帅之职自然是应该归…” 而就在这个时候,姬伯仁的话方才说完:“希望程侯能够派遣一支军队给孤,孤要做先锋,亲手替我大周驱逐犬戎。”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程侯顿时一愣,满脸惊喜的盯着对面的姬伯仁,随后急忙开口说道:“好,臣这就下去安排。” 如果世子只是要求一支军队,程侯从各国索要一些便也罢了。 毕竟,诸侯都是周天子的臣子,都不会傻到去忤逆最有可能登上王位的大周储君。 只要不是跟他们抢功劳,抢职权,那便都由着周世子便是。 于是,程侯连夜亲自拜访各方诸侯,姬伯仁凑齐了五千士卒作为先锋。 来自各国的士卒得知他们成为了周世子的直系部属之后,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非但没有感到不满,反倒是各自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周世子大干一场。 东周元年,程侯率联军七万,号为十万,与犬戎会战于函谷关。 是役,各国诸侯皆是磨刀霍霍,誓言在这一场复土战争中分一杯羹。 而就在诸侯联军浩浩荡荡的从函谷关开拔杀向城外之时,负责留守函谷关的秦寿站在城头之上,远远的眺望着西去的联军,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忍,但他还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都发生,并没有进行阻止。 诸侯皆心怀鬼胎,秦国也不能够独善其身。 在诸侯视犬戎为功勋,磨刀霍霍的准备建功立业之时,秦寿却视诸侯联军为炮灰,他同样有着属于自己的计划。 “传令…” … 轰隆隆的战鼓之声响彻天际,联军距离犬容大营的位置越来越近。 坐镇大营的古哒哒双眼微眯,脸上浮现出了残忍的笑容。 “数月的等待,终归还是沉不住气了吗?” 他早就收到了褒庸楚三国联军到来的消息,也已经意识到了周国联军的计划。 他非常的清楚,诸侯们想要前后夹击的计划。 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恐惧,反倒是隐隐约约有些期待。 “传令,命灰狼部,白鹿部联手设防,给本帅拖住褒庸楚三国。 令,其余诸部,全军集结,我们,击溃他们…” 第361章 姬伯仁最后的选择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之声不断响起,轰隆隆的战鼓之声响彻天地。 然而在一望无际的战场之上,褒楚庸三国的士卒却并没有奋勇前行。 三国的君侯齐聚在一起,遥望着战场之上的厮杀,却是谁也没有下令自己麾下的车兵率先冲阵。 在没有车兵冲阵的情况下,双方步卒比拼的便是士气与体力。 最前排的士卒手握着剑盾你来我往的厮杀,远处的弓箭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放着箭。 这厮杀的场面虽然壮烈,然而双方士卒的战损却是微乎其微。 三大诸侯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默契的盯着前方的战场,同时竖起耳朵,聆听着远处另外一个战场的动静。 而在犬戎灰狼部与白鹿部的背后,犬戎的大帅古哒哒亲自率领着白狼王部等部族,共计六万精锐之师,此时正与周国的诸侯联军正面交战。 哪怕人数略逊一筹,然而犬戎的士气却是空前高涨。 反观周国联军一方,方才交战之初,联军士卒的脸上便露出了恐惧姿态。 若非是联军先锋乃是大周世子,让联军先锋军的士气空前高涨,或许在第一波冲锋之时,联军先锋便已经溃败。 周世子姬伯仁端坐于战车之上,满脸沉着的下达将令。 先锋士卒在他的命令下迅速列阵,重新组建起了一个冲锋阵型。 “杀——” 眼看着时机已经成熟,身后左中右三军已至,姬伯仁的脸上露出了决绝之色。 “该我出马了!”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随即提起了自己的长弓,与身边的操戈之士点了点头,随后下令道:“传令,全军冲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悠扬的号角之声响起。 原本已经重组阵型的先锋士卒纷纷抬头,齐齐将目光看向将旗所在的位置。 “杀呀——” 只见那插着先锋将旗的战车顿时飞驰而出,紧接着左右两侧的上百辆战车几乎同时启动。 “哒哒哒——”“轰隆隆——” 马蹄之声不断响起,拖动沉重战车隆隆作响。 “世子殿下——”“兄弟们,冲呀——” 那些步卒们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尊贵的世子殿下竟然在带头冲锋。 大多数士卒的面色都涨得通红,随后“嗷嗷”乱叫着跟了上去。 上位者尚且不惧牺牲,更何况是那些匹夫走卒? 周军先锋军突然反冲锋,立即便打断了古哒哒原本的部署。 望着上百辆战车在战场之上横冲直撞,面色阴沉的古哒哒一挥手,顿时便有数百辆戎车冲了出去。 这些戎车都是白狼王部的精锐,乃是犬戎最新组建的白狼王骑。 姬伯仁手中箭矢如流星,直接射杀了一名头戴铜盔的犬戎首领,随后便注意到了犬戎车兵的动静。 他几乎本能的就想要下令麾下的车兵集结迎敌,然而就在他刚刚举起令旗之时,却是突然间想起秦寿的吩咐。 “只有死在战场之上,方才能够…”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奋勇厮杀的勇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紧随而来的联军士卒,他的心底莫名的就有些不愿意离开了。 这些人都紧随在他的身后,拼了命的追随着他的步伐,为了国家,为了大周而奉献自己的生命。 对于周天子与诸侯来说,他们只是卑微的蝼蚁,就算他们战死在战场之上,或许也不会得到任何的抚恤。 就算他们为国家开疆拓土,这些土地最终也落不到他们的手中。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此时他们只因为自己冲锋在前,便舍了性命的陪伴在自己左右。 哪怕是面对敌人的刀剑与战车,他们也始终不曾退缩分毫。 原本想要下令战车分开,给自己制造逃离战场机会的姬伯仁迟疑了。 “迎敌——” 眼看着敌人的战车越来越近,姬伯仁终归没有下令车兵分散,而是选择将所有的车兵集结在一起,迎接着敌方的车兵正面冲锋。 数量上虽然没有优势,但是周人战车的质量略逊一筹。 而战场的空间终归有限,一旦双方的战车发生大规模的正面撞击,那么战场之上便会因为这些破损的战车而形成一块障碍区域。 就算是犬戎人战车的数量再多,也没有办法撞开那些障碍物,进而对障碍物背后步卒发起进攻。 但是,车兵对撞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很有可能会让双方的御者与车上的车左与车右被侧翻,倾倒的车身压死压伤。 并且在双方的战车正面对撞之后,敌方统帅及时反应,或许也会下令麾下步卒压上来围攻。 失去了战车之后,别管是多么勇武的勇士,别管是多么好贵的君侯,都很有可能会战死在战场之上。 姬伯仁原本是想要偷偷逃离的,逃到秦国之后,改头换面,用另外一个身份重活一世。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逃,在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他选择了与那些信任他的战士们休戚与共。 受到他的鼓舞,数千先锋军爆发出了顽强的战斗力,硬生生的挡住了数百辆战车,哪怕陷入重围,也依旧拼死厮杀。 “大风——”“大风——”“大风——” 死战的呼喊之声不断,姬伯仁靠在侧翻的战车边上,挥剑将一名靠上来的犬戎人砍翻在地。 他气喘吁吁的看着越聚越多的敌方士卒,有一些歉意的向着身边御者说道:“是孤连累了你!” 他的话音方落,那御者随手用短剑插穿一名试图偷袭的犬戎士卒,任由敌人的鲜血糊了他一脸。 “我秦国的男儿没有孬种。只可惜,这一次没法活着回去见我家婆娘了…” 他话音方落,口中大喊一声,一脚踹倒一个犬戎人,而后快步冲到姬伯仁的背后,与他背抵着背互相保护。 而就在二人的身侧,此时正插着一杆绣着火红凤凰的旗帜。 这杆旗帜象征着大周,同样也象征着世子姬伯仁。 只要这杆旗帜不倒,联军的士气便不会跌落。 姬伯仁原本应该抛下他,跟着秦寿派给他的护卫遁走,以此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而在最后关头,他还是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这杆旗帜,还有旗帜下的人同生共死。 “呜呜呜——” 第362章 螳螂捕蝉 眼看着周军先锋即将被覆灭,联军士卒终于及时的压了上来。 左中右三军在各自统帅的指挥之下形成了一个大口袋,直接将犬戎士卒包围其中。 中军帅旗之下,程侯意气风发的望着战场局势的变化,他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神色。 “而今犬戎与我联军交战正酣,只需要等到褒侯的援兵抵达,便可将犬戎贼子全军覆没。” 他大笑着向着一旁的亲信单方面宣布了最后的胜利。 而就在他的话音刚落,他的双眸却是突然间一亮。 随后毫不犹豫的挥动着手中令旗,向着左翼的联军诸侯下达命令。 “传令,令左翼车兵发起冲锋,冲破犬戎左翼阵型。” 因为先锋军牵制住了大量的犬戎战车,所以在双方大会战之时,犬戎左翼的车兵数量略显不足,明显少于右翼。 作为一国之君,又敢主动站出来跟秦寿抢夺统帅之职,程侯自然也算是精通军事。 他一眼便看出了犬戎左翼的破绽,立即下令左翼车兵冲阵。 只要冲垮犬戎左翼,也许不用褒楚庸三国联手背刺,诸侯联军便有机会攻破犬戎。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刚刚传达到左翼,负责指挥左翼的虞侯便皱起了眉头。 “区区一个程侯,麾下兵不过一师,将不过一二人而已,竟然还想对寡人指手画脚? 哼,眼下只需要拖延,等到援兵前后夹击,便可轻易取胜。 这个时候用车兵冲阵,这不是平白损耗我虞国的国力?” 虞侯极为不满的冷哼了一声,随即装作没有看到程侯的指令。 其他诸侯都能够看清虞侯这是在阳奉阴违,偏偏程侯自我感觉良好,当真以为虞侯没有收到他的将令。 于是在见到虞侯没有动作之后,他便又连续不断的下达了三四条冲锋的将令。 甚至他还派遣出了传令使,让他亲自前往左翼,当面与虞侯传达自己的命令。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耗费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他派遣出去的传令使方才来到虞侯的面前。 这下虞侯没有办法再回绝,便只好下达了车兵冲锋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耽搁的这一刻钟的时间里,犬戎的古哒哒已经察觉到了左翼的破绽,及时的调遣了部分中军的戎车增援。 等到虞侯的车兵发起冲锋之时,直接就遭受到了犬戎的正面爆锤。 作为统帅的虞侯远远的瞧见自家战车一个接着一个被掀翻,当即破口大骂了程侯一句,随后又急匆匆地下令虞国战车回转。 他的本意是保存虞国的国力,却不想左翼虽然由他指挥,但是战车却不都虞国的。 除了虞国的战车之外,左翼还有唐国的五十多乘。 唐国君不善军事,反应不像是虞侯那般迅速。 他的命令晚下达了几个呼吸,结果便是虞国的战车拐弯逃了,而唐国的战车正面与犬戎的戎车碰撞,最终来了个全军覆没。 这些战车的牺牲也不是没有结果,他们撞死撞伤了上千名犬戎步卒。 而在这些犬戎步卒倒地之后,左翼的步卒也气势汹汹的压了上去。 然而随着唐国战车的全军覆没,虞国战车的临阵脱逃,犬戎战车终于展开了反击。 这些战车摧枯拉朽的冲入步卒阵中,发起了一往无前的冲锋,顿时将失去了战车牵制的左翼联军冲得阵脚大乱。 虞侯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但此时已经是为时已晚,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犬戎车兵一边追杀自家车兵,一边将左翼联军杀得四散而逃。 “怎么回事?” 中军的程侯大吃一惊,眼看着左翼突然间就被敌军杀得溃败,他的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然而程侯并没有坐以待毙,立即便下令中军的伊洛,陆浑等国进行支援。 这些诸侯倒不像是虞侯那么多的心眼儿,收到命令之后,他们立即便下达了增援的命令。 增援援兵拼命阻拦,最终方才堪堪挡住犬戎左翼。 然而伴随着陆浑与伊洛两国的撤离,联军中军的兵力锐减,原本安稳的中军阵型,在这一刻渐显颓势。 周世子的大旗之下,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周世子顿感压力倍增。 但是不论身边的战局如何,他都始终坚守在将旗之下,拼命的与犬戎人厮杀,将一个又一个犬戎勇士斩于剑下。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越发疲惫,每挥出一剑,都像是在经历一场艰难的考验。 半个时辰之后,双方的鏖战依旧还在继续,但是局势对于联军来说却是越发不利。 左翼的虞国与唐国在左翼溃败之后虽然及时的重振旗鼓,但是两国的士兵早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正面与犬戎人厮杀。 而赶来协助的陆浑与伊洛兵力都有所不足,根本不是犬戎左翼的对手。 厮杀半个时辰之后,两国也已经展露出了颓势。 这两位都是小国之君,他们不像是其他诸侯那般野心勃勃,自然也就没有拼死决战的勇气。 眼看着麾下的儿郎一个个倒下,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战车被犬戎人摧毁,两国的国君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他们倒是没有直接撤兵,而是快马赶到程侯的面前询问道:“程侯,再这么下去左翼便要抵挡不住了,不知程侯可否再派遣一支援兵。” 程侯也注意到了左翼的颓势,但此时的中军也已经摇摇欲坠,他又哪里抽得出兵力来增援左翼? “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褒侯他们冲破犬戎人的封锁,我军前后夹击,此役必胜。” 伊洛与陆浑的国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出了无奈。 但是他们也知道三国援兵就在近前,只要冲破封锁便能取胜,便也只好接受了程侯画大饼,又匆匆赶回前线去鼓舞士气。 然而此时的三国联军与犬戎人之间的战争依旧还处于“鏖战”阶段。 甚至,这三个南方大国都还没有派遣车兵出阵。 第363章 楚国再崛起 “楚君,现在可要出兵?” 战场的另外一侧,端坐于戎车之上的褒侯缓缓开口发问。 东方的战场已经展开厮杀,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随时都有战败的风险。 如果真的让联军全军覆没,这对周王朝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相比较于楚王,褒侯虽然心底有着自己的算计,但是,他依旧是周王朝的铁杆支持者。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这个时候击溃犬戎,虽然能够将犬戎人驱逐,但是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分配犬戎人占领的土地呢? 毕竟,按照大王的旨意,现在谁若是能够收复失地,谁便能够拥有这片土地。 众诸侯都不会拱手相让,褒侯又准备如何应对他们?” 他的话音方落,没有等褒侯做出答复,一旁的庸伯便已经开口说道:“没错,不如再等上一段,等到那些诸侯们知难而退,我们三国联手扫平犬戎。 到时候,我们共同瓜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褒侯便已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我们都是天子之臣,为天下保疆扩土都是职责所在,怎么能够给予属于天子的土地?” 他一边开口呵斥庸伯,一边偷偷摸摸的观察着楚王的神情变化。 等到说完了这句话之后,见楚王的表情并无异样,这才继续补充了一句。 “就算天子将镐京赏赐给我们,我们也只是暂时替天子守卫王畿而已。” 熊壁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但是很快便又被他隐藏了起来。 随后他将手一指战场说道:“再等上半个时辰,到时候由我们楚国冲阵。” 褒侯与庸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一支三百乘的战车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想来只需楚王一声令下,这支战车军便可以将犬戎的阵型冲开。 犬戎的白鹿与灰狼两部都是古老的大部族。 白鹿曾是白狼王部之下的第一部族,而灰狼部则是古哒哒的坚定拥护者。 这两支部族的实力都不容小觑,正常情况下,只是凭借着三百乘战车,根本不足以冲破他们的防御。 但是,就在这只车兵的后面,还有着一群身穿青铜甲,手持青铜大戟的楚戟士。 这些戟士都是楚王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勇士,他们每一个都身经百战。 要培养出这样的一名士卒,仅次于建造一辆战车。 他们的数量虽然只有三千人,但是当这些重甲步兵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依旧带给褒侯与庸伯巨大的心理冲击。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在数年之前的伐楚之战,楚国可没有这样一支精锐。 “没想到数年不见,楚王麾下竟然多了这么一支精锐之师!” 褒侯的眼睛微微眯起,试探性的开口向着楚王问道:“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支精锐,需要耗费楚国多少钱粮。” 楚王在听到了这个询问之后,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般,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楚国战败于周天子之手,楚国的国力几乎消耗一空。 按照正常的逻辑,楚国原本需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过来。 然而就在楚国联姻周天子之国后,楚王却是解锁了一个新的想法。 身为王姬的芈姬可以为了国家而牺牲,那么,楚国的其她女子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再加上楚国在战争中损失了不少的男丁,无数的妇女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而楚国又需要扩充人口。 在这样的情况下,楚王建立了一座楚馆,收纳了楚国所有的寡妇充入其中,并且强令他们与进入楚馆职中的种男结合,只有怀有身孕之后方才能够脱离楚馆。 楚王原本是想要借机扩充楚国的人口,却不想妇人之间也有美有丑,为了能够与更加美丽的女子欢好,一些有钱的“种男”开始贿赂楚馆的管事。 而一些过路的行商也对楚国的细腰女子很感兴趣,便也想方设法的使了一些银子,进入楚馆之中享乐。 管事拿人钱财,自然是要替人办事,每一次都把那些有钱的客人伺候得流连忘返。 然而时间久了之后,纸终归是包不住火,楚王很快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楚王当即勃然大怒,严惩管事之后,又派人抄没了他的家产。 而这一抄,便直接给楚王抄出了一个新大陆。 楚王发现,楚馆一个管事半个月收取的贿赂竟然已经快要赶上楚国一座城的税收。 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如何杜绝管事行贿,而是如何合理的通过楚馆赚取更多的利益。 屈晏虽然有才能,但他是一个荆蛮人,本身就对中原的礼法嗤之以鼻。 眼看着楚馆这么赚钱,于是他立即便向楚王建议,在楚国各地更多的楚馆,将原本的无偿“借种”转变为有偿“服务”。 如此一来,楚馆之中的女子既可以获得收益,又可以怀孕,增加楚国的人口。 楚王听从了屈晏的建议,当真在楚国各地大兴楚馆,然而楚人的财富终归有限,而商贾们也只是尝鲜,对于楚女并没有太多的留恋。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馆的收益开始缩水。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能够刺激商贾们都消费欲望,楚王甚至将自己心爱的嫔妃们都送入了楚馆之中。 花钱便可以与楚王的妃嫔春风一度,这种噱头自然足够吸引人。 于是,楚国的楚馆生意变得越发红火了起来。 而楚国凭借着楚馆的生意大量吸金之后,却发现楚国的人口数量依旧不足。 楚王是一个征服欲望极强的君王,眼看着无法使用人海战术,便开始着手研究起了精兵政策。 楚人常年在征战,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个人的胆气都已经毋庸置疑。 要想继续提升战斗力,便只能够通过战车,兵器与铠甲来提升。 战车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所以楚王前期投资全部用于建造战车。 但是楚地并不盛产战马,楚王大量购买战马之后,抬高了楚地的战马价格。 眼看着战车成本越来越高,楚国虽然有钱,却不准备当冤大头。 于是楚王开始给自己麾下的精锐士卒更换装备。 耗费了三年的时间,楚国的这只重甲步兵终于成型。 楚国虽然因为楚馆而变得强大,但是,这毕竟是楚王戴着绿帽子换来的,他终归还是不愿意与其他诸侯提及此事。 故而在面对褒侯的询问之后,楚王只是一声不吭。 第364章 黄雀在后 程侯等众诸侯想要利用褒庸楚三国的力量击败犬戎,而后收复失地,扩张程国的土地与人口。 而就在众诸侯想要利用三大诸侯的同时,三大诸侯也同样想要利用众诸侯。 甚至他们的利用还要更狠一些,不单单是要利用众诸侯来牵制犬戎主力,同样还要利用犬戎来消耗关东诸侯的实力。 关东诸侯苦苦等待援军到来,直到折损数万,也依旧没有见到援兵的踪迹。 古哒哒似乎也看穿了褒侯等人的心思,他的嘴角上扬,丝毫也不吝啬自己内心的嘲讽。 “传令下去,全军冲锋。” 在猜想到褒侯等人的目的之后,他立刻便抓住了诸夏人心不齐,内部相互算计的契机,果断调遣原本用于防护大军后方的哈噶部出击。 哈嘎部曾经是一个强大的部族,只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所以他们伟大的前首领哈噶方才会屈辱的死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血洗哈嘎部的准备,却没想到哈噶部的哈石竟然主动向他投诚,表示愿意带着哈噶之子的头颅来向自己献上忠诚。 虽然最终哈石也没能够献上哈撒的人头,但是古哒哒还是接纳了他。 而在之后的许多年,哈石对古哒哒年年上贡,对于古哒哒来说,他的忠诚已经超过了原本古哒哒嫡系的灰狼部首领。 古哒哒信任他,所以对他委以重任,然后将护卫后方的重任交托给了哈石。 古哒哒原本是想要让哈噶部以逸待劳,阻拦三国援军的背刺。 但是现在三国援兵不来,古哒哒自然不会客气。 而就在犬戎发起全面进攻之时,十几名秦国的精锐老卒对视了一眼。 他们已经能够看出现在诸侯联军的颓势,也注意到了姬伯仁的状态。 他们都非常清楚,此时的姬伯仁已经心存死志。 但是他们也都记得各自的使命,那是平安的将姬伯仁带回秦国。 “世子殿下,对不住了!” 秦卒悄悄的靠近周世子,而周世子看清了他们身上的甲胄,只以为他们是赶来护卫自己的援兵,所以并没有丝毫警惕。 “来得正好,与我一起…” 他刚刚想要下达进攻的命令,结果却只觉得脑袋一沉,整个人直接昏倒了过去。 他身后那名击晕他的秦卒嘿嘿一笑,随即直接上前将他扛在了肩膀之上。 而周围其他秦卒都十分默契的将周世子围在中央,没有让任何一人看清被“绑票”的周世子。 这支秦卒一路向东撤离,直接带着周世子消失在了战场之上。 “不好了,世子不见了!”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惊呼,原本正在厮杀的先锋余部顿时大惊。 他们在旗帜之下寻找世子的身影,却并没有看到世子的踪迹。 他们并没有因为世子的消失而士气大跌,反倒以为是犬戎人害死了世子,顿时勃然狂怒,短暂的爆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士气。 然而只是拥有士气是没有用的,在犬戎人的全军冲锋之下,先锋部队很快便全军覆没。 而随着这支军队的覆灭,阵前代表着大周世子的将旗被犬戎人砍倒。 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犬戎人的时候,久久等不到援军的联军士气本就稍显颓势。 而今先锋全军覆没,就连周世子也战死沙场。 诸侯们都已经开始变得惶恐不安,更何况是他们麾下的那些普通士卒。 “快,快逃命呀!世子死了——” 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发出一声大吼,原本就摇摇欲醉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那些跟在队伍后面的士卒还没有反应过来,战场前方的士卒便已经如潮水一般蜂拥倒退而来。 “败了?我可不想死…” 这些士卒心理顿时生出这样的一个念头,随即纷纷撒丫子四散而逃。 一时之间,整个联军都呈现出了溃败之势。 古哒哒都有些难以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但是他却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亲自率领麾下的犬戎人进行追杀。 而此时的联军帅旗之下,眼看着联军溃败的程侯满脸的绝望。 他眼睁睁的盯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也跟着败兵溃逃,眼睁睁的盯着犬戎人嗷嗷的冲杀到他的帅旗之下。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的尸体倒下之时,依旧远征着自己的双目,眼睁睁的看着承载着他荣耀的帅旗被砍倒。 “为什么,为什么援兵还不来!” 到死他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失败。 为什么明明是必胜之战,最终会以他的死亡而告终! 然而没有人会给他答案,能够给出他答案的人此时还在与犬戎人步兵互殴。 半个时辰过去了,楚王笑着向褒侯与庸伯拱了拱手说道:“看来,联军的战事已经分出胜负了,看本王破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亲自驾着战车来到阵前。 他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戈,径直向犬戎的灰狼部与白鹿部发起了破阵的指令。 战车与楚戟士早已经等候多时,在收到他们大王的号令之后,当即催动战马,迈动自己的步伐向着犬戎人发起了冲锋。 轰隆隆的战车携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而来,只在一轮冲锋之后,变直接破开了犬戎灰狼部的防御。 幸好白鹿部及时派出战车牵制,否则犬戎的防线都会被直接洞穿。 然而想要做黄雀的楚国又怎么会只有这点手段? 就在战车刚刚被阻拦之时,那些手持大戟,身披青铜重甲的楚戟士已经杀了过来。 几乎全都是皮甲的犬戎人根本挡不住他们手中的重型兵器,而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根本无法破开楚戟士的铠甲。 这一千多人宛如移动的堡垒,直接撕开了犬戎人的防线,任由他们身后的联军士卒蜂拥而至。 “撤退——”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儿郎已经无法阻拦敌军,犬戎的两位首领丝毫也没有死战不退的决心,几乎毫不迟疑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365章 渔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犬戎与大周联军决战,原本应该成为援兵的南方三国为了能够成为通吃的黄雀,把诸侯联军当做了被捕的蝉。 然而,三国联军冲破灰狼与白鹿两部的防御之后,迎接他们并不是忽有损耗的战场,而是一个满是残肢断臂的修罗地狱。 在这修罗地狱之中,满是诸夏儿郎的尸体,他们都是这一场战争的牺牲品。 而原本应该交战正酣的双方此时竟然已经完全分出了胜负。 在那修罗战场之上,犬戎的士卒严阵以待,数万犬戎人结着整齐的队列,将他们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匆忙赶来的三大诸侯。 而在这支队伍的正前方,数百辆战车一字排开,就算是骄傲的楚王,也不敢直言自己能够抵挡。 重甲骑兵可以轻松应对犬戎的步卒,但是却无法抵抗犬戎的战车。 南方三大国共有五百乘战车,而现在摆在三国面前的犬戎人便有战车六百乘。 最为关键的是,在这六百乘战车后面,至少还有四五万名精锐的犬戎士卒。 他们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但是三大诸侯根本不敢去赌。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三国的联军也刚刚与白鹿与灰狼两部消耗了一段时间。 “该死,这些懦夫,竟然这么快就溃败了!” 此时此刻,楚王又如何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口中咒骂,心底却是平静如水。 就凭借着他麾下的这支精锐,哪怕不能击溃敌军,至少还可以撤退。 想来,刚刚血战了一场的犬戎人,应该不敢再与三国… 然而楚王终究是低估了古哒哒的决心,就在楚王心生退意之时,古哒哒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犬戎各部刚刚击败诸侯联军,还没有追杀多久,古哒哒便将他们重新召集在了一起。 他们心底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此时正好那三大诸侯发泄。 上万犬戎人阵列一下子就散了,每百人跟随着一辆战车,撒丫子迈动双腿冲了上来。 褒侯面色阴沉得可怕,此时他已经顾不得问责楚王,立即便下令麾下的士卒列阵迎敌。 三国联军的数量略逊一筹,但是犬戎人在之前的厮杀之中消耗不少。 在经历过最初的冲锋之后,部分犬戎人的体力开始下滑,双方的厮杀并没有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眼看着阵列逐渐稳固,三大诸侯方才略微松了一口。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想到如何破局,一支军队却是突然间向他们身后杀来。 原本在楚军冲阵之下溃败的白鹿与灰狼二部不知何时重振旗鼓,虽然数量只有三千余人,但是当他们冲到三国背后之时,变成了左右天平的最后一块稻草。 腹背受敌的三国联军士气大跌,后军士卒拼命抵抗,但是却要时刻担心前方的士卒是否能够抵挡犬戎人。 而前阵士卒更是提心吊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后方有多少敌人,时刻担心着会有一柄剑从背后将他们贯穿,内心充斥着对未知的恐惧。 在这样的心理折磨之下,无论多么精锐的士卒都会士气低迷。 就在这危难之际,楚王却是突然下令麾下的士卒放弃侧翼向着中间龟缩,原本宽广的战线开始缩小,最终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列。 而右翼的庸伯见状之后也及时反应过来,他也急忙指挥着麾下的士卒开始列成圆阵,用于抵挡试图将他们前后夹击的敌军。 楚王的迅速反应,给三国联军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然而从三国联军选择龟缩防御的那一刻开始,三国联军便彻底的陷入到了犬戎的包围之中。 厮杀之声不断响起,轰隆隆的战鼓之声响彻天地。 而这个时候的函谷关上,秦寿远远的眺望着那些狼狈逃回来的诸侯们,他一边下令打开关门,一边却是再次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城,接引诸侯入城。” 随着秦寿这一声令下,函谷关的大门轰然洞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士卒从关内走出,最前方的士卒阵列整齐,乃是秦国的正规军,中间的士卒稍逊一筹,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乃是秦国的民兵。 而最后一排士卒的阵列松散,一看便知没有经过多少严格训练的新兵。 然而在所有秦军士卒之中,反倒是最后方的士卒斗志最为高昂。 只因为他们都曾经是周人,而这一次出兵,乃是为了与覆灭他们家园的犬戎人决战,乃是属于他们的复仇之战。 逃亡的诸侯们都愣愣的看着秦侯亲自领兵出城,没有想到秦侯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兵犬戎。 “他疯了吗?” 鬓发凌乱的虞侯眼睁睁的看着秦军从他的身侧走过,他的脸上满是不解与疑惑。 现在诸侯联军明明已经兵败,这个时候派兵与犬戎决战,这不是在送死吗? 所有的诸侯都心生出这样的想法,他们却没有想到,此时的犬戎该有多么虚弱。 秦军就像是溃兵之中的孤勇者,他们逆转人流而去,顿时便让许多心存勇武之志的联军士卒羞愧不已。 “秦侯,犬戎势大,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唐国君主动站了出来,想要阻止秦国西进。 秦寿闻言之后只是拱了拱手,并没有与他解释太多。 “拖延时间越久,犬戎人的体力恢复也就越多,我又如何做这个得利的渔翁!” 秦寿的心底如此想着,并没有理会想要阻拦他的唐国君。 “秦侯被吾等排挤,却能够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主动替联军阻拦犬戎人的进攻,真是…哎,羞煞我也!” 唐国君望着秦寿远去的背影,并不认为秦寿能够击败犬戎,只以为他这是在为联军断后。 原本心底对于秦国的些许怨念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由衷的钦佩。 所有人之中,真正能够看穿秦寿目的人也不是没有。 就比如说是晋国的智伯伊,他就看穿了秦寿的真实面目。 “哼,秦侯好深的算计,这是在拿我们当刀使…”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结结实实的挨了智旬一巴掌。 “你这逆子,莫言胡言乱语。” 第366章 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厮杀震天的战场之上,突然间响起一阵悠扬的合唱之声。 被犬戎包围的三国联军,士气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却在这歌声响起之时,莫名的生出新的希望。 而原本胜券在握的古哒哒,此时面色阴沉的可怕。 他目光警惕的望着歌声响起的方向,眸光中充斥着忧虑与不解。 “这个时候,周人哪里来的援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踏,踏,踏…” 整齐的歌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秦人的脚步踏过尸山血海,带着复仇的怒火汹涌而来。 “秦,是秦人…” 被犬戎包围的楚王最先认出这支援兵的身份,他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欢喜,反倒是面色铁青的盯着远方的旗帜。 这让他想起了上鄀之战,那个时候的他就是被秦国的军队困在城中。 这是他人生之中最憋屈的往事,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屈辱。 哪怕已经与周王朝和谈,他也始终未曾放下这一段仇怨。 然而今日,他深陷重围之时,却要秦国出兵救援。 最为可笑的是,他之所以深陷重围,还是因为他算计关东诸侯所至。 楚王的脸上一阵青紫,内心深处,五味杂陈。 而褒侯与庸伯,此时内心深处也是羞愧难当。 他们与秦国之间并无恩怨,能够得到罗地与绞地,还是依靠秦国在上鄀牵制楚王。 而今他们竟然跟随楚王一起算计秦国与关东诸侯,可谓是狼心狗肺。 若是一切顺利,他们还可以用都是为了本国利益来说服自己。 然而现在他们深陷重围,全靠秦国不计前嫌前来增援。 这让他们如何不感到羞愧难当。 而在他们羞愧之时,他们便又迫切的想要找一个为此事背锅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了楚王游说他们之时的场景,当即恨得牙痒痒。 褒侯:“楚君误我!” 庸伯:“楚贼,寡人与汝誓不两立。” 两大诸侯心思各异,却十分默契的把过错归咎于楚王身上。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将士们,犬戎贼子侵我国土,掠我妻儿。杀我父母,毁我家园。今日,寡人与众将士,复此血仇——” 战马之上,秦寿单手持剑,剑指犬戎所在的方向,目光中充斥着熊熊战意。 而随着他的怒吼之声响起,所有秦军士卒都受到其鼓舞,口中齐声呐喊“复仇,复仇,复仇——” 随着呐喊之声震天,秦军士气也节节攀升,哪怕他们中很多新兵连身上的甲胄都不齐备,手中的武器也只是秦军的副手兵器。 但是他们的呐喊之声却宛如惊雷,他们的战意早已经冲破云霄。 “风,大风——” 秦寿的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率先冲锋而出。 “大风——”“大风——”“大风——” 秦军铁骑紧随其后,纷纷催动胯下战马,死死地跟随在秦寿亲卫手中的玄鸟旗帜之下。 “国君——” 负责指挥三军的白毅黑着一张脸,远远的望着又又又一次以身犯险的秦侯,脑海中想起他曾经与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满脸苦涩的摇头。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面容苍老,但是却身材魁梧的老者向着他招呼道:“大司马放心,老夫自会护卫秦侯安全。” 话音落下之后,那老者举起手中的长弓,高声招呼道:“众弟子,随我来——” 随着他的一声呼喊,近百名虎背熊腰的少年郎齐声高呼。 “为国讨贼——”“为国讨贼——” 这些都是秦国的读书人,他们原本咸阳学宫培养出来替秦侯治理国家的人才。 然而在孔儒的调教之下,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了不弱于职业军人的身体素质。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不单单是身体素质强悍,并且还精通射御之术。 在咸阳的时候,随着孔儒一声招呼,他们便能够登上城头与义渠人浴血厮杀。 相比较于那些为了求活而拼命的普通人,这些人大多都心存信仰,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为了心中的大义,他们可以舍弃个人的生命。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儒家弟子。 他们高呼着为国讨贼的口号,驾驭者秦国的上百辆战车,如同风一般紧随在秦国铁骑的后面。 在铁骑踏破敌阵之后,他们将会化作战场之上的“梳子”,再一次给予犬戎人沉重一击。 “挡住,挡住——” 望着那些冲锋而来的钢铁洪流,这是古哒哒第一次见到秦人的铁骑,也是他这一生也无法苏醒噩梦。 他的口中不住的咆哮,然而他麾下的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在平原之上抵挡这钢铁洪流。 当他急忙调转战车前来阻力之时,这些铁骑却是灵活的绕过了战车的正面冲锋,完全无视车上射手的弓箭,从侧面用长矛斜刺,甚至是绕到背面,尾随追杀犬戎的车兵。 相比较于沉重的战车,秦人的铁骑无疑要灵活许多。 一名又一名犬戎人倒在秦人都铁骑之下,而那些侥幸躲过铁骑冲锋的犬戎人,还没有为他们的劫后余生而庆幸,随后便迎来了复仇的秦卒。 他们口中嗷嗷着复仇的口号,双眸早已经充血,赤红犹如地狱的恶鬼。 而他们,确实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恶鬼亡魂,他们之所以能够咬牙坚持到如今,大多都是因为内心那无法化解的仇恨。 一名又一名犬戎人被他们扑倒在地上,刀枪剑戈向着犬戎人的身上招呼。 本就身心俱疲的犬戎人哪怕再是悍勇,也没有办法抵挡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恶鬼。 “撤,撤退——” 如果没有之前与诸侯联军那一战,甚至如果没有与楚国的一战,犬戎都能够凭借着人数优势与秦人血拼一场。 但是现在,身心俱疲的犬戎人骤然遭遇突袭,又有三国联军随时计划着反扑。 那怕是骄傲自信的古哒哒,也不得不让秦寿做了这个最后的渔翁。 第367章 秦军西去 随着犬戎人的撤退,三国联军顺利脱身。 长时间的奋战,再加上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早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而今哪怕犬戎人就在他们眼前败逃,他们也没有了继续追击。 但是秦军却是养精蓄锐,又等待这一刻多时,眼看着犬戎人败逃,不等秦寿与白毅下达命令,所有的秦军士卒都化作了凶残的恶狼,死死地咬着犬戎人不放。 秦军铁骑在平原上追逐厮杀,将一名又一名犬戎人斩于马下。 只是骑兵身上的铠甲过于沉重,这一场追击只持续了半个时辰,秦骑便因为马力耗尽而不得不停止。 反倒是那些秦国的步卒,就仿佛是不知疲惫的野兽一般,漫山遍野的追击逃亡的犬戎人。 这一场追击持续到黄昏,被追上砍死,被战马践踏而死,因为疲惫劳累而死的犬戎人不计其数。 而整个犬戎人的队伍之中,唯有哈噶,灰狼,白狼等大部族,因为最先开始逃亡的缘故,所以得以保全了大部分的兵力。 然而其他的小部族,因为反应速度较慢,再加上一开始就被投入战场,体力消耗最大,所以大多都成为了秦人的刀下亡魂。 当古哒哒带着残余的士卒来到桃林之时,手底下的犬戎余卒便只剩下了两三万人。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缓过气来,秦国的军队便已经再次兵临城下。 面对那些蜂拥而来的秦卒,原本不可一世的古哒哒也只能收敛自己的满腔怒火。 “撤退,撤退——” 内心虽然不甘,但是古哒哒还是再一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双方就如此你追我赶,很快便从桃林追到了阴晋,而后又从阴晋追到了骊山。 一路的逃亡让犬戎人疲惫不堪,饥饿的他们不得不开始杀马取食。 然而在杀马之后,犬戎人逃亡的速度却是再一次减慢。 眼看着秦军再一次追来,古哒哒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他向着自己亲信的灰狼部首领下令道:“我们不能够都死在这里!灰狼部的儿郎是我最信任的勇士,也是我最忠诚的战士。 现在,是时候向我展现你们的忠诚了。” 随着古哒哒的声音落下,灰狼部的首领看了一眼哈嘎部的哈石,他真的很想反驳。 “哈石才是你最为信任的人,你应该让哈石去断后。” 但是他却不敢这么做,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古哒哒虽然败了,但是他的威望与权势犹在。 现在听从他的命令去断后,或许还能够保留部族的火种。 但如果他敢不从,那么等待他的或许便是亡族的下场。 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相比较于整个部族的延续,个人的生死乃至家族的存亡都是次要的。 唯有整个部族的延续,才是这些各部首领所看重的事情。 灰狼的格里木点了点头,带着他麾下的三千余部留在了骊山。 凭借着骊山的地理环境,组成了一条防线。 这三千人怀揣着必死的信念而来,又占据了地理优势,秦人的骑兵无法进行冲锋,只能够由步卒推进,他们确实是给追击的秦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但是秦人耗费了半天的时间消灭了他们之后,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西追击。 跨过骊山之后便是蓝田,而蓝田以西便是镐京。 犬戎人曾经在这里大肆劫掠,以至于他们逃亡至此的时候,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继续劫掠。 越来越多的战马成为了犬戎人充饥的军粮,而他们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也根本不敢多加停留,依旧马不停蹄的继续向西逃亡。 秦人的粮食消耗也是巨大,但是当秦人进入周地之时,他们所受到的待遇却与犬戎人截然不同。 当他们刚刚安营下寨准备休整之时,便有一群又一群周人才行从深山密林之中钻了出来。 或是献上山中的野果,或是献上果腹的野菜,也有人将千辛万苦狩猎得来的野猪,兔子,野鹿等等猎物送到秦营之中。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所有的秦军士卒都能够感受到他们的殷切期盼。 秦寿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收下了这些百姓送来的食物。 哪怕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树根他也全部收下,而后,用这些杂七杂八的食物炖上一锅又一锅,不知是汤还是粥。 他与秦卒一起分食这些酸涩,腥臭,苦涩的汤粥,勉强果腹之后,便再一次踏上了西去追击犬戎的征途。 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经不能够由战争来形容,这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与屠杀。 随着时间的推移,犬戎人变得越发虚弱。 秦人虽然略有补给,但是,大部分秦人也在长时间的追击过程中变得虚弱。 他们有的染上了风寒,有的人因为食物中毒而陷入昏迷。 有的人患了痢疾,再也跟不上行进的队伍。 因为医疗水平的限制,许多受过伤的士卒伤口感染,长时间的高烧不退,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然而,无论是多么疲惫的战士,都不肯在这个时候放过他们的敌人。 三万五,三万,两万… 能够跟得上远征人越来越少,而那些不得不停下脚步的人,也总会拉着自己袍泽的胳膊叮嘱“复仇”。 哪怕他们的身躯已经无法支撑他们继续西行,但是他们的精神依旧与西征的将士们同在。 终于,眼看着犬戎人就要逃亡到散邑,即将进入氐羌人的势力范围之时,秦人终于再次追上了犬戎人。 望着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敌军,望着身边满是疲惫的犬戎儿郎,古哒哒咬牙切齿的下达了最后都命令。 “白鹿部,阻敌——” 白鹿部掌管着犬戎的祭祀,乃是草原之上仅次于白狼部的第二大部族。 古哒哒耗费了诸多代价,用尽了威逼利诱的手段,方才收服了白鹿部的首领。 而得到了白鹿部的支持之后,他便能够借助“神”的名义夺取王位。 故而哪怕是牺牲了灰狼部,再也不肯牺牲白鹿来断后, 然而现在,他手中有能力组织秦军的便只剩下白鹿与哈噶。 他不得不在两部之间作出选择。 第368章 营变之始 古哒哒无疑是一个枭雄,尤其是在用人方面,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智慧。 灰狼部是他的母族,原本是古哒哒最为坚定的支持者。 然而随着古哒哒的地位越发稳固,灰狼部的首领便逐渐生出了新的想法。 他所求的是犬戎的军权,希望在古哒哒成为犬戎新王之后,能够委任他做犬戎的大元帅。 这原本是古哒哒早就想要给他的位置,但是却只能够由古哒哒来赏赐,不能够由灰狼部首领来索取。 所以古哒哒虽然答应了灰狼部首领,但是却疏远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于是,在需要一个有实力的部族断后之时,古哒哒毫不犹豫的抛出了这个与他生出间隙的灰狼部首领。 虽然灰狼部首领沦为了牺牲品,但是只要古哒哒能够回到草原,那么,灰狼部依旧在古哒哒的掌控之中。 并且,随着灰狼部首领的牺牲,古哒哒反倒是能够更好的掌握灰狼部。 白鹿部世代掌管犬戎祭祀,在犬戎有着崇高的地位。 在得到白鹿部支持之后,古哒哒便可以假借天神之名取缔犬戎王。 白鹿部代表着“正统”,对于野心勃勃的古哒哒来说,原本应该是最为紧要的存在。 然而古哒哒这一次兵败,造成了他手中的实力大损,虽然依旧能够掌握犬戎,但是已经不像是最初那般强大。 如果在这个时候再牺牲哈噶部,那么,白鹿部保留下来的势力越大,最终对自己的威胁也就越大。 而哈嘎部与古哒哒的关系确实不怎么亲近,但是哈嘎部的首领哈石是哈噶的叛徒,一旦脱离了自己的羽翼庇护,哈石很有可能会被自己的族人推翻。 所以,哈石需要他古哒哒,更胜过古哒哒需要哈石。 就算是灰狼部首领背叛了古哒哒,哈石也不会背叛他。 至于其余诸部,无疑是最佳的牺牲品。 但是诸部的实力实在太弱,根本无法有效的牵制秦人。 面对强壮的饿狼之时,断臂或许能够求生。 但若只是丢下一把毛发,那么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犬戎王牺牲了白鹿部,命他们死守险要之地,挡住了秦军的进攻。 当他千辛万苦的带着残余的一万多人来到氐羌之时,秦人也没有突破白鹿部的防线冲上来。 古哒哒松了一口气,随后来见氐羌的首领。 羌君得知古哒哒到来之时当即大吃一惊,随后急忙亲自前来迎接。 然而当他看到古哒哒身边的残兵败卒之后,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询问古哒哒发生的事情。 古哒哒的面色极为阴沉,但他还是开口说出了这一场大战的始末。 眼看羌君的面色越发惶恐不安,古哒哒心底一沉,当即呵斥道:“慌什么?秦人不过是收拢了一群流民而已。若非本君接连与各国交战,又怎么会把秦人放在眼里? 你且放心,待本君麾下的儿郎吃饱喝足,来日便可与秦人决战。” 羌君虽然挨了呵斥,但见古哒哒如此自信,这心底也就略微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急忙安排好了古哒哒及其麾下的将领,又驱赶了不少的牛羊充做军粮,只希望能够填饱古哒哒麾下士卒的肚子,然后让他们出兵把秦人赶走。 然而他这么做之后,却是引发了麾下诸多将领的不满。 其中一人性子耿直,直接找到羌君抱怨道:“当初进攻周国之时,两国联军势如破竹,缴获了不少的战利品。 然而犬戎人却仗着势力庞大,提前将我们赶了回来。 现在犬戎人战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来到我们羌国。 大君你不想着为儿郎们讨回公道,却还要对古哒哒俯首帖耳,并且送上那么多的牛羊给他们食用,我不服!” 那将领的话音方才落下,羌君便已经伸手制止了他。 “你只知道心疼那些牛羊,却不知道心疼我们羌族儿郎。 无论是周人还是犬戎人,他们都是无法被满足的豺狼。 我们羌人想要生存下去,便只有放弃尊严,替他们耕种,替他们牧羊。 只有足够温顺,方才能够得到庇护。 之前我们背弃周人投靠犬戎人,早已经为周人所仇恨。 如果这个时候失去犬戎的庇护,周人前来报复,我们又该如何抵挡? 难道,你想让儿郎们拿起武器,去与那些如狼似虎的豺狼搏杀吗? 你要知道,就算是强大的犬戎都败在了秦人的手中,我们又要牺牲多少儿郎的性命,我们又要带着族人逃亡多少千里,才能够重新找到能够供养我们土地。 马儿,你是羌人中最为勇武的勇士,本君也为你的勇武而骄傲。 但是,你不能够让所有的儿郎都与你一样勇武,也不能够让所有的儿郎都与你一般无惧牺牲! 他们都有自己的妻儿需要照顾,也有自己的父母需要赡养…” 羌君的话成功的说服了那些跃跃欲试羌族头领们,他们内心虽然不甘,但是为了自己的族人终归还是选择了妥协。 马儿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没能够迎来其他族人的附和。 他恶狠狠的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咬牙切齿的说道:“指望被豺狼庇护的羚羊,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豺狼的食物。” 话音落下之后,他愤愤不平的转身离开。 羌君的营帐之中并不平静,而犬戎的大营之中,一场风波也在悄然酝酿。 那个偷偷摸摸潜回部族的少年再次出现,他主动拜见了哈噶部的七位图腾勇士。 他们都是哈噶在世之时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哈石也曾是这些勇士之中的一员。 然而在哈嘎去世之后,其中最为强壮的四位勇士与他一起被害死,哈石投靠了古哒哒,但是他却不敢用这剩下的七位图腾勇士,所以哈石借助古哒哒的权势接手哈噶部后,便残忍的割下了他们每人一根大拇指,以作他们证明臣服的证明。 然而事实上,哈石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废掉这七位擅射的图腾勇士罢了。 他们的内心早已经对哈石充满怨恨,只是因为古哒哒的权势,让他们担心部族的安危,又缺乏一个能够服众的领袖,所以他们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哈噶的儿子哈撒回来了。 并且,他们强壮的敌人古哒哒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 第369章 营变 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犬戎人斩杀,秦寿翻身下马,一剑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用长矛将头颅穿起,随后矛指向西南方向。 “犬戎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的土地,然而战争还没有结束。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氐羌的羌君,犬戎的古哒哒,他们就在那里。 复仇的怒火不会熄灭,九泉之下的亲人们需要安宁。 兄弟们,大秦与大周的儿郎们,踏平他们,碾碎他们。” “复仇——”“复仇——”“复仇——”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停下来。 千般仇,万般恨,最终都只剩下了两个字——复仇。 数千犬戎人被曝尸荒野,秦人用更为血腥与残暴的手段来回报犬戎。 那些被犬戎人驱赶回草原的奴隶需要得到救赎,那些被犬戎人掳走的财富需要偿还。 战争绝不能够就此善罢甘休,必须得让犬戎人付出更多的代价。 若非是实力不足,秦寿甚至想要屠尽犬戎。 不曾见过被蹂躏的土地之人,永远没有资格述说仁慈。 而没有付出鲜血代价的人,也没有资格宽恕他人的敌人。 活着的人不能够替死去的人原谅,只能够送那些罪徒去见死去的人,方才能够洗刷国家的耻辱与血债。 而此时的哈噶部营地,刚刚从古哒哒营帐之中走出来的哈石面色阴沉。 古哒哒并不准备就此回到草原,而是想要在休整之后,带领着剩余的残部进行反击。 而古哒哒希望哈石能够证明他的忠诚,带着他的军队成为先锋,率先去阻止秦国的铁骑。 只有亲眼见识过铁骑冲锋的人,方才能够知晓秦国铁骑的强大。 面对这样的一群重骑兵,就算自己麾下的数千儿郎全部填进去,恐怕也难以应对。 按照哈石的意愿,他希望能够先行返回草原,重整旗鼓之后,再召集大军东征便是。 他根本不想冒险,不愿意自己手底下的力量被削弱。 然而就在他忧心忡忡回到营帐的时候,立即便被数百名族人包围了起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以为这些族人们是在关心古哒哒的态度。 略作沉思之后,他刚刚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一个他略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哈石叔叔,好久不见——” 对方的声音有些陌生,但是从对方的话语之中,他立即便可以确认对方的身份。 “哈,哈撒——”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随后立即便反应过来。 “不,你们不能…” 他刚刚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就被身边族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想要弑主吗?” 大惊失色的哈石慌乱的呼喊,语气中满是威胁,但是脸上却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哈撒见状之后微微摇了摇头,缓缓迈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哈石叔叔,你似乎忘了,我才是哈噶部真正的主人。”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手臂猛的往下一按。 一股巨力从肩膀之上传出,直接将哈石按倒在地上。 “以我父亲的名义,哈噶部首领之子哈撒,对叛乱者施以惩戒。” 他的话音方落,随即伸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不,不,你不能…” 没有人理会哈石的求饶,所有人都仇恨的盯着哈石,他们早已经对他积怨已久。 “啊——” 一声惨叫响起,哈石被斩断了一条胳膊,就在他痛苦哀嚎之时,哈撒如同魔鬼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父哈噶视你为手足,却遭受到了你的背叛。 背弃手足者,当还以手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便又在哈石的惨叫求饶声中斩断了他另外的四肢。 鲜血流淌而出,失去了四肢的哈石很快便没有了声音,最终因为流血过多而死。 哈撒却是一把揪着他的头发,拖着他的尸体环顾周围,语气冷漠的开口说道:“背叛者已死,但是活着的人依旧需要赎罪。 你们都曾屈从于叛逆,都曾不忠于我。 但是,我知道你们的苦衷,一定是受到了哈石的蒙蔽。 现在,哈石已死,我将成为哈噶部新的主人。” 随着哈撒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在杀死哈石之前,哈撒对他们一口一个叔叔,语气多是卑微而又恭敬,让这些人的心底都忍不住生出一个错觉——哈噶生了一个软弱的儿子。 然而此时的哈撒与之前的哈撒截然不同,就像完全是两个人一般。 他展现出了自己的霸道,让众人感觉到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开口质疑他,从他们联手杀死哈石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经别无选择。 然而紧接着哈撒的一句话,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我们的复仇还没有结束,古哒哒七杀死了我的父亲,你们曾经的主人。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无论他的地位多么崇高,都不能熄灭我们复仇的怒火。 现在,正是古哒哒虚弱的时候,我们将给予他最后的一击。” 哈撒并没有说与秦人联手的事情,因为他清楚草原上的人无法直接接受臣服于周人。 他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便只能够一步步的斩断族人们的退路。 “哈噶的儿子哈撒,哈噶部最为忠臣的图腾勇士哈力木,愿意成为你手中复仇的弯刀,替你铲除你的敌人。” … 当夜的夜色朦胧,一名哈噶部的勇士来到了古哒哒的帅帐求见。 刚刚从熟睡之中清醒过来的古哒哒依旧略显疲惫,他声音有些低沉的问道:“哈石有什么事情?” “大帅,明日便将与秦人决战,我部的首领略备薄酒,希望能够在大战之前与您畅饮…” 第370章 枭雄之死 “古哒哒,你是父王最勇武的儿子,如果可以自己做主,父王一定会将犬戎的王位交托到你的手中。 但是,我亲儿的儿子,幼子守业,是草原上百年不易的规矩。 只有年轻而又强悍的君王,方才能够统帅草原各部。 当父王老去,你便已不再年轻。 父王希望你能够辅佐你的兄弟…” “我伟大的父王,我犬戎信奉强者为尊,若是幼弟无能,孩儿也要效忠于他吗?” “只有遵守规矩,方才能够让我犬戎的王位延续下去。 若是坏了规矩,只会让其他人效仿,引得国家大乱。 强者为尊的规矩只适用于王族之外,你要知道,没有层出不穷的明君,只有绵延千年的传统…” “不,父王,你说得不对…” … “大帅,明日便将与秦人决战,我部的首领略备薄酒,希望能够在大战之前与您畅饮…” “哈石?” 原本因为做了噩梦而满心疲惫的古哒哒疑惑的念叨了一句,但是随后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笑容。 谁说王族不能强者为尊?他通过武力的手段夺权,一样能够收复人心,一样能够令哈噶部这样强大的部族俯首称臣。 父王虽然英明,但是自己未必不如父王。 况且,父王恐怕也不会想到,他会那么早去世,继位的幼弟又是那般年幼,根本无法慑服其他王弟。 如果没有自己,如果自己手中没有强大的武力,犬戎早已经分崩离析。 绵延千年的传统并不一定都是对的,也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掠夺的财富与奴隶,又想起了被削弱的草原各部,只要回到草原之后,他便要以复仇的名义重组大军,而后通过武力的手段夺下王位。 等他成为犬戎的王,他将改变犬戎的传统,世世代代将以强者为尊,只有最强的王子,方才有资格继承王位。 而那些软弱无能的王子,要么选择臣服,要么死于屠刀之下。 只有如此,只有如此才能够… “大帅——” 眼看着古哒哒迟迟没有回应,哈噶部的使者略微有紧张的唤了一声。 “嗯?” 古哒哒抬起了自己的双眼,深邃的目光仿佛能够洞穿来人的内心。 他在来人的身上看到了紧张与不安的情绪,却并没有想到对方是心存异心。 “回去吧,告诉哈石,让他准备最为肥美的烤羊,本帅将会赴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来人略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急忙恭敬的告辞离开。 古哒哒望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疑窦重生。 但是他却并不相信哈石敢有异心,毕竟哈石要想坐稳哈噶部首领的位置,必须得依靠自己的庇护。 换上了一套华丽的服装,这是古哒哒从周王宫抢来的王服。 穿在他的身上虽然有些别扭,但是那华丽的装饰还是让古哒哒倍感自豪。 只有如此华贵的华服,方才能够配得上草原上最为尊贵的王者。 古哒哒来到了哈噶部的营地,身后只带了十几名亲卫。 然而就在他走进营地之后不久,却是突然间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哈石如果要宴请自己,必定会在大营的门口迎接。 然而现在自己已经走到了营地之中,也没有人前来迎接自己。 “不对…”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之前哈嘎部使者的异常,当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背后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夜空之中袭来,直接将他带来的护卫射倒了一大片。 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没有办法全部躲过暗处的箭矢。 古哒哒的膝盖中了一箭,整个人与其他护卫一起瘫倒在血泊之中。 “哈石,你敢背叛我…” 古哒哒内心充满了愤怒,张口发出一声咆哮。 就在他的咆哮之声响起之时,周围突然间亮起一道道火光。 一名又一名哈噶部的战士举着火把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古哒哒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少年。 “你是什么人?哈石在哪里?” 古哒哒一手按住自己中间的膝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他对面的少年冷笑一声,而后向着他丢来了一颗头颅。 接着明亮的火光,古哒哒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他扶持的傀儡哈石。 “哈噶部的哈撒,见过犬戎大帅——” 少年表明了他的身份,随后微微欠身向着古哒哒行了一礼。 在听清了对方的自我介绍之后,古哒哒的内心顿时沉入谷底。 “你,是你。” 他听说过哈撒之名,也听说过哈撒被一个中原人救走的消息。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视逃走的狼崽子为威胁。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个被他忽视了的狼崽子趁着他的虚弱要了他的命。 “王者不该死于箭矢之下,哈噶部的哈撒,看在你父亲的荣耀,可敢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与我堂堂正正的决斗。” 哪怕明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敌人的算计,但是古哒哒却并不想放弃。 他想要通过激将法让哈撒跟他决斗,而后借机杀死哈撒。 只要能够杀死哈撒,他未必没有机会慑服哈噶部。 在听到了他的决斗邀请之后,哈撒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古哒哒,再次欠身说道:“如您所愿,尊贵的殿下。” 他话音落下之后,古哒哒内心狂喜,顿时拔出了自己手中的弯刀。 “来,战——” 他握刀的手指着哈撒,一手捂着自己的膝盖,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体,向着对面的哈撒发出了挑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哈撒却是突然间扬起了自己的手。 “放箭——” 周围的其他哈嘎部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齐齐将疑惑的目光看向哈撒。 不是要决斗吗? “放箭——” 哈撒毫不犹豫的再次下令,此时那些哈噶部的勇士方才反应过来。 “嗖嗖嗖——”“噗噗噗——”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响起,古哒哒直接便被射成了一个刺猬。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哈撒,眸光中尽是不甘与怨恨。 “殿下,时代变了!” 第371章 哈撒的野望 在射杀了古哒哒之后,哈撒缓步走到古哒哒的尸体旁边,仔细的端详了片刻之后,方才满脸不屑的说道:“什么王子,到底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话音落下之后,他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挥之下便砍断了古哒哒的头颅。 揪着他的头发将头颅拎在手中,随后向着旁边的同族们说道:“古哒哒已经死了,我们的血仇已报。 但是,古哒哒麾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犬戎王也会以复仇的名义收拢古哒哒的残部。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族人们平安,我们别无选择。” 黑夜之中,明月之下,哈撒单手提着头颅,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冷酷而又充满了感染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他的影响,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杀——” 一个“杀”字脱口而出,所有哈噶部的勇士都虎躯一震,目光随即变得凶狠凌厉起来。 对于犬戎人来说,先族再有家,最后才是国。 部族的存亡高于一切,无论是谁将要伤害他们的族人,伤害部族的女人与孩子,他们都将拼尽性命,用刀剑,用爪牙去扞卫。 当天夜里,哈噶部三千多勇士全体出动,直接来到了白狼王骑守卫的中军帅帐。 没有任何的交流,直接趁着月色冲进营中。 一边用手中的火把点燃营帐,一边用手中的弯刀砍杀那些冲出营帐的犬戎勇士。 火光冲天胡虏惊,月明风稀杀人夜。 哈噶部勇士在哈石的剥削之下早已经积怨已久,而今手中的屠刀一旦提起,便再也无法落下。 一个又一个犬戎人惨死在营帐之中,草原上最为骁勇的白狼王骑,再一次屈辱的覆灭于火海之中。 当其他犬戎各部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敢前来阻拦。 这些部族都是一些小部族,最多的战士也不过四五百人。 他们聚集在一起有数千之数,或许能够与哈嘎部一决雌雄。 但是,他们缺少一个可以将所有部族组织在一起的统帅。 再加上他们的心底未尝没有对古哒哒的怨恨。 故而在哈嘎部叛乱之时,大多数的部族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第二天清晨之时,一群浑身浴血的哈噶部勇士骑着马来到各个小部族的营地外面,在马背上满脸倨傲的说道:“哈撒首领邀请各部首领,限各部一个时辰之内于哈噶部大营议事,不从者,杀无赦。” 如果是往些时日,哪怕是哈嘎在世的时候,这些小部族的首领也不会理会区区一个无名小卒送来的邀请。 然而现在哈噶部覆灭了白狼王部,甚至还那使者传令的时候,手中还用长矛挂着一颗人头。 虽然那人头已经有些血肉模糊,但是众部族首领还是敏锐的认出了人头的主人。 “古哒哒,他疯了吗?竟然敢杀死古哒哒殿下…” 所有人的内心都充斥着震惊,惶恐与不安的情绪。 没有人敢当面拒绝,甚至没有人敢趁着这个时候逃离。 几乎所有部族的首领都不约而同的来到了哈嘎部的大营,满脸敬畏的盯着上首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古茂叔叔,穆林叔叔,荒石伯伯…” 当这些部族首领走进大营之后,年轻的哈撒一个又一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而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众部族的首领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倒是齐齐的竖起了寒毛,满脸敬畏的盯着面前的少年。 “哈撒,是你,我的好侄儿!”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满脸激动的走了上来,张开自己的双臂便要给哈撒一个拥抱。 然而哈撒却并没有起身,依旧冷冷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那想要展现自己亲近的男子愣了愣,而后有些悻悻的收回了自己的怀抱。 这个时候众人方才知道,哈撒唤出他们的名字,并不是为了与他们亲近,而是在对他们进行威胁。 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众人,他认识众人的身份,自然也能够知晓众人身后的部族。 想到此处,众首领变得越发惶恐起来。 “既然各位都已经到齐,那我们便正式开始商议正事。”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从原地站了起来,环顾了一眼四周,随后方才开口说道:“你们都该认识我的身份,我是哈嘎部的哈撒,刚刚完成复仇的哈噶之子。” 众首领闻言之后纷纷点头,齐齐出声称赞哈撒的睿智与勇武。 对于实力为尊的犬戎人来说,复仇无疑是最能够证明勇武的事情。 而草原人的复仇,无时无刻不在草原上发生。 两个人之间的复仇往往伴随着一方身死,乃至于全家被奴隶而告终。 胜利者可以享有失败者的财富,女人,乃至于权势与地位。 失败者的女人大多不会反抗,反倒会继续为胜利者生儿育女。 失败者高过车轮的孩子也会被杀死,只有低于车轮的孩子会被胜利者接收。 如果孩子的母亲得宠,甚至还能够成为胜利者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往往也不会替失败者复仇。 但是哈撒年纪实在是太年轻了一些,想必他不会接受古哒哒的妻儿,那么,等他回到草原之后,等待古哒哒一家的,便只有是灭亡的命运。 哪怕古哒哒是王族出身,在他死后,也依旧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女。 众首领原本以为古哒哒是想要他们来见证自己的复仇,所以纷纷出言恭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哈撒的话锋却是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而又威严的说道:“哈噶部的复仇不会结束,一切与古哒哒有关的人和部族,都将遭受到哈噶部的复仇。” 众人顿时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哈撒可是将整个白狼王部的勇士都屠戮一空。 其中一人忍不住惊呼道:“哈撒,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追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首领的面色都变得警惕了起来。 “造反?不,草原各部从来也没有真正臣服过白狼王部。不过是被他们用武力奴隶罢了。 而今,白狼王部乃至古老的犬戎六部都已经是实力大减。 此时,正是改天换地的时候。” 第372章 谁是渔翁 “君上,臣有罪。” 李亚夫跪倒在秦寿的面前,语气颇为惭愧的开口请罪。 而在见到李亚夫的神情之后,秦寿的面色也变得严重了起来。 他没有上前扶起李亚夫,而是语气沉缓的开口问道:“可是哈撒出了什么事情?” 李亚夫闻言之后再次垂下了自己的头颅,声音中带着几分怨愤与无奈。 “哈撒借机收复了哈噶部,但是他却并没有按照与君上的约定里应外合夹击犬戎,而是发起叛乱杀死了古哒哒,然后借机收服了十几个犬戎的小部族首领。 他,他想要做渔翁,趁着犬戎与大周两败俱伤的良机覆灭犬戎王族,而后自立为王…” 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秦寿心底震惊无比,表面上却是维持着平静。 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好一个哈撒,好一个虎狼之子!” 这是自秦寿成为秦国君以来,第一次识人不明。 秦寿的内心略微有一些挫败感,随后却是对哈撒警惕了起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在自己大营的时候,这位哈撒可是义正言辞的说“秦国才是他的国家”。 如今看来,这小子的嘴里可是没有一句实话。 再想起之前的那一场大战,那般激烈的混战之中,如果哈噶部反戈一击,很有可能直接将犬戎的全军覆没。 根本不会让诸侯联军受挫,也根本不会让三国援兵被围。 当时的他可没有派人传出过消息,也没有让他哈撒按兵不动。 由此便可以看出,这个哈撒的心底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看作诸夏之人。 “寡人早该想到的!” 秦寿叹了一口气,随后却是笑道:“犬戎王族统治犬戎数百年,可不是傻子。 哈撒想要做渔翁,想要做黄雀,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于是秦寿向着李亚夫摆了摆手说道:“草原上的狼无法被驯服,那便让他回到草原去兴风作浪。 我们无需去计较得失,让他回去搅乱草原便好。 反正迟早有一天,我大秦的铁骑会踏破草原。” 哈撒因为自己的野心背弃了秦国,但是他却没有资格成为秦国的敌人。 秦国的敌人是犬戎,无论是现在的犬戎王还是未来的哈撒,谁是犬戎的王,谁便是秦国的敌人。 在预见到犬戎即将内乱之后,秦寿放弃了继续追击犬戎残部的想法。 于是他向着李亚夫说道:“去吧,告诉哈撒,念在他曾在秦求学的份上,寡人给予他三天的时间。 要么率领着麾下的士卒与秦决战,要么带着他的部下在三天之内离开。” 周与秦的敌人不止是犬戎,另外还包括义渠,猃狄,以及氐羌。 对于羌君来说,他的背叛是情有可原。 但是,对于秦国来说,他的背叛直接导致了犬戎,猃狄,义渠的入侵。 所有在这一场战争中牺牲的人,他们的血海深仇都有氐羌的一份儿。 秦国的复仇不会那么轻易的结束,至少也要直接灭亡那么一两个国家方才能够一解心头之恨。 猃狄与犬戎太大,远不是现在的秦国可以吞并,而氐羌与义渠,正好可以用来树立秦国在西北的统治地位。 哈撒会是犬戎王的心腹大患,他会搅乱犬戎,削弱犬戎国的势力。 一个主动送上门的“驱虎吞狼”的机会,秦寿又怎么会错过? 但是秦周两国将士们的怒火,同样需要继续发泄。 秦寿给了哈撒离开的机会,同样也是给了秦军一个机会。 毕竟,若是哈撒联合氐羌,也会给秦军造成巨大的困扰。 李亚夫不是愚钝之人,他听明白了秦寿的深意,也知道秦寿不准备追究他的责任,立即便恭敬地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后快步离开了秦军大营。 紧接着秦寿便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与氐羌与犬戎决战。” 秦寿向来只做最坏的打算,所以在战争动员之时,他所说的敌人同样包括犬戎。 而李亚夫离开秦营之后,立即便快马来到了氐羌。 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很快便见到了如今犬戎各部新的统帅哈撒。 “李叔…” 在见到李亚夫之后,哈撒显得十分的高兴。 他虽然有成王的野心,却不代表着他完全无视与李亚夫多年来培养的感情。 故而在见到李亚夫之后,他依旧以“李叔”相称。 然而就在他亲切的靠近李亚夫之时,李亚夫的身体却是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奉国君之令,前来告知哈噶部的哈撒首领。” 言语到了此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庄重。 原本满脸笑容的哈撒顿住了脚步,他的神色中多了几分阴郁。 “三日之后,秦军将要发兵氐羌。若是哈撒首领欲与秦为敌,可在三日内备战,三日之后,两国一决胜负。 若是不欲为敌…” 言语到此处的时候他的声音一顿,看了一眼对面的哈撒,随即语气变得霸道而又深沉。 “则,即刻退离氐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哈撒的族人们纷纷暴气,所有人都面色不愤的盯着李亚夫,恨不得将他撕成两半。 哈撒与秦国之间有牵扯,所以秦寿丝毫没有与哈撒客气。 但是,哈噶部的族人与秦国之间可是只有血海深仇,他们又怎么能够容忍秦寿的威胁? 他们只觉得受到了羞辱,个个都激愤的想要教训只会偷袭的秦人。 然而他们却忘记了,他们战败之时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 哈撒眼疾手快的阻止了那些愤怒的族人,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极为谦卑的说道:“请李叔转告秦侯,在下会为他准备一份礼物,两日之后,便将率领部下离开氐羌。” 李亚夫看了他一些,并没有去问到底是什么礼物。 三年多的时间,他对哈撒也有了感情。 但是哈撒却背叛了他的国家,这让重情重义的李亚夫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他只是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留给了哈撒一个略显萧瑟的背影。 第373章 氐羌的灭亡 犬戎内部发生叛乱的事情,自然无法瞒过羌君。 整整一宿的时间他都不敢合眼,非常担心犬戎的内乱会波及到羌国。 故而他一直派人到犬戎的大营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得到关于犬戎内部的确切消息。 一天一夜的时间,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总担心会有大事发生。 就在他内心惶恐不安之际,却是突然收到了犬戎使者的邀请。 “我家大帅有请。” 听到“大帅”两个字的时候,羌君松了一口气。 不论犬戎内部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只要“大帅”还在,那么犬戎与氐羌之间的同盟便在。 “请转告大帅,孤即刻便来。” 羌君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答应了赴约。 那使者看了一眼羌君,随后补充了一句。 “秦军三日之后便至,还请羌君即刻前往大营商议御敌之事。” 他并没有自己离开,而是留在原地等待羌君。 羌君身体一颤,虽然早就知道秦军会来,但是在得知这个确切的时间之后,他的内心依旧悸动不已。 在他想来,能够将不可一世的古哒哒追赶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亡,秦国的军队必然是不可阻挡。 羌人是半游牧,半农耕的文明,依旧采取的是原始的部族制度,但是国人之中,多有农耕文明特有的农夫。 农夫在田间务农为生,除了哄抢水源之事,平日里很少与他人争斗。 论级战斗力,三个羌人也不见得能够抵得上一个犬戎勇士。 如果犬戎人离开,羌君没有把握能够阻挡秦军的进攻。 所以,在得知犬戎大帅商议的共同抵御秦人之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便已经开始筹谋如何让犬戎人顶在前面,如何保全自己族人的性命。 作为一国之君,羌君确实是非常怜惜羌人子民。 所以,他虽然已经逐渐老迈,却依旧能够得到羌人的支持。 他有着比其他羌人更加睿智的头脑,却终归是受限于个人的见识,并不知道何为诈数。 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人会冒充其他人发出邀请,而后对被邀请者进行斩首。 古哒哒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古哒哒死了。 而羌君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也死了。 被犬戎大帅召见,有求于人的羌君没有任何理由进行拒绝。 而年迈的羌君与羌国的各部头领进入犬戎的大营之后,等待他的便只有一个结局。 整个羌族的首脑都被哈撒一网打尽,而等待普通羌人的,便是犬戎人持续一整天的屠杀与蹂躏。 因为不知道秦人是否会追击,所以犬戎人并没有留下俘虏。 似乎是为了向秦国表达善意,哈撒临行之前甚至还留下了半数的牛羊等物资。 而除了这些以外,还有羌族之中所有的年轻妇女,以及身高低于马背的儿童。 至于那些羌族的成年男子,以及羌族那些无用的老人,要么被直接残忍斩杀,要么被绳索拖在马背后面,硬生生的拖死在草原之上。 惨叫与哀嚎之声响彻了氐羌,烽烟弥漫,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让三十里外的秦人都能够听得真切。 而在听到了这一切之后,秦寿便得到了哈撒给予他的答案。 哈撒依旧会回到草原,与现在的犬戎王争夺草原之主的身份。 他不会奉秦寿为主,但是会以秦国为盟,成为秦人手中利刃,替秦人诛灭敌人。 对于现在的秦国来说,也许得到了这样一个盟友,比一个草原上的部族首领的忠诚更加有用。 至于说秦寿为什么不能收服犬戎王为臣子,那恐怕便是无稽之谈了。 至少,之前秦国的国土面积以及人口国力或许还不到犬戎的十分之一。 豺狼一样的犬戎人,又怎么会奉一个弱小的国家为主? 另外,哈撒之所以能够有资格争夺犬戎的王位,一来是哈噶部是犬戎现有五大古老部族之外最强大的部族。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能够代表犬戎的新兴部族。 另外,他的母族是犬戎白鹿部,同样有资格争取另外古老四部的支持。 也正是因为这种出身,哈撒方才有资格挑战王权。 如果他的身上再打上一个秦臣的标签,那么,哈撒或许能够得到哈噶部的支持,但是绝对不可能再得到任何一个其他部族的支持。 “想要成为寡人的盟友吗?哈撒,这就是你给寡人的答案?但是,你能办到吗?” 秦寿知道没有绝对的敌人的道理,如果犬戎真的落入哈撒的手中,而哈撒也愿意以盟友的身份替秦人作战,那么秦寿绝对没有回绝的道理。 但是,如果哈撒没有能力夺得王位,那么秦国也绝对不可能帮助哈撒。 这涉及到王权稳固,任何一个国家的君王,都不会愚蠢到去支持别国的臣子夺位。 最为关键的是,对于秦国来说最有利的结局是哈撒与犬戎王两败俱伤,而秦国借机覆灭乃至于吞并犬戎。 在犬戎人离开之后,秦寿带着麾下的士卒接收了氐羌,而后他又继续发兵南下,彻底的将整个羌国覆灭。 至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羌人,秦寿任命李亚夫率领一师两千五百秦卒进行管理。 普通羌人并不知道他们被犬戎屠杀的原因,他们只知道,他们背弃了周王朝,选择与犬戎人勾结攻打镐京。 结果并没有得到犬戎人的庇护,反倒是遭受到了犬戎人的屠戮。 而就在他们遭受屠戮之后,是秦人重新安顿了她们,并且为她们提供了庇护。 无论是为了自己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子,还是为了能够有一个倚靠,亦或者是羌女当真多情。 就在秦寿继续领兵追击犬戎,意图收复犬丘与绵诸之时,氐羌的山野树林之中,时常会有羌女的莺燕啼鸣之声。 当秦寿带着军队回转之时,许多年幼的羌人孩童已经认秦卒为父。 数年,数十年之后,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自己体内流淌着羌人的血脉了。 当最后一个氐羌人死去,羌人彻底的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只剩下了一段文字,记录着他们曾经似乎存在于这片土地之上。 第374章 百万周民 没有出现太多意外,秦国在吞并了氐羌之后,很快便追着哈撒一路杀到了绵诸,直到夺回了这座边境城市之后,因为粮食补给以及地理不便的缘故,秦国没有再继续向西进攻犬戎。 而哈撒则一路带着犬戎各部的残兵败卒回到了犬戎,但是他却并没有让各部的人马回到各自的部族,而是将他们全部带到了哈嘎部所在的陇西。 作为除了古老五部之外最大的部族,哈噶部虽然渐显没落,但是因为哈石曾经紧靠着古哒哒这棵大树的缘故,所以哈噶部始终独自占据了陇西之地。 哈噶部的族人对于哈撒回归都是欢欣鼓舞,除了哈石那些已经被控制起来的家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哈嘎部的族人为哈石流下一滴泪水。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哈石在哈撒死亡之后,及时的献媚古哒哒,避免了古哒哒对哈噶部的清算,也算是有保土之功。 奈何过犹不及,哈石为了取悦古哒哒,对于族人的剥削实在是太过于沉重,相比较于哈噶,其中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也正是因为这般巨大的差距,让哈石的统治始终不得人心。 而今哈噶的儿子哈撒回来,所有人都来载歌载舞的庆贺。 哈撒并没有直接搅扰族人们的雅兴,而是带着所有小部族的首领以及他们的勇士投入到了这一场欢庆之中。 这些小部族的首领之中,有的是被哈撒所胁迫,有的则是崇尚强者,对于哈撒这个砍下古哒哒头颅的枭雄本能的心生崇拜。 也有一些是属于有着自己的野心,但是能力却又有所不足。 每个人都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参与到了这一场篝火晚会,围着巨大的篝火载歌载舞,烹饪着鲜美的羔羊,享受着属于犬戎特有的欢庆节日。 犬戎人特有的天性,让他们在载歌载舞的时候就忘记了刚刚大败一场的悲伤,刚刚还在因为失去同族兄弟而痛苦,下一刻便可以迈着激昂的步伐与哈噶部的年轻姑娘载歌载舞。 哈撒虽然年少,但是他却已经展露出了与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所不同的成熟。 三年的寄人篱下,学宫虽然给予了他与普通学子同等的待遇。 但是不同的血脉与不同的生活习俗,也让他早早的就意识到自己与秦人之间的不同。 他曾经试图全力去融入秦国,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秦人。 然而可惜的是,每一个无人的深夜,他便总会想起草原,想起陇西的哈噶部,想起自己与族人还有阿爸一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他总会偷偷的望着自己的父亲大口吃肉,与叔伯们一起大口喝酒。 他会用尖刀削下羊羔身上最为肥美的一块,而后用尖刀将它递到自己的嘴边。 他会记得自己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咬下尖刀上的肉,也会记得来自父亲的教诲。 “草原上,只有敢于直面刀刃的勇士,方才有资格享有最肥美的羊羔。” 而今父亲已经不在,流浪了数年之后,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陇西。 而这一次,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遗志,甚至达成了父亲的期望,学成了诸夏的知识。 望着那些一个又一个前来敬酒的叔伯,还有那些各部的首领,以及族中那些刚刚成年,还没有涉足过战场的棒小伙们。 哈撒的脸上挂着笑,心底却是莫名的有些惆怅。 酒过不知多少循,哈撒有些醉眼惺忪的离开了自己的宝座,一左一右攀着两个同族的少年,三人一边诉说着曾经的往事,一边向着营地的一角走去。 就在哈撒准备放水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求救之声。 “求求你,给口水吧——” 哈撒从来也没有想到,他刚刚回到草原,竟然还能够听到如此熟悉的秦周之语。 “你是谁?” 他几乎本能的就用了诸夏之语进行询问。 原本正在求救的人先是一愣,随后十分惊喜的放大了些许的音量。 “救命,水,我们需要水——”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激烈的向着哈撒求救。 哈撒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本能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而就在此时,他身边的一名少年怒气冲冲的拔出了手中的弯刀,朝着不远处一块木制的木板跺了两脚,用犬戎语厉声呵斥道:“你们这群该死的猪猡,不许叫唤——” 地下的人虽然听不懂少年所说的话,但是他们却能够听出犬戎少年语气之中的煞气。 他们不敢再继续吱声,齐齐的安静了下来。 犬戎虽然是侵略者,但是他们曾经却是被周人四处追杀的受难者,等到犬戎人成立自己的国家,并且迅速崛起之后,犬戎方才利用游牧民族民风彪悍的优势转换了攻守关系。 所以,犬戎与诸夏之间的战争绵延数百年,彼此之间的仇恨连七八岁的稚童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次犬戎被秦寿设计击败,哈噶部损失虽然少一些,但依旧有一些族人死在函谷关外。 所以,犬戎少年对于周人的恨意可谓是刻骨铭心。 他听不懂周人的言语,不知道对方这是在求救。如果他能够听得懂周人的言语,或许他也就不会这么愤怒。 因为他很可能会往关押奴隶的地洞里倒一些泥水粪汁之类的东西。 哈撒皱起了自己的眉头,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担忧。 犬戎人如此敌视秦周之人,今后他若是与秦国联手,必定会阻力不小。 “这些奴隶是怎么回事?” 身为哈噶部曾经的少主,他自然知道地洞的作用。 而在听到了哈撒的询问之后,少年先是一愣,随后便向哈撒解释道:“在攻破周人的城池之后,各部都俘虏了一些周人的奴隶。 据说共有百万之众,五个古部就瓜分了一半,咱们几十个部族加起来才…” 耳听着少年的抱怨,哈撒的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第375章 再见哈撒 秦寿收复了绵诸之后,意外的在城中找到了狐丘北与狐丘夜两父子的墓。 这墓虽然简陋,但是却也有碑,只是这碑文是犬戎人的文字,若非是一名游侠粗通一些犬戎人的文字,恐怕还会错过。 秦寿心底始终记得狐丘家的恩情,若非是狐丘家的提携,他恐怕这个时候已经死在了犬戎入侵之中。 当然,若是侥幸未死,此时也很有可能只是一个为了改变命运而四处奔走的青年。 他有可能会成为某个贵族幕僚与门客,他的命运或许会有各种各样的改变,但是,没有狐丘家,秦寿不会有现在就成为秦侯的机会。 更加不会有机会继承大半个函谷关以西的周国土地。 而有了狐丘家提携,现在的他麾下有兵甲四万,铁骑两千,有属于自己的国家。 国内大力发展科技,拥有领先这个时代的冶铁与种植技术。 若非是人口不足,秦国必定会拥有比曾经大周更加强悍的国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不了狐丘家父子,所以,秦寿亲自为他们扫墓之后,又重新为他们修缮陵墓,并且修碑立传,在这片他们用生命扞卫的土地之上,记录下了属于他们的历史故事。 而就在狐丘家父子的陵墓修缮完成之后,秦寿亲自带着秦国的所有军人前去祭祀。 毕竟,不论是秦人还是周人,都曾是狐丘家父子用性命保卫的目标。 等到祭祀结束之后,秦寿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白毅略微有些羡慕的声音。 “此生若能铸碑立传,被后人铭记,就算现在就战死沙场,白毅也死而无悔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面色却是突然骤变。 他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惭愧,暗自懊恼自己的疏忽。 秦勇战死之后,他能够全城缟素,动员秦人为父复仇。 狐丘家是他的恩人,在得知他们的墓地之后,他可以为他们修建陵墓,为他们修碑立传。 但是,他却忽略了那些为了秦国死战不休的人,忘记了把他们的名字记录下来。 哪怕有一天他们的名字会被人遗忘,哪怕有一天他们的故事会不为人所知。 但是,铭刻他们功绩的石碑会与国同在,他们誓死扞卫国家的精神永垂不朽。 他们的英灵会在天上注视着人间,注视着人间的大秦,不教胡马掠秦地,不教百姓总牺牲。 数百年,上千年后,翻看秦国那漫长的史书,或许,还能够在上面看到他们的名字,那该,有多幸运! 秦寿默默的垂下了自己的头颅,有些羞愧的不敢去看他旁边的白毅。 哪怕他是一国之君,他也不该疏忽的,不该疏忽了每一个人,就算是普通人也渴望被历史铭记。 “回到秦国后,我们建一座陵吧!” 良久之后,秦寿方才幽幽的开口说道。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白毅的身体微微一顿,有些不解的看着秦寿。 “骊山的风水不错,寡人要在那里立一座千秋陵,让所有为了大秦而牺牲的人都能够被世人铭记。”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白毅满脸震惊的看向秦寿。 只见秦寿目光深邃的盯着面前的狐丘陵,丝毫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满脸恭敬的单膝跪地。 “唯——” … 虽然有了建造千秋陵的想法,但是现在却不是建造陵墓的时候。 犬戎即将内乱,秦国绝不能够错失这个良机。 所以秦寿一边从秦地调遣粮食运输到绵诸,一边重新整编绵诸的所有秦卒,试图训练出一支精锐之师,以图待时而动。 而在不久之后,一名外出探查犬戎动向的秦斥候却是飞马回来禀告。 “君上,流民,好多的流民…” 伴随着那秦卒的声音响起,秦寿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 他看向斥候问道:“流民?犬戎人?” 那斥候闻言立即禀告道:“不,不是,是,是周人,至少有数万人…” 秦寿面色骤变,绵诸以西便是犬戎人的地盘,这么多周人流民出没,犬戎人怎么可能会视若无睹? 他当即走出帅帐,命人牵来自己的黑云踏雪之后,翻身上马便带着一队亲兵与斥候一同直奔“流民”而去。 在亲眼见到流民之后,秦寿立即便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犬戎人俘虏的周人奴隶。” 这些人之中,青壮的数量居多,但是大多数人都是面黄肌瘦。 另外还有一些衣衫凌乱的女子,一看便知他们曾经遭受过的非人待遇。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奴隶出逃回来?” 虽然这是一件喜事,但是他实在是太过于诡异,诡异到秦寿都有些难以置信。 而就在这个时候,这些“流民”也注意到了秦寿的存在。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是很快混乱便被平息了下来。 一个秦寿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之中跑了出来,并且十分迅速的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哈撒见过秦侯——” 再次见到哈撒的时候,彼此之间已经不再是国君与国人的关系,也不是君臣之间的关系。 实际上,从秦寿试图通过哈撒掌控一个草原部族的那一刻开始,哈撒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哈撒,这是你送给寡人的赔礼吗?” 在见到哈撒的那一刻,秦寿的神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如果是哈撒送来了这一群流民的话,那么,这一切便都不再是意外了。 因为从见到哈撒的那一刻开始,秦寿便已经猜到了哈撒的目的,甚至,已经猜到了哈撒的条件。 哈撒闻言之后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十分顺从的向着秦寿说道:“没错,这正是哈撒回馈秦国的礼物,希望秦侯能够笑纳。 另外,哈撒还有另外一件礼物,需要秦侯亲自到草原去取回。” 秦寿的眉头紧皱,随后开口说道:“如果你是想要通过这些周人的百姓作为筹码,让寡人为你出兵攻打犬戎王的话,那你还是莫要开口吧!” 言语到了此处,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惨兮兮的周人百姓,随后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另外,这些百姓也是我大周的子民,他们既然回到秦国,寡人自然便会庇护他们,你也别想着再将他们带回去了。” 第376章 出兵的理由 “周天子有诏,诸侯复失地者,失地与百姓尽归诸侯所有。 而今秦侯收复失地,周西之地,自然该为秦侯所有,周西之民,自然也就是秦国的百姓。 哈撒亦曾是秦人,自然是要极力的解救秦人同胞。 这些百姓,都是被哈噶部俘虏的奴隶。 而除了他们之外,不日哈撒便会将麾下各部,共计二十余万秦人送回秦国。” 哈撒的态度十分的恭敬,在与秦寿谈话之时,一直用自己的名字自称,并且在言语最后,还承诺释放更多的俘虏。 秦寿虽然明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给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但是,二十万百姓的数量虽众,却不至于让秦国为之犯险。 毕竟,犬戎内部如果两败俱伤,秦国挥师犬戎,能够俘虏的人口只会更多,能够解救的周国百姓也会更多。 况且,秦国也没有理由主动去背负一个帮助别国臣子谋逆的骂名。 成为君侯的时间越久,秦寿考虑问题的角度便越发全面起来。 分析局势与做出选择的时候,已经不再只是去看他的得失利弊,更多的是在考虑这么做对国家产生的后果。 而秦寿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大的变化,某种意义上来讲,还是因为姬仲义与姬伯仁两叔侄。 无论是二人之中的哪一个,都拥有足以武力称王的机会。 但是,这二位都不愿意打破大周数百年来的传统,甚至到了可以为了维护传统而牺牲性命的程度。 这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恰恰相反,他们的智慧已经超脱了普通智者范畴,已经达到了大智若愚的程度。 这样的人往往会成为失败者,因为他们顾及的东西太多,考虑的事情也太多,最终反倒是被人所利用,此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是,一个国家,一个王朝,乃至一个民族与文明,都不能够失去这样的人。 秦寿若只是想要成为一个强大的诸侯,那么他也可以用利益去驱使他人。 并且,因为他过人的见识,或许他还能够干得极为出色。 但是,一旦身为君王的他凡事只考虑利益,那么很快这个国家就会变质,最终失去真正天下一统的机会。 毕竟,史上最伟大的统一不只是国家的统一,而是文化与文明的统一。 只是依靠利益,恐怕很难达到统一民族与文明。 秦寿终归不是天生的王侯,他一路走来虽然顺利,但是在治理国家方面也时常会有磕磕绊绊。 万幸的是,之前他弱小之时,总在周王朝的庇护之下。 不论是商周函谷关之战还是周楚上鄀之战,他虽然在其中声名鹊起,但是却并非是真正占据主导地位。 然而现如今周王朝的衰败已经无可挽回,秦国必须得自己独自面对犬戎,义渠等西北诸戎。 而秦寿也在这个过程中成长了起来,考虑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 这是一种难以用文字展露出来的变化,只能够通过秦寿的一言一行来体会。 之前的他,也许会为二十万百姓而动心,但是现在,他却能够坚定自己的底线,始终不为哈撒带来的利益所动摇。 哈撒见秦寿并没有任何的表示,眸光中浮现出了更多的崇拜。 “不愧是开创了大秦的秦国君!” 他的心底由衷的发出一声感叹,随后便再次开口说道:“哈撒不敢奢望秦侯为哈撒而战,但是,作为一名曾经的秦人,哈撒还是希望秦侯能够出兵犬戎。 因为在草原之上,除了哈噶部之外,古老的犬戎五部手中,至少还有五十万的周人奴隶。 而那些支持犬戎王的部族,至少也有二十万的周人奴隶。 秦侯身为天子之臣,秦国之君,难道就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犬戎王奴隶您的子民吗?” 秦寿有些震惊的盯着他对面的少年,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道:“没想到你竟如此伶牙俐齿,倒是给了寡人一个出兵犬戎的好理由!” 哈撒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他十分恭敬的向着秦寿拱手拜道:“哈撒所求并非是犬戎的王位,而是,希望犬戎的子民都能够拥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权利。” 秦寿盯着哈撒的脸,见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便浮现出了之前他与自己见面之时的场景。 彼时的哈撒便是如此面色庄重,让他误以为哈撒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一个秦人。 哈撒最终还是辜负了秦寿的信任,而秦寿也不再愿意相信哈撒的话。 说到底,他为的也只是自己的野心罢了。 只不过,现如今的他还没有办法彻底的消灭犬戎王,所以希望能够借助秦国的力量。 秦寿原本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但是在得知了犬戎有上百万的周人俘虏之后,秦寿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 他答应了出兵犬戎,却并没有答应参与哈撒的谋逆。 他只是向犬戎那些拥有大量周人奴隶的部族发起进攻而已,目的不过是解救受苦受难的同胞罢了。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杀死了多少的犬戎人,这些都取决于这些犬戎部族的抵抗。 如果秦军不凑巧的击杀了犬戎王,犬戎再重新选出一个大王,而这个新的大王与秦国有些许关联,这也是很合理的吧? 就在哈撒准备离开之前,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羊皮。 恭敬的将他递到秦寿的马前,语气诚恳而又谦卑的说道:“这里是犬戎各部的地图,还请秦侯笑纳!” 李亚夫虽然在草原上绘制过地图,但是他更多的是绘制犬戎的地形图,更多的是去记录河道,水源,山地,平原等等。 然而哈撒的这张地图,却是详细的记录了犬戎大部分部族的位置。 并且,在其中最大的五个地方,还标注了“十万”的字样。 第377章 铁骑踏犬戎 望着手中的这一份地图,秦寿便知哈撒这是有备而来,算准了他一定会出兵拯救百姓。 但是哈撒恐怕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张地图,改变了秦寿大军进攻犬戎的想法。 在这张地图之上,星罗棋布的绘制着犬戎各部的位置。 并且还标注了一些部族的实力,这给予了秦寿十分完善的情报。 秦寿发现,除了古老的犬戎五部之外,只有三四个如同哈噶部这样的大部族才有能力组织起几十乘。 而在经历了一场大败之后,犬戎许多部族便只剩下他们养殖的战马与牛羊,还有之前攻破镐京之后从周地送回来的奴隶。 除此之外,这些部族留守的勇士数量大多有限。 如此一来,秦国根本不需要大举入侵,只需要一支精骑,便完全足以踏破犬戎大多数的部族。 秦寿没有怀疑这份地图的真实性,就在哈撒离开之后,他骑马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而后向白毅吩咐道:“寡人将率领骑兵攻打犬戎各部,拯救那些陷落犬戎的子民。 寡人的大将军,绵诸就交给你了。”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白毅略微有些皱眉的说道:“君上,孔祭酒有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君上你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已经摆手说道:“这一场战争并非是正面与犬戎决战。 整个秦国,没有人比寡人更懂游击!所以,这一次还得寡人亲自领兵。 嗯,最后一次…” 仿佛是担心白毅不放心,秦寿最后还补充了一句。 他也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今后绝对不再以身犯险。 白毅的嘴角一阵抽搐,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秦寿不知道第多少次说这样的话了! 但是白毅知道,身为臣子只有进谏与规劝之权,没有约束君王的权利。 并且,白毅也非常清楚,整个秦国确实没有比秦寿更出色的统帅了。 等到敲定了何时出兵之后,秦寿又找来了祭酒孔儒。 这一次复土之战,他带着自己的学生跟了一路。 也不知是因为这几年教书育人变得温和了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年纪即将步入老年,所以体力有所下滑。 在这一场场战斗之中,他已经不再像是前几年那般生猛。 但是他所培养出来的弟子却是个个勇武善战,让秦寿都有一种想要让孔子替自己练兵的想法。 但是最终还是掐灭了自己这个小心思,转而向孔儒请教道:“我大秦刚刚收复了周西之地大量的土地,将来不久还会有近百万的国人带回来。 寡人需要一些替寡人治理这些土地与百姓的贤士,不知祭酒有推荐的人选吗?” 孔儒闻言之后双眼都开始放光,随后毫不客气的推荐了十几个弟子。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这些可都是祭酒的弟子,你这么向寡人推荐,难道就不怕寡人误会你这是在以权谋私吗?” 孔儒丝毫也没有遮掩,十分坦诚的开口说道:“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就算是自己的亲眷,只要他拥有足够的才能,也能够推荐给君王。 若非是臣下身兼学宫之重任,恐怕还要推荐自己,更何况现在推荐的只是弟子呢!” 秦寿闻言之后哈哈笑道:“君子赤诚,孔祭酒如今越发赤诚了!” 随后秦寿召见了孔儒推荐的弟子,对他们一一进行考教之后,随后十分满意的对他们委以重任。 而孔儒也非常高兴秦寿对于自己的信任,还主动谏言,表示自己的弟子也可以随着秦寿一同深入犬戎。 虽然孔儒的弟子学的是驾车,但是在他们见到秦国铁骑的锋芒之后,私底下便也练习过骑术。 他们本就是一群学习能力较强的年轻人,又经历了好几个月的训练,这骑术也算是精通。 孔儒将他们推荐给秦寿,秦寿也没有拒绝。 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拯救被犬戎俘虏的百姓,秦寿需要一些识文断字的人帮助他收拢百姓。 … 绵诸与犬戎边境之地的军羌,作为这里最大的部族,军羌部的新首领最近有些苦恼。 “该死,这些该死的哈撒,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首领,哈撒恐怕是想要与秦人联手谋反啊,我们应该迅速的行动起来,组织儿郎们时刻待命。 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们…” 就在军羌首领一脸怒容之时,一名部族的长者便急忙开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然而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军羌首领却是面色骤变。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老者,随后却是摇头说道:“我国经此大败,各部的损失皆是惨重。 我们此时就算是倒向大王,恐怕也不一定能够打败哈撒。 另外,我们曾经帮助古哒哒与大王为敌,如今古哒哒虽然死了,但是却不代表过去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我们,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群嘈杂之声。 “敌袭,敌袭——” 随着嘈杂之声不断响起,大地已经开始轻微的晃动。 两千多名秦国铁骑,他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宛如钢铁洪流一般声势巨大。 军羌人并没能够从战场之上逃脱,所以他们对于秦人的铁骑一无所知。 “儿郎们,迎敌——” 眼看着秦军铁骑撞破简陋的寨门,宛如死神一般冲入营寨举起屠刀,军羌首领目赤欲裂。 他一边挥舞手中的武器迎了上去,一边呼喊着自己麾下的儿郎进行迎敌。 然而还没有等他冲到近前,一名身穿轻甲,里面套着一层儒衫的青年便看见了。 “咦——” 一声轻咦之后,那青年认出了军羌首领的与众不同。 于是在奔马的过程中,他十分随意的弯弓搭箭,随后一箭命中了军羌首领的咽喉。 “嗬——” 军羌首领一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一边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不远处的敌人。 他是军羌新任的首领,还没有等他收服军羌的子民,还没有等他替亡父复仇,结果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他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得浑身瘫软在地,而后满脸痛苦的死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却见那射杀他的青年纵马而来,直接从马背之上翻身下来,随后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第378章 无声的怒火 秦国的这两千铁骑大多出自秦邑,并且其中最多的还是秦氏子弟。 而秦邑与绵诸接壤,当年西军镇守绵诸之时,每逢犬戎入侵,基本上都会征调附近秦邑与犬丘的男子从军协助作战。 而彼时的秦邑人适用的都是周国旧制,无论是铠甲还是兵器,这些都需要周人自己准备。 而秦邑人大多贫穷,武器装备很少有齐备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会有大量的秦邑人死在犬戎人的手中。 这些死去的秦邑人,往往便是秦国铁骑之中某些的人父亲,叔伯,兄弟等等。 再加上犬戎入侵大周,对大周百姓犯下的累累恶行,又再次引起了他们内心的仇恨。 故而在两千秦骑踏破犬戎军羌部的时候,哪怕是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秦国的铁骑也会毫不犹豫的举起屠刀。 甚至包括那些低于马背的少年,有时候也会被杀红了眼的秦军随手砍倒在地。 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妇孺儿童,只要身上穿着犬戎的服饰,都在这一刻倒在了血泊之中。 至于那些没有穿衣服,亦或者身上穿着诸夏服饰的人,则被秦骑统一驱赶到了一起。 等到斩杀了所有反抗的敌人之后,秦寿又带着人在营地搜寻了一圈。 很快便找到了一片用于关押奴隶的地洞。 秦寿翻身下马,打开了一个地洞的大门,他并没有带着人下去,而是站在洞口呼喊道:“大周与大秦的子民们,寡人秦寿,来接你们回家了——” 随着他的一声呐喊,秦军士卒也几乎本能的呼喊道:“回家——” 然而秦寿等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从地洞之中见到有周人的奴隶走出来。 所有秦人都愣在了原地,而秦寿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急忙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之中驱散,随后从一名士卒的手中接过火把。 “君上,莫要以身犯险。” 一名秦将见状急忙出声阻止,结果却被秦寿摆手打断。 “寡人,亲自来——” 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终归是要亲自去面对。 秦寿缓缓的走进了地洞之中,借助微弱的火光,看到的是一具具面黄肌瘦的尸体。 极个别的尸体身上还有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而秦寿一眼便可以认出,这些伤口是人的齿痕。 尽管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但是整个地道之中依旧没有一个人生还。 军羌地处边疆,从来也不缺乏奴隶。 他们常年遭受战乱,反倒是更加重视粮食。 故而在分到了一批奴隶之后,他们便没有要让他们活下去的想法。 最开始的时候,一天还能留下一些馊了的食物给奴隶们。 等到军羌新任首领继位之后,他怨恨周人害死了他的父亲。 所以他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了周人的身上,活生生的渴死了上千名周人奴隶。 秦寿一个又一个的检查,直到确定了这处地洞之中的上百名奴隶无一生还之后,他默默起身走出了地洞。 最后他一声不吭的进入另外一个地洞之中,接连不断的探查这些地洞之中的生还者。 直到夜幕降临,秦寿的双眸早已经赤红如血,但是他却并没有发作。 驻足于最后一个地洞之前,犹豫了良久之后的秦寿还是没有放弃。 他举着火把缓缓走进地洞之中,还没有等他看清周围的狼藉,一道人影便猛地从黑暗之中窜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极快,举着双手便掐住了秦寿的脖子,随后直接向着秦寿的脖子咬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秦寿猛的用力一推,直接将那黑影推倒在地,伸出火把便狠狠的向着他的脸上砸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那黑影仿佛是意识到了秦寿的强悍,身形矫健,犹如一只黑暗中的灵猫,远远的避开了秦寿,极力的将身形隐藏于暗处,目光狠厉地盯着他对面的秦寿。 秦寿此时也才开始打量起了那黑影。 只见他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衫,浑身污垢,虽然相隔有七八米远,但是秦寿还是能够闻到他身上的腐臭。 “你…” 秦寿试探性的想要与他交流,但是对方却已经失去了理智,宛如一只野兽一般盯着秦寿。 秦寿从他的瞳孔之中看到的全是疯狂,根本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性。 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那些被啃食得露出白骨的尸体,秦寿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虽然在饥饿中通过食人饮血活了下来,但是他的精神却早已经崩溃。 他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具食人尸体的野兽。 秦寿叹了一口气,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一步步的向着那黑影靠近,而那疯狂的黑影在龇牙咧嘴的警告之后,随即便猛地向着秦寿扑来。 遵循本能的野兽,又怎么可能会是身经百战的秦寿的对手? 故而只是交手的一瞬间,秦寿一剑刺出便已经解决了战斗。 他在黑暗中丢下了火把,用空出来的左手搂住了黑影的后背。 右手的铁剑一搅,在瞬间搅碎了黑影的内脏。 黑影的身体失去了全部的力量,无力的瘫了下去。 而秦寿此时也松开了自己握剑的手,在将他的身体放倒之后,缓缓的为他合上了双眼。 “戎狄伤我诸夏百姓一指,杀其一人。 杀我诸夏子民一人者,秦必亡其族—— 传令,军羌部,不论男女老幼,尽坑之。” 秦寿一步步从地洞之中走出,一字一句的下达了一个残酷的命令。 而随着这个命令的传达,等待军羌部的便只有灭亡的命运。 所有原本还有机会以奴隶身份活下去的人都被推入了地洞之后,随后秦寿亲自下令填土,把他们与那些被活活饿死与逼疯的人埋葬在一起。 最后秦寿一把火烧毁了整个军羌部,在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他张开了手中的地图,而后将目光看向了军羌西北的狄道。 第379章 游击战 狄道共有四个部族,但是这四个部族的规模都不大。 就在秦国的军队刚刚抵达狄道的时候,这四个部族便已经带着族人们撤离了自己的牧场,并且留下了大量的周人奴隶。 虽然什么消息也没有留下,但是秦寿却是已经知晓了其中的缘由。 地图上的这些部族,其中包括有犬戎王的拥护者,自然也会有哈撒的拥护者。 狄道与陇西相邻,这里的部族大多都是小部族,他们的族长十分凑齐在战场之上活了下来,再加上他们与陇西哈噶部的哈噶本就关系匪浅。 所以,在哈撒提出了自己的计策之后,这几个部族都十分默契的选择了顺从。 四部的周人奴隶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多人,然而在解救了这一万多人之后,秦寿心底的杀意终归还是消退了几分。 他没有再去追击那些主动避让的小部族,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地图之上的其他小部族身上。 在派遣了一百名铁骑护卫百姓撤回绵诸之后,秦寿继续率领着麾下的一千多名铁骑四处征伐。 秦寿放过了主动交出奴隶的部族,对那些不肯放弃奴隶的部族进行袭击。 有一两个极端的部族,为了表明自己与秦人死战到底的决心,竟然提前杀死了所有的奴隶,并且把他们的头颅筑成景观。 然而这两个部族最终都与军羌一般,落得了一个全族覆灭的下场。 而随着被灭亡的部族越来越多,其他的部族便越发的惶恐不安起来。 求援的使者四散而去,然而最终却少有回应。 犬戎也曾派遣一支军队去围剿秦寿,但是骑兵的机动性实在是太强了一些。 覆灭了三四个犬戎部族之后,秦骑早已经是一人三马。 再加上他们出色的斥候,背后还有私底下为秦人提供情报的犬戎人。 秦国的铁骑就像是幽灵一般是肆虐草原,每当犬戎王大军围剿,秦寿便领兵退走,每当犬戎王组织的军队离开,秦骑便又出来四处攻伐。 秦骑从来也不去招惹犬戎的大部族,把一个“欺软怕硬”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犬戎王刚刚还沉浸在最大威胁惨死他乡的喜悦之中,紧接着便遭遇到了如此巨大的打击,让他觉得自己的为王之路可谓是命运多舛。 “大王,金狐先生求见——” 就在犬戎王忧心忡忡的时候,帐篷外面突然间传来了一道侍卫的禀告之声。 犬戎王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更加的烦闷。 “请先生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很快便有一名身材瘦弱的男子走了进来。 等到对方落座之后,犬戎王不等对方开口,便直接开口说道:“本王初掌大权,正为国事忧心。先生此时来见本王,可是要有什么赐教吗?” 眼看着犬戎王没有与自己寒暄的意思,那金狐先生也没有隐瞒,直接便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近期国内出现了一支秦国的军队,他们来去如风,屠戮了不少犬戎的部落。 而今犬戎各部人心惶惶,都在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秦人的目标。” 犬戎王闻言之后点了点头,直接便接过了话题说道:“这群秦人狡猾得就像是狐狸,本王派遣了数万勇士去围剿他们,却总能够被他们逃脱! 先生可是有什么妙计,可以助寡人对付这些秦人?” 听到犬戎王的求教,金狐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 他摇晃着脑袋开口说道:“曾有上中下三策,可以助大王解此忧虑!” 犬戎王顿时大喜,急忙开口问道:“还请先生仔细道来。” “秦国出兵犬戎,之前的所作所为大多数都是为了解救被我们犬戎俘虏的周人百姓。 那些提前释放俘虏的部族都能够得以保全,所以,老夫的这个上策,便是传令各部,令他们统统释放周人奴隶。 据臣统计,这些奴隶的数量加起来有近百万之众。 如果将他们归还秦国,单单是每天消耗的粮食,便已经足够逼得秦人退兵。” 犬戎王闻言之后低头沉吟道:“若是此时释放奴隶,王室的威严何存? 上策颇为不妥,还请先生再赐一计。” 金狐先生似乎早有预料,紧接着他便又继续开口说道:“老朽这里还有一中策,那便是将所有的犬戎部族都齐聚在王城。 想来就算秦人再是凶悍,想了也没有办法对我们造成威胁…” 犬戎王闻言之后摇头说道:“祖地的牧场有限,就算是养活一个白狼王部,也已经是巨大的负担。 如果再把其他部族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迟早会拖垮我国。还请先生再赐一计!”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恭恭敬敬的向着金狐行了一礼。 金狐急忙跪倒在地,随后继续说道:“这最后一条路,便是要请君上下令,命令各部首领聚集在一起,把小部族的数量扩充为无数的大势力。 只是,这个计策…” 金狐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犬戎王便已经接口道:“却是没有想到先生还有如此妙计。 祖地没有办法吸纳各部的人口,而各部又没办法自保。 不如让他们自行联合起来,自己坚守对抗秦人。” 金狐先生的目的达成,当即满意的向着他说道:“这虽是下策,但却是目前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 … 不久之后,犬戎王果然下达了各大部族之间可以互相合并,以此来对抗实际更强的敌人。 在族群的延续与灭亡之间,无论多么勇武的勇士,都会以犬戎的延续为重。 所以,无论合并之后的主权到底是谁,这些族群很快便开始自发的融合,从而形成了一股又一股更加强大的势力。 秦寿知道自己没有实力彻底击败犬戎,而他这一行,已经拯救了近四十多万的百姓。 考虑到流民的安家与生存问题,考虑到秦国铁骑的重要性。 故而就在犬戎王刚刚开始组织各部坚守对抗秦国的时候,秦寿已经生出了退意。 哈撒知道事情之后有些急切的派人找到了秦寿,希望秦侯能够再留在草原之上一段时间,然而秦寿的答复显然不能让哈撒满意。 第380章 犬戎乱局 犬戎的王帐之外,一名面容憨厚的男子正与一个相貌堂堂的老者会晤。 那男子左右环顾了一圈之后,悄悄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了老者的手中。 老者毫不客气的将那东西揣进怀里,同样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四周之后,方才出声说道:“贵部首领托老夫办的事情已经办妥,小女之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憨厚的男子便笑了笑说道:“首领临行之前便有交代,金狐先生乃是我犬戎最有智慧的智者,与先生做交易,万万不可以有丝毫的大意! 所以,首领大人并不打算释放金珠。 至少,在确保金狐大人不会背叛之前,首领不会放金珠姑娘回来!” 金狐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但是他却并没有发怒,而是语气冰冷的说道:“从来没有人能够威胁老夫,更加没有人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老夫。 哈嘎部的哈撒,他做好了与老夫不死不休的觉悟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憨厚男子却是笑着说道:“首领也料到了先生会这么说,他让我转告先生,如今大王已经下令犬戎各部合并,共同抵抗秦人的进攻。 哈噶部在三天的时间,便已经吞并了六个部族,新的哈噶部,不,现在叫陇西部,已经有了50余万的人口。 其中能征善战之勇士六万有余,仅仅凭借着白狼一部,真的能够是陇西部的对手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金狐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诧异。 而就在这个时候,憨厚男子却是继续说道:“我家首领还说,古哒哒率领着十万精锐攻打函谷关,哪怕是不敌,也不该殒命才是。 但是,古哒哒为何不逃?甚至,连一个白狼部的勇士都没能活着回来? 金狐先生难道就不好奇,秦人是如何击败古哒哒大帅? 另外,秦国在犬戎如入无人之境,数次避开我国主力,其中又是什么原因? 秦侯之前从未到过草原,又是如何率领两千铁骑在草原之上纵横来去? 陇西部就在军羌之侧,为何从来也没有遭受过秦人的袭击? 那些主动交出周人奴隶的部族,又是如何得以保全?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自觉吗?” 随着憨厚男子一字一句的复述哈撒的话,金狐先生额头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哈撒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去套路犬戎王下达合并诸部的命令。 原来这一切都是哈撒与秦侯的合谋,从一开始的时候,双方之间就是盟友。 否则,一个流亡在外的前首领之子,又是如何夺位现任手握大权的首领。 古哒哒就算是敌不过秦军,也能够带着麾下的精锐王骑逃回草原才是。 他麾下的势力虽然受到了削弱,但是犬戎王麾下的势力又何尝不是一损俱损? 而古哒哒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绝不会轻易犯险,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所以,只要有人能够回到犬戎,那么最有可能的人便是古哒哒。 然而这一次回来了一两万人,却没有一个是白狼王部的人。 犬戎王早就对哈撒有所怀疑,但是没有人会相信区区一个少年有能力害死古哒哒。 而生来便是储君的犬戎王,此时也同样没有将哈撒放在眼里。 然而现在,哈撒的使者似乎把一切都真相都告诉给了金狐。 金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秦国与哈撒合谋,甚至是受到哈撒的驱使。 而哈撒的目标,根本不只是单纯的想要整合出一个陇西部那么简单。 恐怕从一开始的时候,哈撒的目标便是犬戎的王位。 在生出这个想法之后,金狐第一反应是可笑,区区一个新兴部族的首领,竟然想要成为犬戎的王,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然而在感到可笑之后,他又开始恐惧起来。 对方虽是少年,却能够精准的抓住自己的软肋,通过掳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来威胁自己,一步步逼迫自己帮助他得到合法吞并其它部族的机会。 而在达成目的之后,却并不履行承诺,而是直接摊牌,逼迫自己这位犬戎王的老师倒向他。 “老夫自诩为犬戎第一智者,就算是古哒哒也没有放在眼里。 却没想到终日打雁,最终却被大雁啄了眼。 哈撒,好一个陇西部的哈撒,哈噶在天之灵,也该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由衷的发出一声赞叹,眸光之中的冷意顿时消退。 他已经一步步的落入哈撒的陷阱之中,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被绑上了哈撒的战车。 此时他若是舍弃女儿金珠,向犬戎王表明哈撒的野心,也已经为时已晚。 一来是这个时候的白狼部实力不如陇西部,二来是自己这个时候主动去找犬戎王坦白,无疑是告诉犬戎王“你的老师背叛了你”。 哪怕犬戎王念在他们曾经的恩情原谅了他,今后恐怕也不会重用他。 他原本只是周王朝的一个公卿庶子,因为怀才不遇,所以方才来到犬戎寻求一个机会。 没想到意外的被犬戎王看中,并且把自己年少的儿子交托给他教导。 他虽然尽心教导犬戎王子,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野心与算计。 如果真的失去了犬戎王的信任,那他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向天上的父亲证明自己。 而今哈撒内合诸部,外联秦国,大势俨然已成。 他既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派人来找自己,恐怕便有招揽之意。 摸了摸手中的那一块上好的美玉,他的内心最终下定了决心。 憨厚男子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仆从而已。 只需要按照哈撒的指示,在合适的时候说出背熟的台词即可。 “老夫有什么可以为哈撒首领效劳的呢?” 第381章 政变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秦侯已经收复了失地,现在正领兵攻打犬戎。” 与此同一时间,远在洛邑的王宫之中,一名年轻的寺人满面红光的来到周天子的面前,跪地向着他磕头道喜。 而伴随着那寺人的话音落下,周天子的脸上也露出了狂喜之色。 “果真?” 周天子原本以为要收复失地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秦国竟然如此轻易的就击退了犬戎。 这下子,终于可以高枕无忧的享受自己的快乐时光了。 心念至此,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一个人,想起对方与秦寿之间的关系,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对了,伯仁可有消息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跪地的寺人便急忙开口回复道:“启禀大王,世子请愿为先锋,与犬戎决战于函谷关外,结果程侯率领的军队溃败,致使世子失踪。 之后虞侯等人派遣了许多人外出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世子的踪迹。 而今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世子还没有出现,恐怕,恐怕已经…” 寺人极力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但是眸光深处却充斥着难以遮掩的欢喜。 天子闻言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喜色,眼角挤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语气悲伤的说道:“吾儿伯仁,忠孝仁义,可惜天妒英才,使我大周失去了如此一位英明储君! 哎,罢了,传召群臣,宣布伯仁的死讯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寺人假模假样的安慰了一句“大王节哀!” 周天子也假模假样的叹气摆手,随即便让寺人离开。 而等到寺人刚刚走出大殿,周天子脸上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 “痛快,痛快——” 他几欲张狂的大笑,却又硬生生的忍耐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周天子宣布了世子伯仁的死讯,群臣纷纷为之哀悼。 然而此时躲在王座后面的王后芈姬却是满脸的畅快,欢喜的抱着怀中的孩童,就仿佛是抱紧了整个世界一般。 “吾儿,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周的嫡长孙,便是大周唯一的继承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怀中的娃娃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娘,随后却是瘪起嘴来。 芈姬担心他会哭出声来,急忙抱着她从后门匆匆离开大殿。 随后便是为世子伯仁设立衣冠冢,选址修建陵墓。 这些事情都被交给了宗伯去办,周天子是一点也没有亲自操持的想法。 又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世子战死函谷关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洛邑的百姓大多不知道伯仁,倒也没有太多人为他悲伤。 对于这些洛邑的百姓来说,他们只会为战争结束而欣喜,才懒得去关心在这场战争中死亡了多少人,死了什么人。 眼看着时机已经成熟,芈姬私底下找到了熊庄商议道:“而今姬伯仁已死,楚儿便是大周唯一的嫡子,庄儿,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熊庄的双眸微眯,恭敬的向着芈姬行了一礼,随后开口说道:“小侄自当从命。” 芈姬当即大喜,随即上前扶起熊庄,慷慨的说道:“楚儿是你的兄弟,将来他成为天子,必定与你同心协力。到时候,周楚合二为一,这天下,还有谁是你们的对手。” “姑母说得是。” 熊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但是眸光深处却浮现出了些许的冰冷。 周国与楚国合二为一,那么是楚国为主,还是周国为主呢? 最为关键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收到了来自楚国王后的传信。 他的父王刚刚多了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是父王最为宠爱的随姬所生。 王后在信中叮嘱他,一定要尽快回到楚国,否则他楚国世子的位置或将不保。 相比较于传承森严的周王朝,楚国的世子之位可不是那么稳固。 楚国原本只是小国,却能够一代强过一代,最终成为现在这样的大国。 靠的不是能臣猛将,而是每一代楚国君的智慧与勇武。 而历代楚君选择储君的时候,也基本上不按嫡庶,大多都是任用贤能。 至于楚君的儿子是不是贤明,别人自然没有资格评判,有资格评判的,自然也就只有楚君一人。 故而楚国的王位,想来都是一有楚王的心情决定。 之前他为楚国牺牲,楚王膝下又没有其他子嗣,他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储君之位。 然而现在他的父王老来得子,并且已有半年的时间没有与他书信。 想起母后的警告,想起周世子的前车之鉴,想起芈姬的野心,熊庄的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想法。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周王宫的时候,一名寺人却是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冢宰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殿下?王姬?” 熊庄的脸上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有劳——” 那寺人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机转身带着熊庄来到了姬婉的寝宫之中。 而就在他刚刚进入寝宫之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姬婉对面的宗伯,还有现如今周王朝的司马东方青。 “拜见王姬。”“见过冢宰。” 众人互相行礼之后,姬婉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人抱来了她的长子。 不久之后,熊庄脚步虚浮的从姬婉的寝宫之中走了出来,有些惊惧的回头看了一眼姬婉的寝宫,口中喃喃自语道:“好生可怕的女子。” 若论治国的才能,对方难以企及自己分毫,但若要论阴谋诡计,自己终归还是稍逊对方一筹。 最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周王后的寝宫方向,缓缓的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芈姬抱着未来的世子姬楚坐在后花园中观鱼。 望着那些在池塘之中跃起的游鱼,芈姬的脸上满是欢喜。 鱼跃龙门,无论在何处都是吉祥的象征。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女端过来了一碗肉羹。 侍女刚刚想要接过芈姬怀中的姬楚,结果就被芈姬打断道:“本宫亲自来吧。” 刚刚到周王朝的时候,她心底思念的是自己的王兄。 然而当她在周王朝生活了一段时间,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子嗣之后,他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思念过楚国了。 随着姬伯仁的身死,他对于姬楚也是越发宠爱。 平日里从来也不肯亲自喂养姬楚的她,今日难得来了兴致,选择亲手喂下了姬楚肉羹。 第382章 惊变 “大王,大王,王后与王子殿下…” 周天子的大殿之上,正在欣赏歌舞的周天子被一阵噩耗之声搅扰了兴致。 “什么?楚儿,王后…” 刚刚还满脸笑意的周天子瞬间面色煞白,难以置信的盯着面前的寺人怒喝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楚儿和王后久居深宫,怎会,怎么会一同遇害? 查,给孤王查,是谁,到底是谁害死了王后和孤王的楚儿。” 周天子只是脑袋清奇而已,而不是纯粹的傻,所以在试图废长立幼的同时,他的心底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算计。 芈姬试图借助姬楚周王室血脉的身份,缔结周楚之间的紧密联盟。 而在芈姬算计周国的时候,周天子同样算计着楚国。 姬楚的体内有着一半楚国王室的血脉,而楚国的储君现在洛邑,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如果他能够利用好姬楚身上的楚国王室血脉,能够在合适的时机铲除熊庄这个楚国世子,或许,他的儿子便可以继承周楚两个大国。 如果姬楚能够合并周楚,那么等到他去见先王与二弟的时候,也就不用再那么羞愧了。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有开始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还处于麻痹楚国的最初阶段,结果他整个计划的关键点,他用来联系楚国的关键人物便双双毙命。 姬楚死了,周天子失去了算计楚国的桥梁,然而只要王后还在,他还可以再生一个王子。 但是,王后也已经死了,他又从何处去找一个楚国公主呢? 他愤怒的下达了彻查的命令,却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恼怒的周天子当即下令道:“杀,杀光所有王后寝宫之中的寺人侍女,让他们统统与王后和楚儿殉葬。” 随着周天子的咆哮之声响起,站在他面前禀告结果的寺人身体一抖。 他的内心告诉他,周天子这是暴政,他不能够听从周天子的指示,对无辜的寺人与侍女下杀手。 但是他的行动确实不受内心控制,几乎本能的躬身应诺,随后便要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却是突然间从门外走了进来。 “父王,不必查了,是儿臣做的!” 来人方才进门,直接便开口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周天子满脸震惊的盯着对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你,你…” 他一手指着对方的鼻子,想要开口喝骂,却又因为各种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男人身后陆陆续续的走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当朝冢宰,楚国世子熊庄,他进门之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直接便站在了姬婉的身侧。 随后进来的是大周宗伯,他苍老的面容之上带着些许的疲惫,但他还是强撑着佝偻的身体,缓步走到姬婉的身边。 他看向周天子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怜悯。 而第三个走进大殿的是东方青,现如今大周的司马。 他进门之后,先是恭敬的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最后却是满脸歉意的站到了姬婉的身后。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虽然内心已经隐约猜到姬婉等人此行的目的,但是周天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句废话。 “父王,女儿的长子乃是女儿与叔宥的儿子,他也是你的王孙,他的身上也流淌着王室的血脉。 所以,女儿希望您能够立他为世子。” 伴随着姬婉的话音落下,周天子顿时勃然大怒,十分愤怒的说道:“就是为了储君之位,所以,你便动手害死了你的王弟,还有,你的母后?” “母后,王弟?就凭他们?” 姬婉的脸上满是不屑,随后想起熊庄还在旁边,这才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随即开口说道:“父王偏宠芈姬,为了他竟然逼死了我大周的储君。 这样一个祸乱朝纲的女子,若是不将其铲除,女儿将来如何匡扶我大周社稷?”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便又继续说道:“至于姬楚,不过是一个杂种而已,他有什么资格…”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旁的熊庄便咳嗽了一声。 姬婉闻言这才想起对方的身份,随后便越过这一茬,直接开口说道:“总之,如今有资格继承大周社稷的便只有吾儿,父王此时立其为储君,你我共治朝政。 等父王百年之后,吾儿登基继位之时,必定可以坐拥一个太平盛世。” 周天子气极反笑,盯着对面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儿,他冷冷的开口说道:“你虽然是王女,但是大周自古以来,从来也没有王女之子继位的惯例。 孤王就算是无子,也该在兄弟膝下寻求一子嗣,用于承袭孤王的王位。 晋公姬昊,乃是你二王叔的嫡长子。 如果孤王驾崩,也该由他继位,而不是你的儿子。” 随着周天子的话音落下,宗伯却是突然间上前一步,满脸遗憾地向着周天子说道:“晋公虽为天子子侄,可以过继给大王继承王位。 但是,他现在的位置是仲义那孩子用命换来的,晋公恐怕不会舍弃晋国! 另外,除了晋公之外,还有一位宗室之子,他甚至比晋公更有资格继承王位。 甚至,可以说,这个王位本就该属于他。” 周天子面色骤变,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然而宗伯代表的是大周姬姓,是宗室之中威望最高的族老。 他虽然只是六卿之一,却手握着姬姓宗谱,代表着姬姓正统。 他说有一个人比姬昊更有资格继位,那便一定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没有等周天子去猜这个人是谁,姬婉便直接开口说道:“父王只知女儿所出的是叔宥先生之子,却不知叔宥先生的真实身份,乃是先王之兄,曾经大周嫡世子的遗腹子。 如果按照辈分来算,女儿还该叫他一声王叔呢!” 随着姬婉的话音落下,周天子的面色顿时狂变。 “你,你厚颜无耻——” 第383章 诡计 大约三十多年之前,某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一群黑衣蒙面的男子闯入一间宅邸之中。 这座宅邸的女子人曾经是大周嫡世子的世子妃,然而随着先世子意外身死,两个嫡子先后殒命,这位貌美的世子妃便失去了她的尊容。 在新世子被册封之后,她被迫从东宫搬了出来,进入了一座别院“休养”。 表面上是“休养”,实际上却是软禁,避免他耐不住寂寞,与其他男子有染,给逝去的嫡世子抹黑。 然而她刚刚被“软禁”之后不久,便意外地发现了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几乎不用推算,世子妃便可以确定,这位便是先世子的遗孤。 她虽然被软禁,但她毕竟是世子妃,母族也有一些势力,所以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多的限制。 再加上忠心奴仆的服侍,所以她极为顺利的生下了这个孩子。 然而就在她刚刚生下孩子不到五年的时间,当朝天子便已驾崩,新天子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个遗腹子的消息。 为了王权稳固,为了避免其他人利用这个孩子来诟病自己,周天子作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杀——” 一群黑衣人闯入府邸之中,举起屠刀见人就杀。 曾经光荣尊崇的世子妃,也在这一个雨夜被人斩杀在血泊之中,而他拼了性命保护的孩童,也在这一夜亡于屠刀之下。 府邸的柴房之中,孩童的乳母刚刚将她亲生的儿子藏在了柴房的柴垛之下,还没来得及寻找躲避的位置,结果便被一名闯入的黑衣人一刀砍翻在地。 那黑衣人在柴房之中环顾了一圈,一刀又一刀的刺入那些柴垛之中,以此辨别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躲藏之人。 五岁的孩童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坚强的丝毫也不像是一个孩子。 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脖颈旁刺入背后的木柴之上,随后又被黑衣人狠狠的拔出。 在判断完没有余孽之后,对方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直接转身便离开了柴房。 雨水滴答滴答的下,泪水与尿液也顺着柴垛流淌而出,最后与殷红的鲜血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血还是泪,亦或者是名为“怯弱”的情绪。 当门外的惨叫之声停歇,孩童咬着牙拖着湿哒哒的裤子走了出来。 他匍匐在自己母亲的身前,没有机会与她道别。 在短暂的悲伤之后,他冒着雨水向着记忆中的家里走去。 就在他途经小少主的书房之外的时候,他的灵光一闪,径直闯入其中,取走了一块能够代表小少主身份的玉佩。 等他回到记忆之中的家门口,直接便昏倒了过去。 父亲得知消息,急忙回家将孩子抱起带回房中。 就在他焦急检查孩子身体状况的时候,却是从孩子怀中摸到了那一块玉佩。 除了贵族子弟,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够使用这规格的美玉。 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父亲急忙到世子妃府邸去打听,结果才知道自己的妻子竟然与世子妃一同被人谋害。 想到世子妃的身份,想到妻子曾经给他说过的一个秘密,父亲立即便猜到了几分事情的真相,也知晓了他的仇人是谁。 奈何他不过区区一介游士,就连一个主家都没能找到,又有何资格向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复仇? 他内心绝望无比,盯着儿子带回来的美玉黯然神伤。 然而他看着看着,却是突然间想起自己的儿子年纪与世子妃之子相仿。 并且由于世子妃遭受软禁,所以他的母族也不曾前往探望。 也就是说,活着的人之中,根本没有人真正见过世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等到孩童醒来之后,他抱着自己的孩子与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那孩子自幼聪慧,否则也不能够在危机之时保持冷静,更不能够在经历了丧母之痛后本能的迅速离开。 经过父亲的点拨,他立即便明白了对方冒名顶替的想法。 于是,半个月之后的骊山,世子妃出身的郑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门房转呈了他们递上去了玉佩之后,二人很快便被郑家家主亲自接见。 在得知女儿已经身死的噩耗之时,这位年迈的家主老泪纵横。 当他得知孩童乃是女儿的遗腹子之后,他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郑家家主收留了这一对“主仆”,一边命人找来了先生教导孩童,一边调查当年自己女儿惨死的真相。 然而这调查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他便放弃了继续追查。 其中牵扯太大,郑家根本不敢再继续追究。 甚至为了女儿遗孤的安全,郑家主还让女儿的遗孤改名叔宥,认家仆为父,以郑家上宾之子的身份与族中子弟一起读书习武。 待其及冠,叔宥几乎就要淡忘了当年之事的时候,其父亲却是因为思念亡母病重而亡。 父亲临时之前,口中一直呢喃梦呓,旁人不知父亲在念叨些什么,但是他却非常清楚,父亲这是想要复仇。 随后叔宥离开郑家,前往镐京寻找复仇的机会。 却不想他刚刚进入镐京,便因为相貌俊美而被初为人妇的王孙婉看上。 再加上这么多年的刻苦专研,他的智慧与心性早已经远超同辈。 也正是因为这么多的优势,让他夺得了王孙婉的欢心。 然而彼时的王孙婉已为人妇,根本没有资格接触朝堂之事。 故而叔宥很快便疏远了他,机缘巧合之下投入了狐丘家。 他原本是心怀利用狐丘家的想法,然而狐丘家父子却以国士待他,让他逐渐的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当他跟随狐秋北再次回到镐京的时候,王孙婉的丈夫“因病”去死,这个疯狂的女人再次找到了叔宥,并且利用世子的权利将他强留了下来。 叔宥从王孙婉的行为之中感受到了疯狂,知道了她为自己的野心与欲望可以不折手段的本性。 最终,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了姬婉,直到一个恰当的时机,他说出了自己身份。 第384章 复仇 “雌鹿鸣兮,天下纷扰。王失社稷兮,群雄并起。 雌鹿鸣兮,宫闱祸起。天子受难兮,吾子临朝。 雌鹿鸣兮,江山易主。父母之恨兮,恩仇两消。 快哉,快哉…” 君王的大殿之上,群臣与王姬一同威逼天子,逼迫他立王姬之子为世子。 周天子脑子虽然清奇,但是他却并不是非常愚蠢,他知道不论自己多么势弱,群臣与姬婉皆不敢弑君。 故而不论姬婉如何逼迫,他都始终不肯答应姬婉的条件。 而姬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丝毫也没有着急,而是带着臣子们离开了大殿,随后将周天子关在了大殿之中。 整个空荡荡的大殿之上,便只剩下了周天子一人。 与此同一时间,大周王姬的寝宫之中,一名面容憔悴的男子袒胸露乳的坐在琴台边上,他一边弹琴奏乐,一边低声吟唱。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大逆不道,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只因为周围的人都已经被调走,独留下了叔宥一人。 姬婉的目的已经达成,不论周天子是否亲口答应,她的儿子都可以成为大周的储君。 而她,也可以借助儿子的身份垂帘听政,在今后的十年到二十年之间,成为大周的实际掌控者。 当她功成身退之时,必定可以成为大周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女人。 就算是商之妇好,也无法与她比肩。 作为孩子的父亲,她给予了叔宥两个选择。一是留在王宫之中,助她共享殊荣。 二是离开王宫,去做他的闲云野鹤。 然而叔宥却是一条路也没有选,他留在了王宫之中,亲眼见证周天子的父女相残。 而他之所以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姬婉归来,而后给予她沉重的最后一击,给自己的这一场报复填上最后一笔浓墨。 然而没有等到姬婉的到来,墨家的游侠却是先一步找到了叔宥。 “墨家墨燕见过叔宥先生。” 一位身材消瘦的男子恭敬行礼,在叔宥满脸诧异的目光下向他行礼。 “墨家?秦国的墨家?” 墨燕没有任何迟疑,恭敬的向着叔宥解释道:“君上得知王姬怀有身孕之后,便派人通知墨家子弟,一旦宫中事变,让我等即刻护送先生回秦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叔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秦侯何以如此?” 他虽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秦寿提前安排人在他危难之时接应他的情谊,依旧让他感动不已。 故而他禁不住有此一问,然而墨燕却并不知道秦寿的真实想法,他只能够摇头说道:“吾等岂能知君上之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叔宥先是一愣,随后却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是啊,我等岂能知秦君之意。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我这一生还能得一个真心在意于我的知己,也不枉费我白活一世。”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扯下身上的外袍,赤身坐在那里,用手在琴弦上一勾,“蹦”的一声响之后,殷红的鲜血便从他的手指上流淌而出。 “先生…” 墨燕刚想要阻止,结果却被叔宥一手拦了下来。 他将那琴台之上的琴扫到一旁,随后将外袍铺在了上面。 竖起沾染了鲜血的手指,直接就在那衣衫之上做书曰:“宥本布衣,游士之子。母为婢,受命与郑氏世子妃。惜命多舛,受世子妃所连累,母早亡,为先王所害。 为复仇,假先嫡世子之名,托庇于郑氏。 而后…” 他用血水书写,在一件外袍之上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的生平,同样也包括他借助姬婉之手,篡取王位的事迹。 当他写完了这一卷书信之后,一边瘫坐在地上等候,一边与他对面的墨燕闲谈。 并非所有人都识字,墨燕恰好就是武功高强,却并不识字的那一类人。 他没有看懂书信上的内容,但是他却能读叔宥话语之间的决绝。 “回去告诉秦侯,叔宥虽负了大周,却从未负过狐丘家,也未负过秦侯。 顺便,再替我告诫秦侯,为君者,且莫要被私情左右。 世子伯仁身在秦国的事情,姬婉早就猜到了。 他若是有心匡扶周王室,便可借助这血书,以世子伯仁的身份讨伐周国。 若是心存王霸之志,便请他暂存血书,将来借此脱离周室,也不至于落得一个背主之臣的骂名。 这,便算是我临终之时,赠予秦侯老友的礼物吧。” 墨燕难以置信的盯着面前的叔宥,实在难以相信这封血书之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够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但他还是郑重的收下了血书,再次向叔宥确认道:“先生,你的宫门外并没有任何一名护卫把守,您随时可以跟在下一起,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叔宥当即笑着摆手说道:“去吧,我若是活着,这卷血书便没了那么大的威力。 况且,我也想要亲眼看看,哪位骄傲的殿下在得知真相之后会是何等的愤怒。” 墨燕无奈,只能够带着血书转身离开。 现如今的秦侯并不在咸阳,所以太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志得意满的姬婉怀抱着他们的儿子来到了叔宥的面前。 “看来,王叔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望着赤裸着上身的叔宥,姬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就在她准备上前宠幸这个被她“驯服”的男人之时,男人却是突然间展颜一笑。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极为洪亮,洪亮得有些吓人。 原本正准备上前的姬婉黛眉微蹙,眸光中的魅意悄然消散,逐渐化作了一丝丝的寒芒。 “你,笑什么?” 姬婉面色冰冷的寒声问道。 叔宥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随即缓缓的开口向她诉说了事情的真相。 不久之后,寝宫之中传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咆哮之声。 随后是各种各样的器皿落地的声音响起。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发泄完的内心怒火的姬婉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你威胁不到我…” 第385章 王权 利刃贯穿了叔宥的心脏,同样也刺穿了姬婉的心。 时隔数年,为了权势与地位,姬婉再一次亲手刺杀了她心爱的男人。 临死之前,叔宥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耳听着姬婉的歇斯底里,他突然间就没那么恨了,忍不住伸手摸住了对方的脸。 “你会,失,败的。” 他艰难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血沫从他的口鼻涌出。 姬婉一把拔出匕首,随即将他的尸体抱住。 “不管你是何出身,孩子的体内都始终有着一半的王族血脉。 只要你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依旧是大周最为尊贵的嫡长孙,依旧是大周未来的王。” 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这是她能够想到,唯一能够继续自己野心的办法。 … 当叔宥身死的消息传开之后,宗伯,东方青都是一脸的震惊,没想到这位大周的王姬竟然如此狠毒,为了权利竟然能够两次谋害亲夫。 虽然叔宥没有与她正式结亲,但是二人育有一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而熊庄却没有在意这些,因为洛邑的事情已经与他无关。 如今的他已经按照约定帮助姬婉夺得了她想要的一切,那么,也该是姬婉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故而就在叔宥方才出殡的那一天,熊庄前来吊唁之时,便向如今这位大周的实际掌权人提出了辞行。 “若是公子愿意留在大周,本宫可许公子世代公卿,并且继续做我大周的冢宰。” 姬婉失去了叔宥,她悲伤痛苦了好几天的时间,但是她并没有就此消沉,反倒是将自己的注意力全心全意的放在了“事业”上面。 若是以往,她绝不会在熊庄去意已决之时拉下身段进行挽留。 然而如今叔宥死了,她的身边需要一个智谋之士。 而熊庄的智慧她早有领教,并且对方也是助她夺位的帮凶,天然与她同一阵线,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楚国发迹之前,周王朝没落之前,如果熊庄能够有机会成为周王朝的世代公卿,那么他一定很乐意留在周国。 然而今时终归不同于往日。 熊庄拒绝了姬婉的邀请,毅然决然的说道:“阿母与老师还在楚国等着他们的儿子与弟子回去,庄不敢因为自己的前途而让母亲与老师失望,请殿下恕罪!” 话音落下之后,他恭敬的向着姬婉一拜,随后转身离开。 眼看着熊庄去意已决,姬婉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狠辣。 她真的很想在这个时候下令诛杀熊庄,借机铲除自己儿子未来的最大威胁。 然而她终归是不敢这么做,只因为大周依旧存在“信义”二字,至少明面上要讲这个。 否则必定会令麾下的臣子人人自危,甚至有可能引发他人“狡兔死走狗烹”的遐想,最终影响到了自己的大计。 熊庄一路向西,很快便来到了函谷关。 此时的函谷关内只有几百名秦卒在把守。 诸侯因为兵败,再加上世子在函谷关之战“惨死”的缘故,担心会被天子秋后问责,又实在无言继续留在函谷关。 故而众诸侯的军队皆已撤离,只留下了秦寿离开前留下的几百个秦卒。 相比较整个函谷关来说,这么一点兵力根本无法进行有效防御。 但哪怕是只有几百名士卒,城楼之上的秦军依旧在认真的巡视城墙。 而负责看门的守卒,也同样是严格的盘查来往的行商与行人。 望着那些井然有序排队进出的人群,熊庄对于函谷关如今的守将产生了兴趣。 他当即乘车穿过排队的人群,直接便要去城去见秦将。 然而就在他刚刚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却被两根交叉的长矛拦住了去路。 驾车的车夫急忙拉紧马缰,随后满脸怒容的呵斥道:“这是大周冢宰,楚王世子的车架,尔等不想活了吗?” 若是寻常人,在听到这两个身份之后,必定会被吓得腿软。 然而拦路的秦卒却是面不改色,依旧死死的拦住车马去路。 其中一人用长枪指着熊庄,不卑不亢的开口回应道:“将军有令,除非有紧急军情,任何人都不许插队入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还在熊庄的车驾上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公子想来不是为了来我秦国传递情报的吧?” “大胆——” 那车夫顿时勃然大怒,没想到一个小小秦卒竟然敢不把楚国世子放在眼里。 正所谓主辱臣死,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立即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而随着他的拔剑,他身后跟随的护卫们也纷纷拔剑出鞘,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血战一场的架势。 其他秦卒丝毫也没有惯着他们,纷纷拔出刀剑,张开手中弓箭,只待一声令下,一场血战便要爆发。 车夫勃然大怒,紧接着喝骂道:“秦国这是想要与我们楚国开战吗?” 随着他的威胁之声响起,周围的百姓都被吓得向着一旁倒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十分担心会受到波及。 为首的秦卒虽然只是一名秦国伍长,但是他依旧不曾畏惧对方的威胁。 将手中的长枪一杵,随即拔出腰间佩刀,目标直指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的楚世子熊庄道:“我秦国何惜一战?” 自秦寿立国以来,秦国每战必胜,每攻比克,从来也没有打过败仗。 对于秦国的那些将士们来说,他们早已经是天下无敌。 楚国虽然强大,但是与如今刚刚得了几十万人口,又得了大量国土面积的秦国相比,终归还是有了一些差距。 只是现如今的秦国还在与犬戎作战,根本腾不出手来收拾楚国。 再加上那秦卒的级别较低,也确实是没有资格代表秦国宣战。 否则,此时秦卒的刀枪就不再是指着熊庄一行人警告,而是直接动手宰了这个口出狂言的车夫。 而在听到那秦卒掷地有声的声音之后,车夫还想要继续说话,结果却被熊庄伸手阻拦。 “秦国,果真是楚之大敌!” 第386章 召得柱 眼看着楚国公子已经制止了自己那些狂妄的手下,并且已经有了亲自出面的架势,早就守在城楼之上,只是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函谷关守将召得柱紧接着开口出声道:“秦国致力于替天子卫国戍边,可没有与楚王争霸的想法。 楚世子此言,莫非是有再次寇犯中原之意乎?” 召得柱二十来岁,故召国人士,在召国亡国之后,以奴隶之身参军入伍,历经数次征战,最终以功勋晋升为公乘。 后随秦寿入函谷关,于关中训练军士时被秦寿看重。 有感于其才华,再加上秦寿原本也没想过程侯会死,所以他只是留下了召得柱,并且告知他:“如果程侯归来,要想索回函谷关,你尽管带兵回国便是。” 结果程侯出关之后便再也没能够回来,而其他诸侯也陆陆续续的离开。 召得柱把心一横,心想自己守住函谷关,也算是为秦国开疆拓土了。 所以,他把函谷关上其他诸侯的旗帜一撤,甚至连周国的旗帜都给撤了下来。 便算是正式宣布,从今往后的函谷关就属于秦国了。 而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又想起程侯战死,程国的其他城邑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于是召得柱又将函谷关以西,包括风陵渡在内的城邑统统揽入秦国治下。 随后他得知秦侯已经击退犬戎,如今已经杀到犬戎去了的消息。 心想“现在秦国已经安全了,但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乱,来年若是粮草欠缺,百姓们岂不是要饿死一片?” 他是一个很有抱负与想法的年轻人,虽然不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内,但是他依旧果断下令开放函谷关,同时放出风声,吸引关东的商贾进去秦国经商。 因为秦国重视商贾,并不一味打压商贾的缘故,秦国的商贸环境本就比其他国家要好。 之前因为战争,很多商贾手中的货物被积压,从而失去了大量的利润。 而今秦国边境开放,号召商贾经商贸易,他们自然是要积极响应。 大量的商贾涌入函谷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想要返回故地的逃难百姓。 函谷关的秩序一下子就变得混乱了起来,数次堵塞函谷关的通行。 召得柱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他的脑子还算灵活。 军中士卒为了能够迅速行军,会排成一字长蛇阵,以此加快队伍行进的速度。 那么,城内城外的商贾百姓,是不是也可以通过排队的方式来通行呢? 在经过初步的尝试之后,他发现其中效果并不理想。 商贾大多有车马,而百姓一般都是徒步而行。 百姓的行进速度慢,商贾车马占位面积宽,双方很容易就会起冲突。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召得柱将车马与百姓进出的道路区分出来,并且派出士卒维持秩序,要求所有往来行人与车马都必须得在规定的位置上排队通行。 同时他还空出了中央的通道,一来是留给那些通报紧急军情的信使,二来是在车马失控之后,还可以有一个应急避险的通道。 同时这个通道还分割了进出百姓车马与百姓之间的距离,极大的方便了函谷关的通行效率。 商贾与百姓都愿意遵守秩序,但是诸如各国诸侯贵族大多皆是不愿遵守秩序。 最开始的时候秦卒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时间久了之后发现这些人往往会得寸进尺,有一些商贾甚至还假借贵族的名义明目张胆的插队。 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召得柱决定遵从秦国一直以来奉行的以法立之。 他提前做出规范,对商贾平民贵族皆一视同仁。 虽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但是也机缘巧合的阻拦了一部分试图回到故地的周国贵族,也算是为秦国杜绝了许多后患。 召得柱是一个有能力,也有胆识的人,他一开口,便直接将想要以势压人的楚公子庄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若是再继续拿秦楚之间的恩怨说事,那便是有不臣之心,若是退让一步,便须得按照秦国的规矩行事,平白弱了楚国的威风,落了楚国王室的颜面。 从头到尾熊庄都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在挑衅秦国,但是,他想要在回到楚国之后能够重夺楚王的欢心,便须得找出一个由头,让楚国有借口可以对秦国用兵。 而试问天下,又有什么出兵借口比冒犯一国储君更好用的呢! 被召得柱将了一军的熊庄并没有丝毫的担忧,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没有预料到对方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来反驳自己,但是熊庄心底却是早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攻击秦国的矛头。 “函谷关乃是程国之函谷关,什么时候轮到秦国在此拦路做主了?” 熊庄的脸上挂着笑容,始终带着自信与从容。 召得柱闻言之后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秦国奉天子召,受世子命,为程侯所托,替天子牧守函谷关,如何不能做函谷关的主?”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后又继续说道:“公子以为如何?” 熊庄闻言之后双眼微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难缠。 但是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便也就没有在与对方继续过招的想法。 于是他冷哼一声之后说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秦人。 今日之辱,孤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关上的召得柱便已经开口说道:“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楚国公子乃是天子上宾,不得王命,在下恐怕不能放公子离开了!” 熊庄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后面色阴沉的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书道:“奉监国令归国,尔区区一介秦吏,也敢阻拦本公子吗?” 第387章 楚秦之争 见到熊庄拿出来的诏书之后,原本一脸肃穆的召得柱脸上突然就露出了笑容。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说道:“公子既是奉天子令归国,外臣自是不敢阻拦。” 话音方落,随后直接下令道:“弟兄们,给楚世子让条道。” 其他秦卒闻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即便放开了道路,任由楚世子一行人离开。 楚世子没想到小小一个函谷关守将便有如此敏锐的嗅觉,竟然能够嗅到他暗藏的算计,并且及时借助监国诏书顺水推舟,打破自己的原定计划,不给自己一个发难的理由与借口。 在心底略微失落之时,他又忍不住对召得柱生出了些许的爱才之心。 “敢问将军姓名?” 原本急匆匆要走的楚公子这下子倒是不急了,抬头向着召得柱发出了询问。 原本已经给熊庄放心的召得柱没想到对方竟然问及他的姓名,心道是“这厮想要报复额,额岂能惧怕他?” 当即满脸自信的说道:“秦国,函谷关守将,召得柱是也。” 熊庄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突然开口说道:“将军行事妥帖,精明强干,有大将之风。我父王最喜将军这般大将,若是召将军能随本公子回楚国,我楚国上下必以国士之礼待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召得柱的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不卑不亢的说道:“额虽然出身卑微,却也听说忠君之士不事二主的道理。 况且,楚君狂悖无礼,实非明君之相。秦侯忠义正直,这才是真正适合额的明君。 额既已得明君委以重任,又怎么能够再背弃秦国去楚国呢?” 熊庄闻言之后也不恼怒,只是冷笑一声之后说道:“召将军可要记住今日的话。”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借机发难的想法,只是想要招募召得柱这个人才。 却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召得柱言语之中遍地楚王来捧高秦侯,这不就是在羞辱我楚国吗? 在大周的统治之下,以羞辱国君为借口发起战争的事情屡见不鲜。 就算是周天子也不能够阻拦,更何况现如今大周的监国乃是他熊庄的盟友。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熊庄直接下令车夫进去函谷关。 而在入关之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在关内四处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看清关内并没有多少秦卒,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函谷关,一路向着骊山蓝田的方向而去。 待其归国之后,立即便向楚王与群臣陈述了召得柱的羞辱之语。 楚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威严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然而群臣却是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撺掇着楚王出兵讨伐秦国。 眼看着群臣激愤,颇有上下一心,共破秦国的架势,楚王的脑海中响起了上鄀之围,随即下令道:“秦国狂妄,区区一介无名小卒,也敢羞辱孤王。 孤王绝不受此辱…” 于是楚王传战书于秦,不等秦国回应,直接发正卒一万,又令屈晏征召荆蛮蛮兵三万,又以三万奴隶为役夫随军押送粮草辎重。号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着上鄀而来。 楚兵伐秦必经上鄀,而上鄀与楚国有血海深仇,本应该帮助秦国抗楚。 然而上鄀国君却被楚军的暴戾所震慑,担心自己的反抗会给国家引来灭亡之祸。 楚国的世子熊庄来到鄀国出使之时,鄀国君被吓得腿都软了,急忙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担心手底下的人会怠慢了楚国世子。 当他一脸恭敬的将楚世子迎进城后,望着那破败萧条的上鄀城,熊庄的心底生出了一个想法。 “寡人不知世子来使鄀国,未能出城远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在鄀国强大之时,鄀国君就算是楚君也不放在眼里,然而现在鄀国势弱,在面对楚国世子之时尚且卑躬屈膝。 两国之间的仇怨就像是一个笑话,丝毫也不能够影响到鄀国对于楚国的态度。 然而鄀国君若是不这么做,必定会为鄀国带来杀身之祸。 这很好的诠释了弱国无外交,无气节的事实真相。 然而,鄀国君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因为他今日的卑躬屈膝,为鄀国真正的灭亡奠定了基础。 … 此时的咸阳城内,赵怡秋面色平静的看着面前的楚国国书,语气平缓的开口说道:“君上远征犬戎,便有预料会有人借机伐秦。 没想到楚国竟然第一个跳了出来!” 随后她目视群臣道:“诸公以为,此战该如何应对?” 众臣子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冢宰姜默出言道:“君上虽在犬戎,但是我秦国的大军却在绵诸。 而今犬戎内乱将起,已经无瑕顾及秦地。当调遣绵诸之兵以戊守蓝田。” 他的话音方落,随后黄巨鹿也越众而出道:“秦侯顺应天子,出兵讨伐犬戎,这是诸夏之表率。然而秦复失地之后,诸侯皆不得利。 诸侯因此怀恨在心,楚国在这个时候来侵犯我们秦国,未尝没有雪恨之意。 以臣之见,可求援于晋,褒,庸,鄀等诸侯,就算是不能使他们出兵,也要使他们没有借口助楚。” 随着黄巨鹿的话音落下,群臣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思索着该由何人出使诸国。 赵怡秋环顾群臣之后问道:“何人可以助秦国遍使诸侯?” 他的话音方落,群臣之中便已走出了数名年轻人。 “微臣晏云之愿使褒国。”“微臣赵文山愿使庸国。”“微臣…” 这些主动站出来的臣子,大多都是曾经咸阳学宫毕业学子。 他们因为出身的缘故,所以很轻易的变,得以在秦国的朝堂之上立足。 然而他们却因为缺乏功绩,所以一直得不到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 而今秦国需要有人出使诸国,他们自然纷纷站了出来,希望能够得到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然而这些主动站出来的臣子,大多自荐出使褒,庸,鄀乃至周天子之国,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出使晋国。 于是赵怡秋新奇的问道:“诸位大夫何故不愿使晋也?”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群臣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在众学宫弟子中威望最高。 于是他主动开口道:“微臣以为,晋为秦国之友盟,闻秦与楚战,必会举兵来援…” 第388章 和与乱 此时的草原之上,哈撒假借秦国之势,团结了不少的部族。 而这些部族都因为主动释放了俘虏,再加上他们大多都合并在一起,已经超出了两千铁骑可以碾压的程度。 故而秦国也没有主动去招惹这些部族。 也正是因为这种权衡利弊之后的不侵犯,更加坐实了哈撒得到了秦国支持的谣言。 犬戎人与中原人有血海深仇,但是他们同样敬畏强者。 秦国的铁骑足够强大,又击败了曾经摄政犬戎的古哒哒。 再加上秦国屠戮了不知多少的犬戎部族,犬戎人对于秦人早已经是畏之如虎。 恐惧秦人,不满犬戎王室,许多部族开始私底下联络起了哈撒,与他组建起了一个统一的部族联盟。 然而犬戎王虽然年幼,但是却并不愚蠢。 哪怕是受到了自己老师的蒙蔽,他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危机。 “不论秦国与哈撒是否真的联盟,孤王都必须得让秦侯离开草原。” 他早就派人探知到了秦人的驻地,实在是因为犬戎的车兵不如秦国铁骑灵活,而秦国铁骑的行动速度也略强于车兵。 故而犬戎王这次没有派兵前去围剿,而是选择了和谈。 在察觉到了犬戎最近的变化之后,犬戎王迅速的变得警惕起来,已经对自己的老师产生了怀疑。 他不再相信自己身边的任何人,选择亲身犯险,带着三百名精锐的护卫离开了王帐来见秦寿。 当他的军队抵达秦军驻地之时,却并没有受到秦军斥候的阻拦,直接就被放到了驻地门口见到了等候在此的秦寿。 两国之间虽有血海深仇,但是犬戎人手中的周国百姓无辜。 而哈撒曾经食言,背弃了他曾经的承诺。 所以,秦寿也不能完全相信哈撒。 故而秦寿在得知犬戎王下达了不“诸部自并拒秦”的命令之时,秦寿便已经做好了和谈的准备。 这一代的犬戎王是上代犬戎王的幼子,而上一代犬戎王意外葬身于秦邑。 故而这一代犬戎继位之时,他的年纪尚幼,也没有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在他年幼之时,只能够仰仗自己的几位哥哥互相牵制。 稍长两岁,长兄更是铲除了其他几位兄长,独霸了犬戎大权。 若非是他在那几年总是对古哒哒唯唯诺诺,恐怕古哒哒早就忍受骂名也要将他找个机会害死。 等到古哒哒好不容易身死秦国,眼看着便能亲自掌权,随后大展拳脚之时,秦国铁骑便如同一根鱼刺一般狠狠的卡在了他的咽喉。 更加要命的是,就在他准备吞下一口难闻的浓醋化解鱼刺的时候,结果却发现自己喝的是酱油。 非但没能够帮他缓解疼痛,反倒是让他变得更加难受起来。 危难之际,他终归还是拿出一个君王该有的气魄。 他亲自来见秦寿,让秦寿感到诧异无比。 仔细的观察了这个看上去与哈撒一般年纪的犬戎王,良久后方才率先开口说道:“寡人确实没有想到犬戎王竟然会亲自前来!” 犬戎王的内心暗暗叫苦,要不是身边的人已经被渗透得分不清楚谁是心腹,他又怎么会以身犯险? 但是表面上是不能够承认这件事情的,于是他急忙收敛起了内心的苦涩,脸上挂起些许笑容,用略微有些蹩脚的汉语说道:“我犬戎最重英雄,秦侯能够以区区两千人搅乱整个犬戎,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 既已知秦侯所在,本王又怎会不来?” 说犬戎人耿直,但是秦寿所见的犬戎人,还真没有几个是真的耿直的。 就比如说眼前的这个少年犬戎王,看上去一脸稚嫩的模样,心眼子却是不比哈撒少,至少,要比端坐王宫之中的那位周天子多上一些。 秦寿叹了一口气,实在不想与犬戎王太多的试探。 于是他直接邀请犬戎王道:“不知戎君可敢入营一会?” 犬戎王身边的护卫瞬间警惕起来,不由自主的伸手握紧了手中弯刀。 如果他们家大王答应,那么便是深入虎穴,由不得他们不警惕。 若是不愿入营,便有可能激怒对面的秦侯,很有可能便会爆发一场厮杀。 而就在他们警惕握刀之时,周围的秦卒自然也瞬间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按住了刀柄,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 秦寿就仿佛是没有看到双方的紧张氛围一般,依旧神色轻松的盯着对面的犬戎王。 单从国家的体量来看,犬戎数倍于秦国。 但是,若论手中掌握的权力与兵力,眼前这位犬戎王恐怕连自己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秦寿非常好奇,这个带着两百多名护卫就敢来见自己的犬戎王,是否有胆识随自己入大帐,又是否有资格与现在迅速崛起的哈撒一较高下。 哈撒是秦国咸阳学宫的弟子,并且还曾经读过自己送给狐丘夜的兵法。 而犬戎王自幼便被当作储君培养,自幼接触犬戎最严苛的教育。 少年为王,屡次遭受打击,却能百折不屈,而不是像某位天子那般摆烂。 明明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却能够在自己面前伪装出一副友善的面孔。 心机之深沉,也绝非是某位天子可比。 若非秦寿不信任哈撒,还需要有个人在犬戎牵制他,否则此时已经不能留下这位犬戎王了。 犬戎王遮掩了自己锋芒很长一段时间,就连他的老师都未必能够看透他。 然而在面对秦寿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不适,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逃避。 “秦侯相邀,怎敢不从?” 话音落下之后,便向着身边的亲卫下令道:“你们就在营外等候。” 随后不等亲卫们反应,直接便踏步向着秦营走去。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如此胆识,看来哈撒有对手了。 而草原的混乱,将不是一时可以平息的了! 第389章 迫和 “戎君有如此胆识,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于帅帐之中落座之后,秦寿毫不遮掩自己的对于犬戎王的赞美。 犬戎王坐在秦寿的对面,口中说着客气的话,双方彼此寒暄几句之后,犬戎王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犬戎最近有传言,说是秦国与哈撒勾结,意图染指犬戎王位。 来见秦侯之前,本王还心怀忐忑。今日见到秦侯,方知传言多有不实呀!” 犬戎王并没有直接的证据秦寿与哈撒无关,正如哈撒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秦寿与他之间存在联盟关系。 他之所以对传言提出异议,无外乎于是在用言语试探,并且将话题引入正轨而已。 秦寿知道他这是在试探,却并不准备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没有永恒不变的敌人,秦国与犬戎虽有仇怨,但是杀戮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若是能够借助哈撒的力量稳定犬戎,使我秦国的边境再无祸乱,使我秦国的百姓永得安宁,寡人不惜背负骂名。” 秦寿并没有说自己与哈撒之间有同盟,却也没有否定自己与哈撒之间的关系。 但只要不肯定,对于犬戎王来说便是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于是就在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犬戎王便紧接着开口说道:“本王是犬戎的王,秦侯是秦国的君,而哈撒只是犬戎的臣,难道秦侯想要助臣子谋逆? 难道秦侯就不怕将来也会有臣子与别国勾结,效仿秦侯今日之举吗? 就算秦侯自己不担心,难道就不为后世子孙考虑吗?” 秦寿的眼睛眯起,没想到犬戎王竟然有如此卓越的远见,并且一针见血的找到了自己之所以不支持哈撒的最重要因素。 随后他笑着开口说道:“寡人可没有助哈撒篡权夺位的意思。 寡人只是出兵犬戎,拯救那些被犬戎人带回草原的俘虏而已。” 秦寿话音落下之后,又似笑非笑的盯着犬戎王说道:“若是戎君能够归还俘虏,寡人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草原。 毕竟,寡人也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妻儿了! 还有我那位刚刚出世的次子,寡人可是一眼都没有见过他。”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还发自内心的叹了一口气。 见到秦寿如此模样,犬戎王的内心莫名的就有些羡慕起来。 他幼年时便是储君,但是却并不得自己父亲的宠爱。 犬戎先王四处征战,从来也没有顾及过家中妻儿。 像是秦侯这般真情流露的姿态,反倒是让他感受到了些许的酸楚。 但是他很快便收敛住了自身的情绪,同时抓住了秦寿这句话里的重点。 “俘虏,拯救…”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它立即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也许,破局的关键便在于此。” 就在他思索之时,秦寿也用余光静静的注视着他。 关注着他脸上的一举一动,确定他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图,随即便伸手端起一盏茶汤,细细的抿了一口。 片刻之后,犬戎王猛的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秦寿问道:“若是本王把犬戎所有的奴隶都送给秦侯,秦侯可愿意助本王平乱?” 秦寿闻言之后轻笑一声,摇头说道:“犬戎王这话未免可笑。 寡人只是来拯救我大周的百姓,又怎会愚蠢到帮助犬戎平息内部的混乱?” 见秦寿没有遮掩自己分裂草原的野心,犬戎王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为了分裂草原,那么秦侯很大概率也不会支持哈撒对付自己。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确定,秦寿根本没有与哈撒联盟。 一想到自己要说服秦侯,将要付出的代价,犬戎王的心底便是一阵肉疼。 一阵权衡之后,他终归还是咬牙开口说道:“若是秦侯不愿,本王未必不能鱼死网破。” 听着他的威胁,知晓犬戎王这是在拿百姓威胁自己就犯。 秦寿缓缓放下手中茶盏,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寡人自入草原以来,便已立下誓言。 伤我百姓一指者,孤王必斩其一人。害我百姓一人性命者,亡其一部。 若是犬戎王当真敢对我秦国的百姓动手,要想与我秦国鱼死网破。 那寡人便只好调动绵诸之兵,请援军于诸侯,不惜一切代价屠灭犬戎。 戎君应当知道,以如今犬戎的实力,又有哈撒在内祸乱犬戎,犬戎应当无法抵挡我诸夏之师。” 犬戎王自然知道犬戎自身的实力,也知道秦寿这是在威胁他,秦国也没有能力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但是从秦寿的话语之间,他能够听出秦寿内心的决绝。 如果他犬戎愿意鱼死网破,那么秦国也将不惜一切代价,绝不会与自己联手对付哈撒。 作为君王,他已经预见到了犬戎未来的混乱,也已经预见到了秦国的崛起已经无法阻拦。 他只能够重新坐回原地,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秦侯,谈谈你的条件吧!” 见他如此颓废的模样,秦寿的脸上也没有了丝毫的笑容。 作为这一场谈判的失败者,犬戎王已经极力的为他的国家作出了争取。 然而可惜的是,他所面临的困境实在是太过于根深蒂固。 那是源自于上一代犬戎横死遗留下来的祸根。 能够在这样的困境下砥砺前行,眼前的这个少年君王已经足够赢得自己的尊重。 于是他缓缓开口说道:“归还犬戎境内所有的诸夏俘虏,赔偿秦国牛五万头,羊五万头,马五万匹。另外…” 犬戎王的脸上带着些许的疲惫,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拒绝道:“不行,我国也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拿不出这么多的牛羊。 奴隶可以全部给你,但是牛羊最多各一万头。至于战马,这会增强秦国入侵草原的实力,让草原变成秦军铁骑之下的牧场。 就算是亡国,本王也不能答应秦侯。” 秦寿见他如此决绝,却没有放弃战马的想法。 眼珠子一转之后,便舔着逼脸说道:“我秦军之所以战无不胜,便是因为我秦国的铁器冠绝天下。 如果戎君愿意提供战马,我们秦国可以用铁剑一万柄来进行交换。” 第390章 兵器贸易 咸阳北通义渠,东通猃狄,甚至是曾经的犬戎,也有商贾将战马送到秦国来售卖,秦国原本是不缺战马。 然而在犬戎入侵中原之后,秦国与义渠,晋国与猃狄都已经结下深厚的仇怨。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国要想继续扩充骑兵,便只能够在犬戎身上做文章。 眼看着犬戎便要内乱,一场旷日持久的内部战争必将爆发,而秦国拥有物美价廉的铁器,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做文章,那秦寿也就不用再继续做这个秦国君了。 犬戎有着悠久的发展历史,作为王族的白狼王部更是从来也不缺青铜器。 虽然他们的冶炼工艺不如诸夏,但是白狼王部的工艺水平却又要比其他部族更高一个档次。 正常情况下,犬戎王并不需要用战马向秦国换取铁器。 但是在秦国提出要用兵器做交易的时候,犬戎王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秦侯的兵器恐怕不只是换给本王的吧?” 秦寿闻言之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作出回应。 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犬戎王立即便明白了秦寿的意图,他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铁青。 “秦侯这么做,未免有些不妥吧?” 秦寿闻言之后面色平静的说道:“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无论是周人还是秦人,都失去了他们的家园。 这一切的起因都来自犬戎,于情于理犬戎都该作出赔偿。 故而五万头牛与五万头羊,这是犬戎必须支付的赔偿之一。 至于五万匹战马,这可以视作秦国与犬戎之间的交易,寡人愿意支付一万柄铁剑的代价。” 犬戎王的面色变得铁青,盯着秦寿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犬戎将要释放数十万的俘虏,这些难道就不是犬戎的损失了吗?” 秦寿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一本正经的盯着犬戎王说道:“强盗闯入了帐篷里,夺走了牧羊人的女人和牛羊。 等到牧羊人找到强盗,又夺回了自己的女人和牛羊,这能够算作是强盗的损失吗?” 犬戎王闻言一阵语塞,就在他想着该如何辩驳秦寿的时候。 秦寿又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寡人将率领秦军四处劫掠犬戎人的牛羊,把它们赶回秦国去。 如此一来,这些牛羊便能够算作是我秦国所有。” 犬戎王闻言面色骤变,急忙开口说道:“本王愿意答应秦侯的条件,但是,关于那一场交易,本王希望秦侯能够再多给一些铁器。 毕竟,一柄铁器置换五匹战马,这实在是太过于廉价了一些!” 犬戎王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的脸上立即便挂起了笑容。 如此一来,秦国的计划便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实施。 有时候要瓦解一个大国,并不一定要用武力,也不一定要用将士们流血牺牲。 如果条件允许,贸易也是灭亡一个国家的手段。 但是眼下,秦寿还需要说服犬戎王,说服他答应自己这场近乎趁火打劫的贸易。 于是秦寿紧接着说道:“在寡人看来,戎君与哈撒都是同等的,寡人既然答应了哈撒,让他能够通过贸易在秦国购置武器,便也不会厚此薄彼,拒绝与戎君之间的交易。 而今犬戎,哈撒团结了许多的中小型部族,人数最多,但是底蕴不足。 兵器,铠甲,战车等等,这些都是哈撒的短板。 但是,只要哈撒愿意与秦国贸易,秦国便都可以把这些东西卖给他。” 秦寿言语到此处的时候,犬戎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当面告诉对方“我要给你的敌人卖兵器”更加气人的? 但是犬戎王却并不能够发作,因为眼下的秦国已经足以决定犬戎未来的命运。 所以他只能够忍气吞声,静静的聆听着秦寿的“道理”。 秦寿心底暗自发笑,表面上却是依旧平静的说道:“如果秦国只与哈撒交易,那么,为了能够卖出更多的铁器,秦国自然便要压低铁器的价格。 一柄铁器换取三匹战马,乃至于一匹战马或牛羊。 如此一来,有了秦国的兵器,铠甲,战车的支援,哈撒的军队便能够更快成形。 戎君手中的兵器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但是,如果戎君愿意接受一柄铁器换取五匹战马的交易。 那么秦国与哈撒之间的交易便也是相同的价格。 不知道戎君以为,是由小部族组成联盟底蕴更加丰厚,还是戎君手中的牛羊与战马更多一些呢?” 犬戎王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秦寿说的话很有道理。 联盟的人数更多,但是白狼王部统治草原数百年,牛羊战马无数,若论财富而言,可谓是数倍于小部族联盟。 原本还十分抗拒的犬戎王一下子心思就活络起来,思虑再三之后,他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秦侯能够保证,给寡人与其他人的价格都是相同的吗?” 秦寿的目光极为坦荡,没有任何迟疑的说道:“自然如此。” 犬戎王闻言越发意动,他再次思索良久之后,随即张口吐出一句话来:“六万匹战马换取一万柄铁器。” 什么抬价不抬价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犬戎王就欣赏秦侯这样的英雄。 而秦寿在听到犬戎王主动抬价之时,却并没有答应犬戎王,而是直接开口拒绝道:“寡人既然已经说了是五万匹,那便是五万匹,一匹也不能少,一匹也用多。” 犬戎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神色。 如果秦寿能够为了些许的蝇头小利就动摇,那他就算是达成了这笔交易,今后也会寝食难安。 但是秦寿如果讲诚信,是一个一言九鼎的君王,那么,在与秦国贸易合作这件事情,也就更加值得他安心了。 “好,本王这便回去下令,命令各部将奴隶全部送过来。” 秦寿闻言之后摇头说道:“还请戎君将俘虏们都送到绵诸吧。” 第391章 杀到楚国去 绵诸城内,秦国司马白毅看着手中的书信,面色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如今秦侯深入草原,虽然不时有信件传出,但是前后的安全依旧得不到保证。 他屯兵于绵诸,便有时刻准备增援秦君之意。 然而现如今楚国宣战秦国,只是依靠秦国留在沿途的那些兵卒,就算是全部聚集在一起,恐怕也不是楚国的对手。 晋国与秦国虽然亲近,但是晋国的军队大多掌握在智氏的手中。 赵怡秋不知道智氏是怎么回事,但是白毅却是见过智伯尹。 他知道智伯尹对秦国心怀怨恨,又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很有可能会阳奉阴违。 白毅不敢拿秦国的百姓犯险,也不敢拒绝夫人的命令,但是他同样担心秦侯的安危。 几经思索之后,白毅决定发一军之兵前往蓝田,借助蓝田残留下的城邑拖延楚军北上的步伐。 同时派出信使,前往犬戎向秦君示警,希望秦寿能够尽快结束犬戎之行。 就在白毅刚刚离开绵诸不到三天的时间,秦寿便收到了来自白毅的传信。 此时他刚刚达成与犬戎之间的协议,结果便听到了这样的一个噩耗,内心震怒不已。 趁着别国战争发起侵略,这本就是不义之举。 更何况秦国对抗的还是犬戎这个诸夏共同的敌人。 如果自己真的在与犬戎正面决战,楚国此时出兵,说不定还真能把秦国逼得山穷水尽。 然而秦寿虽然震怒,却并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楚国的意思。 毕竟,自己趁着犬戎内乱去搞事情,本质上跟楚国的行为是一样的,也是属于趁火打劫。 所以在震怒之余,秦寿很快被便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他当即下令麾下的骑兵加速行军,很快便来到了绵诸。 此时的绵诸城内,有着秦寿从犬戎救回来的数十万百姓,而除了这些百姓之外,还有数十万百姓正在赶来绵诸的路上。 而这些百姓之中,要么是面黄肌瘦的青壮男子,要么是略有姿色的美貌妇人,要么就是身高不足车轮的孩童。 只要秦国能够将他们安置下来,那么只需要度过最艰难的前几年,秦国很快便可以成为一个令诸侯敬畏的强大国家。 百姓们在得知秦侯归来之后,纷纷出城前来迎接,都对救他们于水火的秦侯感激涕零。 而在感激的同时,他们也心怀希望,希望秦侯能够安置他们。 毕竟绵诸的土地终归有限,能够安置十几万百姓已经是极限。 更多的百姓,还需要迁徙到其他城邑去安置。 然而一旦迁徙,便又会被分散。 他们谁也不敢保证,在分散之后是否还能够得到秦人的照拂。 若是没有粮食,就算是有再多的土地又有什么用? 这些没有经过开垦的土地,根本没有办法养活他们半年多的时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幸存下来的周人,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被一直留在绵诸的下场。 于是在见到秦侯之后,除了表示感激之外,便是纷纷向他求助,希望秦侯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 秦寿此时正为楚国的事情忧心,在见到这些被放归的周人如此摇尾乞食之时,秦寿的心底难免有些烦躁。 但是他还是收敛了自身的情绪,随后入城上了城楼。 他于城楼之上望着城中百姓说道:“秦国出兵犬戎,拯救我大周的百姓,本意是不抛弃,不放弃我诸夏的同胞。 在前往犬戎之前,寡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已经命人着手准备供给百姓过冬,以及来年春耕之时的粮食。”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所有的百姓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秦侯早有准备,这下子终于可以放心了!” “据说便是秦侯率领秦军击败了犬戎大军,还深入草原将我们救回来。 如此仁义之君,必定不会诓骗我等!” “有救了,总算是有救了…” 而就在百姓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之时,秦寿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 前来迎接的百姓们见状急忙噤声,纷纷竖起耳朵,扬起脑袋倾听秦寿的话。 “奈何楚人卑劣,竟然趁着这个时候攻打我秦国。 如此一来,秦楚两国战事一起,南北商道阻塞,南方诸侯的粮食要运到秦国,便需要绕道函谷关。 如此一来,耽搁时间日久,粮食损耗日增,长此以往,粮食价格必定上涨,以秦国如今的国力,秦国恐怕负担不起如此庞大的粮食消耗!”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百姓们纷纷义愤填膺。 其中有对楚人不义的愤怒,但是更多的却还是对楚人伐秦,断绝他们生路的怨恨。 正所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断人活路。 人群中也不知是何人突然间大喊一声,“这些该死的楚人就是一群养不熟的蛮夷,给额们发一把武器,额们跟他拼了…” 随着这人的话音落下,便又有另外一人开口响应:“秦国没粮食,楚人一定有粮。咱们杀到楚国去,抢楚人的粮食。” “对,抢楚人的粮食。” “让楚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娘的,再也不能这么窝囊废活着呢!跟他们拼了。” 这些人都曾是犬戎的奴隶,在犬戎入侵的时候,为了活命,他们选择了屈服。 然而他们虽然活下来了,却遭受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蹂躏。 男子要不停的为犬戎人牧羊,牧马,制皮,挖矿,冶铜等等,动作稍微慢上一些,便会遭受到一顿顿毒打。 甚至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一些犬戎的贵族少年乘车比赛射猎。 而他们比赛用的猎物,便是这些精壮的奴隶。 很多人都没能够熬过去,永远的埋骨异地。 而女人的遭遇只会更加凄惨,她们白天同样需要工作,稍有姿色的女人晚上还要侍奉那些犬戎人。 犬戎人以部族家庭为单位生活,一个帐篷里面住的可能不只是一个男人。 帐篷内同样有可能包括这些人的父亲,兄弟等等。 故而一个女人要想活下来,她所遭受到的屈辱更是让人难以想象。 在做过一次奴隶之后,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哪怕是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不愿意再继续为奴为婢。 “杀,杀到楚国去——” 第392章 就食于楚 秦寿也没有想到犬戎之行会这么顺利,不单单是救回了周国的百姓,并且还顺手搅乱了的犬戎的局势。 然而在救回了近百万的周人百姓之后,秦寿这才发现,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是安置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以秦国现有的土地,当然能够将这百万人口安置的明明白白。 单单是曾经王都的镐京,其附近的农田等等,便已经足够容纳百万人耕种生存。 但是除了农田之外,要安置这些百姓,还需要粮食,房屋,衣物,药物,甚至为了避免他们彼此之间爆发矛盾与冲突,还需要特意安排人去进行管理。 如果秦国处于和平阶段,通过源源不断的贸易,秦国或许还能够啃下这块蛋糕。 但是现在楚王突然发兵秦国,搅乱的秦寿贸易救民的计划。 为了不让这一百多万张口硬生生的吃垮秦国,秦寿便必须得狠下心来,把这百万人化作秦国手中的武器,而后用这武器狠狠的刺向敌人。 这些百姓大多没有经过训练,有的也只是一腔热血而已。 如果让他们与楚国的军队交战,战损概率自然是巨大无比。 但如果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任由他们在秦国流窜,又没有办法及时的进行安置,他们迟早会因为饥饿而变成暴民,从而对秦国的百姓展开屠刀。 到那个时候秦国内外生乱,必定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故而秦寿在得知楚国入侵之后,在考虑百姓安置问题之时,他的脑海中立即便浮现出了四个字——就食于楚。 秦寿并没有急着从绵诸出发,而是在绵诸又等候了半个月的时间,最终方才带着犬戎送回来的奴隶与牛羊战马一起走秦邑前往咸阳。 在这个迁徙的过程中,秦寿命令麾下的老卒,对百姓进行简单的训练,虽然见效甚微,但至少能够让这些民兵学会如何排成队列。 等这支庞大的队伍来到咸阳的时候,队伍里带着的粮食与牛羊都已经被消耗一空。 若非沿途进行过补给,恐怕这支队伍的粮食早就耗尽了。 在秦寿带着百姓迁徙的这一段时间,赵怡秋也在国内筹措了不少的粮食。 然而哪怕是她筹集了十几万石粮食,此时秦国的粮食依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秦寿回到咸阳之后,一边命人将粮食往城外搬,一边与群臣商议,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借一点粮食。 再三思索之后,秦寿最终还是决定休书一封,命人将他送到了雍邑的虢公手中。 再一次收到借粮国书的虢公气得直接摔了桌子,狠狠的将那国书弃置于地,骂骂咧咧的咒骂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等到他的咒骂之声稍有停歇,一旁侍奉的姬妾方才敢走上前来。 “君上,莫要为了无耻的秦人伤了身体,妾身这就把这国书烧…”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老迈的虢公当即上前一脚踹在了她的嫩脸之上。 “滚,滚开,你这贱婢…” 虢公虽然恼怒,但是吃了一次亏之后也算是长了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 至少现如今的秦国就不是他区区一个虢国可以惹得起的。 老虢公满脸屈辱的下令道:“来人,去筹集五万石粮食送到秦国去。 就说,就说我虢国也没有余粮,只能够潦表歉意!” 而就在秦国向虢国借粮之时,楚国的军队也已经北上来到了鄀国。 此时的鄀国君已经被说服,答应了借道楚国,让楚国借道伐秦。 当鄀国君得知楚王亲率大军驾到之后,吓得他亲自出城迎接,还准备了丰厚的酒宴来款待楚王。 自从鄀国没落之后,鄀国君可是许久都没有设宴,而今大出血了一次,肉疼得他的小心肝都在颤。 而楚王望着桌上的那些菜肴,却是眉头紧皱起来。 “这个鄀国君,未免也不把孤王放在眼里了吧?竟然只拿这样的东西来招待孤王?” 楚王只是吃了一两口便没了食欲,等回到军中之后,只觉得越想越气。 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楚王莫名的就有些腹痛难忍,他忍着腹痛更衣之时,脑海中却是突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 “孤腹痛,宴席有毒,鄀君意图谋害孤也。” 他口中大声呼喊,立即便惊动了帐外等候的护卫。 护卫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入营查看楚王安危。 但是楚王却打断了他的查看,而是立即下令道:“传诏三军,鄀国君意图谋害孤王,令三军伐鄀,鸩死鄀君。” 随着楚王一声令下,楚国将士毫不迟疑,立即便遵从楚王的命令,迅速的攻占了几乎不设防的鄀国。 刚刚饱餐了一顿,正美美睡着觉的鄀国君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还没有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就被人直接灌了一口酒。 他几乎本能的把那酒水咽了下去。 “啊,这酒有毒——” 酒水咽下去之后不久,他便感觉到一阵腹痛难忍。 满脸震惊的惨呼一声,此时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一群楚军围困。 而他刚刚喝下去的,很显然便是一杯毒酒。 他一脸痛苦与茫然,怀揣着疑惑与不甘倒下了。 临死之前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楚王为什么要杀自己。 等到整个上鄀被攻陷之后,楚王神清气爽的从帅帐之中走了出来。 眼看着手底下的人将鄀国君的尸体带了过来,他当即惊叫一声,故作悔恨的说道:“哎呀,竟是孤王腹痛,误会了鄀国君啊!” 话音落下之时,又看了一眼鄀国君新纳的那些妻妾,却是一个看得顺眼的也没有。 他最后将目光看向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童,只觉得这娃娃双目澄清,看上去倒是可爱得紧。 “这便是鄀国君的遗孤吧?” 他幽幽的开口问了一句,那抱着孩童的夫人哆哆嗦嗦的说道:“是,这是允辛,鄀,国君唯一的遗孤血脉。” 楚王闻言之后双眼眯起,看向允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笑意。 “这娃儿,倒是与寡人的熊随年纪相仿。” 第393章 鄀君 楚王口中嘀咕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那些表面上畏缩,目光深处却潜藏着仇恨的鄀国人,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曾经的那些楚国奴隶。 如果是曾经的楚王,恐怕早就不耐烦的下令将他们尽数坑杀。 然而在经过了一系列的磨难之后,楚王的行事风格也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像是之前那般直来直去,开始采取了更加委婉的方式来治理地方。 与其自己再从楚国宗室子弟之中挑人作为封君,不如选一个好掌控的鄀国人。 除了鄀国君的遗孤允辛之外,谁还能够胜任这个身份呢? 而允辛只有三岁,在楚王想来,只需要再养上几年,让这孩子认自己当爹都可以。 故而楚王在夸赞了允辛像是自己的幼子之后,立即便紧接着开口说道:“孤是因为误会方才灭亡了鄀国,而今误会已经解除,孤自然不能够绝了鄀国的宗室。 允辛虽然年幼,但他毕竟是鄀国君之子,理当成为鄀国的国君。 从来往后,鄀国便由孤王庇护,但凡对鄀国用兵,便是对我楚国的挑衅…” 楚王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通,总结起来也就一两句话。 “鄀国归我楚国管了,允辛是我楚国扶持的傀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楚国即将与秦国交战,双方的战场很有可能便在鄀国与秦国的边境。 鄀国大多数臣子都没什么野心,根本不愿意趟这一滩浑水。 所以楚王要立允辛为傀儡,他们也没有什么意见。 反正他们也只是被鄀国君临时拉出来撑场面的大夫,根本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尊荣地位,更别提有什么野心。 在面对楚王这个“终极恐惧”的时候,只要能够保得性命就好。 楚王并没有把允辛带走,而是留下了自己的长子熊庄指导鄀国君处理国政。 然而楚王留下了熊庄,却把自己的幼子熊随带在了身边。 远远目送楚国的军队离开之后,熊庄刚刚想要回城,结果便听到了允辛的询问:“楚王也担心公子的安危,所以不愿意把公子带去战场吗?” 允辛年幼,他所说的话却让熊庄的背脊有些发寒。 楚王当真是因为重视自己这个世子,所以方才将自己留在鄀国吗? 仔细回想之后,熊庄便可以确定,楚王如果真的担心儿子的安危,又怎么可能选择把年幼的熊随带在身边? 楚王之所以不把自己带在身边,想必是不希望他通过这一场战争立下什么功绩吧? 在想到自己明明已经说服了鄀国君,鄀国非但不会阻止楚国攻打秦国,甚至还会主动帮助楚王,向楚国力所能及的提供人力物力。 二者之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的附庸关系,但是已经可以确立,从今往后鄀国将会奉楚国为宗主。 但是现在楚王却随便找了一个借口灭了鄀国,也就是将之前熊庄的所有努力全都毁于一旦。 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型人才,一个有着卓越远见的储君,熊庄立即便明白了自己现在所面临的危机。 他的母亲已经韶华不再,而随姬正是风华正茂。 而伴随着母亲的失宠,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失宠。 人心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东西,大多数的君王都不会因为别人的功绩而心生好感,反倒会因为他人的功勋卓着而心生忌惮。 “父王也开始忌惮起他的儿子了吗?孤还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呢!” 熊庄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便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离去之时,却实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允辛的神色变化。 就算睿智如他,也不会想到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竟然是有意问出这样的话。 … 一日之后,眼看着楚国的军队便要抵达蓝田,然而大军行进的队伍却是被一道坚固的营寨所阻拦。 这处营寨的面积很小,只能够容纳千人左右。 但是它却地处险要之地,如同一根刺一般狠狠的卡在楚军的咽喉之上。 楚国若是不管,粮道必定会受到阻碍,并且还有时刻被偷袭后方的风险。 楚王没有太多的犹豫,立即便开口下令道:“传令下去,攻下此营寨。” 那营寨依山傍水而建,看上去颇为牢固。 楚王率大军来攻,原本以为是要耗费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大军攻打不到半个时辰,寨中秦军便弃寨而逃。 楚军士卒当即士气大振,立即便要追击逃亡的秦军士卒。 楚王曾经见过秦国的军队,那是一群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疯子,又怎么会像是现在这般仓皇逃窜。 “不对,其中有诈——” 楚王猛的一惊,而后立即下令道:“传令,鸣金收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传令兵急忙敲响金锣,很快便有其他锣兵响应,鸣金之声响彻天地。 那些原本正在追击的楚人都是满脸的懊恼,但是却没有人敢忤逆楚王的命令。 所有人都不情不愿的退了回来,心里都憋了一肚子的牢骚。 而就在他们退兵之后,远处的峡谷之上,提前设伏于此的白毅也是满脸的懊恼。 都说楚王凶残暴戾,跋扈自傲,故而白毅准备以诈败之计引诱楚王进入埋伏,而后进行各个击破。 却没想到楚王竟然如此谨慎,竟在关键时候鸣金收兵,让他所有的布置都付诸东流。 望着楚王派遣出来的斥候,白毅知道自己伏击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他也是一个果决的人,知事不可为,并立即下令伏兵撤退。 然而秦国的伏兵虽然退去,但是大军伏兵于此留下的痕迹却不是可以轻易抹除。 楚国斥候很快便察觉到了端倪,随即立即前去向楚王禀告。 原本心怀怨恨的众将士得知这个消息,都不由自主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他们真的不管不顾的冲上去,那么此时此刻便已经很有可能遭受到了秦人的伏击。 “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平日里最不服楚王的某位荆蛮首领顿时心悦诚服,不由自主的便对楚王改变了态度。 第394章 疲兵之计 楚王实际上也没有预料到会有秦人的伏击,他只是本能的觉得秦军退得有些蹊跷而已。 而今得到了荆蛮首领的夸赞,他便更加不可能说出自己只是蒙对的这件事。 “孤王曾经与秦人交过手,秦军都是一群悍不畏死的勇士,绝不会像是这样的无胆鼠辈。 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孤王料定,前方必定会有秦人的伏兵。”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父王好厉害——” 这些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南蛮楚将大多都对楚王露出了满脸崇拜的目光,而与楚王同车而行的公子随更是小脸儿红扑扑的喝起彩来。 听到了自家儿子夸赞自己,楚王的面色变得越发红润起来。 “哈哈哈哈——” 他先是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之声,随后抱起自家的儿子贴了贴脸,这才满脸自豪的说道:“好好看,好好学,未来的楚国终究是要交托到你的手上的。” 他这句话方才出口,原本满脸感激的荆蛮首领面色顿时骤变。 荆蛮之所以出兵助楚,一来是楚人与他们同根同源,二来却是他们新任大祭司屈晏曾经许诺,祖国未来的君王熊庄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然而现在,楚王熊壁竟有将王位传给熊随的意思。 这下子,荆蛮首领的心底可就开心不起来了。 他刚刚才对楚王表示感激,这个时候确实不好直接翻脸,便只好压下了心底的那团火气,选择了暂时的息事宁人。 楚王仿佛没有注意到荆蛮首领的神色变化,也许是他注意到了,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更有可能是他早就猜到了荆蛮首领会如此,只是,他故意这么刺激对方而已。 屈晏游说荆蛮诸首领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而荆蛮人也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所以他们经常在谈话中提及当日的约定,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情,这个消息自然也就传到了楚王的耳中。 楚王虽然没有因此而责备屈晏,但是他的心底也因此而生出了一根刺。 一根“我不如我儿子”的刺。 一想到这件事情,自负的楚王便寝食难安,总觉得心浮气躁。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随姬的儿子出生了。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楚王。 这让自负的楚王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舒畅感,让他不由自主的便把自己两个儿子联系了起来。 一个儿子与他争长短,并且还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一个儿子却是满心崇拜于他,对于他的话都奉若神明。 这样的两个儿子,谁来选都会选择后者的吧? 所以,骄傲的楚王决定亲自培养自己的次子,让他成长为一个更强于长子的王子。 只要证明他的次子更强,便能够证明他比熊庄更强,更加适合成为楚国的王。 便能够证明屈晏的选择是错误的,证明荆蛮的选择也是错误的。 随后楚王又下令大军继续开拔,行不到二十里,便又发现了一处秦军的营寨。 而这一处营寨正好卡在了楚军北上的交通要道之上,并且其规模尤为庞大,至少可以容纳数万军队。 楚王见状,知道这是碰到了秦军主力,于是立即下令麾下的军队安营扎寨,准备休整之后再与秦人决战,最好一战击溃秦军。 然而可惜的是,楚王的计划最终还是落空。 秦国的军队根本没有正面与楚国决战的意思,白毅接下来所采取的策略,只是拖延楚军的进程而已。 无论是褒国庸国还是晋国,这三个国家都需要派人去游说。 等到他们的援兵抵达之前,秦国绝不能够以卵击石,以微弱的兵力正面与楚人决战。 所以,当天夜里白毅便带着麾下的军队连夜离开了大营,并且在三十里外再一次安营扎寨。 第二天一早,楚国的军队排好阵列,楚王意气风发的乘车在阵前动员道:“儿郎们,秦人蛮横,视我等为蛮夷。 挑衅我国世子在先,辱骂孤王在后。 如此轻视我楚国,我楚国必将伐之。” 正所谓主辱臣死,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人们大多义愤填膺,纷纷呼喊着请战的口号。 这些都是楚国的热血男儿,自然会响应他们的君王。 而那些由奴隶组成的军队,他们不关心楚王会不会受辱。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够吃饱饭,有没有机会在得胜之后受到楚王的赦免,能够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楚人,而不是楚国的奴隶。 荆蛮人也不关心楚王挨了什么样的骂,甚至觉得秦人说得挺对的,楚王不就是秦人所说的那样吗? 但是他们十分关心世子熊庄,那么他们预定的未来国君,是天命要统一荆楚的男人。 这个人是他们未来的君王,荆蛮人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辱? 所以,荆蛮人此时也是义愤填膺,纷纷嚷嚷着要为世子复仇。 眼看着大军士气高涨,楚王当即下令道:“冲,杀光他们——”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楚国的军队当即一拥而上,直奔秦国的军营而来。 然而就在他们杀到营前的时候,却是发现在寨墙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秦人的守军。 整个庞大的秦营都是一座空营,里面的帐篷等物早已经被搬空。 刚刚还士气大涨的楚人都是一脸的懵逼,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怀着满腔怒火而来,只为与秦人决一雌雄。 结果秦人竟然直接就走了,这不是浪费表情吗这不是? 就像是一盆凉水狠狠的浇灌下来,所有的楚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被人耍了。 “杀——”“杀——”“这些该死的秦人——” 楚军的怒火在瞬间被点燃,所有人都气势汹汹的盯着北方,仿佛能够看到三十里外的秦人,仿佛能够用他们的眼神将秦人撕碎。 楚王的面色也变得铁青,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佩剑。 “杀,直奔秦国蓝田。” 第395章 赵氏轻骑 楚王内心狂怒,已经下定决心,在攻破蓝田之后,一定要好好的劫掠一番,以此来抚慰自己受到的屈辱。 然而当他大军向北行进三十里之后,便又在一处险要之地看到了一座秦国的军营。 那军营依旧卡在楚军前进的道路中央,逼得楚王不得不休整备战。 否则,以他刚刚行进了三十里的军队,想来也没有办法击溃眼前的秦营。 然而就在楚王下令麾下的军队原地休整之时,秦营却是突然洞开,一支两千人轻骑兵迅速的从军营之中冲了出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的新任赵伯赵无疆。 他手底下的这支骑兵,一部分是赵氏子弟,而另外一部分则是猃狄俘虏。 赵无疆本就是一个不拘一格的性子,他并没有将这些骑兵区别对待,而是通通是做自己的部下。 这么做虽然令部分的赵氏子弟不满,但是却也成功的收拢了这些胡虏之心。 赵氏天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们,也不让他们放牧,也不让他们耕种,比他们在草原之上过的日子还要快活。 哪怕是蛮夷,他们也有羞耻之心。 故而长时间以来,他们都想着要如何来回报赵氏。 听闻秦国被楚国入侵的消息之后,赵无疆骂了一句“狗贼。” 随后他没有等赵氏族长发话,也没有等晋国国君的命令,直接就带着麾下的两千骑兵赶往了咸阳。 刚刚到了咸阳城外,他又担心自家阿姊不让自己出征。 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干脆来个先斩后奏,直接就率领骑兵来到了蓝田。 在与白毅汇合之后,他毫不客气的表示。 “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听命令的,战场之上,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别管我,我若是遇到什么困境,也不用你来救我。” 直接一句话就堵得白毅哑口无言,但是他也拿赵无疆没有办法。 对方毕竟是秦寿的小舅子,也是赵国新任的赵伯。 单从身份尊贵的程度上来讲,对方可比自己显赫多了。 但他还是强拉着赵无疆道:“我可以不管赵伯如何交战,但是赵伯也不能够干扰到了本将军的计划。” 赵无疆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这是来给秦国帮忙的,又不是来给秦国添乱的。 他虽然不想服从白毅的管辖,也不能够给白毅添乱吧? 于是赵无疆便痛痛快快的答应了下来,也不想他这一答应,直接就跟成为了白毅的部曲没啥两样。 秦国要用计,要示敌以弱,要拖延楚军,不愿正面与楚人交战。 那么,赵无疆就不能贸然出击,以免搅乱了白毅的计划。 他想要打击楚人,便必须得在白毅的安排下进行打击。 而如果没有秦军的协助,他麾下的这两千轻骑兵也惹不起楚人。 赵无疆憋屈的在秦营之中待了七八天,又遇到了白毅两次退兵。 他的心里早已经烦躁无比,实在不愿意再继续与秦军待在一起。 恰逢楚军在城外休整,这让赵无疆看到了一个机会。 于是他不顾白毅的劝诫,直接率领着麾下的两千骑兵冲了出去。 骑兵马快,又是骤然间冲锋出来,吓得楚王急忙下令麾下的军队集结迎敌。 然而还没有等他麾下的部队集结完毕,一阵阵箭雨便已经从天而降。 楚国的楚戟士身披重甲,倒是没有受到太多的伤害,但是那些普通的楚国步卒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一阵箭雨之后,原地倒下了足足数百名楚军士卒,而那些奴隶出身的士卒大多数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有哪里见过这般集合冲锋的骑兵。 那震天的马蹄之声,仿佛是天雷滚滚,冲天的喊杀之声,就仿佛是雷神的怒吼。 原本就军心疲惫的楚军,在这一刻彻底的失去了抵抗力。 他们失去了判断能力,主动的让开了一条道路,任由赵无疆率领的骑兵从人群之中穿插而过。 楚王已经做好了舍弃部分奴隶,围杀这只骑兵的准备。 然而这只骑兵在冲过楚军的军阵之后,却是根本没有回头,而是直接一路向着南方杀了过去。 赵无疆就算是再自负,也不会愚蠢到以为可以凭借着两千骑兵杀败楚军。 故而在他打了楚王一个措手不及之后,立即便率领着他麾下的轻骑兵向南而去。 正如当年商王入侵,眼看着诸侯联军不能退敌,便是他赵无疆率领着一支军队直袭朝歌。 不单单是将百年商都付之一炬,甚至还把商国的珍宝洗劫一空。 就算是周王朝心心念念,象征着九州共主的九鼎,此时也被锁在秦国的某个库房里面吃灰呢! 赵无疆只是叛逆,但他不是愚蠢之人,所以,在意识到正面或许无法解决楚国之后,他决定更改策略,选择率领麾下的两千骑兵去肆虐楚国。 既可以截断楚国的粮道,又可以劫掠楚国的百姓,避免楚国继续增援。 甚至还可以搅乱楚王的部署,逼迫楚王退兵。 楚地无大马,当地产出的矮脚马根本撵不上赵氏的高头大马。 那些承重的战车,就算是跑断轮子也撵不上赵氏轻骑。 楚王并没有参与过商周之战,而周国赢得也不光彩,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情说于楚王知晓。 故而楚王从来也没有见识过如此无赖的战术,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破口大骂了赵无疆一顿之后,看着自己身边那些士气低迷的楚国士卒,他只能够无奈的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想法。 “来人,安营扎寨。对了,荆溪首领,你率领本部兵马守卫后方,避免刚刚过去的骑兵从后方偷袭我军。” 荆溪是不想搭理楚王的,但是一想到那支骑兵再杀过来,自家的儿郎也会受到伤害。 于是他瓮声瓮气的点头应了一声,随后便下去领着自己的本部兵马离开。 楚王能够看出荆溪的态度,但是现在楚国还用得上荆蛮,所以他悄悄的咽下了这口气。 只是他在心底默默的记下了这笔账,心想着将来某一天迟早要去清算。 第396章 魔家赵伯 “我叫熊三,是楚国宗室子弟,八岁能文,十岁能武,父亲说,我是熊家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若是勤加学习,将来必定能够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 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自幼勤学苦练,乃有所成。 然而,哪怕现在的我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实力,在我的心中,依旧有一个崇拜的对象,没错,他就是我的族叔,我们所有楚人的骄傲,我们伟大的楚王。 学有所成,自然应该有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便到来了。 秦人蛮横,不单单是羞辱了我楚国的世子,竟然还敢辱骂我们伟大的楚王,当真是欺人太甚。 大王没有让我们失望,他高举旗帜,征召兄弟们入伍,誓要教训教训这些狂妄的秦人。 我原本是军中先锋,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就在我刚刚随大王来到上鄀之后不久,上鄀国君便因为大王的误会而意外身死。 大王心生忏愧,所以令大公子领兵前往辅佐其幼子治理国家。 然而不知是何缘故,身为先锋营中一员的我也被留了下来。 虽然因此直接由一个小卒成为了城门将,但是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身材魁梧的熊三耷拉着脸站在城墙之上,目光忧郁地盯着远方。 因为楚军北上的缘故,为了防止后方混入细作,所以公子庄早已下令上鄀关闭城门。 在城门关闭的时候,作为城门守将,根本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只需要派遣几个人去城楼上放哨,再派遣一些人把守城门即可。 但是熊三偏不,他一定要整营的士卒都跟他一起在城楼上吹风,美其名曰“随时待命。”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享受那种被众星拱月的快感而已。 上鄀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除了有些晒人之外,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熊三面色忧郁的现在城楼之上,像极了一个忧国忧民的伟男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突然间响起了手底下士卒的惊呼之色。 “敌,敌袭,有马蹄声…” 随着这道惊呼之声响起,熊三急忙将目光向远处望去,却并没有看到一匹战马的踪迹。 “敌袭?哪里有敌袭?” 他颇为不满的呵斥了一句,然而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之时,便能够明显感受到城墙的轻微抖动之声。 随后远处出现了一阵阵滚滚烟尘,似有千军万马汹涌奔腾而来。 “还,还真他娘的有敌袭…” 熊三是一个心有抱负的有志青年,在见到敌袭之后,非但没有心生恐惧,反倒是满脸的亢奋。 “哈哈,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来吧——” 他张开了自己的双臂,满脸享受与期待的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赵氏骑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发现城头上立着的是鄀国的旗帜。 “奇怪,鄀国还在,楚人是如何敢放心大胆的北上的?” 赵无疆内心疑惑,随后远远便见到满脸欣喜张开双臂的熊三。 “哦,看来是固守待援,楚王没能够把鄀国打下来,所以方才直接绕过了鄀国!” 赵无疆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想起鄀国只是一个小国,能够在楚王的围攻下坚持下来已经不容易,自己麾下这两千骑兵若是进入上鄀,人吃马嚼的不得给人家添麻烦? 故而哪怕他已经看到了“鄀将”的盛情相邀,赵无疆依旧决定绕过上鄀。 于是就在他即将进入楚军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之内的时候,赵无疆却是突然间下令道:“全军撤退!” 于是就在熊三期待的目光之中,赵无疆率领着他麾下的赵氏骑兵扬长而去。 “嗯,我真是一个贴心的大将,上鄀守将若是知道了我的想法,想来应该会对本将军感激涕零吧!” 赵无疆心底美滋滋的率领着麾下的骑兵继续南下,直奔楚国腹地而去。 而此时上鄀城头之上的熊三则是动作僵硬,满脸的期待都僵在了脸上,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这,是谁家的部曲。”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周围的同袍,大多数的楚军士卒都是茫然的摇头,唯有那最开始说有敌袭的老卒开口说道:“观其服饰与马匹,应当是北方秦国或者晋国的骑兵。 现如今,也唯有秦国晋国与猃狄方才会有单骑走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熊三先是咬牙切齿的咒骂一句,随后却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有些不敢确定的说道:“刚刚是秦晋两国的骑兵,那,那他们去的,去的是楚国的方向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此时他们方才反应过来,敌人的骑兵已经杀到楚国去了,那他们还待在这里守什么? “我去见公子!” 惊醒过来的熊三急忙去见熊庄,在陈述了方才的军情之后,熊庄也是吃了一惊。 随后他急忙书信一封,命熊三立即派人去通知坐镇丹阳的屈晏。 在楚王离开之后,屈晏便主理整个楚国之事。 熊庄身负王命,在这个紧要关头根本不敢乱动,保境安民,围剿赵氏轻骑的事情,便只能够交给屈晏来负责。 为了防止信使在中途被截留,他连续不断的发出了三卷示警文书。 然而事实上,赵无疆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截留信使,他的目的一开始便不是楚国的城邑,而是那些分布在城邑四周,大大小小的农庄,乡镇,以及楚国奴隶百姓生活在一起形成的聚集点。 楚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普通的奴隶根本没有资格靠近城邑,他们大多被分布在大大小小的贵族封地与农庄之中,日以继夜的替奴隶主耕种以换取勉强能够他们果腹的食物。 而真正的楚人则分布大大小小的城邑之中,他们的成年男子大多从军,家人都能够得到国家的供养。 一些立下功勋的楚人,还可以拥有自己打土地和奴隶,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几年之前,楚国有过一次横扫诸国的事迹,所以楚国的奴隶数量很多。 虽然楚国给予了部分奴隶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是,大多数都奴隶已经是社会的最低层。 赵无疆是一个不讲仁义道德的儒家弟子,是孔儒教书史上一生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率领骑兵入楚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攻打楚国的城邑,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去欺负楚国的这些奴隶和普通百姓。 第397章 乱楚 赵无疆原本的计划与秦寿惊人的相似,他准备率领麾下的骑兵在楚国境内四处劫掠,既可以利用楚国的粮食来养活军马,又可以叛乱楚国后方,让楚国生出内乱。 当他攻打第一个楚人的村镇之时,他发现这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很多。 几乎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抵抗,他轻而易举的就将所有的镇民都给俘虏了。 一些明显能够逃出生天的楚国奴隶,情愿原地跪倒求饶,也不愿意进行逃亡。 “难道是故土难离?” 赵无疆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他下令村子里的人将粮食通通交出来。 村里的人都是积极配合,几乎掏光了所有的家底,结果却没能够献上几筐粮食。 这些粮食尚且不够这百来个村民过冬的,又如何能够养活得了赵无疆麾下的军马? 赵无疆黑着脸找到了他们之中的族老,凶神恶煞地威胁道:“莫要诓骗额,把粮食统统交出来。” 那族老的双目之中满是绝望的说道:“赵,赵伯,我,我们村里的都是项氏的奴隶,每年大半的粮食都要上缴。 这里的粮食,还是我们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除了这些之外,便只有一些草根树皮,那些是我们拿来救命的东西,军爷们不会喜欢,我们…” 赵无疆闻言之后,看了一眼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裳,心里莫名的就对他相信了几分。 “哼,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让额发现你诓骗额,额一定回来捶死你。” 赵无疆话音落下之后,又回到粮食边上检查了一番,将其中明显是糙粮的两个筐子踢翻,洒出了其中粗糙的粮食,随后方才骂骂咧咧的说道:“狗屁的楚国,若是敢这么苛刻额,额早就反了他娘呢! 连饭都吃不饱,种地,种他娘的…” 赵无疆骂骂咧咧的翻身上了马,但还是带走了几袋子略新的粮食。 而在赵无疆离开之后,村子里的奴隶们聚集在一起。 所有人都聚集在那一筐被踢翻的粮食面前,用警惕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其他人。 “我的——”“这是我家的粮食——” “该死,别抢——”“我的也在这里——” “我杀了你…” “滚开——”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响起,这些原本在赵无疆面前唯唯诺诺的奴隶们终于因为一筐糙粮而爆发了。 他们疯狂的去抢夺地上的粮食,丝毫也不顾及那些被他们揪住头发,按着脑袋殴打的是什么人。 赵无疆的到来,让这群本就生活困顿的奴隶们雪上加霜。 那一筐仅剩下的粮食,也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族老面色麻木的盯着这一切,他的脑海中却始终萦绕着赵无疆的话。 “连饭都吃不饱,种地,种他娘的地,还不如反了他丫的,人死不过鸟朝天。总不能世世代代饿肚子。哦,对,这么苦的日子,又怎么能够养得起娃娃,又怎么能够有后…” 族老望着自己那个瘦弱得像是一个竹竿一样的小儿子,看着他像狗一样爬进人堆之中,拼命的将一把粮食塞进自己的怀里。 看着他被其他人揪着衣领提起来,看着他狠狠的一拳捶在另外一个少年的脸上。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个人可是他小儿子最好的朋友。 他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一抹悲凉,如果,如果绞国还在,他们绝不会过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们有自己打土地,有自己打家园,有自己的国君,有自己的… 然而,在国家危难之时,他们选择了苟且偷生,导致了绞国的灭亡。 于是他们成为了亡国奴,被楚人狠狠的蹂躏,践踏,他甚至都已经忘了,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过饱腹的感觉。 粮食总是不够,活总干不完。 他老了,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但是他的小儿子还很年轻,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也这么浑浑噩噩的在悲惨中度过余生吗? “不,绝对——” 他口中莫名的就发出了呐喊之声,苍老而又有力,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些原本正在争抢的族人们纷纷看向他们的族老,不明白他在呐喊些什么。 “够了,够了,自己人抢自己人算什么? 想活命的,都给我回家,拿起你们的武器。锄头,草叉,别管是什么,带上你们打妻儿老母,跟我,走…” 随着他的一声喊,所有人都是一愣,而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便猜到了族老的想法。 所有人都默默的放下了手中抢来的粮食,极力的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他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默不作声的拿起了锄头,镰刀,草叉,粪叉等农具。 作为奴隶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拥有武器的资格,他们手中的农具便成了他们最好的武器。 所有人都默默的在村头集合,集合在了族老的身旁。 族老的脸色逐渐疯狂,他目光凶狠的盯着赵无疆离开的方向,随后将脑袋偏向南方,声音沙哑的说道:“南边有个随国人迁来的村子,他们有一个随姬在楚王身边伺候,所以待遇比我们好,肯定有存粮。”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已经不用他再多说什么,所有的族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 “抢,抢,抢——” 他们口中发出震天的怒吼之声,而后双目赤红的向着南方而去。 一场村与村的厮杀在楚国的大地之上展开,最终以有所准备绞国遗民获胜。 但是,活下来的随人并不甘心,于是他们也找到了其他的随国人,联合他们一起反击。 绞国人自然不甘心被反击,于是他们又四处寻找其他绞国人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人多了之后粮食也就不够,是他们又对其他国家的遗民发动了袭击。 赵无疆一路杀向楚国东部,想要搅乱楚国。 却不想他刚刚到了楚国的第一次劫掠,便已经点燃了楚国内乱的星星之火。 第398章 秦楚之战 而就在赵无疆搅动楚国内部风云的这段时间,楚王丝毫也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依旧率领着麾下的大军进攻秦军,对白毅麾下的军队步步紧逼。 白毅依旧采取着徐徐图之的策略,他一边不停的安营扎寨,每天只后退三十里,足足拖延了楚王半个月的时间,最终方才屯兵于蓝田,再不肯后退一步。 楚王早就被白毅气得怒火中烧,眼看着秦军退入蓝田之后,他立即便率领着麾下的大军将秦军围困,誓要将秦军统帅碎尸万段。 然而这半个月的时间,秦国的军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些在追击犬戎途中因为体力不支,亦或者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掉队的秦卒都被集结了起来。 而有了这些人的加入,秦军的数量猛增到了三万有余。 其中精锐只有一万多人,但是另外的两万多人大多都是周民。 他们原本还在为不能够手刃犬戎侵略者而苦恼,而今就来了楚国侵略者。 他们可不管楚人是不是也曾经出兵增援周国,他们只知道自己是秦人收纳的,他们的土地是秦人替他们夺回来的。 甚至他们的国家都已经放弃了他们,现在的他们已经是秦国人。 而在秦侯的治理之下,他们刚刚重新安顿下来,刚刚准备从头开始自己的稳定生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竟然又有侵略者试图占据他们的家园。 原本对犬戎人的怒火通通转移到了楚人的身上,若不是白毅拦着,他们说不定便要直接杀出去了。 这样的一支军队,又怎么会畏惧楚国的大军? 故而在楚王四面围城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因此而沮丧,反倒是越发的斗志昂扬。 楚国的军队在楚王的率领下连续攻城三天,前前后后一共战死了近六千多人,却始终没能够攻上城头。 愤怒的楚王连续斩杀了三名负责破城的先锋,怒气冲冲的说道:“孤王就不信,区区一座城邑,便能够阻拦我大楚的精锐之师。” 话音落下之后,他紧接着下令道:“传令下去,令项贲率楚戟士为先锋,破城之后,大掠七日。” 蓝田城内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是楚国的士卒们不知道呀! 他们只知道蓝田是一座大城邑,里面富户和贵族会很多。 里面会有很多水淋灵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也会有他们用车拉都拉不走的粮食和财宝。 慷慨的楚王什么都不要,直接任由他们入城之后去劫掠。 所有人都兴奋的叫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跟着楚戟士一起冲进城。 楚戟士身披重甲,普通的刀剑根本难以破防,当他们踏着攻城车,迈着整齐的步伐登上攻城吊桥之时,守在对面的秦将白毅顿时面色铁青。 持续了三天的进攻,秦楚双方的士卒都非常的疲惫。 故而在彼此攻防之时,楚人根本占不到任何的便宜。 但是眼前这一队身披重甲的楚军,让白毅想到了秦国的重甲铁骑。 如果秦国的铁骑是平原战场之上战无不胜的枪,那么眼前的楚戟士便是攻城战中无坚不摧的矛。 这些手持大戟的重甲士每上前一步,他们脚下的木质吊桥都在微微晃动,然而这些攻城车的质量确实不错,哪怕秦军已经想尽的办法,也没有办法破坏这些架在城墙之上的吊桥。 哪怕楚军士卒身穿重甲,这些吊桥也没有从中折断。 所有人都意识到,一旦让这些楚戟士登上城墙,那么等待秦军的便只有贴身肉搏这一条路。 甚至,只要给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城楼之上站稳脚跟,那么等待秦军的便只有败亡的命运。 白毅面色顿时阴沉起来,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破敌之时,因为秦军士卒却是突然间爬上了攻城吊桥,他口中嚷嚷着:“照顾好我的娃——”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他人已经来到了一名楚戟士的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直接抱着那正准备挥舞大戟的楚戟士便往城楼下拽。 随着一声惊呼响起,那身披重甲的楚戟士竟然硬生生的被他拽倒。 “救命,啊——” 求救与惨叫之声先后响起,一名本该大杀四方的楚戟士就这么屈辱的摔死在了城墙之下。 那扑倒他的秦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口腔中却是突然间向外喷涌出一大股鲜血。 他的话没能够脱口而出,但是却成功的鼓舞了其他的秦卒。 越来越多的秦卒开始效仿,根本不等楚戟士靠近,直接便麻利的爬上吊桥,一边试探性的用手中兵器去破坏楚戟士的身体平衡,一边缓缓靠近楚戟士,争取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机会。 有的人失败,有的人成功,本该攻无不克的楚戟士竟然被一群疯狂的秦卒用命给硬生生的吓得退了回去。 楚王气得跳脚,却不得不因此而改变自己的战术。 他随即下令其他的精锐楚军士卒先行上前开路,等到杀出一条血路之后,再让楚戟士登上城楼。 然而在见识到了楚戟士的重甲之后,秦军士卒大多已经有了防范。 哪怕是拼了性命也不肯后退一步,绝不给楚人登上城楼的机会。 双方就这么在吊桥之上展开了一场残酷而又血腥的厮杀,直杀到黄昏落日,杀到鲜血染红了吊桥。 眼看着秦军顽强抵抗,今日恐怕是拿不下蓝田,楚王无奈,只能够选择退兵。 然而就在他刚刚下达命令的命令之时,大地却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就仿佛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蓝田一般。 “是,马蹄声…” 楚王戎马半生,很快便听清楚了这声音的出处。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曾经见过的秦国铁骑,原本满是怒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惊悚。 “秦侯,回来了——” 第399章 秦介使楚 “退,退兵——” 楚王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楚军刚刚奋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与秦国的铁骑正面碰撞,无异于是在以卵击石。 随着楚王的命令传达,所有的楚军都开始迅速撤退。 那些登上城楼之上的楚人却是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口中骂骂咧咧,却根本没有办法及时退走,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一拥而上的秦人把他们分尸。 楚王逃亡的速度很快,但是秦寿却没有追击,只因为他从咸阳赶来,铁骑的马力早已经消耗殆尽。 就算能够发起一两波冲锋,也很有可能会出现马力枯竭,最终导致翻马的尴尬局面。 楚王收兵回营之后,见秦军并没有追击,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秦国铁骑冲锋之时的所向披靡,但是他的麾下也不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王牌。 除了两千楚戟士之外,还有八百乘战车。 虽然拉车的是四匹矮脚马,但是当这四匹马奔腾起来的时候,战车的冲击力并不弱于铁甲骑兵。 甚至,就算是全身覆盖了甲具的铁骑,也没有办法正面冲撞战车。 唯一让楚王担心的是,铁甲骑兵比楚国的战车更加灵活多变。 随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楚戟士,如果在战车之上配置两名楚戟士,那么便可以从左右两侧迎接秦国的铁骑。 只是如此一来,他麾下的楚戟士就要时刻待命,防备秦国铁骑的冲锋,没有办法再继续攻城。 就在他内心苦恼之时,却是突然听到有人来报。 “秦使携战书前来面见楚王。” 楚王眉头一皱,随即面露欣喜之色。 秦国兵少,楚国兵多。若是秦人据城而守,楚国还真不一定拿得下秦国。 但是秦国却在这个时候来下战书,如果是相约决战,那岂不是让他楚国捡了大大的便宜? “孤王十万对秦国三万,优势在孤。若是决战,就算秦国有铁骑,此战孤王也一定能够获胜。 哼,想要用对付犬戎人的手段来对付孤,当真是痴人说梦。” 楚王口中冷笑一声,随后大手一挥道:“把人带上来,再去架一口大鼎。”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很快便有人抬着一口大鼎来到王帐之前,在楚王的命令下开始起锅烧水。 而就在不久之后,一名年轻的秦国使者在楚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楚王的面前。 “拜见楚君。” 那年轻的使者也见到了楚王摆下的大鼎,他却丝毫也不畏惧,走到楚王的面前,只是略微拱了拱手,算是向楚王见礼。 楚王见他如此模样,心底顿生不快。 他满脸愤恨的说道:“秦国的使者就是如此面前外邦的君王的吗?” 秦使闻言之后不卑不亢的反问道:“余常闻,君以国士待我,我以死志报君。 君以下士待我,我以主从待君。 君以奴仆待我,我以仇寇视君。 楚君如今以仇敌待我,我又该如何回报楚君呢? 楚王既然如此接待外邦的使者,使者自然应该以相同的礼仪来回馈楚王嘛!” 楚王闻言勃然大怒,骂骂咧咧的开口说道:“难道你就不怕孤王将你投入大鼎之中,生烹了你吗?” 秦使却是怡然不惧的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大鼎的面前。 “诸夏之国自古以来,从未有斩杀来使的先例。 我秦介,愿为诸夏为人所烹的第一位使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现如今的周天子虽然示弱,但是以周王朝为代表的诸夏可还没有完全没落。 别的不说,单单只是楚国的两个近邻,褒国与庸国就绝不会坐视楚王烹杀别国的臣子。 他急忙开口下令道:“来人,将他拦下来。” 话音落下之时,左右的楚军士卒便要上前。 那秦介却是冷笑一声,依旧踏步向着大鼎靠近。 这下子可把正在烧鼎的楚卒吓坏了,急忙丢下手中的柴火,直接上前死死的抱住了秦介的腰。 秦介见状之后偏头看向头皮发麻的楚王,一脸不屑的问道:“楚君还欲烹杀于我吗?” 楚王咬牙切齿,若是他以往的脾气,那是直接就要动手把人给煮了。 但是,现在他的身份是楚王,是与周天子齐平的王爵。 他想要得到诸国的认可,便必须得摘掉头上“蛮夷”的帽子。 否则世人永远只称他为楚君,而不会称他为楚王。 一个不为世人所承认的“王”爵,这是何等的羞辱与讽刺。 挨过几次群殴之后,楚王深刻的意思到“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 不论是刻意的联合褒国与庸国,这些都是楚王正在逐渐由一个莽夫蜕变为政治家的前兆。 而今在面对秦介的咄咄逼人之时,楚王虽然内心狂怒,但他终归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说吧,秦侯派你来,难道就是为了羞辱寡人的吗?” 秦介见楚王已经服软,便知自己如果再逼迫下去,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这样做非单不能够起到败坏楚王名声的目的,反倒会留下秦使跋扈的口舌。 于是秦介转而开口说起了正事。 “秦侯知楚君来犯,只能够无奈放弃灭亡犬戎的机会,转而归国与楚君决战。 秦侯令我递战书与楚君,另外托我再问楚君一件事。” 话音落下之后,他目光戏谑的盯着对面的楚王,丝毫也不遮掩自己眼中的讥讽。 “楚君还蛮夷乎?” 空气中无声的响起了一阵阵“啪啪”的耳光之声,抽得楚王怒火中烧。 他满脸通红,双目瞬间冲血,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的秦介道:“你这是在找死。” 秦介闻言将手一摊,一副“随你处置”的模样。 楚王的脑海中想起了当年那屈辱的一幕幕。 他凭借着自己战无不胜的勇武横扫诸国,拓土千里,一时之间,大败南方诸国联军,可谓是威风无比。 他以为自己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故而主动向周天子求取爵位。 却没想到周天子竟然以“蛮夷”二字拒绝了他,这让楚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虽然他祖上确实是出身荆蛮,但是在长时间以来的发展中,楚人的血脉早已经与诸夏融合,文化也已经向中原靠拢。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天子依旧以蛮夷来拒绝他。 义愤填膺的楚王做出了称王的举动,等待他的却是一场诸国联军的讨伐。 虽然这一战已经结束,但是“蛮夷”二字却成了楚王的心结。 第400章 秦侯的大饼 “战书拿来。” 眼见对方一副不搭理自己的模样,楚王的内心狂怒,而后咬牙切齿开口索要了秦介带来的战书。 秦介没有迟疑,从怀中取出帛书,在将他交给楚王之后,直接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之时,楚王却是大声呼喊道:“来日战场相逢,孤王必斩尔项上人头。” 秦介脚步一顿,脑海中回想起秦侯给楚王准备的大礼,回头冷笑一声之后说道:“秦介恭候楚君。” 话音落下之后,他大步流星的走出楚军大营,一脸的无畏与无惧。 当他翻身上了马车,却是突然间瘫坐在了车上,瞬间汗如雨下。 刚刚的那一幕幕看似轻松惬意,实际上不过是他在刀尖上跳舞。 无论他表现的多么无畏无惧,他都始终是一个刚刚走出学堂,立志匡扶国家的有志青年。 别看他一副求死的模样,实际上内心却比所有人都想活。 他不畏死,却不代表着他不惜命。 而今离开楚军大营,他的小命也就算是保住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立即便让他有些瘫软无力。 为他驾车的是他的同窗毛钱,也是此行的副使。 他原本同样担心自己同窗的安危,然而在见到秦介的窘迫之后,这种担忧的情绪却是化作了调笑。 “哈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秦疯子竟然也有腿软的时候!” 秦介闻言之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开口说道:“我这也算是在楚王好好出了一回风头,来日若是在战场之上相逢,楚王说不定会亲自乘车来追杀我呢!” 毛钱闻言双眸一亮,随即合掌大笑道:“那到时候可要算愚兄一份功劳。” “驾车吧你——” 秦介没好气的呛了他一句,毛钱也不恼,吆喝一声“驾”,随后便操纵着马车向着蓝田而去。 二人并没有入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蓝田西郊面见秦寿。 “国君,幸不辱命。” 方才一见面,二人便直接向秦寿禀告了此行的结果。 秦寿十分满意的笑道:“此战若能大胜楚国,你二人当记一功。” 秦介与毛钱都是大喜,随后也没有耽搁秦寿的时间,直接便告辞离开。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一名魁梧的长者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拜见君侯。” 秦寿抬头见了一眼来人,急忙起身相迎道:“孔卿今日怎么有空来见寡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孔儒便满脸严肃的说道:“微臣以为,真正的仁者不会让普通的百姓犯险。 如今楚国虽然是势大,但是我秦国的兵力也是强盛。 有铁骑与精兵相互配合,楚人也不见得就能够战胜秦国。 为何国君要裹挟百姓一起与楚国决战呢?” 秦寿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后皱眉开口询问道:“是何人告诉孔卿,寡人要裹挟百姓?” 听到秦寿的询问,孔儒眉头紧蹙的说道:“此时营中百姓何止百万,若非是要以百姓为走卒,秦侯何以将他们聚集于此?” 秦寿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满脸凝重的盯着孔儒说道:“不知先生以为,犬戎兵不过十万,入侵周国为何能够连破数地,又为何能够俘虏百万?” 孔儒闻言之后皱眉拱手道:“还请君上赐教。” 秦寿也没有迟疑,紧接着直接开口说道:“大周立国数百年,内设两军拱卫王都,外设四军镇守四方。 数百年以来,就算偶尔吃了败仗,也都能够御敌于国门之外。 故而王畿之地数百年没有危患,百姓多安逸,犬戎入侵之时,少有匹夫拼死守城,以至于大周数百万人口,却被犬戎十万所破。 上百万青壮不知反抗,任由犬戎人俘虏奴隶,直到受尽苦难方才醒悟。 然而只是如此还远远不够,他们骨子里依旧还潜藏着懦弱。 故而寡人要借机让他们亲眼看看,看看我大秦的男儿是如何英勇杀敌,是如何浴血奋战,是如何保家卫国。 寡人要让他们知道,和平与安逸不是敌人赐予的,不是敌人的道德高尚,而是我秦人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 明日,寡人便要用楚人的血来唤醒他们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勇气,让他们拥有不惜与敌人不死不休的决心。”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孔儒的面色变得复杂了起来,觉得敬佩的同时又有些撑,就仿佛是吃了好大一张饼一般。 他成为师者之后,想的是如何传道授业解惑。 却没想到秦寿这个君王想得居然比他还要深远,已经在着手给一个国家塑造“灵魂”。 当一个国有了自己的“魂”,那这个国家的百姓便能够团结一致,那这个国家便能够化作文明,绵延流长。 “想来,这应该只是秦侯迈出的一小步吧!” 孔儒的心底如此想着,对于秦寿的敬佩又深远了几分。 他没有在继续打扰秦寿,而是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而后继续说道:“儒愿为秦侯驾车。” 秦寿闻言急忙摆手道:“寡人有铁骑护卫,不用…” 他刚想说自己是骑马的不用乘车,结果就被孔儒打断道:“微臣已经不止一次听白将军提及,君上总是冲锋在前,这般行事风格,实在是太过于犯险。 儒斗胆,为秦国苍生计,请秦侯与儒同车。” 秦寿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只是他总是管不住自己,每到战场之上总是不由自主的双腿猛夹马腹。 而今孔儒要亲自替他驾车,也就意味着他没有办法再亲自率领秦国铁骑。 略微思索之后,他还是迟疑的开口说道:“孔卿愿意为寡人驾车,寡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是我秦国铁骑没有寡人之后,却是少了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的统率。”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门外便突然间想起了白毅的声音。 “启禀国君,蛮虎将军追随国君多年,自铁骑建立以来,便一直在骑营之中效力,可以为国君执掌铁骑。” 第401章 秦威秦龙骧 “蛮虎?” 秦寿的口中嘀咕了一句,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了一个憨厚的威猛男子。 随后他摇了摇头说道:“蛮虎勇则勇矣,然其勇武有余而灵活不足,不足以单独胜任铁骑统帅之职!” 他的话音方落,白毅便从帐外走了进来,他目光悠悠地盯着秦寿,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南怀勇,自秦邑时便追随国君,箭术高超,尤善骑射,为人机敏果决,可为国君统领铁骑。” 秦寿见状微微摇头,而后继续开口说道:“南怀勇机敏有余,而沉稳不足,可率一支偏师,却不足以率领秦国铁骑!” 铁骑乃是秦国的宝贝,任何一员骑兵的损失,都会让秦寿的心肝疼。 所以,秦寿虽然早就想要找一个铁骑统领,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而就在这个时候,孔儒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老夫有一名弟子,姓秦,名威,老夫为其表字龙骧,年十六,性格早熟,对秦侯所着兵法颇有研究,曾与哈撒等人于学宫论武,十论十胜,尤其擅长车骑之论,或可为秦侯所需要的统帅之才。” 秦寿闻言之后走了进去,急忙令孔儒道:“孔卿有如此高徒,何不现在就引荐给寡人?” 孔儒也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就带着秦寿与白毅去见了秦威。 孔儒把秦威夸出了一朵花,就仿佛是兵仙转世一般。 然而秦威的模样却是普普通通,是那种隐入人群之中,绝不会有人把他与大将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模样。 眼看着秦寿与自家老师一同到来,他急忙放下了手中的马草,将脏乎乎的手在衣服上面擦了擦,这才恭敬地向着二人行礼。 孔儒见他如此模样,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快。 “龙骧啊,老夫与你说过多少次,做事情不要如此随性,你这样子不知礼数,将来如何能够成器?” 孔儒几乎本能的开口训斥了他一句,而秦威却是丝毫也没有在国君面前被训斥之后的沮丧,反倒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老师说得对,弟子一定痛改前非。” 孔儒见他如此乖顺,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而后便拉着秦寿说道:“来,国君,这就是老夫要推荐给你的少年俊才秦威,秦龙骧。” 他十分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丝毫也没有脸红的意思。 然而秦寿闻言之后,却是忍不住暗自替他脸红。 毕竟他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秦龙骧不成器。 而今又说对方是自己的得意弟子,当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是秦寿并没有拆穿这个倔强的老头,而是仔细端详了一番秦威之后问道:“听说你读过秦子兵法?” 秦威闻言之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孔儒,略作思量之后,还是点头回应道:“学生读过一些,只觉得振聋发聩,对此深有感触。”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口考校了起来。 最开始他还只是挑一些自己已经深有领悟的东西,结果发现秦威对他的提问对答如流,个别见解甚至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完善。 一旁的白毅也来了兴趣,在一旁跃跃欲试的想要开口发问。 秦寿见状双眼微眯,他倒是想要看看同样对兵法一点就通的白毅与秦威到底谁更有天赋。 于是他向着白毅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口提问。 白毅见状当即大喜,而后又提出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见解与对方辩论。 秦威虽然年少,但是已经读了好几年的书,对于兵法也有所研究,所以在一些理论上的知识方面,他与白毅之间论得旗鼓相当。 然而他毕竟没有真正统帅过一支军队,所以在涉及到实践性的问题之时,他便逐渐地败下阵来。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气馁,反倒是转而开始求教白毅。 “敏而好学,精通军事,当真是一个麒麟子呀!” 目睹二人论兵,秦寿由衷的感叹了一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孔儒恰合时宜的开口询问道:“不知国君以为,此子能为铁骑统领乎?” 秦寿闻言却是摇头,紧接着开口说道:“以他的才能,将来甚至能为我秦国的上将军,但是现在,他从未执掌过军事,而铁骑是我秦国的底牌,寡人不可能将它托付给秦威!” 话音落下之后,孔儒便已默不作声。 随后他便又听秦寿说道:“不过,可以先让他跟随在寡人左右。历练几场战事,或许便可以成为寡人的铁骑统领。” 孔儒的脸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他是真心替自己的弟子高兴。 他是口头上虽然经常说秦威不成器,但是他非常清楚,他所有弟子之中,大多都是以他自己为模板的复刻品。 这些人再怎么出色,也没有办法超越他这个老师。 而赵无疆,秦威等人,他们的身上有着自己所不能容忍的诸多毛病,但是这些弟子都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虽然这些道路前途未卜,但是只有这些前途未卜的道路,方才能够让他们拥有超越自己的机会。 他总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但是他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所教导出来的弟子大多不如自己。 这些在自己填鸭式教学之下成长起来的学生,他们拥有很高的学习能力,能够和盘接收自己的思想与文化,但是他们早已经失去了自主思维的能力。 如果是几年之前,孔儒一定会很欣喜,这会让他觉得“吾道不孤”。 然而现在,他却开始为此而忧虑。 他担心秦国的朝堂之上没有孔儒,却又担心秦国的朝堂之上全是孔儒。 作为咸阳学宫的祭酒,他所考虑到事情早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家学说,而是开始思索起了秦寿一定要将墨兵法农等各家学说齐聚一宫的初衷。 当他想明白了秦寿的用意之时,却遗憾的发现,现如今学宫之中“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就比如说秦寿与公输墨鼓捣出来的那个墨家,在思想上与儒家有很多的同义之处,原本是最有可能与儒家产生思想摩擦的一个学派。 但是,公输墨的水平实在有些担不起墨家思想领路人的身份,所以,现如今咸阳学宫之中的墨院,几乎成了一个只知道研究器械的工坊。 而墨家与儒家唯一的碰撞,竟然不是思想上的碰撞,而是“打架斗殴。” 第402章 汪洋人海 秦龙骧被秦寿安排进了铁骑营,虽然只是从一个小兵做起,但是因为其出身,其起点一开始就比其他人要高许多。 而秦寿的目的除了考验他的个人能力之外,也有让他积蓄军功,而后一步步从基层做起的想法。 秦威果然如孔儒所言的那般,是一个极为老成的年轻人。 哪怕明知道自己是被当做铁骑统领来培养,他也没有因为屈居为一名小兵而急躁。 在得到秦寿的命令之后,他直接被人带着秦寿的手令去了铁骑营报到。 蛮虎是戎狄出身,原本对秦人带着怨恨,然而从他成为秦国的下大夫之后,因为身份的不同,他便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为秦国征战数年之后,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戎狄的出身,把自己也当做了一个秦人。 眼见着铁骑营来了一个少年郎,心性耿直而又单纯的他直接就把秦龙骧要到了自己的麾下。 秦寿没有过多干预秦龙骧的发展,而是任由他在铁骑营中自己奋斗。 只要积攒下了足够的功勋,他的未来便是一片坦途。 如果他因为自己的出身更好,所以不肯在战场之上搏命,那么秦寿永远也不可能把铁骑统领的位置交给他。 第二天一早,愤怒的楚王早早的率领着他麾下的大军列阵于蓝田城外,等待着秦军前来决战。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可恶的秦介,发誓在打败秦军之后,一定要将他揪出来,然后给他碎尸万段。 “呜呜呜——” 号角之声响彻天地,一阵阵嘈杂的脚步之声突然间从蓝田方向响起。 大地开始颤抖,尘烟滚滚,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战场。 蓝田城门轰然洞开,白毅率领着秦国的精锐之师也从城中走了出来。 楚王见状两眼放光,就仿佛是盯上了猎物的豺狼一般。 然而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就开始发生了变化,瞳孔逐渐开始收缩。 就在蓝田城西的方向,一群秦国铁骑缓缓而来。 而跟在秦国铁骑后面的则是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因为人群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以至于楚王一开始都没有估算出到底有多少人。 “一群土鸡瓦狗——” 等他看清楚了最前排的那些秦人之后,脸上由震惊转化为了不屑。 就这样一群身无片甲的民夫,他楚国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秦侯计穷也!” 他嘴角一歪,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却是突然间注意到秦寿身后的“民夫”数量简直是无穷无尽。 “这,有多少秦人了?” 他脸上的笑容隐去,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这,这至少也有三十万了…” 他身边的一名楚国将领也是满脸的惶恐,言语之中充斥着不安的情绪。 楚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寒声咬牙开口说道:“三十万而已,我楚人个个悍勇,秦人恐怕是把农夫都喊上战场了吧?区区三十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一名副将便已经惊呼道:“不,不止是三十万,至少,至少也该有四十万…” 近百万人的行进速度虽然缓慢,但是这些都在秦寿的简单训练下掌握了基本的队列行军。 所以,在没有拥挤和践踏的情况下,很快便又有数万人出现在了楚人的视野之中。 蓝田城外的空地虽然庞大,但是已经无法容纳如此多的两国士卒。 秦国后方的新兵还没有露面,两国的间隔便只剩下了数百米。 孔儒驾着战车来到了两军阵前,遥望对面的楚王,他不由自主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楚君无道,伐我秦国。今日决战,不死不休。” 眼看着麾下的精锐之师已经集结完毕,后方的新兵虽然还没有到达,但是秦寿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让他们真正体验一回上阵杀敌。 所以,在战车之上喊话之后,秦寿便直接拔剑指向楚军所在的方向。 “风,风,风——” “大风,大风,大风——” 随着秦寿的长剑一直,山呼海啸之声不断响起。 秦国精锐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前行,铁骑的战马不安的迈动四蹄,似乎也在等待着自己主人纵马驰骋的那一刻。 而随着秦军步步向前,原本自信心膨胀的楚王心底莫名的就开始胆怯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秦国不过是一个刚刚崛起的小国而已,其国内的民夫怎么会这么多? 精锐数万,全军百万,声势极为骇人。 楚王麾下虽有精锐,但是更多的却还是奴隶军。 在面对十倍于己方的兵力之时,这些原本为了混一口吃食方才从军的奴隶立即就开始崩溃了。 还没有等两军正式开始交战,楚军之中辩已经出现了逃兵。 楚王面色阴沉的下令将逃兵射杀,以此震慑其他的奴隶。 然而他这么做非但没能够起到震慑作用,反倒是让其他奴隶变得更加人心惶惶。 “风——”“风——”“风——” “杀呀——” 当喊杀之声响起的刹那,楚国的精锐与秦国的精锐正面缠斗在了一起。 “铁骑出击——” 眼看着双方已经进去了白刃战,秦寿立即下令秦国铁骑出击。 蛮虎,南怀勇这两个最开始追随秦寿的老将一左一右各自率领着一千骑兵,就如同两条长蛇一般向着楚军两翼包夹而来。 楚王对秦国铁骑早有准备,他忌惮的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秦卒,随后咬牙下达了车兵出击的命令。 第403章 疯狂的秦军 楚国有车八百乘,车左车右各配有一名身穿重甲的楚戟士。 他们放弃了传统战车原本的远程进攻手段,选择了同时对左右两侧进行攻击与防御。 而正是因为这种牺牲,让楚国的战车近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也让秦国铁骑失去了对楚军战车的近战压制力。 车兵与骑兵即将靠拢之前,南怀勇便提前察觉到了这些车兵的不同。 他十分果决的下达了绕开车兵的命令,决定直接进攻车兵背后的步兵。 他这么做虽然让秦国的铁骑得以保全,但是却也莽撞的把秦国的步兵暴露在了楚国的车兵之前。 坐镇中军的秦寿见状顿时面色骤变,他立即向着孔儒下令道:“孔卿,快,我们率车兵迎敌。” 秦国有车兵三百,其中大多都是缴获自犬戎的戎车。 本着废物利用的想法,秦国并没有将这些戎车销毁,而是将他们充入中军之中。 孔儒已经接近五十岁了,已经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但是却不代表着他的战力已经开始下滑。 登上战场之后,他体内的血液就已经开始沸腾。 只是因为身兼为国君驾车的使命,所以他方才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杀戮欲望。 而今敌军车兵冲阵,秦国必须有人站出来进行正面阻击,这给了孔儒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很快便说服了自己,随后直接驾车载着秦寿杀了出去。 而随着秦寿的车驾一动,那些整齐排列在秦寿两侧的车兵便也迅速反应过来,毫不迟疑的紧随其后。 负责指挥三军的白毅面色潮红,满脸怒容的盯着已经冲杀出去的孔儒与秦寿。 “这…” 他想要开口骂上两句,却发现这两个人他是一个都惹不起。 于是他便将埋怨的目光看向了站在秦寿旁边护卫的黑夫,骂骂咧咧的说道:“国君又去犯险,身为侍卫竟然不知道劝谏君上,真是失职…” 他口中骂骂咧咧了一句,随后又挥动手中令旗,指挥中军步兵压上去。 如果秦寿在战阵之中出了什么意外,这叫他如何向秦国的父老乡亲们交代。 作为三军统帅的他,恐怕也只能够以死谢罪了。 秦寿率领着麾下的车兵正面引起楚军车兵,而另外一队秦国铁骑的统帅蛮虎则与南怀勇大为不同。 他并没有丝毫的退缩,眼看着楚人的车兵冲出来,他直接便要率领着麾下的骑兵冲上去莽一波。 跟随在他左右的秦威见状嘴角一阵抽搐,却知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忤逆将军。 就在双方即将正面厮杀之时,秦威却是突然间从背后摘下一根短矛。 “嗖——” 那短矛被直接飞掷而出,瞬间命中了一名正在驾车的楚人。 车上的戟士身穿重甲,或许不好正面破防。 但是那些驾车的车夫可没有着甲,只是一飞矛就直接被钉死。 正准备冲上去拼死肉搏的蛮虎先是一愣,随后他当即朗声笑道:“好小子,真机灵…” 还没有等他夸赞之语结束,又有一根短矛飞射而出,直接命中了一匹奔腾的矮脚马。 这一飞矛直接命中了那矮脚马的马腹,原本正在迈动四蹄冲锋的战马直接栽倒在地,连带着其它几匹马都一起遭了殃。 而随着这些战马一一倒地,蛮虎终于反应过来,他直接招呼一声:“兄弟们,投矛——” 随后他几乎与秦威同时拔出一根短矛,二人奋力的将手中短矛掷向一排车兵,随后便有铺天盖地的矛雨从天而降。 成百上千根短矛铺天盖地的落下,立即便让楚军左翼车兵折损了数十辆战车。 还没有等楚人们反应过来,蛮虎又率领着他麾下的铁骑接连不断地投出了第二波与第三波短矛。 若非短矛一共只有三根,马虎说不定都要放弃冲锋的想法,转而用投矛直接把楚车兵耗死。 然而他虽然没能够成功的将楚国车兵全军覆没,却也极大的打击了楚国车兵的事情。 那些躲在青铜盔甲之下的楚戟士,也在这一轮投矛之中折损了不少。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意识到,哪怕是拥有楚国最为坚固的铠甲,他们也不见得就能够完全免疫敌人的远程打击。 至少,这些青铜甲没有办法全面抵挡秦人的投矛。 而等到他们好不容易撑过这一波投矛之后,便见一个单手操控战车,一手持一根长铁戒尺的魁梧老者迎面而来。 而老者身后的战车之上,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同样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们一人手持长戈,一人手持长枪,就这么一乘当先冲了过来。 而他们的身后虽然只有三百乘战车,但是拉车的战马却都是魁梧高大的犬戎马,比起楚国的矮脚马高大微风了不知多少倍。 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战,楚军的士气便已经彻底跌落谷底。 当双方的车兵狠狠的厮杀在一起之后,楚军的车兵逐渐失去了冲击力,紧接着便被蜂拥而来的秦人淹没。 在失去了车兵之后,楚军人数劣势越发严重。 楚王并非愚钝莽夫,哪怕他心底恨到了极点,却也知道自己此战已经败了。 “撤,撤退——” 交战不到半个时辰,楚王便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随着鸣金之声响起,楚军士卒皆疯狂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楚王不想本国精锐有更多的损失,所以方才选择直接退兵。 但是他却遗忘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那便是秦国的铁骑尤擅追剿敌军。 就在楚军溃逃之时,秦国的军队便毫不客气了的四处追缴。 楚人被逼无奈,只能够往深山野林之中去钻。 秦军铁骑无法深入密林,这才让一部分的楚人逃脱。 否则,秦国或许能够直接歼灭所有楚人。 秦楚之战以楚国的失败告终,但是却不代表着秦国会就此善罢甘休。 秦寿已经决定要给楚国一个教训,自然不会就此放过楚国。 楚人遁入密林之后,秦寿便率领着麾下的秦人一起攻入楚军大营之中。 楚人原本用来攻打秦国打的粮食,直接便成了秦人南下楚国的口粮。 只是留下了一小部分人继续坚守蓝田,而后秦寿便亲率大军南下,誓要直接灭亡这个总是在南方折腾的楚国。 楚王一路仓皇逃亡,等他好不容易逃亡到上鄀的时候,紧接着便听到秦军追杀过来的消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曾经古哒哒被秦人疯狂追击的感受。 公子庄这个时候谏言道:“上鄀城高池深,若是坚守,秦人未必…” 然而不等他说要,楚王的脑海中便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围困在上鄀的场景。 他立即便否定了公子庄的提议,直接下令弃城而走。 这该死的上鄀,他是一刻也不想待的。 第404章 纷乱的楚地 楚王内心对秦国产生了恐惧,担心会被秦国再次围困在上鄀,所以他不敢像是之前一般坚守上鄀城,而是选择带领残兵败卒南下。 公子庄非常清楚,以秦国现如今的国力,根本没有办法供养百万秦军。 只需要再拖延上一两个月的时间,等到秦军的粮食消耗殆尽,楚国说不定还能够反败为胜。 上鄀乃是鄀国的都城,楚军谨守上鄀,秦国的军队抵达之后,一不能够劫掠鄀国的粮食供给军队,否则便是侵略别国的子民,将会失去大义的名分。 二来是楚国还可以自称是保护弱小的鄀国不被秦国侵犯,可以此为借口向周围的其他诸侯求援。 总之,坚守上鄀,才是一个明智的策略。 然而楚王却因为内心对于秦人的恐惧而放弃了这个绝佳的计策,选择了率领麾下的军队逃回楚国。 公子庄对自己的父王越发的失望,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对方是周王朝的王姬,原本是没有资格干涉国事。 但是她却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舍弃了自己的尊严与个人的情欲,一举夺得了摄政周国的权利。 如今的她软禁天子,手挟储君,俨然已经成为了大周之主。 那个女人无视了周王朝传承数百年的宗族礼法,用自己的智慧满足了各方的条件,赢得了朝臣与宗室的支持,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 而对方之所以能够成功,最大的原因便是源自于周天子的昏聩。 而今楚王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长时间的安逸生活,已经变得懦弱而又昏聩。 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让他崇拜的父王了! 脑海中又想起自己的那个弟弟,那个明明只有三岁,却是一肚子小算计的幼弟。 这样的一个孩子,若非是有一个阴险狡猾的母亲在教导,也绝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再想起最近朝野之间的传闻,还有母亲送往洛邑的书信。 所以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伯仁第二,为了能够如同姬婉一般成为最终都胜利者,公子庄心底下定了决心。 这个国家,已经不能够再继续把持在他的父王手中了。 心底生出了这样的觉悟,但是他却也非常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取代楚王。 他只能够徐徐图谋,一边树立起自己的威望,一边打压楚王的威信。 他没有再继续向楚王进谏,而是如同楚王意愿的那般领兵南逃。 在逃亡到过程中,他不断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拉拢那些仓皇逃亡的楚人,逐渐在楚人之中树立起了自己的威望。 至于那些南逃的荆蛮人,本就把他视作未来的国主,对公子庄自然是唯命是从。 当楚军逃回丹阳的时候,公子庄基本已经掌握了楚国的军权。 再加上他老师屈晏手中的政权,公子庄实际上已经拥有了篡权夺位的能力。 然而他刚刚回国之后不久,却被接下来的事情震惊得头皮发麻。 就在不久之前,一个村子里的百姓因为遭受到了赵无疆的劫掠,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为了能够活命,他们将屠刀举向了同为奴隶的另外一个村庄。 这原本只是奴隶之间的私斗,是楚国贵族乐见其成的事情。 让奴隶们在私斗之中互相消耗,以避免奴隶们日益壮大,最终脱离贵族们的掌控。 但是很快这场私斗便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互相召集本国之前的同胞,逐渐的形成了成百上千的流寇势力。 在经过了最初的互相厮杀之后,他们发现就算是战胜了对手,也没有办法获得多少粮食,更加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命运。 他们要想活命,要想堂堂正正的生活下去,便必须得推翻他们头顶的那一座大山。 只有推翻了这一座大山,他们方才能够获得重生,获得再世为人的机会。 于是最开始互相厮杀的流寇们开始联合起来,他们想那些高卧城邑之中的楚国封君们展开了袭击。 一座又一座城邑被攻破,一名又一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被这些卑贱的流寇们狠狠的碾压。 楚国的军队不在国内,贵族们那几百名私兵,又如何斗得过成千上万的饥民? 当年楚国灭人宗庙毁人社稷的后报终于来临,除了一些主要的城邑之外,越来越多的楚国城邑开始沦陷。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这一场反抗楚国贵族的厮杀之中。 等到楚军回归丹阳之时,公子庄震惊的发现,整个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篡权夺位,就算是能够夺得楚国的王位,也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够先想办法平定内乱,赶走秦人,才能够继续自己的计划。 在与屈晏商议以后,他最终做出了两手准备。 其一是派遣使者前往褒国与庸国还有荆蛮等国,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去游说,以土地,人口与财富与诱惑,请他们出兵帮助楚国平定内乱。 二来是前往周天子之国,请摄政出面斡旋,逼迫秦国退兵。 在商议好了对策之后,公子庄轻车绕行前往洛邑,而屈晏则是白衣渡江去了诸国。 秦寿麾下有百万民兵,因为组织性与纪律性的缺乏,所以这支军队行进的速度极为缓慢。 抵达鄀国之后,为了避免这些民兵变成暴民劫掠鄀国,从而让秦国失去大义的名分,秦寿再次放缓了大军行进的速度,命令令行禁止的秦国精锐在队伍的最外围保护,务必要保证不落下任何一名秦卒。 就在秦寿准备绕过鄀国南下之时,年幼的鄀国君却是亲自带着酒肉与粮食前来拜见。 “楚王无道,害我君父。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然鄀国国弱,难以复仇于楚。 今日秦君即至,小子斗胆,还望秦侯念在同为诸夏之国的情谊,能够助鄀国复仇。” 第405章 鄀国附秦 听到鄀国君的请求,秦寿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欢喜。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伐楚而来,原本就没有想过要放过楚国。 无论鄀国君是否托付他为父复仇,秦楚之战都势在必行。 眼前的鄀国君虽然年幼,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并不能够以等闲的孩童视之。 故而秦寿在听到了他的恳求之后,只是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最后便毫不遮掩的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 “秦楚之战势在必行,无论鄀国君是否求助,寡人都不会放过楚国。 鄀君此时来求寡人,想必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鄀国君抿了抿唇,他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幼,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个时候,允辛旁边的使者突然开口说道:“自天子东迁之后,已经无力再继续庇护鄀国。 南有强楚,西有褒庸,他们早就对我鄀国的土地虎视眈眈。 先君在世之时,虽然战战兢兢,不敢与四方诸侯为难,却终究难逃一死。 外臣粗鄙,却也知道稚子怀千金于闹市的道理。 鄀国有千金而不能自守,唯有献金于强国,方才能够存身。 无论是为了鄀国的宗室延续,亦或者是为了鄀国的百姓能够久安…”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原来你这是想要借我秦国助鄀伐楚借口,让鄀国脱离周王朝之臣的身份,转而归附我秦国吗?” 使者闻言摇头,而后直截了当的说道:“秦国伐楚,未必能够尽全功。 故而鄀国所求,并非是希望能够成为秦国的附庸,而是,希望能够以复仇之名,说服鄀国的百姓,使秦鄀合并。 希望能够得到秦侯的承诺,使国君能够有机会,在将来亲手灭亡楚国。” 秦寿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一本正经的开口问道:“何以见得寡人就一定无法灭楚?” 他话音落下之时,鄀国使臣便已不卑不亢的说道:“秦侯远在犬戎,或许不知洛邑发生的变故。 但是,周国既然肯放楚世子离开洛邑,由此可见,楚世子必定与周国的掌权者有所瓜葛。 而今秦军南下,楚世子必定向周国求援。 若有天子诏,秦侯可敢抗命?” 秦寿眉头微皱,随后一脸笃定的说道:“楚国无故伐秦,又谋害鄀国之君。无论天子有何诏使秦楚罢兵,此皆乱命。 寡人虽只是侯爵,却也是先王钦定的托孤之臣。有权代先王劝谏,警示天子。 天子若有乱命,寡人也可不受。” 不得不说,自从秦国收复了函谷关以西之地后,秦国的羽翼已经开始丰满。 新的秦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周天子羽翼庇护下的小国了。 以如今秦国的人口与兵力,完全可以跻身于强国的行列。 所以秦寿在说出自己托孤之臣的身份的时候也是格外的有底气。 但是秦寿口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却还是非常清楚,如果只是这个原因,还不足以成为允辛放弃鄀国的理由。 果然,那鄀国使臣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楚国强盛之时,褒国,庸国为了避免楚国日益壮大,从而威胁到自己的国家,故而与周天子联合对抗楚国,以此来打压楚国。 而今秦国强大,楚国势弱,褒国与庸国便绝不会坐视秦国吞并楚国继续壮大。 否则,秦国有一天迟早也会威胁到褒国与庸国。”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在函谷关的时候,褒庸楚三国便曾经有过一次联盟。 楚国侵略秦国之时,秦国的使臣也曾向两国求援,但是最终却都没能够见到他们的国君,只能够无功而返。 由此可见,南方三国之间或许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定。 当然,其中或许也有褒庸二国忌惮秦国的缘由!” 秦寿言语到了此处,随后叹了一口气道:“诸夏之外有戎狄为祸,诸侯之间却总是相互制衡与牵制,导致诸夏始终不能铲除戎狄之祸,这样的僵局也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 秦寿虽然已经预料到了褒国与庸国乃至周国会助楚,但是他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退兵。 一来是这上百万人的生计,需要大量的粮草补给,二来是他从白毅的口中得知,他的小舅子已经跑到楚国捣乱去了,他也得率领军队前去接应。 三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那便是秦国的国威不容挑衅。 今日楚国来犯秦国,失败之后遁走便可安然无恙,来日未必不会有什么犬戎,义渠,褒国,庸国继续来招惹秦国。 秦国要图发展,便必须得有一个安稳的发展空间,也必须得有一段稳定的发育时间。 而随着大周的礼崩乐坏,和平已经只在刀锋之下,而不在仁义道德之中。 只有向世人展露出秦人那锋利的獠牙,秦国方才能够安稳的苟在关中。 秦寿相信,只需要给自己二十年的时间,便足以让秦国拥有争霸天下的能力。 如果他能够活到七八十岁,或许还有亲眼看到天下一统的机会。 以一世之功统一天下,想想就让秦寿忍不住心驰神往。 此时此刻的他,哪里还有什么对周天子的敬畏! 鄀国君终究年幼,使者的见识也终归有限,他们都没能够听出秦寿一统天下的志向。 但是使者却非常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或许已经达成了。 果然,秦寿紧接着便开口说道:“不日寡人便将发布檄文,以替鄀国君复仇的名义南征楚国。 鄀国君若是有意,也可随寡人一同南下。 到时候,或许还有亲自手刃楚王的机会呢!” 使臣闻言之后面露喜色,随后却是又突然间正色道:“楚王虽然蛮横霸道,但是这一次似乎被秦军吓破了胆,不敢与秦军争锋。 但是,楚国世子熊庄,却是一个了不得的雄主。 秦侯南下楚国,就算是不能够将楚王诛杀,为了秦国的百年大计,也请秦侯务必诛杀楚世子。” 秦寿有些新奇的盯着面前的使臣,没想到鄀国先君竟然给允辛留下了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且有见识卓越的辅佐之臣。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问道:“先生何人,竟对楚国之事如此了若指掌?” 第407章 秦鄀合国 听到秦寿的询问,那使者只是不卑不亢的回应了一句:“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秦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方这是隐隐约约在拒绝秦寿的招揽,而是准备继续以允辛臣子与门客的身份存世。 这个世界的读书人不多,但是能人异士却有更多。 就比如说眼前的这位使者,就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智谋之士。 但是,随着礼崩乐坏,讲道义的能人志士却是越来越少。 为了能够拥有更大的富贵,很多人已经逐渐抛弃了最初的礼仪廉耻,开始走上了追逐名利与权势的道路。 然而对面的这个人明明已经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说出自己的姓名,稍微表露出些许投奔自己的意愿,便可以获得自己的重用。 如此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竟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这让秦寿不由自主的便对他生出了钦佩,于是他拱手拜道:“秦鄀合并之后,鄀国之事,还要全赖先生指点。 先生何故如此,连一个姓名也不肯相告的吗?” 秦寿虽然没有明言,但是这句话语之间却是做出了巨大的许诺。 他许诺秦鄀合国之后,依旧由鄀国的臣子治理鄀地。 但是那使臣依旧不为所动,反倒是开口拒绝道:“鄀国的百姓屡遭磨难,皆为宗室之过也!允氏已经无力再继续治理鄀地,在下也只想专心的教导鄀君,待其平安长大即可无愧于先君的知遇之恩。 至于其他,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秦寿闻言之后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收服眼前这位鄀国的贤士。 略微叹了一口气之后,亲手又与使臣商议了一些合国的详细事宜。 鄀国君用鄀国的国土与人口向秦国换取了一个秦国最高的爵位,保留了鄀国的宗庙,允许鄀国宗室与百姓继续祭祀。 原本鄀国君还想要保有宗田,但是在秦寿的要求下,还是将宗田的归属权收归国有,只是鄀国宗室可以一直在原本的宗田耕种。 宗田享有三十税一的最低赋税标准,低得鄀国人都难以相信。 而鄀地的百姓也等同于老秦人,同样享有十税其一的赋税待遇。 这一条政策一出,原本还对合国之事有所抵触的鄀人顿时放弃了抵抗。 就算是公室子弟,曾经也是十税其三,而普通的国人百姓,基本上是十税其五,偶尔遇到战事的时候,更是要五税其三。 偶尔遇到荒年之时,因为家中没有余粮,经常被逼得向贵族们借粮度日。 为了能有个好名声,贵族们倒是愿意把粮食借给百姓。 但是吃了贵族们的粮食,后面要想把这些粮食给还上,那可又得是数年的努力。 如此往复下去,鄀国的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 但是这也没有办法,毕竟鄀国只是一个小国,周围又有褒国与庸国这么强大的威胁存在。 每年都需要向周天子大量进贡,以此换取周天子的庇护。 褒庸两国偶尔前来借粮,掏空国库也要去帮助他们。 不是因为鄀国君急公好义,而是为了生存。 所以,鄀国的宗室,公室,百姓都过得很苦。 一加入秦国,虽然失去了土地的所有权,没有办法,自由的交易土地,但是却拥有世代耕种的权利。 并且赋税还这么低,似乎还不用义务服徭役,这么丰厚的待遇,鄀人又怎么能够不趋之若鹜? 在听说两国合并的第一天,鄀国百姓纷纷感叹“国将不国,臣民如何?” 一些百姓在巨大的悲伤情绪感染下,甚至生出了跳河以明志的举动。 然而只在张榜宣布秦人福利待遇的第二天,大多数的臣民都是喜笑颜开,对于大街上那些偶尔路过的秦卒,也都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整个鄀国的大街小巷之中,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姿态。 甚至还有一些大胆的姑娘主动走上街头小巷,远远的偷看那些巡逻的秦卒,对他们评头论足的同时,也在挑选自己心仪的对象。 当然,也有一些有气节的义士对于鄀国的消亡十分不满。 他们聚集在一起来到鄀国的君府,嚷嚷着要让鄀国君出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是鄀国君府也不是吃素的,那名令秦寿印象深刻的门客直接走出大门,不等众人发难,直接变率先了当的开口发难道:“楚贼伐鄀之时,尔等身在何处? 楚贼蹂躏鄀民之时,尔等身在何处? 楚贼谋害先君之时,尔等身在何处? 楚贼软禁国君,尔等又身在何处? 如今秦与鄀合,正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机,尔等有何颜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国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群情积愤,想要说服国君放弃合国的“义士”们顿时羞愧难当。 他们怀着满腔赤诚热血而来,结果却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 没有等众人作出反应,那门客直接将君府大门一关,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义士”在哪里进退为难。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其中一人方才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随后犹犹豫豫的说道:“没错,我等之前惜命,以至于国家受辱。而今确实没有颜面阻止国君!” 他的话音方落,又有一人不甘的说道:“难道就这么任由秦国吞并鄀国吗?我鄀国百年基业,难道就如此轻易的送与秦国?” “听闻秦侯乃是道义之君,我等既不能说服君上,不如去游说秦侯如何?” “啊?秦侯,这…” 一听说要去游说敌国的君主,这些原本慷慨激昂的“义士”再一次哑了舌。 众人在那里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回复,气得那开口提议的男子破口大骂道:“匹夫不足以谋。”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拂袖而去。 “义士”们面面相觑,最终也各自找了借口四散而去。 他们没有颜面去继续游说国君,也没有胆量去游说秦侯,便只能够遁走,再也没有颜面留在鄀国。 第408章 又见刺客 按照大周的规矩,在两国合邦之后,秦寿虽为国君,却也要与鄀国君一同祭祀鄀国的宗庙。 以此向鄀国的列祖列宗表明,两国合邦乃是顺应民意的举动,而不是秦国依靠武力镇压。 以此来向鄀国的先祖祈福,祈愿鄀国先祖庇护这个新的国家。 同时也是向鄀国的百姓表明,秦人将视鄀人为一家。 虽然秦军还在南征的过程中,但是秦寿也不得不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参与这一场祭祖仪式。 孔儒驾着马车,载着秦寿从上鄀的西门进入,一路向着鄀国的宗庙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翘首探视,想要瞧一瞧这位击败楚王的秦侯到底是什么模样。 今日之后,他们便不再是鄀国的百姓,而是秦国的子民。 今日之后,战车之上那个威武的秦侯,便将成为庇护他们的君王。 他们并不熟悉秦侯的喜好,所以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行喧哗。 大多数的人都跪在道旁迎接,小部分的人不肯下跪,却也微微低垂着脑袋。 秦寿的脸上维持着笑容,极力让自己显得和蔼而又亲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却是突然间拦在了秦寿的车前。 “暴君,拿命来——” 他口中暴喝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便向着秦寿袭来。 秦寿的眉头紧皱,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刺杀自己。 他丝毫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有的只是对对方这种行为的疑惑。 不说他自己的实力便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勇冠三军,单单是他旁边驾车的孔儒,那也是能够单手驾战车,可谓冠绝天下的猛士。 果然,没有等那刺客杀到秦寿的面前,直接就被孔儒随手一巴掌拍倒在地。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秦寿第二次遭遇刺杀,没想到对方的实力如此不堪一击。 随行的护卫上前将那刺客控制了起来,秦寿也没有避讳百姓的意思,一边让护卫维持秩序,杜绝其余的人靠近。 一边亲自审问那刺客道:“汝为何来刺寡人?” 那刺客被一巴掌拍得头昏目眩,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几乎本能的开口说道:“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大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如雷,蕴含着恐怖的威势,吓得两侧那些本就内心惊惧惶恐的百姓瑟瑟发抖。 “寡人并无吞并鄀国之意,两国合邦的提议,也是贵国国君亲口提出,寡人既非侵略,何言保家卫国?” 他话音落下之后,目光悠悠地盯着那刺客问道:“难道你所要保的家,不是鄀人的家,你想要卫的国,不是鄀人的国?” 那刺客一阵哑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作出回应。 秦寿也不惯着他,紧接着直接开口说道:“斩了。”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当即便有一名秦卒操刀上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发,直接就抹了他的脖子。 最后他捧着血淋淋的人头来到了秦寿的面前,单膝跪地道:“启禀君上,刺客已经伏诛。” 秦寿没有去看那人头,而是朗声说道:“秦应鄀国之邀而来,行两国合邦之事,乃是顺应鄀国。 若有不服不愿者,可即刻迁徙出秦国。 但若是有人再敢派遣刺客,行此蛇鼠之举,离间两国百姓之心,寡人杀无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百姓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秦侯没有因此而迁怒旁人,选择大开杀戒便好。 “这该死的刺客,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贼子,竟然意图刺杀秦侯!” “没错,别让我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否则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对对对,你说得对…” 百姓们议论纷纷,也有一些自恃勇武的人在那里自夸海口。 秦寿没有再理会这些百姓,而是继续乘车去了宗庙。 年幼的鄀国君十分早慧,对于整个礼仪的流程都极为熟悉,仿佛是经过排练一般。 也许是因为鄀国君在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秦寿当街杀人震慑了宵小的原因,这一场仪式进行的十分的顺利,并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拦。 等到仪式结束之后,秦寿接见了鄀国曾经的六卿。 虽然没有办法让他们继续担任卿位,但是秦寿依旧还是给予了他们士大夫的身份,依旧用他们继续管理鄀国。 虽然身份地位上略有降低,但是在背靠秦国之后,他们的安全也得到了巨大的保障。 这些鄀国曾经的公卿们大多都欣然应命,向秦寿保证一定会治理好鄀地。 秦寿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怀疑,这些人虽然武力不行,但是在治理政事上终归还是一把好手。 毕竟曾经的上鄀可是一座死城,不过经过了数年的时间,便在这些人的治理下重新恢复了生机,由此也可以证明他们的才能。 秦寿将鄀国的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便又率领着秦国的军队继续南下。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白毅却是突然间询问秦寿道:“当初在召国的时候,也有刺客意图刺杀国君,国君选择了放他们离开。 但是,今日有刺客来刺杀国君,国君又为何要当街将其诛杀呢?”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秦国与召国决战之时,两国的百姓各为其主。 召国的义士来刺杀寡人,这是他们忠勇爱国的表现。 寡人希望自己麾下的臣子与百姓都能够效仿他们,自然不忍心伤害他们的性命。 但是,鄀国与秦国乃是合邦,两国之间并无仇怨。 就连鄀国君也心甘情愿的把鄀国的社稷托付与寡人之手,寡人也没有做出伤害百姓都举动。 这个时候来刺杀寡人的,便一定是那些鄀国的公卿之家。 他们中有些人舍不得手中的权势与地位,所以难免会有人生出歹念。 寡人不能够在刚刚合邦之时便清洗他们,这样会落下背信弃义的口实。 但是,寡人也不能够就这么任由他们给寡人捣乱。 所以,寡人方才需要敲山震虎。 寡人杀的不是区区一名刺客,而是鄀国公卿的反叛之心。” 第409章 南下楚国 白毅终于恍然大悟,在治军方面,不也有与之相通的地方吗? 他恭敬的像个秦寿拱手一样,像极了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秦寿将他扶了起来,而后开口问道:“秦国虽已与鄀国合并,但是鄀国毕竟卡在了我们秦国的北归路线之上,我们终归是不得不防。 子毅呀,不知道你可有什么人选,可以替寡人镇守鄀地的吗?”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白毅没有迟疑,直接推荐道:“大夫李贺,虽是商国人,这也是孔祭酒的得意弟子。 锐气虽然略有不足,但是老成持重,可堪牧守一方。” 秦寿闻言之后,脑海中想起了一个浓眉大眼的魁梧汉子,对方看上去五大三粗,却又确确实实的是一个沉稳的性格,的确是一个镇守上鄀的上佳人选。 略作思量之后,秦寿决定留下一千精兵,以及相对应的粮草辎重,令李贺于上鄀城外安营扎寨,与上鄀成犄角之势。 既是为了保护上鄀的安危,同样也对上鄀有所防备。 鄀国君虽然甘愿放弃国主之位,愿意与秦国合并,但是那些居心叵测之辈依旧隐藏于暗处。 他们能够派遣刺客来刺杀自己,自然也有可能做出其他的激烈手段。 所以秦寿做出了准备,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 安排好一切之后,秦寿又继续南下楚国。 沿途的鄀国百姓已经逐渐得知秦鄀合并的消息,也得知了秦国的新型政策。 他们虽然忧心土地不再归属于自己所有,但是却十分高兴原本沉重的赋税得到了减免。 单单是十税其一就已经足够诱人,结果秦国还免除了义务劳役。 也就是说,今后秦国要召集他们服徭役,还得给他们开工钱。 这可是这个时代的蝎子粑粑独一份的事情。 这极大的增强了鄀人抗击风险的能力,让他们在遭受意外之时能够家有积蓄。 楚国屡次侵略鄀国,向鄀国讨要的那些粮草辎重,大多都是这些百姓的血汗钱。 鄀国百姓对楚国早已经是恨之入骨,秦人伐楚,这也是在替他们复仇。 他们都非常感激带给他们这一切的秦侯,于是就在秦军路过的时候,哪怕只是抓上一把糙米,他们也一定要亲自前来犒军。 在得到鄀国百姓的拥戴之后,这让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的秦卒安心了下来。 这个时代就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楚国以君王与世子受辱为名伐秦,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与借口。 秦国也需要一个好的名声,为自己的复仇的名义是睚眦必报,终归是格局太小,但是为别国复仇的名义,这可是急公好义,格局一下子可就大了。 原本的复仇之师,一下子就变成了正义之师。这让崇尚礼乐与道义的周民们挺直了腰杆,南下的步伐都坚定了许多。 然而等秦寿抵达楚国,正准备攻城掠地之时,却是愕然的发现楚国现如今的情况很不对劲。 如今的楚国大地之上,遍地的断壁残垣。 可谓是“骸骨塞于野,千里无鸡鸣。” 望着那些无人收敛的骸骨,就算是秦寿也是背脊发凉。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所在的整个村庄的人都被人给吃光了。 而能够把人吃得这么干净,除了人之外可没有其他什么生物能够做到。 原本还想要就食于楚的秦寿,心底隐隐约约生出了些许的不安。 楚王就算是要坚壁清野,也不用做到把村民都给杀光吃光,只留骨头给秦国这种程度吧? 与此同一时间,楚国的使者已经分别抵达了庸国与周国。 屈晏率先面见了庸国君,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庸伯闻言之后也是毫不犹豫的摇头说道:“当初楚国伐秦之时,秦国也曾派遣使者向寡人求援。 寡人以这是秦楚两国的内斗为由拒绝了秦使。 而今秦国伐楚,寡人又怎么好再出兵干涉秦国呢?” 听了庸伯拒绝之后,屈晏却是十分自信的说道:“楚国之所以向庸伯求援,并非是希望庸伯能够出兵伐秦,而是希望庸国能够出兵帮助楚国镇压叛乱。 至于秦国那边,想来天子必定会有诏书令其退兵。 彼时若是秦人不退,便是不遵王命。 不遵王命者,天下诸侯共讨之,庸伯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的讨伐秦国了嘛!” 庸伯满脸轻蔑的笑道:“楚国强大之时,四处攻掠别国。 而今楚国没落,却又要庸国相助,寡人又怎能养虎为患?” 屈晏闻之,依旧面不改色的说道:“楚国于庸国而言,不过豺狼之于虎豹也。 豺狼虽然悍勇,但毕竟不是虎豹的敌手。 而秦国却是一支真正的猛虎,若是任由他们占据楚国,与庸国成为近邻,庸伯难道还能够像现在这般高枕无忧吗?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秦国并有王畿之地,土地肥沃,粮产丰富。 若是庸国伐秦,楚国愿意助庸伯尽取秦国之地。” 听到了屈晏的话之后,庸伯颇为意动。 秦国虽然聚集了百万大军,但是对于老牌强国的庸国来说,这依旧算不得什么巨大的威胁。 以庸国的国力,如果征召全国的青壮的话,同样也能够凑齐百万大军。 真正让庸伯犹豫的是,自己如此助楚,会不会引发其他诸侯的不满。 毕竟,楚国当初可是干了不少龌龊的事情。 而这一次楚国之所以被秦国讨伐,也是因为他们率先去招惹秦国。 无论是谁都非常清楚,君王受辱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楚国之所以伐秦,其目的无外乎于垂涎秦国的土地与人口而已。 仿佛是看出了庸伯的犹豫,于是屈晏紧接着开口说道:“我家世子曾经与周王姬有旧约,此时已经前往洛邑,必定可以获得大周的支持。 只要天子有诏令,庸伯助楚便是上合天子之意,又有何不可呢? 况且,就算是庸伯不肯出兵,难得褒国就会无视天子之诏吗? 不知道庸伯以为,若是褒国并有秦地,庸国还能够如现在这般安稳吗?” 第410章 天子诏? 周国洛邑,楚世子熊庄在王姬姬婉的门口等候了足足两个时辰。 跟随他左右的随从已经面露愠怒之色,但是熊庄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急躁与不满。 他知道姬婉这是在向他表示不满,而不是在拒绝他的请求。 所以姬婉此时对他越是冷落,他的心底反倒是越发踏实。 至少从姬婉的表现上来看,对方并没有把他当外人。 如此一来,哪怕中途会受到一些屈辱,但是最终自己一定能够如愿。 果然如同熊庄预料的那般,在第三个时辰的时候,眼看着太阳便要落下,周王姬终于出面接见了熊庄。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但这件事情毕竟是楚国招惹秦国在先。 况且两国都是我大周的属国,之前本宫也没有干涉楚国伐秦,现在又怎么好干涉秦国伐楚呢?” 熊庄对此早有预料,对方并非是说不愿帮助楚国,而是对楚国擅自出兵的举动表示不满。 紧接着熊庄便开口说道:“不知道殿下以为,秦国是天子的附庸还是殿下的附庸?” 他话音落下之后,周王姬的美眸顿时眯了起来,他若有所思的盯着对面的熊庄问道:“楚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熊庄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对自己的话作出解释。 周王姬早已经心知肚明,于是她点头说道:“好,念在世子还算忠心的份上,本宫便帮世子这一次!” 她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帮助熊庄,绝口没有提及帮助楚国。 熊庄也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对方想要的是他熊庄的人情,而不是楚国的人情。 其中的区别很大,需要回报的东西也有所不同。 “外臣必将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熊庄也绝口没有提及楚国与周国,更没有提及楚王与天子。 二人彼此之间都已心照不宣,随后周王姬便向着熊庄道:“回去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熊庄当即应诺而去。 等到熊庄离开之后,很快便有寺人匆匆前来禀告道:“殿下,大王,大王他,他又要老奴给他…” 他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说话,周王姬却是不咸不淡的说道:“让你给他找女人?” 他话音落下之时,面色为难的寺人急忙点头。 “哼,要找女人,那便给他便是。只是,应该选什么样的女子去服侍大王,你应该清楚吧!” 那寺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随后急忙应诺离开。 周天子并不甘心自己被软禁,也不甘心把国家交给姬婉这个不孝女。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便是让自己多一个儿子。 只要自己有了亲生的子嗣,那么不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都轮不到姬婉的儿子来做周国的储君。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明白,他之所以会被姬婉玩弄于股掌之间,根本不是因为他有没有子嗣,而是因为他的脑袋太过于清奇,给予了自己这个女儿太多的权利,让她已经拥有了干涉国家军政的势力。 而他的女儿之所以能够操控这个国家,也不是因为她的手段有多么高明,而是她懂得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去争取一些关键人才的支持。 周天子被软禁之后,每天想的都是在寝宫之中造人,但是他所经手的每一个女子,都是被姬婉千挑万选之后方才送过去的。 这些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长时间服用过相同的草药,绝对没有生育的能力。 所以哪怕周天子日夜笙歌,也没有任何一位被他临幸的女子怀上身孕。 “传诏:秦侯寿,北拒猃狄,西击犬戎,仁义忠勇,举世无双。可僭爵为公,以励四方。 然秦国征战多年,将士疲弊,不宜穷兵黩武,以免生灵涂炭。 令秦国与楚休战,即刻回归咸阳。戊土守边。保境一方。休养生息,与民同栖。” 随着周王姬的命令传达,很快便有周王朝的使者携带“天子诏书”出了洛邑,一路直奔楚国而来。 而此时的楚国世子熊庄,也已经乘车回转楚国。 他并不认为秦国会因为这一纸诏书而退兵,所以,在秦国退兵之前,他还必须得再做出一些其他的准备。 当秦国的军队兵临丹阳城下,沿途洗劫城邑,从楚国的贵族手中缴获了不少的粮食与财富。 在得知楚国奴隶的悲惨遭遇之后,秦寿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瓦解楚国的绝好机会。 于是他打出了吊民伐罪的口号,更加严厉的打击楚国的贵族豪强,把他们的土地分给普通的楚人与楚国的奴隶。 并且秦寿还开出了极为丰厚的报酬,在楚国招募那些“流民”。 然而令秦寿没有想到的是,哪怕他已经开出了非常诱人的条件,却依旧没有多少流民愿意来投奔秦国。 倒不是因为秦国开出的土地,农具,耕牛,房屋之类的条件不够诱人,实在是因为“劫掠”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上瘾。 在体验过不需要劳动,只需要通过暴力就可以获取粮食女人,金钱与财富之后,这些原本饱受奴役与压迫的可怜人终归是变了初衷。 他们已经不再是以求活为目的而出现的“农民起义”,而是一群不事生产,只为了劫掠而生的暴民。 随着这些暴民的势力增长,他们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在尝试攻打楚国的城邑之后,他们意外的发现那些楚国的贵族老爷们也不像是他们想象中的那般强大。 于是他们贡献了一座又一座的楚国城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武器,皮甲,甚至是青铜甲与战车战马。 虽然没有经过合格的训练,但是这些农民起义的队伍之中总会涌现出那么一两个悍勇之士。 这些人在经过了战火的洗礼之后,能力逐渐得到提升,野心也就越来越大。 不过这个时代都讲究一个尊卑有序,他们都不敢自命为王,却总能够在民间找到一些遗落的故国宗室子弟。 而有了这些宗室子弟,他们便能够顺理成章高举复国的大旗,从而进一步攻城掠地。 第411章 王命不受 丹阳有楚人二十万,其中青壮虽然少,但是在楚国的强征之下,楚王再次凑齐了数万大军。 丹阳作为楚人的国都,这里的楚人自然是对楚国忠心耿耿。 他们虽是被强征,但是上了城墙之后依旧悍勇。 秦国兵力虽多,但是大多数都是一些普通的周民百姓。 打顺风仗的时候,可以依靠人数优势去碾压敌手。 但如果是这样的攻防战,便很容易士气低迷,最终恐怕非但不能够拿下丹阳,还会承受巨大的损伤。 流民们为了生存可以不计后果,但是身为秦国君的秦寿却是不得不为自己的子民考虑。 在围困丹阳之后,秦寿只是试探性的发起了两次进攻,在发现丹阳城内的军士充沛之后,秦寿改变策略,放弃了正面强攻,转而开始令人伐木,用墨家子弟制作器械,准备让楚人感受一下“高科技”的威力。 然而还没有等秦国的器械制造完毕,周王朝的使者便已经携带着“天子诏”来见秦侯。 秦寿已经从墨家情报网中得知了周王姬的事情,也知晓了叔宥并非真正的宗室遗孤。 但是秦寿与周王姬之间也算是有一些交情,并且周天子的昏聩也是有目共睹。 与其将国家交给一个昏聩的君王,倒不如把他交给一个睿智的女人。 所以秦寿哪怕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没有想过要将其公之于众。 他没有去招惹这个女人,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主动来招惹他。 “若当真是天子诏,寡人自当会奉命。但,此诏当真是天子之意吗?” 在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那使者的面色当即骤变。 他面色阴沉的开口说道:“天子病重不能理国,王姬代天子摄政,辅佐储君治理天下。 王姬之诏既是天子之诏,王姬之命即是天子之命,秦公,你这是想要抗命吗?” 周王姬虽然给了秦寿一个国公的名头,却并没有给予秦寿国公该有的待遇。 这个所谓的国公,根本没有任何的含金量可言。 秦寿不想与一个使者纠结太久,只见他微微摆手,当即便有两名侍卫上前拦在了周使的面前。 “王姬是王姬,天子是天子。王姬之命是王姬之意,而天子之命才是天子诏书。 寡人奉先王遗命,辅佐天子治理国家。 而今天子病重,便该是我这个顾命之臣为天子分忧的时候。 请天使回禀大王,待秦楚之战平息。寡人安顿好秦国的百姓,便将亲自前往洛邑拜见大王,同时肩负起顾命之臣的责任,替天子分忧。” 他这句话方才脱口而出,那使者的双腿便已经吓得发软。 秦寿虽然没有明言,但是其言语之中的威胁意味却是溢于言表。 如果周王姬再继续拿摄政的名头来压自己,那么他不介意把对楚国的仇怨转嫁到周王姬的身上。 他不会抗拒天子之命,但是却会遵从先王之命前往王都。 而如果秦寿当真以顾命之臣的身份入京,整个洛邑的局势便会发生变化。 这一条强龙会改变周王姬一系把持朝政的现状,从而影响到周王姬的统治。 使者的面色铁青,却不敢再继续呵斥秦寿,只是咬牙说道:“秦公,你莫要忘本。” 秦寿闻言之后拱了拱手,两名侍卫当即上前将使者轰出了秦营。 那周使也顾不上生气,急忙便上了车驾,一路向着洛邑方向飞驰而去。 而就在周国的使者离开之后,秦寿立即下令催促道:“传令下去,加快赶制攻城器械,三日之后,寡人要全力攻城。” 秦寿拒绝了奉诏,并且还对颁布诏书的周王姬暗戳戳的威胁了一把。 但是他非常清楚,如果周王姬继续坚持,自己也没有办法舍弃秦国跑去洛邑。 故而这句威胁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能够逼迫周王姬退让,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转圜的时间,一个迅速打击楚人的机会。 只要在周天子的命令再次抵达之前攻破丹阳,那么秦寿便可以丹阳积蓄了数年的粮食来供养百万秦人。 不要小看楚国的富庶程度,毕竟楚馆这种东西,可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在历朝历代,老色丕的钱永远是最好赚的。 而不论是哪一个朝代,也从来都不缺乏有钱的老色丕。 楚王能够依靠楚馆的收入搞出两千重甲戟士,还可以搞出八百多乘战车。 那么楚国的那些贵族与封君又怎么可能会放弃如此暴利的行业。 他们手中积蓄下的粮食与财富只会更多。 秦国的地盘已经足够巨大了,在收复了周地,合并了鄀国之后,它的疆域面积也十分的宽广。 如果再继续扩充下去,只会造成边远之地无力管辖,最终不得不面临着被割据与分裂的后果。 战争打到这一地步,秦人对于楚人的复仇早已经结束。 如今秦寿不肯退兵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楚国的粮食与人口。 但是现在楚民生乱,暴民与流寇四起,秦寿也没有办法去甄别到底哪些是良民,哪些是暴民。 所以,秦寿便只能够图谋楚国的钱财。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很少有那种单纯只是为了争个颜面的。 而那些为了颜面而战的战役,大多都是双方约定好了各自带多少人,约定好用什么样的武器,约定好各自带多少辆战车,约定好在什么地方进行会战,约定好战胜后可以追击多少里。 只有这样的战争,在获得胜利之后方才能够有颜面。 至于说是楚王伐秦,还有如今的秦公伐楚,说到底也不是颜面之争,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之争。 秦寿没有又当又立的那种习惯,所以他没有与周使提及自己与楚国之间到底为何而战。 如今他的目的只有三个——“搞它”“搞它”“还是搞它”。 秦寿的命令下达之后,整个秦营都连轴转的起来。 一辆又一辆投石车被制作完成,只需要在丹阳城外四百到五百米处组装之后便可以使用。 而就在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之时,变故却是骤然出现。 第412章 求和 眼看着秦楚即将决战,却有两国的军队突然间来到了丹阳附近。 大周南方有褒庸两国,历经数百年,俨然已经成为了西南两大霸主。 这两个国家内部虽然在互相竞争南方领袖的位置,但是在面对外敌之时,却总能够团结一致。 屈晏以“秦国威胁论”说动了庸伯之后,庸伯却并没有直接答应愿意出兵帮助楚国,他表示只有屈晏说服了褒侯,他方才会出兵帮助楚国。 于是屈晏赶往褒国见褒侯,直接开口与他说道:“秦国南下楚国,楚国不能抵挡,只能够求援于庸国与褒国。 而今庸伯已经出兵,却担心以两国的兵力不足以与百万秦军抗衡,故而特意前来相邀褒国。” 褒侯有些吃惊,最近这一段时间,庸国与他的关系可是极为亲近。 庸伯居然没有经过与自己商量,便直接答应援兵楚国。 这让褒侯心底隐约有些担忧,如果庸国施恩于楚国,今后楚国必定唯庸国马首是瞻。 楚国的国力强大,俨然已经成为了南方的第三大强国。 楚国助庸,那今后褒侯南方领袖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褒侯决定也参与到援助楚国的行动之中。 于是他略显责备的开口说道:“寡人曾经与楚王有过联盟,也曾一起并肩作战。 况且我们都是南方的大国,理应站在同一战线。 而今北方的秦国南侵,我褒国自当帮助楚国。 先生何故先至庸国,而今才来见寡人也?” 话音落下之后,他一边令人设宴款待屈晏,一边命人准备兵马粮草,决心出动褒国三军全力助楚。 屈晏见自己的诡计得逞,他一边向褒侯道谢,一边以军情紧急,还需要尽快通知庸伯会师之地为由拒绝了褒侯的宴请。 他快马加鞭的来到了庸国,直接拿出了褒侯即将出兵的凭证,随即向着庸伯说道:“褒侯对于帮助楚国的事情很是上心,外臣方才抵达褒国,褒侯便以我等皆是南方诸侯为由,表示愿意出动三军精锐帮助楚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庸伯顿时震惊不已。 虽然最近几年诸侯都偷偷摸摸的扩了军,但是出动三军精锐依旧是一个大手笔。 至少,褒侯已经出动了褒国一大半的精锐,只留下了一军拱卫王都。 “褒侯为什么要如此帮助楚国呢?” 虽然,屈晏什么都没有多说,但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看来,褒侯是想要拉拢楚国。好继续做他的南国领袖啊!” 褒国是武王亲自册封的南国领袖,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庸国一直不爽褒国,时常暗中与之较劲的最大原因。 一想到褒侯竟然如此轻易的答应楚国出兵,并且,还派出了三军助阵,庸伯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并不甘心于被褒国压上一头,于是一改自己对楚国爱搭不理的姿态,转而变得“和蔼”了起来。 “褒国是庸国的盟友,未曾得到盟友的允诺之前,庸国确实不好背弃盟友擅自出兵。 而今褒侯既然答应助楚,寡人又岂有不应之理? 还请先生放心,寡人即刻出动举国之兵帮助楚国抵挡秦军。” 屈晏的脸上挂着笑意,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楚国必将铭记庸君今日的援兵之恩。” 庸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寡人已经命人备下宴席,还请先生务必赏脸…” 这一次屈晏没有推迟庸伯的宴请,在庸国休息了一天之后,便与庸军一同抵达了会盟之地。 褒侯与庸伯见面之后,彼此之间都是满脸的笑容,但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都对对方背弃本国的事情心怀芥蒂。 但是这两个人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事情,彼此之间都选择了心照不宣。 “楚国,必定是寡人的盟友。” “哼,楚国,寡人争定了。” 二人心底各自怀着小算盘,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的商议如何出兵助楚。 然而当他们来到楚地之后方才发现,原本强大的楚国此时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楚国的国力锐减,也就意味着褒国与庸国将会成为抗衡秦军的主力。 然而这两个国家虽然都想要争取楚国,却是谁也不肯消耗自己的国力与秦国硬碰。 于是,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丹阳之前,褒侯亲自乘车来到了秦营之中。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秦寿的心底实际上是早有准备。 只是,秦寿原本以为他们会等到楚国即将灭亡之时方才到来,却没想到这两国的援兵来得如此迅速。 而在这两国援兵提前抵达之后,秦国便已陷入了不利的局面。 一来是秦军的粮食并不充沛,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 二来是秦军数量虽多,但是着甲率却不到百分之十。 而在战场之上,与真正的精锐之师对战,没有铠甲的士卒就像是活靶子一般。 一旦开战,普通秦国新兵恐怕要折损四成以上。 如果折损四成尚且没有击败三国联军,那么,秦军恐怕早就已经溃败了。 毕竟,就算是精锐之师,也很难在战损高达四成以上的时候还能够维持士气。 当然,双方的战场处于焦灼状态之时除外。 秦国经不起这样的消耗,秦军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所以秦寿并没有拒绝褒侯的求见,而是亲自出营将褒侯迎接到了帅帐之中。 在褒侯落座之后,他十分恭敬的开口问道:“公乃德高望重之长者,怎么会替楚国这般凶残无道的昏君来游说寡人呢?” 褒侯没有想到秦寿态度恭敬,语气却是如此的夹枪带棒。 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随后缓缓开口说道:“寡人是南国领袖,南方诸国之事,多少是要上一点心的。 之前楚国伐秦,确实是因为世子与储君受辱,楚君也算是师出有名,所以,寡人方才没有制止。 但是,诸侯毕竟都是天子之臣,将来难免会有在战场之上并肩作战的时候。 今日秦公既然已经击败了楚国,又何必要如此咄咄逼人呢?” 第413章 三个条件 秦寿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冷,他神色冷漠的盯着对面的褒侯,语气幽幽的说道:“楚自立国以来,无故吞并南方诸国,毁人宗庙社稷,奴役别国百姓。 又曾不尊天子,自立为王,至今未曾主动削爵。 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趁着寡人身在犬戎,率领楚军袭击秦国腹地。 借助伐秦的名义,谋害鄀国先君。 一桩桩,一件件,那一件事情是一个周天子之臣该有的举动? 昨日楚国伐秦,褒侯不曾仗义执言。 今日秦国伐楚,褒侯就不要再来劝和了吧?” 褒侯没想到秦寿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强硬了起来。 又想起秦国如今的百万大军,听上去确实是让人头皮发麻。 他略作沉吟之后,还是咬牙开口说道:“寡人并非是前来劝和,而是代表楚国前来向秦国求和。 楚王而今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楚国愿意赔偿秦国的损失。” 原本还在盛怒之下的秦寿面色逐渐缓和了一些。 但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不善的说道:“因为楚国伐秦,我秦国举国皆兵,誓要覆灭楚国。 因此错过了耕种,以至于我秦国来年必定会陷入粮荒。 若想要秦国退兵…绝无可能。” 秦寿故作犹豫不决的模样,立即便让褒侯看到了希望。 随后他急忙开口说道:“而今褒国与楚国的援兵已经抵达,就算是不能正面击败秦人,但至少也能够保持丹阳不败。 长时间的消耗下去,这对秦国岂不是更加不利? 还请秦君为了秦国的苍生百姓,暂熄无名之火!” 好一个褒侯,言语之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又带着几分道德绑架。 最为关键的是,在道德绑架的同时,又给秦寿留下了一个合理退兵的借口。 秦寿面色转冷,丝毫也不留情面的说道:“与其退兵归国挨冻受饿,不如在楚国浴血厮杀,说不定最后还能够搏一条生路。” 褒侯温婉双眸微动,秦寿如此说话,也就代表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能够解决秦国的粮食问题,那么便很有可能通过和平的手段说服秦国退兵。 于是褒侯紧接着开口说道:“楚国冒犯秦国,致使秦国百姓受难,这是楚国的过失。 寡人愿意游说楚君,使其补偿秦国粮食,以助秦国安顿百姓。” 秦寿的面色变得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摇头拒绝道:“楚国蛮夷,若是等其缓过神来,再继续对我秦国出兵又该如何?” 褒侯对此似乎早有准备,于是他急忙开口说道:“楚国愿意与秦国签订互不侵犯的条约,有我褒国与庸国联合作保。 若是楚国再敢犯秦,我三方诸侯可联合打之。” 褒侯的语气虽然恳切,但是秦寿却知道这是一句屁话。 毕竟是利益共同体,褒国又怎么可能会帮助秦国伐楚?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拆穿褒侯,而是紧接着开口说道:“听闻楚国世子贤能睿智,以弱冠之年冢宰大周,令大周百官心悦诚服。 我秦国刚刚收复失地,正需要有才干的贤士去治理。 不知,可否请楚世子前往秦国三年的时间,助我秦国安定百姓呢?”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褒侯立即便领会了他的意图。 秦寿这是在索要质子,只是给出了一个好听的借口而已。 对于褒国与庸国来说,楚国的世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国不被秦国所吞并。 所以,褒侯略作沉吟之后便开口应承道:“秦国的动乱皆是因楚国而起,楚世子自当为秦国效力,以此赎罪。” 随后秦寿又一一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大多都得到了褒侯的应允。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事情一共有三点,其一是楚国对秦国开放贸易,允许商贾在楚国用秦币进行结算,并且不得限制任何物品的出口。 其二是楚国向秦国赔偿粮食两百万石,绢布等共计十万匹。 楚国虽然富庶,但是这些东西楚国自然是拿不出来。 所以,褒国与庸国最终还得借一些粮食给楚国用来赔偿秦国。 其三,开放秦楚两国边境,允许楚国的百姓移民秦国。 这件事情遭受到了褒侯的强烈反对,这很有可能会让楚国的人口大量流失,最终导致楚国的灭亡。 然而秦寿却是十分坚决的表示“楚王无道,百姓却是无辜。不能够因为自己不是楚人,便对楚人的苦难熟视无睹。 看看这一路所见的累累白骨,褒侯当真忍心不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褒侯也是一个传统的周国封君,他同样有着一颗爱民之心。 在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终归还是陷入了犹豫之中。 秦寿见状趁热打铁道:“秦国刚刚吸纳了周地的百姓,正是积贫积弱之时,就算是举国之力,又能够收纳多少百姓呢?”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褒侯顿时恍然大悟。 既然秦国不能够因此而得到迅速发展,那么他又担心些什么呢? 于是,褒侯答应了这一条令他后悔终身的条件。 等到与秦国达成协定之后,褒侯又亲自去见了屈晏,转述了秦国所开出的条件。 屈晏的面色变得铁青,秦国的每一条条件都直击楚国如今的要害。 楚世子正计划着夺位,这个时候被迫离开楚国,无疑会给楚王一个喘息的机会。 以那位暴君的手段,三年之内足以重新树立威望,到时候便又会给楚国带来无尽的麻烦。 楚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正需要钱粮去征召士卒平乱。 结果秦国一下子几乎便抽空了楚国的国库,并且还得让楚国向邻国借粮,这无异于是掏空了楚国的钱包,短时间内不给出国喘息的机会。 其三,开放两国的边境,这无疑是给了秦国一个吸纳楚民的机会。 只要开放了边境,内乱之下的楚国,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商贾,奴隶等等,或是迁徙或是逃亡到秦国。 第414章 质子于秦 屈晏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但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楚国依旧是楚王的楚国,所以他必须得把秦国的三个条件带回给楚王。 而楚王在得知这三个条件之后,脸上以肉眼可见的浮现出了些许的喜色。 “秦国果真愿意退兵?” 他早已经被秦国吓破了胆,已经不复往日的锐气,再也不是那个“我蛮夷”的楚王了。 他条件反射性的问出了一句话之后,随即方才想起秦国提出了三个条件。 “嗯,两百万石粮食,这未免太多了一些,屈卿呀,这个粮食是否可以再少一些,寡人可以用铜铁来补偿。 嗯,对,秦国不是最喜欢铁矿吗?寡人愿意给秦国三座铁矿,以此减免需要赔偿的粮食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屈晏面色骤变,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楚王,急忙开口劝谏道:“褒国与庸国已经答应了借粮食给楚国,足以满足秦国的需求。 真正需要大王考虑,是…”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楚王就直接摆手说道:“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区区一些贱民而已,我楚国要多少有多少,秦人想要,给他们便是。” 屈晏此时已经明白了楚王的想法,他这是想要借助秦国人之手,把楚世子熊庄给赶出楚国。 所以他提到了粮食,也提到楚国的百姓,却独独没有提到质子的事情。 屈晏还想要最后再争取一次,于是他再次开口说道:“大王,世子已经…” 然而楚王却是再一次粗暴的将他的话打断,语气不善的说道:“世子是你的弟子,寡人知道你心疼他,但他也是这个国家的储君,身上同样肩负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区区三年而已,难道你们就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原本满腔热血的屈晏被直接浇了一盆凉水,只感到背脊发寒。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与熊庄的合谋,又结合现如今楚王的这一句话,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 “楚王,知道了我们的密谋。” 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再一次出言试探道:“世子离家日久,刚刚回到楚国,还没来得及与大王王后享受天伦之乐,这个时候就离开,未免太过于…” 楚王满脸冷厉的盯着他对面的屈晏,语气冰冷的开口说道:“莫要以为寡人不知王后与世子的书信往来,也莫要以为寡人不知道芈姬是如何身死。 寡人能够容你,是因为你足够有用。 但你若是不能够为寡人所用,寡人也自有手段可以收回给予你们的一切。” 已经不用屈晏再继续试探,楚王的这一句话便直接表明了一切。 他早已经洞悉了楚国国内的变化,只是之前还需要用得上这师徒二人,所以他一直故意装傻充愣而已。 但是现如今,二人已经为楚国找来了和谈的契机,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装聋作哑。 屡次遭受失败的打击,楚王的性格已经不再像是最开始那般狂妄而又自负。 也正是因为这两种负面性格的收敛,逐渐的显露出了他的睿智与城府。 屈晏知道楚王已经识破了楚世子与自己的计划,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却没想到楚王紧接着开口说道:“去吧,让世子去秦国,让他好好想一想,寡人应对不了的秦国,他又有什么资格与能力去应对。 如果他什么时候能够想明白,那他才有资格成为我楚国的王。” 话音落下之后,他向着屈晏摆了摆手。 屈晏内心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心神失守。 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平静,恭敬地向着楚王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宫。 当天夜里,楚王亲手掐死了自己最为宠爱的随姬。 第二天一早,这个消息便传入了公子庄的耳中。 公子庄知道,这是楚王在给他一个承诺,承诺在他没有身死之前,他永远也是楚国的储君。 这让忧心了一晚上的熊庄松了口气,过了四五天之后,等到秦寿所需要的粮食凑集完毕,公子庄亲自押送着粮食离开了丹阳。 目送着自己这个儿子离开,楚王的面色始终冰冷如铁。 他失去了自己最为宠爱的女人,也失去了自己这个长子的心。 他剩下的只有一个与他离心离德王后,还有一个亲眼目睹他杀死自己母亲的幼子。 从今往后,他熊壁也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当公子庄来到秦营之后,秦寿十分礼遇的接见了他,并且当真任命他做了秦国的安民官。 虽然没有什么尊贵的地位,手中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但这却是一个做实事的岗位。 公子庄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此时他方才意识到,秦寿果然没有撒谎,他确实是需要自己这个楚国世子的帮助。 楚国自己给了一百多万石粮食,随后又向褒国与庸国各自借了五十万石。 凑齐了给秦国的一百万石的粮食,随后又东拼西凑出了十万匹布,总是是凑齐了请秦国退兵的赔款。 秦寿也没有食言,直接就带着麾下的百万秦人开始被撤。 刚刚来到鄀国之地的时候,百姓们听闻秦军退兵的消息,纷纷生出了惶恐与不安。 他们成群结队的拦住了秦军的去路,有共同推举出来的乡老开口请求道:“楚人残暴,秦君若是此时退去,楚人前来复仇,我等又该如何抵挡? 还请秦君剿灭楚国,还吾等百姓以安宁啊!” 普通的百姓不会明白秦国继续伐楚将要遭受的困难,他们只知道楚人已经两次侵略鄀国,早已经对鄀地虎视眈眈。 这一次他们这些曾经的鄀国人帮助秦人伐楚,已经与楚国结下了仇怨。 如果楚人想要报复,那他们便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但是他们又不愿意离开养育他们的故土,所以便只能够厚着脸皮前来请求秦君。 秦寿自然知道他们的难处,但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灭亡楚国。 而今鄀国已经与秦国合并,鄀人也是秦国的百姓。 所以,秦寿也不能够对他们的请愿视若无睹。 “白毅…” 第415章 镇鄀国 听得秦寿的命令,白毅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臣受命。” 现如今,秦国之中也唯有白毅方才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而鄀地与楚褒庸三国相连,乃是秦国的南方门户,只有交给白毅,秦寿方才能够安心。 随后他又在白毅留下了五千秦军精锐,同时留下了几名孔儒培养出来弟子辅佐他。 临行之前,秦寿单独召见了白毅一次,语气郑重的开口说道:“鄀国乃是秦国南方之门户,除了白卿之外,寡人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 寡人将白卿留在上鄀,却并不希望白卿永远都留在上鄀。 秦国还需要白大将军,所以,三年的时间。 三年之后,希望白卿能够为寡人推荐一个足以镇守鄀国的大将。” 白毅从秦寿语气之中听到了浓浓的信任,他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道:“微臣定不辱使命。” 秦寿十分满意的勉励了白毅一番,随后方才离开。 当秦寿离开上鄀之后,还没有等白毅思索要将军营安置在何处,曾经的鄀君便亲自上门拜见。 鄀君虽然年幼,却是一个聪明过人的孩子。 白毅对他也是颇有好感,见面之后,十分客气的询问道:“毅奉秦公之命镇守上鄀,还未能及时登门拜见鄀君,怎敢劳驾鄀君亲自登门!” 他话音落下之时,允辛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白毅的面前。 “允辛已不再是鄀国之君,怎么敢劳驾白将军亲自登门。 这一次冒昧前来登门,是允辛有一事相求,还望白将军应允。” 白毅见他跪倒在地上,急忙侧开半个身子不曾受他大礼,又听到他有事相求,便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道:“白毅镇守上鄀,诸事还需要唠叨鄀君,鄀君若是有什么用得上白毅的,也尽管直言便是,不必行如此大礼!” 允辛却是坚持不肯起身,语气决绝的说道:“楚国杀我君父,害我百姓。宗族父母,大多都被楚人所害。 鄀楚之仇,仇深似海。若是允辛此生不能复仇,九泉之下亦无颜面其见列祖列宗。 小子斗胆,恳请白将军能够收允辛为弟子。” 白毅满脸诧异的盯着他面前的这个小不点,这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曾经的鄀国使臣,心道:“难道是他教导鄀君如此?” 内心虽然狐疑,但如果能够收下允辛为弟子,那么秦军要想立足鄀地,也就能够轻松无数倍。 至少在允辛的帮助下,白毅应对那些心怀鬼胎的鄀国遗贵要轻松许多。 但是白毅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而是以身份尊卑有别,推辞了允辛的请求。 年幼的允辛沮丧的回到自己的府邸,向自己的门客说起了此事。 那门客却告诉允辛道:“一时的推辞不算什么,真正能够成就大业的人,除了深谋远虑之外,还需要具备孤注一掷的勇气与百折不饶的决心。 主君既然已经决定要拜白将军为师,向他学习治军之道,便该百折不挠,绝不能够轻易放弃。” 听到了门客的勉励之后,允辛可谓是一点就通。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大张旗鼓的带着礼物去见白毅,让整个鄀国的人都知道了允辛想要拜秦将白毅为师的消息。 当大街小巷的人都开始议论这件事情之后,白毅方才答应了收下允辛这个徒弟。 然而就算是如此,坊间也逐渐传出了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传闻,说是秦将白毅为了能够操控鄀国,甚至不惜逼迫鄀君为其奴仆弟子。 然而大多数亲眼见过允辛拜师的百姓根本就不相信这个流言,反倒是自发的开始追溯起了流言的源头。 而在追溯到了源头之后,允辛发动了宗室残留的力量,血腥而又残酷的镇压了三个鄀国的士族。 自此之后,鄀国内部再也没有人敢生出事端。 随着时间的推移,鄀国的发展也逐渐的步入了正轨。 然而这样的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三个月之后,大量的流民涌入鄀地,很快便造成了鄀地的秩序混乱,那些原本负责治理鄀地的鄀国老臣们逐渐开始力不从心,不得不向镇守鄀地的秦人求援。 就在这些人都以为白毅会借机夺权的时候,白毅却是表现得十分的本分。 除了帮助鄀国维持秩序之外,白毅并没有做出任何夺权的举动,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鄀国老臣们的权威。 而这一段时间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流民逃入秦国,根本原因却还是在楚国平定内乱这件事情上。 在秦军撤退之后,楚王便开始着手于清理国内的叛乱。 很快他便发现,大多数判断的主力是各国遗留下来的奴隶。 这些奴隶原本在楚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而今通过劫掠楚国的城邑,很快便能够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这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故国健在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们并没有如此沉重的役税,也不用担心自家的女儿长得好看,会被贵族们抓去玩弄,最终丢进楚馆之中卖身赚取钱财。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用担心地里的庄稼会欠收太多。 反正就算是粮食欠收,他们的国君也会开仓放粮,绝不会坐视他们这些国人饿死。 然而在楚国攻陷了他们故国之后,他们沦为了奴隶,不得自由,甚至连生存都成了奢望。 哪怕明知道秦人已经退兵,他们也不愿意过回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所以他们团结在了一起,以复国的名义继续抗击楚人。 楚王屡次派兵平乱都以失败告终,最终他将怒火发泄到了那些没有跟着叛贼作乱的奴隶身上。 越来越多无辜的奴隶遭受到了迫害,甚至一些对奴隶抱有同情的楚人也受到了牵连,他们不得不开始逃亡。 因为秦国与楚国之间的协定,所以楚国不得阻拦百姓北逃。 刚刚被打了一顿的楚王不敢违背这个约,故而,楚国内乱,楚地的百姓大多逃亡到了秦国的鄀地。 第416章 鄀地因楚而兴 大量的人口流入,对于秦国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是鄀人却非常的排斥楚人,甚至出现了当街殴打,虐杀楚人的事情。 原本正在处理军务的白毅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极为震惊,急忙赶到了事发现场。 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鄀人袒露着自己的上身,满脸不忿的被两名巡街的秦卒按倒在地上。 而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之上,此时正躺着一具形容枯槁的楚人尸体。 周围的鄀国百姓早已经围成了一团,却不是在声讨杀人凶手,而是在那里对着维持秩序的秦卒指指点点。 “这里是我们鄀人的土地,怎么能够让楚人生活在这里?杀得好…” “楚人杀了我们多少鄀人,今日杀一两个楚人,有什么不对?” “没错,没错…” “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楚国的杂碎通通杀死!竟然敢到我们鄀国来,该死…” 各种各样咬牙切齿的声音不断响起,虽然没有人敢上前去拉扯秦卒,但是大多数人都在指责楚人的不是,其中为鄀人脱罪的意图不言而喻。 而听着周围鄀人的喋喋不休,刚刚赶到的白毅面色铁青。 “够了,都给我住嘴。”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原本正在喋喋不休的鄀人顿时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再发出丝毫的声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让开了一条道路,任由白毅来到了那被虐杀的楚人身边。 他看了一眼那瘦弱楚人圆睁的双目,看了一眼人群之中哭泣的楚国妇人,以及他怀中那个满脸懵懂的孩童。 最后他将冰冷的目光看向动手杀人的鄀人,语气深寒的说道:“人是你杀的?” 那鄀人丝毫也没有畏惧,昂着自己的脑袋,满脸不屑的开口说道:“不过是杀了一条楚狗而已,不错,正是我杀的。” 白毅闻言沉默了一个呼吸,随即踏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开口说道:“其人可有偷盗行凶?” 那鄀人先是一愣,随即摇头说道:“不曾。” 白毅再呼吸一口气,紧接着继续问道:“其人可与尔等有杀父,杀母,杀兄,杀友之仇?” 那鄀人又是一愣,但还是摇头说道:“不曾。” 白毅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杀意,紧接着又开口问道:“其人可有触犯我秦国立法,可有挑衅,辱骂,殴打于你?” 鄀人依旧摇头,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了,随即便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与此人无冤无仇,之前也从未谋面,今日之所以杀他,不过是因为他是楚人而已。” 他的话音方落,白毅叹了一口气,最后却是突然间拔出腰间佩剑,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斩下了那鄀人的头颅。 鲜血四溅而出,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躲闪。 白毅冷冰冰地环顾四周,随即还剑入鞘,声若洪钟地大声喊话道:“按照秦法,私斗者杖,无故害人性命者诛。” 他话音落下之时,人群之中却是传出一道略显畏惧的声音。 “可,可他杀的是楚,楚人,楚人跟我们鄀人有,有国仇…” 然而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白毅便已经继续开口说道:“与你们有国仇的是楚王,是楚国的权贵,是楚王的爪牙,不是这些饱受楚王奴役的楚人与百姓。 他们与你们一般,都是一群没有办法改变命运的普通人罢了。 物伤其类,同必哀之。鄀国因楚往下之暴虐而入秦为秦人。 这些楚人,难道就不能因楚王之暴虐而入秦了吗?” 他话语虽然冰冷,但是却字字珠玑,让听得他言语的鄀人生不出任何的辩驳之语。 白毅没有再过多的讲述其中的关键,但是他的话却在鄀人之中口口相传。 原本因为痛恨楚国而迁怒于楚人的鄀人们无不羞愧难当。 为了弥补他们曾经所犯下的过错,他们主动的开始去帮助那些失去家园的楚人。 而楚人也在鄀人的帮助下重新安定下来,随后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传回书信,吸纳了越来越多的楚人前往秦国。 这里没有苛捐杂税,这里没有沉重的劳役。 有的是较为健全的律法,有的是友善和睦的邻居。 楚人不必担心会被秦人排斥,相反他们还能够得到秦人的庇护。 时间日久之后,从楚国流亡到鄀地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竟有二三十万之众。 这些百姓大多怀揣着对楚人的畏惧与仇恨,偏偏又有着对执着的乡土情绪。 在他们扎根于鄀地之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又开始思念起了故乡。 但是他们怀念的不是楚王的统治,只是单纯的怀念那一片土地而已。 而正是因为这种情绪,给将来的楚国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 正所谓“鄀国因楚而兴,楚国因鄀而亡”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秦寿率领秦军回到咸阳之后,还没有等他与夫人一续夫妻之情,结果便惊闻噩耗。 秦公次子,因赵夫人于身怀六甲之时动了胎气,以至于出生之后先天体弱,还未等秦寿从楚国归来,便已经夭折。 秦寿内心悲痛,却并没有迁怒于旁人,而是将这仇怨落到了义渠人的头上。 若非是义渠入侵,赵夫人也不会被逼得亲自出面稳定局势,更加不会因此而动了胎气。 而义渠人的身上,还背负着秦国的另外一条血债。 世上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至亲的离世,而义渠让秦寿接连不断的经历了两次,秦寿已经下定决心,待秦国稳定之后,下一步便是向北进攻义渠。 而在这之前,秦寿也不准备让义渠好过。 他下达了禁令,宣布义渠为秦国的死敌。 禁止任何与义渠通商的商贾经过秦国的领地。 但凡发现与义渠私下商贸的商贾,一律打入秦国的黑名单,禁止他们使用秦国的商道,禁止他们进去秦人的城邑。 晋公姬昊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抓住这个商机,而是紧随其后,与秦寿下达了相同的命令。 随后义渠的商人便遭受到了秦晋两国的驱逐,不得不灰溜溜的逃回义渠。 第417章 义渠之祸 义渠君从自己宽敞的帐篷之中坐了起来,看着周围这一群燕肥环瘦各有千秋的美人,他的心底却不是滋味。 自从他成为义渠君之后,一直刻苦耕耘,却始终没能够诞下子嗣。 这些勾人魂魄的妖精功夫了得,却没有一人能够为他延续血脉。 偏偏这些燕肥环瘦各有不同的美人,还是义渠各部进献的“明珠”,她们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一个义渠的部族。 这些部族都希望未来的义渠君身上能够流淌着自己部族的血。 “来人,给本君取茶汤来。” 随着他的命令之声传达,很快便有一名侍从慌乱的来到他的面前跪下。 “回,回大君,部族已经没有茶叶了!” 自从秦国与义渠交战之后,秦国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与义渠通商,但是商贾们都十分担心两国的战事会再次爆发,所以诸夏的商贾一直不曾北上贸易。 义渠等北方诸国皆是游牧,饮食多以肉食为主。 在他们的日常饮食之中,往往需要添加南方诸夏的茶叶。 具体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总之游牧民族离不开诸夏的茶汤。 在没有商贾北上的情况下,义渠的茶叶储备越来越少,义渠君不得不派遣商贾前往诸夏收购茶叶。 秦国推行货币之时,义渠还没有生出作乱的想法,所以那个时候的义渠囤积了不少的秦币。 在秦寿西征犬戎的时候,义渠商贾还能够从晋国收购一些高价的茶叶。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商贾们逐渐意识到义渠对于茶叶的渴求,于是茶叶的价格越涨越高。 尤其是晋国智氏,利用手中的权利收购了国中所有商贾的茶叶,囤积居奇,以十倍的价格卖给义渠。 这个价格实在是高出以往太多,义渠的商贾也不是傻子,自然不愿意收购这些高价的茶叶。 于是,义渠的茶叶库存越来越少,以至于义渠君也喝不到一口茶汤。 在听到了手下人的禀报之后,义渠君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破口大骂道:“本君只是想要喝一口茶而已,我堂堂义渠大君,难道连一口茶都喝不起了吗?” 随着他的怒骂之声响起,那侍从却是满脸的委屈。 若非是义渠君独断专行,明明不是秦人的对手,明明可以在义渠过安稳的日子,结果非要去招惹秦国,以至于义渠的商路被断绝。 侍从的内心委屈,但是却并不敢开口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义渠君在发现了一通之后,随即开口问道:“寡人派出去的贱商呢?他们回来没有?” 义渠君话音落下之时,那侍从便急忙开口说道:“回,回大君,还,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废物——” 侍从被义渠君一脚踹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的泥土,急忙重新跪倒在义渠君的面前。 义渠君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鞭子,狠狠的抽在了那侍从的身上。 “废物,废物,废物——” 那侍从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敢吭声。 等到他的整个后背都被抽打的血肉模糊之后,义渠君方才满脸疲惫的丢下了手中的鞭子。 “滚——” 就在他的怒吼之声响起的时候,还没有等侍从离开,很快便有一大群衣着华贵的义渠贵族来到了义渠君的面前。 “拜见大君——” 这些贵族的礼数还算恭敬,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冷漠。 义渠君皱起了自己的眉头,环顾了一眼所有人之后方才说道:“我义渠诸部的首领都已经到齐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伸手揪过了一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直接让她匍匐在地上。 随后他一屁股坐在侍女的背上,满脸冷漠的说道:“你们一起来找本君,是想要来兴师问罪吗?” 众多义渠贵族见状并无畏惧,但是他们也没有直接发作。 众人之中的一名长者越众而出,他礼数周到的向着义渠君行了一礼,随后方才开口说道:“我义渠因不满犬戎王的统治而单独立国,至今已有数百年的时间。 无论是义渠君,还是义渠的少主,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是为了时刻提醒我义渠的大君,从他们成为这个国家的继承人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代表的便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大君因为个人的私欲,贸然撕毁了与周国之间的协议,出兵讨伐秦国。 致使南方诸夏断绝了与我们义渠的贸易往来。 如今的草原之上,堆积如山的毛皮已经开始腐烂,雄骏的战马日益消瘦。 而各部手中的食盐,茶叶,丝绸,布匹等等,却是越来越少。 而就在不久之前,南方的秦国已经解除了危机,他们那个雄武的君主已经下达了对义渠的禁令。 从今往后,没有商贾能够从秦人的商道上北上,也没有秦人能够从义渠的商道上南下。 我们的毛皮没有了销路,我们的茶叶布匹没有了来源。 这一切都源自于大君,所以,我们希望大军能够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义渠君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只因为他的手中还握着义渠最大的一张底牌。 “请大君向秦公请罪——” 众多贵族的代表,义渠最富威望的长者,义渠君的大伯跶纳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态度,直言不讳的开口向着义渠君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的义渠贵族也纷纷上前一步,没有任何迟疑,所有人都态度坚决的附和道:“请义渠君向秦公请罪。” 义渠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有的只有满脸的狰狞与恐怖。 他原本是义渠最负盛名的世子,在继位义渠之后也是励精图治。 却没想到只是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便要被自己的臣子逼到这般程度。 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义渠只有战死的大君,没有向别国请罪的义渠君。”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朗声喝道:“来人——” 第418章 请罪 随着他的一声呼喝,当即便有数百名身穿青铜甲胄的精锐踏步而出,直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围困其中。 “给本君拿下…” 义渠君满脸自信的下达了自己的命令,然而这些身穿重甲的义渠勇士却没有一人动手。 所有人都握着手中的剑,但是他们围困的对象却并非是那些义渠贵族,而是那些将他们呼唤而出的义渠君。 “你们,你们…” 义渠君很快便想回过神来,他伸出自己的手,指着众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没能够说出一句重话。 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态已经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满脸的局促不安。 “请,请罪,不就是请罪嘛,咳咳,为了我义渠百姓,本君,本君义不容辞…” 手中最大的倚仗已经叛变,反倒是成为了现在他最大的威胁。 哪怕是作为义渠的君王,在失去了军队与臣子的支持之后,也依旧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他会惶恐会不安,会畏惧,会变得怯懦。 而在听到了义渠君改口之后,贵族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作为众贵族之首的跶纳让开了一条道路,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老臣已经命人备好了车马随从,还请大君即刻上路。” 义渠君面色骤变,他刚刚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他可没有想过亲自去秦国请罪。 根据从秦国传来的消息,秦公的父亲可是战死在了保卫咸阳的战场之上。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秦国的二公子因为义渠而早夭的消息。但是他却知道,他这个时候去咸阳,很有可能会被秦公砍了脑袋用于祭奠亡父。 于是他急忙摇头说道:“请罪嘛,本君书信一封,陈述自己的过错,派遣德高望重的使臣前往秦国向秦公请罪便是。 何必,何必一定要本君亲自去请!” 然而他的推脱之语并没有得到义渠贵族们的认可。 为首的跶纳毫不犹豫的拆穿了他的小把戏。 “大君莫要诓骗我等,以秦国与我们犬戎如今的仇怨,区区一卷国书,区区一名使臣,如何能够平息秦公的怒火?” 义渠君闻言双眸立即就红了,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老东西,你这是想要我去送死呀!”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跶纳竟然直接撕破了脸皮。 “来人,护送大君上路。” 他没有再与义渠君废话的意思,而是直接令人绑了不得人心的义渠君。 没有等义渠君反抗,便有两名着甲的甲士将他按倒在地。 “你,你们,你们都是本君的臣子,不是,不是…”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便已经被人拖了下去。 义渠的贵族们都偏过头去,仿佛是不忍心去看他们的君王受罪。 然而事实上,他们眸光之中的冷漠却是出卖了他们。 对于这些在劫掠与杀戮中长大的义渠人来说,他们大多数时候想到的永远都只有自己。 自己的弯刀,自己的部族,还有自己的女人,却独独没有自己的国家。 义渠君强大的时候,他们便如蚂蚁一般依附。 在义渠君露出疲态的时候,他们又如同一只只饿狼一般探出了自己的爪牙! “大君此去,真的能够说服秦公取消禁令吗?” 眺望着载着义渠君远去的马车,跶纳之子,义渠的少年英雄达尔忧心忡忡的开口问道。 他今年才十六岁,却已经拥有了弯弓射雕的能力。 能够在奔驰的战马之上放箭,能够身披两层青铜甲,徒步疾行五十里。 他是义渠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被义渠人称之为少年英雄,颇受义渠人的拥戴。 然而真正让他被冠以“英雄”称号的,并非是因为他的实力,另外还有他身为跶纳之子,有跶纳为他造势的缘故。 在听到了自己这个幼子的发问之后,跶纳却是笑出声来。 “无论如何,义渠君都会死在卑鄙的秦人手中。 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成为真正的义渠英雄,成为新的义渠君。 达尔,忘记你的名字吧!” 他话音方落,达尔的脸上便已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在跶纳的庇护下长大,从未见过人性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心为国的忠臣,是不惧强权的志士,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 “父亲,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取得秦人的宽恕,你这是在谋害大君的性命。” 年少的他根本不懂隐忍,直接当面怒斥自己的父亲。 而在面对他的斥责之时,跶纳却是没有丝毫的愤怒。 “身为义渠的大君,除了拥有过人的勇武之外,还需要拥有令人折服的美德。 我亲爱的达尔,你能够直视为父的过错,这真是让人高兴。” 跶纳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仿佛是想要拥抱自己这个年少的儿子一般。 达尔却是向后倒退了几步,警惕的盯着自己这个令他陌生的父亲。 “我不知道你的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你谋害大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达尔转身便要去追赶被送往秦国的义渠君。 然而就在此时,几名身材魁梧的护卫却是已经拦住了他的屈辱。 “你们拦得住我吗?” 达尔的脸上挂着怒容,目光狠戾的盯着那些魁梧的义渠勇士。 而就在达尔即将爆发之时,他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跶纳的声音。 “只有大君死在了秦人的手中,你才能够顺理成章的继承义渠君的宝座。 为父早已经下达了命令,如果义渠有人敢追上去,便让随行的护卫割下义渠君的头颅,用大君的头颅向秦国赔罪,应该足以熄灭秦公的怒火。 如果你这个时候前去追赶,大君一定会死。 如果你任由他随使团前往秦国,或许秦公还能够放他一条生路。” 达尔在原地愣住了,他的内心纠结无比。 想要去阻止使团南下,又担心因此害死了义渠君。 但是他从小接受的教导,又让他没有办法对义渠君的危机视若无睹。 第419章 父子之仇,社稷之重,孰轻孰重 “报——” “启禀君上,义渠君来使秦国请罪——” 随着一声通报之声响起,原本正在处理政务的秦寿当即从自己的宝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前来通报的侍卫说道:“谁?义渠君?” 话音落下之后,又有些不敢确信的问道“义渠君?他竟然还敢来我秦国。”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秦国的朝臣大半也都变得激动了起来。 “君上,义渠为我秦国之死敌,而今义渠君竟然敢到我秦国来,末将愿意替君上斩杀此贼。” 其他臣子闻言之后也纷纷附和道:“没错,君上,不能让义渠的贼子在我秦国耀武扬威。 臣请替君上斩之…” “君上,上万秦人的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各种各样的请命之声不断响起,朝堂之上很快被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秦寿也是意动,他同样想要为自己的父亲与儿子报仇,同样想要斩杀义渠君。 难得群臣与他同仇敌忾,就在他准备顺势答应朝臣们的谏言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诸公难道是想要陷国君于无信无义之名吗?” 好大一顶高帽子从天而降,原本踊跃争先的群臣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逐渐的冷静了下来,齐齐的将目光看向开口说话之人。 如果说话的是旁的什么士大夫,群臣恐怕直接就要开始组团开喷了。 然而开口说话的是咸宁,是从秦国立国开始,就一直为秦国殚精竭虑,屡次为秦侯出谋划策的咸宁。 他在朝中的威望不弱于冢宰姜默,与亚卿黄巨鹿,司马白毅一同被称之为秦国四壁。 姜默主政,巨鹿主法,白毅主兵,每一个都有自己所专长的地方,唯有咸宁,除了执掌秦国的情报与外交之外,还兼任了为秦寿出谋划策的差事。 他每一次向秦侯献策,都无有不被采纳之时,可称之为秦国之智囊。 他的话有的时候往往代表着秦侯的态度,所以没有人敢在他开口谏言之时出声反驳。 然而这一次,秦寿的意见却是与其相左。 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作为一个父亲的儿子,他无时无刻不想要为自己的至亲复仇。 而今机会就在眼前,哪怕这么做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秦寿也想要亲手斩杀义渠君。 “咸卿何出此言?” 在咸宁看来,秦寿不可能想不到杀死别国出使的君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秦寿却明知故问。 由此可见,秦寿自身也想要处死义渠君,所以刚才故意装傻充愣。 如果是以往,如果是别的什么事情,秦寿如果有了自己的决断,哪怕是明知道秦寿的行为与举动有纰漏,只要秦寿坚持,咸宁都不会忤逆秦寿,反倒是会为他拾漏补遗。 然而秦国如果贸然诛杀别国出使的君主,那便是打破了各国延误了四百多年的默契。 楚王再嚣张跋扈,也不敢擅自谋害秦国的使臣,更何况是别国的君主。 如果秦国有了谋害别国君主的前科,那么今后各国的诸侯都会孤立秦国,视秦国为蛮夷。 秦寿的身上将要背负“无信无义”的污名,无论是谁都可以此为借口讨伐秦国。 周王朝也可以秦国无道为由收回赐予秦国的土地,也可以此为借口削除秦国的爵位。 甚至,可以此为借口出兵讨伐秦国。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这里的道不仅仅指道德,同样也指道义,是天下诸侯奉行的行事准则。 秦国起于微末,却总能够在微末之中抓住机遇,不是因为秦军的战力当真是天下无敌了,而是因为秦国每一次都抓住了契机,行的是“有道”之举。 伐姜,伐召,伐犬戎,伐楚,行的都是尊王攘夷,保境安民之举。 褒国,庸国就算是出兵助楚,也不曾断绝秦国的退路,更不曾出兵骚扰秦地,行使围秦救楚的计策。 周王姬虽然不满秦国抗命,但她却也不敢号召天下诸侯来讨伐秦国。 只因为秦国高举的是保家卫国,是吊名伐罪,是复仇于楚的旗帜。 只要符合道义,就算是周天子也不能够轻易的讨伐秦国。 故而咸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的拱手拜道:“诸夏之国,礼仪之邦,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擅杀别国使臣的举动。 君上今日开此先例,便是与诸侯以伐秦之大义,这是不智之举。” 秦寿闻言之后面色阴沉的说道:“杀父之仇,亡子之恨,咸卿这是要让寡人忍气吞声吗?” 咸宁见秦寿面含激愤之色,隐约有发怒之兆,他却是丝毫也不畏惧的说道:“父子之仇,社稷之重,孰轻孰重?” 秦寿的面色阴沉的站起身来,掷地有声的说道:“身为一国之君,若连自己父亲与子嗣的仇都不能报,寡人这秦国之君还有什么道义可言?”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咬牙切齿的说道:“今日,寡人必诛义渠君。” 咸宁没想到一向睿智的秦寿竟然会如此失智,又想到秦寿这么做对于秦国造成的恶劣后果。 他并没有因为秦寿的暴怒而退缩,依旧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他准备继续直言上谏之时,原本默不作身的冢宰径直上前一步道:“臣有一策,或可两全其美。”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与咸宁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义渠新败,正是士气低落,而秦国新胜,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不如斥退义渠君,再派一路军队北伐义渠,必定可以一战而定。 届时,复仇雪恨,只在君上一念之间。”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陷入狂怒之中的秦寿顿时冷静了下来。 秦国与义渠乃是国仇,他完全可以以国仇的名义发动战争,又何必要如此折辱自己的名声呢! 一念至此之后,秦寿心底暗自懊恼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冲昏了头脑,同时也对直言上谏的咸宁更多了几分器重。 尤其是对关键时候出言献策的冢宰姜默更加满意了几分。 秦国朝堂之上有这样的忠臣良相,又何愁不能够覆灭区区一个义渠。 于是秦寿当即下令道:“来人,把义渠的使者轰出去。” 第420章 亡国何用刀兵? 秦寿下达了轰走义渠君的命令之后,脑海中却是再次浮现出了自己的父亲与早夭的次子。 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够马上将其手刃,秦寿内心郁结之下,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上朝,于是他宣布退去朝会,将朝中一干繁琐的小事通通交给冢宰负责处置。 当他回到自己的寝宫之后不久,赵夫人却是端着羊汤前来求见。 “君上朝会之后,一直不曾用膳。妾身亲手烹了一些羊汤,还请君上享用。” 秦寿闻言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的开口说道:“仇人就在眼前,寡人却不能复仇,心底委实不是滋味,实在是没有胃口!” 赵夫人却没有顺着秦寿的意,而是将羊汤摆在了秦寿的面前。 “君上身负社稷之重,岂能因为一时之气而罔顾社稷? 就算是国仇家恨未报,也许的吃饭穿衣。 只有强壮的体魄,方才是君上征战沙场的底蕴。 待来年秋收之后,我秦国粮草充沛之时,君上再挥师北上,一举覆灭义渠便是。 届时不论是何血海深仇,皆可一战而绝。” 赵夫人开口宽慰秦寿,秦寿的心底却是越发的难受。 还需要等待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发兵义渠,要想掀起一场亡族之战,必定会遭到义渠人的拼死抵抗。 就算秦人占据了再多的优势,也难免会有牺牲和死亡。 秦寿并不畏惧死亡,但他却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仇恨让刚刚历经战乱的秦人再次举起屠刀。 他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与赵怡秋。 无论如何,他的心底终归是有一个取舍。 如今义渠势弱,因为自己的禁商令,被逼得义渠君亲自前来赔罪。 但如果义渠得到了喘息之机,得以从危机之中解脱出来,那么义渠便又会成为秦国的北方大患。 故而秦寿的内心也是动荡不安,有些举棋不定。 不忍秦人继续饱受战火,又不得不对义渠采取行动。 既为了复仇,也为了消除隐患。 望着面前鲜美的羊汤,秦寿缓缓的将其端了起来,随即一饮而尽。 等到喝完羊汤之后,赵夫人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件羊毛裘,直接披到秦寿的身上。 “天凉了,君上还是要保重身体!” 感受着身上的温暖,秦寿的面色却是突然间一变。 秦地冬天的时候极为寒冷,为了能够御寒,秦国曾经从义渠购买过大量的羊毛。 通过“晾晒,浸泡,漂白”的工序除去膻味,多出了一件又一件羊毛大衣,帮助秦人度过了数个苦寒的冬季。 秦国存了不少的羊毛,原本是足够国内的百姓冬天御寒。 但是今年秦国又多了许多百姓,他们的御寒之物可还没有多少着落。 秦寿的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急忙命人传唤道:“来人,去把冢宰传来。” 姜默正在处理公务,听到秦寿的传唤之后,立即便丢下手中的事情赶到了公府。 没有等他见礼,秦寿便直接开口问道:“姜卿,今年我秦国的御寒之物可还充足?” 听到秦寿发问,姜默便急忙开口说道:“辛得国君妙计,使犬戎内部生乱。 今年我们虽然吸纳了大量的周地流民,但是羊毛皮革等物却是不缺的。 另外还有楚国赔偿的十万匹布,来年百姓身上的衣物也有着落。” 秦寿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秦国的百姓冻死,那才是他这个国君的失职。 然而就在他刚刚准备让姜默回去的时候,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个“羊吃人”的典故。 随即他突然间开口问道:“姜卿,如果寡人没有记错的话,以往秦国的羊毛,皮革与战马大多都是从义渠换购的吧?” 姜默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请国君放心,就算是有禁商令,我秦国的羊毛皮革与战马等物资也是不缺的。”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杀人何须用刀,亡族也不必用兵。 寡人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灭亡义渠。” 听得秦寿之言,姜默面色当即大喜。 从来也不怀疑秦寿的言语,因为过往的秦寿所言无有不中。 很多事情都安排的巧妙,秦国从来也没有出过岔子。 今日这样差点失了智的事情,也只是因为他复仇心切罢了。 “还请君上示下。” 姜默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秦寿微微点头,而后开口说道:“命人去给义渠国传信,就说寡人恨不得亡其族,灭其国。但是,百姓无辜。念在义渠君真心悔过的份上,寡人可以暂时取消禁商令。 但是,每年义渠需要向寡人提供羊毛十万石。而超出十万石的羊毛,寡人会用茶叶,布匹等等作为交换。 至于战马与牛羊,皮革等物,寡人已经向犬戎求购,也就不要再送到秦国来了。”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姜默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国君这不是想要灭亡义渠,怎么现在反倒是开始“同情”起义渠了? 羊毛虽然能够御寒,但是中原其他国家却并不喜欢羊毛制品。 只有在秦国这等苦寒之地,方才有羊毛的销路。 大量从义渠收购羊毛,对秦国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相比较于牛羊战马与皮革,生产羊毛的成本相对更低一些。 一头羊每年都可以剪两次,如果一取大量的饲养绵羊,那么… 等等,原本内心狐疑的姜默突然间灵光一闪,他的脑海中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作为秦国的冢宰,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见识与权谋的。 就算是原本没有那么卓越的远见,一想到国君信誓旦旦的说能够灭亡义渠,他也能够揣测出几分端倪。 而在想到了秦寿的计策之后,姜默却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当真是按照秦寿的计划行事,又何止是可以覆灭义渠,包括西北方的犬戎,东北方的猃狄。 只要与秦国通商的胡虏,都可以在这一波之下尽数灭亡。 第421章 秦公诏令 秦国北城门的宽阔道路之上,义渠君蜷缩着身子坐在马车之上瑟瑟发抖。 不是因为他真的得了什么病,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就这么回到义渠,很有可能会被那些谋逆的臣子戕害。 作为义渠的宗伯,跶纳拥有极高的权利。 他能够策反自己身边的卫士,便一定有能力夺走自己的生命。 他不甘心就此失败,也不甘心就此向命运妥协。 所以,在秦侯下令将他赶出咸阳城之后,他便开始装病。 只有他在这个时候骤然恶疾,方才有借口留在秦国。 只要留在秦国,他身边的这些护卫便不敢对他动手。 否则便是在光明正大的栽赃嫁祸秦国,秦国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所以,在义渠君看来,如今唯一能够保住他性命的,反倒是他的敌人——秦公寿。 他在马车上拖病并不愿意出发,秦国的使臣也没有办法去驱逐一个身染重疾的敌国君王。 如果义渠君真的病死在了秦国,那么他今日的驱逐之举,同样会给秦国带来骂名。 驿使大夫不像是秦寿那般杀伐果决,他有着属于自己的顾虑。 故而在义渠君装病的情况下,双方硬生生的拖延了足足三个时辰。 眼看着夜幕即将到来,义渠君继续留在秦国的计划便能够得逞,一匹快马却是突然间从咸阳北门冲了出来。 那马背上的骑士在见到了路旁的义渠车架之后也是一愣,随后他急忙一把勒住马缰,直接在原地停下了坐骑。 “秦公有诏于义渠,义渠君可奉命乎?” 原本正在瑟瑟发抖的义渠君一听是来找自己的,当即就恢复了健康。 他一把从战车之上翻了下来,丝毫也不顾身份的匍匐在地。 “可是秦公宽恕了我义渠?” 见到义渠君如此模样,随行的护卫脸上都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平日里在义渠耀武扬威的义渠君,如今竟然如同一条狗一般匍匐在秦人的脚下,这让他们感到颜面扫地。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义渠君之所以如此卑贱,完全是被他们这些护卫给吓的。 “秦公诏曰:令义渠岁贡羊毛十万石,可恢复秦国与义渠的商道。 但是,今后义渠只能够出口羊毛给秦国,其他如牛羊战马等等,一律不得与中原诸国进行交易。 另外,秦国承诺,每年至少向义渠收购羊毛三十万石,依旧按照原本的价格结算。 义渠的商贾可在两国边境贸易,收购秦国提供的布匹丝绸茶叶陶瓷等等…义渠君,不肯奉诏吗?” 随着使者的声音落下,义渠君顿时满脸惊喜的从原地爬了起来。 “奉诏,奉诏,本君奉诏——” 义渠君满脸堆笑的跑上前去,恭恭敬敬的从使者的手中接过诏书,这才试探性的开口问道:“秦公为何要大量收购这么多的羊毛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使者却是一脸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不该问的不要瞎打听,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按时上缴羊毛,我秦国便可解除禁商令。否则,义渠永远也别想从南方商道得到一两茶叶…” 他话音落下之时,还不经意的抖了抖身上的羊毛披风。 原本内心隐约有些恼怒的义渠君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义渠不是没有用羊毛制造衣物的时候,就是这些羊毛制品的味道实在难以形容。 所以除了那些最为落魄的奴隶之外,义渠基本上没有人用羊毛编织衣物。 哪怕是明知道这些羊毛十分的暖和,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时刻忍受羊毛上的羊膻味。 然而,义渠君却并没有从使者的身上闻到羊膻味,再加上秦国大量收购羊毛的举动,由此便可以推断出,秦国一定是掌握了羊毛去除膻味的纺织技术。 所以,秦国方才会强迫义渠用羊毛作为商品进行交易。 如果是以往的话,义渠君恐怕还会思量一二,但是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 “请转告秦公,本君一定按时上贡。还请望秦公能够允许本君先行在咸阳收购一批茶叶回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使方才上下打量了一眼义渠君,随后冷笑一声说道:“义渠君的身上可没有羊毛。 而我们秦国,只接受与义渠的羊毛贸易。 如果想要购置茶叶,还请义渠君先把羊毛送到互市来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便走,只留下了在风中凌乱的义渠君。 义渠君咬紧了自己的门牙,远远的盯着秦使远去,他的面色变得铁青。 握紧了手中的诏书,内心感到屈辱无比,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份屈辱。 只因为他手中的这卷诏书,可以解除义渠如今的困境,自然也可以让他这个犯了过错的义渠君将功折罪。 只要他有了这一份功绩,跶纳便没有理由对他出手。 “总算是保住了这条命!”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后转身看向了两名有些不知所措的护卫。 “我们回国——”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名护卫互相对视了一眼,终归是放弃了动手谋害义渠君的想法。 如果义渠君是义渠的罪人,那他们把义渠君杀了也就杀了,不会有人为这昏君鸣不平,也不会有人为了死去的昏君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是义渠君却成功的取得了秦人的谅解,这让他们不敢再继续对义渠君动手。 他们没有办法解释秦公的这封诏书因何而来,也没有办法将这盆污水泼在秦人的身上。 毕竟,秦国既然开出了恢复贸易的条件,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对义渠君动手。 就算只是为了平息众怒,他们也会被跶纳推出来做牺牲品。 义渠君就这样手持秦公的诏书,耀武扬威的上了马车。 他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身体也不哆嗦了,所有的疾病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422章 义渠牧羊 秦公一年冬,义渠君手持秦公诏令回到了义渠,一举解除了义渠如今的困境,扭转了义渠各部对他的负面影响。 只要能够恢复通商,每年十万石的羊毛对于义渠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秦国还愿意用珍贵的茶叶与布匹等物来换取无用的羊毛,为义渠人打开了一条新的商路。 一些思想较为活跃的义渠贵族已经开始在私底下盘算,盘算着应该如何借机大捞一笔。 义渠君的形象得以挽回,让他重新得到了大部分义渠贵族的支持。 而原本的贵族领袖跶纳,反倒是因此而陷入了窘迫的局面。 就在他内心恼怒自己过于心慈手软的时候,他的幼子,义渠的少年英雄达尔却是十分的高兴。 “幸好阿爸没有铸下大错,否则孩儿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阿爸!” 虽然已经知晓了自己阿爸的阴险之举,但是在达尔的心中,他依旧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光辉伟岸的人。 如今父亲的阴谋失败,篡夺义渠君位的计划无法再继续进行,达尔的内心是由衷的感到庆幸。 然而他终归是低估了他的这位父亲,低估了他父亲对于权势与地位的渴望。 就在当天夜里,春风得意的义渠君在自己的爱妃身上驰骋之时,却是突然间感到下身一凉。 当他惊觉过来之时,便发现自己的子孙根竟然被他正在宠幸的妃子硬生生的剪断。 “啊——” 一声震天的惨叫之声响起,很快便吸引了门外正在守夜的侍从。 “哎,大君这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哎,也难怪大军没有子嗣…” 侍从们并没有听出义渠君的惨叫包含的含义,而义渠君也已经被他身下的爱妃捂住了嘴。 剪刀一次又一次的刺去他的脖子,让他含恨离开了人世。 而就在义渠君死去之后,那妃子非但没有逃跑,反倒是将手中的剪刀重重的插入了义渠君的后背,随后抱起了义渠君的身体,直接躺在了榻上休息。 其他女人大多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她们与这具尸体相处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群女人的尖叫之声在王帐之中响起。 侍卫们急忙冲进君帐之中,这才发现他们保护的义渠君竟然已经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之上。 他的第三条腿被人残忍的剪断,脖子上有着几个血淋淋的血洞,凶器就插在他的背上,那是一把鲜血淋漓的剪刀。 这种诸夏的青铜器皿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只有义渠的王公贵女方才能够有资格使用这样的工具。 至于普通的牧羊女,贴身的也只有一把短刃。 单单是从凶器之中,便已经可以判断,杀死义渠君的凶手就在帐篷之内。 然而帐篷之中的每一名女子身份都十分的特殊,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的侍卫可以盘问的。 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侍卫们统一认定,谋害大君的是一位侍女,她盗窃了一名夫人的剪,谋杀了义渠君,并且将他的第三条给收藏了起来。 这件事情很快便落入了众多义渠贵族的耳中,几乎不用思考,他们便已经猜到了到底是谁对义渠君动了手。 但是却没有人将这件事情挑破,就像是没有任何一名义渠君的宠妾敢开口呼叫一般。 所有人都十分的默契,把这件事情定性为一场抱负。 一名无辜的侍女成为了牺牲品,被活生生的打死。 她的头颅被割了下来,成为了义渠君葬礼上的祭品。 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事情的真相,只是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 而最应该清楚这件事情真相的义渠新君,义渠宗伯跶纳的幼子达尔,此时却是满脸的纠结。 “区区一名侍女而已,她哪里来的胆子对义渠君出手? 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竟然要让 她做出如此凶残的行为?” 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已经开始钻牛角尖,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跶纳不得不出面劝说道:“达尔,为父也对大君的死深表哀恸,但是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是由你继承大君之位,肩负起复兴义渠的职责。” 达尔却是直接摇头说道:“在没有调查清楚大君遇害的真相之前,儿子绝不能够继承义渠的大君之位。” 眼看着达尔如此执拗,跶纳也没有办法,只能够捏造出了一段事情的“真相”。 杀害大君的侍女是一名周国的农家女,在义渠入侵的时候,他被义渠君掳回了义渠。 为了能够诞下子嗣,义渠君强占了她。 诸夏女子刚烈,自然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所以方才趁着义渠君熟睡的时候将其谋害。 整个故事逻辑分明,因果关系清晰,很快便取得了达尔的认可。 于是达尔接受了这义渠先君的死因,继位成为了新的义渠君。 在成为义渠君之后,他并没有发扬自己所擅长的军事才能,反倒是开始学习如何治理国家,如何通商贸易等等。 在经过了长达一个冬天的学习之后,义渠君惊奇地发现,那些饲养绵羊的义渠部族生活条件远胜于其余诸部。 他们能够用羊毛从秦人哪里换来大量的财富,许多原本养羊的族人都已经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每年只需要刮两次羊毛,便可以获得茶叶,丝绸,瓷器,甚至还能够获得极为珍贵的青铜器皿。 这些东西让新的义渠君羡慕不已,又让他意识到了与秦国通商的好处。 他所有的行为都出自公心,从未有过为自己谋利的举动。 然而他的见识与眼界终归不如秦人,所以并没有看穿秦国用心之歹毒。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润十分可观,于是果断下达了“牧羊令”。 要求每家每户都必须至少饲养两头羊,并且在春秋两季的时候,都必须得把羊毛统一集中起来,一同运送到秦国去售卖。 等到这些羊毛被售卖之后,义渠又会把羊毛卖出来的钱拿去换置秦人提供各种资源。 而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秦国大量开荒种地,国家的粮食税收得到了有效的提升。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将这些多余粮食用于售卖,而是将他们统一集中起来,在秦国的大地上建立起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粮仓。 第423章 粮通义渠 作为周国都城的镐京,曾经能够以一城之力容纳百万人口,由此便可以看出,镐京周围的土地是多么的肥沃。 秦寿将大多数从义渠救回来的百姓迁徙到了这里,为他们分发土地粮种等等,又让农家教导他们先进的种植技术,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们不单单是实现了自产自足,甚至还结余了大量的粮草。 这些多余的粮食都被百姓献给了秦公,想要以此来向秦公表达他们的感恩之心。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接受他们的这种无偿奉献,而是以市价进行收购。 百姓手中有了余钱之后,便可以从秦国购买毛绒,羊毛衫等等秦国特有的商品,用于在冬天御寒。 除此之外,也带动了其他商品的销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商贾前来秦国发展。 农可兴邦,商可富国。 秦国藏富于民,却将多余的粮食收进粮仓。 他并没有用这些粮食从诸国那里换取利益,反倒是用这些粮食作为交易物,亏本向义渠继续大量收购羊毛。 义渠的土地肥沃,水草丰茂,宜耕宜牧,虽然大多数的义渠人都是在游牧,但还是有部分的义渠部族处于农耕。 也正是因为这种农耕与游牧的结合,再加上义渠优渥的自然环境,造成了义渠的迅速壮大。 而今秦国的粮食价格十分的低廉,无限的拉高了羊毛的价值。 养羊的人越来越富有,自然会让种地的人眼红。 就是越来越多的义渠人放弃了原本养牛,牧马的工作,开始在义渠牧羊。 秦国对于义渠出产的羊毛来者不拒,就仿佛是一个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的吸纳义渠的羊毛,又源源不断的向义渠输送更多的粮食等物资。 义渠人越来越富庶,他们原本对于秦国的憎恶与恐惧逐渐消退,渐渐的变成了依赖与信任。 所有义渠人都在内心之中扪心自问,如果不是秦人,他们又如何能够过上这么幸福的日子? 一年的时间转眼之间便过去了,新的义渠君眼看着自己的百姓日子越来越好,他是由衷的替这些百姓感到高兴。 在这一年,他鼓励百姓放弃原本放牧与耕种,鼓励百姓全部开始饲养绵羊。 义渠的牛马越来越少,土地里的庄稼大多变成了用于饲养绵羊的牧草。 为了能够种植更多的牧草,放养更多的羊,大量的土地被播上草种。 第三年到来的时候,义渠的草原之上几乎已经看不到成群结队的牛马,入眼可见的是绵延不绝的羊群。 望着草原之上的那些羊群,还有那些刚刚被薅过羊毛之后的绵羊,新的义渠君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先君,义渠的列祖列宗,达尔没有辜负你们的庇护。 再过三年,只需要再过三年的时间,我义渠便将再也没有了饥寒交迫,所有人都能够过上安定美满的日子。 先君,多亏了你带回来的契约,虽然你已英年早逝,但是你的功绩会被永远的铭刻在义渠的史书之上。” 义渠先君的在天之灵,此时恐怕恨不得从土里爬出来,然后狠狠的谢一谢这位继承了他所有一切的义渠新君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前来向他禀告。 “大君,不好了,宗伯,宗伯快要撑不住了…” 原本还志得意满的义渠君,顿时面色骤变,他的父亲早上的时候还与他一起烹饪羊羔,对方还与他各自分食了一半的羊羔,又怎么可能说不行就不行了? 他急忙赶回王帐,见到了奄奄一息跶纳。 跶纳圆睁着自己的双目,就在他临死之前,回光返照之时,他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这个回光返照的空档,他想到了秦国一直以来的布置,想到了秦国突然间转变的态度。 他想到了秦国的险恶用心,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没有让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必须得警告自己的这个儿子,让他警惕秦国的阴谋。 然而就在义渠君风风火火闯进营帐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是越发的虚弱。 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哑在喉咙里无法发出。 他极力的开始挣扎,瞪大了自己的一双眼睛,拼尽全力的想要给自己的儿子做出警示。 “秦,秦…” 他的话没有说完,义渠君便急忙上前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用极为笃定的语气说道:“父亲放心,义渠因为秦国而富庶,儿子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再继续挑衅招惹秦国…” 跶纳的面色涨得通红,他很想要告诉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警惕秦国,秦国的举动有诈。 然而他却永远的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办法说出最后的警示。 他圆睁着自己的双目,满脸不甘地与世长辞。 义渠君悲伤的合上了他的眼睛,用笃定的语气说道:“阿爸,孩儿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一定会让我义渠永远的延续下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侍奉在跶纳身边的侍卫却是突然开口说道:“大君,宗伯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要告诉您,您应该警惕秦国。 如今所有百姓的生计都在羊毛上面,如果秦国停止收购羊毛,这对我们义渠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达尔并非是愚钝之人,他只是有些耿直而已。 听到侍卫的话语之后,他有些难以相信的向着侍卫确认道:“这真的是我阿爸的意思?” 侍卫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小人孤身一人,也只忠心于大君,没有理由捏造这样的谎言。”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义渠君当即下令道:“来人,把贵族们都召集起来。” 第424章 我之毒药,彼之蜜饯 侍卫是一个孤儿,从小便在义渠君的身边长大,二人虽如兄弟一般亲近,但身份却一直是主仆关系。 他的这位侍卫没有亲人,就连一名看得顺眼的女子也没有。 一直以来,他都像是自己身边的影子。 自从义渠君继位之后,他便对自己的父亲生出了怀疑,所以便将自己最为信任的随从赠送给了他的阿爸。 表面上是去照顾他这位年迈的阿爸,实际上也有监督的意思。 倒不是他有什么猜忌的想法,实在是他对自己的阿爸太不放心,担心他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也正是因为这种担忧,让他能够真正接收到部分跶纳临死之前的真实想法。 他将所有义渠的贵族都召集在了一起,一边向他们宣布跶纳的死讯,一边将跶纳临死之前的告诫转述与众人。 “秦国与犬戎有血海深仇,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让我们去过好日子。 跶纳说:秦国通商义渠必定有诈,羊毛贸易,或许是对我义渠的阴谋!所以…” 义渠君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人率先开口问道:“跶纳可有说,秦人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阴谋? 让我们义渠人人都能够吃饱穿暖,这样都算得上是阴谋的话,那我倒是希望这样的阴谋能够再提前个几十年。”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随即发出了一连串的大笑之声。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是义渠羊角部的首领羊更,整个部族都以牧羊为生。 羊肉原本是周王朝最为喜欢的高端食材,每年都会从一曲收购大量的牛羊,所以羊角部的日子原本过得还不错。 然而自从犬戎逼迫周天子迁都,诸夏与义渠的商路被秦国阻断之后,羊角部的日子也就过得清贫了起来。 相比较于其他各部,羊角部是最为憎恶犬戎先君的部族首领之一。 在跶纳呼吁义渠的贵族共同胁迫义渠君出使秦国,亲自向秦国赔罪的时候,他是跶纳的铁杆支持者。 那个时候的他脑子里只有说服秦国取消禁商令,让商贾们能够到草原上来收购他们饲养的羊。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义渠君竟然真的做到了。 只需要通过羊毛,便可以换取到诸夏的茶叶,瓷器等等。 长时间的羊毛贸易,让他部族里的每一个人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他开始怀念起了逝去的义渠先君。 如果不是他从秦国带回了这样的盟书,自己恐怕还在为牧羊的销路而发愁。 与之相反的,他对逝去的先君表示感激,那么便会对现在的义渠君心存怨毒。 谋害先君的虽然是跶纳,现在的义渠君确实不知事情的真相。 但是作为先君之死的得利者,作为义渠的新君,他自然而然的便会被人怀疑。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无辜的,更不会有人相信他也是受到了跶纳的蒙蔽。 义渠君推动整个义渠牧羊,从而改变了所有义渠人的生活,让他们的生活都变得富庶起来了。 这看上去是让所有人都满意了,实际上却是让那些原本就牧羊的部族失去了更多的机会。 在他们看来,这些羊毛的生意就该属于他们。 而义曲君为了整个义渠的利益,牺牲了属于他们的利益,自然便会让他们感到不满。 跶纳在的时候,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手段,所以不敢有人对达尔露出丝毫的不满。 然而在跶纳逝去之后,达尔这位义渠君的表现又实在是有些软弱。 所以,羊更直接站了出来,首先对达尔的话表示出了质疑。 而有了羊更带头之后,其他部族的首领也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几乎都对跶纳的话表示怀疑,没有人相信,或者说是没有人愿意相信秦国会改变如今的商贸关系。 甚至,他们有的人已经猜到了秦国可能真的会对义渠有所图谋,但是依旧没有人愿意放弃眼前的利益。 所有人都在赌,赌最后受伤的不是自己。 所有人也都在赌,赌秦国是真的愿意与义渠和解。 无论是真的愚蠢,还是假的懵懂也罢,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支持死去的跶纳,所有人都对跶纳的怀疑嗤之以鼻。 羊毛贸易,是秦国抛出来的一块毒饵。 然而对于义渠人来说,这却是一块甘甜美味的蜜饯。 在这块蜜饯表露出他的毒性之前,没有任何一个部族愿意放弃他。 义渠君本就是一个耿直的性格,眼见着所有族人都不相信这秦人的阴谋,再加上他潜意识里也不愿意接受秦人在戕害义渠。 所以他很快便开始自我反省起来。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难道是阿爸老糊涂了,所以方才会有这些怀疑。 如果阿爸真的是清醒的,他怎么没有说清楚秦人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的这种自我怀疑,让他彻底的失去了辨别事情真相的能力。 他选择了顺从大多数的人,继续与秦国维持的贸易关系。 转眼之间便又过去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义渠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一些义渠人甚至开始攀比起来。 他们用诸夏最为华美的丝绸来装饰自己的帐篷,用舍不得用来裁剪衣物的锦布来制作一种名为“风筝”的东西,将他高高的放飞在天穹之上。 一些人甚至突发奇想,竟然制作出了能够载人在天空之上飞行的飞鸢。 他们不再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天都会食用三顿饭,如果有吃不完的残羹剩饭,也不会把他们收集起来,而是直接将他们倒掉。 这听上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 义渠人在这种虚假的繁荣之中彻底的丧失了自我,他们甚至在想,如果诸夏的人都使用他们的羊毛制作衣物那该多好。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种更多的牧草,放养更多的绵羊,收获更多的羊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国却是突然间下达了一条命令。 禁止各国的商贾继续向义渠输送粮食,也不再让秦国收购义渠的羊毛。 秦国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足足四年的时间,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秦国与晋国同时关闭了与义渠的贸易通道。 而后两国联手收购那些被送到边市的茶叶等物,同时向他们普及了秦公的诏令。 商人在秦国拥有与百姓同等的地位,并不比任何人卑贱,儿女也拥有能够读书学习,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让各国的商人都对秦国充满了好感,在得到秦国再次下达的禁商令之后,一部分人甚至还销毁了自己的货品,表达出了与秦国共同进退的决心。 第425章 投桃报李,义商焚茶 再次下达禁商令之后,秦寿也担心手底下的人会为了利益而选择背弃秦国,偷偷摸摸的在互市继续与义渠交易。 所以,他亲自便服出行来到了两国互市,想要亲眼看看互市的真实情况。 然而就在他刚刚赶到互市的时候,便见市中一阵火光冲天。 市中的市吏与其他商贾非但没有救火,反倒是拥挤在一起,不时有喝彩之声响起。 秦寿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他虽然下达了禁商令,却没有下达让市吏焚烧商贾商品的命令。 “我秦国难道也有官商勾结,借机打压其他商贾的恶举吗?” 面色阴沉的秦寿挤开人群,来到了漫天大火之前。 众人虽然有些不满,但是瞧见秦寿身后那好大的护卫黑夫,众人还是偃旗息鼓,不敢再继续造次。 火海之前是一名身穿周国服饰的商贾,他此时正指挥着一群商队护卫将一袋又一袋的茶叶倒在火堆之中。 秦寿皱眉上前拦住了他,开口询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好端端的茶叶,为什么要把他们焚毁?” 那商贾没有想到有人会找他搭话,回头看了一眼秦寿,见秦寿的衣着华贵,满腔标准的秦地口音。 他的脸上挂起了笑容,十分客气的询问道:“阁下也是来购买茶叶的吧?” 秦寿先是一愣,他虽然不是买茶的,但还是点头说道:“没错,这些看上去都是今年的新茶,你怎么能直接将它焚毁呢?” 那商贾笑着摇摆了摆手说道:“这些茶叶原本是准备销往义渠的,但是秦公却下达了禁商令。 之前在下与义渠有约在先,自然也不能够把这些茶叶售与旁人。 但是秦国与在下有恩,在下一家老小全靠着秦公庇佑方才能够活命。 在下不能失信于人,也不能忘记秦公的救命之恩。故而,唯有将茶叶全部焚毁,方才能够不愧初心,不负君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脸上也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这里的茶叶至少有数百石,对于义渠来说,这么多的茶叶已经足够他们消耗一年的时间。 这是一笔十分巨大的财富,然而眼前这位商人却能够为了信义而将它们全部焚毁。 就算是他也忍不住为这义商喝彩。 随后他开口说道:“阁下的德行之高远,令在下钦佩不已,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义商闻言之后连道“不敢”,随后方才回复道:“免贵姓吕,名不为。” 秦寿闻言顿时大吃一惊,几乎是惊呼出声道:“吕不韦?” 从他他苏醒过来之后,已经过去了数年的时光,他梦境之中的事情已经渐渐模糊。 但是梦境之中对于历史的事迹与人物他还是印象深刻。 吕不韦,那可是为秦王嬴政奠定一统六国基础的大牛之一。 如果没有吕不韦的存在,甚至都不会有秦始皇嬴政。 而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叫做吕不韦,这让他不得不把那个历史至上的名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吕不为却是一脸的疑惑,他盯着对面的秦寿问道:“阁下听说过我的名字?” 秦寿此时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摇头说道:“先生的名字与一位故人相同,故而在下方才有些失态,还望先生勿怪。” 吕不为依旧是满心的疑惑,他的名字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呀!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让眼前这位看上去就贵不可言的男子闻名而失态? 就在他内心疑惑之时,秦寿已经再次开口说道:“若是先生不弃,在下想要请先生共饮一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吕不为见秦寿衣着,还有他身边那高大的护卫,便知他不是寻常之辈,至少也是秦国的一名士大夫。 能够与官府中人结交,是无数商贾梦寐以求的事情。 吕不为虽然颇有家产,在商贾这个群体之中也算是有些威望,但他还是没有与秦国士大夫们接触的机会。 而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又怎么会放过? 吕不为没有拒绝秦寿的邀请,答应了与秦寿一同前往互市的驿馆之中共饮。 在二人的谈话之中,秦寿方才搞清楚自己弄了一个大乌龙,对方根本不是历史上的那位吕不韦,只是名字恰巧谐音而已。 二人推杯换盏良久之后,秦寿却是再次开口询问道:“先生就算是有心为秦国回拒与义渠之间的交易,也完全没有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焚烧茶叶才是。 先生今日之举,在下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吕不为喝得面色通红,听得秦寿的询问,有心结交的他也没有隐瞒,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先生有所不知,在下之前受秦国恩惠,无时无刻不想着为秦国效力,以此来报答秦国。 秦公再次下达禁商令,目的虽然是为了对付义渠,但同样也会令一些诸国的商贾遭受损失。 他们虽然不敢直接造次,但未必不会在心底怨恨秦国,以至于做出什么小动作。 然而今日在下于闹市之中焚茶,却是给所有的商贾们做出了榜样。 在国家与民族的利益之前,个人的利益只是小利。 为了能够支持秦国,在下甚至愿意焚烧数百石茶叶,这样巨大的损失,已经足以盖过大多数商贾的损失。 有这样的例子在前,他们又怎么能够对秦国生出怨恨呢?” 秦寿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对方看似莽撞之举,实际上却是在为秦国断绝后患。 秦寿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满脸惭愧的说道:“寡人没能够体会到先生的用心良苦,还请先生见谅。” 他这下子突然自称寡人,却是吓得对面的吕不为手脚发软。 他立即便认出了秦寿的身份,急忙侧开了半个身子,不敢去受秦寿的大礼。 “在下区区一介商贾,能为国君效力,这是在下的荣幸,不敢受秦公大礼!” 第426章 吕不为 在知晓了秦寿的真实身份之后,吕不为再也没有了最初那般从容。 在与秦寿的谈话之时,也没有了最初的平等对待,言语之中多了许多恭敬。 而与恭敬相对等的,在应对秦寿的问话之时,也多了更多的思考。 秦寿并没有因为他前后态度的变化而感到失落,反倒认为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这至少证明了眼前的吕不为是一个知分寸的人。 秦寿在通过与他的谈话之中得知,他祖籍姜邑,父辈经商,为家族所不容,不得不改姓为吕,全家迁徙到了镐京。 吕家确实非常善于经营,他们在先王还不是世子的时候就投奔了先王,从而得到了些许的重用。 然而在先王登基之后,又担心自己与商贾往来的事情会引来朝臣的非议,所以断绝了与吕家的往来。 然而先王虽然断绝了与吕家之间的关系,但是吕家毕竟已经在镐京站稳了脚跟。 吕家在镐京逐渐兴盛,而吕家的家主也意识到了家族的问题。 他们是商贾之家,并没有什么权势与地位可言。 哪怕竭尽全力的笼络权贵,也只是被人家当做一条能够赚钱的狗而已。 像是这样的家族,越是兴旺,所需要面临的危险也就越大。 为了家族能够长盛不衰,也为了能给家族留下一条退路,于是吕家的家主把整个吕家拆分成了四部分。 一部分向南去了鄀国,一部分向东去了程国,一部分向北,原本是准备去召国,一部分向西南去了褒国。 最后一部分作为主脉留在了镐京,结果接连不断的遭遇了战乱。 鄀国的一支被楚国劫掠覆灭,主脉与东支遭受到了犬戎的洗劫,唯有西南一支得以幸存。 吕不为乃是主家嫡长子,不幸被犬戎人所俘虏,被掳回了犬戎。 秦寿在草原时将其解救回来,他却并没有留在秦国,而是带着自己的族人去了褒国的分支。 这个时代的宗族观念还是非常强烈的,他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口舌,便直接从分支那里收回了家主之权。 为了能够回报秦国,他逐渐的开始把家族的生意往咸阳一带靠拢。 秦国宣布禁商之时,他便鼎力支持秦国的举动。 而在秦国宣布展开羊毛贸易的时候,他却是少有能够洞察秦寿目的人员之一。 于是他当机立断,动用一切家族的手段,垄断了义渠的茶叶贸易。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能够在关键时候帮助秦国,给予义渠最为沉重的打击。 多年以来,他一直计算着义渠的茶叶消耗,绝不给义渠留下多余的库存。 而在他将这一批茶叶焚毁之后,义渠便将陷入无茶可用的状态。 草原上的人大多可以一日不食肉,却不可以一日不饮茶。 一旦长时间缺少茶叶,一定会造成某种疾病的蔓延,这对现如今的义渠人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毕竟,如今的义渠各部都在牧羊,他们族中资产最多的便是羊毛,而除了羊毛之外,他们便只剩下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国家产业链的单一,也就意味着处处受制于人。 在听完了对方所有的讲述之后,秦寿却是突然间笑着说道:“先生之前的话不诚啊!”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在侃侃而谈的吕不为突然间打了一个哆嗦。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与秦寿的对话,当时他说的是临时起意。 而今他与秦寿说起了实话,却是说出了自己早有预谋的打算。 原本有些坠乎乎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急忙匍匐跪倒在秦寿的面前。 “草民惶恐——” 秦寿见状将他拉了起来,随后又斟了一杯茶水与他醒酒,这才开口说道:“能够洞悉寡人计谋的人不多,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而寡人要对义渠施展拳脚,只是靠一个禁商令是不够的!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义渠还是从寡人手中换取了不少的物资。 茶叶虽然短缺,但是其他资源却是足够。 这足够他们撑过一段时间,并且找到其他解决危机的方式。 所以,寡人希望先生能够继续助寡人一臂之力,帮助寡人彻底的覆灭义渠…” 当秦寿娓娓道出自己的计划,吕不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秦寿是一个道德君子,而今看来,他确实是有些低估了这位秦侯的狠辣。 “秦公如此毒计,真欲绝义渠之种乎?” 吕不为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忍,忍不住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秦寿的面色变得肃穆起来,他盯着对面的吕不为问道:“若有机会,先生欲亡犬戎之种乎?” 吕不为先是一愣,脑海中随即响起了自己的父母亲长,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父母之仇,族亲之恨,不共戴天。”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声音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义渠于寡人,亦有杀父亡子之仇,与我秦国百姓,亦有血海深仇。 寡人亡其国,绝其族,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吕不为的身形为之一震,随即起身恭敬地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道:“唯——” 秦寿上前将他扶起,言辞恳切的开口说道:“灭亡义渠的大计,就托付于先生了。” 秦国需要一个合适的商贾去完成对犬戎的最后一击,而秦寿挑来挑去,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眼前的这个吕不为虽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吕不韦,但他却足够睿智,也足够慷慨。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够善加利用,秦国又怎么能够兴盛与富强。 这是秦寿对吕不为的一次考验,如果他能够通过这场考验,那么等待吕不为便是无穷的机遇。 然而机遇往往与风险成正比,吕不韦需要越过重重困难,在义渠各部之间周旋挑拨。 其中风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索性数百石的茶叶很多,等到秦寿与吕不为定计之后,终归还是剩下了那么几十石的茶叶。 再秦寿的密令下,秦国的边将与贪婪的周国商人吕不为互相“勾结”。 他们顶着事发被砍头的风险,秘密的将几十石茶叶送到了义渠。 而吕不为此行的第一站,便是数次与吕不为达成交易的羊角部。 第427章 走私商人 羊角部的首领原本正在为羊毛滞销而发愁,但是他却并没有反省自己无视跶纳的警告,反倒是在心底埋怨,埋怨义渠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招惹到了秦国。 在他看来,秦国是一个慷慨(冤大头)的国家,连续四年的时间接连不断的收购义渠的羊毛,绝不应该在第5年的时候就突然间停止收购。 他总觉得秦国之所以停止收购羊毛,一定是因为义渠君又在什么地方做出了触怒秦公的事情。 否则,慷慨大度的秦公又为什么会突然间再次颁布禁商令? 他的心底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要联合一下义渠的其他部族首领,一同向义渠君施压,逼迫他再次向秦国请罪。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要让义渠君永远留在秦国,如此一来,羊毛生意或许便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有人进来禀告道:“首领,那个卖茶叶的商人又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垂头丧气的羊角部首领面色一喜,当即乐呵呵的开口问道:“可是秦公又解除了禁商令?” 侍卫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最终还是咬牙摇头说道:“没有,这一次商人只带来了几车的茶叶,听说是走私来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满脸喜色的羊角部首领面容一疆,他嘟囔着嘴说道:“几车茶叶就几车茶叶吧,有总好过没有!” 随后他大手一挥,直接开口下令道:“走吧,去看看我们的茶叶。” 首领气势汹汹的带着人来到了寨门口,却并没有看到有人在卸货。 他的眉头微皱,颇为不满的骂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茶叶卸下来。” 话音落下之时,便有几名心急的义渠人试图上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随行护卫商队的护卫却是突然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满脸警告的盯着那些义渠人,丝毫也不遮掩自己的杀意。 首领见状眉头紧皱,盯着为首的吕不为问道:“远道来的客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不为向着他拱了拱手,随后开口说道:“秦国已经下达了禁商令,不再允许任何一国的商人将商品送来义渠。 在下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可是耗费了巨大的代价…” 吕不为的话没有说完,羊角首领便已经插话说道:“这不是问题,多少羊毛都可以与你交换,只需要把这些茶叶…” 他没有给吕不为说完话的机会,吕不韦自然也没有让他说完话。 就在他提及用羊毛交换商品的时候,吕不韦便果断拒绝的。 “秦国长期以来收购羊毛,如今羊毛的价格连麻布都不如,早已经没有了价值。 如果首领当真想要茶叶的话,不妨用其他的东西来交换。”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首领的心底吃了一惊。 秦国羊毛价格低廉,低廉到了连最粗糙的麻布都不如的程度。 如此一来,羊毛自然便会贬值。 通过自己有限的大脑容量,羊角部首领甚至暗自揣测,秦国之所以禁商,不再从义渠收购羊毛,很大概率都是源自于羊毛的贬值。 也正是因为羊毛贬值,给秦国造成了巨大的亏损,所以秦国方才会拒绝继续收购羊毛。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羊角首领很快便将一切缘由归结到了义渠君的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义渠君鼓励所有义渠人都去牧羊,造成了义渠的羊毛泛滥,以至于供大于求,造成了羊毛的价格贬值。 而正是因为羊毛的价格贬值,造成了收购方无法再继续收购,最终导致羊毛滞销。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义渠君的头上,如果不是他让义渠人人牧羊,造成了羊毛滞销,秦国又怎么会下达禁商令。 “该死,都怪可恶的大君。” 他在心底如此咒骂,表面上却是客客气气的问道:“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向客人交换茶叶的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吕不韦紧接着便开口说道:“义渠有很多的部族都需要茶叶,我也是冒着砍头的风险方才将茶叶送进来的,所以自然不能够带着一堆羊毛回去。 无论是皮革还是矿石,都可以作为交换茶叶的商品。” 他话音方落,羊角首领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苦涩。 羊角部以牧羊为生,族中最多的便是羊,哪里有什么矿石与皮革。 在听到了对方的需求之后,羊角部首领急忙摇头说道:“目前这些都没有,且容我们再筹集一些时日。” 吕不为却是摇头说道:“我们是偷偷离开秦国前来义渠,边境的守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更替,若是被秦人发现我们走私的事情,那可是要人财两空的。 请恕在下不能够答应贵部的请求!”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转身欲走。 羊角首领见状急忙上前拦截道:“且慢,贵客且慢。” 然而吕不为却是丝毫不为所动,直接转身就带着人离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羊角部的族人突然谏言道:“首领,不如让我带人杀上去,劫了这批茶叶。” 他的话音方落,羊角首领有些意动,但是随后却是摇头说道:“不行,自秦国禁商令以来,还从来没有过商贾能够越过秦人的封锁来到义渠。 如果他出现了什么好歹,那我们又该从什么地方去购买茶叶呢!” 那族人不忿的说道:“我们大不了与猃狄交易,从他们手中转购茶叶不就是了。 反正…”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直接遭到呵斥。 “闭嘴,你在想什么?猃狄?与那群卑鄙的豺狼为伍,对我们义渠能有什么好处?” 言语到了此处,他又将目光看向吕不为消失的方向。 “去,你带几个人跟上去,看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 第428章 茶叶之争 “首领,你不是说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羊角首领便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对商人动手,我们需要茶叶,但是我们拿不出交换茶叶的资源。 这却不代表着别的部族也拿不出资源来,同为义渠的兄弟,我们向他们借一些茶叶不行吗?” “借?” 族人的脸上满是不解,草原上可没有这样的传统。 “若是他们不借怎么办?” “同为一国,却如此不近人情,那就莫要怪我不择手段了。” 这一句话立即便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借,只是想要从同族那里去抢而已。 族人也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立即便急匆匆的骑着马赶了上去。 眼看着身后多了一个远远盯梢的义渠人,吕不为的心底没有丝毫的慌乱,脸上反倒是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许多,根本不需要再继续他进行挑拨,这些一群人便会为了稀缺的资源而互相杀伐。 他之前垄断了草原之上的茶叶供给,又因为提前就预知到了秦寿的计划,所以一直有意的操控着草原上的物资储备。 而今义渠虽然囤积了不少的财富,但是他们手中的茶叶却始终紧缺。 对于食肉而生的草原人来说,没有茶叶也就意味着各种各样的疾病。 无论是为了自身的身体状况,还是为了自己的族人,他们都不能轻易放弃眼前的茶叶。 很快吕不为便来到了义渠的另外一个部族,这个部族虽然也开始养羊,但他们之前却是以冶炼闻名。 别的资源不敢说,部族里面储存的那些青铜可是不少。 听说吕不为不需要羊毛之后,部族的首领虽然失落,但他还是接受了新的交易条件。 大量的青铜矿被装车,却并没能够换回所有的茶叶。 好几车的矿石,还有一些冶炼好了的青铜锭,全部加起来也只换取到了半车的茶叶。 为了能够运用这些货物,也为了能够长时间与吕不为继续茶叶乃至其他商品贸易,义渠甚至还主动为吕不为提供了马车,用于运输这些矿石。 吕不为没有拒绝,带着这些矿石与茶叶继续向其他部族进发。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尾随吕不为的羊角族人便迅速的回到了自己的部族。 “首领,秦人果真把茶叶树卖给了…” “走,让儿郎们拿起武器,我们去借茶叶。” 他口头上虽然用的是借,实际上却已经做好了明抢的准备。 羊角部原本只是一个小部族,可谓是贫困交加。 然而秦国在收购羊毛之后,羊角部却是迅速崛起。 他吸纳了不少周围的其他义渠人,已经拥有了义渠前五的实力。 对于老牌的义渠部族来说,羊角部的底蕴略逊一筹。 但是对于一些普通的义渠势力来说,羊角部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 通过矿石交换茶叶的山石部是个不大不小的部族,因为擅长冶炼,原本在义渠也拥有着不低的地位。 这几年义渠通过羊毛贸易,人人都过上了富足的美满日子,没有多少人愿意再像以前一样时刻厉兵秣马的准备征战。 所以,山石部的地位有些下滑,也只能够与其他部族一起牧羊致富。 然而山石部的地位虽然下滑了,埋藏在其骨子里的傲气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在山石首领看来,义渠各部都在他们山石部赊欠过武器,这些部族都欠着他们山石部的人情。 只需要他振臂一呼,义渠诸部都可为他所用,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刚刚通过矿石换取了茶叶,就在他准备熬煮一锅茶汤,美美的享受一番之时,却是突然间听到有人前来禀告,说是羊角部的首领带着人来了。 他眉头紧皱,立即从自己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首领,他们带了很多人,我担心…” “哼,有什么好担心的?谁敢对我们山石部动手?” 他迈着自己的八字步,龙行虎步的来到了营地门口。 望着面前一字排开的羊角部战士,他紧皱着眉头开口问道:“羊角部这是要与我们山石部开战吗?” 他的话音方落,羊角首领便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堆着笑,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听说山石部新交易了一批茶叶,恰好我们羊角部的茶叶也已经耗光了。 所以,今日老哥我厚着脸皮来向山石老弟借一些茶叶应应急。 等到老哥我下次换到了茶叶之后,一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山石首领便已经满脸不屑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秦国根本不再需要羊毛。而你们羊角部,除了羊毛之外还有什么? 想要交易茶叶,哼,用你们的丝绸和瓷器跟周人交换吗?” 羊角首领的面色变得阴沉起来,语气冰冷的盯着对面的山石首领说道:“同为一国,当真要做得如此决绝?” 山石首领仿佛没有看到羊角首领的脸色,只是冷笑着说道:“虽然大家同属一国,但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寒光便在他的眼前浮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便已经从脖子上搬了家。 就在他临死之前,他注意到了那边杀死他的宝剑,正是他曾经亲自打造的得意之作。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剑还是他赊给羊角部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教他铸剑的老师傅说的话“铸剑者,亡于刀兵之下”。 当时他并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而今当他明白的时候却已经为时已晚。 “杀——” 已经动手斩杀了山石部的首领,羊角首领也就彻底的放开了手脚。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早已经整装待发的羊角部顿时一拥而上,直接杀的那些山石部的族人狼狈逃窜。 羊角首领的目的十分明确,那便是掠夺山石部的资源。 在一阵疯狂的屠戮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山石部的仓库,也找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茶叶。 “走,全部拉回去——” 羊角部的人没有犹豫,将整个山石部洗劫一空之后,直接带着所有的资源离开。 而在山石部的废墟之中,一名幸存下来的少年咬牙切齿的盯着掠夺者的远去。 他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王帐,随后亦步亦趋的向着王帐的方向而去。 “山石部的血不能白流…” 第429章 义渠之乱 “羊角不顾同族之情,对我山石部痛下杀手,致使我山石部两千五百人大多数丧命于同族之手。 还请大君为我山石部主持公道…” 义渠君的大帐之中,山石的儿子,部族的幸存者之一,石嘞如泣如诉的向着义渠大君求助。 然而在面对他的质问之时,义渠君却是犹犹豫豫的开口问道:“如果你不招惹他们,他们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将你们灭族?” 在听到义渠君的话语之后,原本满腔热血的石嘞顿时表情一僵,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够从堂堂的义渠君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没有等他想好该如何回应义渠君的这句话义渠君紧接着便继续开口说道:“如今秦国禁商,我义渠正需要团结一致共克艰难。 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宜自乱阵脚。 这样吧,你就留在王帐,今后本君自然会给你安排一条出路…” 石嘞愣愣的盯着义渠君,心底对他极为失望。 他原本以为这名义渠的少年英雄会是一名公正的大君,他还曾经以对方为榜样。 却没想到短短四年的时间,不单单消磨了这位少年英雄的锐气,甚至还让他变得愚昧而又怯懦。 已经有人对自己族人举起了屠刀,还想着要息事宁人,维持着义渠表面的平静。 彻底失望的石嘞摇了摇头,随即拒绝了义渠君的“恩赐”。 他孤身离开了王帐,茫然四顾不知该何去何从。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远处行来的一支商队。 他一眼便认出了商队的首领,正是来自周国的茶商吕不为。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不是吕不韦把茶叶卖给山石部,山石部或许也不会遭受厄难。 他恶狠狠的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将一切的愁怨都归结于吕不为。 眼看着吕不为的车队即将走到他的面前,他的脑子一热,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刀便冲了上去。 然而他的动作终归是比不上吕家的护卫,还没有等他冲到吕不为的身边,便直接被几名护卫按倒在地。 吕不为从车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了石嘞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对面的石嘞,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山石部的少主?不久之前我们才做过一场交易,现在怎么孤身来刺杀我呢?” 耳听着吕不为的话语,石嘞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如果不是你卖给我们的茶叶,我们怎么会被羊角部的人…”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吕不为便直接粗暴的将他打断。 “真正害死你族人的是弱小,而不是茶叶。 如果你的部族足够强,而比你弱小的不足又恰好有你需要的东西。 你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屠刀,那你管得住自己手底下人的杀心吗? 如果你想要复仇,应该去找比你的仇人更加强大的势力。 羊角部可以为了茶叶屠杀你们,难道别的部族就能够经受诱惑?” 吕不为的话犹如恶魔的蛊惑,又犹如神灵的指引,原本满腔仇恨却不知如何复仇的石嘞,在这一刻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部族的名字,随即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吕不为已经下令护卫将他放开,随后带着剩下的茶叶进去了义渠王帐之中。 石嘞看了一眼离去的吕不为,他眸光中的恨意消退了几分。 但是很快当他南望之时,目光中便已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 … 秦国的王宫之中,秦寿看着手中的情报,眸光中异彩连连。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却比他预估的还要顺利几分。 吕不为常年在义渠售卖茶叶,对义渠各部族之间的关系都了如指掌。 一些部族首领的性格,更是早已经被他摸透。 他往往会提出一些大不足所无法满足的条件,随后又将茶叶售卖给那些实力中下的小部族。 像是山石部族这般被直接灭族的虽然只是个例,但还是有许多小部族不得不屈辱的交出自己的茶叶。 而将山石覆灭的羊角部没能幸免,他们直接被强大的北幽部覆灭。 羊角是一个实力强大的部族,它的覆灭本该引起义渠的轩然大波。 奈何义渠君一味息事宁人,失去了曾经少年时的锐气。 这件事情很快便被平息了下来,没有人在追究这件事情。 这看上去事情已经被完美的解决,然而事实上却是为义渠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一些强大的部族原本还只是抢夺茶叶,然而在发现覆灭别的部族并不会受到惩罚之后,一些义渠的部族便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随着禁商令的颁布与执行,义渠各部对于各类物资的缺乏只会越来越严重。 再加上他们本身就属于那种缺乏就去掠夺族群,故而在不敢招惹秦国的情况下,他们便将掠夺的目标落到了那些小部族的身上。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小部族被覆灭,其他的部族也逐渐的形成警惕,于是这些小部族们达成了属于自己的联盟,开始与大部族之间展开交锋。 你来我往的厮杀在草原之上一幕幕上演,义渠君原本还想要调节,但是调节到了最后,他自己也不得不被迫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刻在戎狄骨子里的天性被激发,各部族似乎都忘记了他们同属一国的这件事,为了茶叶,丝绸,瓷器,粮食,乃至于马匹,武器。 有的是草原上的东西,有的是中原售卖过来的东西。 为了各种各样的支援,他们毫不犹豫的对自己的族人挥动屠刀。 当秦寿得知义渠动态的时候,吕不为已经从义渠回到了秦国。 望着眼前这个仅仅凭借着几车茶叶便搅乱整个义渠的商贾,秦寿不得不感叹,无论是什么样的时代,都会有一些卓越的能人异士。 他们的才能并不局限于时代,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局限于时代的才能,让他们能够在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 “覆灭义渠,皆先生之功也!” 第430章 勇武之辩 许是因为第二胎伤了元气,所以自秦阳之后,秦国再没有了其他的储君人选。 如今秦阳虽只有七岁左右,但是却已经被秦寿带在身边学习为君之道。 眼看着秦寿褒奖吕不为,把搅乱义渠的功劳统统归咎于吕不为,年少的他心底十分的不愤。 作为秦寿的儿子,他自幼便听自己的母亲讲述父亲的往事。 虽然父亲在他幼年时没能够陪伴他左右,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见责,反倒是视自己的父亲为偶像。 正如他母亲所说的那般,真正顶天立地的伟男子,又怎么能够整日沉迷于妻儿老幼之间而不进取? 他的父亲越是忙碌,作为妻子的他们便越是应该支持他们的夫父。 赵怡秋是一个贤良淑德的贵家千金,在教导子女方面,他有着属于自己的策略。 一个男孩崇拜他的父亲,往往能够变成他父亲一般的人。 然而这种崇拜却让他渐渐的迷失了自己的判断力,尤其爱把成功的功劳安加在自己父亲的身上。 在秦寿褒奖吕不为,又为他册封了秦国的官职,令他辅助市监管理商贾之事后,年少的秦国世子便拉着自己的父君嘀咕道:“君父,您从四年之前就已经在布局谋划,吕不为之所以能够成功,全都是依靠着您的布局。 这些都是属于君父的功劳,您又何必要将他算在区区一介商贾的身上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皱眉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儿子。 他终于意识到,长时间以来对自己满心崇拜的儿子有些被教偏了。 秦寿满脸郑重的开口说道:“作为一国之君,需要世人称赞的勇武吗?” 小秦阳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之后略微摇了摇头说道:“阿母说,君王需要治理国家的头脑与胸襟,不一定需要天下无双的勇武。” 秦寿闻言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在他为自己有一个贤惠的妻子而欣喜的时候,却没想到他的儿子却是给予了他一通暴击。 “但是儿臣以为,君父之所以起于微末,最大的原因便是源自于君父的武力。 正是因为君父战无不胜的勇武,方才能够成就秦国如今的地位。 所以,儿臣以为,君王同样需要世人称赞的勇武。嗯,就像是君父一样。” 望着冒着小星星盯着自己的儿子,秦寿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却不希望他的儿子成为一个莽夫。 最为关键的是,作为一个疼惜自己儿子的父亲,秦寿并不希望自己的这个独子继续犯险。 为了家族的兴盛,秦家不知历经了多少代人的努力,终于有了现如今的秦国。 如果因为子嗣断绝,从而造成了秦国的绝嗣,那么对于秦国来说,这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故而秦阳已经七岁,秦寿却始终没有安排人教他习武,只是让赵怡秋先在家中教他读书。 等到再过上一段时间,便可将他交给孔儒调教。 在打根基的年龄不曾熬炼筋骨,等到十来岁的时候,孩子的一生筋骨已经成型,在武力方面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当这孩子在学堂之中被同学超越碾压,他也就会逐渐的意识到自己在武道方面的缺陷,自然也就肯把更多精力用在他擅长的事情上。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无论是秦寿还是赵怡秋,都心照不宣的想要他成为一名纯粹的治世之君。 然而秦阳对于秦寿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世事皆以自己的父亲为榜样,尤其对于自己父亲的勇武可谓是推崇倍加。 秦寿随即沉着脸说道:“吾儿当学万人敌,何以逞匹夫之勇? 我秦国上将军白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的武力又能有多强呢? 也许只需要三四名武士近身,便足以将其击杀。 但他却能够凭借着自身的智谋,还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从而得以位列司马之位。 吾儿应该学的是万人敌的本事,而不是这般十人敌百人敌的匹夫之勇。” 却不想秦阳小脸儿通红的辩驳道:“白司马的才能再出众,也始终是君父的臣子。 儿臣若是要学,便当学君父,不学什么万人敌。” 秦寿一阵哑然,不知该如何反驳秦阳。 然而秦寿却没有注意到,他们父子二人的谈话恰好落入了一名女子的耳中。 女子黛眉微蹙,仿佛是在纠结些什么东西。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身旁一名貌美侍女的身上,缓缓开口问道:“商姬入秦,已经有一些年头了吧?” 那女子微微一愣,思索片刻之后还是点头说道:“奴婢入秦,已近十年。” 赵夫人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问道:“不知商姬以为,我秦国的秦公如何?” 她话音落下之后,商姬的脸上莫名的浮现出了一抹羞意。 如果自己不是俘虏的身份,如果自己依旧还是商国的公主,那么他一定会说服自己的父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秦寿收入麾下。 这是他生平仅见,史书从未耳闻的奇男子。 作为商王之女,他看过许多未经粉饰的史书。 在这些史书之上,往往没有记录那么多的仁义道德,更多的是血腥与残酷。 也正是因为这些血淋淋的史书,方才让商姬清楚,所谓的仁义道德只是上位者用来奴隶下位者的一种手段。 不同于用暴力奴隶下位者的身体,这些所谓的道德圣王,他们奴役的是下位者的心。 然而秦寿的表现,却是超脱了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君王,就算是古之圣王,在某些方面也无法与其媲美。 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哪一个女子不会对他心生仰慕? 就算是分数敌国,这十年的相处下来,也早已经磨灭了她内心的仇恨。 眼见着她没有在说话,赵怡秋将手中的羹汤递到了她的手中,语气悠悠的说了一句:“商王之女,倒是配得上我秦国的秦公。” 第431章 秦公教子 固有的观念已经生成,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改变。 秦寿的内心无奈,这也只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秦寿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想要教导给秦阳的道理。 “身为一国之君,不需要盖世无敌的武功,也不需要人人夸赞的功绩。 只需要拥有令贤臣良将信服的魅力,拥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如此一来,方才能够包罗万象,令四方臣服,令万邦来朝。” 秦寿非常严肃的说出了这一句话,听得门外的女人们心神荡漾。 然而这句话落到了秦阳的耳中,却并没有起到它应该起到的作用。 “海纳百川?” 小秦阳将食指捂在嘴里,皱眉沉思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如果是义渠的百姓来投奔秦国,君父也能够接受他们吗?” “啊?” 门内门外的人都震惊的盯着秦阳,没想到他竟然能够问出这样的话。 而作为被提问的人,秦寿则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面是海纳百川,一统天下的宏愿,一面是杀父害子之仇。 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题,就算是秦寿也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然而没有等秦寿作出答复,小秦阳便已经替他的父亲给出了答案。 “秦国攻伐姜邑与召国的时候,也有不少百姓死在秦人的手中。 但是先如今这两地的百姓都已经与秦人融为一体,又哪里还有丝毫当年的仇恨? 百姓们尚且能够做到包容仇恨,父王作为秦国之君,又怎么可能做不到海纳百川,又怎么可能容不下区区一个义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反倒是被他深深的上了一课。 他不由自主的将秦阳抱在了怀中,对于自己这个天才的儿子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父母之爱子,唯恐只是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种溺爱,反倒有可能扼杀了子嗣的天赋。 秦寿不想要让秦阳犯险,所以刻意的避开了他习武的最佳年纪,并不教导他习武。 哪怕秦阳提出要以他为榜样,做一个文武双全的君王,他也始终把这当做是秦阳盲目崇拜之后的恶果。 然而秦阳能够拿召邑与姜邑的往事来劝说自己,秦寿便已经可以判断出。 自己的儿子虽然年少,却是一个十足的天才。 天才的天赋不该被埋没,无论是学文还是习武,都该由他亲自作出选择。 至于秦国未来的路会被他带往何方,那终究是秦国未来的事情。 就在父子二人温存之际,赵夫人带着一众奴仆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被秦寿抱在怀中的秦阳,声音严厉地呵斥道:“这是君王治政的朝堂,不是你君父的寝宫。 在这里,你们一个是秦国的君王,一个是秦国的世子,你们代表的是秦国的颜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秦阳闻言急忙乖巧从秦寿怀中挣脱,恬着脸去向他的母亲卖乖示好道:“母亲,孩儿知道错了,今后一定不再犯。” 赵夫人瞪了他一眼,秦阳急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尴尬的咳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殿内又没有旁人,举止亲密一些,倒也无碍…” 秦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瞧见了赵夫人略带警告的神情。 他只能够尴尬的咳嗽一声,随即向着秦阳说道:“你的功课还没有完成,还不快去?” 秦阳十分机灵的反应了过来,立即便轻“哦”了一声,随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等到秦阳离开之后,秦寿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略微向她们使了一个颜色。 众人见状都是会意,立即便手持着各种礼器离开了大殿。 等到只剩下秦寿夫妇二人之后,秦寿立即拉着自己夫人的手,将她请到了一旁坐下。 “夫人,寡人有一事相商…” 秦寿刚刚想要开口说话,赵夫人便已经替他说出了他想要说的想法。 “君上是想要让阳儿习武?” 秦寿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说道:“知我者,夫人也。” 赵夫人早有预料,故而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阳儿乃是秦国储君,是秦国唯一的继承人。 他若是习武,将来在战场之上出了什么意外,秦国的未来又该如何? 这难道,不是你我一直顾虑的问题吗?” 秦寿闻言一阵哑然,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若是要让他为了国家的大义,亲手去扼杀自己儿子的天赋与喜好,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就在秦寿失神之时,赵夫人紧接着开口说道:“因为义渠之事,妾身已经不能再继续为国君绵延子嗣,这是妾身的过失…” 没有等她的话说完,秦寿便满脸柔情的牵起了他的手说道:“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国,就算夫人今后不能再为寡人绵延子嗣,夫人也永远都是秦国的国母。 寡人疼惜爱惜夫人尚且来之不及,又怎会见责于夫人…” 秦寿的话就像是抹了蜜一般的甜,让赵夫人都险些招架不住。 但赵夫人不愧是一名奇女子,很快便从秦国公的甜言蜜语中回过神来。 “国君不曾见责于妾身,但是妾身却无言在九泉之下去面见秦氏的列祖列宗。 而今,君上若是要想让阳儿习武,让他去追逐自己想要追寻的道路,那么便只有一个办法。” 秦寿闻言双眸当即发亮,急忙向着自己的夫人询问道:“哦,不知夫人有何妙计,能够解除此时秦国所面临的困境。” 他话音方落,赵夫人便向着门外唤了一声。 “商姬,你进来…” 第432章 秦公纳妾 “商姬?” 秦寿也不是榆木脑袋,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秦寿立即便明白了赵夫人的想法。 他已经不止一次向自己提出要重新纳妾,只是自己一直以国事为重,不宜沉迷于酒色为由进行回绝。 之前夫妇二人已有子嗣,赵夫人便没有再进行强求。 而今秦阳好武,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 如果不让他去习武,难免这小子将来还是会到战场涉险。 与其到时候因为实力太差被人俘虏,不如现在好好磨练他的筋骨,训练他的武艺,让他成年之后也能够更加勇武一些。 然而秦阳要上战场,秦国便需要一个储备的世子。 秦寿两位兄弟早亡,根本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秦国的其他族亲血脉都已经疏远,赵夫人也不想自己丈夫辛苦打下来的江山最后便宜了他了。 思来想去之后,也唯有给秦寿纳妾,让秦寿趁着年富力强,在为秦国生下一儿半女。 在这个嫡庶分明的时代,庶出的儿子虽然也有继承权,但这却是没有资格与地址竞争的继承权。 只要嫡子还活着,哪怕他是一个傻子疯子,最终登上君位的也必定会是嫡子。 一个国家的兴衰,并不是由一代或者两代君王是否贤能来衡量的,更多的是由这个国家的君王更替是否稳定来决定。 一旦发生诸子夺嫡的悲剧,往往意味着这个国家长时间陷入混乱,最终导致分裂割据,甚至有可能爆发绵延数十年,乃是上百年的内战。 就算是每一个夺嫡的王子都很贤能,那么对这个国家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只要这个国家的臣子足够贤能,那么就算是君主庸碌,国家也能够稳定。 这个时代不同于其他封建王朝,天子虽然地位超然,但是公卿与士大夫才是真正治理这个国家的主要群体。 而诸侯也有属于自己的封君与士大夫,他们同样能够拥有极大的权利。 秦国是所有诸侯国之中,最有希望实现君主集权制的存在。 然而秦寿却非常的清楚,一个国家的命运并不能够全部交给一个人来操控。 在嫡长继承制的时代,又推行君主专制,那么,等待秦国的必定是亡于某一代的“暴君”之手。 秦寿更加推崇的是国民一体的制度,既君主,公卿士大夫,商贾,农民,工人,都各司其职。 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然而在这之前,秦国还必须得遵循旧有的规章与制度,继续沿用周国的礼制。 很快商姬便来到了秦寿的面前,恭敬的向他行了一礼。 只是他已经提前得知了赵夫人的计划,此时在与秦寿见礼之时显得格外的羞涩。 “拜见国君——” “秦国子嗣不昌,唯有纳妾绵延子嗣,方才能够使得秦国的国运昌盛。 商姬乃是商王之女,论身份地位,倒也足以与君上相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秦寿的心里却是莫名的有些失落。 虽然知道赵夫人这是识大体的表现,但秦寿依旧为自己不能引发赵夫人的嫉妒之心而感到沮丧。 但是很快他便振作起来,再三权衡之后,他这一次没有在拒绝赵夫人的提议。 毕竟,纳商王之女为妾,对于秦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在赵夫人的撺掇之下,秦寿很快便与商姬圆房。 而商姬的肚子则是出奇的争气,圆房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已查出身孕。 这对整个秦国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尤其是身为秦国储君的秦阳,正式获得了习武的资格。 秦寿专门邀请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孔儒来教导他,而秦阳确实是遗传了属于秦寿的天赋,在孔儒的指点之下,很快便学会了各种发力技巧。 随着各种各样的药浴,他的力气也得到了显着的增长。 按照孔儒的说法,给他二十年的时间,秦阳便能够成为下一个自己。 当然,他这里说的是指武力,而不是指思想。 从秦阳拜入他门下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秦阳的目标是成为秦寿这样的君王,而不是他孔儒这样的君子。 而就在孔儒开始教导秦阳的时候,义渠的战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各部族之间原本是以掠夺为目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死人数与日俱增,彼此之间的仇恨累积,很快便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各部族的首领都渐渐的管不住自己的族人,更何况是半路出家,从未学过为君之道的义渠君。 眼看着族人们已经失控,无论自己如何调解,各部族之间的厮杀依旧难以停歇。 这逐渐的激怒了义渠君,进入了这位义渠曾经的少年英雄。 他决定亲自出马,带着麾下的精锐之师武力镇压,镇压一切不服从自己的义渠部族。 然而就在他临行之前,他的夫人端给了他一杯壮行的烈酒。 义渠君不擅饮酒,他翻身上马之后,伸手婉拒自己夫人递过来的美酒。 “待国家平定,再与夫人痛饮。” 然而就在他准备驾马离开的时候,夫人却是拉住了他的马缰说道:“此去路远,不知何日方得凯旋。 但饮一杯酒水,只求能尽绵薄之力,能够为大君壮行。” 义渠君还在犹豫,周围的其他人却已经开始撺掇起来。 “大君十岁便能纵马驰骋草原,今日整的连一杯酒水也饮不下了…” “哈哈哈,大君,且饮一杯…” “没错没错,大君——” 众人都在一旁撺掇,义渠君迫于无奈,便只好端起了一杯酒水,随即一饮而尽。 他本以为这只是寻常的美酒,却不想这酒水的浓烈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等到将那酒水一饮而尽,他骑马带着麾下的勇士出征,方才行了不到五里,却是只觉得头昏眼花。 “大君,莫不是那酒水太烈,只是一杯大君便承受不住啦?” 这些开口说话的都是与义渠君一同长大的玩伴,彼此之间的感情如同兄弟一般。 在他们成年之后,也都加入到了义渠君的麾下。 现如今义渠君要征伐各个部族,身为年轻一代的他们自然也就成为了主力。 在自己儿时的同伴面前,义渠君并不愿意丢人。 于是他强撑着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厉声喝道:“区区一杯酒水而已,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之时,他当即大喝一声,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 吃痛的战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看到那些随行左右的同伴们羡慕不已。 “不愧是义渠最烈的宝马…啊,大君——” 第433章 孤儿寡母吾养之 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 交通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义渠君的阙氏匍匐在榻上,一手搂着年幼懵懂的儿子,一手搂着义渠君的尸体哭得梨花带雨。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她一定不会强迫义渠君喝下那一杯酒水。 然而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无论他内心多么的悲痛,此时都已经无法挽回。 大帐之中的人都是伤心落泪,然而在他们悲痛的同时,所有人的内心都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有的人已经开始谋划扶持幼主继位,而后携新君以令诸部,独掌义渠大权。 而有的人则心生忧虑,担心义渠君这么一去之后,各部族之间的战争只会愈演愈烈。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伴随着义渠的覆灭,他们这些义渠的贵族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时候,一道人影却是急匆匆的从王帐之外闯了进来。 “兄弟,我的兄弟呀——” 来人直接粗暴的挤开了柔弱的阙氏,一把搂住榻上的尸体,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就仿佛死的不是义渠君,而是他的父母妻儿一般。 “赤霄,不得无礼——” 他的动作很快便引发了一些族中长辈的不满,招来了长辈的厉声呵斥。 那名为赤霄的男子有着一头火红的赤发,梳着张扬的脏辫。 在听到了长辈的呵斥,他丝毫也没有畏惧的意思,反倒是将自己的双眸一瞪,恶狠狠的盯着那开口呵斥的人说道:“我在这里哭自家的兄弟,你们这些外人在这里干什么?” 他话音落下之时,那厉声呵斥的长者也不示弱,直接上前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这是我义渠的大君,岂容尔在这里放肆?” 他的话音方落,赤霄便站起了自己的身体,拍了拍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泥土,这才居高临下的俯视那长者说道:“我是大君的兄弟,按照义渠的传统,如果大君不幸早亡,年幼的子嗣无力继承君位,那么他的阙氏与孩子便都属于我,而我将成为义渠新的大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自己的身体。 他们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了赤霄的身上,有的人脸上浮现出了愤怒的神色,而有的人在目光与他对视之时却已心生怯懦。 “谁都知道你与大君不合,还曾经被大军亲手划破了脸面。 像是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继承大君的遗泽。 赤霄,我劝你现在立即离开,否则,就不要怪我等不讲情面。”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随即便有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踏步走了进来。 他话音落下之后,人已经走到了赤霄的旁边,却是看也不看赤霄一眼,只是恭敬的弯腰向着阙氏行了一礼,同时向着懵懂的孩童唤了一声“少君”。 随着他的到来,所有的人都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就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柄青铜剑猛的刺入他的后背,直接将他的身体贯穿。 这位义渠君的好兄弟,手握义渠君权的义渠英雄,就这么憋屈的死在了赤霄的手中。 “你,你——” 随着他的尸体倒地,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一些自恃勇武的人还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时刻准备着与赤霄搏杀。 然而赤霄却是丝毫也不在意,因为就在他斩杀青年的时候,一只全身着甲军队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些义渠的勇士头戴面具,用手中的佩剑指着它们的族人,让人辨认不出他们真实的身份。 “你,你这逆贼——” 族老地位崇高,养成了他们怼天怼地的性格。 哪怕已经有人丧命,也依旧没有让他感到畏惧。 最开始开口呵斥的长者丝毫也不遮掩,直接破口大骂。 赤霄眯着自己的眼睛,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辫子。 “你干什么?你这孽障,逆贼,啊,狗贼…” 那老头也是个倔犟的性子,眼看着性命不保,也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但是赤霄却没有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直接拖着他走出了大帐,很快帐外便传来了一声惨叫。 随着这道惨叫之声响起,帐内的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哆嗦,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正面去对抗赤霄。 赤霄提着族老的脑袋走进了王帐之中,直接将他甩在众人的面前,吓得众人一阵头皮发麻,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我说,有我继承义渠君的一切,谁赞成,谁反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静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 “好,没人反对就行。” 话音落下之后,他向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吩咐道:“把他们都带出去。” 头戴鬼头面具的死士当即领命,直接押解着那些义渠的贵族们离开。 最后他将注意力落到了阙氏的身上,脸上挂起了一脸的邪笑。 “大阙氏,我早就说过,迟早有一天你是我的女人。” 一边说出这句话,一边缓缓褪去自己的外袍。 “你,你想要干什么…” 女子的惊呼之声在王帐之中响起,帐外的人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任何人敢进行阻拦。 半个时辰之后,赤霄从王帐之中走了出来。 他一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满脸意犹未尽的说道:“达尔,我的兄弟,你放心的去吧,你的妻儿吾养之。” 话音落下之后,他的眸光突然间变得深寒,冷冷的看向周围的众人说道:“传令下去,义渠君不幸蒙难。新君继位,邀请所有部族的首领前来观礼。 若有不从者,杀——” 第434章 义渠君赤霄 按照义渠的传统,所有的义渠君在即位之后,都必须得抛弃以往的姓名,以义渠君为名。 然而赤霄在霸占义渠君妻儿,夺得义渠君位之后,他却是并没有改名换姓,依旧以赤霄为名。 他以义渠君赤霄的名义发布诏令,诏令义渠诸部的首领前来吊唁先君。 哪怕各部族的狗脑子如今都已经打出来了,在义渠君归天这种大事上,依旧没有任何人敢无视。 所有人都暂时放下了他们彼此之间的仇恨,一起来到了义渠的王帐汇合。 然而等他们聚集在一起之后,等待他们的并非是新君的好酒好茶,而是一群手持刀刃,头戴鬼头面具的死士。 当这些各部首领被围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本能的忘却了彼此之间的仇怨,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兵器,结成了一个圆阵,警惕的盯着那些死士。 而就在他们团结在一起的时候,赤霄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他盯着那些彼此之间互相协作的义渠首领,脸上却是突然间露出了笑容。 “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就算是彼此之间仇深似海的野兽也会团结对外。 我们都是义渠的贵族,我们体内都流淌着义渠人的血液。 面对敌人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才是唯一的依靠。 现在,为了些许的茶叶与瓷器,你们彼此之间互相厮杀,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早已经忘却了你们的祖先曾经在这里歃血为盟,忘记了你们的祖先,曾经许下世代子孙,永不背弃的承诺。 今天,我将你们聚集在这里,只为与你们说一件事情。 停止争斗,或者,死亡。 你们的部族将会成为我的奴隶。” 赤霄话音方落,当即便有一人越众而出,他勇敢的推开架在他脖子前的刀剑,抬头仰望着身材高大的赤霄说道:“草原上的人不能够总是吃,我们不用瓷器与丝绸,但我们必须得拥有食盐和茶叶。 没有食盐,草原上的勇士拉不开弓。 没有茶叶,骁勇的战士也会疾病缠身。 义渠的新君,若想让我们停下争斗,并请你提供足够的食盐与茶叶。”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赤霄的身上。 赤霄却是放声大笑起来,等他笑完了之后,方才冷冷的看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在没有与秦国通商之前,我们的茶叶,我们的食盐,我们的丝绸由何而来? 这些,都是我们用手中的刀剑,用座下的战车,用儿郎们的勇气从中原人拿来夺来的。 只是经历了一场失败,难道你们就忘记了我们的祖先曾经是如何立足于这片土地? 你们情愿将手中的刀剑对准你们的族人,对着你们的同胞兄弟,也不敢将他们对准你们的敌人? 秦国,已经不止一次对我们下达了禁商令,禁止商人到草原与我们交易。 那我们,难道就只能够眼巴巴的看着吗?” 随着他的质问之声响起,在场的所有首领都面面相觑,依旧是那名最先开口的首领壮着胆子问道:“那我们又该如何?” “他若不来,我们便往——” 面对首领们的疑问,赤霄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在场众人的内心都是一震,没有想到赤霄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要与秦国开战吗?” 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一名首领方才试探性的开口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而在面对这首领的疑问之时,赤霄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方才语气笃定的说道:“难道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确吗? 秦国亡我之心昭然若揭,尔等难道此时还不明白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首领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出言反驳。 “现在,派遣你们的心腹回部族去吧,召集你们的军队,祭祀神明之后,我们便一起出兵南下。” 赤霄并不相信这些部族首领的口头承诺,也不会傻到将他们放回本部,然后再召集他们的军队。 他将所有的首领都扣押了下来,让他们的心腹回去传信。 大多数的部族都在收到传信之后聚齐,但还是有极个别的部族首领耍了心眼,私下吩咐亲信,莫要如约带兵前来。 结果这些部族的兵马位置,赤霄直接斩首首领,带着聚集而来的数万大军席卷他们的部族,将他们的族人通通贬为奴隶。 而族中的财富,要么被称作军饷,要么被各部族瓜分。 赤霄并没有贪恋这些财物,而是将他们全部分发给了各部。 各部都尝到了甜头,再加上他们心底畏惧赤霄的狠辣,于是各部首领逐渐归心,义渠重新在赤霄手中整合为一体。 … 不久之后,秦国的边境便传回了义渠的最新消息。 当得知义渠重新整合的消息之后,秦寿敏锐的察觉到了战争即将到来。 然而秦寿却并不准备将战场设定在秦国境内。 他一边令人快马加鞭的召回秦国大将白毅,一边命令新的铁骑统领秦龙骧加紧训练骑兵。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秦龙骧并没有让秦寿失望。 他虽然没有建立足够的功勋,却凭借着自己的个人魅力折服了铁骑营的两大副统领。 两大副统领联名请奏秦公,希望秦寿能够将秦国铁骑交给秦龙骧来统帅。 而有了两大副统领联名作保,再加上秦寿本身就把秦龙骧当作铁骑统领来培养,秦龙骧顺理成章的成功上位。 就在秦龙骧刚刚上位之后不久,他便向秦寿提出了一个新的提议。 在原本的两千铁骑的基础上,额外再增添三千名轻骑兵。 这些轻骑兵以骑射为主,主要负责掩护铁骑兵的动向。 一旦开战之后,三千轻骑与两千铁骑混合行动。 由擅长骑射的轻骑兵掩护重骑,在敌人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发起突袭,往往能够造成更加巨大的战果。 而一旦敌军派出战车,重骑兵可以从容避让,而轻骑兵则可以轻易绞杀那些沉重的重骑兵。 这种弓骑兵虽然在战场之上拥有着巨大的作用,但是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要组建这样一支骑兵并不容易。 首先是骑射这一块,便能够筛选出一大批的秦人。 毕竟除了老秦人之外,其余的秦国百姓大多不曾接触过战马。 那些身材高大的骏马,对于一些性格怯懦的人来说就如同是猛兽一般令人心生畏惧。 要让他们在这样的骏马之上双手开弓,其难度无疑是令人望而却步。 耗费了近半年多的时间,在上百万秦人之中筛选,最终也只筛选出了一千五百多名轻骑兵。 第435章 舅父我天下无敌 秦国虽然饲养战马,建设骑兵,但秦国依旧是农耕文明。 而农耕文明的一大特色,便是遇到战争侵略之后,往往都会影响到庄稼的收成。 义渠曾经或许算得上是秦国北方的巨大威胁,但是几年的时间过去之后,秦国的国力与日俱增,而义渠却因为举国牧羊,导致国内产业链单一。 在秦国下达禁商令之后,义渠大多数的财富都化为了泡沫,只剩下一些老本。 而这些剩下来的老本还在内乱之中被消耗了许多,以至于让这个北方威胁变成了纸老虎。 得知义渠准备举国南下的消息,秦寿在召回早该在去年便回咸阳的白毅之后,立即便派遣如今的秦国骑兵统领秦龙骧亲自率领骑兵北上密城。 密城曾经是密国的都城,因为与义渠相连,所以接连数次被义渠亡国。 在最后一次义渠入侵之后,密国的宗室断绝,已经无法再重新复国。 周国与义渠的之间达成了贸易协议,便是以密城为界,开展互市。 秦国与义渠即将国战,谁先抢占此地,便能够占据优势。 秦寿以训练骑兵的名义派出秦国铁骑,星夜兼程赶到了密城之下,直接接管了密城的城防,将这座三不管(义渠,秦国,晋国)的城邑收归于秦国所有。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寿一边调集粮草,一边调遣军队,很快便征招了三万步卒北上。 按照春秋之时的军制,像这种三万人的军队,一般需要配备三百乘战车。 然而秦国在改革军制之后,已经放弃了原本沉重而又昂贵的战车,转变成了如今这样的轻重混合的骑兵。 虽然造价依旧不菲,但是价格略逊于战车。 并且数量众多,作战更为灵活。 秦国的作战风格也由原本的步车混合作战,转变成了步骑混合作战。 步兵之中配备了墨家在秦寿草图示意下研发出来的强弩,配备了沉重的镶皮大盾,配备用于攻击敌方马腿的钩镰枪手,配备了用于劈砍厮杀的斩马刀。 另外,几乎每一名步卒的身上都配备了相应的甲具。 重步兵身上的铁皮扎甲,镶铁皮甲等等。 秦国的这支军队虽然没有达到唐宋的时期的军队水平,但是已经足以媲美汉晋。 单单是这样的一支军队,便足以让秦国拥有争霸天下的战力。 秦国的军队抵达了密城,与义渠即将决战的消息也传遍了诸国。 诸国并不知道秦国的军队已经强大到了何等程度,依旧以为秦国只是那个依靠人海战术硬推楚国的积贫之国。 晋国新任司马智伯尹满脸不屑的说道:“秦国狂妄,竟然试图在草原与义渠人决战,这是取死之道…” 在听到了他那犀利的点评之后,而今已经成年的姬昊有些忧虑。 “秦公就像是寡人的父亲一般,一直以来都对我晋国照顾有加。 而今秦国遇到了战事,孤不能够不闻不问。” 话音落下之后,他向着大言不惭的智伯尹说道:“智卿代替汝父为我晋国之正卿,总督军政之事,为晋国之元戎,当思为晋国分忧。” 自从智旬在去年身死之后,智伯尹虽然依旧骄狂跋扈,但已经收敛了许多。 至少他的性格不再是以往那般执拗,多了几分圆滑。 在听到晋公这么说之后,他并没有推辞晋公之言,反倒是满脸恭敬的说道:“国君有令,臣敢不奉诏。” 智伯尹答应得痛快,反倒是让晋公皱眉。 于是在朝议结束之后,还有单独命人找来了赵无疆。 晋公成年之后,分别迎娶了赵氏,韩氏,魏氏,智氏的女子为妻妾。 在他的努力耕耘之下,已有子嗣数人。 晋公也是一个聪明人,虽然相约众妾氏,谁家女子先行诞下子嗣,便可成为晋国国母。 但是在临幸诸女之时,晋公却是更多的临幸赵女。 直到赵女身怀六甲,晋公方才将精力放在其他女子身上。 奈何天不遂人愿,赵女虽然最先有孕,但是当下的却并非男丁,而是一名女婴。 后宫诸夫人兴奋无比,结果却都一一诞下女婴。 等到赵氏诞下第二胎之时,却因为难产而死。 虽然赵氏已死,但是她生下的儿子却被立为了晋国世子。 也正是因为赵氏的缘故,以至于赵家的地位在晋国得到了显着提升。 然而事实上,赵国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更多的还是来自于晋公与赵无疆的情谊。 在私底下的时候,二人几乎从不君臣相称。 姬昊视赵无疆为舅父,而赵无疆则视姬昊为子侄。 而今秦国犯嫌,姬昊忧心秦国,便找到赵无疆商议此事。 赵无疆听到姬昊的忧虑,却是十分不屑的说道:“你舅父我天下无敌,平生最佩服的人只有一个半。 秦国司马白毅,至今从未有过败绩,可以称得上是你舅父我的对手,也是你舅父我佩服的半个人。 而另外一个人你猜是谁?” 姬昊闻言笑道:“那自然是亚父。”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直接伸手薅了一个姬昊面前的瓜果,在衣服上蹭了下便啃了一口。 随后他眉头一皱,呸呸的将嘴里的瓜果吐了出来,又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塞了回去。 “你舅父我天下无敌,而你舅父我的兵法却是你亚父教的。虽然舅父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你亚父怎么也能够算得上是天下第二。 这天下除了你舅父之外,没有人是你亚父的对手。 况且你亚父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 他既然敢出兵去攻打义渠,那便必定是有必胜的把握…” 言语到了此处,他却是突然间顿住了。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姬昊说道:“今日朝会之上,你与智伯尹那小子说了些什么?” 姬昊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与智伯尹之间的对话。 赵无疆的眉头紧皱起来,喃喃自语的说道:“他竟然答应出兵?这可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第436章 晋公出城 “家主,你这么做未免太过于犯险,若是引来诸侯讨伐,我们智家该如何自处?” 智氏之中,一名门客忧心忡忡的向着智伯尹进谏道。 “您的父亲是晋国的冢宰,还掌握着晋国的军队,一直以来都是晋国的支柱。 只要您安心为晋国效力,智氏必定可以拥有世世代代的富贵。 但是家主…” 门客的话还没有说完,智伯尹已经粗暴的打断了他。 “我知道尔在忧心些什么,但是尔可知道周国的洛邑之中,周天子早已经招到了摄政的软禁,每天过着猪狗一般的生活。 就算是如此,也不见天下勤王之师帮助天子。 而周王姬既然能够干出软禁天子的事情,我智伯尹为何不能够挟持晋公,真正操控晋国的一切? 毕竟我智氏的女儿,同样也为晋公诞下了一位公子。 只需要让晋公立他为世子,那么我智氏的身份又会有所不同。 到时候周王朝就算是不满,他们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又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晋国?” 周天子乃是天下共主,周王朝乃是诸国之表率。 其国内发生的一切都会影响到周围诸国,周王姬软禁天子的消息已经传开,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几个诸侯会听从周国的调遣了。 索幸商国因为丢失朝歌元气大伤,而周围的戎狄也都被挡在了其他国家的门外,所以周王朝难得安宁了一段时间。 否则以现如今周王朝的威望,还真调动不了四方诸侯,最终很有可能会被覆灭于敌人之手。 智伯尹以周王朝的负面例子举例,准备效仿周王姬的举动,更是让门客忧心忡忡。 周王姬毕竟是王女,又是周氏储君的母亲,这样的身份掌权周王朝,依旧会被天下诸侯所摒弃。 智伯尹只不过是晋国的卿氏,在晋国虽然有些威望,但是还远远没有达到可以挟晋阳以令诸家的程度。 他很想告诉智伯尹这么做的恶果,然而他相信自己一旦这么做了,必定会让智伯尹发怒。 最终他非但无法说服智伯尹罢兵,或许还会令智伯尹恼羞成怒,最后干出一些怒而杀人的事情。 门客无奈,只能够继续开口劝说道:“晋公不同于天子,他的身后还有秦公的支持。 如果您对晋公不利,秦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智伯尹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发出“嘎吱”的声音。 “尹早就看赵氏和秦国不满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旦秦国跟一起开战,秦国的后方必定空虚。 待我执掌晋国之后,便要出兵密城,断绝秦国退路。 到时候只需要与义渠联手,诛秦公于义渠,则秦必乱。” 原本还在出谋划策的门客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没有想到智伯尹的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又见智伯尹已经心意已决,便只好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规劝。 眼见自己的谋士陷入沉默之中,智伯尹的脸上露出了越发得意的笑容。 随后他继续调集智氏的军队,很快便凑齐了一万两千五百人。 稍加整顿与训练之后,智伯尹来到了晋宫求见姬昊。 方才一见面,智伯尹便直接开口说道:“智氏的军队已经整顿完毕,只等国君一声令下,便可以启程开拔前往密邑。 但是,秦国与晋国虽是友邦,但是智氏的儿郎们却并不想为秦人拼上性命。 他们想要的只是为国效力,为国君尽忠。 所以,微臣斗胆,恳请君上亲临桥陵,以励三军士气。” 他的言辞恳切,丝毫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毛病。 将士出征,君王前往致词,鼓励三军将士奋勇作战,这本就是各国君主的应有之义。 以往晋公年幼,倒是没有人要求他去做这件事情。 但是如今的晋公已经成年,并且已经亲自接掌了晋国的君权。 这些事情,便需要他这个晋公去做。 智伯尹的鬼主意打得很好,然而他却是低估了晋公与赵无疆的智商。 就在他干脆的答应出兵助秦的时候,晋公与赵无疆便已经对他有所怀疑。 而今他将军队集结在桥陵,远离晋国如今的都城栎阳,又邀请晋公亲自前往。 其用心之不纯,晋公又怎会看不出来? 但是晋公姬昊并没有声张,他故作满意的点头答应了下来,还饱含深意的开口说了一句。 “旬卿当年便是寡人最为信任的叔伯,智卿于寡人而言,就如同自己的兄弟一般值得信任。 这一次援助秦国,当真是要辛苦智卿了!” 只可惜智伯尹没有听懂晋公这句话的深意,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谋划即将得逞的喜悦之中。 在互相见礼之后,姬昊亲自将智伯尹送出了晋公,他的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哀伤,很快又被他深深的隐藏了起来。 智旬确实是如同他的叔伯一般呵护他,智氏也曾为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可惜的是,智氏的继承者实在是太过于狂妄,狂妄到把其他人都当做了蠢才。 一旦智氏做出任何的反叛之举,晋国便容不下智氏,只能够将智氏覆灭,方才能够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公卿。 若是智氏谋反而存,这不能够凸显出晋公的仁慈,反倒会显得晋公软弱。 一个软弱的君王,又如何统御晋国的公卿士大夫们呢? 所以姬昊虽然不忍,却已经做好了灭亡整个智氏的准备。 三日之后,晋公将国中的事务托付给了魏氏与韩氏,他亲自带着一千名甲士,还有几名亲信的护卫前往桥陵。 晋公带的护卫很多,立即便引起了智氏的警惕。 然而桥陵有一万二千五百名精锐之师,他们身上的着甲率也很高,丝毫也不弱于晋公的这只护卫。 只需要等到晋公进入桥陵,进入了智氏的包围圈之后,这一千人根本护卫不住晋公工的安全。 所以,智伯尹只是略作思索之后,便又继续领路,直接将晋公带到了智氏军营之中。 在智伯尹的安排下,晋公于众目睽睽之下朗声动员,很快便激发了智氏军队的士气。 随后智伯尹设宴,邀请晋公赴宴,共同商议如何援助秦国之事。 第437章 图穷匕见 等到晋公落座之后,智伯尹皱眉盯着晋公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铁甲护卫。 这二人浑身上下都被笼罩在铁甲之中,又用面甲遮面,只露出了两个眼睛在外面,让人看不清他们的虚实。 他们警惕的站在晋公的身侧,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却表明了他们对智伯尹的提防态度。 这让智伯尹十分不满,方才落座便开口说道:“听闻君上前往秦国之时, 随行甲士是不过四五百人,见秦公时,左右更是无人。 今日君上来见微臣,携兵带甲千人,左右护卫更不离身,君上何以疑心微臣至此也!” 听到智伯尹的话语之后,晋公姬昊却是乐呵呵的笑问道:“智卿何疑仪仗为护卫乎?” 智伯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随后掩面羞愧道:“是臣失言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举杯相邀道:“臣请自罚三杯。” 晋公并没有阻拦,只是任由智伯尹连续喝了三杯酒。 等到三杯酒水下肚之后,也许是自觉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也许是这三杯酒壮了他的胆气。 于是他直接从原地站起身来,目视着对面的晋公说道:“智氏于晋国有大功,今日更是要为君上于秦国的私情与义渠厮杀。 臣虽然忠心于君上,不敢向君上邀功。 但是我智氏的族人何止万人,臣却是不得不为他们考虑一二。” 眼见智伯尹图穷匕见,晋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他神色平静而又淡然的说道:“智伯但有所请,尽管直言便是。 若是合乎道理,寡人自当应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智伯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喜色,而后直接开口说道:“倒也不必什么实质性的封赏,只需要君上立智姬为正室,册封嫡公子恃为世子。 则君上与智氏亲如一家。君上之事,则为智氏之事。 智氏的儿郎,又怎会不为君上尽心竭力呢?”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正满脸平静的姬昊差点没有破防。 智氏是周王朝的北军统帅,咸阳以北的大量城邑,都有智氏的势力覆盖,可以说是势力最为强大的氏族。 魏,韩两氏都是周国的三公,地位还要在卿室之上。 当他们举家迁移到晋国之后,直接便瓜分了晋国大量的土地与资源。 他们虽然没有成立军队,但是族中英才辈出,整个晋宫之中的官吏,几乎都被这两家瓜分。 而他们的手中也并非完全无兵可用,至少每个氏族的手中都有两到三个师(二千五百人一师)的私兵。 晋公之所以扶持赵氏,一是因为赵无疆与他最为亲近,但是最为重要的是,赵氏相比较于其他几家势力更加薄弱。 他的这位便宜舅父虽然总说自己天下无敌,但是赵氏能够动用的兵力总共也不超过五千人,相比较于势力庞大的其他几大卿氏,赵氏虽然是栎阳本地氏族,但是其根基却是薄弱无比。 赵姬所出之子为世子,这也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 各方势力之所以没有发难,包括在世之时的智旬都默认了这个结果,其根本原因便是各方势力都非常清楚晋公的底线。 结果眼前的这个智伯尹方才继承家主之位,屁股还没有坐热,朝中局势都还没有捋清楚,结果便想要去效仿他那个便宜的堂姐,玩一挟君王以令公卿的戏码。 他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不是周天子那种老眼昏花之辈。 智伯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向他伸爪,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容忍。 毕竟就在他来到智氏大营的时候,赵无疆便已经替他做好了准备。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开口拒绝道:“君国之重,莫重于继嗣。 先夫人赵氏,贤良淑德,德才兼备,女子楷模,虽不幸丧于产厄之灾,却也为寡人诞下公子。 寡人曾言,首诞公子者为正室,嫡长子为世子。 而今,智氏是想要寡人食言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眸光中已经多了些许的煞气。 就算智氏想要造反,念在以往智旬的旧情之上,或许他还能够给智氏留下一两个血脉传承宗室。 但储君之事,却是姬昊心中的逆鳞,年幼时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要死。 等到他成年之后,执掌晋国社稷之时,他终于恍然大悟。 一个国家的传承有序,几乎可以判定一个国家的社稷安稳。 一个强大的国家,很难被外部的敌人所消灭,但是却能够轻易的被内部瓦解。 天子六军皆存之时,周王朝是何等的强大。 北狄西戎莫敢不尊,南北诸侯莫敢不从。 楚强伐楚,戎强伐戎。 义渠犯边,不敢近咸阳百里。 猃狄牧马,不敢南下一步。 商军屯于朝歌,不敢西望镐京。 然而如此强大的大周,却因为一场王位继承风波而分崩离析。 西军亡于朝廷算计,被犬戎王率大军围困,却迟迟得不到救援。 南军,北军,下军反叛,最终被分配给了晋国。 堂堂天子之国,竟然只剩下了两军可用。 随即又先后遭到了商国,楚国,犬戎的侵略,导致耗空了国库,最终不得不东迁洛洛邑。 晋国也有精兵强将,但是却并不掌握在晋公的手中。 如果国家真的陷入夺嫡之乱,那么很有可能导致这个国家就此消亡。 无论是因为父亲的死,让姬昊不愿意相同的悲剧再次重演。 还是为了国家的延续,姬昊都不能允许旁人干涉晋国的储君之位。 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以不能食言为由进行推辞,还算是给了智伯尹回头的机会。 但是智伯尹很明显没有这个想法,眼看着晋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随即冷冷的开口说道:“若是世子早夭,君上也就不算是食言了。” 第438章 赵骑掠智氏 智氏的这句话威胁意味很浓,既有不肯废除世子,便要动手将其杀死的威胁。 也有胁迫晋公,若是不肯答应他的条件,则今日难以善罢甘休之意。 他既然已经图穷匕见,那么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要么按照智氏的意愿行事,要么就把性命留在这里。 否则,若是心有不服的晋公回到栎阳,必定会号召其与几家共同讨伐智氏叛逆。 话音落下之后,便有十几名武士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他们各自举着手中的刀剑,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晋公。 他们都是智氏的门客,只知道智氏供他们吃喝,是他们的恩主。 至于晋公,虽然是智氏的主君,却不是他们的主人。 他们不会顾及弑君的恶名,只需要智伯尹一句话,任何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都会遭受到他们的围攻。 然而就在此时,晋公却是满脸叹息的说道:“智氏本是寡人的左膀右臂,原本应该在晋国享有千年富贵。 却因为一人的野心而亡,着实令人叹惋!” 他话音落下之后,智伯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善了,他缓缓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直指对面的晋公说道:“大丈夫岂能抑郁久居人下?晋公有何恩情,能使我智氏千年为仆?” 言语至此,他直接下令道:“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死士们毫不犹豫的提剑杀了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晋公姬昊的两名护卫也纷纷拔剑而出。 他们手中的兵器散发着寒光,正是秦国最为优质的铁剑。 手持铁剑的武士,乃是赵无疆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 他们的武艺或许并非举世无双,但是在铁甲与利刃的加持之下,智氏的死士一个照面便倒下了两人。 而这两人的剑刺在他们的甲上,根本没能够对他们造成任何的伤害。 其他死士见到同伴惨死,丝毫也没有畏惧,依旧悍不畏死的冲杀上来。 两名护卫相互配合,一左一右拦在晋公的身前,就犹如两尊门神一般,将一名又一名的死士斩杀。 晋公也没有闲着,不知从何处掏出号角,直接将它吹响。 而随着号角之声响起,智伯尹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就在这号角声响起的刹那,大帐外面也接连不断的响起了晋军的号角之声。 晋公带来的一千甲士迅速向着帅帐的方向集结,吹响号角进行回应同时,似乎又在向隐藏在暗处的存在发出信号。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死士根本无法突破防御,智伯尹恼怒的操起一个案几,狠狠的向着晋公所在的方向砸去。 一名护卫护主心切,急忙用身体挡住了这个案几。 然而他身上的重甲虽然能够防备刀剑,却无法防备这样的冲击力。 在这案几的撞击之下,他直接扑倒在地上,面甲之下流淌出猩红的鲜血,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另外一名护卫裸露在外面的双目通红,直接放开了自己的手脚,挥舞着手中的铁剑发起反攻。 有两名狡猾的死士借机绕开了护卫,直接向着晋公身后的晋公发起了袭击。 然而就在他们的剑即将落到晋公身上的时候,一道寒芒却是突然间在他们的眼前浮现。 看上去柔弱的晋公出手如电,只是一击便将两名死士枭首。 随后他也没有收回手中的剑,而是紧跟在护卫的身后向着智伯尹杀来。 智伯尹直接就看傻了眼,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身边的死士已经损伤殆尽。 最后几名死士拼命的抵挡,其中一人满脸焦急的呼喊道:“家主,快退——” 然而那死士还没来得及听到智伯尹的回应,便直接被怒火中烧的护卫一刀腰斩。 血腥的一幕吓得智伯尹打了一个哆嗦,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就逃出了帅帐。 而此时的帅帐之外,智氏的军队正拼命的抵挡晋公的军队。 晋公的军队虽着甲,但是家具自然没有亲卫那般豪华。 他们身上的甲胄大多是回收的天子南军甲胄,与天子北军的甲胄相当,故而晋公这一千多名军士并没有占据什么优势。 他们虽然拼命的向着帅帐冲杀,却始终无法冲破智氏的防御。 智伯尹略微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够挡住这支军队便好。 等到将晋公的这支军队围剿,晋公也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深藏不露的晋公,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有一手不俗的武艺。 他急忙摇头将内心的惊惧抛之脑后,随后远离了帅帐,躲到了自己的亲卫营中,开始指挥麾下的军队进行围剿。 然而就在此时,大地震颤之声由远而近,很快便吸引了智伯尹的注意力。 智伯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立即便从声音中辨认出,此时正有数千匹战马奔腾而来。 晋国之中,几乎每家都拥有一百到两百乘战车不等,然而骑兵却只有赵氏才有。 而赵氏与晋公之间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智伯尹几乎已经可以判定,此时正在赶来的竟然是赵氏骑兵。 “哼,赵氏最多不过三千骑,又怎么可能是我智氏的对手。” 智伯尹冷哼一声,当即下令三千精锐步卒带着战车去南营门口据守。 依托地理,在狭窄的战场之内,三千步卒足以抵挡三千骑兵。 根本不需要将这些骑兵击败,只需要在骑兵冲杀进来之前,将晋公麾下的军队尽数杀散即可。 只需要抓住晋公,别说是区区三千赵氏骑兵,就算是晋国另外两大卿室联合出兵,也不是他智氏的对手。 他派遣出去的心腹智忠刚刚赶到南营门口,却并没有据营死守,反倒是直接下令打开大门。 这条命令让许多智氏门客都是面色大变,然而不等他们发出疑问,那负责统兵的智氏“心腹”便已经下令动手杀人。 他带来的这三千步卒之中,虽然只有一小部分是他的自己人。 但这些人突然袭击之下,那些跟随着智忠而来的门客便被斩杀了大半。 紧闭的南营门轰然洞开,赵氏轻骑直接从南营门杀入,几乎没有任何驻足,目标直指智伯尹所在的中军帅帐。 望着源源不断冲入大营的骑兵,智忠的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 身为父亲的智旬实在是太过于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他提前便布置好了后手。 从智伯尹提出胁迫晋公的计划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这个结果。 智忠忠于智氏,但他更忠心于智旬。 而智旬临死之前的布置,只是为了延续智氏的香火而已。 第439章 智氏孤儿 赵氏骑兵的突然杀入,直接杀了智伯尹一个措手不及。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智氏忠心耿耿的智忠会背叛他。 也更加不会想到,他的父亲在临死之前就已经判定了他的失败。 赵无疆手持一根长矛,刺杀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智氏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很快便被冲破阵型。 紧随其后的赵氏轻骑挥刀屠戮,很快便杀得本就士气不高的智氏军溃不成军。 智氏的军队大多是曾经的天子北军,他们虽然忠心于智氏,但是心底还是有着对曾经大周二王子殿下的缅怀。 迫于军令如山,他们不得不听从智伯尹的调遣。 然而除了那些死士之外,大多数的北军将士都不愿意对晋公出手。 而今晋公的援兵已至,智氏的败亡已成定局。 这些本就不想与晋公为敌的北军将士四散溃逃,很快便只留下了智伯尹带着几百名心腹还在负隅顽抗。 攻受易形,顿时让智伯尹怒火攻心,他忘记了智旬的教导,提着自己的剑,如同发怒的匹夫一般向着晋公冲杀而来。 眼下只有将晋公击杀,方才能够打击晋军士气。 也只有如此,他方才有一条活路。 然而可惜的是,他虽有霸王之心,却没有霸王之勇。 还没有等他杀到晋公面前,纵马赶来的赵无疆便已经弯弓搭箭,于奔马之时,一箭命中了智伯尹的面门。 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智伯尹一手握住自己的脸,一手慌乱的去拔脸上的箭矢。 还没有等他将那箭矢拔出,又有一连串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径直向着智伯尹发起了范围打击。 箭雨虽然被智伯尹的死士抵挡了大半,但是最终依旧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箭矢命中了智伯尹。 原本还在挣扎的智伯尹这下子没有了动静,他的双眸中尽是空洞与迷茫。 他生来便觉自己不凡,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被父亲奉为神明的二殿下,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周王姬开了一个好头,给天下诸侯与公卿都做出了一个表率。 原来出身真的可以改变,只需要掌握着足够的权势,只需要谋划足够深远。 就算只是一个王姬,依旧可以主宰天下。 他智伯尹天生公卿,智氏更是拥有精兵强将。 他便该效仿周王姬,挟晋公以令公卿。 然而他刚刚迈出自己伟业的第一步,就直接被晋公狠狠打脸。 他安排的十几名死士拿不下只有两名护卫的晋公,他麾下的上万大军,阻拦不住进攻麾下的千名禁军。 最为关键的是,他派遣出去的心腹,派遣出去的3000兵马,竟然连阻碍敌人一刻钟的时间都做不到。 就算再是愚钝的人也该想到,他这是遭受到了背叛。 愤怒让他失去理智,代价是他狂妄的生命。 在智伯尹死亡之后,智氏的死士并没有投降,依旧在晋军的围攻下顽强抵抗。 在将所有的死士屠戮一空之后,晋公由衷的感叹道:“智伯尹虽然狂妄,但是他的家中却是收拢了不少的忠义之士。 若是他们今日走脱,来日必定寻寡人复仇!” 晋公原本只是感慨,想要称赞这些人的义气。 然而这句话落到了赵无疆的耳中,却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味道。 “复仇?谁来复仇?” 一想到这个问题,赵无疆也就感到有些头疼。 “我懂了——” 良久之后他撂下了这样一句话,随即便带着赵氏轻骑离开。 望着赵无疆远去的背影,晋公姬昊的脸上是一阵的疑惑。 “他又懂什么了?” … 赵无疆不愧是魔子,他带着赵氏轻骑直接杀到了智氏的封地,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数千骑兵冲进智氏的封地大开杀戒,直接将整个智氏都屠戮一空。 只要智氏不存在,自然也就不必担心智氏的复仇了。 赵无疆并非是脑子不好使,只是他更加擅长以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 在北方传承数百年的智氏就此消亡,但是他们的血脉却并没有因此而断绝。 早在智伯尹提出挟持晋公的疯狂提议之时,智忠便秘密派人将智伯尹最不受宠的次子智鞅给藏了起来。 在智伯尹身死之后,智忠便以降将的身份投效于晋公。 他十分的聪明,并没有隐藏智鞅的存在,而是把整件事情的起末全都告诉了晋公。 其中自然免不了他在最为紧要关头刺出的那一刀,这一刀奠定了晋公的胜局。 晋公是一个念旧的人,他并没有忘记智旬曾经对他的抚养与庇护,自然不愿意让智氏的血脉真的绝种。 最为关键的是,智鞅是智伯尹的次子,五岁时落水之后患上了脑疾。 两三年来他一直痴傻,也根本不知道仇恨为何物。 这样的一个痴儿用来延续血脉再好不过。 晋公命智忠把智鞅收为义子,又以他拨乱反正的借口给予了他一块封地,让他好生抚养智鞅。 然而不论是晋公还是智忠,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痴痴傻傻的智氏孤儿并非是真正的痴傻。 他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在他五岁时遭遇的一场谋杀。 如果他不曾装疯卖傻,那么他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然而一个五岁的孩子便懂得装疯卖傻,待他成年之后,又会成为一个多么可怕的人物呢?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说,且说此时的秦国大军逼近义渠,很快就让原本准备差不多已经准备妥当的义渠各部惊慌失措。 让他们去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有勇气去与秦人战上一场。 但要是让他们正面与秦人决战,他们的内心多少有些犯怵。 秦国刚刚击败了强大的犬戎,紧接着又击败了南方的强楚。 又经过了数年的休养生息,义渠人也没有把握能够应对准备充分的秦军。 新的义渠君赤霄也很纠结,他原本是想要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的,却没想到最终竟然被秦人先行一步。 第440章 拒和 计划着打一场侵略战争的义渠打上了一场守土战争。 义渠人凭借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试图在平原与密林之间伏击秦军。 结果还没有等义渠人战车冲到秦军阵前,紧接着便遭受到了秦军强弩的覆盖打击。 在强弩的覆盖打击之下,一群人丢下了三十多辆战车,还有数百名义渠战士的尸体,随即灰溜溜的逃了回去。 义渠君赤霄是一个暴戾悍勇之人,然而在见识到了秦军箭阵的可怕之后,便彻底的失去了正面与秦军决战的勇气。 许是受到了秦军骑兵的启发,他也逐渐意识到了义渠学习中原文化得来的战车已经该被战场淘汰了。 他并不知道马鞍的存在,但是半牧半耕的义渠人,从来也不缺乏能够在马背上奔行的勇士。 甚至,正常情况下,义渠人赶路的时候也是骑马,只有在战场厮杀的时候才会乘坐战车。 然而义渠在没有马鞍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只能够用双腿夹紧马腹,然后一只手勒紧马缰,而另外一只手用于操持兵器。 只有少部分的人骑术了得,能够在马背上放开双手弯弓射箭。 这样的人在猃狄更多一些,义渠虽然也有,但是数量并不多。 每一个这样的人都被称之为义渠英雄。 赤霄意识到无法正面与秦军抗衡之后,便生出了利用快马袭扰秦军的主意。 他抛弃了原本沉重的战车,挑选出了擅长骑术的族人,组建出了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 这支骑兵没有甲具,移动速度也是极为迅速,可谓是来去如风。 相比较于秦国的重骑兵,他们的速度快出了一倍不止。 而就算是秦国的轻骑兵,也没有办法赶上他们的行军速度。 他们数次试图利用速度优势进行突袭,结果都被秦国的斥候提前发现。 在发动突袭之后,往往会遭受到极为沉重的打击。 每一次都丢下数百名义渠人的尸体落荒而逃,终于让赤霄意识到,不是所有骑上马的都是骑兵。 相比较于秦国的骑兵而言,义渠骑兵实在是太过于羸弱,根本不是秦人的对手。 别说秦国有骑兵护阵,就算秦国没有骑兵,单单是凭借着秦国的强弩与军阵,便不是义渠人所能够招惹的。 接连数次遭受沉重打击,让原本不可一世的义渠君意识到自己无法战胜秦人。 他不得不放下自己内心的骄傲,亲自作为使者前往秦军营中求见秦公。 这个时代没有过斩杀敌使的先例,尤其是信奉道义的诸夏,更是看重敌国的使者。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某一天是否会成为俘虏,诸侯之间的战争,往往只是一些意气之争,彼此之间打完架之后便会交使,然后交换俘虏。 这些事情都需要由使者去完成,谁如果斩杀了别国的使者,也就意味着这个国家放弃与别国谈判。 那么等待这个国家的便是孤立与围攻。 赤霄伪装成义渠的使者,想要亲自试探一番秦国的态度。 在见到秦寿之后,他并没有进行行礼,反倒是十分粗暴的上下打量起了对面的秦寿。 而此时的秦寿也在打量着赤霄,望着他那一头火红的头发,结合之前从义渠传回来的情报,他略微思索之后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没想到义渠君如此胆大,带着几名侍卫竟然便敢来我秦军大营!” 义渠君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有些难以自信的盯着对面的秦寿。 “我这是怎么暴露的?”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皱眉思索了半天也没能够想明白。 而就在他穷思苦想之时,秦寿已经紧接着开口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如今正是国战之时,义渠君既然作为使者亲自前来,寡人倒是想要听一听义渠君有何赐教。” 义渠君闻言之后也没有再思索自己是如何暴露,他略作沉吟之后开口说道:“义渠曾经对秦国有过冒犯,但是冒犯秦国的义渠君已经身死,就连子嗣也没能够留下。 听闻秦君乃是胸怀宽阔的明君,又为何独独容不下义渠呢?” 秦寿闻言之后问道:“若是有人杀你父母害你妻儿,你又该如何?” 赤霄闻言先是一愣,略作思索之后却是直接开口说道:“秦公若是想要本君妻儿的性命,本君愿意亲手奉上,只望秦国能够就此罢兵,两国从此永修同好。” 秦寿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就算是自己家的妻儿也能够说不要就不要,如此人物一直坐在义渠君位之上,秦寿的内心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给对方一个喘息之机,说不定还真能够在秦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何况,义渠以往屡次背信弃义,寇犯中原。 而今寡人既已誓师而至,必要让义渠绝祀。” 秦寿布置良久,方才有了而今这样的局面。 此时正是一举吞并义渠,绝其宗祀的好机会,秦国又怎么能够放弃? 他直接撂下了一句狠话,没有给出任何的转寰余地。 赤霄闻言面色骤变,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已经被秦寿命人赶了出去。 “绝祀——” 这已经等同于亡国的两个字,让赤霄的心情沉重无比。 他骑着快马回到了义渠,召集各部族的首领商议此事。 在得知秦人的计划之后,在场所有部族首领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们,向北方迁徙吧!” 就在这个时候,赤霄却是突然间开口做出了决断。 然而他的话音方落,立即便有人提出了异议。 “我们的粮食已经不够过冬,这个时候向北迁移,这是让族人们去送死! 与其死于饥寒,不如回头跟秦人拼了。 就算不能够击败秦人,但只要肯拼命,也能够咬下他一块肉来。 让那傲慢的秦公知道,我义渠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当一个人提出死战的想法,很快便有其他人纷纷响应。 草原上的战士永远不畏惧战争,如果注定是死亡的结局,这些算计了大半辈子的义渠首领们,也希望自己能够堂堂正正的战死沙场。 第441章 灭国之心 “我们不惜一死,但是义渠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我意,从各部族分别挑选出一百名少男少女,再由王帐派遣一千名精锐护送他们带着我们剩下的所有资源迁徙。” 就在各部首领下定死战决心的时候,一道不同意见从众人之中响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看向开口说话之人,见竟然是新的义渠君赤霄。 一千名精锐护卫不一定能够保障所有少男少女的安全,但这却代表着一份希望。 如果他们能够平安迁徙到北方,他们的血脉多少能够传承与延续一些。 千百年后,也许他们的后人能够回到这片土地,用手中的刀剑向傲慢的秦人复仇。 他们互相对视,第一次感受到了赤霄作为一国之君的好处。 所有人都单膝跪地,既是答应了赤霄的提议,又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赤霄许诺死战的决心。 而此时的秦军营中,秦寿端坐上首,目光看向他下首的一众将领。 这些将领之中,大多都是他熟悉的老面孔。 追随他南征北战的白毅,南怀勇,蛮虎,黑夫等人,为他出谋划策多年的智囊咸宁。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也有一些以秦龙骧为代表的新面孔。 这些人刚刚崭露头角,虽然没能够立下什么功绩,但是他们依旧凭借着自己的才能被选拔为基础将领。 眼下与义渠之间的战争,便是这些新人建功立业的良机。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幸运的是,一直追随自己左右的人依旧处于壮年时期。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军营之中还有一些老人。 这些老人大多都是父亲的同辈,他们追随秦国南征北战,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 原本应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然而这些人偏偏闲不住,齐齐穿戴甲胄跑到秦军大营外面请战。 这些人大多戎马半生,而他们前半生所遭遇的敌人,大多数都是义渠人。 人到晚年的时候,听说秦国要灭义渠,顿时就激发了他们那颗沉寂已久的好战之心。 秦寿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所以特意将他们带在自己的身边。 秦寿想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一生之敌的覆灭,却并不想他们的老胳膊老腿最终折在战场之上。 “秦人,苦义渠久矣。寡人今日伐渠,当克其地,亡其国,绝其祀,使史书后载,再无义渠。” 众将士闻言皆热血沸腾,纷纷跪地向秦寿应诺道:“唯——” 随后秦寿再次下令道:“此战义渠,许胜不许败。 胜则加官进爵,败则举国缟素。 奋勇杀敌者,赏。闻鼓不进者,斩。” 秦寿的态度非常明确,不把义渠人给消灭他就不回秦国。 如果胜利了,所有人都能够得到赏赐。 但是如果战败,作为君王的秦公也将战斗至最后一刻。 任何一位秦国的将帅与士卒,不论是何出身,只要听到了战鼓之声便必须率领军队前行。 否则,就算是三军统帅也要斩。 这是秦寿在坚定自己的决心,同样也是秦寿在坚定所有秦人的决心。 咸阳被义渠人偷袭的时候,很多咸阳的百姓都战死于城楼之上。 这些百姓大多也有亲朋好友,而他们这些亲朋好友,无时无刻不想着为他们复仇。 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秦邑时就追随秦寿的老秦人已经不多了。 秦国的正军之中,有许多人是老秦人的子嗣,但是更多的却还是咸阳人。 这些咸阳人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而今终于有了机会,他们又怎么会迟疑。 秦营的年轻将领之中,大多都是孔儒亲自培养,尤其擅长射御与兵戈之事的儒家弟子。 另外也有一部分是墨家子弟,他们精通各种各样的机关与器械,同样也跟着游侠们习得了一手剑术。 虽然在治军方面不如儒家子弟,但要论战场之上的作用,却是丝毫也不低。 至少,他们熟悉各种抛射齐射平射等等,在指挥弩兵作战之时,往往拥有巨大的优势。 这些人都曾参与过咸阳保卫战,也有同窗阵亡于战场之上。 他们对于义渠同样有着仇恨之心,此时秦军上下可谓是万众一心,士气早已经达到了鼎盛阶段。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既然士气已经达到鼎盛阶段,秦寿也就没有再迟疑,立即便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吕不为曾经在义渠做生意,对于义渠各部的位置极为熟悉。 所以秦寿在派遣斥候侦查之时,同时也将吕不为带在自己的身边。 然而此时草原各部早已经集结在一起,吕不为带着秦寿在义渠兜了小半圈,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落单的部族。 “看来,义渠人是准备与寡人一战而决呀!” 秦寿没有丝毫的忧虑,毕竟如今就算是和整个义渠之力,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如果是之前,秦寿还要担心他们北逃。亦或者担心他们跟秦人周旋,并不与秦人正面决战。 但是如今的义渠生产资源单一,物资匮乏。 如果想要跟秦人消耗,最终只能够把他们自己耗死。 如果要举族北迁,也没有能力抵御严寒,最终也只会覆灭在北迁的道路之上。 而今他们聚集在一起,反倒是省去了秦军四处寻找他们的麻烦。 于是秦寿向着吕不为问道:“义渠王帐现在何处?” 听到了秦寿的询问,吕不为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在南方某处标了一个点之后说道:“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而后又在西北角画了一个圈。 “义渠人王帐一般设在此处。” 义渠部因地而得名,他们的王帐便在义渠。 因为没有城邑,孤儿一直将义渠君所在的位置称之为义渠王帐或者王庭。 偏偏义渠君又不敢太过于嚣张,一直都在伏低做小。 故而义渠有君无王,却有义渠王帐。 秦寿看清楚了王帐位置之后,立即下令麾下的军队行军。 又过了七八天的时间,秦国的军队终于抵达了义渠的王帐之外。 义渠虽然吸纳了部分中原文化,但是却并没有城邑。 简陋的寨墙并不能够庇护他们,反倒有可能会阻碍他们骑兵的冲锋。 故而双方都十分默契,在互相下了战书之后,双方约定了决战的时间与地点。 第442章 骑兵冲锋 自义渠立国以来,便展开了与周王朝长达百年的侵略战争。 虽然周王朝从来也没有将义渠放在眼底,但是义渠却数次从周王朝的身上狠狠的咬下过血肉。 然而每一次义渠的动作,往往都卡在周王朝的重要节点之上。 他们每一次侵略周国,都是趁着周国与邻国交战的时候趁火打劫。 并且他们往往都会绕过周军主力,从不与主力军进行正面决战。 密国原本是抵挡义渠的前沿,然而在一次意外覆灭之后,便再也起不到前线堡垒的作用。 绕过幽山的义渠人掠夺秦地,骚扰栎阳等地,给整个周王朝以北的城邑与百姓带来了巨大的苦难。 而每一次当周王朝想要反击的时候,他们又会装出一副虔诚悔过的模样。 再加上义渠人能征善战,想要覆灭他们至少也要动用两军到三军之力。 而一旦周王朝出动这么多的兵力,他们便会举族北迁,届时劳师动众,最终能够得到的战果却有限。 一旦他们开口表示臣服,周王朝往往便会接受和谈。 不为其他原因,只因为这样的战争对于周王朝无益。 而那些普通百姓的牺牲,对于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需要的时候是庶民百姓,是天下苍生,不需要的时候便是一群贱民。 历经百年的时间,周王朝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复仇。 以至于义渠越发肆无忌惮,直到被秦人击败,方才老实安稳了几年。 然后是他们骨子里的反叛思想却是没有得到根除。 所以哪怕是已经有了安稳的生活,他们也依旧不愿意放弃自己贪婪的本性。 于是趁着周秦面临强敌之时,他选择了出兵偷袭秦国。 然而秦国终究是与周国不同,周国君王更多的是考虑整个国家的利益,考虑王公贵族的利益,考虑卿士大夫的利益,却几乎从来也不考虑百姓的利益。 而秦国的秦公从百姓中来,他的身上有着周天子所没有的热血。 当复仇之火熊熊燃烧之时,便只有将敌人焚烧殆尽方才能够善罢甘休。 秦周之间的决战打响了,双方都没有出动战车。 义渠一方的是以各部首领为统帅,组建起来的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听上去数量似乎很多,然而质量上却是与秦军天差地别。 这支军队里面年纪最长的已经有五六十岁,年龄最小的也只有十二三岁。 除了男丁之外,甚至还有一些较为健硕的妇女。 原本从来也不愿意让女人上战场的义渠人,在面对国家灭亡的危机之时,也放弃了固有的成见。 那然而人数的优势并不能够成为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真正决定战场胜负关键的还是双方的骑兵。 秦军有强弩,在平原作战之时,一阵抛射便可以杀伤一大片的义渠人。 人数优势对于秦军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真正能够对秦军造成威胁的,反倒是那些刚刚拼凑起来的一万骑兵。 这些骑兵的速度很快,战马的冲击力虽不如战车,却也不是人力所能够抵挡。 一旦他们冲进秦军的步兵方阵,悍不畏死的进行冲锋,一定会给秦军造成巨大的损伤,甚至有可能将秦军击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这一万骑兵不会受到阻碍。 而秦国的骑兵共有五千人,其中两千是铁甲重骑,在战场上拥有强悍的冲击力,只比战车略逊一筹。 而另外三千则是轻骑,有一半是刚刚训练出来的,就算是有马鞍辅助,也没有办法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但是另外一半却是训练日久,掌握着骑射的精髓。 他们的身上都套着皮甲,战马速度较快。 无论是让重甲骑兵进行冲锋,还是让轻骑兵进行骑射,都不是义渠的步兵所能够抵挡的。 “呜呜呜——”“呜呜呜——” 双方的号角之声响起,秦军迈着整齐的队列缓缓靠近,义渠的步兵也乌泱泱的聚集在一起迎了上来。 赤霄率领着一万骑兵来到了大军左翼,试图寻找机会突袭秦军。 秦龙骧作为骑兵统领,没有去等待主帅的命令,他直接率领着麾下的骑兵脱离军阵,远远地盯住了赤霄麾下的骑兵靠近。 轻骑兵游走在外,他们背后插着的旗帜随风招展,发出一阵猎猎之声。 而这些飘飞的旗帜,同时也阻碍了敌军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隐藏在轻骑兵之中的钢铁巨兽。 秦军数量上虽然不占优势,但是质量上却是天差地别。 “咚咚咚——” 秦人的战鼓之声响起,秦龙骧率领的骑兵速度越来越快。 眼看着敌军向着自己冲来,赤霄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一抹决绝。 “冲锋,都给我冲锋——” 眼看着双方即将接战,秦龙骧却是突然一声令下。 他与南怀勇一左一右率领着轻骑兵让开道路,开始对义渠骑兵进行包夹。 率领重甲骑兵的蛮虎面露狰狞之色,他高举着手中的骑矛,大声嚷嚷道:“杀——杀——杀——” 随着呐喊之声响起,其余重甲骑兵也纷纷平举手中长枪,口中与蛮虎一起呼喊。 恐怖的煞气直冲云霄,吓得冲锋在前的义渠骑兵心惊胆颤。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投矛与箭雨羽便乌泱泱的从他们的头顶落下。 “啊——”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一名又一名义渠骑兵从马背上摔倒下来。 就算侥幸没有死在箭雨之下,也会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踏为肉泥。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勒住马缰,所有义渠人都拼了命的想要冲到秦军近前,用他们的弯刀狠狠的去劈砍秦人。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秦人根本没有防御他们的意思。 任由他们手中的弯刀劈砍,只是随意的用手中长枪将他们刺杀。 锋利的弯刀发出一阵阵脆响,却只能够在秦人的铠甲之上带出丝丝划痕。 然而秦人的长枪却是无情将他们贯穿,直接将他们挑到半空,随后又重重的扔下。 “杀——” 第443章 秦灭义渠 义渠人的悍勇不下于秦人,在国家危机存亡之际,他们同样舍得与人搏命。 然而遗憾的是,义渠人与秦人之间的装备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一万骑兵与秦国六千骑兵交战不到两个时辰,最终近乎全军覆没。 义渠君赤霄狼狈的带着十几名残存的亲卫远遁,临逃之前目光看向两国交战的战场,还有战场之上那些正在浴血厮杀的义渠儿郎。 他的心在滴血,但是他却没有与这些人一同赴死的决心。 秦国的骑兵在击溃义渠骑兵之后,直接对义渠的步兵展开了绞杀。 重骑兵正面冲破敌军阵型,轻骑兵游弋在外,时刻对那些逃离战场的义渠人进行追杀。 眼看着已经逃无可逃,正面又无法与秦军抗衡,一部分义渠人心生出了死战的决心,于是他们不顾一切的发起反击,拼上性命也要与秦人以命换命。 在这一批人的鼓舞之下,义渠人的士气不跌反增,确实是给秦人造成了一定的战损。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秦军的损伤只会越来越大。 虽然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秦国,但秦寿却并不想用大量牺牲儿郎的性命来换取这样的胜利。 于是就在义渠人困兽犹斗之际,罗空下达了一个惊人的命令。 他下令放开了北方的一条口子,任由义渠人向北方撤离。 原本困兽之斗的义渠人见了生路,突然间就没有了死战的勇气。 一部分人惦念着家中的妻儿,不愿意就此战死于战场之上。 虽然明知道逃亡大概率也会死,但是他们依旧选择了这种最为怯懦的结局。 而随着一部分人的逃亡,一些原本心存死志的人内心也受到了动摇。 然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根本没有人会给他们迟疑的机会。 于是就在这些人迟疑之际,秦军的屠刀悍然落下,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倾覆。 内心动摇的士卒根本不配称之为敌手,义渠人就如同羔羊一般被秦人驱逐。 望着那些在面前狼狈逃亡的义渠人,秦人脸上的只有亢奋与仇恨。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不知多少年了,而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中军大帐之中,秦寿稳稳的站在战车之上,他的目光眺望远方,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肉眼可见的一片猩红,还有热血变凉之后,扑鼻而来的腥臭,这些原本他早已经熟悉的东西,在经历了四年的安稳日子之后,他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义渠人,秦寿的心底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痛快。 他没有下达投降不杀的命令,所以此役秦人没有俘虏。 任何一个站在秦人面前的义渠人,最终都会被秦人砍下头颅。 无论他们是在逃亡还是在厮杀,还是跪地投降。 等待他们的都是秦人的屠刀,等待他们的都是死亡的宿命。 眼看着义渠人逃得越来越远,秦人追的也越来越远。 “传令,继续前进——”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秦人如同驱赶羔羊一般将义渠人驱赶进了王帐之中。 而此时的义渠王帐之内,除了那些被选出来作为火种的义渠童男童女之外,剩下了一大批的老弱妇孺。 能征善战的义渠勇士逃了,然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却没有逃。 一来是逃离了部族,他们也依旧没有活路。 二来是他们需要留下来吸引秦人的注意力,让秦人以为,他们已经彻底的将义渠人覆灭,从而遗漏掉他们那些逃走的火种。 站在最前排的老弱妇孺被秦人直接射杀,他们没有办法进行抵抗,只能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拦秦人前进的步伐。 当箭矢射穿她们的胸膛,从他们的血肉之躯穿膛而过,而后箭尾死死的卡在她们的血肉之中。 她们来不及发出任何的惨叫,直接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当秦人挥动屠刀落下,她们只来得及用身体护住身下的孩子,随后便直接被秦人砍倒。 屠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公的车驾来到了大营之中。 望着那些被焚毁的帐篷等建筑,望着那些被砍倒被涉杀的义渠百姓,秦寿的心莫名的就揪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自己儿子的话,他忍不住扪心自问。 “君父能容义渠乎?” “他们害死了我的父亲,儿子,我怎能相容?” “百姓尚且能够包容仇恨,君父怎么会没有容人之量?” “寡人,是父亲的儿子,是儿子的父亲,但是,寡人亦是秦国之君,是万民之主。” “君父,能容义渠乎?” “寡人,能容姜氏,能容召人,能容周人,能容鄀人,能容犬戎,能容楚人,何独不能容义渠耶?” 原本神色狰狞的秦寿突然间就变得安宁了下来,他熄灭了内心的杀戮之火,神色平静的盯着远方正在挥动屠刀的秦人。 他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手,随即下令道:“传寡人令,跪地投降者,免死——” “唯——”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立即便有传令兵纵马狂奔而去,口中同时高声呼喊:“君上有令,跪地投降者,免死——” 而伴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立即便有其他的传令兵四散而去。 他们一边纵马狂奔,一边高声呼喊着秦寿刚刚下达的命令。 一名妇人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刀。 然而就在屠刀即将落下之前,传令兵的声音落入了挥刀的秦卒耳中。 正准备砍下妇人头颅的秦卒本能的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随后他看也不看那妇人一眼,直接便踏步向着其他正在逃亡的义渠人杀去。 劫后余生的妇人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见所有与她一般跪倒在地的人都活了下来。 她立即便明白了刚刚秦人到底在呼喊些什么,随后急忙用义渠语大声呼喊道:“跪下,不死——” “跪下,不死——” 越来越多的义渠人反应过来,纷纷用他们本族的语言开始大声呼喊。 越来越多的义渠人看到希望,他们纷纷跪地乞活。 当跪地的义渠人看到秦人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激动的泪水。 “终于,活下来了吗!” 第444章 海纳百川 “为君为王,当胸怀天下,有海纳百川之志。” 从前的秦寿懂得这个道理,也一直都有这么做。 但是他那个时候能够做到海纳百川,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心底没有仇恨。 义渠害他父与子二人性命,与他之间有着直接的血海深仇。 常言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之前秦寿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理解不是那么深刻。 然而在义渠的这件事情上,却是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激烈碰撞。 他有过将义渠人亡国灭种的想法,也有过付诸行动的命令。 然而在最后关头,让他亲眼见到无辜百姓在刀兵之下的痛苦挣扎之时,他也终于醒悟过来。 “原来,无论是哪一国的百姓,都只是当权者满足自己野心的牺牲品罢了。” 他可以向义渠复仇,可以斩杀义渠君,可以追杀义渠的首领,甚至可以杀尽义渠所有提得动刀的男丁。 但是他不该对老弱妇孺举起屠刀,这已经超出了复仇该有的范畴,已经接近于秦寿之举。 他名秦寿,却非禽兽也! 及时反应过来的他幡然醒悟,阻止了一场悲剧的继续上演。 乌泱泱一大片义渠人跪倒在地上,无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在秦人的残暴屠戮下不敢抬头 秦寿的马车从南门入,一路向北来到了王庭中央。 义渠百姓都将义渠君当做他们的精神支柱,在面对秦人的屠戮之时,他们本能的聚集在王帐之外,试图寻求义渠君,以及义渠列祖列宗的庇护。 然而可惜的是,早在战争结束之前,义渠君便率领着他的残部仓惶北逃,早已经抛弃了他的这些子民。 若非是秦寿下达了命令,恐怕这里的人也早已经被屠戮一空。 但是秦寿的命令下得还算及时,所以聚集在这里的上万义渠人活了下来。 秦寿的马车稳稳的停在了王帐,他转身望向那些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义渠君,望着他们满身血污与泥泞的模样,他突然间开口说道:“属于你们的战争,结束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听得懂诸夏之语的义渠人都是一愣,随后他们的脸上当即面露狂喜之色,几乎不约而同的替他们的族人宣布了这个喜讯。 这些原本已经做好迎接死亡准备的义渠人重获了新生,他们高兴的欢呼之后,又几乎不约而同的向着秦寿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义渠有着兼并与被兼并的传统,只是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被外人兼并过而已。 这是义渠人第一次被外人兼并,是他们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被人兼并。 弱者尊奉强者,这是草原上永恒不变的法则。 想要求活的义渠人臣服于强大的秦人之后,属于他们的战争也就结束了。 然而对于秦人来说,他们的战争却是远远没有结束。 依旧还有义渠的残兵败卒在逃亡,义渠君赤霄的尸体还没有被找到,还有那些北逃的义渠火种,也被秦人找到了蛛丝马迹。 秦龙骧作为秦国的骑兵统领,虽然爵位不高,但是他的职位却是不低,仅次于白毅这位三军元帅。 在发现了义渠火种之后,他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便率领着麾下的骑兵进行追击。 在追赶的一天一夜之后,秦国的骑兵追到了犬戎的昆吾,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义渠君与义渠火种的踪迹。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追击之时,一群犬戎骑兵却是拦住了秦军的去路。 “犬戎昆吾部昆坤见过秦国的将军。” 昆坤是一个二三十岁的俊朗男子,他骑在一起白马之上,满脸自信的向着秦龙骧打着招呼。 秦龙骧的眉头微皱,现如今的犬戎内部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犬戎王与哈撒之间的争斗如火如荼,一直处于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伴随着他们之间的争斗,义渠一些偏远地方的小部族之间也开始了互相吞并。 而君吾部便是由十几个小部族整合在一起的一个新兴部族。 为了购置战马,筛选优良的马种,建设自己的马场。 秦人出口了不少的武器,用于交换犬戎优质的皮革与马匹。 昆吾部的昆坤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他曾经孤身前往过秦国的咸阳,曾经与秦龙骧之间有过接触。 “若要叙旧,请待来日。若在阻拦本将,便请拔剑。” 秦龙骧却是未有理会他,他直接开口说出了一句话,随后直接拔出腰间佩剑。 “冲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秦国的骑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着对面的犬戎骑兵冲来。 昆坤当即背脊发寒,没想到秦龙骧竟然来真的。 他不过是趁着秦国追击义渠的机会,出来搅和一下局,想要借机捞一些好处而已。 并不想正面与秦国为敌,眼看着秦龙骧不管不顾的冲锋而来,大有一副挡我者死的架势。 他又怎么敢正面与秦国铁骑交战,立即便果断的认怂,直接命人敲响了退兵的金声。 昆坤这一退,却是吓破了不远处赤霄的胆,他知道再这么拖延下去,自己以及麾下的这些童男童女便都会失去活命的机会。 他当即一咬牙,直接开口下令道:“每人抱上一名童男或童女,舍弃马车和辎重,我们走——” 他终归还是放弃了大部分的“火种”,选择了留下一小部分人,还有他挥下着精锐的一千名王帐骑士。 义渠的骑兵没有厚重的甲具,一旦放弃了马车与辎重,行进速度顿时就快了无数倍。 望着远去的义渠骑兵,秦龙骧的眸光中满是不甘。 “蛮将军,令你率领重甲骑兵在此押运辎重回去。 南将军,令你率领本部轻骑随本将继续追击。” 蛮虎虽然有些不甘,但他知道自己麾下的重骑兵确实会拖累轻骑的速度。 眼下要么放弃敌人退兵,要么就只能分兵追击。 “他娘的,替额多宰几个义渠蛮子。” 蛮虎骂骂咧咧的提醒了一句,却忘记了他自己的出身,也是属于戎狄。 第445章 千里奔袭为尔首级 千里马蹄急,应是满面风尘。 在犬戎一处不知名的水洼边上,赤霄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唯一的一处水源里面。 他咕噜噜的喝着水,满脸的风尘都被洗进了水里。 但是却没有人在意这些,大多数人都有样学样,一边用水囊接水,一边用水洗脸。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停留太久的时间,很快便有人快马前来禀告。 “大君,秦人的骑兵又追来了——” 那人的话音方落,赤霄便已经听到了秦人的马蹄之声。 “该死,这些秦人,一定要如此赶尽杀绝吗——” 他口中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随即起身便要上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心腹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大君,我们逃了十几天的时间,正是人困马乏。 但是秦人也追了我们十几天,他们不见得就能胜过我们!不如,不如跟他们拼了——” 随着这人的话音方落,其他满脸疲惫的勇士也纷纷鼓起勇气,纷纷握拳求战道:“跟他们拼了——”“拼了——” 临危之时,全军上下一心,这原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是赤霄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开口说话的人,脸上带着些许的煞气与不满。 “胡闹,秦人武器精良,又精通骑射之术,尚且没有接战,便会有儿郎落马,我们也是疲惫不堪,又如何与秦人交战?” 义渠君话音落下之后,直接翻身上马下令道:“所有人,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众多义渠人虽然内心不甘,却也不得不跟随在义渠君的身后继续西逃。 不久之后,近千名秦国骑兵来到了这里,望着义渠人留下来的痕迹,秦龙骧直接下令道:“换马,继续追击。” 秦龙骧的话音方落,所有将士立即执行。他们动作娴熟的更换马匹之后,继续向着义渠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秦龙骧从来也没有用过义渠人使用过的水源。 哪怕中途需要绕行数里补给,秦龙骧也绝不饮用义渠人用过的水源。 在过程中,秦龙骧意识到因为兵甲与马具重量的不同,秦人如果全军继续追击,恐怕永远也追不上义渠人。 于是秦龙骧果断下令留下一半骑兵,让追击的秦人凑齐了一人双马。 此时秦军的人数比义渠的还要少上许多,刚刚休整过的义渠人若是拼命,秦人还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奈何义渠君赤霄一味逃亡,早已经失去了自己一统义渠各部之时的锐气。 一追一逃又过去了一天的时间,原本正在纵马狂奔的义渠君面色骤变,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在马背之上高高跃起。 而就在他跃起的一刹那,他胯下原本正在奔跑的战马突然间就马失前蹄,随后直接栽倒在地上。 “大君——” 周围紧随其后的骑士见状纷纷勒马,紧张的向着义渠君靠拢过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义渠君却是突然间一把拉住一名义渠骑兵的胳膊,直接将他从马背之上拽了下来。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义渠君便已经大声下令道:“撤,快撤——” 随着他的命令响起,他双腿狠狠的一夹马腹,便想要驱动胯下的战马奔行。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他胯下的黄马始终纹丝不动。 “该死——” 他口中咒骂了一声,狠狠的抽了黄马一鞭。 结果却见那黄马口吐白沫,直接在原地栽倒了下去。 而随着这匹黄马栽倒,又陆陆续续的倒下了十几匹战马。 马背上的骑士反应迅速,稳稳的翻身落地,然而他们携带的一部分孩童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就被压死在了马身之下。 顾不得营救那些部族里的孩子,赤霄将目光看向其他的战马,却见所有的马都已经口吐白沫,体力似乎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止——” 追击日久的秦军终于见到了敌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亢奋的神色。 就在他们准备发起冲锋的时候,秦龙骧却是突然间下令全体止步。 所有人的秦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齐齐将目光聚集在秦龙骧的身上。 随后便见秦龙骧将手一招,示意所有人更换战马。 众人见状顿时恍然大悟,纷纷下马更换坐骑。 然而就在他们更换坐骑的时候,却见秦龙骧单骑来到了这支义渠精锐的阵前。 “义渠君,可敢出来叙话。”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原本面色苍白的义渠君顿时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他方才想起自己乃是义渠君,代表着义渠的颜面。 那怕国家将要覆灭,已经逃无可逃的他也不能够丢了义渠的气节。 于是他从人群之中走出,抬头仰望着马背之上的秦龙骧。 “秦国攻伐义渠,义渠之地已尽归秦军所有,阁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没有等秦龙骧开口说话,义渠君便率先开口发难。 秦龙骧闻言之后却是冷笑一声,随即开口说道:“秦公为何讨伐义渠,其中缘由还需要本将军来为义渠君作答吗? 废话也就不要多说了,本将军追击千里,只一个目的,那便是为我秦公献上义渠君的首级。 至于其他人,只要愿意跪地投降,本将军愿意做主,替秦公免其死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义渠人都是一愣。 他们确实不乏一死的勇气,然而在十几天的逃亡生涯中,他们却是越来越想活。 而义渠君赤霄的表现,深深的刺痛了他们的心。 在可以战的时候怯战不说,为了能够活命,先后抛下了不知多少族人用性命保护下来的“火种”。 甚至就在刚才,为了能够自己逃跑,他还直接把关心他的族人拉下马。 身心俱疲之下,没有人去想赤霄曾经的好,却把他所有的丑态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今秦人又告诉他们,秦军之所以千里迢迢的追击义渠人,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义渠君。 如此说来,他们所有人岂不都是受到了义渠君的连累? 要知道按照之前的计划,义渠君应该与各部的首领们一起为了护卫义渠而光荣战死才对。 第446章 降 “我投降——”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失去战马的义渠人直接跪倒在地,匍匐着他的身体,用蹩脚的诸夏语开口说道。 义渠君赤霄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愤怒的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直接上前一剑刺入了那名降兵的后颈。 那义渠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作,任由义渠君将他杀死,也没有抬起自己的头来。 “再敢投降者,杀——” 赤霄挥舞着手中的剑,满脸癫狂的咆哮道。 然而他却没能够吓到那些义渠人,反倒是让义渠人的心变得更加冰冷。 “我投降——”“我投降——” 越来越多的人从马背之上下来,他们无视了面目狰狞的义渠君,直接跪倒在地,在喊出投降的口号之后,直接将自己的脑袋匍匐在地上。 还没有等义渠君上前,越来越多的义渠人翻身下马。 他们恭恭敬敬的匍匐在地,放弃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 赤霄怒火中烧,举剑接连不断的斩杀了好几人,却根本没有办法引起其他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任由赤霄屠戮他们的躯体。 而随着义渠君斩杀的人越来越多,跪地投降的人也越来越多。 本就身心俱疲,又连续杀了十几个人的义渠君彻底没有了力气。 他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的躺平。 “去死,去死,统统去死…” 他已经没有了杀人的力气,但是口中却咒骂个不停。 然而他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一口气没能喘上来,直接给累死在了原地。 秦龙骧并没有给予他一个君王该有的颜面,直接砍下了他的头颅。 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挂在腰间,看了一眼那些跪倒了一地的义渠人,还有在他们身边瑟瑟发抖的孩童们。 秦龙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声音却是莫名的让人生寒。 “这里,可有义渠的宗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跪倒在地上的人群之中,突然间就有一个人迅速的窜了起来。 他一把抱起一名孩童,翻身上了一匹骏马,刚刚准备逃跑之时,一道箭矢却是突然间破空而来。 这箭矢直接将马背上的二人一同贯穿,战马依旧还在吃力的向前奔跑,但是马背上的两个人却已经栽倒在地。 那奔跑的马儿只感到背上一松,逐渐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它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主人,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一棵野草上面。 那马儿低头咀嚼起了地上的野草,跪倒在地上的义渠人却是瑟瑟发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令他们恐惧的声音再次在他们的耳边响起。 “这里,可还有义渠的宗室子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承受不住压力的义渠人直接起身,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一阵搜索,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他径直提着刀走到那少年的身前,直接一刀砍向了少年的脖子。 少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降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便身首异处。 那义渠人又在人群之中四处搜索,陆陆续续的又揪出了两个孩童。 这些都是义渠君重点保护的火种。 而在场的孩童之中,除了宗室子弟之外,便只剩下了各部首领的子嗣。 眼看着那义渠人在杀完最后一个孩童之后瘫坐在地上,满脸迷茫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发愣。 秦龙骧却是翻身上马,语气悠悠的说了一句:“很好,你们活下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直接一挥手,秦国的骑兵一拥而上,将所有义渠人通通包围在其中。 秦龙骧并没有接到秦寿不杀俘虏的命令,但是他却主动的留下了这些人一条性命。 并非是秦龙骧心慈手软,而是秦国的骑兵需要继续扩充,但是秦人之中已经没有能够单骑走马的兵员了。 与其从无到有的进行训练,不如招降一批义渠人。 如此一来,既可以扩充秦国的骑兵,又可以加速义渠人融入秦国。 作为孔儒的弟子,秦龙骧的脑子并不单纯。 他不惜千里追击,也要砍下义渠君的头颅。 不惜背负食言而肥的骂名,也要将所有义渠的宗室尽数消灭。 其中的根本原因便是在于让义渠人彻底的死心。 只有义渠的宗室血脉断绝,义渠方才算是真正的绝祀。 只要没有了祭祀的宗庙,也没有了记录过往的文字,就连代表着义渠传承的宗室血脉都已经断绝,义渠人就算是想要作乱,又该以何人的名义了? 别的国家就算是想要干涉秦国与义渠之事,又该师出何名? 秦龙骧将所有的义渠人都一同打包带走了,途中还不忘分配给了他们一些食物,以此来收买人心。 接连不断逃亡的义渠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填饱过肚子。 当那些粗糙的干粮落入他们口中的时候,立即便成为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珍馐美味。 之后虽然吃过不少的干粮,却再也没有这一日的味道。 当秦龙骧将这些人带回义渠的时候,他们惊喜的发现被他们抛弃的妻儿竟然还活着。 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们的头脑,许多义渠人竟然直接跪倒在路过的秦卒面前磕头。 他们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让秦人觉得格外的好笑。 然而在笑过了之后,看着他们一家团聚的模样,许多秦人又莫名的心生出了明悟。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理解,明明是一群无用的老弱妇孺,为什么偏偏秦侯要收纳他们。 按照诸夏讨伐戎狄的规矩,就算是将所有的老弱尽数斩杀,将妇孺贬为奴隶,也不会被其他诸侯所诟病。 秦国与义渠有血海深仇,秦公高举的屠刀,就算是杀得血流滚滚,想来也不会有人不平才是。 “原来,秦公的谋算竟然如此深远…” 第447章 龙骧献俘 在得知秦龙骧归来的消息之后,秦寿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亲自出了帅帐前去迎接。 秦龙骧麾下的骑兵“押”着上千名义渠的俘虏,当他们见到秦公之后,几乎本能的双膝跪地,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将义渠彻底踩在脚下的男人。 “末将秦龙骧,拜见君上。” 秦龙骧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向着秦寿行了军礼。 秦寿双手虚扶,示意他从地上起来。 而后他的目光看向那些跪倒在地上的俘虏,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这些都是将军千里追击义渠君的战果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立即叩首说道:“此皆末将献与君上之战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脸上露出了越发灿烂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那些忐忑不安跪倒在地上的义渠人,随即大手一挥道:“ 龙骧千里追击,刚才收降这些俘虏。 寡人又怎么能够窥视臣子的功绩,这些义渠俘虏便尽数赐予龙骧。 是杀是留,还是收为己用,便皆由龙骧自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义渠俘虏们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悄悄抬头,将目光聚集在了秦龙骧的身上。 秦龙骧此时却是已经体会到了秦寿的用心,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收买人心的机会。 于是秦龙骧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末将愿意给这些俘虏一个机会,让他们加入秦国的军队,为我秦国上阵杀敌,以此来弥补他们曾经的过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跪倒在地上的俘虏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精通诸夏之语的义渠人还急忙高声呼喊道:“贱奴愿意为秦公效命。” 有了这名义渠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秦寿见状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他们今后便皆归龙骧统帅了。” 众多义渠人闻言顿时欣喜若狂,如此一来,他们的性命也就算是彻底的保住了。 秦龙骧也很高兴,他麾下的轻骑兵从此又多了一千多人。 随后秦龙骧又令人取来一个锦盒,双手恭敬的将他递到了秦寿的面前说道:“义渠君的首级在此。” 秦寿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而后说道:“千里追击,不辞辛劳,为我秦国永除后患。 龙骧之功,可以封爵。” 秦龙骧闻言之后却是直接摇头拒绝道:“奔袭千里的不只是末将一人,这都是将士们共同的功劳。 末将愿辞封爵,只望君上能够重赏士卒。” 秦寿的眼睛微微眯起,秦龙骧倒是一个不贪功的人,但是他却并不是很懂得揣摩君王之心。 如果是一名心胸狭隘,亦或者是功绩不足的君王,秦龙骧如此拉拢人心之举,必定会引发君王的猜忌。 但是秦寿的功绩无人能比,再加上他足够自信,倒是没有对秦龙骧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于是他直接开口说道:“士卒要重赏,将军自然也要赏赐。 寡人将秦国骑兵交托于龙骧之时,便曾经想过要为这支骑兵赐一个番号。 而今看来,“龙骧”之名却是再好不过。 寡人今日,赐大秦铁骑“龙骧”番号,自此千古,天下铁骑皆以“龙骧”为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的面色当即骤变。 他激动的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定不负君上所托。” 秦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说道:“秦氏子弟之中,你是最为拔尖的人才。 秦国的未来,终归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守护。 秦龙骧,莫要让寡人失望。” 秦龙骧的神色越发激动,他单手拍在胸前,语气郑重的回应道:“唯——” 秦寿笑了笑,而后却是话锋一转说道:“眼下却是有一个锻炼你的机会,不知道你能否为寡人分忧?” 秦龙骧少年老成,本不该轻易失了分寸,奈何刚刚秦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秦龙骧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竟然直接便答应了下来。 “末将定不负君上所托。” “好,很好——” 秦龙骧万万没有想到,他只是一瞬间的失了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他数年的青春。 三天之后,秦龙骧率领着秦国最为精锐的龙骧铁骑,远远的眺望着秦国的大军南下。 等到秦军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后,南怀勇方才纵马来到他的身边劝说道:“将军,不必忧伤,君上这是信任你。 上一个能够坐镇一方的将军,还是白毅白司马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的面色更苦了一些。 良久之后他方才片头看着南怀勇问道:“怀勇大哥,不知道你对义渠的女子有没有兴趣?” 南怀勇闻言却是一愣,略微思索之后笑了笑说道:“天下女子皆一般无二,愚兄视义渠女子与秦女一般。”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龙骧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他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说道:“如此便好! 君上临行之前有交代,让我们积极促进秦人与义渠人之间的融合,最好能够多加联姻,让义渠的人血液里都流淌着秦人的血脉。 小弟对于义渠女子实在没有兴致,不如,这件事情便交给怀勇大哥去办吧! 啊,对了,大哥最好亲自作出表率,明日我就命人给大哥挑选几个貌美的少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南怀勇便急忙打断道:“等等。” “大哥可是不愿?” 秦龙骧眉头微挑,随即开口问道。 他本以为南怀勇是要拒绝,却没想到南怀勇竟然摆手说道:“不不不,愚兄可不要什么美貌少女,愚兄只好貌美妇人。” 想了想之后,他又握了一把拳头说道:“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愚兄早该享受享受了。机会难得,吾要十个…” 第448章 白家长子 秦寿亲自率领大军归国,耗时半月,终于赶回了秦国。 秦国的丞相姜默带着文官集团早早的等在了咸阳城北,而在这些文官百姓的身后,则是一群翘首以盼的秦人。 这些秦人百姓身上的衣服算不得奢侈华贵,但终归还算是干净得体。 百姓虽算不得魁梧健壮,但是脸上却也没有丝毫的菜色。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神色,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这一次秦公有没有带头冲锋。 “秦公之勇,勇冠三军,自然是要带头冲锋。 嘿嘿,当年额在战场上的时候,可是亲眼瞧见秦君光着膀子杀人呐——” “你胡说,秦公身上的甲胄轻便华贵,寻常的刀剑分毫难伤。 他怎么可能会光着膀子杀人…” “哼,额岂会骗恁?额们老秦人以前有多穷,恁是不知,额不怪恁,但是你不能污蔑额,额…” “好呢好呢,干啥呢!额们家秦君天下无敌,光不光着膀子有啥子区别嘛—— 说事就说事,斗啥子嘴嘛——” “快看,秦君来呐——” 眼看着秦寿的马车出现在大道之上,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 “臣,恭迎君上凯旋——” “臣…”“臣…”“臣…” “恭迎君上…”“恭迎君上…凯旋——” 自秦相姜默带头,亚卿黄巨鹿等人一一出列,所有人一同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弯腰行礼。 “吁——” 驾车的车夫长吁了一声,勒住马缰之后,便将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从车驾之上站了起来,俯视着跪倒在道旁的秦国子民,以及那些矗立在道路中央的群臣。 他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万丈豪情,他将自己的手按在剑柄之上,缓缓的将它拔出,随即将手中剑朝天一指,随后大声喊道:“义渠祸乱秦国,致使我秦国百姓罹难,宗室受辱。寡人之父,含恨而死。 今日,寡人行师复仇于义渠,三军齐心,将士用命,一战,大胜之。 我秦师追击敌酋千里,斩首而还。 绝义渠之宗庙,改义渠之民为秦民。 自此之后,史书有载,再无义渠。 密北之地,世代为我秦人所有。”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最后却是齐齐发出了欢呼之声。 “彩,彩,彩——” 喝彩之声响彻天际,秦军士卒皆挺直了胸膛。 他们在秦君口中听到了对他们的褒奖,让他们人人都挺直了腰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就仿佛那些喝彩之声,乃是冲着他们而来的一般。 百姓们也多是面红耳赤,那些挺直腰杆的将士,可都是他们的子孙,是她们的丈夫,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在为自己的家人感到荣耀的同时,也在为他们的秦君而喝彩。 “请,国君归国——” “请,国君归国——” “请,国君,归国——” 眼见着山呼之声不断,再这么持续下去,秦国君恐怕今天就回不了城了。 于是姜默当机立断,立即令人让开道路,最后高声呼喊。 而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原本正在喝彩的百姓也纷纷停了下来。 此时他们方才想起,他们是来迎接秦国君,却把国君堵在门外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百姓纷纷让开道路,再次高声呼喊“请国君归国——” 呼喊之声不断,秦寿微微点头示意,驾车的黑夫急忙轻轻拉动马缰。 随后马车便缓缓启动,在秦人的注视之下向着咸阳城内走去。 然而还没有等秦寿的车驾进入城中,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童便径直冲了出来。 “阿爹——” 孩童十分兴奋的向着车驾后方的某人招手,然而还没有等到回应,便被一名身材健壮的妇人给抱了起来。 秦寿一眼便认出了那妇人,正是当初引起白毅与智伯尹矛盾的猃狄女子。 他当即回头向着身后的白毅喊话道:“爱卿,你家的小子来接你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毅尴尬的纵马上前来到妻子二人身旁下马。 将马缰递给随行的侍卫,随即向着秦寿抱拳说道:“犬子年幼无知,冲撞君上,还望君上见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笑着摆手说道:“你家小子出生,可没有向寡人送过请柬。 若非是今日见到,寡人可不知爱卿已经有后了。” 白毅有些尴尬的回应道:“君上忙于国事,微臣又怎么能够因为个人的这点小事而叨扰君上。” 秦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爱卿为我秦国诸将之首,你的家事,可不是小事。” 话音落下之后,又将目光看向那虎头虎脑的孩童,见他此时正一脸新奇的盯着自己,丝毫也没有畏惧。 “倒是一个虎子。” 他丝毫也不吝啬自己的赞美,随即向着白毅说道:“走吧,带着妻儿一同随寡人回宫赴宴。” 话音落下之后,不容白毅开口拒绝,直接便下令马车继续前行。 白毅无奈,只能带着自己的儿子跟着凯旋的秦军一同来到秦国王宫之外。 赵夫人早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宴席,宫内宫外摆满了案几。 每两名秦人一同入席,坐满了秦宫内外,依旧有一部分秦卒不得入席,只能够满脸羡慕的盯着自己的那些袍泽。 而此时的咸阳城内,所有的酒肆,馆舍纷纷以庆祝秦国大胜义渠的名义大设流水宴。 连续三天的时间,秦国都处于欢庆之中。 而此时的王宫之中,秦国世子秦阳此时正一本正经的盯着他对面的四岁孩童。 “吾为公子,汝当敬我。” 那孩童一脸的懵懂,见秦阳如此认真的模样,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私藏的糕点,示意秦阳快吃。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把接过糕点便要塞进嘴里。 然而就在那糕点即将入口之时,他又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略微犹豫之后,他还是将糕点一分为二,而后将其中一半塞进了孩童手中。 “汝为卿子,秦之上宾,当与吾共享。” 那孩童似懂非懂的看着对面的秦寿,然后试探性的将糕点往嘴里塞。 他微微睁着一只眼睛,见秦阳没有反悔的意思,便立即动作迅速的将糕点塞进了嘴里。 不远处,秦寿与白毅目睹了这一切,随后秦寿笑着问道:“你这孩子倒有灵性,不知道可曾取了名字?” 第449章 有子曰起 “犬子年幼,只有乳名,尚未正式起名。” 听到秦寿的询问,白毅急忙开口解释。 秦寿双眼微眯,没有起名字,这可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他乐呵呵的盯着孩童上下打量,片刻后笑着开口说道:“爱卿为我秦国上将军,爱卿之子,也该为我秦国上将。 不如,便名白起如何?” 当秦寿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的心底莫名的微微发颤。 也许他这一时戏言,真能够为秦国造就一尊东吞诸国的“战神”也说不定呢! 白毅有些疑惑的盯着秦寿,不明白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 但是国君既然已经开口赐名,他总不好开口拒绝。 于是白毅恭敬行礼,十分感激的说道:“多谢国君赐名。” 随着白毅爵位与地位的提高,他对秦寿的态度反倒是越发恭敬。 秦寿知道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没有多加置喙。 二人之间君臣相宜,也是一桩佳话。 而就在秦国内部一团和睦之时,一名几乎已经快要被秦寿淡忘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楚国熊庄,拜见秦公——” 在秦国待了四年多的时间,公子庄变得越发成熟。 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就算是秦国的臣子一般恭敬,丝毫也看不出他楚国世子的贵气。 在见到公子庄之时,秦寿却是表现的十分的诧异。 “楚公子怎还在此?” 他直接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顿时让不敢离开秦国,又被滞留秦国一年多的熊庄满脸的尴尬。 略做思索之后,他还是继续谦卑的开口说道:“未得秦公之令,庄不敢擅离。”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当初请楚世子入秦,不过是为了请世子助我秦国安顿百姓罢了。 如今三年之期已至,楚世子尽管归国便是。” 如果是四年以前,楚国对于秦国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然而在经历了四年的发展,无论是经济还是军事,秦国的力量都得到了空前的膨胀。 而在这四年的时间里,楚国的内乱不断,人口大量流失,早已不复当年南方强国的风采。 这个时候,秦国完全没必要留一个质子在秦国。 如果世子归秦以后,楚王觉得自己又行了,再次出兵秦国的话。 说不定秦国还能够借机咬上楚国一口,甚至是直接消灭楚国这个南方大患。 公子庄的心底也是欢喜,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了。 其实之前他一直把自己定义为质子,所以哪怕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也不敢主动向秦寿提及此事。 而今秦寿主动开口,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可以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楚国去了。 熊庄心底高兴,但是却还是强行控制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 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继续与秦寿对话的时候,秦寿却是懒得去搭理这位楚国的世子。 最开始的时候,楚世子确实是表现出了过人的才能,让秦寿都忍不住伸出了爱才之心。 然而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秦寿却是发现楚世子的心底只有楚国,无论秦国给予他什么样的优待,他总会与秦国之间保持某种距离。 这让秦寿清晰的认知到,熊庄这是身在秦国心在楚。 如果不是礼乐尚未崩坏,秦寿也要顾及自己的好名声,秦寿说不定早就把他给宰了。 而熊庄仿佛也意识到了秦寿态度的变化,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他表现得越发的低调,丝毫也不给秦人抓住把柄的机会。 秦寿奈何他不得,也就懒得再继续关注他。 秦国的臣子都以为熊庄是质子,所以哪怕三年之期已至,在没有得到秦寿命令之前,也没有人敢去安排这件事情。 熊庄担心自己主动提及此事,会引来秦国的猜忌,从而给楚国招惹祸患。 以至于后面熊庄又多呆了一年多的时间,也不敢主动提及这件事情。 若非是今日大宴,作为楚国“质子”的公子庄以别国世子的身份前来祝贺,说不定公子庄还要在秦国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秦寿在与公子庄叙话之后,直接便离开了原地。 就在他刚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又有一道人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拜见秦公——” 那人大大咧咧的拱手拜了拜,左右环顾一圈之后,直接一屁股挤到了白毅的旁边坐下。 “白大将军,听说这一战你可没出多少力。 那个叫秦龙骧的小子在哪儿?我倒是想要会会他。” 白毅随手推了来人一把,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这才开口说道:“毅见过赵伯。” 赵无疆颇为无趣的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听说秦国大胜的消息,我可是不远千里的前来恭贺。 怎么着也算是个客人,你这秦国的上将军,却是如此生份!” 话音落下之时,白毅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些许的黑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赵伯竟然还是如此奇葩。 “算了,不跟你废话了,我去…咦,阳儿居然长这么大了…” 赵无疆的注意力很快便落到了秦阳的身上,见他正与一个孩童待在一起,当即便一脸笑意的凑了上去。 秦寿目睹了赵无疆的举动,却是觉得有些反常。 之前的他若是来秦国,在拜见完了自己之后,肯定是第一时间去拜见自己的阿姊。 今天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与自己搭话之后,主动去搭讪平时与他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的白毅。 “这倒是古怪得很。”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最近这一段时间从晋国传回来的消息,随即皱眉喃喃道:“难道,晋国又出了什么事了?” 心念至此,他又想到平日里晋公对自己的恭敬。 而今秦国凯旋,按照晋公的性格,绝不会只是派一个赵无疆前来。 就算是他不能亲自到场,也一定会派遣一名使者前来贺喜。 但是如今晋公未至,赵无疆极力表现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却是由不得秦寿不多想。 “来人,去把夫人请过来。” 第450章 晋宫惊变 “晋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宫偏殿之中,秦寿与赵夫人一左一右站在赵无疆的面前,语气严肃的开口询问道。 他们的话音方落,赵无疆的面色骤然变苦。 如果只有秦寿一人前来询问,那他铁定是要按照赵辟的吩咐,多多少少遮掩一二。 但是现在开口说话的是他的阿姊,是他赵无疆这辈子最为惧怕的人。 在家里的老头子与阿姊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站在阿姊这一边。 “晋公突然染上了恶疾,每日都在咳血,医者束手无策,晋国如今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的虎目顿时圆睁,他盯着对面的赵无疆沉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告知寡人?” 在秦寿的印象中,姬昊是一个性格乖巧的少年。 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虽然是出于政治的目的,但是姬昊确实是把自己当做了父亲看待。 秦寿并非草木,自然能够看出他对自己的感情。 但是出于秦国与晋国之间的政治考虑,秦寿一直刻意的保持着与姬昊之间的距离。 这么多年以来,也正是因为这种距离感,方才造就了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和睦氛围。 在得知姬昊病重的消息之后,秦寿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随后面色变得阴沉无比。 他虽然刻意的保持着与晋国之间的距离,却不代表着他不能够干涉晋国的事务。 出于晋公对自己的信任,哪怕是他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绝不会让赵无疆隐瞒自己。 然而赵无疆却是刻意的遮遮掩掩,其中的意味也就耐人寻味了。 赵无疆有些心虚,看了一眼同样面色铁青的赵夫人,急忙支支吾吾的说道:“这,这是父亲与朝中诸公的谋划,我,我也不清楚…” 赵无疆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遮掩,然而还没有等秦寿继续追问,赵夫人已经喊声喝骂道:“赵无疆,你现在当真是长大了,竟然对我也遮遮掩掩了。” 赵无疆闻声打了一个哆嗦,急忙开口解释道:“阿姊,我,我觉得这件事情对昊儿和晋国都是有利,所,所以,所以我…” “说。” 赵夫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冰冷的一个字,直接就杀得赵无疆丢盔弃甲。 “阿姊,阿姊,我说,我说。 晋公突染恶疾,世子虽然出身赵氏,但是他毕竟年幼,以赵氏的力量,根本无法庇佑世子。 而晋公另外还有三子,分别为智姬,韩姬,魏姬所生。 智氏虽然已经没落,但是魏氏与韩氏的力量却是足够强大。 并且最近,他们的家族私底下来往密切,随时都有借机作乱的可能。 父亲在朝堂之上独木难支,根本不能够与另外两家抗衡。 所以,父亲最终与两家达成共识,三家分别扶持三位世子,共分晋国之地…” 赵夫人闻言勃然大怒道:“昊儿也称你一声舅父,如今他尚且健在,你不思为他保住晋国,还与父亲图谋分晋,这与禽兽何异?” 秦寿忙于政务,与姬昊之间虽有父子之情,但是在秦寿的刻意疏远之下,彼此之间的感情还不算太过于浓烈。 然而晋公每年入秦,每隔三日便都会前来向赵夫人请安。 在没有自己的子嗣之前,赵夫人视晋公姬昊为自己的亲子。 而在有了秦阳之后,赵夫人也依旧把姬昊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 如今得知父亲与晋国公卿都在算计重病姬昊,她却是第一次在秦寿的面前发怒。 随着她的怒喝之声响起,赵无疆直接被吓得双腿发软。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自己姐姐发火之后的可怕,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直接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鼻涕眼泪的就开始往外流了。 “阿姊,这都是父亲的主意,我,也没有办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夫人便抄起秦寿的佩剑,咬牙切齿的说道:“父亲,你赵无疆什么时候听过父亲的话?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无疆的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个痛苦面具,他嘟囔着嘴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姬昊那小子非要让我隐瞒,阿姊,这不是我一定要瞒你,这是姬昊那小子让我这么做的! 他说他死了之后,就算是有秦国庇护,年幼的世子也根本掌握不住晋国,晋国迟早会陷入分裂的局面。 与其那个时候三家互相攻伐,让百姓受苦,让秦国背负干涉别国内政的骂名。 倒不如现在就把晋国分了,只要晋国姬氏的血脉能够得到延续便好,总好过兄弟相争…” “总好过兄弟相争…” 秦寿并没有把赵无疆的话听完,几乎便已经可以确定,不让秦国干涉晋国之事,任由晋国三卿分晋,这便是晋公姬昊自己的意思。 姬昊生父姬仲义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晋国的基业,但是姬昊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这些。 姬昊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他的父亲,而他这一辈子最为忌讳的事,便是兄弟相争,手足相残。 所以,预料到了自己时日无多,已经无法解决晋国的内部矛盾之时,他能够想到的,便是如同自己父亲一般的“分封”。 故而在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前,他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为父亲留给他的晋国画上一个句号。 至少在九泉之下,他还有颜面去见自己的父亲,还可以去告诉他的父亲,哪怕是国家倾覆。 他姬昊的儿子,彼此之间也没有互相残杀。 他可以告诉他的父亲,他没有牺牲他的任何一个儿子。 刚刚凯旋而归的喜悦一扫而空,秦寿也不得不开始考虑秦国的未来。 商姬已经有孕在身,不久之后便会为他诞下子嗣。 为了秦国宗室的子嗣绵延,秦寿免不了还要继续生娃。 现在他只有一个独子,不必考虑继承的问题。 但如果他的儿子多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该如何去调和子嗣之间的矛盾呢! 这件事情让秦寿受到启发,但是他却并没有急于去考虑这件事,而是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姬昊年不过二十岁,正是青少年的身体,他为何会突染恶疾呢? 第451章 天子之殇 洛邑,大周王宫,周天子的寝宫之中。 年迈的周天子歪着嘴躺在床榻之上,嘴里的口水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周王姬姬婉掏出一张绢布,上前轻轻为他拭去嘴角的唾沫。 “刚刚从晋国传回消息,姬昊已经身染重病,想来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便能够与他团聚了。” 周天子闻言之后怒目圆睁,恶狠狠的盯着周王姬骂道:“毒,毒…” 然而此时的他已经中风,歪着的嘴根本无法说话。 “说起来还要感谢楚姬,当年若不是他给你下毒,给了我这个灵感,我也不会想到还可以把小剂量的毒药混进药里,然后一天一点的去毒死他。 呵呵,说来也是可笑,因为你的长子及时回来,让楚姬意识到,一旦你就此薨逝,他的地位必将不保。 所以你方才能够侥幸再活这么多年…呵呵,可惜呀,若是小弟尚在,这个国家的未来有主,女儿又如何能够有机会窃取王位? 父王,之所以会有今日的这一切发生,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怨不得旁人…” 周王姬的声音极为温柔,就仿佛真的是一个贴心的女儿在照顾她病榻之上的父亲一般。 泪水从周天子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他心底的悔恨犹如滔滔江水一般连绵不绝。 然而此时一切皆为时已晚,他已经因为中风而失去了行动能力,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能够动。 他原本还想着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留下旨意,以天子的名义,废除世子,将大周的王位传给姬仲义之子,也算是弥补了他这么多年来对于二弟的亏欠。 然而还没有等他付诸行动,这个狠毒的女人便已经着手布局。 她早早的与韩氏魏氏勾结,利用他们身在晋公的人手,偷偷在晋公的汤药与膳食里面用毒。 长时间毒素的积累,已经让晋公达到了积重难返的程度。 年仅20岁,便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也正是得到了周王姬的支持,方才让魏氏与韩氏胆敢谋划分晋。 否则,魏韩虽为公卿,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也迟早会被列国诸侯所讨伐。 尤其是与赵氏有姻亲的秦国,恐怕绝不会坐视晋国被瓜分。 然而只要两家得到了周王姬的支持,那么在他们分裂晋国之后,很快便可以得到王室的册封。 到时候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建立属于自己的封国,而秦国也没有借口来讨伐他们。 而对于周王姬来说,周天子的血脉只剩下了他一人,而与周天子同代的亲兄弟,也只有姬昊这么一个子嗣。 如果周王姬的儿子真的是有先亡世子的血脉,那她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但是叔宥临死之前留给他的话,却犹如一根毒刺一般卡在她的咽喉。 她儿子的父亲并非是高贵的王室遗孤,而是一个卑贱的奴仆之子。 一旦这件事情曝光,宗室恐怕不会再继续支持她。 她只有先下手为强,趁着周天子尚有一口气在,将所有能够威胁到她儿子的人铲除。 姬昊也算是晋国的明主,然而可惜的是,在姬仲义与秦寿的庇护之下,他所见识的阴谋诡计实在是太少了一些。 他预料到了智氏的背叛,因为智伯尹足够狂妄,但是他却没有预料到赵氏与韩氏的背叛,更加不会想到,他的后宫之中,竟然会有想要他性命的女人。 而等他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为时已晚,他内心对于子女之爱,让他不忍拆穿阴谋,让他的子女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在临终之前,他想到的也依旧是他的子女,不想见到他们手足相残。 他妥协,一步又一步的妥协。 但是却并没有换来魏氏与韩氏的满足。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想要各自拥立一位公子,而是借助与周王姬的合作,名正言顺的篡取晋国的土地。 “毒…” 哪怕是只能够说一个字,周天子口中也不停的对着周王姬咒骂。 曾经这个宝贝女儿,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梦魇。 她囚禁了自己数年尚且不够,毕竟她又害死了仲义的孩子,还要分裂仲义的国家,这让周天子又如何能够安心闭眼? 他自知亏欠姬仲义太多,也知这一生恐怕都还不过来。 他虽然没有能力去扶持晋国,但是却对晋国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由他们与秦国交好,任由这两个北方的强国联手。 哪怕这两国联手之后,已经能够威胁到周王朝的统治,他也从来没有过问。 甚至,他还将赵无疆的功绩算在了姬昊的身上,使其晋位为晋公。 这一切都来源于他对姬仲义的愧疚。 说来可笑,姬仲义活着的时候,他被姬仲义压得喘不过气来,无时无刻不想着姬仲义去死。 却没想到在姬仲义死了之后,他却是想着“若是仲义为天子,必不会使周国至此!”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他们拼命守护,拼命争抢的东西,最终都沦为了别人的嫁衣。 嘴角缓缓溢出鲜血,老泪模糊了周天子的眼眶,他就这么带着最后的悔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王姬并没有离开,她伸手擦去了周天子眼角的泪痕,随后又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天子,父王,安心的去吧,大周,女儿会替你看护好的。” 周王姬不爱周国吗?她当然爱周国,因为这是生她养育她的土地。 但是他更爱属于自己的周国,所以费尽心机,等的便是今日的这一刻。 周天子薨逝,举国哀悼。天下诸侯受摄政所邀,从四面八方赶往周国。 秦国乃是公国,自然也在受邀的名单之中。 晋公重病,没有办法亲自前往,便托赵无疆携世子与秦公同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晋国的魏氏与韩氏竟然也前往洛邑吊唁,而且不知是何缘故,竟然与众诸侯同列。 秦寿知道晋国的事情,本就对魏氏与韩氏颇为不满。 而今又见他们竟然敢以诸侯礼仪吊唁天子,顿时勃然大怒。 “尔等虽为晋国公卿,却非诸侯,有何资格与寡人同列?” 第452章 秦公怒 随着秦寿的怒喝之声响起,原本站在晋世子下首的魏鞅,韩服二人都是面色骤变。 他们都是刚刚继承了家主之位,并不像他们的父辈那般曾经位列三公。 同时,他们也不是晋公的使者,没有资格与赵无疆一般以使者的身份代替晋公上殿。 他们的身份在晋国虽然尊贵,但是却并不是周国的公卿,根本没有资格上殿。 更何况,还是站在大殿之上,与各国的诸侯同列而立。 如今秦国西征犬戎,南伐楚蛮,北亡义渠,早已经用血与剑铸就了他的威名。 之前各国的诸侯或许还会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他,而今各国的诸侯除了敬畏之外,已经不敢再有其他任何的想法。 尤其是与秦国相邻的虢国与彭卢国,更是时刻都想着该如何去讨好秦国。 眼看着秦公对晋国的公卿发怒,虢公立即便反应过来,当即黑着脸站了出来,同样对魏氏与韩氏十分不满的说道:“没错,二位虽然晋卿,却不是天子宾臣,有什么资格与寡人同席。” 彭卢国长期遭受义渠与犬戎的蹂躏,但是在秦国立国之后,彭卢终于安稳了十几年的时间。 在秦国灭亡义渠之前,彭卢国君还以为是义渠转了性。 在秦军灭亡义渠之后,彭如国君方才明白,原来是彭卢以南出了一个强大的秦国,以至于义渠不敢冒犯。 之前他还想方设法的讨好过秦国,只是秦寿对彭卢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态度很是不满。 所以对于彭卢国的示好,秦国一直是不置可否。 今日又见秦寿如此霸道,他心里莫名的就生出了一种名为“危机感”的东西。 彭卢国守土不易,造成了每一代国君都敏感多疑的性格。 又见虢公如此支持秦寿,这心底也就越发惶恐不安。 这位偏安西北一隅之地的彭卢国君,接下来做出了令他后悔终身的决定。 “魏氏与韩氏虽然现在只是晋公的卿士,但是,两家曾经也是天子的三公之家。 这身份地位也算尊贵,而今天子薨逝。想必两家也有祭奠旧主的资格吧? 秦公今日之举,未免太过于霸道了一些。 况且,若是真论出身,出生行伍之家的秦公,恐怕并不比两位晋卿高贵吧?” 他挺直了自己的腰杆,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 在说话的时候,还悄悄给魏氏与韩氏递过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帮助两家便是契机。 等到今日之事已了,他必定要与魏氏与韩氏交好。 如此一来,在秦国东面他也算是有了一个助力,若是将来遭遇到了秦国的威胁,他还可以向两家求援。 他想的很美好,然而可惜的是他没能够看懂局势,也有些过于高估了魏氏与韩氏。 面对他的出言相助,两位家主丝毫也没有领情,反倒是诚惶诚恐的作揖赔礼道:“秦公教训得是,是吾等僭越了,吾等这便离开!” 二人话音落下之后,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当即便向着殿外走去。 正在仗义直言的彭卢君被晾在了那里,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他拼着得罪秦国也想要拉拢的人,没想到竟然如此没有骨气,连站在原地与秦公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覆水能收,他一定选择闭嘴不言。 然而现在他已经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又怎么可能再收得回去。 秦寿的目光也落到了彭卢君的身上,没想到竟然还敢有人拿自己的出身说事。 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弱小的秦国君,就算是因为出身被人羞辱与排挤,也只能够咽下这口气。 现如今的秦国已经足够强大,又怎么可能再如当年一般被人羞辱而唾面自干? “汝为何人,竟敢置喙寡人?” 秦寿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面对他的彭卢君却是已经骑虎难下。 “秦,秦公未免太,太过于霸道了…” 秦寿闻言冷笑一声,随后又继续问道:“还有呢?” 本就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彭卢君当即倒退一步,身体不由自主的跌坐在了地上。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回应,随即便听秦寿说道:“若我没有记错,犬戎王继位之时,彭卢君也曾派人前往犬戎吊唁先王。 不知今日彭卢君是以周臣的身份来吊唁天子,还是以犬戎附属之国的身份前来拜见?” 他话音方落,彭卢君便急忙矢口否认道:“你,你胡说,寡,寡人怎会…” 他的心里慌乱极了,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秘密,当年他前往犬戎之时,可是极力维持低调,随行的护卫都不超过一百个,秦国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秦寿原本是想要给他泼一盆脏水,却没想到这瓶水泼下来,却是泼出了一身的墨。 从彭卢君的反应来看,秦寿所说的话很有可能成了真,这位彭卢君确实曾经朝拜过犬戎王。 他当即冷笑一声,正准备继续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道绵里藏针的女声却是突然间响起。 “秦公当真是好大的威风,竟在天子灵山诘问诸侯!” 听到来人的声音之后,秦寿的双眸微微眯起。 如果他没有记错,来人正是如今摄政大周的周王姬姬婉。 “寡人曾受先王遗诏辅国,而今诸侯之中,出现了与戎狄为伍的叛逆,寡人自当替天子…” 秦寿话语未尽,周王姬便直接打断道:“不知秦公口中先王,是哪位先王?” 秦寿眉头微皱,没想到这个周王姬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自己,竟然还夹枪带棒的警告他,如今已经不是姬伯孝为王,而是他周王姬的儿子称王。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外臣僭越了。” 眼看着众诸侯都已经将注意力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秦寿并不想与周王姬撕破脸皮,随即拱手退了一步,算是做出了退让。 然而他的这句话却是让周王姬面色骤变,只因为在秦寿退让之时,众诸侯的目光都已经变得不善起来。 第453章 秦不得祚 这天下的诸侯,谁不是先王的旧臣? 若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这些诸侯可都得被算作旧臣了。 如秦国这样的国家都算得上是旧,那么其他立国在秦之前的国家又怎么能够算得上一个新字。 若是周王姬当真承认了秦寿“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那么等待他的必定是诸侯离心。 如秦国这般功勋卓着的国家尚且会被新天子视作旧臣,不能够得到周天子之国的礼遇。 那么其他依靠祖上传承下来的诸侯,又凭什么得到周天子之国的礼遇? 周王姬是一个明白人,在注意到其他诸侯不善的目光之后,她立即便开口说道:“秦公说笑了,本宫的意思只是告诉秦公,父王临终之前并无遗诏,也没有任命辅国之臣。 所以,秦公只是父王的辅臣,而不是新天子的辅臣。 况且,秦公治理秦地多年,久不在王都任职,也就不必再继续插手洛邑之事了。” 他的话音方落,众诸侯的面色也就缓和了不少。 至少他们听出了周王姬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对方针对的并非是所有诸侯,只是在针对秦公而已。 秦国的崛起对许多诸侯都造成了威胁,能够见到周国摄政对秦国发难,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们今后在自己的国内做出什么失德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担心会有一个秦公杀出来替天子讨伐无道了。 秦寿见周王姬的态度,又见魏氏与韩氏悄悄靠近周王姬,彼此之间似乎早已相熟,他的心底便已经揣测到了几分周王姬与两家之间的关系。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两家之所以有胆子敢分晋,除了笃定晋公不愿意看到手足相残之外,他们一定还得到了周王姬的支持。 如今只要得到了周王姬的支持,这就等于得到了正统的认可。 他们就算是真的篡取了晋国,有了周国的支持也能够名正言顺,天下诸侯并不能够以此为借口讨伐魏韩两氏。 “现在,唯一的疑点便是,晋公到底是如何染病了!” 尽管他已经派人前往晋国调查,但是以墨家现如今的势力,情报网也根本覆盖不到晋宫之中。 所以墨家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带回晋公病重的真相。 “到底是阴谋,还是意外?” 他的目光落到了新天子的身上,那是一个在周王姬身边唯唯诺诺的孩童。 任何人看上他一眼,都会清楚他只是一个傀儡。 “这就是周王姬与叔宥所生的孩子吗?他…” 当这个想法方才生成,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之前所得到的一个情报。 因为是周天子之国的事情,虽然涉及到叔宥之死,但是曝光他对于当时的秦国并没有益处,而秦寿也不愿意让叔宥的孩子以一个奴仆之子的出身被无情抛弃,最终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为了与叔宥之间曾经的情谊,为了回报叔宥临终之前对自己的坦诚与信任。 秦寿最终还是没有公布这个情报,并且已经准备把这个情报烂在肚子里。 然而当他把新天子的出身与晋公姬昊之死联系在一起之后,他的脑海中骤然渐渐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周王姬若是知道自己上了当,那她是将错就错还是直接点破? 几乎不用秦寿考虑,他便已经能够得出答案。 如果是为了将错就错,那么他必定是要铲除所有有资格竞争王位的目标。 而所有的宗氏之中,唯有姬仲义之子姬昊与姬伯孝的关系最为亲近。 甚至,周天子明面上子嗣断绝之后,正常情况下都应该是直接过继姬昊为世子,而不是册封周王姬姬婉的私生子为世子。 如果周王姬要将错就错,她率先要铲除的便是姬昊。 偏偏姬昊就在天子驾崩之前身染重病,其中难免会有些蹊跷。 再结合周王姬维护魏氏与韩氏的举动,秦寿几乎已经可以猜测到,姬昊之死或许与周王姬有关。 现在唯一让他疑惑的是,周王姬又是通过什么样的办法来谋害晋公。 如果是下毒的话,为什么每日替晋公试膳的婢女没事。 只有成为了一国之君之后,秦寿方才知道要想毒害一国之君会有多么困难。 就算是在秦宫之中,秦寿的膳食也会有专人率先试膳,以避免被人下毒。 不论秦寿内心多么排斥,赵夫人都始终坚持这一项操作。 秦寿也担心真的会有人通过下毒来谋害自己,所以还特意加了一个在婢女试毒之前的银针试毒。 一国之君关系着整个国家的安危,又怎么可能轻易的被人毒害? 秦寿没有再与周王姬争锋相对,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思索着周王姬谋害晋公的手段。 周王姬见秦寿没有再继续发难的意思,她也没有死缠烂打,而是继续着整个诸侯吊唁天子的仪式。 耗费了七天的时间,周天子的尸身方才被送进周国新建的太庙之中。 能够成为洛邑王陵被埋葬的第一位君王,姬伯孝也足以被载入史册。 等到给姬伯孝加谥号的时候,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恶谥。 “思厚不爽曰愿;弱无立志曰愿;败乱无度曰愿;忘德败礼曰愿;柔无立志曰愿” 姬伯孝的谥号为“愿”,周史载为“周愿王”。 对于这个谥号,活着的周王姬没有意见,死去的周天子更加没有办法跳出来反对。 所以姬伯孝这位东周的第一位国君,就这样背负起了一个恶谥。 等到为先王加谥号之后,便是新天子分祚。 按照最近这些年诸侯的功绩来看,是以秦国的功绩为最。 毕竟是秦国击退了犬戎的入侵,也是秦国消灭了长期以来霍乱北方的义渠。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受祚的依旧是褒,而紧接着便是其他姬姓的公国。 等到最后一个褒公受祚之后,秦寿已经略微走出一步,时刻准备着上前受祚。 然而,周天子列好的名单之中却并没有他。 公国之后是侯国,侯国之后是伯国,伯国之后是子国与周国的公卿。 大大小小的诸侯与公卿都已受祚,但是最后都始终没有秦国。 当众诸侯反应过来之时,纷纷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周王姬的身上。 第454章 列秦之罪 “敢问大王,秦国为大周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秦公为何不得受祚,难道只是因为秦公方才顶撞了摄政吗?” 这一次前来周王朝吊唁的诸侯,基本上都得到了周天子的分祚。 甚至包括魏氏与韩氏,都在最后与周王朝的公卿一同受祚。 分祚,代表周王是承认该国国君的统治者身份,认可该国诸夏的身份,承认该国有资格与自己共享天下。 如果未曾得祚,也就意味着这个国家被周王朝打入了蛮夷与叛逆一列。 这个国家不再受周王朝的庇护,天下诸侯都可以出兵讨伐。 故而发现秦不得祚之后,各国诸侯都变了脸色,而赵国特使,服侍年幼世子前来参与吊唁的赵无疆也忍不住率先开口发问。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都面色凝重的盯着周王姬。 他们谁都清楚,哪些人有资格分祚,哪些人没有资格分祚,根本就不是周天子说了算,而是现如今大周实际的主人周王姬说了算。 而在面对赵无疆的责问之时,周王姬却是表现的十分平静。 她不慌不忙地命人取来一卷帛书,而后看了一眼秦寿,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帛书道:“秦公寿,蒙先王知遇之恩,受封国公,为天子牧守一方。 然而自秦国立国以来,虽有军功于周,却有数罪于天下。 一曰:穷兵黩武。 南征楚国,裹挟流民百万,不恤民力,穷兵黩武,此其罪一。 二曰:谋人宗国。 与楚交战,吞并鄀国,囚禁鄀国宗室,吞并鄀地,绝人国祚,此其罪二。 三曰:寡仁无道。 伐楚之时,纵兵劫掠,伏尸百万,赤地千里。 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此为寡仁。滥杀无辜,此为无道。此其罪三。 四曰:背信弃义。 秦与义渠有通商之谊,却数次颁布晋商令,限制各国行商进入义渠。致使各国行商手中商品滞销,因此而家破人亡,难以估量。此为失信于天下,此其罪四。 五曰:不尊王化。 大周以礼乐治国,使其推行天下,意使各国百姓皆明礼明德。 然秦国立国之后,却屡次更改国策,效仿殷商,以酷法治国。 背弃宗国,不服王化,此其罪五。 六曰:不孝。 秦公父丧,未得人殉,使其九泉之下,不得奴仆服侍。此大不孝,为其罪六。 七曰:秦人蛮夷。 秦人作战,皆斩首记功,坏人尸身,状如恶鬼,蛮夷之举也。此其罪七。 八曰:不尊王令。 秦人伐楚,王令班师,不奉其诏,此为叛逆。此其罪八。 九曰…” “够了——” 眼看着周王姬在那里列举秦国的罪状,秦寿眸光之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直到周王姬念到罪九之时,他实在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怒火,怒而拂袖道:“王姬意欲何为?” 他的话音方落,周王姬放下了手中的帛书,语气幽幽的开口说道:“秦国之所以有如此多的罪状,皆因秦侯出身卑贱,又常年混迹于边塞,与蛮夷为伍,故而不通王化。 本宫代天子摄政,问罪于秦。也代天子刑罚,治秦数罪并罚。 着罚,秦国归还函谷关以下,大周之旧土。 罚,秦国削爵为伯。 罚,秦国释放吞并的鄀国,使鄀国君复国。 罚,除秦国金册,大弓…” 周王姬念出了一大篇的条件,如果真的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整个秦国恐怕在旦夕之间便要回到十年之前。 “敢问王姬,此为天子之意乎?” 秦寿没有等周王姬继续念完,直接便开口打断了周王姬。 周王姬的脸上依旧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自然如此——” “既然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秦寿的心里如此想着,他刚刚准备甩出秦国的两张王牌——世子伯仁与周王姬之子的身份。 然而就在他方才张口之时,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浮现出了在咸阳学宫教书为乐的伯仁,以及那个活着的时候,对秦国多有照拂的叔宥。 最后,他又想到了自己此时身在洛邑,若是直接亮出底牌,或许会逼得这个疯女人狗急跳墙。 临到嘴边的话突然间被他收了回去,他站直了自己的身体,看了一眼躲在周王姬身后怯懦的周天子。 他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随即目光灼灼的盯着周王姬说道:“秦,临危受命,立国于秦邑,西拒犬戎,南征蛮楚,东御殷商,北夷义渠。 一寸山河,一寸血。 秦国所拥有的一切,皆是秦人用命换来的。 寡人虽为秦国之君,却不敢代百万秦人答应天子的诏命。”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便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禁军却是突然间冲了出来,用手中的兵器指着秦寿。 秦寿见状却是丝毫也不慌乱,他一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之上,一边回头向着周王姬问道:“周礼有制,凡祭祀,朝会,诸国之诸侯,使臣入京觐见,虽有罪,不得禁足。 王姬与天子,这是想要自毁周礼吗?” 众诸侯闻言,皆将目光看向周王姬。 如果这位真的在这个时候对秦寿出手,他们不见得会立即挺身而出,帮助秦国对抗周国。 但是从今往后,周国恐怕是别想调动各国诸侯入京,也别想令天下诸侯信服。 周王姬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她的面色骤冷,声音冰冷的说道:“阻秦君一步,并非是禁足秦君。而是,本宫有战书于秦,望秦君纳之。”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便有人送上来早已经准备好了的战书。 秦寿的双眼眯起,看来自己是又步入了周王姬的圈套。 但是秦寿还是接过了战术,只因为周王姬使用的乃是阳谋。 秦国不可能答应周王姬的条件,双方之间必定要以一场战争来决定成败。 秦寿步履沉重的离开了周王宫,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离开洛邑。 周王姬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他算计到了自己的举动,自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布置。 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禁足自己,却可以在私底下派人暗杀自己。 “来人,召集洛邑的墨家子弟。” 第455章 墨者 洛邑城西,秦寿的车驾方才离开城门不久,刚刚途经一处山林,还没有等秦寿派人前往林中探查,很快便有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从林中杀了出来。 他们早就在此等候多时,方才一照面,便先给了秦人护卫一阵密集的箭雨。 秦人早有准备,立即便举着盾牌进行格挡。 马背之上的秦寿挥舞着手中长剑,将飞射而来的箭矢一一格挡,面色越发阴沉可怕。 “这个姬婉,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讲!” 秦寿口中喃喃的一句,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剑指刺客所在的方向。 “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秦寿身边的百名护卫当即与他一同纵马而出,径直向着刺客所在的方向杀去。 刺客有五百余人,他们早就备好了强弓,也占据了有利地形。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是甲胄齐备的秦军。 因为早就预料到了姬婉的杀心,所以在秦寿离开洛邑之前,便已经下令麾下的护卫穿戴整齐。 秦军的甲胄精良,再加上每一名护卫手中都配备有一面盾牌,能够有效的护住要害,故而五百名刺客的强弓根本射穿秦人护甲,反倒是在秦军的一波冲锋之下溃不成军。 秦军并没有与他们纠缠,而是在冲杀一波之后直接离开。 望着秦军远去的背影,侥幸未死的刺客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他们所有的敌人都如同今日的秦军一般,那他们又怎么会有勇气与秦人作战。 “怎么办?首领?” 一名心有余悸的刺客向着为首的首领开口询问。 那刺客首领咬牙说道:“今日刺杀失败,吾等死不足心。 但是秦军装备之精良,作战之悍勇,我们还是必须得回去禀告殿下。 与秦国之间的战争,恐怕还需要让殿下仔细斟酌。” 他话音方落,众刺客方才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他们也能够有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否则,按照如今死士的规矩,一旦刺杀失败,他们便必须得自杀以撇清与主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家人都受到了王姬的恩惠,愿意为王姬奉献自己的性命。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们想要去死。 相反,他们比普通的百姓更加想活。 所谓死士,并非是指一群冷血无情的机器,而是指一群有血有肉,或许还要比其他人更加重视感情的人。 也正是因为他们更加重视感情与道义,方才让他们成为某些人手中锋利的刀。 秦士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死士,只不过他们忠诚的是秦国这个国家,而不是秦国的某一个人——秦公除外。 这些有信念的人,方才能够做出“长虹贯日”“彗星袭月”这样的壮举。 然而就在这群死士准备带着秦军的情报回到洛邑的途中,他们却是遭遇到了另外一群人的袭击。 这群人受命于秦君,但是却并不忠诚于秦国。 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信念,有着属于自己的道德标准。 他们有自己的宗旨,有自己的信仰。 他们称自己为墨者,尊秦国公输墨为炬子,誉为“执火者”,是以照亮世间昏暗之明火。 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十大主张,而这十大主张之中,大多数都与现如今周国的社会体系所相驳。 而诸国之中,也惟有秦国这个墨家的发源地方才是孕育墨者的土壤。 墨家的高层实际上都是秦寿的暗子,但是普通的墨家子弟却根本不知道这些。 他们听说功勋卓越的秦公遭受到了周王姬的苛责,并且还派遣了刺客试图谋杀秦公。 在墨者高层的煽风点火之下,那些由游侠组成的基层墨者们大多都义愤填膺。 在墨家高层的灌输一下,这些生活在洛邑的游侠早已经把秦国当做了墨家的总部。 在他们的心目当中,秦公是一个伟大的明君,是一个能够包容墨家理念的有道之君。 这样一位君王却遭受到了刺杀,他们又怎么会不愤怒。 于是在高层的组织之下,他们匆忙出城前去追赶,试图保护秦公回到秦国。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追上秦公,结果便在途中遇到了一群身穿黑衣的死士。 看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墨家子弟很快被辨认出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而能够在这个时候展开血战的,除了刺杀秦公的刺客还能有谁? 愤怒的墨家游侠们直接动手,顿时与这些死士们厮杀在了一起。 墨家经营着茶馆,酒肆,情报收集与售卖的买卖,表面上是一个民间组织,偶尔还会主持正义,这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各国的稳定。 所以,各国一边警惕墨家,一边又试图拉拢墨家子弟。 绝大多数人看来,墨家的收入也正是来源于他们的买卖。 然而事实上,秦国也在暗中资助墨家子弟。 所以墨家游侠大多有时间磨砺自己的武艺,在与死士交手之时,双方你来我往之间杀得血流成河。 数百名死士很快便折损大半,剩下的人想要逃跑,却根本逃不出墨家机关的远程打击。 等到将所有死士绞杀一空之后,这群胆大的游侠们并没有直接逃命,他们反倒是大张旗鼓的搁下了这些死士的人头,将他们运回了洛邑城门口。 他们敲响铜锣,唤来了那些过路的百姓。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讨论起了这群刺客的身份。 守城的士卒根本不敢阻拦他们,急忙前去向宫中的“天子”禀告这件事情。 姬婉得知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抓捕这些胆敢污蔑她的墨者。 然而墨家的高层们早有准备,当周王姬的命令方才传达出王宫,整个洛邑的墨者们便已经开始有序的撤离。 而随着周王姬在城中大肆抓捕墨者的举动曝光,反倒是让那些相信墨者的百姓们坚信了墨者的话。 他们刚刚即位的天子只是一具傀儡,他们背后的那个女人,正试图通过天子来铲除异己,想要将大周带入无尽的战火之中。 恐慌,愤怒等等情绪开始在洛邑城中发酵。 第456章 诸侯伐秦 墨家离开了洛邑之后,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 他们每两三人为一队,向着四面八方开始辐射,他们每到一处,便自发的去宣扬姬婉的恶行。 百姓们都陆陆续续的知道了摄政的卑鄙,整个周国都在议论那个女人。 然而周王姬却并没有重视这些。 在她20岁的时候她便知道,只要一个人的手中握有权力,那么就算她是千夫所指的暴君,也始终有人会支持与拥护她。 但如果一个人没有权力,哪怕他是人人敬仰的道德楷模,只需要一二死士,也能够将其抹杀。 于是就在百姓讨论周王姬的暴政之时,周王姬却是利用了诸侯吊唁天子的良机,直接召开了讨伐秦国的会盟。 她将各国的诸侯齐聚一堂,随后与各国诸侯道:“秦国之罪,罪在不赦。当分其国,裂其地,以示天下。 诸侯皆大周之旧臣,世代公卿,与国同契。 而今,秦国叛逆,诸侯可愿与天子共伐之?” 所有人都知道了周王姬派人刺杀秦公的事情,都对这个疯女人心存敬畏。 大多数的诸侯都不敢回绝,哪怕是内心不愿对秦国出兵,也只能够咬牙答应下来。 秦公骁勇善战,带着一百骑就能够杀回秦国。 但是各国的诸侯大多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不论内心愿意或者不愿意,诸侯们都被迫签订了盟约。 就在各国诸侯签订盟约之后的第二天,楚王熊壁便以回国整顿兵马为由告辞离开。 秦国与楚国之间有血海深仇,在周王姬看来,秦楚之间必有一战。 如今楚世子又已经归国,得知周国伐秦的消息之后,楚国一定会积极响应。 所以周王姬并没有阻拦楚王熊壁,反倒是在他临行之前赐予了他不少的礼器。 对于周王姬的赏赐,楚王那是来者不拒。 而等到楚国离开之后,褒国与庸国借机与其他诸侯联系了一翻,在约定了各国出兵多少,于函谷关外会盟之后方才离开。 秦国毕竟曾经是周国的附属之国,秦人之前大多也都是周人。 在诸夏各国的心目当中,依旧视秦国为诸夏。 在诸夏与诸夏之间的战争中,各国始终保持着默契,都非常的讲武德。 说好了要联盟去打秦国,那么便不会如同攻打犬戎之时那般前后夹击。 他们会挑选一个对双方来说都比较有利的地方进行会盟,然后彼此之间来一场君子与君子之间的热血较量。 诸国见褒国与庸国这样的大国都参与其中,心底的那块大石头也就落下来了。 周王姬的命令是瓜分秦国的地盘,也就代表着各国都有机会分一杯羹。 上面有周天子压着,前面有大国顶着,他们这些小诸侯也不敢拒绝,便只好咬牙签订了盟书。 … 秦寿回到函谷关的时候,立即便召见了函谷关守将召得柱。 “周摄政欲伐秦国,关中须得早做准备。” 听到秦寿的言语之后,召得柱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周国不过一军之兵,也敢伐秦国?” 见到召得柱如此模样,秦寿的心底确是忍不住有些忧虑,非常担心他是否能够胜任函谷关守将之职。 毕竟,只有这处关隘存在,秦国方才能够有机会耗死各国联军。 但如果召得柱不靠谱,那他可就得早些考虑换人了。 然而接下来召得柱的一句话,却是让他放弃了撤换函谷关守将的想法。 “周天子有各国诸侯相助,如果给他时间调集兵马,秦国确实是危险了。 君上,不如我们突袭他们,由末将率领一队兵马直接杀入洛邑,宰了周天子。然后再扶持咸阳的那位…”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这个主意很好,但是今后就别再提了。” 召得柱的提议确实不错,但是这个提议却是秦寿所不愿意采纳的。 这并非是他迂腐,而是他的心底始终坚持着属于自己的底线。 哪怕是一个老六,也只能是敌人的老六。 秦寿虽然没有采纳召得柱的计策,但是他却从召得柱的计策之中得到了提醒。 “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并非是只有一种方式,不能够直接突袭天子,因为这是以下克上,从此也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但是,秦国却可以利用自己骑兵的优势来做一些文章。 他看了一眼召得柱,随后与他开口说道:“我若只与你三千兵马,你能够守住函谷关多长时间?” 召得柱先是一愣,随后愁眉不展的思索起来。 良久之后他抱拳说道:“若是敌将愚钝,或可一年半载。 若是敌将聪慧果决,只能三天到一月。” 秦寿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笑了笑之后说道:“若将寡人的旗帜留在函谷关当如何?” 召得柱面色一喜,不是因为秦寿留下大旗,而是因为他的计策得到了秦寿的认可。 于是他立即开口说道:“若有君上旗帜,至少可以御守两月。” 召得柱没有说自己的详细计划,秦寿也没有开口发问。 有些事情早已经心领神会,根本不需要过多言语。 “两个月的时间,够了。” 秦寿当即点头,而后立即下令道:“函谷关和秦国就交给将军了。此战之后,将军当名垂秦史。” 召得柱躬身一礼,目送秦寿留下象征着秦国君的大旗,而后带着麾下的护卫离开,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智慧的光芒。 “名垂千古,只在此一役——” 十几日之后,楚王熊壁回到了楚国。 跟随着他一同回到楚国的臣子立即谏言道:“大王,楚国雪耻的机会到了,还请大王立即下诏,即刻征召士卒,一举…” 熊壁却是直接伸手制止了他,随即开口说道:“楚国雪耻的机会确实到了,但是,这一次却不是向秦国雪耻…” 楚臣满脸不解,但是在秦国待了数年时间的楚世子却是立即反应过来。 他恭敬的向着自己的父王行了一礼,直接支持道:“父王所言极是。” 众臣大多都是一脸懵逼,不解这一对父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第457章 剑指函谷关 自从大商朝歌被破之后,就仿佛是失去了心气一般,数年的时间都未曾西进一步,这让偏安一隅的周天子,还有那些函谷关以东的各国诸侯都休养生息了好几年的时间。 尽管许多诸侯都不愿意讨伐秦国,只是在天子的胁迫下方才出兵。 但是关东各国诸侯联手,还是很快便筹集了15万大军。 这十五万军队并非是如秦国伐楚之时那般的流民,大多都由各国的贵族私兵与诸侯的正军组成。 从装备上来看,几乎人人都着甲。 有了这样一支军队,周王姬的信心暴涨,她并没有继续等待南方褒楚庸三国的联军,而是直接带着天子领兵向着函谷关开拔。 临行之前,王姬使巫祭占卜此战吉凶,第一次占卜得了一个“大凶”的结果。 为了能够取悦上天,周王姬献祭了几名巫祭之后,终于得到了大吉的结果。 这让周王姬十分的满意,在厚赏了巫祭之后,周王姬带着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函谷关外安营扎寨。 “启禀殿下,秦国公的帅旗正在函谷关上。” 方才安营扎寨之后不久,便有斥候前来禀告。 周王姬闻言黛眉微蹙,随后亲自带着各国诸侯来到了函谷关外眺望。 只见函谷关上旗帜招展,人头涌动,秦公旗帜巍然矗立。 “看来,秦国大军尽皆在此。坐镇函谷关的,正是秦国公。” 一名诸侯内心有些犹豫,但他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另外一名诸侯点头说道:“秦军悍勇,函谷关地势险要,仅仅凭借着我们麾下的兵马,恐怕没有办法攻下函谷关!” 众诸侯议论纷纷,很快便得出了一个秦军主力在此的结果。 而所有诸侯几乎都统一口径,表示以他们手底下的这些兵力根本无法攻破函谷关。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所有人的小心思都暴露无遗。 各国诸侯都在等,等待南方三大国的援兵赶到。 他们曾经吃过一次亏,在南方三大诸侯手中遭受过算计,成为了正面消耗犬戎的工具,最终损失惨重。 周王姬也清楚这些诸侯们的想法,但是她也并没有点破。 自从秦国占据关中之地之后,南方各国通往王都的道路都受到了阻碍。 周王朝对于南方各国的统治力度也已经直线下滑。 故而这些年以来,真正大量进贡周王朝的便只剩下了关东诸侯与秦国。 对于周王姬来说,她分得清楚哪些国家属于自己可以直接掌控,而哪些国家她无法掌控。 他自然也不愿意消耗关东诸侯的实力,从而让南方诸国占的便宜。 于是她也选择从谏如流,下令麾下的十五万大军于函谷关以东安营扎寨,时刻待命,等待南方三大强国的援兵。 而与此同一时间,秦国的义渠之地,刚刚从一位俏寡妇帐篷里面钻出来的南怀勇便被人直接揪住了裤腰带。 “南将军,国君有令,秦将军到处在找你…” 脚步虚浮的南怀勇一个没有站稳,被那开口说话的传令兵拉了一个趔趄。 “妈的,你小子小心一点——” 话音落下之时,他急忙稳住身形,一手扶在那士卒的肩膀之上,有些抱怨的说道:“额就享受了个把月的时间,君上这么快就有命令来咧?” 秦国将士多悍勇善战,但是秦国的律法却是严禁私斗,所以对于普通的秦国将士来说,驻扎在义渠的这段日子里,那是极为的枯燥与乏味。 然而南怀勇却肩负促进秦人与义渠人血脉大融合的重任,这些时日一直在操劳不断,每天都乐此不疲,已经帮助十几名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留下了血脉。 对于将士们来说是折磨的守土之责,对于南怀勇来说却是一件美差。 听到他的抱怨,那传令兵还是小心的提醒道:“将军,你再这么操劳下去,你的身体可吃不消啊!” 如果是之前,别说是拉一下南怀勇的腰带,就算是三四个人一起去推南怀勇,也不见得能够将他推动。 今日他这么一拉,杨怀勇便差点直接摔倒,由此可见这一段时间以来,日夜操劳的南怀勇是受到了多大的损伤。 南怀勇却是摆了摆手说道:“都是为了大秦,额不怕牺牲——”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赶路来到了秦军驻扎的大营。 “拜见将军——” 南怀勇向着秦龙骧抱了抱拳,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余诸将都已到齐,于是秦龙骧便直接开口说道:“君上刚刚传来消息,周国联合各国诸侯伐秦,君上令我等率领骑兵南下咸阳待命——”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南怀勇“噌”的一下从原地站了起来,他满脸诧异的盯着秦龙骧问道:“啥?周国?是天子?” 秦龙骧的目光骤然变冷,犀利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南怀勇只觉得背脊发寒,急忙又坐回了原地不再吱声。 “天子年幼,周国妇人把持朝政,试图分裂秦地。 吾等生为秦人,理当为秦国效死。 周人欲战,我秦人有何惧之? 请诸位将军立即回去调集兵马,三日之后,我们出兵南下。” 众将士无不愤慨,纷纷出言应诺,而后立即下去准备。 三日之后,秦国八千龙骧骑兵南下,整齐的马蹄声,令整个草原都为之颤栗。 一名又一名义渠妇人从帐篷里面出来,他们目光悠悠的望着南下的秦骑,眸光中充斥着眷恋与不舍。 在这数月的时间里,他们又恢复了以往安定的生活。 通过售卖皮革,羊毛,牛羊等等赚取秦币,而后又通过秦币来兑换各种各样他们之前一直想要购买,却又买不起的物资。 这个时候他们方才发现,原来,丝绸,瓷器,茶叶的价格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么昂贵,而是因为这些商品在经历了原本义渠各部首领之手后,方才变得如此昂贵。 原来他们曾经辛苦放牧赚来的“血汗钱”,有一大半都落入了贵族的口袋里。 “你们说,若是秦人败了,我们会怎么样?” 第458章 秦国说士 秦国唯一与庸国接壤的乃是鄀地,这是诸侯分秦之时,庸国看上的一块肥肉。 但是这块地同样与楚国褒国接壤,如果诸侯一同出兵伐秦,最终坐下来分配土地的话,这块地很有可能被分配给与周王姬更加亲近的楚国。 而就算是楚国没能够得到这块地,身为南国领袖的褒国也会比庸国更有优先权。 这件事情让庸伯很是苦恼,他担心自己出兵秦国,最终却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但是他同样也担心自己拒绝出兵,最终会惹来那个疯女人的怒火,让庸国成为第二个秦国。 而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一名北方来的游士自称能解庸伯心结,数次求见于庸伯。 庸伯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所以直接令人将他轰了出去。 然而这个人的脾气出奇的倔强,在被轰出去之后并没有离开,反倒是在庸伯的府门外苦等了三天的时间。 庸伯的脾气古怪,他不喜欢那些对他唯唯诺诺的人,偏偏对那些忤逆他的人颇有好感。 这名北方士子的举动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 于是他派遣了一名侍卫前去询问,“阁下知庸伯之心疾乎?” 那士子闻言之后,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侍卫,然后随口回了一个“鄀”字。 侍卫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却久久没有听到他的长篇大论。 他有些讶异的问道:“君上难得给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你就这么一个字,若是不能够说服君上,岂不是浪费了这么一个机会?” 那士子却是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若是在下的这一个字未能戳中庸伯的病痛之处,在下又有什么资格让庸伯以国士相待?” 侍卫并不能够理解他的举动,又见他的态度坚决,便只好带着他的这一个字去见了庸伯。 庸伯闻言之后一阵讶异,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他就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侍卫十分笃定的点头,并且又转述了一番士子的话。 庸伯闻言当即大笑,十分高兴的拍着巴掌说道:“彩,如此妙人,寡人当亲往纳之。” 于是庸伯亲自出门相迎,当真以国士之礼接见了他。 等到分宾落座之后,庸伯直接开口询问道:“敢问阁下姓名,出身何地?” 那人毫不避讳的开口说道:“在下姜黄,秦国姜氏族人。” 他的话音方落,庸伯顿时皱眉说道:“姜氏?莫不是秦国冢宰之家?” 姜黄直接点头说道:“秦相姜默正是族兄。” 庸伯的面色骤然变了,随即沉声问道:“阁下这是替秦公来做说客的?” 姜黄见庸伯动怒,却是丝毫也不急躁,语气不急不缓的回应道:“若是秦使,自当持节而来。然在下不过一介布衣游士,身无长物,如何能够替秦公以说庸伯?” 他这句话否定了自己说客的身份,让庸伯脸上的怒容消退了几分。 但是他的疑心并未就此消除,只是略微隐藏了一些而已。 “敢问先生自秦而来,何以教寡人。” 姜黄闻言道:“列国与天子伐秦,秦势单力孤,恐不能守。姜氏虽为秦国之臣,这也是太公之后,不愿与秦殉葬。 在下南下庸国,便是为了替姜氏求一条活路。” 庸伯略微皱眉,随即有些不喜的说道:“秦以冢宰之位以待姜氏,大难临头之时,姜氏却与庸国相通。 如此负秦,将来未必不会负庸,寡人可不敢纳之。” 姜黄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秦国立国以来,改革变法,一心图强。 而秦国强的却是百姓,而不是吾等公卿。 秦国之公卿,无封邑以养其氏,无家仆以效其劳苦。虽有权势,却无富贵。姜氏宗族三千二百口,能得安逸者只寥寥数十人。 在下虽然出身姜氏,但是在读书之余,还需要耕种以赡养家室。 秦国如此苛责,在下又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性命交托于秦国!” 话音落下之后,他起身拱手一拜道:“君以国士以待臣,臣以父母以侍君。君若视臣为草芥,臣则视君为路人。 若是庸伯不愿纳黄之策,黄这便告辞——” 话音落下,他直接转身便走。 庸伯见状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他急忙开口制止道:“拦下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直接拦住了姜黄的去路。 姜黄回身皱眉问道:“庸伯欲冒天下之大不韪,软禁别国之是士子乎?” 庸伯顿时舔着一张脸凑了过来,竟然直接拉起姜黄的手说道:“先生诚意来投,寡人若是就此放先生离去,天下人岂不是要耻笑寡人没有识人之明? 先生既有替寡人分忧之策,还请先生赐教,寡人当洗耳恭听。” 姜黄面色不变,依旧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庸伯见状,又急忙赔礼道歉,好一阵苦劝之后,那姜黄方才献策道:“诸侯伐秦,秦国屯兵于函谷关与诸侯对峙。 庸伯若领兵前往,就算是能够攻破函谷关,那也没有办法得到庸伯想要。 但若是庸伯在会盟之前,直接发兵攻占秦地,再派人固守。 等到分割秦地之时,庸伯主动放弃其他秦地,自能如愿。” 他话音落下之后,庸伯的双眸变已经亮了起来,他还是故作矜持的说道:“这么做,未免有失道义。” 姜黄闻言顿时冷笑一声,随即直接从原地起身便要离开。 “拦下拦下——” 庸伯急忙唤护卫拦住姜黄,随即立即上前拉住他的袖袍说道:“先生何以动怒!” 姜黄冷笑说道:“我以诚意示君,君却对在下心存疑虑。 道既不同,何必相谋?” 言语至此,他拱手便要告辞离去。 庸伯大惊,急忙拉着他袖子说道:“非是疑心于先生,实在是…” “哼,庸伯如此犹豫,岂不是要将鄀地拱手赠予楚国,褒国乎!” 庸伯急忙道:“寡人听先生的便是…” 第459章 诱而歼之 庸伯被姜黄说道动,当即调遣庸国五万精兵,一路直奔鄀地杀来。 他垂涎鄀地久矣,只是一直找不到攻略鄀地的机会。 而今姜黄南下游说,计策虽然有失道义,但是却能够让他得到心仪的土地。 这让庸伯下定决心,放弃了与褒国议定,共同出兵函谷关的盟约。 大军一路北上,日行五六十里,士卒很快便感到疲惫不堪。 庸国司马见状,立即向庸伯建言道:“士卒远来疲惫,若是长此以往,恐有不测!” 庸伯的脸上也露出了犹豫之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姜黄却是直接开口说道:“请国君斩杀此贼。” 他这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立即便让与他同车而行的庸伯满脸错愕。 庸国司马大怒道:“尔是何人,竟敢妖言惑众?” 他的话音方落,姜黄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直接开口说道:“鄀地,肥肉尔,楚褒距近,庸国距远。 庸国出兵鄀地,楚褒两国反应不及,则鄀地为庸国所有。 若是消息走漏,为两国所知,他们也迅速出兵攻打鄀地,到时候鄀地归属可就不由我庸国了! 此为其一。 其二:兵法云,出奇制胜。 诸侯皆齐聚于函谷关,秦国大军必然在此,此时攻打鄀地,秦人并无防备。 鄀地百姓本就不服秦人统治,待庸伯大军一至,措手不及之下,定然望风而降。 但若是拖延时间日久,让秦人知道了风声,强征鄀地百姓守城,亦或者说是做出其他什么布置,岂不是要横生枝节? 阁下贵为庸国司马,却出言劝谏庸伯大军缓行。 要么是别国奸细,刻意贻误战机。 要么便是昏庸无能,这才有此昏庸之言。 故而,以臣之见,君上当速斩此贼——” 他的话音方落,顿时将那庸国司马惊出一身冷汗。 他心知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口舌与对方争锋,当即心一横,拔剑出鞘威胁道:“尔休作口舌之快,可敢与我角技?” 他是一个纯粹的武夫,说不过对手便想着与对手决斗。 在他想来,只要将对手斩杀,那么对方所说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了威胁。 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他这么做自然没有太大的问题。 然而可惜的,他面对的是秦国来的姜黄。 “来人,护驾——” 姜黄径直拦在庸伯的面前,满脸惊慌失措的开口大喊。 而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庸伯的近卫几乎本能的涌了过来,瞬间便将司马团团围困。 庸伯比起方才反应过来,望着杀气腾腾的司马,他也忘记了庸国决斗的传统。 他的脑海中恰好又想起了姜黄所说,这司马要么是别国的奸细,要么就是昏聩无能。 “如此贼子,留之何用?” 他的心里想着,随即下令道:“来人,与寡人围杀此贼——” “君上?” 庸国司马顿时大吃一惊,他拔剑只是为了与姜黄决斗,可没有冒犯庸伯的意思。 然而庸伯并没有听他的解释,而庸伯麾下的护卫更是没有因为他的惊呼而停下动作。 护卫们齐齐向他杀来,很快便乱刃将其分尸。 等到司马被斩杀之后,庸伯想起了姜黄提到的出奇制胜。 他当即朗声下令道:“再有出言怠慢军机者,斩——”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庸军各部,所有的将士皆是怨声载道,却不敢把声音传递到庸伯的耳中。 庸国的军队急行军了十天的时间,终于赶到了鄀地。 此时庸国的将士皆疲惫不堪,然而庸伯却是丝毫也没有觉察到这些。 如今的他满脑子都是鄀地这块肥肉,又怎么会察觉到危机的降临。 眼看着鄀地的城邑就在眼前,而城邑的大门洞开,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 庸伯当即大喜,立即下令麾下的军队发起进攻。 他想要赶在秦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突袭城邑,而后迅速的席卷鄀地。 然而就在他麾下的军队即将靠近城邑之时,一阵阵马蹄之声却是突然间从城内轰隆响起。 随后便见一支被钢铁褒国的重骑兵从城内猛冲而出,目标直指庸国前排的军队。 “怎么回事?” 庸伯脸上是一脸的懵逼,他满脸震惊的回头看向姜黄,却见姜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这是,秦人之计也——” 此时此刻,就算再是愚钝的人也能够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庸伯当即勃然大怒,还没有等他开口喝问,便见姜黄已经拔剑向他刺来。 “啊,贼子——” 庸伯大喝一声,径直拔剑与其交手。 他虽是一国之君,却是一个好武的性格。 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荒废了不少武艺,但是在姜黄的刺杀之下,他还是能够抵挡一二。 就在他挡住姜黄的进攻之后,很快便有护卫一拥而上,直接将姜黄擒拿。 “寡人待你不薄——” 虽然明知是计,但是在拿下姜黄之后,庸伯还是忍不住开口责问。 姜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看了一眼秦军所在的方向道:“正是因为庸伯待我不薄,在下方才没有直接逃走。” 庸伯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自己派遣出去的先锋军队此时已经被秦军击溃。 而秦国的铁骑,此时正势如破竹的向着他的中军杀来。 “砍了他——” 庸伯气急败坏的下令,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恨姜黄入骨。 护卫没有犹豫,直接乱刃将姜黄砍死。 然而姜黄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与痛苦,他依稀之间见到了自己的族兄,见到了他这辈子最为钦佩的秦公。 “此行,或将死无全尸。” “那便请姜氏祭我衣冠——” 临死之前,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秦公所谋,无有不中。庸国既败,列国何以幸免?” 姜黄死后,庸伯的余怒未消,但他也知道此时庸军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抵挡秦军,便立即下令退军。 但是秦寿耗费心思诱庸军来此,又怎么能够容他平安而归? 于是就在庸伯刚刚命令收兵之时,秦国的伏兵从四面杀出,直接向着庸国发起了围剿。 第460章 分而击之 庸军远道而来,秦军以逸待劳。 庸军士气低迷,秦军斗志高昂。 庸军临阵斩杀大司马,正是军心浮动。 秦军卫国而战,可谓万众一心。 在这样的巨大差异之下,庸军虽有五万之众,却被三万秦军追杀百里。 一路丢盔弃甲,庸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清点残兵败卒之后,五万大军只剩下了数百人。 这一战以后,庸国的正规军几乎损失大半,瞬间跌落当世强国序列。 而原本骄狂跋扈的庸伯,也因此役而患上了失心疯。 他时常于梦中惊醒,不由分说的提剑乱砍。 每次砍杀身边近侍,都说对方是秦国的奸细,是秦公派来刺杀他的。 等回到庸国之后,庸伯更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惶惶不安,连续数日不曾见过庸国百官。 而就在庸伯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庸国之后,秦寿先是命人在尸山血海之中搜索姜黄的尸体,却是怎么也没有找到。 心知姜黄或许已经尸骨无存,于是秦寿于原地设“秦国士姜黄冢”,令当地百姓年年祭祀。 又令姜氏设衣冠祠堂,令姜氏香火供奉不绝。 荫封姜黄子嗣为秦国十等爵,赐宅邸,金银,丝绸,布匹,粮食,仆从若干,特批其子嗣入学咸阳学宫。 最后,秦寿令秦太史录其姓名与生平。 于《秦史·国士》记载曰:“国士姜黄,秦姜邑人士,少而敏,擅雄辩。列国伐秦,使诱于庸,计成而亡。” 其一生只在《秦史》留下短短二十七字,却足以光耀门楣,令子孙后代瞻仰。 等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秦寿立即召集了麾下的几员大将。 “如今庸国已败,想来是没有办法再继续威胁我们秦国。 而我们派往楚国的探子刚刚传回消息,楚王一直按兵不动,似乎没有伐秦之意。” 听到秦寿的话语,白毅紧接着开口说道:“楚王诡诈,不可不防。” 秦寿闻言点头说道:“没错,我们确实是需要提防楚国。 所以,接下来,由大司马领兵一万在坐镇鄀国。” 白毅从来也不会质疑秦寿的决定,当即应诺道:“唯——”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白将军,我让你镇守鄀地,却并非是让你死守鄀地。 若是楚国举大军来犯,你可便宜行事。 若是函谷关失陷,那么,秦国的安危就拜托给你了。” 白毅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恭敬的向着秦寿跪地行礼道:“臣,必肝脑涂地以报秦国。” 秦寿大笑两声,拍了拍白毅的肩膀之后说道:“有爱卿在,寡人无忧——” 话音落下之后,他随即向着秦龙骧说道:“而今庸军已破,只需要再破褒楚两国,则秦国南方无忧。 龙骧,寡人将亲自领兵攻打庸国糜邑与上庸,引褒国援兵来救。 你需得领兵在侧,若是发现战机,可与寡人夹击褒军。 若是褒军不露破绽,你可领兵沿江而上,直击褒国腹地。” “末将领命——” 最后秦寿又一一安排秦营各将,随后亲自领兵南下糜邑。 糜邑与鄀地山阳接壤,两地原本隔着崇山峻岭。 只是庸国意图染指鄀地,所以一直借通商之名开辟道路。 这一次庸国之所以能够迅速的赶到鄀地,还要全靠庸国这么多年的努力。 庸国能够凭借着这条商道北上,秦国自然也能够凭借着这条商道南下。 秦国的军队来到糜邑之后,还没来得及将攻城器械制造完毕,结果糜邑大夫便直接开城投降。 他投降得这么快,连秦寿都有些不好意思对他下手。 但是一想到糜邑乃是秦国退路所在,是一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的。 所以秦寿找了一个由头将糜邑大夫给处理之后,方才带着麾下的军队南下。 在安排了秦龙骧率领本部兵马于糜邑按兵不动之后,秦寿率领大军渡河南下直逼庸都上庸而来。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庸伯被人抬了出来。 “国君,而今秦国南下伐庸,此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国君当速求援兵才是呀——” 在臣子们的建议之下,心灰意冷的庸伯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派人向褒国求援。 褒侯此时已经领兵赶到了汉阴,正准备乘舟而下与庸军汇合。 当他得知秦国大军以至上庸的消息之后,当即大笑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函谷关东十五万诸侯联军,秦国哪里来的兵力攻打庸国? 况且,庸国有四军,六万之众,又怎么可能惧怕区区一个秦国?” 在经过庸使再三解释,甚至不惜说出庸伯擅自出兵山阳,结果被杀得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褒侯方才骂骂咧咧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虽然痛恨庸伯想要吃独食的举动,但是他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褒庸两国互相依存多年,若是庸国就此覆灭,大江下游的水路被秦人截断,褒国今后恐怕也不好过。 无论是出于两国的情谊,还是出于战略位置的考量,褒侯都还是决定出兵帮助庸国。 褒国一共出动了三军,共计三万七千五百人,再加上行船的纤夫与运送粮食的奴隶,总共调动了六万余人。 褒军沿江而下,很快便抵达了糜邑以南。 在得知糜邑已经陷落之后,庸伯并没有先行收复糜邑的想法,而是直接派兵南下增援岌岌可危的上庸。 秦寿依旧设下伏兵,然而这一次却没能够如愿以偿。 早有准备的庸伯将三军分成了前中后三军,当前军遭受伏击之后,他立即下令中军列阵,后军士卒缓慢推进增援。 前军士卒有序撤退,虽然损失了一千多人,却并没能够让褒军伤筋动骨。 眼看着褒军阵列整齐,就算是从背后偷袭也抓不住便宜。 于是秦龙骧当即立断,立即下令麾下的骑兵向庸国的西城杀去。 只要攻破西城,整个褒国便都暴露在了秦军的铁骑之下。 到时候,便由不得褒侯如此从容。 第461章 楚王复仇 西城位于大江以南,有渡口直通江北。 往西北行数百里,则至褒国汉阴。 因为是庸国与褒国的边境城市,为了不引起两国之间的误会,也为了以示两国之间互相信任的盟好关系,西城与汉阴两地,两国都没有派遣多少兵马镇守。 当秦国的大军杀到之时,西城大夫根本不敢反抗,直接就开城投降。 在留下了几百名士卒镇守西城之后,秦龙骧继续率领大军进逼汉阴。 汉阴大夫一边慌乱的向着褒侯求援,一边试图组织城内的百姓进行防守。 然而还没有等他把防御工事安排妥当,结果便得知秦龙骧绕过汉阴,已直逼褒国腹地而去。 汉阴大夫越发慌乱,连续发了三封告急文书向着褒侯求援。 褒侯原本正与秦国对峙,结果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想到自己的妻儿老小皆在褒城,又想到如今褒国内部的防卫空虚,如果当真让秦军杀到褒城,他就算是能够救下庸国又有什么用? 无论多么铁的盟友关系,也做不到牺牲自己国家的程度。 故而原本一心抗秦救庸的褒侯放弃了庸国,选择率领他麾下的军队回援。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国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庸国而是褒军。 故而就在褒军开始撤退之时,秦军却是死死的咬住着褒军的后阵。 既没有发起进攻,却始终吊在褒军的身后。 褒侯的心底慌乱,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有臣子谏言道:“可分兵两路,一路阻止秦军进攻,一路回援褒国。” 褒侯听从了他的建议,采取了分兵之策。 这军队不分开倒也罢了,三军相互协作,秦国就算是装备精良,也很难在没有骑兵的情况下啃下这块硬骨头。 然而当褒侯分军之后,这留下来的军队数量也就与秦军相当。 秦军士气高涨,装备精良,可谓是占尽了人和。 而褒军士卒担忧国都安危,忧虑他们生在包国的父母妻儿。 再加上分兵,更是给他们一种成为了弃子的错觉。 一阵阵弩箭箭雨从天而降,直接将褒国的战马与车兵射成了刺猬。 秦寿又又又又一次忘记了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誓言。 他再次亲自领兵,率领着两万多名秦锐士对褒国断后的军队展开猛攻。 褒军士气低迷,可谓是一战而溃。 败军四散逃亡,非但没有起到阻碍秦军步伐的效果,反倒是助长了秦军威风,让秦军的士气再次高涨。 然而在击败了这支军队之后,秦寿却是并没有继续追击褒侯。 因为他知道,就在褒侯选择分兵的那一刻开始,两国之间的战争便已经结束了。 褒国战败的结局已经注定,区别不过是时间而已。 在野外,凭借着秦龙骧麾下的六千骑兵,就算是两万秦锐士也难以匹敌,更何况是装备不如秦军,士气更是低迷的褒军。 秦寿虽然占尽了优势,但是他却没有借机一举覆灭这两个南方大国的想法。 一来是占领领地容易,要想守住领地却很难。 在秦国遭遇列国侵略的紧要关头,秦国集中优势兵力,优先解决南方两大巨头已是不易。 若是再继续贪得无厌,在南方拖延日久,让关东诸侯发现了函谷关的端倪,那么等待秦国的便是十五万大军攻破函谷关,随后长驱直入,直奔秦国腹地而来。 而此时秦国的精兵又在南方,等待秦国的必定是一个覆亡的下场。 其次是两国正规军虽然近乎全军覆没,但是两国的公卿贵族尚在。 这些公卿士大夫家中,尚且有着一股不弱的武装力量。 按照这个时代的国家制度,要想调遣这些私兵为国征战很难,但若是要让他们保卫自己的土地与财富,还是颇为容易的。 这些私兵再加上两国的国人,以两国的国力,再凑个二十万人不是问题。 虽然这二十万人的装备远远不如秦国,但是,也能够对秦军造成一定的危险。 所以,秦寿选择了见好就收,在确定两国无法继续威胁秦国之后,他果断的选择抽身而退。 两万大军直接北上,径直向着上鄀赶去。 而与此同一时间,楚王熊壁也收到了来自庸国的求援信。 在得知秦军大破庸国的消息之后,楚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反倒是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他的表现让庸使震惊无比,就在他惊讶于楚王的表情之时,楚王接下来的话却是震惊了他一辈子。 “当初庸国联军伐楚,逼得楚国不得不割地求和。 而今庸国式微,正是楚国收复失地,一雪前耻的良机。 请使者携战书归国,让庸伯做好准备。 孤王不日便要亲帅楚国大军,与庸国会猎于绞。” 楚国曾经覆灭绞国,夺得了绞国的土地。 然而在天子伐楚之后,楚国被迫将绞地割让给了庸国。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绞人在庸国的统治下,甚至都逐渐忘记了他们曾经的祖国——绞,更别提对他们有过一段短暂统治的楚国。 然而这个时候,楚国却拿当年的老黄历说事,趁火打劫的发兵攻打绞地。 这让使者怒火中烧,当即怒斥楚王蛮横无耻,背信弃义。 楚王闻言冷笑一声,直接下令割去了他的两只耳朵。 这使者也是刚烈,哪怕是被割去了耳朵,也依旧不依不饶的对着楚王破口大骂。 楚王恼怒之下,令人割去了他的舌头,随后方才让人把他送回庸国。 上庸被围之后,庸伯得知褒侯来援,惶恐不安的心放松了一些。 然而还没有等他安心不久,紧接着便得知褒国遇袭,褒侯领兵回援的消息。 庸伯当即破口大骂,咒骂褒侯背弃盟友。 然而还没有等他骂上几句,他便又得知秦军追赶褒军而去的消息。 这让庸伯欣喜无比,如此一来,庸国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然而还没有等他高兴太久,他派往楚国的使者便被送了回来。 再从副使那里得知楚王的战书之后,庸伯顿时气急攻心,双眼一黑便栽倒在了地上。 第462章 楚军伐庸 早在楚王回到楚国的时候,便已经向全国公卿下达了楚国将要复仇的诏令,召集公卿士大夫将各自的私兵聚集在一起,又收编了不少的奴隶作为新兵。 普通的楚人原本以为楚国要攻打的是秦国,他们的内心原本隐约有些不安。 毕竟,楚国已经不止一次被秦国蹂躏。 楚人并没来得及惶恐多长时间,紧接着便得知秦国被天子斥为叛逆,列国将要共同伐秦。 楚人这个时候就以为楚王是准备趁火打劫。 虽然觉得有些不讲武德,但是楚人从来不重视这个,他们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够获得实际上的利益和胜利。 就在楚人上下一心,磨刀霍霍的准备向秦人复仇的时候,结果却得知了秦国伏击庸国成功,已经发兵上庸的消息。 这个消息可是震惊了楚人,让原本磨刀霍霍的楚人变得心惊胆战起来。 秦国竟然没有去守卫函谷关,而是把大军调到了南方。 如果秦国的大军覆灭了庸国,那么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岂不就是楚国? 在楚人看来,整个南方,也唯有他们楚人才是秦人的威胁。 而就在楚国人人自危的时候,他们的王却下达了一个令他们震惊无比的消息。 “啥?我们这是要去攻打庸国?” “不是复仇吗?啊?不是向秦人复仇啊!” 楚人在震惊之余,又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让他们与强大的秦人交战,他们确实是没有了那个勇气。 但如果是对付刚刚大败了一场的庸国,他们瞬间便有了底气。 楚国自称是祝融氏的后裔,在殷商时被商王驱赶到了南方,被迫与荆蛮为伍,还成为了荆蛮各部族中的一支。 但是祝融氏的后裔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他们依旧以中原人自居,并且极度渴望回归中原的怀抱。 武王伐纣之时,楚人的首领担任了武王的火师,为了武王的大业呕心沥血而死。 然而在周国得到天下正统的地位之后,却并没有给予楚人应有的地位。 历史中的武王伐纣成功,武王的后继者册封了楚国子爵。 然而这个世界的武王伐纣未尽全功,他的后继者也没能够想起楚人,所以楚人被中原人所遗忘。 往后三百多年的时间,楚人在丹阳繁衍壮大,逐渐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 南方诸国都视楚人为蛮夷出身,甚至就连荆蛮的各部首领,都把楚人当做自己的一个分支。 然而楚人的内心却非常清楚,他们的血脉源自于中原,他们并非是蛮夷。 然而楚人自视为文明,但是南方的褒国与庸国等等诸国却并不认可。 尤其是在楚国称王之后,哪怕是遭受到了周天子的讨伐,被迫俯首称臣之后,周天子也依旧没有去除楚王的王爵,甚至没有追究楚王的爵位问题。 因为在周天子与列国的心目当中,祖国始终是蛮夷,所谓的楚王,不过是一个南方蛮夷的自娱自乐罢了。 庸楚皆是南方强国,他们也自诩为文明之国。 虽然两国与楚国建交,却始终把楚国当作蛮夷之国。 这种从身份上的蔑视,让楚人的心底早就积蓄下了怒火。 “早就看庸人不顺眼了,现在终于可以复仇了!” 在得知要攻打庸国之后,楚人并没有思考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欺软怕硬的嫌疑。 他们都在楚王的号召之下开始集结,浩浩荡荡的向着庸国杀来。 楚王身侧,伴随他左右的屈晏极为疑惑的问道:“秦为列国所讨,若是大王伐秦,未必不能尽功。 为何大王要在这个时候放弃攻打秦国,转而攻打庸国呢? 如此一来,岂不是自绝于天子?” 对于屈晏的疑惑,楚王感到极为高兴。 眼前这位楚相,向来是以智计着称,今日难得向自己请教,他自然是要好好的卖弄一番。 于是楚王笑着说道:“天子与诸侯,皆以楚国为蛮夷,就算是帮助天子讨伐秦国,天子就真的会分地与楚吗?” 屈晏闻言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之后方才摇头。 楚王紧接着又继续说道:“摄政虽与楚国有盟约,却不过是为了利用楚国罢了。 在她的心底,楚国不过是她养的一条狗而已。 所以,无论楚国如何摇尾乞怜,最终都吃不到一块肉。 而寡人恰好牙口不好,不愿意去啃周王姬丢出来的硬骨头。” 言语到了此处,他看了一眼默不做屈晏,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寡人这一辈子只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已经死去的姬仲义,一个便是当今的秦国君。 这二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能谋善断,战无不胜。 与这样的人为敌,殊为不智。 周国虽然看上去占尽优势,但是寡人却不认为他会是秦国的对手。 故而,寡人按兵不动,等的便是攻打庸国的机会。 原本寡人是打算等庸国与褒国的大军抵达函谷关之后再动手,却没想到秦国竟然如此胆大,竟然在鄀国设下主力伏击庸国,甚至还派兵攻打褒国。 如此一来,褒国与庸国皆败,关东十五万大军无人能够服众,自然也就威胁不到秦国。 秦国不败,那么,寡人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周国的发难。 而庸国新败,正是国家动荡之时。 此时伐庸,一来可以掠夺庸国的土地,二来可以借机与秦国示好。 一旦秦楚能够结成同盟,那么,周天子又有何惧之?”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屈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惶恐与不安。 他总觉得此时的楚王变得越发可怕,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原本的楚王虽然霸道勇猛,但是脑子还算单纯,很多地方依旧需要由他来谋划。 也正是因为如此,楚王只是霸主而非明君,所以这才把荆蛮诸部的未来押在楚世子熊庄身上。 然而如今楚王却是越来越睿智,这让他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楚王越是强大,他扶持熊庄的阻碍也就越大。 如今的荆蛮诸部,又能够等待多长的时间? 第463章 杀使 函谷关以东,列国联军的大营,年幼的周天子跪坐在周王姬的面前,用细小的胳膊支撑着自己的小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周王姬一边翻看着书案之上的案牍,一边皱眉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眼看着支撑着他小脑袋的手滑落,周王姬眼疾手快的托住了他的小脑袋,这才黑着脸训斥道:“身为天子,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今后如何能够统御天下诸侯?” 随着她的呵斥之声响起,小天子歪着自己的脑袋傻乐,一点也没有忧心的意思。 他十分天真的向着周王姬说道:“有阿娘在,谁敢不服?” 随着小天子的话音落下,周王姬原本就黑的表情更黑了。 随后她伸手摸了摸小天子的小脑袋,用温柔的语气开口说道:“傻孩子,为娘又不能陪你一辈子!终归有一天,一切都是要靠你自己的!” 小天子一脸的茫然,不明白母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王姬叹了一口气,随后让人将小天子带了下去。 然而就在小天子刚刚帅帐之后,周王姬的神色便再次变得冷漠了下来。 “去查一查,最近谁与天子走的比较近,又是谁在天子的身边嚼舌根子。” 刚刚小天子的那一句话表面上是在说“有周王姬这个母亲在,没有人敢对天子不利”。 然而这句话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含义,那便是只要有周王姬在,小天子也就无足轻重。 年幼之时,小天子或许还品味不出其中深意。 然而随着小天子的长大,当他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欲望的时候,这句话就会成为毒药,成为一根卡在小天子喉咙里的刺。 为了能够掌握大权,小天子说不定就会把他这个母亲视为阻碍。 庇护自己的高楼,同样有一天会成为限制自己的围城。 周天子想要出来,要么得到周王姬的认可,要么就要打破这堵围墙。 周王姬不能够失去天子,但她更加不愿意失去自己手中的权利。 为了权利,他害死了自己心爱的丈夫,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弟弟。 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是间接的死在她的手中,她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她的儿子,而放弃他所掌握的权利。 故而小天子对她来说,只是她用来延续王室血脉的工具而已。 等到他成年之后,若是安心做一个傀儡,还能够多活几年。 若是不愿意做一个傀儡,周王姬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可以囚禁她的父亲,让他想要生下子嗣而不可得。 她也同样可以囚禁她的儿子,让他给自己生一堆的孙儿。 于是在她刚刚下令查一查谁在天子身边嚼舌根子之后,随后她便又紧接着开口下令道:“算了,把天子身边的人再换一批吧!” 她这不耐烦的一句话,立即便有近百名随行的宫人遭了殃。 那些原本正在战战兢兢服侍天子的奴仆,就算是到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而就在周王姬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突然间有人闯进了中军帅帐禀告道:“殿下,庸国有急报——” 周王姬的黛眉微蹙,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褒庸联军应该已经快要到函谷关了才对。 此时派遣使者前来,难道是庸伯想要借机要挟? “传进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臣来到了周王姬的面前。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后那使臣便匆忙开口道:“殿下,救命呀殿下——” 眼看着对方嚎啕大叫,浑身狼狈的模样,周王姬本能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眼色的侍从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厉声向着来人呵斥。 那原本嚎啕大哭的使臣仿佛此时方才收敛心神,而后他匆忙开口哭喊道:“殿下,殿下,秦国设伏击败了庸国大军,而今已经派兵直逼上庸,庸国危矣,恳请殿下速速发兵救援,救救庸国吧——” 秦军兵临上庸,庸伯向着各方诸侯都发派了使臣求援。 周王姬得知秦国击败庸国的消息之后顿时面色铁青,她难以置信的盯着使臣问道:“秦国的大军就在函谷关,他是如何击败庸伯,又是如何攻打上庸?” 她的心底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自己上当受骗的事情,但是她的骄傲依旧让她有些不愿意承认。 “…” 然而庸国使者的话却是彻底的熄灭了她内心所有的幻想。 她不得不承认,她中了秦寿的算计。 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后,她的双眸之中瞬间浮现出了阴毒之色。 “废物,废物——” 就在他恶狠狠的咒骂之时,一名侍卫却是突然间上前,直接一剑将那庸国的使者斩杀。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侍卫。 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其他侍卫立即拔出腰间佩剑,牢牢的将那动手的侍卫围在其中。 诸侯之间,从未有过斩杀别国使者的先例。 而今,就在周王姬的帅帐之中,一名侍卫竟然胆大妄为的斩杀了友邦求援的使者。 周王姬的面色阴沉的可怕,她冷冷的盯着那动手的侍卫,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解释。 侍卫不慌不忙地将手中剑弃之于地,随即单膝跪倒在周王姬的面前说道:“秦国攻破庸国的事情不能让诸侯知道。 一来会影响到殿下的威望,二来会影响到联军的军心。 庸国求援的事情不能为诸侯所知,否则殿下必将陷入被动。 援助庸国,则分秦之策尽毁。不援庸国,则诸侯之心尽散。 卑职斗胆,为殿下杀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面色阴沉的周王姬眸光中浮现出了思索之色。 片刻后她开口问道:“说下去。” 那侍卫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身上,随后继续开口说道:“卑职以为,殿下当速速召集诸侯,趁着秦军不在函谷关的良机,一举攻破函谷关。 届时我众敌寡,又无险关可守,秦必败,殿下,必胜——” 第464章 封王的诱惑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沉默不语的周王姬突然间开口说道。 原本侃侃而谈的侍卫面露激动之色,昂首挺胸开口回应道:“卑职姬磊,愿为殿下效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王姬缓步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的盯着对面的姬磊,声音之中的威严略减,凭空多了几分妩媚。 “擅杀别国使臣,这件事情终归需要有个交代。 你若是没有办法给出这个交代,本宫就算是再欣赏你,你的头颅也保不住。” 话音落下之时,她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那侍卫的头盔之上。 侍卫吞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保养得宛如青春少妇一般的周王姬,目光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 “卑职不过是斩杀了一名试图刺杀天子的刺客而已,哪里有什么庸国使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王姬的双眸微眯。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语气悠悠的开口问道:“你们有谁见过庸国的使者吗?” 众侍卫闻言齐齐一颤,都不敢抬头去看他。 然而却有一名头铁的侍卫越众而出,他满脸恭敬的单膝跪地道:“末将见过。” 他的话音方落,周王姬的目光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本宫的侍卫统领?” 她口中喃喃的一句,随即看了一眼跪倒在地上的姬磊。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转过身去。 只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原本跪地的二人几乎同时拔剑。 然而终归是胆大心细的姬磊反应更快一些。 就在侍卫统领的剑方才拔出剑鞘的刹那,姬磊已经一剑划破了他的咽喉。 统领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瞪大了自己的一双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姬磊。 然而可惜的是,无论他如何握紧自己的咽喉,鲜血依旧顺着脖颈呛入他的喉管之中。 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侍卫统领的尸体便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其他侍卫都是满心惶恐,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对姬磊动手。 “还有谁见过庸国的使者?” 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转身将自己宽大的袖袍一摆,满脸笑意的向着其他人开口询问? 众人互相对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向前一步。 所有人都单膝跪地,静静的聆听着周王姬接下来的命令。 “传令下去,召集三军将士。吾等明日发兵,攻打函谷关——”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众侍卫当即齐声应诺,随后各自化作传令兵,分别前去通知各国诸侯。 众诸侯或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饮宴,或是孤身一人在军营之中与士卒一同训练。 在得知周王姬的命令之后,各方诸侯的表情都是不同,但是他们却几乎不约而同的一起向着帅帐聚集而来。 “殿下,而今南方三国的援兵未至。此时发兵攻打秦国,未免有些不妥!” “殿下,我军准备并不充分,此时攻城未免损失惨重!” “殿下,秦军兵甲齐备,函谷关城高池深,我们此时发兵攻打,实在是…” 众诸侯方才见到周王姬,随后便七嘴八舌的开始对周王姬的命令提出了各种置疑。 周王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盯着众诸侯。 眼看着众诸侯喋喋不休的模样,他的心底越发厌恶。 这些人表面上是一副为国分忧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揣的却都是各自的小算盘。 他们都想要消耗别国的力量,保存自己的国力,尽可能多的让自己分得更多的土地。 诸侯们早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祖先与周王朝之间是多么的亲密。 诸侯们也早已经忘记,他们立国于四方的使命。 他们早就忘了,他们是替天子牧守四方的诸侯,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天子的恩赐。 “够了——” 周王姬狠狠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之上,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与其把时间花在置疑本宫的命令上,不如好好做准备。 先登函谷关者,爵升一等,赏地百里。 先破秦国咸阳者,与天子共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还在相互推诿的众诸侯齐齐一愣。 “与天子共王?” 当今天下,能与天子共王爵者,只有寥寥数人。 商国是周国之前的中原正统,自然有资格称王。 而除了商王之外,便只有戎狄首领方才能够得享王爵。 而为周王朝承认的王爵,便只有犬戎,猃狄,古蜀,楚国,徐国等寥寥数国。 这些国家虽然都称王,但是在中原人看来都是戎狄之王,不过沐猴而冠,都是野蛮人的象征。 然而周王姬的这一句话,无疑是告诉各国诸侯,只要他们能够消灭秦国,那么他们这些人之中,功绩最大的人将会成为与周天子并驾齐驱的“王爵”。 这个王可不是戎狄首领,而是正儿八经,为周天子所认可的王,可以当做是中原第三个诸侯王。 原本一门心思勾心斗角的诸侯们顿时被团结起来,所有人都为这个巨大的诱惑而心动。 “殿下,微臣这便回去整兵。明日攻城之时,微臣愿为先锋——” 一名诸侯的国君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之后,直接转身便走。 而有了他带头,其他诸侯也纷纷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的他们也不提什么“秦军悍勇”,更不提什么“城高池深”,甚至没有人愿意去等南方三大国的援兵。 此时此刻的他们,只希望这三大国永远也不要来才好。 只有南方三大国不到,他们方才有更多的机会立下更大的功勋。 若是能够成为王爵,不单单可以拥有与周天子并驾齐驱的地位。在他们死去之后,也可以享受王爵方才能够享受的待遇。 对于这个时候的诸侯们来说,封王无疑就是最大的诱惑。 目送着一个又一个诸侯离开,周王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意。 她既然敢开出这样的筹码,那自然便会有应对的措施。 “封王”不过是一个鱼饵而已,等到这些诸侯为了饵食斗得你死我活之后,那才是她渔翁得利的时候。 第465章 函谷关一日 “看来,瞒不住了!” 函谷关内,望着关外缓缓集结的列国联军,召得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决绝。 历时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凭借着增灶之法,还有秦公帅旗,硬生生的拖延了列国联军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并不认为自己露出了破绽,在列国联军准备攻城之时,他便已经猜到是秦公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故而诸侯联军知道了函谷关守备空虚的真实情况。 如今函谷关内只有三千八百名守卒,其中三千人乃是秦公增派给他的援兵,而八百人,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部曲。 “兄弟们,吾等镇守函谷关多年,一直未逢战事。故而,吾等虽为老卒,身上却无爵位。 今日,列国猪狗来送人头,兄弟们,可敢并肩作战,取其首级?” 随着他的招呼之声响起,函谷关八百名守卒当即大声吆喝进行回应。 秦寿派来的援兵虽然不是秦军精锐老卒,但是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着镶铁皮甲,手中的武器,也已经更新到了十锻造以上的钢刀。 听到召得柱的动员之后,其中一人大喊道:“召将军,这城外的功勋,可不能只给你们这些老卒。兄弟们可都等着杀敌立功呢——” 虽然明知道敌众我寡,但是秦军的士气却并没有降低。 相反,在面对这种看似必死之局的时候,秦军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视关外十五万联军如鸡狗,只想着割下他们的首级充着功勋,并不畏惧死亡。 “好,待击退敌军,我与兄弟们庆功——” 召得柱朗声大笑,随后立即下令士卒在城墙之上布防。 自从秦国得了函谷关之后,并一直持续不断的对函谷关进行了改建工作。 把它由原本的一个贯通东西走廊的关道,该建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事要塞。 如今的函谷关城高池深,偏偏又处于地势狭窄之地,两头窄而中间狭长。 诸侯联军虽有十五万之众,但是能够真正进攻到城墙的士卒却不会超过一千人。 除非有投石,弩阵等等远程打击手段,否则便只能够拿性命去消耗关内守军士气。 若是当初的犬戎与商王再次领兵前来,看到如此雄关,恐怕也只能够望而兴叹。 而今秦国兵寡,而列国兵众,周王姬放弃救援庸国,也要立即攻破此关,便是存了一举打开秦国门户,而后徐徐图之的主意。 而召得柱镇守函谷关多年,同样十分清楚函谷关的重要性。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疑兵之计被识破,他也没有拱手让出函谷关的想法。 哪怕是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他也要与函谷关共存亡。 “呜——”“咚,咚,咚,咚咚咚——” “杀——”“杀——”“杀——” 号角,战鼓,与喊杀之声响彻天际,一辆辆云车在联军的推动下缓缓靠近函谷关。 函谷关上的召得柱并没有慌乱,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那些缓缓靠拢的攻城器械。 眼看着他们即将抵达护城河,他毫不犹豫的下令道:“放箭——” 随着这道命令之声响起,函谷关上的箭矢如雨下,向着那些推动云车的士卒发起覆盖打击。 然而列国虽然久不经战事,但是诸侯麾下的将领却并非都是愚蠢之人。 周国名将东方青更是与商国作战多年,对于攻城与守城作战极为熟悉。 他早早的就做好了布置,就在秦军的第一波箭雨落下之时,一面面木质的盾牌便已经被竖了起来。 然而令联军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盾牌根本没有办法阻挡秦军的弩箭。 就在箭矢命中盾牌的一刹那,除了极个别的盾牌幸免于难,大多数的盾牌都被一射而穿,连带着举盾的士卒都被直接射杀当场。 推动器械的民夫见状当即慌了神,有几名胆小的民夫扭头就想要逃跑。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跑出几步,随即便被身后的督战射杀当场。 眼见着逃跑无望,他们也只能瑟瑟发抖地推着器械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护城河之时,城楼之上再次响起了一道道冰冷的声音。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弩箭箭雨再次袭来,而与这些箭雨一同袭来的,还有一架架床弩射出来的抓钩。 这些抓钩直接抓在了攻城器械之上,还没有等那些诸侯联军弄懂这是个什么东西,便有一名又一名秦国士卒奋力的转动安置在抓钩另外一头的滑轮。 随着秦人拉动滑轮,那些原本坚固高大的攻城器械竟然开始缓慢倾斜。 等到诸侯联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费力推到战场的器械已经被破坏了大半。 “弓手上前——” 眼看着秦轮用远程打击消耗联军士卒,又通过守城器械破坏攻城器械,如果这么继续耗下去,说不定十天半月都攻不一下函谷关。 东方青如今是周王姬的心腹,他也知道了如今秦军主力不在函谷关的消息。 他同样也非常清楚,若是拖延的时间越久,对于周国联军来说便越是不利。 于是他立即下令各国能射箭者组成的弓手方阵出击。 这些弓手的身上只穿了一身布甲,腰间挂着足足三壶箭矢。 就在他们缓缓靠近函谷关的时候,关上的召得柱立即便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眼看着这些弓手靠近,召得柱立即下令麾下的弩手将弩箭对准他们。 “放箭——” 秦寿只知道“弩”的存在,并不知道连弩应该如何制作。 所以秦国如今的弩,大多都是墨家子弟研发出来的强弩。 这些弩操作难度低,射程远,威力大,但是他们的装填速度却是较为缓慢。 城墙之上只有一千支弩箭,一轮齐射之后,有一部分弩矢射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也有一部分弩矢意外落空。 故而秦人射向弓手方阵的弩箭,一轮下来也只射杀了三四百人。 然而当这一轮齐射之后,弓手方阵已经突进到了百米之内。 要想从城下射击城上,除非是箭术精湛,并且天生神力的猛士,否则大多只能进行抛射。 “举——”“放——” 第466章 函谷关第二日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响起,关墙之下一阵阵箭雨从天而降。 这些抛射而来的箭矢虽然密集,但是箭矢的威力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巨大。 除了极个别命中要害的箭矢之外,大多数箭矢都没有办法破开秦人的甲具。 “叮——”“叮——”“叮——” 声音不断响起,一支支青铜箭矢坠落在城墙之上,除了极个别的倒霉蛋之外,大多数的秦卒都安然无恙。 虽然并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是箭雨对于秦卒的心理打击还是颇大。 “娘咧,差点就以为额要死咧!” 一名秦卒心有余悸的将镶在甲片中间的一支箭矢拔下来,一边骂骂咧咧的开口嘟囔道。 然而就在他的话音方才落下之时,召得柱的命令再次传达。 “刀盾手,举盾防御。弓弩手,自行射击——” 此时如果再进行齐射,只会让敌人的弓箭手更加肆无忌惮的远程打击。 秦人坚固的铠甲可以抵挡箭雨一次,却没有把握可以抵挡箭雨无数次。 如果其中出现了什么意外,损失的便是秦人的生命。 召得柱不愿犯险,所以提前安排刀盾手举盾上前。 当一面面铁盾竖起,那些从天而降箭矢便更难对秦人造成伤害。 而秦人的弓弩手则在城墙垛口中间瞄准放箭,全力打击那些正在向城头进行远程打击的弓箭手。 虽然每一轮射击都能够带走几十甚至上百名敌军。 但是这些损耗,对于人数高达十五万的诸侯联军来说,就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东方青并没有因为麾下将士的牺牲而感到沮丧。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只是凭借着弓箭手便能够攻破函谷关。 趁着两军远程兵种互相对射的良机,东方青安排了新一轮的进攻。 推着云车的士卒将云车推到护城河边之后,最顶端那厚重的夹板“轰”的一声落在了高大的城墙之上。 夹板纸上的抓钩紧紧的抓住城墙,随后便有成群结队的步卒聚集在云车之下。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顺着云车的楼梯向上攀爬,试图直接与函谷关上的秦军展开肉搏。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冲上城墙,城墙之上的秦卒便已经将一个又一个陶瓦罐丢到了云车之上。 伴随着这些陶瓦罐被摔碎,一摊又一摊的火油浮现在了诸侯联军士卒都眼前。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召得柱的脸上便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点火——”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火把被迅速的丢到了一辆辆云车之上。 云车夹板之上顿时燃起一道道火光,下的那些待在云车之上的士卒匆忙后退。 然而他们身后的士卒并没有看到大火被点燃,依旧本能的堵着他们的去了。 眼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被点燃,大部分的士卒都没有勇气冒火继续寻找。 故而就在他们熊熊燃烧之时,这些士卒只能够成群结队的往护城河里面跳。 然而可惜的是,哪怕是侥幸跳进水里,他们身上的火焰依旧不能熄灭。 还有一些实在倒霉的人,再跳下云车之后,恰好落到平地上面,直接被摔断了手脚。 攻城之时,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伤兵的死活。 这些被摔断了手脚的人,他们不能自行熄灭身上的火焰,也不能将自己转移到安全的位置,当他们从云车之上摔下来的时候,几乎就已经被判为了死刑。 大火在云车之上熊熊燃烧,剩下的人不敢再继续上前。 他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清水扑在火焰之上,却并不能够将火焰浇灭,反倒是让这些火油烧得更加旺盛。 在尝试灭火无果之后,望着已经被损耗了近半的攻城器械,东方青知道,他一举击溃秦军的计划破产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东方青直接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诸侯联军如潮水一般退去,留下了遍地的联军士卒尸体。 再回到大营之后,等待他的是面色阴沉各国诸侯,还有面无表情的周王姬。 “东方将军,将士们付出巨大牺牲,方才兵临函谷关下。 结果你却直接下令退兵,这是何道理?” 唐国国君率先开口发了,直接对东方青退兵的决定提出了质疑。 东方青却是也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到周王姬的身上。 见周王姬没有替自己辩解,他默默的皱起了自己的眉头,随后还是开口解释道:“秦军的准备充分,各种各样的守城器械,已经将我们的攻城器械损毁大半。 我们连城楼都上不去,又何必要白白的让将士们去送死? 如果想要攻破函谷关,我们必须得改变原有的策略,放弃大型的攻城器械,充分利用人数优势消耗秦人的体力。 另外,秦人的箭矢威力巨大,似乎也是某种器械的一种。 我们需更加坚固的盾牌来进行防御,方才能够有效的减少伤亡…” 随着东方青侃侃而谈,原本心思浮躁的诸侯们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他们将目光落到了周王姬的身上,想要看看这位大周摄政如何应对。 周王姬见众诸侯都没有说话,她随即面色平静的点头说道:“本宫既然已将军事尽数托付于将军,自然不会干涉将军的决断。 本宫只有一个要求,三日之内,攻破函谷关——” 东方青的神色变得肃穆,他恭敬的向着周王姬单膝跪地,不卑不亢的开口回应道:“唯——” 原本还有话说的各国诸侯互相对视,终归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继续向着东方青发难。 东方青直接转身离开帅帐,而后下去进行他的攻城准备。 而就在东方青刚刚离开,周王姬随即将目光看向在场的所有诸侯说道:“本宫信任东方将军,故而将周国军事尽属相托。 本宫也希望诸公也能够信任东方将军,上下一心,共同伐秦。” 她言语至此,在场的诸侯纷纷坐直了身体。 果然,周王姬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本宫承诺你们的奖赏不会食言,本宫也希望你们的表现,能够对得起大周的厚赏。” 第467章 染血函谷关 第三日,列国联军放弃了使用大型攻城器械,转而将一排排沙袋与云梯抬到了战场边上。 望着远处的函谷关,还有那些扛着沙袋与云梯的奴隶,东方青满脸凝重的说道:“活下去,还你们自由——” 这些由各国筹集起来的奴隶原本是负责运送粮草等物资的苦役。 他们向来食不果腹,只有缕衣遮体,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世世代代都是诸侯的奴隶。 战争爆发之后,他们便会被召集起来,成为押运粮草的苦役。 明明是运送着最多的粮食,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连吃上一顿饱饭也是奢望。 这是隐藏在大周文明背后的阴暗面,同样也是隐藏在无数封建王朝文明背后的黑暗。 诸侯联军十五万,但是真正的人数却远远不止这些。 只是因为那些负责运送粮草的苦役,连一个人数都算不上。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于饥寒交迫。 而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与他们重蹈覆辙。 这并非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上层贵族早已经限制住了晋升的通道。 秦寿的父兄先辈,历经数代人的努力,付出无数人的性命,也只是在遇到了狐丘家之后,方才得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秦家,至少还能够算得上是周国的国人。 由此个人可以看出,要想在这个时代改变自己的阶级是有多么的困难。 然而就在刚才,他们听到了来自东方青的许诺。 将沙袋填进护城河,将云梯安置在城墙之下,他们便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得以自由。 自由两个字听上去是多么的廉价,然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却是比性命更加可贵的东西。 如果让他们选择,在活命与改变阶层之间做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 这种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奋发向上的精神,让这些奴隶们瞬间变得疯狂。 他们之所以能够忍受苦难,在无数痛苦与绝望中坚持下来,为的便是自己血脉的延续。 如果没有这些,他们早就倒在了长时间的奴隶与压迫之中。 而今改变阶级的机会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像是发了疯一般冲向函谷关。 沉重的沙袋与云梯根本无法阻碍他们的脚步,城墙之上的箭矢也不能摧毁他们的意志。 他们早已经忘记了生死,只想着能够将背后的沙袋丢进护城河里,只想着能够将手中的云梯搭在城墙之上。 “嗖嗖嗖——” 耳边的箭矢如雨下,无情的洞穿了他们的躯体。 然而哪怕是如此,他们也依旧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完成自己的目标。 当死亡无法摧毁一群人的意志,那么这群人将不可被战胜。 秦军的强弩第一次遭遇挫折,不是他的威力不足以洞穿敌人,而是随着一个敌人倒下,又有另外一个人扑上来。 在面对十五万诸侯联军之时,召得柱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动容。 然而在面对这样一群疯狂的奴隶之时,召得柱却是第一次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秦人的弩箭威力虽然大,但是箭矢的数量终归有限。 而最为关键的是,普通弓箭手射击二十五次左右体力便会出现明显下滑。 而如今秦人手中的强弩,其上弦难度之大,耗费的体力丝毫也不弱于弓箭手。 城楼之上一千多名弩手,就算是接连不断的释放弩箭,也根本没有办法将所有的奴隶全部射杀。 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函谷关迟早会被这群赶来送死的奴隶耗死。 召得柱的内心忧虑,但是他却并没有下令停止射击。 他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远方,望着指挥联军攻城的东方青所在之地。 他在赌,赌列国诸侯也不愿意遭受如此巨大的损耗,赌敌军的将领会退缩。 而与此同一时间,列国的诸侯都有些肉疼的盯着那些倒在战场之上的奴隶。 这些奴隶虽然不是他们的国人,但这些奴隶同样是这些诸侯之国极为重要的财产。 他们是不需要工钱,便能够为他们耕种,工作的体力劳动者。 甚至,有时候他们连一口饱饭都不需要付出。 这天下,没有比奴隶更加好用的劳动力。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奴隶史上了上千人,一名诸侯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肉疼,主动的找到了东方青说道:“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奴隶们退下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方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开口问道:“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原本这满脸肉疼的诸侯愣了愣,随即哑然默不作声。 “再送上一些,秦人的箭矢并非是无穷无尽,秦人也总会有疲惫的时候。 你看,哪里,护城河已经被填平。” 原本正在说话的东方青突然间将手一指,指向了一名在原地大笑,而后被射成刺猬的奴隶。 那奴隶的尸体栽倒在被填平的护城河上,哪怕是万箭穿心,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他以为她用性命为他的后人搏得了自由身,已经能够含笑九泉。 然而他却忽略了,根本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功绩,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家人是谁! 活着人又怎么能给还死去的人自由,又怎么能够还他家人自由。 随着护城河陆陆续续被填满,一架又一架云梯被架在了城墙之上。 守城的召得柱镇定自若的下令道:“火油准备——” 这些经过秦公亲自提点,由墨家鼓捣出来的守城器械,在对付敌军的攻城器械之时格外的好用。 只需要将他们撒到城墙之下,然后点燃一把大火即可。 如今城墙之下,已经聚集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奴隶,还有那些缓慢靠近的敌军,这正是火油建功的良机。 就在云梯被安置妥当之后,联军士卒在东方青的命令之下,如同蚂蚁一般向着城墙之上爬来。 “倒油——” 随着召得柱的一声令下,一坛坛黑色的火油被砸在了攻城的士卒头上。 第468章 各国诸侯的震撼 “点火——” 随着火油被倾倒而下,紧接着便是一根根火把。 大多数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身上只是沾染了一点火油,然而随着火把坠地,这些被他们忽略的黑色液体瞬间被点燃。 大火在顷刻间汹涌,瞬间淹没了这群勇敢的联军先锋,还有那些拼了命也想要改变自身阶级的奴隶。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数千条鲜活的生命在城墙之下疯狂逃窜,最终被无法熄灭的烈焰烧为灰烬。 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焰面前,无论多么勇敢的勇士都不敢再继续上前,诸侯联军的士气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然而这一次,东方青却是并没有下达撤兵的命令。 他面色平静的盯着函谷关,冷漠的挥动着手中的将旗,命令所有的士卒与奴隶准备第二波攻势。 威力如此巨大的火油,他不相信秦人能够无限制的使用。 反正消耗的也不是周人,更加不会是他的部曲,他是一点也不感到心疼。 果然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在火焰逐渐熄灭之后,第二波奴隶抬着云梯冲上去的时候,秦人已经没有了火油,甚至连弩箭都没有多少了。 “进攻——”“呜——” 悠扬的号角声响起,联军的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 “金汁——” 随着第二批联军士卒冲上城头,迎接他们的是来自秦军准备已久的金汁。 这些煮沸的金汁,不只是恶臭难闻那般简单,其威力丝毫也不弱于生化武器。 当这些满天飞溅的金汁落到了人的皮肤上后,瞬间便能够将他们烫伤。 就算他们能够及时清理,这些烫伤的伤口处也会在之后感染。 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的年代,这样的感染便已经足够致命。 越来越多的联军士卒因为烫伤退下战场,许多人尚且没能够退下战场,便直接被从天而降的金汁命中。 刚刚还一心建功立业,紧接着便只能够含愤而死。 恶臭席卷战场,无惧生死的奴隶们也无法克服生理本能,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便开始向后退。 至于那些诸国联军的战士,他们的表现更加不堪,已经陆陆续续的出现了逃兵。 与这样恶心的敌人交手,还不如被督战队的人给砍了。 在面对秦人的生化武器之时,东方青也略微变得面色。 但是很快他便又恢复了过来,立即下令投入第3轮攻势,命令一群举着盾牌的精锐部族开始攀登城墙。 这些举着盾牌的士卒很快便遭受到了一波滚石打击。 这是所有守城战术之中最常用的手段。 当他出现之后,东方青丝毫也没有因为那些战死的士卒而悲伤,他的脸上反倒是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如此一来,秦国技穷也——” 心念及此,他再次挥动手中将旗,派出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步卒。 这些步卒皆身材魁梧,孔武有力。 他们的身上穿着两层重甲,手中举着一面青铜制作的镶皮盾牌。 当城墙之上的滚石砸在他们身上的时候,除了极个别意外脚滑的士卒之外,大多数的士卒都只是闷哼一声,随后用盾牌格开落石,然后便又继续向着城墙之上攀爬。 秦人试图用长枪去阻碍他们的步伐,却根本无法戳破他们的盾牌。 如果任由他们继续下去,秦人很快便会失去首层的优势,陷入到与联军的肉搏之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召得柱的脸上却是咧嘴一笑,露出了一个极为残忍的笑容。 “火油,准备…” 当烈焰再一次熊熊燃烧,近两百名精锐步卒深陷火海,东方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肉疼的身上。 这些都是属于他的嫡系,每一个都是他精心选拔出来的勇士。 任何一人的损失,都会让他感到心疼。 而这一下子就损失了两百多名精锐,差点直接就让东方青破防。 然而他始终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响。 “进攻——” 他第四次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又是一波奴隶扛着云梯冲了上去。 这些奴隶都见识到了之前那些奴隶的惨状,他们的内心已经生出了退意。 此时此刻的他们方才意识到,就算他们拼死完成了任务,只要死在了城墙之下,也根本没有人会兑现对他们的承诺。 而想要在攻城战中平安退下来,那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然而奴隶之所以是奴隶,便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办法自己选择。 哪怕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继续上去送死,依旧有联军的督战队提着刀督促他们上前。 他们只能够被迫扛着云梯冲上去,再一次架好了云梯。 而此时的城楼之上,召得柱望着即将西垂的落日,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秦君,三日,末将办到了。”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名士卒的禀告声。 “将军,弩箭,滚石,火油都已耗尽。” “无碍——” 召得柱挥了挥手,示意开口禀告的士卒退下。 随后他拔出腰间佩刀,缓步走到了层楼之前,望着城下那些如同蚂蚁一般汇聚而来的敌军士卒,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决绝。 “死战不退——” 随着他的一声呐喊,已经疲惫不已的秦军士卒纷纷响应。 “死战——”“死战——”“死战——”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振臂高呼,皆愿为国尽忠而死。 而召得柱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喊出死战的口号之后,立即便率领着麾下身穿镶铁甲胄的士卒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接下来,疲惫的秦军似乎马上就要迎接一场不死不休的白刃血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进攻方的联军中军之中,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阵响彻天际的鸣金之声。 那些原本正在攀爬云梯的联军士卒都是一愣,随后纷纷回头眺望。 一部分士卒脸上满是不解,而绝大部分士卒的脸上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为什么要退?”“活下来了吗?” 第469章 函谷三千甲 下达撤退命令的是周王姬,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撤退,但是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质疑她的决定。 落日的余晖下,垂头丧气的诸侯联军回到了大营之中,劫后余生的奴隶们喜极而泣,列国的诸侯满脸抑郁。 他们都在议论着周王姬为什么会退兵,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周王姬也没有与他们做解释的想法,而是令人找来了东方青。 东方青没有想到周王姬在联军攻伐秦国之时,竟然还在私底下算计诸国。 但是作为臣子,他却是没有办法干涉周王姬作出的决定。 于是,他只好亲自出面,向列国解释为“夜战不利”,故而方才鸣金收兵。 诸侯内心虽然狐疑,但还是勉强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随后东方青又安排道:“今日城中守城器械已经被消耗殆尽,明日攻城之时,令各国各自挑选五百名能征善战的勇士为先锋,一举拿下函谷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各国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的异样神色。 他们之前采取的是利用奴隶和杂兵消耗的策略,旨在将敌军的体力耗尽,然后再由精兵发起攻城。 然而这一次,东方青却是让他们直接用精锐攻城,这就让他们内心开始疑惑起来。 东方青仿佛是看出了他们的迟疑,随即沉着一张脸开口说道:“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今秦军器械耗尽,正是士气衰竭之时。 而我军兵力众多,正是士气高涨之时。 若是此时不由精兵强攻,任由秦军屠戮奴隶。 必定会大涨秦军士气,如此于我等不力。 不如用精兵强攻,一举摧垮秦军战意…” 东方青说了一大通的道理,把列国诸侯都说的有点懵。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却是沉声开口说道:“东方将军所言有理,本宫有五百名精锐护卫,愿意将他交给将军。 姬磊——”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如今担任护卫统领的姬磊当即上前一步,他满脸恭敬地向着周王姬跪地行礼,随后方才起身向着东方青拱手一抱拳道:“末将愿从将令。” 其他诸侯见周王姬都已经把亲卫派出去了,他们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拒绝东方青的命令。 各国诸侯被迫答应了东方青的条件,各自下去进行准备。 而函谷关上,吹着略微有些凉意的夜风,耳听着旗帜猎猎作响,召得柱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三天之前,他便已经派人求援,希望国君能够尽快增援函谷关。 在将士们看来,只有秦国的大军回援,守住了这一座雄关,秦国方才能够彻底的安然无忧。 然而时至今夜,函谷关以西依旧没有动静,秦国的援兵迟迟未至。 召得柱不清楚将士们的内心是否已经动摇,但是他却非常清楚,鄀地与函谷关之间的距离有数百里,就算是提前收到了求援信,三天的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增援函谷关。 哪怕是发出了求援信,召得柱也已经做好了与函谷关共存亡的准备。 军中士卒不知道秦公去了哪里,但是他们也非常清楚,如果求援真的有用,如今应该已经抵达函谷关了。 但是援兵却迟迟未至,由此可以看出,他们早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 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将士主动开口说出这件事情。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并不愿意用没有援兵这件事情来打击旁人的士气。 城头之上的气氛压抑,一部分士卒靠在城墙之上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一部分士卒用水袋里的水小心翼翼的磨刀。 有人用布擦拭着自己的甲具,有人靠在城墙上小憩。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分散临战之前的压制,所有人都在为接下来的死亡做好准备。 当太阳自东方升起,悠扬的号角之声响彻天地。 沉寂了一夜的联军发起了他们最后的进攻。 一群抬着云梯的奴隶率先冲了过来,秦军已经没有能力通过远程攻击阻止他们靠近。 “兄弟们,以身报国,就在今日——” 随着召得柱的一声呐喊,刚刚从沉睡之中苏醒的雄狮们彻底的清醒过来。 “大风——”“大风——”“大风——” 秦卒用刀拍击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一阵阵金铁交击之声。 秦军士气节节攀升,迅速的抵达顶点。 他们的父母妻儿皆在函谷关以西,他们的君,他们的国,他们的家都在那里。 他们的性命无足轻重,就算是牺牲了性命,也要誓死守护他们的家国土地。 “咚咚咚——” 战鼓之声轰鸣,周王姬喊出了“为国讨贼”的口号。 一名又一名身穿甲胄的各国精锐疯狂的向着函谷关上涌来。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关头,正准备跳下云梯之时,一根根长枪却是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刺杀。 他们身上的青铜甲并没能够为他们阻碍秦军的刺杀,反倒是在一轮猛刺之下,直接被刺穿。 “啊——” 随着一声惨叫之声响起,双方之间的肉搏厮杀正式拉开帷幕。 一名又一名还没来得及冲上城头的士卒被刺死,但是紧接着便又有悍勇之士后继而来。 有的人挥舞着手中的青铜剑进行攻击,却根本无法砍到最前排的长枪兵。 而有的人则是高举着手中盾牌,纵身一跃跳下,用手中盾牌护住身体,直接在地上打滚。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滚出太远,紧接着编被那些个头较矮,手持单手刀的士卒给直接剁了。 秦军的阵列整齐,彼此之间互相配合,在战争初期,根本没有任何一名联军的士卒能够顺利的冲上城墙。 撕杀了半个时辰之后,联军折损精锐上千人,而秦军部分士卒的体力出现了下滑,以至于出现破绽,让部分的联军精锐借机冲上了城头。 召得柱见状,亲自率领着麾下的预备兵冲了上去,一边接应那些疲惫的士卒,一边试图将冲上城头的联军士卒绞杀。 第470章 秦国三千士 “杀——”“杀呀——” 喊杀之声响彻函谷关内外,持续了足足半天的时间。 各国精锐损失惨重,近七千人战死于城头之上。 而秦军的三千八百名甲士,也已折损过大半,只剩下一千五百人还在苦苦支撑。 巨大的战损,秦军那仿佛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动摇了联军精锐的战心。 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消耗在此,眼看着一名唐国的将领被召得柱亲手斩杀,而后残忍的割下头颅。 他们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出现了大规模的溃兵。 在冷兵器时代,战损超过两成未溃,已经算得上是精兵,而超过五成以上,尚且没有溃败的,便可以称之为悍卒。 联军精锐战损超过五成,终于达到了这个临界点,出现了大范围的逃亡。 督战队的刀也不能让他们重拾战心,哪怕是死在屠刀之下,哪怕是与督战队厮杀,他们也不愿意去面对那群悍勇的秦卒。 虽然明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们就是提不起勇气。 眼看着诸侯联军的溃败已成定局,就算是各国诸侯亲自上阵,也没有办法勒令他们继续进攻。 东方青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精光,他当即毫不犹豫的下令道:“大周禁军,出击——” 天子原本有六军,东方青麾下的一支为东军。 这支军队常年与商军交战,他们的装备精良,历经数十次大大小小的战役,早就让这支军队铸就了军魂。 在天子迁都之后,这支军队变成了大周的禁军,肩负起了护卫天子的职责,更是赋予了他们无上的荣耀。 他们勇敢,坚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周王朝手中的王牌之师。 也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方才使那些小诸侯不敢轻视天子。 这支军队虽然随天子出征,但是却不在计划出战的范畴之内。 谁都知道这是周国的镇国神器,谁也不会愚蠢到想要去消耗他们。 然而,就在诸国联军溃败下来的时候。 东方青却是果断的下达了命令,将自己这支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师派上了战场。 此时城头之上的秦卒早已经疲惫不堪,望着那阵列整齐,步履坚定,旗帜鲜明,甲胄齐备的大周禁军,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决绝。 “以身报国,就在今日——” 就在此时,一名断了右臂的秦卒艰难的用左臂举起断刀,声嘶力竭的振臂高呼一声。 紧接着那些瞎了眼,断了腿,被利刃贯穿,却没能够伤及要害的伤兵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求活,所有人都一心求死。 这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是“壮士何得诺,舍生报家国。” 这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是无数锦绣文章,写不出的壮怀激烈。 这是无数名家大儒,道不尽的家国情怀。 … 然而奇迹并没能够出现,诸国联军如潮水一般涌上城头,疲惫的秦军战至最后一刻,函谷关三千八百士尽皆壮烈。 然而哪怕是死,他们也依旧紧握着手中断刀残剑,绝不向他们的敌人低头俯首。 召得柱的尸体被周王姬命人找了出来,随后被挂在了函谷关的城头之上。 她本想让秃鹫,让乌鸦,让鸟雀来啄食他的血肉。 然而暴晒三日,尸臭遍野,却始终没有一只鸟雀落到函谷关上。 她将函谷关将士的尸身弃于乱葬岗,本想让野狗豺狼分食,却不想,乱葬岗周围七日无犬吠,豺狼无踪迹。 周王姬得了函谷关,却发现关内的粮草,军械尽皆被焚毁。 前后数日进攻,战死精甲数千,普通军士与奴隶不计其数,但是最终却只得了一座空空如也的函谷关。 这让周王姬怒火中烧,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她下达了继续西进的命令。 在她想来,跨过了函谷关之后,面前便是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险隘可守,联军必定可以直捣秦都咸阳。 然而此时此刻,秦国的白毅已经率领一万精兵来到了曾经的周王都镐京。 在得知函谷关失陷之后,白毅没来得及为召得柱悲伤,立即便开始在镐京城内张贴起了征兵告示。 镐京城内的百姓原本大多都是周人,身为天子之民的他们曾经为这个身份骄傲无比。 然而就在数年之前,犬戎攻破镐京,天子东逃,迁都洛邑,彻底的抛弃了他们这些曾经的大周子民。 有的人被迫流离失所,遁入山野之中苟且偷生。 有的人被犬戎俘虏,沦为犬戎人的奴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儿饱受凌辱,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 在他们痛苦绝望之时,是秦公率领两千铁骑搅乱犬戎,逼迫犬戎将他们释放,让他们得以自由。 然而此时的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温饱都不能够满足,又何谈天子之民的骄傲?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秦公举国之力筹集军粮,带着他们一路南下楚国,就食于楚,逼得南方三大国俯首,贡献了的大量的粮食与布匹,最终方才让他们活了下来。 在那个漫长的冬季,他们取暖的柴火准备不足,原本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个冬天。 然而秦公又从义渠搞来了大量的羊毛,利用这些羊毛制成了羊毛毡,羊毛衣等等。 这些暖和的羊毛温暖了他们数个严冬,哪怕如今已经破旧不堪,许多镐京的百姓依旧舍不得将他们扔掉。 在这些人的心目当中,他们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周人的身份,只是牢牢的记住自己是秦国的子民。 随着函谷关失陷的消息传开,函谷关三千八百甲士死战不退的消息传开,无数的百姓深受鼓舞,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自发走出家门。 他们汇聚在了秦军的大营门口,没有去看秦人张贴出来的征兵告示,没有去看安家费有多少,也没有去看抚恤金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又有敌人将要侵犯他们的家园。 而这一次,他们就算是拼尽性命也要守护他们的家园。 第471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国大征兵,很快便召集了数万青壮,组成了一支为国而战的新军。 然而随着征召人数的增多,秦国新军很快就出现了窘迫,这些刚刚应征入伍的战士,他们自己家中并没有准备战甲,而秦国库存的铠甲数量有限,也不足以武装这么多的新兵。 以至于秦国虽然得新兵七万,但真正能够有护甲的却只有两万多人。 在面对这样的窘迫困境之时,咸阳那些的老秦人纷纷站了出来。 因为年纪增长,而无法继续涉足战场的老卒们将自己并肩作战半生,准备一同埋进土里的盔甲擦了又擦,最终还是毅然决然的献给了官府。 家中男丁尽数战死,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寡妇人从灵堂之上取下供奉的盔甲,那是她们英勇的丈夫留给她们的遗物。 也是她们年幼的儿子,瞻仰父亲勇武见证。 尽管心有眷恋,但是她们依旧毅然决然的将盔甲献了出去。 还有一些身材高大的半大小子,趁着夜色偷了母亲藏在地板下的盔甲与刀剑,偷偷摸摸的逃离了家中,聚集在一起赶往镐京。 而就在他们逃出城去的时候,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在城墙之上,他们的母亲正满脸热泪的盯着他们的背影,紧咬着牙关不曾吭声。 狭路相逢知勇士,国难当头见义节。 秦国历经无数苦难,在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中发展至今。 秦人由最初的为爵为利而战,到如今的为国为家为义而战。 他们的思想已经升华,他们的勇武却始终不曾改变。 咸阳学宫之中,公输墨的得意弟子墨义一脸的闷闷不乐。 正在传授弟子们打铁技艺的公输墨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弟子之后,他也叹了一口气。 将手中的铁锭丢进火炉之中,随即向着对面的墨义说道:“我墨家有工墨与侠墨两种。工墨虽只是专精于锻造,却不代表着国难当头之时,工墨只能够龟缩在人后苟且偷生。 若是想要为国效力,你们点燃熔炉为大秦赶制武器与盔甲,也可以熄灭熔炉,提起刀剑,奔赴战场与敌厮杀。 无论你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作为你们的师长,我都替你们骄傲。” 公输墨的话音方才落下,他又用火钳夹起了被烧的通红的铁锭,按在砧板之上,用铁锤开始敲打起来。 其余的弟子见状,有的人直接跑到一边去点燃了其他的熔炉,而有的人则是跪在地上,恭敬的向着公输墨叩首,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铁锤,提起了挂在墙壁上的宝剑,步履坚定的离开了咸阳学宫。 学宫之中的儒院,孔儒一边收拾行装,一边与自己的弟子们说道:“秦公曾经告诉老夫,他希望老夫能够在咸阳学宫安心办学,培养三千弟子,为秦国源源不断的输送人才。 但是如今天子无道,与列国联合伐秦,此不义不战,我秦国上下,必要万众一心,与其死战到底。 老夫虽已年迈,却尤有勇力。尚可与国同戚。 尔等年长者可收拾行装,与为师一同上阵杀敌。 年幼者当继续苦读,莫要荒废学业,遗忘了老夫的教诲。” 言语至此,孔儒提起自己的行囊便要离开。 众弟子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年长者丝毫也不犹豫,尽数回去收拾行囊。 而年幼者虽然不甘,却没有人忤逆孔儒的吩咐。 “诸位同窗,颂书以送夫子——” 不知是哪位学子发出一声倡议,随后所有学子纷纷响应。 他们高声颂唱着孔儒编撰的儒家经典,用朗朗的读书声送走了他们的夫子与师兄。 在孔儒离开之后,弟子们读书更勤,习武更苦,一刻也不敢遗忘来自读者的教导。 秦国上下众志成城,在周王姬的军队方才抵达阴晋之时,便已经集结了近十万之众。 这十万人之中,只有四万人着甲,只有八万人手中有趁手的兵器。 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哪怕是赤手空拳,他们的内心也丝毫没有畏惧。 男儿生于世,为国而死,马革裹尸,不亦快哉。 镐京虽然城高池深,但是太过于靠近咸阳,并且为了维持镐京道路通畅,所以镐京并没有建立在险要之地,根本没有办法封锁联军北上咸阳的道路。 而镐京周围的农田众多,一旦任由诸侯联军靠拢,这些农田必定会遭到破坏。 到时候,就算是能够击退诸侯联军,秦国也将陷入粮荒。 于是白毅当机立断,一边训练着麾下的这支新兵,一边赶路来到了蓝田。 蓝田以南是上鄀,以东是骊山,以西是镐京。北面是郑邑,而郑邑以北是栎阳。 扼守此处,则诸侯联军不能绕道继续进犯秦地。 蓝田原本是周国的南方门户,但是却并不是屯兵之地,只能算是一个小城。 容纳十万军队之后,蓝田几乎便已经被塞满。 白毅只能够组织蓝田的百姓向西撤离,将他们尽数迁徙到了镐京。 也有一部分百姓留了下来,选择了与秦军并肩作战,共同守卫他们的家园。 与此同一时间,秦寿已经率领着麾下的军队赶回了山阳。 而褒国汉阴与庸国西城之间隔着大江的一条支流,褒侯为了能够尽快赶回褒国,在舟船不足的情况下,选择了分批渡江的策略。 然而就在他麾下的大军刚刚度到一半的时候,秦国埋伏多时的骑兵直接杀出,已经抵达江北的褒军顿时损伤惨重,而那些尚且没有渡江的士卒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秦军屠戮他们的同胞。 没有任何一只部卒敢于直面铁甲骑兵,褒侯虽然惊怒,但还是控制住了内心的怒火。 “我们撤——”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乘船逆流而上,直接回了褒国,放弃了继续与秦军交战的想法。 第472章 最坚固的壁垒 秦国蓝田,周王姬率领着十几万盔甲齐备大军兵临城下,将整个蓝田邑牢牢围困。 而此时的蓝田城内,同样有十万秦军正严阵以待。 相比较于联军的装备整齐,秦国军队的装备就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最精锐的一万秦军士卒,每人身上都穿着镶铁甲,手中握着至少十段以上的铁刀。 他们手中的武器,只需要数次劈砍,便可以砍断联军手中的青铜器。 他们身上的盔甲,任由联军士卒劈砍,只要不伤及要害,都只能够产生些许的划痕。 然而除了这些精兵之外,普通新兵的甲胄大多良莠不齐。 稍好一些的是传统的青铜皮甲,略逊一筹的是布满疮痍的破旧陈甲。 最差的只能够身着布衣,只有一口青铜剑防身。 良莠不齐的装备差异,再加上刚刚征召,并没来得及进行训练。 所以,此时此刻,秦国上将白毅也没有正面决胜的把握。 综合考虑之后,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固守待援。 周王姬知道秦国主力在南方,准备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在大军围困蓝田之后的第三天,她便接连不断的对蓝田发起了强攻。 然而在付出了上万人的代价之后,周王姬终于意识到,他对面的这座城邑是多么的坚不可摧。 攻城第一天,联军战损一千五百人,而秦军战损四百余人。 因为守城器械充足,所以众诸侯接受了这个结果。 攻城第二天,联军折损三千四百人,因为多是奴隶,主要是被用来消耗秦人的箭矢,所以诸侯虽然肉疼,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攻城第三天,诸侯联军损失二千三百人,同样是被用来消耗箭矢的奴隶,也不被众诸侯放在心上。 然而当天晚上,诸侯联军的奴隶纷纷造反,造成的营啸事件,联军损兵两千四百余人。 多亏了司马青及时察觉,严令各国军队坚守本营。 否则当天晚上,联军互相残杀而死的人数绝不会低于万人,如果情况严重,甚至有可能直接造成联军瓦解。 各国诸侯放弃在夜晚镇压叛乱,致使一万多名奴隶趁夜逃跑。 而各国诸侯也意识到,用奴隶消耗秦军虽然损失较少,但是同样会引发奴隶的反叛。 于是在第五天,诸侯休整一日,放弃了之前用奴隶消耗秦人的办法,开始商议由各国轮流出兵攻打秦国。 第六日,唐国率先出兵攻打蓝田,损兵一千五百人,最终也没能够攻上秦国城墙。 第七日,司马青亲自领兵攻城,众诸侯对此给予厚望,却不想,在遭遇到了秦国的火油打击,损兵三百多人之后,司马青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虽然司马青损失的都是精锐,然而在唐国君看来,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老老实实的进攻蓝田,虽然没能够摸到秦人的城墙,但是这损兵的数量却是实打实的。 然而身为战争发起方的周国,却明目张胆的保存实力,这让他如何不心寒? 其他的诸侯国心底也各自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天子可以保存实力,他们又怎么能够傻乎乎的派兵上去送死?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列国联军的战损越来越少,到最后,竟然出现冲出去数千人,在被射杀了几十人之后便如同潮水一般撤退的盛况。 不单单是坐镇中军的司马青面色铁青,就连身为对手的白毅都有些瞠目结舌。 如果诸国联军皆是如此,就算敌军有十五万之中,他也有信心率领三万秦军将其击溃。 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周王姬在帅帐之中破口大骂,摔坏了好几件精美的礼器。 而就在这个时候,新的护卫统领却是突然间越众而出,十分大胆的跪地献策道:“殿下,末将有一计,或可破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愤怒的周王姬逐渐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在自己怒骂下瑟瑟发抖的小天子,这才开口道:“说。” 回了一个字之后,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跪地的姬磊。 姬磊身体一颤,略微有些激动的开口说道:“殿下,蓝田之所以难破,乃是因为诸侯各怀鬼胎,人心难齐,自然比不得万众一心的秦国。 但是秦国的兵力终归有限,屯兵于蓝田,便势必没有多余的兵力防守咸阳。 末将听闻,当初商国寇犯函谷关之时,晋国赵无疆便用过一招奇袭的计策,一举奠定了大周的胜机,致使商国数年不敢犯边。 末将请命,率领一支精锐绕道栎阳突袭咸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王姬的脸上便露出了思索之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司马青却是突然间开口阻止道:“不可,秦国多诡诈,又怎么可能会不防备我军突袭咸阳? 一旦我军分兵,或许便能够为秦国所察觉!” 周王姬黛眉微蹙,思索良久之后也觉得司马青所言有理。 这么多年以来,秦公向来足智多谋,每战必定思虑周全,各种各样的奇谋诡计层出不穷。 向来是秦公算计别人,哪里有别人算计秦国的时候? 眼看着周王姬即将否定自己的计划,姬磊这下子也有些急了。 他眼珠子一转,紧接着又急忙献策道:“晋国公虽然病重,但是晋国的卿室犹在。 以秦国与晋国之间的关系,必定不会防备晋国。 若是殿下遣使游说晋国公室,许诺秦国咸阳之地,或可使晋卿伐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已经准备放弃奇袭计划的周王姬双眸骤亮。 姬磊不知道晋国公室与自己的关系,但是她自己确实非常清楚。 晋国的两家卿士试图自立,一直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而今若是自己下令让他们出兵攻击,他们必定不会拒绝。 相反,为了铲除他们自路道路上最大的威胁,他们还会拼尽全力的向秦国奋力一击。 如果周王朝的目的是削弱秦国的力量,那么晋国的魏氏与韩氏,则纯粹是想要将秦国覆灭。 第473章 晋公之谋 数日之后,晋国王宫之中,赵无疆脚步匆匆的来到了重病垂危的姬昊面前。 “外…哎,君上,那个老贱婢果然派人来了晋国,如今正在魏氏的府邸之中与魏氏与韩氏密谋…” 赵无疆紧皱着眉头,语气颇为懊恼的开口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朝歌,让这些关东诸侯都被商国灭了才好!” “咳咳咳咳——”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之后,姬昊强行挤出一个苍白的笑脸,气若游丝的开口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舅父不必如此气恼。 小侄之所以强撑着身体苟活至今,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他话音落下之时,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 赵无疆满脸的疑惑,盯着姬昊上下打量,他不认为此时的姬昊还能够干些什么。 姬昊见状之后笑了笑说道:“还要托舅父一件事情,只要舅父能够答应小侄,小侄自有办法可以使二卿不敢伐秦。” 赵无疆撇了撇嘴,将姬昊滑落的被子给他盖上,随后方才开口说道:“你呀,就是嘴硬,要不你把智氏剩下的人交给我,让我直接先下手为强——” 言语到了此处,他挥手做了一个凶狠的斩首姿势。 姬昊一边咳嗽一边摇头,随即开口说道:“舅父帮我护住世子,不必让他继承晋国的爵位,只需要在秦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让他能够平安度过此生即可。 至于晋国二卿之事,便交给寡人吧!” 赵无疆见他以寡人自称,便知他确实已经有了定计。 赵无疆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继续多言,只是拍着胸脯保证道:“世子事情,放心交给我吧!” 赵无疆一生放荡不羁,少有这种拍着胸脯承诺的时候。 然而这种承诺却是让姬昊感到格外的安心。 随后姬昊令人将晋世子带出来,在与他交代了一番之后,便让他跟随着赵无疆一同离开。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姬昊方才再次开口下令道:“召韩卿,魏卿入宫觐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宫中的寺人迅速传诏。 当寺人赶到魏氏的府邸之时,魏家家主与韩家家主正在与姬磊饮宴。 魏家主拍着胸膛说道:“我两家原本就是天子之臣,只是因为受到了先王重托,方才会被委派到晋国辅佐晋公。 而今天子有诏,令我二人伐秦,我二人自当奉诏。” 韩家主也是挺直了胸膛,端着酒爵向着姬磊敬酒道:“天使放心,明日我二人便整顿兵马,即刻出兵直捣黄龙——” 姬磊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当即大笑着开口说道:“天子有诺在先,事成之后,秦国咸阳以西之地,尽归二公所有。 另外,二公立下如此功绩,赐爵封侯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两家家主也是颇为高兴,拉着姬昊便开始表起了忠心,极力把魏氏与韩氏塑造成晋皮周骨的忠臣形象。 姬磊有求于二人,自然是顺着二人的话进行忽悠,把这二人说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当场与姬磊兄弟相称。 就在三人推杯换盏之际,突然间有门客前来禀告道:“家主,晋公的使者求见。” 魏家主微微一愣,他可是知道晋公重病的真相。 如今的晋公早已经毒入骨髓,他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召见自己二人? 内心虽然疑惑,但是二人还是不敢怠慢,急忙向着姬磊说道:“请天使稍候,我二人去去便回。” 姬磊也没有多想,直接点头答应道:“此间有美酒佳肴,在下便在此处等候魏公与韩公。” 对于姬磊的识趣,两位家主越发满意起来。 于是二人一同离开了魏家,乘车与晋使一同前往晋宫面见姬昊。 “臣,拜见君上——” 虽然私底下已经干出了弑君的恶举,但是二人却并不想背负叛逆的骂名。 所以在面对姬昊的时候,两位家主还是十分的恭敬。 方才来到晋公门前,两人都是十分恭敬的行礼。 “晋公请韩公先行入内——” 魏氏与韩氏两家,向来以魏氏为先,晋公以往召见二人之时,向来是以魏氏为重。 然而今日却是率先召见韩氏,顿时便让魏家家主皱起了眉头。 韩家主心思剔透,他立即开口说道:“想来是晋公病重,已经侵入骨髓,此时有些糊涂了!魏兄不必介怀。” 得了韩家主的安危,面色阴沉的魏家主方才挤出一个笑容,而后道:“不过是些许小事而已,贤弟速速入宫觐见便是,莫要耽搁了正事。” 韩家主见状,知道他已经心生芥蒂。 但是这种事情终归还是要对方自己想开,他也不可能得到召见之后不遵从,一定要让魏氏先行。 魏韩两家关系密切,韩家虽然一直以魏家为首,但毕竟不是主从之别。 所以,韩家主也没有再继续苦劝,整理了一下衣冠之后,便径直走入了晋公的寝宫之中。 当他进入寝宫之后,入眼瞧见的便是一个满脸疲惫的姬昊。 “拜见国君——” 他急忙行了参拜大礼,却迟迟没能够得到姬昊的回应。 他内心疑惑,但还是匍匐在地上没有出声。 若是要比耐心,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比病入膏肓的晋公更好一些。 果然,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姬昊的声音终于响起。 “韩公,请近前来…” 韩家主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靠近了姬昊。 然而等他靠近之时,姬昊却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这一次,姬昊的沉默的时间更久,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而此时门外的魏家家主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而就在韩家家主准备主动开口打破僵局的时候,姬昊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第一次与韩卿见面的时候,令尊还健在,你我都还是少年!没想到转眼之间,寡人便…” 姬昊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聊的都是一些与韩家的往事。 韩家家主也被他勾起了回忆,开始与姬昊聊起了家常。 这一聊,便又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 第474章 聊了些什么 等到韩家主从晋侯寝宫之中走出来之时,迫不及待的魏家主急忙迎了上去。 “君上与贤弟说了些什么?” 韩家主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在宫中耽搁的时间确实是久了一些。 想了想之后,他还是如实答复道:“晋公与小弟聊了一些先主在世之时的旧事。” 魏家主眉头微皱,有些狐疑的问道:“旧事?” 韩家主十分笃定的回应道:“只说了一些先父在世之时的事情。” 魏家主心底越发狐疑,但终归还是没有多想。 在他想来,此时晋公已经病入膏肓,脑袋都已经糊涂了,还能够谈什么旧事? 他内心虽然狐疑,但是终归没有直言,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准备入宫觐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晋公的侍者却是拦住了魏家主。 “晋公已经乏了,请魏家主先行回府,改日再来吧!” “什么?” 魏家主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姬昊与韩家主待了近一个时辰,尚且不觉得乏困。 但是却连见自己一面都是不肯,这是何道理? 魏家主的内心恼怒,但是他却并没有当即发作,冷哼一声之后便直接率先离开。 望着魏家主远去的背影,韩家主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忧郁之色。 他虽然只是与姬昊闲谈,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是不知不觉的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知道魏家主是一个心眼极小的人,所以在面对对方的询问之时,他丝毫也没有遮掩,直接就道出了自己与姬昊的全部谈话内容。 他的本意便是想要借机表明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的诚意。 却不想他实话实说,竟然引来了魏家主的怒意。 他的心底隐约有些担忧,担忧对方会做出不智之举。 然而他内心的骄傲,又让他做不出更进一步的解释。 忧心忡忡了离开晋宫之后,韩家主也没有了继续去魏府的心思。 魏家主回到魏家之后,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韩家主的到来,这更让他的内心生出了狐疑。 在安排了几个貌美的婢女侍奉姬磊之后,魏家主终归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他找来自己的夫人安排道:“你立即进宫去见魏夫人,请她打探一下晋公今日到底与韩家聊了些什么。” 门客闻言之后微微皱眉,随即开口进谏道:“家主,若是真的疑心晋公与韩氏之间有所图谋,家主尽管直接询问韩家便是。 此时派夫人前去探查消息,恐怕有些不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准备出门的魏氏停下了脚步,将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夫君。 魏家主却是摇头说道:“你直接去吧,我自有思量。” 他终归是没有听进门客的劝说,门客见状之后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眸光中多了些许的心灰意冷。 魏氏离开之后不久,门客也起身告辞道:“在下入魏府以来,承蒙魏家厚爱,得享魏家供奉,在下心底实在感激。 然这么多年以来,在下却无一言能得家主采纳,在下心底实在羞愧。”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魏家主已经知道了他内心的想法,但是他却并没有丝毫的惋惜,只是假模假样的安慰道:“先生与先父乃是忘年之交,只要先生愿意呆在魏家,我魏家理当供奉先生。” 他表面上是在挽留对方,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对方,他只是先家主的心腹,而不是自己的心腹。 “吴迪承蒙厚爱,实在不敢再继续叨扰魏家,今日特意向家主请辞,还请家主应允。” 魏家主又假模假样的挽留了两句,最终方才在吴迪的一再坚持之下放他离开。 其他的门客都借机去派魏家主的马屁,称赞他的“礼贤下士”,对于将要背弃他的门客都如此礼遇,当真是当世明主。 魏家主连道不敢,互相寒暄的良久,方才让门客们各自散去。 离开魏家之后,吴迪回头看了一眼魏府崭新的大门,莫名的觉得他有些破败。 他的内心想起了上一代家主的知遇之恩,内心有些不忍,又想起了这一代家主的独断专行,终归是摇头叹息了一句。 “独夫何长!” 言语至此,他摆了摆自己的衣袖,随即转身便走,再没有了丝毫的眷恋与犹豫。 就在他刚刚离开魏府之后不久,很快便在大街之上见到了一辆马车,马车由一队骑兵护卫,径直向着西城门的方向而去。 吴迪一眼便认出了这队骑兵的领头人,正是赵伯赵无疆。 他的心念一动,立即便猜出了马车之上的人真是晋国世子。 他几乎本能的便想要回魏家去禀告这个消息,但是他方才走了两步,随后便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魏家的门客。 他轻笑了一声之后摆了摆手,随即大踏步的向着城西走去。 之前他还不确定晋公到底有什么谋划,而今看到晋国世子离开的方向之后,他立即便猜测到了几分晋公的真实用途。 他早就听闻过秦国知人善用的传闻,只是他一直在为魏氏效力,实在不好直接改换门庭。 而今既然已经离开魏家,天大地大皆可去得,他倒是要去秦国看看,那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秦公到底是多么的贤明。 赵无疆带着晋国世子离开晋国的消息很快便被传入了魏家主的耳中,他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晋公与秦国之间肯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赵无疆,赵无疆…” 魏家主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赵无疆的身份,想起了赵氏与秦氏之间的关系。 他的心底骤生警觉,口中喃喃自语道:“不妥,不妥。若是此时发兵秦国,未必不是赵氏渔翁得利!” 他可以趁着秦国与诸国联军决战之时偷袭咸阳,赵氏未必不可以趁着他出兵咸阳的时候出兵魏氏。 他犹豫不决了很长一段时间,前往宫中打探消息的魏氏却是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 “夫君,大事不好了…” 方才回到家中,魏氏便急忙开口道。 第475章 魏韩相疑 “何事如此惊慌?” 在见到自家夫人如此慌乱的回来之后,魏家主的心底也有些没底,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语气略显急促的开口相询。 魏氏急忙开口道:“妾从宫中探得消息,晋公有意另立储君。 而今,已经命人招三公子回来了…” 魏家主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宛如遭受到了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安敢欺我,竖子安敢欺我——” 魏家主魏鞅满脸失魂落魄,整个人都被这巨大的变故打击得难以回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魏氏却是咬牙开口道:“夫君,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只需要…” … 韩氏的封邑之中,年少的晋国二公子姬仲思流着大鼻涕,愣愣的盯着跪倒在他面前叩首的晋公内侍,他的脸上尽是不解与茫然。 将目光看向韩服派来教导他学业的老师韩宝,姬仲思的脸上满是慌乱。 “公子勿忧——” 韩宝当即上前站在公子思的背后,语气温和的开口问道:“晋国有世子尚在,国君为何命二公子接掌国君之位?” 他是晋国韩氏旁枝最为出色的人才,若非是出身韩氏,韩服就算是驾八匹马来邀请他,他也不会愿意为韩服效力。 奈何他偏偏出身韩氏,而韩服正好是他的家主。 在韩服几番劝说之后,他方才接下了教导二公姬仲思的任务。 随着与公子思相处日久,他也逐渐的对这个性格单纯的二公子产生了些许的好感。 在二公子向他求助之时,他选择了挺身而出,替姬仲思接下了话茬。 在听到韩宝的询问之后,内侍不卑不亢的回应道:“长公子生性懦弱,实非明主。况且,晋公之父,也曾是大周二殿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韩宝眉头紧皱,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以如今晋国之局势,被册封世子绝非是好事。 然而晋公之令,也不是他韩宝可以回绝的。 “请尊使稍候,待公子收拾行装之后,便与尊使一同离开。” 不能够明着拒绝晋公的命令,便只能够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 现如今晋公的身体状况极为糟糕,拖延的时间越久,对公子思来说越是有利。 然而姬昊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韩宝方才出言搪塞之时,使者便直接开口说道:“临行之前,君上便已经令人备好了车马,换洗的衣物,还有随侍的婢女奴仆若干。 只需要殿下随老奴上车即可。” 他话音落下之后,韩宝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夜间赶路恐有不便,还是…” 没有等他把话说,使者便直接开口打断道:“君上重病,只想在临终之前再见二公子一面!还请先生垂怜君上舔犊之情,请二公子速速随老奴回宫吧!” 言语到了此处,那使者竟然直接便要跪地叩首。 韩宝当即大吃一惊,急忙侧身躲过了他的大礼,随即开口说道:“尊使这是何故!在下也只是担心公子安危罢了!” 他是绝对不敢受这一礼,否则今后绝没有颜面再做公子思的老师。 对方不以权势压人,只以一个“孝”字从头压来。 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阻碍公子思回栎阳,都会成为阻碍公子思尽孝的罪魁祸首。 就算公子思最终能够有所成就,出面阻止的人最终也讨不得好处,甚至还有可能会被他记恨。 韩宝躲过了晋使的一礼,随后答应了晋使的请求,带着公子思一同坐上了赶回栎阳的马车。 天公作美,当夜正是月明风稀。 马车星夜兼程,眼看着就要抵达栎阳之时,却是突然间窜出一队刺客。 刺客方才一露面,并直接对二公子的车架放箭。 如果车上只有二公子一人,那么二公子是绝难以幸免。 但是韩宝却在车上,在遇到刺杀的第一时间他便拔出了腰间的配剑,紧紧的将公子思护在自己的身后。 数十枝箭矢射来,被他挥动长剑尽数格挡。 随后他一把推开驾车的车夫,一手持缰绳,一手持长剑,直接便护着公子思杀了过去。 年少的公子思丝毫也没有感到畏惧,反倒是觉得颇为有趣,不停的在韩宝的身后喝彩,怎么看都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公子坐稳了——” 眼看着公子思并没有受到惊吓,韩宝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随后他的面色骤然变冷,径直驾车闯进了刺客的队伍之中。 这个时候的车驾都有十分明显的标志,刺客一方很明显就准备不足,除了备上一些弓箭手之外,根本没来得及准备用于追赶车驾的马车。 眼看着马车疾驰冲来,在自知无法抵挡之后,刺客们纷纷四散避让。 根本不敢与其正面对抗,只能够眼睁睁的看马车封锁,而后径直扬长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侥幸躲过一劫的晋国使者骂骂咧咧的冲了出来,对着那群刺客便是破口大骂道:“你们都是在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眼睁睁的放他们离开,他们难免会怀疑其中有诈。若是被他们看出了破绽,坏了国君的计划,你们有多少个脑袋可以赎罪?” 重刺客纷纷摘下面罩,都露出了一脸的尴尬神色。 “我们也不敢真的伤了公子…” 刺客们为自己辩解,却根本不能够安抚恼怒的晋使。 “这个韩宝厉害得很,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出异样,一定会回来勘察。 你们,动手吧!” 他的话音方落,还没有等众刺客反应过来,那晋使便直接拔剑砍倒了一个随行的随从。 其他随从见状,终于知道了晋使想要干什么。 他们当即便想要四散而逃,却终归是晚了一步。 反应过来的刺客们纷纷弯弓搭箭,将所有的随从全部射杀。 “来吧,记得把老奴葬于君上陵寝之侧,让老奴在九泉之下,还能够继续服侍君上。 君上过得苦呀,身边终归还是要有一两个贴己人。” 话音落下之时,刺客首领便已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唯——” 第476章 第二波刺客 在冲破了一波刺客的包围之后,韩宝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反倒是皱眉沉思起来。 刺客的反应实在是太过于迟钝,以至于让他如此轻易地冲破重围,根本不像是来刺杀公子思,反倒像是在做戏。 心念至此,他并没有直接带公子思回晋宫的打算,而是准备先将他带回韩府,见到韩服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然而就在马车刚刚冲进东城门,原本敞开的城门轰然关闭,随后便有一群埋伏多时的刺客一拥而出。 “魏氏——”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望着那些蜂拥杀来的刺客,韩宝立即便断定了他们的身份。 倒不是因为刺客的服饰暴露他们,而是因为东城门一直处于魏氏与韩氏的管辖,这是两家为了防止被晋公瓮中捉鳖,所以一直牢牢的把控着东城门的城防。 如今车驾在东城门被伏击,一定是受到魏氏的指使。 想到晋公召集二公子回栎阳的目的,韩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 “魏氏果然坐不住了!” 为今之计要想活命,便只有杀破重围。 “驾——” 韩宝狠狠的一甩马缰,驱动着拉车的四匹骏马疾驰。 然而这一波魏氏的刺客却是铁了心的要杀死公子思。 就在马车冲来之时,一部分刺客从左右两侧发起进攻。 还有一部分凶悍的刺客竟然直接俯身钻入马腹,拼了命的用手中武器去刺杀战马。 很快便有一匹战马中剑悲鸣,同时那名刺客也直接被战马践踏而死。 但是马车的速度却也因此而受到阻碍,越来越多的刺客借机冲了上来。 口中发出一声怒喝,韩宝挥舞着手中长剑接连刺杀数名试图靠近的刺客,同时高声怒喝道:“魏氏这是要与韩氏决裂吗?” 随着他的怒喝之声响起,原本正疯狂冲上来的刺客身体为之一顿。 “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城门处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韩宝虽然没有见到那人的相貌,但是一耳便听出了对方的身份。 “魏鞅——”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于众目睽睽之下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来人却并没有回应他,众刺客也没有停止,依旧向着马车之上的二人杀来。 原本勇敢的公子思也被吓到了,再也没有办法发出纯真的笑声。 “杀——” 眼看着已经无法借助战马冲出重围,再继续困守马车必死无疑,挥剑逼退刺客之后,韩宝立即道:“公子,到我背后来——”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原本都快要被吓哭了的公子思急忙跳到了韩宝的背后,随后迅速的抱住他的脖子。 “公子别怕,先生护你杀出去——” 韩宝口中安慰了一句,手中的剑却是快如闪电。 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纷纷被他砍翻在地。 他步行向着城门内缓缓靠近,面前没有一合之敌。 眼看着他便要杀到门口的时候,迎面却是突然间甩来一张渔网。 来不及作出反应,韩宝直接被渔网罩住。 他本能想要挥动青铜剑劈砍,却被收缩的渔网控制,根本无法行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刺客直接赶到了韩宝的身后,径直一剑刺入公子思的背心,而后径直从韩宝的腹部刺出。 公子是在这一剑之下直接毙命,韩宝愤怒的睁大了自己的眼睛,随即瘫软在了地上。 一名刺客正准备上前将韩宝的脑袋砍下来,远处却是突然间射来一支箭矢。 这箭矢径直命中了试图斩杀韩宝的刺客,随后便有另外一群人迅速的赶了过来。 魏鞅一眼便认出了为首之人的身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得意的轻笑一声之后立即下令撤退。 韩服率领着麾下的门客赶到现场,在血泊之中找到了韩宝二人。 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看向魏府所在的方向之时,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仇恨。 他在寝宫之时,根本没有听到晋公提及要立二公子为储君。 所以,在面对魏鞅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说谎。 然而魏鞅却因此而生疑,在晋公召公子思回栎阳之时,魏家径直直接下了杀手。 公子思是韩家的傀儡,也是韩家三分晋国的名分。 然而现如今,晋国长公子去了秦国,二公子被魏氏所杀,能够有资格继承晋公之位的,也就只剩下了魏姬所生之三子,与智姬所生之四子。 智氏已经衰败,没有了继续竞争君位的能力,所以,接下来三家分晋的局势已经改写,成为了魏氏独掌晋国。 韩服恨得牙痒痒,但是他又没有与魏氏一较生死的勇气。 他立在公子思的尸体面前,久久不知如何言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的韩宝却是声音微弱的说道:“赵,赵…”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快,快救人。” 此时此刻韩服方才反应过来,那个已经被他判定为死亡的韩宝竟然还活着。 急忙命人将韩宝带回韩家救治,又令人收敛了公子思的尸身。 韩宝昏迷了一夜之后终于苏醒过来,但是身体状况却是十分的虚弱。 他并没有选择修养,而是急忙令人请来了韩服。 “公子思已死,绝不能够让三公子继位。请与赵家联合,扶持四公子继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韩服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公子慧?他是智姬所出,就算是他继位,又能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智氏为赵氏所破,四公子必不会与赵氏亲近。四公子要继承晋国,便必须要与三公子,与魏氏为敌,他也不会与魏氏亲近。 智氏尚有一支军队,却并没有封邑,所以,他只能够依附于晋公。 如果我们为智氏提供补给,与赵氏一同拥立四公子。 等四公子继位之后,便只能够倚仗韩氏。” 在说出了这一句话之后,韩宝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随即整个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智氏,智氏…” 韩服口中喃喃自语,却始终下不定决心。 第477章 韩服破计 晋宫之中,晋公姬昊已经知道了姬仲思被刺杀的消息,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双目瞳孔略微有些涣散,但是他很快便又强撑起了精神。 姬仲思的死让他措手不及,但是姬仲思如果真的死在魏氏的手中,那么,事情或许便开始对自己有利了。 略作沉思之后,他立即下令道:“传召魏卿觐见——”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很快便有使者前往魏家传诏。 然而就在使者方开离开晋宫之时,便又有好几拨人离开晋宫。 很快晋国的韩氏与赵氏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的韩服心底顿时燃起了一团火。 “来人,去请赵氏与智氏…” 他的话音方落,门客当即便要出去传.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韩服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等等,回来——” 魏氏与韩氏之所以能够有底气瓜分晋国,靠的从来都不是其中某一家的力量,而是魏氏与韩氏之间的鼎立互助。 正是因为这种互帮互助,方才成就了现如今魏氏与韩氏的地位。 他与魏鞅不同,他的性格较为沉稳,所以凡事思虑更加周全。 晋公突然间召集自己进宫,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偏偏紧接着便派人去接二公子回栎阳。 如果是私底下偷偷派人去接,没有让人察觉,甚至是与自己提前通气,表达出自己另立储君的决定。 如此一来,他还会相信晋公立公子思的决心。 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实在是太过于蹊跷,就仿佛是晋公刻意在布一场局,一场离间魏氏与韩氏关系的局。 当这个想法生成之后,韩服的额头当即冒出了冷汗。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他便中了晋公的算计。 “家主,魏氏很快便要进宫,若是让他与晋公达成共识,那么今后晋国恐怕便要归魏氏所有了!” 一名的话音方落,又有一名门客急忙开口补充道:“难道,家主希望再出现一个摄政的智氏吗?” 韩服摇了摇头说道:“魏氏,韩氏,赵氏,任何一家都没有独自压服另外两家的势力。 所以,三家各自扶持一位公子,共同瓜分晋国本是最好的主意。 但是现在公子思已经死了,三家之间的平衡已经被打破。 如果这个时候联合赵氏消灭了魏氏,那么韩氏也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到时候赵氏外有秦国臂助,内有晋公倚仗,我还是又如何与之相争? 相反,若是继续维持与魏国之间的关系,那么,魏氏与韩氏的联盟尚在,以赵氏的力量不足以撼动联盟。 他必定需要拉拢一家来抗衡另外一家。 到时候,无论是更强大的魏氏还是实力最弱的赵氏,都需要争取韩氏的支持。 到时候,反倒是我们左右逢源,借机左右朝局的时候。” 他话音落下之后,一名门客便沉声问道:“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三公子成为新的晋公吗?” 韩服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左右不过是一具傀儡而已,不论是三公子还是四公子,无论他们自身的意见是什么,他们都始终没有办法改变晋国的鼎力局势。 我们要做的只是维持平衡,而不是帮助一方彻底的消灭另外一方。 到时候,不论晋国有或者没有晋公,对于三大氏族来说,都无关紧要。”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甚至有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范畴。 然而就在刚刚那么一瞬间,韩服脑子里的灵光一闪,随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韩服想得没错,这一切确实都是姬昊的谋划。 当他选择按兵不动的时候,姬昊按照计划册封了三公子姬叔怀为晋国储君。 赵氏,智氏,乃至重病垂危的晋公都在等待韩服的到来,但是却始终没能够等来韩服。 眼看着三公子姬叔怀即将被接到栎阳,智氏的智忠与赵氏的赵辟终于按捺不住,他们不约而同的来到了晋宫求见晋公。 “韩服并没有中计,这可如何是好!” 智忠面色忧虑的开口询问,对于接下来的局面颇为担忧。 姬昊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无论是老二还是老三即位,魏氏与韩氏之间的矛盾种子便已经埋下。 接下来,在晋国彻底稳定之前,他们都不敢出兵攻打秦国。 咳咳,这才是寡人真正的目的。 只是,接下来,便要辛苦赵卿,智大夫与魏氏抗衡了!” 姬昊话音落下之时,智忠便急忙开口问道:“君上,我二人合力,或许可以与魏氏抗衡。但是,我们两家又如何应对魏氏与韩氏联手!” 他的话音方落,姬昊便摇了摇头说道:“若是三家分别拥立一位公子为君,则魏氏与韩氏必定会团结一致,共同对付赵氏,甚至会不遗余力的将赵氏消灭。 之前寡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却依旧默许三家的行为,乃是因为赵氏的背后是秦国。 如果两家逼迫过盛,便给了秦国插手晋国之事的借口。 然而现如今,秦国为诸侯联军所伐,就连魏氏与韩氏也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在任由三家共同瓜分晋国,将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其中平衡便会被打破。 故而寡人决定立仲思为世子,借机刺激性格较为冲动的魏鞅。 同时派遣刺客假意刺杀仲思,借机离间两家关系。 却不想仲思竟然直接被魏氏杀害,如此一来,三家分晋的局面便注定被打破。 而今,咳咳咳…寡人只能册封叔怀为世子,若是韩服中计,则三家伐魏。 若是韩服不中计,则三方势力共同鼎力,互相牵制。 若是魏氏强势,你二人便可示弱,韩氏必定不会坐视赵氏与智氏的覆灭。 若是魏氏示弱,则韩氏必定助魏,你二人也需要仔细提防,万万不可轻信韩氏,切记切记…”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姬昊的眼皮子已经开始打颤。 强烈的疲惫感让他睁不开自己的眼睛,身子则逐渐变得瘫软无力。 然而他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下最后的这一口气。 他还要活着,用自己的这最后一口气,为晋国的未来埋下火种。 第478章 晋公薨 “晋公诏…着三公子叔怀为世子,承袭晋国…” 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晋公贴身寺人手持晋公诏书,缓缓的念诵着这道属于晋公姬昊的最后诏命。 魏鞅跟随在一名孩童身后,匍匐在地,静静的聆听这道诏命。 虽然被册封的是三公子姬叔怀,但是对于魏鞅来说,这跟册封封他为晋公没什么区别。 而就在这个时候,寺人已经紧接着念道:“寡人重病难治,将不久于人世。世子年幼,无力主持国事。 特命晋卿魏鞅为摄政,监国理政…”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魏鞅更是欣喜若狂,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控晋国朝堂。 然而接下来寺人的话,却是让他眉头紧皱,整个人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糟糕了起来。 “令赵氏赵辟,韩氏韩服与魏氏魏鞅共同辅佐新君…” 在听到赵辟的名字之时,魏鞅并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晋公本就亲近赵氏,任命赵氏为托孤之臣,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韩服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与自己并立? 刚刚将三公子诛杀之后,韩服却直接认怂,主动派人前来示好。 这并没有让魏鞅觉得韩家这是诚意十足,反倒是让魏鞅看轻了韩家,以为韩服不过是一个软弱不能的卑鄙小人。 魏鞅虽然接受了韩家的示好,并没有将二人的关系摆在同等地位。 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隐隐约约将韩氏视作了自己的附庸。 魏鞅的心底有些不满,但是他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在面对“知根知底”的韩氏之时,魏鞅毫不客气的重拳出击。 这个时候他确实已经忘了,谋害晋公的主谋是韩服,对方又怎么会是一个易与之辈。 在面对比他身份地位更高的秦公与晋公之时,他反倒是显得有些卑躬屈膝。 故而他没有当着使者的面对这册诏书提出质疑,反倒是十分恭敬的接过了诏书。 等到使者离开之后,他刚才将跪倒在地上的三公子扶了起来。 最后他看也没看对方一眼,直接便捧着诏书去见了自己的夫人,随后向他抱怨起了晋公的这卷诏书。 他的夫人魏氏十分的了解他的夫君,当即直接开口说道:“夫君当真若是不满晋公的决定,不如直接去见韩服。 晋公愿意给,韩服却不见得敢收。” 出了一次主意,帮助魏鞅解决了一次危机之后,魏氏也有些飘了。 她直接给魏鞅出了一个馊主意,偏偏魏鞅还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魏鞅趾高气扬的去见了韩服,刚才一见面,不等对方与他客气寒暄,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韩贤弟欲与愚兄争夺晋国摄政之位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韩服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魏兄说笑了!” 他一边陪着笑脸将魏鞅邀请落座,一边给他斟茶倒水道:“魏兄乃是三公子之舅父,愚弟又怎么敢与魏兄争夺高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魏鞅冷哼一声之后接着说道:“既然如此,贤弟应当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吧?” 韩服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不住的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魏鞅的意思。 魏鞅得到了韩服的承诺,心底十分的高兴,十分满意的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离开韩府之后,韩服脸上的笑容便已经隐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在书房之中静坐了良久,耳听着窗外的雨声,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寒意。 他是为了韩氏的延续,方才会对魏氏一再让步,却没想到他的退让之举,竟然会让魏氏嚣张至此。 他表面上笑嘻嘻,实际上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这个时候他想起韩宝的计策,便忍不住暗自悔恨。 明明可以有机会除掉魏氏,偏偏却由于自己的犹豫而错失良机。 而今魏氏已经得到了摄政之职,属于晋公的力量便将为其所用,晋国的国人也会听从摄政的调遣。 如此一来,反倒是让魏氏羽翼丰满,成长到了足以威胁韩氏存亡的地步。 “来人,备车——” 原本是想要在魏家势大,逼迫赵氏与智氏之时来一个雪中送炭。 却没想到魏家势大之后,第一个捏的软柿子竟然是他自己。 韩服冒雨去见了赵氏,二人寒暄了一阵之后,韩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赵辟则是一只老狐狸,在面对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的韩氏之时,他并没有一把接过,反倒是打起了太极。 “魏鞅乃是晋公亲命的摄政,晋国百官之首,世子叔怀的舅父,我赵氏自当从命,共同辅佐新君,又怎么敢生出异心。” 韩氏知道对方这是在逼迫自己表态,他也没有迟疑,直接开口说道:“魏氏谋害公子之事,在下已有人证。 其人品行卑劣,倒行逆施,如何能够执政我晋国? 在下欲兴兵讨之,奈何兵微将寡,恐怕不是魏氏的对手。 若是赵卿愿助韩氏成事,从今往后,韩氏愿与赵氏共掌晋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辟当即露出了一脸惊讶的神色。 “魏氏胆大至此?竟敢谋害公子?” 他当即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随即起身说道:“我这就传信吾儿回国,与他共商讨贼之事。” 眼见赵辟答应了自己的提议,韩服正准备起身告辞之时,晋公之中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阵阵钟鸣之声。 … 与此同一时间,晋公姬昊年轻的生命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依稀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正缓步向他走来。 虽然已经成年,但是他依旧委屈得像是一个孩子。 泪水不由自主的从他的眼眶之中滑落,他这一生,终归是没能够完成父亲的期望。 屋外的细雨绵绵,屋内的哭嚎之声一片,却不知有多少真心,也不知有多少假意。 钟鸣之声阵阵,让原本谋划趁着魏氏未曾真正掌握大权之前出兵的二人都沉默了。 赵辟与韩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抹的狠辣。 第479章 请魏卿为晋公殉 举国哀悼之时,刚刚回到魏家不久的魏鞅却是满脸的喜色。 他刚刚成为晋国的摄政,晋国的国君便死了,从今往后,他便是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权者。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密谋,等到自己这个外甥继位,将来成年之后,他便将一个怀有自己子嗣的女子送进宫中。 等到那女子诞下子嗣之后,便立其为世子。 随后采取相同的方式,送他的便宜侄儿与晋公团聚。 如此一来,他的儿子便能够成为晋国的主人。 就算是他去了九泉之下,也可以跟列祖列宗好好的显摆显摆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内心还略微有些小激动。 随后他立即带着世子叔怀上了马车,带着一队千人的护卫径直向着晋宫的方向而去。 他虽然狂妄,却并不是纯粹愚蠢,越是紧要关头,他多少也会有一些防备。 三公子姬叔怀并没有得到魏氏的妥善照顾,也没有人教导他。 在魏氏封地的时候,他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被圈养。 等到了栎阳之后,他也如同一个木偶一般被魏鞅随意操纵。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反抗,只知道怯懦的跟随在魏鞅的身旁,还把他当做了极为亲近的人。 “舅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魏鞅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去见你君父最后一面。” 世子叔怀还想要再说话,却被魏鞅极为粗暴的打断道:“禁声——” 世子叔怀一脸乖巧的闭了嘴,不敢再有丝毫的言语。 他丝毫也没有因此而生气,反倒是觉得舅父呵斥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细雨绵绵,马车在道路中央疾驰,很快便赶到了晋宫之中。 出乎魏鞅意料的是,韩服竟然提前到达了晋宫,只是他一直没有进入宫中。 见韩服一脸恭敬的侍立在宫门口,魏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翻身从车架之上下来,随手将世子叔怀提了下来,就仿佛是在提一件玩偶一般。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示威一般的将世子叔怀在手中晃了晃,就仿佛是在告诉韩服。 “你看,晋公于我而言,也不过一玩偶尔。” 韩服的表情越发恭敬,这让魏鞅心底越发欣喜。 随后魏鞅来到宫门口,也没有与韩服搭话,直接便当头领路向着宫内走去。 他身后的护卫正准备紧随其后,结果却被宫门口的禁军拦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魏鞅回头看了一眼,当即怒声呵斥宫门守卫。 守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是晋公的宫殿,不是魏卿的府邸。 随行甲士,不得入内。” 见到守卫如此模样,魏鞅当即冷笑一声,随即哐当一声拔剑就刺了过去。 那守卫的反应也算迅速,在这一剑刺来之时,立即便抽身躲闪到了一旁。 就在他准备拔剑反击之时,韩服却是突然间拦在了二人的身前道:“魏兄,何必动怒。左右不过是一侍卫尔!” 魏鞅见韩服出面,他只觉得自己的面子更加挂不住了。 “哼——” 他冷哼一声正准备开口说话,韩服却是突然间凑近说道:“正事要紧。” 话音落下之时,魏鞅顿时拂袖,随即带着世子叔怀便向着晋宫深处走去。 韩服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向着守门的侍卫说道:“放他们进去吧。” 那侍卫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甘,但还是咬牙退到了一旁。 刚刚若不是韩服阻拦,他恐怕便已经死在了魏鞅的刀下。 这位年轻的侍卫,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有时候忠于职守,也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阿威,算了吧,这是晋国摄政,我们招惹不起!” 就在阿威迟疑之际,他旁边的一名老侍卫主动让开了道路,同时还伸手拉了拉年轻的阿威。 望着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晋公的魏家护卫,阿威的面色越发阴沉。 等到所有侍卫都走进王宫之后,韩服却是突然间走到那名为阿威的青年旁边。 “孙威,可能咽下这口气?” 孙威微微一愣,随即咬牙切齿的说道:“大丈夫能容死生之事,独不能容如此羞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韩服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紧守宫门,莫要走脱一人。” 孙威的脸上满是不解,然而韩服却没有在继续与他解释,而是直接走进了晋公之中。 位于晋公寝宫的地下,有一条直通晋公榻下的密道。 这条密道原本是晋公用于防备智氏作乱,特意令赵氏挖掘。 却没想到,姬昊一生都没来得及使用这条密道,反倒是这条密道的开辟者赵氏率先用上了。 此时的密道之中,赵辟率领着一百多名门客苟在密道之内,他们竖着耳朵聆听者寝宫之内的动静,静静的等待着魏鞅的靠近。 不久以后,魏鞅便带着世子叔怀来到了寝宫门口,眼看着护卫便要阻拦,当即拉出世子叔怀说道:“世子在此,尔等速速退下——” 众侍卫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一眼,随即让到了一侧。 魏鞅大步走进了寝宫之中,盯着床榻之上的晋公尸身,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喜色。 但是很快这喜色便被它收敛起来,脸上转而露出一脸悲痛的身上。 而被他带在身边的公子叔怀,这是一脸茫然的盯着床塌之上的晋公姬昊。 在他的记忆里,不是没有姬昊的影子。 只是姬昊陪伴他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他的君父薨了之后,他也根本不知道如何悲伤。 他虽不知如何悲伤,却也一步步的向着姬昊走去。 就在他刚刚走到床榻之前的时候,韩服却是突然间从房门之外走了进来。 他径直踏步来到魏鞅的身边,装出一副要与他说话的样子。 魏鞅的眉头微皱,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厌恶。 就在他准备呵斥韩服之时,却是突然间背心一凉。 “你,来人——”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惊呼,没想到作为公卿的韩服竟然用出了刺客的手段,并且还是亲自对他出手。 “请魏卿为晋公殉——” 第480章 三家伐魏 随着韩服的冰冷的声音响起,此时此刻魏鞅的心底方才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怎么敢?” 他的心底生出这样的惊疑,随后便亲身感受到韩服将刺入他背后的短刃又拔了出来。 还没有等他开口求饶,韩服紧接着又用短刃在他的背后连捅了数次。 “唔——” 这一次,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想要求饶,却只能够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涓涓流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整个大殿。 那些原本在寝宫之中跪地哭嚎的人都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也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 “啊——” 尖叫之声不断响起,此时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方才反应过来。 他们慌乱的在寝宫之内逃窜,却发现此时的寝宫大门已经被关闭。 屋内的动静也惊醒了门外的守卫,他们匆忙的想要推门而入,却是发现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栓了起来。 “快,快撞开——” 魏家随行的门客立即便猜到了结局,急忙命人开始冲撞攻门。 他知道大概率已经救不回魏鞅,但是作为魏家的门客,若是连主人的尸身都抢不回去,他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我本不想杀汝,是汝逼我至此——” 耳听着门外的撞击之声,韩服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意。 他将目光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傻了的公子怀,摇了摇头之后,一脸遗憾的迈步走到了姬昊的身体前面。 恭敬的跪倒在他的床榻之前,将他的尸身微微挪动出一些距离,随后在床榻下面找到了一个暗格。 将暗格打开之后,随即露出了密道的出口。 而随着出口的出现,提前躲在密道之中的赵辟带着人冲了出来。 他们迅速的控制了殿内的其他人,五十名死士张弓搭箭,其他死士手持利刃。 等到大门被撞开之时,还没有等魏氏的人冲进殿内,瞬间便遭遇到了一波箭矢的袭击。 “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魏氏当即便倒下了十几人。 另外还有五六人受了伤,同样失去了战斗力。 “救家主——” 一名门客大声呼喊,试图招呼麾下的护卫一同冲进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波箭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射来,同时还有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直接砸向了人群之中。 众侍卫急忙躲闪,根本不敢去沾魏鞅的首级。 “魏氏作乱,首贼已诛,余者既往不咎。 若有继续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随后便见韩服持剑立在宫门口,当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客中却是突然间有人发出一声大喊。 “为家主复仇——” 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刚刚还满脸惊惧迷茫的众人顿时便回过神来。 作为魏鞅的门客与护卫,若是在主家被杀之后直接投降,他们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在世上立足? 而今之计,唯有诛杀谋害他们主君的仇人,方才能够洗刷他们身上的耻辱。 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死亡,至少,在我众敌寡之时,只要有人站出来牵头,很大概率会变成哀兵。 而随着这些哀兵的爆发,他们再也没有了顾及,所有人都一同向着寝宫之内杀来。 原本意气风发的韩服顿时面色惊变,匆忙躲闪之时,惊得头上的白巾都被扯了下来。 弓箭手瞬间放箭,立即便射倒了十几名试图靠近的魏家护卫。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再次弯弓搭箭,后面的人变已经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赵家门客急忙挥剑前去迎敌,双方很快便厮杀在了一起。 魏氏的人数占优,赵氏则依托门户拒守。 双方在殿门口厮杀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快智忠便率领着一支援兵赶了过来。 “护驾——”“护驾——” “魏氏作乱,快快护驾——” 智忠自然是早就与赵氏通过气,一边率领着麾下的禁军杀戮魏卒,一边大声呼喊,召集其他禁卫前来。 在听到宫中的动静之后,很快便有护卫晋宫的护卫开始靠近。 魏氏不过一千人,又失去了领头的家主,如何是几家联手的对手。 很快他们便被尽数围剿,鲜血染红了姬昊的寝宫。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赵辟,智忠与韩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抹狠辣与决绝。 “魏氏作乱,祸乱晋国,绝不能留。” 率先开口说话的是曾经魏氏的好基友韩服,他直接就宣布了对魏氏的审判。 “韩卿所言有理——” 另外二人对视了一眼,既然韩服愿意做这个恶人,他们又怎么能够回绝。 于是三家迅速整顿兵马,率先对魏氏的府邸发起了进攻。 而此时的魏府之中,天子之使姬磊猛的打了一个颤,随后立即从一名美人的怀中爬了起来。 “不行,我已经耽搁了好几天的时间了,绝不能够继续拖延下去。 魏鞅,我要见魏鞅——” 他一边给自己穿衣服,一边大声嚷嚷着要去见魏鞅。 服侍他的美人见状顿时吃了一惊,急忙便要上前去安慰,却被姬磊一巴掌拍倒在榻上。 “滚开,你这贱婢——” 那美人心底一阵委屈,刚刚还叫他小娘子,说是回周国的时候,还要把他带回去作妾。 结果不过是打个颤的功夫,这狗东西就变了心。 她的心底一阵乱骂,脸上却是强行挤出笑脸。 “贵客稍安勿燥,家主已经有交代。等晋国新君继位之后,他便发兵攻打秦国。 贵客只需要静心等候便是…” 听到美人软声细语的劝说,原本刚刚支楞起来的姬磊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这…” 就在他犹豫不绝之时,门外却是突然间传来了喊杀之声。 “怎么回事?” 姬磊的眉头一皱,急忙穿衣想要出去看看。 但是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惨叫与喊杀之声,立即便意识到了魏家恐怕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第481章 秦国小人物 随着晋国魏氏的覆灭,整个晋国被重新洗牌。 赵韩两氏在经过商议之后,并没有扶持智姬所出的四公子继位, 也没有把身在秦国的长公子召回,而是依旧由晋国的三公子继位。 如果晋公记挂着魏氏的事情,那么三家谁也讨不得好处,便必须得共同应对来自晋公的压力。 如果晋公不再记挂魏氏的仇怨,那么三家谁都没有与公子思的血缘关系,也不会有亲疏之别。 如此一来,各家之间必定会形成新的平衡。 在这种平衡之下,无论是晋国的哪一家都能够得到安心。 三家分晋的危机就此解除,然而晋国的危机却远远没有结束,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姬磊衣衫不整的表明了自己周国使者的身份,得以在韩氏的屠刀之下幸免于难。 最后他也不敢在晋国久留,随即便灰溜溜的逃回了周营。 在见到周王姬之后,他并没有向周王姬说起自己想要纳个小妾的事情,只是与周王姬痛斥韩氏的无耻,趁着晋公薨逝的机会,竟然直接对前往宫中吊唁的魏氏痛下杀手。 周王姬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直接粗暴的打断了姬磊的话,言语冰冷的问道:“说吧,晋国如今如何了?” 仿佛是听出了周王姬言语中的冰冷,姬磊终于不敢再继续聒噪,急忙遗憾地告知周王姬,他说服魏氏与韩氏奇袭咸阳的计划失败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遭到周王姬的责备,却没想到周王姬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她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 “下去吧——” 就在姬磊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她便想起了姬昊与秦寿之间的关系。 虽然姬昊当时已经重病缠身,但是以他对秦公的眷恋,绝不会袖手旁观。 因为自幼便成了孤儿的缘故,以至于姬昊格外的眷念感情,所以对自己的枕边人几乎没有防备。 这是姬昊的软肋所在,所以姬婉的毒计方才能够成功。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姬昊是一个傻子,在政治与谋略方面,他有着不输于其父亲的才能。 以姬婉对于自己这个宗弟的了解,对方绝不会坐视两家攻秦。 如今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两家被姬昊算计,最终导致魏氏覆灭,晋国三家鼎立,重新达到了一种平衡的状态。 三家共同治理晋国,互相成就的同时又互相牵制,以赵氏与秦国之间的关系,晋国不帮助秦国出兵攻打周国,便已经是韩氏的牵制之功,他又怎么能够指望韩氏再继续攻打秦国。 奇袭咸阳的计划已经破产,然而在这一段时间里,周国却并非是没有动作。 在见识到了秦国器械的厉害之后,列国已经开始研究起了各种各样的器械。 他们从国内征召了大量的工匠,限期让他们研究出能够远程打击城墙的大营器械。 不得不说,确实是不能够小瞧了这个时代的工匠们。 在面对生死危机之时,他们展露出了惊人的智慧。 在经过了长达七日的研发之后,他们很快便根据一些关于秦国能够召唤陨石打击敌人的传闻,研发出了能够抛射石块的发石车。 这种发石车还没有装配齿轮,不能够通过齿轮来轻松完成装填,需要通过人力拉动绳索,将承重的发石杆拉下来,然后由其它士卒装填石块进行抛射打击。 虽然还十分简陋,但是伴随着他的出现,已经能够远程对秦国的城墙造成打击。 蓝田只是一个小城邑,论城墙的坚韧程度,是远远不如函谷关的。 在这种投石车的打击之下,已经出现了摇摇欲坠之势。 然而城中的白毅却是丝毫也没有慌乱,他一边令人修补加固城墙,一边对城中的新兵进行训练,时刻准备与诸国联军决战。 秦六是一名新兵,他本是秦国一游侠,本着保家卫国的信念加入军队,原本以为等待他的是与敌国仇寇之间的浴血厮杀。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军抵达蓝田之后,却并没有与周国决战,反倒是一直龟缩在蓝田城内。 最开始的时候,联军还试探性的发起过几波进攻,他亲手在战场之上将一名敌军的头颅割下。 听老兵们说,敌军的头颅都是军功,可以在秦国换取爵位。 秦六早就知道军功授爵的事情,但是他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自诩为游侠,最想要做的是加入墨家,成为墨家大侠。 然而很可惜,他性格好勇斗狠,再加上不喜劳作,而墨家弟子大多都是自食其力,最厌恶的便是他这种“好逸恶劳”的人。 所以,他没能够如愿加入墨家。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只以为是其他什么原因。 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自己本领的提高,就算是墨家也会主动对他抛出橄榄枝。 墨家十大主张之中,有“尚同”一说,他觉得很有道理。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同的,爵位什么并不能够显出高人一等。 所以他并没有用这头颅兑换军功,在第二天敌人攻城的时候,随手便被他当做落石砸了下去。 之后他又杀了好几个人,同伴们都很羡慕他,但是他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哪怕是他杀了再多的敌人,也终归没人称他一声大侠。 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只是随手射杀了几个敌军士卒,那些黑压压涌上来的士卒便直接被吓跑了。 他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也懒得去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只觉得敌人是畏惧的,于是他逢人便夸耀自己的威风。 那些同营地的伙伴们都很高兴,纷纷为他喝彩,并且如愿称呼他为大侠。 这让秦六很高兴,每天都上城楼去值守。 每次敌人发起进攻的时候,都是他率先进行射击。 而他每一次射倒几名敌人,敌人都会仓皇逃窜。 一些原本总是对他笑的人不再笑了,看上他的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敬畏。 军营之中隐隐约约有传闻,说是秦六有神技,几箭便可以吓破敌军的胆。 这个传闻让秦六很高兴,每天走路的时候脚都带风。 然而就在几天之前,他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去城楼之上值守。 然而这一天,那些从天而降的石头,让秦六意识到了什么才是恐惧。 第482章 墨家无名者 当亲眼瞧见身边的同伴被从天而降的落石砸成肉泥,原本自诩威风的秦六第一次品味到了恐惧的味道。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科技的力量。 之前的他虽然推崇墨家,但他想要做的只是墨家的侠者,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侠。 对于墨家的工匠,他向来是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工匠技艺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然而在这一天,他所有的固有观念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重新审视起了科技,也重新审视起了墨家。 这一次,他没有把关注点集中在墨家大侠的威风上面,而是试图从各方各面去了解整个墨家。 很快他便发现,墨家的一切都不像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当他细心钻研之后,丝毫没有减少对于墨家的向往,反倒是越发的尊崇墨家。 这一刻,他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不被墨家所接纳。 墨家所行之事,皆为利国利民。而他只看到了墨家表面的风光,却遗漏了墨家背地里的付出。 果然,就在几天之后,眼看着蓝田的城楼便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城中的墨家工匠们赶制出了射程更远,打击目标更加精准的新式投石车。 这种投石车采用了滑轮技术,装填速度更快,操作也更加省时省力。 虽然只赶制出来了三台,但是在将他们装填到城墙后面之后,经过几名墨家匠人的指挥,这三台投石车立即便开启了对联军投石车的远程打击。 这些从天而降的巨石,精准的落到了投石车上,直接便将联军工匠制造的粗糙投石车砸得四分五裂。 随着这些大家伙的倒塌,那些原本正在装填投石的联军士卒们顿时栽倒一片。 秦六就站在城头之上,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切的发生。 “墨家,这才是墨家真正的力量。” 原本立志成为一名侠客的秦六,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也能够制造出这样的器械该多好。不,不对,我要制作出更高,威力更大的器械——” 在这一刻,秦六真正为墨家所折服。 他激动的来到了正在指挥弟子操作投石车的墨家匠师面前,直接跪地就拜,恭敬的向着那匠师说道:“恳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匠师偏头看了一眼秦六,只是说了一句。 “哦,原来是秦小六呀!” 当他的声音响起之时,秦六只觉得如遭雷击。 这个声音他可是熟悉得很,正是原来他家隔壁的二大爷。 “二,二大爷,你,你怎么…” 二大爷没有去看惊讶的秦六,而是竖起一根大拇指瞄准城外的一个目标。 “左旋,抬高一些,对,对,就是这样,准备,放——” 随着二大爷的指挥,一块巨石顿时被抛射而出,径直命中了正准备发射投石的一辆投石车。 “彩——” 秦六看得双眸放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隔壁那个让他厌恶的糟老头子,竟然还藏着如此本领。 “二大爷,二大爷——”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向前抱住了二大爷的大腿,哪里还有曾经的嫌弃与厌恶。 “二大爷,我的亲二大爷,这本事你可得教我——” 秦六向来注重颜面,然而在今天,他却是不管不顾,丝毫也不顾及面皮,直接就对二大爷使出了抱腿杀。 二大爷没好气的抖了抖腿,却没能够将他抖开。 “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人拖走——” 二大爷此时正在专心的瞄准目标,结果被秦六给打了岔,当即骂骂咧咧的吆喝了一声。 周围其他看热闹的墨家弟子见状,纷纷上前扒手拖脚,直接便将秦六给拖了下去。 秦六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妥,他任由墨家弟子将自己拖着,也没有进行挣扎,只是大声呼喊:“二大爷,你一定要教我呀——” 二大爷冷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一些。 他年少时便痴迷于匠造,那个时候匠造被视之为贱业,只有一些大匠师方才能够得到部分人的尊重。 他却义无反顾的投身其中,以至于左邻右舍的人都看不起他,就连个婆娘都没有讨到,更别提什么后人。 邻家的秦小六很机灵,很少的时候便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在二大爷看来,秦小六是一个可以传承自己衣钵的人才。 他主动找到过小六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够同意小六跟着他学艺。 然而小六的父母表面上虽然没有拒绝,但是却开始给孩子灌输起了“匠人”低贱的思想。 以至于后来秦六彻底的失去了对匠作的兴趣,而二大爷也放弃了找个传人的想法。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如此庸碌下去之后,他跟随秦公迁徙到了咸阳,并且在这里加入了墨家,开始为秦国官方制作兵器铠甲。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其他墨家墨者哪里学到了一些新鲜事物。 工墨们互相交流技术心得,毫无保留的互相传授经验,很快便让二大爷学会了许多新奇的东西。 风车,水车,投石车等等,都在墨家墨者们的努力下一一问世。 越来越多的想法从他们的脑子里冒了出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研究飞上天空的技术。 虽然这个“异想天开”的墨者最终从天上掉了下来,并且直接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但是,这却并没有打击到墨者们的积极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入到了对天空的研究之中。 二大爷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研究的不是人如何飞上天,而是人在天上如何平安的降落。 他从秦国的投石车上寻找到了灵感,如果利用投石车将人发射到天上,然后再借助能够在天空中滑翔的器械,那么,人也就能够体验到飞翔的乐趣了。 秦公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还特意给了他一张名为滑翔翼的图纸。 这张图纸十分的粗糙,二大爷改了又改,却终究还是没能够成功。 但是,在每一次把实验者抛上天空的过程中,他却是练就了一手极为精准的抛物技巧。 并且,他还顺手改良了投石车。 战争爆发之后,他放弃了自己安逸的生活,选择了与年轻人一起来到了战场之上。 就算已至花甲之年,他也要为守卫秦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第483章 工匠的较量 秦国早就拥有了投石车,所以在投石车的基础上,秦人远超于诸侯联军。 伴随着一辆又一辆投石车被捣毁,诸侯联军的工匠们知道,如果他们不能够拿出新的东西,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被愤怒的列国诸侯祭旗。 于是他们一边改变投石车,一边研究新的攻城器械。 很快他们便设计出了用于抵挡秦人弩矢的盾牌车,更加坚固的攻城车,还有能够供弓箭手登上塔顶,用弓箭射击秦军的“箭岚车”。 而随着列国一方军械的改良换代,秦国一方也不甘示弱。 投射距离更远,威力更大的重型投石。 架设在城墙之上,带着绳索与倒钩的弩箭。 增高城墙,用于阻挡居高临下射击的挡板等等。 各种各样的器械迅速架构在城墙之上,将蓝田的每一寸城墙都武装到了牙齿。 双方你来我往的器械较量,再一次点燃了秦国与列国诸侯之间的战火。 双方损失的兵力都不多,但是彼此之间却都能够找到事情做,也算的上有来有回的在较量,而不是如同前一段时间那般,纯粹的就是在消磨时间。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这种你来我往的器械攻防便被一骑打破。 一名秦国的骑士迅速的来到了蓝田,向如今镇守蓝田的最高统帅白毅递上了将令。 “秦公有令,着司马白毅领兵,与列国诸侯决战——” 在收到这道命令之后,白毅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捧过军令,满脸郑重的回应道:“唯——” 这天下没有不牺牲便能够得胜的战争,若是秦军直接归来,列国可不见得就敢继续正面与秦国决战。 若是他们坚守营寨,亦或者是退守函谷关,对于秦国来说,这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秦国要发展,秦国要图强,便不能够长时间陷入与列国的战争之中。 只有一个和平稳定的安稳环境,方才适合如今士工农商并驾齐驱的秦国。 农业是稳定秦国的基石,若是长时间战争,那么国家的大量粮食便都需要投入到战场之上。 商业需要物资流通,处于战乱阶段的秦国,商人自然无法通行。 士子都上了战场,用一腔热血报效国家,秦寿也不可能让他们,把他们培养成温室里的花朵。 工业尚且处于研发阶段,还有许多秦寿知晓个大概,但是却并不能详细描绘出来的东西,还需要秦国的工匠们根据他提供的方向来研发。 别的国家是一马马车奔行,而秦国则是四马马车奔行,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只会越来越强,而列国则会被秦国远远的甩在后面。 故而对于整个秦国来说,继续与列国持续消耗下去,这是一件赔本的买卖。 在权衡利弊之后,秦寿决定与列国正面决战,而这一战之后,秦国也将走上一条新的道路。 白毅在秦寿的命令之下开始集结军队,向他们做了战前动员。 第二天清晨,列国诸侯原本还如同往常一般懒洋洋的从床榻之上苏醒过来,正准备在普通的服侍下更衣之时,联军大营外面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阵的号角之声。 各国诸侯都齐齐一颤,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谁,是谁在吹号?” 他们本能的生出这样的疑问,但是很快便有人前来禀告。 “报——秦军出城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各国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亢奋的神色。 “什么,出城了,难道是粮食不济?”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唯有周国司马东方青本能的察觉到了异常。 他急忙前往帅帐之中禀告道:“我众敌寡,秦人万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与我们决战。 秦人此举,恐怕有诈——” 他的话音方落,一心表现自己的姬磊灵光一闪,随即便直接开口说道:“秦国最擅突袭,若是我军与秦国决战,秦君率领一直军队从侧面杀出,诸国联军一盘散沙,恐怕根本无从抵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旁的东方青略微皱眉,对于对方抢了自己的话茬感到有些不满。 但是他却并没有多言,而是继续开口说道:“还请殿下下令,即刻退兵函谷关。 秦国地广人稀,根本不足以长时间维持十几万大军,只需要在函谷关拖延一年半载,则秦国自溃。” 在听到了东方青的话语之后,周王姬却是摇了摇头,而后将目光看向姬磊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如果他认可东方青的计策,自然不会再继续问策于姬磊。 她虽然没有明着拒绝东方青的计策,但是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姬磊是一个有急智的年轻人,在读懂了周王姬的想法之后,他的眼珠子一转,随即开口说道:“这是一场危机,但同样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秦人可以设计突袭我军侧翼,我军未尝不可设伏…”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却是突然间闭上了嘴,不敢再继续开口说话。 此时的东方青面色铁青,只觉得这个姬磊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灭亡周国的灾星。 秦国可以分兵突袭,那是因为秦国上下一心。秦军士卒皆愿意为国而死。 但是诸国联军却是各怀鬼胎,谁来正面与秦军抗衡,谁来伏兵攻击秦军? 如果给他时间提前做好准备,威逼利诱之下或许还能够安排妥当。 但是现在秦军已经杀出城来,此时他又如何能够作出妥善的安排。 如果将精锐用于设伏,诸国联军一触即溃,他所设下的伏兵又有何用? 如果用诸侯之兵设伏,在秦军突然杀到之时,诸侯的军队未能及时出战,岂不是要葬送整个联军? 第484章 决战到来 东方青心底对姬磊厌恶到了极点,但是他却知道,周王姬此时并不想退兵。 所以,哪怕明知道姬磊的计策是一个坑,他也不得不开始想方设法的去达成。 就在他穷思苦想之际,周王姬却是大手一挥道:“来人,传召诸侯。”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当即便有侍卫下去传令。 很快那些满心惊慌的诸侯们便来到了周王姬的帅帐之中。 “拜见天子,拜见殿下——” 众人一一行礼,周王姬随意的摆了摆手,然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国放弃守城之地利,大军压境,欲与列国决一死战。 这是秦国军粮已绝,故而不得不拼死一搏尔。 诸卿不必慌乱,只需整点兵马,正面击溃秦军即可。” 随着周王姬的话音落下,列国诸侯互相对视了一眼,眸光中都浮现出了犹豫之色。 秦人的兵甲虽不齐备,但是单论军队的数量,人数也高达十万之众。 这样众多的兵力,是任何一家诸侯都不能够单独应对的。 只有各国诸侯团结一致,方才能够与之抗衡。 然而此时各国诸侯早已离心离德,都想着保全自身的实力,自然不愿意与秦军决战。 故而众诸侯面面相觑,确实谁也不愿意出面反驳周王姬,也没有人愿意去率先接令。 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诸侯为大周舍生忘死,本宫也绝不会亏待了诸侯。 此战之后,斩获秦人首级最丰厚者赐爵封王,余者诸侯皆有封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噤若寒蝉的大帐瞬间沸腾起来。 “臣愿为殿下分忧——”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诸侯突然间越众而出,兴奋的向着周王姬表达了自己的请战决心。 有了他带头之后,其他诸侯也纷纷反应过来。 “末将愿为殿下分忧——” 众诸侯纷纷出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大周的忠实小弟。 之前攻破咸阳封王,便已经让诸侯亢奋不已。 而今只需要击败秦军即可,在场的诸侯纷纷被勾起了野心。 周王姬将目光看向东方青,随即开口说道:“军中之事,本宫并不擅长。 尔等需得听从东方将军调度,若有不遵号令,擅自行事者,非但不能得赏,本宫还有惩罚。诸卿切记,莫谓言之不预——” 随着周王姬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都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女人比历代周国的统治者都要慷慨,就算是王爵也肯拿出来册封。 但是这个女人也比历代周王都要狠辣,之前对周国有大功的秦国,只是因为当面顶撞了周王姬,结果便失去了分祚的机会,遭受到了列国联手攻伐。 如此慷慨而又疯狂的女人,自然是让列国诸侯心生敬畏。 没有人敢反驳周王姬,分分顺从的听从东方青的安排。 被派到正面与秦军决战的诸侯们丝毫也没有咒怨,反倒是个个欣喜若狂。 如此一来,他们从一开始便开始参战,斩获的人头一定比其他诸侯多。 而那些被选出来阻拦伏兵的诸侯们大多心有戚戚,只觉得一个封王的机会就这样从他们手中溜走了。 但是东方青却在这个时候劝说他们道:“诸公且宽心,只要我们能够截杀秦君,本将军定会向殿下替诸公请功。” 在得到东方青的承诺之后,原本还有些心有戚戚的诸侯们顿时来了精神。 随后诸国的军队都在东方青的指挥下陆陆续续的离开营寨,开始在营寨外围列阵集结。 此时的白毅已经列阵完毕,但是他却并没有趁着诸国列阵不齐之前发起突袭。 一来是秦国的新军数量众多,突袭之下或许能够在前期占到些许的便宜,然而战争一旦陷入焦灼状态,那么新兵的劣势便会凸显出来。 为了弥补自身的不足,所以白毅选择了原地固守,用弩箭打击列国联军的策略。 一支支箭矢从天而降,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人群之中,直接便给诸侯联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但是很快联军统率便反应了过来,他令人推出了提前制作好的盾牌车,而后将麾下的步卒排成长排,在盾牌车的掩护下进行进攻。 秦人的强弩确实是没有办法穿透这些盾牌车,似乎只能够眼睁睁的盯着列国的联军靠近。 远远看着盾牌车,将一枝枝箭矢挡下的工匠们也是高兴无比。 如此一来,他们也算是为战场作出了相应的贡献,周王姬总不至于再砍了他们的脑袋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军的队伍中却是突然间被推出了十几辆弩车。 这些弩车早已经整装待发,随着白毅的一声令下,十几枝弩箭飞射而出。 这些弩车射出的箭矢威力强大,直接便将盾牌车射倒在地。 连带着还有车后的四五名士卒,也都被这一波射击直接射杀。 而随着盾牌车的倒地,秦人的弩雨再次袭来。 “啊——”“快跑——”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一名又一名联军倒地。 然而就在他们本能的准备后退之时,却瞧见他们的国君此时正提着剑站在他们的身后。 “国君尚且不畏死,何况吾等乎?” 他们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感到一阵阵的羞愧,随即再次提起武器,将地上被射穿了的盾车推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之时,秦人的重弩却是再一次发动。 这一次他们做好了准备,死死的抵在盾牌车的后面。 然而机械之力又岂是人力可比? 这强悍的车弩直接便将盾车射得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瞬间伤到了不少的联军士卒。 “杀——”“杀呀——” 喊杀之声响彻天地,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响起。 一名又一名士卒倒下,一名又一名士卒继续奋勇上前。 无论是为了守护国家,还是为国君尽忠,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信念而战。 秦人的弩箭并非连绵不绝,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联军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反击,瞬间给秦军阵列之中的新兵们带来了阵阵混乱。 然而在秦国老兵的指挥之下,这些新兵很快便振作起来,握紧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将狼一般的目光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第485章 鏖战 真正生长于苦寒之地的只是老秦人,但是老秦人那种坚韧不拔,视死如归的精神却是成功的在秦人之中传播开来。 无论曾经是召人还是周人,在面对他们共同敌人的时候,他们所想要做的,所能够做的,便是拔出他们腰间的利刃,狠狠的刺穿他们敌人的胸膛。 而列国诸侯一边,此时登上战场的都是他们的正规军。 平日里作战的时候,在遭遇危机之时,他们还能够说逃也就逃了。 反正是诸国联军,谁要是为了联盟的胜利而拼命,那才是真正的大傻子。 但是今天却是有所不同。 他们的国君亲自提着剑坐镇中军,如果此时退缩,致使国君受伤,今后有何颜面面对家乡父老? 这个时代的士卒大多都是国人,而国人多有家国情怀。 尤其是军中的那些士卒,更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怯战之心被荣耀之心替代,自然能够冒着生命危险冲杀到秦人的面前。 然而在双方正式交手之后,他们很快便发现,他们所谓的精锐在秦国精锐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最前排的秦军士卒一手持盾,一手持短刀,见面的时候便将手中盾牌往人脸上抡,还没有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排的士卒便已经挺枪来刺。 为了减少伤亡,秦国最前排的乃是精兵,而新兵多被安排在精锐身后。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操纵弩箭对着敌军人堆放箭,次要任务是及时增援前线。 一旦有人突破前排防线,他们方才需要提刀上去搏杀。 然而秦军精锐身穿铁甲,手中武器精良,双方交战之时,假如顽石一般巍然不动,根本不给联军正面突破的机会。 厮杀持续了一个时辰,双方互有损伤,但终归还是以联军战损居多。 如果再这么持续下去,联军很有可能会被这区区一万名秦军精锐拖垮。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东方青立即改变战术,下令麾下的车兵向两翼靠拢,试图对秦军两翼发起冲锋。 坐镇中军的白毅也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即下令将墨家提前制造好的拒马桩摆放到了两侧。 同时下令麾下弩手优先攻击车兵。 这些弩手虽然都是刚刚接触强弩不久的新兵,但是再不要求准头,只是需要在装填之后,朝着一个方向抛射的情况,他们依旧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气势汹汹冲杀而来的战车兵被射倒大片,就算是有侥幸躲过箭矢的战马,在面对满是木刺的拒马桩的时候,依旧本能的停住了马蹄。 而就算是没有停下马蹄的战马,在撞上这些拒马桩之后,依旧直接撞死当场。 战车之上虽然配备有戈手与弓手,但是真正用于杀伤敌人的,实际上还是战马的冲撞力。 在失去了冲撞力之后,联军的战车就如同活靶子一般任由秦军士卒射击。 等到车兵身后的步卒赶到增援之时,在场的战车几乎都被射成了刺猬。 就算是侥幸活下来的车兵,也早已经被吓破了胆。 战车虽然没能够建功,但是他们却成功的吸引了秦人的弩手。 以至于紧随其后的步兵也迅速围拢上来,对秦军呈现了三面围攻。 当一名士卒只需要面对正面敌人之时,这名士卒可以全心全意的与敌人搏杀,其战斗力可以算作是十。 当士卒侧面遭受袭击之时,那么他需要提防的方向也就更大了。 因为心神不能够集中,所以此时能够发挥出的战斗力也就只有八。 当士卒左右两翼同时遭受袭击之时,试图需要提防来自三个方向的袭击,那么此时的战斗力也就只剩下了不到五成。 故而,在敌军完成了三面合围之后,白毅意识到,属于秦人的危机来了。 他并没有下令正面的精锐出动,而是选择调动中军的新兵向左右两翼支援。 这些新兵都是第一次参与战争,对于战场之上的调令还不算特别熟悉。 一部分士卒因为太过于紧张,甚至出现了听错调令的情况。 他们本能的朝着一个方向去支援,与另外一个朝向的士卒发生冲撞,引发了些许的混乱。 但是得益于之前白毅的训练,他们很快便重整旗鼓,开始与袍泽相互配合,很快便又恢复了秩序。 随后秦军士卒在白毅的命令下犹如一个整体一般,阵型迅速变动,很快便结成了一个圆阵。 虽然这个圆阵另外三方的士卒都是新兵,但是在保家卫国的信念加持之下,他们依旧牢牢的守住了阵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国诸侯的内心也越来越浮躁。 他们明明占据人数优势,士卒着甲率也更高于秦国。 明明都已经呈现了包围之势,却始终无法将敌军一举击溃。 眼看着手底下的士卒一个个被消耗,终于有诸侯坐不住了。 他亲自驾车来到前线鼓舞士气,果然让他麾下的国人士气大振。 然而这士气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便伴随着一只重型弩箭而士气大跌。 堂堂一国之君,被一根婴儿小臂粗细的弩箭直接钉死在了战车之上,成了诸国攻伐秦国以来,第一个死于弩箭之下的诸侯。 而伴随着他的身死,他麾下的士卒当即溃败。 周国联军的士气也因此而大跌,一名被选出来埋伏秦军的诸侯顿时面色铁青。 那被射杀的诸侯乃是他的姊夫,两国世代联姻,彼此之间的关系与兄弟无异。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忘记了东方青的将令。 “杀,杀下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只负责埋伏五千精锐提前杀出。 随着这支军队的出现,原本已经赶到战场附近,远远观察战局的秦寿双眸骤亮。 “原来,果然有伏兵——” 他的面色凝重,随即向着身边的秦龙骧问道:“龙骧,我的背后能托付于你吗?” 第486章 秦军出击 “龙骧,永为秦国之矛。” 听得秦寿的询问,秦龙骧当即单膝跪地,目光炯炯的盯着秦寿立下誓言。 秦寿当即大笑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待伏兵尽出,与寡人将其踏破——” “唯——” 秦龙骧的目光坚毅,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是他却并没有去阻止秦寿。 曾经的他是一名兵儒双修的贤士,或许会出言阻止秦寿的犯险之举。 但是如今的他是一名军人,并且是一军的统帅。 他非常清楚,一国之君在战场之上能够给予士卒多么巨大的勇气。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秦人之所以如此悍不畏死,大多数原因都来源于秦寿每战必先的习惯。 这种习惯给秦国带来了很多的风险,但同样也塑造了秦国不惧死亡的将魂与将胆。 秦寿振臂,几乎不用发出任何的呐喊之声,便能够瞬间点燃在场的秦人。 所有的秦人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灼热的盯着他们的君王。 只待秦公一声令,三军将士皆用命。 “风——” 一声号令,三军齐震。 秦寿以及他麾下的两万步卒瞬间杀出,直奔诸侯联军的侧翼袭来。 伴随着一阵阵号角之声响起,秦军甲士迈动步伐,带着滚滚雷霆之声汹涌而至。 “杀——”“杀——”“杀——” 冲天杀气贯云霄,直叫三军敌胆寒。 原本正在与秦军厮杀的诸国联军见秦寿亲自领兵杀出,当即吓得双腿发软。 一部分士卒几乎本能的便想要转身逃命,然而他们的国君却是想起了早已经准备多时的伏兵。 “东方将军当真是神机妙算!” 唐国君口中称赞一声,随后立即下令麾下士卒调转方向迎敌。 在他想来,只要能够与秦军纠缠一段时间,待到提前设置好的伏兵将秦军包围,那么秦寿也将成为瓮中之鳖。 只要击杀了秦寿,秦军就算是兵精将勇,也根本是无济于事。 当秦国的精锐步卒与列国的军队交战在一起之时,东方青却是并没有下令麾下的伏兵出击。 刚刚的意外搅乱了他的计划,他自觉麾下的这些兵马根本无法击败精力充沛的秦国精锐。 他在等,等一个秦军精疲力竭的时机,等一个可以一战决乾坤的机会。 他的双眸微眯,面色越发冷厉,望着站在敌军队伍之中,亲自坐镇指挥军队推进的秦寿,他在心底暗自发誓。 “我,必将终结秦公不败之神话。”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见到秦寿亲自率领军队来援之后,原本正在与诸国联军苦战的秦军再一次士气高涨。 “秦君,是秦君来了——” 不知是何人率先发出一声大喊,紧接着所有的秦人都开始亢奋起来。 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发出一阵阵震天的呐喊之声。 此时的白毅见军心可用,又见敌军侧翼因为要抵挡秦寿麾下的军队而变得薄弱。 这位出色的秦国上将立即抓住机会,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那些原本正在防御的秦军士卒顿时亢奋起来,他们瞬间转守为攻,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便向着敌人身上招呼。 各国诸侯知道东方青提前备有伏兵,但是他们麾下的士卒却并不知道这些。 眼看着秦军前后夹击,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这些原本还能够堪堪与秦军一战的联军士卒,瞬间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哪怕各国的诸侯亲自摇旗诸威,士卒们的战意也越发薄弱,眼看着便有崩溃之相,各国诸侯不得不派遣传令兵前去寻找司马青,催促他尽快下令伏兵出击。 东方青此时也是一脸的阴沉,如果这些士卒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哪怕是没有伏兵,他也有信心与秦国一战。 奈何此时诸国联军良萎不齐,连消耗秦军士卒体力都做不到。 他的内心虽然苦恼,却也只能够寄希望于自己的伏兵能够搅乱秦军的军心。 如今的他已经不求能够将秦军击溃,只希望能够与秦国战个平手便好。 “擂鼓——”“出击——” 他大手一挥,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而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埋伏多时的几名联军诸侯们顿时兴奋的跟随着东方青麾下最为精锐的禁军发起进攻。 秦寿对此早有准备,当即将两万秦军士卒一分为二,一万继续推进,争取与秦国大军一起杀穿联军,随后与秦军主力合兵一处。 而另外一万士卒则调转矛头,将进攻方向对准了诸侯联军的伏兵。 等到这些伏兵冲到近前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秦军精锐弩手的精准打击。 一个照面的时间,便有上千名联军士卒被射杀。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联军士卒脚步为之一滞,瞬间有了不敢再继续上前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们愣神的期间,秦国的步兵竟然主动的迎了上来。 最前排的士卒举着刀盾,每上前一步都震得大地一阵颤抖。 第二排士卒手持长矛,略微佝偻着身子,将长矛微微架在盾牌之上。 每当有联军十足靠近,迎接他们的便是准备多时的长矛兵。 等他们好不容易避开长矛刺杀之后,紧接着便是秦军刀盾兵手中那锋利的短刀。 这些刀都是经过了十次反复锻造的精品,虽然还没有达到铁器冶炼技术的巅峰,但是已经比这个时代大多数的青铜器都要卓越。 联军士卒手中的兵器只是一个照面便被砍断了不少,而秦军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只是刀剑之上出现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已。 他们的刀劈砍在连军士卒的甲胄之上,普通的皮甲根本无法抵挡,直接便被一刀破开。 而那些身穿青铜甲胄的士卒虽然得以幸免,但是长刀劈砍之时那沉重的冲击力,依旧让他们有些缓不过气来。 如果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仗着人数优势,还能够消耗秦军体力,等到秦军体力不济之时,自然可以进行反击。 毕竟秦军身上甲胄齐备,虽然防御力惊人,但是对体力的消耗也是巨大。 然而偏偏秦军早有准备,就在所有的联军伏兵倾巢而动之后,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第487章 兵败如山倒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东方青通过秦国正面决战,预料到了秦国的援兵已经抵达。 所以在与秦国交战之时,他选择了伏兵三万,并且其中还有一万是他麾下的禁军。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秦军发起进攻之后,诸国联军连消耗秦军都做不到,逼得他不得不提高派出伏兵。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将这一场战争持续到夜幕降临,然后双方各自罢兵回营。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所做的打算远远不是最坏的,事情往往还会有更坏的结果。 近万骑兵奔腾而来的时候,令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就仿佛是一朵乌云自天边席卷而来,瞬间摧垮了东方青的意志。 “这,秦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骑兵?” 东方青整个人都麻了,哪怕是没有亲眼见过骑兵的危机,但是一想到上万匹战马列阵冲锋的场面,他便不觉得没有准备的联军能够有任何希望。 然而此时此刻,却是必须得有一支军队挺身而出,哪怕是拼着全军覆没,也要阻拦住秦军的铁骑冲锋。 东方青是一个有担当的将领,他知道能够承担这个艰巨任务的只有他麾下的精锐禁军。 就在他准备挥动将旗,下令麾下的精锐迎敌之时,姬磊却是突然间冲了过来。 “殿下有令,令东方将军即刻退兵——” 东方青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愕与不解之色,此时退兵,岂不是将所有诸侯联军都摆放在秦军铁蹄之下,任由秦军蹂躏。 “不妥,此时不能…” 东方青本能的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姬磊却是直接掏出一枚虎符道:“虎符在此,东方将军还是遵令行事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丝毫也不给东方青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便走。 东方青远远的看着秦国的骑兵从侧翼杀进诸侯联军的侧翼,直接将试图逃跑的联军士卒杀得溃不成军。 那些原本与秦军士卒打得有来有回的联军士卒,在秦国铁骑面前就如同一群稚嫩的童子一般柔弱。 刚刚加入战场的伏兵,大多数也都变得人心惶惶,唯有东方青嫡系的禁军,此时依旧维持着整齐的队列。 如果这支军队都撤离战场,那么列国联军便真的没有了希望。 他当即咬牙,很想要拒绝周王姬的命令。 然而当他举起手中令旗之时,脑海中却是忽然间想起那些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忽然间想起他们家中的妻儿。 原本还想要违背军令下达命令的东方青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传令,退兵——” 很快便有传令兵将东方青的将令传达到了禁军几位统领耳中。 原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准备的禁军将领们都是满脸的震惊。 然而将令不可违,内心哪怕十分不愿,他们却也不得不听从号令开始撤退。 在庞大的战场之上,根本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支禁军的离开。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时,东方青都已经带着军队回到了大营之中。 刚才见到周王姬的面,东方青便急忙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殿下,此时退兵,必将使列国联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重新领兵出战。” 周王姬闻言之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指着他面前的一张地图说道:“我大周贵为天子,然而统御的领土却不过数百里,就连楚国这样的蛮夷,他们统治的土地与人口都比我大周更多数倍有余。 之前本宫便一直在想,我大周为何只能够供养得起天子六军,而不是八军,十军,乃是十二,十四,十六,十八军。 直到分祚的时候,本宫方才想起,并非是大周的国土不够,也并非是大周的人口不足。 真正让大周开始衰败的,是周围哪些大大小小的封君与封国。 诸侯们与王室的血脉早已经断绝了数百年之久,哪怕他们都是武王的兄弟与叔伯之后,但是数百年之后的现在,他们又对王室有多少忠诚可言? 尤其是在攻伐蓝田之时,本宫便已经看清了他们的嘴脸。”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起身走到了地图之前,用手一指指地图之上的列国封地,用极为强势的语气说道:“若是不能够为天子尽忠,不能够将天子放在首位。 那么这样的诸侯也就不配再享受百姓的供奉,也就不配再与大周共同分祚。 既然本宫伐秦不能成事,那便不如吞并诸国,以此来壮大周国。 你看,这韩虞唐,再看这蔡许管虢,还有这项陈许鄢,若是这些国家都并入我大周,我大周必可迅速崛起。 十年,不,五年之后,我大周便可恢复六军齐备的盛况,真正与秦国一战。” 听到周王姬的话语之后,东方青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列国讨伐秦国之时,楚国趁着庸被秦国大败的机会攻打庸国。 这件事情传到东方青耳中的时候,他已经觉得楚王是疯了,怎么敢做出如此不义之举?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周王姬远远比楚王更加疯狂。 楚王想要的是庸国,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庸国,只是想要在庸国身上割几块肉。 然而周王姬想要的却是整个关东诸国。 甚至包括一些南方的国家,只要与周国的土地接壤,她便想要将它们吞并。 如果之前周王姬这么做,必定会令列国人人自危,最终引发一场动乱。 然而现如今,关东诸侯的军队被秦人围攻,如果诸侯们失去了军队,那他们又如何阻止周王姬的疯狂。 此时此刻,东方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想法。 也许,这位王姬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真正给谁封王,她不过抛出了一个鱼饵,正等待着那些愚蠢的鱼儿上钩呢! “殿下所谋所思,难道就不怕让天下人唾弃吗?” 周王姬闻言之后却是狂笑起来,片刻后突然间面色一寒。 “我一个妇道人家,要什么道德,讲什么道理?” 第488章 借刀杀人 对于周王姬来说,列国诸侯是她掌中刀。 将这把刀对准了日益壮大的秦国之后,若是能够消灭秦国,那么周天子便可以顺势还都镐京。 到时候秦国的咸阳等繁华之地,便都可为周国所有。 列国诸侯大多不与秦地接壤,顶多不过是分走一些秦人作为奴隶,分走一些财富作为战利品而已。 为了安抚这些人的心,周王姬说不定还真的会为他们晋爵。 如果这把刀不够锋利,无法一举将秦国击败,那么秦人便会是周王姬手中的第二把刀。 这把刀对准的是周国的“盟友”,对准这些表面上服从自己命令,实际上却各怀鬼胎的诸侯。 就算他们依旧对大周忠心耿耿,但是这些人忠诚的也是周国,是周天子,却不是他姬婉。 所以周王姬明知道退守函谷关是最好的方案,但是她依旧选择了留下来与秦人决战。 列国诸侯会败,各国联军会亡,周王朝的威严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但是这些又能怎么样? 周天子依旧是天子,依旧是各国诸侯的王。 当这些各国诸侯的军队被尽数消灭在秦地,周王朝还保留着最为精锐的禁军,那么,等待列国诸侯的,便只剩下了被吞并这一条路。 如果不愿意接受天子诏令,和平的并入周王朝,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周国讨伐叛逆的大军。 至于秦国,说起来他还要感谢秦国,是秦国修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函谷关。 有了那一座函谷天险,哪怕她的手中只有一万精兵,周王姬也有信心可以与秦国周旋。 甚至,只要有周天子在,他便有信心与秦寿和谈。 周王姬在东方青错愕的目光下带着周国的军队撤离大营,向着函谷关的方向撤退,对于身后的诸侯联军没有丝毫救援之意。 等到各国诸侯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方才惊骇的发现,被他们视作救命稻草的周国禁军竟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东方青,贼子——”“啊,寡人誓要杀汝——” “东方青,寡人与你不死不休——” “贼子,安敢如此害我——” “误国,贼子误国呀——” 各种各样的山呼谩骂之声不断,令各国君王都愤怒到了极点。 然而此时此刻,根本不是谩骂东方青的好时候。 他们在方才各自骂出了几句话之后,随即不约而同的下达了四散逃亡的命令。 秦人的骑兵数量众多,寻常士卒若是聚集在一起,根本起不到阻碍秦军的作用,反倒会被秦军铁骑成片的摧垮。 所以在这个时候,唯有四散逃亡,方才能够觅得一线生机。 对于周国禁军直接退兵的情况,秦寿最开始也是一脸的问号。 然而在他看到诸国联军在秦军铁骑之下四散奔逃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到四个字。 “借刀杀人——” 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忍不住心底震惊。 他原本以为诸侯是周王姬手中的刀,而今想来,自己竟然也成了周王姬手中的刀。 脑海中回想起周王姬一直以来的表现,突然间又觉得她竟然出奇的可怕。 这种可怕并非是指秦寿对他感受到了恐惧,而是秦寿发自内心的认为这是一个疯狂而又危险的女人。 她没有敌人与盟友,任何人都能够成为被她利用的工具,任何人都只是被他利用的工具。 而在看清了周王姬的计策之后,又见诸侯联军仓皇逃亡,想来已经无法对秦国造成威胁。 “鸣金收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军会借机追杀诸侯联军的时候,秦寿却是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周王姬想要借刀杀人,秦寿却是不打算让他如愿。 虽然他也可以出兵关东之地,大肆攻城掠地。 但是关东列国国人与召人周人又有所不同。 一来是他们本身与秦国没有交集,他们发兵攻打秦国,也是奉天子讨不臣。 在百姓们看来,他们发动的战争是义战。 哪怕他们的国家已经战败,他们也依旧可以骄傲的挺直胸膛。 而一个国家的民心未失,秦国就算是武力统治成功,短时间内还真没有办法消除他们思念故国的情怀。 如果只是一两个国家,秦国还能够依靠强大的兵力镇压。 然而若是秦人占据的国家太多,那么秦人的力量也就越分散,这对秦国来说十分不利。 但如果只是占据那么一两个国家,又会让其它国家因此而变得团结。 他们都会担心自己有被别国攻伐吞并的时候,所以,他们往往会不遗余力的帮助这些国家复国。 既没有能力一口气将所有的国家占领,又没有办法只占领那么一两个国家。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看穿了周王姬试图吞并关东诸侯的野心,秦寿当即毫不迟疑,宁肯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也要让各国诸侯存有一定实力,而后平安的回到各自的国家。 列国诸侯狼狈逃亡,在发现秦国没有追击之后,他们方才敢停下来休整。 侥幸存活下来的许国君满脸敬佩的说道:“秦公当真是一位仁义之君,寡人都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他的话音方落,另外一名与他一同逃跑的国君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现如今还遵循古礼,过五十步而不追击的国家,恐怕也只有秦国了吧!” 众人在那里议论纷纷,出奇的没有人说秦寿的坏话。 所有人似乎都对秦寿及时鸣金收兵的行为表示感激。 然而有一件事情他们虽然都没有提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 东方青关键时候鸣金收兵,将大周禁军调走,至使他们麾下的军队损失惨重。 这件事情,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让东方青给出一个交代。 此时此刻的他们,依旧想不到背叛他们的根本不是东方青,而是周天子背后的周王姬。 当这些人费尽千辛万苦回到函谷关之后,当即便聚集在一起,赶到了周王姬的面前道:“东方青擅自退兵,至使联军损兵惨重,请殿下严惩东方青——” 第489章 纵敌 各国诸侯怀揣着对东方青的不满来见周王姬。 随后直接开口点明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 “恳请殿下严惩东方青——” 随着一人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纷纷出列,一起向着周王姬施压。 东方青的面色变得铁青,下令退兵的不是他,但是他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把责任推卸到周王姬的身上。 否则他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保不住自己的这条命。 周王姬双眸微眯,看向东方青的眸光中带着一抹寒意。 她确实是很想要将东方青斩杀,如此一来,便能够有机会接掌东方军手中的军权。 然而他非常清楚,他自己只是一个女人,或许能够凭借着天子之母的身份摄政大周,却终归不能够改变男女之间的性别偏见。 周国的军队或许会听从周王姬的命令,但是绝不会听从周王姬的指挥。 而周王姬本身,也对统兵打仗了解不多。 她是一个极为阴险狡诈的政治家,却并非是一名合格的统帅。 而此时的周王朝,确实还需要一名能征善战的大司马。 因为东方青自身的价值,所以让姬婉放弃了再次借诸侯之刀,夺取周国兵权的机会。 她面色阴沉的可怕,缓缓站起身来,将目光看向嚷嚷的最为厉害的一位诸侯,而后迈步走到他的身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道:“若是本宫没有记错,暴露我军设伏的,便正是管卿了吧?” 那诸侯的面色顿时骤变,他之所以如此失控,纯粹是因为秦军斩杀了他的至交亲朋。 他刚刚想要辩解一二,周王姬却是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客气的贯穿了那诸侯的咽喉。 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将惊惧的目光看向周王姬之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带上了狐疑。 “怎么敢?”“到底怎么回事?”“到底,他到底为什么敢?”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疑问,周王姬却是缓缓的将匕首拔出,在纯白色的裘衣身上闻了闻,似乎觉得有些发臭。 她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而后方才开口说道:“本宫虽然不通军事,却也记得当初曾经当众说过。此战若是胜秦,则人皆有赏,功勋最为卓着者,可与大周共王。 然而,此战最为紧要关头,管国君却擅自出兵,从而暴露了我方伏兵,至使秦国提前做好了准备,并没有第一时间将骑兵派上战场。 而失去了出奇制胜的效果,我军也没能够打击到秦军的士气。 所以,此战之所以会失败,皆因管国所致。”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将一双凤眸微眯,环顾了一眼在场的其他诸侯,语气冰冷的问道:“诸侯以为如何?”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众诸侯的脸上都隐隐约约露出了些许愤怒的神色。 他们之所以会失败,或许有管国君擅自出兵的原因。 但是他们之所以损兵惨重,最大的因素还是来源于周国禁军的提前撤离。 在失去了这支真正的百战精锐之后,诸国联军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秦军精锐正面抗衡,从而导致了诸侯联军的溃败。 他们都不想宽恕身为三军统帅的东方青,纷纷咬牙切齿的怒目而视。 东方青的心底也很委屈,但是他却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解释事情真相的最佳时机。 只因为他是周国大司马,是诸国联军的统帅,无论是何原因退兵,他都要负相应的责任。 而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办法直接把周王姬抖出来。 众诸侯非但不会相信他,周王姬反倒会被他激怒。 如此一来,既失去了周王姬的庇护,又被列国诸侯环视。 哪怕他麾下有着一万精兵,但是想必也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救下他的命。 所以他只能够忍,默默的忍受着众诸侯那敌视的目光,狼狈的咽下心底的那一口怨气。 “此战之后,诸国已经无力伐秦。 与其在这里追究责任,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与秦人合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诸侯面面相觑,眸光中都浮现出了躲闪之意。 之前他们中有的人确实视出身卑贱的秦寿为蛮夷,恨不得将秦国除之而后快。 然而他们灭秦的根本原由,却不是为了响应周天子的号召,而是为了秦国的土地,财富与人口。 然而在经过了这一战之后,却是没有任何一个诸侯敢于垂涎秦国。 此时的秦国就如同一只虎狼一般在他们的身侧虎视眈眈。 能够让这只猛虎不再继续侵犯诸国,便已经足够让列国诸侯庆幸。 面对周王姬提出的和谈提议,在场的诸侯都没有开口说话。 周王姬冷笑了一声,随即摆手示意众诸侯离开。 众诸侯心底虽然不愿,但是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继续忤逆周王姬。 他们虽然保存了一定的残兵败卒,但是论战斗力肯定是不如大周禁军的。 在他们看来,周王姬或许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所以方才没有治罪东方青。 等众诸侯回到自己的大营之后,他们的脑海中便想起了周王姬最后说的话。 如果所料不差,不久之后周国便会与秦国和谈。 秦公虽然悍勇,但是秦公却是向来忠诚。 在众诸侯想来,一旦周王姬以天子的名义服软,那么秦国很有可能会就此与周国握手言和。 然而周国与秦国和谈容易,其他诸国与秦国要想和谈可就不容易了。 与秦国较近的虞韩等国可就慌了神。 若是秦国以复仇的名义出兵,他们又该如何进行抵挡? 思来想去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与秦国较近的虞韩唐等国国君纷纷亲笔写下书信,随后令使臣将他们送往秦军大营。 然而令列国诸侯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使臣还没有离开函谷关,结果便被周王姬安排的城门令给截了回来。 最为关键的是,这些想要投降的诸侯手中的书信纷纷落入了周王姬的手中。 等到这些诸侯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为时已晚。 找准机会的周王姬雷霆出手,直接抓捕了几位试图向秦国求和的诸侯。 “诸君,便是如此忠君爱国的吗?” 第490章 分化诸侯 列国诸侯把兵败的缘由都归咎于东方青,认为是东方青畏战潜逃,所以方才导致了列国联军的失败。 在他们看来,周王姬一直以来都是贤明而又慷慨的。 所以,哪怕周王姬连续抓捕了四五位诸侯,其他诸侯也没能够猜到事情的真相。 “可恨,居然在这个时候单独与秦国求和,这不是背叛天子吗?” 虽然周王姬早有所言,接下来将要与秦国和谈。 但是周国的使臣毕竟还没有离开函谷关,而那些与秦国接壤的诸侯便迫不及待的与秦国接触,想要私底下与秦国达成和解。 如果真的让他们成功,那么他们或许不用付出太多的代价便可以得到秦国的谅解。 然而对于周天子,以及那些还没有遣使和谈的诸侯们来说,这可就有些被动了。 当列国是一个整体的时候,与秦国和谈也许只需要一纸盟书。 但如果每一个国家都是一个个体,或者是一小部分国家是一个个体,那么,在面对秦国的时候,话语权就会严重变低。 秦国或许会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而诸侯也没有办法与秦国讨价还价。 根本原因在于,有一部分诸侯已经与秦国和解,而那些没来得及提前和解的诸侯,根本无法与秦国抗衡。 如果他们不接受秦国的不平等条约,那么等待他们的或许便是亡国灭族的下场。 没有任何一个诸侯认为秦国会灭了周天子,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个诸侯会自信,秦国不会对自己动手。 谁也不想成为被儆猴的鸡,所以,那些后知后觉的诸侯们纷纷狂怒起来。 面对周王姬的斥责之时,那些被斥责的诸侯还没来得及言语,其他没来得及投递书信,派遣使者的诸侯们便已经勃然大怒道:“尔等枉为诸侯,妄为天子之臣,有何颜面大祭受祚?” “没错,寡人羞于尔等为伍——” “寡人要与尔等绝交~” … 各种各样的咒骂之声不断响起,那些被绑在周王姬面前的诸侯们顿时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冷冷开口说道:“尔等累世公卿,不思为天子效忠,却在关键时候背弃天子。 如此失德,有何颜面继续享受社稷供奉?”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那些被绑的诸侯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他们急着与秦国和谈,主要是担心周王姬先行和谈之后,导致他们这些近邻被秦国秋后算账。 但是他们确实是疏漏了自己和谈之后,将会对列国联军造成什么影响。 也许有的人早已经提前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大多数诸侯实际上都没有想过这个后果。 “臣等知罪,请殿下责罚——” 就在这个时候,虞国公率先跪地叩首,主动提出了请求周王姬责罚。 其他诸侯见状,知道再这么执拗下去,指不定就落得跟管国君一个下场。 他们也没有多想,直接便跪地向着周王姬请罪。 周王姬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些跪地的诸侯,而后又看了一眼其他诸侯问道:“不知诸公以为,本宫应该原谅他们吗?” 随着周王姬的话音落下,其他诸侯便纷纷道:“请殿下施以惩戒——” 有了一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响应。 “请殿下施以惩戒——” “请殿下严惩——” 众诸侯都恼怒他们私自行动,所以都希望周王姬能够对他们进行惩罚,至少也要小惩大诫一番。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周王姬的惩罚力度却是前所未有。 “诸侯既没有将天子放在心上,便没有资格替天子牧守四方。 姬婉不孝,今日代先祖除虞,唐,韩,芮,伊洛五国之爵,连带着之前擅自出兵,犯下弥天大错的管国一起并入诸国…” 随着周王姬的话音落下,各国诸侯的心底都是发颤。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姬婉的惩罚如此凶狠,竟然直接就要将这六个国家除国。 大周立国以来,不是没有国家被天子除名。 然而这些被天子除名的国家,大多都是放下了十恶不赦之重罪,所以方才会被天子除名。 而哪怕是如此,这些被除名的国家也没有直接被天子赏赐给其他诸国的先例。 如果周王姬直接下令,要将这些国家全部并入周国,那么众诸侯或许还会担忧周王姬某一天会找个借口把自己也给消灭了。 但是周王姬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下令将这些国家分配给其他诸侯。 诸侯原本以为战败之后,自己的国家将会遭受到巨大的损失,需要休养生息十几年的时间方才能够缓过来。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天上竟然就这么掉了馅儿饼下来。 “六个国家,让其他的诸侯瓜分。” 这件事情想起来就有些让人兴奋。 跪地的诸侯面色苍白而又铁青,纷纷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那些与本国亲近的诸侯。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事,原本与他们称兄道弟的诸侯此时竟然都齐齐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这一刻,他们过往的情谊仿佛都已经消失不见。 东方青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切,看向周王姬的目光中尽是恐惧。 他知道周王姬想要扩充周国的领土,但是周国能够打得过的国家都是周王朝的附庸,无缘无故的对附庸下手,终归会引起其他诸侯的警惕与不安,最终导致周王朝得到一部分土地,却失去了整个天下的结局。 然而周王姬却采取了打压一批,拉拢一批,分化各国的策略。 如此一来,六个被抓住了把柄的诸侯成为了其他诸侯共同的瓜分目标。 各国诸侯都想要分一杯羹,自然也就不会替这些诸侯求情。 周王姬只需要将其中两到三个国家分出去,而后将紧邻周国的国家纳入版图即可。 到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合法的土地拥有权,各国诸侯都会成为这一次瓜分六国的坚定拥护者。 如此一来,周国即扩充了领土,又通过一部分的土地拉拢了人心。 而周王朝失去的,只不过是六个刚刚被打残,又被秦国吓破了胆的诸侯而已。 列国瓜分六国已成定局,但是让东方青忧虑的是,周王姬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秦国呢? 第491章 瓜分六国 而就在东方青忧心于未来之事的时候,周王姬却是令人取来地图,直接当着五位国君的面,用朱笔将六个国家的城邑一一圈了出来。 他率先将目光看向南方的许鄢陈杞等国,指着地图之上的管国与伊洛问道:“此战秦国,各国损失惨重,便以此二国,弥补南方各国的损失。” 陆浑在秦国东南,周国西南,楚国以北,此时正处于三大国的交汇处。 陆浑国君对此早已经忧心忡忡,早就想要将国民迁徙出得去,以此摆脱这个泥潭。 然而周围都是大国,唯有伊洛比陆浑略弱一些。 然而伊洛国与陆浑国世代联姻,陆浑国君实在没有借口讨伐伊洛。 而今终于让他抓住机会,他立即便出列向着周王姬说道:“殿下,臣请封伊洛之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为他大舅哥的伊洛君顿时勃然大怒。 他有心开口喝骂之时,却又听陆浑君“情真意切”的说道:“伊君虽然有错,但是祸不及国人。 陆浑世代与伊洛联姻,陆浑与伊洛之民向来和睦。 臣请伊洛之地,替大王安伊洛之民。” 原本还待动怒的伊洛君顿时反应过来。 “哎呀,陆浑君乃是我妹夫,又怎么能够怀疑他呢! 他之所以向周王姬请封伊洛,恐怕也是为了保全伊洛。 只要我们回到本国,妹夫又怎么可能夺我伊洛?” 心念至此,怒火中烧的伊洛君立即便沉默了起来。 然而南方诸国却并不只是一个陆浑,与伊洛接壤的还有郐国,而有能力瓜分伊洛的还有应国与东虢国。 紧接着东虢公便直接出列,恭敬的向着周王姬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说道:“此战秦国,我虢国损兵惨重,必定会影响到来年的春耕。 老臣不求能够获得土地,只希望殿下能够赐予老臣一些奴隶,以供老臣解除危机。” 听到他的话语之后,一些原本较远的诸侯顿时两眼放光。 他们原本还在想,自己离这些国家实在是太远了一些,恐怕根本没有办法分到补偿。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东虢公却是给他们提了一个醒。 于是越来越多的诸侯站得出来,纷纷向着周王姬请愿。 就在众诸侯都是满心期待的时候,周王姬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如此恐怕不妥。 各国的诸侯虽然有罪,但各国的百姓确实无辜。 本宫虽然要惩罚诸侯,剥夺他们的爵位,除去他们的封国。 但是,本宫却是不能将他们的百姓通通贬为奴隶。 所以,本宫只能分地,而不能分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众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南方的黄国君是一个刚刚继承君位不久的年轻人。 但是他却并没有年轻人的冲动与急躁,反倒是颇为老道地鼓动身边的其他诸侯说道:“哎,不肯分人,只肯分地。我们这些南方的诸侯,岂不是白来一趟吗?” 较为偏远的英国君常年与蛮夷打交道,这性格也就变得有些冲动耿直。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当即便嚷嚷着开口说道:“这不公平,这些国家的土地都在北方,我们南方各国怎么办?难道,殿下这是要让我们白来一趟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其他诸侯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都将同情的目光看向这位耿直的英国君,齐齐在心底替他默哀。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周王姬是一个极为疯狂的女人。 之前忤逆她的管国君,此时尸体都已经僵了。 现在这位英国君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反对她,这不是茅坑里面提灯笼——找屎(死)吗? 然而令众诸侯没有想到的是,周王姬闻言之后却是没有动怒,而是将目光看向其他诸侯问道:“诸公以为,本宫这么分配不妥吗?” 众多诸侯一阵哑然,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与这六个国家比邻的,自然是高兴。 然而与六个国家并不接壤的,却都摸不清周王姬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思,所以都不敢说话。 周王姬见众人沉默,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本宫摄政大周,既要赏罚分明,又怎么可能厚此薄彼。 诸侯与六国远近不同,就算是各自分到一处城邑,最终恐怕也不方便治理。 不如,本宫将此六国平分与诸国,损失近的国家,可以自行治理新得的封地。 若是距离较远,也可以在这些领土收入名下,而后交与大周代为治理。 今后各国每年需要进供的岁贡,便用这些土地产出的粮食与矿产等物抵消吧?” 随着周王姬的话音落下,各国诸侯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如此一来,他们便都可以获得一块土地,并且获得这块土地之上的人口。 有的国家虽然距离较远,但是却也可以交给周国来代为治理。 这样一来,既可以免去他们治理飞地的苦恼,同样也可以帮助他们减少千里迢迢进贡天子的损耗。 各国诸侯都在心底盘算起来,反正也是白得的土地与人口。 哪怕不能够直接进行统治,但那好歹也是自己名下的土地。 “殿下圣明——”“殿下圣明——” 各国诸侯纷纷响应,共同瓜分了被周王姬剔出来的六个国家。 而这六国的君主虽然就在原地,却也只能够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切发生。 他们麾下的军队若是尚在,或许还能够反抗一二。 但是可惜的是,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败,手底下都是一群残兵败卒,连一个能够将他们整合起来的大将都没有。 如今自己等人身陷囹圄,也许根本不用周王姬动用武力,只需要派遣出一两个使者,颁布几张周国的诏书便可以将这些人尽数招降。 很快周王姬即便于各国瓜分了六国的土地,除了极少的一部分落入诸侯们的手中之外,大多数的土地最终还是归于了周王姬的治下。 虽然他表面上说是在替各国诸侯代为管理,但是脑袋清醒的人便能够发现。 周王姬竟然在各国诸侯的眼皮子底下,将至少四个国家的领土归入了自己手中。 第492章 战与不战 整个伐秦联军都打了败仗,几乎所有诸侯都是损兵惨重。 然而大多数诸侯却都没有埋怨这一场战争,只因为这些诸侯都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相应的好处。 虽然麾下的士卒阵亡了不少,但是他们名下的土地却增长了。 虽然这些土地不在他们自己的治理之下,但是这些土地的产出却可以替他们抵消朝贡天子的赋税。 每年少交一些税,在某种程度上也等于提升了本国的实力。得到了实质性的好处,这些诸侯当然高兴。 而那些不高兴的诸侯,则已经被列国瓜分了国土与国民,就算他们有心反对,本国的军队也已经损兵惨重。 就算是天子禁军,他们也没有办法进行阻挡,更何况是所有参与瓜分土地的列国诸侯。 他们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国家被瓜分,军队被周王姬派遣东方青收编。 这些劫后余生的士兵早已经吓破了胆,他们根本没有勇气反抗。 东方青顺利的收编了六国的残兵败卒,最终得到了一支接近两万的新军。 而随着这六支军队被收编,也就意味着六个国家的消亡已成定局。 没有人在意被除去爵位的六位诸侯,他们或许被永远的囚禁于某处,或许被周王姬残忍的杀死。 最有可能的是被贬为平民,给予他们一块不大不小的土地,以供他们的宗族生活。 周天子以六国试图勾结敌国为由,将六国瓜分,各国的百姓虽然悲伤于故国的消亡,但是紧接着他们便开始庆幸起来。 毕竟天子在中原诸国百姓的心目当中,向来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而今国君背叛天子,天子没有迁怒他们这些国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他们又怎么会因此而怨恨? 更加令这些国民们欣喜的是,周天子新派来的臣子,颁布的第一条命令竟然便是减免三年的赋税。 如果是不同的民族与文化,蓦然间被别国统治,就算是有这些免除赋税的福利,恐怕也很难让各国的百姓归心。 然而这些国家都与周王朝相邻,文化也同出于周国。 他们的先祖都曾经是周国的有功之臣,是周武王时期册封的诸侯。 各国的百姓大多都是周人的后裔,而今不过是重新归入周国统治而已,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在列国联军伐秦战败之后,周国自身的势力并没有被削减,反倒是因此而得到了增强。 然而周王姬的土地与人口虽然增长了,但是诸国联军的兵力却是大大的削弱,而今的函谷关,一共也只有七万人马。 相比较于之前的十五万之众,如今各国的兵马已经只剩下了一半。 如果不是秦寿及时罢兵,或许各国诸侯残余的兵力只会更少。 这样一支七万人的军队若是离心离德,或许还无法阻拦秦军东出。 然而在周王姬瓜分六国之后,各国诸侯再一次被利益绑架在了周王姬的战车之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国难得再次齐心协力,决定固守函谷关与秦军决战。 秦国的军队击退了诸国联军之后,打扫战场捡到了不少的兵器与铠甲。 那些原本缺乏甲胄与兵器的新兵顿时有了装备。 再加上之前的厮杀,已经让他们见识过了战场的真实面目。 所以,秦军的力量并没有被削弱,反倒是在这一战之后得到了增强。 在打扫干净了战场之后,又从周军的大营之中缴获了不少的粮草与器械。 望着那些简陋的攻城器械,墨家匠师们露出了满脸的轻蔑。 被改了十大主张的墨家,如今并非是以墨守擅长,而是以制造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见长。 这些简陋的器械没能够入他们的眼,最终都被秦寿下令捣毁。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白毅随即谏言道:“君上,而今函谷关还在周人的手中。我们是不是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摇了摇头说道:“经此一败之后,列国已经无力侵略秦国。 此时他们聚集在函谷关,不过是担心秦国发兵复仇罢了! 然而如今的秦国看似锐不可当,但是秦国的底蕴终归是不如那些百年以上的强国。 如果此时表露出过大的野心,必定会遭受到天下各国的群起而攻之。 至少,如今各国动用的还只是正规军,并没有动员各国的全部壮丁。 如果秦国真的出关去灭上那么一两个国家,必定会大大的刺激各国。 到时候,等待秦国的或许便不是十五万大军,而是百万联军。” 秦寿是亲自见识过百万大军的,清晰的知晓那是多么恐怖的一股力量。 不开玩笑的说,如今秦国的军队可以碾压任何一国的精锐,但是秦寿却独独没有信心能够应对那些为了保卫国家而踏上战场的“匹夫”。 这些平日里或许连购买一块布需要几枚秦币都算不清的“愚民”们,在被他们的宗族煽动,怀揣着保家卫国的信念,踏上战场之时,往往是最难被击垮的存在。 “国君的意思,便是就这么算了吗?” 白毅很忠诚,但是在听到了秦寿的这句话之后,依旧忍不住开口发问。 秦寿却是摇了摇头,我秦国自立国以来,替天子南征北战,又缴纳了无数税赋,替天子供养军队。 秦国从无愧对周国之处,却被无端斥为叛逆。 寡人无心与诸侯复仇,却不得不向摄政讨要一个说话。 白毅闻言之后躬身一拜,双手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 秦寿确实笑着摇了摇头道:“诸侯又怎敢再继续与我秦国决战? 此时派遣大军前往函谷关,倒不如让寡人率领龙骧铁骑先行。 也许不等白卿率领的中军抵达函谷关,寡人便已经收复失地也说不定呢!” 第493章 再见周王姬 函谷关以西,通往秦国的宽敞道路上,秦国的铁骑带着滚滚尘烟弥漫而来。 作为一国之君的秦寿亲自领兵,龙骧铁骑的士气到达了顶峰。 近万骑兵整齐划一的停在了函谷关外,身为一国之君的秦寿跃马而出,径直来到函谷关下。 眺望着城墙之上的旗帜,秦寿声若洪钟道:“王姬以秦为蛮夷,诸公不顾道义,罔顾事实,与王姬沆瀣一气,犯我秦国疆域。 而今寡人领兵至此,不知如今关内诸公,可敢出城与寡人一战?” 随着秦寿的朗喝之声响起,那些原本站在关上偷偷注视秦军的诸侯们齐齐发颤。 这些诸侯可是都亲眼见识过秦国铁骑的威力,他们可没有勇气在与秦国的铁骑正面决战。 甚至很多北方的诸侯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等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之后,也一定要如秦国一般组建一支自己的骑兵。 而一些盛产铁矿的国家,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国策是否存在问题。 那些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一堆废品的恶金,却能够变成秦国手中无坚不摧的秦刃,还有秦人身上坚不可摧的甲具。 他们心底暗自下定决心,等这一战结束,等他们回到本国之后,一定要花大价钱研究恶金的锻造技术。 哪怕追赶不上秦国,至少也要能够拥有把恶金转变为武器的能力。 总不能够像以往那般,把宝贝当做牛粪来卖。 秦寿在关外邀战,关内的诸侯心思各异,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诸侯敢于出关与秦国决战。 他们都非常清楚,除非各国诸侯都回本国去动员举国上下的青壮共同参军对抗秦国,否则诸侯联军已经没有资格再与秦国交战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紧闭的关门轰然洞开,周王姬的车驾缓缓从城内走了出来。 车上的周王姬丝毫也不像刚刚战败一方的失败者,反倒像是一个得胜凯旋的君王。 望着威势日盛的周王姬,秦寿的心底生出了更多的忌惮。 周王姬的车驾缓缓的停在了距离秦寿五十步的位置,随后便有几名仆从迅速的将一张草席铺在了秦寿与周王姬车驾的对面。 随后是案几,蒲团,屏风,茶具,茶炉等物。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临时会晤的场地便已经搭建完成。 车驾之上的周王姬抬起了自己微垂的双眸,语气悠悠的开口说道:“秦君,可敢一会?” 她称呼秦寿为秦君,并没有称呼秦寿为“秦公”。 由此便可以看出,她并没有悔改之意,依旧视秦寿为敌。 秦寿的眼睛眯起,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对面有恃无恐的周王姬,他实在想不明白,今时今日,周王姬又哪里来的底气如此倨傲。 但是他却并没有拒绝周王姬的邀请,而是直接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了草席之前坐定。 对方视他为蛮夷,他也就没有了再与对方见礼的兴致。 周王姬的黛眉微蹙,但他还是缓步下车,随后走到了秦寿的面前坐定。 周王姬挥了挥手,随侍的仆从便急忙开始烹茶。 秦寿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盯着对面的周王姬审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到女婢将茶水奉上,他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似乎有恃无恐啊!”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也没有刻意的压低音量。 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吱声,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话。 周王姬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茗了一口之后,方才将茶盏放下。 抿嘴轻笑一声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公说笑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秦寿说道:“无论如何,周国的天子都是叔宥的孩子。 以秦公与叔宥的关系,又怎么会忍心对他的孩子动手?” 秦寿的面色骤然变冷,他可不喜欢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 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他紧接着便开口说道:“那孩子本就该是一个普通人,之所以能够做到如今的位置,全都是因为殿下的野心。 如果让他回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或许,对他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一句话听上去很普通,但是却让原本有恃无恐的周王姬面色顿时骤变。 “你们都退下——” 她直接开口将所有人都赶走,声音中都带着些许的颤抖。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该死的男人,在临死之前还摆了她一道,竟然把这个最为重要的秘密告诉给了秦寿。 当今天子之所以能够有机会继承王位,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他的出身。 其中并非是因为他的母亲是先王的女儿,而是因为这孩子父亲是某位世子的遗孤。 虽然说出去有些乱伦,但是,周天子也正是因此而拥有最优的继承权。 如果他的真实身份曝光,诸侯绝不会容许一个奴仆之子成为大周的天子。 然而在经过了最初的紧张之后,周王姬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对面的秦寿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个秘密,也没有在遭遇诸侯围攻的时候公布这一切。 这也就代表着秦寿也同样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曝光。 不同的是,自己不愿意曝光这件事情,是为了能够稳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秦寿不愿意曝光这件事情,其中的缘由却是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秦公与叔宥之间当真是挚友情深!” 周王姬想不到秦寿还有其他什么目的,所以便率先以秦寿与叔宥之间的感情牌来试探秦寿。 秦寿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冷冷的盯着对面的周王姬说道:“寡人与叔宥之间确实是惺惺相惜,但是这却不是寡人可以纵容天子伐秦的理由。” 他这句话也说得非常的委婉,表面上是在说自己不愿意因为与叔宥之间的关系而直接握手言和。 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周王姬,他之所以没有道出周天子的真实身份,也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事实上,秦寿根本没有足以证明叔宥真实身份的证据,他只是拥有一个人证而已。 而像这样的人证,周王姬同样可以有很多。 而周王姬之所以惶恐不安,根本原因还是在恐惧那本就不存在的物证。 或许是叔宥的亲笔书信,或许是其他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第494章 迫和于周 周王姬心底忌惮,以至于方寸大乱。 然而她也知道对面的秦寿同样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哪怕是内心动摇,她也依旧强装镇定的问道:“本宫倒是好奇,秦公所图为何?” 这个时候已经不再称呼为秦君,转而开始称呼秦寿的爵位。 由此便可以看出,周王姬的内心已经动摇。 秦寿如今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又怎么会听不出周王姬此时露出来的破绽。 周王姬的话音方落,秦寿便已将目光看向周王姬,语气悠悠的问道:“寡人倒也好奇,王姬所图为何?” 周王姬沉默良久,片刻后却是突然间叹了一口气,随即一脸哀伤的说道:“先父庸碌,以至于大周屡遭挫折,如今不得不退守洛邑。 函谷以西的大片土地,如今都归属于秦国。 大周的百万臣民,而今也都归属于秦国! 如此昏聩倒也罢了,偏偏还宠幸妖姬,妄图扶持上位,立其幼子为世子。 几乎为妖姬所毒害,却毫然无知。 如此昏庸,如何能够带领大周一雪前耻。 本宫每念及此,心底之恨,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夙夜忧叹,辗转反侧,最终只能够选择这样一条道路。 秦公也曾是周人,当知大周曾经是何等荣耀。 而今之周国,就算是得了诸国之供奉,却连供养三军之力尚且不足。 秦国占据了大周故地,土地肥沃,民殷国富,若秦军与本宫一般,也想匡扶大周,可会对秦国动手? 秦公问本宫何以伐秦,本宫问心无愧,只言:为大周百年之基业,为大周,千年之存续。镐京不可失,岐山故土不可移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心底确是猛然一惊。 “岐山,岐山——” 岐山位于咸阳以北,幽山西南,乃是周王朝的发源之地。 这里是姬姓祖地,生活的都是姬姓的本祖。 他们虽然属于周王朝,事实上却并不归属于周天子直接统治,而是由姬氏宗族在管理。 就算是周围的领土遭受到了敌国的侵略,他们也从来没有出兵干涉过天下之事。 与秦国相邻多年,也从来没有与秦人通商贸易。 他们自给自足,可谓是国中之国。 然而岐山之姬姓,终归是与大周之姬姓同宗同源。 如果自己当真想要发兵灭周,那么,等待秦国的或许便是咸阳率先沦陷,国家后方不稳的惨剧。 想到岐山,秦寿终于想明白了周王姬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原来周国从来都没有真正遇到过亡国之危,因为周国最后的底蕴始终没有被动用。 周天子哪怕是迁都,也没有动用岐山底蕴。 然而周天子或许不会动用岐山,却不代表着眼前这个疯女人不会。 周天子不愿意拼光家底与犬戎人决战,但是周王姬却是一个疯狂的女人,她可不会顾念什么宗族亲情,也不会顾及九泉之下有没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心狠手辣,让秦寿相信,她绝对敢与秦国玉石俱焚。 秦寿的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但是他却并没有认怂,而是盯着对面的周王姬说道:“秦自秦邑勤王,得天子恩惠予以立国,而今已有十几年的时间。 秦人南征北战,从不曾畏惧退缩。 面对犬戎之时,秦人万众一心,拼死也要将其驱逐。 面对义渠偷袭之时,秦国老弱妇孺齐上阵,死伤近万而不改保家卫国之心。 面对强楚之时,秦人布甲百万,南下与千里与楚人决战。 秦人之强,强在悍不畏死。秦国之强,强在秦人之志。 岐山虽为姬姓祖地,人口虽也不少,但是,又如何能够威胁到我大秦的百万锐士? 就算是流干最后一滴血,他们也会为寡人支撑到攻破洛邑。”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周王姬的面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如果岐山真的听从她的调遣,趁着秦国发兵南下的机会突袭咸阳,她此时又怎么会如此被动? 但是岐山的那群老顽固却是自始自终遵循着祖制,非有亡国之危不得离开岐山一步。 这原本是武王用来限制那些让他忌惮的叔伯兄弟的命令,而今却成为了他们拒绝天子征召的保护伞。 岐山原本是周王姬用来威胁秦国的最后一张底牌,但是如今看来,这张底牌恐怕是要失效了。 周王姬心思敏锐,将目光看向秦寿身后的数千铁骑,一个想法径直从她的脑海之中生成。 她放弃了继续威胁秦国的想法,随即满脸忧伤的开口问道:“本宫伐秦,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 而今伐秦之势已绝,诸侯联军也已无力西进,秦公当真是要赶净杀绝吗?” 秦国虽强,却还没有强到可以真的与天下诸侯决一死战的程度。 如果秦国露出了太大的野心,那么等待秦国的或许便是诸侯的第二次大联合。 相比较于之前为了利益而联盟,这一次为了生存而联盟的诸侯只会更加强大。 南方的巴蜀两国虽然不与周国来往多年,但是蜀国也曾是牧野之誓的参与者,他也同样不会坐视周王朝的灭亡。 南方的楚国而今在攻打庸国,与庸国确实是脱不开身。 然而褒国虽然战败了一场,却不代表着褒国就完全没有了力量。 如果秦人当真是要斩尽杀绝,人人自危之下,褒国恐怕也不会再讲武德,完全可能会绕道偷袭秦国的腹地。 届时四面受敌,秦国,秦国又如何抵挡? 秦寿口头上硬气,但他同样也有属于自己的顾虑。 百万秦人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群真真实实存在的血肉之躯。 秦寿不能够因为一时的怒火而罔顾了他们的性命。 所以,秦寿早已经做好了和谈的准备。 他之所以孤身带着铁骑前来,便也是给周王姬释放这样的信号。 秦国想要的是迫和于周,而不是求和于周,故人在面对周王姬明里暗里的威胁之时,秦寿拿出了一副不惜一战的架势。 而今周王姬开口求和,并且打出了感情牌,也算是给了秦寿一个台阶。 “说起来,天子也算是寡人的子侄,寡人又何尝想要与天子为敌——” 第495章 函谷为界 见秦寿的态度缓和,周王姬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只要能够与秦国和谈,那么这一次伐秦之战,最终真正的得益者便是大周。 秦国虽然战胜了诸侯联军,但是却并没有得到太多实质性的好处。 虽然得到了联军溃败之后留下来的战利品,但是秦军在这一场战争中牺牲的将士也不少。 诸侯联军虽然名义上得到了天子的赏赐,然而实际上却不过是得到了一张空头支票而已。 周王姬以安民的名义免除了新占领之地的赋税,那么三年之内,通过赋税减免岁贡的想法也就落空。 接下来三年的时间,这些刚刚经历过一场大败,损兵折将的诸侯们依旧要继续履行自己的义务。 而周王朝得到了四国之地,周王姬还通过利益捆绑将诸侯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如果要想下车,便先请归还周王姬给予的恩赐。 一旦有人这么做了,诸国之间便会有传言,说是某某诸侯仗义,不取同宗土地等等。 虽然这是在传播美名,但是却也同样将其他诸侯架在了火。 诸侯都不是愚蠢之辈,受限于见识与习惯,所以他们方才在军事上被秦国耍得团团转。 但是如果因此而看轻他们,以为他们在政治上也是如此愚钝,那才是真正的白痴。 诸侯们都非常清楚,一旦他们拒绝周王姬的空口支票,将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巨大的麻烦。 而诸侯们也同样非常清楚,周国通过这场战争合并了四个国家。 但是他们却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始终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只因为,周国与秦国相邻,两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如果周国继续积弱下去,很有可能会被秦国所吞并。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周国不敌秦国,要求诸侯常驻一支军队在周国。 也有可能是秦国动不动便出关攻打周国,而周国不得不点燃烽火,频繁的向其它诸侯求援。 总之,不给周国壮大的机会,其他诸侯国也别想过好日子。 他们当然可以不听周国的命令,也可以不听周国的征召。 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周国覆灭,诸国群龙无首。 要么被东边的商国复仇,要么西边的秦国覆灭。 综合考虑之后,还是让周国吞并四个国家吃肉,剩下的诸侯捡一些边角料喝汤最好。 一个你好我也好的结果,总好过所有人都不痛快。 至于那些被周王姬选出来吞并的国家,众诸侯也只能够表示遗憾。 这些国家距离周王畿较近,之前一直被周王朝庇护,国民生活安逸,一直都是偏远地区诸侯羡慕嫉妒的对象。 而今周王朝积贫积弱,要吃肉喝血壮大己身的时候,自然便要让这些享受庇护的诸侯牺牲。 黄国等偏远之地的国家,他们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于南方立足。 不停的牺牲流血,方才在南方站稳脚跟。 他们需要文化认可,他们需要背后有一棵参天大树,他们需要背后有一尊共同的宗主。 如此一来,他们方才能够文化合流,他们方才能够相互联盟与吞并。 … 这一场和谈势在必行,不同的是各方势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方才能够平息这场纷争。 周王姬这个疯狂的女人,把原本需要天下各国共同承担的代价分摊到了六个倒霉的国家。 被瓜分的国家没有资格发声,而能够发生的国家不会为他们发声。 而周王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与秦国和谈。 “本宫愿意归还函谷关,并与秦国签订互不侵犯的合约,不知秦公以为如何?” 周王姬开口的第一句话,直接便让秦寿差点笑出声来。 但是他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两国谈判,自然是有商有量。 周王姬既然不打算直接亮明底牌,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与周王姬亮出底线。 于是秦寿直接开口说道:“秦国这一仗不能够白打,除了函谷关之外,寡人还要洛邑以西的土地。” 这句话一出口,周王姬的脸都气绿了。 要不干脆就别要洛邑以西了,不如直接把周天子带回来镐京软禁起来,让秦寿来做这个天下共主好了? 但他也知道秦寿这是在讨价还价,所以在秦寿话音落下之后,她便又紧接着开口说道:“周国如今的土地,已经不足以供养宗室,如果再失去土地,大周如何继续统御诸侯?” 言语到了此处,紧接着她便又继续开口说道:“本宫最多只能够退还函谷关,至于秦国的损失,本宫可以减免秦国十年的岁贡。” “哈哈哈——” 秦寿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想到周王姬现在还在做美梦,以为和谈之后秦国还是周王朝的附庸。 在一阵大笑之后,秦寿向着面色阴沉的周王姬说道:“秦国无愧于周,却被周国无罪而伐。 若是寡人今后还向周国进贡,天下人岂不是要耻笑我秦国?”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秦寿干脆亮明底线道:“寡人可以不要周国的土地,但是从今往后,以函谷关为界。东为周国,西为秦国。 自此以后,秦不朝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王姬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她声音尖锐的喊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秦寿却是冷笑一声,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周王姬,声音冰冷的说道:“听说王姬曾经许诺,先入咸阳者与天子并王。 而今,咸阳在寡人手中,寡人如何不能为王?” 秦寿此言,已经是图穷匕见。 周王姬面色阴沉,咬牙切齿的盯着他对面的秦寿。 “若真如此,今后我大周如何统御诸国? 天下诸侯,若是国强,岂不是人人自立为王?” 秦寿闻言之后解除腰间长剑,径直将它摆在案几之上,语气冰冷的说道:“中原唯天子与寡人并列为王,诸侯若有意称王,自然需要一试秦剑之利。” 第496章 周王姬的野心 望着秦寿摆在面前的那一把剑,周王姬的脸上尽是犹豫之色。 秦寿虽然只说了周王朝承认秦国并王的条件之后,秦国将与周王朝共同进退,以秦国之剑,维护两国共同的王爵尊荣。 然而,秦寿还有一句话虽然没说,但是周王姬却读懂了秦寿潜台词。 “如果周王朝不能够满足秦国的条件,秦国也将用秦剑去争取自己应有的地位。” 这是藏在糖衣之下的赤裸威胁,让周王姬意动的同时,却又愤恨不已。 “世人都说秦公忠义,在我看来,秦公之野心,宛若豺狼。” 听到周王姬的话语,秦寿便知他已经答应了自己的条件,随即拱手说道:“论迹不论心,若非是周王朝主动对秦国动手,寡人终此一生,也不敢对大周用一兵一卒。 然而之所以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不也是王姬的野心所至吗?” 秦寿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周王朝为什么会对秦国用兵。 论亲疏,新天子是叔宥的儿子,而叔宥与自己之间的关系路人皆知。 就算秦国足够强大,只要新天子在位一天,秦国也不能够对周王朝用兵。 相反,秦国越是强大,周王朝有需要的时候,秦国给予的支持才会越大。 秦强不能灭周,根本原因在于一个“义”字。 在礼乐尚未完全崩坏的时代, “义”或者“不义”,往往才是决定一个国家在诸国之中是否有地位的主要因素之一。 就像是之前的楚国,在楚王的率领下横扫六国,势力不可谓不强。 然而他横扫六国的举动被判定为“不义”,那么等待他的便是诸国的联合讨伐。 秦国南征北战从无败绩,在诸国之中的战斗力不可谓不强。 然而周王姬抓住秦国变法的把柄,直接就能够把秦国按在“不义”“不臣”的位置上。 天下诸侯群起而伐秦,其中也不全是因为周王朝乃是宗主的原因。 而晋国与秦国亲近,在面对强大的周王朝联盟之时,他选择了两不相帮。 在这样的情况下,列国诸侯也没有人去谴责他。 根本原因也在于一个“义”字。 所以,无论秦寿的野心有多么的大,在没有占据一个“义”字之前,秦国都绝不能够对周王朝出兵。 否则便会被打上蛮夷的标签,迎来天下诸侯的唾弃。 各国的贤士不会再往秦国出仕,各国的君王不会与秦国建交。 一旦秦国出兵攻伐任何一个国家,都会遭到天下诸侯的联手对抗。 秦国如今的军事工业农业水平确实是远超了列国诸侯,但是以秦国一国的国力,远没有吞并天下的能力。 至少,单单只是一个“人心思故国”的状态,便足以让秦国头疼了。 秦国不同于周国,周国是天下共主,他吞并自己的附属国,那是让附属国的国民回归宗主国的怀抱,这是荣耀。 而秦国崛起于秦邑,秦寿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尊贵的血统。 他若是武力吞并其他的国家,对于这个国家的国民们来说,这便是亡国之耻。 会有无数能人志士,以及无数野心勃勃的旧国遗贵起兵作乱。 如果只是一两个国家,秦国完全可以轻松镇压。 但如果国家太多,必定会让秦国疲惫不堪。 到时候,除非像是楚国一般血洗遗民,否则很难平定这源源不断的内乱。 如果有别的强国趁着秦国内乱的机会对秦国出兵,甚至是联合攻伐秦国。 那么不论秦国有多么强大的兵力与科技,都会在这种内外夹击之下面临肢解的危机。 而在秦国强大之后,内部虽然持续变化,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统治体系。 但是秦国对于周天子却并没有任何的不恭敬,每年都会按时的上缴岁贡。 除了没有按照周礼治国之外,秦国在很多地方都可以说是做到了人臣之典范。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天子刚刚即位,周王姬又怎会如此迫不及待的对秦国动手? 秦寿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然而在见到了周王姬的一系列操作之后,他逐渐的醒悟过来。 周王姬或许并不满足于一个摄政的位置,她或许还有更加远大的野心。 而要想要实现她的野心,她便必须得不停的提高自己的威望,提升自己能够掌握的实力。 而要想提升威望,最快捷的方法自然是立威。 而要想提升自己手中的实力,最快捷的办法便是吞并别国的土地。 所以,周王姬挑选的一个对她来说最佳的立威与吞并的对象——秦国。 秦国占据了周王朝曾经的国都,周王朝可以名正言顺的取回自己曾经的王畿。 秦国的子民曾经都是周王朝的子民,两国的文化相通,周人统治秦人更加容易与轻松,不必担心会有文化差异。 秦国战无不胜,在诸侯之中是一个强劲的国家。 如果周王姬能够将其消灭,周王姬的威望自然能够得到空前的提升。 而事实上,当时的周王姬携天子分祚之势,列秦国之罪,直接将秦国置身于诸国的对立面。 天下诸侯被迫与周天子统一战线,与秦国关系亲近的诸侯都不敢支援秦国。 周王姬伐秦,若非是秦寿各个击破了南方强大的褒国与庸国。 若非是楚国背弃了列国联盟,最终鹿死谁手还真是犹未可知。 最为关键的是,在制定战略的时候,周王姬不是想着要独占镐京与咸阳之地,执意按照古礼于函谷关集结,正面与秦国决战。 而是选择多面夹击秦国,秦国也必定会一败涂地。 总的说来,周王朝之所以会走到如今的局面,秦国之所以能够有一代称王的机会,完全取决于周王姬的神助攻。 周王姬也知自己的野心导致了目前的一切,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但是很快她便又振作起来。 秦国虽然得到了称王的机会,但是周国却也因此而得到了实质性的好处。 她在这个过程中也拉拢了列国诸侯,将来未必不能够实现自己的野心。 只要最终能够达成目的,途中的坎坷又有什么关系? 第497章 函谷之约 “秦公既然执意称王,本宫可代天子答应。 但是,秦公也须记得今日之承诺,莫叫天下群王四起。届时,秦周两国都将成为千古笑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三月之后,寡人将在咸阳加冕,还请天子与王姬务必莅临。”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周王姬却是冷哼一声,语气颇为怨愤的说道:“秦王相邀,本宫怎敢不往?” 言语至此,周王姬起身一礼,随即转身而去。 秦寿脸上的笑意隐去,整个人又恢复了无悲无喜的姿态。 “三月——” 他掐算了一下时间,这是白雪皑皑的咸阳,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他将在列国诸侯的见证之下,于周天子当面加冕为王。 从今往后,秦国将不再是周王朝的附庸,而是为列国所承认的,第三个诸夏王朝。 想到自己从一介布衣,短短十余年的时间便能够开创如此激烈,秦寿的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志得意满。 但是他很快便收敛住了内心的情绪,率领着麾下骑兵安营扎寨之后,一边命人回报咸阳,让冢宰姜默准备加冕仪式,一边令使者信诸国,遍邀各国君王前往咸阳观礼,做完这一切之后,最后他静静的等待着列国诸侯的退兵,准备接手函谷关。 周王姬回到函谷关上之后,发了好一通雷霆怒火,最终方才将心底的那口怨恨之气发泄出来。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周王姬下令召见各国诸侯。 然而在各国诸侯纷纷到齐之后,周王姬却是迟迟没有现身。 众诸侯面面相觑,彼此之间议论纷纷,都对秦寿与周王姬之间到底谈了什么条件好奇不已。 “黄侯,你说王姬与秦君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会不会要让咱们给秦国赔款呀!” 一名老者面色忧郁的开口询问,而他旁边的中年男子却是笑着摇头道:“越侯放心便是,殿下想必不会让我们失望。” 老者闻言却是叹气说道:“当初就不该来的,哎,我越国贫瘠,若是秦国索要赔偿,我越国如何赔偿得起! 哎,悔不该当初…” 越国处在东南扬州之地,始祖为夏朝君主少康的庶子无余,是华夏先祖大禹的直系后裔中的一支。 越国与杞国、缯国、褒国等皆为大禹后裔子孙所分封。 越国封地处欧余山之南(阳)面,国君为姒姓。 此时的扬越之地虽然被越国经营多年,但是因为经常与吴国还有南方的蛮夷打仗的缘故,所以越国一直以来都是十分的贫瘠。 姒茫不过中人之姿,勉强维持国祚至今,却始终找不到改变越国困境的机会。 这一次列国联合伐秦,越国是最为积极的国家之一。 根本原因倒不是姒茫想要瓜分秦国的土地,而是越国公子常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向中原王朝靠拢。 希望能够借助中原王朝的力量击败长时间欺压越国的吴国。 姒茫性格懦弱,原本就不想蹚这趟浑水,奈何公子常执意出兵,甚至用出了以死相逼的手段。 想着自己的爱子若是身死,自己辛苦维持了大半辈子的越国必将陷入动荡。 又受到公子常蛊惑,以为此战伐秦必胜。 所以姒茫方才出兵助周,却没想到在战场之上损兵折将,自己的儿子也断了一条腿。 眼见着老越侯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黄侯却是一点也不觉得慌乱。 之前列国伐秦之时,他曾经收到过一封家书。 这是他那个多年不见的兄弟送来的书信,虽然没有明言,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够退兵。 黄侯没有答应对方退兵,反倒是派人调查起了对方在秦国的身份。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却是给了他一个意外惊喜。 他那个不受父兄待见,多年不见的兄弟黄巨鹿如今竟然在秦国成为了亚卿。 最为关键的是,黄巨鹿手中还掌握着秦国的律法,乃是秦国真正的权臣之一。 哪怕当年正视自己亲手策划将黄巨鹿赶出黄国,他也没有丝毫的担心。 毕竟,只要有黄国在,只要黄国的宗室还在,那么黄巨鹿便永远都是黄氏的人。 无论他在秦国身居何职,他都无法改变他黄国公子的出身。 有自己的这位兄弟在,哪怕是周王姬与秦国签订了什么不平等的条约,他黄国也能够从中斡旋一二,不至于损失太大。 所以,黄侯此时可谓是稳如泰山,心底一点也不慌乱。 在见到主动与自己亲近的越侯如此忧心忡忡,他当即笑着开口说道:“越侯勿忧,寡人在秦国也有一些关系。 若是越侯有需要,寡人倒是可以请他替越国美言几句。” 这原本是黄侯与越侯之间的谈话,但是二人身边可不止是坐着这两个人。 黄侯另外一测的息侯当即冷笑着开口说道:“秦国与越国相距甚远,就算是没有人斡旋,总不至于千里跋涉去攻打越国。 倒是某些国家与越国距离相近,若是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到时候…” 黄侯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只因为两国之间在伐楚之时边产生了积怨。 此时息侯出言针对黄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起两国之间的仇怨,还要从当年黄国联盟伐楚开始。 当时的楚国遭受到了前后夹击,被迫放弃了部分侵占的国土。 各国诸侯都想要瓜分这些土地,结果却因此而惹恼了心存正义的息侯。 于是息侯愤然退出联盟,临行之前还摆了诸国联盟一道,以至于诸国联盟损失惨重。 诸国不敢把这仇怨记在楚人头上,于是便将这笔账算在了息侯的身上。 在之后的一两年的时间,列国频繁联军骚扰息国,搅得息国不得安宁。 若非是周天子南下伐楚,恐怕息国早就被黄国等国灭了。 而在周天子退兵之后,息国主动与楚国建交,得到了楚国的庇护。 听上去挺好,但是说出去却是有些丢人。 毕竟,楚国是南方公认的蛮夷。 息侯虽然口头上不说,但是他心底也同样瞧不起楚国。 偏偏他又没有办法脱离楚国的庇护,便只能够把这笔账算在黄国蔡国的头上。 第498章 请折此剑 正是因为清楚黄国与息国之间的敌对关系,所以黄侯丝毫也没有因为息侯的话而动怒。 他完全无视了息侯,就如同刚刚说话的只是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一般。 而黄侯的这般作态,却是更加让息侯恼怒。 偏偏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够咬牙切齿的在那里生着闷气。 而其他诸侯见黄侯如此从容不迫,这心底反倒是相信了他在秦国有“内应”的事情。 于是一些小国急忙向着黄侯靠拢,都想要拉近与黄侯之间的关系。 而黄侯也是来者不拒,乐呵呵的与各国诸侯攀谈,一副急功好义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知道黄巨鹿虽然是秦国的亚卿,帮助一两个国家没有问题,但若想帮助更多的国家摆脱秦国的报复,那便也是相当有难度。 然而黄侯却根本不在乎,他要的便是在众诸侯中露脸的机会。 如果秦国继续为难各国诸侯,那他便是尽力之后,最终却没有成功。 虽然没有功劳,但是也有苦劳,怨不得黄侯不尽心竭力。 然而秦国若是没有为难各国诸侯,那么各国诸侯在感激秦国慷慨之时,列国诸侯说不定还都会以为这是黄侯在说情,黄国可以平白赚一个列国诸侯的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让更多的人相信他有能力改变秦侯的决定。 于是黄侯再次开口说道:“舍弟黄巨鹿现任秦国亚卿,主掌秦国国法,在秦公面前也能够说得上话。 咱们都是听从天子的征召方才伐秦,这是各为其主,等到两国和谈之后,寡人一定从中斡旋,争取让秦国不再为难诸国。” 一些原本没有向黄侯靠拢的诸侯们都是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欣喜之色。 于是他们纷纷拱手拜道:“黄侯高义——” “有黄侯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众说纷纭,大多都是对黄侯表示感激。 当然,其中少不了某些国家阴阳怪气,却并没有任何一方诸侯跳出来反驳或者附和。 所有人都把息侯当做了空气,恼得息侯面红耳赤。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莲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望着喧闹的大厅,她的眉宇间露出了些许的不喜。 她可是牺牲重大,方才换取到了秦国与列国握手言和。 他原本是想要晾着诸侯们一段时间,让各国诸侯都心慌意乱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当她出现之后,便可以救世主的身份宣布与秦国和谈之事。 但是她的算计却意外落空,竟然被黄国截了胡,让黄国卖了诸国一个大人情。 她心底暗恨,但还是装作不知道诸侯方才的谈话。 她径直坐在了上首的位置,冷冷看了一眼逐渐安静下来的各国诸侯,这才缓缓出声说道:“列国联军伐秦,却为秦国所败。 此战因本宫而起,其过也在本宫。 列国无数将士们为大周流血牺牲,哪怕未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番本宫与秦国和谈,秦国提出列国赔偿之事,已被本宫一口回绝。” 在听到了周王姬的话语之后,列国诸侯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们向秦国赔偿就行,如此一来,各国的损失也就只局限于战死的士卒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然而秦国虽然没有继续向列国索取赔偿,却向本宫提出了一个要求。”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众诸侯见状齐齐色变,心底的窃喜之色消退。 所有人都目光凝重的盯着对面的周王姬,担心秦国提出的条件会对各国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秦公要求大周为其加冕为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列国诸侯齐齐色变。 他们虽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他们始终承认自己都是周王朝的臣子。 列国之中,因为一些事情与天子爆发战争的事情并非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楚王,因为天子不肯与其进爵,干脆直接自立为王。 但是最终楚王虽然没有除爵,却也没有得到周天子的认可。 这样的王爵代表着“蛮夷”,而楚王则是蛮夷之王。 对于骄傲的诸夏列国来说,这样的王爵并非荣耀,反倒是一种羞辱。 楚国将背负这样的耻辱一直延续下去,成为楚国世世代代也无法洗刷的污点。 然而秦国索要的王爵却是不同。 他是让代表着中原正统的周天子为其加冕,如此一来,秦国也就成为了为周国所认可的王爵。 秦国,同样成为了各国诸侯之上,中原王朝正统的君王。 还没有等姬姓的诸侯们炸毛,那些古老的列国诸侯们却是率先炸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秦国,庶民之君,卑贱血脉。 有什么资格人家于列国诸侯之上,受命为王? 不行,绝对不行——” 也不知是哪位诸侯大声嚷嚷了一句,紧接着其他诸侯变也反应过来,纷纷一起大喊大叫,都对周王姬承认秦国王爵的身份表示不满。 周王姬双眸微眯,她同样不希望秦国能够称王。 此时见诸侯群情激奋,眼珠子一转之下,她招了招手,当即便有侍卫地上的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 她将那宝剑插在地上,大喊了一声:“肃静——” 各国诸侯闻声之后纷纷闭嘴,随即齐齐将目光看向周王姬。 周王姬扫视一眼列国诸侯,随即将手一指地上的宝剑说道:“此秦国之剑也。 若从秦君所请,则秦以此剑,与大周共同扞卫王权。 若不同秦君所起,则此秦剑向东,直指大周与列国诸侯。 诸公若有心与大周共同拼死抗秦,可上前一步,与本宫一起折此秦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原本嚷嚷着绝对不可能的列国诸侯顿时就焉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王爵而已,列国的牺牲已经够大了,我们又何必要因此与秦国拼死拼活——” 这个想法在他们的脑海之中生成之后,顿时让各国诸侯都冷静了下来。 第499章 祭奠英灵 众诸侯都对秦寿的要求表示强烈谴责,而且没有任何一个诸侯敢站出来与周王姬并肩作战。 听到周王姬的提议之后,列国诸侯纷纷鸦雀无声,沉默低头不敢言语。 周王姬见诸侯如此模样,心底越发坚定了自己吞并各国,壮大周国的未来方针。 无论这些诸侯曾经是何出身,无论他们是否都是姬姓子孙。 只要他们成为了一方诸侯,那他们心心念念的便都是自己的国家。 在大周刚刚立国之时,各地之间交通不便,道路闭塞,再加上有文化的人本就不多,能够替天子治理地方的人更少。 为了能够加强对一些偏远地区的管理,周王朝方才实行分封,将部分有功之臣分封出去。 而在分封完了有功之臣后,又觉得不能够亏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于是,周王朝又分封了诸多宗亲为公国。 一些较为亲近的宗亲被分得较近一些,一些较为疏远的宗亲则被分得远一些。 擅长治理的宗亲被分到人口众多的城邑,一些擅长战斗的宗亲被分往偏远之地开疆拓土。 但是总体说来,越得周天子信任的人,他的封地也就距离王畿越近。 那个时候周王朝实行分封制,最根本原因在于地广人稀,交通不便等等。 而现如今,各国的人口已经得到了蓬勃发展,而各地之间的交通也越发便利。 原本需要耗费数月乃至半年方才能够抵达镐京的越国,这一次只是耗费了三个多月便可以领兵抵达函谷关。 由此可见,就算是如同秦国那般在国内设置郡县,周王朝也同样可以统治大片的疆域。 对于野心勃勃的周王姬来说,能够中央集权的事情,她为什么还要遵循旧制? 心念至此,周王姬直接开口说道:“既然诸卿皆不愿再战,本宫也不再强求。 三日之后,我等撤离函谷关。 三月之后,请诸侯齐聚咸阳,为秦王贺——” 言语到了此处,她直接摆手说道:“若是不愿前往咸阳,也请自便。” 话音落下之后,她便带着自己麾下的随从直接离开,只在原地留下了秦寿留下来的秦公剑。 众人望着那寒光凛冽的秦剑,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只是凭借着一把剑,秦国便已经能够威服列国诸侯,让天子都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 各国诸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深深的恐惧。 然而在诸侯之中,也有极个别的人脸上带着惊惧,心底却满是艳羡。 秦国实力强大,令天下诸侯莫敢忤逆,令天下共主不敢不从。 “若是我国能有如此强大的一天,不知是否能够与秦国一般,与天子并列为王。” 在周王姬野心勃勃地开始算计诸侯之时,列国诸侯之中也不乏有野心家开始展望未来。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天下诸侯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而影响到了整个天下的格局。 原本诸国之间互相攻伐,彼此之间都是十分默契,分出个胜负,定上一个高低,最多也就是索要一些贡奉。 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后果。 然而从这一天之后开始,各国诸侯之间的战争便有颜面之争转化为了生死之争。 原本只需要得到一些利益,争得一些颜面之后便可以握手言和的时代悄然过去。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互相吞并,互相蚕食,最终如同养蛊一般壮大己身的时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非是秦国,而是连续吞并六国的楚国。 然而这一切的开端,却是由强大的秦国拉开帷幕。 而周王朝的统治者,也由原本维持礼乐,以礼乐治国改为师法秦国。 三天之后,诸国联军撤出函谷关。 秦寿亲自率领兵马进入函谷关之后,他的脑海中却骤然间浮现出自己在此地与召得柱定计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他告诉自己,可以为自己争取三个月的时间。 然而最终他所争取到的,却远远不止是三个月的时间。 秦人根本没有办法寻得召得柱的尸身,而乱葬岗之中的秦卒尸体,也根本无从辨认。 秦寿下令为他们修碑立传,将他们所有人都合葬在一起,于函谷关以西修建了一座函谷碑林。 碑林之上刻录着他们的名字,以及他们将军召得柱这短暂的一生。 在与三军将士共同祭奠完了他们之后,秦寿一边安排人挑选新的函谷关守将,一边亲自提着一坛老酒来到了召得柱的衣冠冢前。 屏退左右之后,秦寿往地上撒了一些酒,祭奠了英灵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寡人与你相处的时间不长,连你是否饮酒也不知道! 身为军人,活着的时候不能饮酒这是好事,但是到了下面,终归要自在一些才好,且饮一杯…” 言语至此,他在墓碑前倒了一杯酒,最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将那酒水一饮而尽之后,秦寿又紧接着开口抱怨道:“当初明明与你说好,以保全自身性命为重。 你偏不听,跟我说什么将是三军之胆,为将者不可以怯懦。 现在好了,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去了九泉之下,寡人就算是收复了函谷关,也没有人可以让寡人放心安排他镇守此地了!” 言语到了此处,他将那杯中酒水泼在了墓碑之上。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再次给倒了两杯酒水。 沉默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函谷关,寡人又拿回来了。 从今往后,函谷关以西便是秦人自己的国了。 我们不必再向天子朝贡,不必再与诸侯虚以委蛇。 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诸侯敢涉足函谷关,更不会有人来打搅你的安宁。 你在九泉之下看着吧,待我秦国东出函谷关的时候,这天下,将不会再有任何一国能够抵挡我秦军之锋芒——” 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他又沉默了良久,随即有些歉意的说道:“让兄弟们再等一等,寡人迟早有一天会替你们复仇。” 第500章 传讯列国 秦寿决定在三个月之后的咸阳加冕为王,而既然要加冕,总不能如楚国那般自己关起门来称王。 所以秦寿在与周王姬达成和谈条件之后,紧接着便传信各国诸侯,遍邀天下诸侯齐聚咸阳观礼。 列国诸侯刚刚被秦国收拾了一顿,口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不肯承认秦国称王,但是在收到秦王的请柬之后,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君敢不答应。 列国联军尚且不是秦国的对手,他们又怎么会愚蠢到单独一个国家去触碰秦国的虎须。 内心的骄傲让他们癫狂,现实的残酷让他们沮丧。 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内心挣扎之后,他们最终大多数都只能够放弃那可怜的骄傲,选择了对秦国卑躬屈膝。 然而终归有一些国家自恃与秦国相隔千里,秦国就算是不满,也根本没有办法讨伐他们。 所以,息国,项国,胡国,钟离四国在收到秦王请柬之后,这四个国家聚集在一起一合计。 “我们距离秦国相隔千里之遥,秦国若是劳师远征,我们只需要四国联手,就算不能够将秦国击败,自保也是绰绰有余。 与其去咸阳受辱,不如现在就回国休整兵马。” 息侯掷地有声的言语,说服了另外三国的国君。 于是四国国君也不在洛邑继续待了,各自率领着本国兵马南下回国。 周王姬得知他们回国的消息之后,眼眸中是丝毫也不加遮掩的同情。 这些国家自诩出身高贵,看不起出身卑贱的秦寿,不愿意向秦国称臣。 然而他们此时回国,等待他们的必将是秦国的报复。 哪怕两地相隔千里,但只要他们不出席秦国的加冕仪式,便是不把秦国放在眼里。 无论是为了杀鸡儆猴,还是为了掠夺财富,秦国都必定会对这四个国家施以打击。 也许从军事上的打击不是那么容易,但是从政治与经济上的打击却很轻松。 就像是息国的老对手黄国,蔡国等等,秦国只需要对他们施以援助,便可以调动这些国家就近发起进攻。 周王姬不会去提醒这些南方国家,只有等他们内部消耗,国家变得孱弱之时,方才是周王朝吞并这些诸侯的良机。 而其他的诸侯则是各自派遣将帅将士卒带回本国,而他们则全部待在洛邑,准备与周天子一起前往咸阳。 传音的使者快马加鞭,耗费了近一个的时间终于将秦寿将要加冕的消息传遍了列国诸侯。 南方的褒侯松了一口气,天子与秦国和谈,虽然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是如此一来,褒国也就不必再继续防备秦国。 想到东方那个趁火打劫的楚王,褒侯心底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立即下令征召国内的百姓,准备增援自己的盟友庸国。 而此时的上庸城外,正在围城的楚王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秦国,竟然这么快就击败了列国联军!” 楚王的面色变得极为阴沉,他已经预料到了秦国与周国之间战争结束之后,列国可能对楚国施以的报复。 “大王,不如现在退兵吧——” 楚国的屈晏急忙开口谏言,希望楚王能够及时退兵,回国征兵备战,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诸国报复。 楚王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皱眉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屈晏见楚王如此模样,先是有些犹豫,但紧接着还是开口说道:“以臣之见,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我军非但不能够攻破上庸,反倒是有可能会被赶来增援的褒国前后夹击。 到时候我们想走也不走不了了。 不如现在即刻退兵,只要做好防范…”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拍了拍屈晏的肩膀说道:“好啊,妙啊,妙计呀——” 屈晏略微皱眉,有些没有跟上楚王的脑回路。 所幸楚王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说道:“秦国既然邀请寡人观礼,那么必定也会邀请褒国与庸国。 二国的国君竟然也会知晓秦周和谈的消息。 如此一来,他们便都会想要开口反击,借机报仇雪恨。 如果我们此时退兵,只要稍微露出破绽,上庸城内的守军必定出兵追击。 我们只需要提前安排好伏兵,必定可以一举击溃庸军。 如此一来,上庸唾手可得——”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屈晏的双眸也亮了起来。 他恭敬的向着楚王行了一礼,随即开口说道:“撤退的时候,不如让部分的将士丢下一些盔甲,再让人将大营焚烧,以此吸引庸军注意力,同时让庸军误以为我军撤退匆忙——” 楚王闻言哈哈大笑道:“屈卿此言,正合孤王心意。” 言语至此,他立即下令屈晏前去安排。 不久之后,楚国的军队放弃了包围上庸,开始向着罗城的方向撤退。 城门守将急忙前来禀告庸伯这个喜讯。 庸伯自从败给秦国之后,直接被秦人吓破了胆。 得知楚军退兵的消息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追击复仇,而是长舒了一口气。 “呼——” “得知天子与秦国罢兵的消息之后,寡人便料定楚人必将退兵。 今日,楚人总算是退兵了!” 庸伯颇为庆幸的开口说了一句,随后大手一挥道:“设宴,设宴,寡人要庆贺——” 他的话音方落,当即便有一名大夫越众而出。 “君上,此时设宴,未免为时尚早。 而今秦国与大周和谈,我庸国北方已无强敌。 不如借机追击楚王,待消灭了楚王之后,再一举攻灭楚国,一雪前耻——” 原本正准备庆贺的庸伯先是一愣,随即立即回过神来。 “哎,如此良机…等等,若是楚国有诈,寡人,寡人…” 原本双眸逐渐放光的庸伯突然间回过神来,想到了自己被秦国算计的滋味。 “若是楚王有诈,我庸国再败一次,岂不是要国破家亡?” 心念至此,原本蠢蠢欲动的庸伯立即摇头摆手道:“不可,不可——” 第501章 庸国猪队友 楚王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庸伯会因为屡次遭受挫折而变得怯懦。 怯懦的庸伯不愿意出兵追击楚国,任凭满朝文武如何劝说,他都始终不肯犯险。 当朝大司马怒声喝骂道:“面对虎狼之秦,君上尚且一意孤行。 而今楚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国内的元气尚且没有恢复。 他这个时候对庸国用兵,想的不过是趁火打劫罢了。 而楚国背弃天子,趁着秦周交兵之时偷袭庸国,导致联军战败。 如今秦周和谈,秦军撤回秦国,褒国便可挥师前来增援。而天子,也未尝不会有问罪楚国的可能。 此时楚国退兵,或许是王师已至楚地,楚王不得不仓皇回援。 若是我军抓住机会,与王师前后夹击,未尝不可一举亡楚。 请君上为庸国记,当机立断,立即出兵追击楚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朝中文武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堂堂大庸被楚国偷袭,他们的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气。 虽然他们都不通兵法,但是庸国司马都已经开口了,他们也就不必再多想,纷纷出言附和道。 “君上,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君上,楚人蛮夷,失信于天下,不可不讨——” “天赐良机,君上怎可错过!” 众臣子纷纷请命,逼得庸伯面红耳赤。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中年大夫却是挺身而出,直接怒斥满朝大夫道:“尔等这是要逼死国君吗?” 随着他的怒喝之声响起,原本正在极力劝谏庸伯的臣子们本能的安静了下来。 “张学,国君当面,安敢污蔑公卿?” 大司马率先反应过来,这个时候选择哑口无言,那不是承认了自己逼迫庸伯? 庸伯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他可是清楚的很,别看现在的他唯唯诺诺,那是因为他刚刚被秦人吓跑了胆。 但如果给他一段时间,将来他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之后,未尝不会秋后算账。 庸国司马立即呵斥张学,避免他把事情攀扯到对自己不利的一面。 张学却是不管不顾的说道:“而今上庸城中尽是新兵,他们不过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用一腔热血保家卫国的农夫而已。 让他们守城已是困难重重,这个时候再让他们出城去与楚人决战,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尔等脑子里想的都是庸国荣辱,想的都是建功立业,但是尔等可曾想过,此时出兵,会有多少庸国男儿葬身沙场,会有多少百姓之家家破人亡——” 随着张学的怒骂之声响起,那庸国司马也是怒火中烧。 “区区贱民而已,能够为庸国成就大业而牺牲,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的荣耀。 张大夫,你也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士大夫,不思为国君分忧,却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可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衣冠,可曾对得起国君的世代隆恩?” 如果是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很多人都会对庸国司马的话嗤之以鼻。 然而这却是一个等级分明的时代,张学提出为百姓着想的话,非但没能够为他迎来认同,反倒让他遭受到了所有公卿士大夫的排挤。 庸国司马只是一句话,直接便将张大夫斥为不忠不义之徒。 张学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出面对线,又怎会没有几把刷子。 他当即开口进行辩驳,与庸伯当堂对喷起来。 其它公卿士大夫们见状,也纷纷出言怒骂,都对张学的言论予以指责。 这些人非但没能够令张学畏惧,反倒是让他的士气高涨,高谈阔论之时,语气越发坚定从容。 然而就在张学极力维护庸伯之时,庸伯却是也被庸国司马说动,认为张学心底只有贱民,而没有他这个堂堂的庸伯。 想着自己养了张家多年,结果张学心底却并没有把他这个国君放在首位。 “哼,够了——” 庸伯直接出言打断了正在争执的双方,看了一眼司马之后,语气坚定的说道:“如今庸国不能犯险,寡人不许出兵追击楚王。 这是寡人诏命,司马若是不服,可交出虎符,自行回家颐养。”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庸国司马的面色变得铁青,但他还是无可奈何,只能够咬牙接受了庸伯的命令。 张学的心底欢喜,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帮助庸伯… 还没有等他得意,庸伯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 “张大夫殿前失仪,有何颜面再待在庸国? 且除服去国,莫再回来。” 庸伯话音落下,不等张学反应过来,直接起身便走。 等到庸伯离开之后,张学依旧僵立当场,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庸伯赶出庸国。 就在这个时候,庸国司马却是出声替他解了惑。 “国君最重身份,张大夫为了驳斥于我,竟然拿贱民说事,这却是犯了国君的忌讳。” 言语至此,司马没有再理会张学,转身便走出了大殿。 张学神情落寞地盯着庸伯的宝座,眸光中尽是眷恋与不舍。 与此同一时间,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却是拦住了司马的前路。 “司马就准备这么放弃,任由楚人逃离了吗?” 司马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青年,急忙恭敬的行礼道:“拜见公子。” 这青年乃是庸国长公子闻,也是未来的庸国君。 他这一开口,立即便让司马的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君上有令,不得出兵。就算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微臣也不能违背国君的命令——” 司马的话音方落,公子闻便直接开口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畏首畏尾? 若是司马不敢出兵追击楚人,不如将虎符交付于闻,闻愿亲自领兵去追击楚人。” 他的话音方落,司马的面色顿时骤变,急忙开口拒绝道:“公子,不可,你是千金之躯…”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公子闻便意气风发的说道:“若是畏缩畏尾,形如鼠辈,还有什么尊贵可言?” 言语至此,他将手向着司马一伸,用不容置疑的声音朗声道:“拿来。” 司马面红耳赤,见对面的公子闻如此风骨,当即也是一咬牙道:“就冲着公子如此大义,就算是国君要治臣死罪,微臣也要随公子一起覆灭楚国。” 第502章 未尝不可以负楚 当张学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从君府之中赶了出来。 没有给他替自己求情的机会,直接便被人给押回了家中。 然而就算是他到家之后,押送他的侍卫也没有放过他,而是督促他收拾细软,要求他在天黑之前必须离开上庸。 张学心有戚戚,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殿前失仪——” 他的夫人苏氏出言安慰道:“夫君,妾身娘家乃是晋国苏氏,在晋国也有一些势力。夫君不如随舍身回晋国去吧!” 苏夫人的话音方落,张学偏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愁容的说道:“为夫生是庸人,怎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后便直接被宫中侍卫打断道:“张大夫,还请速速离开庸国,莫要让我等为难——” 随着那侍卫的呼喊之声响起,原本还想说自己生是庸人,便该待在庸国的张学沉默了。 “罢了,至少也说服了国君,不再继续出兵追击楚国,也算是对庸国百姓有了一个交代! 我张学此身,不欠庸国!” 迫于无奈,张学只能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然而还没有等他走出上庸,紧接着便瞧见一支军队乌泱泱的向着城门之外走去。 张学的面色顿时骤变,难以置信的盯着行进大军问道:“何故用兵?何故用兵?” 哪怕他已经被庸伯除服赶出上庸,但是他的心底依旧有庸国,有庸国的百姓。 而今见到庸国竟然从东门出城,很明显便是去追击楚人。 他瞬间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够不停的在哪里发问。 然而却没有人去回应他,等待他的只是宫中侍卫的推搡。 对于这位赖在庸国不走的士大夫,侍卫们也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耐心。 张雪被推了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上。 这让推搡他的侍卫吃了一惊,急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十三四岁的青年却是冷哼一声之后说道:“庸伯不纳忠言,驱逐国士,迟早为别国所并,这样的宗国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上前搀扶起自己的父亲,直接带着母亲与家仆一同离开了上庸。 而就算是已经离开了上庸,张学也依旧没有从那巨大的打击之中回过神来。 他付出了被庸伯驱逐的代价,方才换取了庸伯不再发兵秦国的命令。 却不想还没有等他离开庸国,庸国的军队竟然便已经离开了上庸。 这让张学的心神失守,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起来。 在离开上庸之后,侍卫们一路押送张学一家离开上庸百里,方才返回上庸。 然而就在那侍卫刚刚离开之时,张雪却是突然间仰天嚎啕大哭。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庸国,亡矣——呜呼,哀哉——” 而就在他哭泣之时,庸国的军队也已经赶上了楚军。 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逃亡的溃军,而是一支严阵以待的伏兵。 公子闻一乘当先,带着麾下的车兵试图摧垮楚军。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支从天而降的箭矢,径直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紧握着手中的长弓,难以置信的盯着箭矢来源之处。 “诸侯之间不是有规矩,对敌之时不得向着敌军统帅射箭吗?” 与楚王对视之时,他的目光中竟是难以置信的疑问。 楚王没有说话,依旧紧握着手中的长弓,一双虎目盯着公子闻看了一眼。 “我,蛮夷也——” 这一箭不单让公子闻很懵逼,同样也让庸国的那些士兵一脸懵逼。 刚刚还冲锋在前的公子突然间就被射杀,这让在遭遇伏兵之后,还能够临时鼓起勇气的庸军士卒们士气暴跌。 “公子死了——”“公子死了——” “快跑呀——” 这个时代,士卒上阵杀敌不一定有功,但若是主将身死,那么士卒便一定有过。 更何况这一次战死的还是庸国公子闻。 就算是他们能够回去,也很有可能会遭到庸伯的清算。 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殉葬,庸伯恐怕也会牵连不少人。 私自出兵的庸国司马将要负主要责任,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罢官赐死的命运。 庸国司马怎会甘心就这么为公子闻陪葬? 还没有等楚军展开屠戮,司马便带头丢下了武器投降。 在有了司马带头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投降。 原本还准备大干一场的楚人顿觉索然无味,将所有庸国的降兵统一集结在一起。 楚王乘车来到庸国司马的面前,盯着他上下打量了片刻之后问道:“之前便是你一直以寡人为敌?” 庸国司马闻言之后急忙解释道:“各为其主而已,罪臣不得不拒楚,还请吾王宽恕罪臣过往的罪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却是大笑两声,随即再次开口问道:“既然如此,现在何故投降?” 庸国司马心底吃了一惊,内心疯狂盘算之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庸国败局已定,楚国必将吞并庸国。 若是再负隅顽抗,只会让庸国损伤更多的无辜男儿。 为百姓计,为将士们考虑,罪臣方才不得不降。”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却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张学,只觉得悔不该当初,真应该听从张学的谏言。 然而世间没有后悔药,已经出城的他也没有办法再回城。 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王却是突然间向着一旁的屈晏问道:“屈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这些庸国降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屈晏却是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我楚国可从来没有投降的懦夫。 今日,庸国司马可以叛庸,来日庸国司马未尝不可叛楚。” 随着屈晏的话音落下,庸国司马的面色当即骤变。 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顿时让他如坠寒窟。 “也对,庸国司马顾念士卒与百姓,却并不顾念庸国国君。 今日可以为了百姓与士卒背叛庸伯,来日未尝不可背叛寡人!” 言语至此,他声音冰冷的下令道:“杀了吧——” 第503章 庸国之殇 在下令斩庸国司马之后,楚王紧接着下令将所有投降的俘虏尽数坑杀。 无论这些士卒如何哀嚎求饶,最终他们都难逃死亡的命运。 而在处斩了这些降兵之后,楚王随即下令道:“将士们,复仇雪耻,只在今日。 破上庸之后,大掠七日。”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楚军士卒顿时集体亢奋起来。 楚国的兵可没有秦国兵那么多的奖励制度,他们大多数人从军都只是为了一口饱饭。 想要在战争之中发财,从而在战争结束之后回家娶妻生子,他们唯一能够指望的便是国君的赏赐,还有就是像现在这般大肆劫掠的机会。 秦国可以用军纪来约束将士,那是因为秦军士卒的福利与待遇足够丰富。 而其他国家目前不能够效仿秦军的根本原因,便是这些国家大多数采取的还是最原始的征召制度。 而有能力采取正规军制度的各国,也因为国力的不同,在福利待遇上面也有巨大的差异。 就像是曾经的周国,禁军士卒都有士的身份,然而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加入禁军。 总的说来,对于大多数禁军士卒来说,首先你得是士,然后才能加入禁军。 而秦寿最开始也是被天子册封为最低等的男爵,拥有士大夫的身份,方才能够进入禁军镀金。 天子六军的福利待遇好吗? 对于天下诸国来说,那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们大多数人也依旧没有通过军功获取地位提升的机会。 对于各国士卒来说,主动从军的目的是为了吃口饱饭。 还有许多人是不愿意从军,但是却被迫被征召入伍。 他们在战争中往往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一个可以掠夺敌方城邑的机会,无疑是十分让人眼红的。 楚军士卒尽数亢奋起来,丝毫也不顾及刚刚大战了一场之后的疲惫,直接便开始向着上庸的方向出发。 短短一日的时间,当楚国的军队兵临城下之时,庸伯方才知晓自己的儿子竟然带着城中所有的军队出城追击楚军。 然而此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城中所有能够征召入伍的青壮都已经折损,剩下的人大多都已经无力动员。 在上庸的大街小巷之中,庸伯颁布了紧急动员令,希望能够动员城中所有的国人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命令刚刚颁布之后不久,原本围绕在他周围的公卿士大夫们便通通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部分士大夫命人堵死了家门,带着家中所有的门客死士与族人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固守家门。 这并非是他们决心与上庸共存亡,而是他们在等待战争结束,等待一个投降保命的机会。 有懵懂的少年询问自己的父亲:“若是庸国覆灭,我们就算是能够保住家宅,又能够有什么用呢?” 这些士大夫们往往会告诉他们的子嗣。 “庸国的国土广袤,终归是需要有人来治理。 楚人多蛮夷,又如何能够治理好庸国的土地!” 在他们看来,就算是庸国覆灭,他们家族也依旧能够继续延续。 他们家族的富贵也同样能够得到保障。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与宗室一般拼死守卫上庸。 一部分的士大夫则迅速让人收拾好了行装,直接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向北方迁徙。 这些士大夫也有自己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国家覆灭之后,楚人很有可能对庸国展开报复,只有迅速的逃离这个国家,才能够保全妻儿老小的性命。 当然,士大夫之中并非没有愿意与这个国家同生共死的存在。 他们穿好甲胄,号召所有的门客与家仆,或是许以重利,或是以恩义说之。 然而可惜的是,这些人的数量终归有限,当他们全部聚集在一起,也只能够凑出千人而已。 相比较于数量庞大的楚军而言,这千人的队伍可谓是杯水车薪。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城中所有的百姓都愿意与国同戚,或许还能够抵挡楚人的进攻。 然而可惜的是,之前的征召都已经将城中有勇气的国人都征召一空。 而这一次征召,士卒们所需要面对的风险往往更加巨大。 为了能够活下来,上庸的街道上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整个上庸的街道迅速凋零起来,道路两旁根本见不到一个行人。 所有人都缩回了自己的家中,往家里的地窖之中储存干粮和清水,同时搬空了家里所有的存粮。 有孩童询问他们的父亲:“阿爸,我们为什么不去把楚人赶走,而是要躲起来——” 父亲的面色有些羞愧,但还是一本正经的告诉自己的孩子。 “不论是庸伯还是楚王,他们对于我们的剥削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只需要考虑如何活下来,等到战争结束之后。 楚人也需要有人给他们种田,也需要有人给他们织布,我们自然也就能够活下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孩子似懂非懂的点头答应。 黎明初升,楚人扛着简陋的攻城梯冲到了城墙边上,城墙之上的千名壮士只阻拦了两个时辰,随后便全军覆没。 当楚王将最后一名士大夫斩杀,他随手擦去脸上的血迹,语气幽幽的到了一句:“厚葬——” 言语至此,又将手中剑一指庸国君府。 “杀——” 他口中吐出一个字来,诸国三军将士齐呼:“杀——” 楚王覆灭的国家不止一个,每一个被楚国覆灭的国家最终都会被毁宗灭稷。 宗室的男丁大多都会被处死,只有一些貌美的女子方才会被充入楚王的后宫。 庸伯也知道楚王的秉性,他虽然被秦人吓破了胆,却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气节的人。 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亲手斩杀了自己后宫的所有嫔妃,以及自己的全部儿女。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下令将庸国多年积蓄下来的所有珍宝聚集在一起,随后一把火将他们尽数焚烧。 忠心耿耿的护卫想要护送着庸伯离开,然而庸伯却是不为所动,直到火海将他蔓延,也没有踏出君府一步。 第504章 震惊天下 庸国论军事实力,原本是南方当之无愧的第一。 然而在经过了鄀地一战之后,庸国国力大损,随后被楚国所并。 褒国增援的部队方才走到一半,结果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气急攻心的褒侯吐了一口鲜血,随即放弃了增援庸国的想法,转而占据了庸国的西城,试图以此为据点对抗楚国。 然而楚王这一次却是学乖了,在攻破上庸,劫掠了七天之后,并没有继续派兵向周围发起进攻,而是直接派遣使者命令周围的其他城邑投降。 在得知了上庸的凄惨结局之后,庸国没有任何一座城邑敢于抗拒楚王的命令,最终在楚王的威慑下不战而降。 兵不血刃的接收了庸国的土地之后,楚国的实力得到了一次井喷式的壮大。 而这一次,楚王采取了楚国世子公子庄提出的建议,大肆册封庸国原本的士大夫为封君,以庸人治理庸地。 只要愿意服从楚国的统治,那么这些庸国原本的士大夫便还可以继续享有他们的权利与富贵。 庸国的百姓,只要愿意向楚国交税纳粮,便可以以楚人的身份生活在故土。 众人都畏惧楚王的残暴,也对新的秩序没有太多的异议。 不论是对庸国王室缴税纳粮,还是对楚国缴税纳粮,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被剥削而已,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剥削者罢了。 管理他们的也是原本的大夫,平时的政策也没有太大的变动,虽然数百年的国家灭亡让他们感到耻辱,但是相比较于反抗之后的全城灭亡,他们还是选择了苟且偷生。 庸国乃是大国,除了上庸之外,其他的城邑加起来也聚集着近百万人口。 这个人口数量,几乎已经等同于楚国在经历内乱之后的原有人口。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新占领的庸地并没有爆发叛乱,并且,周国也没有颁布讨伐楚国的诏书这让楚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他开始膨胀起来。 得到庸国的土地便能够获得如此丰厚的报酬,那如果能够覆灭褒国这个南国领袖,所能够得到的回报岂不是更多? 趁着秦国试图称王,无瑕南顾的良机,或许还真有机会。 楚王的野心开始疯狂的滋生,然而就在他向臣子们提出自己的想法之时,屈晏却是急忙制止了他。 “列国伐楚的往事历历在目,大王又怎能重蹈覆辙? 楚国刚刚吞并了庸国,正应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等到天下各国再起纷争之时,我楚国方可待时而动——” 之前楚国连续攻伐六国,引得各国诸侯忌惮,于是纷纷组建联军抗衡楚国,逼得楚国不得不放弃了大片的土地。 虽然后来这些土地都被楚王收复,但是其中的教训却是让楚王历历在目。 沉思良久之后,楚王的内心虽然不甘,但他还是咬牙切齿的答应了下来。 “罢了,罢了,既然屈卿以为不可,那此事便此作罢!”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摆了摆手之后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随后声音幽幽的开口说道:“楚国需要休养生息,但是寡人又还有多少年的时间呢?” 楚王如今虽然只有四五十岁,但是因为常年征战留下了一身的暗疾,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体力的下滑。 也许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便会因为身体原因而薨逝。 三年五年的时间,可以让楚国休养生息,完全消化掉刚刚得来的庸国。 五年十年的时间,可以让楚国与四邻和谐,消除各国对楚国的戒心。 然而,年轻的公子庄还有好几个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时间,但是对于逐渐老迈的楚王来说,他却是没有了这个机会。 “你们,不要让孤王等太久啊——” 就在离开大厅的时候,楚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这句话不知是对谁人说的,但是满朝文武都非常清楚,他对话的正是楚国的世子,还有楚相屈晏。 一个月的时间,楚国灭亡庸国的消息也传遍诸国,各国诸侯震惊的同时又后怕不已。 如果楚国借机出兵攻打的不是庸国,而是他们任何一个国家,那么等待他们的便只有覆灭的下场。 楚国是以复仇的名义攻打庸国,这同样让南方诸国心生忧虑。 如今南方强国之中,庸国被楚国所吞并,而褒国被秦国打了个大残。 楚国一跃从南方三大强国之一,成为了南方的第一强国。 整个南方,除了巴蜀之地的巴蜀两国之外,似乎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与楚国抗衡。 各国诸侯震惊的同时,也纷纷派出使出使周围的邻国。 虽然楚国现在还没有再次展露他的獠牙,但是各国诸侯都已经开始准备联军抵抗楚国的入侵。 来自楚国的威胁,让许多原本已经计划前往秦国的诸侯们不敢擅自行动。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想好该如何推辞秦王的加冕观礼,秦国的使者便已经抵达了各国的君府。 “秦王口谕,曰:列国尽可观礼,若有任何一国在此期间出兵攻打别国,秦必伐之。”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却让原本不敢离开本国的诸侯们顿时心安起来。 秦国的强大毋庸置疑,如今天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是秦国的对手。 秦王是一个守信重诺的人,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承诺,那么必定不敢有其他诸侯敢于冒犯。 各国都是心安,于是纷纷启程前往秦国。 然而楚王在接见秦使之后,却是突然间勃然大怒。 “孤与秦皆为王,何须朝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要命人将秦使轰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公子庄却是突然间出列打断了自己的父亲,直接向着秦使开口发问:“秦王这一次可曾邀请天子与商王?” 秦使看了一眼公子庄,也认出了这位曾经在秦国为质的公子。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随即傲然开口说道:“不单单是商王与天子,包括列国诸侯与众夷之长,也都在受邀观礼的名单之中。” 第505章 公子庄的计策 在得知秦寿竟然邀请了周天子与商王子夜一起参与加冕仪式之后,骄傲自大的楚王也忍不住心生嫉妒。 他虽然也自称为王,而今诸侯与他见面的时候,同样也称他一声楚王。 然而他这个楚王却是自己僭位而来,当时还觉得很威风,然而在见到了列国诸侯对于楚人的态度之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王位是多么的可笑。 一个不被列国所承认的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根本没有任何的尊贵可言。 而秦国,一个刚刚立国不到二十年的国家,便能够从区区一个伯国晋爵为王,这如何不让楚王心生嫉妒? 然而他在嫉妒秦国的同时,又对秦国心生畏惧。 自己担心天下诸国联军讨伐,提心吊胆的不敢继续攻打褒国。 然而秦国却敢直接对天下诸国说出“秦必伐之”这样的话。 由此可见,虽然双方都是通过武力称王,但是实力与待遇都截然不同。 秦王口喻之中,虽然绝口没有提及“若是不来,便要如何”的话。 但是天下诸侯都能够感受到,秦国称霸天下的霸气。 “大王,微臣以为,列国共同前往咸阳恭贺秦王加冕乃是一大盛事,既然天子与商王都已经前往,大王也不能落于人后。” 而就在这个时候,屈晏及时的给楚王递上了台阶。 楚王虽然傲慢,但是却还没有头铁的要独自面对秦国的程度。 所以在屈晏递上台阶之后,楚王也只能够顺势答应道:“既然爱卿都这么说了,那孤王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便是。” 话音落下之后,又向着秦使开口说道:“你回去转告秦王,孤王会准时前往咸阳观礼。” 秦使不卑不亢功拱手一礼,随后便直接告辞转身离开。 等到秦使离开之后,楚王随即皱眉说道:“秦国与楚国接壤,又如此跋扈,这对我楚国可是不利。” 之前秦国积贫积弱之时,尚且能够将楚国按在地上摩擦。 而今秦国内患已平,又刚刚解除了一场来自列国联军的危机,正是国威大振之时。 楚王非常的担心,秦国会再次对楚用兵。 屈晏听到楚王的话之后却是摇头说道:“秦国若只是周王朝的附庸,那么无论他如何的威风,都始终是一条狗,我们可以通过周天子这条线来驾驭它。 而秦国如今独立,便正如我楚国的境遇一般,其野心昭然若揭,令天下诸侯共生警惕。 这个时候秦国要想避免不被诸国同伐,那么,便必须如我楚国一般韬光养晦。 若是无故攻伐别国,竟然会引起其他诸侯的警惕,再次被各国联军讨伐。” 楚王双眼微眯,心底已经有了定计,但是他还是随即问道:“爱卿对秦楚之事了解颇多,不妨为寡人参谋一二,接下来我出国该当如何是好?” 屈晏刚刚想要开口说话,却注意到了一旁的公子庄。 他的心念一动,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恭敬的开口说道:“若论了解楚国与秦国,谁还能够比公子了解得更加透彻的呢?” 楚王闻言将目光看向公子庄问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公子庄闻言恭敬一拜道:“唯——” “秦国与楚国皆是吞并别国的土地强大起来的,但是两国却有本质上的不同…” 公子庄与楚王将自己在秦国的所有经历与见闻都娓娓道来之后,随即开口说道:“秦国重视文化教育,重视工艺技术的创新。 有完善的律法体系,这一点倒是与商王比较相似,只是其中又略微有所不同。 秦国的法维护的是大多数的利益,并且是从一开始就把国家土地等等的所有权归属于国家。 所以,秦国的百姓虽然都在耕种,但是他们耕种的都是秦国的土地,而不是自己的土地。 这原本应该是取祸之道,然而秦国的赋税却很低,低到比起楚国的赋税要少五成的程度。 如此一来,哪怕国人手中没有土地,但是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耕种之后,也能够生活富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便直接打断道:“这跟秦国的强大有什么关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公子装略微蹙眉之后说道:“秦国百姓的生活富足,自然拥护秦国王室。 原本还是周人的秦民,在得知天子领兵伐秦之后,丝毫没有做乱,还帮助秦国抵抗周国联军。 由此可见,秦国之策是如何利于人心。” 楚王也皱眉问道:“若赋税真只有十之一二,秦国又如何去供养军?” 公子庄闻言。顿时满脸钦佩的说道:“这也正是儿臣所敬佩的地方。 秦国一边积极鼓励百姓耕种,一边改革社会体系。 如今的秦国士农工商地位较劲,百姓们耕种粮食,富有结余之后,并用家里的粮食向国家或者商贾兑换秦钱。 而后又通过秦钱去购买衣食等物。 商贾们得到钱财之后,便又会去购买各种各样的物资销往别国。 在赚取到足够的利益之后,又会带着秦国所需要的物资回到秦国。 如此往复,秦国的商路很快便得以畅通,每年都能够为秦国提供大量的财富。 而这些财富,已经足够整个国家的开支,并且还能够用于锻造兵器铠甲等等。” 楚王皱了皱眉头,原本以为把楚馆开遍天下,楚国的吸金能力可谓是天下之最。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国只是一个“通商”,其积蓄财富的便已经超过了楚国。 烦躁的楚王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秦国因何而强大,而是直接开口询问自己的儿子道:“莫要多言,你只需要告诉孤王你的想法。 楚国与秦国之间应该如何相处。” 公子庄之后盯着楚王道:“儿臣有两策。 一曰:合。 合南方诸国之兵以抗秦,与秦国分庭抗礼,将秦国堵在函谷关以内。 二曰:联。 联秦国之兵以望诸侯,覆灭更多的国家,吸纳更多的人口,南楚北秦,共分天下。” 第506章 楚王先至 转眼之间便已快到秦寿加冕为王的日子。 秦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百姓往来高谈,皆是对秦王的赞美之声。 客栈酒肆之中高朋满座,多是秦人百姓,为了庆祝秦王加冕而举杯痛饮。 往来行商亦是喜气洋洋,从今往后,商人们在中原诸国之中,也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扬眉吐气的国家。 秦国并不排斥商人,对于商贾的态度也很友好,尤其是一些品德高尚的商贾,更是受到秦人的尊敬与追捧。 只要加入秦国,他们便再也不用像是在别的国家那般卑躬屈膝。 之前他们还担心列国伐秦,秦国会因此而灭亡,那他们也将失去他们唯一的净土。 然而在这一战之后,秦国不单单是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并且还得到了加冕为王的机会。 被周天子亲自加冕,这可不是楚国那般戎狄之君可以拥有的待遇。 秦国的士人大多都是在咸阳学宫之中培养出来的,一小部分是秦国通过招贤令招募来的贤士。 这些人要么是在自己的国家抑郁不得志,所以方才来到秦国。 要么是从小就接受了秦国的新式教育,并没有受到出身等级制度的影响。 所以,哪怕这些人为士,也没有想过要打压农工商的地位。 毕竟他们许多人的出身,也是普通的农家子。 相比教育等级森严的社会体系,秦国的社会体系相对较为和谐。 所以在秦国的大街小巷之上,经常会看到一些衣衫华贵的商人与身穿棉衣的农夫同席而坐。 还有一些商贾与士子把酒言欢。 他们讨论的大多都是秦国当今的时事,言语间尽是对于秦王的赞美。 秦人觉得这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但是对于那些路过的诸侯与列国的士大夫们来说,这却是一件震惊无比的事情。 但是诸侯们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是觉得非常的欣喜。 在他们的思想观念里,如果上层与下层之间没有了等级区分,很快便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最终导致秦国的秩序日益混乱,统治力下滑。 一些原本心情沉重的诸侯,这个时候竟然难得的露出了笑意。 然而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跟随在他们身边的部分仆从,此时看向那些秦人的目光是多么的羡慕。 这些人把秦国的所见所闻牢牢的记在了心底,而后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他们传回了本国。 秦国的这种社会现状,对于诸侯来说是一桩笑谈,然而对于那些饱受欺凌与压迫的列国奴隶们来说,这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净土。 秦国早已经准备好了馆舍,将各国的诸侯尽数齐聚一堂。 随着身份地位的提高,对于大多数的诸侯,就算是做足了十成十的礼节,秦寿也只需要派遣冢宰在城门口迎接。 然而对于周天子这个名义上的诸夏共主,秦寿还是需要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然而凑巧的是,最先抵达咸阳的还是楚王的车驾。 当他见到亲自在城门口等待的秦寿之时,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寡人使秦,秦王以同爵之礼相迎——” 他立即向着身边随行的史官下令,令他用刀笔刻下这一件事情。 当这件事情传开之后,只要诸侯承认秦国的王爵,那么便不得不承认他们楚国的地位。 毕竟秦王都已经认可了楚国的王爵地位,诸侯难道还敢不服? 楚王的脑海中想起了熊庄提出来的两条计策,原本他是倾向于联合诸国与秦抗衡。 而今见到秦王如此上道,他的内心竟然开始动摇起来。 “秦与楚,皆以勇武称雄天下,若是两国能够联合,或许当真能够平分天下——” 楚王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即下了马车,步行前往与秦寿会面。 对于突然杀出来的楚国,秦寿的脸上也是一脸的诧异。 他不是没有收到楚国国书,实在是他没有把楚国放在心上,所以便交给了冢宰姜默去安排接待楚王的事宜。 凑巧的是周王姬今日特意传书,表明了天子车驾的行程。 而周王姬又为了能够挫一挫秦国的锐气,所以特意在中途休整,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咸阳。 他的本意是让秦王在咸阳城外等待周天子一段时间,以此来抬高周天子的身份与地位。 却没想到反倒是让楚王捷足先登,闹了如此一个大乌龙。 虽然这是突发状况,但是秦寿的反应也是十分的迅速。 既然周天子想要通过拖延时间的方法来给他这个秦王一个下马威。 那么,他不如借着楚王提前杀到的机会,通过礼遇楚王这个蛮夷之君,来拉低周天子的地位。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秦寿便已经作出决断。 于是他立即下令铺下用于君王涉足的长毯,而后亲自上前迎接楚王。 “秦王——” 在得到了秦寿的礼遇之后,让原本怨恨秦国,而后嫉妒秦国的楚王忘记了与秦国之间的旧怨。 在颜面得到满足的情况下,骄傲的楚王也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方才一见面,熊壁便直接拱手称呼秦寿为秦王,态度颇为亲近。 秦寿也知道楚王想要什么,如果他还只是周天子的臣子,那么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他自然不能够承认楚王的身份。 但是现如今他已经加冕为王,说到底,他与楚王都是通过武力获取的王位。 虽然自己名正言顺,但难免不会有其他诸侯心生一些奇特的想法。 而今列国之中,除了晋国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与秦国正式建交。 楚王的态度如此暧昧,倒不如顺水推舟与楚国交好。 对于国家与国家来说,并没有永远不变的敌人。 与楚国交好,于秦国有利,那么秦寿便愿意与楚修好。 与楚国交恶,于秦国有利,那么秦寿自然也不会犹豫,定然会直接拔刀相向。 于是秦寿也笑着向楚王拱手一礼,而后作出邀请状。 “楚王请——”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楚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当即挺直了自己的腰杆,昂首挺胸的踏着华丽的毛毯走进咸阳城中。 等到楚王的护卫全部进城之后,秦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野外,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意。 “这个时候,还在打着小算盘吗?” 第507章 秦楚相盟 “寡人有一女,年七岁,可与秦世子联姻,两国永结同盟之好——” 当秦寿将楚王迎进秦王宫之后,方才一坐定,双方交谈了不过数句,楚王便直接开口提出了联姻的条件。 秦国与楚国皆是世人眼中的虎狼之国,双方要想联盟,必须得有一个让两国都能够认可的枢纽。 而联姻,往往是这个时代缔结联盟的最佳策略。 楚王的除了幼女之外,其他的女儿都已经婚配,而秦寿年已三十有余,总不可能娶幼女为妻。 故而楚国与秦国联姻,便以秦国世子与楚王幼女为宜。 当楚王提出联姻的条件,秦寿略微皱眉之后,便直接开口答应了下来。 为了能够得到中原诸国的承认,秦寿曾经派遣使者前往列国。 哪怕是有着一层姻亲关系,商王也依旧没有认可秦国的地位,只是已接近列国诸侯使者的礼节接见了秦使,在称呼秦寿的时候,也只是呼为秦君。 而东南以息侯为首的部分国家,更是直接将秦国的使者赶出本国。 由此便可以看出,秦王加冕并非是一帆风顺,至少有很多国家不会承认秦国的王爵。 若是秦国不能够让他们信服,还有可能导致秦国成为楚国第二,“秦王”二字成为列国的笑柄。 故而秦寿已经暗下决心,等到加冕仪式结束之后,便要率领秦军南征息国。 唯有杀鸡儆猴,方才能够让天下诸侯知晓秦国之威。 秦国虽不能够直接越过天子,直接去做天下的共主。 但是却可与春秋诸霸一般,称霸一时,令列国俯首。 楚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楚王虽然反复无常,但却是秦国少有可以争取的盟友。 而在秦寿答应了楚王的联姻之后,楚王心底越发亢奋,差点就直接说出了自己南楚北秦的想法。 但他终归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而后与秦寿商定了详细的联姻流程。 等到双方互换了婚书之后,两国之间便成了儿女亲家,彼此之间的关系竟然有些亲近起来。 “秦王实乃孤王平生所见之唯二英雄也!” 楚王之前真心敬服的只有姬仲义一人,而今在褪去了对秦国的敌意之后,便又对秦寿产生了敬佩心理。 不得不说,楚王也确实是一个妙人。 在听到了楚王的褒奖之后,秦寿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样开口称赞楚王道:“孤王纵横天下,也唯有楚王方才能够称为对手。” 楚王好颜面,听到秦寿这句话之后,心底顿时乐开了花。 原本联合列国诸侯抗衡秦国的想法瞬间被抛之脑后。 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天下英雄,唯秦王与孤王也——” 二人交谈甚欢,却让此时刚刚抵达咸阳城东的周王姬面色铁青。 此时等待咸阳城东的乃是冢宰姜默,他态度恭敬的向着天子与周王姬行礼,语气颇为诚恳的说道:“吾王等候天子与殿下久矣,奈何楚王先至,不得不先迎楚王回宫设宴。 吾王命外臣在此恭迎天子与殿下,还望殿下莫要见罪。” 话音落下之时,立即领着秦国文武官吏分列城门口两侧,迎接天子车驾。 周王姬面色阴沉,万万没想到自己搬起的石头没能够落到秦国的头上,最终竟然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就在她神色阴翳之时,贴心侍卫姬磊立即反应过来,他当即上前一步,怒声呵斥道:“狂妄,天子车驾于前,秦国怎敢如此失礼?” 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秦公虽加冕在即,却毕竟还不是秦王。 就算是出城十里相迎,也是应有之礼。 天子隆恩,许秦以同爵之礼相迎,秦国却为迎一蛮夷之君,遣…”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周王姬面色顿时骤变,立即开口喝止道:“住嘴——” 秦国失礼之事若是传开,丢脸的是秦国。 但若是把秦国因为楚王到来而忽略天子的事情传开,那么丢脸的便不只是秦国。 更加丢脸的,反倒是变成了周国。 这只会让天下诸国笑话周天子,在秦国的地位竟然连一个蛮夷之君都比不上。 只是经过了短暂的思索之后,周王姬紧接着便将手一挥,示意随行的车驾都停下来,而后开口说道:“请姜相转告秦王,周为上邦,不可以受辱。秦虽为王,也不可以忘本。”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便带着一行车马堵在了城门口。 “好生厉害的女人!” 只是一句话,便直接将秦国置身于尴尬之地。 这个时候若是秦王不出面,周王朝便有借口摒弃之前的约定,拒绝继续为秦国加冕。 这非但不会让周王朝落得一个失信于天下的口实,反倒会让天下人对秦国口诛笔伐,认为秦国忘本,得势之后便折辱旧主。 如此一来,情势反倒是对秦国不利了。 心念之词,姜默随即拱手一拜,极为恭敬的说道:“请殿下见谅,外臣这便去转述吾王。” 言语方落,随后便转身回了秦王宫。 在经通报之后,他刚才见到正与楚王把酒言欢的秦寿。 “启禀大王,天子车驾已至城门。” 他言语到了此处之时,秦寿实际上便已经猜到了天子不肯入城。 毕竟,天子如果当真就这么进城,那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当他在看了一眼一旁的楚王之后,还是满不在乎的说道:“孤不是已经让你去迎接天子了吗?何须特意前来禀告?” 姜默知道秦寿这句话是说给楚王听的,当即露出了一副故作为难的姿态。 “回大王,天子不肯入城,请大王莫要忘本。” 楚王听得却是心底欢喜,随即主动开口劝说道:“毕竟是列国之君,天下共主,秦王还是要给一些颜面才是。” 秦寿故意露出一个歉意的神色,而后开口说道:“待孤迎接天子入城之后,再重新设宴款待楚王。” 第508章 颜面之争 周王姬并非是无端做作,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大周争一个颜面而已。 虽然战争失败,但是周王朝天下共主的身份尚在,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进了城,亦或者是失信回了周国,这都将对周王朝的统治产生不利的影响。 所以,周王姬选择了在城门口等待。 若是秦王长时间不来,这便是秦国在众目睽睽之下怠慢天子,那么天子失信,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秦寿主动前来迎接,用合规的礼仪来迎接天子,周王朝也不至于丢失颜面。 虽然这样做已经没有办法打击在秦国的威望,但总算是保全了天子最后的颜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列国的诸侯纷纷前来见驾,一些忠心的诸侯眸中已经生出了愠怒之色。 他们并不知周王姬刻意刁难秦国的所作所为,却能够真真切切的看到秦国慢待天子。 就在这怒火腾腾燃烧之时,秦寿的车驾也来到了城门口。 从车上下车之后,秦寿带着楚王一同向着周天子行礼。 周王姬本以为秦寿会找一个借口,却没想到秦寿根本就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直接便出言相邀天子入城。 腹稿多时的周王姬顿时吃瘪,却也只能够按照秦国安排随同秦王的车驾一同入城。 在将天子与周王姬请到王宫之后,秦寿设宴款待天子与众诸侯。 席间周王姬还想要发作,却直接被秦寿无视,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与楚王推杯换盏。 原本还想要发难的周王姬顿生警惕。 要说最不想秦楚联盟的,排在首位的肯定是褒侯。 而除了褒侯之外,则是周王朝。 一旦秦楚合盟,秦国南方与楚国北方将再无压力,这两大虎狼之国不再互相制衡,那么等待天下列国诸侯的,便很有可能是两国的联手入侵。 当今天下诸国之中,论武风之盛,莫过于秦楚。 列国正军之强,莫强于秦楚。 这两大军事强国强强联手,对于天下诸国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忧虑的事情。 周王姬奸猾睿智,政治嗅觉敏锐,虽然偶尔会有一些上不得大雅之堂的手段,但是这眼光却是极为独到。 最为关键的是,她不像是列国诸侯那般看重颜面。 在察觉到了可能遭遇的威胁之后,她心底立即便生出了一个想法。 “离间秦楚。” 唯有秦楚两国失和,列国诸侯方有喘息之机,周国才有吸纳四国遗民,繁衍生息的机会。 若是战争再次爆发,以两国南北联合之势,关东诸侯莫能与之抗衡。 大周别说是恢复旧日殊荣,很有可能直接被两国吞并。 正如商国灭夏,武王伐纣那般,令天下易主。 然而此时秦楚两国正是蜜里调油,彼此之间郎情妾意,根本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离间的。 周王姬虽已有了计较,却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等一个离间两国的机会。 宴会无波无折的结束了,列国诸侯也不全都是傻子,他们同样注意到了秦国与楚国之间的亲近。 这让许多紧邻两国的诸侯心感不安,纷纷深深拜访周王姬。 周王姬一一接见了他们,好一阵安抚之后,方才稳住了这些惶恐不安的诸侯。 又过去了三日的时间,看距离秦王加冕的日子越来越近,商王依旧了无音讯,但是,秦国却是突然间接到了来自蜀国的求援。 蜀王是牧野八誓之一,是周武王亲自册封的蛮夷之长,是大周王朝承认的蜀王。 虽然在文化方面与中原有所差异,但是在国家政治上面,却是周天子承认的王爵。 蜀国虽然是蛮夷之国,但是却与中原相交甚密,蜀国历史上曾经不止一次向周王朝求援,而周王朝也曾数次征召蜀地之兵帮助对抗商国。 这些在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长大的蜀人,有着一双极为灵敏的双腿。 他们徒步在山野丛林之间穿梭,可谓是如履平地。 偏偏他们还擅长纺织丝绸,巴蜀之地的锦缎丝绸,一直都是周天子每年都需要大量采买的贡品。 在周天子讨伐楚国的时候,蜀国也曾经出兵。 只是因为蜀道艰难,还没有等蜀国的大部队抵达战场,周楚两国便已经和谈。 而今秦国欲加冕为王,成为中原诸国之中的第二位王爵。 随着他身份的提高,他受到的关注也就越多。 若是之前,列国诸侯绝不会关心秦寿是否会帮助蜀国。 然而现如今,所有人都侧目于秦,想要看看这位新晋的秦王,是否会干涉蜀国与巴国之间的战争,是否会为了蜀国巴国开战。 秦寿的心底也同样有些犹豫,这封书信所代表的内容可并不简单。 若是他应下了这件事情,便可以极大的提高秦国在列国诸侯心目中的形象。 一个愿意出兵帮助盟国维持正义的国家,自然值得天下诸侯投靠。 然而一旦秦国应下了这件事情,便必定会将秦国拖入与巴国之间的战争泥潭之中。 秦国的精锐之师并不见得能够适应南方的气候,很有可能会在巴国铩羽而归。 但如果秦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蜀国的求援,便会让列国诸侯心底生出各种不利于秦国的想法。 但影响最多的,还是列国诸侯对于秦国的信任。 诸夏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在面对蛮夷之时,列国之间当守望相助。 蜀国是中原王朝的同盟,虽然不是中原文化,但是却也受中原列国的承认,毕竟人家祖上也是跟随着武王伐纣的义国,并且与中原文化交好多年。 许多公子士子游历诸国之时,也曾经到过蜀国,并且写下过许多赞美蜀人的诗篇。 而蜀国的老对手巴国,在列国的心目当中连蛮夷都不算,只能算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强盗。 在中原人的圈子里面,始终流传着巴人先祖乃是强盗的传闻。 秦国今日不会援助蜀国,来日也就不会援助列国,列国自然就不会主动亲近秦国。 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政治上的东西不便细说。 秦国不出兵,对秦国不利,但秦国若是出兵,对秦国也是不利。 就在秦寿左右为难之时,秦国上将军白毅再一次挺身而出。 第509章 一将胜万骑 “臣请命,替大王出使蜀国。” 他当着蜀国使者的面,提出了将要代表秦国出使蜀国的请命。 蜀国使者当即一脸欣喜,立即惊喜的开口问道:“敢问上将军,准备带领多少将士援助我蜀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毅却是一脸严肃的说道:“护卫百人即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满脸欣喜的蜀国使者顿时面色一垮。 他有些不信任的说道:“只是凭借着百余秦人,又如何能够抵得过巴人的军队!”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读懂了白毅话语之间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这位女扮男装的使者,随即开口说道:“上将军乃是我秦国之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莫说百骑,就算只是他孤身一骑,也能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武将之列中的秦龙骧也是突然间反应过来,他立即出列开口请奏道:“大王,杀鸡焉用宰牛刀。 何须上将军出马,末将愿意领兵南下蜀国。” 随着秦龙骧的话音落下,其他一些没有反应过来的将领们虽然都是一脸懵逼,但还是纷纷出列请战。 无论是白将军还是秦将军,这两位都是秦国诸将之中最擅谋略者。 他们既然都争着抢着要接这个差事,其他人虽然没有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也还是纷纷出列请战。 甭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有两位将军带头,那他们便跟着抢就是。 两位将军总归不会出错,若是这差事真的被他们抢到手了,再向两位将军请教便是。 这两位都是秦国大将,皆有上将之风,定然不会小心眼,一定会提点他们。 秦寿看了一眼那些请战的将领,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道:“龙骧另有要事,这件事情你便不要参与了。 至于你们,这件事又用不着冲锋陷阵,你们着急忙慌的抢着去蜀国干什么?” 众武臣被秦寿数落了一句,纷纷尴尬的挠头退了回去,也不敢再继续吱声。 随后秦寿将目光看向白毅,笑着开口说道:“只是百骑南下,上将军当真有把握胜过巴国?” 言语到了此处,他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将军若是愿意走这一遭,寡人可与将军精兵三千。” 白毅闻言却是摇头说道:“蜀道艰难,三千军士南下,若是被巴人知晓,与道路之中设伏,只会徒增我秦国儿郎的伤亡罢了。 蜀国国力强盛,之所以不是巴国的对手,不过是因为国人安逸日久,又疏于战阵,这才不是巴人的对手。 只需要末将南下蜀国,为蜀国训练出一只足以抗衡巴国的军队,那么蜀国的危机自解。” 随着白毅的话音落下,原本还一脸哀愁的蜀国使者顿时面色骤变。 她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欣喜。 “上将军当真愿意助我蜀国?” 白毅并没有与他对话,只是将目光看向上首的秦寿。 秦寿的目光与他对视,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作为秦寿的心腹,也是大秦国的六卿之一,他知道秦国想要壮大,便必须得继续扩张秦国的面积与人口。 然而现如今的秦国,就算是对东方列国用兵,为了避免触动诸侯神经,造成第二次联军伐秦,秦国也不能够侵吞他们的土地。 为了能够给将来更大的伟业务实基础,秦国也同样不能够掠夺诸侯的人口与财富,以避免留下恶名。 那么秦国能够发展的方向,便只剩下蛮夷。 而四方蛮夷之中,西戎与北狄的土地都是牧场,根本不适用于农耕文明的秦国。 唯独南方的巴蜀,有山川之险,有沃野千里,正是一个可以供秦国发展壮大的后方基地。 秦寿私底下与自己讨论秦国未来之时,不止一次拉着自己的手指着南方的巴蜀之地,满脸渴求的说道:“我秦国没有世代公侯,但若是子毅能够为寡人拿下巴蜀,寡人愿意让白氏成为我秦国的第一个世袭公侯。” 国君有多么看重秦国的国法,没有人比白毅更加清楚。 然而为了巴蜀之地,国君却愿意破例,让白氏成为世袭公侯。 由此便可以看出,国君是多么的看重巴蜀之地。 而今蜀国危难,巴国很有可能一统巴蜀。 等到巴蜀一统之后,以蜀道之艰难,秦国就算是耗费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时间恐怕都无法攻进去。 而一旦没有了巴蜀之地,秦国现有的土地也无法支撑秦国的大业。 就算是为了秦国,这趟南下之行也势在必得。 白毅提出的是为蜀国训练一支军队,表面上是对蜀国有利,然而事实上,以白毅练兵的手段,当这支军队训练完成之后,他到底是蜀军还是秦军可就说不定了。 “既然上将军愿意南下蜀国,那么寡人今日便设宴为将军践行,只愿将军早日归国。 蜀地多奇女子,只望将军莫要沉迷于温柔乡。” 秦寿的这一句话,顿时便让女扮男装的使者脸红耳赤。 她急忙收敛自己心神,不敢抬头去看秦寿,但是却偷偷的将眼睛的余光看向白毅。 这位秦国的上将军正值壮年,与自己虽然相差了一些年岁。 但若是委身便可将其留在蜀国,为了蜀国的百年基业,为了蜀国的百年安宁,他也愿意牺牲自己。 然而白毅却是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过他一眼,只是声音恭敬的开口说道:“白毅誓为秦臣。 话音落下之后,又跪地叩首道:“此去蜀国,短则三年五载,长则十年有余。 家中妻儿,还望国君照拂——” 秦寿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起身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子毅与寡人名为君臣,亦是亦师亦友。 子毅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寡人必定护持白氏安宁。” 白毅再次感激的躬身一拜,随即领命而去。 蜀使十分的高兴,匆忙向秦寿行礼之后,便急忙追着白毅离开了大殿。 第二日临行之前,白毅方才辞别妻儿,刚刚来到城门口的时候,迎面便遇见了前来送行的秦寿。 “此去蜀国,望卿归来之时,可以功成封侯——” 第510章 镇国九鼎 商王最终还是没有亲自到来,但是却派来了一行使者。 使者为首的名为子武,乃是商王兄长,原本是商王子夜的王位竞争对手。 商国所有权贵都以为在子夜继位之后,会对这个骁勇善战的长兄下手。 然而令商人侧目的是,在成为商王之后,子夜三次登门,最终拜子武为商国太师,授虎符,节制商国兵马。 在掌握了商国的军队之后,子武只需要一声令下,便完全可以将子夜从王位之上扯下来。 然而子武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老老实实的做起了他的商国太师。 不单单是帮助子夜治理军政事务,并且还将子夜的嫡长子带在自己家的身边,亲自教导他武艺。 如此数年的时间过去了,而今商国政通人和,一座更加辉煌华丽的新都也即将落成。 而就在商国蛰伏期间,他们的老对手周国却是实力大损。 先是被犬戎攻破帝都,撵到了洛邑苟延残喘。 而后又被秦国收复失地,失去了恢复元气的机会。 按照商王的谋划,等到商国帝都落成,新军训练完毕,便可兵发周国,而后一举覆灭周室。 然而还没有等他实行计划,秦国灭亡义渠的事情便传到了商国。 义渠对于商国来说虽然只是一个小国,但秦国却能够如此轻易的将其亡国,由此可见秦国兵锋之盛。 商人想起了在函谷关外被秦人支配的恐惧,这让子夜放弃了急于求成的想法。 然而不久之后,子夜便得知自己的妹妹竟然嫁入了秦宫,并且为秦公诞下子嗣的消息。 这让商王子夜欣喜若狂,若是能够借机拉拢秦国,到时候东西夹击周王朝,必定可以大获全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嬴氏的家主嬴威师却是带着一群贵族跪在王宫之外三天三夜,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与秦国联合。 在这些耿直的商国贵族心目中,秦国便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与自己的仇敌合作。 若是其他贵族,商王只需要一句话便可以将他们驳斥回去。 但是牵头之人乃是嬴威师,他们家与秦国那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商王子夜并非子武那般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综合考虑之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直接联系秦国的想法。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天子伐秦,与列国诸侯一同齐聚函谷关。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商王甚至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兵捡漏的想法。 然而战争很快便结束了,秦国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并且还获得了封王的待遇。 周王朝虽然失败,但是天下共主的正统名义还在,秦国要想得到中原诸侯的承认,成为诸夏的王者之一,便必须得得到周天子的加冕。 如果这个时候商王进攻周国,为了正统与大义的名分,秦国绝不会袖手旁观。 商王放弃了出兵周国的想法,静静的等待着秦王加冕。 在他看来,只要秦王加冕之后,秦国便没有援助周王朝抵抗大商的理由。 结果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国竟然派遣使者邀请商王参与这一场加冕。 这个消息顿时令商国上下震动,文武百官狂怒。 他们都仿佛是遭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般,纷纷跳出来表示要举兵伐秦。 然而商王子夜却是阻止了他们,力排众议的派遣了子武作为使臣前往秦国。 子武以为大商新都便是这天下最为雄伟壮阔的城邑,也是天下最为富庶之地,却没想到来到咸阳之后,他方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繁华之都。 但比较于列国城邑建筑的参差不齐,还有城邑街道之上的秽物遍地。 子武沿途所见之秦国城邑,几乎每一座城邑的街道都是干净整洁。 偶尔见到一些随地解开腰带的孩童,也很快就会被自家的母亲揪着耳朵往家里扯。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经常从这些妇人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令子武大受震动。 商国以法立国,只有帝都有明文规定,禁止人随地更衣。 但就算是帝都规定随地更衣斩一趾,也依旧有不少人顶风作案。 因为这些人乃是商国权贵,普通人根本管不到他们。 然而秦国没有对应的法律,百姓却自发的遵守秩序,这就让与子武随行的子贡新奇起来。 子贡为此行副使,祖上也曾是王族,却因为犯国法而被罢黜。 子贡少而慧,精通商贾之术,在建设新都之时出了不少的力,故而被赦免,得以重新入朝为官。 “商”便是通过贸易发家的王朝,国内商人的地位并不低,所以,子贡这个商贾成为朝臣,并没有受到多少阻碍。 他才能出众,加之能言善辩,可以弥补子武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的缺陷。 子贡对秦国的政法产生了兴趣,所以沿途多方探听,以至于耽搁了行程。 等到加冕大典即将开始之前,商国的使团方才抵达咸阳。 列国大多数诸侯此时都已经到期,再见到珊珊来迟的商使之后,列国诸侯都露出了震惊之色,万万没有想到,商国的使者竟然真的应邀而来。 但是并没有人在过多的关注商国使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秦国摆出来祭天,用于镇压秦国国运,证明秦国正统地位的雍鼎上面。 相传大禹用天下九牧所贡之铜铸成九鼎,象征九州。 商汤逐走夏桀后,将九鼎迁至其都。 盘庚定都于殷后,九鼎迁移至此。 在这个世界,周国武王伐纣,欲求九州之鼎,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然而赵子无疆轻骑破朝歌之后,便将九鼎搬回了秦国。 商王以为九鼎已经在一场大火之中被融为铜水,再加上九鼎遗失, 对三国不利,所以对此事一直秘而不宣。 秦国要在天下人的面前加冕为王,终归要有一个天命所归的理由。 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诸夏的传国之宝现世于咸阳更大的祥瑞呢? 故而哪怕明知有得罪商周的风险,秦国也依旧拿出了九鼎之一的雍州鼎。 第511章 鼎之真伪 众诸侯的目光都齐聚在雍州鼎之上,脸上都带着震惊,诧异,除此之外,还带着些许的贪婪。 雍州鼎代表着雍州之主的身份,秦国在这个时候把雍州鼎摆在秦国太庙之前,这便是告诉天下诸侯,秦国才是天命的雍州之主。 对礼研究得极为透彻的孔儒负责主持这一次仪式,在一系列流程之后,眼看着便要到最后的祭天加冕环节,商国使者子武终于忍耐不住。 他当即上前一步说道:“秦国以假鼎镇压国运,欺瞒上苍,这未免太过可笑了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准备于九鼎之前祭祀的秦寿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开口自己的子武,面色毫无波澜的问道:“雍州鼎乃是夏禹所铸,重有千斤,列国之中,恐怕也没有几个国家能够铸造这般沉重的礼器了吧? 况且,雍州鼎曾在朝歌待了近千年的时间,贵使身份也算珍贵,难道还辨认不出这座鼎的真假吗?” 如果眼前的雍州鼎是假,那也就代表着朝歌收藏的鼎一直都是假鼎。 作为曾经的天下共主,商国珍藏了近千年的九州鼎,哪怕是一座假鼎,也已经足以以假乱真。 更何况在祭祀仪式之前,孔儒也已经再三确认了这便是夏王九鼎。 所以秦寿的心底也有底气,他倒是好奇,眼前这位商国的使者准备如何搅局。 子武年幼时曾在九鼎之前画地图,被商王得知之后,吊在鼎耳之上好一顿抽打。 这件事情让子武印象深刻,所以他一眼便辨认出了雍州鼎的真伪。 但是今天,他绝不能够让秦国用这尊象征着九州王权的鼎来祭祀。 否则,这天下又会多一个“天命所归”的王朝。 这对于一心夺回天下共主之尊位的商国来说,这是一件极为不利的事情。 在与周人之间的战争中失去了共主的身份,但也终归是敌强我弱,不得已之下的妥协而已。 但是,如果九州鼎遗失,也就代表着商朝的天命终结。 这件事情若是传开,被三国威服的东夷北狄可就要蠢蠢欲动了。 与商国接壤的徐国早就不服商王的统治,好几次想要脱离商国的空子。 只是他们一直缺乏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作乱的借口,所以方才按兵不动。 但若是商王失鼎,便是丢失天命,徐国便可顺势脱离商国。 他明知道这座鼎是真,但是子武还是咬牙矢口否认道:“九州鼎每一鼎都有千斤之重,一直被安置在我大商的宝库之中,秦国与大商相隔甚远,因为将这雍州鼎安置于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忍不住轻笑一声,而后开口说道:“晋国赵无疆乃是孤的妻弟,他曾经领兵攻破朝歌,雍州鼎便是在那个时候被送到了秦国。 寡人倒是好奇的紧,商国的传国之宝已经到了秦国,商王继位之时,用于祭祀的又是那一座鼎呢?” 秦国自然是不愿意得罪商国,但是从子武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秦寿便知已经无法与商国为善了。 所以他干脆直击要害,避开辩论鼎之真假的问题,转而以商国无鼎之事来质疑商国王位继承人的合法性。 原本还想要攻击秦国的子武顿时面色骤变,而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副使子贡径直越众而出,拦住了愤怒的子武,直接开口说道:“九鼎藏于朝歌,这是天下诸侯有目共睹之事。 吾王即位,自然是以镇国九鼎作为礼器。 倒是秦王面前这尊鼎,虽然外表与雍州鼎一般无二,但是材质与重量却是无法辨别。”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恭恭敬敬的向着各方诸侯拱手一拜,随即继续开口说道:“我商国并非是质疑秦王是否有资格加冕,只是疑惑雍州鼎明明就在我大商的太庙之中受香火供奉,如今又如何会出现在秦国而已。” 言语至此,又恭敬地向着秦寿一拜道:“我国太师性情耿直,是个藏不住心事的直肠子,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望秦王恕罪。” 他的言语虽然客气,但是每一个字眼都卡得死死的。 他没有去纠结于秦王之鼎的真假,却一再强调九鼎在商国。 秦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如果对方举起“长矛”与自己厮杀,占据主场地位的自己自然能够有利。 但是对方却竖起了一面盾牌,并不正面与自己交手,秦寿也就拿对方没有办法了。 他心底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之时,一旁的楚王却是突然间乐呵呵的开口说道:“九鼎乃是传国之宝,重有千斤,根本不是寻常人可以仿铸的。 这座鼎从外表上看与雍州鼎一般无二,要说它是假鼎,孤王也是一百个不相信。 但若要说他是真鼎,想来商使也不会承认。 既然如此,不如称量一番这雍州鼎,岂不就可以知晓此鼎之真假了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都是满脸的诧异。 “称鼎?如何称鼎?” 这鼎重有千斤,又岂是轻易可以称量的? 就在诸侯都为之乍舌之时,子武却是突然间大声嚷嚷道:“好,就称一称这雍州鼎——” 言语至此,随即大声向着秦寿呼喊道:“秦王,可敢称鼎?” 雍州鼎的乃是社稷之鼎,若是当真如同货物一半被人拿来称重,又何谈镇国神器,何谈鼎定九州? 就在秦寿皱眉之时,随即便见孔儒撩起自己的袖子,径直将那雍州鼎扛下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他缓缓迈步走下高台,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之下,直接将那雍州鼎摆放在了子武的面前。 “商使既然说这不是雍州鼎,想要称一称这雍州鼎之重量。现在鼎就在贵使面前,便请贵使自行称量。” 他话音落下之时,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甭管这鼎到底是不是雍州鼎,单单是那么大的块头,要把它从祭台之上搬下来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而刚刚将他从祭台之上搬下来的孔儒,此时却是面不红心不跳,一副满脸轻松的模样。 “是,是你——” 在看清了孔儒那略显沧桑的熟悉面孔之后,遥远的记忆涌上心头,子武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第512章 加冕 子武这么多年来一直刻苦习武,然而无论他如何刻苦的修行,当他想到曾经面对孔儒的场景之时,整个人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颤栗。 这已经成为了被印刻在他脑海深处的梦魇,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将这梦魇克服。 之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雍州鼎上,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主持祭祀的孔儒。 他本能的将主持祭祀的人看作是商国那些枯瘦如柴的巫师,以至于忽略了这个脑海深处最深的梦魇。 然而当孔儒扛着雍州鼎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腿都被吓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一点也没有了商国太师该有的风采。 众诸侯都是满脸诧异的盯着子武,眸光中尽是愕然,不明白这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商国士子,如今为何显得如此软弱无能。 子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知道子武为何会恐惧至此,但他却非常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子武恐惧的根源。 一想到对方那扛鼎之力,他便没有了与对方武斗的想法,转而开始思索应该如何与孔儒文斗。 结果没想到的是,还没有等他开口,便直接被孔儒给镇住了。 “雍州鼎重976斤,乃是夏禹镇压九州之神器。 自古以来,便是王朝正统之象征。 秦国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铸造这九州神器?” 随着孔儒的话音落下,而后他将目光看向子武说道:“听闻贵使乃是大商第一勇士,想来气力也是不凡。 若是不信这鼎有千斤,贵使不妨亲自称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让出了一条道路。 子武趔趔趄趄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面前的雍州鼎,他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若是自己今日能够将这鼎举起来,便可以证明这雍州鼎分量不足,完全可以污蔑这顶并非是真正的雍州鼎。 如此一来,商藏九鼎,天下正统的地位便可以得以保留。 但如果自己举不起这鼎,这说明这鼎分量沉重,正是真正的雍州鼎。 如此一来,也就代表着商王九鼎遗失,九州正统的名义就此荡然无存。 无论是为了自己争口气,还是为了商国的大业,他今日都必须得将这鼎给举起来。 子武咬紧牙关,随即上前一步,双手一左一右抓住两个鼎足,随后猛的一用力。 “起——” 他口中发出一声呐喊,双臂的肌肉虬结,雍州鼎瞬间离地一尺。 众诸侯虽然刚刚经历过孔儒带给他们的冲击,但此时也禁不住为子武的神力而震惊。 然而这雍州鼎在离地一尺之后,子武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他继续抬起。 他怒目圆睁,紧紧的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却不能够挪动分毫,反倒是双腿打颤,眼看便有倾倒之危。 值此紧要关头,秦寿却是突然间从一旁走了过来,他一左一右的抓住鼎身,猛的一用力,直接便将那雍州鼎接了过来。 他的身体虽然也在摇晃,但是却扛着雍州鼎离开了原地三步,随后方才将雍州鼎稳稳的放在地上。 在整个秦国,气力最大的便是孔儒,而除了孔儒之外,便是秦寿与黑夫二人不相上下。 之前孔儒能够举鼎,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但是天下奇人异士众多,有这么一个力能举鼎的猛士,也算不得是太过于稀奇。 然而如今秦寿这个一国之君竟然也能够举起雍州鼎,这可就让诸侯越发心惊胆颤了。 “秦国勇士何其多也!” 列国诸侯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对于秦国也越发畏惧起来。 但是却没有人再怀疑雍州鼎的真假,因为最有资格提出质疑的子武,此时已经累得只剩下一口气。 若非是秦寿救援及时,这位大商使者恐怕便要殒命于此。 “敢问贵使,这鼎可有千斤之重?” 子武闻言顿时咬牙切齿的想要矢口否认,但是一旁的子贡却是越众而出,直接拦在了子武的面前,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这里是秦国,既然秦王说他是雍州鼎,那他便是雍州鼎。” 自贡并没有承认面前的这尊雍州鼎乃是真正的雍州鼎,也没有否认这是雍州鼎。 如此一来,既没有因为鼎的事情与秦国再继续争锋相对,也没有放弃大商九州正统的身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王姬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秦王说这鼎是赵子从朝歌送回来的,那么敢问秦王,其余八鼎可正在王宫之中?” 周王姬的反应十分的迅速,眼看着秦国便要与商国之间达成默契,不再继续追究鼎之真假的问题。 随后她便立即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以此来离间秦国与商国。 秦寿的反应也很迅速,他直接笑着摇头说道:“我这妻弟性格莽撞,倒是有些不识货,九州之鼎,却是只运回来一尊。” 子贡闻言之后双眼微眯,与秦寿对视了一眼之后,随即便恍然大悟。 秦国需要正统的名分,但是却不代表着一定要完全将商国的正统名分夺走。 如今的秦国占据雍州之地,所以秦国拿出雍州鼎来,有锦上添花之效。 但若是秦国此时拿出九州之鼎,必定会引来天下诸侯侧目。 尤其是占据天下共主名分的周国与自诩为九州正统的商国。 这对秦国来说孰为不利,所以秦国只承认了雍州鼎在秦国,却没有道破其他鼎也被运回了秦国这件事。 而商王朝虽然失去了雍州鼎,但是在天下诸侯眼中,至少还有八鼎在手。 如此一来,也不算是失去了正统名分。 双方之间都十分默契,谁也没有再继续纠结于这鼎的事情。 只有被累得差点吐血的子武,此时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吧唧。 他双目空洞地盯着雍州鼎,也不知脑子里是在想些什么。 随后孔儒继续主持祭天,很快便在天下诸侯的见证之下,完成了一整套繁琐的仪式。 最后,年幼的周天子捧着王冕,亲手将他戴在了秦寿的头顶。 从今往后,这天下又多了一位被诸夏所承认的君王。 第513章 立威伐息 众诸侯都亲眼目睹了秦王加冕的仪式。 他们只觉得此时的秦王无比的光伟岸,其光辉已经盖过了周天子。 许多诸侯的心底默默的生出了一个想法,与其继续朝拜软弱无能的周天子,倒不如来讨好这位新晋的秦王。 他们的脑海中都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秦王的诏令,一句“秦必伐之”,令许多弱小之国心生向往。 若是能够得到这样的强国庇护,他们今后又何须提心吊胆,每天担心自己的强邻入侵。 而如徐国这样的强国,眼睛却是不由自主的亮了起来。 他们早就有称王称霸之心,却一直忌惮周国与商国。 而今他们发现,原来要想称王称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需要能够强大到足以击败周国与商国即可。 “王侯宁有种乎?” 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开始滋生,并且,疯狂增长。 而秦寿在成为秦王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颁布讨伐檄文。 “秦呈天命,王于雍州。得天子加冕,为诸夏之正统王爵。 特传诏四方,邀各国诸侯观礼。 列国诸侯,蛮夷之君,或是秦至,或是传使,或是贡书,无有不往。 然,列国之中,独息,胡,蒋与钟离等国盖不奉诏。 此,公然抗秦。是可忍,孰不可忍。 寡人当传书于息蒋等国,会猎于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诸侯齐齐色变,没想到秦国竟然玩真的。 刚刚称王,便直接对几大诸侯之国宣战。 众诸侯的神色骤变,弱小的诸侯心生惊惧,而强大的诸侯则是满脸的艳羡。 “秦王,真霸主也!” 楚王的心底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随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将目光看向褒侯。 如果秦国当真与息国交战,那么楚国的北方与东方也就没有了威胁。 如果楚国这个时候发兵褒国… 想到此处,楚王整个人便亢奋了起来。 周王姬的神色却是有些凝重,但是他也没有制止秦国。 天子加冕秦国,并不只是秦国一国的事情,同样也牵扯到了周天子。 诸侯之中,若是谁敢不来,不单单是不给秦国面子,同样也是不给周王朝面子。 周王朝自然是不打算帮助秦国讨伐息国,他甚至期待着秦国在南征之时折戟。 但是他同样也不会帮助息国,更加不会帮助息侯等人说话。 于是就在周王朝的默许之下,秦国颁布了讨伐息蒋等国的檄文。 一边令人传檄天下之后,秦寿并没有亲自领兵,而是亲点了秦龙骧挂帅,率领着龙骧铁骑南下。 单单是凭借着骑兵,自然是没有办法攻破息国的城邑。 但是轻骑兵却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来去如风。 哪怕是在山林之中,行进速度也不是普通的步兵可以比拟的。 秦寿下达的命令也不是覆灭诸国,而是对诸国施以惩戒。 至于如何惩戒,惩戒到何种程度,皆由秦龙骧来决断。 秦龙骧率领铁骑南下,马蹄溅起滚滚烟尘,几乎弥漫了整个咸阳上空。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各国诸侯望着如此声势浩大的骑兵队伍,脑海中想起他们被这群骑兵冲破阵线之时的场景,都忍不住身体发颤。 而一些北方诸国,则生出了效法秦国,也要组建一支铁骑的想法。 而列国诸侯之中,以代蓟两国的想法尤为强烈。 他们本国都盛产战马,只是因为缺少铜矿,再加上工业技术落后,所以连战车都没有多少乘。 而今秦国铁骑却是给他们提了一个醒,根本不需要战车,只需要战士们能够在马背上坐稳,但数量达到成百上千之后,依旧有着不输于百乘战车的威势。 当各国诸侯纷纷离去之时,商国副使子贡却是留了下来。 他十分虚心的向着孔儒求教,实际上却是想要借机游说这位出身奄国的秦臣归国。 只要孔儒能够归国,想来必定能够对秦国造成巨大的打击。 “先生出身奄国,而今恐怕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国了吧! 难道先生就不思念故国吗?” 孔儒闻言之后却是满脸愁绪说道:“奄国是我的母国,而今却被商国奴役,每念至此,孔儒皆痛心疾首! 若是能够解救家乡父老脱离困境,儒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便赶往故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子贡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的尴尬。 孔儒表面上是在说怀念故国,实际上却是在暗搓搓的指责商国奴役奄国。 并且,孔儒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威胁意味浓厚。 仿佛是在告诉子贡,如果我真的回到奄国,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反抗商国的奴役。 子贡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大商以法治国,大周以礼之国,秦国似乎也是以法治国,三国之中,秦国与商国最为相似。 先生能够在秦国出仕,又何故憎恶我商国之法呢?” 孔儒也同样摇头说道:“秦国以法立国,但是却讲究一个上下一体,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 惩私斗,禁奴隶等等,这些都是为了维护秦国的百姓设立的国法。 这是仁者之法,虽不似礼乐那般导人向善,却也是因时制宜,恰恰是和现如今的秦国。 而商国治炮烙,设酷刑,禁止买卖奴隶,却不禁贵族私下交易。 刑不上王侯,法不示众。则官吏用法不明,致使冤假错案无数,百姓民不聊生。 这是暴政之法,又如何能够与仁德之法相提并论?” 子贡闻言之后皱眉,对于这个新奇的理论颇为好奇。 随后他便开始一一询问,随即从孔儒这里得到了不少关于秦法的事情。 法家也是秦国的重要流派之一,在咸阳学工之中同样设有分院。 当朝亚卿黄巨鹿也经常前来讲学,收下了不少的法家弟子。 孔儒原本是本着批判的心思前来听讲,然而在听了黄巨鹿讲法之后,他却是觉得很有道理。 上古之时,人族一心求存,与豺狼虎豹搏斗,与自然灾害抗争,所以团结一心,不需要有人治理,便能够安居乐业。 三皇五帝之时,人类数量众多,再加上群居而生。 没有了外部威胁之后,每个人便都生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治理,于是统治者推出了“德”。 禅让,便可以理解为有“德”者居之。 而到了夏商周时期,人们发现有德的人不一定有才,所以人们虽然尊重有德之士,却并不会信奉他,“德”也就渐渐失去了效用。 商推出了法,用酷法来约束人们的言行举止。 周公旦推出了礼,用理来划分人的等级,然后规定每一个等级的人可以做什么样的事情。 其根本目的并非是单纯的维护统治,同样也有使各阶层各行其道的目的。 第514章 子贡留秦 孔儒虽然是奄人,但是在认识秦寿之前,因为儿时见过商国酷法的残忍,所以一直排斥以法治国,反倒是对周国的礼乐推崇备至。 在向李耳求教了周礼之后,又经历了一一系列的经历,他在礼儒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仁”的概念。 在孔儒的观念里,如果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都能够拥有“仁者”的品性,都能够各行其道,那么,国家与国家之间便不会再起纷争。 他一直以为这便是世上最好的救世良方,直到认识了秦寿之后,他方才意识到,人之本性并非纯粹的善,也有与之相对应的恶。 一国之法,唯有行之有效,坚定不移的惩恶扬善,方才能够逐步的改变国民的思想,让国民恶恶喜善,最终得以大治。 秦国之法并非是为了维护君王统治,而是为了维护国家的安定。 这样的法是善法,而秦国除了法之外,同样还有儒兵农墨等等。 以法治民,以儒教民,以农养民,以商富民,以墨利民,以兵强民。 如果把儒家法家比作一匹拉动国家奔驰的战马,那么秦国目前已经有六匹足以拉动国家的战马。 一辆六马战车比起一马战车而言,其奔行的速度无疑更加迅速。 然而这六马战车也同样存在风险,若是六马目标各有不同,那么战车必定分崩离析。 秦国设咸阳学宫,学宫之中设有诸科,唯独以儒家之长的孔儒为大祭酒。 在孔儒看来,这是看中了他孔儒之儒包容并蓄的特质。 所以孔儒在教导众弟子时,从来也不吝啬,并且时常鼓励他们去学习其他各家的所长。 其名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于是儒家弟子学贯儒法,兼通兵法墨,可谓全才。 然而这些全才能够出色的终究是少数,只有一部分人被秦国委以重任,而更多的则是被下派到城邑与乡里治理百姓,以作历练。 秦国法家弟子掌管律法,兵家弟子多在军中任职,墨家弟子研究器械,制造出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农家弟子更是钻研农事,充为农师,在民间教导百姓种植,使得秦国的粮食产量至少提高了五成。 而儒家弟子多出仕为官,上可执政,下可治民,得秦王器重者不计其数。 当孔儒将秦国之现状说与子贡,子贡整个人都变得肃穆起来。 随后在子武休养的这一段时间,子贡接连数日都前往咸阳学宫求教。 在他看来,能够在小小的一个秦国容下六种,乃至更多的不同思想,其君王之胸怀又该如何广阔? 他原本以为子夜便是天下少有的明主,自己便是天下难得的贤士。 然而在见识了孔儒的风采之后,又从他的口中得知了秦王与他的秦国。 子贡突然间便觉得自己就仿佛是天上的一颗繁星,而孔儒就像是天上的明月,至于秦王,这更像是那独一无二的大日,光耀古今。 想到自己罪人之后的出身,心知就算是回到商国,恐怕也很难有更高的作为。 然而若是自己能够留在秦国,或许能够得到更加长足的发展,能够拥有更加远大的前程。 他的心底便生出了要弃官留秦的想法。 当这个想法方才一生成,便如梦魇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疯狂滋生。 但是很快他便又掐灭了这个想法,毕竟自己是殷商之后,体内流淌着商王的血脉,无论如何,总不该背弃自己的宗族国家吧?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馆舍,见到了刚刚休养妥当的子武。 见他眉宇间颇为颓废,便急忙收敛起了自己内心的杂念。 “太师…” 他刚刚想要出言宽慰几句,却被子武直接开口打断。 “听闻最近这一段时间,贡经常出入咸阳学宫,与孔…孔先生求教。” 子贡闻言之后,便知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被子武渗透。 他并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十分坦荡的说道。 “孔先生精通儒法,对于农兵法墨也有所涉猎,乃是秦国的圣人。 在他的身上,下官看到了秦国兴盛的根源之所在,故而下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子武便直接摆手说道:“我与贡也算相熟,对于你的性格,不说是十分了解,至少也该有九成。 贡若是想要留在秦国,吾可回国代子贡向大王辞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子贡的额角顿时冒出了冷汗。 他刚刚想要出言辩解,子武便直接开口说道:“贡不必担忧,这并非是吾的试探之举。 这一次出使秦国,全靠子贡方才能够力挽狂澜,我欠你这个人情,自然是要进行偿还。 子贡才华出众,但毕竟是罪人之后,就算是回到了商国,最多也只是一位大夫。 然而以子贡之才,若是能够留在秦国,或许将来能够有机会成为秦相。 届时,子贡便是商国与秦国的枢纽,或许可以促成我大商联秦伐周。” 他目光诚恳的盯着对面的子贡,其目光中饱含着对子贡的期待。 子贡背脊有些发寒,他并不想成为商国的间者,但是他却知道,从子武开口的那一刻,他便没有了回绝的余地。 “唯——” 他丝毫也不怀疑,只要自己开口说出拒绝子武的话,就算是他能够平安的回到商国,也再不会得到商王的器重。 无论是为了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还是为了拥有更加广阔的舞台施展自己的才能,子贡在这一刻都别无选择。 他点头答应了子武的安排,这让子武非常的高兴,勉励了他一番之后,便自行带着使团离开了秦国。 等到子武回到商国,兴致勃勃的向子夜提出自己的妙计之时,虽然子夜并没有说出辩驳之语,但是在子武离开之后,却是气得摔坏了三盏宫灯。 “孤悔也!” 他口中长叹一声,也不知是在后悔启用了子武为正使前往秦国,还是后悔不该将子贡派往秦国。 而此时的子贡,已经以弟子的身份入学咸阳学宫,并且拜在了孔儒的门下开始了自己的学业。 第515章 列国变革 秦国称王大大的刺激了列国诸侯,就在诸国回到自己的本国之后,纷纷开启了学习秦国,网罗人才,变法图强的新时代。 弱小的国家招募人才变法,想要使国家变得强大,以此来抵御别国的入侵。 强大的国家变法,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以此来攻伐列国,扩充人口与土地,使国家变得更加强大。 而列国诸侯之中,楚王率先效仿秦国颁布了招贤令,但是却并没有多少士子前来出仕楚国。 对于各国的士子来说,楚国乃是蛮夷,若是向楚王效力,那便是去夏向夷,乃是一件令祖宗蒙羞的事情。 这件事情让楚王十分的恼怒,但是他也无可奈何,总不可能把刀架在这些游学世子的脖子上,逼迫他们在楚国出仕吧? 然而就在楚王已经彻底失望之时,一个名为陈武的少年前来自荐,希望能够成为楚国的司马。 楚王闻言差点直接就给气乐了。 楚国的司马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那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而这个陈武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的想要去做楚国的大司马? 楚王原本想要将这少年轰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屈晏却是主动劝说楚王道:“有志者不在年高,陈武虽是少年,未尝不可以为将。 请大王与其一只军队,以三月为限,若是能够训练出成效,大王届时再做决定也未尝不晚。” 楚王看了一眼屈晏,见他疯狂的给自己使眼色,他略微有些不满,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既然屈卿如此求情,那孤便给你一个机会。” 言语方落,他随即想起了自己后宫之中那一群整天无所事事的宠妃,天天纠缠着自己,已经让自己有些疲惫不堪。 如果让这个陈武去管理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也能够让自己安稳三个月。 于是他当即大手一挥道:“寡人的军队皆训练有素,也不便征召一支新兵与汝。 不如,便请将军训练寡人的后宫妃嫔如何?” 屈晏闻言面色骤变,刚刚想要再次劝说楚王之时,陈武却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楚王冷笑一声,随即令人下去安排。 而就在陈武刚刚离开,屈晏便急忙上前开口说道:“大王此举实在不妥!” 楚王却是摆了摆手说道:“孤王本就不想任用他,只是见到爱卿出言,方才给他一个机会。 能够与他一群嫔妃,已经是看在屈卿的颜面了。” 他的话音方落,屈晏却是摇头说道:“陈武是一个少年,其才能为何暂且不得而知,但是其志向之远大,却足以令天下侧目。 大王不以其狂妄而任用他,必定可以给天下士子以榜样。 若有抑郁不得志的贤士,或许会因此而投奔大王。 微臣并非是在留用陈武,而是在借助陈武替大王招揽各国贤士啊!” 楚王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随即沉声开口说道:“无论如何,寡人已经开口下令,陈武已经应命。 若是其当真有才,孤王自然用之。 但若对方当真只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无知少年,孤王也绝不会姑息。” 楚王刚愎自用,若是正确的决策,自然是有利于国。 但若是决策有误,则会给这个国家造成巨大的损失。 心念至此,屈晏便越发的忧心忡忡。 这件事情方才过去了三天的时间,宫中便传出了楚王要斩杀陈武的消息。 屈晏急忙赶到楚宫,询问宫中内侍方才得知,陈武在训练楚王妃嫔之时,竟然直接斩杀了楚王最为宠爱的一名嫔妃。 楚王因此而大怒,直接便要斩杀陈武替自己的爱妃报仇。 幸亏公子庄及时赶到,方才堪堪将陈武救下。 然而此时的楚王正在大发雷霆,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陈武。 等到屈晏赶到后,他急忙劝说楚王道:“大王任命陈武训练妃嫔成军,便是将后宫妃嫔的性命托付于陈武。 敢问大王,陈武为何要斩杀妃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更是气急败坏。 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陈武喝骂道:“放开他,让他自己说。” 陈武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感激的向着屈晏拱了拱手,随即目视上方的楚王道:“在下斗胆,敢问楚王想要的是一只天下闻名的强军,还是一群只识得号令,却完全不懂阵战的匹夫?” 楚王闻言之后更是狂怒,他总觉得对面的陈武这是在内涵自己。 毕竟楚国作战,要么就是凭借着人数优势,要么就是凭借着楚人的一腔悍勇。 但是楚王却不能够开口喝骂,否则这跟自己承认自己是匹夫有什么区别。 他可以在周天子面前承认自己是蛮夷,这可以让他自命为王。 但是他却不能够在陈武的面前自命为匹夫,这除了让他丢脸之外,对他没有任何的益处。 他面色冰冷的开口说道:“孤王要的,自然是天下强军。” 陈武似乎早就等着楚王这句话,随即不卑不亢的说道:“要想拥有一只战无不胜的强军,要做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在下刚刚接管妃嫔之时,便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立下军令,若有消极怠慢,视为慢军,军法当斩。 既有军令在先,若有人不遵军令,自然当斩。” 陈武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楚王却是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的说道:“那是孤王的宠妃,你斩她,便是不给孤王颜面。” 陈武闻言不卑不亢的说道:“她是楚王指派给在下的兵,若是不尊号令,便是一介妇人也不讲楚王之令放在眼里,楚王又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 楚王当即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便要再次下令斩杀陈武。 屈晏一再苦劝,眼看着楚王实在不为所动,便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道:“今日杀陈武,非为妃子复仇。实为杀尽天下士子向楚之心也!请大王,三思——” 第516章 驱逐陈武 面对楚王那赤裸裸的杀意,陈武也是丝毫也不以为意。 他自始至终都昂首挺胸,没有任何畏惧与悔过之意。 而在听到了屈晏劝说之后,楚王也逐渐的冷静了下来。 楚国确实是需要人才,尤其是需要一些别国士子。 这些士子家族在别国,在楚国并无根基,只能够依附于王权。 他们的才能,不会为自己的家族而用,只能够为楚王所用。 如果今日真的杀了陈武,天下人不会去想陈武为何被杀,只会想陈武投奔楚国,结果却被楚王处斩。 如此一来,各国世子皆畏惧楚王跋扈,又哪里会有人再继续前来楚国。 楚国效仿秦国,变法图强的想法岂不是便要落空? 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楚王恶狠狠的盯着这个杀了自己宠妃的陈武,只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疼,他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屈卿以为,寡人应当如何?” 见楚王如此咬牙切齿的模样,屈晏却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楚王震怒,但他既然能够在愤怒之中冷静下来,想必还是能够辨别自己的进谏是否有利于楚国的。 于是他微微躬身,而后满脸恭敬的说道:“回禀大王,微臣以为,当赐金遣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此子杀我爱妃,孤王还要赐金? 孤王纵横天下,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楚王的声音一下子便变的尖锐起来,猛的从原地站起,指着对面的屈晏大声呼喝。 他虽然有效仿秦王招揽贤士,增强楚国国力的想法。 但他却始终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大局而牺牲自己的颜面。 屈晏知道自己这位大王的性格,有时候聪明睿智,可谓是英明神武。 但有的时候又是糊涂至极,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己颜面的时候。 然而作为臣子,他还是要尽自己的职责来规劝楚王。 毕竟,只有在楚王打好基础的情况下,公子庄继位楚国之后,方才能够更好的与荆蛮相融。 于是他再次躬身劝谏道:“大王,一个本该被处斩的士子,尚且能够得到大王的礼遇,赐金放还故国。 更何况是那些真正有才有德的饱学之士? 他们必定会为大王礼遇士子的态度所折服,从而汇聚到大王的麾下,为大王所用——” 楚王闻言之后冷笑一声,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公子庄,冷哼一声之后说道:“礼遇?若是为了这两个字便要损坏我大楚的国威的话,寡人宁肯不要?”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拂袖而去。 然而就在他离开之前,却是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公子庄。 公子庄与他目光对视,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些许的明悟。 就在楚王刚刚离开之后,他立即代替屈晏来到陈武的面前。 在屏退了看押陈武的侍卫之后,公子庄满脸歉意的说道:“父王好颜面,本公子在此,向将军赔礼——” 陈武闻言之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楚王爱子心切,陈武怎会见责——” 话音落下之后,他起身恭敬的向着公子庄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公子庄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没想到成武竟然也看穿了楚王的心思。 楚王并不肯放下自己的颜面,但是却刻意的留下了公子庄。 其意自然是给公子庄拉拢人心的机会,让这位楚国的继承人能有一个好名声,将来能够吸纳各国的人才。 公子庄本来以为自己与楚王之间眼神交流足够隐蔽,却没想到还是被眼前这个名为陈武的少年看穿。 只是这一点,便足以证明陈武的才能。 他急忙快步追出去想要挽留陈武,却不想陈武竟然直接开口说道:“若是公子想要赐金,在下一定却之不恭。 若是公子想要挽留陈武,便请公子免开尊口。” 公子庄急忙开口问道:“先生,这是为何?” 陈武答道:“除了楚王之外,楚国没人能够任用在下为司马。 在下的才能在楚国得不到施展,无法实现心中的抱负,就算公子能够给予陈武再多的富贵,又能够如何呢?” 陈武并不知道楚王的身体状况,只知道此时的楚王年龄还在春秋鼎盛之时,若是自己留在楚国,就算是得到了公子的看重,至少也要十几年的时间方才能够有机会一展所长。 年轻人最是急于求成,就算是如陈武这般精通兵法的才能之士,也依旧不能够免俗。 公子庄闻言之后,只能够无奈的放任陈武离开。 然而在陈武临行之前,他还是亲自带人给陈武送了一车的金银作为盘缠。 这一车的金银何止千金,立即便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就在他们心生好奇之时,人群之中却是有人开始传播事情的真相。 “这个陈武可不得了,他虽然是邻国的士子,却主动到我楚国来自荐,希望能够成为我楚国的司马。 大王为了考验他,便将后宫的嫔妃交给他来训练。 若是能够将一群女子训练成军,便足以证明他有成为司马的才能…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不到三天的时间,他便把大王的爱妃给杀了…” “嘶——” 人群中顿时传出了一连串的抽气之声。 “这个陈武,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 “是啊,大王的宠妃都敢杀,居然还能够活着出来,真是稀奇——” 众人议论纷纷,随即便谈论到了公子庄救下陈武,并且赐金送走陈武的事情。 一时之间,整个丹阳都在传说公子庄的贤德,盛赞他是礼贤下士的明君。 许多原本看不惯跋扈楚王的游士,在这一刻也开始意动起来。 当今天下的强国不多,周国乃是天下共主,国中的公室子弟众多,根本不缺人才。 商国同样是近千年的大国,底蕴深厚,同样也不需要别国的人才。 秦国虽然是新晋的大国,并且也有招揽四方贤士的先例。 然而秦国却设有学宫,自己就能够培养人才,故而招揽游士的标准已经越来越高。 并且就算是成为了秦国的官吏,大多也要从基层做起,少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让许多游士不愿意再前往秦国,便想着到其他国家找找机会。 第517章 陈武至吴 陈武得到了金银离开楚国,而楚国世子也因此而得到了一个广纳贤士的好名声。 一些原本不准备出仕楚国的游士,也开始考虑起了,在楚国建立一番功业。 公子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铲除自己的姑母,也可以在楚王势弱之时,谋划从自己的父王手中篡权夺位。 但他同样是一个心胸开阔,长袖善舞之人。 他能够以弱冠之龄得到屈晏的认可,被屈晏看作是楚国的强盛之君。 他能够被屈晏给予厚望,当做融合荆楚的世之明君。 除了其个人的聪明才智之外,还有其独到的见解与处事方针。 他有慈悲面孔,同样也有雷霆手段。 他能够礼贤下士,却并不为浮名所累。 若是世上没有秦王,公子庄必可称霸一个时代。 然而可惜的是,这个时代有了秦王,所以,公子庄的未来也就不是那么一帆风顺。 但是公子庄有一个优势,那便是他比秦王更加年轻。 在屈晏看来,只要能够熬到秦王老迈的那一天,楚国未必不能够与秦国争霸。 公子庄在屈晏的教导下,才学出众,胸有韬略与城府,再加上他刻意营造出来的宽阔胸怀,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收服了数百名游士。 公子庄给予了这些游士最好的待遇,金银美人美酒不绝。 除了暂时没有给予他们楚国的官职之外,公子庄已经把自己能够给予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们。 这些门客都为公子庄的诚心所打动,恨不得为其效死。 一些背景深厚的是士子,甚至还主动充当说客,回国游说本家的人才前来楚国。 而陈武在离开楚国之后,并没有前往北方投奔秦国。 在他看来,秦国励精图治,国力昌盛,已经是当世一顶一的强国。 国内司马白毅,屡战屡胜,用兵之法奇正相合,已经是当世一顶一的兵家巨擘。 就算是自己去往的秦国,也没有机会在秦王手下掌握军权。 他从陈家出世,为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名传天下。 不能为凤首,也不能甘为凤尾。 于是他离开了楚国之后四处游历,得知秦国伐息的消息之后,他亲自赶往息国远远观望战场。 “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好一支秦国铁骑,好一支天下强军。若我领兵与之为敌…” 在见识到了秦国铁骑的锋芒之后,陈武心驰神往之余,却也开始以秦国铁骑为对手,推演起了应当如何破骑。 既然不打算出仕秦国,那么秦国便迟早是陈武的对手。 所以陈武带着随从远远的看着秦国铁骑踏破一座又一座城邑,击溃一次又一次息国联军。 亲眼目睹了息侯率领十万联军迎敌,最终却在秦国铁骑面前一触即溃。 今年目睹了息侯等南方诸侯跪地乞降,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身为诸侯的骄傲。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 他的口中如此喃喃自语,随即不再去关注秦国与诸国之间的战事。 不久之后,陈武来到了吴国姑胥,方才入城之后不久,便见整个国家都是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 在经过一番询问之后,陈武得吴国刚刚与越国大战,结果却输在了越国人的手中。 越国一直是孱弱的象征,在以往的战争中,经常被吴国蹂躏。 在吴国人看来,越人就是吴人掠夺消遣的对象,输给越国人是一件极为丢人的事情。 而最让陈武在意的是,吴王以战败为耻,所以将负责主持这一场战争的吴国司马车裂。 陈武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畏惧,反倒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吴国地处东南,与越国并为东南两大国。 只要能够消灭越国,那么吴国南方安定,退可偏安一隅,进可以徐图天下,这是英雄用武之地,正适合自己一展拳脚。 于是陈武再次向吴伯自荐,开口便索要吴国司马一职。 却不想在他报出自己的大名之后,吴伯却是认出了他。 “你便是哪位替楚王训练妃嫔的陈武吗?” 陈武此时方才知道,他曾经在楚国所遭遇的一切已经被传到了列国诸侯的耳中,并且被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吴国这等偏远之地,也已经知晓了他的大名。 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恼怒,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正是在下。” 吴伯见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反倒是有些新奇了起来。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问道:“先生向寡人索取吴国司马之高位,不知先生又能够以什么回报寡人呢?” 陈武闻言之后双眸微亮,相比较于一开始就让自己去训练女眷的楚王,这个吴伯看上去倒是靠谱一些。 于是他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兵者,国之大事。若用陈武为司马,不出三年,则吴有锐士,可纵横天下。 届时,南吞三越,北伐诸国,西拒秦楚。 与秦周商楚并列如何?” “秦周商楚…” 吴伯口中喃喃自语,随即却是双眸发亮。 三年的时间,便可以得到一只供自己称王称霸的强军,这如何不让他心动? 然而在心动之余,他又开始变得警惕了起来。 毕竟大话谁都可以说,但是到底有没有这个才能,却还要在实力上见真章。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自信的年轻人,脑海中想起了对方的生平过往,随即嘴角一歪,开口说道:“寡人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但是你却须得向寡人证明你的才能。 听闻楚王曾让你训练后宫嫔妃,你只训练了两天的时间,便因为斩杀妃嫔触怒了楚王而被赶出了楚国。 而今,寡人也与你后宫女子三十人,若你能够将他们训练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向寡人证明你领兵的才能,寡人便与你吴国司马之职,总督我吴国兵马。” 陈武却是有些无奈,没想到这些公侯竟然都这么恶趣味。 “难道真的以为,一群女子便可以难倒我陈武了吗!” 第518章 吴迪 陈武接受了吴伯的考验,在吴伯的后宫之中挑选了三十名妇人作为兵士,而后亲自训练三月。 三月之后,陈武请吴伯令吴卒百人与之相斗。 最终结果震惊吴国上下,吴伯当即命陈武为新司马,掌管吴国兵马。 随后陈武训练吴国三万士卒三年的时间,精兵乃成… 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此时的秦国咸阳学宫之外,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 他面色迟疑的盯着咸阳学宫的门槛,眸光中尽是犹豫不决。 他虽然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但是学宫进出的学子们却并没有因此而驱赶他。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他在学宫外面待了近一个时辰,于是主动上前行礼道:“这位先生在学宫门口已经局促了一个时辰,可是为了寻人而来?” 他的话音方落,那中年男子略微点了点头,随即却是又开始摇头。 学子见状之后,再次恭敬的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赐教?” 中年男子摇头之后又略微点头,随即说道:“听闻咸阳学宫乃是为秦王培养人才的沃土,在下不才,略通兵事,故而想要自荐。 然在下如今…” 他有些尴尬的摊开了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这浑身邋遢的模样。 学子见状当即反应过来,急忙开口说道:“祭酒虽然重视礼节,却并不因为人的衣着而区分人的才能。 先生若真是通晓兵事,在下愿意代为引荐,还请先生随在下入内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李师兄,祭酒虽然不在乎衣着,但是却不喜污秽。 这位先生如此蓬头垢面,方才见面便给了祭酒一个不善的印象,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当这道声音响起之时,那原本正准备带中年男子入内的少年顿住了自己的脚步。 他恭敬地向着开口说话之人行了一礼,口中道了一声:“世子教训得是,是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开口说话的孩童便已经摆着手说道:“李师兄,父王曾言,咸阳学宫之中,没有身份之别,只以学识论高低。 师兄长我数年,学问更在愚弟之上,可当得起师兄的身份,便该唤我一声师弟。 若是师兄再以世子相称,愚弟可是要向祭酒告状,罚你戒尺了呢!” 少年闻言尴尬的笑了笑,口中道了一声“尊卑有别。” 秦阳却是小脸一黑道:“宫规如此——” 少年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便只好拱了拱手道:“愚兄失礼了——” 秦阳狡黠一笑道:“还是先为这位先生寻一间客栈,沐浴更衣之后,再带他去见祭酒吧。” “乡野游士吴迪,多谢世子。” 中年男子听完了二人的谈话,立即便认出了秦阳的身份,恭敬的向着秦阳行了一礼。 秦阳摆了摆手,一副举手之劳的模样,随即如同大人一般双手背于身后,带头向着最近的一间客栈而去。 自从咸阳通商诸国之后,南来北往的行商络绎不绝。 整个咸阳城中,客栈酒肆多如鸿毛。 秦阳随意的带着吴迪离开,那少年担心秦阳的安危,也始终跟随在他的左右。 吴迪见秦阳虽然年少,言语之间却是逻辑清晰,思路分明,一看便是胸有方略之人。 自己衣衫褴褛,一副流民乞丐的模样,他却并没有因此而看轻自己,反倒是主动为自己铺路。 由此可见,这位秦国世子的礼贤下士。 年不过十岁,便已经有了如此气象,吴迪当真难以想象,若是对方成年之后,又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而秦国有一位明德勇武之君在位,又有一位如此惊才绝艳,礼贤下士的继承人,未来的秦国又该是何等的兴盛。 咸阳学宫出了不少的才能之士,然而在面对自己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之人的时候,却依旧能够守礼接纳,将来又能够为秦国提供多少人才? 吴迪早就已经到达了秦国,只是一直在考察秦国的风土人情。 在充分的了解了秦国之后,他方才决定于秦国出仕。 然而如今秦国的贤士多如牛毛,他想要脱颖而出,便只能够走咸阳学宫这一条道路。 若是能够在学宫之中拥有一席之地,在想出仕秦国,必能平步青云。 在来到学宫之前,他还是信心满满。 然而在见到了学宫之后,见往来络绎不绝的学宫弟子,听他们谈古论今,高谈阔论,他却是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以自己的才能,当真能够在学宫之中拥有一席之地吗? 吴迪心绪复杂的跟随在秦阳的身后,很快便来到了一间客栈。 在秦阳的安排之下,吴迪沐浴更衣之后,随即便与秦阳一起来到了学宫之中拜见孔儒。 恰逢此时秦寿正与孔儒商议,在这一届学宫弟子毕业之后,便请孔儒安排一批学问扎实的弟子到秦国各地开办官学。 如今秦国已经称王,国力之强盛,可谓是独霸诸侯。 而此时的秦国国力虽强,却并没有鲸吞天下的能力。 就算是攻占了别国的土地,也没有相对应的人才去治理。 最为关键的是,随着秦国疯狂扩张,必定会衍生出一批军勋家族。 而秦国,除了自己这位秦王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一股其他的势力能够与军勋相互平衡。 而王权与军权相辅相成,秦寿也不希望二者对立。 但若是没有其他的势力来制衡军权,自己在位的时候或许秦国无恙,但是自己不在之后,秦国必然有忧。 秦寿最终能够想到的办法,终归也只有如同历史上的历朝历代那般,把军权与政权相互分割,以政权与军权相互制衡,以王权居中平衡,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这么做虽然会给秦国带来一些内部的纷争,但只要能够合理的转化,便可以化内部纷争为良性竞争。 秦寿想要开办官学,给民间百姓更多的出路。 再下一步自然是设立科举,这与咸阳学宫的大考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没有让孔儒太过不解。 二人正在拟定人选名单,结果秦阳便带着吴迪前来拜见。 秦寿也非常好奇,这吴迪想要在秦国谋求出路,为何不去招贤馆,而是直接来到了咸阳学宫。 第519章 可谓吴子 咸阳学宫的教习原本应该由祭酒进行考校,由孔儒与各家负责人自行决断去留。 然而秦阳刚刚带着吴迪进去堂上,便直接高兴的向着秦寿行礼道:“拜见父王——” 秦寿点头回应之时,吴迪也紧接着开口拜见道:“晋人吴迪,拜见秦王。” “晋人?” 秦寿看了一眼吴迪,而后又将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 “父王,这位先生是来拜见祭酒的…” 当秦阳向秦寿说明吴迪来意之后,秦寿也是心生好奇,随即开口询问道:“我咸阳学宫之中,有精通六艺,推崇仁义的儒家。 有专研工匠技艺与修行武艺的墨家。 有专研经营之道,富国利民的商家。 有研究五谷丰登之术的农家。 有专研兵法,修习武艺,立志从军的兵家。 先生居然想要在咸阳学宫任职,不知先生又精通哪一门学问?”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吴迪当即不卑不亢的说道:“在下粗通些许兵事,习得一身粗浅武艺。” 他的话虽然谦虚,但是眉宇间却是十分的自信。 任何人听了他的话,都不会认为他是一个自卑怯懦之人。 “哦?竟是兵家——” 秦寿闻言之后,顿时来了兴趣。 他这些年也研究了孙子兵法,在兵法一道也有了颇多感悟。 白毅,秦龙骧这两位将帅之才,也同样精通兵法。 然而秦国除了这两位之外,能够在兵法上有所建树的人终归有限。 故而咸阳学宫的兵家,一直以来都是以修行武艺为主。 只有在秦寿,白毅,乃至于孔儒有空的时候,方才会专门为其讲解兵法。 秦寿一直想要为咸阳学宫寻得一位兵法大家,而后为自己源源不断的培育将帅之才。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却始终都难以如愿。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的那般。 兵者,国之大事。 这个时代的诸侯各国虽然治国的方略各有不同,但是,各国都非常的重视军事,对于擅长领兵治军的人才,大多都委以重任。 所以,很少有懂得兵法的贤能之士离开本国,到别国去出仕。 秦国招贤令,招募到的人才数量不少,却并没有可堪一用的兵法大家。 略作思量之后,秦寿随即直接开口考教道:“我欲观敌将而相之,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吴迪闻言略作思索,随即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命令地位低下,但是却非常勇敢的将领率领一支轻捷的军队前去试探攻击敌人。 但是这支军队务必不能取胜,而是要在与敌人交战之后败退。 如此一来,便可以根据敌军的反应而作出相应的判断。 如果敌军每次前进和停止,都能够做到有条不紊。 追击败北的军士假装追不上,见到战利品也假装看不见,像是这样的将领便可以称之为智将,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与他们交战了。 如果敌军不知谨慎,军队喧哗吵闹,旗帜混乱,士卒自由行进或者停步不前,手中的兵器横七竖八的没有统一的规范。 追击败北的军队唯恐追击不上,见到战利品喂恐得不到。 这一定是愚昧的将领所率领的军队,敌军的人马虽然数量众多,但是也一定可以轻易的获胜。”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突然间愣住了,对方的答复十分的出彩,给他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然而在深思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吴子兵法。 难道? 他的脑海中生出了一个极为疯狂的想法,随即忍不住开口问道:“用兵之道,何以为先?” 吴迪几乎不假思索,直接开口作答:“首先要懂得四轻,二重与一信。” 秦寿面色狂变,心底惊喜无比。 这个世界出现了李耳与孔儒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个世界与梦境之中的世界有所联系。 而他给白毅的儿子取名为“白起”,便也是希望他成年之后,能够如同历史上的那位武安君一般横扫诸国。 却不想还没有等他的白起长大,秦国便来了一位吴迪。 从与对方之间的问答之中,秦寿便几乎已经可以判定,对方很有可能是那位留下“吴子兵法”的吴起。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的继续问道:“何为四轻?” “‘四轻’,就是所处地形便于驰马,马便于驾车,车便于载人,人便于战斗。 了解地形的艰险与容易,那么就能利用地形的优势,便于驰马; 如果饲养牛马时所用的草料能够注意适时添放,那么马就能适应饮食规律而便于驾车; 如果车轴上经常涂抹适量的油类保持润滑,那么车就便于载人。 如果能保持武器锋利,铠甲坚固,那么人就能便于战斗。” 秦国虽然不再用战车,但吴迪却并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所说的四轻,更倾向于车战为主的列国诸侯。 但是他所说的四轻,简化之后,可以理解为武备周全,了解地理环境,随时做好战前的准备。 秦寿如获至宝,只因为他已经确信了对方的身份。 于是紧接着又开口询问道:“何为二重一信?” “二重乃是指:听从将令,进身战场,便能够得到重赏。 不听从将令,擅自后退,便会得到重罚。 而一信:则是指履行赏罚所必须遵守的诚信。” 言语到了此处,他又恭敬的向着秦寿一拜道:“秦国的军队之所以战无不胜,其中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源自于秦王的军功授爵。 重赏与重罚之下,已经掌握了战争获胜的关键,秦国自然能够百战百胜。” 秦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于是他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那么在先生看来,军队获得胜利的关键在于什么呢?” 吴迪几乎没有迟疑,直接脱口而出道:“依靠严格的治军。” 秦寿没有再继续发问,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对方便是他想要的兵家圣贤。 如果对方都没有办法担任咸阳学宫的兵家院首的话,那么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有资格胜任这个职位了。 第520章 当立不朽(秦国官职任免) “先生之才,可以不朽,可称吴子也!” 又经过了一系列的问答之后,秦寿由衷的发出赞叹。 而在听到了秦寿的褒奖之后,吴迪的情绪也有些激动。 他人生最为巅峰的时候,也只是被魏家家主奉为上宾,就连一家之国士都称之不上。 然而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秦王,却认为他的才能可以称为“子”,可谓是一家之圣。 他虽不知伯牙子期,也不知伯乐与千里马,但是这种恰逢明主的知遇之感却是油然而生。 他内心欢喜,表面上却是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大王盛赞,迪受之有愧!” 秦寿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开口说道:“以先生的才能,就算是做我秦国的上将军也绰绰有余,孤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礼遇先生。 若是先生愿意出仕我秦国,寡人愿拜先生为上将,替寡人训练强军,征战天下。 但若先生愿意在咸阳学宫之中教授门徒,寡人也愿以兵家院首之位相待。 请先生执教兵家,为我秦国培养柱国顶梁之大将。” 吴迪闻言之后越发激动,他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道:“大王初见在下,便以如此重任相托,在下该如何回报大王!” 秦寿将他扶起,语气温和的开口说道:“秦国若得先生,王霸之业可兴也,孤王唯恐礼轻义薄,怎敢言厚!” 一时之间,二人摩肩扶掌,好一番君臣相惜的模样。 在激动完了之后,吴迪终归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第一条,乃是直接加入秦国的军队,成为秦国的上将军,替秦国训练兵马。 这原本是无敌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在见识了秦国的咸阳学宫之后,他却是改变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成为秦国的上将军,他能够得到的只是一时的荣华富贵,以及短暂的权势与地位。 然而他如果成为咸阳学宫的院首,便有机会如秦寿所言的那般成为兵家之圣。 而一个“圣”字,又是多少人追寻一生都求之不得的美名。 他当即毫不迟疑,直接向着秦寿说道:“微臣愿为院首,替秦国培育将帅之才,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秦寿顿时欢喜,而后与孔儒商定,将吴迪留在了咸阳学宫之中。 从此之后,咸阳学宫的兵家之中,终于有了一位常驻的院首。 就在吴迪进入咸阳学宫之后不久,秦寿便又陆陆续续的将许多已经在行伍之中领兵的将领安排到了学宫之中进修。 这些将领原本还十分的不服气,觉得自己打了十几年的仗,哪里需要一个寸功未立的外来人指点? 然而当他们进入吴迪的课堂,听了几堂吴迪讲授的兵法课之后,大多数人很快便感受到了秦寿的良苦用心,开始主动向吴迪请教。 吴迪也没有藏私,对每一个前来听讲的人都是倾囊相授。 在空余的时间,他还将自己的一生所学编撰成册,最终通过与秦王问答的方式,写出了一本兵法。 而秦寿在得到这本兵法之后,毫不犹豫的将其命名为《吴子兵法》。 值得一提的是,吴迪在咸阳学宫之中同样拜读了秦寿剽窃而来的《秦子兵法》,当即将秦寿惊为天人。 作为一名君王,对方在兵法造诣上竟然能够有如此高深的境界,也难怪秦王能够百战百胜。 于是在秦寿想要造势,称其为兵圣之时,吴迪却是死活也不愿意接受,只愿意屈居于兵家亚圣之位。 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内,秦国也发生了诸多变化。 称王之后,秦国也就不必再谨守原本的三公六卿制度,可以堂而皇之的改革。 首先是彻底废除了秦国根本就不在的封君封邑制度,推行了郡县制度。 自秦国立国以来,秦国虽有勋爵,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位封君。 秦国的宗室,大多都是秦邑的老秦人,与秦国王室的血脉关系稀薄,所以,也没有宗室子弟得到分封。 故而秦国没有封君,治理城邑的,也只是一些城邑大夫而已。 在改革郡县制之后,原本的大夫改官职为太守,职权虽然由原本的军政一体变成了军政分离,但是自身的待遇与地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所以,除了极个别的大夫心有不甘之外,大多数的城邑都非常轻易的完成了郡县制改革。 而在改革完成之后,经过紧接着推行的便是三公九卿制度。 先设最好行政长官为丞相,以姜默为相,总领秦国政务。 而后设太尉,为最高军事掌官,负责全国军务。这个官职被秦寿留给了白毅,又因为白毅远在巴蜀,所以秦国的军事暂时由秦寿亲自负责。 而后设御史大夫,地位相当于副丞相,暂时由咸宁担任,主官记事与监察百官等等。 下设御史中丞;侍御史,弹劾中央和皇宫一切事;监御史,中央派到地方各郡负责监督郡守的御史。 三公之外,便是九卿。 九卿之首为奉常,掌管宗庙礼仪。 秦国精通礼法的人并不多,所以由孔儒兼任。 又设郎中令,主管宫殿警卫,由黑夫担任。 设卫尉,主管宫门警卫,由李亚夫担任。 设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由秦龙骧兼任。 设廷尉,主管国家律法,由黄巨鹿担任。 设典客,主管外交事宜,暂时未有人任职,乃是由御史大夫咸宁兼任。 设宗正,掌管宗族事宜,由秦氏族老担任。 设治栗内史,主管国家税收,暂未有贤能任职,由姜默兼管。 设少府,主管王族产业,相当于是秦国王室的小金库。 在照搬完了秦国的三公九卿之后,秦国随即发现自己似乎漏了极为关键的东西。 其一是秦国的教育机构,其二是秦国的工业机构,其三是秦国的农业机构。 于是在三公九卿之后,秦国又设有三思。 一为“进学司”,主管秦国的所有教育事务,旨在为秦国培养人才,司正依旧是能者多劳的孔儒兼任,而若有咸阳学宫之中的教习,乃至于秦国将来官办学院的所有院正及教习,都会被充入其中,称之为“学官”。 其二为“劝农司”,主管秦国农业生产。设司农,由许远担任,主要负责为秦国培育良种,教导国人开荒种地等等。 其三为“百工司”,主管秦国的工业。设匠首,由公输墨担任,主管秦国的匠造,工业研发等等。 第521章 姬全兴燕 而就在秦国浩浩荡荡的改革吏治,变法图强之时,秦国之外的天下各国也是各有变化。 东南的息国联盟饱受秦国铁骑的摧残暂且不提,南方的楚国因为陈武之事,楚国士子敬贤之名传遍诸国,各国的奇人异士纷纷聚集在其麾下,成为了楚国世子称霸一方的底蕴。 代国,蓟国改革军制,学习秦国单骑走马。 然而因为缺乏马鞍马蹬等技术,本国的国人很少能够在马背上进行战斗。 但是这两个国家的国君并非是迂腐之人,他们随即花费大量的物资收拢旁边狄人部卒,随后从敌人之中征召了大量的骑士,组成了属于两国自己的骑兵。 因为这些骑兵大多都是由狄人组成,故而北方各国称之为狄骑。 这两个国家在组建了狄骑之后,周围的国家都不能够与其匹敌,纷纷向两国表示臣服。 在两国之间有一国名为燕国,乃是周武王时期的燕召公姬奭之后。 这个原本应该在历史上大放光彩的国家,因为武王伐商未能全功,所以在立国之后接连不断的遭受到商王朝的打压。 以至于300多年过去了,燕国非但没有如历史上的那般迅速崛起,反倒是在多方打压之下成为了一个弹丸小国。 偏偏这个小国又处于蓟国与代国之间,在两国争霸北方之时,成为了两国都想要降服的对象。 燕国毕竟是公爵之国,代国与蓟国看在周王朝的面子上,也不敢逼迫过甚,只是让燕国纳贡。 如果是别的什么君王,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抓瞎,或许都要向周王朝求援。 然而燕国国君姬全却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君王。 他并没有因为燕国的弱小,邻国的强大而心生胆怯,而是主动抓住了这一次机会,分别派遣使者周旋于两国之间。 他向代国君派出使者说道:“我国国君有心臣服于睿智贤明的代国君,但是,蓟国已经派出使者,让吾国的国君缴纳沉重的赋税。 故而,燕公虽然有心与贵国交好,却连一百车粮食的礼物也凑不齐!” 代国君闻言十分的高兴,他出言安慰燕国的使者道:“这个你不必忧虑,我代国兵精粮足,并不缺乏燕国的粮食。 只要燕公有心与代国交好,我代国必定庇护燕国。” 言语到了此处,他还十分慷慨的令人送了一百车的粮食作为交好礼物送给了燕国。 在得到粮食之后,燕公直接就将粮食送到了蓟国。 “代国的国君为了能够拉拢燕国,主动向燕国赠送了一百车的粮食。 但是弊国的国君既然已经答应了蓟国,要世代与蓟国修好,自然便不能够接受代国的礼物。 所以,弊国的国君令在下为使者,将代国送来的粮食转赠于蓟国。” 蓟国君闻言之后十分的高兴,他拉着燕国的使者说道:“燕公的情谊寡人铭记于心。 不知道寡人又有什么可以为燕国做的呢?” 那使者当即毫不客气的说道:“代国乃是强大的国家,并非是我燕国可以匹敌的。 若是代国君因为这件事情而恼怒,派遣军队来攻打燕国,还望蓟国能够庇护燕国,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礼了!” 蓟国君闻言之后面色一沉,十分霸气的说道:“寡人这就派遣一支军队镇守燕国,必定不会让代国伤害到燕国的一田一粟。” 于是蓟国君派遣了一支军队驻扎到了燕国,本意是为了保护燕国不被代国侵扰。 然而姬全却是抓住了这次机会,他再次派人秘密的前往代国,向代国君求助道:“蓟国得知了代国赠送粮食给燕国的事后非常的恼怒,强令弊国的国君将粮食送往了蓟国。 并且,为了防止弊国继续与代国交好,燕国还派遣了一支军队镇守在燕国! 从今往后,燕国恐怕不能再派遣使者来出使代国了!” 代国君闻言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厉声喝骂道:“蓟国安敢如此羞辱寡人?” 代国因怒而兴兵,直接派遣刚刚组建完成的军队攻打蓟国。 蓟国君得知代国出兵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没有组织国内的军队迎敌,反倒是派人先给燕国君送去了一封书信。 书信的内容大致是:“代国因为燕国投奔蓟国而动怒,所以出兵攻打蓟国。 不过,代国的军队对于我们蓟国来说,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 我们很快便可以击溃代国,到时候,小老弟你可以派遣一支军队与我们一起划分代国的土地。” 随后,蓟国与代国都为了给自己忠实的“小老弟”出头,各自率领着本国的兵马与对方厮杀。 双方的军队打了三年的时间,打到两国的百姓苦不堪言。 而姬全眼看着时机成熟,于是诓骗驻扎燕地的蓟国将领说道:“代国与蓟国相互争斗多年,再继续消耗下去,两国的百姓将会越发疾苦。 为了蓟国的百姓,为了蓟国,将军应该做些什么了。” 蓟国的将领也是一个实诚人,他当即向着姬全求教。 于是姬全提议道:“两国的军队僵持日久,代国国内早已经守备空虚。 将军不妨率领麾下的军队直扑代国都城,一举擒杀代国的国君。 如此一来,代国的军队必然崩溃…” 蓟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立即率领麾下的大军杀去了代国。 果然如同燕公所预料的那般,十分轻易的便攻破了代国的国都。 然而与此同一时间,燕公也率领着他麾下的军队来到了蓟都,他以支援蓟国的名义而来,很快便骗开了蓟都的大门。 就在蓟国君热情的前来迎接这位盟友的时候,却是直接被姬全当场斩杀。 随后姬全占据蓟都,免除蓟地三年的税收,拉拢蓟国的百姓。 随后发兵两国交战的战场,以蓟国君的头颅收服了蓟军,随后又对失去了国君的代国发起猛攻,几乎没有耗费多长时间,燕国便吞并了代国的土地。 自此三年的时间,燕国吞并代蓟两国,崛起于九州以北。 第522章 白毅会巴王 巴蜀之地,巴国的军队常年囤积于两国边境,对蜀国虎视眈眈。 蜀国两次与巴国相争,皆以惨败告终,不得不派蜀姬为使,向刚刚称王的秦国求援。 蜀道艰难,秦国的军队再是精锐,也没有办法直接杀进巴蜀之地。 为了避免巴蜀一统,对秦国未来的发展造成桎梏。 于是秦国上将白毅主动请命入川,为蜀国训练一支兵马。 白毅此行只带了一百名护卫,然而在通过蜀道天险之时,依旧有三四人不慎跌落山道。 为了避免更多的人不慎失足殒命,于是白毅令麾下士卒结绳而进。 如此方才避免了四五次的失足,但依旧有一次意外,牵连了一整支小队差点跌落悬崖。 幸好周围的人救援及时,最终方才得以幸免于难。 在没有敌人阻击的情况下,道路行进尚且如此困难,若是有敌军阻拦,恐怕没人能够通过如此天险。 幸好巴国此时正一心与蜀国交战,也不敢轻易另启战端。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是秦国派往蜀国的使臣,巴王也不敢派兵前去阻拦。 在白毅一行人抵达巴国之时,巴王甚至还亲自出面迎接白毅。 巴王乃是蛮夷之君,似乎并不懂得诸夏的弯弯绕绕,故而方才一见面,巴王便直接开口说道:“秦王遣将军为使出使蜀国,可是要与我巴国兴兵?” 白毅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思虑一二之后摇头说道:“吾王乃是有道之君,只希望巴蜀止戈,两国百姓安定,又怎会轻易对巴国用兵!” 他话音方落,巴王的双眸便亮了起来,十分高兴的问道:“这么说,秦王是不打算干涉巴蜀之事了?” 白毅见巴王如此耿直,都有些不好诓骗巴王。 于是白毅继续说道:“若是大王现在就与蜀国握手言和,我秦国自然不会干涉。 但若是大王继续与蜀国用兵,外臣便是秦国的援兵。” 巴王闻言先是一愣,看得一眼白毅身后的队伍。 其中数百人都是蜀人打扮,应该是蜀国派往秦国的使臣。 另外不到百人才是秦人打扮,此时身上都有些狼狈,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精锐。 “就凭借着区区百人,将军便想要阻我巴国伐蜀吗?” 白毅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勇而不在广。 若要助蜀抗巴,何须百骑,白毅一人足矣。” 随着白毅的话音落下,巴王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没有邀请白毅入城,也没有将白毅一行人拦在巴国的意思。 他十分爽朗的笑道:“孤拭目以待。” 撂下一句话之后,巴王便带着随行的侍卫回城去了。 白毅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望着巴王的背影已不像最开始那般自信。 如果巴王性情懦弱,畏惧秦国,那么白毅有十成把握可以击败巴国。 如果巴王不惧秦国,但是不讲信义,肆意妄为,那么白毅也有九成把握击败巴国。 然而此时的巴王却是胸有城府,自信而不自负,耿直而不盲目。 且懂得遵守诸侯之间的规矩,并且,并不畏惧来自秦国的挑战。 如此人物,也算得上是一代雄主。 白毅就算再是自信,在面对这样的巴王之时,也只剩下了七成的把握。 蜀山姬看到了白毅脸上的凝重,他的面色也同样变得凝重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妥?” 白毅是蜀国的救命稻草,又是秦国的上将军。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对于整个蜀国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白毅摇了摇头说道:“巴王雄主也!” 蜀山姬闻言吃了一惊,十分担心白毅会就此离开。 于是急忙开口说道:“巴王虽雄,却不修德行,别说是蜀国的子民,就算是巴国的百姓也多有不服他的统治…” 白毅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随即摇头说道:“本将军并非是要放弃,只是已经没有了十成的把握可以胜过巴国。” 蜀山姬面色骤变,极为担忧的问道:“不,不知将军现有几分把握?” 她千辛万苦从秦国搬来的救兵,若是没有把握救蜀,她又有何颜面回去面对身在蜀国的父王。 白毅偏头看了他一眼,略做思量之后答道:“只剩下了七成的把握。” 原本内心忧虑的蜀山姬顿时一愣,七成的把握可不小了。 她看了一眼这个满脸忧虑的男子,实在难以把对方的形象与狂妄二字关联在一起。 原本内心的忧虑一扫而空,她随即展颜笑道:“能够有七成把握,已经是蜀国之幸。 将军尽管施为,就算是…我蜀国上下也对将军感恩戴德。”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是白毅却已经知晓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种信任让他想起了秦寿第一次重用他时的场景,他的面色也不由自主的变得自信了起来。 “胜过巴国只有七成,但要保全蜀国,本将军有十成的把握。” 话音落下之后,直接率领着麾下的士卒继续启程。 蜀山姬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格外的高大伟岸。 一颗萌芽在她的心底滋生,让她生出了些许别样的想法。 蜀王是一个宽厚仁爱之君,个人生活俭朴,日常饮食与蜀国的士大夫别无二致。 每年大祭,他都会亲自赤脚登山,以祈求国家风调雨顺。 若有灾荒之年,他总会亲自赈灾,抚恤百姓。 就算是丰收之年,他也不会增加赋税,只取往年百姓缴纳的赋税相等的粮食。 继位二十年的时间,从来也没有修缮过宫殿,更加没有征召过劳役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对待国内的百姓,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宽厚仁爱。 就算是有犯了错的公卿大夫,他也不忍心加以斥责。 蜀国从公卿到百姓,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夸赞这位蜀王。 然而就是如此一位仁爱之君,在面对巴国的入侵之时,却是被逼得焦头烂额。 第523章 白毅入蜀 蜀国的国君是一位仁爱的国君,百姓都敬爱他,但是却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他去死。 但面对巴国的入侵之时,蜀国的士兵都惦记着家里的妻儿老小,惦记着家里的土地,所以,并不甘心就此死去。 加上蜀国君宽仁,就算是对犯了错的士大夫与百姓都能够宽恕他们的罪过,所以蜀国的士兵就算是当了逃兵,也不担心回家之后会被蜀王问责。 以至于蜀国与巴国方才交战,还没有等两军正式开始厮杀,蜀国的军队便先逃了三分之一。 而剩下的蜀人一见自己的袍泽逃了,甚至还有部分的将军都提前逃了,他们又怎么会傻到继续留下来送死? 战争还没有开始多长时间,蜀国便自己先逃了一半以上的兵马。 剩下的倒是一些热血男儿,奈何寡不敌众。 在人数众多,悍勇争先的巴军士卒面前,剩下的士卒根本就不够看。 故而两次大战之后,蜀国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敢于作战的精锐,只剩下了一群闻风丧胆的逃兵。 蜀国不是没有看清大军惨败原因的将领,只是蜀国的这些将领大多都是世袭的公卿。 那些战败逃亡回来的将领,多少都与他们有些关系,为了不让自己的这些亲族受到处罚,他们也只能够选择闭嘴不言。 白毅还没有抵达蜀国的时候,便从蜀山姬耳中得知了她这位父王的仁爱。 “就算是在战场之上逃亡回到本国的士卒与将领,贵国的国君也不会惩罚他们吗?” 白毅敏锐的察觉到了蜀国的病症之所在,直接开口向着蜀山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蜀山姬丝毫也没有意识到问题,反倒是十分得意的说道:“父王的仁德古今未有,他非但没有惩罚那些败逃的士卒,反倒是亲自前往慰问,并且给予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白毅眉头紧皱,随即开口说道:“难道蜀王就不担心,他们还会再次临阵脱逃吗?” 蜀山姬闻言之后理所当然的说道:“父王仁德,已经宽恕了他们的罪行,他们又怎么会再继续辜负父王呢?” 白毅没有说话,只是通过只言片语他便已经了解到了蜀国战败的根源。 蜀国之所以会失败,乃是败在将士畏死,而国家军法不明,甚至是形同虚设。 相比较于与敌死战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临阵脱逃无疑于是最实惠的选择。 别说是蜀国的士卒,这种事情搁在秦国,秦国的士卒在遇到逆风仗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的两脚抹油。 反正逃亡也不会有代价,留下来便有死亡的风险,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应该怎么选。 在白毅看来,蜀国之所以还没有亡国,纯粹是因为蜀国的人口众多,土地面积宽广,再加上道路崎岖。 还没有见到蜀王,白毅便已经制定了一系列的方案。 他最初想的是严明军纪,对那些临阵脱逃的士卒予以斩首示众。 对于骁勇善战的勇士,给予相对应的嘉奖。 然而这个计划刚刚在他的脑海之中生成,他随即便又将这个计划抛之脑后。 这个计划确实是能够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但是其中所需要面对的阻碍却是非常的多。 第一是蜀国的军队已经习惯了这种宽松的军纪,如果贸然以严苛的军法去约束他们,或许会引发军队的哗变。 二来是蜀王宽仁,就算是他自己都舍不得惩罚那些临阵脱逃的将士,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个秦人来惩罚他们。 三来是这样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虽然强大,但是对于秦国来说确实没有任何的好处。 白毅可不希望自己训练出一支令行禁止,又骁勇善战的蜀军。 当这支军队击败了巴人之后,万一直接一统巴蜀之地,秦国又如何图谋巴蜀? 无论是秦寿还是白毅,都算不得是正人君子。 君臣二人虽然都没有明言,但是他们的心里都非常的清楚,白毅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巴蜀局势,不让巴蜀之地得到统一。 打着正义的旗帜,满脑子都是蝇营狗苟,这虽然有些虚伪,但是却是最有利于秦国的方案。 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秦国得之一统六国,高祖得之以成帝业。 得陇而望蜀,这是天下诸侯都不会想到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一位诸侯会相信,身为西北霸主的秦国想的不是关东与河西河东之地的肥沃土地,而是在诸侯眼中的“蛮荒”之地。 甚至就连巴国与蜀国也不会想到,刚刚称王的秦国会将战略目标放在西南的巴蜀。 蜀王在得知秦国的使臣到来之后非常的高兴,就如同是见到救星一般亲自出城来迎接。 方才见到白毅,蜀王便十分高兴的询问道:“秦国愿意帮助蜀国,这真是我蜀国百姓的幸事。敢问贵使,秦国愿意派遣多少兵马来援助蜀国呢?” 白毅面色凝重的说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勇而不在多。秦国给予蜀国的援助,乃是外臣以及外臣麾下的百人勇士。” 他的话音方落,蜀王的面色就变得忧虑了起来。 “秦国上将军的才能,就算是身在巴蜀之地,寡人也早有所耳闻。 然而并非是寡人不愿意相信将军,实在是巴国的士卒悍勇,且有数万之众,单单是凭借的将军及麾下的百余人,寡人实在有些担忧…” 白毅闻言之后说道:“外臣带给蜀国的,并非是一百名勇士,而是一百名将领,一百名能够统帅一乘的士大夫。 若是蜀王能够信任外臣,有了他们帮助,外臣可以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训练出一支能够为蜀国抵抗巴国的军队。” 蜀王的面色有些犹豫的说道:“寡人求援于秦国,乃是希望能够凭借着秦王的威势止戈。 但是现在秦国不愿意出兵,巴蜀之间的战争便是一直持续下去,寡人实在不愿意两国的百姓再继续受苦受难!” 如果蜀王是楚王那样的君王,当他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白毅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 然而蜀王却是一个真正的仁者,哪怕白毅并不认可他的行为举动,却也敬佩他的德行。 白毅相信,蜀王是真心实意的不想与巴国交战。 但是,白毅却不得不亲自破碎蜀王的幻想。 第524章 蜀国变法 “巴蜀有山河之险,道路崎岖,寸步难行。 别说我秦君无意出兵巴蜀,就算是秦军想要出兵援助蜀国,恐怕也很难通过陇西天险。 大军不能至,巴国势大,又怎会畏惧秦国? 蜀王宽厚仁德,不忍两国交兵,致使生灵涂炭。 然而巴王却是锐意进取,有鲸吞巴蜀之志,又怎会与蜀国休养生息?” 他话音落下之时,蜀王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他方才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若是巴王能够善待我蜀国百姓,寡人就算是将蜀国拱手相让又能如何!” 听得他的叹息之语,白毅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往秦国求援的蜀山姬站了出来。 她满脸不忿的与蜀王说道:“巴王不修善政,只知攻伐掠夺。 这一次途经巴国,儿臣也曾路过巴人的城邑。 发现就算是巴国的百姓,大多也都是面有菜色,饱受巴王的奴役与压迫。 就算是本国的百姓尚且不能够体恤,若是将蜀国的百姓交托到这样的君王手中,无异于是将我蜀国的百姓推入深渊地狱。 与其让百姓饱受奴隶与压迫而死,倒不如让他们听从白将军的调遣,与巴国决一死战。” 蜀王闻言之后一阵失神,随后恭敬的向着白毅拱手拜道:“请白将军救我蜀国。” 白毅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外臣有两策,可以破巴国——” 蜀王当即大喜,恭敬的向着白毅行礼道:“还请将军赐教。” “其一曰:严军令,明赏罚,使蜀军将士闻鼓而进者赏,不进者斩… 若能做到令行禁止,蜀国也可以得一支天下强兵,足以与巴国抗衡。” 蜀王闻言之后并没有心动,反倒是对白毅口中的几个“斩”字颇为不喜。 良久之后他方才迟疑的开口说道:“寡人治理蜀国,一直视蜀国的百姓如同寡人的子女一般。 将士之所以不遵号令,定然是寡人的德行还不够。 寡人还需要更加勤勉仁德,方才能够服众,又怎么能够对不遵从号令的将士施以惩戒呢!”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丝毫也没有让白毅失望,直接摇头拒绝了这个对蜀国来说最为有利的方案。 白毅紧接着又开口说道:“我秦王同样得百姓爱戴,但是我秦国的儿郎作战之时,一直奋勇争先,悍不畏死。 除了我秦国有严格的军法之外,另外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便是勇于作战的勇士,可以通过军功在我秦国获取丰厚的报酬。 此谓:军功授爵。” 军功授爵就像是一把双刃剑,他能够极大的鼓舞国人与百姓的斗志,但是却需要极为丰厚的底蕴方才能够驾驭他。 秦国曾经因为军功授爵而兴盛,这也差点因为军功授爵而瓦解。 其根本原因便在于秦国的底蕴不够丰厚,根本没有办法凭借着自身开荒种地来养活那么多的勋爵。 白毅要想增强蜀国的战斗力,又不能够通过严酷的军法去驱使蜀国的将士,便只能够通过丰厚的报酬去诱惑他们。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需要蜀王能够给出丰厚的报酬,同样也可以调动蜀人的积极性。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件有利于蜀国的大好事,可以为蜀国带来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但是这支军队可以称之为虎狼,但他是否是蜀国的虎狼可就不得而知。 毕竟虎狼皆禽兽,若是不能够加以约束,迟早有一天会择主而噬。 蜀王并没有看到这一点,反倒是十分高兴的说道:“寡人对秦国的军功授爵也有所了解,以为这是秦国的第一善政。 寡人也早就有心对为国效死的将士予以嘉奖,若是能够在蜀国推行军功授爵,也算是了结了寡人的一桩心愿。” 蜀王答应得十分的痛快,痛快得白毅都有些于心不忍。 一位如此仁厚的君子,若是在秦国为官一方,必定能够令当地的百姓安居乐业。 偏偏他是蜀王,是一位带甲数万,割据一方的王者。 一位王者过于宽仁,必定会使得百姓敬而不畏,亲近而不肯效命。 以至于最后不思恩情,只知道一味的索取。 白毅答应了蜀王的请求,同意为蜀国变法。 然而白毅在推行变法之初,便立即受到了来自蜀国公卿与士大夫的层层阻碍。 这些世世代代显贵于蜀国的公卿士大夫并非都是愚昧之人,他们很快便了解到军功授爵会在蜀国培养出一大批新贵族。 国家的土地不会增多,可供奴役的百姓也不会增长,地里的粮食更加不会无缘无故的增产。 一批新的勋贵诞生,往往也就意味着一批旧贵族的陨落。 这些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所以一部分人前往蜀国的王宫求见蜀王,希望蜀王能够收回成命。 然而白毅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前便与蜀山姬做出了安排。 这些贵族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蜀王,便直接被蜀山姬带兵给拦了回去。 蜀国的公卿士大夫并不畏惧蜀王,但是却对这位蜀王最为宠爱的女儿畏之如虎。 其原因一共有二,那便是蜀王对于所有人都很宽仁,所以就算是蜀山姬对这些公卿士大夫动了手,蜀王大概率也不会替他们出头。 而蜀山姬是出了名的“跋扈”,她既然已经带兵前来,很大概率是要动手的。 至于第二个原因,那便是蜀山姬有一个平日里一声不吭,关键时候却可以为了自己的妹妹拔剑杀人的王兄。 自己这群人就算是能够将蜀山姬,那么,也会因此而得罪蜀国的王世子。 等待他们的,恐怕也是一个悲剧的命运。 眼看着无法通过蜀王来终止变法,蜀国的公卿们便只好把主意放在秦国来的白毅身上。 一部分士大夫聚集在一起,共同前往拜访白毅,想要给这位秦国的外臣施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进入驿馆之后,却是又迅速的退了回来。 只因为他们在驿馆之中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蜀国上下没有人愿意招惹的人。 第525章 不讨喜的蜀山烈 蜀王有一儿一女,但是蜀国的王子却并非是蜀国的世子。 只因为蜀国世子烈在少年之时,因为看不惯一位族叔无视自己父王的颜面,私底下嚼舌根,故而一怒杀人。 戕害同族的罪名落在这位蜀王唯一的儿子身上,自然引起了蜀国的轩然大波。 蜀王为了能够平息众怒,剥夺了蜀山烈的世子之位,但是却也保留了他王子的身份。 蜀国的公卿原本以为蜀山烈在受到惩戒之后会悔改,学习他的父王,成为一名宽厚仁爱的君主。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蜀山烈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但凡敢于非议王室,亦或者是敢对他的妹妹不敬,他总会暴起伤人。 蜀王性情宽仁,只要不闹出人命,便不舍得对自己的这个儿子进行惩戒,往往会选择和稀泥。 蜀山烈迫于蜀王的命令,确实是给一些被他殴打过的公卿赔礼,但是在赔礼之后,蜀山烈绝对不会悔改。 再遇到触犯他忌讳的事情,他同样会不留情面的大打出手。 而在蜀山烈赔礼之后,这些公卿的府邸总会十分凑巧的起火。 偏偏蜀山烈又有不在场的证明,信奉鬼神的蜀国逐渐出现了蜀山烈乃是火神转世的传闻。 长此以往,许多不信邪的公卿在血与泪的教训之下,终于总结出了一个经验。 蜀国的蜀王值得尊敬,但是也只需要维持表面的尊敬即可,不需要把他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 反正不论公卿与国民如何对待他,他总会善待所有人。 蜀国的王女蜀山姬虽是女儿身,但她却是蜀国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至于蜀国的王子蜀山烈,则是所有蜀人心目中的禁忌。 人们畏惧蜀山烈,更胜于蜀国的君王。 当蜀国的公卿士大夫纠结在一起想要去驱逐白毅的时候,却发现白毅俨然已经成为了蜀山烈的座上宾。 原本气势汹汹冲进驿馆的众人顿时偃旗息鼓,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根本不敢在蜀山烈的面前大声说话。 而蜀山烈则是面色平静的说道:“有事?” 听到蜀山烈的询问之后,原本气势汹汹的众人互相对视,随后齐齐后退一步,将蜀国的冢宰单独留在了众人身前。 冢宰骂骂咧咧的看了一眼众人,却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听闻秦国的白将军准备在我们蜀国变法,国内上下都对变法颇有非议。 故而吾等特意前来拜访白将军,便是希望白将军能够停止变法,不要祸乱了我蜀国社稷。” 蜀山烈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向着他对面的白毅问道:“若是不变法,可有办法抵抗巴国?” 白毅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看了一眼汇聚在一起的蜀国公卿们,随即开口说道:“若是蜀国的公卿士大夫都能够团结一致,亲自上阵领兵作战,与巴国的军队不死不休,那么,蜀国也有五成的把握可以击败巴国。” “诶——”“啊这…” 在场的公卿士大夫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之上逃下来过的逃兵? 他们若是真的有死战之心,蜀国两次战败的时候,他们或许都已经死在了战场之上。 故而在听到了白毅的计策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的保持了沉默。 蜀山烈偏头看了一眼这些公卿,随即再次开口问道:“可还有其他办法?” 白衣依旧面色不变,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没有。” 蜀山烈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偏头看向那些蜀国公卿问道:“你们谁愿意与巴人死战?”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站在众人身前的冢宰都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 最后蜀山烈将目光看向众人问道:“可还要停止变法?” 众公卿闻言之后齐齐色变,依旧是谁也没有开口吱声。 而后便听蜀山烈开口骂道:“若是不变法,就凭你们这些蛇鼠之辈,如何能够是巴人的对手? 到时候蜀国覆灭,你们的权势非但不保,家中的妻女还会饱受巴人的蹂躏。 而你们自己,也会成为巴人的奴隶,供巴人取乐。 到时候你们就算是能够活下来,也已经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地位与权力。 现在,告诉寡人,你们想要停止变法,还是,想要自己上战场与巴人厮杀,亦或者,是想要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随着他的喝骂之声响起,原本就已经偃旗息鼓的公卿们纷纷色变,一些挨过蜀山烈毒打的人已经被吓得小腿发软。 “是,吾等叨扰了,吾等这便告辞——” 话音落下之后,一重公卿纷纷做鸟兽散,哪里还有丝毫蜀国公卿该有的仪态? “无胆鼠辈——” 蜀山烈见状之后喝骂一声,随即端起案几之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白毅见状之后却是双眼微眯,没有想到这个蜀山烈在蜀国竟然有如此威势。 蜀山烈并非是无胆鼠辈,从刚才的谈话来看,他也不是不通谋略与时政。 如此一位贤能的王子,却不是蜀国的储君,这自然让白毅生疑。 但是随即他又感到庆幸,蜀山烈不是蜀国储君,秦国未来谋划巴蜀之地方才会更加顺利。 但他还是开口问道:“殿下能有如此威势,也并非是不通情理,为何不成进谏蜀王,请他严惩那些临阵脱逃之士? 反倒是让蜀王一再纵容,致使蜀国走了如今的亡国之危?”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蜀山烈又饮了一口烈酒,这才极不痛快的说道:“父王一味宽仁,国中公卿又有几个愿意为国效死? 我就算是能够震慑公卿与士大夫,始终无法改变父王的心意。 哪怕我做出再多的努力,父王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小小的举措,便能够让我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已经没有再继续与白毅说下去的意思。 “将军要在蜀国变法,这是父王之意,也是小妹的想法,寡人自然不会阻拦。 但是,将军变法若是为了图谋巴蜀,还望将军能够念在小妹的一片赤诚之心,莫要斩尽杀绝。” 第526章 联姻 蜀山烈的话让白毅的手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但是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并不对蜀山烈的恳求一置可否,只是皱眉凝望着他一眼,眸光中尽是遭受质疑之后的冰冷。 秦子兵法云:兵不厌诈。 而《秦子兵法》之中,将虚实之道剖析得淋漓尽致。 故而哪怕心事被蜀山烈拆穿,白毅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依旧能够迅速的反应过来。 蜀山烈见他如此模样,心底油然而生出一抹尴尬。 他刚才的话并非是早有预谋,而是心血来潮的试探。 而今见白毅这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他终归是不敢再继续试探下去。 于是蜀山烈急忙告罪道:“烈酒后失言,还请将军恕罪!” 言语落下之后,又急忙给自己倒了三盏酒,随后一口气连续喝了三盏以示赔礼。 白毅见状这才松口说道:“变法之事,最忌朝令夕改与上下无信。 秦国变法之时,虽不曾受到层层阻碍,但是我秦国的国君亦是带头遵守秦法。 就算是秦国宗室子弟妄法,国君也是毫不迟疑的施以惩戒。 国内质疑黄公的人多如牛毛,秦王却从来也没有怀疑过黄宫。 秦王常言:非孤独者不可以变法,只因变法者常有尸骨无存。然黄公变法强秦于微末,秦国必不负黄公。 白毅变蜀国之法,推行军功授爵,为的并非是秦国,也并非是白毅。而是,蜀国。是,蜀人。 若是殿下不信白毅,便请殿下另请高明便是。 若是殿下依旧用白毅,便请殿下勿要生疑。” 白毅的画画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蜀山烈根本无从辨认。 也许确实是自觉理亏,也许是蜀山烈本就不想过多的纠结于国事。 蜀山烈也没有再继续辩驳,而是直接开口赔礼道:“若是烈再疑心将军,管教烈众叛亲离,身首异处——” 白毅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将躬身行礼的蜀山烈扶了起来。 随后二人直接将此事放下,共同饮酒到酩酊大醉。 也就在白毅迷迷糊糊的时候,蜀山烈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小妹生性高傲,少有入眼的英才。 白将军气度不凡,仪表堂堂,深得小妹欢喜。 如今将军身在蜀国,肩负变法之重任,身边需要一个贴心人的照顾,也需要一个蜀人的身份。 不如,便请将军纳了小妹如何?” 他的话音方落,但是已经喝的迷迷糊糊,实际上却是脑袋清明的白毅当即双眼一翻,直接就躺倒在了案几之上。 蜀山烈见状之后双眸一合,再睁眼时已没有了方才的醉眼惺忪。 他看了一眼躺倒在案几之上的白毅,随即向着身边的人吩咐道:“扶将军入内室休息去吧。” 他话音落下之时,当即便有两名随侍的婢女上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毅的护卫却是突然间拦住了二女。 “我们扶将军入内休息便是…” 随着话音方落,二人不由分说的一左一右架起白毅,直接将白毅带走。 蜀山烈没有阻拦,任由两名护卫将白毅带下去休息的同时,又向着两名婢女吩咐道:“你们去告诉小妹,就说她想要的,为兄一定替他办到。” 两名婢女应诺而去,而蜀山烈则起身趔趔趄趄地回了自己的府邸。 白毅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回了卧室,房门方才关闭,他便直接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 “哎——”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他的脸上满是犹豫之色。 一名侍卫见状之后劝道:“将军,蜀山姬的品性与相貌都是上等,有她与将军相配,将军也能够更好的变法蜀国。 将军何故借醉酒推辞。” 白毅闻言之后说道:“本将军岂不知其中道理,但若是本将军刚刚到了蜀中,便纳了蜀国王女,若是让大王知晓,岂不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即便摇头改口道:“大王临行之前便有交代,或许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的局面,倒是本将军着想了!” 心念至此,他又起身来回踱步,想起了蜀山烈竟然揣测到了他图谋巴蜀的心思。 若是自己表现的如此谨小慎微,反倒容易让蜀山烈怀疑自己是否另有所图。 脑海中想起了身在秦国的妻儿,他的内心深处了些许的迟疑,但最后终归还是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一早,蜀山烈再一次旧事重提。 白毅故作犹豫道:“蜀国变法强军之后,毅便要离开蜀国。 而殿下却是深得蜀王信任,托之于国家大事,到时候必定不能随毅离开蜀地。 如此联姻,未免,未免不妥!” 蜀山烈并没有提出要让白毅留在蜀国的想法,而是直接开口说道:“正是因为深受父王信任,故而小妹方才需要白将军这样的夫婿。 父王信任小妹,成婚之后,将军若是能够与小妹诞下子嗣,便可为我蜀国之王世孙。 若是父王百年之后,可由小妹监国,世孙继位。没有我尽心辅佐,外有白将军可为外援。 于蜀国,于将军而言,这岂不是一件美事?” 随着蜀山烈的话音落下,白毅却是吃了一惊。 “这?殿下何出此言?” 蜀山烈闻言之后笑道:“父王本就无心让我继位,一直有意培养小妹继承蜀国。 但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继位为王的先例。 小妹也非常清楚,无论她嫁给蜀国的哪一位公卿,一旦她的子嗣被立为世孙,都会影响到蜀国王室与公卿之间的平衡。 况且,小妹心性高傲,寻常男子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列国公卿,也没有几个配得上小妹。 故而,小妹的婚事方才一拖再拖。 将军与我蜀国有功,又有秦国上将的身份,足以与小妹相配。 还请将军,莫要再行推辞…” 白毅原本有心接受联姻,想的不过是借机拉近与蜀国之间的关系,谋求更多的信任。 但是现在,蜀山烈却是告诉白毅,蜀王与王子准备把未来的蜀国送给他的儿子。 这下子反倒让白毅不敢接受。 于是他咬牙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禀告吾王。” 第527章 八个字的回信 不久之后,秦寿便收到了来自白毅的书信,同时还有白毅派回来的一名贴身侍卫。 很多内容没有在书信纸上说明,但是侍卫却将白毅目前的处境说得清清楚楚。 当秦寿得知蜀王竟然打算把王位传给蜀山姬之子的时候,秦寿的脸上也是震惊之色。 他虽是一代雄主,这并非是完美无瑕。 他有着比寻常君王更加远大的志向,拥有着比寻常君王更加宽广的胸怀。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可以真正无视臣子的忠诚,百分百的信任自己麾下的臣子。 如果没有世孙继位这一个可能,他是绝对不会对白毅有丝毫的疑心。 然而在多了世孙继位的可能性之后,秦寿便不得不开始考虑,白毅是否会为了秦国而放弃一个偌大的蜀国。 秦国对白毅有恩,秦王与白毅有君臣,师徒,兄弟之情。 但是,这些情分,是否能够抵得住一个国家的诱惑? 白毅如今考虑的还是秦国,那是因为蜀国的王位还没有摆在他的面前。 但如果蜀国的王位已经落入了他儿子的手中,白毅是否又能够痛下决心,帮助秦国谋得巴蜀?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乘凉的事情。 尤其是当利益达到了某种高度的时候,更加容易让人做出改变。 秦寿从不怀疑白毅的初心,但他却不敢去赌白毅的未来。 然而他内心并没有迟疑太久,随即神色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前往巴蜀之地,替秦国谋划巴蜀的人是白毅。 不辞路途艰辛,不辞道路险阻,不辞困难重重,不辞未来叵测。 白毅为秦国谋百年,千年之基业,自己又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去怀疑他呢?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深思熟虑良久之后,提笔在秦国最新研发出来的黄纸之上写道:“君不负我,我不疑君。” 短短的八个字,道尽了这一段君臣情谊。 当这书信被送到白毅的手中之时,原本心存疑虑的白毅顿时双目通红。 他将书信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向着北方的秦国叩首拜道:“君不疑我,我不负君。”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白毅随即命人放出风声,很快蜀山烈便知道了秦王回信的消息。 蜀山烈等待了四五天的时间,方才在蜀山姬的一再催促之下去见了白毅。 当蜀山烈再次提起联姻之事,白毅十分郑重的说道:“大王对于联姻之事并无异议,只是,在下却还有三个条件,希望能够得到蜀国的承诺。” 蜀山烈闻言之后欣喜的问道:“若有什么条件尽管提便是。” 白毅答道:“此次联姻,乃是嫁娶,而非入赘。我秦国之妻,依旧是正妻。我秦国之子,亦为嫡长。” 蜀山烈笑道:“我蜀国无有妻尊妾卑之念,将军在蜀,则小妹为妻。将军在秦,则夫人为尊。 将军如此伉俪情深,反倒是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放心了!” 白毅见他答应下来,也不置可否,紧接着便又继续开口说道:“联姻之后,白毅依旧是秦国之臣,而非是蜀王之婿。” 蜀山烈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随即开口说道:“蜀国王婿的身份,更有利于将军变法,将军何故弃易从难?” 白毅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白毅蒙秦王教授兵法,提拔于微末之间。对毅委以重任,这才有了如今的秦国上将军。 若是没有秦王之恩,毅不过一匹夫耳,此生恐怕都没有机会称为一名车左,更何况是一国之将首。 吾王恩重如山,虽累世之公卿,虽填海之金银,虽千室之佳人,不能改白毅报君之志。” 蜀山烈叹服道:“将军之忠义,烈心敬佩,绝不敢污秽将军忠义之名。” 白毅见他再次答应了自己的条件,最后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道:“蜀国破巴之后,毅当归国,蜀国不能阻拦。” 蜀山烈这一次倒是没有犹豫,而是直接答应道:“将军客居于蜀,变法图强,于我蜀国有大恩。 我蜀国怎能狼心狗肺,阻将军之前路?” 在得到蜀山烈的承诺之后,白毅随即答应了与蜀山氏之间的联姻。 随后蜀山烈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蜀山姬,蜀山姬听到白毅的三个条件之后,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白将军世之英才,若是不能为我蜀国所用,着实可惜!王兄你怎么能够答应他离开!” 眼见着自己的小妹不高兴,蜀山烈却是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以白将军之才,绝非是寻常人等可以驾驭。 若是白将军没有去蜀之心,愚兄反倒是不敢替小妹召他为婿。 如今他一心归秦,反倒是证明秦国对我蜀国没有谋划,愚兄方才敢真正让他着手变法蜀国!” 蜀山姬闻言之后一脸的懵逼,诧异的盯着自己的兄长问道:“王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蜀山烈见自己的小妹如此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巴国是豺狼,秦国却是虎豹。 父王想要借助虎狼之势以压制豺狼,却忘虎豹未必不会伤人。 秦国若是愿意插手巴蜀之事,其原因是必有三。 其一:图谋巴蜀。 蜀道艰难,唯有从内部方才最易攻破,所以,白毅入蜀,图谋巴蜀的可能最大。 其二曰:恩威并施。 秦国刚刚以武力称王,列国诸侯未必心悦诚服,秦国以武力讨伐息国,是为扬威,以白毅助蜀,是为施恩。 如此恩威并施,方可令天下诸侯心悦诚服。 其三曰:保持平衡。 巴蜀有江山之险,有良田沃土,若是巴蜀一统,必定会威胁到秦国的陇西之地。 只有维持巴蜀两国之间的平衡,方才能保障秦国的南方无恙。 故而,白毅入蜀,所图者无非这三类。 若是秦王图谋巴蜀,必定不敢令白毅与王室成婚,更不敢使白毅之子,成为我蜀国之储君。 故而,秦王允诺联姻,白毅请辞归国,这都是秦王无心巴蜀之佐证。 那么,秦国所图谋的,也就只有施恩与平衡这两种可能。 然而,无论秦国是为施恩还是为了平衡,这都对我蜀国有利。故而,愚兄以为,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第528章 内卷起来了 蜀山姬与白毅之间的联姻十分的顺利,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碍。 二人大婚当日,蜀国王子亲自主持婚礼,秦寿也派遣了咸宁为使,代表自己前来祝贺。 然而就在二人大婚的第二天,巴国的军队却是突然间对蜀国的城邑发起了突袭,从亵江发兵,直接攻破了蜀国蜀中。 随后数万大军,直逼蜀国蜀都而来。 而在面对巴国的威胁之时,白毅却是丝毫也没有慌乱,而是直接从蜀王手中接管了蜀国的兵权,以秦将的身份代掌蜀国的兵权,可谓古往今来第一人。 蜀中将士多为贵族,对于白毅是面服心不服,在白毅下达军令之后,大多数的士卒都是阳奉阴违,并不把白毅的调令放在眼底。 哪怕如今的蜀国已经身处险境,也依旧有不少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罔顾国家的危机。 然而在面对这些人的刻意刁难之时,白毅却一改之前的冷酷作风。 他请蜀王为他准备了一百头羊,而后每天宰杀十头,平分给积极响应他的一千名士卒享用。 出身富贵的公卿士大夫们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些许羊肉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垂涎的? 然而这些羊肉对于那些出身普通的士卒们来说,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便有数千人被羊肉收买。 每当白毅击鼓聚集士卒之时,往往会有数千名士卒积极响应,很快便在沙场之上排出整齐的队列。 士卒聚集起来很容易,只需要百羊即可,然而要让他们在战场之上与敌人奋勇杀敌却是很难。 故而在十天之后,白毅并没有再继续分肉。 一些原本积极响应白毅的士卒们见到没有了好处,也就逐渐的变得懒散了起来。 就在不久之后,白毅却是突然间宣布。 “本将军已经征得蜀王的同意,本将军可以提拔一百名忠心的兵卒称为士,可以为十名士大夫授爵,可以为一位贵族晋爵。 本将军初掌蜀国兵权,并不知道各位的才能,也不知道应该将这些赏赐交给谁。 所以,接下来十天的时间,本将军会通过筛选的方式从各位之中提拔出可用之才,希望各位不要辜负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白毅绝口没有提要惩罚那些不遵号令之人的事情,只是提及要对遵从号令之人进行封赏。 那些原本已经心生懈怠的将士们顿时来了精神,所有人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清晨之时,天刚蒙蒙亮,白毅点兵的鼓声还没有响起,路石便悄悄咪咪的从床榻之上爬了起来。 他身边的一名袍泽突然间睁开眼睛,盯着路石问道:“老路你今天倒是起得挺早啊——” 路石嘿嘿笑了笑,随即一脸尴尬的说道:“年纪大了,有些憋不住,早起放放水,你别管我,继续睡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已经利索的穿好了护具,将武器挂在腰间,随后便走出了帐篷。 那睁开眼睛的少年并没有相信他,而是直接从榻上爬了起来,同样动作迅速的开始穿戴盔甲。 就在他刚刚准备离开大帐的时候,便发现还有另外几名同伴也在穿戴盔甲。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打了一个哈哈道:“放水,放水——” “啊,对对对——” 几个人结伴出了营帐,迅速的向着广场汇聚而来。 蜀山阳乃是蜀国宗氏子弟,生来便高人一等,然而他却并不满足,一心想要谋求更高的出身。 所以,巴国入侵蜀国之后,他方才会毅然决然的投身入伍。 他原本想的也是保家卫国,在战场之上建立功业。 奈何他虽然有远大的志向,这并没有与自己志向相匹配的能力。 蜀军兵败如山倒的时候,他并没有力挽狂澜的力量,只能够随波逐流,与败兵一起狼狈而逃。 本来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没有机会谋求高位,却没有想到,一个不需要上战场拼命,便可以提升地位的机会就这么出现了。 他早早的便穿戴整齐,随后守在自己的帐篷门口,只待白毅的鼓声响起,他便要第一个冲出去。 时间1分1秒的过去,当白毅的点兵鼓声响起之时,蜀山阳迅速的冲了出去。 然而当他来到沙场之时,却发现此时的沙场早已经聚集了近千名士卒。 就在他愣神之际,还被一名匆匆赶来的青年撞了肩膀。 “嘿,你小子不是说,绝不听白大将军的调遣的吗?” 方才看了那青年一眼,蜀山阳立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蜀国张环大夫的庶长子,曾经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绝不会听从白毅调遣的同龄少年张悍。 张悍笑了笑,将蜀山阳从地上拉了起来,颇为尴尬的说道:“这不是,这不是想要谋个爵位嘛! 咦,阳哥儿,你不是也…” 张悍与蜀山阳这样的人很多,许多信誓旦旦表示绝不听从白毅调遣的贵族少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食言而肥。 那些原本还在坚持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顿时破口大骂,随即骂骂咧咧的穿起了甲胄,开始向着点兵鼓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 第一天白毅聚集了士卒三千六百人,下大夫三十余人,上大夫两人。 而第二天的时候,白毅便聚集了士卒八千余人,下大夫一百三十人,中大夫八人,上大夫四人。 第三天的时候,白毅几乎将所有的蜀军士卒全部聚集,连带着下大夫,中大夫,上大夫也聚集了大半。 而在完成了最基本的点兵之后,白毅紧接着便开始对这些士卒加以训练。 在训练他们的同时,也开始正式的向这些士卒宣扬起了军功授爵。 对于上层贵族来说,白毅将要推行军功授爵这件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对于那些基层的将士们来说,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军功授爵。 当他们得知杀敌便可以立功,立功便可以得到封赏的消息之后,大多数都是不信任的。 然而在七天之后,白毅请来了蜀王,亲自为他拟定的一百一十一人进行封赏之后,所有的蜀国军民都开始变得激动了起来。 第529章 巴人何时来 “巴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 尽管已经没有了奖励,然而在烈日炎炎之下,大部分的蜀军士卒依旧还是在沙场之上操练。 他们训练之余,每到休息时间,往往便会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巴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巴人已经攻破了蜀中,距离蜀都的路程已不足一月。 原本忧心忡忡的蜀军将士们已经不再恐惧,反倒是开始念叨了起来。 原本他们想的是“巴人不要来,我可不想死!” 现在他们想的是“巴人怎么还不来,我也想要加官进爵呀…” 根本不用白毅用军法去约束他们,这些想要建功立业,改变命运,获取权势地位的蜀人便已经开始自发的组织起训练。 白毅最近这一段期间过得很是疲惫,白天需要为蜀国练兵,晚上的时候还要为蜀国的继承人而努力,可谓是日夜操劳。 但是不得不说,白毅的操劳并没有白费,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蜀国上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些原本想要阻止变法的基层贵族们开始改变了想法。 他们的爵位虽然可以世袭罔替,但是能够继承爵位的却只有一个儿子。 如果蜀国推行了军功授爵,那么他们其他人儿子便也可以通过战争积攒功勋,从而获得封赏。 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要想积攒军功,从而获取爵位是一件刀口舔血的危险事。 但是对于这些权贵们来说,积攒功勋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战争爆发之后,只需要把家族之中最为精锐的门客调遣到自家子嗣的身边,协助他斩杀敌人便可。 甚至都不用让自家子嗣真正与敌人搏杀,只需要让那些武艺高强的门客把敌人的头颅斩来即可。 白毅本就是为了给蜀人挖坑,自然没有禁止“代练”的想法。 所以,对于这些公卿贵族每隔一段时间送来一些子嗣与护卫的举动,白毅非但没有阻止,反倒是十分的好说话。 不单单是将他们收入军中,同时还将他们编为一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白毅麾下的军队又增长了一倍,达到了两万人之中。 这新增的一万多人,大多数都是公卿贵族们的私兵与门客。 平日里国家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都不见得会把这些底蕴派出来。 现在为了能够在战场之上斩获功绩,为自己的儿孙们铺路,他们倒也变得慷慨了起来。 蜀王对此十分的高兴,并不觉得是因为这些人“贪婪”,所以方才将自己手底下的私兵们派遣出来。 他反倒是觉得这些人是受到了自己的“感化”,所以方才积极的为国效力。 毕竟他才刚刚册封了一百多个人,这是蜀国自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甚至觉得之前蜀国之所以会打败仗,并不是这些人胆小畏死,而是因为自己太过于吝啬,以至于寒了将士们的心。 天真的蜀王开始反省,蜀国的王子烈却是开始忧虑起来。 蜀国施行的乃是分封制度,几场战争下来,受封的人越来越多,那么,蜀国能够给出的封赏也就会越来越少。 时间久了之后,军功授爵或许会拖垮蜀国。 他并不认为白毅是有意在坑蜀国,所以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他主动的找到了白毅询问解决的办法。 对于蜀山烈卓越的远见,白毅的内心是深感钦佩。 就像睿智如秦王,当年也没有提前意识到军功授爵的潜在危害。 而蜀山烈却能够在变法之初便意识到这一点,着实令白毅钦佩。 若非对方身在蜀国,或许还真会成为秦国大业的巨大阻碍。 “以蜀国的土地和人口,确实没有办法支撑那么多的勋爵。 但,若是加上巴国的土地和人口,却未必不能够完成封赏。 在击退巴人之后,得到封赏的将士不会满足于现有的爵位与财富,而没有得到封赏的将士不会甘心一无所获。 到时候,只要有人能够振臂一呼,这些人便可以团结在一起,向着巴人发起复仇。 这场复仇之战会给蜀国带来大量的财富,土地与人口。 而这些财富,土地与人口,又可以支持蜀国册封更多的爵位。 如此一来,殿下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蜀山烈闻言之后深受启发,忍不住叹息一声道:“难怪秦国扩张的速度如此迅速…” 在他想来,秦国之所以扩张的如此之快,或许便是为了通过战争来吸收更多的财富与土地,从而供养那些在战场之上立下功勋的勋贵。 又想到秦国如今的强大,蜀山烈终于不再忧虑,转而开始全力配合起了白毅的变法。 蜀国并没有如秦国那般设立二十等爵,而是将勋爵设为了四等。 最低一级的爵位是男爵,没有采邑,但是却拥有参与朝议的资格,并且每年都可以从蜀国获得岁俸,只需要在战场之上斩杀十首即可。 第二等为子爵,拥有采邑,同样可以参与朝议,需要在战场之上斩获百首。 第三等为伯爵,拥有封邑,需要在战场之上斩获千首。 第四为侯爵,可以封君,需要上缴万首。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累计上缴一万颗头颅,便可以称为蜀国的封君。 这听上去十分的诱人,然而对于蜀国的平民百姓来说,就算是子爵都是一个难如登天的挑战,更别说更高的地位。 蜀国的军功授爵,除了最低等的男爵是用于刺激平民勇士的之外,更多的,实际上还是用来刺激蜀国的公卿。 但是,蜀人百姓并不知道这些,而蜀国的公卿们也不会告诉这些百姓,他们就算是拼了性命,这辈子也始终改变不了他们低人一等的命运。 不同的是,之前他们就算是拼命,也只是一个平民,而现在,他们拼命厮杀,能够有机会换取一个男爵的身份。 但无论如何,当军功授爵推行的那一刻开始,一群饿狼便已经被放出了牢笼。 尤其是,这支饿狼的脖子上还没有套上枷锁。 第530章 白毅破巴 之前蜀人虽然屡战屡败,但是蜀人的底子扎实。 粮食充足,人口众多,在利益而刺激之下,白毅能够轻易的拉起一支新军。 论训练程度,这支新军自然是不能够与巴军精锐相提并论。 然而,在军功授爵的刺激之下,这支新军的战心却是远胜于任何一支蜀军。 而巴人自入蜀国以来,便没有受到过任何一次像样的抵抗。 以至于在巴人的心目当中,蜀人就像是一群软脚的羔羊一般。 他们只需要提着手中的刀剑,便能够如同驱赶羔羊一般将它们驱赶。 他们只需要一声怒吼,便可以吓得这群羔羊狼狈逃窜。 他们可以轻易的掠夺蜀人的土地,粮食,还有蜀国那些娇俏可人的女子。 秦国的白毅来到了蜀国,巴王表面上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是他还是非常的警惕。 故而趁着白毅还没有在蜀国站稳脚跟的关头,他当机立断,发兵六万攻破蜀中。 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以至于六万大军只是折损了几百人而已。 如此轻易的攻破蜀中,让巴王看到了一举灭亡蜀国的机会。 为免夜长梦多,他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在洗劫了蜀中之后,立即便向着蜀都而来。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蜀都又名成都,乃是蜀国数百年国都之所在,城高池深,巴王已经做好了攻坚准备。 然而就在一个月之后,巴王率领着麾下的大军即将抵达蜀都之时,六万大军却是遭受到了一场迎头痛击。 白毅亲自率领着三万蜀军伏兵于野,在巴军通行到了一半的时候,蜀国王子烈亲自领兵冲杀在前,一举将麻痹大意的巴军杀得措手不及。 蜀中多盆地,天气闷热,酷暑难当。 所以长途行军之时,巴人大多没有着甲,而是以俩为单位,将护甲统一存放。 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遭遇伏兵之后,巴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尽快撤离,找准机会穿戴甲胄,重整旗鼓,然后再行伐蜀。 然而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巴王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蜀人怯懦,只要顶住了第一轮攻势,蜀人必定溃散。到时候大军随后掩杀,必可一举攻破蜀都。” 随着巴王的一声令下,巴国的将领们立即放弃了退兵的想法,开始极力收拢兵卒。 在巴王的沉着指挥之下,巴人还真就重新组织起了一支严阵以待的步兵防线。 虽然大多数的士卒都来不及着甲,虽然人数比起蜀军来还要少上数千人。 但是巴王的内心却是丝毫也没有慌乱,反倒是生出了战局已定的错觉。 蜀人的怯弱早已经深入巴人之心,故而在组织好了军队之后,巴王拔剑一指蜀军中军之所在。 “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排好阵列的巴人们顿时勇敢的冲了出去。 而那些原本正在逃命的巴人见状,也都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想到逃兵回国之后将要遭受到的羞辱,还有巴王对于逃兵的残酷惩罚,他们很快便控制住了内心的恐惧。 “妈的,不过是一群蜀狗而已,杀呀——” 口中发作一阵阵喊杀之声给自己鼓气,随后也不管那些还没来得及穿上身的甲具,光着膀子,拎着武器便乌泱泱的冲了出去。 他们视蜀人为羔羊,心想着只要杀到蜀人的面前,砍下几颗头颅,便可以吓着蜀人狼狈逃亡。 然而当双方的军队碰撞在一起之后,一部分巴人却是惊骇的发现,他们对面的蜀人目光有些不同了。 “喝——” 一名巴人大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斧头砍向一名蜀人,口中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如果是在之前,这一声吼便足以让蜀人破胆,随后丢盔弃甲的狼狈逃窜。 然而这一次,他对面的蜀人却是不闪不避,竟然直接朝着他的怀里冲了上来。 “啊——” 一声惨叫之后,巴人发现一柄短剑已经插进了他中门大开的心窝。 “哐当——” 手中大斧无力的垂落,就在那斧头刚刚落地的时候,即将失去一时的巴人听到了一声兴奋的呐喊。 “我的,这是我杀的,哈哈哈哈——” 随后便只感觉到脖子一凉,一柄剑狠狠的砍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这一剑并没有砍断他的脖子,却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那些正准备冲上来的巴人们却是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只见那刚刚一剑斩杀巴人的蜀军士卒并没有再继续上前,而是直接趴在原地,用手中的剑一剑又一剑的劈砍巴人的脖子,直到将那巴人的头颅从脖子上砍下来。 一把揪住头发,将头颅挂在裤腰带上,而后将充血的赤红双眸看向自己。 “喝——” 原本还自诩勇武,视蜀人如羔羊的巴人们顿时胆寒。 “恶鬼,是恶鬼——” 巴蜀尚鬼神,以鬼神为神祗的同时,对鬼神持有最深的敬畏。 嗜血,残忍,凶戾。 巴人的语言中并没有这么多的词汇。 所以,种种恐怖交织在一起,便只剩下了“鬼神附身”。 巴人悍勇,不服周王,不惧褒庸,连刚刚崛起的秦国也不放在眼里。 但是他们独独畏惧鬼神,不敢与鬼神相争。 故而在见到了那残暴的一幕幕之后,士气最先崩溃的不是蜀人,而是巴人自己。 蜀人从头到尾也没有想过他们的举动有多么吓人,他们只知道战场之上一颗头颅便是功勋。 他们只知道每一点功勋累计在一起,他们便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哪怕是不能够用他们去兑换爵位,也可以把他们卖给权贵。 而权贵,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吝啬,往往会开出极为丰厚的报酬。 对于蜀人来说,每一颗敌军头颅都意味着巨大的财富,他们自然要挂在腰上才能够放心。 白毅并没有太多的指挥,他只是释放了这些蜀人心底的兽性。 而兽性爆发的蜀人,将措手不及的巴人吓得心惊胆颤。 就算是巴王,也忍不住惊惧道:“秦人通巫,可以驱鬼神焉——” 第531章 争鸣之始 白毅大败巴军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秦国,而与这消息几乎同时抵达秦国的,还有秦龙骧踏破息国,息侯与联盟三国之国主即将一同前来秦国请罪的消息。 刚刚因为推行郡县制而忙得焦头烂额的秦寿闻言之后十分高兴,于是他当即下令,令整个咸阳共同庆祝三天的时间。 咸阳城中的酒肆与客栈也是十分的配合,许多酒肆甚至大摆筵席,免费邀请过路的行人就食。 秦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十分的高兴,从这件事情中便可以看出,咸阳的商贾也是十分的拥戴秦国。 再加上刚刚忙碌了一段时间,秦寿也有心休息一天,于是便带着妻儿一同出游。 经过近十年的发展,如今的咸阳早已是今非昔比。 街道宽敞,道路平整,屋舍整齐,卫生整洁,行人,商贩,农夫,士子,老弱妇孺络绎不绝。 而就在秦寿一行人路过一家客栈之时,却是在客栈门口之中看到了一块招牌。 “王师大捷,举国欢庆,本店免费为秦人提供三日食宿。” 如果只是一块招牌,倒不至于吸引秦寿的注意。 然而此时招牌外面,却是立着四五个让秦寿熟悉的身影。 这些人正是咸阳学宫的孔儒,公输墨,许远,吴迪,以及一个秦寿的老熟人吕不为。 这五个人中,前四个是咸阳学宫的祭酒与院首,而最后一人则是秦寿身边的大红人,也是秦寿计划着请进咸阳学宫,主持商家的吕不为。 只是吕不为毕竟是一个商贾,谋划义渠的时候,他又做了秦寿手中刀,名声多少有些不好听。 所以,秦寿一直没有正式授予他实际的官职,也没有将他请进学宫。 秦寿见他们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讨论些什么,心底来了兴趣,便将身材魁梧的黑夫撵走,微微弯着腰,拉着自己的妻儿混在人群之中靠了过去。 “吕先生免费提供食宿,不可谓不贤也!但是,先生却把秦人与人区分开来,此为不尽贤也!” 众人之中,孔儒满脸遗憾的向着吕不为说道,对于他的行为略微有些遗憾。 吕不为十分恭敬的向着孔儒拱手道:“孔师所言甚是,然,不为大宴秦人,乃是为秦师贺,此为乐秦,不为乐人。 故独宴秦人,而不宴天下之人也!还请,孔师见谅。” 孔儒是咸阳学宫的祭酒,在秦国咸阳这一块可谓是德高望重。 心向秦国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孔师”,赞美他为秦人之师。 孔儒在听到了吕不为的解释之后却是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道:“先生也不是秦人,又何必要区分秦人与天下之人呢?” 吕不为依旧恭敬的说道:“不为之身不在秦,故身不为秦人。 然不为之心在秦,故心为秦人也!” 他的话音方落,一名牵着白马路过的游士突然间大笑问道:“先生所言,心向秦国,则是秦人?” 吕不为见状之后看了来人一眼,见对方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便不是秦国本地人士。 心念一动,他立即便猜出了对方的想法。 “若是心向秦国,自然便是秦人。” 来人当即大喜,随即牵着马便向客栈之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进客栈的时候,却是又被吕不为拦了下来。 “先生风尘仆仆,却是不像秦人。” 来人笑着说道:“在下公孙白,原本是周人,后来算是晋人,现在却算是秦人。” 吕不为闻言之后笑道:“天下岂有三国之人乎?” 公孙白同样笑着说道:“余身在周,是为周人,后身在晋,是为晋人,而今心在秦国,自然便是秦人。 先生所言,心之在秦,即为秦人。 秦人,免费食之——” 言语至此,他将手一指招牌,随即牵着白马便要向客栈里面走。 吕不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使人心向秦,这正是他所想要的结果。 但是他还是出言阻止了公孙白进入客栈。 公孙白这下子确实有些急了,眼珠子一转之后问道:“先生是想要食言而肥吗?” 吕不为却是摇头说道:“商人重信,在下既然已经提出了秦人免费,自然不会阻拦客人。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须得告知客人,本店为接待秦人而设宴,对于秦人,自然是免费,但若是马,入店之后可就要收费了。” 吕不为并不在意些许马料值多少钱,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名为公孙白的人。 对方言辞犀利,语气雄壮,一看便是能言善辩之人。 若是能够将其招揽到秦王麾下,也能够成为自己的晋身之资。 公孙白闻言之后眼珠子一转,看了一眼一旁的孔儒等人,随即笑着开口说道:“此为白马,并非马也。”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牵着白马便要向里面走。 吕不为有些诧异,但还是拦住公孙白说道:“白马难道就不是马了吗?” 公孙白笑着说道:““马”是对物“形”方面的规定,“白马”则是对马“色”方面的规定,对“色”方面的规定与对“形”方面的规定性,自然是不同的。所以说,对不同的概念加以不同规定的结果,白马与马也是不同的。” 吕不为略微皱眉,随即开口说道:“有白马不可以说是没有马,既然有马,自然应该缴纳相应的费用。” 公孙白的面色丝毫不变,一本正经的说道:“假使白马就是马,那么要求得到马与要求得到白马便完全一样了。 但是,如果要求得到马与要求得到白马没有区别 ,那么,为什么黄马、黑马有时答应有马而不可以答应有白马呢? 既然可以答应有马而不可以答应有白马。 这就明显地说明要求得到“马” 与要求得到“白马”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同样一匹黄马或黑马可以答应有马,而不可以答应有白马。 这就是说明原来“白马乃马”的假设是不 能成立的。 所以,“白马区别于马”,这是清楚不过的事理。 而白马非马,在下又何须再继续缴纳费用呢?” 第531章 白马公孙 “彩——” 对于公孙白的侃侃而谈,吕不为毫不犹豫的提出了属于自己的褒奖。 然而就在公孙白准备再次进入客栈的时候,吕不为却是继续说道:“在下所谓的马,是不受“白”限定的马。先生所谓的白,是不受马限定的白。 把白与马两个概念结合起来而相与限定,变成一个新的概念来称呼不受限定的概念,这当然是不可以的。 所以,在下以为,认为白马不是马,是不对的。” 公孙白丝毫也没有犹豫,眼珠子略微一转,随即开口问道:“照您看来,有白马就是有马,但是,能够说“有白马就是有黄马”了吗 ?” 吕不为摇头说道:“当然不能。” “既然承认了有白马区别与有黄马,这就是把白马区别开来。既然黄马与白马不同,也就说明了黄马非马,而既然黄马非马,却又否定白马非马,这岂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认为有白马不能说是没有马,这是不去考虑“白马”而就马形来说 的。 但是,“白马”却是与马相结合而不能分开的概念,因此,作为白马的概念不能称为马。 所以,称为“马”的,仅仅是以马形而称为马, 而不能以白马称为马。 因此,称为马的概念,是不能作为任何一匹具体有色之马的概念的。 白色并不限定于哪一种事物的白,具体事物对“白”来说并不妨碍作为“白”的本质,因而可以忽略不计。 白马,则是限定于白色的马。限定于具体事物的白是与抽象的、一般的“白”有区别的。 同样的理由,“马”,是不限定于哪一种颜色的,所以,黄马、黑马都可以算数;白马,只限定于白色的马,黄马、黑马都因具有与“白马”不同的颜 色而不能算数。所以仅仅只有白马才能算数,换言之,只有白马才能答应 “白马”的概念,黄马、黑马都不能答应“白马”的概念。 不加限定的概念与加以限定的概念是有区别的。所以说白马与马是有区别的。 不知先生以为然否?” 吕不为虽然也擅长口舌,但是在公孙白的诡辩面前终归还是差了少许。 而就在这个时候,孔儒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马是一个总的概念,白色的马是一个分的概念。有马不可以说是有白色的马,但是有白马的马却可以说是有马。 先生白马非马的言论,老夫实在不敢沟通。” 公孙白回头看了一眼孔儒,随即笑着说道:“先生之前有言:客栈为秦人贺而不为天下人贺,这是不尽不全的善举。 也就是说,在先生看来,秦人与天下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天下人与秦人是不能够等同视之的。 既然先生认为秦人与天下人有所不同,又如何能够认为白马是马呢?” 孔儒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用他说过的话来攻击自己。 但是孔儒也不是等闲之辈,略做思索之后便直接开口说道:“老夫以为,秦人有区别与天下人,区别的乃是秦与天下,而不是人。 正如马与白马,区别的是各种颜色与白色,而不是马。 凡是提到人的,总的都可以说是人。就像是提到马,各种颜色的,总的都可以说是马。 秦是国家,白是颜色,马是有形。 故而要说到天下人,就应该以人为主,以秦人为从。要说颜色,就应该以色为主,以白为从。 但是,既然要说马,那自然是要以马为主,以白马为从。 从的可以归属于主,而主却不能归属于从。 如此,秦人是天下人,白马亦是马也。 若是按照这个道理来论,那么白马非马既是谬论。 若是店家说明的是黑马黄马收费,先生所牵来的白马自然应当免费。 但若是店家所言是马匹收费,那么,先生所牵来的白马自然应该按照马的费用来收费。” 公孙白闻言之后略微讶然,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他的目光落到吕不为的身上,眼珠子一转之后随即说道:“请循其本。” 吕不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他同样恭敬的向着公孙白回了一礼。 “请先生赐教。” “先生之前所言,为秦国贺,所以为秦人免费。 不知是为贺秦,还是为了贺人?” “即为秦国凯旋而贺,自当贺秦。” 公孙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而后又继续开口问道:“先生有言,人心在秦,则为秦人。那么,秦人之马,可为秦马?” “马有出身地之分,去也有主从之分。若是秦人之马,自然可以算作是秦马。” 吕不为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他是为了替秦国招揽人才,而不是为了把公孙白赶出秦国,所以还是顺着公孙白的话做出了回应。 公孙白随即笑着说道:“在下心向秦国,便是秦人,在下的马便是秦马。 先生既然是为了贺秦,而不是为了贺人。那么,秦国的人与秦国的马理应享受相同的待遇。 既然秦人免费,那么秦国的马也当免费,不知先生以为然否?” 在听到了公孙白的话语之后,无论是孔儒还是吕不为都不再说话了。 公孙白以白马非马的言论来应对吕不为收取安置马匹的费用。 而孔儒以总分,主次来辩驳公孙白白马非马的言论。 现在,公孙白同样用了“主次”,“总分”的方法来反驳吕不为单独收取马匹费用的规定。 大多数的吃瓜群众大多都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公孙白所言简直是胡搅蛮缠。 但是对于在场的贤士们来说,公孙白所言却是很有道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先生所言非常有道理,但是在吕先生提出改变收费规则之前,还请先生按照固定缴纳马匹的费用进入客栈。” 众人齐齐将目光看向说话之人,大多数的人都忍不住向后倒退了一步。 “拜见黄公——” 在场大多数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十分恭敬的向着来人行礼。 而在看清了来人之后,秦寿当即含笑拉着秦阳说道:“名儒商法四家都来了,吾儿,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第532章 兼而用之 “孔儒重理,吕不为重信。 然而不论是理还是信,这些都是虚的东西。所以,公孙白可以用虚破之。 然而公孙白的虚虽然能够破解孔儒的理和吕不为的信,但是却没有办法应对黄巨鹿的法。 因为法家是实,以实破虚,这是法家的道。” 就在大多数人都在向黄巨鹿行礼的时候,乔装打扮的秦寿拉着秦阳侃侃而谈。 而在听到他的话语之后,旁边一名穿着短衫的男子却是突然间插话说道:“什么虚虚实实的,这位先生…咦,先生这相貌,倒是酷似大王——” 秦寿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在下也姓秦,说不定祖上还真与大王有亲戚,嘿嘿,赶明儿我就去王宫门口转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随即满脸鄙夷的说道:“额们秦国都是以功勋论爵位,你就算是大王失散多年的亲孙儿,大王也不会优待你的,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落下之后,那人还满脸不屑的退了几步。 秦寿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不再去看那离他远去的男子。 “父…父亲,我们秦国以法立国,想来便是为了务实。但是,为什么父亲要让孩儿先学习儒家,并不让孩儿先接触法家呢?”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世之闻达于诸侯者皆求名利。那么,不知吾儿以为,何为名利?”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良久之后方才摇头。 “商家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至。 然天下能至巨富而存身者,多有信善之名。 利者,实也。名者,虚也。 若以虚恶实,饥也。若以实恶虚,乏也。 唯有虚实相应,方才是长久之道。 儒者,虚也。法者,实也。秦人治国,儒法并用,虚实相合,乃有强秦。 父母之教子,殷实富贵之家,子不必有饥寒交迫之危,故先售虚,教之以道,授之以理,使其明德见性。 而后授之以实,可大鹏展翅,一日千里。 积贫积弱之家,有倾覆失身之危,故先授以存身之能,使其安身立命。而后使其明德,未必不可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秦阳闻言之后小脸绷得红扑扑的,良久之后方才豁然开朗道:“法家是实,儒家是虚,所以秦国贫弱之时,秦国重法。 等到秦国强盛之后,反倒是开始重视儒家了。”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非也! 秦弱之时,确实是以法立国。然而彼时秦国却始终站在天子身侧,每有举动,皆有顺应天子之命。 故而国家不论强弱,都需要重视自身之名。 而今秦强,秦国便开始推行教育,培养儒家弟子,充实朝堂之上。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秦国要摒弃法家。 恰恰相反的是,秦国在重用儒家的时候,一定要坚定的以法家为根基。 而秦国重用法家之时,也一定要以儒家为核心。 此谓儒皮法骨,法皮儒骨。” 秦阳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随即再次开口问道:“秦国有儒法兵墨商农六家,为何父亲不提其他四家呢?” 秦寿笑道:“农可以兴邦,商可富国,墨可以节民,兵可以强军。此四者,为国之四用。在实利,而不在虚名。 儒法为国之两治,独儒者弱,独法者暴。一实一虚,泾渭分明,然而又互相依存…” 秦寿与秦阳侃侃而谈之时,黄巨鹿已经来到了公孙白等人的面前。 黄巨鹿虽然不是秦国三公之一,但是他为秦立法,秉公执法的事迹也为他赢来了美名。 儒家与法家的治国理念迥然不同,但是孔儒也依旧对黄巨鹿颇为尊敬。 黄巨鹿在律法一道可谓是一丝不苟,丝毫也不留情面。 然而在私底下,他却并非是一个独夫。 面对众人的热情欢迎之时,他也是一一见礼,就算是面对法家未来最大竞争对手的儒家孔儒,他的态度也依旧谦和。 然而在面对公孙白的时候,他的态度却是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公孙白拜见黄公——” 而在面对黄巨鹿的时候,公孙白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但是却已不再像是之前那般自然灵动。 “三年之前,先生求法于秦。巨鹿本以为先生得法归国之后,能够以法家之学辅佐晋国。 却不想今日再见先生,先生身上俨然已经没有丝毫法家门徒的影子!” 公孙白闻言之后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而后满脸凝重的说道:“黄师授业之恩,白不敢惑忘。 然白归国之后,却发现列国诸侯好名多过好实,务虚更甚于务实。 法家之学,唯有在秦商方才有机会一展所长。 然而秦国已有黄公,又那里还有公孙白一展所长的机会? 这三年的时间,白于家中静读《经》《易》,渐有所得,乃敢返秦。只求以三寸不烂之舌以侍秦王。” 易有阴阳,亦有虚实,乃是诸夏文化之基。 公孙白之“名”家,从《经》《易》而出,倒也说得过去。 秦寿原本还想着招揽公孙白,如此一来,秦国便可以有一根可以颠倒黑白的好舌头了。 使其为典客,出使列国,伐国伐交… 黄巨鹿明显对公孙白有些不满,随即开口呵斥道:“诡辩妖言,乱国之源,如何侍君?” 黄巨鹿在大庭广众之下呵斥公孙白,顿时便让公孙白的面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巧言令色者,以权威服之。 黄巨鹿乃是秦国重臣,位高权重,自然拥有降服公孙白的能力。 公孙白被其呵斥之后,面色骤变,却不敢再出声辩解。 秦寿见状之后笑道:“吾儿看好,现在,寡人与你展示秦国真正核心的一家。” 秦阳满脸不解,一脸懵逼的盯着秦寿。 随后便见秦寿踏步上前,满脸笑容的开口说道:“黄公何事如此动怒?” 第533章 秦阳碎玉 原本面露威严的黄巨鹿神色骤变,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正好瞧见秦寿自人群之中缓步走来。 “拜见大王——” 没有任何的迟疑,开场认识秦寿的人纷纷行礼。 有爵位在身的公卿士大夫们纷纷躬身行礼,而普通的秦国百姓则齐齐跪拜行大礼。 而一些别国人士,也都在这个时候面露恭敬之色。 秦寿挥了挥手,缓步走到了黄巨鹿的面前,朗声笑着说道:“秦国能有如今的盛世,多亏了朝中诸公的鼎力辅佐。 而秦国之所以能够众贤云集,靠的便是海纳百川的包容。 公孙白虽弃法家而不用,但是其雄辩之能,依旧是秦国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方才开口,先是肯定黄巨鹿与朝臣们对于秦国的贡献,拉近了自己与黄巨鹿之间的关系,把双方拉到了同一阵线。 而后,他又以秦国纳群贤之事做铺垫,点明了这个时候若是惩处公孙白将会对秦国造成的影响。 最后他肯定了公孙白的才能,称之为雄辩之士,给了公孙白一个台阶,让他能够在被黄巨鹿否定之后,继续留在秦国出仕。 黄巨鹿重法,但是却更加看重秦王。 法家依托于王权而生,若是得不到王权的鼎力支持,迟早会有倾覆的危机。 毕竟,要想秉公执法,便必须得禁私欲。 而人一旦公正无私,去结果无外乎有两种。 一种是一部分人拥护,而另外一部分人厌恶。 亦或者是一部分厌恶,而另外一部分人也厌恶。 根本原因在于,人们都希望能够得到法律的保护,却也同样厌恶法律的约束。 尤其是权势越大的人,便越是厌恶这种约束。 而法家要想公平,势必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法家虽然已经在秦国立足,但是远远没有达到健全的程度,无法对秦国的所有人都具有约束力。 法家必须得到最强的王权支持,方才能够维持现有的秩序。 故而黄巨鹿不惧三公,不惧九卿,却独独不敢令秦王不快。 黄巨鹿要主持秦国律法,需要的是直而非傻。 眼看着秦王出面,黄巨鹿虽然不愿意让公孙白留在秦国,但他还是主动退让道:“大王心胸宽阔,有吞吐日月之能,巨鹿不及也——” 黄巨鹿称赞秦寿心胸开阔,也就是承认自己是心胸狭隘。 但是他并不担心自己落下一个心胸狭隘的骂名,这非但不会让他的威望受到影响,反倒会让人更加畏惧他,从而更加畏惧法律。 毕竟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手持利剑,想想都让人心生恐惧。 秦寿却是笑了笑,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今日举国欢庆,乃是大喜的日子,黄公不必如此。” 话音落下之后,他随即拉起了黄巨鹿的胳膊,而后看向公孙白说道:“先生可愿与寡人一同入内饮酒?” 公孙白闻言之后大喜,双手作揖行礼道:“固所愿也——” 秦寿不由分说的拉住了他的一只胳膊,一左一右的牵着法家与名家的大贤,而后向着一旁的孔儒等人招呼道:“诸公可愿同饮?” 他话音方落,孔儒等人也笑着拱手答应下来。 随后秦寿拉着黄巨鹿与公孙白二人一同走进了客栈,孔儒等人相互礼让之后紧随其后。 一身素衣的赵怡秋也拉着秦阳跟了上来,眼看着便要进入客栈之时,秦阳看了一眼替公孙白牵着白马的吕不为,眼珠子一转之后,随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将那玉佩塞进吕不为的手中,就在吕不为愣神之际,秦阳笑呵呵的说道:“替公孙先生的马喂一些好料。” 吕不为急忙摆手道:“世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秦阳的小脸儿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为商者,首重信也。先生免费为秦人提供食宿,这已经是高义,既然马匹收费,那么,不论是谁,既然携马入客栈,便都应该遵守规矩,缴纳马匹的费用。” 吕不为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苦涩,随即拱手说道:“这,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秦国有秦币,但是秦阳跟随着秦寿出行,原本只是打算在咸阳逛一逛,也没有准备采买些什么东西,所以秦阳并没有随身携带什么财物,这才用了贴身玉佩作为货币。 吕不为不敢拒绝秦阳给予的马资,却又不敢收下玉佩,便只好提出不需要这么多的马资来推托。 原本正准备进门的秦寿等人也停下了脚步,那要看一看这位秦国未来的储君准备如何处置这件事。 按照逻辑,眼下最好的方法,无外乎与让随行的黑夫掏钱,亦或者是更换一个价值较低的物品。 略微高明一些,言明玉佩乃是抵押,回宫之后令人取钱来赎。 但是这两种方式只能够帮助秦阳解决眼下的问题,而不能给秦阳带来实质性的好处。 所以,秦国的这些“大佬”们都停下了脚步,想要看看秦国的储君准备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秦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随即从吕不为的手中接过玉佩。 而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手持玉佩刻在了一块石阶之上。 那原本做工精良的玉佩顿时被磕成了三块。 在场的百姓们见状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些人甚至都在为秦阳的举动而感到肉疼。 那玉佩一看便是珍稀之物,然而在经过这么一摔之后,其价值顿时大跌。 他们在心疼玉佩的同时,又对秦阳肃然起敬。 这位跟随着秦王一同出行的世子,明明倚仗自己的身份无视规矩。 但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他宁肯敲碎手中的玉,也要遵守客栈的规矩。 “世子——”“世子——” 人群之中发出一阵阵呼喊之声,却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褒奖他们的世子。 秦阳将一块塞进自己腰间,而后将剩下的两块塞到吕不为的手中。 “先生,这可够得?” 吕不为小心翼翼的将玉佩收入怀中,垂下自己的头颅,恭敬的向着秦阳施了一礼。 “世子,里面请——” 一旁的公孙白见状,满脸羡慕的说道:“世子殿下深谙得“名”之道也!” 第534章 忧患 只是一块玉,便为秦阳换来了贤德之名。 这是一件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买卖,让一心成名的公孙白羡慕不已。 然而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的赵怡秋却是对此忧心忡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女子的心思总是比男子更加细腻,他非常担心秦阳过于早慧,从而导致他成为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眼中钉与肉中刺。 然而与风险相对的,又是莫大的机遇。 提前在国人面前显露才能,养足了贤达之名,可以给这个国家的百姓更多的信心,让他们不必担心秦国后继乏力。 一个强大的国家拥有一个贤达的继承人,也就代表这个国家在未来的数十年里都能够安稳。 一个安稳的强国,可以吸纳更多的人才来到秦国一展所长。 事情有利有弊,所以赵怡秋也没有制止秦阳,只是在心底下定决心,回宫之后一定要让秦寿加派人手,安排更多的护卫保护秦阳的安危。 同时也要让秦寿与孔儒商量一下,提前让秦阳接触武艺,让他更早的拥有自保的能力。 当然,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保护之外,私底下也一定要严格的筛选一遍宫中的人手,绝不能让人有机会暗中对秦阳的饮食动手。 就在秦阳威风八面的时候,他贤惠的母亲已经为他操碎了心。 秦寿的心思不像是女人那般细腻,在见到了秦阳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笑着向众人问道:“吾儿如何?” 公输墨与秦寿最为相熟,是最先追随秦寿的追随者之一。 “世子甚贤,大王后继有人也——” 秦寿的脸上乐开了花,一旁的公孙白功利心最重。 眼看着公输墨抢了先,便急忙接话道:“世子之贤而慧,若是悉心教导,将来必定可以成为一代明君。” 孔儒是秦阳的老师,对于这个弟子也是十分的满意,但他还是谦虚的说道:“世子贤慧,可惜太过于心急,还须得韬光养晦才是!”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慈父笑,语气却是颇为谦虚的说道:“祭酒所言有理,吾儿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吴迪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世子甚贤,却锋芒毕露。若是性情一直如此,将来未必能如秦王一般善于纳谏! 对于国家来说,这却是一件令人忧虑的事情!” 秦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后他迅速的收敛起了自己的笑容。 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吴迪,而后又看了一眼捧着碎玉不敢推辞的吕不为。 脑海中回想起了吴迪的话,又想到了自己儿子一直以来的表现。 忍不住扪心自省,很快便发现吴迪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秦阳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储君,这原本是一件好事。 但也正是因为他太有主见,加上他那不凡的出身,很有可能养成秦阳一意孤行的性格。 这样的人若是为将,可以勇往直前,所向披靡。 若是为臣,可以直言上谏,千古流芳。 但这样的人若是为王,那么对一个国家来说或许便是一场祸福难料的豪赌。 若是一生不曾失误,则弱国迅速崛起,强国也可再登新高。 然而就算是如此,当其人百年之后,国家也会陷入混乱,并且很快就会衰败。 根本原因在于,在这样的君王执政期间,国内与君王不同声音的臣子都会被清理,只会留下一些附和君王的应声虫。 这些人可以辅助贤能的君王治理国家,却没有辅助一位平庸之君的能力。 甚至包括他们自己,也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如果君王在执政期间出现失误,很有可能便会因为一两次失误而导致国家覆灭。 故而,独夫不长。 而按照秦阳的性格,以及他目前的成长环境,将来确实是有成长为这样一位独夫的可能。 秦寿并没有因为吴迪道出其中的风险而动怒,他从善如流的说道:“孤王会注意世子的言行,对其不善的地方予以纠正。 诸公或是辅国之重臣,或是咸阳学宫之大贤。 吾儿若有不当之初,诸公也可谏之。” 众人闻言之后,齐齐向着秦寿拱手施礼,口中道了一声:“唯——” 吕不为的客栈虽然主营的是住宿,但是这个时代的食宿并不分家,所以,吕氏客栈的酒宴也是十分的丰厚。 众人入内之后,便见从正堂到二楼的房间,几乎每一间桌子都已经坐满了宾客。 这些宾客大多都是秦人,他们或许不认得便衣出行的秦寿,但是大多数人都认得黄巨鹿。 他们都知道黄巨鹿的地位,又见黄巨鹿都只能够陪在秦寿身边,有眼尖的人一下子辨认出了秦寿的身份。 “拜见大王——”“拜见大王——” 此起彼伏的行礼之声不断,秦寿一边摆手示意众人起身,一边在小二的引路下向着三楼而去。 众人见秦寿等人同行,纷纷议论起了一行人的身份。 公孙白本是籍籍无名之人,如今与秦寿同行,倒是出了好大的一个名。 耳听着众人小声议论他的身份,他整个人都有些支楞了起来,心情也变得格外的愉悦。 就在秦寿与众人刚刚来到三楼之时,店小二便主动的来到了三楼的几桌客人面前说道:“诸位客官,大王莅临,还请…” 他刚刚准备开口赶人,秦寿便急忙劝阻道:“今日便衣出宫,为的是与民同乐。 若是店家将民赶走,寡人又何以同乐也?” 话音落下之后,又笑着开口说道:“请于临窗一角设屏风安置女眷,吾等便与众人同席即可。” 秦寿起于微末,从来也没有什么架子,这样的一番话倒不是刻意为之。 众人闻言之后都为秦寿的随和而称赞,至于三楼的客人更是激动无比。 他们原本只是想要来白吃白喝而已,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够与秦王同席。 然后他们到老了的时候,也能够厚着脸皮跟自己的儿孙吹牛“当年你们祖父也是与秦王同席而食之人。” 第535章 名家死士 “自秦立国以来,群贤毕至,也正是在诸公的帮助之下,秦国方才能够有如今之强盛。 今日孤王借不为先生之宝地,同诸公与秦国之百姓同饮,请诸公共举此杯。” 方才一落座,秦寿便率先举杯相邀,邀请众贤士同饮。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举杯相应。 随后又听秦寿说道:“今日诸公辩论,各展口舌之能,当真是令孤王大开眼界。尤其是公孙先生,白马非马之论,秦人秦马之言,极尽诡辩之能,令人叹为观止!” 公孙白闻言之后当即大喜,满脸恭敬的行礼道:“能得秦王之赏识,是白之幸也!”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问道:“先生诡辩之道,可谓当世之雄也! 然,先生若是出仕于秦国,又可以为秦国做些什么呢?” 公孙白闻言之后当即大喜,几乎毫不迟疑的开口说道:“可以三寸不烂之舌,替大王周旋于列国。” 秦寿双眸微眯,随即又开口问道:“伐国伐交乎?” 公孙白面色微变,思虑片刻之后说道:“在下擅辩而不擅和,恐怕难以替大王游说诸国,使诸国与秦相盟。” 秦寿的面色渐变,随即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周旋列国又能够做什么呢?” 公孙白答曰:“使大王出师有名。” 周围众人齐齐色变,黄巨鹿更是沉声问道:“天下未有先生这般说客。” 公孙白默而不语,只是将目光看向秦寿。 秦寿目光与其对视,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生欲为秦国之死士也!” 公孙白拱手拜道:“以白的才能,不足以拜将封侯,也不敢窃居高位。 着书立说,更是贻笑大方。 然白一生之所求,无外乎于“名”,若能够得名,就算是赌上性命,白亦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相邻的几人听见。 然而他所说出来的话却又是铿锵有力,深深的印刻在了众人都脑海之中。 孔儒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原本以为,只有得道者方才能够做到生死无惧。 却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为了浮名而舍弃性命!” 秦寿也叹了一口气,与众人道:“天下求“名”者众,能如公孙先生者,寥寥无几!” 原本有些看公孙白不顺眼的黄巨鹿也沉默,终于不再反对秦寿收纳这样的辩士。 公孙白想要做的并非是以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列国的纵横之士。 他想要做的,是秦剑出鞘的契机。 “出师有名,攻必克之。出师无名,师必自溃。” 公孙白若为秦国之使,往使别国之后,可以三寸不烂之舌辩得敌国哑口无言。 若是遵守规矩,则公孙白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秦国。 而此时的秦国便可以公孙白之所言为契机,从而攻伐敌国。 若是敌国不遵守规则,那么公孙白便是死士。 他的血将染红敌国大殿,秦国的剑也可以此为契机而出鞘,从而“师出有名”。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公孙白都可以因此而成名。 不久之后,吕不为亲自前来拜见。 秦寿与吕不为表示感谢之后,又邀他一同落座共饮。 众人饮酒到了深夜,如黄巨鹿,公输墨等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公孙白与秦寿相处的日子并不长,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约束。 然而等他醉酒之后,却是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张琴,在哪里拨动琴弦,引颈高歌。 若是琴声优美,歌声悠扬,倒还能够收获一片喝彩之色。 偏偏这厮嘴皮子虽然利索,这歌声却实在不咋的。 众人之中最喜音律的孔儒双目圆睁,盯着公孙白的目光之中已经在喷火。 若非是秦寿在场,这位可以为了音律三月不知肉味的孔祭酒恐怕便要操起案几动手了。 别问为什么是案几,问就是手熟。 公孙白的举动已经够丢人了,却没想到众人之中还有比公孙白更加丢人的。 这个人便是从魏家投奔到秦国的吴迪。 酒意上头之后,他的脑子里便浮现出了已经被覆灭的魏家,还有魏家老家主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仗剑来到镐京,原本想要凭借着手中剑在镐京闯出一个名头,结果却是屡屡碰壁。 是魏家家主相中了他,将他带回了魏家,又将魏家的藏书供他研读,方才让他从一位莽夫成长为了一位国士。 老家主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原本是想要把这条命都回报给魏家的。 然而新家主却是一个不听人言的独夫,他想方设法的劝说对方,却始终不能够令对方有所改变。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颜面再继续享受魏家的供奉,便主动提出了辞行。 他原本是想要直接来秦国,然而在刚刚走出栎阳之后不久,他终归还是不忍心又回了一次栎阳。 他眼睁睁的看着魏家猖狂,又眼睁睁的看着魏家覆灭。 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心底却始终不是滋味。 他平日里很少饮酒,所以并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的模样。 而今骤然醉酒,心底想起那些酸楚之事,却是丑态毕露,众人面前痛哭流涕。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儿来说,痛哭流涕已经足够丢人了。 偏偏他醉酒之后又没能更衣,直接就湿了一裤裆。 未曾喝酒的秦阳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满脸的目瞪口呆。 “这是我引荐给咸阳学宫的院首吗?” 小小的秦阳忍不住以手扶额,满脸的忧郁模样。 身为东道主的吕不为倒是清醒许多,急忙安排人将醉酒的众人带下去休息,随后又令人准备了马车,将秦寿等人送回王宫方才结束这一场酒宴。 而等到将众人送走之后,客栈之中已经没有了别的客人。 吕不为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客栈,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投奔秦国的贤能之士越来越多,秦国也变得越来越强。 他虽然自诩有些才能,却已经没有信心能够在群贤之中脱颖而出。 “什么时候我吕不为方才有机会一展所长呢!” 第536章 神秘来使 秦国正因为秦师打了胜仗而庆贺,巴国却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只因为一向压着蜀国打的巴人败了。 虽然其中有遭遇伏兵,来不及着甲的主要原因,但是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最近军中传出的传闻。 “秦人擅巫术,可以驱鬼神。使将士如疯魔,不惧死亡。” 这个谣言在军中传的沸沸扬扬,巴王屡禁不止。 巴王知道,只要不改变巴人对于鬼神的畏惧,那么,巴人便不可能战胜如今的蜀人。 而就算是巴国能够战胜一次蜀军,却再也无法战胜蜀国。 因为秦人带给蜀国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颗敢战之心。 只要有这一颗敢战之心,那么人口众多的蜀国便不是巴国可以轻易覆灭的。 而就在巴王忧心忡忡之时,突然间有人前来禀告道:“大王,有…使者求见——” 原本忧心忡忡的巴王突然间双眸一亮,随后急忙开口道:“速速有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很快便有一名将自己笼罩在黑衣之中的女子来到了巴王的面前。 “拜见巴王——” 她刚才一开口,原本满脸欣喜的八王顿时眉头紧皱。 “怎会是一名女子?” 巴国向来男尊女卑,在巴王的固有思维之中,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只是一个生育工具而已。 如果是在巴国,女子根本没有进入朝堂的机会。 但是念及对方的身份,他还是皱着眉头开口说道:“贵使此来有何赐教?” 女子似乎也看出了巴王的轻视,但是他却丝毫也不在意,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特为助巴国统一巴蜀而来。” 巴王闻言之后双眸一亮,但他还是很快便收敛住了内心的喜意,沉声开口问道:“这是贵国的意思,还是贵使的口出狂言?” 来人答道:“自然是我国之意。” 巴王随即皱眉道:“孤王一统巴蜀,对贵国有什么好处?” 来使答曰:“秦人谋取巴蜀之地,若是让其得逞,将再也不能制衡秦国。 这对天下诸国来说,都是一件不利之事。 除了我国之外,天下各国恐怕也都不希望秦国能够继续壮大。” 巴王的面色不变,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蜀国也是数百年的古国,民殷国富,人口众多。 而今又有了秦国上将军白毅相助,不久之前才击败了孤王麾下的数万精兵。 而今蜀军气象已成,贵使又如何助孤王统一巴蜀呢?” 笼罩在黑衣之下的女子摘下头罩,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她与巴王目光直视,满脸认真的开口说道:“一曰:间,二曰:乱,三曰:诱。 有此三策,则蜀国弹指可灭。” 巴王也是雄才大略之君,闻言之后略作思索,随即从原地站了起来。 踏步走到女子的面前问道:“还请赐教——” 女子的面容狰狞,但是说话的声音却是温婉动人。 “蜀国之所以能够与巴国抗衡,最首要的原因便是得到了秦国的相助,有了秦国上将军白毅的辅佐,再加上蜀国的根基丰厚,别说是大王没有战胜蜀军。 就算是大王之前已经战胜了蜀军,恐怕也没有机会攻下成都。 所以,不除白毅,则一统巴蜀无望。 而白毅身边有百人精锐,再加上他生性谨慎,就算是派出再多的刺客,恐怕也没有办法将其击杀。” 巴王闻言之后双眸微亮,恍然大悟的开口说道:“所以,只能够通过离间的方式来除去白毅。” 女子闻言之后点头说道:“听闻蜀国王子性情刚烈,与蜀王水火不容,所以,已经被蜀王废除了王储之位。 而蜀王又唯一的王女下嫁给了白毅,本意是为了结姻亲之好。 但若是生下子嗣,那么白毅之子便是蜀国的储君…” 他的话没有说尽,巴王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自己的臣子娶了别国的王女,子嗣很有可能成为别国的储君,那么自己恐怕也会忌惮这位臣子。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将这件事传到秦王那里?” 不知不觉之中,巴王已经改变了对女子的称呼。 女子闻言之后摇头说道:“白毅为秦国上将,如何会不懂得为臣之道? 但是白毅既然敢迎娶蜀国王女,便定然是得到了秦王的同意。 所以,将这件事情传到秦王那里远远不够。” “那先生的意思是?” “众口铄金,积食难消。要想赶走白毅,并非是只有通过秦国这一条路。 若是在蜀国散播谣言,说是秦国准备通过联姻谋取蜀国,未必不能使蜀国百姓憎恶白毅。 到时候无须大王出手,蜀人自会替大王铲除白毅这根眼中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巴王的双眸当即一亮,随后开口说道:“只是如此,未必还不够稳妥。 不如派人也到秦国散播流言,说是白毅得蜀王看重,有借助与蜀山姬的婚事,自立为蜀王之心。 再派人给秦蜀两国的高官重臣行贿,请其离间。 如此一来,必可众口铄金,令白毅百口莫辩。” 女子并没有反驳巴王,反倒是对这个可以举一反三的巴王颇为满意,如此一来,也省得她再多费唇舌。 随后巴王又开口问道:“那么,第二策又是何意。” 女子闻言之后说道:“白毅入蜀之后变法,虽然刺激了蜀国的百姓奋勇作战,但是也给蜀国留下了隐患。 随着新爵的崛起,势必会引发旧贵族的不满。 在蜀国危难之际,他们尚且不敢强烈抵抗蜀国变法。但若是巴蜀两国停战,亦或者是攻守易位,白毅不在成都,那么,只需要有一把火,这些蜀国的旧贵族便会让蜀国乱起来。” 巴王闻言之后当即大喜,随后又继续开口说道:“只要蜀国生乱,蜀军的战斗力恢复以往,那么,巴国灭蜀只在旦夕之间。” 女子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听闻蜀国王子烈悍勇刚直,蜀国贵族大多敬畏。有他在,蜀国之法难破。 所以,第二策还需得与第三策一同施行。” 第537章 流言起,人心乱 一直积压在蜀人头上的阴云突然间被人撕开,透露出乌云之后的阳光,照耀在所有人的身上,令蜀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因为国家一直打败仗,所以蜀国的百姓并不认为这场胜利是蜀人的功劳,反倒是把这功劳归咎于秦国来的上将军。 在他们看来,正是因为得到了秦国上将军的统帅,蜀军的战斗力方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蜀国方才能够击败巴国。 前一刻巴人还兵临城下,这一刻巴人已经不得不退兵,甚至连原本占领的蜀国土地都一一的吐了出来。 街头小巷之中,陆陆续续的传出了一些夸赞白毅的传闻。 白毅是蜀王的女婿,再加上他与王子烈之间定下的三个约定,让蜀王与王子烈都对他格外的信任。 在得知民间夸赞白毅的传言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是对此喜闻乐见。 为了能够给自己的夫君造势,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的继承蜀国的王位,蜀山姬还刻意推波助澜,亲自派人到民间去散播“白毅兴蜀”的言论。 然而随着这样的流言越传越广,那些刚刚通过战争获取了爵位的新贵们心底却是生出了些许的不乐意。 而蜀国的旧贵族们,更是对此深恶痛绝。 因为蜀王一味施恩的缘故,以至于蜀国的那些旧贵族分成了两个极端派系。 一派是誓死报君恩的忠义之士,这些人大多都已经死在了战场之上,没死的也都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另外一派则是“狼心狗肺”派,他们并不感念君王的仁德,只是把这种仁德当做软弱可欺。 白毅没有来的时候,他们拼了命的吸蜀国的血,却连一兵一卒都不肯为蜀国牺牲。 而白毅来了之后,用军功授爵这么一刺激,为了能够给自家的子孙谋求更多的出路,这些人便利用了军功授爵的漏洞,派遣了大量的私兵与门客同子孙一起上战场,通过敌军的首级给自己的儿孙换取了勋爵。 这些人不会感念蜀王的仁德,自然也不会感念白毅变法的恩情。 “战场之上砍下的头颅一颗颗堆积在那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都是咱家的儿郎用刀剑杀出来的,不是巴人把自己的脑袋砍下送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把击败巴人的功劳算在白毅的头上?” “没错,白毅算什么上将?可能如我一般,亲自上阵斩杀敌将乎?” “若非是这个白毅,吾儿又怎么会上战场?吾儿又怎么会死在巴人的流矢之下。 牺牲的明明是吾儿的性命,凭什么成就的却是白毅的美名? 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或是嫉妒,或是仇恨,或是利益受到损伤,一些不满白毅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将自己内心的不满宣泄之后,随即有人开口提议道:“不如,咱们把白毅赶出蜀国吧?” 随着这人的声音响起,随即却是突然间有人大笑道:“赶出蜀国,哪有那么容易? 白毅是王女的夫君,而大王有意立王女为王储,白毅的儿子,将来便是我蜀国的大王。 若是将他赶出蜀国,他因此而怀恨在心,将来你我家族皆要因此而覆灭。” 随着这人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眼看着众人默不作声,那人紧接着便开口说道:“我新得了一位门客,她向我提出了一条永远解决麻烦的计策。 诸公若是有意,可以于我府中商议此事。” 那人话音落下之后,直接起身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到了对方的打算。 “他这是想要白毅的性命呀!” 众人的心底都是门清,但是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点明。 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想自己冲在前面,只想让别人去做挡箭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老者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张大夫既然邀请了我们,那便说明这件事情是他一家所不能够办到的。 但是,这件事情一旦开始行动,那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诸位都是聪明人,都能够猜到张大夫想要干什么。 诸位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想的恐怕也都是牺牲张家。 但是,诸位恐怕还需要好好想想,若是张家的谋划失败,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摆脱不了嫌疑,事后都会受到大王与秦国的清算。 所以,与其在这里勾心斗角,倒不如一起去张家看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杵着拐杖从原地站了起来。 作为蜀国宗伯,他的官职不算是最重的,但是他的地位却是所有人中最高的。 只因为他的儿子,原本也是过继给蜀王的继子,也是有机会继承蜀国王位的。 他的儿子刚刚过继之后不久,便因为意外去世,而蜀王为了补偿他,便封他做了蜀国的宗伯。 而他并不只是有一个儿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挺支持他的次子做蜀国储君的,对于这些公卿来说,宗伯的儿子至少要比王子烈好很多。 有了他带头,身为东道主的冢宰也站了起来。 他恭敬的向着宗伯行了一礼之后,随即开口说道:“宗伯所言有理。 吾等既然已经知道了张大夫的计划,便决计没有坐壁上观的可能。” 众人面面相觑,望着一唱一喝的二人,他们的心底都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恐怕并非是张大夫的谋划,而是冢宰与宗伯的密谋。” 他们不愿意为蜀王牺牲自己的利益,又怎么会真的为了一口气而亲自犯险。 他们之所以到此,为的不过是借机亲近冢宰罢了。 但是现在,他们却受到了冢宰与宗伯的算计,被这二人联手给诓入了局中。 如果跟随着他们一起犯险,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秦王乃至于蜀王事后的报复。 但若是不愿意入局,那么等待他们的,便是在场其他人的联手清算。 “该死,上当了!” 在场的所有聪明人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内心悔恨,却已经是为时已晚。 第538章 人心不足 数日之前,一名女子来到蜀国。 她在蜀国盘桓三日,最终向着蜀国冢宰递上了拜帖。 这个时代的公卿大多都是世袭,尤其是一些古老的国家,其国内的公卿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封地和子民。 他们垄断知识,培养家族人才,收拢游士为门客,培植自己的势力。 因为大家都讲礼法,讲出身,所以君王也不担心公卿会架空王权。 故而蜀国除了王权之外,实际上大多数都公卿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些势力单独拿出来都十分的渺小,不足以与王权相抗衡。 但如果能够将他们聚集在一起,便能够形成一股足以影响王权的力量。 尤其是在相权与宗室的力量结合之后,甚至已经拥有了足以架空王权的力量。 白毅变法之时,影响最大的是公卿,对于宗室的影响并不大。 所以公卿虽然不满,但是在王权的倾轧之下,也只能够选择妥协。 然而在这女子出现之后,她直接便开出了一个令冢宰无法拒绝的诱人条件。 “以成都为界,巴王与张氏共蜀地。” 这是一个极为诱人的条件,令冢宰都有些心动。 但是蜀国冢宰张扬还是拒绝了女子的提议。 “张家世代受蜀王恩惠,怎么能够背弃蜀王呢?” 他表面上是拒绝了女子,言语中却提到了“世代”两个字。 女子一眼便看出了他的顾虑,随即开口说道:“在白毅到来之前,张家世代公卿,只要有蜀国存在的一天,张家便始终是蜀国的冢宰。 然而白毅到了蜀国之后,推行了军功授爵之制,张相当真以为,张家的冢宰之位还能够世代绵延吗?” 张扬闻言之后面色平静的说道:“左右不过是耗费一些人力财力,但是却可以让更多的子嗣获得爵位,这对我们公卿来说是一件好事,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女子嗤笑着说道:“小女子本来以为蜀国的冢宰是一个睿智的聪明人,却没想到张相竟是如此的鼠目寸光,着实令人失望!” 在听到少女的嗤笑之声后,张扬却是面不改色的说道:“蜀国与贵国相隔甚远,贵国也根本无力插手巴蜀之事,若是因为贵使三言两语便动了邪念,那才是真正的愚昧吧?” 女子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她向着张扬行了一礼道:“小女子为之前的莽撞向张相赔礼,还请张相恕罪。” 张扬的面色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同样向着女子行了一礼,随即开口说道:“若是贵使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老夫…”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女子便直接开口说道:“白毅变法之后,表面上只是给蜀国的公卿士大夫之家添了更多可以晋升的门路。 然而事实上,却是搅乱了蜀国上层的利益分配。 公卿之家之所以可以一直强大,其根本原因在于公室子弟的团结与公卿贵族对于官职的垄断。 然而军功授爵之后,必定会有一些弱小的公卿被淘汰,有一些强大的公卿变得更加强大,最后甚至有可能有士大夫之家与六卿相媲美。 这些实力强大的士大夫,并不会担心永远屈居人下,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提升自己的势力,从而与卿室相互争斗。 甚至,有一些强大的卿室,为了能够拥有更多的卿位,也同样会对其他的卿室动手。 张相虽为冢宰之家,现在为蜀国之最强。 但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六十年之后,张氏又该如何?” 她的话发人深省,令张扬的面色都变得阴郁了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确实是说动了他。 但是,他还是开口拒绝道:“大王仁德之名广为流传,而今有白毅相助,又刚刚大败巴人,正是士气强盛之时。 就算是蜀国的公卿加起来,也无法与之相媲美。 老夫这个时候作乱,岂不是自寻死路?” 女子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蜀人新胜,确实是士气高涨,但也是蜀王等人最是放松的时候。 这个时候若是乘机出手,便有攻其不备的奇效。 另外,听闻蜀国宗伯之子曾经被过继给蜀王,蜀王有意立为储君,却意外早夭。 这件事情颇多蹊跷,若是能够善加利用,未必不可拉拢宗伯为助力。” 冢宰的面色骤变,极为诧异的开口问道:“贵国竟然也知道我蜀国的这件事情?” 女子闻言之后摇头说道:“这并非是什么秘密,蜀国坊间也有传闻。 入城之后,随便打听一二,便可以知晓。” 冢宰再次开口说道:“大王为了此事,已经对宗伯予以封赏,这件事情就算是有蹊跷,恐怕也不足以说服宗伯。” 女子闻言之后摇头说道:“他的儿子明明有机会当蜀王,却蹊跷的死去,任凭谁也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蜀王一心怀柔,却不知祸起于身侧的道理。 而今白毅迎娶蜀王之女,蜀王有意将王位传于王孙。 若是任由蜀王如愿,宗伯之子恐怕再没有机会染指王位。 若是以蜀国的王位相诱惑,再以流言捧杀白毅,拉拢蜀国的所有公卿与宗室合力,未必不可以成事。 而事成之后,巴王大军压境,蜀国必不能守。 待巴王破蜀之时,便是张氏与巴王共分蜀地之日。”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毒计,甚至是一条已经超出了张扬认知的毒计。 但是在想清楚了其中的可行性之后,张扬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个提议。 在张氏的帮助下,城中的流言四起,再加上百姓们本就对白毅心怀敬佩,所以,最初的捧杀十分轻易的便得以完成。 随后张扬私底下找到了宗伯,以蜀国的王位相诱,果然得到了宗伯的鼎力支持。 白毅迎娶蜀山姬之后不久便领兵大败了巴人,这让宗伯的内心都已经绝望了。 以他那些儿子的才能,就算是绑在一起恐怕都斗不过白毅,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儿子又怎么可能再有机会过继成为王储。 但是,张扬却是给他带来了曙光,照亮了他内心的阴霾。 第539章 使者公孙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秦国的民间突然间就传出流言。 “上将军白毅,于秦屡立战功,于蜀国也是颇受蜀王器重。 有传言称:蜀王欲禅位于白将军…” “这种说法当真是无稽之谈,明明是白将军迎娶了蜀国王女为妻,蜀王想要把王位传给将军的儿子…” “哎呀,这有什么区别,蜀王年迈,就算是把王位传给了外孙,也没有时间教导外孙长大成年。 所以啊,白将军势必是要留在蜀国的!” “是啊,以白将军的功绩,就算是回到了咱们秦国,也没有机会再更进一步。 但如果是留在蜀国,便有机会成为新的蜀王,至不济也能成为蜀国的监国。 换做是我,我恐怕也不愿意再回秦国了!” 这样的谣言越来越多,很快便传到了秦国的公卿大臣的耳中。 丞相姜默闻言之后笑道:“秦人之中竟还有质疑太尉忠心的人,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嗤笑了一声之后,并不准备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在他府上做客的御史大夫咸宁却是突然间皱眉说道:“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件事情传得如此沸沸扬扬,定然是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其目的,恐怕是奔着太尉去的。” 言语至此,他随即从原地站了起来。 “这件事情还要尽快禀告大王——” 话音方落,立即便要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姜默也从原地站了起来。 咸宁自从追随秦王以来,他的谋划便从来也没有出过错。 现在他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那便竟然是有蹊跷。 身为秦国之相,他也有必要在这个关键时候面见君王。 二人一同起身来了王宫,却迎面撞见了刚刚投奔秦国,随即便被秦王封为典客的公孙白。 “拜见姜相,咸御史。” 公孙白的态度十分的恭敬,但是脸上却带着些许的喜色。 姜默点了点头,刚刚准备进入王宫之时,却是突然间顿住脚步。 “公孙先生何故如此欣喜也?” 公孙白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笑脸之后有些尴尬的说道:“下官入秦以来,蒙大王器重,委下官以九卿之位。 然而自下官受命以来,却没有得到过大王的差使,这让下官… 咳咳,今日大王令下官出使蜀国,下官终于能够回报大王,一时喜不自禁,让姜相见笑了!” 姜默闻言之后当即露出了一脸的敬佩说道:“先生不以高官厚爵而喜,却以为国效力而荣,默敬佩不已,又怎敢见笑!” 话音落下之后,拱手送别公孙白,而后与咸宁对视说道:“看来,大王也已经知道了太尉的流言,如今已经派遣公孙先生前往蜀国。只是,不知大王的态度如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咸宁却是一点也不犹豫的说道:“如果大王真的忌惮白将军,只需要派遣信使手书一封送往蜀国便是,又哪里需要公孙先生亲自出马。 大王竟然派出公孙先生,便必定是相信白将军的。” 姜默闻言之后皱眉问道:“咸公何出此言?” 咸宁答道:“咸阳城内的流言四起,很明显便是冲着离间大王与太尉而来。 大王与太尉情深义重,就算内心并不猜忌,也不会熟视无睹。 他派人出使蜀国,未必没有提醒白将军的意思。” 姜默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不用我们再去面见大王了!” 二人互相对视,正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名宫中仆从却是匆匆忙忙的从王宫之中走了出来。 “咦?正要去寻姜相与咸御史,没想到二位便已在此。 大王急诏,还请二位速速随在下入内拜见大王。” 姜默与咸宁对视一眼,心道是:“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二人急忙紧随其后,跟随着侍从一同面见秦王。 对于二人的迅速到来,秦寿也有些意外,但是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立即开口说道:“公孙先生方才来见寡人,向寡人禀告了最近城中流言之事。 寡人虽不疑太尉,但是却也能够猜到,这是有人刻意在离间寡人。 所以,寡人已经派遣公孙先生前往巴蜀,向白将军说明厉害,提醒他小心行事,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位重臣,随即开口说道:“寡人之所以急诏诸公前来,便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要与诸公商议。” 姜默与咸宁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恭敬的向着秦寿行礼道:“还请大王示下。” “秦国这些年发展的速度很快,国力日益强盛,但是却也逐渐的显露出了些许的弊端。 就像是这一次咸阳城内的流言一般,就算是墨家子弟也没有办法查出流言的来源之处。 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也为了更好的治理秦国,令百姓安居乐业,寡人想要为秦国的百姓设立户籍,为百姓发放户牌。 为往来秦国的商贾发放路引。 客栈,酒肆等可以为外来人员提供住宿的场所,一律需要登记入住者的资料… 关隘,城门等地,也需要验明进出之人的身份…” 秦寿侃侃而谈,将他早已经腹稿多年的户籍制度给娓娓道来。 而在听到了秦寿一整套详细的方案之后,无论是姜默还是咸宁,立即便意识到这并非是秦王的心血来潮,而是秦王早有准备。 在听完了秦寿的整套方案之后,咸宁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户籍制度确实有利于秦国的发展。 但是,要想将其实现,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物力。 并且,实行户籍制度,也会让许多百姓感到不便。 微臣以为,此事还需仔细斟酌。”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便点了点头说道:“咸卿所言有理,这也是之前寡人之所以不曾推行户籍制度的原因。 但是如今咸阳城中谣言四起,离间太尉与孤王之心人尽皆知。 这正是我秦国借机严查户籍之良机。 孤王以为,接下来我秦国当大张旗鼓的追查流言之源头,同时张榜告示百姓,使百姓知晓散播流言之人的用心之险恶。 再设户籍制度,以此来加强防范,户籍之事,或可一蹴而就。” 第540章 户籍制 秦寿早有推行户籍制度的想法,只是这个时代多以“野”“集”“邑”来标注地名,并且以此来划分百姓的地位,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适合直接用户籍制度来进行管理。 城邑的百姓地位较高,一般是公卿士大夫与国人居住。 集是国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小城,大多都是由国人与奴隶居住。 而“野”,这是一些不愿意缴纳赋税,或者没有能力缴纳赋税的“野人”聚集而成。 这些人不受国家保护,不被视为国家的子民。 战争爆发之时,这些野人甚至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野人听上去挺自由,然而事实上,他们却是一群极为危险的存在。 当战争爆发之时,敌国的军队为了能够节省军粮,往往会对野人的聚集地展开屠戮与搜刮。 就算平日里没有战争,一旦国家出现了粮食紧缺,亦或者遇到了什么灾年荒年,同样也会对国内的野人展开清洗。 有时候为了防止敌国就食于野,也会对本国的野人先行清理一遍。 为了能够扩充秦国的人口,秦寿特意设置了开荒令,无论是国野还是奴隶,只要能够在秦国开垦荒地,专心为秦国种田纳粮,便都能够获得国人的待遇。 这虽然吸纳了一部分的野人,也改变了一部分奴隶的出身,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也有奴隶不愿意被秦人奴役,不相信秦人会给予他们等同于国人的身份,所以遁入山野。 同样有一些邻国的百姓,在本国无法生活,也偷偷摸摸的逃到了秦国成为野人。 秦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秦王是一个爱民的君王,自从秦国立国以来,从来没有对国内的野人进行过侵犯。 这也让一部分人看到了其中的利益,特意从别国购买奴隶送到山里,以“野人”的身份开荒种地,为自己谋取私利。 这看上去似乎只是个人行为,是属于他们的自由。 然而不患寡而患不均,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样的行为若是不加以制止,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让那些老实种地的农民心生出不一样的念头。 无论是为了维护秦国的安定,还是为了能够将更多的野人收入秦国,亦或者是为秦人登记在册,避免敌国奸细渗透,秦国户籍制度的推行都势在必行。 秦寿抓住了机会,借助白毅被人造谣的机会推行户籍制度,从秦氏,姜氏这几个秦国最大的氏族开始。 从咸阳城开始,对秦国大大小小“城邑集”的百姓展开了户籍统计。 而负责统计这些的,正是刚刚从咸阳学宫毕业的一批学生。 他们需要在一些主要的城邑建立官办的学院,同时辅助与监督当地的官吏为百姓登记造册。 最开始一些百姓还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并不愿意受到约束。 这些刚毕业的学子之中却是不乏有一些聪明人,他们直接解释道:“秦王待秦国的百姓好呀,国人缴纳的赋税只有十分之一,而奴隶却有十分之三。 所以啊,经常会有一些奴隶逃出来,随便找个城邑落脚,然后便冒充是咱们秦国的国人,以此来逃避税赋。 另外呀,还有一些居心不良的人试图对大王与朝中诸公不利,造谣抹黑大王与诸公,却查不出他们的出处,搅得大王是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思来想去,这些最好的办法呢,便是把咱们秦人都登记起来,统一发放证明身份的身份牌,以此来避免敌国的奸细直接混进咱们秦国来作乱…” “可是先生,泥说得这些好处额都知道,官府的胥吏们也跟额们讲过。 但是,现在出门要个路引,额们这么出行确实是不方便嘛!” 有百姓不解的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负责登记的学子却是笑着说道:“平日里咱们都在家里头种地,哪里需要到处去走的嘛!各位乡亲定居本地之后,十年内都没有出过的集邑的人大有人在的嘛! 现在就是多了个路引,要想出门的时候,到当地的官府出示身份牌领一个就是呐,又能够有多麻烦呐! 但若是有了户籍,出门在外边能够证明额们秦人的身份,不用怕贼人偷偷摸摸的溜进来,额们的安全也能够得到保障不是? 另外,大王令额在城里开办学院,凡是登记在册的娃娃到了年龄就都可以到学院里免费读书。 若是有学习好的,还有机会到咸阳去进学。出来之后,至不济也能当个先生,能力出众的,还能够当官呢! 麻烦一下子又能咋呐,关键是不能够让娃娃输在起跑线上…” 一句“不能够让娃娃输在起跑线上”,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些朴素老实的秦人却是莫名的生出了紧张感。 他们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焦虑,他们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 反正只要涉及到他们的娃,就算是让他们天天给当官的端夜壶都愿意。 提到办理户籍便能够让娃娃免费读书,一些原本还反感户籍的百姓们顿时就激动了起来。 他们争先恐后的拥挤成了一团,差点将负责登记造册的官吏与学院山长给踩死。 户籍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户籍的好处更是令许多人都变得眼红了。 不单单是可以拥有合法的身份,还可以让自己的娃娃们入学读书。 一些山里的野人平日里也经常到城里交换生活物资,当他们得知秦人准备推行户籍制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慌乱。 一旦秦国的户籍制度落实,他们这些野人也就进不了邑集,今后又该去哪里换取日常生活所需的食盐布匹等物? 而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他们很快又开始眼馋了起来。 在秦国落户之后,自己的子女便可以在秦国读书,将来甚至还有机会在秦国为官。 一想到这件事,一些聪明的野人便心思活络了起来。 第541章 广开学路 如今秦国之中的野人数量实际上并不多,大多数野人都是在犬戎入侵之时,躲进深山老林之中的周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把这当做临时的栖身之地,还想着在周天子驱逐犬戎之后能够回到故里。 然而周天子却放弃了周西之地,同样也放弃了他们这些子民。 秦国驱逐了犬戎,夺回了这片周人曾经的土地。 一部分的人在秦国的号召下回到了故乡,成为了秦国的百姓。 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有着属于自己的国家情怀,他们不愿意成为秦国的子民,还在等待着周天子的归来。 另外还有一部分百姓,则是尝到了自耕自足的甜头,所以同样不愿意离开山野。 反正野人不用交税,还可以在秦国的土地上耕种,通过贸易交换生存物资。 他们虽然没有秦人的身份,但是却在无形中受到了秦国的保护,还不用履行任何的义务。 换做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主动的去加入秦国,为秦国缴纳赋税。 秦国的税虽然低,但还是有一些人为了逃避税赋,从而把自己族中的一些人迁徙到山里耕种。 秦国没有封邑,士大夫想要有自己的私产,让族人下野便是最好的方法。 野人聚集在一起形成“野集”,而“野集”里的野人大多都是敌方士大夫的族亲,这也就相当于是变相的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封邑。 秦寿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有光的地方总会有黑暗,秦寿就算是想管,也根本管不过来。 一来是秦国士大夫阶层人数本就不多,处置一批之后,又找不到新的替代者,这反倒会扰乱国家的秩序。 二来是这些野人虽然没有缴纳土地税,但是他们所产出的粮食等物资大多都在秦国流通。 而秦国有一整套较为完善的交易税,也就是说,他们将粮食兑换成货币,而后用货币购买生活物资的过程中,便可以为秦国产出赋税。 所以,野人表面上看是在薅秦国的羊毛,实际上他们同样也是秦国的牧羊。 不同的是,秦人百姓需要秦国官方亲自派人去治理,遇到灾年荒年的时候,需要秦国的官方去赈济。 而这些野人,则不用秦国来负责。 三来是秦寿早就有了户籍制度与普世教育制度的构思。 后面还计划着科举制度等等惠民政策。 要想在秦国的官学读书,首先便必须得是秦国的百姓。 不说是要成为秦国的贵族,至少也得是秦国的国人。 如果这些野人能够顶得住普世教育的诱惑,心甘情愿的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的为他们的宗族当牛做马,那么秦国也不能够强迫别人。 反正不管你是做秦民还是做野人,都能够为秦国带来价值。 不同的是产生价值的多少而已,享受到的福利待遇的多寡。 秦国的普世教育已经准备妥当,派往各地的学官已经就位。 恰好碰到户籍制度的推行,也就顺水推舟的用教育资源作为诱饵,狠狠的诱惑了一把城外的野人。 一部分百姓在得知普世教育之后,立即变红了眼,当即配合官府登记了自己及家人的户籍。 也有一部分百姓认为天上不会掉馅饼,所以小心谨慎的没有进行户籍登记。 然而第二天一早,大量的野人成群结队的入城,想要登记造册,成为秦国的百姓。 甚至有一些“野集”的百姓全部集合在一起,希望能够将“野集”并入秦国,成为秦国的集邑。 而他们所期望的,便是享受与秦人相同的待遇。 秦国的官吏接纳了他们,为他们登记造册的同时,又派遣了胥吏到他们所在的“野集”去丈量土地,核算每年这里的百姓需要缴纳多少粮食作为赋税。 而就在核算完了这些之后,秦国的学官们也来了。 他们召集了集里所有的适龄少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在挑选学生,其中只有一部分少年能够入学的时候。 前来考察的学官却是沉声说道:“这里共有适龄少年六十余人,这些孩子可以到附近的学院直接入学。 但是如今的学院宿舍建设还未完成,所以,暂时还没有办法接纳这么多的学生留院就读。” 在听到了学官的话语之后,一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怒容。 就在他们以为受到了秦人的诓骗,他们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的时候,那学官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所以,大家需要尽快在集里建造一间学堂,我会向学宫提出申请,请学宫尽快安排两名师弟来集里开设学堂,让孩子们能够就近读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满脸愤怒的百姓顿时愣住了。 “啥意思?要在集里开办学堂?” 就在他们愣神之际,学官见没人回应,随即便皱着眉头开口说道:“怎么,可是有什么难处。需要在下向邑里申请建设学堂的专项款吗?” 集里有威望的长者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先生稍侯,我这就去召集大家伙儿,明儿个,不,立马,立马便动工…” 这样的事情并不只是个例,咸阳学宫经过近十年的培养,确实是培养出了很多的人。 而这些人才,并没有全部被秦寿用于治理国家。 其中相当一部分的人都被用于秦国的普世教育。 然而当户籍制度与普世教育一同推行的时候,秦国的读书人数量还是不够用。 最终集里也没能够申请下来两个学官,只来了一位夫子。 但就算是只来了一位夫子,也让集里的百姓们欢心雀跃。 因为这代表着,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文化垄断在这一刻,在他们的见证之下,被秦国的王秦寿打破。 而就在秦国广开学路,推行普世教育,设置户籍制度的同时,秦王的使者公孙白历经千幸万苦,终于抵达了蜀国的成都。 然而此时的成都,也正有一场惊天的阴谋正在酝酿。 第542章 惊梦,蜀乱 秦王宫中,正在熟睡中的秦寿突然间梦到了秦国的上将军白毅。 “大王,臣来与大王辞行——” 穿一袭白衣,腰间挂着佩剑,三四十岁的模样,满脸的英雄之气。 他就那么站在秦寿的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一如既往的直,又似乎是从所未有的直。 “将军既然已经回来,那便好好的在咸阳待上一段时间。 这么多年来,将军为寡人殚精竭虑,应该是时候享受享受了——” 秦寿的内心颇为喜悦,当即便想要上前去握住白毅的胳膊。 然而没有等他靠近白毅,白毅的身形却是越来越远。 秦寿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慌乱,他急忙大声开口呼喊道:“子毅,子毅…” 睡梦之中的秦寿猛然间惊醒,脑海中回想起白毅消失的场景,他的心底突然间一阵慌乱。 “子毅,子毅…” 秦寿已经忘了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如此称呼过白毅,今日却是突然间想起,口中念叨个不停。 他不是不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但是白毅辞行的一幕却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旁的赵夫人悠然醒来,见到秦寿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听他口中念叨着“子毅”二字,便知他是梦到了白毅。 “大王不必忧虑,而今秦国威震四方,天下皆知太尉乃是我秦国之宝,就算是想要对付太尉,也只能够用一些流言来离间,又怎么会有人敢对上将军出手。” 无论赵怡秋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否如此,他此时都只能够如此宽慰秦寿。 听说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刚刚想要躺下继续休息的时候,却是猛然间从床榻之上翻身而起。 “不行,寡人不放心。亚夫,李亚夫——”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大喊,立即便命人唤来了卫尉李亚夫。 李亚夫身为卫尉,表面上是掌管秦国宫廷禁卫,实际上除了统帅禁卫军护卫秦寿之外,他还掌握着秦寿手中的秘密机构——墨家游侠。 秦国墨家子弟分为工墨与墨侠两种,工墨只负责秦国的工艺研发及秦国的锻造,这是表面上的秦国墨家。 而私底下还有墨侠,他们主要传承的是墨家的精神,以十大主张为指导思想,以锄强扶弱,匡扶社稷为己任。 当然,因为秦寿创立墨家之初,便鸡贼的以“天下一统,自不会有国争,故而非攻”来刻意曲解墨家“非攻”,所以一些墨家高层还有辅佐明君一统天下,达到天下“非攻”的宏愿。 秦王便是墨家高层选中的明君,所以墨家的情报与墨家的游侠都能够为秦国所用。 而天下诸侯也不会想到,以“兼爱”“尚同”等主张为核心思想的墨家子弟会为哪一个国家效力。 在他们看来,墨家只是一群发源于秦国的理想主义者。 因为平日里墨家子弟从来不与官府机构正面冲突,就算偶尔动手,也是斩杀一些为祸乡里的泼皮无赖主持正义。 所以各国虽然知道墨家这么一个暴力机构的存在,却并不与他们起冲突。 这个时代大多数国家施行的是分封制,天子把土地交给诸侯入治理,诸侯又把大多数的土地与人口分封给公卿与士大夫。 公卿士大夫对自己封地内的百姓拥有生杀予夺的巨大权力,只要不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做下一些恶事,就连国君都不能够进行过问。 公卿士大夫无法无天,早就让很多诸侯头疼不已。 但是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在发动战争之时,这些公卿士大夫能够调动更多的私兵帮助他们出征,他们也只能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墨家出现之后,随着墨家子弟逐渐遍布天下,各国民间的风气也逐渐好了起来。 国君不方便处置一些为非作歹的公卿士大夫,那是因为有利益牵扯。 但是墨家子弟不管这些,一旦发现有为非作歹的歹人,他们往往便会纠集在一起,形成一股义军,然后以“义”为名“替天行道”。 墨家因此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偶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墨家正义之师的队列之中。 这个时代的君王们还是很注重德行的,所以大多数的君王都没有惩罚墨家子弟,反倒是对墨家子弟予以嘉奖。 这也就造成了墨家的迅速扩张,若非是商国出了一个“商墨”,或许秦国的情报网都已经铺遍了整个九州。 巴蜀之地虽然道路崎岖,蜀地通行虽然艰难,但是,墨家也早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只是因为秦寿图谋巴蜀,所以一直以来都小心谨慎的没有暴露过这股力量。 然而在感知到白毅或许会有危险之后,秦寿却是毫不犹豫的动用了这股力量。 此时此刻的他不像是那位睿智沉稳的秦王,又仿佛是回到了十几年之前,依旧还是那位热血豪迈的秦邑少年郎。 “去,传信巴蜀的墨家子弟,让他们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太尉的安全,不能,不能让太尉有任何的损失。” 千金易得,而一将难求。 白毅是秦国战无不胜的战神,是秦国军中的定海神针,从国家的程度来讲,他绝不能够有任何的闪失。 同时白毅也是秦寿弟子,是传承他《秦子兵法》的嫡传,是跟随着秦寿南征北战,为秦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手足兄弟。 秦寿带头冲锋之时,从来也不会担心背后会遭遇危险。 只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白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坚若顽石的白毅白上将。 对于秦寿来说,无论如何秦国都不能失去他。 而此时此刻,蜀国的王宫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而成都驿馆之中,刚刚抵达成都不久的公孙白满脸忧虑的盯着一旁的白毅说道:“上将军,走吧,叛军已经攻破了王宫,就算是您,恐怕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白毅将怀中抱着蜀山姬放到公孙白的马车之上,望着远处的漫天火海说道:“人固有一死,毅自入蜀以来,便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还请先生转告大王,伐蜀之机,正在蜀姬。” 第543章 士亦敢死 蜀国宗伯与公卿勾结,发动兵变攻击王宫,欲要扶持宗伯次子为蜀国新王。 而就在他们派兵攻打蜀国王宫的同时,为了避免蜀国王姬在白毅的帮助下召集勤王之师进行反抗,他们率先派遣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围攻白毅与蜀山姬的府邸。 在他们看来,整个王姬府邸也只有五百名护卫,他们以六倍于王姬的兵力前去围剿,必定能够将蜀山姬斩草除根。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白毅麾下的几十名护卫个个都是军中精锐。 当他们披坚持锐从王姬府邸冲出来的时候,围攻的三千士卒根本不能够抵挡,直接便被白毅率领着六百多人冲杀了出来。 见到城中火起的公孙白也及时反应,率领着自己麾下的百名护卫前来增援。 两军汇合在一起之后,蜀山姬并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请公孙白带着白毅先行离开蜀国,而她则准备去王宫救援蜀王。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刚刚回头之时,却是被自己的贴身护卫击晕。 护卫蜀山石满脸凝重的说道:“城中反贼四起,卑职蒙王子嘱托,身兼护卫殿下之责,不敢让殿下犯险。 如今殿下已经被卑职击晕,还请将军带着殿下离开成都。 若是,若是…若是大王有什么不策,也请将军带着殿下离开蜀国。” 蜀王仁义,不肯对公卿与百姓加以惩罚,以至于在公卿与士大夫的眼中,也就成了软弱可欺。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王子烈便有意无意的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势一面,以此来震慑公卿与士大夫。 然而王子烈却因为与蜀王的政见不合而遭受惩处,失去了储君的身份。 为了能够安抚蜀国的公卿,蜀王甚至在鬼神之前立誓,绝不将蜀国的王位传给王子烈。 王子烈因此心灰意冷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妹妹也是一个行事果决的存在。 于是在他刻意的引导之下,蜀王生出了将王位传给女儿的想法。 然而这个想法还没有诞生多久,蜀国的公卿们便有意无意的逼迫蜀王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想要立他为储君。 外界传闻,是蜀山烈将这位未来储君谋害。 然而蜀山烈却是非常的清楚,对方之所以会突然暴毙,乃是因为他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蜀王之后,实在是太过于兴奋,所以方才猝死。 虽然这件事情与蜀王父子无关,但是蜀山烈却非常清楚,这笔账始终会被安在他蜀山烈的头上。 如果是蜀山烈为王,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斩草除根,亦或者立即扶持宗伯的次子为王储。 然而蜀国当家的却是蜀王,他采取了怀柔的政策,给予了对方宗伯的位置,让对方掌管宗室。 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对方的儿子为王储,如此一来,对方非但不会对他心怀感激,反倒会以为自己的儿子便是蜀王刻意害死。 而蜀山烈却是非常清楚,蜀王之所以会有所补偿,实际上是源自于他内心的愧疚。 而不曾将对方次子扶持为王储,这纯粹是为了保护宗伯次子安全。 在蜀王的潜意识,他也根本不相信蜀山烈没有动手。 一边是道义,一边是自己的儿子。 蜀王选择了在他看来两全其美的方法。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他的平衡术只有怀仁而没有威严,所以,最终引发了今日的祸患。 蜀山烈是一个有远见的人,预料到了蜀山姬可能会遭遇的危险,所以他提前派遣了自己的心腹留在蜀山姬的身边,负责护卫她的安全。 护卫以蜀山姬的安全为重,不能够看着她前往王宫犯险,所以直接将蜀山姬击晕,将她托付给了白毅。 随后护卫带着五百人赶往王宫,试图救援蜀王以及王子烈。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白毅却是开始与公孙白托付后世。 “将军欲以自己的性命,为秦国谋取攻伐巴蜀的大义乎?” 白毅闻言之后笑道:“先生果然大才,竟然直接便猜到了白毅的心思!” 公孙白极为不解的说道:“将军之名,名动天下,又何须用这样的方式来成全自己的大名呢!” 公孙白也有以死谋国之心,但是他的死志却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名。 在他的心底,使用这样方式的人,只应该是他们“名家”才对,白毅这样名动天下的名将,又何必要为此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在听到了公孙白的疑惑之后,白毅却是满脸郑重的说道:“秦国刚刚称王,为天下诸侯所忌惮,若是贸然对巴蜀用兵,吞并巴蜀之地,必定会令天下诸侯警觉,再次联合伐秦。 届时,我秦国必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但若是白毅死在蜀国,死在蜀人与巴人的手中,那么秦国与巴蜀便是血海深仇。 秦王为了复仇而兴兵,天下人便只会称赞秦王大义,而不会忌惮秦国的兵锋。 等到大王占据巴蜀之后,退有山关江河之险,进有兵甲之利。 十年,只需要十年的时间,秦国便可拥有一争天下的机会。 白毅用性命换来的,不是蜀国,不是巴国,而是我秦国的天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原本面色郑重的白毅情绪突然间高亢起来。 提到整个天下之时,他的目光中满是炙热。 那是他与秦王之间的秘密,这个秘密被他与秦王隐藏了数年的时间。 而今,他终于可以在人前吐露自己的心声,终于,可以亲自成为秦国伟业的奠基之人。 一想到自己的死,可以为秦国带来的好处,对秦寿满心崇拜的白毅便只觉得头痒难耐。 恨不得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拿它去换取巴蜀,乃至整个天下。 “太尉忠义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公孙白终于明白白毅为什么一心求死了。 原来他求的从来不是什么白毅的千秋美名,更加不是什么白家的富贵荣华,他求的,是秦国的千秋霸业呀! 公孙白向着白毅拱手之后,带着自己的护卫护送着蜀山姬离开了成都。 而就在公孙白离开之后,白毅望着那些追随他左右,不肯离去的护卫说道:“诸位兄弟,不惧死乎?” 众护卫答曰:“将军敢死,士亦敢死也。” 第544章 死计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白毅之义,上不愧秦王,下不愧秦国。 为秦王计,为天下计,舍生取义。 将士之义,不为苍生,不为鬼神,只为与白毅朝夕相处的数年时光,只为,他们敬佩白毅的忠义之心。 人莫不畏死,亦莫不畏生。 将军既要为国尽忠,他们这些护卫,又怎么能够有颜面苟且偷生? 于是白毅在众护卫的护卫之下一同向着蜀国王宫赶去。 此时的蜀国王宫之中,浑身淤血的蜀山烈双手杵着剑,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屹立不倒,气喘吁吁的盯着对面的蜀国冢宰。 他没有说话,目光中充斥着惊天的杀意,却因为身体的疲惫而不得动弹。 他的身前早已经是尸山如海,他亲手斩杀的便有近百人。 然而就算他有力敌百人的勇武,却终归只是血肉之躯。 为了护卫他身后的王宫大殿,他并没有领兵突围。 哪怕已经失去了储君之位,他依旧还是蜀国的王子。 一国之王子,当有王子之气节。 可以身死魂灭,可以尸身分离,不可以如丧家之犬一般苟且偷生,不可以向贼寇摇尾乞怜。 “杀——” 眼看着王子烈没有投降的意思,又见他一脸疲惫的模样,张相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下达了格杀得命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王宫之外却是突然间传来了喊杀之声。 “杀——”“杀呀——” 随着喊杀之声四起,原本就面色阴沉的张相脸色越发难看。 “援兵?哪里来的援兵?” 张相等人谋划已久,不单单是把城中九成以上的公卿拉下了水,甚至连宗室都被他拉到了自己这一边。 宫中禁卫,有一半以上都已经临阵倒戈,剩下的一半已经被肃清。 虽然没能够管住那些贪婪的士卒,让他们在宫中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将整个蜀王宫毁了一半。 但是,只要能够击杀眼前的王子烈,便能够直达蜀王面前。 到时候,便可以胁迫蜀王过继宗伯之子为储君,同时将这一场内乱嫁祸到王子烈的头上。 反正王子烈为人孤僻,性情执拗,不为蜀王所喜。 在有心人的宣传之下,王子烈在民间的形象早已经差到了极点。 只需要对外宣布,蜀山烈不满蜀王剥夺其王储之位,勾结秦人,试图谋害蜀王。 宗伯与冢宰力挽狂澜,率领着满朝公卿与士大夫勤王,拯救蜀王于危难。 再等上五六天的时间,再次对外宣布: 蜀王被蜀山烈刺伤,伤重不治而死。临终之前,蜀王禅让… 眼下王子烈已经被围,士卒却迟迟拿不下他,宫门外又传来喊杀之声,这让张相如何不心生恼怒。 他当即厉声呵斥,麾下的士卒受他命令,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气冲杀上前。 而与此同一时间,一只五百人的队伍径直杀入王宫之中。 这五百人都是蜀山烈精心挑选给蜀山姬的精锐,人数虽然较少,却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一炷香之后,他们冲破重重阻碍,径直杀到了眼睛大殿之前。 此时虽然已经折损大半,但是他们的士气却是越发高涨,丝毫也没有畏惧之意。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却是注意到了大殿门口那一具巍然矗立的尸体。 其人虽然已经身死,但是躯体却被两杆长戈贯穿。 不知是他意志不屈,还是因为那两根长戈的缘故,尸体的身躯笔直,手中剑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是却依旧被他牢牢的握在掌中。 “殿下——”“殿下——” 刚刚冲破重围的护卫们顿时面色骤变,他们满脸震惊的大声惊呼。 “蜀山烈意图谋反,而今已经伏首,尔等速速投降,以免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个时候,张相背靠着王宫殿门,就仿佛他才是护卫蜀王的忠臣义士一般,义正言辞的向着对面的护卫厉声呼喊。 众护卫的面色都变得苍白,为首的统领却是气得咬牙切齿。 “狗贼,尔等世受国恩,却行此忘恩负义之举,将来九泉之下,我看尔等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落下之时,张相已经面色铁青的下令道:“杀——” “哒哒哒——” 而就在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哒哒哒”的马蹄声却是不断响起,整个王宫都在微微的颤抖。 “什么,什么声音?” 蜀地乃是盆地,成都也无马场,虽然他们听到过战车滚滚的声音,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成群的马蹄之声。 但是张相毕竟是贵族,相对来说要见多识广一些。 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该死,秦人也想来趟这趟浑水吗?”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随后却是毫不犹豫的下令道:“迎敌,迎敌——” 他麾下的士卒已经厮杀过了一阵,此时也已经疲惫不堪,在听到他的命令之后,士卒们却是开始有些犹豫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相确是突然间大声呼喊:“今日之后,所有赏绢帛十匹,粮十石。若有战死者,抚恤妻儿,赏赐翻倍——”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原本斗志逐渐低迷的士卒们瞬间来了精神。 在这个贵族重视颜面的时代,张相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样的话,便绝对没有食言的可能。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上阵杀敌,便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 就算是不幸战死,他们的妻儿得到的只会更多。 “杀呀,杀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叛军的士气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 白毅率领着麾下的百骑杀入王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便利用骑兵的优势大杀特杀。 斩首尽千人之后,骑兵终于被悍不畏死的叛军拦了下来。 白毅或许不会想到,他在蜀国变法运用的手段,如今竟然会被叛军用来对付自己。 但他或许早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天,甚至,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几百人虽然悍勇,兵甲不可谓不齐备,但是战马受到阻击,已经无力继续重逢之下,他们也依旧没能够挡住这些蜀人源源不断的人海消耗。 第545章 将军笑 残阳似血,旌旗残破。 身边的护卫已经尽数战死,白毅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怆。 他一手紧握着长戈,支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双眸平静的盯着缓步靠近的宗伯。 见到对方脸上满是胜利者的欣喜表情,他的心底止不住的发笑。 愚昧的人啊,以为自己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 却不知,他才是将家国推向深渊的罪人。 宗伯来到了白毅的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盯着白毅说道:“将军若是愿意投降,与我蜀国合作,老夫愿意拜将军为我蜀国司马,与老夫共同治理蜀国——” 白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反倒是满脸诡异的盯着宗伯,目光中尽是嘲讽。 冢宰见状之后,脑海中想起了自己与巴国之间的约定,随即上前一步,大声开口呵斥道:“宗伯给尔一条活路,尔竟敢如此蔑视宗伯,尔这是找死——” 话音落下之后,立即大声下令道:“杀,杀了他——” 众士卒闻言立即举着兵器缓步靠近,准备围杀这位秦国的上将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宗伯却是突然间大声呵斥道:“住手——” 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原本正在靠近的士卒本能的停下了脚步。 宗室的力量并不逊色于公卿,而除了张相之外,大多数宗亲之所以出兵,也都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了蜀国的王位更替。 而蜀国的王位,最终会落到宗伯儿子的手中,那么,他们自然更加听命于宗伯。 故而此时此刻,宗伯的话语权却是更大于张相。 宗伯开口说话之后,张相便发现所有的士卒都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底生出了些许不妙,但是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而就在这个时候,宗伯面色阴沉的继续与白毅说道:“将军忠于秦王,若是不愿为蜀国效力,老夫也不强求。 这便放将军离开,请将军自去——”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下令麾下的士卒让开了一条道路。 张相顿时大急,正想要开口阻止之时,宗伯却是瞪了他一眼,语气狠辣的说道:“张相莫非以为,老夫不知你与巴人之间的约定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一心想要铲除白毅的张相如遭雷击。 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了两步,但他并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强装镇定的说道:“宗伯,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蜀国,你莫要受奸人挑唆——” 他话音落下之时,宗伯却是冷笑一声之后说道:“杀白毅,之后由你来承受秦王的怒火吗?”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之后,耳边却是突然间想起了白毅的朗声大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白毅纵横一生,未曾有此一败。 今日愧对蜀王,有何颜面再回秦国?” 这自然不是他的真心话,但是在他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面色狂变。 尤其是宗伯,他立即伸手制止道:“拦住他——” 然而他的话终归是晚了一些,就在他话音方落之际,白毅却是径直拔剑。 咽喉割裂,血溅五步。 一代秦国上将,就此面北而亡。 “为什么?为什么?” 宗伯的脸上满是震惊与迷茫,想不明白白毅为什么会主动求死。 “难道,真的是因为承受不了失败的打击?”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随后却被他们抛诸脑后。 如果只有一颗如此脆弱的心,白毅有什么资格拥有如今的成就,成为秦国的上将军。 但是白毅自刎了,堂堂的秦国上将军,堂堂的秦国太尉,他的尸体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躺在了蜀国王宫大殿之前。 “为什么?” 这是所有人内心深处的疑问,然而却没有人给出他们答案。 在白毅身死之后,宗伯虽然自知已经闯下大祸,但是他还是咬牙切齿的暂时搁置此事,选择了亲自带人进入王宫大殿之中。 如今他已经杀死了蜀国的王子,杀死了秦国的太尉,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为今之计,他只能够一条路走到黑,去完成他将要走的最后一步。 当他走进王宫大殿之时,本来以为“软弱”的蜀王会惶恐的藏匿起来,甚至是主动的向他开口求饶。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蜀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惶恐与不安,只是满脸平静的坐在蜀王的宝座之上,身边没有任何一位护卫,就这么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却居高临下的盯着面前的所有乱臣贼子。 “臣等拜见大王——” 方才一见面,群臣便不由自主的向着蜀王行礼。 然而他们却迟迟没有等到蜀王“免礼”的回应,此时他们方才想起,他们此行乃是为了造反,而不是为了朝拜君王。 等到群臣自行起身之后,蜀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落寞,语气悠悠的向着群臣问道:“孤待诸卿不厚乎?” 他话音落下之时,群臣纷纷哑然。 一名臣子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想起了过往蜀王对他的宽厚,又回想起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良知突然觉醒,竟直接跪倒在地,悔恨的泪水从眼眶之中夺眶而出。 “孤,有罪于蜀,有愧于诸卿乎?” 蜀王的声音中满是落寞,他以宽仁治理国家,厚待朝中公卿,善待蜀国百姓。 就算是自己的儿子犯了错,也不曾有丝毫的偏袒,依旧对儿子施以惩处。 他甚至改了祖宗家法,准备让宗室的子弟来继承国家。 他的话就像是鞭子一样狠狠的抽在了这些乱臣贼子的心上,让原本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叛臣们心神不宁,不知该如何回应。 甚至,都没有人敢直视于他,包括掀起这一场叛乱的宗伯。 以前的他们总以为蜀王软弱,没有人主的威严。 所以他们虽然敬佩蜀王的德行,这也逐渐的对他失去了畏惧。 他们不再顾及王权的威慑,一心一意的为家族谋求私利。 解决了来自巴国的外部威胁之后,他们稍微受张相与宗伯的诱惑与威胁,便直接跟着二人造反。 完全忘记了,他们手中能有如此力量,他们能够拥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大多是靠着蜀王的包庇与纵容。 “既然如此,尔等为何反孤?” 第546章 仁君之死 蜀王自幼贤明,以上古人皇为榜样,极力的端正自己的德行。 孔儒的仁道尚且没有传遍天下之际,他便能够身体力行的领悟仁道,并且以仁治国,使得蜀国民殷国富。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仁,使得蜀国的公卿势力越发壮大,蜀国的军队战力却是越来越弱。 以至于在面对强悍的巴国之时,蜀国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然而这一切的起因虽然在于蜀王的过分宽仁,但是这却绝不是蜀王的过错。 蜀国之所以会沦落至此,并非是蜀王一人的过错,而是蜀国从公卿到百姓皆有过错。 仁者,心有所念,气足而神明。 虽刀斧加于前,而不改其色也。 蜀王的一句话,宛如神明的质问,让蜀国公卿莫不敢言。 这个时代可不讲什么成王败寇,这个时代讲的是德高望重,讲的是出身决定地位。 蜀王天生王者,以仁治国,蜀国上下虽不畏,却莫有不敬。 就算此时想要篡夺王位的宗伯,他也不得不承认,蜀王是蜀国古今未有之圣王。 眼看着众皆默然,或许很快便会被蜀王策反,宗伯终于按耐不住,他佝偻着身体缓步上前,拱手抬头向着蜀王说道:“大王之仁德,古今未有,圣王所不及也! 然,圣王之治天下,莫不怀仁施义,恩威并施。 大王一味怀仁,以至百姓日夜称颂大王之恩德,却不肯为国效死。此谓于民有德,于国有亏。 大王善待公卿,臣等亦是感激不尽。然,大王重用别国之臣,妄改祖宗国法,到摇国本根基。 数年之后,我蜀国勋爵四起,庶子与嫡子争位。 百姓不修德行,只思杀伐牟利,以下克上者,不计其数。 长此以往,蜀国何得安宁?” 蜀王闻言之后怒目而视道:“秦国因变法而强,白将军变法蜀国之后,数月即可破巴国。 此利国利民之策,到了尔等口中,怎就成了败政?” 他话音方落,宗伯便毫不犹豫的说道:“秦,立国不足二十年,秦王变法,自然上行下效,无有阻碍。 然而我蜀国自有国情,岂能一概而论?” 他话音落下之后,径直上前一步,冷冷的盯着蜀王说道:“这满朝公卿之所以至此,难道不正是因为大王倒行逆施,重用奸佞之臣的缘故吗?” 蜀王一巴掌拍在御案之前,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这是他人生以来第一次怒目而视,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宗伯说道:“孤王倒要看看,九泉之下,尔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宗伯背脊莫名的一寒,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的说道:“若我蜀国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微臣就算是被祖宗唾弃,也在所不惜。” 大奸似忠,外似朴野,中藏巧诈。 宗伯明明已经起兵作乱,偏偏装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 蜀王虽问心无愧,却无法应对这等厚颜无耻之徒。 他仰天长叹一声,随即“哎呀”一声,径直一头撞在了一旁的壁画之上。 巴蜀信鬼神,蜀王宫大殿的壁画之上雕刻蜀人的图腾。 本意是由神灵监督君王于公卿,使君王于鬼神之前治理国家,不敢因私废公,不敢心怀不轨。 然而今日,却是由神明亲眼见证了蜀王之死,由蜀王之血浆,为神明壁画染上了一抹斑斓色彩。 蜀国之太史虽然也是满朝公卿之一员,但是因为太史需要时刻记录蜀王之言行,所以太史与王室更为亲近。 就算是在满朝文武冲上大殿之时,太史也没有逃亡,而是一如往昔一般将自己隐藏于屏风之后,用手中刀笔铭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 虽然一共只刻下了十个字,但是却在蜀国的史书之上刻下了刀光剑影。 而这十个字,也为太史一家带来了杀身之祸。 在收殓了蜀王的尸体之后,宗伯与张扬本来想要对蜀人宣布,是王子烈不满蜀王试图把王位传给蜀山姬与白毅之子,所以谋害了蜀王与白毅。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注意到了负责记录蜀国史书的太史,也看到了太史亲笔刻录下的十个字。 这十个字代表着王朝过往,代表着蜀国发生一切的真实记录。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太史在史书上记录下的一笔,因为这代表着的是,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真实。 而每一代太史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殊笔法,每一卷史册之上都有标记,就算是蜀王也不知晓太史记录文字的笔法是否有所不同。 如果记录有偏差,也必须得以特殊的手法削去竹简的文字,而后重新铭刻文字。 当察觉到了太史笔下的十个字之后,满朝公卿的内心突然间就凉了半截。 虽然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太史记录下来,但是他们的事迹却被永远的刻在了史书之上。 后来蜀国的国史之上,将会一直记录着他们弑君的骂名。 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继位,宗伯已经豁出去了自己的一张老脸。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遮掩这一切,却没想到他刚刚犯下恶举,结果就直接被钉在了蜀国耻辱柱上。 冢宰张扬却是怒从心生,他一把上前揪住太史的衣领道:“改…”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随即便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瞧见了太史那坚定的目光。 张扬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若是不改,便死——” 太史闻言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紧紧的握着自己手中的刀笔。 他是蜀国之太史,这么多年以来,不知多少次记录蜀王的贤明事迹。 公卿们或许会疏忽,百姓们或许会遗忘,但是他亲手刻在史书上的每一个字却不会消亡。 他由衷的敬佩蜀王,若非是职责之所在,他已经主动为蜀王殉葬。 张扬想要通过死亡来威胁他,让他放弃记录蜀王之死的真相,那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仿佛是看穿了太史眼中的轻蔑,这位一手促成蜀王之死的蜀国冢宰怒了。 “杀,杀了他——” 第547章 欲篡其史杀太史 太史,史官也,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蜀国张扬令蜀国太史伯改其记,太史伯不受。 于是张扬杀之。 而伴随着太史伯的人头落地,蜀国群臣却是由最初的沉默变为惶恐与不安。 之前蜀王当政之时,他们从来也不会担心自己的言行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今日张扬方才得志,竟然就直接杀害了蜀国的太史。 而作为未来蜀王之父的宗伯却是默不作声,默许了对方的行为。 太史伯之死,令蜀国公卿人人自危。 但是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为了能够篡改历史,为了能够有一个好名声,从而令自己治下的百姓信服。 于是张扬命人召来了太史伯的弟弟太史仲。 然而令张扬没有想到的是,前来传召的使者却是良心未泯。 “太史伯因秉笔直言而死,若是大夫不愿意篡改史书,不如此时就此离去…” 太史仲今年三十多岁,闻言之后他的面色变得肃穆了起来。 “敢问义士,兄长所书为何?” 使者闻言咬牙道:“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 太史仲闻言之后陷入了沉默之中,他本来以为只是一场兵变,却没想到蜀国的公卿们竟然真的敢谋害君王。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若是太史就此逃离,今后有何颜面直视亡兄?” 话音落下之后,他恭敬的向着对方一拜,随后说道:“请使者稍候——” 使者满脸的纠结,但他还是给了太史仲时间。 太史仲翻开家中藏有的一卷蜀国国史,随后在史书之上写道:“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欲篡其史杀太史。” 在刻下了这一段史书之后,太史仲随后唤来了自己的儿子,将其中最新的一卷递给了他,说道:“莫要让权贵掩盖真相,莫要让太史家之血白流。” 他的儿子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早早的跟随着自己的父亲学习计史。 他清楚这一卷史书,对于整个蜀国来说的重要性。 他代表着一个国家真实存在的痕迹,它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未来与延续。 在这史书之上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一字不可更改。 “唯——” 没有父子之间的依依惜别,太史苍就这么捧着父亲留给他的一卷史书,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远去。 然而他终归还是没有听从自己父亲的话离开蜀国,而是将这一卷史书交给了最为亲信的仆从。 “去吧,把蜀国的真相告诉世人吧!” 他的仆从闻言之后泪流满面,想要带着自己的主人离开。 然而年少的太史苍却是心意已决,决不肯跟随着仆从一起离去。 于是仆从满脸痛苦的询问:“主人,离开了蜀国,奴又该去何处。 这一卷史,又该由何人将其公之于众?” 太史苍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仇恨,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弑君奸恶,不配得享蜀人之供奉。 秦王威高而德贤,可以为蜀主。这卷国书,便赠予秦国。 尔持此书赴秦,必受秦人厚待。” 仆从闻言已经是泣不成声,随后再次拜道:“可是秦国路途遥远,以小人的才能,又如何能够抵达秦国!” 太史苍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墨家,成都有墨家,行侠仗义,天下闻名。 若托其护卫,必能护尔周全。” 仆从闻言之后,跪地叩首,随即毅然起身而去。 此时张扬等人并不知王宫的真实情况已经走漏了风声,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并没有限制太史家人的自由。 仆从顺利的离开了太史家,径直找到了成都的墨家贤士。 此时墨家弟子尚未收到来自秦王的召令,但是在见到王宫火起之时,他们也注意到了白毅率领骑兵前往王宫。 墨家负责人此时已经将墨家弟子聚集在一起,自发的想要援救秦国的上将军。 却没想到太史家的仆从竟然前来求援,并且将蜀国的国史附卷交托到了自己的手中。 一时之间,墨家负责人便开始为难了起来。 一方面是要想方设法的救援秦国的太尉,一方面是要将这一卷国史送回秦国,给秦国一个讨伐蜀国的大义名分。 这两件事情对于墨家来说都是大事,然而就在墨家负责人纠结之时,外出探查情报的墨家弟子却是带回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什么?太尉,死了?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这位墨家负责人出身秦国,对于白毅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一直是白毅这位秦国战神为榜样。 却没有想到,在战场之上战无不胜的白将军最终竟然折在了这里。 在经过了短暂的愤怒之后,他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心知秦国伐蜀之事已成定局,当即下令麾下的墨家子弟化整为零四散而去,务必要在秦国伐蜀之时遍布蜀国上下。 如此一来,墨家便可以与秦国里应外合,更加轻易的攻破蜀地天险。 随后又亲自带人护送着太史家家仆离开成都,一路向着秦国咸阳而去。 而与此同一时间,太史仲也乘车来到了蜀王宫。 在见到了张扬之后,他装作并不知道自己兄长死亡的真相,眼睁睁盯着张扬如同小丑一般给自己的兄长罗列罪名。 随后便听张扬说道:“若是太史能够修正国史,从今往后,太史仲一家,便为我蜀国之太史。” 到了此时,太史仲终于明白,为什么张扬找的不是太史伯的儿子,而是他这个太史伯的弟弟。 原来从一开始的时候,张扬想的便是利诱这一条路。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是接受了张扬的条件。 然而事实上,这却是他对张扬不加遮掩的嘲讽。 “请修国史——” 太史仲拱手一拜,向着张扬请出蜀国国史。 张扬闻言之后当即大喜,以为自己的条件说动了太史仲。 于是他立即令人抬来案几,而后命人奉上国史。 太史仲坐于案前,却并没有直接开始动笔。 张扬见状只以为他这是在担心自己等人学去了他的史家笔法,于是立即下令周围的人散开,给他腾出了一片空地。 太史仲见状之后方才提笔,于史书之上的“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后面写道:“欲篡其史杀太史”。 第548章 史家之绝唱 太史仲用刀笔在国史之上刻下了“为篡其史杀太史”七个字,可谓是彻底的把蜀国公卿们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张扬满怀期待的看到这七个字之后,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铁青。 怒火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几乎不受控制的直接动手斩了太史仲。 太史仲头颅冲天而起,满腔热血溅洒在蜀国史上,恰好染红了“为篡其史杀太史”这七个字。 而在看到了这一切之后,宗伯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抹苍白。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他原本的计划出现了一个最大的失误。 那便是他低估了蜀国的太史,低估了蜀国太史对于真实历史的坚守。 此时此刻的他,竟然有些不敢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蜀国的君王。 他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背负上弑君篡位的千古骂名,这让他变得局促而又犹豫不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杀了太史仲的张扬勃然大怒,他再次令人传召道:“传,传太史叔,太史季。” 太史家一共有四兄弟,于是上一代太史便以伯仲叔季为他们命名。 在他们成年之后,太史伯继承了太史的位置,主掌国史正本,负责记录蜀王的言行举止与国家大事,是为《太史蜀记》。 太史仲掌管国史副本,负责拾漏补遗,记录国家大事《太史蜀志》。 太史叔负责记录公卿与士大夫的言行,是为《太史公书》。 而太史季则负责记录蜀国的大小奇闻异事,以及一些民间传闻,是为《太史野传》。 记,志,书,传,共同组成了蜀国的《史书》,既是为了记录蜀国的历史真相,同样也是为了保证蜀国的传承。 只要这四史存在,那么蜀国在历史上所存在的痕迹便永远也不会被消灭。 然而愤怒的张扬失去了理智,他将太史伯,太史仲诛杀之后,立即派人去传召了太史叔与太史季。 而此时的成都,王宫内乱的消息已经传开,在得知有官吏请太史仲进入王宫的消息之后,太史叔与太史季便已经猜到了有人想要篡改历史的事情。 他们相信自己两位兄长的操守,正如他们相信自己的操守一般。 故而他们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就在张扬传唤的使者方才抵达他们的府邸之时,他们已经交代好了后事,直接跟随着使者一同前往了蜀国王宫。 在见到大殿之上还没干涸的血迹之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兄长便是在这里被蜀国的公卿所杀。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几乎同时上前。 “尔等的兄长冥顽不灵,竟敢在国史之上故乱编造事实,以至于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尔等二人虽都出身太史家,但是却并没有官爵在身。 今日尔等若是帮助本公拨乱反正,修正史书,本公可以特许你二人继承太史之职。 但若是二位不识好歹,与本公为敌,也莫怪本公刀下无情。”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张扬已经拔剑在手,恶狠狠的威胁。 太史叔与太史季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各自上前一步,将目光看向了案几之上的史书。 当他们看到“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为篡其史杀太史”十七个字之后,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于是太史叔向着太史季拱了拱手道:“愚兄先行。” 太史季闻言之后回礼一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小弟随后便至——” 太史叔今年二十有八,膝下有一长子,其名为太史年,次子刚刚出生不久。 他知道自己今日拒绝张扬,等待他的便是杀身之祸。 他没有爵位在身,所以不受贵族庇护,他的妻儿恐怕都难以保全。 然而他依旧没有畏惧,昂首拓步的走到张扬的面前。 “家父有言,史记其实,一字不改。” 话音落下之后,他只神色平静的看着张扬。 张扬顿时怒火中烧,将手中剑点在他的胸口问道:“改是不改?” 他的话音放落,太史叔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径直上前一步,任由利剑贯穿他的胸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他却比说出了千言万语还要令人震撼。 而随着太师叔的倒下,太史季也踏步走了上来。 回过神来的张扬满心恐惧,他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遗臭万年。 但他还是不甘心,将目光落到了太史季的身上。 “你,你也不改?” 太史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兄长的死亡而感到悲伤,反而为他们而感到高兴。 史家最重声名,而史家所求之名,最重者,唯有“秉笔直言,以身护史”八字而已。 他的兄长们都得到了想要的美名,现在,轮到他了,他有什么好感到畏惧的呢? 太史季今年二十岁,比起太史伯的长子还要年幼一些。 在父亲的教导下,他从小便掌握了记录史书的才能。 然而,他是太史家最小的儿子,比起太史伯的儿子还要小五岁。 所以,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记录《太史蜀记》。 为了能够有些事做,于是他编撰了《太史野传》,收集民间故事,供人消遣娱乐。 严格说起来,他并不是真正的史家,因为他所记录的《太史野传》不必考究事实。 今天,他的兄长们都死了,而他,也终于有机会亲笔在国史《太史蜀记》上刻字了。 但是,他却放下了自己袖中的刻刀,放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机会。 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步一步的走向张扬。 如果死亡是史家的归属,那么,他将甘之若醴。 眼看着太史季一步又一步的靠近,张扬心底除了怒火之外,竟然悄然的生出了一抹的畏惧。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山,一座名为蜀山的高山。 那是蜀国的起源,是蜀国一切的开端。 而蜀国每一代君王,每一位公卿,每一位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鞠躬尽瘁的先人都在这一刻从这座山上走了下来。 他们汇聚成一条长龙,汇聚成了另外一座大山。 他们横亘在太史家的身后,化作了山,化作了龙,化作鬼神。 “啊~” 第549章 史家赴蜀 “杀,杀,杀了他——” 眼看着太史季一步步靠近,明明手中握着剑,张扬却已经不敢再继续挥剑,只敢大声嚷嚷,嚷嚷着命令他麾下的人上前。 而伴随着张扬惊慌失措的呼喊之声,几名张家门客当即一拥而上,直接乱刀将太史季砍杀当场。 而随着太史季的死,在场的所有宗室公卿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宗伯方才悠悠开口叹道:“人可欺,史家不可欺也! 罢了,罢了,这一身骂名,便由老夫来承担吧…”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宗伯的面容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一般。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再直接由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而是由自己来继承蜀王之位,由自己来背负弑君夺位的骂名。 宗伯放弃了篡改历史,公卿们早已经胆寒,也不敢再继续招惹史家。 身为冢宰的张扬此时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他的脑子里依旧是太史季那无畏无惧之色。 随后太史叔,太史仲,乃至于太史伯的面孔一一浮现。 朦朦胧胧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为蜀国鞠躬尽瘁了一生的老父亲。 随后是他的祖父,是他仅见过一面的曾祖。 他们都怒目直视着自己,眸光中尽是怨恨与憎恶。 他们都曾为这个国家战战兢兢,都曾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为了这个国家的壮大,他们日以继夜,前仆后继的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也正是有了他们的努力,方才有了他少年成名,冢宰蜀国的机会。 而今,中年得志的张扬却为了一己之私利,罔顾历代祖宗积蓄下来的忠义之名,弑君,杀太史,哪一件事情不是可以让一个家族遗臭万年? 偏偏这两件事情他都做了,还亲手斩杀了蜀国的一代太史。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精气神。 这一刻,他虽然紧握着手中刀,但是他,还是丧了胆。 “史家,不可欺——” 在这一刻,这五个字深深的刻在了张扬的脑子里面。 就在公卿们都以为这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时候,然而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太史伯之嫡长子,太史伯卿求见——” “太史伯之次子,太史仲思求见——” “太史伯之三子,太史叔平求见——” “太史仲之嫡子,太史苍求见——” “太史叔之嫡子,太史安求见——” 此时的蜀王宫外面,早已经是人潮涌动。 一群群百姓簇拥着太史家成年的五位男丁来到了蜀王宫门外。 他们围在太史家五人的周围,冲着他们指指点点,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蜀国的天已经变了。 他们此时大多数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望着身穿缟素的五位太史家人,他们至少能够确认一件事情。 “太史家至少死了三位,嘶,王宫起火,太史家被戮,这是,这是有人造反,要篡改我蜀国的国史啊——” 人群中不乏有聪明人,只是通过眼下太史家的举动,便猜到了朝中公卿的行为。 “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弑君,所以…” “呸呸呸,大王何等贤明,谁敢对大王动手,呸呸,莫要胡言乱语——” “对,我看呐,说不定是蜀山烈那个…造反,被朝中诸公平定了叛乱——” “恩,这倒是有可能,只是,诸公若是胜了,为何又要对史家动手?”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然而很快,太史家的人便为他们解除了疑惑。 眼看着王宫里面没人出来,太史苍竖起来两根旗杆,左边拉下一条白布,上面用血书: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 右边落下另外一条白布,上面同样用血书道:为篡其史杀太史。 这十七个字落到百姓的眼中,顿时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将一众吃瓜百姓劈得外焦里嫩。 “啥——”“大王,大王死了?” “公卿,宗伯,谋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诸公,诸公何以糊涂至此?” “污蔑,这是污蔑——” “…” “可是,他们是太史家。” 难以置信的人比比皆是,然而不论他们如何怀疑事情的真伪,当他们看到挂起血书之人是太史家之后,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了这一事实。 自蜀国立国,蜀君被周武王册封为蜀王以来,蜀国的太史家便一直存在。 他们从不谏言,却一直都是蜀国百姓所信任的对象。 只因为他们秉笔直书,从来也没有为君王,为公卿,乃至于为自己遮掩过分毫。 嫡系居于成都,修史记志,旁支分散于各大城邑,同样用自己手中的刀笔记录着地方《邑志》。 太史家的人时刻牢记使命,身前竹简为史策,手中刀笔为史刀。 以史刀刻史策,使无数王侯将相千古流芳,也使无数王侯将相臭名远扬。 蜀国公卿原本以为此事已经揭过,却没想太史家却是不依不饶。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宗伯当即将心一横,立即下令将太史五人尽数逮捕入狱。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是不敢再继续杀戮。 但就算是如此,成都百姓的怒火也已经熊熊燃烧。 尤其是在宗伯宣布继位蜀王之位后,无数成都的百姓都自发的组织起来,共同齐聚太庙,想要阻止他称王的恶行。 然而宗伯却是早有准备,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大军进行镇压。 百姓们眼看阻止无望,一部分人直接带着妻儿老小逃离了蜀国,不愿意做无道之君的臣民。 另外还有一部分人难舍故土,又不愿意为蜀王之臣子,他们随着老蜀王的棺椁一同入了蜀山王陵,自发以身殉国,同样不为无道昏君之民。 蜀国各地的地方大夫与氏族得知了这件事情,野心勃勃的人看到了机会,宣布蜀国新王为叛逆,立即脱离了蜀国,自立了门户。 一些百姓也在有心人的组织下团结了起来,形成了一股股叛军,他们以替先王复仇的名义起义,誓要消灭无道之君,还蜀国朗朗乾坤。 蜀国的事情也被流民们传播开来,天下诸侯们都逐渐的知晓蜀国发生的事情。 怒火中烧者无数,各种各样的谴责国书被送到了成都。 虽然并不能够给蜀国带来实质性的打击,却也让蜀国的新王心力交瘁。 然而还没有等他想到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另外两件事情更是让他惶恐不安。 “各国太史,云集赴蜀——” “秦王国书——” 第550章 伐蜀檄文 各国的太史离开了本国,纷纷向着蜀国成都云集而来。 两个多月的时间,成都已经到来了十几国的太史。 “褒国太史请录蜀国史——” “虢国太史请录蜀国史——” “楚国太史请录蜀国史——” “吴国…” “越国…” 甚至就连刚刚被秦国揍了一顿的“息国”竟然都派人来到了蜀国。 每一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太史,但是太史却并非是某一个国家的太史,而是整个天下的太史。 蜀国为周武王封王,赐有金册,虽然是蛮夷,却也有资格设立太史,编撰属于蜀国的国史。 而今蜀国太史一代四兄弟惨死,二代成年男丁尽数被囚禁。 蜀国宗伯勾结公卿弑君夺位,杀害太史篡改史书的消息传遍天下。 天下史家无不愤慨,不以国家使臣的身份前来蜀国,只以“太史”的身份前来抄录蜀国的国书。 一旦让他们这么做了,蜀国的丑闻将再也无法遮掩,将会赤裸裸的遍传天下。 各国的太史将蜀国王宫围得水泄不通,新任的蜀王也始终不敢作出任何强硬的回应。 蜀王遮遮掩掩,反倒坐实了他试图篡改国史的传闻。 于是太史们越发群情激愤,每天都堵在蜀国的王宫门口,让蜀国的政治中心几乎瘫痪。 再加上地方氏族与大夫的暗中作梗,蜀国的分裂可谓是迫在眉睫。 蜀王本就问心有愧,在登基称王之后便噩梦缠身,总能梦到列祖列宗对他各种各样的谴责与责备。 日夜不得安宁,新任蜀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纸檄文却是传到了蜀王的手中。 “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为篡改其史杀太史。 有蜀国《太史蜀志》为证,此谓蜀之无道。 秦为公义遣上将军白毅入蜀,助蜀国保家卫国,却为蜀国奸佞所害。 有秦国典客公孙白为人证,此谓蜀之不义。 如此无道,不义之国,秦当为天下伐之…” 檄文慷慨激昂,列举了蜀国新政权的罪状,随即在檄文之中向着蜀国下达了战书。 而在看清那战书的全部内容之后,蜀王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直接从原地支楞了起来。 张扬虽然暗中投奔了巴国,但是此时的蜀国已经被卷入了泥潭之中,而巴国也尚未恢复元气,想要灭蜀还需要一段时间重整兵马。 所以在见到秦国的战书之后,他还是本能的为蜀国开始谋划。 然而以他的谋略,却是根本想不到对付秦国的办法。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在偷偷摸摸潜逃出了王宫之后,回到自己的府邸求教背地里的“高人”。 “秦国兵强马壮,列国诸侯联手尚且不敌,而今对蜀国宣战,欲要亡蜀,吾等该如何是好!” 高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几乎毫不迟疑的开口说道:“蜀国与秦国之间道路崎岖,关隘重重。秦人要想入蜀,行军已是艰难险阻,另外还有粮食补给等等,更是险阻重重。 只需要在险要处安营扎寨,据守不出,少则数百,多则数千,必可以将秦国拒之于外。 等到秦人粮草耗尽,亦或者是露出了败相,我主便可挥师伐秦,或可一举灭秦。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需要我再与冢宰细言了吧?” 在听到了高人的话语之后,原本忧心忡忡的冢宰张扬顿时一愣,随后他立即反应过来,满脸惊怒的盯着女子说道:“你,你在算计我们?” 他原本以为,女子的目的是为了让巴蜀一统,遏制秦国的发展,同时威胁秦国的陇西之地。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女子的目的一开始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她的目的,一开始便是奔着秦国伐蜀来的。 女子却是笑着说道:“谋者,待时而动,顺势而为,此谓天命。 此策兴巴,亡蜀,灭秦,一举三得。 然,张氏未必不可以借机腾飞而起。 灭秦之后,巴蜀之地便是我国之大患,届时张氏若肯助我主一臂之力,未尝没有机会成为巴蜀之主。 毕竟,蛮夷,终归还需要让蛮夷来治理。” 女人的语气之中带着轻蔑,但是张扬却出奇的没有愤怒。 因为太史家的事情,他已经臭名远扬。 弑君,叛国,这些都会让他被钉在蜀国的耻辱柱上。 但是他若真如女子所说的那般,最终能够成为巴蜀之主,那么,他便可以开创一个新的国家。 而作为这个国家的开国之君,他之前的所有所作所为都可以理解为“蛰伏”。 他的子孙只会称赞他为圣王,而不会去唾弃他所做出的背信弃义之举。 至于子民? 巴蜀的新君又何必去顾及一群泥腿子的意见? “但是,我如何能够信你?” 贪婪,是人最大的弱点之一。 尽管已经吃亏上当过了一次,但是张扬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问出了这一句话。 “张相还有别的选择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张扬的身体一颤,随即颓然的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是啊,我已经别无选择了!还请尊使赐教,老夫该怎么做。” 随着张扬的话音落下,女子的脸上已经挂起了灿烂的笑容。 “秦国虽强,却难越群山之险,只需多设关隘,就算是耗,也能够耗垮秦国。 故而,秦国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却不足为虑。 现在,蜀国真正需要忧心的,应该是蜀国内部的叛逆。” 张扬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国兵强马壮,奇谋百出。蜀国人心涣散,老夫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若是稍有失误,蜀国亡国事小,若是影响到了贵国的谋划…” 第551章 蜀道难 秦国讨伐蜀国的檄文遍传天下,而与檄文一同遍传天下的,还有《太史蜀志》的抄录副本。 而这副本的最后两句话,成为了世上最为锋利的利剑。 有了这柄利剑在手,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都不敢对秦王伐蜀生出微词。 甚至有许多国家纷纷表示,愿意随秦国一同发兵攻打蜀国。 然而就在秦国的军队集结完毕,秦寿正准备御驾亲征蜀国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收到了来自巴国的国书。 巴王以秦国干涉巴蜀之战,致使巴国损兵折将为由宣战于秦国。 虽然决口没有提到巴蜀联合抗秦,但是秦寿却能够从这国书之中看出,巴王这是铁了心的要与蜀国联合抗秦。 秦国意图染指巴蜀,而今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对巴蜀用兵。 巴王只要不蠢,便能够猜到秦国破蜀之后,接下来便该轮到他巴国。 所以,不论是出于唇亡齿寒,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巴国与秦国之间的战争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让秦寿没有想到的是,巴王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就在他刚刚准备对蜀国用兵之时,便已经参与了这一场战争,而不是等秦蜀两国交战正酣之时突然插手。 “大王,巴蜀若是联合坚守关隘,我军恐怕难以取胜。 若是拖延日久,于国无益…” 咸宁作为秦寿的心腹,他第一时间对此事做出了分析。 秦寿虽然想要为白毅复仇,但是他却不想因为自己的愤怒而造成秦军的失败,最终影响到秦国的发展。 “耗,既然巴蜀两国想要跟寡人消耗,那寡人就跟他们耗着,长时间的消耗对于秦国不利,但是对于巴蜀来说,这更加是一场灾难…” 战书已下,秦军伐蜀势在必行,就算是有巴人参与进来,秦军也绝不能够就此退却。 然而蜀道艰难,若是正面强攻,必定会让秦军损失惨重,这是秦寿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故而为今之计,便只有一个“耗”字可以应对。 巴蜀两国想要通过长时间的消耗,拖垮秦国的财政。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秦国如今的基建水平已经超越了一个时代。 工业发达,各种各样利民的工具与器械被建造普及,为秦国开荒,种地,修桥,铺路,盖房,建城节约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商业发达,使得秦国的商贸税收一度超越了秦国的农业税收,成为了秦国的主要经济收入来源。 农业发达,使得秦国的粮食产量飙升,百姓家家有余粮,国家粮仓充盈。 以秦国目前的国力,早已经拥有了能够供养十万正规军的能力。 然而秦国现在走的是精兵路线,整个国家的兵卒数量加起来也不超过六万人。 攻伐巴蜀,以人海战术是行不通的,除了内部瓦解敌军之外,还需要有一支精锐之师从正面拖住两国的大部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姜默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秦军之勇,天下莫敌。 伐蜀之难,不在蜀人,而在蜀地。 秦与巴蜀之间的道路崎岖,不利于大军行军。所以,秦国伐蜀方才困难重重。 但若是能够整修秦蜀之间的道路,修建一条能够直通蜀地的直道。 我秦国再想要伐蜀,自然也就是轻而易举之事。 大王,以臣之见,不必派遣大军压境,只需要派遣一支精兵屯于武都,然后再从武都征调民夫修建直道。 待到直道修建完成之时,便是我秦国攻取巴蜀之时。 而在夺得巴蜀之后,只要有这一条直道在,我秦国也就能够轻易的往蜀地调派兵马,也就能够更加轻松的治理巴蜀之地。” 按照秦寿之前的规划,是在攻破巴蜀之后,再征调民夫修建直道,以此来加固对于巴蜀之地的统治。 然而现在姜默却是提议,在攻破巴蜀的过程中,便一边铺路,一边修建直道。 这个过程虽然更加漫长一些,但是却可以减少秦军攻坚拔寨的损耗。 而一边修路,一边用兵,这也会加大秦国的负担。 就在秦寿犹豫不决之时,朝堂之上的其它朝臣们也已经议论了起来。 他们倒不是借机争权夺利,而是各自就姜默这一条计策的优劣之处提出意见。 最终,还是咸宁叹气说道:“这条计策虽然求稳,但是要想得以实施,至少也需要六七年的时间。 将士与民夫们常年在外,难免会思念家中妻儿。稍有不慎,便有闹出哗变的可能。 我秦国虽然战将无数,年轻一代的将帅之才也逐渐暂露头角。 但是他们毕竟年轻,在失去了上将军之后,军中却是没有哪位将军能够长时间坐镇一方了!” 听到了咸宁的话语之词,秦寿的双眸却是突然微眯。 “太缓,太急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他却是突然间想到了一条道路。” “无碍,上将军虽然不在,但是孤王尚且能够领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群臣纷纷震动,当即便有臣子劝阻道:“大王,不可——” “大王身负秦国社稷之重,岂能久居于外?” “大王——”“大王…” 眼看着群臣纷纷劝阻,秦寿当即满脸威严的说道:“孤王已有定计,诸公不必再劝。 姜相,咸卿,亚夫,龙骧留下,其余爱卿姑且退下吧。” 眼看着秦王心意已决,群臣虽然忧心忡忡,但是见秦王留下了姜默与咸宁,他们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至少大王留下了这两位秦国的智者,不至于太过于一意孤行。 而就在群臣离开之后,秦寿紧接着便命人赐座,给予了自己这几位心腹最高规格的待遇。 等到众人落座之后,秦寿方才开口说道:“巴蜀两国交战,寡人派上将军援助蜀国,刚刚击败了巴国,蜀国的内部便发生了叛乱,孤王方才颁布檄文,巴国便如此果断的插手进来。 种种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让孤王都不得不怀疑,有人在暗中推动秦国与巴蜀之间的战争…” 第552章 以身为饵 “算计秦国?” 在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在场众人都是一脸的诧异。 如今秦国正是兵强马壮,又刚刚打服了息国等南方诸国联盟,国威正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胆敢算计秦国,由此可见,对方的实力一定不弱。 “楚王?”“天子?” 就在此时,李亚夫与秦龙骧一前一后说出了两个名字。 然而在他们的话脱口而出之后,很快便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随后急忙闭上了嘴。 秦寿见状之后笑了笑说道:“无论是楚王还是天子,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国家,只要自诩为诸夏之国。 在秦国以大义伐蜀之际,便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伐秦。 所以,以孤王之见,他们恐怕是怀揣着削弱秦国的主意,所以方才暗中谋划巴蜀。 但是,他们想要坐看秦国的精力消耗在巴蜀之地,孤王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孤有一计,还须得诸位爱卿鼎力相助。” 秦王所谋,无有不中,这养成了秦国上下对于秦寿百分百的信任。 在听到秦寿此言之后,在场的众人都坐直了自己的身体,侧耳倾听着秦王的命令。 “姜卿之策,可以吸引巴蜀两国之兵力,令两国将注意力集中于武都。 寡人亲自坐镇武都,也可令天下诸侯将目光齐聚于此。 故而,接下来,我大秦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动员百姓修建直道,调遣精兵坐镇武都。 这件事情,还需要姜卿与咸卿相助。” 姜默与咸宁对视一眼,随即点头应诺。 而后秦寿又将目光看向李亚夫说道:“蜀国内乱已起,但是以蜀地义军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蜀国公卿抗衡。 各地义军一盘散沙,迟早为蜀国公卿所平定。 若是秦蜀之战能够速战速决,自然不用继续借助义军的力量。 但是如今巴蜀联手抗秦,那么,寡人便需要有一个人替寡人稳住蜀国义军…” 秦寿的话没有说尽,但是李亚夫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当即拱手拜道:“末将愿往巴蜀。” 秦寿正准备点头应下此事的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传来了禀告之声。 “启禀大王,蜀王女求见。” 听到蜀国王女求见的消息,秦寿本能的想起了死在蜀国的白毅。 真要论起来,蜀山姬还是白毅的遗孀之一。 于是他立即点头说道:“传。” 很快蜀山姬便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她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大礼,秦寿急忙起身将她扶起,随后开口问道:“王姬不在府中休养,来见孤王可是有何赐教?” “秦王欲伐蜀,未亡人欲替父兄与夫君复仇。 冒昧前来求见,特为助秦王一臂之力。”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秦寿的眉头当即皱起。 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蜀山姬已经开口道:“听闻蜀国的百姓对公卿之恶行无不愤慨,各地百姓纷纷起义反抗无道昏君。 只是蜀国的义军虽众,却没有人能够服众,不能够统一调度,迟早会有覆灭之危。 妾身为蜀国先王之女,在蜀国也有一些威望。 若是大王能够助妾身回到蜀国,妾身必定能够替大王整合巴蜀义士。 届时,秦王之师出武都,巴蜀义士与秦师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够攻破巴蜀,替亡夫,替父兄复仇——” 蜀山姬只提及“复仇”二字,绝口没有提及“复国”。 一来是她是一名女子,而女子在诸夏从未有过继承王位的先例。 二来是她并非是愚钝之人,从秦寿对她与蜀国的态度之中,便已经猜到了秦国的野心。 然而此时她一心为自己的父兄复仇,与秦国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代价是蜀国沦落到秦人的手中,她也不希望那个害死她父兄的王叔继续坐在王位之上。 秦寿有些意动,但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白毅的身影。 对方在赴死之前,特意嘱托公孙白将蜀山姬带回秦国。 其中未尝没有让自己替他补偿蜀山姬一世平安的想法。 这个时候再让蜀山姬回到蜀国犯险,他总觉得有些对不起白毅。 “白毅是孤王的上将军,却也是孤王的弟子。王姬是他的遗孀,孤王不愿王姬去犯险!” 叹了一口气之后,秦寿终归是开口拒绝了蜀山姬。 毕竟,李亚夫掌管墨家游侠,而墨家暗中推动起义。 若是李亚夫去到蜀国,同样可以暗中整合巴蜀义军,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既然可以不用蜀山姬,又何必要用她去犯险? “亡夫一心为秦,若是得知妾身助秦去蜀,想来他也不会因此而责备大王吧!” 紧接着她又开口说道:“还请大王给妾身一个达成亡夫心愿的机会。” 秦寿的身体一顿,有些诧异的盯着蜀山姬。 只见她面容虽然憔悴,但是眉宇之间却尽是坚韧之色。 “罢了,既然如此,王姬便随李卿一起前往蜀国吧!” 言语到了此处,随后秦寿又向着李亚夫说道:“孤王便将王姬托付于李卿了,若是事有不成,一切以王姬的安危为重。” 李亚夫与秦寿对视了一眼,确定自家大王没有什么别的指示之后方才应诺。 他与白毅之间相处的时间倒是不多,再加上自己的身份,所以李亚夫刻意的拉开了与其他文武官吏之间的距离。 李亚夫不受个人感情所左右,在听到秦寿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略微有些皱眉,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便又听秦寿继续说道:“诸卿先下去吧!” 姜默与咸宁等人起身应诺,唯有秦龙骧未曾有丝毫的动作。 秦寿见状之后笑道:“将军知孤王之计矣!” 秦龙骧闻言之后说道:“大王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大王屯兵于武都,南下入蜀,或走箕谷,或走祁山,必将巴蜀之兵牵制于一地。 若由末将再领一路兵马奇袭,必可一举破蜀。” 言语遇到了此处,见秦寿没有摇头,便知自己已经猜到了大概。 随后他却是面色凝重的问道:“只是,秦岭五道,不知大王欲使末将走那一条道路奇袭呢?” 第553章 子午谷 “从武都攻巴蜀,自然是要走祁山道,直逼巴蜀腹地。 除了祁山道之外,另外几条固有道路依旧崎岖,而巴蜀两国也不会不设防备。 寡人要将军做的,是另辟蹊径,从此处开路,而后渡过汉水,直袭巴中…”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的脸上却是露出了茫然之色。 “此处?此处可没有道路!而且,就算从此处到了褒国,距离巴蜀之地也还隔着山川…”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此地名为子午谷,若是打通此地道路,可以直取褒国。 当你兵临城下之时,以此为要挟,褒侯自会答应助你南下破巴。” 秦龙骧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剑指巴蜀之时,竟然还有空算计褒国。 “若是褒侯不肯从命又该如何?”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大秦精兵在侧,又有大义相邀,褒侯怎敢不从?” 子午谷乃是一条小道,此时并未畅通,故而秦国与褒国之间直线距离虽然近,但是却隔着秦岭。 秦国若是想要对褒国用兵,其难度不亚于蜀国。 然而秦寿却知道一条名为子午谷的小道,可以直逼褒国南郑,而南郑,正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汉中。 而秦军若是能够以南郑为据点,向西可以走褒国的阳平关奇袭蜀国的葭萌关。 若破葭萌关,便可断巴蜀两国大军之退路,与秦寿一同夹击巴蜀大军。 向东可以走庸国覆灭之后,褒国趁机攻占的西城,攻打巴国万源等地。 以秦国精兵的战斗力,又有褒国从旁辅助,必定可以一举攻破巴国巴中。 在灭亡巴国之后,便可从腹地灭亡巴蜀。 无论是哪一条行军路线,都可以完成秦国侵吞巴蜀之地的伟业。 “子午谷——” 秦龙骧眉头紧皱,沉思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末将之前从未听说过子午谷,想来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大军若想通行,需要自行开辟道路,其中耗费的时间…” 秦寿面色严肃的说道:“巴蜀有山川之险,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攻破。 若是没有这一条奇谋,至少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方才能够突破天险。 但若是将军能够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便只需要数年之功。” 秦龙骧身形一颤,随即拱手拜道:“末将领命——” 秦龙骧并非是不甘从命,也非是不愿意领兵开辟道路。 然而他之所以如此犹豫不决,终归还是担心秦王报仇心切,急于求成,所以方才让他犯险行军。 而今听了秦王的话,方知秦王虽然一心复仇,却并没有失去方寸。 至少,秦王还能够正确的判断秦军伐蜀之难。 只要秦王足够冷静,别说是让他秦龙骧耗费数年的时间去开路,就算是让他征战十年,二十年又能够如何? 秦龙骧领命而去之后,整个大殿之上便只剩下了秦寿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做完了所有的安排之后,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底顿生落寞,目光落在了右手首位的蒲团之上的时候,泪水却是突然间夺眶而出。 “子毅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被他压抑了许久的悲伤情绪方才得以爆发。 “看着吧,孤王终会完成咱们的理想,开创属于咱们大秦的时代。” 他口中低喃,随即扶着案几站起身来,一步又一步的走下大殿,走出秦国的王宫。 灼热的风吹面而来,他宽大的袖袍随风飘摇,头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极力远眺,哪里是南方,是秦国上将军白毅的埋骨之地。 终有一天,他要亲自领兵去到哪里,秦寿斩下仇人的头颅,祭奠他的英灵。 … 当夜幕降临,调整好了情绪的秦寿蹑手蹑脚的回了寝宫,有些不知该如何与自己的夫人述说自己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赵怡秋虽然贤惠,但是她却也是一个女人。 而秦寿确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这个女人,她的丈夫将要远征,将要有数年的时间不能够陪伴在他的身边。 然而就在秦寿蹑手蹑脚的回到寝宫之时,却发现他的赵王后正带着子妃与二子一女等候在寝宫之中。 望着做贼一般进入寝宫的秦王,子妃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赵王后却是满脸的严肃,从到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而子妃的儿女都还年幼,一个呆萌的坐在蒲团上,盯着面前的羹汤流口水。 一个被抱在子妃的怀中,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秦寿眨呀眨。 秦国世子阳也如自己的母亲一般满脸严肃,在秦寿进门之后,他便已经十分自觉的站了起来。 “啊?王后,子妃,还没睡呢!” 在见到自己一家人都等在寝宫之后,秦王丝毫也没有了一国之君的霸气外露,略显尴尬的打着招呼。 赵王后从原地站了起来,一旁的子妃也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揪住了秦国二公子商的耳朵,将他从原地揪了起来。 “拜见大王——”“拜见父王——” “起来,起来,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在秦寿看来,礼是维持统治的工具,却也是造成人与人之间互相隔阂的根源。 所以,在自己的妻儿面前,他实在是不希望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然而出身贵族的赵怡秋却是看得比他更加透彻。 礼有时候不单单是维持统治的工具,有时候也是衡量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态度的尺矩。 臣子若是把君王放在心上,便绝不至于君前失礼。 丈夫若是爱护妻子,便绝不至于对妻子失礼。 妻子若是尊重丈夫,也不至于对丈夫失礼。 儿女若是敬爱父母,也不至于对父母失礼。 所以,礼虽然繁琐,但是却自有其存在的价值。 秦寿拗不过赵怡秋,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妻子敬爱自己,故而每次妻子行礼之时,他也总是礼数周到的进行回应。 在互相见礼之后,赵怡秋邀请秦寿主位落座,而后方才看向子妃与一众儿女说道:“今日乃是家宴,特为尔等君父辞行…” 第554章 家宴 寻常百姓之家,若有儿郎将要出征,父母,妻儿必将倾其所有的准备最好的食物,有时候还会准备一些酒,以为饯行之意。 秦寿身为一国之君,几乎每一次出征之前,他基本上都会为麾下的将士赐酒壮行。 然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特意为他设宴饯行。 仿佛是看出了秦寿眼中的疑惑,在为秦寿斟酒之后,赵怡秋柔声向着秦寿解释道:“之前大王出征,或是驰援他国,或是抵御外敌,这些都是刻不容缓,并且不容推辞的事情。 妾身虽然不舍,却不愿意使妻儿成为大王的羁绊,束缚了大王的雄心壮志。 然而这一次攻伐巴蜀,一来是为了开疆拓土,二来是为了替白将军复仇。 无论是为国家之利,还是为大王心中之义,妾身都不能够阻碍大王。 然,复仇之师虽锐不可当,却也易因怒火而落入敌人的算计之中。 妾身不能阻止大王伐蜀,唯设此宴,告知大王,秦国咸阳,尚有妻儿殷切期盼,期盼大王平安凯旋。 万望大王以妻儿为念,勿要因怒火而失智,勿要亲身犯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秦寿的身形为之一颤,随即握住赵王后的手说道:“王后放心,孤王一定以自身安危为重,平安归来。” 眼看着自己的父王母后如此恩爱,秦阳的脸上也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他高兴的向着秦寿说道:“父王,儿臣祝父王一举破蜀,凯旋归来。” 言语至此,便要去端桌子上的酒爵。 如果是以往,秦寿与赵王后定然是不许他碰酒水的。 然而今日特殊,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大有跟自己干一爵的气势,秦寿也是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知不觉之中,吾儿也已经到了能饮酒水的年纪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小秦阳学着他的模样将酒水倒进嘴里,结果却被呛得小脸儿通红。 但是他却始终憋着劲,不肯将酒水从嘴里吐出来,硬生生的将它咽了下去。 眼见着自己的儿子如此模样,秦寿大笑了两声,随即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开口说道:“孤王此去伐蜀,乃是为了替你子毅叔叔复仇。 孤王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白起那小子就交给你来照顾了,你身为王储,又是长兄,可不能欺负他。” 秦阳闻言之后身形一震,随即挺胸抬头的说道:“父王放心,阿起是我兄弟,儿臣一定好好照顾他。 谁要是敢欺负他,儿臣砍了他的脑袋。” 白毅的原配妻子是猃狄人,乃是正儿八经的异族。 白毅健在的时候,便经常会有一些与白毅相熟的秦人劝说白毅,想要劝他再娶一个女子。 然而白毅却是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在白氏生下白起之后将白氏扶为正妻。 白氏为白家延续血脉,秦人虽然对于她的出身不满意,认为他配不上白大将军,但是也不好再有微词。 然而如今白毅死在了蜀国,再加上白毅又在蜀国另娶了一位王女,难免会让一些人认为白氏失宠,从而对她有所怠慢。 而白起虽然是白毅的儿子,但是秦寿依旧有些担心,在自己离开秦国之后,会有一些不开眼的东西去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秦阳虽然年少,却毕竟是秦国的世子,有他庇护白家,也不至于让白家生出隐患。 也不能怪秦寿太过于谨慎,实在是他自觉亏欠白毅太多。 若是再让白家的孤儿寡母受到什么伤害,他实在没有颜面面对白毅的英灵。 眼见着秦阳满口答应,秦寿方才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之后他又说道:“子毅乃是我秦国的大功臣,他的遗孤不容有任何闪失。 无论是谁,都不能够对他出手。 否则,杀无赦——”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冷意。 秦阳却是十分自信的说道:“父王放心,在秦国,没人敢不给儿臣面子。 就算是敢不给儿臣面子,也不敢忤逆父王不是?”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心底放心了许多。 随后他又将目光看向子妃,以及她的一儿一女。 他与子妃之间有夫妻之实,但是要说情谊,却是并没有多少。 之所以会纳她,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与子嗣延续的考虑。 但是自己作为子妃的男人,两个孩子的父亲,也该履行相应的责任与义务。 故而他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开口说道:“孤王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朝中之事虽然要尽数托付于丞相与朝中诸公,但是终归还是要有个人替孤王制衡一二。 吾儿年幼,当以学业为重,这件事情便只能够托付于王后了。 但是,王后一人监管后宫与朝政,想来也是心力交瘁。 故而,后宫之事,子妃也要多帮着王后分担一二。” 子妃闻言之后心底吃了一惊,急忙将目光看向王后,不敢擅自答应下来。 赵王后见他如此模样,却是笑着说道:“之前大王出征之时,妹妹也曾帮着本宫分担后宫之事,今日大王叮嘱,妹妹怎的就不敢应下了?” 子妃闻言方才松了一口气,急忙开口答应道:“妾身虽然智术浅短,能力浅薄,但若只是帮着做一些杂事倒也趁手。” 秦寿事一个心胸宽广的君主,对待臣民与妻妾乃至仆从都是十分的随和。 出身王族的子妃对此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她却也非常享受秦王这种平易敬人的处事风格。 然而赵王后却是出身贵族,并且是一个重视规矩的人。 也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方才让秦王后宫之中的婢女知晓尊卑,不敢有逾矩的行为。 故而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秦王带给她们的压迫感,从来没有赵王后来得强烈。 秦寿见她答应下来,又看向她的一对儿女,想着自己或许有数年都没有办法回来,于是紧接着又开口说道:“商儿与瑶儿年满五岁之后,便也将他们送到蒙学去读书吧…” 第555章 王师出咸阳 家宴之后,秦王点起麾下精锐之师一万五千人,誓师之后,便浩浩荡荡的亲自领兵直奔武都而来。 武都太守召本初今年二十五岁,乃是咸阳学宫早一批的弟子。 能够在三十岁之前便成为一地太守,除了他本人读书刻苦之外,也跟他曾经是召国宗室的出身有着极大的关联。 召本初的出身让他早早的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相比较于其他庶民学子,自然有更大的优势。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出身,让他在成为武都太守之后,多了许多的压力。 毕竟,总会有一些人对召国宗室的后裔不放心。 在面对别人的质疑与猜忌之时,他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变得忧虑,反倒是越发谨小慎微。 治理武都两年之久,凭借着武都乃是秦国西南门户的地理优势,在与商,褒,巴三国的贸易之中为秦国赚取了大量的商业税收。 武都地处秦巴山地,境内沟壑纵横,峰峦叠嶂。 由于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武都既有北国之雄奇,又有南国之灵秀。 气候宜人,但是却因为多山多林,再加上又是秦国灭亡的羌人聚集之地,所以,召本初治理此地一年之后便放弃了开垦荒地,发展农业的想法,转而开始把主意打到了当地的矿业上面。 而武都已经被探明了金铁铜煤等多种矿物资源,并且矿藏丰富,这极大的激发了当地百姓的开采热情。 历时一年多的时间,当地百姓便凭借着挖矿给自己赚取到了大量的金钱,彻底的改善了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 往往一人下矿挖矿,一年便能够赚取到供养一家五口三年吃喝的秦币。 若是兄弟多的,有那么三五个一起挖矿,一年的时间,更是直接成为当地富户,盖起了最新式的砖瓦房。 当然,挖矿自然少不了矿难的风险,但是召本初早早的制定了严格的矿洞管理制度,务必以矿工生命安全为重。 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一次矿洞坍塌,导致三名矿工遇难。 召本初亲自带人抚恤,抚恤金之丰厚,让很多矿工都忍不住眼红。 许多羌民孩童纷纷唱起了童谣:“放牧三年哟,不及矿洞一年。辛苦十年哟,不及矿洞一埋哟——” 这极大的激发了矿工们的工作热情,在这个人民最不值钱的时代,他们拼了命的工作,只为了给自己的父母妻儿最好的生活。 然而被发掘的矿藏终归有限,故而矿工的身份,在羌人之中也成了抢手货。 很多原本讨不到老婆的羌人,在成为了矿工之后,跑来家里示爱的姑娘都能够从院门口排到正屋门口。 眼看着矿业与商业开发得差不多了,召本初原本就开始计划着在武都修建一条直通附近城邑的道路。 只是他的规划是从西向北,打通武都与秦国内部的通道,以此来为武都创造更大的贸易价值。 然而秦王欲南征巴蜀,却是要以武都为大本营向南方开辟道路。 这改变了武都的发展规划,让召本初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接下来武都的发展重心。 毕竟,秦国与巴蜀两国交战,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继续通商。 与南方的贸易收益来源直接断绝,只剩下矿业这一条有限的发展路线。 而秦国又囤了一万五千精兵在武都,人吃马嚼之下,又会增加武都的粮食消耗。 而武都因为缺乏农田,无法达到自给自足,这同样也是一大弊端。 老实说,从召本初个人的角度来讲,他可以算是秦国最不愿意与巴蜀开战的人群之一。 然而战争已经爆发,便由不得他再多做他念。 就在两国刚刚宣战之初, 召本初便动作迅速的将一些巴蜀的商贾控制起来。 他的本意是控制这些巴蜀商贾,不让他们把手中的物资带回本国。 却没想到这些商贾竟然出奇的配合,非但没有提出要离开秦国,反倒是主动提出想要继续在秦国经商。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把巴蜀的商品卖到秦国,而是从武都出发,北上犬丘去往犬戎,替秦人与犬戎人做交易。 他们虽然都是巴蜀之人,然而巴人在巴国本就没有什么好的待遇,而商贾,而是巴人底层之中的底层。 若非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他们恐怕早就把自己的家人迁到了秦国。 而蜀人则都是对现在的蜀王极为不满,怨恨他谋害了贤明的先王,恨不得秦人早点杀到蜀国去。 眼看着巴蜀的商贾都站在了秦人这一方,反倒是召本初有些不好意思对他们下手了。 但是他也没有同意这些商贾们的请求,只是允许他们继续在武都做生意,却不允许他们离开武都。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等到秦王到了之后亲自做主才行。 却没想到他这一等,竟然就直接等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三个多月之后,经过长时间的行军,跋山涉水的秦军终于带着大量的粮食来到了武都。 在墨家的研发之下,秦国如今除了牛车,马车之外,还已经发明了由一个壮年劳动力便可以轻易推动的单轮车。 这种车的运载量虽然不如马车与牛车,但是却比较适用于秦巴山地的崎岖小路。 无论是往武都运送粮食物资,还是在开路的时候运输泥土,这些都是极高的运载工具。 故而行军至白马之时,察觉到前方道路难行之后,秦寿便开始命人大量制造这种独轮车。 又得知武都的粮食一直都是以外购为主,所以又在白马凑集了一大批粮食,随后一同送到了武都。 眼看着秦王随军带来了大量的粮食,这让召本初喜出望外。 带着百姓出城十里相迎,礼数周到的将秦王迎回武都之后,召本初一边向秦寿述职,一边向秦王求教应该如何处置那些被留在秦国的巴蜀商贾。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皱眉说道:“行政治国,除了利益之外,有时候也该讲信义。 虽然这些商人都是巴蜀之人,但是他们在秦国经商,已经如数缴纳了相应的税收,便该享受秦国的庇护。 如今战争爆发,为防细作混入城中,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们在秦国经商,也该放他们归国才是,怎能将他们囚禁在武都三月之久?” 言语到了此处,秦寿随即又下令道:“着你即刻核算滞留秦地的两国商贾之损失,补偿之后,令他们各自归国去吧。” 第556章 蜀地商贾 在听到了秦寿的命令之后,召本初的面色满是不解。 “大王,这些商贾都愿意为秦国效力,您又何必要将他们放回本国去呢?” 眼见着召本初一脸不解的模样,秦寿略微叹了一口气,随即还是开口解释道:“蜀道艰难,秦国与巴蜀两国之间的战争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结束。 而但凡旷日持久的战争,都将是双方从经济到民生到人心的长期交锋,这绝非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 而巴蜀皆为大国,国人众多。 若是两国百姓一心向本国,那么,就算是能够攻破两国城邑,也很难在两国建立统治。 是故,欲伐大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两国商贾之心向秦,回到本国之后,必定会在两国百姓哪里宣扬秦国的善政,以及秦国重信守诺。 如此一来,将来兵临城下之时,或许可有兵不血刃之机。” 召本初闻言,总觉得秦王一定还有其它深意,否则也绝不会让自己补偿商贾损失,而后再让他们归国。 但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秦王已经做出了解释,他若是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有些不知进退了。 于是他恭敬的领命而去,径直召来了城中所有商贾。 商贾得知太守召见的消息也是颇为亢奋,他们纷纷汇聚在太守府中,满心期待着秦王到来之后,能够让他们离开武都北上经商。 “大人,秦王可曾应允了吾等的请求?” 方才落座之后,便有一名蜀地商贾急忙出声询问。 其他商贾也纷纷出言相问,眸光中满是期待之色。 然而召本初却是一本正经的说道:“秦王大义,不愿陷诸位于不忠不义,所以特意命本官放诸位归国。 诸位滞留武都期间的一切损失,皆有我秦国承担。” 随着召本初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方才有人开口问道:“吾等皆有为秦国效命之心,秦王为何不能相纳!” 召本初却是摇头说道:“秦王之心若渊似海,本官岂能揣测上意!” 言语到了此处,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请诸位各自回去核算损失,上报府衙之后,便做好回国之准备吧!” 话音落下之后,召本初直接起身离开。 众多商贾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言语。 良久之后方才有人叹道:“哎,自此数年,乃至数十年,秦国与巴蜀之间的战事不绝,吾等,吾等恐怕都没有机会再回秦国了…”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紧接着便又有人说道:“悔不该早些入了秦籍。 若是成了秦人,自不必再回巴蜀去也!” 众人悔不该当初,却也无可奈何。 数日之后,众商贾上报耗损,秦国皆如约一一补偿。 虽然此行没能够赚取到足够丰厚的财富,但总算是没有赔本,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商贾们结伴南下归国,却不想他们千辛万苦的抵达蜀国边境之时,却是被巴蜀两国的守军给拦了下来。 巴人骁勇,喜劫掠,好钱财。 蜀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蜀王身负不义之名,重视德行的人都已经远离,留下来的多是一些公卿的家仆,亦或者是不修德行的泼皮无赖。 再加上蜀国内乱四起,边境的粮食物资也多有不足。 此时守在边境上的,与其说是一群士兵,不如说是一群兵匪。 而兵匪见到带着大量钱货返回巴蜀的商贾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就在商贾们刚刚入城之后不久,他们便被联军士卒以各种理由给扣押了下来。 哪怕他们表明了自己巴蜀之人的身份,也依旧没能够幸免于难。 “你们如何证明你们是巴蜀国人?” “什么?你们会说蜀地的语言?笑话,秦人细作若是要入蜀,又岂会不提前准备?” “家中尚有妻儿?哼,笑话,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况且,你们如何证明你们家里的妻儿就是你们的妻儿?” 各种各样拙劣的借口,最终让这些商贾们意识到,如果不舍得割肉,这些兵匪们是绝不会让他们离开。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们便只能够破财免灾,选择了将自己的钱财贡献给守军。 “什么?你们愿意捐赠物资以充军资,哎呀,误会误会,竟是误伤义士,惭愧惭愧…” 守将在得了钱财之后,自然不会为难这些已经一穷二白的商贾。 给他们安上了一个义士的名头,随即便将他们打发回了本国。 罗通宝便是蜀地豪商之一,他以销售布匹起家,在江阳颇有家业。 受到剥削之后,他满脸愁云的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想到自己等人在秦国受到的礼遇,又想到自己在边境受到的屈辱,忍不住发出了“蜀人之爱我,竟不如秦人”的感叹。 而就在他回到故乡之后不久,却是突然间听到一个消息。 “王女从蜀国回来了,正在招募义士,欲要为先王复仇——” 当这个消息落入罗通宝的耳中之后,他瞬间便动了心思。 “蜀王无道,与其任由他继续窃居蜀国王位,不如助义兵复仇。 如此一来,既可以还蜀地百姓以安宁,也可以报当日之仇怨——” 心念至此,罗通宝当即清点家产,正准备前去投奔义军之时,却有同邑好友前来拜访。 “兄长这是欲往何处?” 在见到罗通宝已经收拾好了家中财物之后,来人双眸发亮,没有说明来意,而是率先开口向着罗通宝进行询问。 罗通宝见他身穿皮甲,腰胯宝剑,却并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旗帜与纹饰。 他的双眸微眯,立即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随即笑着说道:“自然是与贤弟一同惩奸除贼——” 第557章 内忧外患 眼见罗通宝答应的痛快,来人也是欣喜无比。 他虽然不曾被新任蜀王欺辱,但是架不住他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 只是他忠的君,是蜀国的先王。 蜀山姬在李亚夫的护卫下回到蜀国之后,立即便秘密的拜访了蜀中大大小小的地方氏族族长。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拥护蜀山姬,而有的是想要趁着秦王伐蜀,牵制蜀国兵力的良机起势,所以抓住机会,以拥护蜀国正统为借口,兴兵作乱。 蜀山姬所过之处,蜀地商贾,百姓,氏族起义者难以计数。 就如同星星之火点燃草原,烧得蜀王焦头烂额。 王室的兵力已经派遣到了边境坐镇,提防秦军渡过天险大举进犯。 国内镇压叛逆的工作,便只能够交给公卿们去处理。 然而蜀国公卿有相当一部分都因蜀王临死之前的质问而心生悔意,此时内心都十分排斥再继续对蜀地的百姓用兵。 故而哪怕是在得知蜀地叛军四起之后,满朝公卿竟然没有一人主动站出来接手平叛之重任。 蜀王早已经心神俱疲,眼看着群臣鸦雀无声,他内心也是迷惘无比,越发怀疑自己当初所作出的举动是否真的能够为子孙后人换取福报,也越发怀疑自己的牺牲,是否真的存在价值。 而就在他迷茫之时,早有准备的张扬主动站了出来。 “诸公难道以为,叛军攻破成都之后,诸公还能够有机会安享富贵吗? 诸公难道都忘了,我蜀国的史书之上,诸国的列传之上,是如何铭刻吾等的过往。 诸位若是忘了,那本宫就帮诸位好好回想回想。 那诸国的列传之上,那蜀国的国史之上,都清清楚楚的记录着: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其君”。 他们都是打着替先王复仇的名义作乱,等他们攻破成都之后,受死的便是你我,还有你我的亲族…” 随着张扬的当头喝骂,一些原本准备袖手旁观的公卿们也渐渐的醒悟过来。 “莫要再天真了,就算你们不为自己着想,想要为自己之前的罪孽赎罪,那你们也该好好的想一想,他们,会不会放过你们的亲族,他们会不会放过你们的妻儿——” 随着张扬的话音落下,满朝公卿都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来,齐齐将目光汇聚在了张扬的身上。 随后他们便听张扬说道:“诸位,吾等已经浑身污秽,这一生恐怕都不能洗刷。 但是,吾等的族人,儿孙,他们是无辜的。 哪怕将来他们或许也会唾弃我们,但我们终归还是要让他们活下去,只有让他们活下去,我们才有未来可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士大夫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张相,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而有了这一个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互相对视,随后便又有另外的一些人上前一步,齐齐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张扬的身上。 “平乱——” 张扬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众人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张扬见状之后,随即拔剑出鞘道:“事已至此,尔等还有别的选择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人身形齐齐一颤。 而后又有人开口道:“娘的,我李家还有门客五十,私兵六百人,愿意献与张相镇压叛逆——” “我,我…” “…” 见到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进行附和,很快便又在公卿之家凑集到了上万人的大军。 这些公卿士大夫大多都是世袭罔替,大多数都有属于自己的封邑。 这个时代又盛行豢养门客与私兵,尤其是蜀国先王软弱,根本管不住国中的这些公卿士大夫。 所以,他们养的门客私兵那是一批又一批,再加上各家的族人,旁支等等,如果真的要到了家族的生死存亡之际,任何一个士大夫之家都能够动用近千人的武装力量。 若非兵器,甲胄等等限制了这些家族的发展,说不定一些大的公卿士族甚至能够拉出上万人的武装。 一个朝会的时间,张扬便为蜀王拉起了一支上万人的平叛武装。 这支军队论数量自然是远远不如此时在蜀国遍地开花的起义军。 但是,若论质量,着甲率等等,各地的叛军却是拍马也难以匹敌。 在凑集到了平叛的军队之后,张扬没有丝毫犹豫,当天就调拨了库房之中的粮食以充军资,第三日便带着军队出城寻叛军去了。 蜀王虽然状态不佳,但是终归还不糊涂,为了防止张扬借机拉拢人心,收拢兵权,他派遣了自己的次子蜀山兀随行。 蜀山兀虽是蜀王的嫡子,但是年少时的他只是次子,所以并不得宗伯看重。 只是在他的长兄身死之后,他方才顺位成为嫡长子,这才得到了当今蜀王的重视。 幼年困顿,养成了他坚韧不拔的性格。 他格外的珍惜这个捡来的机会,所以,在成为嫡长之后,他一直刻苦用功,读书习武。 也真是因为他这种上进的姿态,让蜀王对他越发喜爱,于是便生出了为他谋划王位的想法。 而且王位确实已经落入了他父亲的手中,却并没有直接落到他的身上。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在为他背负骂名。 所以,他并没有丝毫的怨言,反倒是积极的帮助自己的父亲分担国事。 而今,张扬领兵镇压叛逆,身为世子的他本不必犯险。 但是他却是主动谏言蜀王道:“蜀地叛乱,若是王室不曾有人随军,那么此战之后,军中或许只知有张相,而不知有大王也!” 最后他又主动请令道:“儿臣愿为父王分忧,随同张相一同平定叛乱。” 蜀王思来想去,这确实是一个妥当的安排。 于是在大军临行之前,蜀山兀便成了平叛副帅,与张扬一起领兵剿灭叛乱。 平叛的大军方才行至蜀中,结果便撞见了数万叛军围困蜀中城邑。 张扬也不知是作何想法,竟然令蜀山兀亲自率领三千兵马救援蜀中。 第558章 蜀山兀 眼看着蜀山兀率领着三千兵马先行,随军同行的神秘女子十分不解的向着张扬说道:“你好不容易方才说服满朝公卿,获得了独掌一军的机会。 此时正是树立威望的好时候,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蜀山兀为先锋?” 张扬闻言之后十分自信的说道:“蜀山兀不过一黄口小儿罢了,若非他是蜀王的世子,又怎么可能有机会与本公并驾齐驱? 而今叛军大举围攻蜀中,蜀中并无精兵强将,等到这位世子殿下抵达之时,恐怕已经陷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那女子已经知晓了他的算计。 等到蜀山兀赶到蜀中之时,蜀中已经陷落,那么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蜀山兀都会落下一个丢城失地的罪名。 若是蜀山兀就此退兵,张扬便能借机发难。 就算是不能够彻底的将蜀山兀赶出军中,也能够让他颜面扫地,在军中威望大跌。 若是蜀山兀不肯就此罢休,率领着三千军队攻打已经陷落的蜀中… 一想到这个可能,张扬便忍不住发笑。 义军虽然只是一些地方的氏族与百姓组成的“叛贼”,但是他们都打着为先王复仇的旗号,一开始就占据了大义。 凡是义兵,大多有死战之志,天然具有“人和”,又岂是区区三千人马可以匹敌的? 若是蜀山兀退兵便也罢了,若是执意出兵,其结果只有溃败。 张扬内心十分自信,笃定蜀山兀这一次输定了。 然而就在半个月之后,他收到了来自前线捷报。 “世子亲帅三千蜀军大败叛军,克复蜀中,斩首五千人,俘虏近万,余者尽数溃散——” 张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接连不断的呢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叛军有数万之众,怎会败,怎么会败?” 此时此刻的他,倒不像是蜀国的三军统帅,反倒像是叛军一方的最高领导人。 整件事情的起末还要从半个月之前说起,蜀山兀刚刚率领着三千兵马出了大营先行,有通晓兵事的副将便急忙向蜀山兀谏言道:“世子殿下中张相之计也!” 蜀山兀闻言之后说道:“蜀中刚刚失而复得,正是人心不稳之时。 叛军声势浩大,想来要不了多长时间,蜀中必然陷落于叛军之手。 吾等此时先行救援蜀中,恐怕还没有抵达蜀中,蜀中便已经失险…这可是将军想要教我的?” 在听了蜀山兀的话语之后,副将满脸诧异的说道:“世子既然已经知晓了其中关键,为何还要答应领兵驰援蜀中?” 蜀山兀闻言之后说道:“叛军声势浩大,领兵之人必定不是无智之人。 若是等张相率领精兵兵临城下,其必不会出城迎战。 拖延日久,这反倒是对我蜀国不利。 为今之计,也只有速战速决,方才能够有一线生机。 而要想让蜀中的叛军出城,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占尽优势。 本世子麾下只有三千兵马,而叛军有数万之众,定然会生出轻视之心。 闻听我军兵至,必定会领兵前来决战…” 蜀山兀缓缓道出自己的计策,顿时便令副将叹为观止。 “世子之才,就算是秦之白毅在世,亦有所不及也——” 听到了自己手底下的奉承,蜀山兀却是皱眉说道:“勿要胡言夸语,本世子对白将军也是敬重的。” 副将见马屁没有拍准位置,便只好悻悻然的退了下去。 五天之前,蜀山兀的军队来到了蜀中城下,此时的蜀中果然已经陷落。 在得知蜀山兀先率领了三千兵马赶来,并且在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的时候,城中叛军将领们乱做了一团。 有的人认为应该立即发兵攻打蜀军,先行斩断蜀军一臂。 有的人则认为应该稳妥起见,固守蜀中的同时,向着周围的其他义军求援。 双方各执一词,在城中吵得不可开交。 蜀中义军首领名为蜀山孝,祖上也是蜀国宗室,受封于蜀中,在当地也算是一个大氏族。 而是在得知自己体内流淌着跟蜀王相同的血脉之时,他便经常设想自己若是成为了蜀王,该如何治理国家,壮大蜀国,而后吞并巴国,成就大业。 然而可惜的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逐渐的了解的,就算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脉,他与蜀王有着一个共同的祖先,他这一生也没有机会继承蜀国的王位。 他原本已经逐渐熄灭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蜀国新王篡权夺位,顺利的坐上了蜀国的王位之后,他突然间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也并非全都是命中注定。 宗伯势力强大,可以杀死先王继位。 自己若是实力也足够强大,是否也有机会成为蜀王呢? 野心开始滋生,但是他却并不敢直接表露出来,只敢在暗地里做一些兴兵夺位的准备。 至于到底能不能成功,实际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但是不知为何,他便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成王的机会,想要赌上一赌。 万一呢,万一他才是被蜀国列祖列宗选中的那个人呢? 不久之前,蜀山姬找到了他,与他相约共同出兵平乱。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蜀山姬的一句话却是打动了他。 “本宫终归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就算是推翻了叛贼的统治,也没有办法继承蜀国的王位。 蜀国未来终归是需要一位大王的,本宫不行,便只能从宗室之中选出一位功勋卓着的英才来当此大任了…” 蜀山孝动了心,随后他拍着自己胸腹说道:“愚兄对蜀国的王位没有兴趣,愚兄只是看不得弑君夺位的无耻老贼窃居我蜀国王位。” 于是,蜀山孝反了,并且很快便夺下了蜀中。 但是,就在他刚刚夺下蜀中之后不久,平乱的蜀山兀也来了。 蜀山孝想到了蜀山姬的许诺,功勋卓着的英才才有资格成为新的蜀王。 他觉得自己便是那个可以带领蜀国开创霸业的男人,但是,眼下他还需要一点功绩。 于是,他果断下令道:“全军出城,与我一起踏平贼军…” 第559章 同恶之术 蜀山孝想要建功立业,想要借机树立自己的威信,想要获得蜀山姬的认可,成为未来的蜀王。 再加上他麾下有三万大军,而敌军却只有三千人。 虽然兵甲稍有不如,但仗着人数优势,蜀山孝还是决定出城与蜀山兀一战。 然而当蜀山孝带领着麾下的军队浩浩荡荡的杀到蜀山兀的大营之时,却并没有见到蜀山兀率领的三千兵马。 而就在他心生疑惑之时,蜀中的方向却是突然间传来了战鼓轰鸣之声。 “中计了——”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调虎离山”的成语,但是蜀山孝此时的想法却是相同的。 在意识到了自己中计后,他并没有顾及麾下士卒的疲惫,满脑子都是被蜀军愚弄的恼怒。 他匆匆忙忙的率领着麾下的大军回程支援,想要赶在蜀军攻破蜀中之前回转。 然而令蜀山孝没有想到的是,蜀山兀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夺城,而是消灭他麾下的这支军队。 大军方才行进到一半,途经一处密林之时,密林中却是突然间射出一阵箭雨。 箭雨来得突然,并且是直奔义军统帅的蜀山孝而来。 野心勃勃的蜀山孝没来得及向世人展露他的野心,直接便在箭雨的覆盖之下变成了刺猬。 事实证明,他并非是蜀国列祖列宗选中的天命之人。 而随着蜀山孝倒地坠马,义军的士气顿时大跌。 蜀军抓住机会,一窝蜂的从道路两侧杀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虽然处于劣势,但是因为是突袭的缘故,所以直接打了义军一个措手不及。 义军士卒失去了统帅,又遭遇突袭,士气大跌之下根本无从反击。 三万大军被三千人追杀得漫山遍野的四处逃窜,哪里还有为先王复仇的义军该有的模样。 这一战蜀军大胜,还顺势夺下了蜀中。 三万大军有一半遁入山林之中侥幸逃得性命,而剩下的要么被杀,要么在蜀军的威逼之下选择了投降。 等到清点好了战果,安抚好了蜀中民心之后,蜀山兀方才传书张扬,把自己蜀中大捷的消息报了上去。 张扬满心不甘,却不能够发作,还得传书成都为蜀山兀请功,同时还要陪着笑脸在麾下将领们面前夸赞蜀山兀,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然而蜀山兀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在收复蜀中之后,他随即便把目标放到了蜀中南部的沱江。 此时沱江汇聚了江阳,开明等地的叛军,乃是由蜀山姬亲自坐镇。 若是能够攻破沱江,一举拿下掀起内乱的“罪魁祸首”,那么蜀中之乱便可以迅速平定。 于是在给张扬上书之后不久,蜀山兀便整编了蜀中降卒八千多人,与自己麾下的三千人合兵一处,浩浩荡荡的向着沱江而来。 沿途他还通过各种威逼利诱的方式收拢了不少试图作壁上观的氏族,等到他兵临沱江之时,麾下已经有了一万五千人。 虽然其中着甲的不超过五千人,但是在蜀中已经算是一股大势力。 而此时此刻的张扬,只能够率领着麾下的精锐远远的追赶。 此时的沱江汇聚了蜀国南方多地的义军,表面上乃是由蜀山姬亲自坐镇指挥,然而事实上却是由李亚夫暗中操控。 在得知蜀中陷落之后,沱江的各路义军们顿时心生惶恐与不安,都对以三千兵马便可以击败三万蜀中义军的蜀山兀生出了敬畏之心。 毕竟,此时沱江的义军数量虽然已经达到了近五万人,但是也没有超出蜀中义军太多。 最为关键的是,蜀山兀此时麾下已经有了近两万兵马。 以三千人便可以击败三万人,那么这两万兵马,又岂是区区五万义军可以应对的? 义军此时明明占尽优势,偏偏对数量连自己一半都没有的蜀军心生出了畏惧。 李亚夫也注意到了义军的军心涣散,他一边请蜀山姬亲自出面安抚军心,一边暗中与墨家子弟沟通,继续宣扬蜀国先王的仁义,以及如今蜀王的残暴不仁。 甚至,他还刻意的抹黑了蜀山兀的形象,军中逐渐出现了蜀山兀残暴不仁,攻破蜀中之后,劫掠蜀中百姓的传闻。 无独有偶的是,在蜀山兀领兵离开蜀中之后不久,张扬率领蜀国大军便抵达了蜀中。 张扬麾下的这些军队虽然兵甲齐备,但是却有一个极为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他们来自不同的家族,在作战的时候还可以统一调度与指挥。 毕竟他们原本就是私兵,也经历过一定的军事训练。 公卿士大夫们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在训练私兵的时候倒是尽心竭力。 然而,他们教会了这些私兵与门客如何战场厮杀,却终会是没有教会他们如何恪守本规。 而就在张扬领兵进驻蜀中之后的当天晚上,无数蜀军士卒都偷偷摸摸的带着刀离开了营地。 他们成群结队的摸到了蜀中百姓的家中,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劫财。 然而在其中一些人发现了一些貌美的女子之后,整个蜀中也就彻底的乱了套。 奸淫掳掠种种恶行四起,等到张扬发现之后,早已经制止不及。 而张扬在见识到了蜀中百姓的悲惨遭遇之后,丝毫也没有同情这些同胞,反倒是想到了一个更加歹毒的计划。 世人皆喜善抑恶,对于恶名嗤之以鼻,并且人人避之不及。 然而此时他张扬的名声已经臭了,无论如何也洗不白了。 而蜀山兀领兵在前立下了泼天大功,将来未必不能够进行洗白。 若是让对方成功了,他张扬一番算计,最终岂不是成了蜀山兀父子的垫脚石? 彼时若是蜀国内乱平息,蜀国贵族依附,那么,他张扬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此时要想打压蜀山兀恐怕是来不及了,而抹黑蜀山兀又会造成蜀王的不满。 但是,张扬却可以自黑,同时把其他公卿士大夫通通染成相同的黑色。 如此一来,公卿与他都是一般的黑,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去靠近那些所谓的白。 第560章 蜀中之殇 张扬把自己的计策命名为“同恶”之术。 要想同善十分的困难,然而要想同恶却是简单得很。 于是第二天,张扬非但没有惩罚那些奸淫掳掠的贼兵,反倒是亲自下场,从城中富户之中挑选了一二八少女。 同时他还将整个富户一家男丁尽数虐杀,女子尽数赏赐给了自己麾下的门客与士卒。 随后他当即下令“蜀中贱民罔顾天命,竟敢犯上作乱。 为了犒劳王师平乱之艰难,为了惩处犯上作乱之乱民。 令蜀中各家各户进献财物以充军资,令蜀中各家各户进献妻女犒劳王师。” 随着这个命令传达,蜀军上下顿时沸腾起来。 原本只是偷偷摸摸趁野出去劫掠的蜀兵顿时光明正大的开始四处劫掠,蜀中百姓就此被打入深渊,深陷泥潭再也不能脱身。 短短七天的时间,蜀中十室九空,路旁尸骨无人收殓,腐尸恶臭充斥着整座城邑。 一些饱受摧残的女子行尸走肉一般趔趔趄趄的向着记忆之中的家里走去。 然而并没有等她们走出太远的距离,很快便会被一些路过的兵匪拖到道旁。 不久之后,在那些漫天飞舞的苍蝇嗡嗡声中,便会传出一阵阵野兽一般的低吼之声。 一间残破的木屋被人一脚踢开,七八个汉子闯进一家民宅之中。 他们的目光四下搜索,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位瘫坐在榻上的糟老太婆。 老太婆的怀中抱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是她早已经被杀死的儿子。 此时的她双眸混沌,空洞无神,已经失去了对生存的希望。 而整个屋子早已经被搬空了大半,但凡之前的东西都已经被抢走,而一些价值低廉,没有办法被搬走的东西,此时也已经被破坏。 见到如此惨状,其中一名汉子双眼顿时赤红如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娘,儿子回来晚了——”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这一户人家的次子。 为替先王复仇,他响应了蜀山孝的号召从军,结果却打了一个窝囊败仗。 为了活命,他不敢第一时间回到城中,直道蜀中被张扬及其麾下的乱兵洗劫之后,他实在担心家中老娘,这才带着七八个弟兄偷偷摸摸的回到城中。 然而此时蜀中已成人间炼狱,他见到自己的老娘之时,老娘也已经因为破家丧子之痛而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娘呐——” 他呼唤着自己的老娘,却并没有得到老娘的回应,悲伤之情油然而生,堂堂七尺男儿,哭得犹如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老娘坐着的床榻底下却是突然间传出了一道道虚弱的呼唤之声。 “二叔,二叔——” 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被汉子从床榻之下救了出来,正是汉子大哥唯一的女儿。 望着对方那虚弱的模样,汉子急忙喂了她一些食物和清水。 随后这七八个汉子一同护送着祖孙二人一同离开蜀中。 而就在他们费尽心思的离开蜀中之后不久,整个蜀中的百姓都已经彻底的被消灭一空。 张扬并不打算掩盖罪证,所以连放过焚城的举动都没有,直接带着麾下那些已经化身为恶狼的兵匪们继续向着南方的城邑行去。 他们所过之处,尽皆掀起一场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无数老弱妇孺饱受摧残。 他们以惩罚叛贼之民,行的却是猪狗不如的禽兽之举。 这让张扬的名声迅速的臭了起来,但是与张扬一起发臭了,还有他麾下的那些私兵,以及这些私兵背后的主人。 三个月之后,蜀国公卿士大夫们发现,他们行走在大街之上的时候,那些原本敬畏他们的百姓变了。 他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最初那般的敬畏有加,而是变成了鄙夷,厌恶,畏惧等等负面的表情。 并且,城中多了许多的新面孔,这些人大多都是从蜀中等地侥幸活下来的百姓。 而他们在城中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却并没有接受蜀国士大夫们安排的新居所,也没有接受这些公卿士大夫们的接济。 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掀起了一场震惊整个成都的刺杀行动。 虽然最终也只有三个士大夫遇害,六卿更是毫发无损。 但是,这件事情也成功的激化了蜀国公卿与流民之间的矛盾。 那些心有余悸的士大夫们纷纷出力,全城搜捕流民,试图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尽数铲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扬以及他麾下的平乱大军犯下的恶行却是在蜀国各地传开。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声讨蜀国公卿们的队列之中。 蜀国大多数都公卿都很冤枉,毕竟他们都只是派了一支私兵去平乱而已,又没有亲自参与其中。 但是,张扬与这些平乱军犯下的罪孽却被扣在了他们头上。 天上突然掉下了一口黑锅,直接扣在了他们的背上,他们抠都抠不下来。 委屈得想哭,但偏偏没有办法,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名声一天天的变臭。 而此时的沱江,蜀山姬却是疑惑无比。 蜀山兀确实是一个奇才,尤其是在军事上,可谓是奇谋百出。 若非是李亚夫也曾跟随秦寿学习过一些兵法,说不定此时义军早已经战败了。 但就算是如此,义军还是吃了一些亏,就连粮仓都被蜀山兀给烧了一半。 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义军迟早会因为粮食补给不足而落败。 然而就在几天之前,南方的商贾,富户,以及一些氏族,乃至寻常的老百姓们自发的加入到了义军的行列之中。 有钱的捐钱捐粮,没钱的出人出力。 反抗蜀王暴政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都已经盖过了替先王复仇。 而蜀山姬恐怕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便是因为张扬的“同恶”之术。 但凡境内出过义军的城邑,百姓无不因蜀中所遭遇到的血腥镇压而惶恐不安。 他们都担心在义军败亡之后,他们会成为第二个蜀中百姓。 为了避免遭受迫害,他们只能够放弃了自己原本独身其身的苟安之念,积极的参与到这一场对抗暴政的起义之中。 当蜀山姬得知其中原委之后,他却是丝毫也高兴不起来。 第561章 科技的力量 蜀国因为内乱而变得人心惶惶之际,巴王的心情却是美妙得很。 从前线传来消息,秦王虽然亲自抵达了武都,但是却并没有直接率领大军南下,而是征召了大量的秦人百姓开荒铺路。 一想到这个情报,巴王便只觉得可笑。 巴蜀之地与秦地之间的道路虽然崎岖难行,但那也是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努力方才开辟出来的道路。 并且这条道路除了部分区域处于盆地之外,大多数的区域都处于悬崖峭壁之中。 一个不慎便有失足坠崖的风险,秦人要想通行已是不易,要想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那更是痴人说梦。 “大王何故发笑?” 眼看着刚刚收到秦军情报的巴王突然间大笑,巴国群臣尽皆愕然,终究还是有一个臣子忍不住开口发出疑问。 巴王闻言之后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一把将手中的情报丢了过去,随后开口说道:“孤笑秦王无智,笑秦臣少谋。没了白毅之后,秦国,呵呵,不过一虚有其表的愚夫耳。” 众人见巴王笑得如此灿烂,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只好与他一同陪笑。 有胆大的公卿上前捡起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秦巴之间的山路多悬崖峭壁,就算是现在这一条小路,也不知耗费了多少的人力物力。 秦人竟然还想要继续扩宽,真是可笑——” 其他公卿士大夫闻言之后也开始笑了起来,只觉得秦人这是得了失心疯。 那蜀地的道路若真是那么好扩宽,又哪里需要秦人来动手。 恐怕巴蜀之地的先辈们早就动手开辟道路了。 然而巴蜀之民始终没有开辟这条道路,最根本的原因便是这绵延山路之中,有的地方土石坚固,单单是凭借着刀劈斧凿,就算是耗费数十年之功,恐怕也开辟不出百里之地。 但是,其中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却是超乎想象。 秦人愿意耗尽心血去开辟道路,这非但不能够引起巴蜀两国的惊慌,反倒是让巴王嗤笑。 开辟道路的消耗巨大,必定会给秦人造成巨大的消耗。 而开辟出来的道路虽然利于秦人行军,却并不能够帮助秦人越过蜀地的关隘。 所以,秦人开路威胁不到巴蜀之地,反倒会让秦国国力消耗。 二来是等到这条道路修建完成之后,恐怕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的时间,那个时候秦王说不定都老了,他巴王的孙儿说不定都已经登上了巴国的王位了。 巴人的心底都对秦国的举动感到鄙夷,纷纷对秦寿生出了轻视之心。 然而,若是让他们亲眼看到秦国的开路速度的话,便一定不会生出这么多想法。 连通两地的悬崖峭壁之上,一根根绳索绑着一名又一名的工匠滑到了巴蜀之人看来绝对无法抵达的悬崖峭壁之上。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锤凿在峭壁之上叮叮当当的敲出一个个方孔。 等这些方孔被开凿出来之后,便会有其他的工匠将一块又一块特制的木板镶嵌其中。 巴蜀之地特殊的地理环境,让秦人修建直道的想法落空。 随后栈道便成了秦寿的最佳选择。 他利用墨家根据自己提出构想制作出来的大型热气球来运送工匠,方便他们在山顶或者山腰寻找合适的位置搭建滑轮。 而后通过滑轮将一名名工匠送到山腰处开凿方孔与铺设道路。 同时利用风车与水车借助自然之力作为动力,设计出了一台台简陋的机床。 这些机床虽然较为呆板,工作效率较为有限,但是其切割木板的效率却是远超工匠用刀斧制造木板的速度。 制造出来的木板只需要经过木匠们运用榫卯,斗拱,防腐等技术进行相应处理,便可以在方孔的基础上将一块块木板变成一条栈道。 在科技的加持之下,在巴人眼中还需要开凿数十年的道路,按照秦寿的预估,最多也不会超过八年的时间便足以完工。 而在这个过程中,大力鼓励工匠创新的秦国或许还会出现更多的新奇技术,加快秦人铺路的效率。 而秦寿在铺设这条道路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借助这条路来实施对巴蜀之地的攻伐。 天下人都将目光汇聚在武都的秦王身上的时候,秦龙骧此时正带着一群赤裸着上身的秦卒在另外一个地方秘密开辟一条峡谷通道。 时间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三年,三年前还在嗤笑秦王的巴王在得知秦王开路的速度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淡定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三年,再有三年就能到苴邑了?” 看着最新的情报,巴王整个人都傻了眼。 原本以为需要数十年的工程,秦人在短短三年的时间便完成了一半。 这样的铺路速度,再给他十几年时间,岂不是要铺到他巴中来了? “该死,蜀国那便怎么样了?区区一个叛乱,平了三年,三年的时间都没有平下来,废物…” 巴王如今心底已经生出了警觉,十分担心苴邑能够抵挡住秦军的进攻。 然而如今巴蜀两国虽然都宣战了秦国,但是却并没有公开联盟。 而苴邑又是蜀国的地盘,巴王之前派遣一支军队去驻守已经让蜀国心生排斥。 若是他再增派援军,却是要让蜀人担心他有借机吞并蜀国的想法。 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吞并蜀国,但是眼下绝非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巴王有心增援苴邑,却还要看蜀国的态度。 而蜀国在内乱没有平息之前,又没有办法抽调更多兵力前往苴邑。 之前巴王一直乐于看戏,对于蜀国内乱不能平息赶到格外的开心。 而今秦人的威胁越来越大,他却又开始忧虑蜀人的内乱不能平息。 这种态度的变化,也让巴国公卿们意识到了情况之危急。 巴国冢宰急忙上前开口说道:“蜀国的叛军已经被困在沱江三年了,近日有传闻,沱江的军粮已近断绝,叛军似乎有意与蜀军决战。 但是,蜀国的世子兀却拒绝了叛军的决战请求。” 第562章 病中垂死惊坐起 “三年的时间,耗费三年的时间拿不下一群叛逆,没有了白毅之后,蜀军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软弱无能…” 巴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底默默的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是露出了一副不屑的模样。 巴人本就看不起蜀人,只要能够抓住机会,巴王便丝毫也不会犹豫,定然会对蜀人羞辱一番。 巴人早就知晓了自己这位大王的性格,对于他这样的答复丝毫也不意外。 “蜀人想要耗下去,寡人却不能够任由他们耗着。 给寡人派一名使者去蜀国,告诉他们如今秦人到了何地。 让他们尽快调派一支军队前往苴邑布防。 若是真的等到秦军兵临城下,说不定就该咱们成为那瓮中之鳖了。” 随着巴王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巴国的臣子应诺而去。 不久之后,蜀王收到了来自巴王的传信。 强撑着身体坚持了三年的蜀王显得越发苍老,他盯着巴王的书信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他浑浊的双眸中缓缓流淌出了两股无法抑制的浑浊痕迹。 “咳咳——” 轻微的咳嗽了两声之后,他声音苍老的开口说道:“来人,传信张扬,令他率领本部兵马增援苴邑。”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在张扬的运作之下,蜀国的公卿算是彻底的臭了。 蜀山兀却是及时的察觉到了张扬的阴谋,就在他试图将蜀山兀麾下的士卒拖下水的时候,蜀山兀立即制定了严格的军法。 而军法的第一条,便是“奸淫掳掠者——斩”。 蜀山兀麾下的士卒只有三千人是蜀国公卿们凑出来的私兵,而其他人大多都是从蜀中招降的义军。 他们本就对张扬的行为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了张扬替他们的父老乡亲复仇。 只是现在他们都寄人篱下,再加上蜀山兀又暗中防范,所以方才没有内讧。 军法规定他们不得骚扰百姓,这非但没有引发他们的不满,反倒是让他们悄然对蜀山兀生出了些许发自内心的拥戴。 至少,从表面上看,蜀山兀与张扬之间势同水火。 说来可笑,蜀山兀明明什么实质性的举动都没有做,他没有派人赈济那些家破人亡的流民,也没有派人阻止奸淫掳掠的张扬军。 偏偏只是因为他的几条军法,便收拢了这些原本想要向他们父子复仇的义军之心。 正是因为张扬的恶,让这些饱受欺凌的人错误的把蜀山兀的自律当做了善。 而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义军数次暗中策反这些人都没能成功,反倒是被他们指责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家人与父老乡亲。 而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起义军的数量越来越多,但是义军收到的物资补给却是越来越少。 根本原因便在于那些新投奔义军的人并非全都是真心为先王复仇,而是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战争而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他们加入义军,虽然增长了义军的数量,但是却并没有提升义军的战斗力,反倒是让义军的粮草消耗增大。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蜀山姬与李亚夫数次想要率领义军出城与蜀山兀决战。 然而彼时的义军首领们还沉浸在四方义士云集的喜悦中,都在做着美梦,期待着将来凭借着人海优势淹没蜀军。 然而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义军人数高达十七万,但是粮食却只够吃一个月了。 这样的情况下,义军首领们想要与蜀山兀决战了。 但是蜀山兀与张扬却不是傻子。 就在收到战书之后第二天,他们便率领着麾下的军队退到了沱江以北,而后借助沱江据险扼守,就是起了要拖垮义军的心思。 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蜀地的叛军看似甚是高大,实际上已经陷入了绝境。 只需要锁住江岸,便可以让这十几万叛军饿死在沱江以南。 而真正让蜀王忧虑的,反倒是秦军以及最近一段时间声名狼藉,但是势力却越来越庞大的张扬。 为了防止张扬剿灭义军之后,彻底将南方三大城邑化作如同蜀中那般的废墟。 思虑再三之后,蜀王下令张扬领兵北上苴邑。 张扬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通过拉下水的方式,如今蜀国朝堂之上的公卿有八成都跟他一般声名狼藉。 并且是属于那种想要洗白都没有办法的黑。 为了能够活命,不被那些追求正义的国人给撕碎了,他们只能跟着张扬一条道走到黑。 一些在成都差点被刺杀的公卿实在担心那种源源不断的刺杀,不想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于是便又带着门客与部分私兵跑了来军中投奔张扬。 而有些士族的人则是眼红张扬掠夺到的财富,在自身已经臭名远扬的情况下,干脆破罐子破摔,亲自带着人马前来参与劫掠。 故而三年的时间里,张扬扩军至两万人,几乎已经掏空了大半个蜀国公卿的家底。 沱江与蜀中之间的邑集已经被掠夺得干干净净,张扬早就想要换个地方了。 蜀王既然命令他们前往苴邑,张扬又怎么会拒绝。 他乐呵呵的带着麾下的军队北上,沿途又用与叛军暗中勾结为借口,掳掠了好几个蜀国的集邑。 蜀王虽然恼怒,却知如今蜀国已经没有空余兵力能够与张扬抗衡,便只能够忍气吞声。 而就在张扬军北上之时,年迈的褒侯却是突然间被惊得从病榻之上爬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秦军,哪里来的秦军?” 秦军与伐蜀,褒侯不敢阻拦,但是也不会帮助秦国。 两不相帮,最容易把双方都给得罪了。 所以,在战事刚起的时候,褒侯便在西城与阳平两处要地布置了重兵。 如此一来,无论是秦国还是巴蜀两国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也都威胁不到他褒国。 然而,他重兵把守的关隘没有受到任何敌人的进犯,但是秦人的军队却是已经兵临城下。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准备着寿终正寝的褒侯惊坐而起,那里还有半分年老病衰的迟暮模样。 第563章 临终禅位 褒侯回光返照一般的精神了片刻,随后便又直接蔫了下来。 “世子,世子现在何处?” 秦军已兵临城下,褒国的主力大军已经被自己一分为二,一部分镇守褒国东面的西城,一部分镇守褒国西面的阳平关。 褒侯原本以为如此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哪怕是他死了之后,也可以高枕无忧。 却没有想到,秦同大军竟然直接兵临褒城之下,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此刻,从边境调回大军已经来不及了,唯有发动城中国人拼死守卫国都,方才有机会求得一条活路。 然而此时的他已经病入膏肓,回光返照之后,便只觉得身体已经越发虚弱,恐怕没有办法亲自号召国人守城了。 为今之计,也就只有让世子继位,以新王的名义带领国人保家卫国,方才有可能夺得一线生机。 然而令褒侯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问到世子之时,内侍紧接着便给了他沉重一击。 “君上,君上,世子,世子他,世子他已经逃了——” ??? 当内侍的这句话方才落入褒侯的耳中,褒侯整个人都在顷刻间石化了。 良久之后他方才难以置信的说道:“什,什么,逃,逃,逃了?” 褒侯有二子,长子骁勇善战,生来便是褒国世子,从小便养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性子。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骄傲,导致了他葬身于商人之手的悲剧。 褒国世子身死之后,褒侯方才想起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妾身子,也就是被褒国世子欺负了十几年的次子褒唯。 此时褒国已经没有了别的子嗣可以作为继承人,哪怕知道褒唯性情懦弱,褒侯也不得不把他推上了世子之位。 他本想着在自己的悉心教导之下,能够让这位次子成才。 却不曾想,眼看着他便要薨逝,世子即将继位的关键时候,秦国的军队一到褒城之下,这位褒国的世子竟然就舍弃了他的国家与国人逃了。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褒侯的幼弟,褒国如今的冢宰季常来到了褒侯的寝宫。 此时的他身穿一身青铜铠甲,腰间挂着宝剑,一脸决绝的闯进了寝宫之中。 望着他如此全副武装的模样,褒侯先是吃了一惊,但是随后便恢复了平静。 他本就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而他的儿子已经逃出了褒城。 秦国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季常就算是篡取了褒侯之位又能如何? “君上,臣弟请君上赐臣虎符诏书,臣愿与褒城共存亡——” 季常的话让褒侯面色微变,没想到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他的儿子弃他而去,他的弟弟却愿意拼死守护他的安危。 他并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褒城之中,除了两千五百名宫中禁卫之外,便只剩下了六百多名看守城门的老卒,就凭借着他们,你能够抵挡得住秦人的虎狼之师吗?” 听到了褒侯的话语,季常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唯死战而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褒侯开口喝“彩”,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了接连不断的咳嗽。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随即方才开口说道:“寡人的身体已经无法继续统御褒国,世子却在这个时候逃离了褒城。 如今,寡人只能将褒城与褒国都托付与季常了!” 言语到了此处,他随即向着身旁的内侍说道:“寡人自继位以来,国家战乱四起,百姓罹难,这都是寡人的过失。 如今国家危难之际,世子德行有亏,寡人命薄,无力替国家驱逐外敌。 拟诏:褒相季常,寡人之弟,宗室之贤,可以托之以国家。 今日,寡人禅位于季常…” 他的言语方才到了此处,季常的身体便已经发颤,就在他准备推辞之时,褒侯却是已经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褒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内侍将诏书拟好捧到他面前过目之后,他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这一旁的另外一名内侍招了招手,他内侍这才急急忙忙的将国玺捧了过来。 褒侯强撑着坐起了身体,双手将国玺按在了锦书之上。 列国诸侯没有纸张,所以各国使用的书写载体一般分为三种。 其一是最为常见的“简”,有竹简与木简,甚至是玉简。 因为材质不同,所以价格各有不同。 其二是“帛”,造价较为高昂,一般用于传递情报。 其三为“锦”,这个造价最高,一般只有君王才会用。 而君王,一般也只有在书写极为重要的文件之时方才会用到锦书。 一张锦书,几乎便可以肯定,这封诏书乃是褒侯亲自命人书写。 当拟好的锦书落到季常手中之后,也就代表着从今往后,褒国的君王也就变成了褒季常。 “四弟,寡人只剩下了褒唯这一个孩子。 若是我褒国能够度过此劫难,只望你能够与褒唯那孩子一生富贵。” 听到了自己兄长的临终嘱托,褒季常当即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兄长放心,有季常在一天,便绝不教唯儿受任何委屈。” 褒侯闻言方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直接躺在了榻上。 两行浑浊的泪水流淌而出,随后这位被称之为“王佐之才”的褒侯就此薨逝。 而随着褒侯的死,褒国城中的公卿们大多都慌做了一团。 秦人兵临城下,世子逃离褒城,而就在他们想要逃跑的时候,季常却是以冢宰的身份下达了军令,紧闭了褒城城门。 他们手下虽然有私兵,但是谁也不敢冲击城门。 如果他们这么做了,身上必定会落得一个逆贼的骂名。 一想到蜀国公卿所遭遇的千古骂名,他们便纷纷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然而还没有等褒侯召见他们,宫中的丧钟却是已经响起。 褒侯薨了—— 城中的公卿们懵了,城外的秦军统帅秦龙骧更是满脸的懵逼。 “这,我就吓吓他,不至于直接给吓死吧——” 秦国的计划是迫使褒国与秦国共同出兵攻打巴蜀,可不是为了搞死褒侯啊—— 第564章 吊唁褒侯 在周王朝时期,列国诸侯如果讲规矩,那么在敌国君主薨逝的时候,一般是不能够发兵攻打的。 但是,如今礼崩乐坏,又有周天子刚刚驾崩,新天子便联合诸侯伐秦的先例在前,故而诸侯之间,也就默认免除了“国丧不伐”的潜规则。 尽管是临危受命,尽管国内的公卿士大夫人心惶惶,心底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小算计。 但是作为褒国新君,褒季常还是毅然决然的挑起了褒国的大梁。 在命人敲响丧钟之后,国中公卿虽然心慌意乱,但还是本能的赶到了褒国的国君府邸。 褒国的公卿们到齐之后,都乌泱泱的跪倒在褒侯的寝宫外面,默默等待着褒国世子出来主持大局。 然而出来的人却不是世子褒唯,而是冢宰褒季常。 朝中其他公卿见状之后纷纷面露惊疑之色,纷纷揣测:难道我褒国的冢宰也反了? 随后便见身穿甲胄的褒季常手捧着一卷锦书从房间之内走了出来。 众人见他手中锦书,几乎同时跪下了身子,同时埋下了自己的头颅。 几乎不用猜想,众人便可以断定,此书便是褒侯的遗诏。 见群臣如此模样,褒季常的内心却是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念出遗诏内容之后,群臣又该是何种反应。 但是,眼下褒国正处于危急存亡之际,他却是不能犹豫。 将心一横以后,褒季常念出了褒侯遗诏之上的内容。 当众人得知世子逃出褒城的消息之后都是震惊不已,随后得知褒季常临危受命,成为新任褒侯之后,公卿们非但没有如同褒季常想象中的那般质疑,反倒是一脸同情的盯着他。 “哎,冢宰这次可真是被君上坑惨了,无缘无故的成为了亡国之君!” “是啊,史书之上,褒国亡国之君便是褒季常之名!九泉之下,这…” 众人私底下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对褒季常的同情。 褒季常却没有想到这个,他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兄长的临终嘱托,想的都是不能辜负亡兄的信任,一定要保护好褒国的江山社稷。 眼看着群臣没有提出质疑,他当即趁热打铁的说道:“寡人刚刚继位,秦军便已经兵临城下,褒国社稷存亡之际,还望众卿与寡人齐心协力,共同护卫褒国——” 群臣闻言之后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一人主动站出来表示要与褒国共同进退。 他们都是公卿士大夫,有些属于自己封地与子民。 按照他们的想法,就算是褒国被秦国吞并,这些封地和子民依旧还是需要有人来治理,他们未尝不可以为秦国之臣。 反正秦国如今乃是王爵,论身份地位,秦人的身份地位还要更高一些。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投降秦人,其中还是有一些褒国的死忠臣子的。 只是他们越是忠心于褒国,越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对褒季常表示支持。 毕竟,褒国的世子健在,继位的却是褒国的冢宰,这事儿听上去就有些蹊跷。 而且,秦人如何能够突然杀到褒城城下,这事儿也是疑点重重。 如果这都是褒季常的阴谋,他们贸然支持褒季常,这不就是中了褒季常的算计。 不论是忠心的还是不忠心的都不肯开口,那么,便只剩下一些跟褒季常有关系的公卿士大夫了。 宗伯褒虎今年六十七岁,从年龄上来讲,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说起来,他还是褒季常的叔父。 虽然这层血缘关系对于褒侯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曾经的宗氏子弟褒季常来说,这层关系却是极为重要。 褒季常能够以宗室子弟的身份成为冢宰,其中也少不了褒虎的支持。 而今见自己支持的侄儿成了国君,褒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几岁。 那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整个人都有劲儿了。 眼看着没有人支持褒季常,他当即冷哼一声,径直上前一步站在褒季常的面前说道:“褒国立国千年,对尔等皆是不薄。 而今国家危难之际,尔等难道皆不愿为国效力吗?” 宗伯向来是宗室最有威望的人担任,而宗氏之长,往往也都是群臣之中的最长者。 故而宗伯虽不是六卿之首,但却是群臣之中最有威信的人。 褒虎一开口,立即便让一部分心生羞愧,于是纷纷出列表示愿意支持国君共度难关。 而有了这些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也就不好再继续保持沉默。 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与国同戚的人终归是多了起来。 到最后,所有的臣子都站出来表了态。 态度表完了,有多人会真的出大力气可就不得而知了。 而就在褒季常准备借助这次机会,彻底将公卿们拖下水的时候,一道通报一声却是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褒国群臣齐齐乍舌。 “秦国太仆,秦龙骧前来吊唁褒国君——” 秦龙骧的名字虽然不如白毅那般鼎鼎有名,但是他率领骑兵奇袭褒侯,杀得褒侯狼狈逃回褒城的往事可是让褒人都记忆犹新。 后面秦龙骧率领铁骑奔袭息国,打得息国联军俯首称臣的事迹也早已经传看。 白毅战死蜀国的消息传开之后,天下隐约已有传闻,说是秦龙骧乃是秦国第一强将,将来必定会成为秦国的第二位太尉。 “是,竟然是他——” 一听说秦国领兵之人是秦龙骧之后,许多褒国公卿都被吓得有些腿软。 “慌什么?” 眼看着公卿们慌做了一团,宗伯却是咬牙切齿的怒喝一声。 公卿们平静下来之后,褒侯方才开口问道:“秦龙骧带了多少兵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来禀告的城门令便急忙开口说道:“回冢宰,秦龙骧只带了随行的护卫二人。” “二人?” 原本心慌意乱的公卿们都松了一口气,而新任的国君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二人,秦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来吊唁的?” 第565章 威逼利诱 内心虽然疑惑,但是褒季常终归还是没有将秦龙骧拒之城外。 毕竟,秦国精兵就在城外,若是不给秦人这个面子,接下来秦人难保不会直接发兵攻城。 而秦龙骧主动进城吊唁褒侯的事情,也让褒季常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期望。 或许能够通过谈判的方式让秦人退兵也说不定呢! 毕竟,秦国如今也算是出师无名,就算是攻占了褒国,也不能够让褒国的百姓与天下的诸侯信服。 正与巴蜀两国交战的秦国,也不见得就敢在这个时候吞并褒国。 “可以谈——” 心底生出这个想法之后,褒季常立即命人将秦龙骧请进了城中。 而就在秦龙骧进城之后,褒季常一边派人通知西城与阳平关的守军,调派他们回褒城救援,一边派人去找褒唯,希望这位褒侯之子能够回来主持褒侯的丧事。 然而可惜的是,边境守军的调动至少需要耗费一个月的时间,而褒唯逃到了南郑之后不久便又渡江南逃,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褒季常无奈,只能够亲自主持丧事,而秦龙骧也在这期间亲自带着随从前来吊唁褒侯。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按照相应的礼节走了一个过场之后便到了驿舍等待新任褒侯的接见。 褒季常将褒侯下葬之后,便亲自前往驿舍拜见秦龙骧。 从身份上来讲,褒季常如今乃是褒侯,身份更加尊贵。 但是,秦龙骧却是秦王的心腹,秦国的九卿之一。 按照诸夏的传统,天子之卿等位于诸侯。 而秦王同位于天子,故而秦王的九卿也就与褒侯地位相当。 如果褒国好像是以往那般强大,褒侯自然不会把秦国放在眼里,更加不可能把秦龙骧看作与自己同等地位的存在。 新任褒侯亲自前来拜见,秦龙骧也算是赚足了颜面。 故而他并没有再刻意的刁难褒侯,而是在双方落座之后,便直接开口说道:“本将军奉秦王之命领兵借道褒国,意图从阳平出兵攻打葭萌关,掐断蜀军退路,打通我秦国通往蜀国的道路。 却不想本将军方才赶到褒城,便遇到了褒侯薨逝这等不幸之事! 哎,说起来褒国先君与我家大王同为先王的辅国之臣,也算是有一些香火情份。 无奈我家大王现在武都,短时间恐怕是赶不到褒城吊唁了!” 眼看着秦龙骧假模假样的在那里表示哀悼与遗憾,褒季常却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来攻打他褒国的就好。 如此一来,他也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成为褒国的亡国之君,也不必担心自己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先主了。 然而在这么想完了之后,他又觉得有些尴尬。 作为一个老实人,他从未想过要垂涎褒国的国主之位。 但是却因为秦国闹出来的这么一个大乌龙,以至于褒国的世子被吓跑了,让他这个幼弟成功继位。 这事儿怎么想,他似乎都有着巧合了一些。 但是褒季常很快便恢复了心神,随即开口与秦龙骧说道:“秦王还顾念当初的情谊,这真是弊国的幸事。 只是,寡人还有一事不解,希望将军能够为寡人解惑。” 他的话音方落,没有等秦龙骧做出回应,随后便直接开口说道:“秦国与褒城间隔的城邑众多,秦军是如何直接抵达了弊国国都,弊国却没有收到丝毫的情报?” 秦龙骧闻言之后笑道:“咸阳,镐京乃是我秦国的重镇,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兵力。 如今秦国伐蜀,要把这么多粮食送到武都,其中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一些。所以,本将军带人重新从子午谷开辟了一条道路,能够直达汉水以北的褒城与南郑…” 褒季常已经没有办法听清秦龙骧接下来说什么了,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秦国开辟出了一条新的道路,能够从咸阳直达褒城的道路。 如果这条道路掌握在秦人的手中,那么秦军随时都可以从镐京出兵攻打褒国都城。 一国之都直接暴露在强秦的兵锋之下,这可比什么秦军兵临城下更加令人胆寒。 若只是一路兵马奇袭到了褒城,褒国还可以据险而守,等到这支军队的粮食耗尽,最终褒国便可以不战而胜。 但若是如秦龙骧所说的那般,多了一条新的道路。 这也就意味着,秦国可以源源不断的从这条道路增兵,增粮。 以秦国的兵力与国力,褒国拿什么来抵挡。 就在褒季常心慌意乱之时,秦龙骧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褒侯请放心,我秦国从不故乱兴兵。 借道伐蜀,也只是为了节省民力罢了。 等到我秦国覆灭蜀国之后,这条道路自然也就不会再用了。 若是褒侯有意,咱们甚至可以继续扩建这条道路,将来作为秦褒两国通商的商道,这对两国来说,可都是一件大喜事…” 秦龙骧仿佛是在安慰褒侯,但是褒侯却从其中听出了浓浓的威胁意味。 “从不故乱兴兵,这就代表着,只要抓住了把柄,秦国便还是会用兵——” “借道伐蜀,节省民力,覆灭蜀国,封闭道路? 表面上看是在表示秦国无意通过这条道路来攻击褒国。然而事实上,却又是在威胁褒国,若是没能够消灭蜀国,我秦国可是会一直使用这条道路。 若是你不借道,那可就…” 最后一句话,倒不是在威胁褒侯,但这却是在利诱。 两国通商,历来都是两国交好的基础。 而在通商之后,往往是联姻,通学等等,最终,两国之间便能够达成同盟。 褒国如果接受秦国的提议,那么,秦国便可以与褒国通商通学乃至同盟。 但若是褒国拒绝秦国的提议,那么秦国便只能够自己打通前往蜀国的道路了。 至于要打通的目标,自然就是褒国。 想到此处,褒季常的心底一阵凄凉。 想他褒国千年基业,一直以来都是南国领袖,可谓是南方霸主。 周天子之国也不曾对褒国有丝毫不敬,如今势微,竟然被一个刚刚兴盛的秦国威胁。 褒季常内心颇为不甘,却又不敢触怒秦国。 “此事关系重大,还须得与朝中诸公商议——” 第566章 借道借兵 事实上,此时的褒季常已经被秦龙骧的威逼利诱说动,只是,他需要一个台阶罢了。 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改天再答应秦国借道的请求之时,秦龙骧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听闻褒国乃是南国领袖,南方诸国皆由褒侯主持公道。 而今蜀国叛贼当道,窃居蜀王之位。 秦国伐蜀之军已至,褒侯难道只准备袖手旁观吗?” 随着秦龙骧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准备离开的褒季常身体微颤,而后咬牙说道:“将军这是何意?” 秦龙骧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说道:“自然是请褒侯与我家大王一同会猎于蜀。” 随着秦龙骧的话音落下,褒季常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秦国胁迫褒国,想要借道伐蜀已经让褒侯心生不满。 而今秦龙骧更是胆大妄为,竟然还想要胁迫褒国出兵攻打蜀国。 褒国并非是没有伐蜀的实力,但是与秦国共同伐蜀之后,褒国却是什么好处也捞不到,反倒会平白耗费褒国的兵力与粮草。 之前经历过一场败仗,褒国的正兵几乎都被秦军屠戮一空。 故而阳平关与西城的守军并非都是国家的人马,除了国家的正军之外,还有从褒国城邑征召的征召兵。 征召兵也不是谁都可以应征的,他们必须得自己准备武器和盔甲,甚至还有马匹。 国家负责为他们提供食物,而他们负责为国家守卫边疆。 而除了征召兵之外,最多的还是公卿士大夫的私兵。 公卿士大夫们将自己的私兵派遣到国家的军队之中,然后由自己家族的子弟担任士官,然后由国家提供食宿补给,公然薅国家羊毛的机会,公卿士大夫自然乐此不疲。 但若是让他们把私兵派上战场去攻打蜀国,那么,很多公卿恐怕都不会原因。 而只要他们不愿意,这些公卿有数不清的办法闹出事端来。 如果是老褒侯尚在,或许凭借着他的威望,还能够镇住国中这群公卿。 但是,他褒季常刚刚继位,调动边境的守军回援褒城尚且需要公卿士大夫点头。 正是立足未稳之际,凭什么让褒国的公卿信服,凭什么让他们调动麾下的儿郎跟随着秦人一起去讨伐蜀国? 褒季常自知无法答应秦龙骧,就在他准备拒绝之时,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秦龙骧那冰冷的目光。 他的内心一凛,随即说道:“此事,也需与国中诸公商议。” 秦龙骧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为难这位褒侯,随即起身送客。 褒季常离开驿舍之后,并没有回国君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宗伯的府邸拜见。 分宾落座之后,褒季常便急忙向自己这位亲信的叔父说起了秦国的条件。 而在听到了褒季常的话语之后,褒虎确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眼看着褒虎不说话,褒季常的内心越发浮躁。 但是他又不能够表现出来,只能够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说道:“幸好秦国的目的是为了伐蜀,倒不至于威胁我褒国。 现在麻烦的是,该以什么借口推迟借兵。 只要能够解决这个难题,我褒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便响起了褒虎那苍老的声音。 “君上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言语到了此处,褒季常表示一愣。 就在他将注意力落到宗伯褒虎身上的时候,紧接着他便听到褒虎开口说道:“秦国兵分两路,旨在掐断苴邑与蜀国之间的联系,断绝巴蜀联军的补给。 那么,秦国自身又怎能没有防备?自然是要防备我褒国反水,切断秦国与秦军之间的粮食补给。 所以,秦军绝不会任由我褒国作壁上观,是一定会让我褒国出兵的。 否则,秦人如何能够安心?” 他的话音方落,紧接着褒虎的神色便是大变。 “不好,快,派人拦住秦龙骧,莫要让他出城——” 之前褒虎并不清楚秦国的目的,所以一直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应对秦人。 但是如今秦国目的与底牌都已经揭晓,褒国若想要破局,便只有抓住机会,利用秦龙骧来威胁秦军,让秦军不敢进兵。 等到边境的援兵抵达褒城之后,褒国的危机自然也就解除了。 故而,在意识到答应秦人的条件将是多么困难之后,褒虎立即便想要让褒季常把秦龙骧软禁起来。 褒季常十分的信任自己的叔父,他立即派人前去下令封锁城门。 然而就在一个时辰之后,他派遣出去的人却给他传回来了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 “秦龙骧已经离开了褒城——” 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褒虎仿佛瞬间苍老了七八岁,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呆滞了起来。 褒季常见状之后问道:“叔父,接下来该怎么办?” 褒虎闻言之后叹息一声,随即杵着拐杖起身道:“国君且先回府静候,待老臣为国君游说诸卿!” 破局的关键人物已经走脱,秦龙骧进城之后,恐怕也探知到了此时褒城的虚实。 若是褒国当真不能够满足秦国的条件,秦龙骧恐怕会毫不犹豫的发兵攻打褒国。 灭亡了褒国,秦国的后方虽然会有所不稳,但是秦国却可以先缓缓消化褒国的土地与人口,等到彻底的吞并了褒国之后再继续向着蜀国用兵。 虽然这个过程会让秦国伐蜀的计划搁置数年乃是十年的时间。 但是秦国用十年的时间换取一个褒国,这对秦国来说也是不亏的。 到时候巴蜀得到了喘息之机,秦国得到了汉水中上游的控制权,唯有褒国被亡国灭族… 一想到这个结果,褒虎又如何能够再继续保持平静。 故而只在片刻之后,褒虎便已经做出决断。 就算是豁出去他这张老脸,也要促成秦国借兵之事。 否则,亡的就是他褒国的社稷。 而此时的秦龙骧已经回到了军营之中,但是他却并没有下令麾下的士卒准备攻城。 “传令下去,命人侦查褒军动向。若有援兵将至,立即回营禀告——” 秦龙骧兵临褒城之下,却从没想过要强攻褒城。 只因为他麾下的军队以骑兵见长,擅野战而不擅攻城。 若是强攻,必定会损兵折将,这对秦国来说极为不利。 而这,才是他不曾借助褒侯新丧之机一举破城的真正原因。 第567章 褒国妥协 秦龙骧给出了两个选择,其一是与秦国合作,共同出发伐蜀。 其二是拒绝出兵伐蜀,随后为秦国所灭。 秦国伐蜀,有大义在手,那是替天行道,有褒国相助,可以轻易突破险关。 事成之后,又有蜀山姬帮助秦国收拢蜀国百姓之心。 而蜀国公卿皆为叛逆,若是不愿归顺,秦人可以尽屠。 所以,吞并蜀国虽有后患,但并不严重。 真正需要秦国耗费时间与精力去治理与消化的,是吞并蜀国之后,再顺势去吞并的巴国。 如果秦国得巴蜀之地,至少需要耗费五到十年的时间来消化巴蜀。 而秦如果不能得褒国支持,那么,秦国要想打通秦国与巴蜀之间的通道,从正面击败蜀军,至少也需要五六年,乃至更久的时间。 毕竟,苴邑横陈在前,葭萌险关在后。 要想从正面突破这两道巴蜀屏障,秦人需要耗费的代价与时间都不会小。 那么,秦国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不配合的褒国给灭了? 既可以开拓秦国的土地,又可以消除潜在的隐患。 最为关键的是,还可以借机打通与盟国“楚”之间的联系。 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向楚国借兵,与楚国东西夹击巴蜀。 秦龙骧已经把选择权交给了褒国,那么,接下来他能够做的,便是谨防褒国选择对秦国来说最坏的选择。 “拒绝与秦国合作。” 进城探查过一圈之后,秦龙骧发现,继承褒侯之位的不是褒国世子,而是褒国的冢宰。 这也就代表着,一旦褒国拒绝与秦国合作,就算秦军能够攻破褒城,褒国还有一个世子在外,可以召集兵马继续与秦军对抗。 那么秦国想要灭亡褒国,便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去一一剿灭褒国的军队。 而秦国,目前最不能够接受的便是空耗时间。 要想速战速决,最好的办法便是歼灭褒国的所有有生力量。 将褒国的甲士尽数歼灭。 秦龙骧麾下的士卒以骑兵居多,尤其是重甲骑兵,更是无坚不摧的野战利器。 但若是让他们下马攻城,那些沉重的甲胄,恐怕很快便会把他们累垮。 所以,对于秦军来说,最好的亡褒战术便是围城打援,直接将褒国的援兵尽数剿灭,为后续吞并褒国打下基础。 而此城外的秦军迟迟没有动静,却是让褒国的公卿们生出了秦国不敢对褒国用兵的错觉。 很多本就心怀侥幸的公卿们,此时更加心思活络了起来。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高兴太久,宗伯褒虎便亲自登门。 褒虎乃是褒国最年长的长者,比起上一代的褒侯还要高出一个辈分,可以说是褒国的四朝元老。 再加上他宗室的身份,地位之崇高,更甚于新任的褒侯。 他登门之后,各大卿士都纷纷亲自出门迎接,恭敬的将他迎回了正厅会话。 “秦国一共提出了两个条件…” 在与这些人的谈话中,宗伯丝毫也没有遮掩,直接就开口说出了秦国的要求。 而在听到了秦国的要求之后,卿士们大多都是反对的,不愿意平白为秦国伐蜀出力。 毕竟,这对褒国没有任何的好处,反倒会消耗他们手底下的兵力。 然而,褒虎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们无从应对。 “若是褒国不愿意出兵,秦人不能安心,必定先行伐褒,而后再行伐蜀。 以褒国的兵力,要想抗衡秦国,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可若是褒国与巴蜀联合又该如何?” 有公卿也不是傻子,立即便提出了这个疑问。 而等待他的,则是来自褒虎的严厉警告。 “蜀国无道,篡权夺位,为天下诸侯所忌,这才有秦国伐蜀,列国声援的现状。 若是褒国与巴蜀联盟,便是与无道者同列。 秦国可以伐无道之名伐蜀,楚国未必不能以此名伐我褒国。 届时腹背受敌,我褒国更是万劫不复!” 褒国公卿们此时方才意识到,眼下已经不是褒国左右逢源,亦或者是作壁上观的时候了。 随后便又听褒虎继续说道:“秦国设郡县制管理地方,又设学宫培养官吏。 若是褒国为秦国所灭,尔等己身或许还可以保全富贵,但是尔等的儿孙将来可没有机会再为世代公卿了。 是这个时候舍弃一些蝇头小利,答应秦国的条件,送走城下的秦军。 还是继续坚持,任由秦人覆灭褒国,而后断送了宗族传承,便都由尔等自行斟酌了吧!” 褒虎并没有言语威胁他们,但是在他一番剖析之后,褒国公卿们都意识到了“褒国不能灭亡——”这一重点。 一旦褒国灭亡,等待他们的要么是杀身之祸,要么就是宗族跌落。 而不论是哪一种,对于这些传承了近千年的公卿世家们来说,这都是不能够容忍的。 于是,有人开口询问道:“我们帮助秦国伐蜀,秦国难道就不会转头对褒国用兵了吗?” 宗伯闻言之后十分肯定的说道:“褒国若是出兵伐蜀,那便是与秦国结盟。 秦国伐无道,所以诸侯不敢置喙。但若是秦国伐同盟,那么天下诸侯都会因此而不满秦国。 秦国若是得了巴蜀之地,正是需要时间来安定巴蜀的时候,又怎么会再多生事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后褒虎又继续说道:“而等到秦人吞并巴蜀之后,一跃便会成为西南第一大国。 其国土之广,就算是商国也是远远不及。 那么,这个时候应该担忧秦国的,便不该是我褒国,而是周国与楚国了。” 楚国虽然是秦国的同盟,但是却不代表两国之间不会生出间隙。 公卿们都被褒虎说动,于是在第三日的朝会之上,褒侯与公卿们意见成功的统一了起来。 “伐无道——” 褒国好歹也是千年大国,又怎么会甘心承认被秦军胁迫? 他们打出了“伐无道”的旗号,派遣使者来见秦龙骧,表示褒国愿意与秦国共同讨伐无道之君。 而在等到这个消息之后,秦龙骧也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取出了秦国早就准备好的盟书,在褒国盖上国玺之后,两国,便算是正式组成了伐蜀同盟。 第568章 增兵苴邑 在国战开始之时,褒国便封锁了阳平关与西城,断绝了与秦楚以及巴蜀之间的联系。 所以褒国内部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间的大考验,此时外界诸国却是不得而知。 同样的,在秦国与褒国达成同盟之后,天下诸国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武都与苴邑之间,一群秦民正挥舞着手中的锄头与石镐费力的开辟着一条崭新的道路。 经历了三年日以继夜的劳作,他们本就黝黑的皮肤已经黑如锅炭,但是原本瘦弱的身体却变成了健硕之躯。 “啊爹,额想额娘呢!” 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边抱起一块石头放到独轮推车之上,一边与他旁边一个三十五六的中年男子说道。 “嗬,就不想你媳妇儿呐?” 那青年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急忙抱起另外一块石头的同时,一边有些埋怨的说道:“爹,你咋能平白污蔑额,额就是想额娘呢!” 那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骂道:“出息,泥才出来多久,不到半年的时间,你就想你婆娘呐!额呐?额可是有两年没见过额婆娘呐! 还有大王,他额们武都待了三年了,三年了都没有回国家,他不想他婆娘…” 中年男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使劲的一用力,一镐头将一块略大的石头凿出一条缝隙。 “泥系不系傻,在家里有啥好的,一年到头就能够吃两回肉,还吃不了多少。 跟着大王来干活儿多好,一天吃三顿饭,每天都能吃回肉,还有钱往家里寄。 若不是额跟你大伯干活儿踏实,当官的赏识额们,这才让你小子过来干活儿。你小子还能有这待遇,还能天天吃到肉? 呵呸——要真想你婆娘了就回去,泥弟今年也十五呢,要不泥去把他唤来,泥看中不中?” 中年男子话音落下之后,原本嚷嚷着想他娘的青年一下就急了。 “啊,爹,额就是说说,额不想走,额弟才那么小,还没有婆娘,咋个能够到这里来干活嘛!额来,额来就好呐——” 青年一边告饶,一边加快了手头上的动作,就仿佛是在担心自己干活儿慢了,然后就被撵走了一样。 等到将那块石头搬上了独轮车之后,车上的石头便已经装满了。 “兄弟,别歇着呢,快来把石头运走——” 眼看着车上的石头已经装满,青年便急忙向着旁边正在说话的两个魁梧汉子吆喝了一声。 “啊?”“喊额?” 原本正在说话的两个人愣了愣神,他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又脏又破的衣服,随即露出了恍然之色。 那个最为魁梧的汉子刚刚想要开口呵斥,随即便被另外一个魁梧汉子拦了下来。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乡亲们也都想家了,额们也来帮帮忙,能快有一些是一些!” 话音落下之后,那汉子便拾到拾到了自己赃乱的衣服,随即上前推起独轮车便跟随着大部队一起运输起来。 独轮车看上去挺轻松,但若是真的装满之后,倒也需要一些力气才能推动。 然而这一辆车对于两个魁梧汉子来说,却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汉子只是一用力,很快那车便被推走了。 另外一个汉子有心想要帮忙,却被对方阻止道:“你去看看还有没有空车,再帮忙推一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另外一个汉子憨厚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在周围看了看,随即上前从一个歇脚的脚夫那里推出来了一辆装满碎石的车子。 随后二人便在众多民夫的注视之下,十分轻松的推着两车碎石走了。 “这是谁家的后生,真俊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看着二人推着车健步如飞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 随后他又骂骂咧咧的向着一名汉子吼道:“臭小子,又胡来,从这里敲,从这里敲开,这石壁落下来的时候才不会碎成一地…愚蠢,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徒弟——” 众人议论了一句两个汉子之后,随即便又各自收回了目光,开始继续干起了活。 而此时推着两辆独轮车的汉子却是聚在一起说起来话来。 “黑夫呀,你看啊,这前面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经过咱们秦人修缮之后的路可就平坦了。 到时候,把这些碎石铺下去,再夯上土,也就可以用来运送粮食呐! 但是啊,这可跟孤想要的路不一样。 等定了巴蜀之后,孤王一定要重新修缮这条路。 到时候把这条路上全都铺上水泥,就算是下雨也不至于泥泞,今后再想进巴蜀的时候,也不至于耗费这么多时间了。” 前面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在营中闲得发慌,于是带着黑夫一起去前方探路的秦寿。 黑夫听着秦寿说的话,虽然大多数他都听不懂,但是他却总觉得很高兴。 反正不论是在秦王宫,还是跟着秦寿一起外出,他从来也没有饿过肚子。 只要肚子不饿,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队人马却是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 “大王,你怎么…” 那人刚想要开口说话,结果便被秦寿给制止了。 他随即向着其人身后的一人招了招手,那士卒便动作迅速的上前来接过了他手中独轮车,随后十分熟练的推着碎石离开了。 “什么事情这么急?” 秦寿一边拍着自己的手,一边向着来人询问了一句。 “蜀军增兵了——” 来人的情绪颇为激动,但却不是兴奋而是忧虑。 秦龙骧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至少整个秦国,知道这个安排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 而秦龙骧麾下的士卒,也都是以出征到名义调离,他们的家人都以为他们去了武都,甚至他们自己抵达子午谷之前,他们都以为他们是去武都。 故而,在得知苴邑增兵的消息之后,秦寿麾下的将领方才会面露忧郁之色。 然而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抚掌大笑道:“好哇,孤正愁他们不来呢!” 第569章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 耳听着秦王的大笑之声,熟悉秦王的人都瞬间反应过来。 “大王一定是早有谋划——” 而一些不了解秦寿过往的青年,此时却是齐齐露出了担忧之色。 “大王,苴邑本就有山川之险,兵少之时,我军尚且可以凭借着兵精粮足将其攻破。 但是如今蜀国已然增兵苴邑,要想再从正面破城,便是千难万难。 请恕…” 一名年轻的青年当即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对于秦寿大笑的举动愤愤不平。 秦寿看了一眼这青年,身穿铁甲,却并非是秦军将领的装束。 秦寿只是一眼,立即便辨认出对方乃是秦国某位将领的晚辈。 想来是刚刚从咸阳学宫毕业,被家中长辈带入军中做了个亲兵,想要借机建功立业。 “将门”“世家”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若是用得好,国家便能够源源不断的涌现出优质的将帅之才与治世能臣。 但若是用得不好,便会成为威胁王权的利刃。 秦寿有心遏止将门与世家的无限扩张,但是却允许将门世家的存在。 只要能够将他们的势力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那他们对于国家来说,终归是利大于弊的。 所以,在秦国第二代青少年逐渐成长起来,从学宫走向军营之后,秦寿并没有严厉的制止自己麾下的将领们破格的把自己的亲属收为亲兵。 但是,秦寿却是严格的制定了相应军规,严厉打击麾下的将帅谎报军功,破格提拔亲信等等行为。 一旦发现有这样的行为与举动,等待他们的便是削爵放还的惩罚。 虽然不会要了他们的命,但对于重视荣耀的秦人来说,这恐怕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至于将帅的亲兵更加的安全,也更容易在战场之上缴获功勋这种事情,也就不在秦寿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总不可能让上将军的儿子进军营之中做一个火头兵,亦或者是跟其他大头兵一样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吧? 这对普通的士兵来说倒是公平,但是对于那些为国家拼死厮杀的老将们来说,这可就是大大的不公平了。 华夏,是一个重视传承的国家。 在这个国家,很多的人在成为父母之后,他们的生命便永远的低于了自己子女的生命。 遇到危险的时候,若是让他们付出生命,能够给他们的子女一条活路,很多人最终都会选择牺牲自己。 他们拼死厮杀了一辈子,为的便是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过得更好一些,让他们的起点更高一些。 但若是身为君王的秦寿却要为了公平而罔顾他们的牺牲,那这才是最大的不公。 所以,秦国的军营之中出现一个古怪的现象。 很多甲胄齐备,武器精良的人都没有勋爵。 他们都是某些将军的子嗣,亦或者是咸阳学宫刚刚毕业的学子。 老卒们都很羡慕他们,但是却并不嫉妒。 一来是他们虽然衣甲光鲜,但是在伙食待遇与住宿方面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待。 二来是他们的存在,让那些大头兵们看到了希望。 若是他们也能够搏取一个更高爵位,他们的娃儿将来从军的时候,也能够像是这些娃儿一般享受优待。 不让自己的娃儿输在起跑线上,也是很多人奋斗半生的目标不是? 而不论这些勋贵的子嗣如何被优待,但是他们的地位却始终只是一名普通的卒。 在秦国,在爵位没有达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就算是秦王的亲兵,其地位也只等同于卒。 而这名青年开口说话之后,秦寿止住了自己的笑,却并没有直接回应他,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他身边的一名中年将领。 那中年将领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跪地的一刹那,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直接便是一巴掌狠狠的拍在了那青年的腿上。 青年吃痛之后,本能的身体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时,便见自己叔父也跪在了地上。 他的心底骤然一惊,方才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多么的鲁莽。 秦王虽是一个和善的人,但他毕竟是秦国的王。 他可以虚心纳谏,也可以礼贤下士。 但,身为王者,又是三军统帅,身处帅帐之中,他怎么能够被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卒所质疑? 若是这样尚且宽仁,那么秦王今后又何来的威严可言? 在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后,那青年立即便开始磕头。 他并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请求宽恕。 现如今,他与他叔父的性命,已经不再由他与叔父做主,而是取决于秦王的气度。 若是秦王不准备追究这件事,便可以当做这件事情不曾发生。 但若是他主动开口求饶,那便是把自己犯上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 而有些事情,一般摆在了台面上,那才是真正的没有活路。 而秦寿此时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面色变得平静而又深沉。 见到这叔侄二人的举动之后,他也逐渐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己实在是太过于“随和”了一些,以至于在平常的时候,一些小辈都下意识的失去了对自己的敬畏。 并非是秦寿刻意的想要抬高自己身份,而是有些时候,一个更高于其他人都地位,往往意味着更大的话语权,以及,更加稳固的政治地位。 在《韩非子》中有爱臣一篇,其中有言“爱臣太亲,必危其身”。 之前秦寿理解为如果过度的宠爱一名臣子,那么,这臣子便有可能成为权臣,最终威胁到自己。 秦寿原本以为,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便不必担心臣子会因为自己的宠幸而威胁己身。 秦寿原本的想法大差不差,不论他如何重用姜默,咸宁,白毅,秦龙骧等人,在他自己卓越的功勋之下,这些臣子都无法威胁到他自己。 然而,如今他却是又对这句话有了新的领悟。 如果过于宠幸一名臣子,而自身足够强大,这确实不能够威胁到自身,但是,却会威胁到他宠幸的臣子。 一是让他们轻视王权的威胁,犯下过错。 二是让他们仰仗国君的宠幸,蔑视其他的臣子,以至于为自己引来祸端。 三是恃宠而骄,如眼前青年一般分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秦寿也开始扪心自省,暗自决心今后要维持与臣子之间的距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看着对方额头都已经磕出血来,秦寿思虑片刻后叹息一声道:“起来吧——” 他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却让这一对叔侄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派人时刻关注苴邑方向的动向,若是巴国援兵也到了,即刻前来禀告——” 第570章 巴王:孤若陈兵十万,秦军如何来攻 秦人既然已经收到了蜀军援兵的消息,巴王又怎会一无所知? 故而就在蜀军刚刚抵达苴邑不久,巴王便又在国内征召了数万大军向着苴邑赶来。 并且,似乎是为了能够亲自洗刷自己曾经败在白毅手上的屈辱,巴王这一次也决定要御驾亲征。 他要亲自领兵堵截秦军,终结秦军战无不胜的神话。 当巴王率领着他麾下的援兵抵达苴邑的时候,原本以为还需要费一番唇舌,方才能够带着麾下的军队入城。 却没想到他的大军刚刚抵达城墙之下,苴邑坚固的城门便直接为他敞开。 蜀国的冢宰亲自带着心腹出城前来迎接,态度极为谄媚。 不像是蜀国的冢宰,而像是他巴国的谄臣。 这让巴王的内心充满了疑惑,但是他却并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询问。 等到巴王入城之后,张扬设宴为巴王接风洗尘,倒不像是接待别国的君主,反倒像是在接待自家的君王。 巴王并非愚钝之人,通过张扬一系列的表现,便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便再也没有了顾忌,俨然以主人自居。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张扬屏退左右,径直走到巴王面前躬身下拜道:“张扬拜见大王。” 巴王已知其中缘由,却故作疑惑的开口说道:“张相乃是蜀国的冢宰,可不是我巴国的臣子,如何能够唤孤大王啊!不妥…” 张扬闻言之后,却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扬虽身在蜀国,却早已仰慕大王久矣!今日终于能够得见大王,张扬喜不自禁,还请大王见谅。” 巴王闻言之后大笑道:“起来吧…” 随后巴王又出言试探了张扬两句,从张扬口中得知了前往蜀国的女使正在张扬府中,这才彻底的相信了张扬。 “张卿啊,如今苴邑城中有多少蜀军啊?” 他表面上在是问蜀军的数量,实际上却是在问有多少人是忠心于张扬的部下。 巴王的话音落下之后,张扬便十分自信的说道:“如今苴邑之中,想来是没有蜀军了。” “哦?没有蜀军?” 在听到这句话之时,巴王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随后他笑着说道:“如此看来,张相实乃我巴国的栋梁之材呀! 待击退秦军,稳定了巴蜀之后,张张当居首功。” 张扬面露欣喜之色,恭敬的向着巴王行礼道:“谢大王——” 张扬是蜀国的冢宰,在投入巴王麾下之后,却不见得能够维持自己的富贵与地位。 按照他原本的规划,能够在巴国有一卿位便足以继续他接下来的计划。 而今巴王却以“张相”称他,言语之中,确实允诺了他巴国的相位。 张扬露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这让巴王也格外的欢喜。 “如此说来,我巴国在苴邑已经有了十万大军?” 巴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颇为满意的呢喃了一句。 张扬闻言之后也笑着说道:“大王英明。” “哈哈,孤王若陈兵十万于此,秦人如何来攻?” 巴王得意洋洋的说了一句,顿时又赢来了张扬的一通马屁。 但是紧接着他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不过,若是静等秦军来攻,这十万人的粮食也是消耗巨大。 恩,不如主动出击,一举击溃秦军如何?” 张扬吃了一惊,没想到在面对威震天下的秦王之时,巴王竟有如此胆气。 不过眼下蜀山兀的崛起,也让张扬心底生出了些许的危机感。 如果能够尽快解决秦军的威胁,巴王便可率领这十万大军南下。 一举覆灭蜀国之后,绝蜀国之宗庙社稷,便可以毁蜀国之史。 而一旦蜀史绝迹,那么,他曾经犯下的弑君,杀太史之罪也就可以被抹除。 再进一步,当巴国一统巴蜀之后,必定会引发秦人的不满。 若是秦人卷土重来,能够团结蜀国公卿力量的自己未尝不可以借机起事。 若是能够趁着秦巴混战之际统一巴蜀,将来他也能够成为一代君王。 一想到这个可能,张扬就有些迫不及待。 他立即收敛了自己脸上的喜色,温顺而又恭敬的说道:“臣领命——” 巴王十分满意张扬的态度,随后二人约定了一同出兵攻打秦军的时间,然后巴王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军营。 哪怕张扬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投诚的态度,但是巴王的内心依旧对张扬有着一丝吗警惕。 等到他回到军营之后,一边命人召集军中将领议事,一边令人先把自己麾下的谋士纷纷请了过来。 巴王虽然刚愎自用,但是他还是喜欢养一批谋士,不为别的,只为替自己拾漏补遗,亦或者是在自己做出了某些决定之后高呼:“大王圣明。” 而在他向谋士们说起了张扬的事迹以后,当即便有心腹谋士谏言道:“大王,张扬乃是蜀国冢宰,已经位极人臣。这个时候投奔巴国,其中或许有诈,大王不可以轻信——” 巴王闻言之后大笑道:“张扬野心勃勃,孤王岂能不知? 不过,张扬终归只是一条狗而已。一条狗的算计再多,也终归只是一些骨头和肉。 只要把他喂饱了,未尝不能够成为一条好的猎犬。” 谋士们闻言之后面面相觑,都知道自家大王心思已定,贸然劝说他提防张扬,只会引发他的不快。 故而众人在对视之后,确实谁也没有再继续劝说。 第571章 奇袭葭萌关 相比较于位处葭萌关以北,褒国阳平关西北的苴邑。 位于两座大山之间,扼守蜀国北方门户的葭萌关方才是真正的蜀国咽喉之地。 两侧山势险峻,行人无法通行,城高池深,原本是蜀国用于防守褒国的前方要塞。 然而在褒国被秦军打败,巴国趁机攻打蜀国之时,蜀王为了能够与巴国决战,调走了葭萌关守军。 因此葭萌关虽然依旧还在蜀人的手中,但是关中兵力却是短缺。 再加上最近几年秦巴蜀三国对峙于苴邑,而蜀国内乱四起,尤其是沱江以南的叛乱更是迟迟未能平定,故而葭萌关的武备也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荒废。 此时镇守葭萌关的守将名为张淳,蜀国张家旁支,虽出身不凡,但却是一个十足的酒囊饭袋。 自镇守葭萌关以来,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醉酒中度过,偶尔清醒过来一段时间,也是在葭萌关周围强抢妇女。 葭萌关周围的百姓苦不堪言,却又奈何不得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将军如此荒诞,手底下的士兵自然也就没了军纪可言。 他们仗着张淳的名头故乱安插各种名目,向百姓与商贾收取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 后来发现不论他们如何编造由头,百姓与商贾们都不买账以后,便更是变本加厉,直接组织起来强抢。 兵若成匪,百姓自是难以为继。 短短数年时间,葭萌关百姓十室九空,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也对葭萌关守军恨之入骨。 这一日,两名葭萌关的守卒正懒懒散散的靠着城墙说话,其中一名士卒却是正绘声绘色的与他对面的青年士卒描绘少女的美妙之时,他对面的青年士卒却是突然间支楞起来。 “干啥啊?” 眼看着对面的青年突然站起了身子,并且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脸戒备的模样。 他对面的老卒喊了一嗓子,随即偏头看向青年的目光汇聚之地。 便见一伙儿衣衫褴褛的流民此时正挑着担子缓缓靠近。 老卒顿时也来了精神,舔了舔自己略显干涸的嘴唇,口中嘟囔道:“这是来羊了呀——” 他同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又向着旁边其他几名打盹的士卒吆喝了一声。 “兄弟们都起来了,来活儿了嘿——”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那些打盹儿的士卒纷纷睁开了眼睛。 瞥了一眼正向着葭萌关靠近的流民,他们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娘的,都是一群糙汉子,连个娘们儿都没有…” 有人的眼睛发亮,但同样也有人露出了满脸的不屑。 但是见身边的袍泽兄弟们都爬了起来,他也只好跟着一起站起了身子。 “站住——” 等到流民们靠近的时候,他们当即大手一挥,直接拦在了这伙儿流民的身前。 “打哪儿来的?” 为首的守卒上下打量着对面的流民,却见对方一行人衣衫虽然破烂,但是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精神萎靡的模样。 最为关键的是,身为流民,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菜色。 守卒的心底暗生警惕,一边开口盘问,一边偷偷摸摸给自己手底下的兄弟使了一个眼色。 那士卒却没有看懂他的动作,反倒是直接大大咧咧的走了上去。 “说你们呢,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即便被为首的一名“流民”一把掐住了脖子。 “动手——” 那汉子发出一声大喊,原本挑着担子的其他流民们纷纷从行李之中拔出刀来,恶狠狠的向着身前的守卒们扑来。 “敌袭,敌袭——” 城底下的守卒急忙高声大喊,想要惊动城墙上的守卒来放箭支援。 然而此时的城墙之上,有一大半的士卒在呼呼大睡。 而没有睡觉的士卒则是围拢在一起,满脸涨红的在哪里喊着“豹子”,“大”“大”“小”“小”。 等到将城下守卒杀散,冲进城门洞,控制住城门之后,城下的“流民”似乎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而就在这个时候,葭萌关的城墙之上却是传出了一阵阵剧烈的颤抖之声。 “???他娘的,谁在乱动,老子的豹子——” 城墙的颤动改变了骰子的点数,这才引起了输红了眼的城门令的注意力。 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豹子”,反正先把地上的银钱往怀里一兜,这才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下站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看向城墙底下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包在怀中的银钱一松,直接滑落了一地。 而那些与他一同站起身来的士卒,此刻也都瞪大了嘴巴,却迟迟没能够发出任何的声响。 只见一群身穿铁甲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冲进了城门之中,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一群旗甲鲜明的步军。 乌泱泱的一大片,至少也有上万兵马。 “这是,褒,不,是秦,秦军——” 城门令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虽然他嗜赌成性,但他依旧自认为是一个好兵。 他立即吹响了腰间的号角,悠扬的号角之声响彻天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矢却是突然间破空而来,径直命中了城门令的咽喉。 而此时的中军帅帐之中,葭萌关守将猛的打了一个哆嗦,整个人“腾”的一声从原地站了起来。 在场陪酒的将领们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同时将注意力落到了他的身上。 原本正在跳舞的舞姬动作也是戛然而止,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正在奏乐的乐师也停下了手指,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响。 “嗝——” 张淳长长的打了一个酒嗝,随后舔着嘴唇吆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停下了动作的乐师与舞姬们便又继续歌舞了起来。 于此同一时间,秦褒联军已经占领了关门,数万大军已经鱼贯而入。 一些试图报信的士卒大多都被斩杀,而其他的士卒多已经失去了胆气。 在秦军入城之后便已经跪地投降。 眼看着跪地投降之后秦军便不再挥刀砍杀,蜀军士卒跪得也就更加迅速了一些。 第572章 酒神张淳 “投降,我投降——” “来干,来干——” 帅帐之外,蜀军士卒跪倒了一大片,帅帐之中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蜀军将领们醉倒了一大片。 当秦军将帅帐包围之时,此时帅帐之中的歌舞依旧没有停歇。 秦龙骧从马背上翻身落地,看了一眼被团团围困的中军帅帐,而后又看了一眼跪倒在帅帐门口的蜀军士卒。 他的心底却是莫名的生出一个想法。 “这样的蜀军,就算是有百万之众,又何惧之有?” 心念至此,随即将目光看向蜀军帅帐,眸光中满是精芒。 蜀国有如此主将,如何不亡? 他原本还想着进去之后将对方斩杀,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是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将手中拔出来的佩剑归入鞘中,伸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映入眼前的是一群醉得四仰八叉的蜀军将领,还有坐在首位之上,一手抱着酒坛子,一边哈哈大笑的张淳。 “拿酒来,拿酒来——” 眼看着秦龙骧进来,也不看对方是谁,直接就张口嚷嚷着要酒。 他张淳,葭萌关守将,整个葭萌关他最大,不论是谁进了帅帐,都得为他服务。 然而张淳认不出秦龙骧,却不代表着那些乐师舞姬认不出秦龙骧身上的甲胄。 眼看着秦龙骧入内之后,他身后的亲兵们一同鱼贯而入,原本正在奏乐舞蹈的乐师舞姬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舞姬们小心翼翼的退到了帐中一角,与乐师们抱成了一团,那是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将军好兴致——” 秦龙骧见对方满脸醉态,还有这满地的大小将校,瞬间便明白了为何葭萌关能够如此轻易的拿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乐呵呵的向着张淳咧嘴笑道。 “嗝——” 张淳皱起了眉头,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秦龙骧,皱着眉头说道:“你,你是谁?本,本将怎么没见过你——” 秦龙骧笑了笑,随即摘下了背后的披风,将他递给一旁的一名亲兵之后,一脚踹开一名喝得跟死狗一样的蜀将,随后大刀金马的坐到了他原本的位置。 伸手从案几上扯下一只羊腿,咬了一口之后由衷的感叹道:“真香——” 张淳见状之后却是乐了,当即捧着自己的酒坛子吆喝道:“肉岂能有酒香?来,干一坛?” 秦龙骧微微一愣,顺手将羊腿子递给一旁的亲卫,这才满脸歉意的说道:“我秦军将士不得饮酒,张将军美意,秦某在此谢过了——” “放屁,这天下岂有不让人喝酒的…嗝,你说啥,啥军?” 张淳猛的一个激灵,这酒意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支楞着身体看着秦龙骧,眸光中满是错愕等神色。 秦龙骧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又从桌子上扯下一块鸡肉大口咀嚼起来。 “额——” 张淳盯着秦龙骧看了许久,而后又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秦龙骧周围的秦军士卒。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反应过来。 “我,我蜀军败了?” 在他想来,秦国的军队既然已经打到了葭萌关,那么巴蜀的联军定然是已经败了。 他口中嘟囔着问了一句,秦龙骧却是以为他说的是葭萌关蜀军,随即忍不住笑着说道:“自然是败了——” “嗝——” 张淳长长的打了一个酒嗝,巴蜀联军十万都败了,他麾下只有数千守军,败了也就败了,有啥好丢脸的? 心念至此,他倒也光棍,直接又一屁股做了回去。 正准备拔剑自刎,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酒坛子。 “要不,再让我喝点?” 秦龙骧见他光棍的模样,心底越发确定了自己的谋划。 “将军尽管畅饮,本将军会亲自送将军上路——” 正准备灌一口酒的张淳微微一愣,只觉得怀里的酒都不香了。 但是随后他又想到醉酒之后,就算是脑袋被人砍了,也不至于感到疼痛,于是便不再说话,随后咕噜咕噜的痛饮了起来。 这张淳的酒量确实是惊人,一坛子下肚之后,肚皮都撑得鼓鼓的,就像是要爆炸了一般,他也丝毫不在意,又开了另外的一坛子酒,咕噜咕噜的畅饮了起来。 也不知喝了多少坛酒,张淳方才在大呼一声“痛快”之后直接醉倒了过去。 耳听着那如雷一般的鼾声,秦龙骧的面色变得肃穆的起来。 “从今往后,军中若有饮酒者,杖责一百。 若是屡教不改,一犯再犯,斩——” 秦军一直以来都有禁酒的传统,只是之前一般也只有几个主要的将领们遵从,一些偏将,校尉等等平日里私底下饮酒,秦龙骧也只是斥责一二,就算是惩罚,也只是杖责三十。 但是今日在见到这张淳因为醉酒而丢城失地之后,却是给秦龙骧提了一个醒。 “秦王兵法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秦龙骧揪着自己刚刚长出来的短须,细细的品味起了自己曾经学过的兵法,就此有了新的感悟。 “将军,那这些人该怎么办?” 亲兵们却很没有眼色,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垂涎欲滴的盯着那些蜀将的脑袋。 这里的每一颗头颅,可都代表着巨大的军功。 对于这些亲兵们来说,一颗头颅至少也是一级爵位。 秦龙骧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人…” … 第二日一早,张淳迷迷糊糊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几乎本能的开口嚷嚷了一句。 “拿酒来拿酒来,渴死个人呐,给本将军拿酒——” 随着他的嚷嚷之声落下,他的耳边却是响起了一道满是疲惫的声音。 “将军,还有半个月才能到苴邑,您再忍一忍,等到了苴邑之后,见到冢宰,您就有酒可以喝了——”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躺在马车之上的张淳猛的回过神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之上,驾车的人,正是他最为信任的副将张忠。 而那些与他一起饮酒的将领们,此时也都满脸疲惫的跟在马车的周围一同赶路。 “我,我没死?” 第573章 战神张淳 “秦人为何没有杀我?” 在经过了最初的惊喜之后,张淳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的脑海中骤然间生出疑问,开始疑惑起了自己到底为何能够幸存下来。 “若非是将军宁死不屈的气概折服了秦人,想来我们也都难以活命!”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在为他驾车的副将却是突然间开口感叹了一句。 他的脑海中满是临行之前,秦军将领对于自己的叮嘱。 “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你家将军送回苴邑,这样的将领死在葭萌关,实在是太过于屈才了一些。” 敌将亲自出面相送,并且对他再三叮嘱,要他一定要平安将张淳送达苴邑。 副将虽然现在还没有搞明白葭萌关是怎么丢的,但是从秦人对张将军的态度来看,在他们醉酒之后,张将军一定是做出了什么震惊秦人的举动,否则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有活路。 张淳听到了副将的褒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虽然本将军丢失了葭萌关,但是本将军的才能还是得到了秦将的认可的。 正所谓英雄惜英雄,本将军之才,不弱于秦龙骧…” 心念至此,张淳一下子就来了信心。 “等回到苴邑之后,本将军定然向兄长再讨一路兵马。 等本将军夺回葭萌关之后…” 张淳恢复了斗志之后,开口就是领兵收复失地,仿佛秦军不过尔尔,他张淳反手可灭一般。 众将都担心会被问罪,而今有张淳主动站出来大包大揽,他们又怎么会出言规劝。 众人当即拍起了马屁,把张淳拍得飘飘然起来。 而与此同一时间,褒国领兵的司马却是怒气冲冲的找到了秦龙骧。 “将军,何故放走了敌军大将?” 褒国司马良驹今年三十多岁,虽然刚刚被褒侯册封为司马,但是他久居阳平关,原本就是阳平关守将,关中将士皆信服于他。 所以在他成为司马之后,能够轻松的驾驭褒国的军队。 作为一名手握兵权的实权司马,他自然就不像其他人那般畏惧秦龙骧。 故而在得知秦龙骧放走了张淳一行人之后,他立即带着人前来质问。 秦龙骧却是不咸不淡的问道:“不知将军以为,敌军是换一个未知的将领与我等交手为宜,还是让张淳这样的酒囊饭袋继续统领敌军更加容易对付呢?” 原本满脸愤怒的良驹顿时一呆,脑海中浮现出了张淳那草包的模样,立即便领会了秦龙骧的意图。 他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整个人都有局促的说道:“这,这不好吧!” 秦龙骧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年纪比他还要长上几岁的褒国司马说道:“良将军,兵不厌诈。为将者,若是能够因诡计而减少本国将士的损失,就算是背负上千古骂名又如何?” 话音落下之时,良驹却是又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立即开口说道:“张淳丢城失地,就算是回到苴邑,他又如何能够再得到重用?” 秦龙骧闻言之后笑道:“张淳,蜀国张家旁支,自幼与冢宰张扬相熟,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你我不必担心他是否会被惩罚。 另外,张淳虽是酒囊饭袋,却并非是全无脑子。 他自然会知道该如何向张扬解释丢城失地的事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良驹终于不再开口质疑。 转眼之间便已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历经千辛万苦的张淳终于抵达了苴邑。 张淳原本是想要如实汇报自己丢城失地的过程,然而一路上在经过了多方打听之后,他却是惊喜的发现,丢失葭萌关的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喝醉了,只有他还勉强维持着清醒。 如此一来,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原本还想着直接请罪的张淳改变了主意,就在他刚刚进入苴邑之后,立即便找到了自己的兄长张扬。 此时张扬正准备与巴王一起出兵攻打秦寿,得知张淳来到了苴邑的消息之后当即大吃一惊。 他急忙亲自前去会见张淳,见对方浑身狼狈的模样,顿时心惊肉跳。 “贤弟,为兄不是让你镇守葭萌关吗?如何会来此处?” 听得张扬的询问,张淳的内心还是有些发怵。 但是一想到自己与张扬之间多年的兄弟情谊,当即还是咬牙挤出眼泪,痛哭流涕的说道:“大哥,小弟无能,中了褒人和秦人的算计,葭萌关丢了——” 惊闻噩耗之时,张扬的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发颤。 他猛地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怒气冲冲的喝骂道:“我宰了你这无能的废物——” 张淳见他如此动怒,当即向着门外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开口狡辩道:“大哥,秦人和褒人联合偷袭,小弟措手不及之下,方才有此一败。 这是敌军不讲道义,于我无关呀大哥。 况且,小弟还亲手斩杀了十一员秦将,歼灭了数千敌军,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大哥…” 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原本怒气冲冲的张扬顿时火冒三丈。 他这个弟弟从小跟在他的屁股后面长大,有什么本事他又岂会不知? 平日里让他统领一军确实没有问题,但若说他能够斩杀十几员秦将,张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然而张淳逃命之时的嚷嚷声却是惊扰到了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在张扬府中与他商议出兵伐秦的巴王。 “没想到张扬竟有一个如此勇猛的兄弟。” 遭遇偷袭之下,以寡敌众,还能够击杀十几员秦将。 如此勇将,就算是在巴国也是绝无仅有。 眼看着张扬依旧还在追杀张淳,一副誓要诛杀张淳的模样,巴王虎躯一震,顿时出面喝止道:“住手——” 所以在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原本正在追杀张淳的张扬身体一顿,立即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然而张淳却是眉头一挑,竟然还有人敢呵斥他的大哥? 停下了逃命的脚步之后,他一把握住了手中的剑柄,盯着巴王厉声呵斥道:“尔乃何人,竟敢对我大哥无礼?” 巴王:“…” 张扬:“…” 第574章 知人善用的巴王 张淳的呵斥并没有让巴王感到愤怒,反倒是让巴王觉得这个张淳胆气过人,并且还忠心护主。 若是能够收为己用,将来或可成为自己麾下得力大将。 张扬见巴王没有动怒,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再继续刺激自己这位小弟,免得他再说出什么胡话。 若是当真激怒了巴王,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今后的计划。 “张淳,不得无礼——” 张扬向着张淳暴喝了一声,吓得正准备继续发起语言攻势的张淳瞬间闭嘴。 随后张扬急忙向着巴王解释道:“大王,如今褒国联合秦军偷袭葭萌关,已经切断了我军后路…” 当张扬把秦褒联合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巴王心底的怒火也是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褒国安敢如此?” 巴国与褒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甚至经常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 之前巴国数次攻伐蜀国,在紧要关头,褒国总会联合庸国进军巴国,逼得巴国不得不退兵回援。 可以说,在秦国崛起之前,影响巴蜀一统最多的不是周天子,而是褒国与庸国。 后面庸国为楚国覆灭,而褒国也在秦军的打击下损兵折将。 巴王当时心底便生出了两个想法。 其一:攻伐蜀国,一统巴蜀之地。 其二:攻打褒国,铲除这个狗皮膏药一般的祸害。 但是后来秦国退兵,褒国在阳平关与西城布下重兵防御,而楚国也对褒国虎视眈眈。 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的打击,巴王方才放弃了攻打褒国,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蜀国。 虽然是出于战略考虑方才放弃了伐褒国复仇,但是在巴王的心底,却总觉得是自己饶了褒国一命。 没想到如今褒国竟然公然站到了秦人一方,敞开了南方门户,与秦军一同攻伐巴蜀。 “褒国这是在与虎谋皮呀!” 在巴王咒骂褒国之时,张扬也在一旁帮腔说道。 巴王闻言之后更是愤恨,随即开口说道:“为今之计,进军武都恐怕是行不通了。 唯有迅速发兵葭萌关,而后以葭萌关为据点,继续抗击秦褒联军方是上策——” 巴王已经开口做出决断,张扬自然也就没有反对,十分认同的开口说道:“秦军偷袭葭萌关,其目的是为了切断我军补给,前后夹击我军,使我苴邑成为瓮中之鳖。 但是部分秦军与褒国的军队攻破葭萌关,又何尝不是自陷绝地? 只需要派遣兵马将其困在葭萌关,不需数月,便可兵不血刃的夺回葭萌关,还可以将葭萌关的秦褒联军一网打尽。”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张扬还十分兴奋的恭喜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待击败秦军之后,还可顺便铲除褒国…” 巴王闻言之后心情顿时大好,如果真如张扬所说的那般顺利,他确实有机会在一统巴蜀之后,再顺便吞并褒国。 如此一来,巴国的伟业也就成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若是秦军继续南下,攻入蜀国腹地,与蜀国的叛军汇合该咋办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在高兴的二人顿时面色阴沉了下来。 如果真如同张淳所说的那般,对于苴邑来说可就真的危险了。 若是两国联军趁着蜀国大军被困苴邑,直袭蜀国乃至巴国腹地,直接攻破两国都城,那么等待巴王的,或许还真是死路一条。 巴王当即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开始皱眉沉思起来。 而张扬也是面色诧异的盯着自己的这位蠢弟弟,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有如此远见,当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如今秦王之师尚在武都,距离苴邑还有一个月的路程。 若是在沿途设下关隘,还可以阻拦秦军更长的时间。 不如留下一员大将坐镇苴邑,派遣大军直接南下夺回葭萌关。” 张扬心思电转,立即便提出了对应的策略。 为今之计,只能够赌蜀国的蜀山兀能够多坚持一段时间,赌秦褒联军的目的是与蜀军汇合,而不是奇袭巴中。 巴王也没有再做多想,当即点头答应道:“善——” 随后二人又开始迟疑起来,到底该派遣何人坐镇苴邑。 如果直接让巴国的将军坐镇苴邑,恐怕会引发蜀人的不满,从而影响巴王与张扬接下来的计划。 但若是让蜀国的将领坐镇苴邑,巴王又不能够放心。 提议了几个人选都不合适之后,巴王的目光却是突然间落到了张淳这位“葭萌关战神”身上。 对方能够在逆境之中斩杀十一员秦将,在遭受偷袭之下,还能够以寡敌众,击杀数千员秦军。 最为关键的是,刚刚还能够一眼看出潜在的危机。 最为关键的是,对方是张扬的亲族兄弟,又对张家忠心耿耿。 如此文武双全,且又忠义无双的大将若是不用,岂不是要让秦人笑话的他巴王识人不明? 于是巴王直接开口说道:“苴邑乃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丝毫闪失。 交给其他人镇守,孤王也不能够放心。 不如,便让令弟坐镇苴邑吧。” 巴王话音落下之时,张扬当即吃了一惊。 “什么?” 他急忙开口拒绝道:“舍弟刚刚丢城失地,再让他坐镇苴邑,恐怕…” “秦褒卑鄙无耻的偷袭葭萌关,这是非战之罪,如何能够责怪张将军? 以张将军的勇武,若是有所防备,又岂能让秦军如愿? 孤王心意已决…” “大王不可,舍弟才能浅薄,如何能够当此大任…” 张扬心底大急,刚刚想要继续劝说,结果却被巴王狠狠的瞪了一眼。 “孤王要重用的乃是卿的同宗兄弟,卿应当为之高兴才是,何故如此百般阻拦?” 随着他的质问之声响起,张扬顿时吃了一惊,急忙开口道:“臣失礼了,请大王恕罪——” 张淳此时却是一脸的懵逼,看着自己的大哥与巴王之间的谈话,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巴王离开之后良久,他方才回过神来。 “大哥,你投靠巴国了?” 第575章 蜀军人心乱 在得知自家大哥投靠了巴王之后,张淳整个人的脑子都是嗡嗡的。 “大哥,张家世代公卿,冢宰蜀国数百年,你这是让祖宗蒙羞啊,大哥…” 张淳刚想要劝说身为家主的张扬,结果便被张扬直接打断道:“此事为兄自有计较。 你我虽然兄弟相称,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终归我才是主脉,而你,只是旁支。 家族的未来何去何从,由不得你开置喙。” 张扬的话音落下之后,随即掏出一枚虎符递给了他。 “我会给你留下一万兵马,你若是谨守苴邑,必定可以保苴邑不失。 若是再玩忽职守,就算是为兄,也容不得你。” 话音落下之后,张扬当即离开,只留下了张淳愣愣的在原地发呆。 苴邑的兵马早已经整顿完毕,只是之前他们的目标是武都的秦寿,而今却是变成了葭萌关的秦龙骧。 为了避免军中将士因为后路被断绝而心生惶恐,从而引发哗变。 不论是巴王还是张扬都不敢把葭萌关失陷的消息传播出来,然而就在他们率领着麾下的大军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城中却是出现了变故。 “二虎兄弟,你不在葭萌关,怎的跟张将军来苴邑了?” 张二虎是张淳麾下的一员副将,在抵达苴邑之后,他便与自己的同乡好友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之间,好友随口向他提出了疑问。 “王化啊,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告诉别人…” 张二虎喝得尽兴,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他直接把自己与张将军一起喝酒,醒来之后秦军便已经占领了葭萌关的事情给抖了出来。 那同乡好友王化听得心惊胆颤,张二虎此时方才回过神来,随后急忙开口警告道:“这事儿我可只跟你一人说了,你可不要外传…” 那同乡好友听闻之后,急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弟岂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一定守口如瓶…” “贤弟,这事情我可只说给你一人知晓,葭萌关,丢了…对了,这事儿关乎重大,你可不能说与别人知晓!” “省得省得,大哥放心,我这张嘴,你还不放心吗?” “三弟呀,葭萌关丢了,我们要早作打算呀——” “什么?什么丢了,二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巴王与冢宰南下,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 “这事儿我只跟你一人说过,你可不能说与旁人知晓。 否则,若是引起军中哗变,你我项上人头不保啊!” “兄长放心,小弟一定守口如瓶——” “舅舅啊,葭萌关丢了,我们快要断粮了!” “什么?…” “岳父…” “贤侄…” “我只跟你一人说过…”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王将军…葭萌关丢了…” “啊?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明明只跟自己的二弟一人说过这个消息的王化有些麻了。 “现在军中已经传遍了,兄弟们都在担心城中粮食…” 在得知后路被断绝,如果城中粮食消耗一空,将不会再有补给被送达的消息之后,苴邑的将士们顿时人心惶惶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疯传葭萌关失陷的消息,并且这个消息愈传愈烈。 “该死,到底是那个混蛋把这事儿传出去的,老子我要活剐了他…” 中军帅帐之中,张二虎气急败坏的跳脚大骂,同时将怀疑的目光看向那些与他一起来到苴邑的同袍们。 “我,张二虎只跟一个人说过这件事情。他是我的同乡好友,怎么会出卖我? 一定是这群不靠谱的酒囊饭袋走漏了消息…” 张二虎的心底如此想着,看向其他人的目光也就越发不善起来。 其他将领都被张二虎看得头皮发麻,他们都是张淳的老部下,昨儿个得知张淳成为苴邑守将之后,他们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又回来了,所以便各自呼朋唤友的聚集了一波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这个时候包括他们已经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把消息说漏了嘴。 所以在面对张二虎的指责之时,他们谁也不敢开口进行反驳。 张淳的面色也是阴沉得可怕,他刚刚成为苴邑守将,正准备将功折罪呢,结果手底下便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果任由事情发酵下去,苴邑守军自乱阵脚,他又如何抵挡秦军? 又见张二虎在那里抖威风,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甩了一枚令箭砸了过去,直接把正在吆五喝六的张二虎砸得脑袋一歪,头盔都差点掉了。 他一手扶住头盔,看了一眼砸他的物件,见是令牌之后,立即便意识到他的行为已经激怒了张淳。 他急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真准备开口求饶之时,耳边却是响起了张淳的声音。 “现在吵吵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尽快安抚军心!你们都给老子我好好想想,若是不给老子想出个办法来,本将军砍了你们脑袋…” 众将齐齐缩了缩脖子,随后哆哆嗦嗦的在哪里互相张望,却是谁也没能够想到一个好办法。 “妈的,本将军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 眼看着众人都不说话,张淳更是气得牙痒痒。 他骂骂咧咧的拔出腰间佩剑,眼看着便要发飙之时,原本默不作声的人群顿时慌了。 张二虎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开口说道:“将,将军,我,我有办法…” 张淳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冷冷的盯着张二虎说道:“说,你有什么办法?” “将军,兄弟们之所以慌乱,肯定是因为营中粮食不足,葭萌关又在秦人手里,国内的粮食运不过来。 但我们若是能够从别的地方弄来粮食,那这件事情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别的地方?” 张淳的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没有领会到张二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二虎当即眯着眼睛说道:“如今大敌当前,我军中儿郎皆忠心护国。 城中百姓,商户受我军中儿郎庇护,也该为我蜀国尽一番心意不是?” 第576章 兵过如匪 随着张二虎的话音落下,张淳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虽然多了一个为国效忠的名目,实际上不就是掠夺百姓与商贾们的粮食以充军资嘛! 这事儿别的人或许还会犹豫,毕竟是要顾及自身的名声。 然而对于张淳来说,这事儿干起来却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别问原因,问就是“唯手熟尔”。 他镇守葭萌关之时,葭萌关便因蜀军劫掠而十室九空。 如今他镇守苴邑… “嗯,二虎说得有理,若是国家不存,百姓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这件事情便交给你去办了。” 张二虎的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想了想之后又问道:“将军,你镇守苴邑何其辛苦,是否要给你找几个小娘子犒劳犒劳?” 张淳嗜酒好色,自然不会拒绝张二虎的提议。 但是在听到张二虎的提议之时,他却是板着脸面色严肃的说道:“犒劳本将军?胡闹,本将军刚刚接掌苴邑,哪里算得上辛苦? 真正辛苦的是守卫苴邑的兄弟们,他们才需要犒劳呢!” 张二虎面露狂喜之色,当即点头应道:“末将晓得了。” 随后张二虎捡起地上的令箭,趾高气昂的离开了帅帐。 而此时帅帐之中的众将士却是露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一部分跟随着张淳日久的旧部,此时脸上皆是期待之色。 眼看着张二虎离开,也忍不住想要跟上去分一杯羹。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苴邑的老将,他们倒不是心存仁义,实在是担心这么做会引发民变。 其中一人忍耐了许久,终归还是忍不住出列开口说道:“将军,您向百姓征调钱粮已经会引发百姓不满,再征召女子慰问将士,恐怕,恐怕会激起民变呀!” 张淳闻言之后十分不屑的冷笑了一声道:“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罢了,若是他们为国尽忠,还能够留下一条活路。若是敢于不从,那就是不忠,本将军又何必手下留情。” 而听着张淳如此霸道之语,在场的众人顿时皆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突然间有人站出来说道:“将军所言有理,末将也愿意替将军效劳。” “军粮之事关乎重大,末将愿与二虎将军一同前往。” “末将也愿意为国效力…” 眼看着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张淳哈哈大笑了两声,随即大手一挥道:“去吧,尔等若是想要为国效力,那就都一起去,哈哈哈——” 众将士闻言之后,立即便有一大半的人涌出了帅帐。 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身上虽然也不干净,但是却做不出公然掠夺百姓的恶事。 但是他们知道再继续劝说下去,必定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也就没有人再劝说张淳,只能一同悻悻离开了帅帐。 … 苴邑与葭萌关不同,他是一座城邑,城中有驻军,但是更多的却还是百姓。 秦军即将来犯的消息传开以后,苴邑的百姓虽然憎恶谋害蜀国先王的新蜀王,但是作为蜀人,他们同样不希望蜀国亡在秦人的手中。 这三年多以来,苴邑的百姓在日常耕种之外,大多数的时间都聚集在苴邑的城墙上,主动的帮助蜀军修缮城墙。 泥鳅从小便是孤儿,在乡亲们的接济下长大,成年之后,入赘到了刘家。 虽然刘家也不富裕,但是待泥鳅却是不错,刘家家主分了五亩田给泥鳅耕种。 虽然赋税高达五成,但是在泥鳅的辛勤耕耘之下,倒也够泥鳅养活妻儿。 然而好景不长,秦人宣战蜀国,苴邑成为了蜀国的布防前线。 巴蜀军队布防至此,随有后方运送粮食作为补给,但是粮草消息依旧是一个大问题。 为了减少长途运输粮食的消耗,蜀军采取了就近征粮的策略。 原本十税其五变成了十税其七,多出来的两成赋税压得泥鳅一家喘不过气来。 泥鳅不敢怨恨蜀国的官吏,只能够在心底咒骂秦人。 若不是秦人与蜀国交战,他又怎么会被加税。 幸运的是刘家乃是大户,家族之间互相帮助,倒也让泥鳅一家侥幸挺了过来。 泥鳅是一个感恩图报的老实人,得了刘家的帮助,心底自然是想要有所回报。 所以平日里农闲之时,总会到刘家去帮忙。 刘家小十六娶妻,需要盖新居。泥鳅便自告奋勇的前去帮忙。 一直忙活到了太阳落山,吃过了晚膳之后方才回了家。 刘氏与泥鳅也算是一起长大,二人之间的感情和睦。 每天泥鳅外出晚归,刘氏总会在门口的篱笆处等他。 然而今天泥鳅归家之时,却并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 最为关键的是,他发现左邻右舍的院子都被人从外面踹开,而自己家的院子更是遍地狼藉。 “娘子,娘子——” 他的心底顿生不妙之感,急忙呼唤着自己的妻子,而后匆匆忙忙的闯入屋子里,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目眦欲裂。 屋子里凌乱不堪,刚刚经历过一场洗劫。 床榻周围散落着一些碎布,那是他妻子身上的衣物。 最令他痛苦的是,他两岁大的孩儿胸口被人用剑给刺穿,此时已经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鱼儿,娘子——” 泥鳅的双目瞬间赤红,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随后他想起了那些同样被人踢开的邻家大门,当即咬着牙挨个前去寻找。 只要还能够找到活口,那便能够探查到凶手到底是谁。 刘家乃是大户,若真是有贼寇入城洗劫,刘家说不定还能够救回他的妻子。 就在他闯进一个邻居的院子之后,却是很快便惊动屋子里的两个老人。 望着双目赤红的泥鳅进来,两个老人在经过短暂的心惊之后,随即满脸悲愤的道出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不久之前,一群当兵的闯进了集里,以军中缺粮的名义让百姓们交粮。 十税其七的情况下,百姓手中早就没有了多余的粮食,但是为了活命,也只能够乖乖的掏空了米缸。 然而这些当兵的却并不满足,依旧挨家挨户的查抄粮食,直道将所有的粮食都查抄一空方才罢休。 而等到他们抢完了粮食之后,竟然直接对各家各户的女眷下手。 但凡年满十二,三十五岁以下的女子尽皆被他们掳走。 若有反抗,轻则打骂凌辱,重则直接杀人… 第577章 绝境求活 “刘家,刘家…” 在得知自己的妻子被蜀军掳走之后,泥鳅知道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救出自己的妻子。 而今,他只有把全部的希望放在刘家身上。 在他看来,身为当地大户的刘家家主能够与士大夫说上话,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由他出面与蜀军交涉,哪怕不能够给自己的儿子复仇,至少也能够救回自己的妻子。 此时此刻的他虽然仇恨蜀军,却不敢有任何复仇之心。 所谓的“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是属于“士”与“侠”的光辉,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来说,他们更多的是放下仇恨,忍受屈辱,然后一忍再忍。 只要能够有一条活路,他们是最不愿,也不敢作乱之人。 然而,当泥鳅趁着月色来到刘家集的时候,映入眼前的却是一片火海。 在他看来,鼎鼎有名的刘家正遭受着一场屠戮。 他看到火光之中,刘家家主被人揪着头发,如同拖一条死狗一般拖到村集外面。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刘家子弟,此时也都畏畏缩缩的跪了一地。 村子里的那些女眷,此时正如同猪猡一般被驱赶上一辆辆马车。 还有一些不肯顺从的女眷,甚至被当众扒光了衣裳。 原本想要请刘家家主出面救回自己妻子的泥鳅呆住了,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刘老太爷尚且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危局之中存身,远近闻名的刘家尚且不能庇护自己的家业与妻女。 谁,谁又能救下自己的妻子? 狂奔了半个时辰的泥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绝望的情绪充斥着他脑海。 他浑浑噩噩的转身回了家,然而此时他的家已经被劫掠一空,哪里还有一口吃食。 他失魂落魄的躺在榻上,准备就此了此残生之时。 半天之后,一个男人闯进了他的家中。 “泥鳅,泥鳅,家主唤你过去…” 泥鳅麻木的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前来呼唤他的人。 “二哥,二哥,我没有保护好素珍…” 在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之后,他“哇”的一声便哭了,就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哭得撕心裂肺。 那二哥却是没有安慰他,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脖子,抬起巴掌便是“啪啪”的两巴掌。 “哭,哭什么哭?” 泥鳅挨了两巴掌之后,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哭声止了,泪水也不流了。 那二哥揪着泥鳅的衣领就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骂骂咧咧的说道:“素珍被抢走了,你二嫂,还不是被那群狗贼给抢走了。 哭,哭有什么用,你若是个爷们,便跟我走,我们,去把她们,抢,回,来。” 二哥一字一句的说着话,泪水在他的眼眶之中打转,但是他却始终强忍着泪水没有流下来。 “刘氏,张氏,赵氏,李氏,罗氏…苴邑的几个氏族都遭了毒手。 还有城里的,城外的,苴邑的百姓都被那群畜牲给祸害了。 粮食,女人,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现在苴邑的人都没了活路。 现如今唯一的活路,就只有反了他娘的。 明白吗?泥鳅,我们要反了他娘的…” 苴邑有多少人? 苴邑地处蜀国以北,在秦国与蜀国通商的那一段时间,苴邑是蜀国北面的商业枢纽。 大量的商贾云集于此,带动了当地的发展。 虽然只有短短数年的时间,但是也让许多蜀中商贾在此地安家落户。 故而苴邑在两国交战之初,共有人口八万之众。 但是随着两国交战,蜀国增设赋税,许多百姓被迫南逃,故而此时的苴邑只剩下了人口五万左右。 这些留下来的人要么是故土难离,要么宗族枝繁叶茂,人口众多,相互扶持之下,倒还能够支撑。 然而这五万人之中,真正的青壮却不到万人。 青壮不足万人,人数不占优势,兵器,甲胄更是远远不如。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大氏族的族长却依旧联合在了一起,准备反叛张淳。 由此可见,这一次蜀军对苴邑劫掠,将苴邑的百姓逼到了何种程度。 泥鳅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侥幸入赘刘家,也没能与刘家的族人一同生活,而是被单独分配到了刘家集以外的水来集耕种为生。 他不知道什么人多势众,也不知道什么装备精良,更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 他只知道,他家里进了贼,这贼人抢了他的粮食,掳走了他的妻子,杀死了他的儿子。 如今,他妻子的二哥来到了他的家里,招呼他一起去复仇,救回自己的妻子。 于是泥鳅扛起了家里的锄头,腰间挂上了青铜制成的镰刀。 “二哥,我跟你走——”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却是改变了主意。 “二哥,水来集的乡亲们也被抢了粮食,也被抓了亲人,我,我想招呼他们一起…” 刘家二哥没有阻拦,泥鳅挨家挨户的敲开了乡亲们的房门,在他的号召之下,一个又一个原本已经失去了希望的百姓走出了房门。 他们有老有少,或是身强体壮,或是垂垂老朽。 他们手持各种各样的器械,跟随在泥鳅的身后一起向着刘家集汇聚而去。 而此时的苴邑之中,张淳此时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的降临。 他将士卒们劫掠来的粮食,财物全部充入库房,原本只剩下半年的粮食一下子就充足起来,完全足够一万人消耗两年的时间。 而在粮草充足的同时,军中还掳掠来了上千名年轻的妇女。 那些貌美的女子自然是由张淳等将军率先挑选,而剩下来的那些妇女则成为了这些蜀军士卒发泄的工具。 军营之中痛哭哀鸣之声四起,却并没有唤醒张淳等人的良知,反倒是让他们变得越发残忍暴戾。 “今儿个高兴,本将军破例,与大家饮宴一番。 今夜过后,本将军就要禁酒啦——” 张淳一手拦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摸索,一手端着酒盏与麾下的将领们吆喝着说道。 第578章 血腥镇压 有过一次酒后误事的经历,所以这一次张淳长了记性。 他发誓今后绝不醉酒,一定要守住苴邑,绝对不能够让苴邑再次在他的手上丢了。 而就在他说出今夜大宴之后便要禁酒之时,眼皮子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跳了一下。 他略作思索之后道:“张二虎,张二虎——” 原本正在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上下摸索的张二虎身躯一震,急忙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将,将军——” 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向着张淳行了一礼。 “着你率领一千士卒谨守城门,莫要放松警惕,再让人钻了空子。” 张二虎闻言之后当即急了,杵着脖子便嚷嚷起来。 “将,将军,这,酒,酒还没喝完呢…” 张淳双眼一瞪,原本还想要说话的张二虎当即闭了嘴,随后不情不愿的出营带了一路兵马前去守城门去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来到城墙上的时候,却是远远的瞧见了二十里外刘家集那冲天的火光。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晚还有如此明亮的火光。” 刘家集地势低洼,而苴城却是依山傍水而建,两地虽然间隔二十里,但是城墙之上的张二虎还是看见了刘家集的火光。 “回将军,那里是刘家集,是本地大户刘家的聚集地。” 一名士卒急忙上前禀告。 “刘家?嗯,就是刘氏那个刘家?” 刘氏今年三十多岁,却依旧是风韵犹存,这正是张二虎最喜欢的类型,所以便对她的出身多了些许关注。 而今见到刘氏出身的刘家集夜间火光通明,他的心底便生出了几分警惕。 “来人,你们立即派人去给本将军查查,那些泥腿子都聚集在刘家集干什么——” 而此时的刘家集之中,肿了半边脸的刘老太爷此时正站在一座高台之上,义愤填膺的列举蜀军都罪状,号召高台之下的百姓一起站出来反抗暴政。 他的情绪十分的激动,感染了高台之下的百姓,让所有百姓的情绪都被点燃,发出了一阵阵激烈的呐喊之声。 仿佛通过这样的呐喊,便可以驱散他们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变成无所畏惧的战士,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然而刘老太爷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连夜召集百姓,急于复仇的行为却是为刘家集的所有人都引来了杀身之祸。 在刘家的号召之下,附近许多氏族与平民百姓都汇聚于此,只是一晚上的时间,便聚集了数千人之众。 虽然其中有老有少,并非全都是青壮,但是这人数一旦成千上万之后,这声势也就浩大了起来。 泥鳅在人群之中跟随着动员他们的刘老太爷一起振臂高呼,呼喊着要复仇,要夺回被掳走的亲人的口号。 但是他的心底却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了疑惑,就凭借着呼喊口号,真的能够夺回他的娘子吗? 喊了一整宿之后,聚集在这里的人也都变得疲惫不堪。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刘老太爷却是拿出了刘家藏起来的应急粮食,许下了让所有百姓都能够吃饱饭的承诺。 原本还在怀疑的泥鳅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在他看来,只要能够吃饱饭,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正准备跟随着其他百姓一起去抢吃食的时候,刘二哥却是找到了他。 “泥鳅,跟我来,族长要见你——” 泥鳅舔了舔嘴唇,念念不舍跟着刘二哥见到了精神萎靡的刘老太爷。 “泥鳅,听说你家娘子也被当兵的掳了去?” 方才一见面,刘老太爷便直接开口说出了泥鳅的困境。 泥鳅顿时咬牙道:“我儿子死了,我娘子也被抢走了,我…” “好,听说你从小是个孤儿,从小靠乡里乡亲接济长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了是吧?” 泥鳅闻言之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这次他没有再说话。 “想要复仇吗?” 刘老太爷的声音再次想起。 “想——” “老夫的女儿,儿媳,孙女,孙媳妇,她们也都被那些该死的贼人给掳走了。 老夫想要救她们,但是一旦救下她们以后,其他的贼子回来,我们也没有活路。 老夫听说你擅奔走,穿山越林,亦能日行二百里,此事可当真?” 泥鳅闻言一愣,随后立即开口说道:“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这赶路的本领,苴邑无人能及——” “好,那老夫这里有一封信,需要托你立即送往武都,交到秦王手中…” “秦,秦王?” 泥鳅傻了眼,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只是一个城门令,而秦王,更是只有在听故事的时候方才能够听说一二。 “没错,秦王,只有把秦王请来,咱们才能复仇,才能够救回咱们的妻女。 泥鳅,你也不想素珍那孩子一直被贼人欺凌吧?” 原本还有一些胆怯的泥鳅顿时眼睛就红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不,不想。” “那这信,你送还是不送?” “送,我送——” 泥鳅接过了这个任务,随后刘二哥给了他一袋子干粮,还有准备好的清水。 将一封信捆在了竹筒之中,而后把竹筒藏在了泥鳅的背上。 “早去早回,我妹妹还在苴邑等你。” 刘二哥拍了拍泥鳅的肩膀,最后叮嘱了一句,随后将泥鳅送走。 然而就在泥鳅刚刚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张二虎便率领着一支精锐之师来到了刘家集。 “呦呵,居然还敢私藏粮食,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张二虎几乎没有费心找理由,随便找了一个借口便直接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此时集里的百姓大多熬了一宿,又刚刚吃饱了饭,正是最是疲乏的时候。 张二虎突然间带兵杀到,哪怕他们已经有了反抗之心,但是在张二虎麾下的蜀兵面前,也依旧如同一群羔羊一般。 睡梦中被吵醒的刘老太爷目眦俱裂,带着刘家的族人拼死抵抗,借助刘家宗祠高大的院墙防守,却被张二虎下令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整个刘家集的百姓被屠戮一空,鲜血与火光染红了整个刘家集,也染红了刘家集外的数千亩田地。 第579章 秦王兵至 无论内心多么愤怒,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力量之时,刘家集的百姓最终都没能幸免于难,或是葬身屠刀之下,或是葬身火海之中。 望着那些破口咒骂的刘氏族人,张二虎的脸上满是轻蔑之色。 “鬼神?若鬼神真的存在,又岂会让大王继位?” 宗伯弑君夺位,不单单是让百姓对这位新蜀王恨之入骨,也同样让蜀国的公卿们生出了“鬼神可欺”的想法。 蜀人信奉鬼神,凭借着对鬼神的恐惧来约束蜀人不作恶。 心有敬畏,故而公卿百姓皆不敢行十恶不赦之举。 然而,宗伯与公卿篡权夺位,未曾受到鬼神的惩罚。 公卿们屠戮百姓,掠夺蜀人的财富,也未曾受到鬼神的惩罚。 在张二虎的心底,早已经失去了对鬼神的敬畏。 他无视了百姓们的咒骂,在将刘家集覆灭之后,带着麾下的士卒又将刘家集洗劫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苴城。 而随着刘家集的覆灭,一些原本计划的与刘家集一起反叛的氏族们顿时偃旗息鼓。 热血上涌之时,他们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满腔怒意,便可以颠覆张淳的统治。 然而,张二虎却用尖刀利刃告诉了他们一个道理。 “拳头大的,才是真理。” 侥幸活下来的人不敢再言反叛,只能够忍下内心的愤怒,一部分人上山下河以狩猎捕鱼为生。 而没有狩猎捕鱼本领的人,便只能够挖一些野菜草根,扒一些树皮之类的充饥。 一些大氏族多多少少有一些藏起来的粮食,但是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拿出来食用,只敢偷偷摸摸的在晚上熬一些粥,然后给族里的孩子们喝上一些。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怀揣着拯救妻子信念的泥鳅来到了秦军营地。 秦寿此时也已经收到了葭萌关被攻破的消息,但是他却并没有急于进兵,而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得知巴蜀联军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了一万人镇守苴邑之后,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而等到看完了手中书信,秦寿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沉声说道:“蜀军如此残暴不仁,寡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明日便出兵苴邑,破城之后,便是你们夫妻团聚之时。” 泥鳅闻言以后当即双目赤红的跪地道谢。 然而他刚刚谢了两声,结果整个人便直接晕了过去。 却是他接连不断的赶了三天的路,身体早已经到达了极限。 秦寿一边命人将他扶下去照看,一边下令麾下将领整顿兵马,准备第二天一早便直接发兵苴邑。 而在听到了秦寿命令之时,当即便有一员将领开口提醒道:“大王,苴邑百姓毕竟是蜀人,蜀军怎会对自家百姓如此残暴,其中或许有诈!” 那将领在秦国待了十几年的时间,见过最残酷的事情,也就是犬戎人入侵周王朝,在周地烧杀抢掠。 但那些都是敌人,无论敌人多么恶毒,这都是合理的事情。 然而,在那秦将的印象中,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国家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国人。 抢夺钱粮,掳掠妻女,这不是只有异族敌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秦将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但是秦寿这些年却是一直有收到来自蜀地的情报,对于蜀国公卿犯下的那些罪孽早已经是一清二楚。 他直接摇头说道:“人心有善有恶,有些人举起了屠刀,便很难再放下。 习惯了掠夺,便更难再收敛。 蜀王死了之后,蜀国的公卿们已经彻底的堕落了。 他们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不论犯下什么样的罪孽都不足为奇。” 话音落下之时,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前来报信的壮士鞋子都已经磨破了,衣服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 并且,在得到了寡人的承诺之后,方才放松些许心神便直接昏迷了过去。 由此可见,他在前来报信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急切。 况且,就算这是蜀人的阴谋又能如何?寡人本就要发兵苴邑,缺的只是一个发兵时机而已。 只要沿途小心戒备,不中了敌人的圈套,若是事不可为,那我们退回来便是。 难道,巴蜀联军还敢与我们大秦锐士野战不成?” 秦寿麾下没有骑兵,但他麾下的一万两千五百人却都是一群装备精良的铁甲锐士。 攻城战的时候,因为要身穿铁甲攀登城墙,或许还会被滚石之类的器械伤到一些。 但若是野战,那么,就算是十倍于己方的敌军,秦寿也是丝毫无惧。 秦寿的自信也鼓舞了所有的秦军将士。 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当即领命下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秦军正准备动身之时,昏迷了一宿的泥鳅竟然苏醒了过来。 他拒绝了留在秦工营地休息一段时间的提议,表示自己熟知地形,可以为秦王引路。 秦寿也对这位为了救援自己的妻子而不惜以身犯险的蜀人很有好感,同意了将他带在军中。 没想到的是,这位泥鳅对山林还真是十分熟悉。 他并没有带着秦军走官道,而是带着秦军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相比较于官道更加崎岖,道路更加难行。 但是,这条路却让秦军顺利的避开了好几条地势险要的山路。 秦寿一边派人跟在泥鳅的身后探路,一边命先锋开路。 他自己则率领中军在后押运粮草,耗费了十五天的时间,大军便抵达了苴邑城外二十里的刘家集。 别看泥鳅报信只花了三天,但是大军行进的速度却是要慢上数倍不止。 其一是称重的甲胄限制了士卒长途跋涉,其二是随军的粮食必须准备妥当,其三是道路崎岖必须经过开辟。其四是前方未明必须经过探查。 日行四五十里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方才拥有的脚力。 当秦军抵达刘家集之时,只见到了一片废墟。 原本满心欢喜的泥鳅整个人再次变得麻木了起来。 在失去妻儿之后,唯一还能够跟他沾亲带故的也就是妻子的娘家人了。 但是如今,刘家集没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腐尸枯骨,正向泥鳅透露着一个令他绝望的消息。 “刘家,也没了——” 第580章 苏列求活 眼看着刘家集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秦寿彻底的相信了泥鳅送来的那封信。 但是,他也清楚自己恐怕没有机会兵不血刃的拿下苴邑,终归还是要靠秦军自己。 苴邑如今只有一万左右的兵马,而秦军的数量与对方相当,并且无论是装备还是士卒的精锐程度都远胜于对方。 如果蜀军与秦军正面决战,绝不可能是秦军的对手。 唯一的难题,便是蜀军占据城池之力,正面强攻会给秦军带来巨大的战损。 秦寿一边下令士卒们安营扎寨,一边亲自带着一队护卫到周围探查苴邑的地理环境,想要看看是否有什么水淹火攻之类的办法。 然而在探查玩了一圈之后,秦寿发现苴邑虽然依山傍水而建,但是周围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堤坝与湍急的河流。 城中用水主要来源于一条小河,还有城中百姓家里的水井。 因为靠山而建,所以苴邑的城墙多为石土堆砌而成,又背靠大山,并不处于风口,火攻之策恐怕也难以奏效。 反倒是自己此时的位置正处于风口处,若是蜀军放火,还能够对自己用个火攻之类的。 不过,秦寿也发现了一个有利的地方,那便是周围多林木,并且不缺滚石之类的东西。 这十分利于秦国原地制作投石车,随后用投石攻城,必定能够轻易破敌。 在巡视了一圈之后,秦寿的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回营之后便命人制作投石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十来岁的青年却是突然间从林中钻出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秦寿等人的身前。 而在树林之中却是传出了一阵阵激烈的呼喊之声:“狗蛋,狗蛋,回来,快回来——” 然而无论那声音如何呼唤,林中都始终没有旁人出来。 秦寿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胆大的小子,见他一声不吭的跪在那里给自己磕头。 他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声音洪亮的开口说道:“何故阻拦去路?” 随着他的发问,少年急忙道:“求将军给一条活路…” 秦寿微微皱眉,随即笑着说道:“我们可不是蜀军。” 少年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与其卑微的说道:“小人投的便是秦军。” 秦寿双眸微眯,并没有急于开口答应。 少年见秦寿没有说话,却是不卑不亢的急忙开口解释道:“小人名为苏列,苴邑本地人,娘亲被蜀军掳走,粮食也被蜀军抢走,一家人都已经没有了活路,只望将军能够给小人一条活路,小人什么事都愿意干。” 这跟秦寿得知的情报相符,秦寿也没有过多的怀疑。 但秦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可你是蜀人。” 他能够理解少年为何会帮助秦国,但他对这少年却是生出了些许的兴趣。 敢孤身阻拦自己的去路,并且逻辑分明的与自己对话,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够做到的。 少年闻言抬起了头来,目光中透露出了些许的仇恨,“可害我一家的,是蜀军。” 秦寿的目光与他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对蜀军的仇恨,也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对生的希望。 “好,秦军不日便要攻城,营中需要一些埋锅做饭的伙夫,还有挑水劈柴,砍树伐木的劳力。 若是想要求活,可以带人前往秦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没有再继续往前探查,而是直接转身带着护卫们回营去了。 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苏列当即大喜。 “谢将军——” 此时此刻,他也只当身穿铠甲的乃是秦国的将军,却没有认出领头与他说话的乃是秦王。 眼看着秦军走远,树林之中又钻出了十几个蜀国流民。 他们将少年围在其中,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满脸怒容的喝骂道:“臭小子,你自己不想活了,何必要拖累大家——” 然而他的话音方才落下,苏列却是瞪着一双大眼睛说道:“难道就要我老老实实的待着,等到你们没吃的之后,把我也跟小妹一样拿去换成吃的吗?” 那中年男子面色骤变,赤红的双眸一阵收缩。 “你,你…” 苏列冷笑一声之后说道:“我不怕死,但我也想要活。 现在,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想要活命的,就跟我去赌一把。 若是不敢赌的,那就滚回去,躲在林子里,吃那些腐尸烂肉去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推开一名拦路的青年便走。 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后便又有一名青年骂骂咧咧的说道:“列哥儿说得对,赌一把…” 话音落下之时,他也快步跟着苏列一起走了。 紧接着又有三四个人跟了上去,一行六人,成为所有蜀人之中的“先驱者”。 苏列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秦军营地,就在他们小心翼翼的表明来意之后,那些将整个人覆盖在甲胄之中秦军仔细的搜查了他们一番。 就在他们满心忐忑之时,一名士卒瓮声瓮气的说道:“就只有你们吗?” “啊?”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听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士卒见众人不说话,也就没有再继续开口询问,而是原地转身道:“都跟我来——” 话音方落,随即便踏步向着营地内部领路。 其他士卒也让开了一条道路,任由这些经过搜查的蜀人入内。 见到秦军威严肃穆的模样,蜀人心底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许的胆怯。 就在他们局促不前之时,还是苏列率先越众而出,领头跟着秦卒入内。 其他人见状之后互相对视,随即咬牙跟了上去。 众人进入秦营之中,便见秦军士卒一部分正在安置营寨,一部分却是在埋锅做饭。 秦卒将他们领到了一处空地,向着正在吃饭的几名秦卒喊道:“给这些新来的兄弟弄口吃的,再给他们安排个住的地方,明天让他们跟着你们一起去伐木。” 一名正在吃饭的秦将放下了手中大碗,抹着嘴迎了上来。 “小牛啊,我们营的人手够…” “少他娘的废话,这是大王的命令——” 第581章 秦营虎贲(新秦国军制) 只是一句话,原本不情不愿的秦将立即便来了精神,急忙赔着笑脸改口道:“好呢,我一定好好照顾这些新来的兄弟。” 别管手底下的人手够不够,只要是秦王的安排,那便都需要无条件的执行。 在秦国,除了秦寿之外,唯一能够拥有如此权威的便只剩下了白毅。 只是可惜的是,白将军已经死在了蜀国。 等到前来安排的秦卒离开之后,那刚刚满口答应下来的秦将便开口说道:“我叫罗曾,乃是这大秦虎贲营的五百主,你也可以称我为营长…” 秦军弃用了战车之后,也就不再使用旧制,放弃了以百人为一乘的军事单位,正式启用了自己的军制体系。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上造任之。 两伍为一什,设什长,簪袅任之。 五什为一屯,设屯长,不更任之。 两屯为一百,设百长,大夫任之。 五百为一营,设五百主,将士们习惯性称之为营长,官大夫任之。 两营为一校,设校尉,公大夫任之。 五校为一师,设偏将,公乘任之。 至此,普通百姓凭借着军功最高也就只能至此,再往上,便需要拥有过人的才能方才有资格继续往上爬。 两师为一军,设主将,五大夫及以上任之。 如今秦国的军制与历史上的任何周秦军制都有所不同,但却是较为适合眼前的秦国。 普通士卒没有爵位,精锐之士为最低级的公士。 再往上的上造一级开始,便可以申请成为统率一支小队伍的将官。 当然,爵位与官职也不是完全绝对的。 像是曾经差点封侯的白毅,也只是统帅一军,而今爵位达到了左庶长的秦龙骧,也是主帅,二人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完全对等。 为了应对秦国将来越来越多的将军,秦寿已经开始着手筹备四征四镇之类的封号将军名号了。 罗曾乃是五百主,在秦营地位不算低,甚至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职位了。 但是,在面对奉王命而来的营门守卫之时,态度也依旧恭敬。 由此也可以侧面印证秦寿在军中的影响力。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便是罗曾并非是真正依靠自己一步步杀到五百主这个位置老卒。 他是咸阳学宫的学生,而父亲是秦国老卒,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爵位升到了官大夫一级。 按理说罗曾接任爵位之时应该降爵一等才对,但是他的父亲却是护卫白毅前往蜀国的百骑之一,乃是为国尽忠而死,所以特许其承父旧爵,得以直接以官大夫之职入营。 他自身虽然没有军功,但是个人武力不弱,再加上又是学宫兵家毕业的学生,又有爵位在身,倒也有资格成为一名低级将官。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所统领的五百人也大多都是新兵组成,上阵之时,位置也比较靠后,是属于被老兵们特殊关照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营一级并没有特殊的旗号。 而所谓的虎贲营,原本也只是二师五校二营。 然而这个罗曾却是一个天性跳脱的主,心底一直视学长秦龙骧为偶像,得知偶像有一个“龙骧军”的旗号之后,他便也给自己搞了一个虎贲营的旗号。 不论其他营的兄弟如何笑话他,他也都只是笑笑,并没有改变对自家的称呼。 此时当着蜀人的面介绍起了自己虎贲营营长的身份,那也是一点也不害臊。 苏列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之后,却是身形一震。 他不懂什么营长之类的称呼,但是他却能听懂五百主这个浅显易懂的职称。 又想到今后便要在对方手底下讨生活,便也不管营长到底是多大的官,直接露出了一脸震惊的模样,直接便要跪地磕头。 “小人苏列拜见将军——” 他这一跪地,吓得苏列急忙把他拉住。 “不兴这个,咱们秦军不兴这个…” 罗曾动作制止苏列,口头上也是拒绝,但是他心底却是觉得美滋滋的,只觉得被蜀人如此“崇拜”,当真是倍有面子。 但是他也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如此荣耀,还是看着秦国的强大和老父亲当面的浴血厮杀。 所以在短暂的开心了片刻之后,他立即向着手底下的兄弟们招呼道:“都愣着干什么,再去搞点吃食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个捧着碗的秦卒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嘿嘿笑了笑之后说道:“这米饭可没了,只剩下了一些馒头。” 一听“馒头”二字,蜀人都有些懵,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那罗曾却是骂骂咧咧的说道:“馒头就馒头,老子就觉得馒头好吃。快去弄一些过来,再给几位兄弟一人搞碗肉汤。” “肉汤?” 苏列等人不知道馒头是啥,但是他们懂得肉汤是什么东西呀! 一想到“肉”这个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吞咽起了唾沫。 唯有苏列的面色却是突然间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被换出去妹妹,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她恐怕也已经变成了流民口中的一锅“肉汤”了吧! 想到此处,苏列也就没了对肉汤的垂涎。 不久之后,士卒们端来了一大笼馒头,然后又端来了一口吊锅,锅里是一锅羊汤,汤底还有着一大块带着羊肉的羊腿骨。 蜀人都眼馋急了,随着罗曾一声招呼,也不顾及其他,直接就想要冲上去疯抢。 原本乐呵呵的罗曾却是突然间拔出腰间的长刀,冷哼一声之后说道:“秦营有秦营的规矩,所有人都不许哄抢,给老子排队。” 望着秦人手中的刀,刚刚因为饥饿与食物失去理智的人都清醒了一些。 “小子,就你最老实,你先来。” 罗曾将目光看向了不曾动弹的苏列,随即向着他招手道。 苏列没有犹豫,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随后他的怀里就被塞了两个馒头,然后罗曾亲自盛了一碗羊汤给他。 “小子,这是你进入咱们秦营的第一口饭,记住他,莫要忘了他的味道…” 第582章 食秦碌,为秦卒。饮秦汤,为秦人 苏列愣了愣神,有些不解他对面的罗曾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还是端起眼前的肉汤细细的抿了一口。 “咸——” 这是他第一次从食物中感受到了“咸”的滋味,不是那种带着些许土腥味的咸,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咸。 巴蜀之地有盐泉,两国曾经为了盐泉的归属而战斗数十年,最终盐泉还是落入了巴人的手中。 而两国和平的条件,是蜀国每年都可以从巴国交易食盐。 但是蜀国虽然有了交易食盐的权利,却不代表着蜀人能够吃到上好的井盐。 相反,因为两国之间的敌对关系,所以蜀国能够交易到的食盐往往价格高昂,并且品质低下。 贵族们有其他的盐井,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能够摄入盐分已经是奢侈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人闹腾。 虽然没有人闹腾,但是蜀人食盐之中带着各种各样怪味的事情,却是一直真实存在的事实。 苏列虽然不是氏族出身,但是同姓族人也算众多。 族人相互扶持之下,苏氏原本的日子也还过得不错,然而在苏氏被“抄家”之后,苏家人沦为流民,就连食物也是奢望,更何况是食盐。 “汤咸味美” 这个词汇突然间就从苏列的脑子里涌了出来,他当即再也按耐不住,捧着手中的碗便大饮了一口。 肉汤他吃过不少,但却始终没有这一碗秦人的汤来得美味,这是他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的“咸”美。 汤喝了一半,他的眼角却是突然间流淌出了两滴泪痕。 随后他将另一只手上的馒头塞进嘴里,又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甘甜”。 这下子,他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生为蜀人,哪怕是有所谓的仁君治理,百姓的生活也依旧如同猪狗一般。 父辈们兄弟和睦,十几个族人联合在一起,也依旧吃不上一口好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桑养蚕,纺线织布。 父辈们辛勤操劳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了一点家业,却在蜀兵们的劫掠下沦为了流民。 为了能够活命,扒树皮,吃草根,但是,这些也养不活族人,到最后,只能够易子而食。 苏列生而为蜀人,感受到的却只有三味。 其一曰:辛。 其二曰:酸。 其三曰:苦。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然而今日刚刚加入秦营,便感受到了美味的咸,还有更加令他情绪崩溃的甘甜。 大自然有五气,曰:风暑湿燥寒。 而人体有五味,曰:辛酸甘苦咸。 而今,尝尽人生五味,苏列方才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一个“人”。 其他人见苏列突然间泪流满面,一时之间竟有些畏惧。 “难道,秦人的东西这么难吃,把苏列都给吃哭了?” 原本还想要哄抢的众人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畏缩,反倒不像是最开始那般心急了。 然而紧接着他们便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 只见苏列一只手迅速的将馒头往自己的嘴里塞,只把一张嘴塞得鼓鼓囊囊方才满脸幸福的大口咀嚼。 等到嘴里的食物已经咀嚼得起了沫子,都舍不得将它们咽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方才想起手中还有一碗咸肉汤。 “咕噜咕噜——” 没有任何的犹豫,端起那肉汤便开始往自己的肚子里面灌了起来。 等灌了大半碗之后,方才想起什么一般,又颇为不舍的把肉汤给收了起来。 看了一眼手中被他吃了大半个馒头,还有另外一个完整的馒头。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催促,催促着他尽快把馒头吃下去。 然而他却硬生生的止住了自己冲动,端着手里的小半碗汤,还有那剩下的一个半馒头问道:“将,将军,馒头和汤,我,我能带走吗?” 他恨自己的父亲,恨自己的族人,恨他把小妹拿去换了食物。 但,他其实最恨的,终归还是他自己。 若非是自己无能,没有办法狩猎到足够的时候,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的家园,父亲又怎么会为了活命而送走妹妹。 如今肚子里的饥饿稍微缓解,未来的生活多了盼头,他突然间就醒悟了过来。 父亲,族人所做的一切,终归是为了让他,还有与他同龄的少年们能够活下来。 只有他们活下来了,才有希望。 而今,秦人来了,活下去的希望来了。 苏列突然间就醒悟了,他想到了自己父亲斑白的头发,想到了他苦了大半辈子的人生。 突然间就止住了自己身体本能的冲动,留下了半碗汤,剩下了一个半的馒头。 他,也想让父亲尝尝咸汤与馒头的味道。 罗曾诧异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随即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拿走倒是没问题,但是,只此一次,我秦国不养闲人。 要想填饱肚子,便都需要干活。 要么在军营里面帮忙,要么,就回工地去修路。 一日两餐是管饱的,另外,战事结束之后,若是愿意留在秦国,大王还会分配土地,房屋,农具啥的…” 如今普通秦人食物之美味,就算是各国一些小的士大夫之家都比不上。 他方才接到秦王的命令,立即便明白了大王这是想要借机收拢蜀人之心。 但是眼前的这几个蜀人实在是太少了一些,要想等蜀人们自己来投,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倒不如让这小子带着馒头回去,用这些美食去吸引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蜀人。 所以,哪怕苏列还没有在秦营干活儿,罗曾还是破例允许他带走了自己没有吃完的食物。 苏列感激的跪地,将馒头和汤放在地上,这才恭敬的向着罗曾叩首道:“多谢将军。 从今往后,苏列这条命,便是将军的了。” 罗曾没想到自己小小的善举竟然会换来对方这么大的感激,他的心底都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许的羞愧。 方才的他可是在算计蜀人居多,帮助苏列达成心愿不过是顺手的事情罢了。 “起来吧,趁着天色尚早,早去早回吧。” 第583章 蜀民归心 “蜀国的公卿不把百姓当人,蜀国的士兵也不把咱们当成自己的同胞。 他们劫掠我们的粮食,掳走我们的姐妹与妻女。 他们比强盗更像是一群强盗。 秦国,是蜀国的敌国,但是他们却把我们这些被蜀国抛弃的百姓当人看。 只要愿意前往秦营干活儿的,一日两餐管饱,每顿饭还有肉汤。 馒头,就是我们带回来的这个,一顿至少两个,吃不饱还可以再拿。 肉汤,加了盐,咸美的肉汤,每人都有一碗。 秦王亲自下令厚待百姓,大家伙儿不如跟我一起去秦营干活儿。 秦人还有承诺,等到战事平息之后,会给我们分配田地,房屋,农具,甚至,还有耕牛…” 苏列回到了族人的聚集地,他将半个馒头给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剩下的那一个馒头撕成一条条的。 族中的长辈,各家的家长,每人都被他分了一块。 那甜甜的口感,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其他人都十分的眼馋,但是苏列只带回了这么多的食物,他们也只能够看着。 然而苏列却是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指着馒头和肉汤,向所有人述说起了秦人的待遇。 如果苏列告诉他们,加入秦营之后能够喝酒吃肉,他们一定不会相信。 毕竟,秦人的酒肉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又怎么能够供给这么多人的吃喝。 但是,苏列提到的是肉汤,这就完全有可能了。 最为关键的是,他带回的馒头味道绝佳,吃了一口馒头的那些家主们都不舍得咽下去。 而除了眼前的东西之外,在战事平息之后将要给他们的东西,更是让他们垂涎三尺。 一部分人甚至已经开始遐想,遐想投奔秦人之后吃馒头喝肉汤,将来分田地分房屋的场景。 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可是,我们都是蜀人,而秦人,是敌人…” 这人的话音方落,苏列的目光当即聚集在他的身上。 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敌视,反倒是十分尊重的向着他抱拳行礼道:“族叔说得对,咱们确实都是蜀人,但是,秦人却绝不是蜀人的敌人。 宗伯与公卿篡位,本就是不义之举。若非是当年小子年少,人微言轻,小子或许也要为蜀国讨贼。 而今,乱国贼子又视我等百姓为猪狗,又如何能够再继续代表蜀国,代表蜀国千千万万的庶民百姓? 秦人伐蜀,乃是顺应天道。再继续愚忠于蜀,那便是助纣为虐,是愚昧,是愚蠢…” 随着苏列的高声呼喊,在场的蜀民彻底被苏列说服。 “伐无道——” “伐无道——”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大喊,紧接着便又有人开始大声呐喊起来。 “伐无道,助明君——”“伐无道——” “助明君——” 随着呼喊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加入到了这一场呐喊之中。 呐喊声响彻云霄,顿时惊醒了苴邑城中的那些蜀军守卒。 “妈的,一群贱民——” 守城的士卒冷哼一声,却是丝毫也没有把这些百姓的呐喊放在心上。 这些贱民连肚子都吃不饱,又哪里来的力气攻城? 况且,就算是他们组织在一起攻城又能如何,还不是得被他们轻松镇压? 苏列替秦营收拢了数十个流民,但是他却并不满足于此。 于是,接下来他带着这些流民点着火把四处搜寻其他流民的聚集地。 一个又一个流民团体被他们说服,加入到了苏列的队伍之中。 第二天清晨之时,流民团体已经组织到了两千多人。 能够在饥荒与战乱之中活下来的,大多都是一些身强体壮的青壮,其次是受人敬重的长者,以及受人保护的妇女与男童。 这些人来到秦营门口之时,守门的秦卒都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营门令立即下令关闭营门,等到苏列靠近,表明来意之后,营门令的脑海中想起了秦王的嘱托。 “都排好队,搜查之后再一同入营。” 营门令话音落下之时,却是又突然间记起了苏列。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苏列应该是被他安排到了罗曾的营地才是。 一想到那个凭借着继承父辈遗泽的“好命人”,又想到对方兵家出身的远大前景,凭借着自身摸爬滚打方才爬到如今地位的营门令嘴角一歪。 “来人,把罗曾那小子唤来——” “既然是你小子麾下的人召来的流民,那这些人便都交给你来安排。” 方才见到罗曾,营门令便直接开口安排道。 “啊,黄叔,你不要太过分呀!这么多人,收下来我这…咦,多谢黄叔——” 虎贲营五百人多是新兵,本就只能够干一些杂活儿。 要想凭借着斩首之功积攒功勋,指不定要多长时间能够晋升呢! 但若是收下这两千多人,他一个虎贲营便有半个师的人马,可以顶的上两校兵力了。 后面再精简一下人数,说不定虎贲营便只能够直接扩建为虎贲校。 他罗曾,也能够由五百主成为一名校尉。 校尉已经算得上是最低一级的“将官”了,他也就能够更快的实现自己的抱负,这岂不是一条升迁捷径? 罗曾满心欢喜的收下了这两千多人,一边忙前忙后的给他们安排住所,一边给他们安排了一些基础的伐木工作。 蜀民们一进军营就吃了一顿饱饭,听说只是让他们伐木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成群结队的便出营地去了。 他们都是本地人,知道那里的林木更加密集,知道哪里的树木更加粗壮。 在他们的帮助下,根本不需要秦人漫山遍野的去搜寻合适的木材。 至于用于发射的石弹,这些更是轻而易举的就被蜀民们给运了回来。 而在他们伐木的过程中,自然也与那些在山里挖野菜树皮的蜀民碰了面。 在得知这些“伐木工”如今的滋润生活之后,那些原本已经打算下野做个野人的蜀人们也纷纷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聚集在秦营的人越来越多,木材,石料也越来越多。 秦国的能工巧匠们日以继夜的制造投石车,结果却发现,这些木材根本就用不完。 第584章 张淳用计 秦人在刘家集安营扎寨,蜀国百姓从四方来投,纷纷加入秦军,替秦军伐木制造器械。 这一切都没有避开苴邑城内的蜀军,所以蜀军很快便知道了秦军抵达的消息。 张淳失败过一次,对于秦军还是有些心理阴影。 故而在得知秦人抵达之后,他难得按耐住了自己的性子,真正做到了禁酒。 然而酒虽然禁了,他却又想不到任何的破敌之策。 就在他苦恼之时,张二虎主动献策道:“将军,秦军虽然精锐,但是他们却犯下了一个极为致命的错误,将军根本不必担心。” 张淳的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军刚刚抵达苴邑,便大量收拢周围的流民,这虽然让秦军多了许多伐木的劳力,但是却也加速了秦军的粮食消耗。 蜀道艰难,从秦国运送粮食过来本就困难重重,如今又多了数千张嘴,秦人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将军只需要紧守城门,秦人也奈何我们不得。 拖上几个月的时间,秦军粮草断绝,亦或者是等到冢宰领兵回来,秦人必败——” 张二虎的道德水平低劣,但他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聪明人。 在不被张淳灌酒的情况下,他的才能得到了施展。 因为提前破灭刘家集叛乱的缘故,所以他受到了张淳的提拔,而今已经成了蜀营之中的二把手。 在听到了张二虎的宽慰之后,张淳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只要能够击败秦人便好。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在他准备让张二虎下去打时候,却是突然间双眸发亮。 “张二虎,城中现在还有多少贱民?” 张二虎闻言之后一愣,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帮着我军修缮城墙,在也主动捐赠粮食,再加上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跟城中的将士们沾亲搭故,所以…” 没有等他话说完,张淳便极为不耐烦的催促道:“到底有多少人?” “回将军,约有一千五百户。” “一千五百户?” 张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即开口说道:“秦人喜欢收拢贱民,拉拢人心。 那便把贱民通通给他们,去,把城里跟咱们没有关系的贱民通通赶出去。 不许给他们食物,对了,还有那些被兄弟们玩残了的女人,也通通给老子赶出去。 老子倒要看看,秦人能够收下多少人。” 张二虎在听到了张淳的话语之后也是双眸一亮。 秦人拉拢人心,所以收拢流民。 但是这些流民若是一些老弱病残,那么他们便不能够给秦人带来价值,反倒会损耗秦人的粮食。 如此一来,城内守军减少了粮食消耗,城外秦军增加了粮食负担。 但若是秦人不接收这些流民,便会让流民与秦人之间产生隔阂,让秦人之前的拉拢之举毁于一旦。 “没想到这个废物也能够想到这么绝妙的点子!” “卧龙”献计,“凤雏”在内心肯定。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随即开始在城中大肆抓捕没有背景的蜀人平民。 在蜀军的努力之下,很快便搜捕出了三千多名老弱妇孺,再加上那些被蜀军士卒玩残了的妇女,总共凑齐了三千五百人。 这些人被蜀军士卒连夜驱赶出了苴邑,直到他们被夜间的凉风吹得身躯发抖之时,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咱们这是,被蜀国抛弃了吗?” 一位老实巴交的蜀人顿时老泪纵横,没想到自己为蜀国当牛做马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的时候竟然会被蜀人如此对待。 他痛苦的跪倒在地,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未知的迷茫。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却是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在城墙干活的时候听说城外的秦军正在收拢无家可归的流民。 如今咱们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去投秦军,或许还能够有一条活路。” 随着那人的话音落下,紧接着便有人出列阻止道:“若非是秦人,我们怎么会被赶出来? 要去你们去,我是蜀人,我绝不投秦。” “妈的,没人求着你去,愿意投秦王的跟我走——” 这些人还能够待在城里,原本大多都是对蜀国有着极强归属感的蜀人。 他们在城里的时候,每天都在为守卫苴邑贡献自己的力量。 对于这些人来说,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秦人都是侵略者。 他们不在乎蜀王是不是无道,他们忠诚的是蜀国。 这些人,原本可以成为蜀军手中的力量,成为他们守城的助力。 然而张淳却是放弃了他们,无视了他们对于苴邑的贡献。 “没错,老子在城里辛苦修缮城墙,一心替着蜀国着想,换来的是什么? 知道咱们这些被本国赶出城邑的算什么吗? 流民,野人,咱们,已经不能算是蜀人了。 既然蜀国不要咱们,咱们就去投秦人。 石头哥,我跟你走——” 有人开口带头,有人开口拒绝,那么自然便会有人开口附和。 并且,随着一个人带头附和,紧接着一起附和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而人群之中,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青壮,眼看着要投秦地人越来越多,他们便也开口鼓动道:“秦人攻打咱们,害的咱们流离失所。 如今咱们无家可归,秦人也有责任。 咱们就去找秦人,大不了就是一死…” 那些原本还一心向蜀的百姓闻言之后也渐渐被说动。 若不是去投秦,而是让秦人补偿他们的话,他们倒是愿意暂时放弃成见。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向着刘家集的方向而去。 而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城墙之上的张二虎嘴角上扬,眸光中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不单单是给秦人送了流民去增加粮食消耗,同样还在流民之中混入了细作。 若是能够直接焚毁秦军粮草,说不定便能够直接击败秦军。 “秦王,本将军已经出手,你该如何应对呢?” 遥望着秦军大营所在的方向,张二虎的脸上满是得意。 第585章 蜀军细作 得知城内被赶出来三千多名老弱病残之后,秦王本人也被惊动。 他一眼便能够看出张淳等人险恶用心,所以立即亲自前往寨门口处理此事。 而就在他刚刚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却是突然间看到一个他颇为熟悉蜀国百姓此时正抱着一个被摧残得不成人样的女子痛哭流涕。 “素珍,素珍——” 他的口中呼唤着对方的名字,顿时让秦寿想起了那个为了救回妻子,跋山涉水来到秦营,鞋子都被磨破了的泥鳅。 看着二人痛哭流涕的模样,原本决定收下这些老弱妇孺之后,只为他们提供最基本物质保障的秦寿改变了主意。 如今秦军已经拿下了葭萌关,正要夹击巴蜀联军。 以秦军的战斗力,击溃联军并非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所以,攻破巴蜀,不过是迟早的事。 然而,灭亡巴蜀两国容易,要想吞并他们,并且收拢两国人心却并不容易。 蜀国有千年历史,巴国也不遑多让。蜀国失了大义,倒是能够借助蜀山姬的身份来收拢百姓。 但是,蜀山姬目前虽然依靠秦国,却并不代表着她会真的甘心让蜀国千年基业亡于她手。 秦国要想不留后患,终归还是要自己施恩。 但,巴国却是不同。 巴人民风彪悍,劫掠成性,不喜约束,要想征服他们,便须得恩威并施。 如何施恩,如何施威这都是后话? 首先要做的,是先搞定蜀国的事情。 秦寿给了苴邑的青壮们一条活路,但这都是蜀人通过劳动报酬换来了。 虽然有恩,但还不足以彰显秦王之德。 眼下,这些老弱妇孺却是给了秦国一个机会,让秦国能够赚足民望。 “传令下去,厚待他们。” 秦寿下达了命令之后便准备离开,但是他刚走了几步之后,却是又停了下来。 这些老弱妇孺现在刚刚被蜀人抛弃,正是情绪低迷之时,若是此时出言拉拢人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但若只是施恩,而不行拉拢之举,将来难免让其中一部分人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略做思量之后,秦寿还是留了下来。 “都静一静——” 秦寿的声音很大,但是我依旧没有办法掩盖在场数千人的嘈杂之声。 但是秦寿身边却是有亲兵,并且人数还不少。 眼看着众人没有安静下来,于是所有亲兵几乎同时高声呼喝:“肃静——” 随着数十人的齐声呼喝响起,原本喧嚣嘈杂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孤王秦寿,大秦之主。” 秦寿一开口,直接便表明了他的身份。 一些有心在秦国求活的人闻言之后急忙跪了下来,希望秦王能够收留他们,而不是将他们赶走。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凄惨,都是因为秦国伐蜀的缘故。 所以,他们虽然想要在秦人这里求一条活路,却并不打算朝拜秦人。 所以,他们始终站立着自己的身体,只是将目光聚集在秦寿的身上,想要看看这位秦王准备说些什么。 “三年之前,巴人伐蜀,秦国为庇护蜀国,所以派遣上将军白毅帮助蜀人对抗巴国。 却不想刚刚击退巴人,孤王的爱将便被现在的蜀王所害,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秦国伐蜀,上为伐篡夺位,不仁不义之无道昏君。下为替我秦国之上将军讨回公道。 伐蜀之事,上不愧天,下不亏公义,孤王无愧于心。 然,两国交兵,终归是让百姓蒙难,这是不争之事实,孤辩无可辩,也不能去辩。 为今之计,也只有尽孤所能的安置蜀民百姓,不让百姓再遭受家破人亡的离乱之苦。 今日各位乡亲失去家园,来日孤王定为各位乡亲父老重建家园。 从今往后,孤王定视蜀人为秦国子民,轻徭薄役,永不加赋。 至于在这之前,各位可先居秦营…” 秦寿当众说出了伐蜀之始末,占据了大义之名,告诉百姓,秦国伐蜀并非是为一己私欲。 随后又大方承认了发动战争对百姓造成的损失,并且承诺了相应的补偿。 这个时候的蜀人百姓并不知道秦人的待遇到底如何,对秦寿承诺的东西还没有概念,然而等他们真正了解到秦人的待遇与他们之间的差距之后,他们方才会真正认识到,秦人与蜀人之间,一个是在天上,一个是在地下。 秦寿许诺完了一切之后,又安排自己的亲兵去安置这些百姓。 这些老弱病残虽然不能够给秦人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是秦军还是给予了他们与普通士兵相等的待遇。 桶里的米饭可以吃到饱,锅里的肉汤可以喝到撑,这待遇,确是比蜀军某些低级的将领还要好上一些。 江宵是张二虎安排进秦营之中的细作之一,为了能够让他顺利的混进老弱病残的队伍中,张二虎命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胳膊。 在顺利进入秦营之后,他便开始谋划起了接下来如何在秦营捣乱。 然而还没有等他走出刚刚分配到的营房,身为“流民集中营”营主的罗曾便亲自带着两个随行的军医走了进来。 “兄弟,我看你这手不怎么方便。来,让医者给你看看。” 方才一进门,罗曾便直接自来熟的靠了上去,一边拉起一脸懵逼的江宵,一边让医者给他看胳膊。 等到江宵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名医者已经看完了他的胳膊。 “嗯,是被人用钝器打残。伤势虽然重,但只要把骨头矫正,上药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应该就能够痊愈。” 一名医者检查了一番江宵的胳膊之后,给出了属于自己的诊断结果。 “还能治?” 江宵原本是张二虎的亲信,所以方才能够被他选中,让他来执行这样的任务。 他原本都已经认命了,以为自己肯定是要做个残废了。 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完成任务之后,便与秦营一同化为灰烬。 如此一来,他也就不用终身做个残废,被其他人欺凌。 在得知自己的胳膊能治之后,他瞬间便心动了。 而就在他惊喜之时,却是突然间感受到胳膊被人抓住,随后“咔嚓”“喀嚓”的声音响起。 钻心的疼痛感让他疼出了一身冷汗。 还没有等他从疼痛中反应过来,医者便已经动作迅速的在他的胳膊上抹起了药膏。 第586章 弃暗投明 钻心的疼痛感袭来之时,甚至比胳膊被人打断的时候还要疼痛。 然而在手臂被接好之后,江宵便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疼痛感了。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胳膊都恢复了轻松,不再需要像是开始那般忍受断臂之痛。 等到手臂被抹上药膏,再被绑上夹板之后,两名医者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见没有其他的问题之后,这才匆匆离开营帐。 作为军中医者,他们每天需要诊治的病患可不少,那是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罗曾拍了拍了江宵的胳膊,笑着说道:“好好休息,等一两个月之后,你这胳膊可就好了。” 话音落下之时,罗曾直接离开了营帐,开始去巡视其他新来的蜀人去了。 对于罗曾来说,江宵只是众多蜀人之一。 然而对于江宵来说,罗曾却如同是他的救世主一般,让他在痛苦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之所以成为张二虎的心腹,成为张二虎手中的刀,为的不过是一日两餐,并且还能够吃饱饭。 为的不过是张二虎能够庇护他的家小,在他死了之后,他的家人能够过上好日子罢了。 张二虎把城中那些老弱妇孺赶出苴邑的时候,江宵实际上便在心底思索过。 如果有一天,秦人杀到了成都。 秦军围城之后,成都的粮食若也是不足,他的家小是否还会被留在城里。 当时他只是想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便不敢再继续多想,害怕答案太过残酷,让他失去了继续行动下去的勇气。 而今想来,就算是自己的行动成功了,自己恐怕也很难活下去。 而他活下去之后,手臂残废的情况下,也很有可能会被张二虎等人抛弃。 至于他的家人,在面对威胁的时候,恐怕也会被张二虎等人无情抛弃。 对于那些已经丢弃了礼义廉耻的人来说,无论犯下什么样的罪恶都不足为奇。 就在张二虎心思复杂的时候,很快便又有一群流民走了进来,他们看到手臂被绑上了夹板的江宵之后先是一愣,随后其中一人说道:“兄弟,你这个样子可没法干活啊!” 江宵闻言之后一愣,看了一眼在角落里放下斧头等工具的蜀国百姓,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没关系,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咱们这么多人,一人匀你一口吃的,也不至于把你饿着。” 其中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的憨厚男子笑着说了一句,随后向着其他人招呼道:“你们说是吧?” “嗨,秦王可是仁义着呢!既然把人收进来了,又怎么会让他饿着。 你们看这伤势,一看就是军医治过的嘛!上次有个兄弟砍树的时候被树干砸断了腿,秦人在给他治疗了之后,每天还不是一日两餐的养着…” 另外的几名蜀人放下工具之后,其中一人乐呵呵的开口回了一句。 最先开口说话的蜀人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随后笑着说道:“我倒是把这事儿给养了,嘿,白操心了嘿!” 随后他从工具旁边的架子上端起了一个洗得干净的碗筷,向着其他人开口道:“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到时候把这兄弟的事儿给当官的说说,也给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名秦卒端着一个饭碗走了进来。 “咦,你们都看着额干啥,今儿个多了几千号人,这饭菜够不够可不知道。 要再不去吃饭,可就没了。” 众蜀人闻言之后一愣,随后匆匆忙忙端着碗离开了。 随后那秦卒来到江宵的面前,将手中的饭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营长说你不方便,让额来给你送点吃的。 喏,这饭可是特意用肉汤泡过,还有两块肉呢…” 秦卒将饭递到江宵面前,随后满脸羡慕的盯着碗里的肉。 江宵此时却是满脸的震惊,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自己的碗里看到肉。 要知道,就算他们这样的亲兵,在蜀国的时候,一年恐怕也吃不上两回肉。 并且,每次吃肉的时候,也多是吃一些将军们剩下来的肉骨头之类的东西。 像是秦人这样,直接给他在碗里放上两块完整的肉,那更是逢年过节都没有的事情。 泪水瞬间从眼眶之中流淌而出,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明白,那些身陷秦营之中的蜀国百姓,脸上为什么会露出那般灿烂的笑容。 很快,他便一只扒起了饭,狼吞虎咽的往自己的嘴里塞了起来。 秦人的肉汤很咸,在这个缺乏资源的时代,咸味便是极为极致的美味。 这顿饭吃得江宵泪流满脸,吃得他刻骨铭心。 等到一碗饭全都被塞进肚子里之后,秦卒便端着碗离开了,只留下在营帐之中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的江宵。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同营的蜀人们都端着一碗米饭和馒头回来了。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对生活幸福的最好诠释。 江宵只觉得自己的心里赌得慌,就仿佛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转眼之间便过去了两天的时间,到了江宵与其他细作约定好了时候。 江宵面色阴沉的出了营帐,入目最多的不是秦卒,而是一群来来往往的蜀国百姓。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那是对现在生活的满足,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 江宵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到了自己烧毁秦人粮仓之后的后果。 如果这么做了,秦人将会失去所有的粮食,便再也不能够庇护这些蜀国的百姓了。 这样可以帮助蜀军战胜他们的敌人,但是同样也会断绝这些蜀人的活路,断绝他们生存下去的全部希望。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 当他走到一个帐篷门口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江宵心思复杂的走进帐篷,但还没有等他看清帐篷里面的人,却是突然间被人握住了嘴。 随后两个熟悉的身影直接将他按倒在地上。 “江哥,对不住,兄弟们都不想再回蜀国去了!” 第587章 将计就计 原本还在挣扎的江宵闻言之后一愣,随即停止了挣扎,面色也变得平静了下来。 众人见江宵的举动,也没有了最初的紧张。 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两个人将江宵从地上押了起来,却是松开了捂住江宵嘴巴的手。 “某原本也在苦恼这件事情,一直拿不定主意。但是现在看来,倒不用某来做决定了。” 他话音落下之后,回头瞪了一眼押着他胳膊的一名跛脚青年。 那青年也听到了江宵的话,知道江宵心底也有了背弃蜀国的想法。 再加上之前众人都关系也是熟络,他们都比较信服江宵。 故而在江宵这一瞪之后,却是本能的松开了自己的手,跛着脚往后退去。 江宵又瞪了另外一人,那人也急忙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江宵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夹板中包裹的手臂,在经历了刚刚的折腾之后,现在又有些隐隐作痛。 但是他却并没有再继续计较这件事情,而是向着其他人开口说道:“咱们都是奉张二虎的命令出城来秦营用间。 为了取信秦人,大家身上或多或少的都被留下了一些伤势。 进入秦营之后,咱们也都没有干活,但是秦人却给了咱们最好的待遇。 请医者给咱们治疗伤势,每天都给咱们管饭,还有肉。 说句不客气的话,秦人比咱们爹妈待咱们都要好。 这几天,我就一直在想,为了不把咱们当人的蜀国来对付秦国,到底是忠义还是愚蠢。 之前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今天兄弟们替我拿了主意,那我也就不纠结了…咱们,投秦。” 随着江宵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眼睛也都亮了。 他们都想要高呼“投秦”,却又怕引来秦人的注意,暴露了自己等人曾经是蜀人戏作的底细,所以众人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是握紧了拳头无声的附和。 然而江宵的话还是被人听到了。 一口气收下了三千多名从城内被赶出来的流民,秦寿又怎么会完全对他们放心? 在对他们进行关照的同时,也暗中派人暗中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的对话都落入了暗探的耳中,暗探对秦王更是赞叹不已。 古往今来,能够察觉敌人派遣细作潜入本国的事情很多,但是能够将敌方细作感化的事情却是前所未见。 而今天,暗探却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并没有直接闯进去揭破这些人,而是悄悄隐入暗中,随后回去向秦寿复命去了。 当满脸崇拜的暗探将这个消息告诉秦寿,秦寿的脸上却是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孤知道了,此事就此作罢,一切照旧即可。” 这件事情如果宣传出去,确实是一个提升秦国声望的好机会。 但是,一旦他这么做了,那么这些投秦细作的家人或许便会受到牵连,这反倒是给自己身上泼了一盆污水。 最好的方法还是密切关注着他们,但是却并不拆穿与戳破。 等到拿下苴邑之后,再把这件事情宣传出去,这样才能达到收拢人心的最佳效果。 即可求仁得仁,又可以扬名收服人心,如此一举两得,又何必要急于求成? 然而就在那暗探方才离开之后,罗曾便一脸恼火的前来求见。 秦寿此时正在查看墨家工匠们汇报的进度,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心底生出些许疑惑,但还是把他传了进来。 “拜见大王——” 罗曾方才一见礼,随后便立即开口说道:“大王,咱们营里混入了蜀军的细作…”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便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情孤王已经知道了,你不必理会,孤王自有安排。” 罗曾先是一愣,随后咬牙说道:“细作之中有一个叫江宵的,希望能够面见大王。” “江宵?” 秦寿记得这个名字,正是暗探秘密监视的蜀人之一。 “把他带进来吧!” 秦寿想了想之后,答应了对方的求见。 江宵方才一进帐门,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秦寿的面前。 “罪民江宵,拜见大王。” 秦寿摆了摆手之后说道:“你刚刚到我秦国,何罪之有啊?” 江宵只当秦寿不知自己身份,当即咬牙道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他只是提到了自己细作的身份,却还是隐藏了其他的细作。 “这个江宵倒是义气——” 在听完了对方的讲述之后,秦寿立即便猜到了江宵的几分心思。 对方这是担心将来事情败露之后,秦国容不下这些蜀国细作,最终会对细作进行清算。 所以他主动暴露自己,如果秦王能够宽恕他,那么,其他细作也就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之后会被清算。 如果秦王因此而处死了他,那么,其他细作也能够多一份打算。 思虑片刻之后,秦寿笑着说道:“你能够主动向孤王坦白自己的身份,便足可见你投秦之心已决。 我秦国海纳百川,只要你心向秦国,今后一心为我秦国效力,孤王又怎么会因为你昨日的身份而责罚你呢!” 话音落下之后,正准备再勉励对方几句之时,却是突然间想到张二虎与江宵的约定。 “放火——” 放火确实是可以引发秦人的混乱,但是却并不一定能够真正的逼得秦人退兵。 毕竟,秦人有一万多人,整个秦营被分成了三部分。 前军五千人,后军五千人,中军帅帐五百人。 而秦军的粮食物资等等,也被平均分配到了三军之中。 罗曾所在的虎贲营便是在后军,而后军囤积的粮食虽然多,但就算是被全部焚烧,也不可能让秦人直接退兵。 张二虎能够用出这样的计策,绝不会是只设计一环诡计的蠢才。 从对方一直以来的行为举动来看,对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毒士,而毒士用计,又怎么会只有一环? “那么,火起之后,蜀人又会干什么呢?” 秦寿的双眼微眯,片刻后却是露出了一脸诡异的笑容。 他想到了张二虎细作放火之后的下一环。 若是真的让张二虎得逞,还真有可能会让秦军败上一阵。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足够两秦军逼得退兵。 第588章 诱敌之策 “将军,秦营起火了——” 苴邑的城墙之上,一名蜀军士卒迅速的来到张二虎的身边禀告。 张二虎伸头看向城外,望着二十里外的秦军大营,他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计成也——”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高呼一声道:“备车——” 不等士卒反应,他直接下了城楼,迅速向着蜀军大营赶去。 “城上为何如此喧闹?” 张二虎方才来到帅帐,张淳便皱着眉头开口询问。 “将军,咱们安排在秦营之中的细作已经放火烧营,只需将军一声令下,便可打破秦军不败的神话。” 张淳的双眸也亮了起来,当即起身道:“善,此战若胜,二虎你当记首功。” 他正要往帐外走去,张二虎却是直接开口阻拦道:“将军身负重任,怎能擅动? 夜袭之事,兵在精不在多,只要末将率领三千精兵出城即可。” 正准备亲自领兵出城的张淳眉头一皱,仔细端详起了张二虎,见张二虎并无神色躲闪,不像是心怀鬼胎之后,又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秦军精锐,三千兵马够用吗?” 张二虎面色严肃的说道:“夜色昏暗,士卒夜间视物多困难重重。火起之时,更是人心惶惶。 此时出兵攻击秦军,必能使其两端不能兼顾。 若是迎敌,则粮草辎重不保,若是救火,则无力抵挡我军。 如此一来,不论此战胜负如何,秦军必溃——” 张淳大笑道:“好,那本将就在城中静候佳音。” 张二虎心底暗喜,随后领命道:“唯——” 派出细作放火之策乃是他张二虎提出来的,如今夜袭秦军,也是他张二虎亲自施为。 将来论功行赏之时,他张二虎的功绩便能够大过张淳。 虽然不能够让他有机会爬到张淳的头上,但若是能够借机赢得巴王看重,将来未尝不能够飞黄腾达。 张扬与张淳投奔巴王的事情还没有公开,但是身为张淳心腹的张二虎却是看得真切——蜀国败亡的结局已经注定。 不是亡在秦人手中,便是亡在巴人手中。 而张扬兄弟乃是蜀国公卿,二人就算是投奔巴王,也没有机会赢得巴王信任。 但是他张二虎却是不同… 一个有功绩,又有能力的将才,出身越是卑微,便越能够得到一国君王的看重吧? 张二虎迅速的点起三千兵马来到苴邑城门口,举着手中令箭大声呼喊道:“开城门——” 城门令也知晓张二虎的身份,当即痛快的打开城门,丝毫也没有进行阻拦。 很快大军便出了城门,直奔秦营所在之地而来。 而此时的蜀军大营之中,另外一名蜀将见张二虎离开之后,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主动开口进言道:“将军,张二虎此举未尝没有独取功勋之嫌,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淳便无所谓的说道:“二虎乃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的脑子是活络一些,但是,忠心还是有保障的。 当初如果不是我张家,他不过是一条野狗而已,说不定已经死在成都的街头巷尾了,那里有今日的灯光。”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其他将领道:“你们也别羡慕,若是你们的脑子都有张二虎那样灵光,本将也可以给你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众人闻言之后急忙道谢,却是再也不敢开口质疑张二虎。 任凭谁都可以看出,张淳是发自内心的信任张二虎,自然不会有人敢冒出来触及他的霉头。 却说张二虎率领蜀军抹黑急行了一个一个时辰,终于赶到了秦军大营。 令张二虎意外的是,此时秦营的火势并没有被控制住的意思。 反倒是大火熊熊燃烧,把半边天空都给染红了。 “不对,秦军怎会对火势无动于衷?” 就近看了一眼之后,兴奋领兵而来的张二虎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当即大呼一声道:“中计了,快撤——”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车夫当即勒住马缰,正准备掉头之时,一片片箭雨却是从两侧的密林之中倾射而来。 “有埋伏——”“有埋伏——”“快跑——” 蜀军士卒顿时慌了手脚,呼喊着便要撤退。 然而此时他们早已经陷入了秦军的包围之中,只是一阵箭雨便倒下了数百人。 随后又是接连不断的箭雨落下,幸存下来的士卒急忙依托战车,盾牌进行掩护,但伤亡数量还是在不停的增长。 “撤——”“快撤——” 见车夫被射死,张二虎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将军的颜面,直接一脚两车夫的尸体踢下战车,随后拉住缰绳便要调转车头。 战马此时已经受惊,慌乱的在原地打转,战车转动之时,不少蜀军士卒被他的战车碾压致死。 等到他调转车头之后,却是骇然发现一支秦军士卒已经掐断了他的退路。 “呜——”“杀——”“哒哒哒——” 号角声,喊杀声,马蹄声几乎同时响起,就如同有一面鼓在张二虎的心海被敲响。 张二虎整个人都被惊得头昏脑胀,哪里还有丝毫建功立业的心思。 眼下这般局面,恐怕就连活命都是奢望。 “投降?” 这两个字方才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还没有等他付诸行动,紧接着便听到黑暗中有人高呼。 “秦王有令,杀无赦——” “秦王有令,杀无赦——” “杀无赦——” 此时蜀军士卒在张淳等人的带领下都已经变成了一群豺狼,他们欺压百姓,奸淫掳掠,早已经犯下了磬竹难书的罪恶。 收拢几个细作尚且无伤大雅,但若是秦寿大规模的收降蜀军俘虏,只会让那些遭受迫害的蜀国百姓心寒。 此时战场之上,双方各为其主。秦寿下令不留俘虏,不受降卒,也无伤秦人声望。 但若是收降这些蜀军士卒之后再行坑杀,那就是“杀俘”,这向来是各国之大忌。 这是秦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不留俘虏的战争。 那些想着割首立功的秦军士卒都红了眼。 此时被围住的,那里是敌人,这是红果果的功勋呀! 第589章 秦军弩阵 张二虎死了,死在了罗曾的手中。 一支箭矢从天而降,贯穿了张二虎的咽喉,将他的生命连带着他所有的野心与罪孽一同终结。 纵马而来,跳下战马之后,罗曾割下张二虎的头颅,笑着将他挂在自己的腰间。 尽管是第一次上阵,但是他却成功的继承了老秦人的传统,继承了老秦人悍不畏死的悍勇本能。 而随着张二虎的死亡,剩下的蜀军便更加难以抵挡疯狂的秦军。 这一场厮杀从夜间持续到了天明,当战事结束之后,三千蜀军士卒除了极个别的幸运突围而出,大多数都士卒都被割下了头颅,沦为了秦卒的军功。 经过这一战之后,秦国不知又要多出多少的勋爵。 而罗曾因为斩杀敌国主将有功,故而爵升一等,成为了公大夫。 因为其麾下有大量的蜀民青壮,再加上缴获的蜀军铠甲,所以他如愿以偿的扩军到了一千,成为了一名校尉。 罗曾对蜀人极为和蔼,在蜀人之中颇有威望。 当他扩军之时,苏列,泥鳅等在蜀人之中颇有名望的蜀人纷纷主动加入到他的麾下。 甚至,那些原本是蜀军细作的江宵等人也主动的申请加入秦军。 这一战歼敌三千,自身折损却不到两百人,可谓是大捷。 故而对贡献情报,帮助秦人诱敌的江宵,秦寿也没有吝啬赏赐。 不单单是破格授予了他大夫之爵,还让他在罗曾麾下成为了一名百长。 泥鳅不擅长作战,但是他之前带路有功,秦寿本就想要在战后奖赏他。 却不想泥鳅在与素珍团聚之后,竟然主动申请加入秦军。 如此一来,秦寿也就放弃了赏赐他秦币粮食等物资, 同样授予了他大夫之爵。 只是泥鳅不通兵事,也不能够领兵,所以,只是被充为亲卫留在了罗曾的军中。 蜀人之中带头靠拢秦人的苏列也是一个人才,只是可惜的是,他并没有任何的功绩在身,所以加入秦军之后,也只能从一个普通的小卒做起。 罗曾本想将他收为亲卫,但是他却拒绝了罗曾的好意,主动申请成为了一名大头兵,只希望能够在作战之时被派遣到最容易建功立业的战场。 在吃下了这三千名蜀军之后,秦寿又从江宵那里确认,此时巴蜀联军大部队已经离开了苴邑,目前正向着葭萌关而去。 秦寿虽然相信秦龙骧的实力,但他还是决定尽快攻破苴邑,然后与秦龙骧前后夹击巴蜀联军。 于是,在休整了一天之后,秦寿便亲自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开始向着苴邑开拔。 此时的苴邑城中,千辛万苦逃回来报信的一名蜀军士卒被张淳一剑击杀。 “主将既然已经身死,尔等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他骂骂咧咧的咒骂了一句,随后向着满心惊惧的其他将领们说道:“你们都给我下去做好准备,秦军胜了这一仗之后,士气必然高涨,攻城恐怕迫在眉睫。” 众将都被张淳的狠辣所震慑,纷纷领命而去。 三日之后,秦国的军队已经在苴邑城外安营扎寨,一辆辆投石车在城外六七百米的位置开始组装。 而除了这些投石车之外,一群数百人,身穿甲胄的秦军也聚集在了城外三百米的位置。 当张淳得知秦军士卒开始集结之后,立即调遣军队聚集在城墙之上。 “儿郎们,秦贼已至,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此战之后,每人赏粮十石,若能歼灭敌将,重赏…” 醉酒误事之后,张淳吸取了教训,没有再继续醉酒。 恢复了清醒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其实他腰配宝剑,身穿青铜甲,仰头叉腰的模样,看上去倒是颇为威风。 城中士卒大多都享受过劫掠带来的快感,自身兽欲也在张淳的纵容下得到过满足。 他们在抛弃了道德底线的同时,也成了张淳最为坚定的拥护者。 在他们看来,自己之所以能够过上如此痛快的日子,那都是张将军的恩赐。 而今随着张淳的一声吆喝,这些人也都纷纷振臂高呼。 张淳见将士们并没有吃了败仗而士气崩溃,心底也是十分的高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名将领却是突然间开口提醒道:“将军小心。” 张淳本能的转过头来,便见一支弩矢正对着他的脑袋射来。 他几乎本能地将身体一蹲,那弩矢便径直命中了他的头盔,并且直接将头盔射穿,擦着他的头皮卡在了头盔上面。 于此同时,天空之中的弩矢也如同雨点一般落下。 此时此刻的蜀军士卒方才发现,秦人的竟然在三百米开外对蜀军士卒进行远程打击。 虽然弩箭的数量并不多,但是这种只能秦军进攻也让劫后余生的张淳怒火中烧。 “还击,弓箭手,给本将军射死他们!”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蜀军士卒急忙弯弓搭箭进行还击。 然而此时秦军弩手距离城墙三百米,蜀军士卒都箭矢大多只能射到一百五十米的位置。 而一些弓箭较高,箭术较为精湛的弓箭手选择了抛射。 这些箭矢倒是突破了射程极限,落到了前排秦军阵中。 但是这些箭矢早已经失去了威力,在落到秦军的铁甲之上的时候,除了“叮”的一声响,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落下。 有的青铜打造的箭头甚至都直接被撞弯。 秦军慢慢悠悠的用脚踩着弩机,费力的上弦之后,却是再一次瞄准了城口之上那些正在射箭的蜀军士卒。 “嗖——”“嗖——”“嗖——” 扳机扣动,一支支弩箭再次破空而来。 正在放箭的蜀军士卒倒下了上百人,其他弓箭手也没有了勇气,一窝蜂的躲在了城垛下面不敢冒头。 “该死,秦军的箭怎么射得这么远——” 张淳同样猫着身子,那里还有丝毫主帅的威风,面色铁青的开口咒骂。 而此时的秦营之中,秦寿远远的看着城墙之上的战果,忍不住揪起了自己的短须说道:“这弩的威力不错,但是还有待改良,装填速度太慢了一些…” 第590章 投石破城 秦寿还在嫌弃弩箭的装填速度慢的时候,城内的守军已经因为秦人弩箭而感到窒息。 居高临下尚且没有办法打击到敌人,却被敌人从下至上的射倒了一片。 要是再这么持续下去,不等城外的秦军继续攻城,守军的士气便要跌落谷底。 张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当即下令道:“所有人隐蔽起来,待秦军靠近之后再做迎击。” 随着张淳的话音落下,一些原本还不敢擅自行动的士卒立即向着城墙上的障碍物附近躲避。 而原本那些躲在城墙垛后面的士卒,此时更是放低了身子,完全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弩箭又射了几轮,终归是没能够射穿城墙。 而随着蜀军的隐藏,秦军弩手的战果也十分有限。 再继续射击,也不能带来更大的战果。 而秦军的投石车也已经组装了好几台,已经可以对城墙进行远程打击了。 于是秦寿下令道:“弩手归阵,投石准备——”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传令兵立即下去传令。 很快弩手便停下了射击的动作,排着整齐的队列退了回来。 城头之上的蜀军见秦人的弩箭已经停止,纷纷松了一口气。 张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对于自己的机智十分满意。 秦人的弩箭威力大又如何?只要不与他们正面对射,也奈何不得占据地利的蜀军。 而就在此时,“嗡”“嗡”“嗡”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什么声音?” 他疑惑的抬起了头来,却见天穹之上此时正有一块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正朝着城墙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的砸来。 “这是,陨石?” 张淳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这个词汇,但是紧接着整个人都麻了。 因为,这样的“陨石”实在是太多了。 “轰——”“啊呀——” “咚——”“轰——”“咚,咚——” 飞石砸在城墙之上的声音不断响起,虽然没有砸在张淳的脑袋上,但是却砸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是,天谴?” 作恶太多,在遇到人力所无法理解的事情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天谴。 张淳此时便是如此,他有限的见识,根本无法理解投石由何而来,只能够将其归结于天谴。 蜀人尚鬼神,因为作恶太多,所以张淳与蜀军上下几乎已经遗忘了鬼神之说。 然而也正是这种遗忘,刚才让他们在“见识”到了“鬼神之力”之后,变得更加恐惧。 身为将军的张淳都快要被吓尿了,至于那些普通的士卒,此时更是被吓得双腿发软,就连动也不敢动弹。 “饶命——”“饶命——” 一些蜀军士卒甚至已经跪倒在地,向着那从来也不存在的鬼神跪拜求饶,希望能够得到鬼神的宽恕,避免遭受神罚。 秦寿并不知道城楼之上发生的事情,否则说不定会在投石之前再派人来上一段萨满舞蹈,给蜀人一个“秦人通鬼神”的错觉。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够兵不血刃的夺下苴邑。 然而此时虽然没有装神弄鬼,但是投石对于城墙的打击却是真实的。 磨盘大小的投石一块块砸在城墙之上,很快便将原本经过长时间加固与修缮的苴邑城墙砸出了一段缺口。 蜀军士卒急忙向着两侧躲避,但还是有人不幸坠入裂隙之中,发出一阵阵惨烈的哀嚎。 城墙之上的蜀军士卒这下子更加慌乱了,再也顾不得守卫城墙,纷纷从城墙之上蜂拥着向城下逃亡。 而此时身为苴邑守将的张淳并没有站出来,反倒是跟随着士卒一起灰头土脸的疯狂逃窜。 一颗颗投石不断的轰击在城墙之上,接连不断的轰击了三天三夜。 途中十几架投石车散架,给秦人士卒造成了上百人的损伤。 但是在经过三天三夜的轰击之后,苴邑的城墙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大王,苴邑城墙塌了——” 重新在附近安营扎寨之后,正在营中处理军务的秦寿收到了来自麾下士卒都禀告。 “三天!” 三天的时间,秦人投了上千块巨石,苴邑的城墙终于塌了。 这让秦寿意识到,投石车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却并不如同他想象中的那般所向披靡。 苴邑虽然也有百年历史,但是相比较于成都这样三百多年的一国国都来说,终归还是有些差距。 苴邑处于山脉之间,倒是不缺可供轰击城墙的巨石。 但是,其他一些大城附近,可不见得就有这么多的巨石了。 若是长途运输石弹,其中消耗恐怕不亚于运送数万兵丁。 “看来,投石车也有待改良,嗯,其他的攻城器械,也需要再研究研究——” 将来秦国要争霸中原,不可把沿途所有的城墙都给轰塌了。 否则,占领一处城邑,便要去重建一座城邑,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吞并一个国家? 而若是没有城池的庇护,新占领的城邑很容易便会丢失。若是后方城邑丢失,便有可能影响到粮食运输。 行军打仗,粮道受到威胁,将是一件极为致命的事情。 秦寿就算再是自信,也不敢拿一国军队冒险。 秦国伐蜀,乃是秦国第一次以吞并为目的攻伐另外一个大国。 不同于曾经被秦国灭国的召国,也不同于主动并入秦国的鄀国,更不同于游牧为主,耕种为辅的义渠。 巴蜀是两个土地辽阔,人员众多的大国。 这两个国家单独拉出来,论兵力,论人口都丝毫不弱于如今的周天子之国。 秦国有了灭亡这两个大国的经验,今后也能够更加轻松的应对东征诸国之时所需要面对的困境。 “传令,全军集结——” 秦寿总结完了投石车的优劣之后,也没有再继续耽搁,而是立即下达了全军集结。 等到大军集结完毕之后,秦寿立即下达了出击苴邑的命令。 而此时的苴邑城中,张淳等人早已经被吓傻了。 连续三天三夜的轰击,早已经让他们破胆。 当城墙坍塌的那一刻,陨石便停止了继续轰击。 这更加坚定了他们遭遇了“神罚”的想法。 当秦军到来之时,张淳方才回国神来。 “将军,我们投降吧!” 第591章 二释张淳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蜀军士卒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上万秦军蜂拥入城,杀得丧胆的蜀军抱头鼠窜。 那些在作恶之时有多么猖狂的蜀军士卒,此时此刻内心便有多么惊惧。 他们已经不再将秦军看作敌国的将士,而是把秦军士卒当做鬼神派来惩戒他们的使者。 在面对鬼神之时,这些重新拾起“信仰”的蜀人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心。 于是就在秦军杀进城里,正准备大开杀戒之时,却是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的蜀军士卒。 杀心大作的秦军士卒都是一脸的懵逼,在将这些丢弃武器的蜀军士卒驱赶到一起之后,便急忙派人去通报秦王。 在得知蜀军士卒放弃抵抗,直接选择投降的消息之后,秦寿也是一脸的懵逼。 他以为在破城之后将是一场血战,却没想到结果却是如此出人意料。 而今再下达杀死这些俘虏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秦寿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便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收下这些俘虏,便有可能引发蜀人百姓的不满。 杀死这些俘虏,也会让秦国背负杀俘的骂名,引得天下人对秦国口诛笔伐。 这些人可不会去管秦寿杀的是什么人,他们只会揪着秦人杀俘这一件事情不放。 毕竟,秦国的名声臭了,对于许多诸侯来说都是一件有利的事情,他们会乐见其成。 “我们去看看——” 沉默片刻之后,秦寿还是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这些投降的蜀人。 于是秦寿带着麾下的亲兵来到了苴邑城中,映入眼前的是近万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蜀国降兵。 当秦寿到来之时,几名校尉便你推我搡的押着张淳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拜见大王——” 几名校尉向着秦寿施礼之时,也让张淳知晓了秦寿的身份。 他倒是硬气,并没有直接服软的意思。 “你便是苴邑守将?” 秦寿看了一眼这个将脑袋歪向一边,却偷偷用眼睛余光瞄自己的苴邑守将,随即开口询问起了对方的身份。 张淳闻言之后冷哼一声说道:“本将军张淳,今日兵败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寿闻言之后双眼微眯,而就在这个时候,罗曾却是突然间跑到了秦寿的耳边说道:“听江宵提及,这个张淳原本是葭萌关守将。 丢失关隘之后,被龙骧将军放归苴邑…” 秦寿的双眼微眯,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苴邑守将,又想到了最近这一段时间蜀军的一系列迷之操作,他很快便想明白了秦龙骧为什么会放张淳等人回苴邑。 “看来,苴邑大捷,其中首功还要算在龙骧的身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随即开口说道:“这么说,你心底还是不服我秦国?” 张淳哪里能够听明白秦寿这是想要干嘛,当即昂着脑袋道:“本将军败于鬼神之手,与你秦人有何干系?” “鬼神?” 秦寿这下子有些懵,随后当他注意到那些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蜀军士卒之时,他却是突然间就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秦人不止一次使用投石车,所以不觉得投石车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中原诸侯也使用过简陋的投石车,所以对投石车也不算太过于陌生。 秦寿一直以来都只是把投石车当做一种攻城器械看待,所以,也没有开发出投石车的其他用法。 然而今天,通过与张淳的谈话,秦寿却是突然间想到。 现在这个世界可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世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事情无法被人定义与理解的情况下,都会被人归咎于鬼神。 这是一个封建迷信的世界,所以,最有利的武器有时候或许不是那些可以摧毁敌人城墙的攻城器械,而是那些可以摧毁人内心防线的“鬼神”。 蜀人无法理解投石车,他们没有这么发达的科技,所以,他们把秦人的投石车归类为“鬼神”之力。 再加上他们之前确实是为恶一方,心底埋下了会被鬼神清算的种子。 所以,在接连受挫之后,也就把投石车看作了“天谴”。 身为将军的张淳尚且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是那些普通蜀军士卒。 秦寿的双眼眯起,心底已经有了定计。 随后他缓缓开口说道:“我大秦应天命而生,奉天承运,自可里通鬼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你若是不服,孤王便给你一个机会。 这些人,你都带走吧——” 随后秦寿大手一挥,示意秦军士卒让开包围,放任张淳与这些蜀军士卒离开。 张淳闻言之后瞪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秦寿说道:“你,真放我离开?” 秦寿见状之后冷笑一声说道:“尔等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下一次,孤王要让尔等输得心服口服——”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随即转身离开,只给张淳留下了一个伟岸的背影。 张淳愣愣的盯着远去的秦寿,只见秦寿的背影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就仿佛是一尊身形伟岸的神明一般。 “咕噜——” 他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后看了一眼那些放开通道的秦军士卒。 “本将军走了?” 他试探性的开口说了一句,秦军士卒却并没有理会他,依旧默不作声的站在原地。 “本将军真的走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半蹲着身子试探性的开口询问。 罗曾等校尉内心本就有些不乐意,只是不敢违抗君命。 看见他如此磨磨蹭蹭,也是气急。 “再不滚,老子宰了你!” 有脾气暴躁的校尉“哐当”拔出刀来,恶狠狠的威胁了一句。 张淳当即从原地站起身来,直接撒丫子往城外跑去。 等到他一口气跑出城去之后,其他士卒见秦人并没有动作,心底这才放心。 蜀军士卒纷纷争先恐后的向着城外跑,十分担心跑慢了就会被秦人砍下头来。 等到张淳带着蜀军士卒跑了之后,秦寿亲自到城头查看他们逃亡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的便扬了起来。 “蜀国,定矣——” 第592章 龙骧无敌 就在秦军攻击苴邑之时,巴蜀联军也没有闲着。 9万大军一路南下,直奔被秦国占领的葭萌关而来。 按照张扬与巴王的想法,秦军在夺得葭萌关之后,一共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率领大军一路南下,直逼巴蜀腹地而去。 这是巴王最为担心的事情,却是张扬最乐见其成的机会。 因为如此一来,蜀国便将亡于秦人之手,而他与巴王便可借机攻破秦军,从而达到替巴吞蜀地目的。 这样子的他并不算是背弃蜀国,也就不必再多背负一桩骂名。 巴王对此却是颇为忧虑,但他忧心的不是秦军攻破蜀国,而是忧心秦军直逼巴中而去。 就算是巴中不失,秦军过境之后,势必会在当地筹集粮草,也会对巴中的田地与邑集产生对应的影响。 这并非是巴王忧心百姓,而是巴中之地的土地,多为巴王之私田。 巴王不愿意蒙受损失,所以方才最为担心秦军南下。 而巴王最期待的,还是秦军采取第二种策略,那便是坚守葭萌关。 这么做虽然能够阻碍联军南下,也能够断绝两国粮道。 但是,一旦秦褒联军坚守葭萌关,那么,当自己的大军杀回来的时候,两国联军的粮道也会受到影响。 并且,他的儿子还在巴国,在得知自己被堵在葭萌关以北之后,也一定会率领军队前来救援。 届时大军南北夹击,秦军必定不能抵抗。 故而,秦军奇袭之策虽然打了巴王一个措手不及,但是,还不至于让巴王心生慌乱。 然而,就在巴王与张扬力量率领大军抵达葭萌关之时,事情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只因为秦军作出了第三项选择。 “转过这面坡,便可以抵达葭萌关前了。 到时候我们尽快伐木制作攻城器械,一定要赶在秦军攻破苴邑之前拿下葭萌关。” 因为携带了大量的粮草辎重,再加上道路崎岖难行。 蜀军走了近一个月方才抵达葭萌关以北三十里。 眼看着葭萌关近在眼前,巴王随即向着身边的张扬下令。 张扬知道巴王这是想要把蜀军当苦役使唤,但是他也没有回绝的余地,所以满口答应了下来。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上坡之时,坡顶之上却是突然间竖起了一杆大旗。 “止——” 领兵先行的巴国将领见状当即面色骤变,急忙高声呼喊下令。 而随着他的命令传达,原本正在行进的队伍迅速的停下了脚步。 “着甲,备战——”“着甲——” 张扬与巴王的反应也是迅速,立即下达了着甲备战的命令。 数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互相帮助迅速开始着甲。 然而就在此时,一面面秦军旗帜迅速的出现在了坡顶之上。 “哒哒哒——” 马蹄声阵阵响起,原本正在着甲的两国联军士卒呼吸都为之一窒。 秦龙骧骑着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带着些许白毛的乌云踏雪率先出现在了联军的视野之中。 随后是一匹又一匹体态高大的北方骏马以及它们背上的秦军骑士一一浮现。 这些骑士大多都隐藏在铁甲之下,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甚至他们胯子的战马,也都被笼罩在银色的马甲之中。 当这些骑兵出现的那一刻,就算是骁勇善战的巴王也是面色骤变。 此时秦军居高临下,从斜坡俯冲而下,仅仅是依靠联军步兵的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抵挡这些秦国铁骑的锋芒? 还没有等他想到应对之法,秦龙骧的脸上便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龙骧铁骑——” 他将手中的令旗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呐喊。 随后三千重甲铁骑齐声高呼。 “有我无敌——” 随着呼喊之声响起,三千铁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一般向着坡下的联军俯冲而去。 这一场战争,从头到尾都不是巴蜀两国之间鏖战,也不是一场你来我往之间的攻防战。 不论是秦寿还是秦龙骧,都没有真正把巴蜀两国的军队当做自己的对手。 两国占尽了地理环境的优势,所以上千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外来势力能够在巴蜀之地立足。 这是巴蜀两国的优势,却也是巴蜀两国的劣势。 正是因为千年不与外界相争,所以,除了一些有限的商业往来之外,巴蜀两国与外界几乎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流。 而没有交流,也就意味着科技发展得桎梏,也就意味着军事策略的落后,别国情报的缺失。 秦国的铁甲骑兵并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是在巴蜀联军南下之时,内心权衡更多的还是兵力与粮草的多寡,却没有提前防范秦军的精锐。 当三千铁骑如同钢铁洪流一般俯冲而下之时,巴蜀两国的将士方才认识到什么是“惶惶如天威”,方才知晓,什么叫做“秦军不可敌”。 而跟随在三千铁骑后面的是六七千龙骧轻骑,他们明明是比铁骑更慢一些冲出来,但是他们却是后发先至,率先从两翼用弓箭对联军士卒发起进攻。 “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成片成片的联军士卒倒下。 联军士卒如同一群被狼群狩猎的羔羊一般,明明占据着人数优势,却已经没有了丝毫正面抵抗的勇气。 “列阵,原地列阵——” 轻骑兵打乱了联军阵型,但是重骑兵的步伐却没有停歇。 眼看着己方前排士卒一触即溃,在铁骑之下被碾为肉泥,巴王知道此时若是溃散,数万大军必将灰飞烟灭。 电光火石之间,巴王当即作出决断。 他一边下令士卒列阵,一边让人把辎重车,战车等重物拉到了中军阵前。 而随着一辆辆辆车被推翻,形成了一道道简陋的壁垒,蜀军阵列之前,终于有了阻拦秦军铁骑冲锋的障碍物。 “散——”“绞——” 眼看着前方已经形成了障碍物,就算铁骑恐怕也无法将其冲破,秦龙骧果断下令。 麾下的重骑兵立即向着两侧分散开来,随后从两翼寻找敌军落单的士卒。 而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联军前军三万多人损失大半。 而秦军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依旧还在蜀军阵列周围游弋,一副不将联军一举击溃,便誓不罢休的姿态。 “弓箭手——”“弓箭手——” 眼看着秦军不肯退去,稳住阵列的巴王也来不及心疼那些死去前军士卒,立即下令弓手还击。 第593章 巴王御龙车 原本想要将秦军一波带走的巴蜀联军差点被龙骧铁骑一波带走,此时此刻只能够龟缩防御。 就算是偶尔射出几支箭矢进行反击,也没能够对秦军造成多少伤害。 反倒是因为动手反击之时暴露了己身,以至于遭受到了轻骑兵箭矢的洗礼。 秦龙骧也没有想到巴王的反应能够如此迅速,竟然能够想到用辎重与车辆作为屏障,从而阻碍秦军铁骑的冲锋。 若是秦军发狠,不计伤亡的用铁骑去冲撞,实际上也有机会将这些屏障冲开。 但是,这么做对龙骧铁骑的损耗实在是太大,秦龙骧也不愿意用自己手底下儿郎的性命去消耗。 所以,在围着联军骚扰了一个时辰,眼看着骑兵马力也将枯竭之后,秦龙骧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秦龙骧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率领着骑兵回到了山坡顶上,将一杆秦军旗帜重重的插在了那里。 而这杆旗帜就如同是一柄利刃一般,狠狠的插在了巴王的内心深处。 无论巴王此时内心是多么的不甘与愤怒,他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再继续领兵上前。 眼看着秦军退去,巴王试探性的派遣士卒收敛阵亡士卒的尸体,见并没有秦军再次杀出以后,方才下令士卒打扫战场。 清点完战损之后,发现十万大军折损了三分之一。 骑兵如此恐怖的碾压能力,让整个联军上下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以往的战争之中,就算是面对成百上千的战车冲锋之时,士卒都还有机会能够活命,然而在面对那些蜂拥而来的铁甲骑兵之时,联军士卒却是避无可避。 “秦国铁骑如此骁勇,我们…” 一场溃败,让联军上下胆气尽丧。 张扬也忍不住开口劝说道:“大王,不如我们先退回苴邑,再想办法破秦吧?” 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张扬此言,不过是给巴王一个退兵的借口罢了。 然而巴王却是突然伸手制止了,随即缓缓开口说道:“秦军骑兵确实无法正面匹敌,但是,我军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手段。” 言语到了此处,他指着那些倒了一地的车辆说道:“秦国的骑兵虽强,却十分的依赖地理优势。今日若非是遭遇突袭,我军也绝不会有此惨败。 只要想办法解决了秦人的骑兵威胁,葭萌关弹指可灭。 若是消灭了这支骑兵,缴获了他们的装备。 我巴国,未尝不可以组建出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 巴王不愧是巴王,在意识到了秦军的恐怖之后,并没有就此彻底消极,也没有如同张扬那般想着退避。 他决心迎难而上,不给秦军发挥骑兵优势的机会。 在没有击溃秦军之前,便已经开始在谋划如何分配秦军战败后留下来的战利品了。 蜀军将士不敢吱声,巴国上下也不敢反驳巴王。 于是,在巴王的命令下,联军后退五里,来到一处密林,而后在密林附近安营扎寨。 随后巴王令人伐木,制造出了一辆又一辆可以推动的大车。 这些大车中间有一厚木板,用于遮挡秦国轻骑兵的射击。 而后又在木板正面镶嵌上了一根根粗长的木刺,若是秦军正面冲撞,必定会让秦军撞得头破血流。 在挡板后面搭了一排木梯,可以容纳一到两名弓箭手踩上去射击。 这种器械被巴王命名与御龙车,意为抵御龙骧铁骑的意思。 然而,当这样一辆大车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联军之人方才发现,这样的一辆沉重异常,并且速度缓慢。 若是大军带着这样的器械行军,别说是日行三十里,就算是日行十里都够呛。 尤其是在上坡的时候,不单单是要安排四五人在后面推动,前排还必须得有十几个人用绳索牵引。 就算是用牛马来拉车,也没有办法加快行进速度。 毕竟,这样的车是用来防御战马冲撞的,车后方装有固定车身的支架,行进之时,必须有人将车辆尾部提起。 虽然这样的车辆行军困难,但却是目前联军突破秦军骑兵威胁的唯一方案。 耗费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蜀国终于制造出了大量的“御龙车”。 就在蜀军准备继续行军之时,张淳却是带着上万残兵败卒来到了联军大营。 “什么?你说什么?苴邑,丢了?苴邑就这么丢了?” 在听到这个震惊的消息之后,张扬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巴王更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盯着张淳问道:“这一次,将军又是如何丢了苴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张淳的身体打了一个哆嗦,随后满脸惶恐的说道:“秦军在城外三百步开外用强弓射击城内的将士,将士们根本不能抵挡。 我军弓箭手也无法有效进行还击,故而本将军依托城墙固守,不与秦军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巴王便已经回味过来,当即厉声呵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寡人麾下最擅长射箭的弓手也只能抛射两百步,若是居高临下,或许能达到三百步的距离,但也已经不能穿甲。 秦军自下而上,如何能够射出三百步的距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刚刚想要斥责张淳,却见张淳一脸后怕惶恐的模样。 又想到秦军铁骑锐不可当的场景,原本坚信不可能有人能够射出三百步距离的巴王也微微动摇了。 但是,紧接着张淳的话却是更加震惊到了他。 “我军不与秦军正面对峙,只是秦人也不可能只是凭借着弓箭便攻破苴邑。 但是,就在秦军停止射击之后不久,鬼神突然震怒,一颗颗陨石从天而降…” 第594章 秦人通鬼神 在听到了张淳的描述之后,张扬顿时勃然大怒。 如果世上真有鬼神,他这般作恶多端,为何不见鬼神发怒?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蜀王弑君夺位,为何不见鬼神震怒? 为何偏偏秦人一来,这世间便有了鬼神? “张淳,尔丢城失地,却假托鬼神之名乱我军心,难道,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了你吗?” 张淳虽然是张扬的族弟,但是他屡次丢城失地,又屡次从秦人手中逃脱,这让张扬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怀疑。 若非张淳乃是一个酒囊饭袋,那便是张淳已经暗中投靠了秦人。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都让张扬对张淳起了杀心。 然而就在张扬杀心四起之时,巴王的脑海之中却是回想起了一件往事。 当年巴国攻蜀,秦国上将军白毅统帅蜀军。 两军交战之时,蜀军士卒悍勇无畏,就如同是鬼神附身,神明附体一般骁勇。 原本懦弱不堪的蜀军突然间就变得强大无比,击败了一向彪悍的巴人。 巴王绝不相信蜀人比巴人更加悍勇,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底便一直有一个不曾宣之于众的想法。 “秦人通鬼神” 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所以他从来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更加不敢与其他人说起,担心会因此而影响巴人士气。 如今秦军南下,秦巴两国第一次正式碰面,结果便遭受到了秦国铁骑的沉重一击。 数万大军一触即溃,只是战马冲撞,威力却要比战车还要恐怖。 巴王不愿意承认秦人更强于巴人,却一直找不到一个借口。 然而如今张淳的话让他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将战败的缘由归结于“鬼神”,而不是他巴王不如他人。 有些事情,不论它有多么的荒诞,只要愿意相信的人相信,那么它便会成为真实。 巴王相信了张淳的话之后,眼看着张扬要惩罚张淳,他随即摇头说道:“秦人通鬼神,凡夫莫能敌。苴邑之败,非张将军之过也!” 随着巴王的话音落下,张扬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他已经成为了巴王的走狗,确实不便在这个时候忤逆巴王。 “唯——” 他无奈的向着巴王行了一礼,不再去计较张淳丢城失地的事情。 “眼下秦军已破苴邑,南北夹击之势已成,若是不能迅速攻破葭萌关,我军恐怕无从抵抗…” 随着张扬的话音落下,巴王也点了点头说道:“是呀,攻伐葭萌关之事,实在拖延不得…”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淳也是急忙谏言道:“秦军神出鬼没,行军速度极快,此时恐怕已经南下,大王不得不防。” 巴王微微点头道:“张将军所言有理。” 随后又将目光看向张扬说道:“张卿,你立即派遣一支兵马前往苴邑方向侦查,若是发现了秦军动向,立即回来禀告。” 张扬当即应命下去安排,倒也没有再耍什么小心思。 而就在张扬离开之后,巴王看了一眼依旧有些六神无主的张淳,随即开口说道:“张将军,你也下去休息吧!” … 当天夜里,巴蜀联军的军营之中,刚刚逃回大营的蜀军士卒此时正被其他蜀人围在火堆旁边。 “听说秦王三天就攻破了苴邑,但是为何你们却回来了这么多人。 莫非,你们是在城破之前就逃出来的?” 有蜀人开口讥笑,对于丢失了苴邑的蜀军士卒十分不满。 那一名苴邑逃回来的蜀军士卒内心畏惧秦人,但是对蜀人却不畏惧。 他当即站起来了,同样满脸嘲讽的说道:“听说你们也遭遇了秦人,半天的时间就战损了三万多人。却连一具秦人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呵呵…” 出言讥讽的蜀人当即面色涨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哼——” 在一声冷哼之后,双方没有再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名坐在地上的蜀人声音颤抖的说道:“陨石,砸了苴邑城头三天三夜,足足三天三夜,一刻也不曾停歇。 整个苴邑的城墙都被砸得不能落脚,城墙被直接砸塌。 然后,秦人就来了…弟兄们都很怕,没有人敢动手…” 地上的蜀人再次回忆起了那令人恐惧的三天三夜,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颤。 “非鬼神,何以有如此伟力?”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蜀人说出了内心的答案。 “我们在苴邑烧杀抢掠,作恶多端,引发了鬼神震怒,这是,鬼神借助秦人之手在惩罚我们…我们,我们都是罪人,我们,我们都要死…” 恐惧会开始蔓延,一个几乎快要被吓傻了的蜀军士卒开始呢喃之时,所有听到他话语的人都只觉得汗毛倒竖。 “秦人,秦人真能通鬼神吗?” 又有一名蜀人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是却没有人站出来附和他。 并非是这些人都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而是蜀军士卒都已经对这件事情坚信不疑。 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苴邑之战的经过,蜀军士卒的士气迅速变得低迷。 秦寿说的没错,当他将张淳以及他麾下的士卒放回蜀国的那一刻开始,整个巴蜀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蜀人与巴人之间并非是完全没有交集,两方士卒偶尔也会有所交流。 他们也渐渐的知晓了苴邑城破的整个过程,这让巴人的脑海中想起了曾经被秦国上将军白毅支配时的恐惧。 那个时候的他们便觉得蜀人仿佛是被鬼神附身一般,而今看来,果真如同他们所想的那般。 “秦人通鬼神。” 巴蜀之地,鬼神之说盛行。 巴蜀之民,自幼年时,便在各种各样的神鬼故事之中长大。 从小到大的文化熏陶,让他们对鬼神敬畏无比。 这种不单单是能够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伤害他们,还能够在他们死亡之后继续伤害他的存在,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梦魇。 就连巴王也相信秦人通鬼神,更何况是普通的巴人。 很快,整个巴蜀联军大营便笼罩在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哪怕御龙车已经制作完成,他们距离葭萌关也越来越近。 但是,联军对于攻破葭萌关的信心却是越来越微弱。 “人力,真的能够与鬼神抗衡吗?” 第595章 鬼神无处不在 在拿下苴邑之后,秦寿并没有耽搁太长的时间。 将苴邑城中一半的粮食分发下去之后,秦人很快的赢得了所有蜀人百姓的支持。 只是留下了五百人维持治安,秦寿便率领着大部队开始南下。 因为担心会遭遇巴蜀联军的伏兵,再加上本身的兵力就不如蜀军。 所以,秦军在赶路的时候并没有除甲。 士卒穿着沉重的铠甲行军,又要时刻维持作战的体力。 再加上需要运送大量的粮草辎重,秦军士卒走走停停,行军速度比起蜀国大军也快不了多少。 故而在张淳回到蜀军大营之后,秦军距离巴蜀联军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 也正是这十天的路程,让蜀军的斥候没有发现秦军的动向。 巴王内心虽然忧虑,畏惧能通鬼神的秦人。 但是,巴蜀联军如今已经受困,若是不能够打通葭萌关,必定会被秦人围困致死。 如今不进则死,巴王也已经别无选择。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受人挑唆,不该派人前往蜀国挑起蜀国内讧。 在被白毅击败之后,就应该示敌以弱,先行蛰伏休养一段时间,等到白毅平安离开蜀国之后,再找借口迅速击败蜀国。 如此一来,秦人也就没有借口南下巴蜀之地,巴国自然可以在巴蜀之地休养生息。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只是维持巴蜀之间的平衡,不给秦人南下的机会,巴国与蜀国一致对外,也能国祚绵长,不必有亡国之危。 而今,秦人南下巴蜀,兵势滔天,还有鬼神相助,反倒是把他逼到了绝境。 心底虽然后悔,军中传言也已经四起,但是巴王却不能够停下来稳定军心。 他亲自率领大军为先锋,靠着御龙车突破了一个又一个“险要”之地。 眼看着联军用这种“乌龟”一样的阵型南下,秦龙骧也有些头疼。 他一边命人在葭萌关制造守城器械,一边命人破坏了沿途的道路。 原本平整的道路被挖得坑坑洼洼,联军不得不耗费更多的精力。 一边重新铺平道路,一边推着沉重的御龙车来到了葭萌关外三里之地。 到了这个位置之后,已经进入了山口之中,地形不再利于秦军骑兵冲锋。 巴王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很快便又重新警惕起来。 他一边命人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一边亲自到军中鼓舞士气。 “秦人就算是有鬼神相助又如何?我联军数倍于秦。并且已经突破了秦国骑兵的威胁抵达了葭萌关。 只要攻破此关隘,秦国骑兵必将无处遁逃。 但若是尔等止步不前,等到苴邑秦军抵达,与葭萌关秦军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我军之时。我巴蜀两国必定为秦国所败。 待秦军入关之后,尔等父母妻儿,皆为秦国所有。 为奴为仆,世世代代不得自由…” 巴王不知道秦人会如何对待巴蜀的百姓,巴蜀的将士自然也不知道秦人会如何对待两国的百姓。 所以,巴王便按照自己若是统一巴蜀之后会如何行事的逻辑,杜撰了秦人占领巴蜀之后的行为。 无论是在什么时代,无论是诸夏还是蛮夷,在漫长的人类繁衍史上,大多数的男儿都对自己的父母妻儿看得极重。 诸夏有敬老的传统,有刻在骨子里的孝道约束,几乎都会对自己的父母难以割舍。 有些蛮夷虽然不重视父母,但是他们却非常的重视自己的女人和子嗣,因为这代表着传承。 故而不论是巴人还是蜀人,在得知秦人虐待他们的父母妻儿之后,哪怕此时此刻已经胆气尽失,也依旧会鼓起勇气。 “大王,下令吧——”“大王…”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用实际行动对巴王予以支持。 但还是有部分人心存敬畏,不敢与“鬼神”相争。 巴王并没有纠结所有人,在赢得了部分人的支持之后,他立即下令制造攻城器械。 耗费了三天的时间,一辆辆云梯,冲车被制造完成。 葭萌关地势险要,只能够同时容纳数千人进行攻城,也只能够容纳两千多人登上城墙防御。 眼看着准备得已经差不多了,巴王当即下令麾下的士卒进攻。 然而,秦人在这一段时间也没有闲着,在夺得葭萌关之后,秦龙骧除了领兵出城攻击了一次巴蜀联军之外,大多数时候都率领着麾下的士卒在城内分工赶制一种守城器械——投石车。 城墙之上的空间有限,并不方便摆放投石车,所以秦龙骧的投石车大多被排放在了城内。 前中后一共三排,每排十辆。 总体数量不多,但若是对着城外那些成群结队的巴蜀联军进行打击,威力如何暂且不论,是震慑能力肯定是够的。 最为关键的是,这些投石车可以用来破坏巴蜀联军的攻城器械。 就算是秦龙骧也不会想到,他家大王刚刚使用投石车吓破了蜀人的胆。 巴王意气风发的率领着数千士卒对葭萌关发起进攻,一辆辆攻城器械越来越近,眼看这边要抵达葭萌关五百步的时候,天空之中却是突然间出现了一片片的昏暗。 “什么东西?” 一些没有见过投石车的巴人急忙抬头去看,随后便见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迎面砸来。 “妈耶——” 口中惊呼一声,却已经躲闪不及,直接被那投石砸成了肉泥。 周围一共有三四名士卒与他一同遭了殃。 当场砸死了两个,另外两个也被砸成了残废。 然而,除了直接命中的四个人之外,投石还吓坏了周围的其他巴蜀士卒。 “天谴,这是天谴——” 终于有士卒控制不住内心的惶恐,大喊大叫的开始向后逃亡。 而此时此刻,巴王也看到了令他惊惧的一幕。 一块块“陨石”从葭萌关的城墙后面飞出来,径直砸在了他的儿郎身上。 “秦人,皆能唤鬼神也?” 第596章 张淳:嫉妒我的才能 刚刚鼓起勇气的巴蜀联军还没来得及与秦人拼命,直接便被从城内砸出来的投石吓得肝胆俱裂。 之前张扬还存有疑虑,认为张淳有可能是因为战败,想要免于责罚,所以方才胡言乱语,杜撰了秦人通鬼神之事。 而今亲眼所见漫天“陨石”如雨,就算是张扬此时也开始犯怵。 “难道,世间当真有鬼神也?” 张扬内心尚且惊惧,更何况是其他的巴蜀联军士卒? 原本正在靠近城墙的士卒一窝蜂的开始向后方逃亡,包括巴王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继续待在葭萌关之前。 对于投石的战果,还有巴蜀联军的怯懦,秦龙骧也颇为费解。 “ 听闻巴人凶悍,怎的今日如此怯懦,莫非是有什么阴谋?” 秦龙骧想到了巴人刚刚使用过的御龙车,心道是“难道巴人也想要用诱敌之策?”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当即心生警惕,立即下令麾下士卒谨守城墙。 随后他立即派出斥候外出侦查,试图探明巴蜀联军的诡计。 然而他派遣出去的人却是无功而返,根本就没有探查到任何诡异之处。 这让秦龙骧的脑子里尽是狐疑,一整宿都没能睡个好觉。 秦龙骧并非庸才,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的全才,可谓是智勇双全。 但也正是因为他太过于聪慧,故而始终想不明白,巴蜀联为何会不战而逃。 秦龙骧想了一整宿,也始终想不到巴蜀联军之败乃是因为“迷信”。 时间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巴蜀联军大营之中对于“秦人承天命,通鬼神”的说法越来越深信不疑。 一些胆小的士卒终于按耐不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们悄悄的翻出寨墙,直接遁入了黑暗之中,成为了一名逃兵。 眼下大军被困在葭萌关以北,想来是回不了本国了。 也就是说,他们此时逃离大营,巴王与蜀相也不能对他们的家人产生威胁。 此时若是继续留在大营,等到秦王大军到来之时,必定是死路一条。 但若是这个时候逃离,或许还有机会活命。 逃兵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巴王的耳中,巴王当即勃然大怒,立即下令麾下的督战营出马,亲自坐镇营寨,若是发现逃兵,杀无赦。 巴王不敢对能通鬼神的秦人出手,但若是让他对付那些逃兵,他却是一点也心慈手软。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逃兵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是一晚上便逃了足足一万多人。 巴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气得眼冒金星,怒气冲冲的骂道:“孤王的督战营呢?他们都是一群死人吗?一万人,足足一万人就这么跑了? 就算是一万头猪跑路,也能有人听到个动静…” 他骂完了之后,随即恶狠狠的说道:“把负责督战的司寇给孤王找来。” 他决心好好的惩治一番司寇,以此来警示那些玩忽职守的将帅。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前来禀告的将领却是默不作声的跪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孤王的话不管用了吗?” 眼看着对方没有动作,巴王越发的怒火中烧,再次恶狠狠的开口咒骂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将领急忙低头禀告道:“大,大王,昨夜带头跑路的便是司寇。督,督战营也全都跟着一起跑了。” “什么?” 巴王闻言之后瞪大了眼睛,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之时,一口逆血却是突然间从胸腔之中喷涌而出。 “噗——” 在喷出这口血之后,巴王的身体直接颓然倒地,就此昏迷了过去。 随着巴王的昏迷,越来越多的人生出异心。 胆小的人陆陆续续的逃离了大营,不愿也不敢与秦人为敌。 而剩下的多是张扬等将帅与巴王的心腹,总共有四万人左右。 这些也也并非都是铁板一块。 此时此刻,在巴蜀联军内部也已经出现了分歧。 “家主,秦王势大,又能通鬼神,吾等莫能与之匹敌。 而今巴王重病,麾下士卒逃亡大半,已经不能够理事。 我等不如直接拿了巴王,然后带着大军向秦王投诚如何?” 张淳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光辉伟岸的秦王,想起了秦龙骧与秦王先后放他离开的场景。 在他的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个极为荒诞的想法。 他觉得不论是秦龙骧还是秦王,之所以放他离开,都是出于“英雄惜英雄”的想法,所以方才想要通过释放他的方式来收服他的心。 只要他愿意带着蜀军投降,一定可以得到秦王的重用。 到时候,非但可以保住性命,还可以更加富贵。 毕竟,张家乃是公卿大族,家族势力在蜀国根深蒂固,手下又有数万兵马。 如果能够得到张家的帮助,秦国伐蜀将会更加轻松。 张扬有些意动,但是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秦国是一个极为重视道德的国家,讨伐蜀国的借口也是替天行道,又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收留如今恶名昭彰的张家呢? 张家对于秦国来说,唯一的作用恐怕就是拿来屠杀,用于收拢蜀地百姓之心。 “混账,你这是要置我张家于死地吗?” 张扬立即开口呵斥张淳,随后骂道:“休要再胡言乱语,待大王苏醒之后,吾等重新整顿兵马,就算是拿人命填,也一定要拿下葭萌关。 若是你再敢扰乱军心,休怪我不念同宗之情,拿你的项上人头稳定军心。” 张淳万万没有想到张扬会如此呵斥自己,望着张扬那满脸冷漠的模样,他的心底一阵冰凉。 “你…” 他嘴里没有在吐出一个字,但是心底却生出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没想到我一心为家族着想,你却担心我投秦之后得到重用,从而影响到了你的家主地位。 张扬啊张扬,你竟如此疑心于我。” 张淳满脸愤恨的拂袖而去,不再与张扬继续交涉。 张扬望着张淳离去的背影,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当初我怎么就用了这么一个愚蠢的蠢货坐镇葭萌关!” 第597章 送上门来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联军逃兵无数,张氏兄弟二人反目,巴王气急重病的紧要关头,秦寿率领着麾下的一万精兵抵达了葭萌关外,距离巴蜀联军大营五里,完成了对联军的合围。 当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张扬整个人颓然的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 重病之中的巴王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十分干脆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选择了彻底的“躺平”。 无论他多么的愤怒与不甘,眼下都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困境。 单单是凭借着那些惊弓之鸟,根本无法与秦人相抗衡。 “来人…” 在床榻之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巴王命人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孤王有书信一封,谁愿为孤王传信于秦王?” 而今之际,要想继续与秦国抗衡,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巴王在经过了最初的不甘与迷茫之后,他终于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尽管巴王没有提及书信的内容,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猜得到,这是一封降书。 所以,在听到巴王的询问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闭口不言,不愿意去接受这个屈辱的差使。 但凡明智之人都能够想得明白,此时的秦国已经占尽了上风。 就算是不接受巴王的降书,也能够将巴蜀两国尽数吞并。 而秦国一旦接受了巴王的投降,那么,秦国虽然可以暂时减少些许的麻烦,但是之后一定是后患无穷。 聪明人都清楚,巴王这封降书,能够说服秦王退兵的概率几乎等于零。 但是,在场的人并非都是聪明人。 本就有心投降的张淳猛的站了出来,十分自信的说道:“巴王,本将军愿代为出使秦国。” 好家伙,现在直接连大王都不喊了。 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愣,一些对巴王忠心的臣子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若非是这个家伙屡战屡败,他们又怎么会被秦人逼到如此窘迫之境? 然而巴王对于张淳却没有什么恶感,在听到了他主动请命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连一句告诫的话都没有,便让张淳带着他的降书去了秦营。 张淳得令之后,十分自信的单车去到了秦营之前求见。 “吾乃蜀国上将张淳,特来求见秦王。” 见到张淳孤车前来拜见秦王,正在值守营门的几名士卒顿时面色骤变。 他们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寒霜,就在张淳耀武扬威的下车之时,其中一人当即愤怒的冲了上来。 “张淳,你这狗贼——” 随着怒吼之声响起,又有几名秦卒看到了张淳。 这些人虽然穿着秦军的服饰,但他们却是正儿八经的苴邑蜀人。 他们大多数都曾受到过蜀军的迫害,或是姊妹,或是妻女,都曾遭受到蜀军毒手。 有的人幸运,妻女好歹留下了一条性命,但有的人却是直接家破人亡。 从江宵等人口中得知,下达命令的人是张淳之后,他们便恨不得生食其肉。 然而在攻破苴邑之后,秦王却是把张淳连带着上万蜀军士卒一起放走了。 这些蜀人感激秦王收留与活命之恩,不敢对此有怨言。 但是却不代表着他们已经放弃了仇恨。 相反,他们的内心深处早已经下定决心,将来在战场之上遇到蜀军之后,不论是什么样的状况,都绝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果断出手将他们宰了。 哪怕会因此而违抗军令,哪怕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却不想,还没有等他们与蜀军正面决战,他们的仇人竟然就主动的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我是使…” 愤怒的秦卒上前一脚将张淳踹倒,张淳此时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急忙开口想要解释自己的身份,然而这些复仇的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啊——”“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群情激愤的怒吼之声,还有张淳的惨叫之声不断响起。 原本满心以为自己会受到秦王礼遇的张淳根本见不到秦王便被愤怒的蜀人按倒在地上,一只又一只的脚踩在他的身上,让他根本无力反抗。 “救命——”“救命——” 他的呼救之声不断响起,周围的秦军士卒将目光看向负责守卫营门的校尉罗曾。 罗曾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脸费解的说道:“真是奇怪,这一大早的怎么会有野狗在叫!咦,你们听到狗叫了吗?” 随着罗曾的话音响起,周围的其他秦军士卒脸上也挂起了笑意。 “回禀罗校尉,吾等皆没有听到!” 众人几乎同时拱手作揖,都是一副“我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的模样。 罗曾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看来是本校尉耳鸣了,恩,军医,军医…” 罗曾一边呼喊着军医,一边转身离开了营门口。 罗曾没走几步,却是迎面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列啊,刚刚我在营门口听到狗叫声,你要不要也去听一听?” 苏列闻言之后一愣,没有搞明白罗曾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罗曾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 苏列皱眉看了一眼罗曾离去的方向,随后还是迈步来到了营门口。 便见一大群蜀人正在围殴什么人。 “住手,你们都在干什么?” 按照秦律,私斗者最轻也是斩五趾,尤其是这种围殴事件,更是要遭受严厉的惩罚,甚至有可能会杀头。 苏列急忙上前阻止自己这群老乡,同时在心底暗自祈祷,祈祷被围殴的人还没有被打死。 苏列在蜀人之中也有一定的威望,随着他的喝止之声响起,众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众人慢慢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向着周围退散,却始终不愿意离开。 “救我,救我…” 此时的张淳早已经被踩得不成人型,他弓着身体宛如一只大虾,满脸痛苦的呼救。 “你们怎么能够如此…” 苏列正准备呵斥众人,却是注意到了地上之人身上的服饰。 “蜀将?” 他的眉头一皱,随即沉声骂道:“蜀将也不能乱来呀!” “苏哥,这厮是张淳。”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士卒突然小声提醒道。 “谁?” 苏列的声音瞬间加大,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 第598章 秦寿:巴王挑衅我 在确认了张淳的身份之后,刚刚制止了蜀人的苏列变了面色。 然而此时此刻的张淳还没有反应过来,竟然把苏列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 “救,救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苏列冰冷的声音却是再次响起。 “竟有蜀军细作在我秦军大营门口图谋不轨,尔等还在等什么?”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一脚踏在了向他求救的张淳身上。 “喀嚓——”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张淳的胳膊踩断。 其他人见状之后也纷纷反应过来,一窝蜂的拥了上去,再一次将张淳围在其中拳打脚踢。 蹂躏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张淳早已经没有了动静。 但是蜀人却始终不解气,临走之前还冲着他的尸体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而就在张淳死后,苏列却是从地上捡到了张淳带来的降书。 他的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有心直接将这降书隐藏起来。 只要没有降书存在,也就没有办法证明张淳使者的身份。 如此一来,他与众兄弟弄死张淳也就是有功无过。 但又想到这书关系重大,若是交给秦王,当真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巴蜀,或许能够让秦军士卒少死数千人。 苏列的内心十分的犹豫,但是最终他还是将降书带回了中军帅帐。 “卑职苏列,特来向大王请罪。”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疑惑的看了一眼与他一同到来的罗曾。 “起来说话。” 秦寿并没有让苏列跪上太长的时间,直接便让他起身答话。 “卑职看守营门,恰逢蜀将张淳携降书前来…”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张淳在何处?” 苏列言语被打断,又听得秦寿询问,咬了咬牙之后,便再次开口说道:“张淳作恶多端,害我父老乡亲,已经被卑职打死了。” 秦寿双眸微眯,看向苏列的眸光多了些许冷意。 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擅自做主杀死敌国使者,这都是军中大忌。 但是他这个时候并没有急于处置苏列,而是声音低沉的开口问道:“降书现在何处?” 苏列闻言急忙上前递上降书。 秦寿将那降书摊在了桌子上,看清了书中内容。 果然,这是一封由巴王亲自口述的降书。 但是,在看清了书信内容之后,秦寿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无论是身为当事人的苏列,亦或者是带苏列来见秦王的罗曾见到秦寿如此模样,呼吸都逐渐变得微弱起来,生怕会引起秦寿的怒火。 “这封书信,还有谁看过?” 二人闻言之后急忙跪倒在地,罗曾直接开口说道:“除了末将与苏列之外,再无旁人见过书信内容。” 秦寿闻言之后当即一巴掌将那书信拍在案几之上。 “你们的眼睛是出问题了吗?这明明是巴王在挑衅大秦,那里是什么降书?” 眼看着秦寿突然间勃然大怒,不论是罗曾还是苏列都是一脸的懵逼。 “来人,传令三军备战,孤王要一举踏平联军大营。” 随着秦寿的呼喝之声响起,当即便有侍卫应命而去。 而罗曾与苏列此时依旧还是一脸的懵逼,不明白那言辞卑微的一封降书,如何就变成了挑衅秦王的战书。 “难道,我们的眼睛真的花了?” 在经过了短暂的犹疑之后,便见秦寿直接将那战书丢进了火盆之中。 “大王?” 罗曾正准备开口说话之时,却是再次听到了秦寿的声音。 “罗校尉,虽然蜀将张淳此来是为了挑衅我大秦,但是他毕竟是蜀国的使臣。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部下苏列擅杀使臣乃是重罪。但念在其刚刚入我秦营,尚且不懂规矩,寡人特恕其死罪。”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罗曾瞬间反应过来,急忙拉着苏列跪地叩头道:“谢大王不杀之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又摆手说道:“先别忙着谢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一次攻伐巴蜀大营,便由你部为先锋。”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苏列顿时心底一惊。 他刚想要开口说话之时,却是被罗曾一把拉住了胳膊。 “谢大王隆恩。” 话音落下之后,罗曾便拉着苏列离开了帅帐。 “校尉,这是苏列之过,怎么能够牵连兄弟们。” 方才离开帅帐,苏列便满脸忧虑的开口说道。 罗曾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虎贲上下一损即损,一荣即荣,不分你我。大王这一次虽然说是在惩罚你我,实际上未尝不是给你我一个机会。 若是能够借机立下大功,嘿嘿…”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苏列也反应过来。 秦王的惩罚对于他们这些刚刚加入秦军的蜀人来说是惩罚,但是对于秦人来说却是天大的奖赏。 秦人想要立功,想要谋取更高的爵位,便只有通过战场厮杀来获取。 先锋虽然危险,但这却是个收割人头的好机会。 苏列回味过来之后,心底的愧疚略微消退了几分。 随后疑惑却是涌上他的心头。 “将军,巴王书信使用的是周人的文字,在下虽然有个别的地方看不大懂,但也可以确定这是一封降书,大王,大王为何要说这是战书?” 苏列终归是年轻,还是忍不住向罗曾询问了其中缘由。 罗曾一边走路,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等到二人回到营门口的时候,正准备召集部下的罗曾却是突然间双眸一亮。 “我知道了——” “若是接受巴王的投降,秦国便没有借口再继续攻打巴国。 若只是得蜀地,便必须得留下更多的兵马在蜀地提防巴国。 但若是接受投降之后再灭巴国,则会失信于天下。 大王试图将巴蜀收入囊中,也不愿意失信于天下。那么,便只有在此地一举歼灭巴蜀联军。 随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并巴蜀。 如此方才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选择。” 罗曾心底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在面对苏列之时,他却是给出了另外一套说词。 “大王这是在保尔等性命…” 第599章 何谓正义? 自重生以来,秦寿除了在用兵之时以外,一直坚守着内心的道义。 就算是面对杀父害子之仇,秦寿最终也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杀意,没有枉造杀业。 然而,在面对巴蜀联军投降之时,他却是选了违背了“止杀”的原则,选择了借机将巴蜀联军一网打尽。 其中确实有巴蜀士卒作恶不少的缘故,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实际上还是为了吞并巴蜀,以及吞并巴蜀之后的稳定。 蜀国公卿不死,巴国王室不除,巴蜀之地便永远也难得安宁。 所以,秦寿明知巴王已经投降,却还是直接把降书当做战书。 而伴随着秦寿的这一决定,秦军强攻巴蜀联军大营,必将有人会因此而战死。 而此时每一个战死的人,原本都可以不必牺牲。 自己的选择,真的符合自己内心的正义吗? 秦寿的内心是迷茫的,但同样的也是坚定的。 这种坚定的力量,来源于那些为了秦国大业而牺牲的人。 是明知是死,依旧甘愿赴死的白毅。 是奉命入巴蜀,至今生死未卜的李亚夫与墨家子弟。 这些人的牺牲,不能够在这个时候白费。 秦国,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 而巴蜀,有山溪之险,有千里沃野,有盐田矿石,有秦国想要壮大所必须要有的绝大多数。 当秦军将校一一来到主帅营帐之外站定,当罗曾等人一一开口请令之时,秦寿缓缓的站起身来。 他早已经穿戴好了自己的甲胄,此时只是郑重的戴上了自己的头盔。 扶正了腰间的佩剑,他缓步走出大营。 在踏出营门的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迷茫都烟消云散。 “此战,必胜——”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的十几位将校,还有那些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甲士。 “必胜——”“必胜——”“必胜——” 将校闻声之后振臂高呼,紧接着便是那些听到呼喊之声的秦军士卒。 “必胜——”“必胜——”“必胜——” 三军齐呼之声传出数里,葭萌关上的秦龙骧也听到了秦军的齐声呼喊。 “来人,备战——” 秦龙骧闻声之后立即反应过来,当即下令集结关中所有将士。 巴军大营之中,刚刚喝了汤药躺下的巴王猛的惊坐而起,瞪大眼睛盯着营帐之外。 “什么声音?秦人,秦人杀过来了?” 他的声音都有些惊惧,说话的时候,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大王,大王不必忧虑,张淳将军还没有回来,秦人…” “回来,回不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扬径直从营帐外面闯了进来。 他直接了当的开口说道:“张淳还没有进秦营大门,便被秦卒给打死在了营门之外。 这个时候秦人战意勃发,喊声如雷,想必是要亡我巴蜀了!” 随着张扬的话音落下,病榻之上的巴王颤颤巍巍的说道:“不,不,秦人不能如此。孤王,孤王降了,愿为附庸,秦人怎会不同意,怎么会不同意…” 巴王的声音此时都已经变了,再也没有了一代雄主的威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扬却是径直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郑重的说道:“大王,秦人欲得巴蜀,岂能容你我得活!大王,大王,为今之计,唯有上下一心,唯有上下一心方能抵挡秦军,方能有一条活路啊,大王——” 巴王虎目圆睁,盯着对面的张扬瞪了一眼,随后钢牙一咬道:“你,你诓骗孤王,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珠子一瞪,却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张扬却不打算这么放任他昏迷,他急忙上前抓住巴王的胳膊,伸手便要去掐他的人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巴王忠心的护卫却是突然间站出来进行阻止。 “退下,联军此时不能没有大王,若是没有大王,你我皆要身首异处…” 张扬厉声呵斥,哪里还有之前在巴王面前的唯唯诺诺? 而伴随着他的突然爆发,原本试图靠近的护卫也停下了脚步。 张扬揪着巴王的衣领将他的身子提起,伸手狠狠的掐在他的人中上面,很快便把昏迷之中的巴王唤醒。 “大王,兵符,兵符,把兵符与我——” 此时联军还有三四万左右,其中蜀人只有一万六千多人,剩下的大半都是巴人。 张扬知道,如今若是想要活命,便必须得顶住来自秦人的进攻。 不论是巴军还是蜀军,此时单独拉出其中一支部队,根本不可能挡住秦人的前后夹击。 为今之计,只有凭借着营寨坚守,方才能够有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在面对巴王无法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张扬果断出手向巴王索要兵权。 巴王在昏迷之中被晃醒,又被张扬直接索要兵权,脑子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很快便也意识到了张扬所说的话很有道理,也意识到了秦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给他活路。 甚至,秦人根本没想过要给此地任何人一条活路。 否则,秦人怎么会直接杀了张淳,丝毫也不留缓和余地。 眼看着张扬一脸焦急的模样,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孤王把兵符与你…” 就在张扬忧心忡忡之际,巴王掏出了兵符,将他送到张扬的手中。 “只望张相莫要辜负孤王。” 在交出兵符之后,巴王方才叮嘱了一句,张扬便直接起身道:“这也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扬必定全力以赴。” 张扬离开了,巴王并没能扛住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张扬离开大营之后,立即传召巴蜀所有将领。 他将巴国兵符与蜀国相印摆在案几之上,随后开口道:“大王重病,无力主事,故而将兵权托付与我,令我全权统帅三军。尔等,可有异议?”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人开口道:“张相,大王不是已经派人前往秦王营议和了吗?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扬便直接打断道:“吾弟张淳已死,秦人此来,是为斩草除根。 若是心存侥幸,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为今之计,唯有上下一心,拼死一搏,方才能够有一条活路…” 第600章 夺门之战 “咚咚咚——” 还没有等张扬整合麾下联军,战鼓之声已经在营门之外响起。 原本还在为巴王将兵权交给张扬而悄然不安的巴军将领们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至于蜀军将领,更是不争气的全身发抖。 “秦兵已至,今日,不战是死,战也是死,不如死战,或可赢得一条活路。” 眼看着全军将领皆是一副脓包模样,张扬当即振臂一呼。 而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原本犹豫不决的联军将领们也纷纷反应过来。 有张扬心腹率先出列道:“请张相下令,末将誓死与秦贼决一死战。” 而有了一人带头之后,其他人互相对视之后,便也一一出列表示顺从。 随后张扬下令道:“令张厚领蜀军坚守营东,令巴领巴军坚守营西。 另外,再从两军之中各自抽调两千兵马坐镇中军大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巴蜀两国将领纷纷出列应诺。 此时秦寿已经率领着麾下的精锐杀到了营门口,望着修缮得极为坚固的营墙,秦寿并没有直接下令麾下的军士冲杀。 若是正面攻击营寨,敌军居高临下的进行防守,多少也能给秦人造成不小的伤亡。 而此时秦国还有制作出移动投石车,自然也不能够通过投石来破除寨墙。 所幸秦国弩阵威力不弱,倒是可以先用来消耗蜀军数量,彻底摧垮蜀军士气。 于是在集结完毕之后,秦寿下令敲响战鼓,一排排弩兵率先出列。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以十人为一列,又以十列为一百组成方阵。 在弩兵校尉的率领下,上千名弩兵径直来到阵前。 “放——” 随着鼓声响起,校尉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而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上千弩兵分批次将手中弩箭依次射出。 虽然箭矢的数量并不如箭雨那般铺天盖地,但是弩箭的威力强大,但凡被弩箭命中的敌军士卒都是一箭毙命。 有中了一箭没有毙命的幸运儿,也很快便遭受到了秦军第二波弩矢的袭击。 惨叫之声不断响起,负责守卫寨门的蜀将急忙下令还击。 但是此时蜀军士卒早已经被吓破了胆,大半的士卒已经跳下寨墙,躲在了寨墙后面瑟瑟发抖。 就算是有士卒鼓足勇气向着城下放上几箭,也未能对秦军士卒造成影响。 眼看着城头之上的反击力量薄弱,已经受到了弩兵的远程压制。 随后秦寿立即下令麾下的步兵方阵上前。 冲在最前面的乃是罗曾,他亲自率领着自己的虎贲校扛着梯子就往营寨靠近。 蜀军士卒本就士气低迷,又受到了秦国弩阵的压制,这些守卫营门的士卒非但没有阻止秦军,反倒是在秦军靠近之后跳下城墙就跑。 若非是张厚及时率领着蜀军士卒赶来增援,恐怕秦军便要直接攻破寨门了。 然而就算是如此,此时的罗曾也已经率领着虎贲校的兄弟爬上了寨墙。 眼看着张厚领兵前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是露出了一脸的亢奋。 “兄弟们,随我冲——”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大喊,随后直接向着营寨的楼梯口杀去。 相比较于蜀军,秦军的甲胄更加坚固,也就意味着秦军的甲胄更加沉重。 贸然学着蜀军从寨墙之上跳下去,很有可能会摔断腿。 罗曾可不想自己与到手的军功失之交臂。 于是他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刀上下翻飞,将一名又一名蜀军士卒砍翻在地。 虎贲士卒见状也是士气大涨,跟随在罗曾的身后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 张厚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从身旁亲兵手中抄起一张硬弓。 远远的瞄准罗曾之后,径直一箭射了过去。 “校尉小心——” 一直跟随在罗曾身边的苏列眼疾手快,急忙横身拦在了罗曾的身侧想要替他阻拦箭矢。 眼看着箭矢直奔自己身上而来,苏列已经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被射杀的准备。 “叮——” 然而他却只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之声,随后只觉得腹部隐隐有些作痛,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别挡道——”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罗曾的声音。 等到他反应过来之时,罗曾已经拉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拖到了身后。 此时苏列方才发现,自己中了敌将一箭之后竟然丝毫无损。 而此时的张厚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能够清晰的看到自己的箭矢射中了那一名秦卒的腹部,却并没有射穿秦卒身上穿着的裙甲。 虽然其中有距离较远的缘故,但是,也未尝不能说明此时秦军身上的甲具是多么的坚固。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便见罗曾已经率领着虎贲校士卒下了寨墙,径直向着寨门口杀去。 若是让罗曾打开寨门,秦军士卒必将长驱直入,以蜀军的战斗力,这下子只会更加难以抵挡。 “杀,杀上去,拦住他们——” 张厚口中大喊一声,却并没有人对他的命令作出回应。 他麾下的士卒虽然没有直接溃逃,但是此时此刻大多都是一副心惊胆寒的模样,又怎么能够是秦军的对手。 占据了装备与士气的双重优势,蜀军人数虽然多上数倍不止,却依旧不敢靠近阻拦秦军。 眼看着罗曾距离寨门越来越近,张厚终于意识到,这个时候只是想要靠着别人拼命是不现实的了。 于是张厚一咬牙,亲自率领着麾下的亲卫冲了上去。 “那秦将,可敢与我一战——” 蜀军士气低迷,秦军士气高涨,再如此战斗下去,蜀军必定大败。 张厚为了能够稳住士气,当即大声向罗曾发出了邀战。 原本正在冲杀的罗曾双眸一亮,随即将目光看向张厚。 “来,老子与你决一死战——” 他向着身旁的亲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攻抢寨门,而他自己却是提着刀向着张厚所在的方向杀了过去。 张厚见状之后心底有些发怵,但是一想到对方冲杀已久,而自己可谓是以逸待劳,没有理由会怕罗曾,便也拔出腰间佩剑,气势汹汹的迎了上去。 第601章 血流成河 罗曾,秦国老卒之后,咸阳学宫兵家毕业的学子。 当时的吴迪尚且没有进入咸阳学宫,所以罗曾的兵法大多都是靠自学。 而除了自学兵法之外,其他时间大多都是跟着儒家弟子一起习武强身。 故而,罗曾,一身武艺皆师承孔儒。 孔儒,擅六艺,射御无双,武功盖世,乃是天下诸侯各国公认的天下第一。 而罗曾作为他的记名弟子,在其他四艺当面并没有用功,但这也正是专心于射御,所以罗曾之勇,亦是勇冠三军。 张厚想要趁着罗曾奋战疲惫的机会来占便宜,但他却终归是忽略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当张厚冲到罗曾近前,方才挥剑直刺罗曾之时,却被罗曾直接一刀砍断了手中兵器。 “怎么可能——” 张厚也算是蜀国大将,一身武艺如何姑且不论,单单是这一身的装备,那肯定是蜀国最好的。 他手中剑,更是由蜀中名匠精心锻造而成。 却没想到方才一个照面,直接变被罗曾斩成两段。 “这怎么可能…” 这是张厚这一生最后的一缕残念。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已经被罗曾顺势一刀斩首,尸体直接向后栽倒了下去。 相比较于秦寿的攻营方式,秦龙骧的方式也就更加直接残暴与直接了一些。 他派遣了上千名轻骑兵顺着营寨用弓箭抛射城内的蜀军,同时又令另外一群骑兵跟在后面用套马索套住营寨上的木桩。 这些木桩虽然被钉得扎实,却始终定不住数匹,乃至十数匹战马的拖拽。 一根根木桩被拉倒,原本修缮得颇为坚固的寨墙开始摇晃了起来,并且很快出现了一条条畅通的缺口。 “龙骧铁骑——” 总攻的时机已经到了,秦龙骧没有任何的迟疑,亲自率领着麾下的重甲骑兵冲了出去。 重骑如同一柄厚重的钢铁重锤一般撞进了营寨之中,吓得前来守卫营门的巴国将领们心惊胆颤。 就在他们哆嗦着身体排好阵列准备反抗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龙骧铁骑那无与伦比的恐怖冲撞。 虽然没有了自上而下的恐怖冲击力,但是龙骧铁骑的威力依旧不是肉体凡胎可以阻拦。 无数巴人被吓得丢盔弃甲,跪倒在地上希望能够捡回一条性命。 但是秦龙骧却并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直接率领着重骑从他们的身边碾压而过。 就算是有一些侥幸未死之人,也难以抵挡随后而来的龙骧轻骑。 “杀——”“杀——”“杀——” “快跑啊——”“饶命…”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战场之上不断响起,而此时坐镇中军的张扬却是彻底的变了面色。 他原本还期待着能够借助寨墙进行防守,却没想到两国士卒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都来不及支援,便直接被秦军杀穿了大营。 秦龙骧麾下皆是骑兵,在杀到大营深处之后也有些疲惫。 但是秦龙骧却并没有丝毫停歇之意,而是直接对张扬所在的中军发起了总攻。 此时张扬麾下聚集的都是两国精锐,倒不像是最开始那般一触即溃。 在一部分人舍生忘死的反扑之下,龙骧铁骑的步伐也渐渐受阻。 此时秦军已经杀得巴蜀联军血流成河就算是最后关头骑兵受阻,也只是减缓了捏样的时间罢了。 张扬眼看着兵败已成定局,并且秦军根本没有收降俘虏之意,便知自己的结局已经注定。 他失魂落魄的闯进了巴王的营帐之中,望着还躺在榻上的巴王,脑海中浮现出了往日种种,究其根本,巴蜀之地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来自于巴王。 “若非是你当年伐蜀,蜀国又怎么会引秦人前来救援。 若非引白毅入蜀,老夫又怎么会与宗伯勾结,又怎么会… 一切根源,皆来源于你。” 张扬最初只是喃喃,但是随着他所说的话越来越多,声音也就逐渐变得怨毒了起来。 周围的亲卫察觉到了不妙,刚刚想要靠近之时,却见张扬已经拔剑在手,毫不犹豫的刺向熟睡中的巴王。 连惨叫之声都来不及发出,巴王便直接葬身于张扬的剑下。 而就在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巴王亲卫也拔剑刺入了张扬的身体之中。 秦寿率领军队与秦龙骧汇合,完成了对最后残余敌人的合围之时,两国的统帅便已经身死帐中。 将所有巴蜀士卒尽数斩杀之后,秦国一共斩首近四万人,但是战损却低得可怜。 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两千人。 当秦寿在帅帐之中发现了巴王与张扬的尸体之后,这一场战争也就彻底结束了。 “辛苦将军了。” 秦寿转身离开帅帐,见到了守在帅帐之外的秦龙骧。 三年的时间不见,此时的秦龙骧已经没有了往些年的英姿飒爽,身上多了一些少年人所没有的成熟与稳重。 因为带头开辟道路的缘故,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还长了一脸的胡渣。 秦龙骧的脸上挂着崇敬的神色,语气虔诚的说道:“多亏了大王神机妙算,我大秦方才能够如此顺利的进入巴蜀之地。” 在得了葭萌关之后,巴蜀之地的门户便已经算是为秦军敞开了。 秦寿听到秦龙骧的话之后并没有直接点头,反倒是开口问出了一个他目前最为关心的话题。 “孤王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收到亚夫的传信了。龙骧你可曾收到来自沱江的书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说来也是奇怪,我军攻占葭萌关之后,本来以为要不了多长时间,巴蜀之地便会有援兵前来夺关。 却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整个巴蜀之地都没有什么动静。” 秦寿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道:“蜀地有亚夫在牵制蜀国,若是蜀国没有援兵,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是,为何巴国也没有援兵?” 秦龙骧与秦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出了些许不妙。 第602章 楚军伐巴 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 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 秦国“明修栈道,暗走斜谷”出奇兵以破葭萌关,随后前后夹击,破巴蜀联军与葭萌关以北,可谓大捷。 然而秦国耗时三年谋划,意图一举吞并巴蜀的计划却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出了变故。 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楚王的身体虽然每况日下,但是楚国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休养生息,发展科技,研发冶铁技术。 又通过广设楚馆,以楚女谋取利益,非但没有对庸国百姓与公卿横征暴敛,反倒是给予不少的恩惠。 如此,楚国很快便收拢了庸国公卿与百姓之心,庸国得以安定。 而楚国之所以能够如此安稳,其中还少不了与秦国的贡献。 毕竟秦国与楚国相连,两国之间虽然态度暧昧,彼此之间似有盟约。 但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算两国没有交兵,彼此之间也会形成某种牵制。 所以,就算是周太后也没有再追究楚国无故伐庸的罪行,反倒是与楚国修好。 说来倒也可笑,秦国之所以能够壮大,其中有楚国强大后威胁到周王朝的缘故。 而如今楚国再次兴盛,却也多亏了秦国的强大,给周王朝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一个“平衡之术”,非但没有让周王朝变得安稳,反倒是多了两个强大的邻国。 但是有一点却是没有让周王姬失望,那便是楚国强大之后,随着楚王越发年迈,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内心对于功绩的渴望。 所以,在秦国与巴蜀两国交兵三年之际,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数月之前,秦龙骧入褒城之时,老褒侯薨逝,新褒侯继位。为了防备秦军,派人调动了屯兵于西城的褒国边军,用于镇守褒城,以避免再次出现王都被袭击的事情。 然而也正是因为军事调动,吸引了楚王的注意力。 楚馆乃是风流之地,也是收集情报的好去处。 南来北往的商贾聚集于此,便也从褒国带来了秦褒联合攻打葭萌关的事情。 楚王虽然年迈,但他毕竟也是一代雄主。 在经过了短暂的沉思之后,他立即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秦人多了葭萌关,但是巴蜀联军尚在,必定不敢孤军深入。 但是,秦人守在葭萌关,又能够抄断巴蜀两国的退路。 如此一来,巴王回不了巴国,而秦国也无力进兵巴蜀。 那么,这便是楚国的机会。 于是楚王果断下令,亲自率领十万大军攻取了守备空虚的褒国西城,然后还没有等西城的消息被传到褒国,楚王在留下了一万人镇守西城之后便又直接从西城水陆并进杀到了万源。 万源乃是一座横亘在江河之上的水城,原本是巴国的东面门户,防守庸国的前沿阵地。 然而在庸国覆灭,褒国攻占西城之后,巴人逐渐的放松了戒备。 蜀国战败一阵之后,巴王增援苴邑,便也抽调了一部分万源的精锐。 巴人是强盗出身,嗜血嗜杀,勇武非凡。 但是楚王及其麾下的精锐又何尝不是悍勇之士? 故而在楚军到来之后,三千万源守军只阻拦了四天的时间便被楚军攻破城池。 随后楚军一路攻城拔寨,两个月的时间,已经兵临巴国都城之下,数万大军将巴中围得水泄不通。 若非是巴人悍勇,民风彪悍,城中公卿也看不起楚人,不愿意为楚人效力,所以拼死抵抗,恐怕此时的巴中都已经沦陷。 但就算是如此,此时的巴国也已经成了楚王的囊中之物。 秦军消灭巴蜀联军之后,秦寿得知巴蜀两国都未曾派遣援兵之后,立即便意识到了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大王,巴国之事实在蹊跷,末将以我等此时当立即发兵巴中…”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巴国之事可暂且搁置,亚夫已经两月不曾有消息北上,沱江恐怕并不顺利。 如今已经入了葭萌关,进入盆地之后,南下之路便是一路平坦,龙骧可领骑兵先行南下增援亚夫,孤王亲帅大军奔往成都。” 秦寿话音落下之后,秦龙骧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巴国…”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巴蜀之地,乃是秦国腾飞之机。不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插手进来,都要准备承受孤王的怒火。 但是,眼下秦国与蜀地的道路尚且没有完全畅通,大军调度不便,贸然再起波折,于秦国不利。” 葭萌关关系重大,若是巴国未曾援兵,一般只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巴国内部有人夺权,舍弃了巴王,这也是秦国最希望出现的局面。 而另外一个可能,则是有人趁机进兵摘了桃子,这是秦国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因为能够在这个时候出面摘桃子的除了褒国便是楚国。 而褒国军队已经被裹挟到了葭萌关,那么,若是第二种情况发生,便定然只有楚国有这个条件与实力。 楚国是大国,秦国用兵三年的时间,虽然国力依旧在发展,但是因为重心转移到了秦蜀栈道上面,所以秦国的发展是略逊于楚国的。 秦国刚刚歼灭强敌,还没有吞并任何一个国家回一口元气,这个时候与楚国交锋是不智的,并且很有可能被虎视秦国的其他诸国乘虚而入。 所以,秦寿选择了先行将蜀国收入囊中,然后再待时而动。 秦龙骧不敢忤逆秦寿之命,只能够应命而去。 而等到秦龙骧率领骑兵先行南下之后,秦寿并没有急于进兵,而是派人分别前往成都与巴中探查消息。 七八天之后,楚军围困巴中的事情传到了秦寿的耳中。 秦寿内心虽然有些憋屈,但是也没有急于发作。 楚国若得巴中,则可西进阆中,届时反倒是卡住了秦军的咽喉,让秦国的大军不敢妄动。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拿下阆中,打通通往蜀国的道路方才是上策。 秦寿立即找到了褒国的领兵大将,在一番威逼利诱之后,终于说服了他继续领兵跟随秦军南下。 秦褒步兵联军两万五千人方才来到阆中,原本以为要经历一场恶战,却不想阆中大夫竟然直接开城投降。 第603章 秦王分兵守阆中 前一段时间,秦龙骧率领铁骑南下之时,原本只是想要到城下威胁一下阆中蜀军,避免他们借机偷袭自己退路。 却不想之前张扬等公卿率兵北上筹集粮草之时,曾经四处劫掠,早已经失了民心。 而秦国以大义之名伐蜀,在占据葭萌关之后,秦龙骧对百姓秋毫无犯,反倒是开仓放粮,用于安置在劫掠中失去家园的百姓。 这些事迹早已经传到了南方蜀人的耳中,别说是阆中,包括阆中以西的充邑,蜀中等地,凡是遭受过张扬迫害的蜀人,都对秦师的到来欢欣鼓舞。 秦寿常闻,正义之师攻伐敌国,经常会遇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景。 今日秦寿进兵阆中,果然见此一幕,这更加坚定了他内心的想法。 先得蜀地,收蜀人之心,再徐图巴国。 然而阆中与巴中相连,楚国若得此地,则秦国退路被断绝。 秦军要想南下,还必须得先行稳固阆中。 阆中原本有守军三千人,不过大多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算得上是青壮的只有千人。 而在秦寿看来,要想坚守阆中,非得三千人以上的精锐之师不可。 所以,秦寿必须得从满营的将校之中挑出一个合适的人来驻守阆中。 他于城中府衙设宴款待诸将与阆中大夫王汉等人,酒过三巡之后,秦寿举杯问道:“寡人明日便欲发兵南下,但是楚国与巴国之战尚未有结果,而楚王于秦国之间的态度未明。 故,阆中之地绝不容有失。 诸位都是我大秦军中翘楚,不知谁愿意留守阆中,替寡人分忧?” 秦营诸将闻言之后面面相觑,有自信能够守好阆中的,但是又不舍得南下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不愿意主动请缨。 有自觉能力不足以坐镇一方的,此时皆是低头不语。 眼看着众人都不说话,秦寿也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再次开口说道:“建功立业并非是只有战场杀敌这一种途径。 我秦国以武立国,以功勋授爵,但是,秦国念及将士功劳,却未尝不会念及将士们的苦劳。 若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担此重任,寡人将授其阆中太守之职,全权负责阆中之事。” 听到了秦寿的话音之后,原本的阆中太守王汉有些坐不住了。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降臣,能够保留富贵已是难得,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够继续主政一方。 所以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终归还是忍耐住了内心的冲动。 秦寿见状之后暗自点头,这个王汉能够审时度势,又非是冲动之人,若是善加利用,未必不是可造之材。 心念至此,秦寿也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秦营诸将身上,见他们虽然意动,但是却始终不曾主动站出来。 他的双眸微眯,随后又继续说道:“阆中太守之职,非大义大勇之士不能担任,诸位将军若要自荐,还须得考虑清楚才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本就有些意动的罗曾立即便站了出来。 “大义大勇之士,这不就是在说我吗?” “末将罗曾,愿为大王镇守阆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仔细的打量了一眼这位秦国少年将校。 “卿的年龄尚且未曾及冠吧?” 罗曾闻言之后十分坦荡说道:“末将虽年少,却也是先登城墙之虎贲。 若有末将镇守阆中,定使贼寇有来无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位故人。 “当年德柱也似这般自信!” 秦寿的心底莫名的有些惋惜,秦国立国至今,老一辈的老人大多战死,就算是自己的父亲也战死咸阳城头。 与自己同辈的白毅也已经身死,李亚夫如今也是生死不明。 其他如蛮虎,南怀勇等将领,虽然依旧健在,但是却不足以独当一面。 秦国现在军中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大多都是秦龙骧这种从咸阳学宫之中走出来的小辈了。 又见其余人不曾主动请缨,秦寿便也只好答应道:“好,罗校尉既有如此自信,孤王又岂能让忠勇之士寒心。 便命罗曾为阆中太守,不知校尉需要多少兵马镇守阆中?” 罗曾闻言之后毫不犹豫的说道:“只需本部虎贲校即可。” 这个数量此时秦寿的心理设想可是差了许多。 他当即皱眉道:“一校之兵不过千人,尔曾率本部为先锋,麾下又折损了三百余人。 剩下的七百人又多为新兵,如何能够镇守阆中?” 罗曾闻言之后朗声说道:“我大秦甲士威震天下,别说是有七百人,就算是末将孤身一人坐镇阆中,楚王敢兴兵来犯乎?” 罗曾话音落下之时,周围诸将皆是热血沸腾。 秦军威名可都是他们这些人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秦寿从原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自信膨胀的罗曾,犹豫再三之后还是说道:“孤王将阆中交给校尉了。但是,也希望校尉莫要大意,替孤王守好阆中。” 秦寿没有拒绝罗曾的自荐,但是在任命之前还是多加叮嘱。 而就在秦寿第二天率领离开阆中之前,却是亲自接见了王汉说道:“罗卿年轻气盛,又是初次执政一方。 或有考虑不周之处,还请王卿多多照拂。” 王汉被秦寿任命为阆中主簿,虽然只是罗曾副手,但是手中依旧握有实权。 地位降低了一些,但是身上的担子也轻松了不少。 再加上秦寿含蓄的透露在攻破蜀国之后,还需要仰仗王汉治理蜀地,这让王汉看到了未来更进数步的机会。 所以王汉没有因为一时官职地位的降低而不满,反倒是充满了干劲儿。 “微臣一定尽心竭力。” 秦寿十分满意他的态度,随后又拉着他一起去见了前来送行的罗曾说道:“王卿乃是仁爱百姓的高士,阆中之事,罗卿还需要多询问他的意见…” 第604章 罗曾解兵 罗曾目送秦王南下之后,立即便找到了主簿王汉说道:“大王欲留三千兵马镇守阆中,本太守却只留下了本部七百人,不知主簿以为是何缘由?” 在听到了罗曾的询问之后,王汉当即开口说道:“太守勇冠三军,麾下虽只有700人,却也抵得上千军万马。” 这明显是奉承之语,由此可见王汉也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 罗曾闻言之后却是有些不喜的说道:“本太守岂是如此自大的无知匹夫?” 眼看着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王汉当即反应过来,急忙一脸歉意的说道:“属下无知,还请太守赐教。” 罗曾见他态度端正,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我罗曾能够有今日的成就,除了承蒙大王的栽培之外,另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便是我懂得与人分享。 这一次受命为太守,若是大王派遣了三千精兵坐镇阆中,阆中自然可以安稳无虞。 但是,如此一来,阆中之安定,便是三千秦甲之功,与主簿有何关系? 但若是没有这三千精甲,那么,守城之事,便要靠主簿与阆中的儿郎帮衬。 如此一来,这立功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随着罗曾的话音落下,王汉立即便明白了罗曾这句话的意思。 “太守是想要让下官召集城中守军协助守城吗?” 王汉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罗曾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也是主簿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汉迟疑了片刻,随后咬牙道:“太守美意,在下感激不尽。然而阆中虽然有三千守军,但这三千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真正可堪一用的不过千人而已! 若只是让他们维持城中日常的秩序,还绰绰有余。 但若是要想让他们抵御外敌,恐怕力有不逮!” 罗曾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随即开口问道:“可否在城中再招募一些新兵?” 王汉略微摇头说道:“秦国新得阆中,民心尚未完全归附,此时征兵,恐激发民变。” 罗曾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罗曾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本太守已有计策,请主簿助我一臂之力。” 王汉是满脸的不解,但他刚刚与罗曾共事,还不知罗曾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所以并不敢过多的发表自己的意见。 “请太守示下。” “明日召集城中所有士卒,本将军有话要说。” “唯——” 王汉不解罗曾用意,但在闻言之后还是立即领命而去。 随后罗曾又令人找来了自己麾下的两名五百主说道:“明日令人多备笔墨纸砚,再把识字的兄弟都找出来,本将军有大用。” 在自己麾下的亲信面前,罗曾还是喜欢以将军自居。 两名五百主也不客气,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便开口问道:“将军这是准备干什么?” 罗曾闻言之后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满的说道:“本将军如何行事,难道还要向你二人汇报不成?” 两名五百主也不畏惧,盯着一脸严肃的罗曾露出了一脸的傻笑。 见到二人的笑容,罗曾故意板起来的脸再也绷不住了,骂骂咧咧的说道:“迟早把你俩给撤了…” 随后罗曾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而后在两名五百主崇拜的目光下转身离开。 第2日一早,阆中城内的校场上乱七八糟的站了三千多人。 他们乌泱泱的聚集在校场的角落,盯着那些摆放在校场一角的案几指指点点。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谁知道这些秦人想干嘛!我们只管当兵吃粮,莫管秦人的闲事。” “对,没错,秦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听说巴中被楚人围了,也不知道楚人会不会打到阆中来!” “哎,要是楚人打来,咱们这么点人可抵挡不住啊!” “怕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把兵器一丢,跪地投降便是。 听说楚人现在也不杀俘虏了,咱们只要不抵抗,总归是有一条活路的。当兵吃粮,谁家的粮食不是吃?” … 众蜀人在那里指指点点,秦人也对蜀人这边颇为不满。 “这些蜀人一点规矩也没有,站得东倒西歪的,把他们留在军中,简直就是给咱们丢人。” “是啊,将军今天让额们来,肯定是想要让额们给他们登记造册。 哎,帮不到什么忙,还要分额们的功绩,真是烦死人了。” “是啊,这些蜀人都是一群废物,额,苴邑的兄弟们除外!” “你们说将军到底想干嘛?” “额们哪里知道,额们又不是将军!” 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何人眼睛看到了一匹快马直奔校场而来。 “是将军,将军来了!” 随着那人的呼喊之声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奔腾而来的骏马背后。 罗曾纵马进入校场之中,十分潇洒的一拉马缰,随后稳稳的停在了秦军精锐的面前。 最后他一拉缰绳,在战马的嘶鸣声中调转了马头。 居高临下的盯着那些噤若寒蝉的蜀人,随后开口说道:“本将阆中太守,虎贲校尉,今后,便是尔等的将军了。” 他声若洪钟,气势逼人,当即便震得在场的士卒不敢吱声。 随后他又继续开口说道:“现在,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士卒站到左边,40岁以上的士卒站到右边。” 他话音落下之时,在场的蜀人几乎本能的开始移动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早就已经失去了锐气,习惯了逆来顺受,只想要苟且偷生,并不存在什么不服上官的想法。 所以,在听见威风凛凛的罗曾下令之后,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直接便分成了两波。 罗曾先是看了一眼人数明显少于老卒的那八九百人,随后将目光看向那些40岁以上的老卒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解甲归田了。”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意料之中的惊喜与欢呼之声并没有响起,那些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卒们顿时就红了眼。 “不,我们不走…” 第605章 活路 “不走,我们不走。” “对,我也不走,凭什么让我们走…” 诸如此类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顿时便吸引了罗曾的注意力。 他将目光聚集在这些老卒的身上,微眯着眼睛没有开口说话。 而将众人聚集在此的王汉却是非常清楚其中的缘由,他急忙来到罗曾的面前,小声的向着罗曾说道:“将军,这些人年纪都大了,也没有多少劳力,就算是回到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消耗家里的粮食。 他们家里的人都不会待见他们,回去之后也要饿肚子,说不定还会被饿死,甚至还会连累家人,所以他们都不愿意回家。 将军,还请将军慈悲,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吧!” 随着王汉的话音落下,罗曾的眉头紧皱了起来,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军营乃是保家卫国的国之利刃,不是供养老弱病残的养老院。 今天,除了青壮之外,其他的老弱病残必须得解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非但那些年迈的老卒义愤填膺,甚至还有一些年轻的士卒也是满脸激愤。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继续吵闹,罗曾便直接大吼一声道:“现在,所有四十岁以上的老卒依次排队,每人领取五两遣散银。” 随着罗曾的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秦国通商列国之后,秦国的钱币也开始在各国通行。 为了统一货币,秦国采取一金等于一百银,而一百银等于一百铜的固有兑换比例。 (铜目前还是主要的兵器,农具等等制作原材料,价值较为昂贵) 而五两白银,已经足够百姓购买近四五百斤的粮食。 而虽然这些钱远远不够给他们养老送终,但是在他们解甲之后的一两年的时间,是不必为个人的生存发愁了。 在给出了这样的福利待遇之后,原本群情激愤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给钱?” 有些人难以置信的开口问了一句,话音落下之时,还悄悄的捏了捏身边的同伴,直到听到同伴的惨叫之声方才面露欣喜之色。 “哎呀——” “好呀,不是在做梦——” “嗨,你揪我干嘛!” 原本兔死狐悲的年轻士卒们也停止了抗议,反倒是在心底暗自嫉妒了起来。 “哎,我们跟着起什么哄啊!” 眼看众人还没有什么动作,罗曾顿时眉头紧皱了起来。 “都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将军挨个儿把银子塞你们手里吗? 都给老子去收拾行李,收拾完了之后去营门口排队找苏列那小子领银子,领完了银子之后统统给老子滚蛋。 再敢继续逗留军营,一律杖责二十。” 罗曾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却把整个遣散的细则说的十分的清楚。 老卒们非但没有了怨念,反倒是觉得格外的安心。 而等到这些老卒们一一离开之后,罗曾紧接着便开口说道:“至于你们,本将军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若是还想继续留在军营之中,便去排队登记姓名,年龄,以及籍贯,然后领取二两安家费,从今往后就是额虎奔军的弟兄了。 若是不愿意继续留在军营之中的,也可以直接离开,本将军绝不阻拦。” 随着罗曾的话音落下,年轻士卒们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 良久之后有一人壮着胆子开口问道:“将军,若是吾等就此离开,可有遣散银?” 罗曾看了一眼那开口说话的人,见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当即扬起马鞭便抽了过去。 “他娘的,老子这是军营又不是善堂,二十多岁的年纪不思建功立业,老子能够让你回家种地已经够仁慈了,他娘的还有脸问老子要遣散银?” 罗曾的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向着身后的秦军士卒问道:“兄弟们,你们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秦军士卒闻言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蜀国采取的兵役制度与秦国不同,阆中的士卒大多都是属于义务征召来的士卒。 这些征召兵需要自己准备兵器,铠甲,马匹等等,个别时候,甚至还要自己准备干粮。 秦国刚刚接手阆中,给老卒发遣散银,已经是罗曾格外施恩,主要考虑的还是他们回乡之后的生计问题。 至于这些青壮,让他们返乡种地已经算是恩典,这些人竟然还想要银子? “将军,这不公平——” 那最开始开口询问遣散银的青年挨了一鞭子,却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当即涨红了脸说道。 他虽然畏惧秦人,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贪婪。 罗曾顿时气极反笑,也没有再拿鞭子抽他,而是直接霸气的说道:“老子说的公平才是公平,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讲公平?” 话音落下之时,一指那青年说道:“给这小子报个名,今后不许他退伍。 若是今后胆敢犯事,给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那青年依旧是不服气,但是也拿罗曾没有办法。 随后罗曾继续说道:“现在,想要加入老子虎贲的都给老子去排队报名,不想加入的,都给老子滚蛋。” “将军,真有二两安家费吗?” 这个时候,又有一名蜀军士卒忍不住开口发问。 “他娘的,老子要是不想给你们,跟你们废话干嘛?” 他话音落下之后,立即便有蜀人越众而出,直接跑到了一名临时充当书吏的秦卒面前报名。 就在他报名成功之后,便见书吏身后的一名秦卒打开了一个箱子,而后直接从箱子里取出了二两银子放到了蜀卒面前。 蜀卒见状当即大喜,口中嚷嚷着“阿母有救了,阿母有救了”,随后便退到了一边。 其他人见状之后,当即一窝蜂的拥了上去,报名的的人数一下子激增到了八百人左右,而剩下的一二百人在经过了一系列的犹豫之后,还是咬牙留在了原地,并没有去加入虎贲军。 时间过得很快,在几名书吏的共同努力下,几百人不到一个时辰便登记完成了。 等到所有人都重新站定之后,罗曾紧接着开口说道:“现在说第二件事情…” 第606章 罗曾征兵 蜀军残暴不仁,故而秦军至阆中之时,蜀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代表着蜀人已经没有了留恋蜀国之心,已经开始倒向秦国。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蜀人之心能够与秦人一般无二。 他们之所以向秦,不是因为秦国的好,而是因为蜀国的差,两害取其轻之下选择了秦。 秦寿纳蜀人,以蜀人为主簿,辅佐治理阆中,并且,对阆中当地的百姓秋毫无犯,这虽然收拢了部分蜀人之心,但是还远远没有达到让蜀人为秦国舍生忘死的程度。 说直白一点,便是蜀人向秦而非秦,蜀人还没有被同化为秦人。 故而此时罗曾若是直接在阆中征召徭役,很大概率是应者寥寥。 若是秦人强征壮丁,必定会让秦国在阆中人心尽失,甚至会影响到整个蜀地的人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罗曾想到了属于自己的办法。 在为老卒分发遣散银之后,又放了一批不愿意继续为秦人效力的青壮,表明了秦军来去自由的作风。 随后他又为留下来的士卒分发了二两银子,让蜀人士卒第一次接触到了一种名为“军饷”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分到银子之后,就在他们兴高采烈之时,罗曾开口道:“今日发给大家的乃是安家费,也是额们秦军的军饷,从今往后,凡事我虎贲营的弟兄,每月都可以领取一两银子的军饷。 若是当月不能分发,年底之时,也会一并分发给大家。 接下来,本将军要宣布第二件事情。 尔等从军已有一些年岁,久未见家中亲眷。今日发了军饷,老子特许尔等返乡探亲三日。 当然,让你们返乡探亲,也别光顾着探亲了。同样可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 如今阆中缺兵,尔等返乡之后,若是能召集一人的,下个月老子多给他一两银子的军饷。若是能召集两人的,老子多给他二两。 若是能召集四人的,老子给他四两,还为他升职为伍长。” 随着罗曾的话音落下,原本正数着银子,心里美滋滋的蜀人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将军,若是我能召来一百人又该如何?” 罗曾将目光看一下那个兴奋的蜀人,脸上露出了赞赏之色,他就喜欢这样自信且有干劲儿的人。 “你他娘的若是能召来一百人,老子让你当百长,赏你一百两银子。 若是能召来千人,老子让你当校尉,赏你白银千两。 反正谁他娘的能给老子召来人的,老子一律有赏。 但是,你他娘的也得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我秦军只要青壮,别什么歪瓜裂枣都给老子招进来。 若是有人把家里七八岁的娃娃,五六十岁的大爷喊来,老子可是不认。” 罗曾的嘴又巴拉拉了一通,语气听上去也是十分的严厉。 但是在他的巴啦啦之下,反倒是让蜀人相信了他的话。 “将军,新招来的兄弟们可有军饷?” “他娘的,来的都是老子的兄弟,老子岂能厚此薄彼?” 蜀人闻言之后当即亢奋起来。 随后在罗曾一声令下之后,兴奋的蜀人们立即原地解散,各自回营收拾好了行李,然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大营。 而在这些人走了之后,主簿却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将军,军中虽然有些积蓄,但是也经不住将军这般挥霍的呀。 现在有一千五百人,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白银。今后人数更多,我阆中可拿不出来呀!” 罗曾闻言之后笑道:“怕啥,不就是银子嘛,老子有的是办法弄来。 况且我家大王说了,为将者不差饿兵,让将士们吃饱穿暖,让将士们家里人也吃饱穿暖,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在给他们一些向上拼搏的机会,他们会豁出性命来拥护咱们的。” 王汉闻言之后面露诧异之色,随即开口问道:“难道秦军士卒都有军饷吗?” 罗曾闻言之后舔了舔舌头说道:“当然不是,额们秦人以功勋定爵,爵位越高俸禄越高。 从最低等的公士一爵开始,每一等爵每年都可以多五十石粮食。” “嘶——” 王汉闻言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多的俸禄,秦国能够负担得起吗?” 罗曾闻言之后满脸崇敬的说道:“大王说了,不能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哪怕是耗光我秦国每年的赋税,哪怕是缩减王室的开支,也绝不能少了功勋者的俸禄。” 王汉闻言以后略微皱眉道:“秦国如此厚待勋贵,难道就不怕勋贵们恃宠而骄,仗势欺人吗?” 罗曾闻言之后更是哈哈大笑道:“咱们秦国的勋贵之所以尊贵,乃是因为他们为国尽忠,保家卫国。 但若是真有勋贵以权谋私,一律削爵为民,并且给予相应的惩罚。 若是有勋贵家属仗势欺人,除了依法严办之外,还要削爵一等,以示惩戒。 总之,额们秦国有贵族,却不是那种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贵族,而是于国有功,受人尊敬,受国家供奉的贵族。 这样的贵人,才是值得额们秦人尊敬的贵人。” 王汉闻言之后满脸的震惊,十分不理解的说道:“难道秦人都不看血统出身的吗?” 罗曾也是一脸诧异的盯着王汉道:“什么血统出身?我家大王起于微末,上将军白毅,太仆秦龙骧,也都没有所谓的贵族血统,不一样名震天下?” 王汉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想到了秦寿的出身,终于能够理解秦国为何会如此善待百姓与士卒。 一想到自己今后要在这样的一个国家做事,他心底便有些抓瞎。 毕竟,他以往用的都是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然后按照人的等级来进行治理。 而今在秦国,自己原本那一套很明显已经不适合了。 王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秦国改变国策,因为这符合真正大多数人的利益。 所以,他只能够融入秦国的环境,用秦人的方式来治理阆中。 所以,他恭敬的向着罗曾行了一礼道:“今后,还望太守大人指教在下为官之道…” 第607章 石头与虎子 石头本是清平集一猎户,家中有一个瘸腿的父亲,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弟。 二十岁时,巴军入侵蜀国,阆中为巴国破。 后来蜀军在白毅的帮助下大败蜀军,阆中因此重归蜀国。 石头本以为和平安稳的日子将要到来,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聘礼,准备迎娶同村的青梅竹马。 奈何蜀国欲重建阆中,于是在阆中周围征召兵役。 石头一家三口人,唯有石头身强体壮,故而不得不从军戍守阆中。 他在城中一待便是数年,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官府也一直没有放他离开。 他这一去便是数年的时间,虽然故乡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机会回去看上一眼。 “我说啊,秦国这些当官的就是比咱们蜀人强,知道心疼咱们这些当兵的!不单单给了银子,还让咱们回乡探亲。 回去之后咱就用这二两银子讨个婆娘,好歹给咱留个后!” 一辆马车之上,同村的虎子十分的兴奋絮絮叨叨,手里把一锭小巧的银子盘得呈光发亮。 眼看着没有人回应自己,他随即便又向着石头主动开口说道:“石头哥,你要不要把你家老二一起带来,今后你们家一个月就能够有二两银子了。 一年之后,别说是回乡下讨个婆娘,就算是在城里安个家,那也是绰绰有余呐!” 石头闻言之后憨厚的笑了笑,并没有答应虎子的提议。 “我们家就我和小弟两个男丁,有我一个人当兵就够了,总该给我们家留个后嘛!” 虎子闻言之后笑了笑道:“说得也是,你们家石二秀气得很,就算是从了军,也吃不下那个苦,让他在家里给你们老石家传宗接代也是好的。” 石头顿时急了,伸手就揪住了虎子的衣领子道:“我们家石二吃肉的,力气怎么也得比你小子大一些。 哼——” 石头不开心的冷哼了一声,虎子却是一点也不怕他。 口中“嘿嘿嘿”的傻乐,看得石头很快就没了脾气。 等到石头松开了虎子的衣领之后,虎子方才继续乐呵呵的说道:“石头哥,秦军当兵不但有饭吃,每个月还能够有银子拿,日子过得比种地安逸多了。 这种美事,你不让你家老二上,那我可得把我家的亲戚朋友都带上了。” 石头想了想之后叹了一口气道:“哎,好处越多,我这心里也就越不踏实。 你说,秦人无缘无故凭啥给咱这么多好处。让咱们回乡招兵,给钱还给官职。等咱们把人召集起来了,你说秦人会带着我们去干嘛? 听说楚人正在围攻巴中,若是巴国被蜀楚国灭了,你说咱们会不会打起来! 如果真的打起来,你说最先挨打的是不是咱们这里!” 石头的话让虎子一愣,原本满脸兴奋的他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同车其他人也听到了二人的谈话,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转化成了忧虑。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虎子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从咱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真正安稳过。 从我出生到现在,祖父,父亲,叔父,伯父,二哥,三哥,全都是死在战场上的。 他们到死的那一天,都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 现在秦人来了,给咱们发银子,比蜀国对咱们这些蜀人还好。 咱们拿了秦人的银子,将来蜀人来了就替秦人拼命便是。 若是不愿意为秦人厮杀,那当初就不拿秦人的银子便是。 那些没拿银子,秦人不一样放他们离开了。 将来楚人打过来,若是要杀他们,他们还不是得拿起刀剑来…我虎子是个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总之,谁对咱好,咱就为谁卖命。 回乡之后,咱把当兵的好处给乡亲们说一说,若是有兄弟愿意跟咱一起去秦营,那咱就带着他们,拿一下银子。 若是兄弟们不愿意去,咱也不强求。” 石头听了之后,也觉得很有道理,终于认同的点了点头。 等到马车回到了清平集之后,驾车的车夫直接把众人赶下了车,然后便直接回阆中去了。 数年未归,清平集非但没有变得更好,反倒是变得越发萧条起来。 土墙残破,也没有人修缮,房屋倒塌了不少,也没有人重建或者清理。 原本满怀希望的石头等人心底莫名的有些沉重,然后还没有等他们走出太远的距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突然间巷道中冲了出来。 “石头哥,你回来啦——” 见到那少年之后,石头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瞬间就红了。 “狗娃,哎,我回来了!” 泪水方才从他的眼眶之中浮现,那少年却是突然间一巴掌呼了过来。 “啪”的一声呼在石头的脸上,直接就给石头干懵了。 “你怎么才回来!呜呜——” 还没有等石头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少年便又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狗娃,别哭,你阿娘和你阿姊呢?” 方才抱住狗娃,石头便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恶臭。 又见在孩子身上破破烂烂的,一副乞儿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了起来。 狗娃的阿姊乃是石头的青梅竹马,二人差一点便要成亲了。 所以,石头一直把狗娃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 而今见他如此落魄,又是一脸委屈的模样,心底咯噔一凉,顿时生出了不妙之感。 听到他的学问,狗娃却是哭得更伤心了。 “阿娘没了,阿姊也被抢走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石头顿时如遭雷劈。 急忙开口询问之后,方才得知他的未婚妻子被北上的张扬军给掳走了。 如今,秦军都已经南下了,他的未婚妻还没有返乡,想来是已经死在了军中。 石头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随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急忙开口问道:“我爹,还有石二呢?” 狗娃哭得更加伤心了。 “石叔也没了,二哥,二哥也被他们打傻了,呜呜…” 石头身体向后倒退了几步,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泪水从他的眼眶之中滑落,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乱世之中,一味苟且于人后是行不通的。 第608章 苦难 狗娃一家的遭遇具有令人唏嘘,但是其他人却来不及同情,纷纷向着石头告辞道:“石头哥,我先回家去看看。” 石头此时已经是失魂落魄的状态,满脸茫然的点头,脑海中满是自己的未婚妻,还有满脸严肃,但是却对自己满心慈爱的父亲。 一想到她们的死讯,石头的心便如同被人用重锤狠狠的砸了一锤一般。 随后,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但是他却没有抽泣,只是默默的坐在地上,黯然失神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石二。 “石二,石二在哪儿?” 他急忙振作起来,再次向着候在他旁边的狗娃开口询问道。 “二哥在我家里,我怕他被人欺负,把他带回了我家里,石头哥,你跟我来…” 狗娃虽然同样伤心,但是他毕竟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在痛苦挣扎过了之后,他选择坚强的活下来。 在狗娃的带领之下,石头很快便见到了自己的弟弟。 几年的时间不见,弟弟石二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高八尺的高大汉子。 但许是因为食物短缺的缘故,所以此时的石二虽然高大,却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竹竿一样。 石头见状之后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是他却并没有斥责狗娃。 同样失去了亲人的狗娃,能够主动的将已经痴傻的石二带回家里照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那般年少,自己都吃不饱肚子,还能够省下一口粮食来养活石二,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二弟,大哥回来了。” 石头心疼的走到石二的身前,刚刚说出一句话来,泪水就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 石二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间出现的男人,痴傻的他已经不认得对方的身份,但是在对方抱着他脑袋的时候,他只感到格外的心安,当即乐呵呵的傻笑了起来。 “大哥,大哥——” 他几乎本能的喊出了这个称呼,随后抱住了痛哭流涕的石头,傻笑着安慰道:“嘿嘿嘿,大哥,不哭,大哥哥不哭,嘿嘿…” 然而他虽然在笑,但是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狗娃见到二人如此模样,也没有去打扰二人,主动的去了厨房。 他想要做一顿饭来招待久未归家的石大哥,然而在打开米缸之后,却连一粒米也没能够找到。 他只能够去摘那些刚刚挖回来的野菜,却只有一个人吃半碗的分量。 他咬紧牙关,把野菜全部下了锅,加上水之后,便又将目光看向了摆放在墙角边上的草根。 他摸了摸自己那咕咕叫的肚子,随后捡起一把草根便塞进嘴里咀嚼。 苦涩的味道顺着口腔流入胃里,他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作呕,反倒是十分自然的将他们全部咽了下去。 等他感受不到饥饿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把草根放了回去。 随后用碗盛了两碗煮好的野菜汤,挤出一个笑容去见石头。 “石头哥,吃饭了…” 人还没有进门,脸上便挤出了笑容。 然而就在他刚刚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却是一个不慎,竟然直接摔了出去。 尽管他已经拼命的举高了自己的双手,但是手中的碗还是控制不住的抛飞了出去。 “啪嗒——” 两个碗摔得四分五裂,碗里的野菜汤也溅了一地。 刚刚还带着笑容的狗娃见状,眼眶子一红,随即“哇”的一声就哭了。 石头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想要把狗娃扶起来。 却不想就在他转身之际,石二的动作确实更加迅速,已经扑到了其中一碗野菜汤的残骸边上,撅着屁股捞起地上的野菜便往嘴里塞。 刚刚扶起狗娃的石头见到了这一幕,刚刚平缓了一些的心却是再一次揪了起来。 “二弟,狗娃…” 他一把抱着狗娃,却并没有去阻止石二,同样是满脸痛苦的说道:“大哥,大哥回来晚了啊…” 他的脸上尽是痛苦与自责,狗娃再也绷不住了,直接在他的怀里委屈的嚎啕大哭起来。 片刻之后,石二却是突然间凑了上来,手里端着半支碗片,碗片上堆着一小块野菜,野菜里夹杂着碎碗渣滓与泥土,还有,一丝丝鲜红色的血迹。 “狗娃,嘿嘿嘿,快吃,吃饱了就不哭了!” 听得他满脸真诚的话语,石头只觉得自己心里莫名的堵得慌。 他当即一咬牙,道:“起来,我们走,去集里的驿站,大哥请你们吃好的去。” 他怀里揣着二两银子,原本是准备留给父亲给小弟娶个婆娘,然后给他们石家传宗接代的。 但是,现在父亲没了,石二也傻了,这银子看来是花不出去。 又见二人吃了很长时间的苦,心里不是滋味,立即便做出了请二人大吃一顿的想法。 随后不等狗娃反应,石头便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随后一手抓住石二碗中的野菜,也不顾里面有多少泥土与渣滓,直接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石二一听大哥要请吃饭,当即也露出了一脸憨厚的笑容,直接上前一把将狗娃薅了过来,举在头顶便撒丫子往门外跑。 “吃好吃的去咯——” 石头见状之后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弟弟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若非是弟弟傻了,想必,也能够从军当个官吧!” 他满脸仇恨的咬紧了牙关,心底已经悄然下定了决心。 不论是石二还是狗娃,都不能够再让他们继续在清平集里待着了。 只有把他们带到自己的身边,石头方才能够放心。 随后他想到了罗曾的话,只要带回去四个人,他便能够当伍长。 带回去十个人,他便能够当什长。 “我要再去找两个人,把他们一起带去城里,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更好的照顾狗娃和石二。” 石头握紧了拳头,心底暗自下定了决心。 随后他便开始思索起来,该从什么地方去再找两个人。 但是很快,在进入集里的繁华地段之后他便找到了答案。 第609章 食肆门口 清平集原本也是阆中大集,外有土墙,内有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集兵。 以往最繁华的时候,清平有近两千户,人口近六千人。 然而自从巴国攻破阆中之后,清平集也遭受到了巴人的洗劫,来不及逃跑的百姓死伤大半,最终只剩下了四千多人。 阆中征兵的时候,清平集虽然有数十人被拉了壮丁,但是清平集人口数量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然而令清平集的人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对他们迫害最深的不是巴人,反倒是他们的同胞——蜀军。 张扬领兵北上,领兵洗劫了沿途的“野”“集”,掠夺粮食,强抢民女慰军,清平集年轻妇女尽数遭劫。 而侥幸活下来的那些普通百姓,随即也陷入到了无粮可食的境地。 清平集的百姓只能够以狩猎,采集野果野菜为生。 奈何清平集尚有人口两千多人,这些人都需要填饱肚子,而山林之中的野兽与浆果野菜的数量终归有限。 很快,周围能吃的食物都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而再远一些的地方,当地的百姓也同样遭了灾难。 若非是集中有一清平张家,与成都张家有些关系,得以保留了一些粮食。 张家开了食肆,让百姓可以变卖家产与儿女到此换取食物充饥。 又每三日施粥一次,总算吊住了一些人的性命,否则此时集中早已经是白骨露于野。 石头带着弟弟与狗娃一同来到了食肆,很快便在食肆的外面看到了一群面黄肌瘦的故人。 “铜牛,铁牛,你们…” 石头刚刚呼唤了二人的姓名,随即便又在人群之中见到了另外一些熟悉的面孔。 “石,石头?” 铜牛等人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急忙大口将碗里的稀粥喝进了肚子里,这才满脸欣喜的凑了过来。 “石头哥。”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石头的身份,急忙凑到他的身边打起了招呼。 石头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刚刚他还愁找不到人与他一起去当兵,凑不齐五个人就没法当伍长照顾自己的弟弟和狗娃。 但是现在这么一看,在场的熟人至少也有二十多个,虽然不够他成为一名百长,但是做一个什长是绰绰有余了。 并且,这些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一看就是饱受饥饿,单单是从军能够吃饱饭,便足以让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走了,更何况每个月还有一两银子可以拿。 他舔了舔嘴唇,心底打定主意,直接招呼道:“兄弟们,咱们也有几年没有见了,今日石头做东,看得起我石头的,就跟我一起进去吃饭。” 石头的话音落下之后,直接带头向着食肆里面走去。 狗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胆怯,有些不敢跟着石头一起进门,但是石二却很兴奋,扛着狗娃便直接跟了进去。 “吃饭咯——” 随着石二的这一声喊,原本还在犹豫的众人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这下子也不管跟石头熟还是不熟,直接便黑压压的涌向了食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门的时候,七八个手持青铜剑的门客却是突然间食肆之中闯了出来。 他们一字排开堵在了食肆门口,大声呵斥道:“当这是什么地方,还敢乱闯,今后还想要吃张家的赈济粥了吗?” 随着他们的呵斥声响起,原本亢奋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场四五十人竟然被区区七八人吓得不敢上前。 石头见状之后,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 一看到石头手中的银锭,原本满脸凶神恶煞的门客们顿时变了脸色。 因为粮食紧缺的缘故,所以清平集的物价飞速上涨,在阆中差不多五十秦铜一石二粮食,在清平集要一百枚铜钱才能买到一石粮食。 但就算是如此,石头手中二两银子也足以购买两石粮食。 能够拿出二两银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富贵人,但也足够请这四五十人吃一顿饱饭了。 原本满脸煞气的门客们当即换了笑脸,正准备邀请石头等人入内的时候,石头却是直接将那银子丢了过去。 “把这些银子都给我蒸上米饭,然后给我抬到外面来。今天,我石头便要让乡亲们吃饱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顿时沸腾了起来。 一些人忍不住吞咽唾沫,而另外一些人则是疯狂的跑了出去。 这些人四处招呼自己的亲朋好友来吃饭,等到饭被蒸出来的时候,便又聚集了数百人。 其中虽然老幼都有一些,但是更多的还是骨瘦如柴的青壮。 数百人聚集在食肆的门口,也让食肆里的人很有压力。 (历朝历代的一石等于多少斤都不同,为了方便计算,书里一石就按照了一百斤算了哈) “掌柜的,这一石粮食也不够啊!” 刚刚把饭蒸出来,结果发现外面的人越聚越多。 如果到时候饭不够,那些没能够吃上饭的岂不是要闹翻天? 人少的时候还不必担心被人把食肆怎么的,毕竟食肆有门客护卫,而门客有刀还有武艺。 但现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店小二的心里也慌了。 掌柜的闻言以后咬牙道:“蒸,继续蒸。大不了少赚一些…” 掌柜的握紧了手中的银子,只觉得有些烫手。 张家也刚刚得到消息,秦人已经入关取了阆中。 张家担心秦人找麻烦,所以最近行事也都收敛了许多。 否则,石头的二两银子别说是蒸一石米,就算是五十斤也别想。 而此时此刻,石头并没有闲着,就在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等着开饭的时候,石头站到了人群中央的一张案几上面。 “乡亲们都静一静,石头我说个事儿。” 认识石头的人急忙闭了嘴,而不认识石头的人则是一脸的问号,盯着石头不爽的问道:“这人谁呀?” 那人话音方落,旁边的人便是一巴掌呼了过来。 “今儿个请客吃饭的恩公。” “啪——” 刚刚左边挨了一巴掌的青年,狠狠的给了自己右边一巴掌。 第610章 应者云集 “石头没什么大本事,这几年在阆中从军,除了一日两餐之外,别无所获。 今日之所以能够有银钱请乡亲们吃饭,全都是靠着秦国的罗曾将军抬爱,给咱们这些降兵发了安家银。 石头本来打算用这银子给二弟娶个媳妇儿,却不想二弟受蜀人迫害,已经成了如今这副痴傻的模样…” 听到石头的话之后,原本老老实实等着吃饭的众人莫名的有些心酸。 石头家的石二被张扬麾下的蜀军迫害,好端端的一个魁梧汉子被打成了痴儿。 石头家遭了难,他们本该同情,然而一想到自己的遭遇,又哪里还有心思去同情别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底都开始悲戚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石头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们沸腾了。 “现在家里一没有粮食,而没有了庄稼,若是小弟再继续留在清平集,必定会被饿死。 所以,我决定今天吃了这顿饭,晚上便连夜带着二弟和狗娃去城里投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的铜牛当即急了。 “石头哥,城里不比集里,吃的用的,住的都要花钱,何况城里又没有野菜可以挖,若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他人便已经开始附和起来。 众人纷纷劝说石头,他们都是发自内心的为狗娃和石二忧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石头突然伸手示意众人静下来。 众人见状之后纷纷闭了嘴,齐齐将目光看向石头,便听石头继续开口说道:“秦人如今已经拿下了阆中,新来的罗曾将军是一个大大的好官。 他不但减免了整个阆中的赋税,将原本的十税其七改成了十税其三,另外还承诺,凡是加入他麾下虎贲的弟兄不但能够吃饱饭,并且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一两银子的饷银。” 石头话音落下之时,原本还再担忧吃了这顿饭之后又要忍饥挨饿的众人呼吸顿时为之一窒。 “石头哥,我铜牛也想和你一起去当兵。” 刚刚还开口劝石头不要带石二和狗娃去城里的铜牛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直接便开口嚷嚷了起来。 而随着他的嚷嚷之声响起,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石头哥,还有我,我牛大胆也想跟石头哥一起去城里。” “石头,别忘了我呀,小时候我俩还在一起用尿玩过泥巴呐。” “石头哥…” “我,石头,还有我…” 没有人去怀疑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因为这已经是这些蜀人所能够找到的唯一活路。 他们早已经厌烦了朝不保夕的日子,早已经忍够了饥寒交迫的痛苦。 父母妻儿都不能保全,哪怕是他们能够活下来,也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而今他们眼前有了一条活路,甭管是为秦人还是为什么人效命,这终归是一条活路。 没有人去怀疑石头,在这些人朴素的思想观念里面,能够舍得给他们一口吃食的人,便已经是这世上最大的善人了。 更何况,石头还是他们的同乡,还让他们今天都能够饱餐一顿。 没有等到石头发出邀请,几乎所有的青壮都主动的提出了想要跟着石头一起去阆中从军。 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够召集十来个人,能够有机会成为什长便已经是顶天了的石头愣住了。 如果能够把这些人通通带到阆中去,别说是区区一个伍长什长,就算是百长与五百主也有可能。 也正是在这一刻,石头突然间就开了窍一般。 “原来,我也能够有如此大的威望吗?” 也正是在这一刻,石头心底生出了明悟。 “有时候并不一定要自身强大无比,方才能够拥有号召力。 若是懂得因势利导,借力而为,依旧可以拥有巨大的能量。” “我石头,要当五百主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与之相对应的,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也在石头的心底生成。 他不再满足于百长,甚至不再满足于五百主,已经开始展望未来,想要招募更多的人,想要图谋校尉之职。 “好,只要你们信得过我石头,那我石头便带你们一起去从军。 将军还说了,我每招回去一个人,便可以得到一两银子。 这些银子我都不要,谁跟着我走,那这一两银子我石头便给他当安家费。 另外将军还说了,只要能够招回去十个人,那我石头便是什长,若是能够招回去一百个人,那我石头便是百长,若是能够招回去五百人,那我石头就是五百主。 但是,若石头只是区区一个五百主,也没有资格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将来也没有资格庇护清平集。 但若是我石头能够招募到一千人,那我石头便是校尉,也能够被称上一声将军,到时候,咱们清平集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 别的话我不多说了,我再说最后一句话。 咱们清平集,种田狩猎是没有活路的,只有从军,加入秦军,咱们方才能够吃饱饭,穿暖衣。家里的娃儿才能够有银钱,不被人欺负! 现在,愿意跟着我石头的,便都站起来,不愿意跟着我石头的,也请留下来吃顿饱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乌泱泱的站了起来。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拳头,高声呼喊着石头的名字。 “娘的,石头哥这是把集里的青壮都给一锅端了呀!” 原本在家中与亲人团聚,闻讯赶来的虎子等人恰好瞧见了这应者云集的一幕。 虎子的内心震惊不已的同时,又想起自己招揽的四五个族亲。 “石头哥说得没错,只是一个伍长,什长,百长,乃至于五百主,都庇护不了咱们清平集。 咱们清平集需要有自己的校尉,只有这样,咱们才不会被欺负。” 虎子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随后看向了其他返乡的士卒说道:“咱们都行动起来,帮着石头哥把人都召集起来。 石头哥成了校尉,他麾下的五百主,还有百长,什长之类的,不都得优先考虑咱们?” 第611章 征兵一万 在虎子等人的帮助之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食肆外面,人数很快便超过了千人。 这里几乎已经聚集了整个清平集一半以上的青壮年,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纯粹是想要来吃口饱饭的老弱。 石头并没有区别对待,只要前来赴宴的人,都被他邀请落座。 事实上,此时食肆的草席,案几,甚至包括碗筷都早已经不够用了。 甚至,此时食肆消耗的粮食早已经超过了二两银子可以消费的标准,但是望着那些越聚越多的人群,食肆的掌柜也不敢说出来,反倒是暗中让后厨又蒸了一些饭来。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食肆的锅烧了足足三个时辰,刚才让所有人都填饱了肚子。 临行之前,石头向虎子等人又借了二两银子,把他们全部交给食肆之后,算是平了账。 想要跟着石头一起去阆中城的人很多,最终凑足了一千多名青壮。 剩下的人大多都是一些老弱,少有的青壮,也是因为家中有兄弟数人,需要留下一两个照看家里田地。 而有了一两个兄弟进入军中,每月能够送回来一两银子,便足够一家老幼衣食无忧了。 清平集石头的故事虽然只是个例,但是清平集的遭遇却并非是个例。 此时此刻,整个阆中地界的百姓大多都过得苦不堪言。 为了一口吃食,卖儿卖女者不计其数。 有许多人因为饥荒而泯灭人性,但同样也有很多人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为众人遮风挡雨。 罗曾开出来的条件十分的诱人,整个阆中地界的青壮都开始向着阆中汇聚。 五百,一千,两千,三千,五千,八千,一万… 聚集在罗曾麾下的士卒越来越多,很快便突破了万人大关。 在得知罗曾聚集了这么多的士卒之后,王汉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反倒是悄然生出了恐惧。 这些士卒都是奔着秦军的待遇来的,但若是秦军给不出军饷,那这些人便会化作焚天之火,将只有区区七百人的秦军淹没。 王汉虽然也是蜀人,但是他知道,这些士卒若是作乱,绝不会因为他蜀人的身份而给他一条活路。 另外,就算是能够在乱军之中保住一条性命,当秦国兴师问罪的大军回转之时,他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王汉急忙找到罗曾,急忙向他禀告道:“将军,城里的新兵已经越聚越多了,而城中库存的钱粮也根本发不起这么多的军饷! 不出三个月的时间,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曾便疑惑的问道:“阆中也算是蜀中重镇,库存的钱粮这么少的吗?” 王汉急忙开口解释道:“之前张贼率兵北上时,曾经将阆中的钱粮收刮了一半,剩下的钱粮正常供给三四千人倒也无碍,但是,现在城中的士卒增多,并且将军给出的待遇也…总之,以目前阆中的财力与粮食储备,根本撑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罗曾闻言之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即开口说道:“三个月嘛?恩,无碍,时间倒也足够了。” 罗曾并没有把王汉的话放在心上,在凑齐了上万人之后,便开始把他们编组成军。 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让蜀人自己成为了自己的上官,授予了他们相应的官职,但是却并没有授予对应的爵位。 毕竟,他虽然是秦王亲命的太守,却也没有资格册封任何一个爵位。 但是,作为一地长官,一军之主,他却是有资格任命相对应的官职。 于是,如石头等蜀人之中有威望,有能力,甚至是足够圆滑的人被一一提拔起来,成为了一名名校尉,五百主,以及百长。 但是,这些人虽然被封了官职,但是他们毕竟不懂得如何训练与统率一支军队。 所以,在十校新军成型之后,罗曾为每一支新军都任命了一名教官。 而每一名教官麾下,也都配了十名小校。 教官负责一校士卒整体训练,小校负责每一百的训练。 罗曾并没有夺取那些蜀人军官的权利,但是却在新军建立之初,通过一名名教官与小校将所有蜀人都掌控在了手中。 新军编入虎贲之后,罗曾亲自带着他们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训练。 而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罗曾又连续不断的向着巴中派遣了近百名斥候,陆陆续续传回了不少关于巴中的消息。 巴国守城之将并非是无能之辈,在楚王的猛攻之下,坚守了足足数月之久,逼得楚王不得不放弃了原本速吞巴国的想法,转而开始围城。 罗曾对于这个消息有些意外,但是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依旧每天不停的派出斥候,甚至还派出了细作,试图让他们混入巴城之中。 通过罗曾一系列的动作,王汉骇然间发现,这位秦王亲封的阆中太守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据城而守。 “他,这是在图谋巴中?” 在想到这个可能之后,王汉的心底便忍不住发颤。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根本无法劝说罗曾善罢甘休,而今唯一能够制止罗曾的,便只剩下了秦王。 然而就在他刚刚写好书信,准备派人送往蜀地之时,罗曾却是深夜来访。 “阆中的钱粮已经不多了,若是继续耗下去,不用等楚人打过来,阆中自己便乱了。 而今,我麾下的这一万人已经训练了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掌握了如何行军布阵。 他们虽然还比不上真正的秦军,但其战斗力已经远在巴蜀士卒之上。 就算是楚军,本将也敢跟他碰了一碰。 当然,本将军也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所以,本将军可以答应你,这次去巴中,本将军绝不与楚人硬碰硬。” 他听到了罗曾的提醒之后,王汉这才意识到,原来从罗曾增兵的时候开始,他便算计到了如今这一步。 现在,阆中钱粮不足,已经到了必须得有所动作的时候了。 就算是他想要固守,恐怕也由不得他了吧? 然而就在王汉内心动摇,罗曾面露得逞之色的时候,却是突然有人闯进来禀告道:“太守,主簿,褒国增援的粮食到了。” 第612章 阳谋 在得知褒国的粮草就绪之后,无论是罗曾还是王汉都面露惊讶之色。 “这可是大王调往前线的粮食?” 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罗曾略显期待的开口询问道。 “回太守,这是两个月之前,大王特意下令,让褒国送往阆中的粮食。” “两个月之前?” 在听到了士卒的回禀之后,罗曾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难道,大王两个月之前便能够算到今日城中缺粮之局吗?” 王汉的脸上露出了崇拜之色,随即向着罗曾说道:“太守大人,看来,下官不能支持你继续奇袭巴中了。” 之前他之所以犹豫奇袭巴中的计划,主要原因是因为阆中城内粮草不足。 而周围的城邑也没有粮食可供调配,所以方才需要犯险一搏。 但是,如今褒国运送了一批粮食过来,已经解除了缺粮危机。 那么,王汉也就要以阆中军民的安危为重,以谨守城邑为上,不能够让罗曾带着军队出去犯险。 “这…” 罗曾也十分的犹豫,倒不是他必须得到王汉的支持才能出兵。 而是他搞不清楚自家大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思虑再三之后,他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此事,还是先派人请示大王吧!” 随后罗曾书信一封,命人径直去寻攻入蜀国腹地的秦寿,等待他的进一步指示。 而此时的秦寿已率领大军攻入蜀地两个月的时间,沿途所见,遍地疮痍,饿殍遍野,伏尸无数。 这些人都是蜀国的百姓,但是将他们迫害至此的却大多都是蜀人。 秦军所过之处,但有活人皆是云集来投。 两个月的时间,秦军进军缓慢,却并非是因为敌人顽强抵抗,而是前来投奔的蜀人太多,而秦寿为了收拢蜀人之心,所以对每一个前来投奔的蜀人都是尽心安置。 以至于两个月的时间,秦寿麾下的大军一直驻足蜀中。 秦寿虽然按兵不动,但是秦龙骧却是已经兵至沱江。 蜀山兀将蜀国义军困在沱江以南三年多的时间,在义军陷入粮荒,逐渐溃散的同时,蜀山兀也将麾下的军队扩招训练了三年的时间。 秦龙骧南下之际,他占据险要之地安营扎寨,与秦龙骧交手了数次,双方互有损伤,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眼看着难以正面攻破蜀军防线,龙骧铁骑携带的粮食也耗不过本土作战的蜀军。 秦龙骧思虑再三之后,决定派遣擅长水性的士卒趁夜渡沱江南下与李亚夫汇合。 当使者抵达沱江城里的时候,路边所见白骨丝毫也不比城外的少。 城中虽然还有士卒在维持秩序,但是这些士卒每一个都是满脸的麻木之色,对于刚刚入城的秦人,还有那些为了活命而相互哄抢食物的举动视若罔闻。 与其说他们是一群义军,倒不如说他们是一群行尸走肉。 当使者进入县衙,见到李亚夫之后也是一脸的震惊。 原本身材魁梧高大的李亚夫此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 “可是大王到了?” 在见到秦使之后,李亚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秦使也认识李亚夫,泪水当即便从眼眶之中涌了出来。 “卫尉大人受苦了!” 李亚夫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惭愧之色。 “本以为蜀将皆不足为惧,故而在聚起义兵之后,便想着替大王直接从蜀地攻灭蜀国。 却不想竟被蜀山兀拦在了沱江,麾下义军,百姓饿死了七成!”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双眸一下子就红了。 李亚夫从追随秦寿开始,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秦使闻言之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等待了良久之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大人,如今大王已破葭萌关,阆中,充邑,蜀中皆不战而降。 如今,龙骧将军麾下铁骑已经在江北与蜀山兀对峙。在下这一次前来,便是希望大人能够出兵渡江北上,与龙骧将军合围蜀军。” 李亚夫顿时一愣,极为诧异的问道:“龙骧将军也未能攻破蜀军?” “蜀山兀善用地理,将军麾下多是骑兵。如今蜀军据险而守,就算是将军也奈何蜀山兀不得!” 听到秦使的话语之后,李亚夫也点了点头道:“蜀军原本兵力远不如我义军,便也是通过遏守沱江沿岸,逼得我不能渡江北上,所以方才拖垮了义军。 如今他这是想要故技重施…”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警惕之色,随后继续问道:“将军军中粮草可曾充裕?” 秦使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他的面色有些迟疑的说道:“军中尚有半月军粮。 不过,大王主力正在蜀中…”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亚夫紧接着便又继续问道:“蜀中?蜀中与沱江相邻,大王为何不曾领兵前来?” 秦使老实的开口说道:“蜀中流民来投,数量已达十万之数,大王留在蜀中安置蜀民,所以,未能脱身。” 李亚夫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咬牙切齿的说道:“好生歹毒的计策!” 秦使也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这是,阳谋!” 义军粮草不足,再拖延一段时间,死的人只会更多。 蜀地百姓云集来投,秦人欲收蜀人之心,便不能对蜀地百姓置之不理。 秦国以伐无道为名攻蜀,既不能对义军不管不顾,也不能任由蜀地百姓自生自灭。 那么,秦军便必须得派出援兵援助沱江,又必须派人收拢蜀地流民。 如此一来,秦国兵力分散,便不能够集结力量于一点,攻破蜀军防线救援义军。 收拢流民,又会加速蜀军粮食消耗。 而蜀道艰难,从秦国运送粮食南下,路途遥远,损耗过大,很有可能伤及国家根本。 但若是不调粮食,迟早便会坐吃山空,最终既不能亡蜀,也不能收拢民心,甚至还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在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之后,李亚夫也有些心急了起来。 “不知大王准备如何应对!” 第613章 北撤 “龙骧将军希望大人能够在三日后出兵渡江,届时将军也会率领骑兵对蜀军阵地发起进攻。” “就算此时攻破蜀军,接下来恐怕也没有余力进兵成都!是亚夫无能,耽搁了我秦国大计!” 一想到自己未能击破蜀军,甚至连牵制蜀军都做不到,还要秦王率兵前来救援自己,李亚夫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愧疚之色。 秦使闻言之后摇头道:“蜀人虽然狡诈,但是大王却是智冠古今。 大人既然能够识破蜀人之计,大王又岂会没有准备。 还请大人宽心,先与将军共破蜀军,然后再图巴蜀之事。” 李亚夫闻言之后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 此时蜀军大营之中,蜀山兀缓缓地放下手中书信,脸上布满了阴郁之色。 “殿下,成都那边?” 一名门客见自家殿下如此模样,内心也生出了些许的忧虑。 “父王病重,召我尽快回成都!” 蜀山兀叹了一口气,说出了书信之上的内容。 门客的面色顿时骤变,“殿下,此时若是回成都,军中恐怕…” 蜀山兀麾下的蜀军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战力,全靠着蜀山兀的个人魅力。 一旦蜀山兀离开军队,必定会对蜀军士气造成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但若是蜀山兀不回成都,那么在蜀王驾崩之后,蜀国的王位或许便会落到其他人的手上。 门客内心忧虑之时,却听蜀山兀直接开口说道:“秦军数次进攻都未能攻破营寨,此时军中粮草或已不足。” 门客先是一愣,随后急忙开口询问道:“如此说来,我军或可击溃秦军?” 蜀山兀却是摇头说道:“若是由我领兵,一旦粮食不济,要么立即退回蜀中,要么,便是派人联系江南义军,与义军一起前后夹击。” 门客面色骤然大变,急忙开口询问道:“属下立即带兵去守住江面,绝不让那些该死的叛军过江。” 蜀山兀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之前寡人还有些犹豫,但是现在看来,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门客满脸茫然的盯着蜀山兀,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让你准备的舟船可曾准备妥当?” “早已备好多时,殿下是想要先行南下一举攻破叛贼?” 蜀山兀闻言之后摇头道:“饿了他们这么长时间,他们还能够有多少战力? 把他们留给秦人吧! 眼下,蜀地之间的战争早已经不是谁兵力多谁就占有优势的时候了。 张扬啊,霍乱蜀地数年的时间,寡人都一直没有制止他,为的,便是今天这一刻!” 蜀山兀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冷漠,他看了一眼挂在帐中的羊皮地图道:“叛军还有两万多人,但是短时间内能够真正威胁到我们的,恐怕不足千人。 秦军龙骧铁骑确实是锐不可当,但是无论是山林还是江河,都是他们所无法跨越的鸿沟。 只需要退守此处,不但可以缩短我们的后勤补给,还可以江河为屏障,阻挡秦军铁骑的锋芒。” “秦军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殿下此举,当真是高明!” 门客追随蜀山兀数年之久,早已经对蜀山兀心悦诚服。 在得知自家殿下的计策之后,他十分干脆利落的奉上了赞美之声。 蜀山兀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秦王号称不败,寡人也想要见识一番,他该如何破我缗墟。” 缗墟位于两江交汇之处,有沱江这个天然屏障,秦军铁骑不敢西进。 再加上秦军劳师远征,又有十几万饥寒交迫的蜀民需要安置。 眼下这般局势,蜀山兀想不到秦军还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若非是道路闭塞,蜀军此时还不知道楚王已经出兵巴中。 否则此时蜀山兀一定会更有信心守住蜀国。 第二日一早,秦军还在筹备第三日的夹击之时,蜀军士卒已经在蜀山兀的率领之下开始往舟船之上转运粮食物资等等。 而一些带不走的物资,蜀山兀也是直接下令原地焚毁,务求一点也不给秦人留下。 第三日,当秦军向着蜀军营地发起进攻之时,却发现蜀军早已经不知所踪。 对于这个结果,秦龙骧有些许的诧异,但似乎并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大王说得没错,蜀军确实是不准备与我们正面决战。” 如此一来的话,自己麾下的龙骧铁骑似乎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秦龙骧的内心有些遗憾,但是此战已经救出了被困的义军,也不算是毫无意义。 秦龙骧与李亚夫汇合之后,在见到了李亚夫的模样之后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李亚夫竟然会被蜀将逼成如此模样。 随后他急忙安排人准备了一些吃食,在与李亚夫的谈话之中得知,如今整个沱江以南的几个邑都因为义军兴起而导致无人从事生产。 以至于近三年来南方没有粮食产出,只能够依靠渔猎缓解粮食压力。 但是渔猎得来的食物终归有限,所以南方十几万人口如今只剩下了三四万人。 而就算是只剩下了这么一点人,粮食的缺口依旧很大,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而死。 如果不是蜀山姬,李亚夫两位义军的领头人带头节衣缩食,做好了表率作用,此时义军恐怕早已经自相残杀起来。 秦龙骧虽然同情,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拿出足够的粮食来救下这些沱江的义军。 他只能够派人快马禀告秦王,把沱江的困境告知秦王,希望秦王能够调拨一批粮食过来。 但是秦龙骧却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带着所剩不多的粮食沿江向北追寻蜀军的踪迹。 哪怕明知道此行机会渺茫,但是秦龙骧还是不想轻言放弃。 然而可惜的是,蜀军舟船北上缗墟之计乃是早有预谋,秦军北上追赶注定徒劳无功。 蜀中的秦寿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沱江与阆中的消息。 在看完了两封奏报之后,秦寿取来了地图仔细斟酌了良久,随即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第614章 十万流民十万兵 在蜀山兀想来,秦国既然要施仁政,那么便必定会赈济流民。 而秦军一旦开始赈济流民,那么,秦国的粮食物资等等消耗将会成倍增长。 在蜀山兀的心目当中,这些失去了土地与家园的流民都是拖累。 甚至,流民的心底也是如此认为。 然而秦寿自立国以来,一直便有以工代赈的传统。 秦国在收纳流民的同时,也将不同的流民进行分类。 有一技之长的作为特殊人才,根据其所长予以任用。 没有一技之长,年轻力壮者负责伐木,采矿,冶铁。 年老体衰,老弱妇孺者,秦寿也没有让他们完全闲下来,而是让他们帮助制造弩箭箭杆。 秦人所使用的弩箭箭杆并不复杂,只是要批量制造,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已。 恰好这些流民别的没有,就是有着大把的时间。 一枝枝箭杆被制作完成,箭头则是通过模具批量生产。 而秦国的工匠们也是一刻不曾停歇,在秦寿的要求之下,批量制造出了一支支强弩。 两个月的时间,秦人已经有了弩手三千人,而弩箭,则是达到了恐怖的百万支。 若非是因为铜铁消耗殆尽,秦国的弩箭还能够更多。 当然,秦军因此而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少。 秦军自己携带的粮食,从蜀军手中缴获的粮食,还有褒国军队南下之时携带的粮食,原本足够联军消耗三年以上了。 但是,在收拢了这些百姓之后,就算是省吃俭用,也顶多只能够消耗一年的时间。 若是这个时候开始开荒种地,来年秋收之后,秦国的粮食确实可以变得充沛起来。 但是,这却是要消耗足足一年的时间,其中难免不会有其他什么变数。 尤其是在楚军已经围困巴中的这个特殊关头,秦寿也不敢保证,其他诸国会不会眼睁睁的盯着秦国壮大。 “既然蜀军已经前往缗墟,那我们也出发吧!再派人送一万石粮食到义军去,待义军休整好了之后,再让李卿领兵前来增援。” 秦寿决心放手一搏,随后下达了两条命令。 麾下的一名偏将急忙开口问道:“可是,蜀中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秦寿闻言之后说道:“上一次寡人携百万周人南下伐楚,今日为何不能携十万蜀人西进伐蜀?”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时,偏将顿时恍然大悟,随即开口说道:“大王,末将这就下去准备。” 秦国已经许多年不曾用过人海战术了,以至于秦人自己都忘了秦王率民出征的历史。 而今在经过秦寿提醒之后,秦军将领们纷纷行动起来。 每一校负责一万蜀人百姓,直接将十万百姓划入了军中。 褒国的将领们都看傻了眼,“这般裹挟百姓随军出征的真的没有问题吗?” 但是很快,他们便更加傻眼了。 “还真没有问题呀!” 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蜀人百姓一直处于一个吃饱饭,然后干活儿的生活节奏之中,早已经养成了他们服从的本能。 再加上平日里也是这些校尉在负责他们的衣食起居,所以在被编入各校之后,他们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 随后在秦寿的命令之下,十几万人押运着粮食,箭枝等等辎重向着缗墟靠近。 整个行军的速度十分的缓慢,一天最多也只能够行进二十里。 遇到天降暴雨之时,更要停下来避雨,所以,从蜀中到缗墟,这支大军一共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而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蜀山兀已经成功领兵撤离到了缗墟,随后亲自前往成都面见蜀王。 此时的蜀王已经奄奄一息,在托付完了王位之后便直接一命呜呼。 蜀山兀在这个时候继位,却并没有引起多少朝野变动,反倒是鼓舞了一波蜀国的士气。 老蜀王道德低劣,篡位蜀国确实是让人诟病,但是新蜀王却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了蜀国的王位。 他虽然也是得位不正的嫌疑,但是蜀山烈已经起了,他本就该是蜀国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如今登上王位,也算是正统继位的吧? 不管天下人如何看待,那些依旧心向蜀国的人最终心底还是说服了自己。 新的蜀王继位之后,却并没有以王爵之礼为自己的生父出殡,而是以寻常公卿之礼为父出殡之后,他又将蜀国先王的灵位请进了宗庙,并且,在祖宗的见证之下拜其为父。 也不管先王愿不愿意,反正蜀国先王是被迫多了一个儿子。 蜀人百姓都为蜀山兀的操作而震撼无比,一些感念先王仁德的蜀人也逐渐因此而归心。 甭管宗伯篡位是多么的引人憎恶,至少蜀山兀是一个懂事理,明是非的新王不是? 蜀山兀刚刚继承王位,随后便列举了张家的十几项罪名,而后将张家灭族。 张家三千多口人的死让蜀国百姓们大快人心,但是,张家覆灭的好处却远非如此。 最为重要的是,蜀山兀列举张扬的罪状之中,有一条极为重要的重罪。 “冢宰张扬诓骗宗伯,威胁蜀国公卿弑其君。” 虽然这不足以洗脱公卿们的骂名,但是好歹也给了他们一个洗白的机会。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被胁迫的“弱小”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蜀国公卿之心也尽归蜀山兀所有。 等到做完了这一切之后,蜀山兀又亲书一封认罪书,令人转呈秦王。 书中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对于蜀国先王的尊敬与崇拜,蜀国之所以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纯粹是因为张扬这个祸害造成的。 如今张家已经被铲除,身为人子的他愿意替自己的生父赎罪,只希望秦王念在秦蜀两国之间曾经交好的份上,以蜀国百姓为念,能够与蜀国握手言和。 这封书信还没有送到秦寿的手中,但是其中的内容却是已经在成都传开了。 愚昧的百姓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是如何泄露,他们天真的以为他们的新王已经开始与秦国和谈,两国之间的战争很快便要结束了。 第615章 缗江双王会 蜀人在饱受了张家的迫害之后,逐渐忘记了宗伯与其他公卿同样也是他们不幸遭遇的源头。 他们把所有的仇怨都归咎在了张家的身上,理所当然的认为,张家覆灭之后,他们便能够过上以往的好日子。 也许他们真的愚昧,也许他们清楚自己这种想法的可笑,只是,他们除了相信之外别无他法。 “战争会结束的吧!秦人会退兵的吧!日子也会逐渐好起来的吧!” 在蜀人期待的目光下,蜀国的使者千里迢迢的来到了秦人的大营。 当使者将和书送到秦寿面前的时候,秦寿仔细的阅读了一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我家大王已屯兵缗墟,城中粮草充裕,兵甲齐备。秦王麾下虽有精兵强将,却也未必能够攻破缗墟。 与其空耗钱粮,致使两国百姓离乱,不如就此罢手言和。 以缗江为界,东秦西蜀,两国和睦,休养生息如何?” 蜀国的使者慷慨激昂的说出了蜀山兀的条件,同时为秦国规划了一片新的蓝图。 在这片新的蓝图之中,蜀国将会作为盟国与秦国共同占据巴蜀之地。 蜀国虽然会因此而失去大片的疆域,但是也可以就此隔绝与其他诸国之间的联系,从此之后在秦国的庇护下繁衍壮大。 而秦国则可以就此罢兵,并且收获沱江以东的大片蜀国土地,也不算是浪费了三年的谋划。 在蜀国使者看来,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办法。 尤其是来自楚国的威胁近在咫尺的情况下,这是秦国最好的选择。 然而面对蜀国使者的慷慨陈词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大笑道:“秦国与蜀国,乃是国仇家恨,又岂能因为一个张扬而就此罢兵? 孤王能够答应蜀王,死去的白将军能够答应蜀王吗? 寡人麾下的军民能够答应蜀王,那些遭受迫害而死的蜀民能够答应蜀王吗? 新的蜀王想要与秦国握手言和,九泉之下的蜀国先王,愿意秦国就此罢兵吗? 还请阁下转告汝主,秦国与蜀,不共戴天。非蜀亡秦,则秦亡蜀。”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不等那蜀国使者反应过来,直接大手一挥道:“不日孤王大军便至缗墟,请阁下转告汝主,若是他真为蜀国百姓考虑,不愿再枉造杀业,便请开城卸甲,自缚双手来。” 随着秦寿话音落下,便有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拦在了蜀国使者的时候面前。 使者的面色变得铁青,张口想要呼喊,却被神色冰冷的亲兵吓退。 无奈之下,他只能够退出秦军大营,独自回转缗墟。 此时蜀王已经亲自来到了缗墟坐镇,在收到了秦王的回复之后却是丝毫也不意外。 “寡人请和于秦,本就是为了给国人一个不愿开战的态度。 如今是秦国欲战,而我蜀国欲和而不可得。 我蜀国军民闻之,必能同仇敌忾,坚守城邑,共抗秦军。” 果然如同蜀山兀所预料的那般,在得知秦王不愿意和谈的消息之后,蜀国上下无不心生愤慨。 在一些公卿士大夫的带头之下,蜀国百姓纷纷捐钱捐粮,誓要将试图侵略他们家园的敌国赶出蜀国。 秦军兵临缗墟之时,蜀国军民已经准备多时。 为了防备秦军攻城,蜀人清空了方圆十里的树林,稍微近一些的,若是清理不干净,便直接一把火给烧了。 当秦军抵达之后,蜀国缗墟以西不见任何一户人家,不见用于制造攻城器械的树木等等。 这确实是给秦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是秦国斥候发现得比较早,所以早早的就在十里之外的地方开始砍伐树木。 当秦军安营之后,秦寿一边命人前往十里之外砍伐树木,然后用牛车与马车运回来,而他自己则是率领三千秦国强弩手亲自来到了缗江边上。 令人竖起自己的王旗之后不久,很快缗墟方向便有一艘竖着蜀王王旗的战船行了过来。 “蜀王可敢下船与孤王一会?” 见到蜀王战船到来之后,秦寿当即大声发出邀请。 蜀王从甲板之上探出一个头来,看了一眼岸边威风凛凛的秦寿,并没有答应与他当面会晤的请求。 “听闻秦王有万夫不当之勇,孤王不过一凡夫俗子,岂敢与秦阳面会?” 秦寿闻言之后在再次激将道:“蜀王若是如此怯懦,如何能够保境安民,如何能够称王一方? 不如现在便开城投降,孤王还可留蜀王一生富贵。” 蜀山兀闻言之后也是笑着说道:“秦王勇冠三军,何不上船一叙?” 秦寿双眸微眯,直接开口回应道:“但请靠岸,孤王即刻登船。” 蜀山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又开口道:“听闻秦王智勇双全,秦王麾下健儿个都是武艺非凡。 我蜀人仁善,可不敢让秦王麾下的虎狼之士靠近。” 秦寿闻言之后朗声笑道:“难道蜀王是想要寡人孤身犯险不成?” 没有等蜀山兀作出回应,秦寿紧接着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尔等父子与张扬联手弑君夺位,而今汝父与张扬身死,尔便把罪责全都推到死人身上。 似尔这般无信无义之君,孤王尚且敢上船一见,尔等却似鼠辈一般藏头露尾,不敢放舟船靠岸,当真是可笑至极。” 船上的蜀军士卒已经生出怒意,都是面色不善的盯着秦寿。 但是蜀山兀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笑容, 只见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冷静下来,随后笑着说道:“旧闻秦王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才知秦王也笔逞口舌之能。” 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又继续说道:“孤王便在船头等着秦王,若是秦王有能耐,便请秦王自行上船来吧。” 秦寿冷笑一声道:“船头等孤?孤王只需一声令下,必让蜀王如丧家之犬也!” 蜀山兀面色不变,毫不客气的说道:“有什么手段,秦王尽管使出来便是。”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眼船头甲板之上的布置,随即开口:“传令…” 第616章 箭雨如蝗 “放箭——” 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原本户外在秦寿周围的三千多名弩手顿时向着蜀军的大船展开齐射。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响起,弩矢宛若飞蝗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咚咚咚——”的声音伴随着蜀人的惨叫之声不断响起,原本还满脸自信的蜀王在亲卫的护卫下抱头鼠窜,狼狈的蜀军连蜀王大旗都顾不上了。 “撤,撤回去——” 值此危急关头,蜀王当机立断的下令退兵。 战船底部的木浆整齐的拨动,载着狼狈的蜀王迅速的向着缗墟的水门逃去。 缗墟近将而建,城东水门就在江岸边上,蜀王的战船顺利的从水门进入城中。 然而就在蜀王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秦寿却是再次下令道:“抛射,目标,缗墟城墙。” 秦军手中别的东西不多,弩矢却是多得吓人。 三千士卒要想将一百万支箭矢射空,每人至少也要射上三百多箭。 秦弩威力巨大,射程较远,与之对应的,便是更加艰难的上弦难度。 秦军抛射之下,直接跨越了两百米宽的缗江江面,出其不意的给蜀人造成了巨大的战损。 近两千多人倒在了弩箭而袭击之下,反应过来的蜀山兀急忙下令部分士卒撤离城墙,只留下了几百名士卒观察江面。 但就算是如此,江对岸的秦军弩箭已经不时跨过城墙,直接射倒了城内的一些倒霉士卒。 蜀王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无可奈何。 秦人的弩箭与蜀人使用的弓箭有所不同,箭杆更短一些,蜀人根本无法拿来再次利用。 蜀人以人力拉动的弓箭射程较近,也没有办法远程反击。 所以,再挨了十几轮齐射之后,蜀山兀屈辱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下令麾下的士卒龟孙防御,只要秦军不渡江,蜀军便绝不出战。 射了十几轮之后,秦军士卒也有些疲惫了,再加上蜀人已经有了防备,再继续射击下去,也无法带来更大的战果。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面上却是突然间吹起一阵阵狂风。 不久之后,阳光被乌云遮蔽,眼看着一场大雨便将倾盆而下。 秦寿当即下令鸣金收兵,带着麾下的士卒回了军营。 秦寿原本以为这一场雨很快便会停歇,却没想到这场雨竟然又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长时间的阴雨绵绵,让军中生出了疫病。 虽然有随军的军医进行治疗,但秦寿还是担心会因此而影响到城中那些蜀人新军。 毕竟,他们实际上都只是一群没有经过训练的流民,恶劣天气与疫病对他们的影响会很大。 秦寿亲自带着亲卫巡视军营,探望那些生病的蜀人。 蜀人对于秦王的到来十分的震.惊与激动,没有想到在他们看来身份尊贵,高高在上的秦王会亲自来探望他们。 最令他们感到荣幸的是,秦王竟然坐在他们的床铺边上与他们问话,关心他们的身体状况。 若非是身体不便,再加上地面还有积水,恐怕他们都要直接给秦王跪下来磕头了。 就在秦寿准备离开营帐之时,一名老者却是突然间开口埋怨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下雨,一下便是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哎!” 秦寿闻言之后停下了脚步,随即开口询问道:“缗墟的降水很多吗?” 老者闻言之后急忙道:“小老儿曾经在缗江靠打渔为生,对于缗江周围的天象还是有些了解。 按照现在这种下雨的趋势,过两天应该会放晴,但是并不会晴多久,又会有持续数日的暴雨。” 秦寿闻言之后双眸逐渐眯起,望着帐外的连绵阴雨,秦寿点了点头之后说道:“多谢老丈指点。” 老者闻言之后急忙连道不敢,又与秦寿说了一些客套的话。 秦寿方才离开营帐,正准备回转大营之时,手底下突然有人前来禀告道:“大王,军械官玩忽职守,有十万枝弩矢被水给泡了!” 秦寿闻言之后当即皱眉,令人传来军械官询问之后,方才得知他看着大雨下个不停,心想着最近也不会有什么战事,所以便与同乡饮酒到了半夜,并没有例行巡视。 偏偏这个时候存放弩矢的营帐周围排水沟被泥水堵塞,以至于大雨漫过了垫在箭矢下面的木箱,将最底层的箭矢全都给泡了。 秦寿的面色阴沉无比,并没有急于处置对方,而是再次开口询问道:“军中禁酒,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酒水?” 军械官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当即不敢隐瞒,急忙开口说道:“按照大王的吩咐,军中备了一些戒酒以供军医清洗创伤之用。 我等平日里若是馋酒,便会去,去借上一些。” 秦寿本就阴沉的面色变得越发铁青,随后冷声说道:“借?借了之后你们拿什么还。” 秦寿冰冷的话语让军械官汗毛倒竖,随后秦寿下令道:“召集营中诸将议事,另外,把负责军用物资的军医也给孤王找来旁听。” 随着秦寿得一声令下,亲卫们迅速的行动起来。 大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秦军之中的大小将领便全部来齐。 他们方才一进门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军械官,心底本能的一惊,但是却并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秦寿便直接开口说道:“出征之时,孤王便曾有军令,军中严禁饮酒。 偏偏有些人仗着手底下有些权力,便敢在孤王的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 不单单是违抗禁酒令,竟然还玩忽职守,如此倒也罢了,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军中的医用烈酒上面。 这些烈酒每一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乃是儿郎们受伤之后的救命酒。 偏偏某些人为了口腹之欲,便敢强取豪夺,视我秦法如无物。 以往,是孤王待你们太过温和了,以至于有些人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今日,孤王便让某些人好好的长长记性,让某些人知道,玩忽职守,罔顾军法是什么下场。” 第617章 水淹缗墟 “拖下去,斩首示众——” 为王者,当有菩萨心肠,施雷霆手段。 对于罔顾军法,以权谋私,玩忽职守的军械官,秦寿毫不客气的用他的头颅警示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骄兵悍将。 众将士不管曾经有没有从军医那里“借”过烈酒,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的心里都又生出了警惕。 不管手中的权力有多大,不管自身的地位有多高,只要犯了军法,等待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原本在秦国悄然萌芽的勋爵特权,在这一刻再次遭受到了扼杀。 等到处理完了军械官之后,秦寿警示众将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也就并没有再继续追究之前有将士军中饮酒的事情。 毕竟,他的目的是为了让秦军变得更加强大,让秦军的意志更加坚定,而不是让秦国的这些将领们人人自危。 “过往之事,孤王便不再追究,但是今后谁若是再敢仗着身份地位罔顾法纪,便莫怪孤王刀剑锋利——” 诸将闻言之后,急忙齐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怨言。 随后秦寿又继续说道:“今日唤诸将前来,除了正军法之外,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诸将通力合作…” 兵法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然事无绝对,有时候齐心协力的军队也会被坚城要塞所击败。 庇护己方军队的险要之地也会因为天时的变化而变成绝地。 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秦军将校们当即行动起来。 待到雨水小上一些之后,营中的士卒便加快了伐木的进度,从上游砍伐了大量的树木在江边制作木筏。 听到秦军伐木制筏的消息,蜀军将士皆是哄堂大笑,并不把这些木筏放在心上。 毕竟,蜀军装备或许不如秦军精良,但若是论及舟船,秦军却是远不如蜀军。 最为关键的是,秦军制作的渡江工具连舟都算不上,自然也就被蜀军看不起。 而就在这些木筏制作好了没有多长时间,天公却是不作美,又接连不断的下起了暴雨。 这场暴雨持续了两天两夜,缗江的江水上涨,竟然把放置在江岸边上的木筏冲跑了一些。 缗墟城中的蜀军见状,纷纷嘲笑秦军道:“秦军号称天下无敌,如今看来,若是水战,秦人恐怕不是我们蜀人的对手。” 蜀山兀原本还有些担心秦人造筏有什么诡计,但是在见到秦人的木筏被江水冲走之后,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并且在心底责备自己有些过于忧虑了。 缗墟城池坚固,又有缗江天险。他麾下还有大量水军,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雨水充沛,缗江之水上涨,秦国怎么可能攻破缗墟?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原本驻扎在河对岸的秦军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扎营的位置。 秦军的营寨已经逐渐的远离了河岸,开始向着缗江东岸的山坡之上转移。 而每天外出伐木的秦人并没有全部回返,而是每天出去两三万人,却只有一两万人回来。 连续数天的时间,早已经有超过六万人离开了秦军大营。 这些离营的人在缗江上游寻到了一处地势较高之地,在秦寿的命令之下,用绳索绑缚巨石与沙袋开始堆砌上游的河道,逐渐的垫高了缗江的河岸。 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秦寿又开始率领着麾下的军队砍伐树木,在上游制作了大量的竹筏与舟船。 暴雨连续下了数天到时间过,原本被堵住的江堤开始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原本正在巡视缗江江堤的士卒急忙前来禀告,对此十分的担忧。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王丝毫也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欣喜无比。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眼看着河堤便要被冲垮,老天却是突然间收了雨,江水也逐渐变得平缓了起来。 秦寿内心颇为失望,但是却并没有焦急。 根据当地渔民的述说,蜀地的秋雨总是反复无常,很快便又会有更大的风暴出现。 果然,天只晴了一天,便又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场雨连续下了一天,上游的河堤终于在秦寿期待的目光下被径直冲开。 江水决堤之后当即化作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水龙俯冲而下,径直向着位于缗江江岸的缗墟与秦军大营席卷而去。 秦营早有准备,已经提前搬到了地势较高的坡地,然而蜀军却没有办法提前知晓这场大洪水。 水,至善至柔,但当他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又变成了至刚至柔,无坚不摧。 “轰隆隆——”“轰隆隆——” 洪水席卷而来的声音响彻天地,原本正在营中与将士们一同用膳的蜀山兀顿时面色僵硬。 “洪水?哪里来的洪水?” 这是他内心最为真实的疑惑,但是紧接着滔天洪水便直接冲垮了缗墟的城墙,将城中的军民百姓甚至是舟船瞬间淹没。 蜀山兀虽为蜀王,有亲卫数百人,麾下精兵数万。 然而在这大洪水之下却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他的身体如同无根浮萍一般被洪水席卷,径直向着下游冲去。 无数的蜀军士卒也被洪水无情吞没。 会水的蜀人还能够勉强支撑一二,不会水的蜀人则是被直接淹死。 待到水势稍缓之后,秦寿率领着麾下的军队乘舟筏而下,一路打捞蜀人军民的尸体。 若是凑巧碰到有活口,也没有进行补刀,而是当做俘虏收押了起来。 蜀山兀的运气不差,但是也算不得什么好。 他并不会水,却侥幸没有被大水淹死。 然而他虽然活了下来,却并没能够逃出生天,而是被秦人从一个木桶里面被捞了出来。 在得知蜀山兀被俘虏的消息之后,秦寿高兴的放下了手中吃到一半的米饭,随后直接出营去见了被俘虏来得蜀山兀。 眼见蜀山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秦寿笑着开口问道:“蜀王何故如此魂不守舍也?” 蜀山兀看了一眼秦寿,眸光中是抑制不住的仇恨。 “孤王今日之败,乃是天时,而非是败给你秦王。” 第618章 秦王并蜀 “天时?” 秦寿闻言之后丝毫也不气恼,反倒是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而又洪亮,听得蜀山兀的内心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毛。 “尔父弑君夺位,鬼神共弃,天理难容。 如今虽据有地利,却为天时所败。 这不正好说明,秦国亡蜀乃是天命所归吗?”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面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蜀山兀骤然色变。 他刚刚准备继续开口辩驳之时,秦寿却是已经摆手说道:“秦蜀之战旷日持久,对两国百姓来说都是莫大的灾难。 只有尽快的结束这一场战争,方才能够还两国百姓与安宁,而今蜀军即败,孤王也不欲与尔等再做多言。 来人呀,拖下去,斩首示众。” 他话音落下之后,当即便有两名秦营地卫士上前去押蜀山兀。 蜀山兀却是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的盯着秦寿说道:“孤为蜀王,方受王者之礼,就算是死,也不该受尸首分离之刑。” 周围众人闻言之后都是一愣,原本准备上前的卫士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王?弑君夺位的逆贼之后,窃取蜀国宗庙社稷,有什么资格自命为王?” 秦寿冷笑一声之后,并没有给予对方王爵该有的待遇,而是直接下令将对方斩首。 蜀山兀能够在蜀国内忧外患之时稳住局势,借助地利拖垮了蜀地的义军。 这证明蜀山兀才能的同时,也让秦寿看清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虽然兵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才,但是,蜀山兀乃是蜀国的逆贼。 若是秦国接纳了他,也就失去了名正言顺的正面加持。 所以,秦寿不单单是要处死蜀山兀,还要将他斩首示众。 只有蜀国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正统嫡系,蜀山姬在蜀人心中的地位才能够更高。 而得到蜀山姬支持的秦国,在吞并蜀国的时候方才能够顺理成章。 无论是出于正义还是非正义,秦国都没有留下蜀山兀的必要。 蜀山兀是否服气,蜀国的公卿是否会服气,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两名卫士也不迟疑,直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蜀山兀。 蜀山兀歇息了一阵之后也有了一些气力,他猛的发出一声怒吼,双手竟然绷断了捆在他身后的绳索。 这一变故来的突然,营中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蜀山兀抓住了这个机会,夺过一名卫士的剑便要去刺杀秦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身边的黑夫已经动了。 蒲扇大的巴掌一把呼了过去,直接将想要冲上来的蜀山兀拍倒在地。 恐怖的力量宛如一柄大锤,已经拍断了蜀山兀的脖子。 眼看着蜀山兀瞪着一双眼睛躺在那里抽搐,目光中满是仇恨与不甘。 秦寿冷冷的缓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剑将其枭首。 “去,把它挂在旗杆之上,告诉那些蜀人士卒,从贼不降者杀——” “唯——”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寿在军营之中等了半天的时间,秦军各营的将领陆续回转之后,秦寿方才开口说道:“这一战之后,大秦吞并蜀国之势已成。 接下来与蜀国之间的战事,孤王决定交给李亚夫全权负责。 战后安顿蜀国百姓之事,也又由李卿与蜀山姬共同商议。”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褒国的将领便急忙开口说道:“而今大局已定,吾等再继续留在蜀国,只会徒增大王的消耗。 还请大王准许外臣领兵回国。” 秦寿闻言之后双眸微眯,思索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还请将军转告褒侯,褒侯今日之恩,秦国铭记于心。今后若是褒侯有难,孤王定当鼎力相助。” 巴蜀两国灭亡之后,与褒国相邻的恐怕便只剩下了秦国与楚国。 秦楚两国原本是盟友,但是楚国贸然出兵巴国,在秦人的饭碗里面夹走了最为肥美的一块肉。 目前两国还没有因为这块儿而直接爆发冲突,但是,在褒人想来,两国之间的战争是迟早的事情。 与秦军联合南下,让褒将看清了秦国的强大。 在褒将看来,一旦两国正式开战,那么楚国必定不会是秦人的对手。 在这样的情况下,楚人联合褒国对抗秦国尚且来不及,又怎么敢对褒国生出觊觎之心? 楚国不敢伐褒,那么,唯一能够威胁褒国的便只剩下秦国了。 “秦王你不来讨伐褒国,便是褒国最大的幸运了!至于鼎力相助的话,还是…” 褒将的心里如此想着,但还是十分客气的点头答应道:“外臣一定转告吾主。” 秦寿点头之后,褒将离开大营,点起了自己麾下的褒军便向着阳平关的方向撤离。 而留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李亚夫与蜀山姬便率领着麾下的两万多名义军青壮来到了秦营。 得知秦王水淹蜀军,斩首蜀山兀的消息之后,蜀山姬的内心颇为震惊。 困住了她们三年时间的蜀山兀,在面对秦王的时候竟然撑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从那些将领的口中,她也知道了一些秦寿与蜀山兀之间的谈话。 “难道,秦人亡蜀,当真是天命所归吗?” 李亚夫得知秦王将并蜀之事托付给了自己之后也是十分的震惊,他急忙找到了秦寿禀告道:“末将蒙受大王信任,托以义军之事,三年以来寸功未立,反倒是要大王派人搭救。 末将以为,以末将之才,尚且不足以肩负此重任!”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摆手说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以义军的实力,实际上也不足以与蜀军匹敌。 亚夫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不败,已经是殊为难得。 更何况义军缺粮日久,亚夫能够率领义军士卒坚持下来,饿死七成尚且不曾溃散。 如此才能,就算是孤王也未可及。 亚夫何必妄自菲薄? 况且,吞并蜀国之事,需蜀山姬倾力合作。而想要让蜀山姬真心归秦,非与蜀山姬相处三年之久的亚夫不可。” 李亚夫闻言之后急忙道:“大王,末将…” 第619章 阆中之事 “末将一心为公,并未有私情…” 李亚夫明显有些着急,急忙开口向秦寿解释。 秦寿闻言之后也有些懵,李亚夫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蜀山姬也是白毅妻子,秦寿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她为白毅守节的。 但若是蜀山姬真的与李亚夫之间生出了袍泽之情以外的情感,秦寿也是发自内心的祝福他们。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由不得秦寿不误会,毕竟李亚夫急于解释的模样,实在是太像欲盖弥彰。 “蜀国宗伯与公卿弑君,与蜀山姬之间有化解不开的仇怨。 孤王令你与她一起吞并蜀国,便是希望能够借助蜀山姬之手对蜀国那些不忠不义的公卿士大夫清洗一遍。 这些人若是让孤王来杀,必定会影响到我秦国后续的大计。 但若是放任这些人继续留在蜀地,孤王又实在是担心后方生乱。 蜀山姬为父报仇,杀起他们是名正言顺。若是她不忍心动手,你便说服他将这些蜀人尽数流放,亦或者是迁徙到北方。 如果,蜀山姬既不肯杀,也不肯迁,那么…” 言语到了最后的时候,秦寿的眸光中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杀意。 对于秦寿露出来的杀意,李亚夫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妥之处。 他十分郑重的向着说道:“末将定不负大王所托。” 秦寿闻言之后也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亚夫从未让孤王失望过。” 李亚夫的身形一颤,面色随即变得越发坚韧起来。 紧接着秦寿召集诸将,彻底把蜀国百姓编成的新兵与义军重新整编在了一起,以李亚夫为将,又给他调拨了上百名有资格担任军中将校的帮手,令他们渡过缗江之后继续西进攻打成都。 而他自己则带着秦军精锐以及龙骧铁骑轻车简从的回转阆中。 秦军的行军速度很快,四天之后便赶上先行出发的褒军,第十二天的时候便赶回了阆中。 而此时的阆中城里,罗曾正与王汉为到底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发兵攻打巴中而争论不休。 在得知秦王已经回到阆中之后,争执不休的二人方才停止争执,急忙一同前往城外迎接秦王。 秦寿入城之后,当即便先行单独召见了罗曾问道:“孤王进城之时,见城墙人头涌动,城中巡逻士卒络绎不绝,倒不像是只有一两千人的规模。” 罗曾闻言之后急忙回禀道:“末将在城中招募了一万新兵…” 罗曾详细的说明了自己招募新兵的过程,而在讲述这个过程中,他的心底却是十分的忐忑。 他擅自做主扩兵一万,又给出了极为丰厚的待遇。 如果能够带着这支军队立下功绩,那他在面对秦寿的时候还有些许底气。 但是现在他把钱粮给花出去了,却并没有替秦国拿下巴中,这就让罗曾心底忐忑无比。 秦寿安静的听完了他募兵的整个过程,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这小子应该姓韩而不该姓罗呀!” 在感叹完了之后,秦寿便与罗曾开口说道:“你麾下兵力不足,能够想到这样的办法自然是一件好事。 而今,孤王准备进军巴中,正需要一支步兵作为先锋,不知道罗将军可愿为孤王分忧?” 罗曾闻言之后当即大喜,立即开口说道:“末将这就下去准备。” 言语方落,转身便想要离开。 “回来——” 但还没有等他走出几步,秦寿便又直接开口唤住了他。 “大王。” 此时罗曾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礼了,急忙恭敬的向着秦寿拱手一拜。 “孤王还有一事需要问你,希望你能够老实的回答孤王。” “末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到罗曾一脸认真的模样,秦寿这才继续开口问道:“孤王既要命罗将军为先锋,那么,阆中太守一职便只能交托他人。 将军与王主簿共事已有数月,不知将军以为,王主簿当此重任?” 听到秦寿的询问之后,罗曾的脑海中骤然间浮现出那个表面上逆来顺受,但涉及出征之事,却与自己据理力争的王主簿。 “正是因为王汉方才导致我东出之计无疾而终,要让我来推荐他,哼…” 罗曾的心里如此恶狠狠的想着,但是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换了一副面孔。 “王主簿若是坐镇四战之地,定然是丢城失地。 但若是让王主簿坐镇后方,确实是能臣干吏。” 他并没有推荐王汉,但是却把王汉的优劣说得清晰明了。 他既没有褒奖王汉,也没有贬低王汉。 秦寿闻言之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让罗曾下去准备。 等到罗曾退下之后,秦寿又命人唤来了王汉。 “臣拜见大王——” 在最近的这一段时间,王汉与罗曾之间争执不休,二人的关系可以用势如水火来形容。 秦王刚刚回到阆中,并没有一同接见自己二人,而是先行单独接见了罗曾。 这让王汉的心底极为忐忑,担心秦寿因为与罗曾之间的关系更加亲近,误信了罗曾的诽谤之言。 故而方才见到秦王之时,他直接来了一个五体投地。 “起来吧。” 见到王汉如此忐忑的模样,秦寿也略微猜到了些许他内心的想法。 对方毕竟是一个降臣,而罗曾则是自己的嫡系。 二人之间亲疏有别,又持有不同的意见。 自己之前先行单独召见罗曾的举动,竟然会让王汉的心底生出惶恐与不安。 “谢大王。” 王汉又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的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与罗太守共事了三个月的时间,辛苦王主簿了!” 方才一开口,秦寿便先行宽慰了王汉一句。 王汉闻言之后松了一口气,随即急忙开口说道:“蒙大王知遇之恩,授臣以重任,臣当誓死回报大王,不敢言苦。” 秦寿闻言之后笑了笑,对于王汉的话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孤王,这一次召王主簿前来,乃是为了向王卿询问阆中太守之事,还请王主簿据实答话…” 第620章 秦王问王汉 “王主簿与罗太守共事了三个月的时间,不知道王主簿以为,罗太守可还称职?” 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秦寿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对面的王汉。 王汉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罗曾是秦王亲近的人,若是在这个时候说他的坏话,那么,自己一定会为秦王所厌恶。 而当王汉想起罗曾最近这一段时间治理阆中的事情,心底十分担忧他会继续留在阆中。 如果任由他贸然激进,若是成功拿下巴中,倒是能够成就罗曾的功劳。 但如果失败,那么便会开启秦国与楚国之间的战端,若是楚国因此而伐秦,阆中必将首当其冲。 思虑良久之后,他还是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罗将军不适合阆中太守之职。” 秦寿闻言之后双眸微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并没有直接对王汉的德行作出评判,而是紧接着开口问道:“罗太守可是替王主簿说了好坏,为何王主簿会认为罗太守不称职呢?” 王汉闻言之后一愣,没有想到罗曾竟然会在秦王面前夸赞他。 但他紧接着还是开口说道:“大王问的是罗太守是否称职,而不是询问罗太守与微臣之间的关系是否亲近。”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于是紧接着开口说道:“有何不当之处,还请王主簿直言。” 王汉拱手一拜,随即开口说道:“罗太守少年气盛,虽行仁政收服了阆中百姓的人心,但是却也透支了阆中的财政。 若是没有褒国运送而来的钱粮物资,那么,此时的阆中已经是饿殍遍野,民怨沸腾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略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又继续开口问道:“听闻罗太守训练新兵两月之后,便准备发兵巴中。 以巴中之食供养阆中之民,这本就是他提前计划之内的事情,又如何能够拿这件事情来指责罗太守呢?” 王汉见秦王皱眉,心底暗暗有些惶恐与不安,但他还是咬牙坚持己见道:“以臣之见,太守坐镇一方,应该以保境安民为上,以维持地方安稳为主。不宜轻启战端,将百姓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罗太守官任太守,便该以民为本,军事辅之。 然,罗太守方才成为太守,便已经筹备出兵攻打巴中,与楚国开启战事。 当时秦蜀之战唯有分晓,若是贸然与楚开战,难免树敌过多,以至于秦国腹背受敌。 于阆中而言,这是取乱之道,于秦国而言,这是亡国之危…” 秦寿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寒霜,声音冰冷的开口说道:“难道,王主簿以为我秦国会惧怕楚国吗?” 听着秦寿略显愠怒的声音,王汉的双腿都有些打颤。 他扑通一声就给秦寿跪了,但是却并没有就此闭嘴不言,而是语速飞快的说道:“臣不敢,只是,微臣以为,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以由一介太守而擅行其事。” 秦寿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盯着王汉,声音威严的问道:“你这是在离间君臣吗?” 豆大的汗珠从王汉的额头滴落,他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怕死是天性也是本能,所以王汉在面对秦王的质问之时,内心已经十分的慌乱。 但是有些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便必须得说得明白,否则,那便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微臣并非是说罗太守有不臣之心,只是想要告知大王,罗太守能够顺势而为,驱使将士用命,乃是征战沙场的大将。 但是,罗太守却不能为相,辅佐大王治国安邦。” 王汉的话音落下之时,已经将脑袋埋在了地面之上,汗水浸湿了面前的地板,他却不敢抬头去看秦王。 秦寿闻言之后又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对面的王汉。 就在王汉心底越发惶恐不安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王主簿可知罗太守如何评价主簿?” 王汉闻言之后心底越发惶恐不安,他刚刚可是说了罗曾不少的坏话。 秦寿提到罗曾,那么不论罗曾说他的是好话还是坏话,那都会极大的影响到秦王对他的态度。 “微臣不知!”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罗将军说王主簿乃是盛世之能臣,乱世之草包尔!哈哈哈——” 秦寿的笑声响起之时,王汉便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就放松了。 他怕的便是罗曾先说了他的坏话,而他又在秦寿的面前说了罗曾的坏话,这会让秦寿觉得他为了与罗曾争权夺利而互相攻击。 又害怕罗曾只说了他的好话,而他偏偏说了罗曾的坏话,这会让秦王怀疑他是嫉贤妒能。 如果罗曾对他是褒贬不一,那么,无论他说了罗曾的好话还是坏话,那都不会影响到秦王对他的判断。 “乱世之中,微臣不能够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确实是如罗太守所言…” 心底松了一口气之后,王汉附和着秦寿的话回了一句。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直接摆手打断了他。 “孤王平定蜀地之后,正需要有一位盛世能臣替孤王稳定巴蜀。 直言上谏,临危而不改其志。 孤王以为,王卿当能肩负重任。”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王汉的心底骤然生出了些许的喜意。 他隐约已经猜到了几分秦寿接下来的安排,当即挺直了自己的腰杆,双手抱负在身前,满脸恭敬的向着秦王行礼。 “孤王不日便要出兵巴中,罗将军将会随军作为先锋,届时阆中之事,便尽数托付于王太守了。”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王汉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的迟疑。 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说道:“大王此时出兵巴中,是想要与楚国开战吗?”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满脸自信与从容的说道:“楚国可是我大秦的盟友,我大秦怎会与楚国开战?” 第621章 挚爱亲盟 在听到秦王的话语之后,王汉整个人都有些懵。 自从得知楚军进兵巴国以来,王汉从秦人耳中听得最多的便是秦国将与楚国相争的消息。 然而现在,秦王却是突然间告诉自己,楚国是秦国的盟友,两国之间不会爆发战争。 而就在王汉满脸懵逼之时,秦寿又继续开口说道:“得知巴蜀联合对抗秦军,楚王不惜千里迢迢来助我秦国牵制巴国。 而今蜀国已败,巴王也已经伏诛,孤王当亲帅大军前往巴中围攻巴中。 待到我秦国吞并巴蜀之后,孤王一定得好好的感谢楚王一番。” 随着秦王的话音落下,王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担忧之色。 “只怕楚王不肯答应!” 秦王闻言之后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只要楚王未曾攻破巴中,那么,便由不得他不答应。” 王汉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之前秦国不曾直接对巴中用兵,乃是担心与蜀国之间的战事未能平定,又招惹到了楚国这个强敌。 所以秦国方才会忍气吞声,只是令罗曾布防阆中,而没有派遣使者与楚王交使。 而今,蜀国已定,秦国再无后顾之忧。 此时秦军已如出笼之猛虎,若是楚王就此退兵倒也罢了。 若是楚国不从,那么,秦王恐怕会顺便把楚国也一并给平了。 心念至此,王汉在心底由衷的感叹,若是当初的蜀王能够有如今秦王这般气魄,又何至于被巴王欺辱这么多年,最后甚至落得一个身死亡国的下场。 “臣当不辱使命,一定替大王守好阆中。” … 此时的楚军大营之中,楚王满脸笑意的盯着巴中城,脸上挂满了笑意。 “大王何故发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楚将突然间开口询问起了楚王。 楚王闻言之后看了那人一眼,而后指着巴城的方向说道:“你们看,巴城今日的炊烟相比较于往日,却是又少了几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国将领们的脸上大多露出了茫然之色。 “你看看你们,让你们上阵杀敌一个个冲得比谁都快,但要让你们动动脑子,却是要比让你们与人拼命还难!” 楚王没好气的埋怨了两句,随后却是猛的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 众将士闻言之后急忙上前关切的询问,楚王却是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大王,保重身体啊!” “对呀大王,这里有我们看着,大王你还是快些回营休息去吧!” 众多将士七嘴八舌的出言关切,楚王却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说道:“孤王之所以此时出兵伐巴,便是希望自己不要病死于床榻之上。 想着临行之前能够拿下巴国,为我楚国再开疆拓土。 此事事关我楚国百年大计,绝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把此事交给尔等,尔等知道该看些什么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在场诸将都是一脸茫然之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亲兵打扮的少年,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若是城中炊烟减少,便代表着城内的巴人已经开始缩减粮食分配。 炊烟越少,也就代表着城内的粮食越少。 等到没有炊烟的时候,也就代表着城中已经粮绝。” “彩——” 楚王闻言之后,丝毫也不吝啬自己的喝彩之声。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少年问道:“按照你的推算,城中的粮食大概还能够坚持多久?” 少年闻言不卑不亢的说道:“以小人之见,至少还能够坚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若是巴人宁死不降,以人食人的话,或许能够坚三四个月的时间。” 楚王闻言之后双眸微迷,随即笑着开口说道:“若你为将,你能够坚守多长时间?” 他的话音方落,少年便毫不客气的说道:“至少半年的时间。” 楚王眉头紧皱,按照他的想法,就算是人吃人,似乎也只能够守上四个月的时间而已。 为何眼前少年能够如此口出狂言? “哦,你会如何去做?” 想了想之后,楚王还是开口询问出了他的计策。 “回大王,若是末将为将,当先将城中的粮食全部统一集中起来。 再把士卒分为两类,一类是忠臣于自己的亲信,而另外一类则是忠于职守的士卒。 随后,末将当令亲信斩杀城中贱民制成肉脯以做粮食储备。 等到城中粮食耗尽之后,便拿出肉脯率先就食…如此一来,就算是没有援兵,城中粮食紧缺,也能够坚持半年到一年以上的时间。 若是这么长时间敌人还未退却,那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在场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小子如此歹毒,竟然想到了以人肉制作肉脯的毒计。 然而当这些人仔细思索之时,又觉得对方的想法虽然歹毒,但是却是真实有效。 就连楚王也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幸亏此子不是巴人,否则我楚国大计难成!” 在感叹完了一句之后,紧接着他又向着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子嗣?”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还没有等少年进行答话,一名中年男子便急忙开口道:“小儿伍德,年幼无知,满口胡言乱语,还请大王恕罪。” 楚王闻言之后上下打量着少年注视良久,随即方才开口说道:“此子不拘一格,将来必成大器!” 话音落下之后,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些许的落寞。 “吾儿将来能够得这样的英才辅佐,孤王也能够放心了!” 熊庄雄才大略,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储君。 但是受到屈晏的影响,熊庄更擅于谋略而不善于军事。 而楚王麾下的这些个将领,连一个简简单单的观炊之法都不能识,将来又有何人能够领兵为楚国开疆拓土。 楚王十分担心自己百年之后,给自己儿子留下的武将尽是一群酒囊饭袋。 如今看来,这个名为伍德的少年确是一个不错的好苗子。 在听到了楚王的褒奖之后,其他诸将的面色都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被楚王认为是草包没有关系,毕竟大家都是草包,谁也笑话不了谁。 但是… 第622章 楚营论兵 “城中守将也是庸碌之人,守城数月竟然不懂得提前规划粮食,如今城中粮食即将耗尽,只需要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便可一拿下巴中。 如此一来,我楚国吞并巴国之业成也。” 楚王并没有理会自己麾下那些酒囊饭袋的想法,而是十分自得的开口说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被他夸赞的伍德却是突然间开口进谏道:“大王,此时尚且不宜如此放松警惕。 秦国此时也在巴蜀之地,若是他们领兵来犯,届时我楚国将腹背受敌!”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丝毫也不以为意,十分自得的开口说道:“这点你无需担心,蜀军虽然废物了一些,但是却有缗江之险。 并且,蜀地百姓擅长耕种,成都库存之粮食至少可以供应十万大军两年之久。 听说新任的蜀王已经命人紧守缗墟,就算秦军骁勇善战,一年之内也休想攻破蜀国。”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还十分得意的开口说道:“秦军鏖战日久,届时若是粮食有缺,说不定还要向我楚国借粮。”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众楚将纷纷附和。 “大王英明——”“大王所言甚是。”“大王言之有理!”“大王…” 各种各样的马屁之声不断响起,让原本还觉得自己手下全是酒囊饭袋的楚王心生欢喜。 “这些人虽然废物了一些,但是说话好听啊!只要今后我楚国能够有一员上将坐镇,我楚国…” 楚王的心底暗自嘀咕之时,伍德却是再一次泼了一盆凉水道:“小人年幼时随同父亲游历过蜀地。每到夏秋两季,蜀中的雨水便会增多。 听闻缗墟建在缗江之畔,秦王能征善战,多奇谋诡计,未必不能用水攻冲破缗墟。 一旦缗墟被破,成都便就在秦军的咫尺之间了…” 伍德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父亲伍亮便直接开口呵斥道:“逆子,住嘴——” 随着呵斥之声响起,原本正在滔滔不绝的伍德立即闭上了嘴。 “哎,伍将军何必如此严厉。孤王觉得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只是,蜀人久在蜀地,若论蜀中天时,却是要比秦人更加擅长。 说不定到时候不是秦人淹了蜀人,反倒是蜀人淹了秦军。” 楚王言语至此之后,眸光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抹的担忧。 “大王,此时巴国已是瓮中之鳖,而秦国与蜀国之间战况未决。 不如我们现在就发兵攻打阆中,抄断秦人后路。如此一来,秦军腹背受敌,说不定能够直接拿下秦王。 若是当真能够成功,那么,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与我楚国相抗衡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楚王的谋士突然间开口进谏。 楚王闻言之后眉头紧皱,心底已经有些意动,口头上却是犹犹豫豫的说道:“秦国与我楚国乃是同盟,若是贸然背弃秦国,恐为天下人所耻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伍德却是再次插话说道:“大王,秦国进军巴蜀,视巴蜀之地如囊中之物。 我楚国趁着秦国与巴国交战之际吞并巴国,本就已经与秦国结仇。 之所以未能道破,不过是因为秦楚两国都被别国牵制而已。 如今巴国已经缺粮,想来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拿下秦国,成就楚国霸业——” 伍德话音落下之时,却又有人开口说道:“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国之大势已成。秦王骁勇善战,我军贸然行动,未必能够堵住秦军。 若是让秦王走脱,以举国之兵伐楚,楚国背盟,天下诸侯必不能前来相助。 这是亡国之危,大王不可不查!” 开口说话的名为刘善,则是楚王身边的幕僚。 他话语落下之时,伍德却是不以为意的辩驳道:“我军以有心攻秦军之无备,岂能让秦王走脱?” 对于堵截秦军之事,伍德显得十分自信。 毕竟他曾经游历过巴蜀,知晓巴蜀之地的地理环境,他相信自己只需要遏制险要之地,便绝不可能让秦王走脱。 刘善闻言之后面露憎恶之色,随后又继续开口说道:“秦王世子年已十四,听闻他如今已经在秦王后的辅助下代为监国,就算秦王此时驾崩,秦国也不会直接溃败。 相反,我楚国的举动反倒会激起秦国同仇敌忾之心,当年百万秦军南下入楚之事若此再次发生,难道你这一个小卒便能够抵挡得住吗?” 伍德乃是少年脾气,他丝毫也不畏惧的说道:“没了秦王与白毅的秦军就如同是拔了牙的老虎一般,虽有百万之众,又有何惧哉?”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二人争论不休,楚王顿时有些头大。 如果他还年轻,那么他或许会采纳伍德的建议。 毕竟年轻时候的他,也就服过一个人而已。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老了,自觉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贤能,也知道屈晏是不可多得的相才。 但是,他却也知道,屈晏在行军打仗方面是多么的糟糕。 而自己的儿子,更是从来没有过领兵经验。 到了如今这般程度,楚王也就只能够以稳妥为主。 反正是先拿下巴国,不与秦国正面冲突。 若是秦国主动来犯,便联合天下诸国共同抗击秦国。 其他国家或许会作壁上观,但是忌惮秦国的周国不会。 合周楚两国之兵,从两个方向夹击秦国,必定可以让秦国投鼠忌器。 “够了,孤王心意已决,未曾拿下巴中之前,不作它念。”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伍德与刘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愤恨之色。 “无胆鼠辈——”“误国奸贼——” 二人的心底都狠狠的唾弃了彼此一句,随后却是谁也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而此时的秦国咸阳宫中,少年秦阳满脸委屈的坐在案几之前,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牍,向着前来探视他的母亲埋怨道:“母后,父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第623章 秦宫问策 听到自己儿子的埋怨,原本正在检查儿子批阅案牍的秦王后偏头瞪了他一眼。 “汝父常年在外征战,日夜操劳,其中艰辛远胜于汝。 若是待汝父归家,应该先让汝父休息数月,这监国理政之事,依旧应该由你来为分忧——” 秦王后话音落下之时,秦阳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摇头说道:“不行,绝对不行,这些案牍不能够都交给我来办!”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想了想又继续开口说道:“孩儿不如也召集一些幕僚,前来宫中辅佐孩儿处理政事吧!” 他的话音方落,不等秦王后进行答复,紧接着便开口说道:“姜公之子姜礼,咸公之子咸闻,黄公之子黄秦,以及白,哦,白起还小了一些,不过也可以来增长见识! 他们…” “阳儿——”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后突然间开口制止了他的话。 “这三年多以来,汝父王不在咸阳,本宫让你读书之余监国理政,便是想要你更早的接触秦国政事,将来能够更早的为汝父分忧。 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些事情,那便直接交于三公九卿即可,又何必要假手他人? 难道吾儿以为,这些朝臣们的后人,能够比他们的父辈更加明事理? 还是吾儿以为,他们的能力更甚于朝中公卿?” 秦阳闻言之后,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母后,儿臣知错了!” 秦阳低头乖乖认错,但是秦王后却并没有直接就此放过他。 “汝父王南征北战十余年,又呕心沥血的治理,方才有了如今的秦国。 吾儿为秦国长公子,秦国之世子,未来的秦王。 吾儿聪颖,有主见,朝臣都盛赞吾儿有明君之相。 然而吾儿也要知道,身为一国之君,是荣耀,也是责任。 只是贤明是远远不够的,除了贤明之外,还需要勤勉。” 秦阳深受触动,立即再次俯首赔罪道:“请母后息怒,儿臣一定谨记教诲。” 眼见着秦阳一副受教的模样,秦王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案牍,望着每一份案牍后面认认真真的批注,她的脸上却是突然间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随后她径直起身,手持案牍来到秦阳的身上说道:“吾儿现在看一看这案牍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秦阳闻言之后以为自己出了什么纰漏,急忙捧起案牍仔细查阅。 发现自己所书与递交案牍的丞相意见并无不同之处。 想了想之后试探性的问道:“可是孩儿所述有何不妥?” 秦王后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说道:“你再仔细看看。” 秦阳又看了一盏茶的时间,逐字逐句的去揣摩每一个字,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对。 “难道,母亲的意思是孩儿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不应该受到丞相的影响,应该在案牍之上提出不同于臣子的意见?” 秦阳试探性的开口问了一句,但是紧接着又直接开口辩驳道:“镐京干旱,百姓的收益至少少了三成。当地官吏上奏免除赋税,丞相批文否决。 儿臣以为,国税乃是国之根本,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十税其一都是底线,绝不能够有所更改。 哪怕是今年粮食欠收,应该缴纳的赋税也该一一上缴。 只是镐京干旱,粮食减产,部分百姓恐怕撑不过明年秋收。 所以,姜相建议把收上来的赋税屯于当地粮仓,然后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建水渠,从大河引一条支流灌溉镐京的田地。 儿臣以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单单是可以避免贸然免税,引发其他地区百姓不满扛税。还可以用收上来的粮食赈济百姓,最后还可以修水渠灌溉农田,今后便可一劳永逸的解决镐京雨水不足的问题…” 秦阳说了很大一堆的话,但是其核心内容无外乎于自己和姜相都没有问题。 那么,说这份案牍有问题的母后,会不会出现问题了呢? 秦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虽然聪慧,但若是论偷起懒来,比起汝父却是要差上太多了。” 话音落下之后,她向着身边的一名婢女吩咐道:“去把三年前大王亲自批阅的案牍拿来让世子看看。” 不久之后,在秦阳疑惑的目光之下,婢女搬来了十几份秦寿之前批阅的案牍。 秦阳捧着案牍仔细观察了片刻之后,随即却是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哎呀,年幼之时,父王也曾抱着儿臣批阅这些案牍,当时儿臣只顾着好玩,却是忘了这般紧要的事情!” 随后他将陈年案牍一合,随即拿起一本新的案牍扫视了一眼。 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以及负责此事的三公九卿的意见之后,毫不犹豫的拿出朱笔在三公的意见后面画了一个圈。 若是遇到有拿捏不准,需要再议的内容,则在意见后面画上一个叉。 随后他将画圈与画叉的案牍一左一右的分开。 画圈的直接发下去按照案牍上的意见处理,画叉的则留下来,等到第二天朝会的时候拿出来重新商议。 如此处理政事之后,秦阳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原本他恐怕要批阅到第二天早上的案牍,竟然只花了两个时辰就批阅完成了。 秦王后并没有提前离开,而是坐在他的旁边,分别将两边的案牍都给重新复阅了一遍。 在连续七八天都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纰漏之后,秦王后方才彻底的安心说道:“吾儿终于能够独当一面了!” 秦阳听到这句话之后很是高兴,然而还没有等他高兴到十秒钟的时间,当即便有人前来通报道:“启禀王后,世子殿下,赵国舅来了!” 听到禀告之后,秦阳脸上的笑容顿时隐去,露出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这个瘟神…”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秦王后狠狠的瞪了回去。 秦阳见状老老实实的闭了嘴,但是脸上的厌恶表情却是怎么也隐藏不住。 “这个时候前来求见,定然是遇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情,宣他进来吧!” 第624章 甥舅情深 “救父不在晋国侍奉晋公,到我秦国来作甚?” 赵无疆方才进入王宫大殿,还没有等他见礼,秦阳便语气不善的开口询问了起来。 如果秦阳对其他人是这个态度,秦王后恐怕早就要狠狠的训斥秦阳了。 然而秦阳问询的对象是赵无疆的话,那么不论秦阳的态度有多么恶劣,秦王后都不会有丝毫的意外,更加不会开口斥责。 赵无疆丝毫没有把秦阳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开口搭话,方才进入大殿之中,直接便凑到了秦阳的面前。 “哎哟,这不是我大外甥吗?今年又长大了,嘿,这小脸儿,还是那么水嫩,这可比你赵家小弟水嫩多了。 我家那个混小子,整天就知道骑马射猎,黑的跟个泥鳅似的…” 赵无疆一边开口说话,一边伸手直接揪住了少年的脸颊。 秦阳满脸的恼怒,小脸儿涨得通红,偏偏奈何赵无疆不得。 而一旁的秦王后也丝毫没有要干预二人的意思,只是任由赵无疆揉捏秦阳的脸蛋。 秦阳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后,见母后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救道:“母后,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赵无疆欺辱孩儿?” 秦王后摊了摊手说道:“一年之前,吾儿曾亲口承诺,你们甥舅之间的关系,不用为娘的操心。 正所谓君无戏言,吾儿虽然只是储君,却也已经替汝父王监国,又怎么能够食言而肥?” 秦王后的话让秦阳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的情绪瞬间变得越发糟糕起来了。 一年之前,秦阳大多数时间还在咸阳学宫之中读书,不知怎的便与姬昊之长子起了冲突。 秦阳跟随在孔儒身边读书习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姬昊的长子岂能是他的对手。 一番交手之下,自然是秦阳大获全胜。 姬昊临终之前将长子托付于赵无疆照顾, 挨了欺负之后,晋国长公子便找到了赵无疆替他出头。 当时的秦阳为了挖苦长公子,当即便大言不惭的说道:“本世子若是与人为敌受辱,便要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报仇,找他人为自己出头算什么本事。” 秦阳的这番话赢得了一众学子的喝彩,但是却也传到了秦王后的耳中。 之后,秦阳被久经沙场的赵无疆给蹂躏了一遍,却被秦王后用他自己的话呛了回去。 从此之后,秦阳也就记恨上了自己这位帮助外人的舅父。 事实上,秦王后之所以不肯替他出气,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晋国长公子也算是秦王后的晚辈,秦王后确实不便直接插手。 而秦王后也存心想要借机敲打性格越发跋扈的秦阳。 眼见着自己没理,秦阳只能够嘟着一张脸任由赵无疆揉搓。 并且他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下一次赵无疆携其子赵羽前来秦国之时,一定要带着自己的伴当们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不能够带人围殴自己的舅父,难道还不能够带人围殴自己的表弟? 至于问他为什么不与赵羽单挑,那边又是另外一个忧伤的故事。 “舅父,你这一次来就是为了蹂躏外甥的吗?” 眼看着赵无疆一副没完没了的模样,秦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起了正事。 “额!” 原本正揉捏的起劲儿的赵无疆手指一顿,随即有些尴尬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都怪你小子,害得我都差点忘了正事儿!”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捏了捏秦阳的脸蛋说道:“大外甥呀,你先去一边玩,舅父与你母后商量一些正事。” 他的话音方落,秦王后却是伸手拦住了想要借机脱身的秦阳,这才将目光落到赵无疆的身上问道:“如今监国的乃是秦国储君,而非本宫。如果无疆你要说正事的话,便直接与储君相商吧!”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直接起身便欲离开。 听到秦王后话语的赵无疆将目光看向被他揉捏得满脸通红的秦阳,而后又看了看正准备离开的秦王后。 “咯噔——” 他的心底咯噔一凉,仿佛是预料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啊,商量国事啊,舅父,外甥儿一定与你好好商量商量——” 秦阳此时也反应过来,愁眉不展的小脸蛋上露出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 秦国与晋国之间关系密切,但两国各自有着各自的臣民。 秦王一家与赵无疆一家也是关系密切,但两家毕竟是属于两个不同的国家。 如果只是论家事,赵无疆乃是长辈,自己当年主动挑衅于他,最终导致赵无疆欺负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办法还手。 但若是论国事,那么两家便是分属两国,而已经嫁到了秦家的秦王后,自然是要以秦国的利益为主。 赵无疆若是有求于秦国,也就是有求于自己,那么… 见到秦阳微微扬起的唇角,赵无疆立即便意识到了对方没有憋什么好屁。 “等一下——” 赵无疆的动作很快,直接便扑到了秦王后的脚边抱住了她的裙腿,试图阻止他的脚步。 秦王后狠狠的踹了他一脚,直接给他踹了一个趔趄。 然而在踹完了这一脚之后,秦王后便又坐回了原地。 “那个,大外甥啊,你看舅父这次来得匆忙,也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无疆也逐渐学会了几分圆滑,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他决定还是不要直接说明来意,先缓和一下与秦阳之间的关系为妙。 “呵呵,舅父,你可是我的舅父,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言便是,做外甥的怎么可能不鼎力相助呢,你说是吧?母后?” 秦阳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言语落下之时,他看了一眼被赵无疆强行留下来的秦王后。 秦王后见他如此模样,又看了一眼态度骤变的赵无疆,瞪了他一眼之后说道:“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吾儿虽然年幼,却已经有了几分人君之风采。 秦国之事,现在的他也能够做一些主了。” 第625章 赵氏借兵 “阿姊,哦,大外甥,晋公逐渐长大,渐渐有些不满如今晋国三家摄政的局面。 在某些人的蛊惑之下,小晋公私底下联络了一些魏家余孽以及智氏某个小崽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阳的面色已经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原本是打算狠狠的看一波自己这个舅父的笑话,等对方提出请求之后,一定要狠狠的拒绝他一回。 然而当赵无疆说出了晋国如今的局势之时,他却是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自己的腰杆,满脸凝重的开口问道:“韩氏如今是何态度?” 他的话音方落,赵无疆便直接摇头说道:“韩氏与小晋公之间虽然态度暧昧,但是暂时并没有公然支持小晋公的举措。 只是,韩氏这几年扶持的中行氏与晋公私底下来往颇为密切。 若是不出所料的话,小晋公目前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铲除赵氏。”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秦阳便皱着眉头说道:“赵氏与我秦国有姻亲,他怎么敢?” 赵无疆见秦阳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略作思量之后开口说道:“赵氏背后有秦国,而韩氏背后却有周国。 晋国虽然与秦国交好,但是与周国之间的关系却是更加密切一些。 小晋公也不知受到何人蛊惑,竟然生出了归附周国,重振姬氏的想法…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不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给踢了…” “呵呵,岐山那边尚且一点表示都没有,这位小晋公反倒是先开始着急了!” 秦王后终于忍不住也开口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是呀,阿姊,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放着大好的平衡局面不要,竟然会一心想着与我赵氏为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晋国上下应该知晓长公子在我秦国的消息了吧?” 赵无疆闻言之后微微一愣,随即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好隐藏的,韩氏,魏氏,还有晋国的百姓都知道这个消息。” 秦阳闻言之后摇头说道:“韩氏魏氏智氏的知不知道并不重要,国内百姓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不能够让晋公知道。 而就算是让晋公知道了,也只能够让晋公以为赵氏只是奉命送长公子入秦,而不能够让晋公以为赵氏与长公子来往密切。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年长公子在秦国惹出了不少的祸事,可都是赵氏帮忙摆平的。”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赵无疆一脸不解的问道:“怎么说那小子也算是我的晚辈,我帮他摆平一些小事又能如何? 怎么,你小子又想借机生事?” 赵无疆以为秦阳还执着与长公子之间的恩怨,所以想要借机报复。 故而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又本能的有些不善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后却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若非是阳儿出面管教,这个晋国公子在秦国指不定如何飞扬跋扈。”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手头上用上了一些巧劲儿。 “哎哟,哟,哟,裂,裂啦,阿姊——” 赵无疆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开口告饶,丝毫也不敢反抗自己的阿姊。 “哼——” 秦王后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赵无疆的耳朵。 “哎呀,阿姊,我现在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你可别再揪我的耳朵啦!” 赵无疆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狠狠的瞪了一眼埋头偷笑的秦阳,略显抱怨的开口说了一句。 “都三四十岁的人,还这般不长脑子,竟然连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尚且不如!哎,是我这个阿姊的不是,当初就不该纵容你的!”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赵无疆已经急忙开口求饶道:“错了,我错了,阿姊…” “罢了罢了,阳儿,你直接与你舅父说明吧!就他这样的脑子,哎——”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王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赵无疆老实了,没有在开口插话。 “长公子母族赵氏,与赵氏之间的关系更怕牵扯不断,本就容易让人误会。 而小晋公之所以能够即位,最大的原因便是来源于内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最后让他捡了一个便宜。 小晋公虽然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但是却并没有多少人认为他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毕竟,他只是庶出,而晋国嫡长公子还在。 这些年舅父与长公子之间越是亲近,小晋公对于赵氏也就越发忌惮。 如今韩氏扶持的中行氏也已经成了气候,随时可以替代赵氏,成为平衡朝中势力的一环。 小晋公手中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他既不甘心再继续任人摆布,也不愿意时刻面临被夺位的威胁。 故而,若外甥是小晋公,也会想方设法的对赵氏出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赵无疆顿时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那小子担心我赵氏会重新扶持长公子篡权夺位?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秦阳闻言之后昂着小脑袋,一字一句的开口道:“舅父莫要忘了,三年前刚刚发生了一例震惊天下的篡位血案。 任何一位诸侯,在得知了这样一件前车之鉴之后,恐怕也不能够保持平静吧?” “啪——” 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狠狠的拍了自己一巴掌。 “哎呀,我说三年前那小子怎么突然间就不让我教他武艺了,与其他卿室之间的关系也开始疏远了一些,原来,这小子是被吓到了! 蜀国之事,这小子怕什么。 我晋国乃是诸夏之国,国君乃是姬氏血脉,谁敢篡权夺位?嘿,貌似也只有我敢…” 赵无疆言语到了最后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的傻笑了一声。 秦阳望着自家舅父如此模样,心底忍不住暗自替他担忧。 像是他这般清奇的脑子,在外祖父去世之后,他将来又该如何继承赵家家主之位,如何维持赵家的家业! “好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懒得去猜了,外甥儿,舅父就直说了吧,这一次来,舅父是想要向秦国借一些兵。 只要赵氏手上有强军,料那小子也不敢放肆…” 第626章 秦阳的算计 “借兵?” 在听到赵无疆的言语之后,无论是秦阳还是秦王后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舅父恐怕是说笑了!我秦国的正军此时已经随父王南下巴蜀。 守卫咸阳之兵尚且不足万人,如何能够借兵与赵氏!” 哪怕秦国与赵氏之间的关系亲近,双方存在着姻亲关系,秦阳也不能够轻易许诺,将咸阳置于危险之境。 秦国欲要吞并巴蜀之地,欲要壮大己身,便必定会引起某些国家的忌惮。 无论是周国还是楚国,都能够时刻威胁秦国的安危,甚至是曾经内斗不休的犬戎,如今也在犬戎王的退让下逐渐变得稳定了起来。 犬戎虽然在贸易上依赖于秦国,但是这两年来也经常有一些犬戎部族的骑兵在秦国的边境蠢蠢欲动。 所以,秦国必须有一支军队镇守咸阳,以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不测。 赵无疆也成长了不少,又如何会不明白秦国现如今所面临的困境? 他当即开口说道:“赵氏并非是想要向秦国借一支正军,哪怕是一支临时征召的新军也可。 只要有秦国的军队进驻赵氏的封地,那么,不论晋公对赵氏如何忌惮不满,都会因此而投鼠忌器。” 秦阳闻言之后顿时一愣,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自己这位舅父并不是真正来借秦国的兵马回去保护赵氏,而是来借秦国的威势去震慑晋国的公卿。 年少的晋公或许不知道秦国的可怕,但是晋国的其他公卿恐怕还忘不了来自秦国的威势。 “如此借势压人,倒不像是小弟的手笔。”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后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 赵无疆嘿嘿的笑了笑,随后一脸得意的说道:“赵羽那孩子打小就聪明,这些都是他的主意。” 赵无疆的话音方落,秦阳却是轻笑了一声:“新兵,倒也不是不能够答应,只是,每组建一支新兵便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这对我秦国也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舅父与我国虽有姻亲,但是,我除了了是舅父的外甥之外,同样也是秦国的世子。 如今秦国正进兵巴蜀,又在修建贯通秦蜀之地的栈道,国库负担本就极为沉重…” 他虽然没有直接把话说完,但是言语之中的潜台词却是说的十分的清楚。 原本还颇为得意的赵无疆面色顿时一苦,急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秦王后。 “阿姊,你可不能不管我们赵家!” 赵无疆并没有去苦劝秦阳,他实在拉不下脸去求自己的晚辈。 但是在自己的阿姊面前,赵无疆向来是没有颜面的,所以他也没有顾及太多。 秦王后隐约猜到了秦阳的小心思,却并没有直接戳破,而是与自己的儿子站在了统一阵线。 “晋国国内公卿势大,就算是国君亲近秦国,也不能够对秦国有什么实际上的助力,更何况是现在的国君已经忘了曾经与秦国之间的关系。 秦晋之盟必不可久,以本宫看来,赵家便应该当机立断。离开晋国到我秦国来发展。 本宫可以做主,为赵氏寻一片栖身之地。 羽儿聪慧,可以入咸阳学宫学习几年,学有所成之后,即可出将替秦国征战四方,也可入相替秦国治理疆域。 本宫毕竟是他的姑母,阳儿也是他的表兄,必不至于亏待了赵氏。” 赵无疆本就不喜欢晋国如今这种权谋纷争,闻言之后有些意动。 但是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毕竟现在赵氏真正当家作主的是他的父亲,而不是他赵无疆。 “嗯,阿姊啊,举家迁徙之事事关重大,小弟虽然愿意得很,但是父亲恐怕是不会同意!咱们,还是继续商量借兵的事情吧!”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秦阳便嘟囔着嘴说道:“舅父就只想着空手套白狼,我秦国也不能白白吃亏不是!” 赵无疆顿时急了,立即杵着脖子说道:“我是你舅父,我阿姊是你阿母,我们也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莫名的有些心虚,用眼睛的余光瞟向秦王后,见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心底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秦阳却是冷笑一声:“就知道添麻烦,占便宜的亲戚,我秦国可不需要。” 赵无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腾”的一下便从原地站了起来。 “你这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他伸手便要去拧秦阳的耳朵,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对面的秦阳却是躲也不躲,只是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舅父可要想清楚,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乃是秦国储君,而不是赵氏的外甥秦阳。” 原本手伸到一半的赵无疆动作顿时一僵,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阿姊,见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此时此刻他方才醒悟过来,现在的这一场谈话已经不再是赵氏与秦氏之间的对话,而是赵氏与秦国之间的谈判。 所以,秦王后没有用自己阿姊的身份来教训自己,而自己若是对秦阳出手的话,那就不再是教训自己的外甥,而是在欺辱一国储君。 虽然两件事情听上去是一样的,但是其中的意味却是天差地别。 赵无疆想清楚了这一点,随后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秦国甲士冠绝天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军中老卒也已年迈,而年轻一代的少年也该从军历练了。 秦国可以练兵之名将一支新军托付于赵氏,只需要提供兵甲战马即可。 赵氏借兵,自然要提供钱粮。并且,无疆愿意亲自训练他们…”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阳直接开口说道:“好——” 原本正准备开出其他条件的赵无疆顿时一愣,将目光看向满脸笑意的秦阳之时。 “上当了——” 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出这三个字,随后便听秦阳开口说道:“舅父如此诚意,秦国岂有不从之理? 明日我便在秦国挑选三千名少年才俊,为他们配备兵器战马,让他们随舅父前往赵国训练。” 第627章 秦王兵至巴中 虽然借到了兵,但是赵无疆的心底却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秦阳便召集了咸阳城内众多亲信少年郎。 有姜默之子姜礼,咸宁之子咸闻,黄巨鹿之者黄秦,咸阳学宫兵家优秀学子蒙杰,公孙伯野等十余人。 这些都是与秦阳同一代的优秀学子,其中有儒家,有法家,有兵家,甚至还有墨家。 而秦国兵家自从有了吴迪之后,涌现出来的将帅之才越来越多。 在与亲近的十余人商议妥当之后,秦阳又从学宫之中挑选了兵家子弟四五十余人。 秦阳用这些少年英才作为根基,又耗费十天的时间,从秦国征召了五千多名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青少年参军入伍。 这几年墨家也制造了不少的兵器与铠甲,正好用来装备了这一支新征召的军队。 随后秦国以练兵的名义把这支新军派遣到了晋国,晋国闻知之后顿时朝野震动。 韩氏府邸,晋公的使者满脸惶恐不安的跪在韩氏家主的面前,双手恭敬的将手中的书信面呈韩氏家主。 韩家主默默看完了书信之上的内容,随即向着使者说道:“回去吧——” 使者闻言之后面露焦急之色,急忙开口向着韩家主问道:“不知小人该如何回禀晋公?” 韩家主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秦国乃是当世之霸主,恐怕也只有商楚周三国方才能够与之匹敌。 我们晋国,就算是倾举国之力尚且不是秦国一军之敌,更何况赵氏还心向秦国? 如今赵氏向秦国调来五千新兵,表面上看是秦国在训练新兵,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秦国在警告我们。 国君这两年逐渐长大,已经有了亲政的念头。 但是眼下,晋国的兵权在赵氏手中,政权在本相手中。无论是本相还是赵氏,都不会愿意交出手中的权利。 国君急了,所以想要与韩氏联合对付赵氏。 他给外人的理由是担忧赵氏与长公子里应外合,篡权夺位。 但本相却是清楚的很,他这是想要借助本相的力量铲除赵氏,收回兵权。 若真是让他成功,那韩氏恐怕也难以保全。”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跪倒在地上的使者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是晋公的贴身内侍,表面上对晋公忠心耿耿,实际上却是韩氏安插在晋公身边的棋子。 而作为一名棋子,他除了向韩氏通风报信之外,还肩负着另外一项巨大的使命,那便是成为晋公的心腹,从而在关键时候掌控晋公。 然而,晋公表面上视他为心腹,却从来没有真正向他透露过自己真实的想法。 就在使者心神动荡之际,韩家主已经再次开口说道:“回去吧,告诉晋公,本相对他忠心耿耿,若是他想要与秦国动手,本公一定会鼎力相助…” 使者不敢再多言,在恭敬行礼之后便急忙离开回宫去了。 他前脚刚刚走出屋门,便有一名门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赵氏得到了秦国的帮助,晋公又怎么可能是赵氏的对手? 家主此时鼓动晋公与赵氏为敌,殊为不智啊!” 韩家主看了一眼那门口,双眸逐渐眯起,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对方良久。 见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丝毫的胆怯,这才缓缓开口道:“晋公之子已有三岁,在韩氏与赵氏的辅佐之下,已经能够继承晋公之位了。” 门客有些吃惊的问道:“家主之前不是想要借机铲除赵氏吗?” “铲除?铲除之后,由谁来承受秦氏的怒火呢?” … 晋公在得到了韩氏的答复之后十分的高兴,想到魏氏智氏的余孽加上韩氏还有中行氏的力量,足以凑齐五六万大军。 而赵氏手中只有一军,就算是得了秦国的五千兵马,总的兵力也不到两万人。 “六万对两万,三倍于赵氏,寡人怎么可能输?” 被魏氏圈养,然后又被晋国公卿软禁在晋国王宫数年的晋公对于军事一无所知。 单纯的他只懂得对比人数的差异,觉得只要自己拉拢的氏族够多,便完全可以碾压对手。 智氏之所以破败,乃是受到了赵韩魏三家的联手打压。 智氏的家仆作乱,曾经掌控了智氏一段时间,但是如今智氏的家仆已经死了,智氏已经回到了智氏家主的手中。 为了复仇,智氏一定会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魏氏是自己的母族,他也一定会支持自己。 晋公娶了中行氏的女儿,中行氏在自己的帮助下壮大,未来的晋公是中行氏的外孙,中行氏也一定会支持自己。 至于韩氏,他想要独霸晋国,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铲除赵氏的机会。 所以,在晋公心底,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这几家是否会真心的拥护自己。 于是,方才得到韩氏的答复,晋公便满心欢喜的去召集其他几家的家主,开始商议趁着秦国的新兵未曾训练有成之前攻打赵氏。 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魏氏与中行氏的人还没有到,智氏的家主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与晋公说了什么,但是在其他几家的家主赶到的时候,晋公却是放弃了铲除赵氏的计划,转而约束他们不要冲动,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赵氏。 其他几家都清楚秦国的强大,在得知晋公暂时放弃与赵氏为敌之后,也是各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安心回到自己封地之后,智氏的家主却是乘车赶往周国。 … 一场风暴正在秦晋周三国之间酝酿,而南方的巴中城中,巴国的世子此时却是肝胆俱裂。 因为葭萌关丢失的缘故,所以他失去了与巴王大军之间的联系。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国的军队便已经兵临城下,将整个巴中围的水泄不通。 所以,此时此刻,巴国根本就不知道巴王已经身死。 而巴人之所以负隅顽抗,没有直接向楚国投降,根本原因便是在巴人的心底一直存在着对巴王回援的期待。 然而,如今他们没有等到巴王的援兵,却等来了秦国的大军。 第628章 公孙白使楚 “完了,完了,巴国,完了——” 秦国的大军能够来到巴中,也就代表着葭萌关已经失守。 而葭萌关失守,便意味着巴蜀联军已经败亡。 现如今,巴国唯一的期望已经破灭,无论是秦国还是楚国,都不会放过如今已经是穷途路末的巴国。 “父王啊——” 巴国世子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的父王,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然而他的痛苦哀鸣却并非是源自于悲伤,而是来源于对巴王的怨恨。 如果不是自己的父王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统一巴蜀,巴国也不会因为常年战乱而导致民生凋敝。 如果不是因为巴王常年征战,巴中的粮食储备又岂能不足? 再往深一点的说,如果不是巴王主动向秦国宣战,又怎么会被秦国找到借口讨伐? 如果不是秦国与巴蜀两国开战,楚国又怎么会有机会趁虚而入? 如果不是自己的父王,巴国数百年国祚,又岂会在他的手中断绝? 然而不论他是怨还是恨,都已经无法再挽回如今的局面。 他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秦国的大军向着巴中城西靠近,内心之中满是绝望。 巴王心生绝望之际,楚王的面色也变得铁青。 他要的是巴国的城池与土地,还有人口,并不一定要把巴国的王室与公卿斩尽杀绝。 为了避免敌人狗急跳墙,所以他选择了围三缺一的策略,留下了巴中通向阆中方向的西城门。 如此一来,楚军若是强攻,有退路的巴军便不至于困兽犹斗。 而巴国的残余力量逃亡到了秦人的地盘,也可以对秦人造成威胁。 楚王的计策并没有太大的差错,但是他却错估了秦军攻破蜀军的速度,也错估了秦王的果决。 秦国的军队来到了巴中城西,直接在城二里的位置安营扎寨。 城内的巴国君臣满心绝望,被吓得瑟瑟发抖。 而城外的楚军上下也是局促不安,有些担忧秦国会对楚国发起进攻。 原本围三缺一的楚王担心会被秦军各个击破,内心虽然不甘,但他还是下令将东北两营的士卒集中到了南大营。 军队调遣,安营扎寨,粮食,器械等等物资的运输,耗费了足足两天的时间,楚军终于提心吊胆的完成了整合。 然而秦军却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发起进攻,也没有派人前来联系楚王。 就在楚王心生忐忑之际,一名为公孙白的秦国使臣来到了楚国大营之中。 “秦使远道而来,可是秦王有何赐教?” 公孙白方才走进大营之中,年迈的楚王便急不可耐开口询问起了他的来意。 趁着秦国与巴蜀两国交战,楚国趁机长驱直入侵吞了巴国的土地与人口。 楚国这件事情多少做得有些不地道,所以在楚王的心底,十分担心秦王会在这个时候向楚国宣战。 如果楚国已经拿下了巴中,有这座巴国的数百年王都作为壁垒,楚王倒是有信心与秦国一战。 然而眼下巴中未陷,秦军铁骑冠绝天下,楚军虽有数万之众,又有楚王精心训练出来的楚戟士,却也自知不能与秦军正面抗衡。 公孙白微眯着自己的双眸,仿佛是看出了楚王心底的忧虑。 他的眼珠子微微一转,心底却是生出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秦王命他来知会楚王,对楚王出兵攻打巴国的“援助”行为表示感激,同时送上礼物,然后商议如何交接楚国代秦国攻陷的巴国城邑。 然而在见到了楚王的惶恐与不安之后,公孙白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秦军之强,绝非楚军可以比拟。 秦王年富力强,楚王垂垂老矣。 秦军战无不胜,士气高昂。楚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迷。 秦军主动出击,有备而来。楚军被动迎敌,仓促应战。 若是两国当真交战,秦国必可以一举破楚。 而秦国如果攻破楚军精锐,借机斩杀楚王,那么,楚国必定大乱,秦国或许可以借机反攻楚国,一举消灭秦国南方的这个强国。 只是,楚国不肯主动攻打阆中与秦国开战,便是在担心出师无名,背盟弃义,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引起天下诸侯诟病敌视。 而秦国也不能够主动对楚国出兵,也有着相同的顾虑。 “所以,这就是我公孙白名垂千古的机会啊——” 公孙白的双眸微迷,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白毅的身影。 “我虽然不如白将军位高权重,但却是秦王之使臣,若是能够逼得楚王在楚营之中杀我,那么,秦国伐楚便有了理由。” 心念至此,公孙白顿时站直了自己的身体,满脸倨傲地盯着对面的楚王说道:“秦楚两国虽是同盟,但是吾国与巴蜀两国开战之时,一不曾书信楚国求援,二不曾联手楚国攻伐。 楚王却趁着我秦国击败巴蜀联军的机会侵吞属于我秦国的战利品,这与窃贼何异? 外臣这一次前来出使楚国,便是希望楚王能够即刻退兵,同时归还楚国侵吞我秦国的土地人口与财富。”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老楚王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在场诸将也是纷纷色变,看向公孙白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不善起来。 他们虽然愚钝且又平庸,但是他们对于楚王的尊敬与崇拜却是毋庸置疑的。 公孙白一见面便公然羞辱楚王,称其为窃贼,还直言不讳的向楚国索要战利品,这让楚国的君臣如何不心生恼怒? 一名楚将见楚王面色阴沉,当即拔剑出鞘指着公孙白说道:“我楚国与巴国相邻,攻巴伐蜀乃是开疆拓土,有何不可?”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原本闭口不言的伍德却是突然间站了出来。 “秦楚两国曾经歃血为盟,我家大王也一心与秦国交好。 秦国与巴蜀两国交战之时,我楚国便已经出兵。 秦国能够顺利地攻破巴蜀联军,吞并蜀国的疆域,其中未尝没有我楚国牵制住了巴国援兵的原因。 秦国吞并蜀国,已经占了天大的好处。如今,秦国却来指责我楚国,想要谋夺我楚国的战利品,这是想要过河拆桥?还是欺我楚国无人也?” 第629章 取舍之间 听得伍德的呵斥之声,公孙白心底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是隐隐约约有些亢奋。 “动怒了吗?好呀,来呀,弄死我呀!” 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却是露出一脸轻蔑的模样。 “楚国真蛮夷也!” 他满脸鄙夷的骂了一句,气得楚国君臣面色铁青。 提剑在手的将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眼看着便要对公孙白动手。 伍德之父伍亮却是突然间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硬生生的将他拖了回来。 “可惜——” 眼看着最冲动的人已经被拖走,其他人虽然也是满脸怒容,却并没有拔剑相向的勇气。 他的内心颇为遗憾,看了一眼伍亮与伍德父子二人,心底暗恨他们坏了自己的好事。 “秦有农夫春耕夏种,秋收之时,因田地众多,故未能及时收割南郊之粮。 南有窃贼闻之,乃举家之力连夜抢割藏于家中。 秦农闻之,登门以求,窃贼止之曰:吾先割之。” 公孙白笑眯眯的向着楚王道:“秦伐巴蜀,未与楚共谋其地。 交战之时,未邀楚国会盟。楚国不请自来,与窃贼何异也?” 楚王的面色变得铁青,随即咬牙切齿的盯着公孙白说道:“秦楚为盟,先生此举,辱我楚国太甚了吧?” 公孙白丝毫也不客气的回应道:“秦,天子亲命之秦王,诸夏之国,礼仪之邦。所交之友邦,有德者居之。 楚,蛮横无理,窃贼之国,有何颜面敢再言与秦国之盟?” 公孙白一开口便没什么好话,句句都是挑衅与侮辱楚王之言。 他存心想要挑起楚王的怒火, 气得楚王直接将他当场烹杀便好。 然而此时他的语气越是嚣张跋扈,楚王的心底却是越发忌惮。 如果公孙白是一副友好和睦的姿态前来出使,这自然能够赢得楚王的欢喜。 然而在欢喜完了之后,楚王又该揣测秦国是不是底气不足,并不敢与楚国开战,所以方才如此软弱。 而此时公孙白表现的越是强硬,楚王的心底便越是担忧。 如果秦国没有准备,不敢与楚国交战,公孙白又如何能够如此有恃无恐。 楚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紫,最后却是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制止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武将,强忍着内心的怒火挤出一个笑容道:“孤王此行本就是为了帮助友邦。 既然秦国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巴中,孤王自然是要归还属于秦国的土地。 只是,土地交接之事也不能马虎,孤王还是要亲自前往秦营与秦王商议一番。” 听到楚王的话语之后,公孙白面色也是突然间一僵。 听闻老楚王是一个脾气火爆的性子,他本以为在自己的刺激之下,楚王一定会勃然大怒。 却没想到楚王竟然在这个时候忍气吞声,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心里遗憾自己的临时起意未能奏效,但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也算是完成了秦王交代的任务。 “既然如此,那外臣便先回秦营回禀大王。” 公孙白拱了拱手之后,大感无趣地转身便走。 望着公孙白那嚣张的背影,楚将都气得牙痒痒,却皆奈何他不得,只能够任由他离开。 等到公孙白走远之后,那脾气火爆的楚将当即骂骂咧咧的咒骂道:“伍亮,就该让老子一剑砍了他,你刚刚拦着老子做甚?” 伍亮根本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自己的脑袋,做一脸的沉思之状。 “蠢货,秦使明显便是在激怒尔等,等的便是我楚人主动挑起与秦国之间的战争,到时候秦国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攻我楚营。” 伍亮沉默不语,年轻气盛的伍德却是丝毫也不给楚将面子。 楚将脑子单纯,哪怕伍德已经说的明白,他却也没有想明白。 “臭小子,老子跟你爹说话,你插什么嘴?小心老子我…” 楚将骂骂咧咧的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上首的楚王盯着自己的面色越发不善。 他的心里咯噔一凉,急忙老老实实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秦人有恃无恐,定然是有备而来,这一次,我楚国栽了!” 楚王见楚将不再说话,叹了一口气。 楚军诸将闻言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大王都已经主动认栽了,他们就算是不愿意承认失败又能如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沉默不语的伍亮却是突然间开口谏言道:“楚国伐巴,若是能得巴中,便可以顺势将疆域扩展到巴蜀之地。但若是拿不下巴中,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眷恋于巴蜀之地。 这些年大王南征北战,我楚国的疆域已经扩充了十倍不止。但是,楚国的人口却在连年的征战中折损了半数以上。 故而对于楚国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更加宽阔的疆域,而是迅速恢复楚国损失的人口。 大王既然说是出兵帮助秦国,也就不必再继续眷恋巴国的土地。 大王只管将巴国的土地交给秦国,用于要换回足够的人口即可…” 伍亮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人开口反驳道:“若是将巴地还给秦国,秦国便会再次壮大!到时候对我楚国的威胁岂不是更大?” 伍亮闻言之后看了一眼上首默不作声的楚王,想了想之后也没有回话,只是向着楚王拱了拱手便闭口不言。 “巴蜀之地疆域疆域辽阔,道路崎岖,又刚刚经历了数次大战,秦国就算是得了巴蜀,要想恢复元气,也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 而楚国虽然没有得到土地,但是却能够得到大量的人口。 相当于是直接恢复了我楚国的元气,在秦国为恢复巴蜀之地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楚国大可再次发兵东出。 有了这一次帮助秦国攻占巴蜀的人情,楚国无论是对谁用兵,秦国都定然不会干涉。 而秦国得巴蜀,在诸侯眼中,秦国俨然已经成了天下最大的威胁,就算是我楚国再壮大,受秦国威胁的周天子也不敢再对我楚国用兵。 届时,我楚师顺着大江一路东出,攻占整个南方诸国…” 第630章 楚王至秦营 “世子不必如此忧虑,楚国之所以出兵,乃是为了趁着秦国与两国交战之时趁机谋利。 如今秦王已经兵临城下,楚王被迫收缩兵力,由此可见两国之间并未达成协议。 以秦楚两国的实力,我巴国皆不是对手。 但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是秦楚交战,双方必定会有战损。 届时世子只需要联系势弱一方共同抗敌,未必没有保全巴国社稷之机。”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臣恭恭敬敬的宽慰着巴国世子,让原本满心绝望的巴国世子生出了些许的期望。 “宗伯所言有理!孤…”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巴国世子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紧接着便有人闯进大殿前来禀告道:“世子,楚军退兵了——” 随着这一道声音响起,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巴国世子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他看了一眼宗伯,然后又看了一眼前来禀告的士卒,他难以置信的呢喃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 一日之前,公孙白方才出使完了楚国回到秦国,伍亮便说服了楚王,为楚王献上了一条“示敌以弱,以退为进”的策略。 楚王觉得很有道理,再加上也想不到其他可以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法,于是便采纳了伍亮的技巧。 他当机立断,亲自带着几十名护卫来到了秦军大营拜访秦王。 在得知楚王亲自驾到之后,秦寿并没有怠慢,也没有借机羞辱楚王,而是亲自出营相迎。 他已经从公孙白的口中得知,楚国愿意交出侵占的巴国之地。 如此一来,楚国便相当于是平白为秦国打了一次工,秦国自然是要给与其对应的礼遇,毕竟两国之间乃是盟好不是? 在营门口将楚王迎进了大帐之中,分宾落座之后,秦寿立即令人备宴,要与楚王好生的畅饮一番。 楚王并没有推辞,而是当真留在了秦营之中与秦寿饮宴。 平日里秦营禁酒,所以秦营之中并没有准备酒水。 然而楚王乃是一国之君,要接见他又怎么可能没有酒水? 故而秦寿还是从军医那里弄来了一坛的高度白酒,只是一口便让喝惯了酒浆的楚王双目圆睁。 对于这般浓烈的酒水,年轻时的楚王定然是喜欢得紧。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年老体弱,自知无福享用这般烈酒,故而在浅酌几口之后便停下了酒爵。 眼看着楚王放下酒爵,秦寿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即开口问道:“可是我秦国之酒不合楚王胃口?” 他话音落下之时,楚王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此酒甚烈,孤王时日无多,已无福消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脸的落寞。 秦寿看了一眼面容苍老的楚王,确实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身的暮气。 “遥想当年第一次与楚王相见之时,楚王正值壮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哎,只恨岁月不饶人,竟使英雄迟暮!” 秦寿今年也已近四十,虽然身体依旧强健,但是再过一二十年的时间,他也就到了楚王这般年岁。 以天下如今的现状,他要想在一二十年的时间里统一天下,这并非是毫无可能。 然而各国的文化,文字,货币,乃至语言等等皆有差异,若是秦国强行在短时间内统一诸国,那么很有可能导致秦国在自己过世之后再次分崩离析。 秦国之所以能够发展这般迅速,最大的原因便是秦国现在占领的土地,吞并的人口,大多都是周王朝的土地与人口。 召国乃是王畿之地的国家,鄀国与周王畿相邻,文化与周国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所以,秦国统治这些疆域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内部矛盾与分歧。 义渠乃是蛮夷,文化与秦国确实是大有差异。 但是一场贸易战后,一场大战几乎将义渠亡族,秦国统治义渠,也没有耗费太多的心力。 但就算是如此,义渠人如今与秦人之间依旧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至少,在饮食习惯等等各方面便有着巨大的差异。 秦国派往各地开设学堂,施行教化的师者之中,也是派往义渠的师者收效最为微弱。 而巴国,蜀国,乃至楚国,商国,徐国,吴越等国更是各有文字与方言,秦国要想统治他们,非要慢慢同化不可。 所以,秦寿年轻时许下一统天下的宏愿,到了他中年的时候却是被他亲自否决了。 秦国若想要造成一统天下的伟业,至少还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 只有一步步蚕食,同化,方才能够给秦国的后世之君留下一个稳定的江山社稷。 楚王听到了秦王的唏嘘之声后,脸上的落寞之色更甚了几分。 随后他开口说道:“楚国与秦国乃是盟友,孤王这一次出兵伐巴,想的也是帮助友邦。 而今秦国已定蜀国,只剩下了巴中一城之地。孤王也该就此退兵回国去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将目光看向秦寿。 “小子,我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你也该上道一点了吧?” 楚王心底如此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平静的与秦寿对视。 秦寿见状之后,立即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楚王拳拳相助之心,我秦国上下感激不尽。 只是楚国劳师远征,若是就此空手而归,天下人岂不是要耻笑我秦国? 不如楚王带一些巴蜀的特产回去吧,也…”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楚王便已经摆手说道:“秦国刚刚吞并巴蜀,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孤王又怎么好向秦国索要财物!” 言语至此,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故作为难的样子,随后紧接着又开口说道:“我楚国年年征战,国中儿郎损失惨重! 如果秦王一定要道谢的话,不如赠予我楚国一些人口吧!”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帐中诸将顿时变得有些焦躁了起来。 但是却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秦寿身上,等待着这位秦王的答复。 第631章 两全其美? 秦寿也万万没有想到楚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秦寿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开口。 “对于楚国的帮助,孤王感激不尽。 至于楚王所说的条件,孤王也不是不能够答应。 嗯,等孤王攻破巴中,一定会从巴中挑选出一批精壮送到楚国,以此酬谢楚王的鼎力相助。” 秦寿话音方落,他麾下的文武皆是面露惊愕之色,没有想到秦王竟然会答应楚王的条件。 楚王也没有想到秦王会如此干脆,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当即大喜的开口说道:“秦王之慷慨,我楚国也一定会铭记于心。”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楚王的心底却是莫名的生出了一个想法。 “秦王是一个实诚人啊!” 秦寿笑着摆手说道:“这本就是应有之义,楚王何必言谢。来,且再饮几爵如何?” 楚王虽然有些不适应秦国的烈酒,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倒也不介意再陪着秦寿喝上几口。 他当即端起手中酒爵,客气的回应道:“秦王相邀,孤王又岂能不从?” 随后,楚王在秦营之中喝得酩酊大醉,被麾下的亲兵抬着回了楚营。 而就在楚王离开之后,秦寿麾下地位最高的武将秦龙骧率先开口发问道:“大王,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您为何要答应把人口给予楚国?”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见都是自己麾下的心腹,也就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秦国吞并蜀国,有蜀山姬替孤王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如此优势,孤王尚且不能够留着那些蜀国的百年世家存在。 而巴国并没有能够让孤王放心之人,巴国的公卿也没有像是蜀国公卿那般犯下大错,孤王也不能都给杀了。 但若是把他们留在巴蜀之地,巴蜀之地的百姓又将受到这些公卿世家的影响,最终导致我秦国的政令推行困难。 如今,楚王向孤王索要人口,孤王干脆直接把这些公卿世家送给楚王。 如此一来,楚王得到了他想要的人口,而孤王也能够得到一个干净的巴蜀之地。” 秦寿的话顿时让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对大王的急智表示叹服。 然而在他们叹服的同时,心底又是暗自发怵。 秦王对于秦国发展的重视更在个人的情感与名声之上,将来不管他们站在了何等高度,内心也不能够放松警惕。 否则一旦成为了秦王面前的绊脚石,那么等待他们的恐怕便是被清算的命运。 当别人还在思虑如何攻下巴蜀之地的时候,他们的秦王已经在布局如何收服巴蜀之地了。 巴蜀两国立国数百年,国内公卿世家便绵延了数百年。 任何一个家族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与壮大,都会成为一个人口上万的庞然大物。 而整个巴国,拥有这样的大势力的家族不在少数。 如果将他们通通杀了,便会让秦国背负一个残忍嗜杀的骂名,这十分不利于秦国将来的统治,也不利于秦国在诸国之间的名声。 甚至将来秦国攻伐其他国家的时候,还会引起其他国家剧烈的反抗。 但如果让他们留在秦国,那这些公卿世家便会抱成一团,沿用他们生活了数百年的规矩来生活。 宗族至上的人,是不利于国家的统治的。 秦国的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巴中,一旦秦国将来与其他国家开战,亦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其他的困境,这些人便会联合起来,煽动巴蜀之地的百姓作乱。 秦国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所以,秦国必须想方设法的清除这些对于秦国来说是毒瘤的巴国公卿。 秦寿原本还在发愁该如何处置这些人,结果楚王便主动的凑了过来。 秦寿半推半就的便答应下了给予人口的事情,顺理成章的就抛下了巴国将要遗留下来的这一块毒馍馍。 第二天一早,楚国的军队在楚王的率领下撤退了。 秦国接手了楚军留下来的营地,重新对巴中展开了围城。 秦寿发现罗曾虽然喜欢冒险,并不适合治理地方。 但是罗曾在军事上却有着极为非凡的天赋,这让秦寿生出了历练罗曾的想法。 于是他安排秦龙骧带人东进,跟着楚兵一起去收复那些被楚人占领的巴地,随后又将围困巴中的任务交托给了罗曾。 他原本以为还需要消耗数月的时间方才能够拿下巴中,却没想到此时的巴国朝堂之上差不多快要打起来了。 以宗伯,司马一方的主战派虽然人数较少,但是手中却掌握着巴中明面上全部可用的兵力。 以太师,太傅,太保为首的主降派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兵力,但是,他们人数众多,地位更高,在朝堂之上是一点也不畏惧手握兵权的主战派。 “太师,您家贵为三公,世受大王隆恩,如何能够如此在这个时候背弃巴国啊!” 宗伯面色悲戚,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 太师闻言之后身体站得笔直,义正言辞的开口说道:“正是因为世受大王恩惠,本公方才不能够在这个时候不闻不问。 秦军虎狼之师,比起楚军更加悍勇。 巴蜀苴邑十万联军,葭萌关天险要塞,尚且不能够抵挡秦军之锋芒。 就算是楚王,在面对秦王之时,也是望而生畏,只能够仓皇遁走。 我巴中,如今粮食紧缺,民心生畏,兵无战心,士气低迷。 如此境况,如何能够与秦军相匹敌? 若是拖延日久,耗光了秦王耐心,城破之时,秦国说不得便要毁灭我巴国之宗庙社稷,屠灭我巴国公卿世家。 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开城投降,既可以免除将士们的沙场厮杀之危,也可以免除百姓的家人离散之苦。 就算不能够保全巴国,好歹能够保全巴王宗室血脉。 这,何乐而不为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一一开口附和。 新任的司马却是气得眼红脖子粗,一把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指着对面的太师说道:“狗贼,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便要拿我巴国的数百年基业向秦国摇尾乞怜吗? 狗贼,汝当我手中宝剑不利否?” 没有等太师说话,又有一人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难道就只有你的手中才有剑吗?” 第632章 巴国内乱 “好了,都不要争了。” 眼看着双方已经剑拔弩张,巴国世子终于按耐不住,当即出言呵斥。 原本正在争执的双方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的将目光看向巴国世子。 “楚国的军队方才离开,秦国的军队还没有攻城,现在还不是轻言放弃的时候。”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巴王世子将目光看向太师,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投降之事,暂且作罢。” 随着世子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主动提出异议。 “都散了吧!” 眼看着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建议,巴国世子宣布让众人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宗伯却是在此开口说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恳请世子继位。” “请世子继位——” “请世子继位——” 主战派的公卿士大夫们纷纷开口附和,都希望世子能够在这个时候继位,用于安抚人心,提升城内将士们的士气。 然而巴国世子却是直接开口反对道:“父王如今生死未卜,身为人子岂能在这个时候继承王位?” 言语至此,他愤怒的拂袖而去。 满朝公卿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搞不明白世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众人各自散去,但是却又没有完全散掉。 主战派的人在司马的府邸集合,而主降派的人则集合到了太师的府邸。 “文献公,世子如今既不肯投降,又不肯继位,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方才落座之后,太保姒由便直接开口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太师江文献看了他一眼,而后又将目光看向那些满脸期待的士大夫们。 略作沉吟之后开口说道:“依我看,世子心底也不认为巴国能够抵挡得住秦军,所以他不愿意继承王位,成为巴国的亡国之君。 但是,他又心存侥幸,所以,方才会拒绝向秦国请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姒由眉头紧皱,同样看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紧接着开口问道:“以文献公之见,我等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江文献揪着自己的胡须,陷入了沉默之中。 众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始终不见江文献开口说话。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与其等到粮尽城破之时,举族上下为秦人所害,不如早些归附,说不定还能够在秦国安享富贵。” 那人话音落下之时,便又有人开口询问道:“可是,我听说秦国的政策与我巴蜀存在着巨大的差异。秦人,会允许我们保留封地和奴隶吗?”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江文献却是在这个时候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方才说道:“秦国建立不过二十年的时间,国内的公卿士大夫本就稀缺。而今又刚刚吞并了蜀国,接下来要吞并我巴国,便必定需要大量的士大夫替他治理。 我们治理巴国多年,深受巴国百姓的拥戴。若是主动投靠秦国,秦王又怎会不对我等委以重任。” 众人都对江文献的话深以为然,但是紧接着又开始忧虑起来。 “可是,巴鞠那里该怎么办?” “对呀,他们不肯投降,一定要负隅顽抗,若是激怒了秦国,到时候迁怒于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这,哎…” 众人有疑问,有忧虑,也有愁绪。 一时之间,众人的情绪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而在面对众人的忧虑之时,江文献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平静。 “巴鞠乃是宗氏,舍不得手中的权利,自然不肯投降秦国。 世子优柔寡断,恐怕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与其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未知,倒不如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 原本满心忧虑的众人顿时露出了一脸的迷茫。 刚刚不是说还要尽快投降吗?怎么现在又要放手一搏了? 明知道打不过秦人,还要出城与秦人决战,这不是放手一搏,这是在找死呀! 众人的心底都如此想着,但是却并没有人开口吱声。 他们都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太师再好好想想。 太师见众人没有说话,紧接着便又继续开口说道:“正所谓无毒不丈夫,秦国吞并巴蜀之后,虽然会用到一些巴蜀的士大夫,但是,到底用多少,用什么人却还是要由秦人说了算。 若是所有公卿都包含在内,那便有二三十人与我等竞争。 但若只有我们这十几家,那么,在座各位的机会也就更大了一些。 与其让这些人来妨碍我们,将来又与我们竞争。 倒不如现在就出手,将他们…” 此时众人方才反应过来,姜文献要搏的不是秦人,而是巴国的主战派。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太保姒由便有些犹豫的开口说道:“我们同殿为臣多年,家中多少也有一些姻亲关系。 若是当真动起手来,难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却是表露的清晰无疑。 江文献冷笑一声说道:“巴鞠跟随在大王身边多年,乃是一个杀伐果决的性子。 他的手中又握有兵权,你姒由顾念姻亲,巴鞠可不见得会顾念这些。 若是再不有所动作,你我皆为其害。”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众人都齐齐的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我们都是巴国重臣,巴鞠岂敢下此毒手?” 有人对江文献的话表示质疑,但是从他紧张的情绪来看,他还是被江文献说动了。 “尔等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探查消息,此时此刻,恐怕巴鞠已经要准备调动军队了。 尔等若是想要求活,最好早些决断。 现在回家召集门客,奴仆前来汇合,或许还能够保全性命。” 江文献没有苦劝,在道出最后一句话之后,便直接离开了会客厅。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内心都有些不信江文献的话。 但是,事情涉及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又由不得他们马虎大意。 于是他们纷纷回到各自家中,本能的召集了府中的门客与家仆。 “宗伯,您猜得果然没错,江文献他们果然想要对我们下手…” 第633章 世子请降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巴鞠主动动手,还是江文献的举动刺激了巴鞠。 就在楚国撤军的第二天,巴国城内彻底的乱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的人掌握军队,原本应该足以对主降派造成碾压。 然而主战派除了要铲除内部的主降派之外,还要防备秦军的进攻,所以并不敢把所有的军队都调回城内。 主降派大多都是一些百年以上的公卿世家,他们手中虽然没有握有兵权,但是每一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封邑和子民。 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大量的奴隶与门客。 一家的门客与奴隶算不得什么,但是十几家门客与奴隶加在一起,便足以形成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江文献利用主降派内心的恐惧,诱使主降派的各大世家集结门客与奴隶,从而引发了主战派内心的危机意识。 心有危机意识之后,巴鞠几乎本能的调遣了一部分守城军士回城。 然而,也正是因为巴鞠举动,彻底的引燃了整个巴中。 主降派组织在了一起,开始对主战派的巴鞠发起了进攻。 而巴鞠手中也有兵士,自然不肯束手待毙。 于是,双方兵马就此展开厮杀,杀得巴中城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原本还准备拖延一段时间,观察事情是否有变故的巴国世子顿时懵了。 “这!乱臣贼子,这群乱臣贼子…” 巴王世子内心狂怒,摔坏了宫中不少的珍稀古玩。 然而接下来的另外一个消息,更是让他如遭雷劈。 巴王次子巴瀚私下联络了朝中某些主战派的臣子,试图借机称王。 原本还只是因为臣子内斗而怒火中烧的巴王世子顿感绝望。 值此国家危难之际,原本应该齐心协力的朝臣开始内讧,就连他的兄弟也在这个时候试图背叛他。 一时之间,巴国世子只觉得自己已经是众叛亲离。 “该死,该死。” 他的面目逐渐狰狞,看向宫殿门口的目光变得逐渐阴冷起来。 “孤,宁舍社稷,不予家贼。” 他语气坚定的说出了一句话之后,目光变得疯狂而又坚定。 听得他话语的寺人身体都忍不住为之一颤,随后急忙开口劝说道:“世子,满朝公卿皆可以投降,并不影响他们的身家性命。 但是,世子您是巴国的嫡长子,是巴国未来的王,您若是投降,恐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世子便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孤还不是巴王,投降秦国之后,为了收拢人心,秦王也不会要了孤王的命,还能够世代享有富贵。 但若是让家贼得逞,到时候不单单是富贵不保,就连身家性命也难以保全。 孤自记事起,你便伴随在我的身边。 就算是投奔了秦国,孤也不会舍弃你。 现在,你愿意替孤去办成这件事情吗?” 随着世子的话音落下,原本还准备苦苦劝说的内侍身体微颤,随后恭恭敬敬的开口说道:“老奴,这就去办。” 等到内侍离开之后,世子露出了一脸的狰狞之色。 “这都是你逼我的,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 “大王,巴国的使者求见。” 秦军大营之中,一名将士恭敬的向着秦王跪拜行礼。 “巴国使者?”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自己的军队刚刚抵达,楚王的军队刚刚离开,巴国这个时候派遣使者来见自己,难道是来求和的? “把人带上来。” 内心虽然狐疑,但是秦寿还是想要看看巴国到底准备干什么。 从使者的来意之中,也可以判断出巴中城内的状态。 然而巴国使者方才一见面,便直接给秦寿来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孤为秦王,尔为巴臣,何以如此大礼?” 秦寿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反倒是一脸严肃的开口做出询问。 来人闻言之后急忙叩首道:“早闻秦王虎威,今日一见,诚惶诚恐,失礼之处,还请大王见谅。” 他先称呼秦寿为秦王,而后又称呼秦寿为大王,其中称呼的转圜,让秦寿的心底生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巴国这是来投降的?” 秦寿心底已经猜到了些许对方的来意,但是他却并没有露出多少欣喜之色。 毕竟,就算是投降也要分两种。 一种是无条件的投降,主动放弃国祚,从此并入秦国。 而另外一种投降则更像是求和,割地赔款,降爵称臣等等。 秦寿想要的是大一统,自然不可能接受第二种求和。 所以在面对巴国的主动示好之时,秦王的表现便略显冷漠。 巴国使者见秦寿如此姿态,心底暗自叫苦不迭,却也只能够强忍着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满脸恭敬地继续开口道:“外臣这一次来见大王,乃是奉了世子之命,来向大王请降。 从此之后,我家世子愿意归顺秦王麾下,鞍前马后伺候秦王,还望秦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够宽恕巴人的罪责。” 秦寿的心底顿生欢喜,但是他却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一脸凝重的盯着对面的使者问道:“这是你家世子的意思,还是所有巴国公卿的意思?” 如果当真是巴国公卿的共同意愿,秦寿也确实会有些为难。 毕竟,人家都主动投降了,他总不可能还把人家满门打包送给楚国。 “这是我家世子个人的意愿,若是大王愿意接受世子的请降,我家世子今夜便可打开城门,放王师入城。” “好家伙,已经开始称呼王师了!” 听到对方的答复之后,秦寿心底十分的满意,但是却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既是世子之愿,为何不见巴国主动打开城门,出城来向孤王请降呢?” 使者知道秦王这是想要向自己索要理由,一个可以让秦王相信世子请降为真的理由。 犹豫再三之后,他缓缓出声问道:“大王今日可曾听到城中的喊杀之声?” “哦?” 秦寿的双眸顿时眯了出来,而后看了一眼营中的其他的将领。 “大王,今日确实是有喊杀之声从城中传出——” 第634章 秦军入城 “!”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的面色都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自秦立国以来,遭遇了不少次的危机,但是每一次化险为夷之后,都能够给秦国带来巨大的收获。 而每一次的危机,只要未能将秦国打倒,便都能够让秦国变得更强。 之前秦国的崛起,其中有敌人内部出现矛盾的情况,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秦人自身的强大。 然而现在,都已经不需要秦国自己出手,自己的敌人便已经开始自相残杀。 而原本最应该坚决抵抗自己的敌酋,竟然成了带投大哥。 “好,既然世子真有投降我秦国之意,便请今夜打开城门,孤王大军入城之后,定对巴中百姓秋毫不犯。” 使者闻言之后当即大喜,上前呈上降表之后,方才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他刚刚离开不久,秦寿便立即开口下令道:“巴国世子主动投诚,孤王没有不应之理。但是,城中公卿态度未明,孤王担心有人会抗命。 所以,今夜孤王需要选出一队人先行入城探路,不知哪位将军愿为先驱?” 众将闻言之后纷纷奋勇争先,皆不肯甘于人后。 然而就在此时,罗曾率先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请令道:“此战末将本就是先锋,岂有让先锋屈居人后的道理?” 众人闻言之后皆是一愣,没有想到年纪最轻的罗曾竟然也如此主动。 就在他们思索着该如何竞争之时,秦寿已经点头答应道:“将军虽然年少,但是却机敏果决,确实是率先入城的最佳人选。”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从案几前取下一枚令牌,起身走到罗曾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说道:“巴中乃是我秦国囊中之物,若是事不可为,将军可即刻撤离。 若有埋伏,不战而退亦赏,冲破敌阵则罚。” 罗曾能够感受到秦王的一番拳拳爱护之心,也能够感受到秦王对他的殷殷期望之情。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末将一定平安归来。” 秦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让罗曾与众将士下去准备。 众将方才离开,负责为秦寿谋划的咸宁便开口说道:“罗曾将军也是难得的将才,大王何故让他前去犯险?”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雏形若是不能展翅翱翔,迟早会在安逸的生活中变成鸟雀。 秦国要得是翱翔九天的猎鹰,替孤王狩猎天下,而不是一群笼中的鸟雀。 危险,也是机遇,只要他能够做出正确的抉择,巴中拿下来之后,他便有资格独当一面了。” 咸宁闻言之后一愣,随即恭敬的拱手拜道:“大王深谋远虑,微臣钦佩不已。” 秦寿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这才笑着开口说道:“听说吾儿已经能够在王后的辅佐下理政了?” 李亚夫不在的时候,咸宁便负责为秦寿梳理来自秦国的情报。 而在秦王出征的这一段时间里,秦寿对于咸阳之事也并非是毫无所知。 咸宁听到他开口询问,也没有任何的隐瞒,而是直接开口说道:“世子早慧,正如九天之上翱翔的雄鹰。我秦国后继有望,将来必能延续大秦的基业千年万年。” 秦寿闻言之后心底高兴,但脸上还是故作谦逊的说道:“那小子还差得远呢!” … 当夜,罗曾一马当先的率领着麾下的虎贲营来到城门之下,没有等候太长的时间,紧闭了数月之久的巴中城门轰然洞开。 罗曾在城门口徘徊了片刻,随即下令麾下的石头领兵先行探路。 石头虽然出身卑微,但是他有胆识,有谋略,最为关键的是,他的运气不错。他的命,当真与他的名字一般硬。 在听到罗曾的命令之后,石头也没有犹豫,从麾下挑选了几十个人跟着他一起入了城。 并没有让罗曾等候太长的时间,石头很快便又从城内跑了出来,远远的向着城外的罗曾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罗曾见状之后却没有多少喜色,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缓缓进了城。 而随着先锋入城之后,他们很快便占领了城门楼,在城墙之上竖起了秦军的旗帜。 秦寿见状之后也不迟疑,亲自领着麾下的军队紧跟着进了城。 而与此同一时间,城内的主战派与主降派之间的矛盾也已经彻底爆发。 双方各自领着麾下的人马依托着巷道互相厮杀了一整天,两方各自丢下了上千具尸体之后,也逐渐的打出了真火。 “狗娘养的江文献,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把我家闺女嫁给你那傻儿子为妻。” “杀千刀的巴鞠,亏我还不肯听从太师的安排对你出手,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 “匹夫老贼,卑鄙无耻,不忠不义,世受巴国隆恩,不能与国同戚,还敢同室抄戈,当真是无耻之极…” 双方人马厮杀累了之后,便在一条街道之上各自射住阵脚,在那里互相指责谩骂。 而就在不久之后,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带着数千兵马赶了过来。 “宗伯,寡人领兵来支援你了…” 还没有等这一队兵马靠近,为首一人便已经大声呼喊。 而在听到这呼喊之声后,原本正在破口大骂的宗伯停下了呼喊之声,当即吃了一惊。 “二王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世子担心贼势浩大,特意命我领兵前来增援。” 二王子方才来到近前,便直接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宗伯闻言之后大吃一惊,随后急忙开口问道:“殿下领兵至此,谁在看守城门?” 他的话音方落,二王子便毫不在意的开口说道:“秦军刚刚抵达,连营寨尚且没有落下,更别提攻城器械。 就算是没有人防守,秦军今夜恐怕也入不得常来。 宗伯放心,且待寡人助你降服了这些乱臣贼子,然后再与宗伯一起领兵回去守城。” “什么?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怎么会让二殿下亲自领兵前来支援? 不好了,我们…” 巴国宗伯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支箭矢便径直贯穿了他头顶花翎。 第635章 处置巴蜀 一支箭矢贯穿巴鞠的头顶花翎,吓得他本能的缩起了自己的脖子,随后将警惕的目光看向箭矢的来源处。 借助明亮的火光,他一眼便认清楚了来人身后高悬的旗帜。 “哎呀——” 原本就满心惶恐的内心顿时破防,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脸上爬满了不甘与绝望。 而与其相反的是主降派的江文献,脸上原本的绝望情绪瞬间消散,转变为了满脸的欣喜。 人世间的笑容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只会突如其来的转移。 而人世间的悲伤与绝望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他也会突如其来地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当秦军的旗帜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内斗的双方都安静了下来。 主降派的江文献立即下令麾下的部曲后退,同时将一面面白旗悬挂了起来。 而主战派的巴鞠此时已经是满心绝望,内心虽然还有不甘,却也知秦军入城之后,巴国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他在火光中举起了自己的手,想要下达自己作为宗伯的最后一条命令。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即将脱口而出之前,二王子巴瀚却是突然间振臂高呼一声。 “大丈夫生于死,可死不可降也!巴国的儿郎们,随我一起,杀——” 随着他的怒吼之声响起,原本因为秦军到来而士气低迷的巴军士卒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一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随后调转了自己的方向,面色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了一道道冰冷的下令之声。 “风——” 而伴随着这一道声音响起,“嗖嗖嗖”的箭矢破空之声也不断响起。 火光照亮的夜空之中,一支支漆黑如墨的箭矢从天而降。 他们如同死神的镰刀,如同阎罗的召唤一般,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带走。 黑暗之中,随着一声声惨叫之声响起,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樱红的梅花。 原本刚刚鼓足勇气,正准备与秦军拼死一战的巴人们成片成片的倒下。 最是意气风发,最是宁死不屈的巴国二王子巴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便被射成了刺猬。 他的心比天高,他的命却比纸还要薄。 而随着巴瀚的倒下,巴军士卒的士气瞬间崩溃,各种各样的惊呼之声不断响起,原本还有心抵抗的巴人乱作一团。 有的人想要逃离,有的人想要抵抗,而有的人则干脆丢下手中的武器直接投降。 几乎没有任何的悬念,秦军士卒顺利的击溃了巴军,杀死两千多人之后,招降了一万多人,另外上万人溃散,许是各自躲回了自己的家中。 秦寿并没有派人去赶尽杀绝,而是命人用蜀地的文字与秦国的文字张贴了安民告示。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秦王方才前往此行最后的目的地——巴王宫。 巴国世子此时正带着整个王宫的宫人,侍卫,婢女,宗姬等等跪倒在宫门口迎接秦王的到来。 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发颤,女眷们都在小声的哭泣,对她们的未来充满了畏惧与不安。 巴国世子被吵得有些心烦,厉声呵斥了一顿之后,方才让他们安静了一些。 秦寿抵达巴王宫的时候,望着眼前这一座恢宏的宫殿,也忍不住在内心惊叹。 “不愧是历史数百年古国,果真是底蕴丰厚!” 这座宫殿的规模比起秦王宫来要大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建筑的风格与诸夏迥然不同,看上去略显粗犷。 然而,要想建造这样的一座宫殿,也势必要耗费不知多少代人的心血。 秦受觉得有些惋惜,然而他终归还是没有心慈手软。 下令将所有的宗室子女全部收编之后,秦寿亲自动手,一把火焚毁了这座巴国王宫。 而与这座巴国王宫一同被焚毁的,还有那些用巴国文字记录着的巴国历史书籍。 秦国要想吞并巴蜀,同化两国百姓,便需要先断其脊梁,绝其宗室与历史,易其风俗与文字,最后,授以秦人的身份与优厚待遇。 如此一来,则巴蜀尽为秦国所有。 然而要绝其宗室与历史,便绝不能够继续保留巴国的王宫。 不只是巴国的王宫,今后秦国所占领的每一个国家,都不能够再有王宫的存在。 整个秦国,唯有咸阳帝都之所在,当有秦国王宫。 这很残忍,也很残酷,但却是最有效的统一手段。 秦寿不介意一个国家的国民有多种思想,思想的碰撞可以缔造文明。 但是秦国却不能允许一个国家拥有多种文明,只因为文明的碰撞终将导致分崩离析。 在毁灭巴国文化的同时,秦寿却并没有对巴国的宗室赶尽杀绝。 对于主动投降的巴国世子,秦寿十分宽仁的授予了他巴侯的爵位。 按照秦国的规矩,秦国不会有万世不易的爵位。但是,作为十九等的侯爵,却是至少可以保障巴国王室十几代的安稳。 至于巴国的女眷,则采取了相亲的方式交给秦国的将士们来“挑选”。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一件颇为残酷的事情。 然而对于从古至今的那些亡国贵女来说,这个结果已经可以称得上仁慈。 最后剩下的,是对巴国那些公卿世家的处置。 “秦王有令,迁巴国之公卿之室入楚,以酬楚王援手之恩…” 随着秦王的命令下达,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降派都懵了。 主战派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将要人头落地,主降派的人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就此在秦国飞黄腾达。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王既没有杀他们的头,也没有重用他们,而是将他们全部打包送给了楚王。 刚刚撤离巴中还没有超过30里地的楚王很快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什么?秦国这就拿下了巴国?” 原本昏昏欲睡的老楚王顿时睁大了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来报信的秦使公孙白。 “我秦军所向披靡,又岂是区区巴人可以抵挡? 这一次来见楚王,便是奉我家大王之命,请楚王暂缓行军。 我秦国的酬谢之礼,不日便可以送达。” 第636章 楚王的震惊 “什么?秦国难道已经拿下了巴中?” 虽然公孙白是来给楚王送礼,但是楚王依旧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在楚王看来,天下有资格角逐霸主之位的只有秦国与楚国。 哪怕现在的楚国稍逊于秦国,楚王也不认为两国的差距有多大。 在他看来,若是自己年轻一些,一定不至于让秦国如此猖獗。 就算是他被迫退兵,他也认为秦国只能够采取与他相同的策略,至少需要围城数月的时间方才能够拿下巴国。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前脚刚刚离开,秦王的后脚便已经跨入了巴中。 还没有等他交付巴国的土地给秦国,秦国就已经拿下了巴中。 “秦王,恐怖至此!” 除了震惊之外,楚王已经没有了其他任何的想法。 他迷迷糊糊的答应了公孙白,与对方约定了交接人口的时间与地点,随后便眼睁睁的看着公孙白趾高气昂的离开。 若是以往,见到有人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桀骜,楚王肯定是不能忍的。 但是公孙白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嚣张,楚王却是硬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 这并非是公孙白有多么的强大,也并非是公孙白的声名远播,纯粹是因为公孙白代表的是秦国。 借着秦国的威势,公孙白已经是百无禁忌。 第3日,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降派,巴国的公卿都被秦王统一打包送给了楚国。 秦国没有吸纳任何一名巴国的公卿士族,而是从平民百姓之中挑选出了德高望重的乡老暂时替代小吏管辖巴国。 随后又派人书信秦国,令人从秦国调遣合适的官吏前来巴蜀。 而就在秦王准备回国之时,却是突然间收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大江因为连绵不断的暴雨而决堤,冲毁了蜀地大半的粮田,还有十几万百姓的房屋。 成都因此而直接投降,但是,这个烂摊子却是落到了秦国的身上。”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而今,巴蜀之地的粮食都因为连年征战而消耗殆尽,勉强能够支撑到明年的春耕便已经是万幸。 然而如今长江却是发了大水,给沿岸的百姓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巴蜀之地原本的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十几万百姓受到直接的影响,另外还有数十万的蜀地百姓也将遭受波及。 “孤王,恐怕还要在巴蜀待上一段时间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刚并入秦国的巴蜀之地很容易发生暴动。 为了不至于让秦国耗费四年时间拿下来的巴蜀之地变成一片废墟,秦寿必须得留下来。 只有他亲自出面,方才能够稳住秦军将士,而乱局之中,也只有军队安稳,方才能够维持巴蜀之地的安稳。 秦寿留下了五千秦军精锐镇守巴中,而后留下了自己的监察御史咸宁坐镇巴国。 又令公孙白北上褒国,向着褒国国君借粮。 随后秦王亲自率领大军押解军粮向蜀地而去,一月之后,秦军抵达蜀地之时,长江水势已经减缓,但是长江沿岸的百姓却是遭受到了巨大的灾难。 面对饥寒交迫的蜀地百姓之时,秦王难得“仁慈”了一回,没有使用秦国惯用的“以工代赈”,而是直接进行了设棚施粥,先行吊住了蜀地百姓的性命。 等到逐渐稳定了蜀地民心之后,秦寿方才将注意力放到治理水患方面。 然而他虽然在军事与政治上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专长,在儒兵法墨方面也有属于自己的见解。 然而在水利方面,秦寿却是直接就抓了瞎。 他隐约记得梦境之中巴蜀之地有一个“都江堰”,也正是有了他,巴蜀之地方才真正成为秦国粮仓。 如今他刚刚得到巴蜀之地,蜀地便遭遇水患,正是修建“都江堰”的大好时机。 然而,当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对于都江堰的了解也都只限于这个名字。 至于其具体是什么模样,秦寿却是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秦寿只恨不得再入梦去待个二十年,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了解了华夏的大好河山。 自身一筹莫展,秦寿便只好下令在蜀地招募贤能之士来治理水患。 然而招贤令下达了半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前来自荐。 然而当秦寿询问他们治水之策的时候,却是谁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成都的囹圄之中,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干瘦汉子蜷缩着身体躺在角落里。 他名为李岩,乃是蜀国一名公室子弟。 原本他只是李家庶出,本没有资格继承李家家主之位,更没有资格成为蜀国的大夫。 然而就在数月之前,李家唯一的嫡长子突发恶疾而终,李家家主把这一切归咎于鬼神的问责,惶惶不可终日,最终抑郁而终。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岩幸运的继承了李家家主之位,同时继承了父亲的职位,成为了蜀国的一名士大夫。 奈何“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就在李岩庆幸自己一生才学能够得以施展之际,偏偏蜀国兵败,成都为秦军所破。 而就在成都城破之后,蜀昭姬对蜀国的公卿士大夫展开了清算。 剥夺了蜀国公室全部的封地与奴隶,同时将当初参与谋害蜀王的公卿士大夫通通车裂。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将蜀国朝堂之上的士大夫通通下狱,并且将他们的家人通通流放到了夜郎。 李岩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蜀国士大夫,又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下狱。 直到入狱一两个月的时间,他都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有过失德之举,竟令鬼神如此折磨于他。 “你们听说了吗?听说秦王已经快要抵达成都,并且下达了招贤令,只要能够替秦国治理水患,便授其蜀郡太守之职。” 就在李岩身心绝望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两名狱卒的窃窃私语之声。 之前还满心绝望的李岩猛的从原地坐了起来,瞪大了一双眼睛看向开口说话的狱卒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637章 囚徒 “嚷嚷个什么?” 被他突然喝问一声,狱卒的身体被吓了一个哆嗦,他有些不满的看向喝问自己的李岩,骂骂咧咧的开口喝问了一句。 眼看着狱卒一脸愠怒之色,原本还情绪激动的李岩顿时冷静下来。 现在的他可不是李家家主,更不是蜀国大夫,他只是一个囚徒而已。 但他还是咬牙开口说道:“在下喜好水利之事,也曾对大江有过探究,若要治水,也能为秦王出力。” 他言语至此,那狱卒却是冷哼一声说道:“区区一名囚徒而已,你有什么资格为大王效命?” 那狱卒转身便想要与另外一名囚徒一同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岩却是急忙开口说道:“尔等也是蜀人,难道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江水肆虐,祸害蜀地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原本正准备离开的狱卒顿住了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狼狈的李岩,声音变得凝重了起来。 “你真有治水之策?” 听着狱卒那怀疑的询问之声,李岩也不废话,直接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比比划划道:“这是大江,这是缗江,这是沱江,这是…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到这里修建一处堤坝,再在这里…” 看着李岩在那里比比划划,狱卒看得头都有些大了。 治水这种东西,又岂是他这个常年不见天日的狱卒能够看懂的。 然而他虽然看不懂,却不代表着他看不出李岩的才能。 “你等着——” 他撂下了这样一句话,随后转身便向着囚牢外面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在李岩的心底都开始绝望之时,狱卒却是带着一位中年男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位李先生现在何处?” 方才一进囹圄,中年男子便急不可耐的开口发问。 “将军,这边请…” 狱卒不敢怠慢,急忙将中年男子引到了李岩所在之地。 “你便是李岩?”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李岩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了对方的资料。 对方之所以是下狱而非车裂,根本原因便在于他虽然是蜀国大夫,却并不是参与谋害蜀王的元凶之一。 所以蜀山姬对他也只是监禁而非斩首。 现在蜀山姬在蜀国的仇怨已经报了,所以就算是把李岩释放出来,也不至于因此而得罪蜀山姬。 李岩在看清来人之后,神色也是尤为激动。 “拜见李将军。” 他恭敬的向着中年男子磕头,心底满是即将自由的期望。 “哦?你认识我?” 中年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顿时便让李岩再次心安不少。 “蜀地当无人不识得李亚夫将军。” 李亚夫闻言之后却并没有露出丝毫自得之色,反倒是颇为遗憾的叹息道:“未能替主分忧,李某有何颜面扬名蜀地!” 李岩闻言却是大喜,这不就正好是他的脱身之机吗? 于是他立即开口说道:“听闻秦王欲治水患,在蜀国颁发了招贤令,只要能够治理蜀地水患,便可授蜀地太守一职。 罪臣恰好精通治水之术,又对蜀地的山川河流了如指掌。 若是将军能够将罪臣推荐给秦王,助秦王治理水患,这不就是在为秦王分忧吗?” 李亚夫揪着自己的短须笑道:“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但是,先生说有治水之策,终归还是要先演示一番,我才能将先生推荐给大王。” 李岩没有犹豫,立即便在地上重新草图。 李亚夫同样看得一知半解,但是从他在地上绘制蜀地的山水图时他便知道,这正是秦国所需要的治水之才。 于是,李亚夫当即令人打开囚牢,亲自将李岩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令人为他沐浴更衣之后,便急匆匆的带着李岩去求见秦王。 在得知李亚夫带了一名治水人才前来求见之后,秦寿也是尤为高兴。 在李岩第3次展示自己的治水之策的时候,他终于脱离了自己的困境,由一名囚徒成为了代蜀郡太守。 秦寿虽然给予了他太守之职,却并没有直接放权给他,而是将蜀地的权柄交托给了李亚夫,让他从旁协助李岩。 李亚夫欣然受命,重启了以工代赈,又解散了一批蜀地义军化为劳工,积极配合李岩修渠立坝,耗费了数年的时间,终于将都江堰的雏形建设完成。 而就在李亚夫被调回秦国之后,李岩便已经能够主持大局,非但将整个蜀地治理的井井有条,还不停的修缮“都江堰”,使得蜀地的水旱从此由人而定,大江沿岸的千里沃野真正成为了秦国粮仓。 这些都是后话且不再提,只说秦寿在得了李岩之后,心底的大石终于落下。 随后他将安置流民,重建家园,治理水患,修建“都江堰”的重任交给了李亚夫与李岩,随后便终于踏上了北上咸阳的道路。 这一次秦寿没有走苴邑回国,而是从巴国走西城,借道楚国走鄀地北上,一路巡视来到了镐京。 然而就在他刚刚抵达镐京城门口,还没有入城之时,便被大批的百姓拦住了去路。 百姓人数众多,一眼望去至少有十余万之众。 他们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却并非是为了迎接秦王凯旋,而是一副聚众请命的模样。 秦寿虽然宽爱百姓,这并不是一个喜欢受人胁迫的性子。 这些百姓虽然跪地,但是却堵住了秦王前行的道路,并且已经隐隐约约将秦军包围在其中。 “诸位父老乡亲这是何意?” 内心虽然不喜,但是秦寿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发出询问。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拜见大王——” 他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镐京干旱,粮食欠收。朝廷非但没有减免赋税,反倒是征发徭役。 久闻大王有爱民之心,不知大王以为此举可是妥当?” 从对方透露的只言片语之中,秦寿确实是认为极为不妥,但是秦寿却并没有急于附和,反倒是先行开口发问。 第638章 乱国者诛 “足下何人?” 秦寿并没有询问事情缘由,而是先行询问了对方的姓名。 “吾乃公羊朔是也。” 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心底一喜,当即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不知公羊先生以为朝廷应该如何行事?” 秦王威严的声音响起,让原本满脸欣喜的公羊朔面色微沉,他从秦寿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的不善。 但是当公羊朔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百姓之后,他的心底瞬间又有了底气。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他确实不敢激怒秦王。 但是现在他代表的是秦国的十余万百姓,他相信秦王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时候惩罚他。 于是他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紧接着开口说道:“久闻秦王有仁人爱民之心,最为重视百姓生计,就算是与巴蜀两国交战之际,也不曾加赋税于民。 在下心生钦佩,这才从韩国前来秦国,欲为秦国效命。 然而当在下来到秦国之后,确实发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符。 镐京遭遇干旱,部分百姓的粮食减产高达五成,秦国非但不曾减免赋税,反倒是继续按照以往亩产的赋税来收取,这是不义。 百姓粮食欠收之后,秦国非但没有安抚百姓,反倒是继续征发徭役,这是不仁。 故而,在下以为,秦国当归还百姓赋税,放还徭役百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便已经大概明白了整件事情的起末。 镐京干旱乃是大事,所以在秦寿尚且没有归国之前,便已经收到了些许风声。 按照秦国以往的惯例,必然是要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来引流设渠,以避免来年镐京继续遭受水患。 此时对面的公羊朔言之凿凿,说是秦国征发徭役,这就让秦寿有些不解了。 “难道,有贪官污吏为了中饱私囊,所以从中昧下了朝廷派发给百姓的赈灾粮?” 秦寿的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正准备开口询问具体情况的时候,却瞧见了公羊朔做出了一个隐晦的动作。 而随着他这个动作,原本跪倒在他身后的百姓纷纷躁动起来。 “大王,大王——”“大王,给条活路吧大王——” “大王,吾等苦啊——” “大王…”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原本安静的百姓情绪越发高亢。 他们有一群请愿的平民,逐渐向着暴民开始演变。 秦寿的双眸微眯,不论眼前这个公羊朔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等此事处理完了之后,秦寿都必将赐他一死。 一国之君,可以仁爱百姓。 但是一国之君绝不可心慈手软,受他人胁迫。 否则,君威不错,何以立国? 取死之道有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不能够容忍的便是妖言惑众之人。 “肃静——” 秦寿当即立断,口中暴喝一声。 而随着他的喝声响起,原本安安静静的秦军亲卫瞬间拔剑,而后齐声朗喝:“肃静——” 随后,听到喝声的秦军士卒也同时拔刀高呼。 “肃静——”“肃静——”“肃静——”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很快便淹没了原本嘈杂的百姓。 那些正情绪高亢的百姓见到秦军拔剑,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闭上了嘴,跪在原地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直面秦军的公羊朔倒是有些胆魄,并没有直接跪倒。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双腿已经开始隐隐发颤,内心深处生出了极为不妙的想法。 “孤想要知道,我秦国征收赋税,可曾因为对方是勋贵之家而减少赋税?可曾因为对方是庶民百姓而多征赋税?” 秦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寒霜,他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对面的公羊朔,问话之时,王霸之气侧漏,吓得公羊朔心惊胆寒。 汗水从公羊朔的额头滴落,他急忙用袖袍擦拭,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似乎在想着什么搪塞秦王的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王那如惊雷一般洪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 “回答孤。” 公羊朔身体打了一个哆嗦,几乎本能的脱口而出。 “不曾。” “我秦国征发徭役,可是为一己之私欲?” 秦王的话再一次在公羊朔的耳边响起,而公羊朔再也绷不住了,几乎本能的开口回道:“不曾——” “我秦国征发徭役,可曾为百姓供给食宿?”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本就已经被吓傻了的公羊朔再也无法开口。 秦寿也没有等他答话,而是将目光看向那些百姓问道:“我秦士征发徭役,可曾克扣百姓工酬?” 他话音落下之时,听到声音的百姓们全都低下了头颅。 而秦寿也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所有人的耳中,于是他再次下令道:“问——” 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秦军士卒当即昂首挺胸,在亲卫们的复述之下,接连不断的把秦王之问问了数遍。 那些原本前来请命的百姓们脸上逐渐露出了惶恐而又羞愧的神色。 秦寿见状之后,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不能够再继续质问下去,否则,今日就无法收场了。 “既不曾有亏,尔等还在此处堵塞孤王去路,是想要造反吗?” 秦寿最后喝问一声,不等秦军士卒开口复述,那些听到声音的人急忙向着两边道旁躲闪,而那些没有听到声音的人见状,也是匆匆忙忙的向着两侧退避。 众人生前的公羊朔见大势已去,内心惊惧之下正准备离开之时,他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秦寿那冰冷的声音。 “妖言惑众,蛊惑百姓,乱我秦国,当——诛——” 随着最后一个“诛”字出口,当即便有亲卫上前,直接将那公羊朔摁倒在地。 公羊朔半边身体趴在地上,人却已经清醒了过来。 “大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若是今日我因言获罪,今后谁还敢为大王建言献策,大王——” 秦寿却是冷冷的盯着他,声若冰霜的说道:“若是言而不实,妖言惑众之辈,孤王要之何用? 诛——” 第639章 欲亡其国,先乱其民 随着一声惨叫响起,公羊朔的脑袋被直接砍了下来。 随后秦寿下了车,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而后在十万百姓的注目之下,率先带头进了镐京城中。 秦军迈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肃杀之气弥漫,令在场百姓意识到,秦王不单单是有仁爱百姓之心,同样还有杀伐果决的雷霆手段。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意识到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等到秦王入城之后,秦国百姓们方才心有余悸的自发散去。 然而秦寿却并没有就此把这件事情揭过,一边派人去调查秦国的镐京官吏,看他们是否有贪腐渎职等罪。 一边派人去调查公羊朔,调查他的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 毕竟,一个人的口才就算是再好,也不可能轻易组织起一场近十万人的骚乱。 其中或许会有被蒙蔽的百姓存在,但是这种组织能力,也绝不是一个人就能够办到的。 并且,众目睽睽之下拦截秦王,用不实的言论来攻击秦国的国策,很明显这不是“自荐”该有的流程。 而借助为民请命的借口,鼓动百姓拦截王驾,这也不是一个“仁人志士”该有的行为。 那么,公羊朔组织这一场“请愿”的目的,也就有些发人深省了。 果然,很快秦国的墨家弟子便传回了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也让秦寿恨得牙痒痒。 “又是这个女人!” 秦寿紧咬银牙,眸光中露出些许恼怒之色。 “欲亡其国,先乱其民。这个周太后当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秦寿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了一脸的寒芒。 “传令下去,把所有秦国境内的周国密探全部拔出。”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前来禀告的墨家子弟便急忙开口道:“大王,这么做未免不妥,他们中大多数人毕竟还并没有什么实质危害秦国的举动。 若是无故将其诛杀,恐怕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他一眼,仔细思索了良久之后,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权势会让人变得越发嚣张跋扈,而愤怒也更加容易让自己失去理智。 刚刚一瞬间的怒意涌上心头,他便直接下达了一个诛杀数十,乃至数百人的命令。 虽然这些都是敌国密探,都是该死之人。 但是其中杀性未免过重,懂得其中原委的人或许会拍手称快,而不知其中原委的人,便会因此而畏惧秦国。 况且,秦国商通诸国,就算是已经落实了户籍制度,也难免会有一些人通过“移民”“通商”等等方式潜入秦国。 这一次秦国可以杀,下一次秦国难道还要再杀? 等到杀得人多了,秦国便会落下一个滥杀别国商贾,滥杀无辜的罪名。 到时候正常的商贾不敢来秦国,想要移民的百姓不敢前来秦国。 这对秦国的坏处,远远大于诛杀一批敌国细作带来的好处。 “那便将那些有过行动的人全部格杀,至于那些没有行动的人秘密监视起来。 另外,再派遣一些人与他们打好关系,偶尔传播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给他们。” 在想通了其中关键之后,秦王迅速的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怒意,同时反省了自己日渐焦躁急切的性情。 在做出了适合的决策之后,他又扪心自省了好一段时间。 反思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不足之处,便发现自己因为年龄的增长,秦国日益壮大,长时间与家人隔绝,自己的性格变得越发的“冷漠”。 这种冷漠并非完全是一件坏处,相反,带来更多的是好处。 这可以让他迅速的做出正确的判断,为个人的情感所左右判断,能够时刻做出对于秦国最为有利的决断。 然而,也正是这种冷漠,会让他逐渐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甚至有可能让它变成一个“独夫”。 回忆起自己当年建立国家之时的初衷,又想起自己白天对于受到蛊惑百姓的那种态度。 虽然他的方法最为行之有效,但是,却也最为冷酷直接。 这可以树立其他的威严,但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你很有可能对他长期树立的仁德之名造成巨大的打击。 思虑再三之后,秦寿还是决定挽回一下自己的声誉。 于是他派人在城中张贴告示,表示有别国细作在秦国散播谣言,挑动百姓与秦王之间的关系。 同时又重新将秦国以工代赈的政策详细的宣传了一遍,告知秦国的百姓,那些被征发去修建河渠的百姓不单单每天可以吃饱饭,同时还可以有工钱,秦国并不会让他们白白干活。 另外,秦王已经查处潜藏在暗中的细作,已经将散播谣言的二十几名细作全部处决。 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后,又令人在府衙门口悬挂了一面“鸣冤鼓”。 而后他张榜告示百姓,最近这几年的时间,若有秦国官吏作奸犯科,百姓自身或者亲朋好友受官吏迫害,亦或者是觉得之前官府办案不公,使得自己蒙受不白之冤,皆可击鼓鸣冤。 届时秦王将会亲自审案,为秦国的百姓做主。 这个消息方才传开之后,起初并没有敢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亦或者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小事去麻烦秦王,所以鸣冤鼓两天的时间都没有响过。 秦寿派人前去调查,发现并没有人暗中阻止百姓击鼓鸣冤之后,方才对镐京太守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与表彰。 然而这表彰方才结束,没过几分钟的时间,便有一名断了腿的中年男子前来击鼓。 原本正在与镐京太守叙话的秦寿立即来了精神,立即下令让人把鸣冤的百姓请上堂来。 那中年男子方才来到堂上,立即便要向秦王行军礼。 秦寿见状之后急忙起身,双手虚扶道:“起来叙话。” 中年男子闻言之后默不作声的杵着拐杖单膝跪在地上,而后丢了拐杖跪地向着秦寿磕头道:“草民南十五,请大王为草民做主——” 第640章 状告秦王 “你起来吧!有什么冤屈尽管直言,孤王一定替你做主。” 从对方的模样来看,便知对方曾经很有可能会是一名秦国老卒。 对于曾经为秦国立下过功绩的有功之臣,秦寿也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礼遇与尊重。 却不想听到他的话语之后,那中年男子却是根本就没有起身,依旧是跪伏在原地。 秦寿的眉头紧皱,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对方起来。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变得越发凝重。 “说吧,你要状告何人?”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南十五再次磕了一个头,最后声音颤颤巍巍的开口说道:“草民要告的正是大秦秦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齐齐色变,尤其是坐在一旁的镐京太守,更是猛的站直了自己的身体,厉声喝问道:“南十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随着他的喝问之声响起,南十五却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头颅,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镐京太守。 他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草民一告秦王御下不严,纵容手下将领克扣军功。 二告秦王识人不明,任用林太守这般昏聩无能,胆小怯懦之辈为太守。”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在场的众人齐齐色变。 镐京太守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南十五,大王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紧接着又将手一挥下令道:“来人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却是注意到此时的府衙门口聚集了十几名或有残疾,或是满头白发的百姓。 他们的目光并没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用仇恨的目光看向此时正在厉声呵斥的镐京太守。 秦寿的面色顿时变了,制止了正准备下令的镐京太守道:“孤王在此,何须林大夫越俎代庖?” 镐京太守闻言之后打了一个哆嗦,但他紧接着还是开口说道:“大王,这刁民妖言惑众,臣也是…” “够了——” 秦寿不想再听他继续解释,有些事情单靠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还需要令人好好的查一查。 “现在,可以起了吗?” 秦王将目光看向南十五,在问出这一句话之后,同时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向着镐京太守发话道:“坐下——” 南十五这一次没有再坚持,而是拄着拐杖从原地站了起来。 镐京太守更是不敢迟疑,急忙顺着秦寿的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在他坐下来之后,目光躲闪的看了一眼秦王,见秦王并没有将目光看向他,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将警告的目光看向下首的南十五。 “孤王自设军功授爵以来,不说都是赏罚分明,但是,也从未有过克扣军功之举。 汝告孤王御下不严,不知从何说起?” 他话音落下之后,南十五便直接开口说道:“大王西逐犬戎之际,草民曾在军中效力。 与犬戎决战之时伤了一条腿,故而只能后退伍归乡。 斩断草民这条腿的犬戎人便是死在草民的手中。 只是当时草民断腿失血过多,以至于最终昏死过去。 但是临死之前,草民却记得那犬戎人得脸上有一块红斑。 按照秦国的规矩,诛杀一士者为公士,每年有五十石粮食。 若是因战而伤残者,退伍之后也可以继续领取年俸。 等到草民苏醒过来之后,大王已经领兵继续追逐犬戎去了,草民与同袍们当时正在养伤,所以也就没有急于报功。 然而等到草民等人的伤好之后,却是发现吾等身上的军功都已经不在。 落得一身伤,便是为了能够搏一个公士之位。如今所被人抹了军功,草民自不能忍,故而被安置在镐京之后,草民接连十三次向府衙告状。 然而林太守却是拒不受理此事,还暗中警告草民,若是草民再敢告状,便教包你满意无人送终…”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的面色已经黑了下来。 追逐犬戎之时的战况紧急,很多受伤的军士都被留在了收复的周地养伤。 忙中出错,错漏了这些伤残将士的军功或许是情有可原。 但是这个镐京太守贵为一地太守,作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不思为百姓申冤作主,甚至还出言威胁蒙冤受屈的百姓。 这已经是严重的渎职之罪,最为关键的是,他威胁的还是一名为国家立下过战功的伤兵老卒。 秦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随后又将它松开。 “军功之事,孤王会命人去查。”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南十五却是再次丢了拐杖跪地磕头道:“当年犬戎人的头颅早已经腐烂,此时再查又从何查起? 草民之所以鸣冤,最主要的还是要状告大王识人不明。”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看向镐京太守林言道:“林卿,若是孤王没有记错,你当是孤王招募到的第一批贤士吧!”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林言的身体便为之一颤。 他恭恭敬敬的开口说道:“大王在秦邑起兵之时,微臣乃是秦氏门客。蒙老家主看中,推荐给了大王…”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眸光中浮现出了追忆之色,紧接着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犹记当年初见之时,孤王曾经问过林卿一个问题,若是林卿将来能够主政一方,该如何善待百姓。 林卿答约: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 秦寿言语至此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将目光看向林言问道:“先生可还记得自己的初衷吗?先生可是忘了自己的初衷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林言的面色瞬间变得红润了起来。 他张嘴欲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只能够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眼看着林言不敢说话,秦寿的目光却是越发的失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也不敢开口说话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将目光看向南十五说道:“孤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罪在孤王。 当命人重新清点军功,还有功之臣该有的功勋。 另外,待孤王归国之后,当亲自西巡我秦国疆域,考察官吏,为百姓平冤做主。” 第641章 以死谢罪 听到了秦王的亲口承诺之后,南十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恭敬的跪地向着秦王磕头道:“大王从未让吾等失望,十五就算是死,也能够含笑九泉了!” 听到南十五的话语之后,秦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将他搀扶起来说道:“是孤王的过错,竟使尔等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原本就算是刀剑加身,尚且不会畏惧分毫的南十五瞬间热泪盈眶。 “大王——” 秦寿见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便知这么多年来他是何等委屈。 想到此处,他心底对于隐瞒此事的林言便更加厌恶了几分。 对于这些为政一方的大员来说,几个人,乃至十几个人的低等军功只是小事。 然而对于那些普通的士卒,乃至于伤残士卒来说,这些军功却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秦国立国不久,又剔除了国内原有的公卿世家,再加上急速扩张,以至于建国初期,地方管理人才略显不足。 所以秦国的这些老一代的士大夫们要比其他国家的士大夫们辛苦许多。 秦寿能够理解他们的艰难,但这却不是他们无视百姓利益的理由。 现如今秦国咸阳学宫已经输送了不知多少人才,他们有的人被派遣到全国各地建立学院,更多的人在通过考核之后被分配到各地为官,就算是未能通过考核,也能够分配到各地为吏。 总的说来,近几年秦国各地的官员压力已经没有建国初期那般巨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名从秦邑起兵之时就跟随在自己身后的老臣,一名被自己托付重任的老臣竟然如此玩忽职守,这让秦王如何不怒? 就在秦寿心生恼怒,思索着该如何处置林言之时,南十五却是突然间挣脱了秦寿的搀扶,单脚奋力一跃,径直将额头撞向府衙一旁的木柱之上。 “碰——” 一声闷响之后,南十五的脑袋就这么开了花。 回过神来的秦寿当即大惊,急忙上前检查南十五的伤势。 就在他准备唤人救治南十五的时候,一名断了胳膊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 “大王,请您不要耗费心思救治十五了!” 秦寿将目光汇聚在了中年男子身上,眸光中满是审视之色。 那男子已经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哽咽的说道:“今日来告大王之时,南十五便知大王,一定不会让吾等失望,所以他提前留下遗言。 以民告王乃大不敬,虽死不能赎其罪。 他已无颜面苟活于世,还望大王成全他的死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也已经泣不成声。 重重的将额头磕在地下,痛哭流涕的恳求道:“请大王成全。” 秦寿的身心俱颤,没有想到南十五竟然一开始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 若是自己没有为他主持公道,他会因为羞辱一国之君而被治罪。 而就算是自己为他主持了公道,他也会因为自己羞辱了他敬爱的国君而羞愤自尽。 败一死而已,成亦以死明志。 “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南十五的“义”不是个人的小义,而是国家的大义。 他让秦寿亲眼看到了,在自己治理下越发繁荣昌盛,越发势力强大的秦国,隐藏在光明下的,还有遮掩不住的黑暗。 他擦亮了秦王的眼睛,让他知道,大树的腐朽与枯萎并非是从枝叶开始,而是,从肉眼难以企及的根部开始。 尽管秦国还未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但是随着秦国的强大,秦国的根部已经开始出现了问题。 如林言这样的老臣,他们已经开始遗忘了自己的初衷,已经失去了奋发图强的信念。 他们由最开始跟随自己披荆斩棘的开拓者,逐渐成为了如今这般尸位素餐的腐朽者。 “林卿,从今天开始,你便下派到基层为吏吧!” 秦寿并没有直接罢黜林言的官职,而是将他贬为了胥吏。 他要让林言亲眼看看,在他治理下的镐京还存在着多么巨大的问题,然后,再让他自己决定他的去留与归属。 上不能为国查奸,致使敌国细作煽动百姓堵塞王驾。 下不能体国安民,致使功勋之士以死直谏,只为替更多的功勋之士讨回公道。 如此尸位素餐,确实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担任秦国的太守。 若是林言为吏之后依旧不能够尽职尽责,秦寿也将再无顾忌,最终只能罢爵为民。 而在面对秦王的惩罚之时,明年也没有过多的反驳。 他恭敬的向着秦寿行礼,一字一句的回道:“微臣,遵命!” 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原地。 秦寿没有去看他,而是将目光看向那些守在门外的百姓说道:“厚葬南十五,若有子嗣,赐爵上造…” 秦国非功不得以赐爵,但是南十五用命直谏,当得起一个破格礼遇。 随后他又向着其他围观的百姓们说道:“若还有人蒙受了不白之冤,也可直接击鼓鸣冤。但是,今日南十五之举不可再有人效仿。否则,就算是死了,孤王也要严惩其家眷。” 他话音落下之后,人群顿时热闹了起来。 他们许多人都有冤屈,只是之前林言一手遮天,百姓们并不知道秦王会如何处置林言,所以都不敢上告。 而今有了南十五带头,秦王非但没有维护林言,反倒是将林言贬为胥吏。 如此一来,越来越多的人主动站了出来,又是三天的时间,秦寿竟然又经手了二十多件冤案。 气得秦寿将涉案官吏统统惩处一遍,其中强纳民妇为妾的官吏,哪怕是已经得到了民妇的认可,也依旧被秦寿罢爵抄家,并且施以宫刑。 至于林言,因为失察之罪,更是被秦寿一撸再撸,由一个高高在上的镐京太守,最终被撸成了府衙算账的小吏。 想来,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林言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第642章 凯旋 镐京的事情冲淡了秦寿凯旋的喜悦,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在秦国的这几年,秦国表面上或许还是风调雨顺,但是暗地里指不定已经生出了什么样的龌龊。 想着秦国立国还不到二十年的时间,秦寿的内心便忍不住唏嘘。 但是很快他便又振作起来,不再因为那些背弃初衷之人而唏嘘,而是要为自己心中的信念继续砥砺前行。 秦王凯旋的消息在咸阳传开了,咸阳的百姓扶老携幼,烹牛宰羊的出城来迎接。 相比较于镐京的十万百姓,咸阳的百姓人数只多不少。 但是在咸阳官兵的通力组织之下,这支迎接秦王凯旋的队伍显得井然有序。 两相对比之下,更加凸显出了林言的无能。 秦军士卒都为咸阳百姓的迎接而欣喜,部分前来迎接的百姓在军队之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纷纷高声呼喊起来。 “狗子,狗子,看这儿,娘在这儿——” “金娃,银娃,铜娃,狗娃,你们老爹在这儿呢!快看这边…”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而在听到亲人的呼喊之后,那些原本昂首挺胸的秦军士卒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然而哪怕他们已经激动的面色通红,却没有人擅离职守,也没有人主动与自己的亲人招呼示意。 他们是秦王麾下的兵,是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是一往无前的利刃,是战无不胜的秦军。 他们有钢铁一般的意志,有钢铁一般纪律。 他们… 就在他们不停的在内心催眠自己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秦王的命令。 “全军,休沐三日,三日之后,孤王在王宫设宴为尔等庆功。另外,每人可携家眷两人同席——” 随着秦王的命令之声响起,传令兵立即开始传令。 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秦王的命令之声,纷纷高兴的单膝跪地谢恩。 而在他们谢恩之后,又立即脱离队伍,向着人群之中的亲眷们狂奔而去。 “啊爹——” 一名孩童欢快的扑进一名士卒都怀里,而后被那魁梧的士卒一把抱起。 “爹,孩儿不孝——”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身穿校尉铠甲的秦将双膝跪地,将自己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老者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双手用力的杵着拐杖,支撑着自己,断了一条腿的身体。 “二娃可曾奋勇杀敌?”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跪地的校尉便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二弟骁勇,亲手斩杀三名蜀军。若非是中了流矢,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老父亲便已经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吾儿甚勇——”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又满含热泪的拍了拍校尉的肩膀道:“回来便好——” 身材佝偻的老妇人抱着自己消瘦了不知多少圈的儿子抱头痛哭。 满脸风霜的中年妇人抱着自己夫君碎碎念着家长里短。 咸阳城内最为彪悍的泼妇,此时也如同一名小家碧玉的新妇一般为自己的夫君整理着身上的战袍。 订下婚约,尚未来得及完婚,苦苦等候了三年时间的少女已经放下了盘起的秀发。 此时良人归来,再见面时不曾道一语相思,但却满眼都是相思。 诸如此类的一幕幕在人群之中不断上演,家家户户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温暖,而秦王秦寿,自然也有等候了他三年的人前来相迎。 秦王后穿着华丽的禄衣,与世子秦阳一同站在满朝公卿之前。 当秦王的车驾临近之时,她率先行大礼参拜。 而后世子与公卿皆齐齐跪服,向着他们敬爱的秦王顶礼膜拜。 秦寿从战车之上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满朝公卿之后,这才将目光汇集到自己的王后身上。 “平身——”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向着王后与满朝公卿回了一礼,这才开口示意众人起身。 众臣起身之后皆没有说话,而是十分恭敬的回到了城门两侧。 秦寿随即将目光看向自己的王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秦阳。 “王后,上车吧——” 言语至此,他让开了半个身子,示意这位替他监督世子的贤后同车而行。 男子在外征战,无论立下多么显赫的功绩,其中都有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的另外一半的功劳。(某些女人除外) 所以,无论多么巨大的荣耀,秦寿皆愿与自己的王后共享。 而在听到了秦王的邀请之后,秦王后也没有推辞,径直跨步向着秦寿的辇车而来。 当王后从右侧上车之后,秦阳的脸上满是羡慕之色,但他还是十分懂事的上前接过了缰绳说道:“父王征战辛苦,孩儿未能在父王身边服侍,这是孩儿的憾事。 今日父王回来,便由孩儿为父王牵马吧!” 秦寿看了一眼自己这个长高了许多的儿子,脸上由衷的露出了笑容。 “善——”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点头同意了自己儿子的请求。 随后秦阳拉着马缰带头引路,共同向着咸阳城内的王宫走去。 满朝文武紧随其后,纷纷赞扬着秦世子的孝顺。 而就在秦王即将走进咸阳之时,孔儒却是突然间大手一挥,高声呼喊道:“王师凯旋,乐——” 随着孔儒的呼喊之声响起,钟鼓短笛之声响起,凯乐之声大作。 原本正与家人叙话的秦军将士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而后不约而同的齐声高唱。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他们一边高声歌唱,一边紧随在秦王车驾的身后,迈着井然有序的步伐前行。 此时此刻,秦国的军民混合在一起,除了身上的铠甲之外,已经无法分辨他们谁是秦军士卒,谁又是秦国的百姓。 也许,在这一刻,无论是秦国的将士还是秦国的百姓,都为他们的秦王而感到荣耀。 那一面高高悬挂在城墙之上的王旗,随着猎猎狂风飘扬。 阳光透过旗帜照耀在大地之上,照耀在另外一颗冉冉升起的骄阳之上。 第643章 楚王薨 楚国丹阳,作为楚人的发源地,一直是楚国的都城之所在。 丹阳楚王宫之中,老楚王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之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屋顶,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按照他原本的身体情况,他本还可以再活三四年的时间。 然而一次舟车劳顿的西征,再加上在这个过程中所遭遇的波折,让楚王的情绪受到数次打击,以至于就此拖垮了他的身体。 刚刚回到丹阳,楚王便一病不起。 将国事交托于世子楚庄之后不久,楚王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回顾他的一生,少年时纵横天下,惜败于周国二王子之手。 壮年时二王子身死,正当他准备大展宏图之际,又遇到了一个新兴的秦国。 而今,他已然迟暮,再也没有机会熬死宿敌。 仿佛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大限将至,大令人招来了正在主持朝议的世子。 “父王——” 没有过太久的时间,世子熊庄便跪倒在了楚王的榻前。 “吾儿来了!” 在见到楚庄之后,楚王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从榻上坐起来。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挣扎了片刻之后却是没有任何的效果。 楚世子上前将他扶起,却被楚王拉住了手臂。 “你不该害死你的姑母的,有她在,我楚国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临终之前,楚王终于说出了长期以来都想要说的话。 楚世子身形微颤,随即摇头说道:“害死姑母的不是孩儿,是父王您对宠姬的偏爱。 若非是有些人受你偏爱,生出了不该生出的念头,孩儿大可以坐观洛邑风云变幻,不必急于归国。 但是,最后父王你还是逼我…” 尽管事情的真相有些残忍,但是楚世子还是不愿意背负一个薄情寡义的骂名。 楚王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等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却发现自己的儿子脸上没有丝毫的关切,只有满脸的冷漠。 楚王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反倒是满意的点头说道:“楚国明面上强大,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国中贵族,公卿,士大夫彼此之间争权夺利,新旧贵族之间互相争斗。 还有荆蛮,咳咳,荆蛮倒是不用担心,屈晏会助你一臂之力!这也是孤王留下他的原因…” 这一次世子熊庄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聆听着楚王的临终遗言。 “然而屈晏虽然能够助你一统荆蛮,却不能助你一统东南。 你虽然杀伐果决,但却没有什么大将之才,可以为王,却不能为帅。 屈晏乃是饱学之士,韬略可谓一流。只可惜,他实在是不通兵事。 而朝中诸将,大多也只是一群酒囊饭袋,连荆蛮的那群蛮夷都有所不如。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孤王发现上大夫伍亮之子伍德颇擅兵事。 只可惜其年龄太幼,还需要在军中磨砺几年方才可堪大用。 孤王本想亲自调教,奈何天不遂人愿…孤王把他留给了你,希望你能够善加利用!” 熊庄闻言之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熊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楚王也显得十分的高兴,于是他紧接着又继续说道:“至于列国诸侯,沿江诸国,皆是我大楚攻伐之地,待兵甲齐备,有统兵上将一人,吾儿便可以自取。 至于周秦等国,周太后虽是女流之辈,却心思歹毒,手段阴狠,吾儿不可轻易相信。 至于秦国…若有秦王在世一日,吾儿便不可以与之争锋。 若是秦王故去,吾儿可以自决!”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的面容越发苍白,最终身体无力的瘫软在榻上。 楚世子缓缓地将他放平了身子,一声不吭的盯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当楚王身死之后,他方才喃喃自语的说道:“孩儿在秦国待了数年,在周国也待了数年,孩儿对秦王与周太后的了解,又怎会不如父王! 不过是左右逢源罢了!儿臣不像是父王,儿臣还很年轻,儿臣能够等得起。 无论是周太后还是秦王,孩儿一定活得比他们久。 秦王如烈日横空,周天后如明月高悬。 孩儿又怎么会自寻死路,敢与日月争辉!”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自嘲的冷冷一笑。 随后,他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冠,随后缓步走出楚王寝宫。 望着那些等候在宫门外的公卿士大夫,望着满脸殷切期盼的老师屈晏。 他想要笑,却还是强忍住了内心的欢喜。 他挤出了一脸的悲痛,仰天痛呼道:“父王,薨天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公卿士大夫们几乎同时仰天高声呼喊。 丧钟之声响起,传遍了整个丹阳城。 城中的楚人们放声痛哭,那个带给他们荣耀,带着他们南征北战的大王死了,他们悲伤痛苦,他们痛哭流涕。 城中的奴隶们也在哭,那个带给他们灾难绝望与亡国之恨的楚王死了。 他们的仇人死了,自然是应该高兴的。 但是他们又不能够笑,便只能够用哭声来遮掩内心的喜悦。 一时之间,整座丹阳城哭声不绝,响彻天地。 而在楚王薨逝之后,楚世子继位,却并没有为楚王发丧。 他只是命人把楚王生前最喜爱的几个妃子一起送下去陪他缓解寂寞,随后便将楚王与他的爱妃们一起掩埋进了地宫。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世子在荆蛮使者与楚国公卿们都见证下继位称王。 熊庄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将楚国与荆蛮合并,随后将楚国的国都迁徙到了位于荆蛮腹地的郢,在那里新建了一座雄伟的都城——郢都。 随后,他将荆蛮各部的首领一一封为封君,依旧令他们坐镇郢都四周,拱卫新都的安全。 而郢都的建造持续了三年的时间,楚王便在郢都待了三年,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秦寿刚刚与自己的儿子交代好了国事,正准备启程西巡秦地。 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楚王薨逝的消息。 已经出城十里的秦王又被朝臣们快马追了回来。 第644章 楚欲和亲 “楚王薨了,新楚王迁都郢都?” 秦寿坐在高堂之上,皱眉思索着刚刚得知的消息,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回禀大王,这是半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楚国新王的使者星夜兼程而来,希望能够与秦国和亲,永结盟好。 吾等不敢擅自做主,故而请大王回都做主!” 姜默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又说出了楚国使者前来秦国的目的。 “和亲?”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但是随即他便想起了现任的楚王乃是在秦国为质三年的熊庄。 当年熊庄为了能够在秦国过得安稳一些,所以主动求娶了丞相姜默的一个堂妹。 对方身为一国储君,姜默不敢擅自做主,还就此事询问过秦王的意见。 秦寿本来就不打算在秦国弄死熊庄,所以点头答应了这件事情。 但是按照时间的推算,楚国新王之女今年恐怕也才七八岁左右吧,这样年幼的一个女儿,如何能够和亲? 但是紧接着他又一想,楚国先王刚刚薨逝,新王便与荆蛮合国,又迁都郢都,远离了纯血楚人的聚集之地丹阳。 这个时候正是国朝不稳之时,新王必须得找一个势力强大的外援盟友,如此方才能够稳住楚国内部的那些老楚人。 楚国公主虽然年幼,但是她的身上却是流淌着楚国王室的血脉。 若是能够与秦国未来的秦王联姻,必定可以与秦国修好。 两国有了姻亲关系之后,秦国也就不好在楚国内乱之时趁机攻伐楚国。 甚至,在楚国遇到危机之时,还可以扯出秦国这张虎皮。 但是对于秦国来说,这也并非是完全没有好处。 一旦秦王之子与楚王之女完婚,那他们生出来的儿子体内便会拥有秦国与楚国两国王室的血脉。 如果将来楚国出了什么意外,秦国王孙说不定还能够凭借着这层关系入主楚国。 甚至,秦国将来若是吞并楚国,就凭着王孙体内的血脉,也能够减少许多楚人的排斥。 (不要低估了那个时代的人对于血脉的看重) “听闻楚王之女不过八岁,如何能够与吾儿婚配呀?” 秦寿思索片刻之后,终归还是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他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年龄大了楚国王女一倍以上,再过两三年的时间,按照这时代的早婚习俗,也该准备结婚了。 但如果与楚国的王女定亲,那么便要等上对方九年乃至更长的时间。 这对于秦国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秦国王室血脉单薄,嫡系血脉能够更快的延续下去,也是秦国迫在眉睫的大事。 使者闻言之后说道:“鄙国王女少而慧,知书达理,虽然年幼,却已有了几分国色天香的佳人风采,乃是吾王的心头宝。 两国订亲之后,鄙国便将王女送至咸阳,使其留在王后与世子身边侍奉。 待王女及笄之年,便可以与世子成婚。 听闻秦王与王后彼此相悦,秦国后宫方才一团和睦。 鄙国王女若是与秦国世子朝夕相处,未必不能生出秦王与秦王后这般的夫妻情分。 如此一来,将来我楚国与秦国之间便…” 楚国使者言语了一大通,不过都是一些两国联姻之后对秦国的好处。 秦寿却是没有多听他的话,而是将目光聚集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自己的婚姻是幸运的,与贤惠的未婚妻两情相悦。 所以哪怕联姻有天大的好处,秦寿也不希望牺牲自己儿子的幸福。 秦寿想要替他拒绝,但是在转念一想之后,将来的秦国必定会落到秦阳的手中。 自己不愿意牺牲秦阳的婚姻来成就秦国,那么秦阳自己又是否会愿意为了秦国而牺牲自己的婚姻呢? 对方今年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能够与成年人一般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所以在楚国使者巴拉巴拉了一大通之后,秦寿缓缓出声问道:“吾儿意下如何?” 秦王的声音响起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秦阳的身上。 世子秦阳端坐在秦王左下方的位置,在听到了秦王的询问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见父亲的目光中尽是鼓励,他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孩儿愿意与楚国联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国群臣与楚国使者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对于秦国的臣子们来说,他们非常清楚当世诸国之中,最适合做秦国盟友的便是楚国。 一来是楚国的文化不被周天子等国所接受,又屡次背弃周天子之国,所以哪怕楚国与周国联盟,也很难得到周国的信任。 秦国以武力迫使诸国屈服,进位为王爵,同样为列国诸侯所恶,更加不可能与商周两国同心。 故而,当世之强国中,唯有楚国与秦国是最合适的盟友。 只有两国真正的齐心协力,互不限制,方才能够使得秦国安稳并且壮大。 若是秦国拒绝了楚国的好意,楚国未必没有可能转头便与周国联姻。 而两国一旦联姻,便会对秦国形成两面包夹之势,更有可能联手限制秦国的商贸,阻碍秦国的发展。 所以,在群臣的内心深处,出于对秦国未来发展的考量,都是希望能够促成这一场联姻的。 但是这些人都知道秦王的脾气,是一个不愿意轻易牺牲他人利益来成就国家利益的人。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秦王的儿子,秦国的世子,未来的秦王。 当秦阳提出愿意联姻之后,群臣与楚国的使者都松了一口气。 秦寿的目光与自己的儿子对视,并没有从他的眸光中看到丝毫的犹豫与愤怒等等情绪,他能够看到的只有坚定。 “善——” 秦寿点了点头,随即向着楚国的使者问道:“楚王之女现在何处?”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楚国使者急忙躬身说道:“王女正在殿外等候——” “宣她上殿吧,孤王也要亲眼看看孤王的这个未来儿媳妇。” 楚国使者当即大喜,拱手作揖参拜道:“唯——” 第645章 联姻楚国 包办婚姻是为后世人所厌恶的一种,而政治联姻,更是令无数人深恶痛绝的存在。 然而一个时代的一种现状与习俗,往往存在着其出现的缘由。 王公世家上来富贵,不必为普通人所忧虑的衣食住行而发愁。 但这却不代表着他们可以只是享受出身带来的便利,而没有出身带来的烦恼。 秦阳是秦国世子,哪怕他的父亲告诉他,将来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选择自己的伴侣。 无论是钟情于心仪之一人,还是“博爱众生”,都可以由秦阳自己抉择。 但是秦阳的心的确是非常清楚,他是秦国的世子,他理当承担秦国世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的婚姻不应该由他个人的喜好而决定,而是应该衡量是否能够给这个国家带来更多的利益。 政治联姻,是出身王族的秦阳所必须面对的事情。 秦阳少年聪慧,他崇拜,羡慕自己的父亲,但是却并不盲目。 他知道自己与父亲之间的不同,所以,在秦国需要他的时候,他主动的站了出来,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幸福。 而与秦阳一样沦为政治牺牲牺牲品的人乃是年仅八岁的芈阳。 她的母亲是秦国人士,与她的父亲在咸阳相识,所以,她被命名为阳,原本是楚国世子最为宠爱的女儿,从小便享受着楚国最好的待遇。 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各种各样的珍稀美食,各种各样的绫罗绸缎享之不尽。 而就在不久之前,她的父亲继位为楚王,成为了楚国最为尊贵的大王。 就在他为自己的父王而感到欣喜的时候,却是突闻噩耗。 她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成为了与秦国联姻的工具。 她将被迫离开她的母国,回到她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 然而她却丝毫也没有感到欣喜,有的只是被父母所抛弃的沮丧。 内心的酸楚难以形容,但她却并不能够把自己的情绪展露出来。 现在她已经到了秦国,站在了秦国王宫的大殿之外。 殿内坐着的是秦国最为尊贵的秦王,是她母亲无数次与她提到过的传奇人物。 正是有他的存在,方才有了如今的秦国。 而正是因为有秦国的存在,方才有她在楚国所享受的一切。 年幼的她并不明白,她所享受的一切明明是父亲给的,为什么母亲却要把这功劳归咎于秦国的王? 然而哪怕他不懂这些,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够失礼,否则,便会引起秦王的不快。 她不知道秦王是什么样的,但她却见过楚国的老楚王。 哪怕她的父亲十分的宠爱她,但是老楚王却不喜欢她。 每当她有失礼的举动,便都会令人抽她的脚底板。 虽然一共也只有那么两三次,但是每一次都是那么记忆犹新。 “所以,如果失礼的话,秦国的王应该也会旁人抽脚底板的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芈阳害怕的都有些腿软了,只觉得自己的脚底生疼,随即便开始思念起了自己的母亲。 “要是在秦国被抽了脚底板,就没有母亲来给阳阳上药了吧!” 就在芈阳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秦国的内侍走到了他的面前。 “秦王宣召,殿下,里面请——” 小丫头抬头看了一眼那名高大魁梧的侍卫,怯生生的说了一句的“哦”了一声,随后便双手提着裙摆,高高抬起左脚跨过门槛,一双小短腿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而秦王此时也注意到了宫门口缓缓走进来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额!苦了我儿了!” 芈阳虽然生得粉雕玉琢,就像个瓷娃娃一般可爱,但她毕竟年幼,若非现在两国只是联姻订亲,若非自己是秦国的王,秦寿说不定已经要对楚王破口大骂了。 但他是秦王,他清楚两国联姻对于楚国的重要性,便能够明白楚王将这么一个小丫头送到秦国的用意。 秦阳此时也将目光聚集在了芈阳的身上,他的心底也开始有些后悔了。 他原本以为楚国的王女应该有个十来岁吧,哪怕是比他小上一些,也不该小太多才对。 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太冲动了。 然而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做出决断,便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别说对方只有八岁,就算对方只有三岁,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然后等着对方长大成人。 这,便是许多王族世家所必须要面对的牺牲。 “芈阳拜见秦王——” 小丫头来到大殿中央,怯生生地向着秦寿行了一礼。 秦寿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两国联姻之事已定,你便留在秦国,由王后亲自教导吧!” “唯——” 芈阳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打她底板,怎么样都好。 见他乖巧的答应下来,秦寿十分的满意。 对方虽然是生在楚国,但毕竟是王族出身,在教育方面也算中规中矩,没有被养出什么娇惯的性格。 如此一来,除了年纪小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转念一想也是一件好事,如此秦国未来的王后便是由自己的王后亲自教导,又能够与秦国的世子培养感情。 将来等她长大了之后,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她身在秦宫心在楚。 最为关键的是,他的母亲是姜氏之女,姜氏的姜默也才四十多岁,至少还能够再为秦国工作二十年的时间。 秦国的世子娶了姜氏的外甥女,也算是给姜氏添了一些殊荣。 想到这里的时候,秦寿便又向着芈阳说道:“姜相乃是你的母族族长,也是你的舅父。 今后在咸阳的时候,也可以多到姜相府中走动走动。” 芈阳闻言之后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姜相到底是谁。 秦寿见状之后笑了笑,如此倒也说明姜氏虽然与楚王联姻,但是之前却也没有怎么走动过,否则这位王女又怎么会不认识姜默。 “姜相,明日便由你与世子一起带着未来的世子妃在咸阳逛一逛吧! 也好让世子妃见一见我秦国的风土人情。” 第646章 秦王西巡 “唯——” 姜氏与楚世子联姻,其中虽有不得已的隐秘苦衷,但是姜默却并没有刻意遮掩,倒也显得坦荡。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立即便领会了秦王的意图。 听到秦王的吩咐,便也毫不客气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原本准备西巡的秦寿又在咸阳耽搁了五天的时间,直到姜相与秦阳带着芈阳在咸阳逛了一圈之后,方才继续自己西巡的计划。 而这五天的时间,芈阳也与秦阳混熟了许多,也以“舅父”称呼起了姜默。 姜默对此不知可否,只是老老实实的尽起了自己的本分。 他知道秦王是想要让自己跟未来的世子妃多亲近,最好能够让世子妃视姜氏为亲族,忘记自己楚人的身份。 如此一来,世子妃既有楚王的血脉,又心向秦国,并且与秦国的王室与公室亲近。 就算是将来两国交恶,世子妃也不至于站错队。 姜默知道秦王的算计,但是他却并不能够完全顺着秦王的计划行施。 将来的世子妃毕竟是王后,而姜氏已经贵为丞相,恩宠不需要通过姻亲关系来加深。 但是,秦国这位未来的世子妃实在是太过于年幼了一些,在姜默看来,秦世子成年之后,必定会先行纳妾绵延子嗣。 到时候秦国长子非嫡长,很有可能导致秦国出现夺嫡之争。 后宫争斗是残酷的,很有可能会牵连其他。 姜氏恩宠已足,不需要外戚的荣耀加身。 如果与世子妃来往过密,却很有可能给姜氏带来灾祸。 在国家的大是大非面前,姜相大概率会倒向秦国。 但这件事情却是涉及到秦国王室的家世,臣子最好的选择便是袖手旁观。 所以,姜默只是应付差事,而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 但是,他这种不迎合,不约束的态度,反倒是让小丫头在咸阳玩了个尽兴,体会到了从所未有的“自由的味道”。 刚刚抵达咸阳的第1天,思念父王母后。 刚刚抵达咸阳的第2天,害怕,思念母后。 抵达咸阳的第3天,思念母后,咸阳好大,舅父好可怕,阳哥哥好有趣。 抵达咸阳的第4天,咸阳好大,舅父也不是那么可怕,阳哥哥真好,糖葫芦真好吃,想带一些给母后尝尝。 抵达咸阳的第5天,咸阳好好玩,舅父好和蔼,阳哥哥最好,糖葫芦还是好好吃,我还能再吃两串。 抵达咸阳的第6天… 抵达咸阳的第7天,咸阳好好玩,舅父真好,阳哥哥最最好,糖葫芦有些腻了,但是包子真好吃,王后好吓人,但是,她好温柔… 孩童的记忆是有限的,孩童的思念也是有限的。 当她被其他事情羁绊住了之后,便再也顾不及思念自己的父王母后。 偶尔就算是思念片刻,但只要遇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便又会渐渐的把思念抛之脑后。 老楚王喊出了“我蛮夷”的口号,随即僭越称王。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已经摒弃了中原文化。 恰恰相反的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想要让楚国重新融入中原。 所以,在教育自己孙女的时候,他又要比教育自己的儿孙更加严厉。 从小便派人教授芈阳宫廷的礼仪,从一开始便是把她当做一个联姻的工具在培养。 在楚王的内心深处,想的都是把自己的孙女嫁去中原,与某国的王室联姻。 只要他的孙女在别国表现得足够知书达理,或许便能够扭转楚国蛮夷的印象。 也正是因为楚王的这种培养,让芈阳虽然年幼,但是在礼数方面却是十分的周到。 秦王后对她倒是十分满意,在教导起她的时候也是十分用心。 而在衣食起居方面,也给予了他更优于秦阳的待遇。 这让秦阳都有些吃味,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个背井离乡的可怜小女娃,竟然在秦国感受到了真挚的呵护以及自由。 对比了秦国与楚国的人和事,不出两个月的时间,芈阳便“叛变”了楚国。 且说秦寿在给姜默与世子放了一个五天的假之后,便又与自己的王后辞别,再次带着自己麾下的军士开始西巡。 而秦国西巡的第一站,便是咸阳以西的召邑。 召邑原本属于召国,秦人东迁之时,曾经定都于此。 虽然后面大多数秦人都跟着秦寿去了咸阳,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秦人留在了召邑。 秦寿南征巴蜀的时候曾经路过召邑,但是,为了不惊扰百姓,所以秦寿只是在城外驻扎了一夜便直接西去。 而今秦寿带着三千名精锐骑兵西巡,却是要入城好好看看,如今的召邑百姓过得怎么样了。 召邑城中,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脸坏笑的将一名身穿嫁衣的少女抱上马背。 “小子,今夜小爷我享受完了之后便给你送来。哈哈哈哈——”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少年直接纵马狂奔而去。 一名同样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气得面色通红,挣扎着想要前去追回自己的妻子,但是却被自己的老父亲与叔伯死死摁住。 “阿爹,放开我,我不能让他欺负小芸…” 青年奋力挣扎,眼看着便要挣脱之时,年迈的老父亲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我们都是亡国之后,是秦国的奴隶,能够吃饱穿暖,已经是秦王开恩。 他是秦国的勋贵之子,身份地位尊贵,我们怎么惹得死她? 左右不过是一晚上,你…儿呀,小芸那孩子能够活着回来便好,你今后好好待她便好,莫要冲动用事,我们,我们惹不起他们的…” 青年被这一巴掌打醒了过来,终于意识到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泪水从他的眼眶之中夺眶而出,让他一夜都未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的妻子果然被送了回来。 但是此时的她面目呆滞,伤痕累累,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秦国虽然给予了奴隶活下去的机会,但是却并没有保障他们的“人权”。 也许秦国的法律中有提到过这种东西,但是在秦人与秦国官吏的解读中,却是选择性的忽略了这一点。 所以,秦国的许多地方,在年轻人的圈子里,逐渐形成了一种压迫奴隶的“风俗”。 第647章 鸣冤 “大王入城了——” 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呼喊,整个召邑的百姓都变得兴奋了起来。 城中的秦人居多,召国本地人反倒是要少上一些。 只因为当初的召国乃是反叛周天子的叛军,所以秦国灭召之后,便将召国百姓贬为奴隶。 虽然秦国开出了让奴隶晋升为普通国人的条件,但是不知因何原因,还是有很多的奴隶未能脱离奴籍。 在秦王离开之后,他们原本的土地也逐渐沦落到了老秦人的手中。 近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新一代的秦人已经成长了起来。 他们不曾经历过老秦人的苦楚,自然也就没有老秦人的朴素。 然而不管他们自身的品性如何,他们对于秦王的态度大多都是崇拜。 前来迎接王驾的人很多,秦人中也有不少是勋贵之后。 有的人父辈已经战死,但是他们也继承了父辈的爵位,在召邑的地位颇高。 这些人穿着华丽的衣衫,兴奋的向着秦王的车驾抬头仰望,目光中都有一团团炙热的火焰在燃烧。 然而,就在秦王的车驾即将进入召邑的时候,一名浑身湿漉漉的青年却是抱着一具女尸拦在了车驾之前。 “大王,请您为我等做主呀——” 随着这一声呼喊之声响起,原本正在行进的队伍猛的停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拦秦王车驾——” 人群之中猛的冲出一名面色有些苍白的华服青年,他高举着手中剑便要向着开口鸣冤的青年杀去。 车上的秦寿见状急忙弯弓搭箭,准备射住华服青年的脚步,不让他继续上前。 然而当这一箭脱手飞出之时,竟然直接命中了华服青年的膝盖。 “啊呀——” 原本正在猛冲的青年只感到大腿一疼,整个人的身体便直接栽倒下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一脸的懵,包括秦寿自己也是满头黑线。 “最近这箭术是越来越糟糕了!” 秦寿的心底暗自感叹,但是他却并没有当众承认这是自己的过失,反倒是厉声呵斥道:“孤王面前,也敢当众行凶?来人,拿下。” 随着秦王的一声呵斥,随行的护卫立即上前将那华服青年捉了起来。 原本正在鸣冤的青年也是一脸的懵逼,看着自己的仇人就这么被秦王射中大腿,然后又见仇人被直接捉了起来,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喊冤了! “说吧,你是谁?有什么冤屈?” 召邑紧挨着咸阳,按照秦寿的想法,自己在召邑应该待不长才对。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抵达召邑,竟然就有人直接前来鸣冤。 并且从对方抱来的尸体来看,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场人命案。 秦国有国法,对于人命案更是极为重视,如果当地官吏能够管下这件事情,青年也不至于当众拦住自己的王驾。 秦寿此行本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自己治下的秦国在欣欣向荣之下,到底隐藏了多少阴暗。 所以秦寿并没有避讳太多,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审理此案。 那青年听到了秦王的问询之后,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咬牙切齿的说道:“小奴召小刀,召邑人士,三日前与妻子小芸成亲。 成亲当日,方才对小奴出手的召邑太守之子南安强掳小奴之妻小芸到府中蹂躏。 今日一早,奴妻不堪受辱投了井,这一切都是因为南安而起,小奴斗胆,请大王为小奴做主。” 他的话音方落,在场顿时一阵哗然。 新婚当夜强掳人妻子,这是人能够干得出来的事情? 秦寿的脸上也露出了愤恨之色,没有想到在自己治下的秦国竟然出了这般恶事。 他将目光看向前来迎接的召邑太守,望着对方那面色苍白的模样,秦王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南卿,召小刀所说,是否属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召邑太守南怀娣猛的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说道:“大王,老臣治理召邑兢兢业业,以至于疏于管教犬子。 还请大王治臣教子不严之罪,老臣愿意替子受过,还请大王念在老臣多年以来战战兢兢为国效命网开一面,饶恕犬子这一条狗命吧! 老臣,就这一个独子呀!” 听得南怀娣的话,秦寿却是冷笑了一声:“南卿这是想要携功犯禁是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那个抱着腿一脸痛苦的南安,而后又将目光看向抱着妻子满脸绝望的召小刀。 “哼,为我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皆不曾因为自己的功绩而违法乱纪。 比你功绩更加卓着的人尚且遵纪守法,你又凭什么罔顾我秦国律法? 你,南怀娣,凭什么让寡人网开一面?”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随即又将目光看向众多百姓,最后方才将目光看向南安道:“当着孤王的面尚且试图杀人灭口,平日里没有孤王在,这贼子背后有你这个大秦的太守撑腰,又该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召邑,王畿之地,孤王脚下,孤王的肱骨老臣,短短二十年的时间,现在便开始烂起来了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大袖一挥说道:“孤王会记住你的功,免了你抄家灭族之祸。 但是,孤王也绝不会放过罔顾国法的狂徒。 正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南安仗势欺人,掳人妻女,逼人致死。便与召氏偿命吧! 至于你,南怀娣,教子不严,为祸乡里。暂且罢官,孤王接下来会好好查一查,看看你的身上,是否就真的是干干净净。”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趁着在场的人多,他直接大手一挥,当即便有两名侍卫直接提着刀来到南安的面前。 南怀娣当即大急,急忙开口求饶。 然而秦王却是不为所动,他这下子更加急了,跪地不住的磕头求饶,只希望能够保下自己的儿子。 “斩——” 秦寿没有理会他,见侍卫已经拔刀在手,并且将南安押了起来,他毫不迟疑的下达了命令。 第648章 浊池难清 咸阳周围的两位太守接连不断的出现意外,让秦寿感到颇为不适。 这些人都是他建国初期收纳的人才,当时想的是秦国需要发展,所以不拘一格的吸收了这些人才。 那个时候考教他们的是才能,而没有去考教他们的德行,更没有去重视他们的家庭。 以至于先有玩忽职守林言,后有纵子为祸南怀娣。 这些人都是他的老臣,但是最终却都让他失望了。 秦寿直接处置了林言,将他罢官削爵,但还给了他一个继续为秦国效力的机会。 在经过调查之后发现,南怀娣自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有一个怕老婆的毛病。 南安之所以变得如此狂妄,完全是因为其母南氏的纵容。 每当南怀娣准备教训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时候,总会被南母袒护。 每当南安犯错,南怀娣准备依法惩处的时候,其母却总是包庇南安,甚至出现了以死相逼的场景。 南氏乃是在南怀娣落魄之时与他并肩携手的患难夫妻,所以,每一次南氏的胡搅蛮缠,最终都会让南怀娣败下阵来。 事情败露之后,南怀娣知道南安罪不可赦,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自己儿子的性命。 由此便可知晓,南怀娣是一个多么重视情义的男人。 然而可惜的是,他的情更多的是个人家庭伦理的小情,而不是对秦国江山社稷,对秦国黎民百姓的大情大义。 所以,秦寿在处置了南安,又将南怀娣免官去爵。 随即派人去调查原本的召邑主簿,发现他个人的德行虽然无亏,但是性格却是颇为懦弱,在个别受欺压的百姓向他求助之时,也不敢与召邑太守相争,甚至不敢将这件事情捅到近在咫尺的咸阳。 如此官吏,让秦寿更加深恶痛绝。 南怀娣的所作所为还可以理解为亲亲相隐,对国家来说虽然是不忠不诚,但是他这么做是为了袒护自己的儿子,也算是符合这个时代常有的宗亲思想。 然而召邑主簿表面上看起来与这件事情毫无关联,但是他身居高位却不敢为民做主,如此尸位素餐对秦国又有何用? 暗自记下了对方的名字,准备等这件事情了结之后一并处置。 随后又继续令人彻查所有的召邑官吏,一共查了十几位召邑本地官员,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为了秦国的百姓去得罪太守。 更让秦寿感到气愤的是,为了能够防止敌国细作的渗透,他在秦国推行的户籍制度竟然成了百姓离开召邑告状的拦路虎。 部分百姓不是没有想过要到咸阳告官,奈何他们手中没有路引,根本没有办法离开召邑。 而路引,恰好便是掌握在官吏们都手中。 这些人不敢得罪太守,故而也不曾发方路引给他们。 “难道偌大的一个召邑,就没有一个能够为民做主的好官了吗?” 秦王的内心颇为恼怒,他在秦国设立了监察机构,几乎每年都会巡视秦国的郡邑。 如果召邑的官吏在这个时候检举揭发,就算是召邑太守,恐怕也没有办法掩盖此事吧? 偏偏整个召邑官吏都不敢揭发太守的包庇举动,以至于南安在召邑作威作福多年。 就在秦寿心底暗恨之时,结果麾下的人便查出一个消息。 原召邑城门令召见方曾经向御史揭发过召邑太守的包庇之罪,但是最终召邑太守并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召见方事后因为收受商贾贿赂而被御史罢官。 时至今日,那召见方尚且被羁押在召邑的囹圄之中。 秦寿闻言之后眼珠子顿时就亮。 他虽然对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失望,但目前却还是不能够大规模的裁撤他们。 毕竟,秦国刚刚吞并巴蜀,蜀国的公卿几乎全部入了土,而巴国的公卿士大夫也都被打包送给了楚国。 如今秦国需要向巴蜀之地输送大量的人才去治理,所以,秦国虽然有咸阳学宫,在人才方面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如今有了一个召见方,又是一个敢于直言的主,倒是可以看看他是否可堪大用。 于是他令人查了一遍召见方的背景,发现对方祖上原本还是召国王室,但是在秦国灭亡召邑之后,他便主动投靠了秦国。 为秦国立下一些战功之后,便被分配到了召邑担任城门令。 虽然他是因为收受贿赂的原因入狱,但是御史却没有查出赃款,所以他方才会被一直羁押。 “看来御史之中也有问题啊!” 正常情况下,召见方虽然被检举有受贿之举,却并没有被查出实际的赃款。 那么,御史要么就应该把他带回咸阳进一步审查,要么就应该直接将他释放。 但是,御史并没有将他带回咸阳,也没有将他释放,很明显就是为了永远的关着他,让他屈死于牢狱之中。 秦寿立即令人去查督办此事的御史是谁,随后又换了一身常服,便衣进入囹圄最深处去见了召见方。 望着眼前这个身陷囹圄,却依旧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你便是召见方?” 秦寿声音响起之时,闭目养神的召见方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秦寿,总觉得对方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对方到底是谁。 “更是本官。” 他虽然身陷囹圄,却并没有把自己等同于囚犯,而是依旧以官吏自居。 由此便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极为坚定,可谓是问心无愧。 “你们都先下去——” 秦寿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互相对视,最终还是留下了秦寿与召见方。 秦寿正准备上前打开锁链,却发现牢门根本没有上锁。 “这是…” 略作思量之后,秦寿更加相信召见方是无辜的了。 这并非是有什么敬佩召见方,所以不曾对他上锁。 而是因为他们在钓鱼执法,等着召见方自己走出牢狱。 如此一来,召见方身上便会背负一个越狱的罪名。 到时候可就是黄泥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然而秦寿并没有轻易下决定,而是改口试探道:“本官乃是新来的监御史,听说你在召邑贪墨了不少的银钱,又得罪了召邑太守。 故而今日本官来见你,便是给你一个机会…” 第649章 召见方 “机会?” 听到这句话之后,召见方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反倒是紧皱的眉头盯着对面的秦寿问道:“本官并无过错,谈何机会?” 秦寿双眸微眯,脸上露出了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 “难道你就不想沉冤得雪,就不想堂堂正正的从牢狱之中出来,甚至,更进一步吗?” 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召见方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秦寿的身上,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知道是何人将本官下狱吗?” 听得秦寿的询问,召见方并没有急于答应,反倒是问出了一个问题。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你说说看,或许本官还认识他。” “哼,你当然认识,此人乃是御史中丞南怀孝的心腹张厚德。 他与南氏沆瀣一气,根本不是你一个新来的小小监御史可以应对的。”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虽然本官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够沉冤得雪,但是,以你的身份,不足以对抗南氏,你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随即笑着说道:“本官乃是监御史,替大王监察诸郡,可以参与朝会。 有什么事情,是本官不能够管的?” 原本双眸紧闭的召见方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碰到了一个不怕事的愣头青。 “需要我怎么做?” 想了想之后,他没有再继续拒绝眼前的这位御史,开口作出了询问。 秦寿嘴角一笑,而后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本官虽然有直谏君王的权利,但是,本官为什么要平白帮你? 因此得罪了南氏,对本官的仕途也是不利。” 他话音落下之后,召见方眼眸中原本生出的希望顿时消散,但是他很快便收敛起了脸上的失落。 向着秦寿拱了拱手之后,也没有再继续劝说。 秦国的御史选拔大多十分严格,个人品性这种东西没有办法直接考核,但是,个人能力却是考核得清清楚楚。 他自知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说客,所以放弃了继续劝说秦寿的想法。 秦寿见状之后话风一转说道:“你身任召邑城门令多年,往来商贾手中随便卡上一点便能够有上万家财。 本官刚刚上任,手头上却是不怎么宽裕! 若是城门令能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召见方便已经明白了秦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对方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忠义之士,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一个借机勒索的卑鄙小人。 想到此处,他毫不客气的摆手说道:“以本官的俸禄,虽然能够积攒下一些积蓄。 但是本官被囚禁数月,家中积蓄早已经消耗殆尽,本官又能拿什么来供奉御史呢? 若是御史是为财而来,那,便请回吧!”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此间之事我也清楚的很,若是你愿意答应在本官替你沉冤昭雪之后,每年供奉本官一万钱,本官倒是愿意出手相助。” 召见方闻言之后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摇头说道:“下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十几枚银币,哪里来的一万钱供奉御史?” 秦寿也笑了,随即开口说道:“召邑紧邻着咸阳,乃是咸阳的西面门户,您身为城门令,只需要卡一卡,放一放,区区一万钱,岂不是手到擒来?” 召见方闻言之后面色骤然变冷,随即一语不发的转过身去,不再与秦寿对视,更不再发一言。 秦寿见他如此姿态,心底越发满意起来,但表面上却是继续开口说道:“也不瞒你,本官的背后乃是御史大夫,乃是大王最为宠幸的老臣。 根本不是区区一个南氏可以比拟的。 你若是愿意与本官合作,本官甚至可以助你铲除南怀娣,让你替代他成为召邑太守,只是,这个价钱就有些不一样…” 秦寿说了很多,但是他对面的召见方却是丝毫也不为所动。 “难道,你就不想要功名富贵吗?” 眼看着对方不说话,秦寿没有再继续出言诱惑,而是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而处得,不处也!”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召见方向着秦寿拱了拱手道:“请回吧!” 眼看着召见方一副送客的模样,秦寿露出了一脸的阴沉愠怒之色。 “你可知道拒绝本官的下场?” 召见方身体微颤,很明显是有些畏惧,但他还是强忍住了内心的不适,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据我所知,你虽然曾经是召国宗室子弟,但是在召国覆灭之后,你便已经独立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你的老母妻儿都靠着你一人养活。 若是你不愿意从我,便只能够一辈子待在这里。 你的家庭会失去收入来源,她们孤儿寡母,可撑不住太久——” 虽然这依旧只是试探之语,但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寿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了一些。 毕竟,是别人的妻儿老母,这些都是一个男人最为珍视的羁绊。 就算是秦寿自己,若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门令的话,也有很大的概率会选择妥协。 很明显,召见方也被秦寿的话弄得左右为难了! 良久之后,他突然间开口问道:“若是下官愿意认罪,不知会被如何处置?” 秦寿闻言之后一愣,随即开口说道:“罢官丢爵,甚至,贬为奴籍。” 召见方闻言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咬牙开口说道:“下官愿意认罪伏法,只求大人能够给下官一个养家糊口的机会。” 秦国的奴隶也可以参与屯田,虽然要缴纳三成的赋税,但也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所以,你宁愿为奴,也不愿意与本官合作吗?” 第650章 南怀孝的惶恐 “很好!” 眼看着召见方用沉默回应了自己的询问,秦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整个召邑之中,能够有气节的官吏并不多,你是其中最为出色的存在。” 秦寿由衷的赞叹了一句,而就在召见方满脸不解之时,他继续开口说道:“孤王已经查清了召邑之事,乃是召邑太守南怀娣纵子为虐,为了防止你把这件事情捅到咸阳,所以方才陷害于你,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 孤王今日亲自为你平反,非但允你官复原职,并且还许你召邑太守之职,不知,召卿可敢当此大任?”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召见方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后却是化作了一脸的震惊。 “你,你是大,大王?” 在问出这句话之后,他刚才仔细端详起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虽然相比较于数年前要成熟了不少,但是基本的相貌轮廓还是极为相似的。 若是不主动提及,没见过秦寿几面的召见方也认不出秦寿来。 但当秦寿主动提及自己身份的时候,召见方却是一眼便确认了其中的真伪。 他立即恭敬的跪倒在地,双手举过头顶,大礼向着秦寿参拜道:“谢大王隆恩——” 秦寿上前将他搀了起来,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至于监察御史之事,其中关系重大,还需详细调查,确认张厚德到底是与南氏勾结,还是受到南氏胁迫,亦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孤王方才能够作出相应的处置…” 召见方闻言之后明白了秦王的意思。 南氏是最开始追随秦王打天下的秦邑大氏族之一,族中有左庶长以上爵位的勋贵至少三人。 另外,还有地方太守四人,至于太守之下的县令等等,更是难以计数。 而咸阳朝堂之上,南氏还有负责检查地方官吏的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大夫的副手,掌管着八个御史台,主要负责巡查秦国的地方官吏。 相当于地方官吏头上悬着的一把剑,手中的权力之大,已经相当于九卿。 御史中丞之下又有侍御史负责监督朝臣,向秦王上奏王都之事。 有监御史巡察地方官吏,手中权力同样不小。 为了犒赏有功之臣,秦寿在改革吏制之后,便优先把这些实权的官位交给了自己麾下的那些老臣。 对于靠近王都的城邑,也多是派遣一些老臣。 而那些偏远之地的郡县,方才派遣咸阳学宫中新毕业的年轻学子去治理。 秦寿原本是想着让这些老臣离家更近一些,不至于让他们到老了之后孤苦伶仃,亦或者是远离故土。 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然让这些老臣们长期坐镇某一地,最终导致咸阳附近的郡县官吏迅速腐败。 虽然这些人已经快要成为毒瘤,但是秦国尊重有功之臣的传统不能够就此破灭。 所以明知道张厚德乃至于其背后的南怀孝都很有可能会有问题,秦寿也依旧没有在西巡途中直接采取行动的想法。 所以拱手以证据不足,还需仔细调查为由稳住了召见方,同样也稳住了那些惶恐不安的召邑官吏。 将召见方从牢狱之中放出来之后,秦寿直接任命他做了召邑太守,随后又在召邑设置了一面鸣冤鼓,亲自审理了三十多个前来鸣冤的百姓。 三十多个人中,至少有十四个人是来状告南安的,十六个人是来状告召邑的那些官吏。 还有三个人则是想要借机诬告,结果被秦寿识破了他们的鬼域伎俩,当即宣布将他们的罪状公之于众,而后判处了十年“劳改”。 秦国正好需要修建水渠,用于改良国内的良田。 也需要修缮道路,用于贯通秦地与巴蜀两地之间的联系。 而今,这些人竟然敢来诬告,秦寿自然是不会跟他们客气。 秦寿不是没有想过要杀了他们,但是这个时代的百姓是愚昧且又怯懦的。 如果自己当真杀人,哪怕是杀一些诬告他人的奸贼恶徒,也依旧会让百姓心生畏惧。 所以秦寿只是判着他们劳改,既为了警告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奸险小人,也不至于吓坏那些真正有冤屈的百姓。 三十多宗案件审理完毕之后,秦寿又在召邑待了三天的时间,见确实没有什么人前来鸣冤之后,他将这些案件中涉及的秦国官吏统统审查了一遍。 其中大奸大恶之徒抄家问斩绝不留情。 情有可原之事,则是依法裁决。 没有因为自己是秦王,也没有为了收拢民心而刻意的加大量刑。 作为一国之君王,无论是宽仁还是严酷,都不会有人敢有置喙。 但是作为一国之君,身上的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一言一行所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 若是不能够秉持公正,势必会引发秦国上行下效,导致秦国的法纪受到影响。 在解决了召邑之事后,秦寿继续启程西巡。 却不想他刚刚离开召邑之后不久,召邑的事情便传到了咸阳。 南怀孝虽然不曾位列九卿,但是其权力与地位却是丝毫不亚于九卿。 在他成为御史中丞之初,原本想的也是好好的为国效命,希望将来能够更进一步。 然而他很快发现,秦王信任咸宁更甚于当朝丞相姜默。 就算他倾尽毕生心力,恐怕也没有办法取而代之。 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自己所能走到的官位极致。 又想到自己的后人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优秀的人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够尽量的与南氏宗族加深联系。 他不是不知道包庇南怀娣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而在做下这件事情之后,他的内心又开始纠结起来。 如果这件事情当真被捅破,不单单是他要受到惩罚,甚至包括整个宗族也会受到清算。 他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事情还是暴露了。 当他得知南怀娣被削爵为民,召见方被启用为召邑太守之后,他便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651章 姜邑的创新 “主上,大王虽然没有直接将此事牵扯到御史台,但是他既然释放了召见方,处罚了南太守,那么便肯定是知晓了张厚德与南太守私底下的那些事情。 大王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并没有急着对张御史动手,由此便可见,在大王的心底,这件事情牵扯的人远远不止是张御史一人。 主上,恐怕等到大王西巡归来之后,便是吾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南怀孝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二十年多年前我便追随大王南征北战,为大王鞠躬尽瘁多年,大王…” “可是,南太守也是追随大王多年的老臣啊!” 尖嘴猴腮的幕僚满脸担忧的提醒着南怀孝。 “可,可我是臣,他是君,我能奈他如何?” 眼看着南怀孝一脸的忧虑,幕僚咬牙开口谏言道:“难道主上就准备如此束手待毙吗?” 南怀孝看了他一眼,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甘,但是不甘之中又满是无奈。 “大王之威如日中天,天下何人敢掠其虎须?他若要我这条命,我又能如何?” “主上,您也曾在战场之上搏杀,岂不知困兽犹斗之理? 如今大王西巡,身边护卫的乃是龙骧轻骑。 而统帅龙骧轻骑的乃是南怀勇将军…” 幕僚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南怀孝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事有不成,岂不是要连累整个南家?不妥,不妥——” 在经过短暂的思索之后,南怀孝还是摇头拒绝了幕僚的提议。 “大王的声威越高,那么,便更加不会有人怀疑南氏会迫害大王。 如此,大王方才更加没有防备。 况且,也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派遣一名使者前往犬戎散播谣言,就说秦王西巡的目的乃是为了勘察地形,为接下来征伐犬戎做准备。 然后,再派人通报秦王的西巡路线即可。 到时候,大王死在犬戎人的突袭之下,与南氏并无干系…” 听到幕僚的话语之后,本就有些不甘心的南怀孝有些心动了。 “这…这…” “主上,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是错过了,主上恐怕再无翻身的机会。” 眼看着南怀孝犹豫不决,幕僚最后开口说道:“主上,您追随秦王多年,最终也只不过换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而已。 每年的岁俸,也不过是堪堪养活一家老小罢了,连一个封地也没有。 在秦国的千里江山,可也有您的一份功劳啊! 可是你看看,如今整个秦国,都归了他王室所有。 您再看看其余诸国,谁家诸侯不是与公卿士大夫共享江山? 只要秦王活着一天,主上这样的普通士大夫便永远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不如乘着这机会,送秦王一程。世子年幼,主上若是联合公卿施压,未必没有改变秦国现有局面的可能。 另外,还有黄巨鹿,他仗着受秦王宠幸,便丝毫不将您放在眼里! 您的公子只是当街殴打了一个贱奴而已,他便派人将公子关进了囹圄,至今可都没有放回来! 另外,还有咸宁,他大多数时间都陪在秦王的左右,朝中之事,大多都是您在为世子分忧! 但是,秦王宠幸他,他便可以一直占据着御史大夫的位置…” “够了——” 没有等幕僚的话说完,南怀孝便已经红着眼睛打断了他。 “说说吧,该如何行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南怀孝突然将目光落到了幕僚的身上,缓缓的开口询问了一句。 … 第2日一早,幕僚便揣着南怀孝的信物离开了咸阳,他快马加鞭的向着召邑的方向追赶而去,很快便在姜邑追赶上了秦王的西巡队伍。 姜邑乃是姜氏祖地,而姜氏乃是主动投靠秦王的,所以,姜氏的土地虽然名义上已经被收归为国有,但是耕种这些土地的依旧还是姜氏的族人。 在经过了近二十年的发展之后,姜氏在姜邑的势力已经越发庞大。 然而姜默却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也知道一个公室如果过于强势,必定会引发君王的忌惮。 所以,姜默将姜氏一分为三,一部分迁徙到了咸阳,成为了咸阳姜氏,这部分江姜氏族人以读书为官为主。 一部分西迁到了秦邑,成为了秦邑姜氏,这一部分将是族人以从军卫戎为主。 而留在姜邑的姜氏子弟,也不允许他们从军从政,只允许他们经商种地。 而随着姜氏的分脉,姜邑腾出了很大的空缺。 于是,姜邑太守从周围的山野之中吸收了大量的野人,同时也从一些地方的城集迁徙过来了一些其他的氏族。 当秦寿来到姜邑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一个商贾络绎不绝,百姓安居乐业,各家氏族相互通婚,共建和谐家园的安宁姜邑。 鸣冤鼓摆了三天的时间,愣是没有一个人前来敲鼓鸣冤。 秦寿还有些不信邪,派人私底下前去调查。 结果发现姜邑的治理并不完全以国家为主,而是在府衙官吏之外又设立了一批族老。 这些族老都是由本族德高望重之人担任,若是族人之间出现了矛盾与纠纷,便会邀请涉案族老前往府衙共同审案。 不论是畏惧国法还是畏惧家法,总之在这一套操作一下,凡是真的有错之人,便无有不主动认罪伏法之人。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设立宗族族老的方式不对。 毕竟,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特色。 在周王朝统治时期,在许多人的心目当中,本就是家法大于国法。 很多人宁可被砍头,也不愿意被开除宗籍。 故而审案之时,在各族族老的见证之下,还真没有多少人敢“负隅顽抗”。 甚至秦寿的心底已经生出了另外一个想法,那边是在秦国建立一个单独的司法机构,将立法与执法分离。 然后又将审案的权利尽数移交这个新的机构。同时,用地方官员与德高望重的族老从旁辅助,从而达到地方上的三方会审,以此来减免冤假错案。 第652章 谋逆 秦寿想要立即将自己的想法广而实施,但是他很快便又发现了其中的不妥之处。 目前天下并未统一,如果贸然分权,无疑会使国家的官僚机构变得越发臃肿。 而一个臃肿的官僚机构,往往会拖垮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 秦寿暗自记下了自己的想法,决定在统一天下之后再进行改革。 到时候三堂会审的模式,也能够减少这些亡国百姓都抵触情绪,迅速的吸纳别国的氏族百姓融入秦国的体系之中。 就在秦寿思索着未来如何变革之时,南怀勇却是突然间前来求见。 “大王——” 方才进入秦王的书房之中,南怀勇便直接跪倒在地上磕头请罪道:“罪臣家门不幸,出了忤逆乱国之贼,还请大王治罪!” 秦寿闻言之后,以为他是为南怀娣的事情请罪。 他缓步上前将南怀勇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说道:“孤王虽然希望天下的官吏都能够如同姜城太守一般懂得变通,能够为百姓谋福祉。 但是人与人之间终归是有所不同的,无论是才能还是德行,都会有所差异。 南怀娣自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缺憾,但可惜的是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又养了一个不该养的儿子。 所以,他应当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将军与南怀娣虽然份属同宗,但毕竟早已经独立出来,彼此之间已经没有往来。 在这件事情被调查出来之前,将军也不知道南怀娣的所作所为。 孤非迁怒他人之辈,又岂会因此而见罪于将军!” 秦王的话音落下之时,南怀勇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更加羞愧的神色。 “大王宽仁,不以南怀娣之事而牵连无辜。 但是,南氏的奸逆之贼,又岂止是南怀娣一人…”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羞愧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双膝跪地将书信递到秦寿的手中,满脸惭愧的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南怀勇追随秦王南征北战多年,虽然只是龙骧铁骑的副统领之一,但是他早已经对此十分的满意。 他知晓自己的才能并不适合成为一军主将,能够作为副将便是他最好的归属。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战战兢兢,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什么纰漏。 哪怕是军中有流传他好色的传闻,他也对此嗤之以鼻。 “促进民族融合的事情,怎么能够叫好色?这应该叫做能者多劳。” 然而,就在他这一生已经走完了大半辈子的时候,他的身上却是被迫染上了污点。 “好啊,好一个御史中丞,好一个南怀孝!” 在看清了书信之上的内容之后,秦寿都忍不住为南怀孝的胆大包天而哭笑不得。 对方竟然想要接引犬戎人在秦国伏击他这个秦王,并且还想要让南怀勇与犬戎人里应外合。 这让秦寿想起了当年的周天子西巡之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原本还想着召见方之事会不会是监御史为了讨好御史中丞,所以不与南怀孝商议便直接擅自做主。 原本还想着等回到咸阳之后,再好好的清算调查此事。 甚至,念在南氏多年以来对秦国的贡献,他还可以网开一面,只是给南怀孝降职惩戒一番。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是,自己难得对这些老兄弟仁慈一回,结果南怀孝竟然便想要他秦寿的命。 “哈哈哈——” 秦寿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冷意,对方这是主动的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中,还把脖子也给伸了过来。 若是再继续宽仁,恐怕就有些不礼貌了! “前来送信的人现在何处?” 秦寿很快恢复了平静,满脸冷漠的开口做出了询问。 南怀勇没有迟疑,直接开口回禀道:“末将并未打草惊蛇,而是让他在营中休息。”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孤王不在秦国多年,对于秦国倒是陌生了不少! 今日,倒也想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与南怀孝私下勾结! 另外,孤王也想要看看,犬戎的那两位,谁敢来捋我秦国的虎须。”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南怀勇便已经明白了秦寿的意思。 “明日末将便假意答应此事,让他前往犬戎联络…”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南怀勇的识趣十分的满意。 随后他伸手拍了拍南怀勇的肩膀说道:“任何一个家族都难免会有蛀虫,孤王能够理解你的无奈。 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孤王会放南氏一马,只处置南怀孝一脉的南氏族人。” 正常情况下,秦寿是不愿意搞株连的。 但是这一次南怀孝搞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竟然想要刺王杀驾。 如此行径,已是谋逆。 谋逆者,历朝历代几乎都会株连一大片的人。 秦寿能够宽恕南氏,只处置南怀孝以及他的子孙后人,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故而南怀勇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十分感激的向着秦王叩首道谢。 目送着南怀勇离开,秦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今日南怀孝谋逆,试图联系自己身边的护卫统领南怀勇共同图谋自己的性命。 自己的威望高,深得南怀勇的效忠,所以南怀勇把这件事情捅到了自己的耳中。 但是,将来自己的子孙后代在军中若是没有这么高的威望,若是,护卫的统领不是南怀勇这样可以舍弃家族也要效忠自己的忠义之士,那么,君王的安全又如何能够得到保障? 想到此处的时候,秦寿的心底便生出了要组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禁军的想法。 秦国原本虽然有禁军,并且掌握在李亚夫的手中。 但是这支禁军也是从勋贵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虽然悍勇,但是背后却总有羁绊,谁敢保证,将来不会有人利用他们的家人来胁迫他们? “也许,应该让阳儿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了!”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将目光落到了与黑夫站在一起,互相大眼瞪小眼的一名青年身上。 “勋爵之后,父母双亡,尚未娶亲…” 第653章 世子亲军 “大王昨日百里加急传书世子,也不知大王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咸阳宫的大殿之上,正在早朝的群臣们议论纷纷。 御史中丞南怀孝跪坐在御史大夫咸宁的身后,心底不由自主的忐忑了起来。 “难道,老夫的谋划已经暴露?” “南大人——” 就在南怀孝满脸忐忑之时,他身侧的监御史张厚德也是满脸的惶恐与不安。 犹豫再三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呼唤了南怀孝一声。 南怀孝的身体微微打了一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开口问询的张厚德,很快他便又别过头去,没有与对方搭话。 “大人,难道是召见方的事情让大王震怒…” 张厚德见南怀孝没有说话,顿时就有些急了,急忙小声发问。 南怀孝的眉头紧皱,急忙低声将他打断道:“慎言。” 张厚德身体微颤,这才想起现在正处于秦王宫的朝堂之上,根本不是聊一些隐秘事情的时候。 他急忙闭上了自己的嘴,不敢再继续吱声。 “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胡言乱语——” 而就在这个时候,南怀孝若有所指的警告之声再次响了起来。 “老家伙,呸——” 张厚德在心底暗骂一声,脸上却是十分恭敬的说道:“遵命——” 咸宁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二人之间的谈话,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便又转过头来不再关注他们。 不久之后,垂帘听政的秦王后,替父监国的秦世子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在内侍的通报之下,群臣纷纷向着二人见礼。 二人坐定之后,再向着群臣回礼之后,方才示意众人共同落座。 随后,朝臣们例行公事一般地将一些需要在朝堂之上与群臣商议的事情上奏,而后,由公卿们提出相对应的解决方案,最后交给监国世子与王后裁决。 秦王后并没有过多参与国事,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的聆听,避免自家的儿子犯下什么无法弥补的大过错。 至于朝中琐事,皆由世子秦阳自行裁决。 秦阳虽然年幼,但他已经监国了一段时间,现在又继续监国,也没有太大不适。 这些公卿士大夫都是秦王亲自选拔,彼此之间也是熟悉,私底下的关系也算和睦。 所以秦国朝堂之上,还没有那种为了个人的私利而彼此攻击的事情。 君臣上下一心,朝中悬而不决之事很快便处理妥当。 而等到处理完了这些事情之后,秦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父王昨夜令人快马传书,言说孤今年已经十五岁,也该是时候了解一些兵事。 故而父王令孤从秦国的孤儿院中选拔一些少年出来,让孤通过自己一身所学去训练他们…” 听到秦阳的话语之后,御史中丞南怀孝与监御史张厚德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秦王不是传书世子处置他们便好。 如此一来,他们便还有时间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 而就在他们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秦阳却实又继续开口说道:“另外,父王还让孤勉励诸公勤勉,请诸公在他不在咸阳的这一段时间忠于职守,莫要让秦国出了乱子。”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堂下群臣,神色之间多了些许的严厉。 此时秦国朝堂之上大多都是一些三十多岁以上的老臣,秦阳乃是他们的晚辈。 秦王虽为世子,但是平日里却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去扫视过他们。 然而今日,众人却是从秦阳的神色之中看出了警告的味道。 南怀孝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很快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做贼心虚的他以为秦阳的严厉目光都是对着自己来的。 “唯——” 群臣大多都是坦荡的,在听到秦阳的告诫之后,也没有感到太多的压力。 反正他们平日里便是战战兢兢的在工作,秦王警告或者不警告,也都影响不到他们太多。 然而对于那些心怀鬼胎的群臣来说,青阳转述的这一句话却是透露出了太多的潜在意图。 等到朝议散去之后,秦王后令人将秦阳请到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拜见母后——” 方才一见面,秦阳便直接跪倒在地,露出了一脸乖巧的模样。 “你的父王可没有交代你要去警告群臣一番,说说吧,今日之举是何用意?” 秦王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汤,柔声开口询问了一句,却并没有让秦阳从地上站起来。 “孩儿替父王监国,自然是要替父王分忧。 南怀孝那个老东西竟然敢谋害父王,属实可恨。 但是,勾结犬戎里应外合的行刺,未必就是他唯一的手段。 所以,孩儿决定主动出击,打草惊蛇一番,逼得心怀不轨之辈主动跳出来。 争取在父王回到咸阳之前,把咸阳上下的官吏也给清洗一遍。” 秦王后闻言之后略为皱眉,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汝父王方才开始西巡,便有人胆敢谋逆,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危险就在眼前。 这个时候打草惊蛇,未免太过于激进了一些。” 秦阳不卑不亢的回应道:“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有什么资格与父王为敌? 就算是儿臣,也有把握将他们悉数镇压。 父王西巡,乃是为了给儿臣留下一个人心所向的秦国。 他的辛苦,儿臣都看在眼里。 作为人子,儿臣不能够只想着依靠父王的力量荡平磨难。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儿臣自己去面对,也必须要儿臣自己去面对。” 秦王后闻言之后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吾儿已经能够独自监国了,对于治理国家也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理念,母后也不该过多干涉。 只望吾儿今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辜负了汝父的信任。”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喜色,他恭敬的向着秦王后行了一礼。 从这一天开始,秦阳终于获得了秦王后的认可,拥有了独自监国的权利,不必再受王后的制约与掣肘。 而作为一名年轻的储君,秦阳比起秦寿来说更具有活力,也更加胆大一些。 他大胆的启用了年仅十二三岁的白起,让他成为了自己的新军统领。 而后从秦国挑选出八百名身无牵挂的孤儿,训练起了自己麾下的第一支军队。 第654章 秦王遇刺 当这支新军组建完成之后,秦阳虽然将训练他们的工作交给了年少的白起,但是他自己还是一有时间便泡到军营里面,长期与这些新军士卒厮混在一起。 时间久了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就越发熟络。 然而就在秦阳紧锣密鼓的训练新兵之时,却是突然间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父王遇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父王天下无敌,谁敢刺杀我父王?” 秦王宫之中,收到消息的秦阳大吃一惊,一把将前来报信的信使从地上揪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说,你到底是谁,安敢在孤王面前散播谣言?” 前来报信的信使急忙开口说道:“大王西巡至绵诸,正准备入城之时,一支犬戎骑兵突然杀出。 为了防止犬戎人趁机入城,大王率领麾下龙骧轻骑与之混战,犬戎退走之后,大王身受重伤,如今已经卧榻不起…” “不,不可能——” 秦阳失魂落魄的倒退了两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在他想来,他的父王便是这天底下最为骁勇的战神。 从父王发迹以来,从来都没有过一次败绩。 这一次秦王西巡,在他看来不过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游历一番,然后顺势铲除一些杂草而已。 这样的举动,能够有什么风险? 但是现在,绵诸却派来使者,通报了秦王重伤的消息。 “来人,召群臣议事——” 在经过了短暂的失魂落魄之后,秦阳很快便又振作起来。 不管是要替自己的父王复仇,还是要将父王从绵诸接回来,他都必须要振作起来。 只有振作起来之后,方才能够调兵遣将,方才能够发兵绵诸。 秦世子的召集群臣议事,让朝中公卿们都意识到秦国发生了大事。 于是,在受到召令之后,尚在咸阳的公卿与朝臣们便纷纷赶了过来。 “臣等拜…” 还没有等他们行礼,秦阳便直接打断道:“连夜召集诸公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诸公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令人将信使带了上来。 “四日之前,大王西巡至绵诸,突然遭遇上万犬戎骑兵袭杀! 大王率领麾下龙骧轻骑迎敌,虽然暂时击溃犬戎骑兵,却也因此而深受重伤… 如今大王卧病在床,生命岌岌可危,已经不能够再继续领兵作战。 但是犬戎的威胁尚在,吾等也不敢贸然护送大王出城。所以,太守大人派小人连夜前来报信…” 在听到信使的话音之后,满朝文武齐齐色变。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三公都只觉得背脊发寒,脸上齐齐露出了短暂的慌乱之色。 然而,群臣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御史中丞南怀孝,监御史张厚德等人却是面有惊喜之色。 虽然他们很快便将脸上的喜色遮掩下去,却没能够瞒住站在他们对面的秦龙骧。 身为武将之首,新任的秦国大将军,如今秦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秦龙骧在遇到紧急之事的时候,又要比朝臣们更加冷静三分。 刚才收到这个消息,他立即便意识到秦国必定有人与犬戎暗中勾结,否则犬戎又怎么可能轻易察觉到秦王的动向? 他原本以为只是地方官吏生了异心,有人为了遮掩自己的罪状而勾结外敌谋害秦王。 然而在见到南怀孝等人的表情变化之后,他立即便意识到了其中的猫腻。 然而秦龙骧却并没有声张,反倒是默默的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看来,咸阳城中也出了变故。”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最后看向上首的秦阳,心底骤然间生出一个想法。 “这件事情,与世子是否有关联?” 毕竟,当年二王子勾结外敌刺杀周天子,以此来嫁祸周世子的典故就在“昨日”,也由不得秦龙骧怀疑,会不会是秦世子为了尽快登基成王,所以谋害了自己的父王? 就在秦龙骧心思百转之际,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世子秦阳的声音。 “孤想要让大将军率领龙骧铁骑迅速西去绵诸救援父王。 若是有机会的,还请大将军替父王报这一箭之仇。” 秦阳话音落下之后,双手恭敬的向着秦龙骧拱手一拜。 秦龙骧见状之后急忙回礼,但他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反倒是有些犹豫的说道:“如今大王遇袭,朝中人心惶惶,若是有人借机在咸阳生乱,世子又该如何?” 秦阳闻言之后咬牙道:“父王才是我秦国之根基所在,若是没有了父王,就算是有一百座咸阳又能如何? 请将军速速发兵救援绵诸,同时调查父王遇刺之真相。” 听到秦阳的话语之后,秦龙骧略微松了一口气。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便可知秦王遇刺之事大概率与秦阳没有关系。 否则的话,在听到自己拒绝发兵救援之后,对方便该顺坡下驴,借机将龙骧铁骑留在咸阳。 而秦国除了龙骧铁骑之外,似乎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正面与犬戎骑兵抗衡。 “唯——” 秦龙骧点头应诺,随即直接下去清点兵马,准备连日急行的粮草。 而就在秦龙骧退下之后,黄巨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还请世子速速下令关闭城门,除了龙骧铁骑之外,不许任何人进出咸阳城。” 他话音方落,姜默等人也及时的反应过来。 “世子殿下,大王遇刺如此蹊跷,定然是有人勾结犬戎,与犬戎通风报信,方才让犬戎人知晓了大王行踪!”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御史中丞南怀孝大吃一惊,心底有鬼的他急忙出列岔开众人注意力道:“大王西巡铲除了不少的贪官污吏,其中未必没有人心怀怨怼。亦或者是,有其他的官吏畏惧大王巡查,所以狗急跳墙,勾结戎人谋害大王。 臣身为御史中丞,有监察地方官吏之职责。 愿向殿下请命西巡,调查真凶…”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如何能够如此肯定,此事就是地方官吏所为?” 第655章 彻查到底 开头说话的乃是一个身穿玄甲的少年。 他身高七尺,腰间挎着宝剑,昂首挺胸的站在秦阳右下首的位置。 此时的他并没有戴头盔,将一张青春稚嫩的脸显露人前。 众人一眼便看清了他的年纪,却并没有人敢因为他年幼而制止他开口说话。 “少将军,咸阳诸公都是追随大王南征北战多年的老臣。都对大王忠心耿耿,怎么会有人勾结异族谋害大王呢!” 在看清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就算是南怀孝的态度也是十分的客气。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秦国上将军白毅之子白起。 继承了白毅的爵位,白起的爵位与三公同等。 就算是现如今的大将军秦龙骧,也要略逊一筹。 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奉命为世子训练亲兵,乃是未来秦王身边最为受宠的将军。 不出意料的话,在二十年以后,对方必定会成为秦国军方第一人。 白起的话,群臣可以觉得没有道理,但是,群臣却不能够无视。 所以,哪怕内心已经焦急万分,南怀孝也依旧只敢出言搪塞,而不敢直接驳斥。 白起闻言之后却是皱眉,满脸憎恶的说道:“中丞此言不妥。 大王遭遇奸人谋害,任何人都难以洗脱嫌疑。何故只疑心调查地方官吏,而不肯调查京中朝臣? 以末将之间,不论是地方还是朝臣,都应该一视同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南怀孝的面色骤变,显得越发慌乱。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张厚德却是突然间站了出来。 “少将军,你这是怀疑朝中诸公会有人与犬戎勾结谋害大王吗?” 他表面上是在质问白起,实际上却是想要借机把所有的朝臣都拉下水,把整个局面都搅浑,如此方才能够有机会浑水摸鱼。 然而可惜的是,张厚德终究低估了这些在秦国立国之初就追随秦寿的大贤。 咸宁率先上前一步,向着秦阳拱手行礼道:“老臣这就回去收束家人奴仆,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静候朝廷派人调查。”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随后便恭恭敬敬的站了回去。 而有了咸宁带头,紧接着姜默,黄巨鹿等人也都一一站了出来。 就算之前从不参与朝政之事的公输墨等官吏也都一一站了出来。 御史中丞南怀孝虽然有时候糊涂,但是他为官多年,懂得什么叫做势不可逆。 眼看着百官都一一点头表示愿意配合,他也迅速的反应过来,拉着张厚德等亲信答应下来。 随后秦阳将目光看向白起,这才向着群臣开口说道:“朝中诸公也都是孤的长辈,要么跟随着父王南征北战多年,要么为大秦殚精竭虑十几年的时间,每一个都是我秦国之宝。 父王受难,孤虽然悲痛,却又如何能够疑心诸公?这不是让我大秦的忠义之士寒心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向着白起说道:“少将军来我秦国上将军之后,又自幼与孤一同长大,孤视之为兄弟,父王视之为子侄。 也正是因为这份亲近,让少将军关心则乱,以至于说了一些胡话,还请,诸公见谅!”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从原地站了起来,向着群臣行礼赔罪道:“孤在此替少将军向诸公赔罪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群臣急忙惶恐起身回礼道:“不敢当世子如此大礼。” 姜默知道,要公然调查所有朝臣,必定是一件十分得罪人的事情。 不管是否调查出了与异族勾结的奸细,都会因此让许多人寒心,也会在民间引发诸多的闲言碎语。 哪怕秦阳确实是怀疑朝臣之中有人勾结异族,也不能直接答应白起的提议。 秦王遇刺,生死未卜之际,秦国社稷必将动荡。 这个时候贸然激怒群臣,引发民议,必定会给秦国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 但是,白起说得也没错,谋害秦王之事,也确实不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可以筹谋的,其中必定会与朝中某些人有关系。 再加上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是调查地方官吏而未曾调查朝臣,也会引发地方官吏的不满与不安。 故而,查必须要彻查,但是,又不能由王室主动去查。 所以,秦阳否决了白起的提议。并且把这件事情推托到了白起年幼,感情用事上。 如此一来,看在白毅与秦王,还有未来秦王的面子上,群臣也不至于与白起一般计较。 但是,王室不能主动要求查,白起也不能要求去查,但是这件事,又不得不查。 那么… “世子,当真是长大了!” 姜默的心底暗自感叹,随即出列,就在他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黄巨鹿的低声细语。 “姜公,若是大王有恙,世子将来还需要姜公辅佐。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还是交给老夫来吧!” 黄巨鹿今年也不过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但是多年来的殚精竭虑,他已经是须发皆白。 在轻声说出这一句话之后,他伸手拉着姜默的袖袍,将他从原地给拉了回去。 而后他主动向着秦阳一拱手说道:“世子,大王乃是我秦国之主,而今他遭受谋刺,我秦国岂能不闻不问? 以微臣之见,此事当彻查到底,不论是谁,不论是何身份,都要查。 地方要查,中枢也要查。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地方小吏。只要知晓大王西巡动向之人,有机会知道大王西行路线之人,便都不能够放过。”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目光灼灼的盯着上首的秦阳说道:“就算是王后,还有世子殿下,也要,查——” 群臣闻言之后齐齐色变,没有想到黄巨鹿竟然如此刚烈,连当朝王后,甚至是世子都要怀疑。 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保留的提出了自己的谏言,丝毫也没有给王室留下颜面。 一些原本被迫答应接受调查的人一下子就平衡了。 就算是王后与世子都洗脱不了怀疑,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普通的臣子。 第656章 秦阳震怒 “你说什么?” 青阳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黄巨鹿,目光中满是愠怒之色。 他是秦国的世子,未来的秦王,黄巨鹿有什么资格敢怀疑他? 更加让他气愤的是,他的母亲乃是天下公认的贤后,黄巨鹿更加没有理由去质疑他对于秦王的忠诚。 但是,黄巨鹿一开口竟然便要把满朝公卿连带着他们母子二人一起彻查,这可就有些超过他的心理底线了。 “既要彻查到底,王后,世子殿下独善其身?” 黄巨鹿却是不卑不亢的拱手一拜,没有露出丝毫退让之意。 “好胆——” 从小到大,秦王夫妇都教导着秦阳要做一个知人善用,胸怀宽阔的君王。 秦阳也一直以此为目标,虚心求教,知人善用,甘于接受臣子的规劝等等,他都能够做到。 但是,他却无法忍受别人质疑自己对于父王的敬爱,更加无法忍受别人质疑他的母亲。 这些都是属于他的底线,所以哪怕明知道黄巨鹿所言并非是出于私心,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还为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他也依旧难以抑制自己的怒火。 然而就在他的怒火腾腾燃烧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王座后面响起。 “准——” 开口说话的乃是秦王后,是目前秦国除了秦王之外,唯一一个能够真正当家作主的人。 在朝臣们的心目当中,无论世子表现的多么优秀,他都始终只是一个孩子,还不能够独自撑起这个国家。 但是秦王后却是不同。 她从秦王处于微末之际便跟随秦王,可以说是秦国最早的元勋。 她不止一次在秦王出征之后监理国家,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从未有过差错。 甚至,她还不止一次独自扛起秦国的重担,替秦国挡下危机。 与国而言,秦王后辅佐明君,威服四方。 于家而言,她总理后宫,教导世子,使得国家后继有人。 在秦国,王后的威望仅次于秦王,更胜于世子。 在她开口之后,就算是怒火中烧的秦阳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原本同样恼怒黄巨鹿的朝臣也在这个时候偃旗息鼓,不敢发出任何的质疑。 “大王曾与本宫有言,黄公忠义耿直,执法严明,才干出众,乃是我秦国不可多得的中流砥柱。 黄公对于秦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调查大王遇刺之事,本宫便尽数交给廷尉府了。” 秦王后的声音再次响起,黄巨鹿没有任何的犹豫,当仁不让的点头答应道:“臣,当不辱使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王后又继续开口说道:“大王遇刺之事关系重大,任何人不得阻挠廷尉府办案,所有横加阻挠者,以叛国之罪论处。”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她的声音微顿,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本宫为秦王后,当为天下之表率,这一次彻查,便先从王宫开始吧!” 她话音落下之后,便直接起身向着屏风后面的侧门走去。 “都散了吧!” 眼看着母亲已经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黄巨鹿,秦阳也不好忤逆自己的母亲,便只好气鼓鼓的宣布散朝。 但是在说下这一句话之后,他还是满脸警告的瞪了黄巨鹿一眼,随后方才向着秦王后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很快她便在走廊追上了秦王后,也可以说是秦王后正面色严肃的在那里等他。 “母后,黄巨鹿竟然敢怀疑您,简直是罪该万死。您为什么要顺着他…” 秦阳的脸上依旧挂着怒意,方才来到秦王后的面前,便直接说出了自己内心的不忿。 “你替白起开脱,想的不就是让三公九卿之中有人主动站出来接下此事吗? 黄巨鹿主动站出来应下此事,吾儿又为何发怒?” 秦阳闻言之后咬牙道:“可是,他竟然敢怀疑母后,这不是胡乱揣度王族,儿臣岂能容他?” 秦王后的面色变得更冷了三分,随即呵斥道:“跪下——” 小脸儿涨得通红的秦阳一愣,“噗通”一声便跪倒在了地上。 “母亲,孩儿不服黄巨鹿就算是读懂了儿臣的意思,却也不该把儿臣与母后牵扯其中…” “愚蠢——” 秦王后却是怒吼一声,直接打断了秦阳的话。 “汝父王遇刺,对谁最为有利?” 秦王后话音落下之时,秦阳的面色顿时骤变。 “母后…” “本宫乃是王后,若是大王驾崩,本宫便是太后,便是秦国权势最大之人,也就成了大王之死最大的受益者。 汝为世子,大王驾崩之后,你便是新王,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故而,当你父王遇刺之时,无论这件事情是否与你我有关,都会被人在暗中揣度。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黄巨鹿去查。 只要没有实际的证据,那便能够保证我们的清白。 况且,你应该知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若是只调查地方官吏,必定会让地方官吏不满,若是只调查朝臣,也会让朝臣不满。 但如果朝臣与地方官吏都调查了,那些心胸狭隘之辈就会满意了吗? 不,这个时候他们便会将注意力放在王室的身上,各种各样的谣言会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黄公调查王室,也是在保护你我…”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伸手抚摸了秦阳的脸颊,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吾儿应该知晓,有时候看似不利的举动,实际上才是最为有力的拥护与维护。 整个秦王,除了你我之外,没有人会比黄公更希望你父亲平安。 毕竟,黄公乃是纯臣,并无党羽辅佐,只有汝父尚在,方才有人能够保得住他。 若是汝父不在,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功勋之后恨不得食其肉,噬其血。” 秦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良久之后他方才醒悟过来。 黄巨鹿看似挥向自己的剑,实际上却是替自己抵挡流矢的盾牌。 “孤误会黄公了!” 秦阳有些悔恨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了想之后又试探性的问道:“母后,儿臣该如何挽回?” 第657章 打草惊蛇 “挽回?挽回什么?” 秦王后只是摇了摇头,随即便直接向着远处走去。 眼看着秦王后直接离开,品味着她所说的话,秦阳也逐渐反应过来。 黄巨鹿乃是纯臣,同样也是孤臣,他只需要得到君王的信任即可,不需要君王的致歉。 自己对黄巨鹿的态度越差,便越能够让文武百官安心,让他们不必担心黄巨鹿会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打压异己。 如果自己与黄巨鹿之间的关系太过于亲近,反倒会让群臣惶恐不安。 现在这种状态刚刚好,确实是不需要自己有什么过多的举动。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秦阳当即回到了自己的东宫,刚刚坐下准备处理一些政务。 但是当他拿出案牍之时,就是怎么也没有办法平心静气。 他的心里惦记着父王遇刺的事情,始终也不得安宁。 “不行,孤不能够什么都不做!” 他的口中嘀咕了一句,随后便命人找来了白起。 “阿起,孤总觉得心绪不宁,你派人去一趟绵诸,若是有什么消息,尽快…” 听到秦阳的吩咐之后,白起却是摇头说道:“父亲在世之时便曾经说过,大王乃是这世上最睿智的君王。 他纵横天下多年,又怎么会被一些鬼蜮伎俩所坑害? 况且,若是大王真的遇险,又怎会只是派遣一个使者前来通报此事,而没有其他的安排? 所以,以末将之见,大王无事。 今日之事,或是一个局,一个刻意针对朝中某些心怀不轨之辈的局。” 听到白起的话语之后,秦阳先是一愣,而后又想起自己母后的举动,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我这是关心则乱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越发闷闷不乐的说道:“母后定然已经看出了其中蹊跷,却故意不与我说…哼——” 口中冷哼了一声,心底豁然开朗了不少。 “哼,就算是父王无事,这件事情也不能够就这么算了。” 秦阳再次将目光看向白起,满脸诧异的说道:“我一直以为阿起你只是一个喜好兵法的良将,没想到阿起你竟然如此睿智,竟然能够看出这是父王的算计。” 白起闻言之后老老实实的说道:“兵者,诡道也。只此一句,便道尽了大王用兵之道。 虚则实之,实者虚之,此大王之所以战无不胜也。 末将不通治国之道,却用心研读过大王所着之兵法。深知穷尽我父子二人之一生,恐怕也难望大王之项背…” 秦阳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一脸的高兴,但是越听到后面眉头便皱得越紧了一些。 “好了好了,总之,你就是笃信我父王不会中计,所以方才逆推出了这是我父王的算计呗!” 如果只是因为白起比自己更加聪明,秦阳也不至于苦恼。 但是,白起之所以能够看破一切,并非是因为他多么智慧,而是因为他比自己更加相信自己的父王。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白起洞悉了其中的破绽,洞察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而母亲恐怕是因为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必定会派人私下与自己通信。 “所以,孤既不了解父王,又不信任父王?” 秦阳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随即猛烈的摇晃了一番自己的脑袋。 “父王的目的是为了逼出幕后黑手露出马脚,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黄公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逼迫太急,难免会让这些人狗急跳墙。 阿起呀,你派一队精锐暗中护卫黄公。另外…” 在听到秦阳的命令之后,白起的面色难得变得凝重了起来。 “唯——” 他没有在发表自己的建议,而是遵从了秦阳的命令下去安排。 而与此同一时间,黄巨鹿也在宫人的引路之下,从秦王后的偏殿之中走了出来。 秦王后虽然在偏殿接见了他,但是为了避嫌,黄巨鹿带了四名廷尉府的副手同行,另外,还有八名宫人为他引路。 黄巨鹿知道,整个秦国,最不可能伤害秦王的便是秦王后。 他原本只是例行审查,走一个过场,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却不曾想,问话刚刚结束之时,秦王后却是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大王不曾私下派人书信本宫”。 这一句话说完之后,便直接令人将自己一行人送了出来。 同行的臣子们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身为廷尉的黄巨鹿却是瞬间便听明白了秦王后真正想要与他说的话。 “大王无恙——” 黄巨鹿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他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若是大王无事,这件事情由于朝中诸公无关,那么,大王必定不会派人回来报信。 大王之所以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并不简单,很有可能会牵扯不少的朝中重臣,若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是大王也不能够直接处置…不对,若是没有证据,大王不至于如此打草惊蛇。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黄巨鹿一边思索,一边离开王宫。 随后三天,他带着廷尉府的人挨个儿拜访了世子,丞相,御史大夫等等朝中公卿。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御史中丞,监御史等等官吏。 只是,除了三公九卿之外,其他人大多都是被黄巨鹿一纸公文给请了过来。 不得不说,南怀孝等人确实是老狐狸,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应对的措辞,所以,在面对廷尉府的审讯之时,都没有露出任何的马脚。 而就在黄巨鹿一筹莫展之际,他却是突然间想起了秦王的举动。 “大王明明无恙,却把重伤的消息传回咸阳,这是在打草惊蛇,让朝中心怀不轨之辈主动露出马脚。 那么,本官为何不能有样学样呢?” 心念至此,他突然间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眉目了,本官有眉目了,哈哈哈哈,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黄巨鹿十分高兴的冲出了廷尉府,口中嚷嚷着已有眉目的消息。 “快,立即备马,本官要去面禀王后…” 第658章 狗急跳墙 “大人,天快要黑了,这个时候进宫面见王后恐怕有些不妥…” 就在黄巨鹿嚷嚷着要进宫的时候,一名贴身护卫急忙开口阻止道。 “也对,本官已经查到了些许的眉目,将贼子连根拔起只是早晚的事情,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黄巨鹿闻言之后揪着自己的胡须,缓缓的开口说了一句,随后便又继续吩咐道:“来人呀,给本官传一桌子酒菜过来…” 听得黄巨鹿的吩咐,仆从虽然不解,但还是顺从的出门去找了咸阳城中最好的酒楼,订了一桌酒菜带回廷尉府。 而此时的廷尉府中,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不久,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仆从打扮的人偷偷离开。 这些人都是各家安插在廷尉府中的眼线,倒不是这些人背后的人有什么别的企图。 实在是黄巨鹿太过于执法严明,好几次逮着京中权贵家的公子犯错,直接就当场打个半死。 为了防止自家某个不成器的小子直接被老黄打死,也为了防止某些族人犯下过错,牵连到自家,然后稀里糊涂的就被黄巨鹿给拿了。 于是各家都在廷尉府中安插了一些眼线,以作通风报信之用。 黄巨鹿的举动很快便传遍了咸阳的权贵之家,大多数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情,总算是过去了!” 有的人如此想着,随即令仆从加菜庆祝一番。 但是有的人却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十分担心自己的事情已经败了。 张厚德急匆匆的来到南怀孝的府邸求见,二人方才已见面,张厚德便急忙开口道:“大人,黄巨鹿那里已经查到了些许的端倪,我们该如何是好?” 南怀孝的心底也有些慌乱,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的说道:“不要自乱阵脚,整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便只有老夫麾下的一名幕僚知道。 那幕僚此时尚在犬戎,你我若是不曾暴露,黄巨鹿从何处知晓此事。莫要惊慌,其中或许有诈——” 南怀孝的话让张厚德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他却是面色骤变。 “大人,这件事情并非是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啊,大人。您的同宗南怀勇手中就有您亲笔所书的一封书信…” “不可能,谋逆乃是重罪。 若是事情败露,必定会株连全族,南怀勇就算是不肯助我,也绝不会把此事泄露出去… 否则,他自己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整个南家,都会为此而陪葬。他怎么敢,不,他绝对不敢…” 南怀孝的语气明显有些慌乱,而就在他的慌乱之语脱口而出之后,整个人却是逐渐变得不自信起来。 南怀勇虽然是他的同宗兄弟,但是他对南怀勇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 此时此刻他方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算计是多么的愚蠢。 他只不过是南氏的族人之一,哪怕是位列御史中丞之职,但是对于整个南氏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竟然想要凭借着自己南氏族人的身份,凭借着一个同宗兄弟的名义,便想要把南怀勇拉上他的这条破船。 “不对,如果南怀勇真的背叛了老夫,大王又怎么可能继续西巡?更加不可能在西巡途中遇袭!不对,南怀勇没有背叛老夫…对,只要之前没有背叛老夫,就算现在他主动交代老夫的罪行,他也会被判为同党。 到时候,整个南氏都会为他陪葬…” 眼看着南怀孝一脸癫狂的模样,张厚德的心底也是越发慌乱。 他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条大腿,却没想到竟然是上了一条贼船。 如今他已经与南怀孝绑在了一起,就算是想要跳船也来不及了。 此时就算是自己主动去检举南怀孝,也已经为时已晚,一个削爵斩首的结果是逃不掉的。 虽然这么做能够保全九族的性命,但是他张厚德是个孤儿啊! 一条道走到黑也是死,主动站出来检举南怀孝也是死,倒不如搏一搏… 他心底暗自发狠,随即止住了正在发癫的南怀孝,语气凝重的说道:“大人,眼下,我们不能够束手待毙。 不如主动出击——”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你想干什么?” 南怀孝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胆肥。 “这里是咸阳,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张厚德紧接着便开口说道:“正是因为这里是咸阳,所以,黄巨鹿方才会没有防备。 下官麾下有一名死士,剑术高超,明日只需要伏击在黄巨鹿入宫的必经之路上,便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黄巨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杀了黄巨鹿,宫中那位如何会善罢甘休?若是彻查起来,我们…” 张厚德却是摇头说道:“那死士与我一般都是孤儿,下官收留他这三年的时间,供他衣食,为他娶妻生子。 他的一切都是下官赐予的,不管成与不成,他都会永远的消失。 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我动的手。” 南怀孝的双眸一下子就亮了,而后握着张厚德的手臂说道:“此事了结之后,老夫当全力相助厚德。 等到老夫更进一步之后,厚德你便是御史中丞,未来,老夫还会替厚德谋划,为厚德取得秦国九卿之位。” 张厚德的眸光中露出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但他还是满脸感激的说道:“多谢大人提拔,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随后二人又一同商议了一番行刺之事,定好了刺杀地点之后,张厚德便趁着夜色离开了南怀孝的府邸。 第二天一早,黄巨鹿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向着秦王宫而去。 行至途中之中,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车夫厉声呵斥道:“尔等何人,竟敢阻拦当朝廷尉的车驾?” “廷尉,我杀的便是廷尉。” 随着车夫的呵斥之声响起,又有一道嚣张的声音响起。 随后,便见一身穿麻衣的男子迅速的欺身而来,手中剑直接斩向驾车的车夫。 第659章 不称职的死士 李奕,大商人士。 少年时凭借着过人的武艺,靠着欺压良善发家致富。 二十三岁时,便在集里闯出了偌大的名头。 同年,他盯上了同乡一大户家的千金,需要强娶。 大户不愿意召一个欺压百姓的恶徒为婿,故而求助于商国最新兴起的商墨矩子宋墨。 宋墨原本师法与公输之墨,但是在墨家十大主张之中的“非攻”方面,与秦国流出的墨家释义存在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又受到李亚夫一句“弟子不必不如师”的点化,从而觉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回到了商国之后,最开始只是在游侠的群体之中宣扬自己的思想。 随后又在工农商贾阶层之中逐渐有了自己的名望。 商墨在非攻的解释上面与秦墨有所不同,但是,在其他地方的行事方针却是十分的相似。 “任侠”虽然不是十大主张之一,但却也成为了商墨收拢人心的手段。 所以,在得知有人试图通过胁迫的手段来强娶之后,商墨之中的墨侠出手了。 墨侠用剑术击败了李奕,但是却并没有直接将他击杀,而是将他驱逐出了商国,并且勒令他永生永世也不得回转。 李奕无奈一下只能够一路西行,最终来到了秦国,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被刚刚成为监御史的张厚德看重,随后收入了麾下。 在休养好了身体之后,他展露出了自己过人的武艺,并且吹嘘自己是商国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家。 张厚德只是一个小小的监御史,虽然他成为监御史的过程十分的励志,但是,在成为监御史之后,他自身见识浅薄的不足也就凸显了出来。 他虽然跟随着孔儒修习过武艺,但是他的志向并不在军旅,所以,射御两科并不受他重视。 再加上孔儒的弟子实在是太多了,而孔儒本人的年纪也越来越大,已经没有办法兼顾所有的弟子。 所以,张厚德虽然明面上是孔儒的学生,实际上却是跟着孔儒的弟子成长起来的。 他在武道方面的浅薄见识,让他轻信了李奕的话,当真把李奕当作了一名绝世高手。 而李奕自己,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吹嘘自我之中变得膨胀起来,到最后竟然真的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告别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张厚德,他孤身来到了设伏之地。 见到了黄巨鹿的马车之后,他直接便提着剑正面冲杀了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绝强的自信,就算是护卫黄巨鹿的亲卫都有着吃惊。 “有刺客,护驾——”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大喊,众亲卫们急忙拔剑前去迎敌,就连驾车的车夫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时刻准备着与敌人搏命。 然而还没有等后面的人李奕冲到近前,围拢上去的前排护卫直接将李奕砍倒在地。 倒在血泊之中的李奕也是一脸的懵逼,没有想到对方的护卫竟然如此厉害。 刚刚将他一脚踹倒的那人,实力明显在当年将他赶出商国的墨侠之上。 “秦国的护卫,现在水平都这么高了吗?”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李奕瞬间陷入了疯狂的自我怀疑当中。 “刀下留情——” 混在护卫之中的黄巨鹿也是一脸的懵,没有想到前来刺杀自己的刺客竟然如此废物,当真是浪费了他的一番布置。 “就这,就这?” 被派来护卫黄巨鹿的年轻禁军高手也是一脸的愕然,实在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派遣这么一个“辣鸡”来刺杀大秦廷尉。 想他王籍自幼进入咸阳学宫之中求学,在孔儒门下习武多年。 箭术冠绝同龄之人,可谓是秦国这一代的最强之人。 今日乃是他离开学宫的第一战,本以为能够遇到些许的挑战。 却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果然,能够成为学宫弟子对手的,似乎只有学宫弟子! 黄巨鹿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整个人的面孔都涨成了猪肝色。 但他还是下令手下留情,留住了李奕的性命。 随后又满脸铁青的补充道:“挑断他的手筋,莫要让他自尽…” 王籍的动作很快,立即上前一把按住了李奕,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迅速的挑断了他的手筋。 “啊——” 等李奕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哦,差点忘了,有些死士的嘴里通常会藏些剧毒之物——” 当这惨叫之声响起之时,王籍嘀咕了一声,随即上前一把揪住李奕的下巴,用力一扯,便直接给他卸了下来。 “啊,啊,啊巴——” 李奕痛得眼泪都掉下来,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答应过张厚德的事情。 “若是事情败露…” “主公尽管放心,若是不能诛杀黄巨鹿,在下立即自尽,绝不会让他们查出主公。” “…” 李奕记得自己的承诺,但是天可怜见,他可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大侠,说过的话也跟放屁一般。 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便打定主意,刺杀失败之后他就直接投降。 到时候将功折罪,说不定还能够用张厚德一家的性命换取一生富贵。 至于他留在张厚德手中的妻儿,更是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这个时代的人,往往是两种极端。 一种是极致的重情重义,为了心中的信义可以抛弃性命。 而另外一种则是极致的自私自利,为了自己可以抛弃一切。 李奕在张厚德面前伪装得重情重义,那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方才能够得到最好的待遇。 然而,他虽然在一次次的自我催眠之中变得有些飘了,但是他的品性是不会改变的。 他依旧还是那个在商国为祸乡里的恶霸,只是,秦国律法严明,有官府罩着秦国的百姓,所以,他没有办法再继续仗势欺人而已。 他真的很想告诉黄巨鹿,他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只求廷尉大人能够宽恕他的罪过。 但此时他的下巴已经被卸了,除了发出一声声“啊啊”的叫声之外,已经没有办法发出其他的声音了。 他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第660章 刑讯逼供 “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来刺杀廷尉大人?” 廷尉府的大狱之中,负责刑讯逼供的牢头举着手中蘸着盐水的鞭子狠狠的抽打在李奕的身上。 “喔硕喔硕…” 李奕的口中发出一阵阵古怪的惨叫之声,却始终没有开口招供的意思。 “嘴还挺硬,看来不上点硬菜是不行了!” 牢头见李奕虽然在惨叫,却始终没有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甚至口中还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叫声,就仿佛是在嘲讽自己一般。 又见李奕已经是皮开肉绽的身体,恐怕经不起皮鞭的继续蹂躏。 于是牢头来到了火盆面前,从火盆之中取出一块烧红的烙铁。 “呜呜,喔硕喔硕——呜…” 李奕这下子更加急了,身体疯狂的挣扎,急得眼泪都哗啦啦的流。 牢头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提着手中的烙铁,一步步走到李奕的面前,随后恶狠狠的一把按在了他的身上。 “呜——” 李奕发出一连串野兽一般的哀嚎之声,吓得监牢之中的其他人瑟瑟发抖。 “真是一条硬汉啊!竟然能够抗住两道刑法。也不知道,接下来的钉指缝,掀指甲,水牢,钉膝盖,斩脚趾,刮肉刀,铁毛梳他顶不顶得住…” “嘶——别说了,说得我头皮都要麻了…” 狱卒们议论起大狱之中的那些刑法,个个都是头皮发麻,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 然而他们身体在抖动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有些兴奋,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奕挨了四五道刑具之后,终于晕了过去。 “真是一条硬汉,只可惜,竟然做了贼人!” 负责刑讯的牢头都有些钦佩,将手中的铁梳子收了起来,正准备令人泼上一盆盐水之时,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间在他的耳边响起。 “这人还没有招供吗?” 黄巨鹿迈步走进了昏暗的大牢之中,借着明亮的火光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李奕,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意外。 “回禀大人,此人虽然怪叫连连,但是却始终没有开口招供!” 黄巨鹿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果然如此”的神色,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死士!当真是如此刚烈!”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目光中又浮现出了些许的精芒。 “老夫,亲自伺候他。” 言语至此,他撸起了自己宽大的袖子,端起了地上的一桶盐水,而后狠狠的泼在了李奕的身上。 李奕发出一连串的怪叫之声,微张着嘴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 他一眼便看清了对面的黄巨鹿,目光顿时变得热烈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他不停的向着黄巨鹿呜呜求助,希望黄巨鹿能够给他一个痛快。 “竟还敢挑衅本官?” 黄巨鹿的眉头一皱,随即捡起一柄钝刀,亲自上前将那钝刀搭在了李奕的胳膊上。 那冰凉的触感,吓得李奕直接大小便失禁,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黄巨鹿皱着眉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看了一眼屎尿横流的李奕,又见他微张着自己的嘴,一脸惶恐难安的模样。 “额——” 他顿时想到了什么,当即伸手扶住了李奕的下巴,摸索试探了两下之后,随即一拧。 “唔,啊呀——” 惨叫之声响起,李奕从痛苦之中恢复了过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招了,招人招了呀——” 下巴方才被合上,李毅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不停的嚷嚷着愿意招供。 牢头见状之后也是瞪大了眼睛,他同样想到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犯人被送过来的时候他便直接开始刑讯逼供,根本没有去检查犯人的状态,并不知道犯人的下巴已经被人给卸了。 “喔硕喔硕”并不是犯人在怪叫,而是他真的想要招供,只是,没有办法真实的表达出来罢了。 他有些尴尬的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铁梳子揣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脑袋撇向一旁,不敢去与犯人对视。 黄巨鹿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责备牢头。 世人都知道黄巨鹿秉公执法,却忘了他黄巨鹿睚眦必报。 敢刺杀他黄巨鹿,不管是受人教唆还是受人指使,亦或者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只要敢威胁他黄巨鹿,那便是直接活剐了也不为过。 现在不过是多折磨一顿罢了,又没有直接给弄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下令,对面的这个李奕也不得善终。 之前的李奕心底打定主意,事情败露之后便通过自己手中的证据要挟出一条活路。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想活了,只求能够速死,不受折磨的那种。 于是他捣豆子一般的把幕后主使的张厚德给供了出来。 然而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黄巨鹿却是并不满意。 “单单是凭借着张厚德,他怎么敢对老夫动手?况且,此案涉及到刺杀大王。就凭借着他区区一个监御史,有什么资格?” 黄巨鹿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又举起了手中的刀准备给李奕切两片。 “啊,啊,大人饶命——小人知道的全都招了呀!啊对,对了,张厚德曾经跟小人说过,他已经投靠了御史中丞南怀孝大人。 背后有了南家撑腰,今后在咸阳,也就不需要畏惧任何人了,大人,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啊,大人…” “南怀孝?” 黄巨鹿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想着大王遇刺的消息刚刚传过来,南怀孝便迫切的想要把这件事情甩锅给地方的太守。 而后又想要离开咸阳前去调查,恐怕并非是基于调查出背后真凶的目的,而是想要借机逃离咸阳。 “好呀,好一个御史中丞,好一个南氏…” 黄巨鹿的面色变得铁青,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前去拿人。 转身离开了大狱之后,他亲自来到了秦王宫求见王后。 这件事情涉及到开国勋贵之一的南氏,南氏儿郎几乎都曾经为秦国而战。 南氏大大小小的勋贵难以计数,此事涉及到南氏之后,就算是黄巨鹿也不敢擅自处置。 至少,也要调遣个几百精兵不是? 第661章 各有谋划 绵诸城中,秦寿静静的躺在走廊上的一张羊毛毡上,静静的欣赏着眼前细雨蒙蒙的美景。 一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正跪坐在雨水之中,脑袋深深的低垂,一声不吭,也不敢去看对面的秦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寿悠悠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若是不出意料的话,现在的咸阳城中,恐怕已经查出了到底是谁在暗中勾结犬戎。”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跪在庭院里面的魁梧汉子急忙开口解释道:“大王,赤翎代表不了犬戎,甚至,连陇西部也代表不了。 哈撒永远是大王最为忠实的仆从,陇西部也是大王最为忠实的猎犬。” 望着面前这位陇西部首领哈撒不停的向着自己表忠心,秦寿的心底却是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他。 哈撒在秦国求学多年,学习了不少秦国的先进文化。 当年他借着秦国与犬戎交兵的机会,夺回了哈嘎部。 又借助秦国的威胁,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犬戎陇西部。 凭借着与秦国的贸易往来,还有表面上与秦国的“藩属”关系,陇西部长期与犬戎王部分庭抗礼。 彼此之间牵制多年,隐约已经有了一种平分犬戎的气象。 秦寿同样不希望犬戎统一,所以明知道哈撒在借助秦国的威势对抗犬戎王,却始终没有戳破这层谎言。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秦寿故意放任南家幕僚前往犬戎,成功的说服了犬戎人前来刺王杀驾。 在绵诸的城外,围攻秦王的不是秦寿猜测中的犬戎王部,而是借助秦国威势繁衍壮大的陇西部。 围攻西巡队伍的一共有上万名骑兵,虽然并非全都是精锐,但是这个数量已经无法用擅自行动来解释了。 如果哈撒连麾下的某位将领调动上万人的消息都不知道,那他这个陇西部的犬戎首领还是不要当了。 故而不论哈撒如何解释,如何把这口黑锅甩给已经被枭首的赤翎,秦寿都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哈撒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谎言无法说服秦王,所以,在给出了一个“不知情”的理由之后,紧接着他便又继续开口说道:“虽然这件事情并非是由卑下授意,但是这件事情毕竟是由陇西部而起,卑下愿意向大王进献战马一万匹,牛羊五万头,另外还有皮革等…” 哈撒说了一大堆的赔款,让秦寿听得都有些心动。 然而等他的话说完了之后,秦王却是没有接受他的赔礼。 “数年的时间过去了,没想到陇西部竟然已经如此富庶,只是一个赔礼,几乎都能够抵得上曾经的整个哈噶部了吧?” 所以在秦王的话音落下,哈撒的面色顿时骤变,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慌乱之色。 因为他从秦寿的话中,听出了别样的威胁。 “回去吧,雄鹰庇护下的雏鹰已经长大,而今羽翼已经丰满,不需要再由雄鹰继续庇护。” 秦寿没有接受陇西部的赔礼,也没有说出将要如何惩罚陇西部。 然而,秦王的这句话对于哈撒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他仿佛预见了什么,急忙想要开口寻求秦王的谅解。 然而秦寿却是直接挥手打断了他,同时向着黑夫下令道:“黑夫,送客——” 黑夫闻言之后放下正在啃着一根羊腿,起身之时用巴掌在皮甲上搓了搓。 “额送嫩——” 哈撒虽然不情不愿,但他还是缓缓地站起身来。 “卑下告辞——” 尽管受到了秦王的驱逐,但他还是表现得十分的卑微。 然而秦寿却没有再对他的话做出任何的回应,只是任由他离开了秦王的府邸。 而等到他离开之后,秦寿又向着身旁的另外一名侍从说道:“把刚才孤与哈撒的谈话传播出去。” 侍从闻言之后恭敬应诺,随后转身下去安排。 哈撒离开了秦王府邸之后,与他同行的族人便急忙迎了上来。 “首领,秦王这里怎么说,他可愿意接受我们的赔礼?” 犬戎王长大之后,他正统的身份逐渐赢回了许多犬戎部族的支持。 而陇西部则靠着与秦国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与其分庭抗礼。 多年以来,不单单是犬戎王部把陇西部当做了秦人的附庸,在许多陇西部的人心目当中,他们也都成了秦王的附庸。 如果是以往,他们定然是不甘心屈从于软弱的诸夏之人。 然而秦国兵强马壮,秦王战无不胜,只是在秦国游学回来的哈撒便已经被犬戎惊为天人。 再加上多年以来的两国贸易,让靠近秦国的陇西部赚取到了极为丰厚的报酬,积蓄下了以往需要不停掠夺与厮杀方才能够拥有的财富。 在许多陇西部犬戎人的心目当中,甚至已经隐隐约约以秦人为尊。 陇西部的女子,也以与秦人交合为荣。 几乎每一个前往陇西部贸易的秦国商人,都能够得到当地犬戎人最高规格的礼遇。 好酒好肉都是其次,他们甚至会主动的让自己的妻女作陪。 至于陪什么,自然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一起吃个饭,更多的东西便是付费内容,懂的都懂。 赤翎率领着麾下的人刺杀秦王,对于许多陇西部的将领们来说,这都是一件超出他们认知的事情。 “赤翎疯了吧?” 与秦国交好,族人就都能够吃饱穿暖,部族能够繁衍壮大,不必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刺杀秦王,这不是脑子瓦特了这是什么? 族人不理解,但是哈撒却是十分清楚其中的缘由。 这虽然不是他亲自授意,却也是他暗中默许。 族人们在秦国的糖衣炮弹之下安稳了太长的时间,早已经失去了进取之心。 若是刺杀秦王成功,犬戎便会与秦国交恶。 在这种情况下,他便可以抛出自己掌握的证据,证明赤翎私底下与犬戎王之间的往来。 如此一来,便可以把刺杀秦王的罪责抛到犬戎王的头上。 新的秦王想要报仇,族人想要维持与秦国的友好关系。 如此一来,便可以调动族人与秦军一起覆灭犬戎王部。 而等到那个时候,他便是犬戎新的大王。 但是,这场刺杀,失败了… 第662章 哈撒的目的 “从今往后,我们将再也不能够得到秦人的庇护!” 在面对陇西部族人的殷切期望之时,哈撒面色阴沉的说出了这个结果。 一直以来,陇西部实际上从未被秦国庇护过,但是在哈撒长期以来的刻意引导之下,几乎所有犬戎人都以为秦国是陇西部的盟友。 外有强援,陇西各部方才能够团结一致,最终不停的壮大。 然而,如今哈撒却是亲口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失去了属于他们的强援。 “秦王可曾因此而迁怒陇西…”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陇西的部族首领声音都有些颤抖的开口询问。 “是啊,秦王可曾因此迁怒陇西,可会对陇西发兵?” 在失去了强援,既知无法挽回局面之时,便只能够想方设法的避免强敌。 陇西各部首领长期与秦国贸易,他们非常清楚如今的秦国到底有多么强大。 而在面对众人忧虑的目光之时,哈撒却是摇头说道:“这一次出兵的虽然是陇西,但是,背后主谋之人却在秦国的朝堂之上。 另外,赤翎之所以会出兵,也并非是受到了我哈撒的调遣,而是,他早已经暗中投靠了大王,所以,在大王的授意之下,想要借机挑起陇西与秦国之间的战争。” 听到哈撒的话语之后,在场的众人都是勃然大怒。 陇西之所以能够有如今这般的强大,靠的便是哈撒无私的教授他们中原的先进文化与智识。 还有,与秦国长期以来的贸易。 如今,赤翎竟然吃里扒外,想要帮着只知道蔽叟自珍的犬戎王族对抗陇西部族联盟。 虽然赤翎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阴谋却已经成功了。 秦国与陇西之间的矛盾已经爆发,并且达到了无法调和的状态。 秦国因此抛弃了陇西,让陇西失去了继续安稳下去的沃土。 “该死,该死的赤翎——” “不,该死的是戎王,是他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 “对,是戎王的过错,这件事情不能够这么算了,陇西不能够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复仇——”“复仇——”“复仇——” … 此时的犬戎王城之中,犬戎王面色忧郁的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听着手底下各部首领幸灾乐祸的发言,他的心里却是莫名的不安与烦躁。 “陇西的人竟然敢袭击秦王,哈哈哈,恐怕要不了多长时间,陇西部便会受到秦国的惩罚,哈哈哈…” “没错,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身为犬戎的子民,却不遵王命,哼…” “仗着有秦国撑腰,陇西倒是嚣张了好些年头了。但是现在,他们得罪了秦国,今后恐怕没有好日子过了。就算是秦王不曾发兵攻打陇西,只要限制与陇西的贸易往来,陇西也必定会土崩瓦解。” “白狼神庇佑大王——” “白狼神庇佑大王——” 耳听着臣子们在那里互相庆贺,犬戎王终于忍耐不住了。 “够了——” 犬戎王突然间大声呵斥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哈撒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在失去了秦国的庇护以后,为了防止陇西部逐渐土崩瓦解,他必须得想到一个新的办法来团结各部。 所以,眼下的局势不容乐观,我们,恐怕需要做好战争的准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各部首领的面色都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一部分人心底也是顿生警觉,想到了哈撒发动战争的可能性。 而另外一部分人却是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陇西得罪秦国之后已经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会对犬戎王发起战争? 还有一部分人则不想动脑子,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与立场。 在听到犬戎王的提醒之后,立即便主动开口附和道:“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有人开口答应,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好开口反驳犬戎王。 众人都一一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各自回去动员族人,准备战争去了。 在某些人看来,不论陇西是否会主动对犬戎王部发起战争,犬戎王恐怕都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于是犬戎王部与陇西部都开始迅速动员起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即将在犬戎草原之上开启。 而这一切的主导者,却并非是犬戎王,也不是野心勃勃的哈撒,而是那个表面上没有将一兵一卒派往犬戎的秦王。 没有人相信秦国之前与陇西部之间没有瓜葛,所以,就算是秦国澄清与陇西部之间的关系,恐怕也起不到多少作用,只会让人觉得这是在欲盖弥彰。 但是,如今赤翎袭击秦王,秦王派人宣告犬戎,表示秦国已经不再庇护陇西犬戎各部。 这个时机恰到好处,理由也是充分。足以让人相信秦国的决心。 如此一来,无论哈撒如何引导,都无法再继续借着秦国的威势行事。 哈撒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失去秦国这张虎皮大旗之后,他只有转移陇西各部的注意力,把失去秦国庇护的不安转化为对犬戎王的怒火。 只有战争,方才能够让陇西部继续存在,方才能够维持他的势力。 当然,秦寿同样也在提防哈撒与犬戎王会在这个时候联合用兵攻秦。 所以,秦寿虽然并没有受到真正的重伤,却始终以养伤的名义驻留在了绵诸。 他麾下虽然只有三千精锐,但是绵诸乃是秦戎边境,同样驻扎着一支上万人的守军。 再加上这里是秦戎两国的边境贸易城市,所以,这里囤积着来自各国商贾运来的大量粮食等物资。 当战争爆发之后,秦国也可以战争动员为名,有偿征用这些粮草。 有自己亲自坐镇,有一万守军,有坚城,有充足的粮食。 秦寿相信,只要犬戎敢对秦国用兵,就算是有十万之众,也要折戟于绵诸城下。 若是犬戎发动更多的兵力,秦国也可以调遣援兵增援。并且,还可以派遣龙骧铁骑深入草原,让犬戎人再感受一波野战之王的恐怖支配力。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等待犬戎之上的两位“王者”作出他们的选择。 第663章 不得不战 没有了秦国的庇护,陇西各部的内部矛盾便会爆发,最终导致土崩瓦解。 只有发动战争,方才能够转移矛盾,团结各部。 若是能够推翻犬戎王,成为新的犬戎王,那么,陇西各部都能够从这一场战争之中收获足够的利益。 等到犬戎统一之后,陇西也就不必再受到秦国的钳制,反倒有可能转过头来反制秦国。 所以,明知道最终有可能会被秦国占了便宜,哈撒也依旧发动了这一场战争。 他的本意是突袭犬戎王部,趁着犬戎王没有防备的良机,一举击溃犬戎王部,完成对犬戎的统一。 然而可惜的是,传承悠久的犬戎王部同样底蕴深厚。 还没有等哈撒的军队杀向王庭,犬戎王便已经集结好了自己麾下的勇士。 犬戎王部设在金城,与陇西之间间隔并不遥远。 双方之间的第一场战争在草原之上爆发,彼此丢下数千具尸体之后,却是谁也没能够占到便宜。 在意识到无法将对方完全消灭之后,双方都十分默契的开启了消耗战。 无论是陇西部还是犬戎王部,其内部实际上都有一些不稳定的因素。 在战争爆发之后,确定无法迅速击溃对方的情况下,双方的“王”便开始了默契的清除异己。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默契,让双方之间的战争迅速升级,并且逐渐达到了一个失控的局面。 犬戎王麾下的某个部族首领率领麾下的族人偷袭了陇西的某部,缴获了大量的牛羊战马,还俘虏了不少的妇女儿童。 为了复仇,陇西部族联盟之中的某些首领也私底下纵兵攻掠了犬戎王一系的一些部族,同样缴获了不少的战利品。 犬戎王麾下的标耳瀚刚刚还在指责某些人竟然对无辜的老弱妇孺动手。 结果便得知自家的部族竟然被陇西部的人给洗劫了。 急得他当即跳脚,嚷嚷着就要领兵去复仇。 但是犬戎王知道眼下正面无法击溃陇西部,所以只能够亲自动手将标耳瀚给拉了回来。 标耳瀚也气不过,于是趁夜带着麾下的人马偷偷杀向陇西。 双方你来我往的互相偷袭,将整个犬戎搅成了一团乱麻。 外出劫掠的部族越来越多,以至于最后抢红了眼,竟然将一些保持中立的部族也给抢了。 这下子,整个犬戎也就变得越发混乱了起来。 不久之后,秦寿收到了草原之上的情报,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但是,他同时也收到了来自咸阳的消息。 “监御史张厚德试图刺杀廷尉黄巨鹿失败,被黄巨鹿缉捕归案之后,又交代了南怀孝刺杀秦王的真相。并且,提供了南怀孝私下联络犬戎的证据。 世子大怒,下令黄巨鹿将南氏抄家。 如今,南氏一族尽数被监禁在城南军营之中。” 南氏不只是南怀孝一家,除了他们家之外,还包括南怀勇,南怀义等人,也都是南氏一族。 远的不说,就说南怀勇,这可是早早就交代了南怀孝的罪行,并且大义灭亲的存在。 如此忠义之士,却受到了南怀孝的牵连,自然是让秦寿有些苦恼。 当初他可是答应过南怀勇,这件事情不牵连整个南氏。 但是他却为了谋划犬戎,临时改变了最初的行程与布置,以至于让南氏整个宗族都受到了牵连。 心思辗转之后,秦寿找来了南怀勇问道:“咸阳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听得秦寿的询问,南怀勇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悲伤。 但他还是强忍着悲痛说道:“南怀孝胆大包天,南氏受其所累,这是罪有应得。” 秦寿叹了一口气,知道他的话虽然说得硬气,但是心底恐怕还是不舍得宗族。 人心都有一杆秤,对于南氏,秦寿的内心同样有一杆秤。 他们为这个国家作出的贡献,并非是秦国现有的回报便可以抵消的。 南怀孝罪无可恕,但是南怀勇等人却是无辜。 然而这一切在国法面前,又显得有些渺小。 若是谋逆尚且不得株连,王室今后如何震慑群臣? 但若是一人谋逆便直接诛杀全族功臣,天下有功之臣岂不是要对王室寒心。 所以,不株连难正国法。株连又会寒了人心。 进不得,退也退不得。这才是秦阳抄家南氏之后,却迟迟无法做出决断的缘由。 秦阳还年轻,比起自己来说,他才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既然秦阳无法作出决断,那便只能够由他亲自来处置此事。 “南怀孝谋逆刺杀孤王,此十恶不赦之大罪,依照秦律,当灭三族。 然,南氏之过,在怀孝一人。 而南氏之功,却并非是只在南怀孝一人。 故,孤王只诛南怀孝一脉。 另外,南氏其他族人削爵一等,用于将功抵罪。 不知道这个结果,怀勇可能满意?” 在听到秦王的话语之后,原本内心悲痛的南怀勇顿时面露欣喜之色。 “谢大王隆恩——” 南氏自立国之初便追随秦王南征北战,族人别的不多,就是功勋多。 削爵一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影响南氏的在秦国的地位。 “起来吧,孤王稍后会亲自拟诏,这件事情,便交给你亲自去办。” 秦寿摆手示意兴奋的南怀勇起身,而后亲自提笔在案几之上写下了自己对南氏一族的惩罚。 在加盖随身的秦王私印之后,秦寿便让南怀勇带着自己的诏书轻骑赶回咸阳。 然而在南怀勇离开之前,秦寿却是又在他的耳边低声失语了几句,暗中又将另外一个任务交托给了他。 … 咸阳王宫之中,秦国群臣此时也对南氏一族的事情众说纷纭。 以黄巨鹿为首的廷尉府对南氏一族的态度是“斩立决”,对为首的南怀孝是“欲车裂之”。 “大王有言,国法面前,王子与庶民同罪。 而今,南氏谋逆,本该诛其三族。世子仁厚,只诛南氏,已是天恩。 诸公何故如此袒护谋刺君王的乱臣贼子?” 面对黄巨鹿的质疑,满朝文武大多哑然不语,唯有一人挺身而出。 第664章 孤臣 “黄公此言未免太过于武断了!” 就在这个时候,秦国丞相姜默挺身而出,主动开口接下了话题。 “秦国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黄公处事公允,刚正不阿,本相也实是钦佩。 然,凡事皆有所例外。 南氏之过,只在南怀孝一人。而南氏之功,却在南氏全族。 若是因为南怀孝一人之过,便置南氏族数十,乃至数百族人的功绩于不顾,这岂不是太过于专横了一些?” 黄巨鹿闻言之后不卑不亢的说道:“南氏有功,国家自有法度给予厚赏。 但是,南氏之过,却是乱国之罪。 岂能因南氏之功而罔顾其罪? 若是不加以严惩,今后我秦国之勋贵皆相效仿,从今往后,我秦国之社稷怎得安宁?” 黄巨鹿话音落下之时,群臣尽皆愕然。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黄巨鹿执意株连连南氏全族,其中不单单是在惩罚南氏之罪,竟然还有警告满朝公卿的深意在其中。 一件原本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不相关的事情,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牵扯到了其中。 秦国选贤任能,朝中公卿大多都是贤能之士,自身并不怀疑自己的品行,也不认为自己会背叛秦王。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心思,没有属于自己的忧虑之事。 人性都是复杂的,子孙后代也多是不可控的。 他们能够保证自己不犯错,但是他们又如何能够保证自己的子孙,亲族不犯错呢? 如果株连之事当真在秦国大行其道,那么秦国朝野上下必将人人自危。 于是,秦国的其他公卿便终于坐不住了。 “黄公所言有理,然,凡事不应一概而论。 南怀孝确实是出身南氏,但是,南氏却并非是南怀孝一人的南氏。 南怀勇将军追随大王左右,在大王遭遇刺杀之时拼死护驾,已经足以证明南怀勇将军与此事无关。 南怀乡,南怀远等等南氏英烈,曾为秦国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的功绩,又该如何回报? 黄公今日,难道要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而牵连有功之臣。 诛灭为秦国牺牲的英烈族亲,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嘛?” 黄巨鹿的面色发生了些许的变化,眸光深处也浮现出了些许的迟疑。 但是很快他的目光便又变得坚定起来,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为秦国之千年万年,虽无辜,亦不可不杀——”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恐怖的杀意,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若,要杀的无辜之人是黄公之子嗣又该如何?” 百官之中,不知何人突然间出声开口质问。 黄巨鹿却是一抖袖袍,恭敬的向着上首的秦国世子说道:“若能为大秦万年,黄家愿为鱼肉。” 言语至此,他径直跪伏在地,叩首请愿道:“请世子下令,株南氏一族。” 在场的百官之中,包括廷尉府的其他佐官,在这一刻都没有再说话。 无论是谁都非常清楚,他们无法说服一个已经时刻准备牺牲自己性命来维护国家的孤勇者。 秦阳的面色有些红润,几乎已经脱口而出的便要应下此事。 但是他的脑海中却是想起了母亲的教诲,“有些事情并不能够凭借着一时的冲动行事,也不能够只是凭借着个人的好物来裁决。 而是应该凭借着宽广的见识与胸怀,理智的分析得出最有利于秦国的答案。” 黄巨鹿的一腔孤勇震惊朝堂,满朝文武皆不敢言,让身为秦国世子的秦阳热血沸腾。 但是,按照黄巨鹿所请求的那般株连整个南氏,真的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决断吗? 秦阳的目光落在了黄巨鹿的身上,见他自始至终都是低垂着额头,秦阳很想答应下来,但他终归还是摇头说道:“父王治军以严,治国以仁,爱民如子,就算是被些许宵小刺杀,也绝不会做出迁怒于人的举动。 当年义渠与父王有杀父之仇,害得母亲身患顽疾。 此仇此恨,不下于谋逆。 然至如此,父王也依旧宽恕了义渠的无辜之人。 孤为父王之子,当学父王仁人爱民之心,不能凭借着个人之喜恶而枉造杀业。 黄公之请,暂且驳回。群臣且再重新商议,逆行决断该如何处置南氏族人吧!” 听到秦阳的话语之后,文武百官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不等黄巨鹿继续开口说话,众人齐齐跪地高呼“唯——”。 黄巨鹿出乎意料的顺从,没有开口提出质疑,这让秦阳的心底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秦阳虽然驳回了黄巨鹿的提议,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对秦国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不愿意让为国家鞠躬尽瘁的黄巨鹿寒心,也不愿意让其他因此而理解为黄巨鹿已经失势,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所以,在宣布散朝之时,他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吩咐道:“黄公留步。” 群臣脚步微顿,但是紧接着还是一同离开了秦王宫,没有主动凑上来。 “世子虽然没有采纳黄公的建议,但是世子对黄公似乎更加倚重了!” 方才离开王宫大殿,群臣便不由自主的开始议论起来。 姜默闻言之后说道:“大秦朝堂之上可以没有你我这样的群臣,却不能没有黄公这样的孤臣! 世子能够醒悟这一点,当真是我大秦之幸。” 在撂下这样一句话之后,姜默直接越过向他施礼的臣子,随后大步离开了秦王宫。 群臣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的苦涩。 他们都是有才干,有功绩方才能够被选为秦国的朝臣。 他们也曾经立志在秦国大展拳脚,最终成为一代名臣。 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手中的权利越来越稳固,他们的心却是越来越冰冷。 他们早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股子闯劲,每天专研的都是一些“群党”之事。 他们最在意的也不再是秦国的百姓是否安康,反而是在刻意研究“谁又得了大王与世子的青睐”。 第665章 黄公之智 “黄公,孤王之所以否定黄公的进谏,乃是因为…” 眼看着左右已经无人,只剩下自己与黄巨鹿,秦阳缓缓开口,想要像黄巨鹿解释自己否定黄巨鹿进谏之缘由。 然而在秦阳正准备解释之时,黄巨鹿却是十分恭敬的拱手拜道:“世子殿下宽厚仁爱,乃是我秦国之福。一言一行,皆有大王之风,何必向微臣解释。” 言语至此,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愕然之色,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黄公未曾见恼?” 黄巨鹿恭敬一拜道:“南氏一族功勋卓着,本就不该受到南怀孝一人株连,殿下能够出言保住他们,这是有利于秦国的选择,老臣高兴尚且来之不及,何以见恼也?” 秦阳闻言之后越发疑惑,满脸不解的开口问道:“可是,黄公明知如此,为何又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心底随即生出了些许的明悟。 “黄公这是在借机敲打群臣呀!” 随即他有些惭愧的说道:“只是,今日之后,黄公恐怕更为群臣所忌!” 黄巨鹿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一脸严肃的开口说道:“法不可以轻辱,只要能够使得秦国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对秦律心存敬畏。 可以使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老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甘之若饴。 不过是些许的排挤而已,这不正好能够证明,老臣的存在已经能够成为悬挂在秦国公卿士大夫头顶的一柄利剑。 这正是老夫毕生之所愿也——” 言语至此,他恭恭敬敬的向着秦阳行了一礼,随即开口说道:“大王曾言,法,神圣而不可侵犯。然,法外又存有人情。 老臣痴活数十年的时间,却迟迟没有想明白,其中有何共通之处。 但是,就在不久之前,老臣终于明悟了其中的道理。 法,是维持国家稳定与运行的工具。人,是决定国家存在与消亡的根本。 无论赋予法律多么神圣的使命,其本质皆为服务于人。 法,有君王法,有国法,有民法,有家法。 家法有情,民法有义,国法无情。 而君王之法,则上合于国,下顺于民。以民法治国,则为有情法。以国法之民,则为无情法。 两相转换,因势而动,因地制宜,方才能够使国家长久安定,使百姓与公卿,知法,敬法,而不畏法。 如此,百官顺遂,百姓安定。天下,大治…” 秦阳满脸的恭敬,但是却一脸的茫然。 而黄巨鹿在讲完了自己的法道之后,也注意到了秦阳脸上的茫然之色。 此时此刻他方才想起,对面的世子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就算再是早慧,又能够找回到什么程度呢? 想了想之后便又继续说道:“老臣的法道,是让群臣与百姓畏惧。 而世子的道,则是让群臣与百姓心安。 国法无情,王法却能有情。如此一来,群臣与百姓各安其位,则,秦国顺遂。” 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秦阳也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人与人之间是有所不同的,所经历的不同,身处的环境不同,所以思想与能力也有所不同。 但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却还是在其所处的位置。 君王与臣民都有自己所需要践行的道,不能够一概而论,也不能够以偏概全。 “秦国有黄公,实为我大秦之幸也!” … 黄巨鹿教授了秦阳很多法家的知识,让秦阳受益匪浅。 最为主要的,还是改变了原本秦阳固有的思想。 原来万事万物,并非是要完全一致方才能够称之为同道。 只要拥有共同的方向,就算是手段与选择各有不同,也是同道中人。 也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同一件事情,可以由公卿士大夫来做,却不可以由君王来做。 而有些事情,也只有君王才可以做,而群臣不可。 有些事,哪怕明知道是错,也要有人将他提出来。 有些事情,哪怕明知道是对,也不能够由君王主动提及。 同一件事情,少了其中的某一个环节,那么,就算是选择一置,结果也将截然不同。 “治国,真是太难了呀!” 一天的时间接受了太多的道理,秦阳的小脑袋瓜都有些疼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今天虽然一语不发,但是,她今天恐怕比往日里更加疲惫吧? 自己对于朝堂之事一知半解,在面对黄公提出的“株连”之时,也差一点就给答应了下来。 若是自己今天真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答应下此事,母亲恐怕也会很被动吧! 毕竟,母亲到时候不单单是要纠正自己的错误,还要想办法维护他这个世子的威信! 心念至此,秦阳就有些心疼起了秦王后。 “ 阿嚏——” 雍容华贵的秦王后打了一个喷嚏,一旁乖巧的芈阳急忙递上来一张手帕。 秦王后擦了擦自己的嘴之后,随手将手帕还给了芈阳。 随后她将锅里煮好的一卷牛肉捞了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之后递到了芈阳的面前。 “大王在咸阳的时候经常与本宫说起,火锅啊,就要人多吃起来才热闹!还说了一大堆什么蘸料的东西。 本宫这些年找遍了秦国,却也没有找到,殊为可惜! 不过,就算是如此,这火锅也别有一番风味。” 芈阳乖巧的张嘴把涮好的牛肉吃进了嘴里,鼓动着可爱的小腮帮子嚼啊嚼,眼睛不由自主的眯成了一条缝,就像是一只仓鼠一般。 她本以为离开楚国,到了秦国之后,从此就会成为没爹疼,没娘爱的可怜虫。 就算是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够默默忍受委屈。 却没想到到了秦国之后,先是在秦国的咸阳四处游玩了三天。 然后又被秦王后亲自照顾,每天享受各种各样的风味美食,穿着各种各样制式不同的漂亮衣裳。 身边伺候的仆从虽然不像是楚国奴仆那般恭敬,但是,她们为人和蔼,说话又好听,还会陪着她一起玩耍。 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她几乎都已经快要遗忘楚国是什么样子的了。 “姐姐——” 就在芈阳享受着美味佳肴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商妃的声音。 第666章 天家无情 “若是今日世子当真答应了黄公的请求,姐姐又该如何制止?难道当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定世子的决议吗?” 商妃与秦王后相处得不错,在秦王后辅助世子监国的这一段时间,后宫之事也大多都由这位商妃帮着一起操持。 时间久了之后,商妃对于朝堂之事也多了些许的兴趣。 听得商妃的询问,秦王后的双眸微眯,随即开口说道:“为何要否定?” 商妃有些诧异的问道:“南氏毕竟是秦国功勋之家,若是尽数被株连,今后岂不是要让秦国上下人人自危?” 秦王后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放下了正在给芈阳夹肉的筷子,在小丫头有些沮丧的目光下,缓缓出声道:“人人自危? 这秦国乃是大王一手建立的,大王便是这秦国的天。 有人想要把这秦国的天都给捅破了,别说是株连全族,就算是株连九族,那也是理所当然。 阳儿仁慈,宽恕南氏全族性命,这是天恩。 但若是阳儿不肯宽恕南氏,执意株连南氏全族,这也是天恩。 大王宽仁,厚待群臣与百姓,似乎已经让这些公卿士大夫们忘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秦王后的语气之中充斥着难以消弭的杀气。 作为秦国的王后,她不能容忍有人刺杀秦国的大王。 而作为秦王的妻子,她更加难以忍受臣子对于自己丈夫的威胁。 自秦王遇刺以来,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夫君无恙,但她内心的愤怒却丝毫也没有消减,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剧增。 只不过他是秦国的王后,是一国之母,她不能够被愤怒的情绪冲昏头脑,所以方才一直克制着自己,把这一切都交给世子秦阳与黄巨鹿来处置。 当她杀气腾腾的说完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之后,却又很快的恢复了理智,在商妃有些畏缩的目光下,重新拿起圆桌之上的木筷给小芈阳夹菜。 商妃乃是商王之女,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身份尊贵的贵妇。 就算是他的母后,大商的国母,似乎也没有秦王后这般的气势。 她心底隐隐约约生出的些许苗头在瞬间被掐灭。 “早就知道王后可怕,却没想到王后竟然这般心狠手辣!” 也就在商妃满心惊惧之时,秦阳也听到了自己母亲的话。 “可是母亲,若是群臣因此而畏惧王室,与王室离心离德又该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秦阳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之时,人已经出现在了秦王后的面前。 “离心离德?吾儿,身为秦国的王,为何要与群臣同心同德? 难道同心同德之后,臣子们就不会有自己的私念了吗? 为君为王,当恩威并施,使臣民敬畏。而非一味怀仁,也非是一味施威。 吾儿监国以来,施恩群臣者多,但是施威群臣者却是寥寥无几。 若是借机施威于群臣,也未尝不可。”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王后一改往日的慈祥和蔼,面色变得冰冷,语气中也尽是冷漠。 秦阳望着眼前这个让他有些陌生的母后,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道:“可是,牵连这么多的无辜,难道母后就不觉得残暴了吗?” 秦王后闻言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突然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做决定的都是吾儿,残暴与否,不都应该由吾儿自行裁决吗?” 秦阳闻言之后一阵哑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之后,缓步上前坐在了秦王后的身侧,随即一语不发。 秦王后收敛了脸上的冷漠,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 “仁与义,暴与虐,都不过是君王用于统治臣民的手段而已。 若是臣民与王室行同陌路,离心离德?为君者,便当施仁政。以恩义示之臣民,收拢人心。 若是臣民以下克上,不服王化。为君者,当行暴政。以残酷示之臣民,使臣民敬畏,不敢心生妄念。”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的目光还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对面的商妃。 商妃与他的目光对视,几乎本能的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敢抬头去看她。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对于为君之道又有了新的体悟。 但是当他想了想自己父王的生平所为之后,又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可是父王便从来没有做过震慑群臣之事,按照母后的说法,秦国的臣民又为何…” 秦王后撇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之后说道:“汝父王南征北战,开拓了秦国的偌大疆域,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军中将士,无不对其崇敬有加。 选贤任能,任人唯才,朝中诸贤,莫不感念其知遇之恩。 汝父之功,冠绝天下。秦国上下,谁敢不服?” 秦阳闻言之后露出了深思之色,良久之后却是突然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还是有人敢刺杀他嘛!” 然而在嘀咕了这一句话之后,他终归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嘴,老老实实的在一旁涮起了自己的羊肉。 芈阳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这一对母子的谈话,眸光中满是崇拜之色。 在秦王宫中,她接触最多的便是秦王后。 秦王后对她虽然慈爱,但是她却知晓,秦王后是秦王宫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女子。 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不容忤逆的威严感。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却能够与秦王后正面辩论,并且敢于提出自己的不同意见。 她还年幼,听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也不懂什么为君为王之道。 但是,这却不能抵消她对于秦阳的崇拜。 但是很快,小丫头便收回了自己泛着小星星的目光,张着一张殷桃小嘴便将一块秦王后吹凉了的牛肉轻咬进嘴里咀嚼起来。 她的腮帮子一上一下的鼓动着,看上去当真是可爱极了。 原本还有些羡慕的秦阳也是食欲大振,将刚刚涮好的羊肉蘸酱便塞进嘴里,却是被烫得差点直接给吐出来。 但是很快他便由强忍住了吐出羊肉的冲动,张着嘴哈了两口气之后,方才继续咀嚼起来。 “父王曾言:一粥一饭,皆思来之不易,不忍轻易弃之。” 第667章 氏族分家 不久之后,南怀勇带着秦王的诏令快马赶回了咸阳。 南氏,南怀孝一脉自南怀孝本人以下包括其妻,妾,子,女,门客,共计三十七人,尽数斩首。 张厚德及其妻,子,门客共计七人斩首。 南氏其余各脉,凡有爵位在身者,削爵一等可以免罪。 若无爵位者,脱离南氏族籍,可以免受株连。 南怀勇在宣布完了秦王诏书之后,随即便当众宣布带着自己这一支的南氏族人脱离南氏。 而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大狱之中的许多南氏族人也都纷纷宣布脱离南氏。 随着秦王的这道旨意,原本贵为秦国一流公室的南氏就此分崩离析。 整个南氏被分拆为大大小小的数十家,再也不复之前的强盛。 然而在南氏分家之后,咸阳城中一些大氏族却是纷纷反应过来。 如今执掌秦国史书的太史秦宵率先反应过来,竟然主动申请脱离秦氏,以太史为姓,单独成立了秦国的太史家。 紧接着便是已经将姜氏分为三脉的姜默,这一次更是彻底,竟然将一个偌大的姜氏再次分裂,如同南氏一般分裂成了大大小小的数十个家族。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原本刚刚形成氏族的家族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南氏功勋卓着,结果都差点因为某一个人试图谋逆而受到株连。 秦氏这样的宗室,也主动的另塑一支。 丞相姜默,更是直接解散了姜氏,让姜氏化整为零,避免因此而受到株连。 他们这些普通的氏族,如果继续按照在周国的方式绵延自己的宗族,将来指不定哪一天就被族中的某个不孝子孙牵连致死。 于是,秦国陆陆续续的出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现象。 那便是一个个原本成了气候的氏族竟然开始分家了。 秦国氏族的事情很快被流传到了各国,令各国的氏族都是满脸的不解与茫然。 在人类繁衍之初,乃是以族群的方式发展。 也许并非是那个时代的人都是大公无私,也许是因为当时的人类还无法战胜野兽和自然,所以只能够通过族群的方式来繁衍生息。 如果那个时代出现了一个人提出要“自由”,要“私有”,那么,等待他的恐怕便是被烧死的结局。 而后面,人类逐渐战胜了自然与野兽,由原始部族社会进化成了封建奴隶社会。 这个时候也就逐渐形成了“国”“家”的概念。 只是一个这个时候的诸侯国,实际上大多都是由一些同氏的族人组成,也就是“氏国”。 氏国虽然有“国”,但实际上,还是处于“家国一体”的阶段。 国法也就是家法,国内除了亲族便是奴隶,没有外人。 所以,国法与家法并无区别。 再后来,多个氏族联合形成了大国,推举其中最强大的氏族成为了宗主,也就是君王。 其余的氏族首领成为了公卿诸侯,辅助宗主治理国家。 公卿诸侯各自治理自己的一方百姓,只是在名义上尊奉最为强大的氏族为天下共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出身并不显赫的群体之中出现了一些新兴的贵族,他们因为自身的才能,得到了天子与国君的重用,到最后,甚至被恩赐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家。 而秦国的出现,也就是在这个时代。 然而,秦国虽然已经立国,并且大量的扶持与培养属于秦国自己的人才,逐渐脱离了氏族掌管天下土地的阶段。 但是在中原诸国,依旧还处于公卿氏族与君王共同掌管国家的阶段。 所以,他们无法理解,秦国的氏族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放弃手中的权利。 然而,事实上,诸国的公卿之所以能够把持国家,根本原因在于这些公卿士大夫垄断了天下九成以上的知识,掌握着九成之上的土地与人口,以及九成以上的晋升机会。 然而秦国的知识由国家掌控,而秦国先行设立了学宫,培养了大批的平民人才。 当这些人出现之后,秦国的氏族便失去了垄断知识的机会。 而秦国的土地皆归国有,就算是勋贵也只有岁俸而没有土地的所有权。 所以,秦国的氏族没有了垄断土地的机会。 秦国有健全的法律,用于保护秦国百姓的利益,有完整的军功授爵制度,让普通百姓乃至奴隶也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秦国的官吏选拔,乃是通过“招贤”与“科举”两种,并不依靠国内的氏族。 所以,秦国的氏族拥有的,更多的是荣耀而不是财富与特权。 然而,在这一次“株连”事件之中,群臣们意识到,庞大的氏族虽然荣耀,但也容易让整个氏族都受到其中某一个人的牵连,最终导致被株连全族的下场。 数代人的人的努力因为一个人的罪行而毁于一旦,不论是谁也都会觉得难以接受。 南怀孝一家被秦王诛杀之后,南氏的族人非但没有因此而怨恨秦王,反倒是感激秦王的仁慈。 其中原因便是,相比较于他们受到的惩罚,他们更加怨恨南怀孝给他们带来的无妄之灾。 秦国的氏族无法带来实际上的好处,倒不如借着这股东风进行分家。 从今往后,大家各自如过各自的日子。 在许多人想来,彼此之间就算是分了家,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脉,将来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彼此之间也总会有个帮衬。 然而,这些人却永远也不会想到,当一些人过惯了自己的好日子之后,也就会越发淡薄彼此之间的这种血缘关系。 等到十年,百年之后,这些分了家的氏族,恐怕永远也没有办法再把彼此当作一家人了。 但是,还没有等他们察觉到其中的坏处,他们很快便体会到了分家的好处。 接下来的三年时间,眼见着草原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秦王也就没有再继续驻足绵诸,而是继续西巡,又顺道南下巡视了巴蜀之地。 在这个过程中,秦王惩处了不少的贪官污吏,同样也株连了不少的官吏亲族。 而许多人则是因为已经提前分家,所以避免了遭受株连,侥幸逃过一劫。 而随着秦王三年亲巡,也终于将秦国各地的官吏清查了一遍。 秦国的吏治,得到了一次有效的澄清。 而就在秦王回到咸阳之际,还没来得及庆祝,便收到了来自黄国的求援书信。 第668章 毒帅伍德 自楚王驾崩之后,新王在国内展开了一系列的变革。 先是合并了荆蛮,重新定都郢都。 而后是大肆分封亡国遗贵,收拢国内百姓的民心。 楚国吞并的小国很多,而这些小国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那便是其中大多都是氏国。 当楚国分封其中一两个遗贵为封君之后,他们便可以庇护各国的遗民,帮助他们摆脱奴隶的身份。 所以,楚国的奴隶经过这一系列的变革便少了一半以上。 但是,分封遗贵,自然也就会损坏一部分楚国贵族的利益。 新楚王也没有吝啬,直接大手一挥,又分封了不少自己的兄弟为封君。 同年,他又遵从楚君旧有的习俗与传统,迎娶了三个自己的同宗小妹。 政治联姻往往是拉拢一个家族的最好手段。 在楚国新王的一系列操作之下,楚国的公卿士大夫乃至于亡国奴隶都逐渐开始归心。 而后,楚王又启用了年轻一代的将领伍德为司马,令他训练楚国的兵马。 伍德在成为司马之后,便一直受到楚国那些骄兵悍将的刁难。 但是原本性格冲动直接的伍德这一次竟然没有直接惩罚他们,反倒是任由他们在自己这个楚国司马面前作威作福。 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楚国新军在伍德的训练下逐渐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 但是,因为那些老将们的阳奉阴违,导致楚国老兵也对伍德这个司马面服心不服。 半年之前,伍德借助迎娶新妇的机会宴请同僚赴宴。 楚国老将们虽然都不服气年轻的伍德能够觊据高位,但是他们在收到伍德的邀请之后,还是欣然前去赴宴。 伍德的新妇乃是楚国的第一大美女,乃是楚王的亲妹,身份地位都是极为尊贵。 在结亲仪式结束之后,她却并没有回到新房之中等待自己的夫君,而是留在了正厅陪着一众老将们饮宴。 她生的千娇百媚,又是身份尊贵,有她劝酒,几乎所有的老将都被灌得酩酊大醉。 然而就在这些人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们却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声惊呼之声。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 楚国的这群骄兵悍将们都知道他们的同袍是个什么脾气,在听到求饶与惊叫之声后非但没有清醒过来,反倒是迷迷糊糊的在那里拍手叫好。 等到他们第二天苏醒过来之后,才发现他们早已经被结结实实的绑在了一根根木桩之上。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面色冰冷的伍德,还有面色铁青的楚王。 “孤王敬你们都是为我楚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老臣,所以方才对你们百般忍让。 却没想到,你们竟然敢在孤王小妹的新婚之夜对她行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一个个,当真是该杀…” 眼看着楚王咬牙切齿的在那里列举他们的罪行,那些刚刚被凉水泼醒的老将们都没能反应过来。 “啥意思?” “发生了什么?” “等等,大王说我们凌辱了…” 一些脑子灵活的人率先反应过来,就在他们准备大呼冤枉之时,脑子里却是突然间浮现出芈盈的音容相貌。 他们虽然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禽兽之事,却还记得自己确实是在与芈盈一同饮酒。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也隐约记得芈盈的呼救之声。 醉酒之后,脑子是最容易犯迷糊的。 他们这些人都自知不是什么能够克制自己的正人君子,说不定在醉酒之后,还真有可能… 一想到这里,一个个的都开始头皮发麻,纷纷嚷嚷着请楚王饶命。 然而这一次,楚王却是没有再说话。 而是又伍德上前一步,他手中捧出一卷竹简,随即缓缓开口念道:“项秧,自本司马领兵以来,三次冲撞司马,五次口出狂言。受罪三次,三次殴打刑官。 另外,在平日里,一共七次当街强抢民女,十一次在楚馆殴打客商。 昨夜,与同袍一同凌辱王姬——芈盈。 其罪,当诛——”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捧着手中竹简,缓步走到了一名满脸伤疤的魁梧汉子面前。 他将那竹简递到他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项秧,你服是不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项秧整个人直接瘫软,满脸的苦涩。 他是先王身边的大将,跟随着先王南征北战,可谓是功勋卓着。 前面的那些罪责,根本不足以让他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但是,最后一项罪责,却是羞辱王族,这是再多的功绩也无法抵消的罪责。 “若是老实认罪伏法,可恕尔亲族无罪。”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项秧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罪臣,认罪——” 他艰难的吐出四个字之后,整个人都仿佛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傻愣愣的僵立在了原地。 随后,伍德又取出另外一份竹简,一字一句的念道:“屈臣羊,自恃功高,公然诽谤大王十一次。在楚馆之中勒索馆女钱财二十一次。殴打传令兵,司马亲卫等等十九次。昨夜…” 念完了竹简之上的内容之后,伍德将那竹简一合,目光炯炯的盯着一个身高有九尺的魁梧汉子问道:“你,服是不服?” 屈臣羊闻言之后满脸不屑的说道:“本将军十三岁时追随大王南征北战一百余战,汗马功劳无数,却被你这么一个黄毛小子骑在头上。 如何能够服你?”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芈盈的音容笑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说道:“至于王姬,只恨昨夜醉得厉害,未能记得其中滋味…” 楚王见状勃然大怒,当即一把抽出腰间佩剑。 “斩了这厮——”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将手中剑丢到了一名侍卫的面前。 那侍卫也不犹豫,双手捧起楚王剑便径直上前一把揪住了屈臣羊的头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屈臣羊却是猛的大喝一声,竟然直接挣脱了捆绑住他的绳索。 “哼,就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想要杀我?” 第669章 楚王的捧杀 屈臣羊死了,被直接斩首示众,并且,在楚王的命令下,还连带着诛杀了屈臣羊一家七十六口。 而随着屈臣羊之死,其他楚国的老将们也不敢再继续嚣张,纷纷认罪伏法。 只是凭借着这一件事情,楚国大半不遵号令的老将便死在了楚王的手中。 而伴随着他们的身死,那些原本同样嚣张跋扈的骄兵悍将们都变得老实了起来。 虽然他们平日表现得十分的蛮横,也被楚先王评价为无能之辈。 但是他们能从战场之上活下来,并且拥有如今的地位,自然不可能都是一群无脑之辈。 事情实在是太过于蹊跷,而楚王处置他们的行动也是十分的迅速,根本没有给别人劝阻的机会。 通过这件事情,楚国的老臣们都知晓了楚王对于伍德的倚重,也都看出了,楚王清除那些不遵号令之人的决心。 在所有人都变得老实起来之后,伍德进谏楚王曰:“大王委臣以司马之职,授臣以强兵之事,至今已有三年。 而今,我大楚民殷国富,兵精粮足,正是吞并诸国,以壮大我楚国之良机。 东有濮,鄂,弦,黄等国,屡次犯我大楚之疆域,合该为我楚国所兵。 臣请命,为吾王东征。” 随着伍德的话音落下,楚国群臣为之一震,齐齐将目光看向上首的楚王。 楚王早就与伍德私下有过沟通,而伍德也是在楚王的授意之下方才提出东征之事。 楚王当即点头道:“司马一番拳拳报国之心,孤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相屈晏却是突然间出列说道:“大王,此时东征,未免有些不妥!” 楚王顿了顿,看向开口阻止自己的屈晏,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阻拦自己。 眸光中隐约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悦,但是很快便被他收敛起来,转而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 “还请相父教我。” 屈晏原本是楚王的老师,也是荆蛮新任的大祭司。 正是在他的帮助之下,楚王熊庄方才能够顺利的与荆蛮合并。 为了感谢屈晏对自己的帮助,也为了加深与荆蛮之间的关系,于是楚国在与荆蛮合并之后,楚王便拜屈晏为相父。 而有了这层关系之后,确实是极大的促进了楚人与荆蛮人之间的融合。 然而,相父之称既是荣耀,同样也是毒药。 他让屈晏的权力越来越大,以至于有了与王权分庭抗礼的迹象。 如果楚王是阿斗之流,忠心耿耿的屈晏哪怕是权力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屈晏与楚王之间的关系。 但是,楚王表面上温良恭谦,实际上却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 为了自己的权力,他亲手谋害了自己的姑母,甚至,若非是楚先王老而不聩,恐怕楚先王也要死在他的手中。 楚王对屈晏的态度早已经生出了变化,但是屈晏却是一无所知。 但也许他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大王,诸国虽远不如我大楚,但是,出师无名,无故伐国,或将引发天下伐楚之旧事,这对我楚国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先以太后寿宴之名相邀南方诸侯亲自前来祝寿。 若有诸国不从,再兴兵伐之。” 听得屈晏的提议之后,楚王与伍德的双眸都微微亮起。 “相父所言有理,正好母后的寿诞也快到了。便先与母后祝寿,之后再行兵伐之事。” 楚王直接开口应下了屈晏的计策,随后他又把这件事情全权交给了屈晏来办,看上去极为信任屈晏。 屈晏也对楚王的信任十分的高兴,当堂领下这件差事。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领下差事之后,朝中的宗室子弟大多面露不满之色。 太后乃是楚王之母,就算是要操办寿宴,也该由宗室来操办才是。 对于宗室子弟来说,操办寿宴不单单是一件荣耀之事,同样也是一件能够捞油水的肥差。 现在,这件事情竟然又落到了屈晏的身上,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服气? 再加上这三年以来,楚王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多倚仗屈晏,几乎不与群臣做任何商量。 就仿佛楚国的朝堂之上,只需要楚王与屈晏两个人的声音也就够了。 在屈晏看来这是大王的倚重他这位相父,在那些憨憨的荆蛮将领的心底,这是楚王看重他们荆蛮的大祭司。 然而在那些楚国的新老贵族眼中,这就是屈晏专权。 之前只是一些政务上的事情,尽数交给屈晏来负责,公卿们还能够理解,毕竟,他本就是楚相。 但是今天,楚军攻伐诸国的事情受到了的屈晏的“阻碍”,这是屈晏挡了他们这些贵族的“财路”。 为太后祝寿的事情交给了屈晏,这是屈晏夺取了宗室的“富贵”。 不知不觉之中,深受楚王“倚重”的相父屈晏便成了宗室与新老贵族的眼中钉。 身在下首的屈晏没有注意到同僚的表情变化,但是坐在最上方的楚王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楚王却并没有挽救的意思,反倒是继续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也只有交给相父,孤王才能够安心啊!” 听得楚王的言语之后,屈晏也是十分的高兴,仿佛是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群臣那不善的目光。 “承蒙大王厚爱,老臣一定尽心竭力促成此事。” 等到朝会散去之后,屈晏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望着相府那奢华的装修,还有府中来往忙碌的相府门客,屈晏的脑海中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却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哎——” “阿父何故发叹?” 就在这个时候,屈晏的耳边响起了一道稚嫩的询问之声。 屈晏闻声之后低下头来,正好看见自己的幼子此时正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哎——” 屈晏又叹息了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四周,想了想以后说道:“吾儿随我来吧!” 言语落下之后,他径直带着自己的幼子一同去了书房。 令人把守书房大门之后,这才亲自关上屋门与自己的幼子说道:“吾儿,楚国你恐怕是不能待了!” 第670章 连破三国 “大王隆恩,诸事皆倚重于父亲,现如今的楚国,父亲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为何容不下孩儿?” 屈晏幼子虽然年幼,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也知晓一些朝堂之事,对于屈晏的举动十分不解。 屈晏闻言之后却是面露苦涩,叹息一声之后说道:“为人臣者,不畏君王之威,只畏君王之盛恩。 大王看似独重为父一人,却并没有赋予为父开府建衙,独理朝政之权。 又事事以为父之意见为主,使为父受忌于诸公。 正所谓,久恩则独贵,贵则自绝于同僚…” 屈晏与其幼子说了很多,不求幼子能够领悟,只求幼子能够将其牢牢记在心底,将来不要与自己一般犯下相同的错误。 第二日,屈晏以求学的名义将自己的幼子派人送往了秦国。 半月之后,楚王遍邀周围一些诸侯前往楚国为太后祝寿。 然而就在诸侯们准备乘车前往楚国之时,却是听到了一些来自楚国的谣言。 “楚王欲要趁着太后寿诞之机诓骗各国诸侯入楚,随后挟持各国诸侯吞并南方诸国。” 虽然这个消息只是一些民间传闻,但是,这个传闻十分的“楚国”,非常符合楚国如今在诸侯心目之中的“风评形象”。 所以那些原本准备亲自前往楚国祝贺的诸侯们纷纷驻足,而后不约而同的派遣使者前往楚国。 楚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波变脸,随后怒斥列国使臣道:“秦王加冕之日,遍邀诸国之君前往观礼,诸国畏秦王之威,无有不应。 而今我楚国遍邀南方诸侯,诸侯却是无人前来赴宴,这是不把孤王放在眼里。 还是,诸侯独惧秦国,也不惧楚乎?” 随着他的怒喝之声响起,列国使臣尽皆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言语。 就在其中一些胆大的使臣准备开口解释一二的时候,楚王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诸侯不敢来见孤,孤自亲自去见诸侯。来人,将这些外臣邦使统统给孤王撵出楚国。三月以后,孤当亲率大军,一一拜访诸侯。” 言语至此,楚王拂袖而去。 列国使臣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开口求饶道:“楚君,不可啊——”“楚君…” 然而这一切本就是楚王的算计,他只是需要一个发兵诸国的借口罢了。 列国的使臣被赶出楚国之后并没有直接散去,聪明的他们立即便意识到,他们这是被楚王给耍了。 黄国的使臣主动站出来说道:“近些时日我在楚国观察到,楚国如今已经是上下和睦,兵强马壮。 南方诸国之中,无一国可以与楚国争锋。唯有诸国联合,合兵一处,方才能够抵挡楚国。” 楚国现在越来越强大,就算是鄂国这样的大国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无力与楚国抗衡。 故而,在黄国使臣提出联合之后,鄂国使臣第一次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息国,蔡国与黄国之间乃是死对头,然而在面对楚国的咄咄逼人之时,也不敢再继续执着于那些陈年旧怨。 “各国确实唯有合兵一处,方才能够抵挡楚国的大军。 但是,诸国若是联合,又该以何国为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黄国使臣想起了自己国君一直以来的夙愿,略作思索之后说道:“我家国君乃是秦国廷尉黄巨鹿之兄,若是由我黄国牵头促成联盟之事,关键时候还可以向秦国求援。” “秦国?”“秦?”“秦国?” 众使臣闻言之后都是大惊,没有想到区区一个黄国竟然与秦国之间有所联系。 “当今天下,除了天子与商王之外,也只有秦国方才能够稳胜楚国一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息国使臣想起了曾经被秦国支配的恐惧。 “善——就依黄使所言。”“善——” 眼看着众人一一答应下来,随后众使直接在郢都城外垒土为盟,相约回国之后便立即调遣兵马,粮草等等前往黄国会盟。 在他们想来,楚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才会出兵攻伐诸国,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搞一场声势浩大的会盟仪式。 到时候诸国联军一处,兵力数倍于楚国,楚国说不定会不战而和。 然而,就在他们前脚刚刚离开楚国,楚王便已经设坛拜将,以司马伍德为帅,领十万楚兵迅速东出。 就在列国诸侯带着麾下东拼西凑的军队赶往黄国之时,楚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攻破了他们的国都,吞并了他们的国土。 走到半道之上的潜,郧两国国君气得吐血三升,却不敢回头去与楚国决战,只能够咬牙继续前往黄国会盟。 贰国国君得知楚国竟然提前出兵偷袭之后,也是对楚王破口大骂,却不敢回国坚守自己的国土。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楚国在攻破潜郧两国之后,并没有北上攻伐实力稍逊的贰国,而是直接攻打了实力更加强大的鄂国。 鄂国君领兵走到半途,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马带兵往回赶。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半途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得知楚军竟然又转道北上,似乎是要去弦国。 他松了一口气,随后便又开始为难起来。 楚军若是攻打鄂国,他领兵回援本国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置自己的国人于不顾。 然而这个时候若是发兵弦国增援,很有可能会与楚军撞到一起,到时候就是他鄂国在客国单独面对楚军,其中战损无法估量。 列国虽然联合共同对抗楚国,却还没有达到那种可以为了别国而牺牲本国将士的程度。 所以,鄂国君犹豫再三之后,选择了继续领兵北上黄国会盟。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走,楚军刚刚来到弦国边境,结果便直接大军南下,直奔鄂国都城而来。 楚军这出其不意的举动,瞬间打了鄂国一个措手不及,令鄂国君吐血而亡,只能够由随军的二公子仓促继位。 鄂国疆域虽然辽阔,又有长江天险要塞。 然而可惜的是,国内兵力已经被尽数调到黄国。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楚国连破三国。 第671章 秦宫议楚 楚国连破三国,令黄国联军士气大跌。 楚军北上黄国之时,哪怕黄国已经囤积了联军三十万,也依旧不敢与楚王之师正面抗衡。 楚兵围城之后屡次派人前来挑衅,黄国联军不敢出城决战,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哪怕兵力数倍于楚国,也必将不战而溃。 值此危难之际,南方诸侯纷纷将希望寄托于秦国。 于是,黄国君的求援书信被送到了秦国。 刚刚归国的秦寿看着眼前的书信,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 秦国与楚国之间是盟友,与黄国之间实际上并无多少瓜葛。 虽然是楚国侵略南方诸国在先,但是,秦国也没有理由出兵楚国。 一旦秦国参与此事,虽然可以借机削弱楚国,并且捞到一个扶危济困的好名声。 但是,同样也会留下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权衡再三之后,秦王召集自己的群臣商议此事,想要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 如今的世子秦阳前前后后已经监国了六七年的时间。 可以说,在政事方面比秦寿自己还要擅长。 所以,在议事之时,世子秦阳依旧参与其中,并且,秦寿特意在自己的御座之前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略低于秦王,却又要高于群臣,可谓是诸国有史以来的世子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楚国以诸侯无礼之名攻伐南方诸国,黄国求援于秦国,不知诸公以为孤王应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群臣到齐之后,秦寿缓缓开口说出了朝议的内容。 对于这一件事情,秦国的公卿们都已经有所耳闻。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还是丞相姜默率先出列道:“回禀大王,诸侯虽然无礼,却不至于亡国。 楚国攻伐列国,根本目的乃是吞并土地,扩张国土。 故而以臣之见,我秦国当调停此事,使楚国罢兵。” 姜默的话音落下之后,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即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寿闻言之后眼睛却是眯了起来,姜默表面上说的是调解楚国与列国之间的战争。 实际上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抑制楚国的发展。 秦楚两国接壤,秦强则楚弱,楚弱则秦强。 这是当今之大势,若是强大的秦国不抑制略逊一筹的楚国,等到其壮大之后,反过来便会抑制秦国。 一旦秦国插手此事,让楚国罢兵言和。 楚国若是答应,那么之前的努力便都将白费。 但若是楚国不答应,秦国便有了出兵楚国的借口。 如此一来,秦国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用武力干涉楚国的发展。 姜默的想法不错,这让秦寿有些心动。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定下此事,而是再次将目光看向群臣问道:“诸卿可还有谏言?” 群臣闻言之后互相对视,姜默的谏言已经能够代表大多数秦国公卿的态度,并且是最适合秦国的策略,故而众人都没有再提出新的意见。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对于楚国扩张领土之事,秦国上下的态度倒是能够统一。 但是秦寿的心底却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故而迟迟没有定下此事。 就在这个时候,黄巨鹿突然间出列,恭恭敬敬地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即方才开口说道:“大王,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群臣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心底都生出了些许的疑惑。 谁都知道黄巨鹿出生黄国,而秦国之前的决策,无疑是最有利于黄国的决策。 “黄卿有何谏言,尽管直言。” 秦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黄巨鹿开口说出自己的意见。 “秦楚乃是盟国,在秦国讨伐巴蜀两国之际,楚国出兵帮助秦国攻灭巴国。 在诸国的眼中,秦国与楚国之间的关系早已经是密不可分。 而今楚王以诸侯无礼,辱及其母的名义攻伐诸国。 虽然其本意是开疆拓土,但是,秦国却不能够干涉其中。 若是干涉,有背信弃义之名,却并没有办法得到实际上的好处。这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我秦国,不该如此。 故,以臣之见,秦,不可以干涉楚国。” 他的言语落下之时,群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思之色。 良久之后,秦阳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可是,难道我秦国便要对此事不闻不问,坐视楚国壮大吗?” 黄巨鹿闻言之后拱手一拜道:“列国诸国联军三十万,三倍于楚国。又有天险要塞,城池营垒。若是固守,楚虽数年之功不能破之。 而楚国劳师远征,耗费数年的时间吞并了南方一众小国,届时落得一个国库空虚的程度,这对我秦国来说,又有什么威胁呢? 况且,秦国不干涉楚国,不代表其它国家也不会干涉楚国!” 黄巨鹿言语到了此处,秦寿的双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秦国与楚国联盟,为什么要主动插手其中,给自己与楚国之间制造矛盾呢? 南方诸侯表面上还是周天子的臣子,这件事情,就应该交给周天子去苦恼嘛! 但是,话说回来,周王朝一直忧心秦国,若是忌惮秦国的存在,而不敢干涉楚国之事,反倒有些麻烦。 心念及此,秦寿心底逐渐有了定计。 而就在这个时候,白发苍苍的秦国老臣,御史大夫咸宁主动站了出来。 “启禀大王,臣有本奏。” 秦寿闻言之后一愣,这位爱卿追随他多年,但是在出了御史中丞那一档子事之后,便主动淡出了朝野,很少在朝堂之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今日,对方却是主动开口进谏,一下子就吸引了秦寿的注意力。 “哦?不知咸爱卿有何事启奏?” “大王,三年之前,犬戎胆大妄为,竟敢刺杀大王。 只是,当时大王正在西巡,故而一直将此事搁置。 而今大王已经归来,臣斗胆,请大王兴兵讨伐犬戎,以报当年刺王杀驾之仇。” 群臣闻言之后双眸都是一亮,纷纷将目光看向咸宁。 “姜,还是老的辣呀——” 第672章 复仇之师 秦,楚,周三国相邻,秦国与楚国虽有盟约,但是两国都非常清楚,他们并不会为了对方而出兵相助。 彼此之间的盟约,更像是一种互不侵犯的和平条约。 谁若是主动打破,谁便背负骂名。 而周国虽是三国之中实际上最弱小的国家,却占据着大义,有共主之名。 虽然秦楚都强于周国,但是两国名义上还是周天子的臣子。 这代表着诸夏正统的身份,不论是秦国还是楚国都不愿意轻易放弃。 故而三国之间,达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秦国干涉楚国,必定会引发楚国不满,若是因此而使得秦楚结怨,那么最后渔翁得利的便是周国。 秦国不曾干涉楚国,楚国吞并南方诸国而壮大,最先威胁到的也不是秦国,而是天下共主的周国。 首先是它麾下的诸侯国被吞并,每年进贡的岁贡也就会被降低。 若是周王朝对此没有任何的反应,便会威信大失,让天下诸侯不再信任周王朝,导致周王朝彻底失去威信,失去号召天下诸侯的共主地位。 故而,只要楚国之事不牵扯进秦国,周王朝必定会干涉其中。 但是因为有秦国的存在,那位心思深沉的周太后便会担心秦国与楚国联手,故而就算是干涉,也不敢有太多的动作。 于是,咸宁献策,兴秦国之兵讨伐犬戎。 其一有复仇之名,乃是堂堂正正之师,有正当的出兵理由,不会引起列国诸侯的恐慌。 其二乃是讨伐戎狄,这也是符合诸夏之道的正义之师。 其三,秦国出兵犬戎,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插手楚国之事。若是周天子要伐楚,秦国也可以遗憾的表示“爱莫能助”。 其四,若是楚国战胜列国诸侯,实力得到了壮大,那么,秦国吞并犬戎,占据了犬戎的马场,吞并了犬戎的土地与人口,同样也可以获得壮大,在这个强弩尚且未曾普及的时代,骑兵便是当之无愧的野战之王。 其五,如今的犬戎王与陇西部族联盟的哈撒斗了三年多的时间,彼此之间互相消耗,正是犬戎国力疲弱之时,秦国借机吞并,乃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准——” 在咸宁提出自己的谏言之后,秦寿略作沉吟,随即便应下了这件事情。 而群臣在感叹咸宁之老辣的同时,又将目光落到了秦王的身上。 “敢问大王,该如何回拒黄国?” 就在这个时候,姜默再次开口询问。 秦寿略作思量之后说道:“秦楚两国有盟约在先,楚国攻伐诸侯,也是诸侯无礼在先,况且,秦国已经准备用兵讨伐犬戎,请恕秦国不能插手此事。” 姜默与典客对视了一眼,随即应诺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随后,秦寿又将目光看向朝中那些武将,见他们个个都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令,龙骧将军率领麾下龙骧铁骑为先锋,奇袭陇西各部。 令罗曾将军率领麾下虎贲护卫咸阳。 令…” 秦寿一一下达命令,很快便做好了亲征犬戎的准备。 而就在秦寿宣布自己即将在一月之后亲征犬戎之时,秦阳却是突然间站了起来。 “父王——” 他刚刚想要表达自己对秦王刚刚归国便又要出征的不满,结果便听到了秦寿那温和的声音。 “吾儿,守护秦国,守护咸阳,守护你母后与弟妹的重任便托付于你了。” 秦阳的目光与秦寿对视,心底原本积蓄下来的不忿顿时烟消云散。 “父王也是为了秦国!身为人子,岂能让父王失望!” 秦阳幼年时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无奈父王实在是不当人父,常年不在家,还把偌大的一个重担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之上。 而今已经过去了六七年的时间,在长时间的学习与处理政事的双重洗礼之下,他早已经遗忘了自己儿时“仗剑走天涯”的梦想,成为了一个称职的监国机器。 “父王放心,儿臣一定不辱使命。” 秦阳躬身向着秦王行了一礼,应下了监国的差事。 “秦国大将军”秦寿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他便又可以放心大胆的外出征战了。 朝会结束之后,典客带着秦王的旨意去见了黄国求援的使者。 当黄国使者得知秦国的决定之时,顿时如遭雷击一般瘫软在地。 秦国典客并没有与他过多纠缠,也没有好心出言去安慰他,而是在告知对方结果之后便直接离开。 那使者在馆驿之中失神了良久,随后方才想起黄国君临行之前的交代。 “黄巨鹿,没错,黄巨鹿虽然只是秦国的廷尉,但是他在秦国位比三公,深受秦王信任,若是由他出面…” 就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黄国使者匆匆去了黄巨鹿的廷尉府拜见。 黄巨鹿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即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并没有进行避嫌,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对方迎进了廷尉府邸。 对方是黄国的公子之一,名曰黄晟,也算是黄巨鹿的弟弟,从前与黄巨鹿一般不受待见。 黄巨鹿心高气盛,在受到排挤之后便离开了黄国,游历诸国之时结识了秦王,一展所学,最终有了如今的地位。 而黄晟却是忍气吞声的留在了黄国,在新君继位之后,得到了新君的任用。 二人曾经也算是同病相怜,所以黄巨鹿并没有刻意的刁难黄晟。 在会面之时,黄巨鹿也是作足了礼数。 “黄国危矣,请兄长念在同宗之情,助黄国渡此劫难吧!” 方才分宾落座之后,黄晟便直接开口求助道。 黄巨鹿微微一顿,随即板着脸道:“巨鹿为秦臣,食秦禄,为秦王谋,如何能够为一己之私欲,致使秦国落得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呀?” 黄晟闻言之后面色骤变,瘫软在蒲团之上问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黄巨鹿见状便知时机成熟,随即开口说道:“非是秦国不愿助黄国,实是不能助黄国。但是,为兄却有一策,或许可以救黄国于危难。” 第673章 父子问策 “犬戎内乱日久,正是国力衰竭之时。 这是一个一举覆灭犬戎的良机,大王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故而,楚国东出之际,便是秦国西征犬戎之时。 而今,南方诸侯联军一处,虽然兵力众多,却是良萎不齐,没有精锐之师可以与楚军匹敌。 再加上列国之间各有算计,无人能够真正服众。 如此一来,诸国迟早为楚国所并… 为兄共有两策,其一曰:求援于天子,不求天子出兵伐楚,只需要天子派遣使者总帅联军将士,拒城固守,三五年的时间,楚军必然溃败。 其二曰:降。若是周天子不愿干涉楚国讨伐诸国。诸国若是负隅顽抗,迟早为楚国所破。 与其战败,导致宗庙尽毁,不如投降楚国,至少还能够保全宗族。” 黄晟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黄巨鹿所说的话,只觉得整个人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因为秦龙骧东讨的缘故,所以在许多东南诸国的心目当中,秦国的威势更甚于周楚。 在遭遇楚国的威胁之后,东南诸国想到的求援目标是秦国而不是周国,由此便可以看出,在东南诸侯的心目当中,当今天下诸国之中,能够与楚国抗衡的只有秦国,也只有秦国方才能够庇护他们的周全。 秦国拒绝出兵干涉楚国,这让黄晟的心底极为不安。 如果没有秦国的话,黄国又该如何保全己身? 周国是天下共主,若列国当真向周王朝求助,那么周王朝很大概率会帮助列国诸侯。 但是,其中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难以估量。 最为关键的是,黄国凭借着与秦国廷尉黄巨鹿之间的关系而暂时成为了联盟盟主。 若是这位盟主请不来秦国,诸侯又该如何看待黄国? 这些事情原本已经让黄晟头疼了,而更加让黄晟头疼的是,黄巨鹿提出的第二个建议。 “投降楚国!” 黄国牵头与楚国对抗,列国诸侯若是投降,或许还能够得以保全。 但是黄国若是投降,很大概率会被楚国拿来杀鸡儆猴。 最为关键的是,列国诸侯甚至都不会为黄国鸣不平,还会对此事乐见其成。 “看来,也只有向天子求援了!” 黄晟离开了秦国,径直向周国而去。 而黄巨鹿却是来到了秦王宫面见秦王,把自己与黄晟之间的谈话原原本本的告知了秦王。 秦寿闻言之后苦笑一声,随即将黄巨鹿从地上扶了起来。 “黄卿啊!卿虽出身黄国,却早已经成为了秦人,又怎么会因为卿面见了区区一个黄国使臣而疑心于卿呢! 孤王之信你,如信孤王之手足啊!” 黄巨鹿闻言之后感激涕零的说道:“大王如此,臣,万死难以回报大王!” 秦寿见状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开口向着一旁的秦阳说道:“黄公乃我秦国之定国神柱,吾儿今后当如父王一般信任黄公。” 秦阳闻言之后恭敬应喏,随即还向着黄巨鹿拱手一拜。 黄巨鹿见状之后急忙回礼,随后告辞离开。 秦寿不顾君王威仪,亲自送黄巨鹿出了殿门。 等到黄巨鹿离开之后,秦寿口中却是悄然的感叹一声:“时过境迁,黄公的心底也开始忧心孤王了吗!” 他的话音方落,一旁的秦阳便疑惑的开口问道:“父王,何以做此思量?”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一般英武的少年,就仿佛是看到了昨日的自己一般。 随后他继续开口说道:“变法者多不得善终。故而黄公在为秦国变法之时,便有为秦国赴死之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孤王方才对黄公恩宠有加。而这么多年以来,黄公行事,也从未亲自前来与孤王报备。 然而今日,事情牵扯到了黄国,黄公却是主动来见孤王,想来是担忧孤王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恼怒于他!” 秦阳闻言之后略微皱眉,随即开口说道:“黄公建议黄国求援于天子,这本就是在朝会之上说过的事情,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只是,儿臣确实是有一事不解,还请父王为儿臣解惑。” 秦寿双眸微眯,看一下自己的儿子。 见他目光澄清,倒不像有什么过多复杂的心思。 秦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秦阳开口。 “儿臣不解,既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抑制楚国的发展,黄公为何又要建议黄国投降楚国?”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吾儿可曾猜到些许端倪?” 秦阳先是一愣,略作思量之后说道:“儿臣确实是有一些揣测,只是,不敢确信而已。” 秦寿点了点头,十分满意的开口继续说道:“吾儿以为,以秦国之国力,若是东征诸国,诸国可能抵挡?” 秦阳闻言之后毫不犹豫的说道:“秦国兵精粮足,战马齐备。若是东出,无一国可以与秦国抗衡。” “你倒是自信。” 秦寿笑了笑,随即面色严肃的开口说道:“然而秦国有如此优势,却并没有贸然进攻列国,乃是因为我秦国的国策与列国各有不同。 若是贸然扩张领土,各国的百姓无法适应秦国的国策,被有心人利用,必定会是内乱四起。 到时候秦国掌控的领土越多,国内的叛乱也就越多。四起的叛乱便已经足以让秦国疲于奔命,反倒会拖累秦国的壮大。” “可是,这跟楚国有什么关系呢?” 秦阳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敢确信自己内心的猜想。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为了能够尽快的发展,暂时消除国内的矛盾,楚王大肆封赏列国遗贵。 楚国境内虽然暂时得到了和平与稳定,但若是长期以往,必定会爆发旧贵族与新贵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有力量的新贵势力微弱,还不足以与楚国旧贵族相抗衡。 但若是列国不战而降,加入到了楚国的新贵群体之中。 以他们手中留存下来的力量,必将打破如今楚国内部的平衡。 届时,楚国非但没有因为国土的扩张而增强,反倒会因为列国的归附而内乱不止。 黄公之策,非是谋城谋地,而是,谋国啊!” 第674章 秦王再教子 听得秦寿所言,秦阳的脸上满是错愕之色,极为诧异的问道:“原来,父王之所以未曾急于鲸吞天下,其根源尽在于此。 哦,还有巴国之公卿…父王原来早就在谋划此事!”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说道:“从楚国放宽对列国遗孤的统治之时,为父便想着借助楚国国内那些遗贵与楚国贵族之间的矛盾来影响楚国。 却没想到楚王即位之后,竟然加大了对各国遗贵的赏赐。 孤王西巡这三年的时间,在楚王的刻意调节之下,楚国国内的矛盾暂时得到了缓解。 但是,楚国大肆封君的举动,实际上也为楚国内部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短时间内或许不会爆发,然而,一旦楚国国君易主,亦或者是楚王嫡系的力量遭受打击,都会让楚国眼下的局面分崩离析。 强大的楚国,总归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秦阳闻言之后深受震撼,随即又忍不住开始思索起现如今秦国的政策。 “父王,我秦国现有的国策可能长治久安?” 秦寿闻言之后一愣,沉默良久之后却是摇头说道:“秦国之国策,乃是为父心中理想之国策。秦国因之而强大,一跃成为列国之巅。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国策,也不一定就是一条完全正确的道路。 随着时过境迁,人心与所处的环境总会发生变化。 秦国要想真的千年万年,便必须与时俱进,根据时代的不同,国家面临的困境与挑战的不同,不停的变法图强。” 秦阳闻言之后一愣,而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寿怕他不能理解自己的话,于是紧接着开口说道:“吾儿不妨结合古今之历史来思考这个问题,或许能够有更深的体悟。” 秦阳双眸顿时一亮,随即豁然开朗道:“上古之时生灵愚昧,能够有智者指引族人,便能够形成一个强大的部族。 而一个部族为了壮大,所以需要大量的人口。 又因为语言不通,没有办法对其他部族推行教化,所以,奴隶制也就应运而生。 生民愚昧,有太多未知的恐惧,所以出现了巫祝。 使百姓敬畏的同时,又可以为百姓驱散恐惧。 再加上当时的生存物资匮乏,为了合理的消除多余的人口,便出现了人殉,人祭之类的传统。 … 过往的制度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很多都是陋习,都是应该被废除的。 但是,对于当时的社会来说,这些应该都是最为行之有效的选择。”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点头说道:“武王伐商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大原因便是商王为了促进生产,提高国内人口数量,开始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他废除奴隶制,取消了人殉制度等等,但是他却忽略了各国与商国所面临的环境并不相同。 以至于武王伐商之时,天下诸侯纷纷响应,最终导致商国被周国击败,夺走了天下共主的地位。 而周国得了天下之后,吸取了商国的教训,并没有急于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而是通过分封姬氏子孙为诸侯的方式,逐渐稳定了整个天下。 等到天下稳定之后,周公制周礼统治天下。 表面上列国诸侯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实际上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故而,周礼本身也没有问题,他是最适合周王朝初期的统治手段。 然而,随着时过境迁,列国诸侯与周王室之间的血缘羁绊越发薄弱,又有强国陆陆续续崛起,已经影响到了周天子的统治地位,最终导致了周王朝现如今的局面。 洛邑的那个太后虽然看上去有些疯,但是她确确实实看清楚了周王朝如今所面临的困境,通过之前的战争吞并了数个国家,试图师法秦国进行中央集权。 然而,她终归还是太过于畏首畏尾,以至于数年的时间过去了,周王朝始终没能打破固有的僵局。 秦国虽然实行的三公九卿制度,看似把手中的权利分散了出去,然而事实上,三公九卿之中,大半的存在都是在为王权服务的。 父王称秦国现有的制度为——中央集权制度。 而秦国现有的制度可以迅速的调动整个秦国的力量,让秦国得到飞速发展。但是,却有一个极为致命的弱点,那便是秦国的君王。 一旦秦国出现了一位不合格的君王,便会给秦国造成巨大的打击。 若是再有天灾人祸等等,秦国未必不会如同楚国那般被人从内部推翻。 吾儿贤能,故而为父可以放心大胆的继续使用这种中央集权制度来治理秦国。 但是,秦国未来的继承者就未必如同吾儿一般了! 故而吾儿应当谨记,我秦国并无万事不易之法。若是将来后人不堪重用,吾儿当及时变通。 必要时,就算是废长立贤,另选宗室,限制王权,乃至于禅让也无不可。 秦氏是秦国之王室,享百姓敬畏与供奉,也当承天下之重担。 必要时可以背负骂名,视百姓如刍狗。但,也要有为随时秦国牺牲自己的准备。” 秦寿声音虽然平静,却宛如洪钟大吕一般在秦阳的耳边炸响。 “承天下之重,背负骂名,牺牲自己。” 秦阳口中喃喃自语了两句,只觉得这一段话颇为沉重。 但是想了想之后,他却是突然间反应过来。 自己现在不是在跟父王讨论楚国的事情吗?怎么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治国,变法,责任与牺牲上了。 “大王一次与阳儿说这么多,也不知道阳儿是否能够记得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后亲自端着一个汤盅走了进来。 她一边开口说话,一边将手中的汤盅放下。 秦寿见状之后急忙上前帮忙盛汤,同时笑着开口说道:“王后为孤王生养了一个好大儿,为夫倒是不怕阳儿不能领悟。” 秦王后白了秦寿一眼,随即为二人各自盛了一碗汤。 “妾身是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让妾身的夫君无恙,教育妾身的儿孙成才。 至于其它的事情,倒是与妾身无关了。” 第675章 西征 随着年龄的增长,秦寿有时候越发感觉时间的宝贵。 从建立秦国之初,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王都之中。 不是在征战四方,就是在征战四方的路上。 好不容易吞并了巴蜀之地,彻底的稳固了秦国的根基。 但是,又出了一档子官员腐败,御史中丞犯上作乱的事情,以至于秦寿巡视秦国,又耗费了足足三年的时间。 而今回到秦国不久,又遇到楚国攻伐列国,秦国正好借机西拓,彻底的消除秦国西北的隐患。 如今的秦寿已经40多岁,虽然正处于一生的黄金阶段。 但是,秦寿却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让他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妻儿。 至于教育子女这件事,更是被全部寄托到了秦王后的身上。 而今秦阳已经快十九岁了,秦寿却总觉得他还像是一个少年。 自己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有与他述说,还有许多许多治国理念没有教授于他。 所以趁着自己留在秦国的时候,秦寿便想要把自己的为君之道一股脑的灌输给秦阳。 秦王后能够感受到秦寿那种莫名的急迫,这让她的心底隐约生出了些许的不安。 所以,她总是寻一些借口打断了秦寿,只觉得这样能够让秦寿心底再多一些牵挂,在战场之上的时候,也能够更加的注意自己的安全一些。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 秦国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在秦国百姓的目送之下,追随着他们的君王一同离开了咸阳城。 北风冽冽,旗帜飘扬,蹄声阵阵,马鸣萧萧。 玄色的战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却无法熄灭秦军将士内心深处那熊熊燃烧的战火。 军功授爵,改变了秦国大多数寻常百姓的命运。 一个又一个勋贵在战争之中崛起,获得了财富,官职,以及秦人最为珍视的荣耀。 每一次出征之前,总会有年龄达到四十五岁的老卒带着荣耀解甲归田。 而随着那些满载荣耀的老卒回归乡野,总会激励那些立志报国的热血男儿从军入伍。 在天下诸国都为士兵的厌战情绪而绞尽脑汁之时,秦国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高了新兵的入伍门槛。 原本需要年轻力壮的要求,逐渐变成了需要年满二十且不足三十岁。 然而在限制完了年龄之后,也依旧无法浇灭秦国男儿的从军热情。 于是,紧接着便有了擅角斗,擅弓马,擅骑射,高六尺有五等等限制。 然而秦国这些年百姓都能够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家中的子嗣要么送到学堂读书,实在读不进去的,便会将他们托付给那些退伍的老兵训练。 虽然不敢保证都能够训练成十人敌与百人敌,但是在大多数孩子成年之后,几乎都能够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士兵。 有些天赋异禀的少年,还会被老兵们推荐给郡县,让郡县考核之后送到咸阳学宫的兵家进修。 进修的机会并不多,但是秦国的老兵却很多,能够有条件供养家里一两个孩子习武的秦国百姓也很多。 所以,当秦寿准备西征犬戎之时,主动前来投军的青少年络绎不绝。 刚刚离开咸阳的时候,有龙骧重骑三千,轻骑七千。 秦国步兵两万,总计三万大军。 运送粮草辎重的伏兵不计其数,其中有秦国征召的民夫五万,更多的却是自发携带着粮食随行帮忙的秦国百姓。 咸阳的百姓带着口粮帮助王师运送辎重到了召邑,然后便又成群结队的回家去了。 召邑的百姓见状之后,又自发的组织了一批民夫来帮忙。 等过了姜邑之后,秦国的军队来到了曾经秦国的兴起之地——秦邑。 旧的秦邑虽然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但是新的秦邑却又在秦人的手中被重建了起来。 并且,秦邑还与北方的秦池合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更加雄伟壮阔的雄城。 而秦邑周边有牧场,这里的百姓多以牧马为生。 再加上秦国骑兵的出现, 秦邑的少年大多从小练习骑术,期待将来能够有一天加入秦军之中,成为一名所向披靡的骑士。 当大王西征的消息传到秦邑,秦邑的少年们欢欣鼓舞。 秦破虏原本没有名字,在数年之前,他们举家从卢国逃难到了秦邑定居之后,便以秦为姓,以志为名,取名为秦破虏。 在逃难到了秦国之后,父亲凭借着一手箭术还有相马之术成为了一名“秦国牧马人”。 而秦破虏也在机缘巧合之下,拜了一名退伍的“老卒”为师,向他学习了用兵之法。 虽然他不止一次向“老卒”问起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都不肯告诉他,只是自称为“秦国的罪人”。 秦破虏不想逼迫自己的师傅,所以没有过多的追问,但是,他也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替自己的师傅洗刷耻辱。 于是,在这两年多以来,秦破虏越发刻苦的练武,学习兵法,就算是听到了秦王西征大军抵达秦邑的消息,他也没有与同龄的少年一般前去看热闹,而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习武。 “破虏——” 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正在习武的秦破虏。 秦破虏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急忙丢下了手中的长枪,而后快步迎了出去。 “师傅,您怎么亲自来了?” 秦破虏一边将自己的师傅迎进了院子里,目光却是被对方牵过来的一匹白马深深吸引。 “师傅…” “为师名为林言,原本是追随大王左右征战天下的老臣。 蒙受大王信任,命为师为镐京太守…奈何为师为了一己之私,竟忘了自己当年从军入伍,追随大王之初衷。 为师醒悟之后,实在无言继续呆在镐京为吏,便回了秦邑,想要在此了此残生。 却不想竟然在这里…为师余生已经别无所求,只愿能够再为秦国尽绵薄之力。 这匹踏雁白乃是汝父两年前赠予为师的拜师礼,今日物归原主,只望破虏能够替为师追随大王大破犬戎。” 第676章 白马 听到林言的请求之后,秦破虏的面色顿时变得肃穆起来。 他恭敬的从林言手中接过马缰,而后拱手作揖问道:“弟子已经可以出师了吗?” 林言点头说道:“弓马娴熟,骑射精湛,兵法韬略虽略有不足,却也不是老夫可以继续教导破虏的了。 这一次大王西征,正是破虏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秦破虏弯腰一拜道:“破虏当为恩师一雪前耻。” 林言见秦破虏答应下来,情绪也是十分的激动,他上前扶起弯腰的秦破虏,语气激动的说道:“不愿破虏替为师雪耻,只要破虏能够为国效命,将来不要与为师一般忘了初衷。” 秦破虏抬头看向林言,目光坚定的说道:“弟子定不负恩师所托。” 林言见状越发高兴,情绪激动的连说了几个好字。想了想之后,又拉着秦破虏道:“走,到我家里去,我还有东西给你。” 林言也是追随秦王东征西讨的老将,虽然如今已经归乡,但是家中却还是藏着当年自己用过的兵器与铠甲。 因为林言曾经犯下的错误,以至于林言的儿子都瞧不起他,所以林言的兵器与铠甲反倒是没有了传人。 如今秦破虏没有因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而疏远他,反倒是愿意为他雪耻。 林言口头上虽然说着“不求雪耻”的话,心里却是十分的感动,所以,他带着秦破虏回了自己的家中,并且把自己的兵器铠甲赠送给了秦破虏。 秦破虏受了兵器铠甲之后,林言又叮嘱了一阵子,秦破虏方才穿着兵器铠甲回家辞别父亲。 秦破虏一家乃是卢国人,因为屡次遭受犬戎人的劫掠,导致其一族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所以秦破虏的父亲方才会带着乡亲们一起南下秦国,托庇于强大的秦国。 虽然秦破虏跟随着自己的父亲逃亡到了秦国,但是他却从来也没有放下过在卢国时的仇恨。 他怨恨犬戎人劫掠他的家园,残害他的族人。 同样他也怨恨卢国,怨恨卢国君的不作为以至于他家破人亡,又报仇无门。 如今,他技艺已成,甲兵齐备,又有秦王大军西征犬戎,正是他复仇的良机。 所以,他方才回到家中,便直言不讳的禀告父亲道:“如今大王西征犬戎,正是孩儿报仇雪恨之时,孩儿即刻便要启程追随大王去了。 还请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孩儿为念。” 老父闻言之后没有阻拦,反倒是点头说道:“自从到了秦国之后,你每天习武,苦练骑射,为父便知你复仇之心坚若铁石。 今日大王西征,确实是报仇雪恨的良机,为父自当鼎力相助。 然,吾儿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报仇雪恨?” 秦破虏闻言之后面色微沉,但还是咬牙开口说道:“只凭胯白马,掌中强弓,能杀一人杀一人,总不至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父亲便已经摇头说道:“为父擅相马,也擅饲养战马,这么多年以来,家中却只有这么一间破屋,吾儿可知,为父这些年的收获都用在了何处?” 秦破虏面色微变,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你且在此等候,为父日落之前便回。” 随后不等秦破虏答应,老父便离开了秦家。 待到日落之时,秦家门外响起了一阵阵的马蹄之声。 秦破虏迎出门去,便见自己的父亲带着一群白马骑士聚集在了秦家门外。 “破虏,这些都是自愿追随你一起讨伐犬戎的义士。” 方才一见面,秦父便拉着秦破虏与他介绍。 然而还不等秦破虏与这些人打招呼,这些白马骑士便纷纷抱拳行礼道:“拜见少主。” 秦破虏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脸上满是诧异之色。 秦父也有些尴尬,急忙摆手说道:“诸位都是义士,愿意追随吾儿,相助吾儿一臂之力,老夫便感激不尽,怎能如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便已经抱拳行礼道:“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思涌泉以报。主公供养吾等衣食,又为吾等准备了宝马良驹,吾等非粉身碎骨无以回报主公之大恩大德。”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是,口中不停劝说道:“主公就不要推辞了…” … 第二日一早,秦国的军队在秦邑休整了一夜,紧接着便要继续西征。 然而就在秦军刚刚出城之时,却见一支上百人的白马骑士追赶了上来。 “大王,有人来了——” 望着那些统一制式的白马骑兵,护卫秦寿的军士急忙前来禀告。 秦寿实际上也已经注意到了白马骑士的到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之后说道:“放他们过来。” 随着秦寿的一声令下,秦军士卒方才放开一条道路。 秦破虏并没有带着麾下的人一同过来,而是单骑独马来到了秦寿面前。 翻身落马之后直接单膝跪地道:“草民秦破虏,愿随大王征战犬戎。” 秦寿目光落到了秦破虏那稚嫩的面孔之上,随即开口问道:“汝今年年岁几何?” 秦破虏闻言之后一愣,随即如实答道:“草民年已十七。” 秦寿闻言之后继续开口问道:“可曾娶妻?” 秦破虏隐约已经猜到了秦寿的想法,急忙开口说道:“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为妻!” 秦寿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聪慧,竟然猜到了自己想要用年幼无后为由拒绝他。 但也正是因为秦破虏的聪慧,秦寿方才更加不愿意让他蹉跎了学习的最好时光。 于是他摇头说道:“我秦军将士,都需要年满二十方才能够从军入伍。汝今年才十七岁,还是再等三年吧!”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破虏已经磕头说道:“请大王容禀,草民原本是卢人,亲族皆为犬戎所害。 草民平生之所愿,乃是为逝去的亲人复仇。还请大王…”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便直接打断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就算是孤王,也不能因私废公! 汝且去吧,三年之后,若是还愿从军,孤王许你上阵杀敌。” 第677章 义从 听到了秦王的回拒,秦破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从军入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随自己一同前来的白马骑士,而后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 “自古以来,但凡正义之师出征之时,总有义士羽附。 大王不愿草民从军,草民自不敢强求。 但还请大王念在草民一腔复仇热血,准允草民与同伴随行。”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愣住了,满脸诧异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说道:“若是没有秦军的正规编制,就算是在战场之上斩将夺旗,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封赏。 但是,所需要面临的风险却是远胜于秦军将士。 你确定还要这么做吗?” 秦寿话音方落,秦破虏便掷地有声的开口说道:“为了复仇雪恨,为了替师傅雪耻,草民必不能退。” 秦寿皱了皱眉头,此时他方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铠甲,乃是的秦国第一代铁甲,能够拥有这样甲胄的人,大多都是秦国的老臣。 然而秦国的老臣很多,秦寿能够记住人已经不错了,不可能记住所有的甲胄。 “你该为那些追随你左右的义士们考虑考虑。”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的目光注意到了那些与秦破虏一起到来的白衣骑士。 “草民会告知他们这个消息,若是不愿意与草民同行者,草民会让他们离开。” 秦寿从秦破虏的身上看到了倔强,不容更改的倔强。 这种倔强,甚至差点动摇了秦寿的内心,让他想要破例收下秦破虏。 但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秦寿缓缓开口道:“孤不会受人胁迫。” 秦破虏闻言之后跪地叩首,没有再开口回话。 “尔等只能羽从于大军之后,大军未动之前,尔等不得贸然出击。若是暴露我军动向,一律按照军法斩首示众。” 沉默了良久之后,秦寿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对方愿意羽从于秦军,为国杀敌,便是秦国之义士。 秦寿不能坏了规矩,所以不能收下秦破虏。 但是,秦寿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直接将他们驱走。 一来他们只有百人,若是独自在草原行军,很有可能会被犬戎人消灭。 二来是他们独来独往,很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暴露秦军的位置,让犬戎人生出了更多的警惕。 所以,哪怕他们愿意放弃杀敌带来的功勋,秦寿也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 秦破虏当即大喜,叩首之后起身上马离开。 等他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的时候,秦军已经继续向西出发。 “少主,大王可曾收下吾等?” 秦军方才开始行军,便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了起来。 秦破虏看了开口说话的人一眼,随即摇头说道:“秦军募兵有规矩,不会招收二十岁以下的新兵入伍。 我虽然弓马娴熟,但是年龄不到,大王不愿意收纳于我! 诸位虽然都受过父亲的恩惠,但也不必要为了报恩而误了前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当即便有一名中年男子开口打断道:“少主这是哪里的话!吾等既然选择追随少主出来,那便是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于少主。 无论少主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吾等都誓死追随。” 随着中年男子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嚷嚷道:“牛兄说得对,我等都愿为少主赴死。” 随着嚷嚷声不断响起,秦破虏也不再劝说,而是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好,只要能够杀那些犬戎杂碎,怎么样都行…” “没错,老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什么功勋爵位?”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附和,上百人中竟然没有一人离开。 随后秦破虏带着自己麾下的百人跟随在秦王大军身后行军。 他们以自带的干粮为食,在秦军安营以后,便深入附近的山野密林之中打一些野味,日子过得倒也潇洒自在。 这支特殊的军队很快便吸引了沿途百姓的注意力,那些不符合参军条件,偏偏又一心报国的人纷纷前来拜见,请求加入秦破虏的队伍之中。 秦破虏并没有来者不拒,而是不问年龄,只问本领,只要能够自备兵器战马,又能够掌握骑射,不论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还是五六十岁的迟暮老翁,他都是收进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等到了绵诸,即将离开秦国境内,深处犬戎之地的时候,秦军背后已经多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 因秦破虏与最初的百人皆骑着白马,故而这支军队被称之为“白马义从”。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也是颇为震惊。 他时常在休整的时候眺望这支骑兵,很快便发现,他们最开始的时候虽然阵型散乱,行军的时候也是乱糟糟的。 但是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磨合之后,这支队伍竟然已经逐渐掌握了最为基本的骑兵队形。 只是,这支骑兵终归是缺乏专业的训练,所以可以算得上是有形而无实。 思量了一阵子之后,秦寿决定帮一帮身后这位倔强的少年郎。 他在自己的亲卫之中挑选出了一位学宫兵家毕业的青年,让他以游侠的身份加入了到了义从的队列之中。 在他展露出了自己对于骑兵的训练心底之后,秦破虏果然上当,亲自向对方请教,并且任命对方做了义从的副将,辅佐自己训练这支骑兵。 眼看着距离陇西越来越近,身后的白马义从训练得越发精锐,秦寿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同样毕业于咸阳学宫的亲卫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大王,白马义从建立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卑下以为,大王不该纵容其成长。” 秦寿闻言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斗魁何出此言啊?” 斗魁毫不迟疑的说道:“我秦国以法治国,大王以法治军。所以秦国将士勇于国战而怯于私斗。 今日纵容秦破虏组建白马义从,来日未尝不会有人再组建其他的军队。 长此以往,我秦国又不知要冒出多少掌握大量私军的…的…”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名词,秦寿却是凝重的回了一句。 “军阀!” 第678章 义 “孤王知其危害,但有些事情,并不能够轻易的一概而论。” 秦寿幽幽地叹息一声,目光中多了些许的锐利。 “孤王之所以不曾答应破格收纳秦破虏,乃是为了正国法。 而孤王之所以不曾去驱散义从,则是因为他们此事代表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我秦国百姓的满腔报国志,代表的是,我秦国健儿无私奉献的爱国精神。 是“义”的体现,是美德的化身。 而任何一个不朽的国度,都不能够失去这种精神。 秦国的军功授爵,虽然也能够吸纳一批忠心卫国的战士,但是,其中多少存在着一些以利驱人的意味。 然而,白马义从的出现,却是秦国百姓自发的团结一致,共抗外敌。 这是一种民族精神崛起的体现,相比较于它的存在价值,军阀的威胁是不值一提的。”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斗魁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恭敬的向着秦寿行礼,随即退到一旁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寿见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满脸兴奋,便知这是一个善于思考,敢于谏言的人才。 他暗自记住了对方的名字,思虑再三之后又向着他说道:“不过汝所说的也很有道理,有些事情终归是不能够过于纵容。 义从虽然并不入秦军编制,但是孤王也不能完全对他们不闻不问。 之前孤王已经派人私下前去帮助秦破虏训练骑兵,但是在这种私人组织的武装力量之中,终归还是要有属于国家的官吏进行正确的指引。 斗魁,孤王任命汝为宣教使,使汝坐镇义从军,负责指导,监督义从,避免义从被有心人利用。” 斗魁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 “卑下领命。” 他刚刚应下此事,便又听秦寿继续开口说道:“对于义从,当以鼓励,安抚为主。并且,孤王要的是义从象征的爱国精神,而不是想要用义从作为炮灰去消耗敌人。 所以,在战场之上,此次征伐犬戎的主力依旧是秦军将士,而不是义从。 无论义从具备了什么样的战力,他们都只能够从旁协助,而不能够单独行动。” 秦寿目光灼灼的盯着斗魁,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说道。 斗魁闻言之后抱拳行礼道:“唯——” 随后秦寿亲手写下了任命斗魁为宣教使的委任书,然后令斗魁携带着自己的诏书往见秦破虏。 在得知斗魁的来历之后,秦破虏十分干脆的将他迎进了军营之中。 秦破虏虽然有心建功立业,替自己的师傅一雪前耻。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若是一个不慎,会给秦国带来多大的麻烦。 所以,他并没有敌视“监军”的斗魁,反倒是十分积极的配合他的工作。 而在得到秦破虏的支持之后,代表官方的斗魁很快就赢得了义从的信任。 对于这些一心为国,不图回报的义士,斗魁也是拿出了自己的一生所学。 不单单是持续不断的为他们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同样还在将自己从学宫之中学到的兵法也传授给了秦破虏。 秦破虏是一个天生的将才,他拥有寻常人所没有的耐心,也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的头脑十分的清晰,分得清楚个人恩怨与国家大事的轻重缓急。 在学习了学宫标配的《秦王兵法》之后,秦破虏对于领兵又有了新的体悟。 他知道一支不受将帅掌控的骑兵对于一支军队的危害性,所以主动的与斗魁商议,希望斗魁能够在战争的时候代为指挥白马义从。 而他,则想要跨马扬弓,成为这支骑兵之中最为致命的武器。 斗魁震惊于他的觉悟,对于这个少年郎也就越发的满意。 … 哈撒与犬戎王都算得上是一时之俊杰,他们任何一人的才能,不弱于当年一统八部的初代犬戎王。 如果,在犬戎的草原之上只存在着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犬戎都会因他而重新统一,成为秦国西北最大的威胁。 然而可惜的是,年少时的犬戎王无力铲除悄然崛起的哈撒,而刚刚崛起的哈撒,也没能在犬戎分崩离析的时候吞并犬戎王部。 以至于现如今的草原出现了猛虎竞食的惨烈局面。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两个都有概率统一犬戎的男人斗了足足三年的时间。 随着你来我往的互相劫掠,他们早已经失去了对战争局面的掌控。 许多部族的首领都已经杀红了眼,战争,根本就停不下来。 然而,就在战况越发焦灼之际,他们却一前一后收到了来自秦国的消息。 “秦王率大军西征,你我双方再继续斗下去,最终只会便宜了秦国。 哈撒,我们都是白狼神的子民,是天神在草原之上的猎犬与猎鹰,我们不该互相残杀,让秦人借机占了便宜。” 两军边境的一处无名山坡之上,已经备好了篝火的犬戎王向着刚刚抵达的陇西部大首领哈撒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然而在面对犬戎王抛出的橄榄枝之时,哈撒却并没有直接做出回应。 他坐在了篝火的另外一侧,从随行的勇士手中接过一支已经被叉在了木枝之上的羊羔。 他一边借助篝火烘烤羔羊,一边缓缓出声说道:“我的父亲,哈噶,他原本是草原上最为骁勇的猎鹰,然而最后,却被一群野狗分食。 那个时候,犬戎的王不曾出现,是秦国的李亚夫保护了他的儿子,是秦国的孔儒教导了他的儿子,是秦国的王,给了他复仇的机会,给了他回到草原的机会。” 哈撒一边烘烤着手中的羔羊,一边喃喃自语。 当他言语到了最后的时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疯狂,而在那疯狂之中,又浮现出了一抹苦涩。 “秦人常说:君以国士待我,臣以性命相报之。 哈撒生于犬戎,成于犬戎,虽是蛮夷,却也受夫子教化,知感恩图报,也知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夜风微凉,风沙令犬戎王有些睁不开眼睛。 哈撒一边烤着羔羊,一边说着自己的肺腑之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哈撒突然间停止了自己的动作,望着在篝火堆上滴答着油脂的羔羊道:“熟了——” 第679章 哈撒 “赏给你们了——” 哈撒将自己烤熟的羔羊递给了身后两名护卫自己的勇士。 二人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接过羊羔便迫不及待的分食起来。 犬戎王的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不明白哈撒为什么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若是大首领愿意与孤王合作,共同对抗秦国,孤王可以册封你为右戎王,依旧统帅陇西部,与孤王一起分享整个犬戎。” 内心虽然不解,但他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哈撒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遗憾,望向犬戎王的目光中多了些许的嘲讽。 “在没有陇西部之前,犬戎人都是一群真正的蛮夷。他们不通秦人的语言与文字,不懂如何耕种,只知游牧与劫掠。 而犬戎是一个人口数百万的大国,就算是秦国击败了犬戎的军队,深入犬戎的腹地,当这个国家的各个部族感受到了威胁,团结在一起的时候,也能够将秦人赶出犬戎。 甚至,就算是秦国侥幸消灭了犬戎王部,那些散落在犬戎四方的部族也可以迁徙出这片土地,然后在其他的地方生根发芽,将来必定又会成为秦国的威胁。 所以,我在完成了秦王的命令之后,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之后,并没有回到秦国,而是继续留在了犬戎,借助秦国的势,建立了陇西部。 在这数年的时间里,我不停的宣传陇西部得到了秦人的庇佑,鼓励陇西的犬戎人学习秦人的文字,学习秦人的语言,学习秦人的文化,使用秦人的货币,让他们以秦人为荣。 我淡化了陇西部对犬戎的归属感,增强了他们对于秦人的认同与归属感。 草原上的猎鹰,白狼神在人间的化身,犬戎的王者啊,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 哈撒缓缓的从原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他目光坚定的盯着对面的犬戎王,在对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哈撒,生是犬戎的人,体内流淌着犬戎的血脉。 但是,我的心,我的灵魂,属于秦,属于伟大的秦王。” “不,不对,我没有派遣过赤翎去刺杀秦王,赤翎是你的人,你怎么可能去刺杀秦王?” 犬戎王猛的惊醒过来,没有完全被此时疯狂的哈撒带入自己的节奏之中。 “赤翎?他确实是我派出去的,若是他刺杀秦王成功,他一样会死,我会让他为秦王陪葬。 我会拿出你与赤翎勾结的证据,到时候,秦国的新王会发兵讨伐犬戎,我会出兵帮助。 而等到犬戎统一之后,我会有更多的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疯子,疯子——” 在得知哈撒的计划之后,就算是犬戎王也是面露震惊之色。 没想到在这个疯子的眼中,就连他效忠的秦王也可以成为最终的牺牲品。 “戎王啊,若是秦王连一个赤翎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哈撒的脸上露出了嘲讽之色,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不等犬戎王有所反应,两名正在分食羊羔的勇士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们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哈撒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腰间的铁剑,那是他刚刚从咸阳学宫毕业之时,孔儒亲手挂在他腰间的佩剑。 这柄剑,象征着儒家之君子。 故,在哈撒决心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的时候,他摘下腰间佩剑,将他慎之又慎的藏在了自己的皮袄之中。 而今,隔了十几年的时间,他终于可以再次将这剑佩戴在自己的腰间。 寒光一闪而过,两名不知缘由的勇士倒在了剑光之下。 护卫犬戎王的勇士大吃一惊,急忙拔出腰间的弯刀挡在犬戎王的身前。 其中的一名勇士,甚至想要直接冲上去斩杀哈撒。 就在这个时候,犬戎王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急忙大声呼喊,想要喝止动手的护卫。 然而此时已经为时已晚,那护卫的刀已经向着哈撒的脖颈劈来。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哈撒撤开了格挡的长剑,任由那弯刀劈中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撒入了火堆之中。 哈撒的脸上满是疯狂的笑,丝毫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亚夫,哈撒,从未让你失望——” 犬戎王目光呆滞的盯着他面前缓缓倒地的哈撒,瞳孔之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秦国,秦国。” 对于犬戎王来说,哈撒已经是一个让他难以战胜的对手。 然而这样的一个对手,却只是一颗甘心为秦国赴死的棋子而已。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一直以来他的猜想都是错的。 哈撒并不是背叛了秦王的叛徒,而是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死间”。 甚至,连秦国的王也不曾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他在陇西部经营多年,已经完成了陇西部犬戎人的秦化工作。 而这三年来的互相攻伐,早已经让犬戎各部彼此之间仇深似海,矛盾几乎已经达到了无法调解的程度。 这个时候,若是双方的“王”可以放下成见,让犬戎全部的力量能够得到整合与统一,或许还能够应对强大的秦国。 然而,哈撒却在今夜死在了犬戎王的手中。 这将会彻底地激发犬戎内部的矛盾,让陇西部的人彻底的失去对犬戎王的信任。 无论犬戎王做出何种努力,恐怕都无法再继续赢得陇西部,乃至犬戎其他部族的信任。 他们会把犬戎王当做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他们将不再信任犬戎王的誓言,不敢再将自己的背后托付给犬戎王。 甚至,在哈撒长期以来的影响之下,陇西部的那些首领们或许更加信任秦人,远远的超过对于犬戎王的信任。 “啊——” 自继位以来,犬戎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了一张大网之中,当他发现自己身陷囚笼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哈撒——” 他愤怒的仰天咆哮,无能的宣泄着自己内心的不甘。 第670章 犬戎王的应对 在愤怒的咆哮了一声之后,犬戎王很快的冷静了下来。 他不知不觉之中中了哈撒的算计,当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他惊骇的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再挽回局面。 因为哈撒的死,陇西部与犬戎王部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犬戎王永远也没有办法再收服陇西部族的心。 甚至,陇西部有很大的概率会直接投降秦国,而后借助秦人的力量来对付自己。 “大势,已去了吗?” 犬戎王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双目盯着天穹之上的明月,顶礼膜拜的同时,口中喃喃自语道:“伟大的白狼神啊,请你指引你谦卑的仆人。” 他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虔诚。 眼下的困境,除了神明之外,他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嗷呜——” 而就在这个时候,夜空中突然间响起一阵悠长的狼嚎之声。 那是一只在族群争斗之中失败的狼王,他被新的狼王赶出了自己的族群,成为了一只独狼。 它孤独的在草原之上觅食,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当它靠近猎物的时候,却发现猎物的旁边竟然有篝火,这让它出奇的愤怒。 如果自己还是草原上的狼王,它又怎么会被区区一堆篝火吓退。 然而就在它的狼嚎之声响起之时,一道灵光却是突然间涌现在了犬戎王的脑海之中。 草原上的王者从来不依靠周国的礼,商国的法,还有诸夏任何一种治国的手段。 草原人的生存之道,向来是弯刀与战马,是杀戮,是威压。 “强者生,弱者亡。” 原本近乎绝望的犬戎王从原地站了起来,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弯刀,目光变得凶狠而又锐利。 “哈撒,看着吧,孤不会让你如愿,草原上的王者,不会轻易的倒下。” 犬戎王将手中弯刀横在自己的眉心,向着哈撒的尸体在月光下立下誓言。 他径直来到哈撒的身前,用手中的弯刀割下他的头颅,而后将它悬挂在自己的腰间。 “我们走——” 他不再迟疑,果断的带着两名护卫自己的勇士翻身上马,径直向着犬戎王部的驻扎之地而去。 “哒哒哒——” 马蹄声阵阵响起,当他们回到犬戎部的军营之时,犬戎王连夜召集了麾下的所有部族首领。 各部首领们在睡梦之中被唤醒,骂骂咧咧的聚集在了犬戎王的大帐之中。 长期以来的互相攻伐,却迟迟未能进行最后的决战,早已经消磨了各部首领的耐心,让他们对犬戎王失望透顶。 之所以未曾离开,已经不再是他们内心尊重这位犬戎的王,而是,在面对陇西部的压力之时,他们只有团结在犬戎王的大旗之下,方才能够活命。 “嗡嗡嗡——”“起风了——” 眼看着人已经到齐,耳听着狂风吹动旌旗发出的嗡嗡之声,犬戎王口中低喃的一句。 随后他站起了身来,在烛火之中露出了自己腰间的那一颗头颅。 “这是谁?” 所有人的内心都生出了疑惑。 而就在众人疑惑之际,犬戎王将哈撒的头颅丢了出来,径直落到了众人的身前。 “这是犬戎的叛徒,陇西部的哈撒。如今,他已经伏诛——” 随着犬戎王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顿时从原地站了起来。 “啊,是这杂种——”“好啊,好啊——” “大王,威武——”“大王——”“大王——” 犬戎的首领们大多已经没有了忠义可言,他们的内心只剩下了仇恨与杀戮。 现如今,他们最大的仇人哈撒已经被割下了头颅,脑袋已经被踩在了他们的脚下,他们的血海深仇得报,又怎能不欢欣鼓舞,众人不由自主的开始欢呼起来。 而就在众人欢呼之时,犬戎王却是伸手示意众人安静。 “陇西的大首领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继续统帅陇西部。所以,眼下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但是各部族首领都不是纯粹的傻子,自然听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杀——”“杀——”“杀——” 他们不由自主的喊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情绪激动的在那里低吼。 “好,杀——” 犬戎王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猛的将它抽了出来。 “秦人的军队即将到达,机会只有一次。 只有攘除内乱,我们方才能够凝聚整个犬戎的力量与秦人决一死战。” 他将手中的弯刀向前一挥,就仿佛是要劈开笼罩在犬戎天空之上的阴霾一般。 “大王——”“誓死追随大王——” “誓死追随大王…” 呼喊之声再次响起,帅帐之内的各部首领,第一次如此默契的团结在了一起。 他们纷纷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自己宽阔的胸膛捶得哐哐作响。 此时此刻的他们早已经热血喷张,满心都是复仇的信念,早已经遗忘了内心的恐惧。 “现在就回去准备,趁着陇西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 犬戎王对这一切十分的满意,在制止了众人的呼喝之后,他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令犬戎各部的首领立即回去准备战斗。 “哈撒,你的死能够令陇西部愤怒,能够令整个犬戎分裂。 但是,你的死亡,也能令王帐的各部首领团结在一起,共同举起屠刀,将他们对准你想要送给秦人的礼物。” “哈撒,看着吧,孤,不会输——” 在各部的首领离开王帐之后,他缓缓踏步走到了哈撒头颅的面前,揪着头发将他的头颅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腰间,口中低声喃喃。 而与此同一时间,陇西部的营地之中,哈撒手下最受信任的心腹哈尔泪流满面的将一具无头的尸体摆放在了众多陇西部首领的面前。 “悲哀的犬戎王,竟然趁着与大首领和谈的时机谋害了大首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与我们和睦共处,他从一开始,想的便是将我们陇西部斩尽杀绝。 哈撒,我们的大首领已经被他害了,接下来,他的屠刀将对准我们。兄弟们,你们说,我们要束手待毙吗?” “杀——”“杀——”“杀————” 第671章 犬戎 犬戎,西戎之国,原本有八部,后为白狼部统一,成为了一个强大的异族国度。 他们的王族在某种程度上师法周王朝,却并没有完全采用周国的治国方针。 不同于周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度,犬戎推行的一直都是幼子守业制度。 而更加血腥残暴的是,犬戎以武为尊,若有王子能够通过武力夺取政权,也同样可以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如果周王朝的统治是阶级森严的金字塔结构,那么,犬戎的统治则更像是狼一般的适者生存。 也正是因为文化上的差异,再加上游牧民族抗击天灾能力的薄弱,造就了犬戎喜欢劫掠中原王朝的习惯。 倒不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中原王朝软弱可欺,而是相比较于同样游牧的义渠与猃狄,以耕种为主的中原诸国更加方便被找到聚集地。 犬戎掠夺别的游牧民族,别人打不过还可以跑,反正都有牛羊战马,今天你来掠夺我,明天我就会来掠夺你,到最后谁也占不到便宜。 只有中原的国家不同,农耕文明拥有极强的适应性,可以在一片固定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而这种固有繁衍方式,却是可以提供更强于游牧民族的生存能力,但是同样的,也更加容易被异族发现踪迹。 因为落后的建设能力,这个时代的中原王朝虽然已经开始建设城邑,但是也不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够住进城里。 所以,除了城邑之外,还有集,野这些规模较小的“村落”。 这些野集虽然人口并不多,粮食储备也不多,但是,他们缺乏抵抗力,非常容易被犬戎人掠夺成功。 每次犬戎人入侵的时候,主要掠夺的目标也就是这些野集的百姓。 当然,如果当地的城邑守军并不多的话,他们也会毫不客气的夺下城邑。 也正是因为文化的差异,如同豺狼一般的犬戎人骚扰了周国边境数百年的时间。 而秦国所继承的土地与人口,也正是那些被犬戎人骚扰了数百年的周人的土地。 也就是,随着秦国的建立,双方之间的恩怨便已经被转移到了秦国。 哈撒从咸阳学宫走出来的那一天,他便意识到了秦国与犬戎的差异。 双方那近乎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只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双方文化上的本质差异。 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亦或者是生活习性,乃至社会体系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犬戎的这片土地之上,就算是没有了犬戎这个国家,同为游牧民族的猃狄也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就算是秦国消灭了犬戎这个民族,同样也会有新的敌人出现在秦国的西北。 哈撒最初的目的,确实是如同他与秦寿所说的那般,希望犬戎能够在他的率领下成为秦国的西北门户。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与犬戎之间长时间的贸易,丰富了草原之上的物产,增加了犬戎人的食物来源,让犬戎人能够通过贸易积蓄货币,而后通过货币购买所需要的生存物资,这提升了犬戎抗击天灾的能力,让犬戎不必再依赖于劫掠。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哈撒的脑海之中生成。 无论犬戎与秦国的贸易给双方带来了多少好处,两国之间始终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差异,战争风险会随着犬戎的逐渐壮大而诞生。 所以,哈撒开始生出了秦化犬戎的想法。 他率先在犬戎开办学校,招收了一些对于秦人来说不堪重用的士子来教授他们秦人的文字和语言。 随后他在陇西建造城邑,购买了大量的中原奴隶,用他们来开垦荒地。 最后,扶持一些弱小的陇西部族来种植粮食,将他们率先由游牧转化为农耕。 而后,他将自己在秦国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请一些犬戎的老人在放牧的时候讲述给那些犬戎的儿童知晓。 他知晓犬戎人天生崇拜强者的风俗,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提及秦人的强大,让本就敬畏秦人的陇西人更加向往秦国。 仿佛在那片土地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着狼一般的坚韧与凶狠。 长时间的洗脑,让陇西部的犬戎人逐渐的开始亲近起了秦国人,反倒是越发的厌恶他们自己的君王。 某一天的夜里,哈撒将自己最为宠爱的女人送给了一个前来犬戎贸易的秦人,并且在第二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这件事情。 在震惊了犬戎人的同时,也让犬戎人意识道:“秦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向秦国献上礼物,女人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于是,秦国商人在犬戎受到的优待越来越多,而每当这些犬戎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讨好秦人之后,哈撒总会对他们进行表扬,同时赏赐给他们更加丰厚的报酬。 陇西部的女子以同秦国的男子睡觉为荣,以替秦国人诞下子嗣为荣。 他们把自己妄想成了秦人庇护下的幸存者,却忘了他们之所以能够拥有如此安定的生活,一切都来源于他们手中的弯刀和胯下的骏马。 三年前,赤翎对秦王动了手,这彻底的激怒了秦王,让陇西部失去了秦王的庇护。 在哈撒引导下,他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得知这一切都是犬戎王的阴谋。 愤怒的他们向犬戎王宣战,你来我往的战争打了三年的时间。 而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积蓄。 他们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犬戎王,认为是他的阴谋,方才让整个犬戎的人都受到了牵连。 所以,哪怕是得知秦王之时西征犬戎之时,他们更多的也是对犬戎王的愤怒,而不是怨恨秦人。 在哈撒的引导下,很多人已经生出了投降秦人的想法。 但是,哈撒知道,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虽然不愿意臣服于犬戎王,但是也不愿意臣服于秦人,所以,犬戎归秦,还需要一个契机。 哈撒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来点燃最后的导火索,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点燃的这根导火索不会先摧毁陇西。 第672章 遗计 “犬戎王乃是当世之枭雄,未必可信。此去议和,或不得顺利返回。 若我身死,则陇西部群龙无首,恐为犬戎王所吞并。 故,若是我离开两个时辰依旧没有回转,你便可派人为我收尸。 另外,即刻通知陇西各部首领,令他们在营外设伏,谨防犬戎王夜袭。 今夜之后,立即带着愿意归附秦国的首领南下,向秦王投降。 秦王乃是仁义之君,必不会为难尔等主动投降之民。 这,是我能够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哈撒临行之前,心里便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同时,他也换位思考,思考自己若是犬戎王,在发觉上当之后,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一共想出来两个方案,其一是派人解释这件事情,但是很大概率会被愤怒的陇西部直接给砍了脑袋。 其二则是趁着陇西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袭。 若是能够得手,便可以收降陇西残部,虽然会让犬戎的整体实力受到损耗,但是却可以再次将犬戎统一,同时提升犬戎王部的士气。 一个统一的犬戎,哪怕是实力有所耗损,凭借着主场优势,还有更远胜于秦军的人口优势,未尝不可与秦军一战。 思来想去之后,哈撒还是做出了两手准备,他将自己“可能”会死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了自己的心腹,让他在自己死后,及时的通知陇西部的人做好防范。 如此一来,失去了突袭优势,在陇西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犬戎王部就算是齐心协力,也很难真正将陇西部击溃。 若是双方就此决战,必定会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最后就算是犬戎王获胜,也只能够得到一个残破的犬戎。 凭借着秦军之势,这样一支残兵败卒根本无法进行抵抗。 若是犬戎王不肯决战,自己的心腹便会带着向往秦国的部族投降。 相比较于“背信弃义”的犬戎王,哈撒相信,这些长时间被自己洗脑的陇西部首领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这些刚刚投靠秦人的陇西部首领,必定会十分卖力的攻伐犬戎王部,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秦王的雄才大略,几乎不可能会输掉这一场战争。 当秦国吞并犬戎以后,便可以犬戎之地为牧场,饲养战马牛羊,获取大量的战马,皮革等物资,训练出大量的骑兵。 而后… 哈撒已经为秦国铺好了路,所以他方才能够从容赴死。 皎洁的月光之下,而就在犬戎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突袭陇西部的时候,哈撒的心腹哈尔已经宣布了哈撒的死讯,并且,取回了哈撒的无头尸身。 他将哈撒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传达了出去。 果然,正如哈撒所预料的那般,陇西部的首领们对此愤怒无比,齐声高呼着要为哈撒复仇。 陇西部乃是在哈撒借助秦国的武力震慑下建立起来的,陇西各部原本对秦人的态度就是畏惧。 后来秦国通商犬戎,让犬戎人过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岁月,让陇西各部数年来都没有被冻死之人。 再加上哈撒的宣传,这让陇西部的畏惧之心变成了敬畏与向往。 在秦人派兵攻打犬戎的时候,很多陇西犬戎人实际上都是支持投降秦国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哈撒还是听从了那些不愿意臣服秦人的首领的谏言,与犬戎王展开了和谈。 结果,哈撒死了,也让这些还心向犬戎的人彻底心死。 哈撒是众人的首领,是带着“和平”的目的去见的犬戎王,结果却是一去不回。 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投降了犬戎王恐怕也不会被接纳,或许因为曾经与犬戎王部之间的仇怨,还会被犬戎王部的那些将领清算。 对于畏威而不怀德的犬戎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自家的性命更加重要的。 所以,有心和谈的犬戎首领放弃了和谈的想法,而本就有心投靠秦人的犬戎人也想要在臣服之前为秦王献上礼物。 于是,当犬戎王亲率大军前来偷袭陇西部营地之时,等待他的是早已经埋伏妥当的陇西各部。 喊杀之声持续了一夜,在皎皎明月之下,鲜血染红了战场。 朝阳初升之时,一场厮杀以后,双方各自折损了上万兵马。 望着战场之上的那些尸体,望着与自己麾下的儿郎奋力纠缠厮杀的陇西各部,犬戎王的目光中落下了不甘的泪水。 “上天待我何其凉薄,竟使犬戎亡于孤王之手。” 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叹,随即一勒胯下马缰,而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在犬戎王的命令之下,原本正在厮杀的犬戎王部开始退去。 而陇西部将士厮杀了一夜,同样也是人困马乏。 各部首领都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此战结束之后该何去何从,所以也都没有与犬戎王部继续拼命,而是任由他们离开。 等到陇西部的犬戎人回到了营地之后,谨记哈撒遗言的哈尔开口说道:“秦王领大军前来复仇,正是危机存亡之际。然而犬戎王却背信弃义,不足以令人信服。 哈撒大首领身死,陇西部名存实亡。 接下来与其在此束手待毙,不如一同投靠秦王。 以秦王之仁义,必定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主动投靠的部族。” “如此不战而降,将来我们有何颜面去见白狼神?” 就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一名陇西部的首领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哈尔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说道:“若是白狼神当真庇护我等,又怎么会让那等不仁不义之人成为犬戎的王? 若是白狼神当真能够庇护我等,草原上又怎么会有连绵不断的饥荒战乱和杀戮。 我等之所以能够过上十几年的安稳岁月,靠的不是白狼神的庇护,而是与秦国的商贸。 男儿在牧场放牧,女子在家里制作皮革肉干,用它们与秦人贸易,换取草原上缺乏的茶叶与粮食,用他们换取抗击严寒的羊毛衫。 与其继续守着草原,去期待白狼神的庇护,倒不如投靠秦国,成为秦人。 诸位恐怕不知道吧,之前与我等一般是游牧的义渠人,在臣服秦国之后,如今已经能够与秦人享受相同的待遇。 你们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自己的妻儿想一想。” 第673章 北逃 “为妻儿想一想…” 各部首领的脸上都露出了追忆之色,当初在与秦国交好之时,他们根本不缺吃穿,只需要辛勤劳作,便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他们的妻女可以穿着漂亮的丝绸在草原上翩翩起舞,他们的孩子可以尽情的在草原上追逐嬉戏。 他们的族人不必像他们少年时那般为了部族的生计而奔走,不必为了在能够成年以后去掠夺,去杀戮而训练搏杀。 他们不必担心其他部族会为了生存而偷袭他们的部族,可以与其他的部族和平相处。 这个世界上有狼有羊,但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整日为了生计而奔走杀戮的狼。 曾经的他们没得选,甚至都不知道生活还有别的模样。 然而现在的他们知道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的,现在的他们有了新的选择。 于是,他们抛弃了一颗尊严,忘记了自己的荣耀,选择了臣服。 “曾经的我没得选,现在的我,想要让我的妻儿过上好日子。” 一名身材魁梧的首领率先站了出来,他目光深邃的盯着哈尔,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愿意臣服于秦王。” 而有了他带头之后,其他人也一一反应过来。 “我,我也愿意率领族人归附秦王。” “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也不想我的妻儿如我一样。” “我的族人早就劝说过我,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如愿了。” “只希望秦王能够善待我们犬戎的子民。” “为了妻儿,我别无选择!” 一名又一名首领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直到所有人都同意了臣服,哈尔方才满意的点头说道:“犬戎王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立即回到陇西,将我们的族人接到城里。 我会亲自去见秦王,向他表明我们陇西部归附的心愿。” 众人都莫名的松了一口气,随后各自回营去召集部下回城去了。 而于此同一时间,犬戎王的大营之中,各部的首领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脑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算是没有了哈撒,他们也没有办法击败陇西部,反倒是在陇西部的伏击之下损兵折将。 秦国的大军即将抵达,他们又没有办法击败陇西部,将整个犬戎重新一统。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失去了信心,开始怀疑犬戎是否能够抵挡秦军的锋芒。 “接下来,继续与陇西部作战已经是弊大于利,就算是我们能够击败他们,也没有办法抵挡随之而来的秦军。 为今之计,我们只有离开。” 随着犬戎王的话音落下,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大王,离开?我们犬戎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若是离开了这里,我们…” 一名犬戎的首领难以置信的开口询问,脸上都是对犬戎王的质疑与不满。 而在听到他的质疑之时,犬戎王却是突然间勃然大怒。 “秦军兵甲齐备,所向披靡。秦王当年只率领三千铁骑便几乎横扫草原。 如今大军来犯,以我们犬戎如今的实力,如何与之正面抗衡。 为今之计,只有北迁,迁徙到秦人战马所触及不到的地方。 秦国的军队撵不上我们,迟早会退去。 到时候,犬戎便只剩下了陇西那些叛徒。 等到我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领兵杀回来便是。” 犬戎王的话音方落,便有人开口质疑。 “可只要有秦王在,我们便永远也不可能夺回犬戎。” “秦王今年四十多岁了,而孤王才三十多岁,孤王比他年轻,活得比他久。 十年,二十年,只要秦王死了,我们便能够夺回我们失去了的一切。” “十年?”“二十年?” 犬戎各部的首领们都有些头皮发麻,秦王能不能活二十年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自己肯定是活不到二十年的。 他们死了,死在了草原之外,白狼神如何能够接引他们的灵魂与祖先团聚?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大王,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老者身上,这是犬戎新任的大祭司,是除了犬戎王之外,犬戎地位最高的贤者。 “大祭司,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等犬戎王发问,心急的首领便已经擅自开口。 大祭司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犬戎王,随后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大王所说的没错,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留在犬戎,我们必定会被秦国一网打尽。 从此之后,犬戎将不复存在。 所以,迁徙,势在必行。”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那些面色逐渐变得阴翳的各部首领。 随后却是突然间提高自己的声量,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是,我们却不必去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离开犬戎之后,可以前往猃狄,向猃狄王求助。 猃狄与秦国之间曾有仇怨,若是我们与其相约,让他们从义渠进攻秦国。 等到秦国派遣军队抵抗之时,我们再杀回犬戎。 那么,秦国首尾不能相顾,如何能够抵挡我们联军。” 大祭司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对于自己的计策十分的笃定。 然而犬戎王却是开口泼了一盆凉水。 “猃狄?猃狄为什么要帮助我们犬戎?秦国是虎,猃狄未尝就不是饿狼。 若是他们借机吞并犬戎,我们又该如何抵挡?” 大祭司的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各部首领刚刚生出的希望瞬间破灭。 “不,大王你忘了,秦国这几年来,先后吞并了羌,义渠,巴,蜀三国,再加上我们犬戎,而这些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蛮夷——” 犬戎王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身上,随即明白了为何大祭司如此自信。 第674章 南归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也,知不可为而不为,是智也。 犬戎王审时度势,知道不能够统一陇西部,又在与陇西的战争中产生了大量的战损,以如今的犬戎国力,根本不足以与秦人抗衡。 所以他放弃了正面与秦人决战的想法,决心向北逃亡。 然而在大祭司的提议之下,他看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他的父王因秦国而死,秦王两次攻伐犬戎,视犬戎如无人之境,若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他心底确实是有些不甘。 先行撤出犬戎,麻痹秦国大军,而后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猃狄联手,如此一来,便可以拥有与秦人抗衡,乃至于击败秦国的力量。 听说那位新的猃狄王乃是一位野心勃勃之辈,早就垂涎中原诸国的富庶。 与他相约伐秦,在许以重利,必定可以功成。 一旦击败秦军之后,犬戎必要兴举国之力复仇。 心底打定了主意,于是犬戎王立即下令各部收拾营帐,将原本就聚集在一起的老弱妇孺分批护送,一路向北方的猃狄而去。 秦王的大军抵达陇西之时,陇西的大门轰然洞开,数万犬戎骑兵从城内涌出。 就在秦龙骧紧握手中长枪,正准备下达龙骧出击的命令之时,这些出城排好队列的犬戎骑兵却是纷纷下马。 他们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放置在自己的胸口,恭敬的低头行礼道。 数万人同时行礼的局面,顿时便让原本杀气腾腾的龙骧铁骑一脸懵逼。 “不好——” 许多秦军骑士的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不妙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犬戎陇西部,向伟大的秦王致以最为诚挚的敬意。” 为首的哈尔踏步上前,恭敬的向着秦龙骧行礼。 他的目光悄悄瞥了一眼马背之上的秦龙骧,只觉得这位秦王看上去当真是年轻。 秦龙骧却是急忙一拉马缰,让开了半个身子,没有去受对方这一礼。 “大王坐镇中军,不在此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哈尔这才知道自己是闹了一个乌龙。 他急忙再次行礼道:“将军,陇西部愿意归附秦王,还请将军收纳。” 秦龙骧的眉头微皱,敌军不战而降,这对于秦国来说是一件大喜事,但是对于军士们来说却不见得是件好事。 最为关键的是,秦龙骧并不了解秦王对于犬戎的态度,如果贸然接受敌军投降,很有可能会影响到秦王的谋划。 再三思索之后,秦龙骧将手中长枪一摆,随即开口说道:“汝在此等候,待本将军询问大王——”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就在他拉动马缰,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哈尔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这里还有一封书信,乃是我的主人哈撒生前留给秦王的,希望将军能够代为转呈秦王。” 话音落下之时,他慎重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恭恭敬敬的将它举过头顶,随后缓步向着秦龙骧走来。 秦龙骧也是艺高人胆大,并不担心他会借机刺杀。 在接过书信之后,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文字,确实只有哈撒才能够写出这样的字迹。 现如今整个天下,唯有秦国方才会使用纸张,也只有秦国人方才会使用毛笔书写。 哈撒曾经在秦国游学,整个犬戎,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的一手毛笔字来。 “你在这里等着。” 他再次撂下了一句话,随后转身打马向着中军而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秦寿的面前,恭敬的递出手中的信件道:“启禀大王,犬戎陇西部的哈撒生前留有一封书信,还请大王御览。” 秦王微微一顿,脑海中回想起了那个狡猾的男人,颇为诧异地说道:“那小子狡猾的像是一头狐狸,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言语到了此处,他已经将那书信展开。 当他将目光看向书信之上的内容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哈撒并没有在这封书信上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背叛秦国,也没有解释自己一直以来的真正目的。 这封书信之上,只是着明了陇西部这么多年来与秦国之间的往来,还有如今陇西部的货币使用情况。 另外,包括文字,语言,服饰等等,陇西部都已经逐渐与秦国达成了统一。 最后,他在书信的末尾处写道:“犬戎王相约合作抗秦,哈撒此去必不能回。 陇西部与犬戎王部之间的矛盾将会无法调解。 以如今陇西部的现状,亲近秦国更甚于犬戎。 若是大王欲伏犬戎,可先伏陇西,而后伏犬戎。 若大王欲亡犬戎,可先借陇西之力,而后亡犬戎。” 秦寿看完整封书信之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道:“去把如今陇西部的大首领找来吧!” 秦寿知苏秦之策,通过只言片语,便也知哈撒之策。 从书信的内容上来看,对方虽然表面上背弃了秦国,但是实际上却一直是在为秦国谋划。 他统一了秦国与陇西之间的文字语言,带动了两方之间的经济贸易,形成了稳定的供需关系。 统一了陇西与秦国之间的货币,让秦国能够在文化,经济,乃至于军事上全方面的碾压与制衡陇西犬戎部。 他并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帮助秦国吞并犬戎的土地,但是,他却是立下了比攻城掠地更加巨大的功劳。 他帮助秦国收服了三十多万的陇西犬戎人,帮助秦国兵不血刃的打开了犬戎的门户,帮助秦国节省了足足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让秦国能够提前完成对犬戎的同化。 “孤,真该死呀!” 一向自诩聪明的秦王,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悔恨的情绪。 身为秦王,他竟然没有察觉出犬戎陇西部的异样,没有提前辨别出一个甘心为秦国奉献生命的死士。 他竟然还屡次的怀疑哈撒,把哈撒当作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等到哈尔来到他的面前之时,秦寿方才从悔恨之中苏醒过来。 他向着哈尔询问了一些哈撒生前的事情,确信了自己心底的猜想。 “哈撒!” 第675章 国士无双 从前的秦寿认为,白毅,秦龙骧这样的无双上将,姜默,咸宁,黄巨鹿这样的治世能臣方才能够称得上是“国士无双”。 然而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当真是目光狭隘了。 哈撒虽然身在犬戎,但是他的心却始终在秦国。 他虽然未曾在生前向秦国表达自己的善意,但是在他死后,却是将自己一生奋斗的全部都奉献给了秦国。 他分裂了庞大的犬戎,让原本秦国的西北隐患近二十年不曾发作。 他让秦国几乎兵不血刃地夺下了犬戎的大半土地,他让秦国几乎没有任何压力的同化了犬戎的小半国人。 他为了秦国可以奉献自己年轻的生命,这样的人,如何不能够当得起“国士无双”! 然而,哪怕已经知晓了他对于秦国的贡献,秦寿却不能够名正言顺的册封他。 至少,在秦国未曾真正大一统之前,他不能够这么做。 只因为,他所行之事,乃是黑暗之中的一柄尖刺,一旦曝光之后,必定会让天下诸侯对秦国伸出更深的警惕。 为了防止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各国很有可能会限制本国与秦国之间的商业,文化等等各方面的联系。 其中的危害,大到超出寻常人的想象。 哈撒是一个英雄,是秦国当之无愧的无双国士,但是,在秦国未曾大一统之前,他只能够是无名的英雄,也只能够是无名的“无双国士”。 “孤,接受陇西部的效忠,从今往后,陇西的子民皆为秦国的之民,陇西的百姓,皆为秦国的百姓。 孤王会在陇西选派官吏,开办学校,建立商市等等。 陇西各部的首领,愿意从军者,可以率本部为将,愿意从政者,在通过考核之后,可以在秦国的任何一片土地上为官为吏。” 秦寿最终宣布了自己对于陇西部的裁决,接受了哈撒暗地里对秦国的贡献,给予了陇西部犬戎人秦国老百姓的待遇。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消灭这些陇西部的权贵与首领,而是选择了对他们也进行同化。 事实上,这些人从思想到服饰,到语言,到文字,都早已经与秦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之前他们是陇西犬戎人,而现在是,陇西秦人罢了。 哈尔欣喜若狂,带着秦王的承诺回到了陇西部。 陇西各部的首领们都是十分的高兴,纷纷赞美起了他们伟大的秦王陛下。 毕竟,秦国吞并其他异族之时,可是一个贵族都没有留下。 然而,在收纳了他们之后,却是给予了他们为官为吏的机会,也没有让他们的子民成为奴隶,这已经是一个“战败国”最好的待遇了。 陇西人按照秦人的风俗设下宴席,邀请秦国的将士们入城同饮。 牛羊,歌舞,美酒,佳肴。 当天夜里,无数陇西部的女人偷偷摸摸的爬进了秦人的帐篷之中,一阵阵低吟浅唱之声响彻整个陇西。 而身为秦国之主的秦寿却是没有睡下,反倒是在宴会结束之后带着护卫来到了陇西最高的了望塔上。 从塔顶眺望城内与秦国建筑风格一般无二的陇西城,秦寿缓缓开口说道:“哈撒,当真是为秦国做了不少的事情!”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跟随在秦寿身边的亲卫斗魁开口说道:“若是天下各国都有一个哈撒,想来不出百年的时间,我大秦便能真正的统一天下了吧!” 斗魁的话让秦寿为之一愣,他倒不是想要在各国都安插奸细,以此来行谋国之事。 而是,想要将秦国的文化,货币,度量衡等等传播出去,与列国之间达成统一。 如此一来,秦国将来吞并各国,将会变得更加简单轻松。 也不必担心因为文化等等差异,引发列国贵族与百姓的全方位造反,最终造成秦国二世而亡的结局。 “也许,这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咸阳学宫培养出来的学子,但是紧接着却是开始摇起头来。 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想要真正去实施确实很难。 整个天下很大,如果从秦国派人前去教化,所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将会是空前巨大的。 最为关键的是,人心是善变的。 哪怕接受过再为严格的忠诚教育,一旦被金钱,名利,女色等等各种各样的外界诱惑所腐蚀,最终也会背弃他们的初衷。 哈撒这样的人虽不见得是独一无二,但却也是少之又少。 所以,秦寿不能够把希望寄托于那些普通人的身上。 “文化入侵!” 秦寿的脑海中想到了这四个字,随即又想到了一段话。 “欲亡其国,先绝其史。 欲亡其族,先绝其文化。” 秦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而人心慕强乃是本能。 所以,秦国的文化天然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只要能够持续不断的进行文化输出,必定会让天下各国逐渐的接受秦国。 各国的百姓都已经习惯了秦人的生活方式,习惯的使用秦国的文字与语言,习惯了把秦国的一切都当做最好的。 甚至,是秦国的空气都当作是美好的。 那么,距离秦国灭亡诸国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这一夜,秦寿想了很多很多。 但是,这一切又该从何处开始呢?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随即想到了一件自己早就想要做的事。 “百家,也许应该在天下人的面前开始争鸣了。” 秦寿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身向着眺望塔下走去。 “大王?” 斗魁见秦王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只是转身便走。 还以为自己的话得罪了大王,急忙便想要开口解释。 “斗魁,去为孤王准备笔墨纸砚。” 秦寿却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随意的向着斗魁吩咐了一句。 在回到了自己的行宫之后,秦寿立即便开始着手写下一封书信。 “先民以德,夏商以法,周行周礼。 华夏治国安邦之策,若春秋之变,无有定论…孤,大秦秦王,欲为华夏寻一治世之良策,遍邀天下之圣贤于咸阳,论治国安邦之道…” 第676章 以戎治戎 既然已经决定接下来秦国将要推行的策略,秦寿也就没有再急于用武力的手段统治犬戎。 相比较于中原诸国与巴蜀南蛮,乃至于义渠与氐羌,犬戎陇西部与它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列国不论对秦国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其国人大多对秦国都是处于“排斥”状态的。 哪怕秦国是以正义之师的名义南下巴蜀,两国的百姓也多是在遭受到苦难之后方才会投降秦人。 说到底,秦国并巴蜀,并非是以强硬的军事手段,纯粹是靠着四分算计与五分敌人自己作死,剩下的那一分才是依靠着秦国的武力。 他们的百姓归附秦国,更多的是求活。 犬戎陇西部归附于秦国,更多的是对秦国的文化认同,以及对融入秦国的向往。 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性的差别,所以在处理陇西部的时候,秦王也一反常态,并没有选择全部剔除陇西部的旧贵族。 事实上,秦国与犬戎在某些方面存在着文化共同性,其中,犬戎奉行的是强者上,弱者下。除了犬戎王部之外,其他部族虽然都有父死子继的传统,但是,各部也时常会有强者凭借武力驱逐首领,亦或者是带着亲近自己的族人另立一部的事情发生。 而秦国奉行的是军功授爵,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强者为尊。 所以,秦国并不排斥那些依靠着个人能力坐稳一部首领之位的陇西部首领。 在陇西部主动归附之后,秦王给予了他们为将,为官,为吏的选择机会。 大多数的陇西部首领都选择了从军,成为了秦国的将军。 也有一小部分深受中原文化熏陶的首领,亦或者是年纪较长的首领选择了为官为吏。 倒不是他们的文化水平有多高,而是他们的年龄和曾经的威望摆在那里。 相比较于从秦国选拔来的那些“士子”,目前他们的话在陇西更具有威望。 只是,这种威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弭。 秦国的学校会收纳他们的孩子,系统的教导他们下一代秦国文化,培养他们对于秦人身份的认同感,教会他们如何以秦人的身份生存与生活。 甚至,他们中一些表现优异的人还会被送到咸阳去读书,加深他们对于秦国的向往。 不出十年的时间,犬戎文化或许就会随着老一辈犬戎人的死亡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所以,在刚刚吞并陇西之时,秦寿并没有直接选拔官吏过来统治这片土地,而是将陇西的治理权交给了陇西自己人。 然后,他以辅助治理陇西的名义派遣了一批士子来到陇西,建设学校,宣扬法治,监察官吏等等。 陇西人虽然学习了秦人的文化,但是脑子却不像是秦人那么灵活。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士子前来的目的,只是沉浸在加入秦军,成为秦国官吏,保留了名义上掌管陇西的喜悦之中。 而后,秦王亲自召见了陇西各部一共二十多位大大小小的首领,分别为他们赐下了二十多个姓。 无论是他们本就心慕秦国文化,还是秦国的形势比人强,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接受了秦王的恩赐。 他们本来以为这是秦国对他们的恩赐,主要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好的融入秦国。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却因为姓的不同而逐渐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最初是陇西部皆是一家,犬戎其他部族都是外人。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改变了原本的想法,认为本姓的才是一家,其他姓的是外人。 秦寿并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把他们像秦人那般分为一个个小的家庭。 但是,刚刚脱离部族制度的陇西部人,依旧保留着抱团取暖的天性,恐怕很难直接接受小家庭的生存模式。 所以,秦寿通过赐名的方式帮助他们加快了从部族到氏族的演化。 甚至,为了加速这个过程,秦寿还有意的越过了氏族的这个概念,直接给他们变成了“家族”。 一旦他们接受了家族文化,再经过秦国的教育诞生一些真正的秦人官吏。 那么,在秦国的这种政治体系之下,为了不受到一些无关紧要之人的牵扯,由大家族转变为小家族也就能够顺理成章,根本不需要秦寿有过多的干涉。 等处理完了陇西部的事情之后,秦寿率领着麾下的大军与义从继续北上攻打金城。 金城犬戎王的王庭所在之地,秦寿本来以为它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然而当秦国的斥候探查完金城归来之后,就连秦王也陷入了茫然之中。 偌大的一个犬戎王庭竟然已经被搬空,只剩下了一些被焚毁的残骸在宣告秦人,这里曾经是犬戎的王庭之所在。 “犬戎王竟然不战而逃?” 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秦寿开始分析起了犬戎如今的状况,也不由得为犬戎王的明智之举而心生赞叹。 知不可为而不为,是智也。 在勇不过秦人的情况下,选择提前撤离这片土地,保留犬戎人口的火种,这是智慧的体现。 但是,秦寿深知游牧民族对于农耕文明的危害。 虽然就算是如今的秦国也没有办法完全消灭这些草原之上的戎狄,但是秦寿还是想要尽可能的削弱他们的力量。 于是,秦寿派遣秦龙骧率领着麾下的骑兵前去追杀北逃的犬戎人。 而留在秦龙骧率领骑兵北上之后,身为白马义从统帅的秦破虏再次求见秦王,希望秦王能够准许他与龙骧铁骑一同北上。 望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少年郎,秦寿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但又见对方那稚气未脱的面孔,他又实在是无法开口说出答应对方出兵的话。 所以,这位秦国的秦王,竟然难得的露出了扭捏之态,竟然一语不发。 虽然秦寿也没有开口答应,但是秦破虏还是把这当作秦王的默许,毅然决然的率领着着自己麾下白马义从北上。 望着滚滚远去的尘烟,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秦寿骤然间想起了年轻的自己。 随后他突然间苦笑起来。 “老了,竟然也变得扭捏起来了!” ps:征集意见:百家也该登场了,现在征集一下意见,是完全无视历史,把一些春秋战国的名臣武将统统拿出来用。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化名登场? 第677章 灵洲 若是犬戎向西北遁逃,则会进去西昆仑之国。 只是该国向来隔绝诸国,虽然不曾与周秦相同,却也不曾与犬戎为伍。 若是犬戎贸然进去昆仑国,很有可能会被昆仑国当做侵略者驱逐。 所以,秦龙骧并没有向西而去,而是一路向北搜寻犬戎人的踪迹。 果然,并没有搜寻太久,便在草原上搜寻到了大量的马蹄印迹。 犬戎人最开始撤离的时候,还有时间清理撤退的痕迹。 然而当他们发现秦军越来越近之后,便知自己的踪迹已经瞒不住,索性不再隐瞒,开始全力赶路。 他们一路向北走了一半,而后沿着水源向东而行,翻过山林进入了灵洲。 灵洲也在犬戎治下,原本也是一个新兴起的强大部族。 只是后来灵洲部族内部分裂成了两个部族,彼此之间又互相攻伐,最终导致灵洲衰败。 犬戎王率领麾下逃亡的大军来到此处的时候,沉迷于内斗的两个部族竟然都不知道秦军已经抵达犬戎的消息。 灵洲以南是鸣沙,鸣沙西南是陇西。 间隔一地,虽然算不得是家门口,但已经是相距不远。 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且不知道敌国入侵,由此可见这两个部族之间的内斗是多么的严重。 在得知犬戎王率领大军抵达之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犬戎王想要借机趁火打劫。 然而在得知秦军进攻犬戎,就连犬戎王也不得不被迫北迁之后,两个部族几乎都生出了相同的想法。 “若是能够借助犬戎王的力量,一定能够弄死那个该死的叛徒——” 灵洲部的首领满脸的兴奋,紧握着手中的弯刀,仿佛已经割下了叛徒的头颅。 “伏具律仗着武力强夺我阿父的部族首领之位,今日,大王驾临灵洲,这是我们夺回部族的好机会,终于轮到我灵白溪复仇了。” 于是当天夜里,伏具律与灵白溪不约而同的前往犬戎王的营帐拜见。 “只要大王能够帮助我们灵洲部清剿叛徒,我们灵洲部愿意誓死追随大王…” “只要大王能够为我们做主,灵白溪愿意向大王献上灵洲部的忠诚。” 如果是在平日里,见到手底下的大部族内耗,犬戎王一定会非常的高兴。 战争会消耗这些部族的年轻人,会削弱他们的力量,会消磨他们的意志,减少他们对于犬戎王族的觊觎。 但是,现在外敌当前,犬戎正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来共抗外敌。 但是灵洲部的两个首领就算是得知了危机降临,却始终放不下私人的愁怨,这让犬戎王如何能够容忍? 于是,就在当天夜里,他直接拿下了前来求助的伏具律与灵白溪。 他最开始还试图劝和二人,但是二人似乎都有些不识抬举,死活也不肯同意和解。 甚至,他们还当着对方的面威胁犬戎王。 “我们两个人之中只能够活下去一个,否则,灵洲部永远也不得安宁。” 犬戎王勃然大怒,也不再继续劝说,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各自给了他们一柄弯刀,然后让他们按照草原人的方式决斗。 谁如果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随便能够成为灵洲部的主人。 伏具律原本是灵洲部的第一勇士,他能够有如今这般的地位,全都是靠着个人的勇武。 今年他虽然已经40多岁,已经过了犬戎人身体的巅峰时期,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灵白溪是上一代灵洲部首领的儿子,从小便享受着灵洲部最好的待遇。 他的父亲,上一代的灵洲部第一勇士亲自教导他武艺。 虽然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不是伏具律的对手,但是今年他已经22岁了,也已经到达了自己的巅峰时期。 越是苦寒之地,越是饱受风霜折磨的犬戎人便越是坚毅。 在握紧手中的弯刀之时,他的心底便生出了搏命的勇气。 无论如何,今日他与伏具律只能够有一个活下去。 “杀——”“杀——” 二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大吼,随即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如同野兽一般向着对方冲杀而去。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厮杀,在篝火的照耀下刀光四溢。 最终,伏具律的刀砍中了灵白溪的脖子,而灵白溪的弯刀却刺穿了伏具律的胸膛。 二人齐齐的倒在了地上,结束了这一段持续了五六年时间的恩怨。 但就算是到他们生命的终结,也始终未能够分出胜负。 而就在二人死后,犬戎王以王族的名义吞并了灵洲部,随后带着灵洲的一起向东方迁徙。 接下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猃狁,而在抵达猃狁之后,他们便将抵达此行的目的地猃狄。 猃狄,发源于猃狁,原本是属于犬戎古老的猃狁部。 只是,后来猃狁部壮大,吞并了不少的草原部族,并且一路向东扩张,很快便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当犬戎王统一犬戎之时,猃狁也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度,中原人称之为猃狄。 猃狄传承着犬戎最为古老的战法,掌握着最为古老的骑射技艺。 相比较于秦国骑兵借助马鞍与马蹬来保持平衡,方才能够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猃狄人的骑术更加精湛,他们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双腿操控战马,在没有马鞍与马蹬的情况下,在马背之上保持自己的平衡。 他们来去如风,战法灵活,一直以来都是列国诸侯的北方大患。 每当诸国联合起来准备围剿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远遁北境,拉长与中原的战线,并不与中原联军正面作战。 在之前那个尚且讲究“武德”的年代,列国诸侯大多不擅长阴谋诡计。 不论他们国力与兵力有多么强盛,都拿这些来去如风的强盗没有办法。 对于犬戎来说,猃狄虽然与他们同属一脉,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并不算和睦。 只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两国之间方才没有爆发多少战争。 “再过几天的时间便能够抵达猃狁,到时候我们便能够安全了。” 第678章 龙骧追命 “将军,前面便是猃狁,若是再继续追下去,恐怕便要进入猃狄的地盘了。” 秦龙骧的身边,一名刚刚投降秦国不久的陇西部首领满脸忧虑的说道。 通过长时间的追击,他也隐隐约约猜到了犬戎王的目的。 在他的想法里,犬戎王恐怕是准备投靠猃狄王。 只有借助猃狄的强大兵力,方才能够与秦国的军队抗衡。 而秦军千里追击,已经深入了犬戎东北部的偏远之地。 不单单是得不到秦王大军的支援,就算是粮草辎重也将见竭。 若是再继续追击下去,很有可能会导致秦军大败的局面。 陇西部如今已经投奔了秦国,与秦国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作为向导的陇西部图鲁鲁,自然是不希望秦军有任何的闪失。 这关系到秦国的命运,同样也关系到了陇西部的命运。 在面对图鲁鲁的警告之时,秦龙骧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 他只是面色凝重的向着一旁的图鲁鲁说道:“犬戎与猃狄之间可有盟约?” 听到秦龙骧的询问,图鲁鲁当即摇头说道:“猃狄出身猃狁,乃是犬戎古老的诸部之一。后来猃狄壮大,自成一国。 犬戎王统一犬戎,将猃狁纳入版图。 说起来,两国虽然同出一源,但是彼此之间却还有些旧怨。” 秦龙骧闻言之后笑道:“既然如此,猃狄又怎么会为了犬戎而阻拦我秦国? 千里追击至此,敌酋就在眼前,此时若是放弃,岂不是让儿郎们白跑一趟?” 言语到了此处,紧接着又展开一卷地图,指着猃狁的位置说道:“现在,犬戎王就在这里,从这里向东便是猃狄的甘泉。 向南是犬戎的昆吾,但若是继续向南,便是我秦国的义渠之地。 粮食补给方面你不必担心,且容本将军休书一封,自然会有人给咱们送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斥候飞马来报道:“启禀将军,犬戎王就在前方五里的草原之上扎营。” “草原?”秦龙骧先是一愣,而后大笑道:“犬戎这是不将我秦国铁骑放在眼里呀!”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下令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立不世之功,建千秋之伟业。 今日,便是吾等驱逐戎狄,开疆拓土之日。 尔等,可惧死乎?” 随着秦龙骧的大喊之声响起,无论是听清了他说话的人,还是没有听清他说话的人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风——”“风——”“风——” 呼喊之声震天,马鸣之声响彻云霄。 “哈哈哈,随我杀——” 秦龙骧大笑了三声之后,随即一拉马缰,径直向着猃狁的犬戎王部落脚之地而来。 不久之后,犬戎王部的落脚之地便出现在了秦军眼前。 在听到了马蹄声后,原本还在盘算着亲自前往猃狄国与猃狄王共商大计的犬戎王本能的眼皮狂跳。 他急忙出了营帐,立即招呼麾下的勇士上马。 “秦军来了,上马,上马御敌——” 数万犬戎骑兵也大多听到了秦军战马奔腾之声,他们自知在草原之上遭遇骑兵,自己虽然可以逃亡,但是他们的妻儿恐怕都会惨遭秦军的屠戮。 失去了家园的他们,除了他们的妻儿之外已经一无所有。 他们只能够握紧手中的弯刀,夹紧胯下战马的马腹,与秦国的军队拼死一搏。 “杀——”“杀——”“杀——” 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带头发出一声呐喊,紧接着所有的犬戎人士气也开始沸腾起来。 “死战——” 此时此刻的他们,拿出了生平仅有的勇气。 “轰隆隆——”“轰隆隆——” 犬戎骑兵们在各自首领的统帅之下开始排列,形成了一支由战马与犬戎勇士组成的血肉高墙。 最前排的勇士大多面露决绝之色,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犬戎对于秦国铁骑的威名并非是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要想对付这样的秦军,要么便是先通过游弋消磨秦国铁骑的马力,然后再趁着铁甲战马疲惫的良机进行反击。 要么,便只有组成血肉长墙,牺牲数千骑兵的性命,用蒙住眼睛的战马正面冲撞,抵挡住了铁骑的锋芒,迫使它们停下脚步之后,方才能够与其正面绞杀。 如果没有老弱妇孺,他们会选择前者。 但是,他们的妻儿就在身后,所以他们别无选择。 “白狼神啊,庇护您的子民吧——” 哪怕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率领这支敢死骑兵的首领依旧向着他信奉一生的白狼神作出了祷告。 “白狼神啊,赐予我力量——” 国之将亡,必有义杰之士。 哪怕是犬戎,在面对生死危机之时,也依旧有令人敬佩的“卫国者”。 他们虽然愚昧,却无法否认他们的英勇。 眼看着秦国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首领一声令下,数万骑兵排着密集的阵列冲了上去。 犬戎勇士不惜一死,难道秦军士卒难道就会存惜此身吗? 当他们发现敌军就在眼前之时,他们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有如同猎鹰一般的锐利,群狼一般的坚韧。 他们是秦国之矛,拥有着刺穿一切敌寇的决心。 他们一往无前,战无不胜。 他们,注定要谱写传奇,为秦国缔造不朽的神话。 别说是区区数万犬戎,就算是十万,百万又如何? 秦王所指之处,便是龙骧铁骑踏平之地。 “风——”“大风——” 双方的骑兵越来越近,左右两翼的龙骧轻骑开始向两侧分散。 就如同鹏鸟的两只翅膀,一左一右的展开羽翼。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前冲的犬戎人覆盖其中。 犬戎人虽然效仿秦国单骑走马,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学到精髓。 马上没有马鞍与马镫,除了极个别的勇士之外,大多数的勇士都无法做到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所以,在面对秦国轻骑的箭矢之时,他们只能够挨打,却做不到任何的还击。 一阵箭雨过后,犬戎骑兵倒下了上千人。 然而,他们胯下的战马却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向着秦军铁骑冲锋而来。 “砰——” 第679章 白马义从 碰撞之声不断响起,战马临死之前的悲鸣之声响彻天地。 就算强悍如龙骧铁骑,在面对那些成群结队的战马冲锋之时,也依旧被阻碍了前进的步伐。 率领铁骑冲锋的秦龙骧躲过了一匹冲撞而来的战马,胯下的战马却又与另外一匹战马冲撞在了一起。 秦龙骧胯下的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在这一撞之下倒是没有直接栽倒。 但是在正面撞上了另外一匹战马的情况下,秦龙骧胯下的战马还是被迫停了下来。 与秦龙骧一同被迫停马的龙骧铁骑很多,而犬戎骑兵在这一波冲撞之下倒下的更多。 然而就算是如此,秦国的龙骧铁骑也失去了最大的倚仗——无与伦比的正面冲撞力。 在付出了数千人的代价之后,犬戎骑兵终于迫使秦国的龙骧铁骑停下马蹄。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向龙骧铁骑发动围剿之时,秦龙骧却是骤然下令。 号角之声响起,龙骧轻骑从两侧开始围攻犬戎骑兵。 犬戎勇士们用生命迫使秦军战马止步,却也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失去了动力。 龙骧轻骑就像是两柄钢刀刮骨一般从两翼对犬勇士展开杀戮。 “不要乱,放箭,放箭——” 阵中的犬戎王并没有畏惧,在下令麾下的骑兵稳住阵脚之后,同时下令麾下的犬戎射手展开还击。 让这些犬戎人在移动的时候骑射或许很难,但若只是让他们骑在马背之上放箭,大多数的犬戎勇士还是能够勉强做到。 在抑制住了秦军铁骑的冲锋之后,犬戎王开始下令放箭还击秦军轻骑。 而伴随着犬戎人展开还击,陆陆续续也有不少的秦国轻骑倒下。 秦龙骧目睹了这一切,他正准备下令麾下的重骑调转马头拉开距离只是,却是发现一部分犬戎骑兵竟然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跟了上来。 “倒是对龙骧铁骑的战法研究得透彻!” 重骑兵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若是能够击穿敌军,几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在野地与重骑兵正面抗衡。 但若是重骑兵失去了战马的冲击力,那么这些重骑兵就会变成一群任人宰割的铁罐头。 这是自龙骧铁骑被组建起来之后,第一次遭受到如此危机。 “不愧是以游牧为主的犬戎人!” 秦龙骧口中也忍不住轻叹一声,随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投矛——” 龙骧铁骑虽然笨重,但是每一名骑兵背上却是配备着至少两到三根的投矛。 随着青龙骧的一声令下,身边的传令官挥动手中将旗,号角之声响彻云霄。 刚刚调转马头,侧对着犬戎骑兵的重骑兵们纷纷从背后抽出一根长矛。 破空之声不断响起,一根根长矛从天而降,瞬间将最前排的上千犬戎骑兵射倒在地。 就算侥幸躲过一击,也不敢继续驱动战马闯进那一片片矛林之中。 “先撤——” 催动胯下的战马,重新奔跑起来之后,秦龙骧放弃了继续正面冲锋的想法。 同样是在草原之上追击,但是犬戎与当年的义渠不同。 义渠人抛家弃子,仓皇如丧家之犬,早已经没有了拼死抵抗的勇气。 而犬戎人却是带着自己的妻儿一起东迁,在遇到秦军的追击之时,就如同是一只只受困的野兽一般。 他们会为了部族的延续,为了自己妻儿的性命而搏命。 秦国哪怕是能够将他们消灭在这里,也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龙骧重骑耗损两百多人,可谓是从所未有之重伤。 轻骑兵也在犬戎人的还击之下折损数百人。 虽然相比较于犬戎人的损耗,秦军的这些消耗可谓是不值一提,但是,秦龙骧却不打算让自家儿郎用性命去搏杀这群已经沦为了猎物的犬戎人。 “退兵——” 在经过了一波试探性的进攻之后,秦龙骧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随着秦军士卒的撤退,犬戎王略微松了一口气。 “退了?哈哈,我们击退了秦军——” 犬戎人顿时士气大振,开始兴奋的吆喝了起来。 犬戎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犬戎总算是“赢”了一阵。 就在他准备下令麾下勇士去清缴战利品的时候,不远处却是又有一支骑兵踏着滚滚烟尘而来。 相比较于秦龙骧携带着大量辎重物资的追击,白马义从的物资更加匮乏。 一路上秦破虏带着白马义从紧衣缩食,苦巴巴的跟在龙骧铁骑的后面行军。 秦龙骧表面上不待见这些不尊王命的白马义从,心底却实在是对他们喜欢得紧。 所以在安营扎寨之后,总会偷偷摸摸给他们留下一些残羹剩饭。 靠着这些秦龙骧有意无意留下来的物资,白马义从也堪堪地跟上了龙骧铁骑的行军。 但是相比较于秦龙骧的一往无前,第一次真正领兵作战的秦破虏却是要谨慎许多。 在发现龙骧铁骑与犬戎骑兵会战之初,秦破虏并没有下令麾下的骑兵投入战场,反倒是让白马义从就在原地休整。 以秦国铁骑之强,若是能够一击击溃犬戎骑兵,自然是万事皆定,也就不用白马义从去上阵搏杀。 但若是进攻受挫,秦军接下来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 秦军毕竟是远道而来,并没有得到长时间的休整,定然是不能鏖战。 一战若是不胜,士气便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而犬戎若是挡住了秦军一波进攻,士气也能够得到增长。 这对秦军来说十分不利。 所以,秦破虏选择拾漏补遗,选择原地休整义从。 若是龙骧铁骑大胜,白马义从便只需要帮着押送一些俘虏便是。 但若是龙骧铁骑不胜,亦或者是陷入僵局,那么,便是白马出击之时。 “兄弟们,该我们了——” 秦破虏手挽长弓,率领着麾下的三千名布衣骑士从龙骧铁骑的旁边经过。 就在犬戎王满脸震惊的下令准备迎敌之时,却发现秦破虏根本就不靠近犬戎大军,而是率领着白马义从远远的放箭袭扰。 第680章 义从如狼 白马义从并没有直接与正面与犬戎骑兵硬碰硬,而是充分发扬了自己的机动优势,利用骑射进行远程打击。 在白马义从的掩护之下,秦国的正规军顺利的脱离战场,而后在秦龙骧的率领下进行休整。 犬戎王想要借机打扫战场,却挡不住白马义从的袭扰。 在派遣出几支骑兵追击无果之后,犬戎王也只能够放弃了清扫战场的想法,派遣几支千人骑兵队伍对着白马义从围追堵截,他自己则是亲自率领大军,护送着犬戎的妇孺迅速的向着猃狄的地盘撤退。 秦龙骧休整了一番之后,便再次率领秦军继续追击犬戎。 犬戎王咬牙率领麾下的骑兵再次击退秦军,却也因此留下了近万具尸体。 犬戎王知道,若是再继续在平原上行军,在与秦军正面对抗几次,犬戎必定会被秦军所破。 再加上那些该死的白马骑兵就算是幽灵一般,总是神出鬼没的偷袭,更是让犬戎大军行进的步伐严重受挫。 在经过一处山谷的时候,犬戎王发现这里地势较为险要,可谓是易守难攻。 于是他放弃了直接撤退到猃狄的想法,而是就地安营扎寨,决定依托地理防备秦军。 同时他又派遣了数千骑兵护送自己的使臣前往猃狄,希望能够得到猃狄王的支援。 论人数,犬戎王麾下原本共有近四十万人。 哪怕是有些战车改装之后的马车护送,但是在经过十几天的逃亡之后,依旧有十几万老弱妇孺掉队。 犬戎王在决定迁徙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做好了放弃这些老弱的准备,所以并没有派人去搜寻他们。 真正让犬戎王看重的是部族里的女人和孩子,这些才是犬戎的未来。 至于犬戎的男丁,能够上马的成年男子都已经成了骑兵,而不能上马的成年男子现在也成了军士。 犬戎是马背上的民族,从来都只有他们利用战马的优势欺负中原诸国。 却没想到现在他们竟然被秦国用战马给逼得只能够据险而守。 现如今,犬戎倒像是曾经的中原人,而秦国,更像是那些曾经如狼似虎的草原人。 眼看着犬戎人据险而守,秦龙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 二十多万人被迫挤在一处山谷之中,虽然谷中有水源,但是却并不充裕,二十万人的人吃马饮,根本支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十天半个月之后,秦军恐怕便能够兵不血刃的击溃犬戎人。 所以,秦龙骧将麾下的军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堵住入口,一部分绕过山谷去堵住了出口。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秦龙骧却是疑惑的发现之前一直在骚扰犬戎的白马义从不见了。 “这个小子——” 秦龙骧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秦破虏的身影,同时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还真是勇呀——” 白马义从不见踪迹,要么就是已经撤回了秦国,要么就是他们同样绕过了山谷,前去追击犬戎王的使者去了。 论兵力,白马义从只有三千人,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消耗之后,恐怕只剩下了两千五百人。 而犬戎王为了护送麾下使者平安抵达猃狄,至少也要派遣了三四千精锐骑兵。 白马义从精于骑射,但是箭矢的数量终归有限。 在没有得到补给的情况下,继续追击下去,便只能够与犬戎人肉搏。 犬戎人的科技水平不高,依旧还处于青铜器时代,没有办法与掌握铁器的秦人相提并论。 但是,他们是游牧民族,拥有大量的皮革,几乎人手一件皮甲。 而白马义从多是游侠义士,大多数人的身上几乎都没有甲具。 若是正面对敌,恐怕很难应对兵力占据优势的犬戎人。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秦破虏依旧率领着白马义从继续执着的追了上去。 由此可见,秦破虏与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相似。 当初的秦龙骧,不也是凭借着一腔孤勇,率领着麾下的秦国骑兵从义渠追击义渠王,直追到猃狄人的地盘也不善罢甘休的吗? 就在秦龙骧感叹秦破虏的“勇气”之时,秦破虏此时的表现却是更加的“莽”。 望着刚刚追上的犬戎人,秦破虏并没有下令自己麾下的白马义从集结冲锋,也没有下令白马义从继续骚扰游弋。 他十分大胆的下令白马义从分散开来,将剩下两千多人的白马义从分为了五个“五百”。 因为没有正式的官职,秦破虏也不敢给自己麾下的人加官封爵。 所以,他将每五百人设为一方,五百主称之为“方主”。 除了他自己麾下的五百人之外,其他五百主分别称之为“东方主”“西方主”“南方主”“北方主”。 在为手底下的义从“分封”之后,秦破虏又令他们根据各自的方位向着这支犬戎骑兵围拢。 当犬戎骑兵赶路的时候,便从各个方位发起偷袭,若是犬戎向东而行,则西方主率领麾下五百人追击骚扰。 若是对方向南,则北方主率领骑兵骚扰。 若是对方派遣骑兵追击,则直接调转马头引来追兵。 骑兵之强,强在一往无前的冲击力,还有灵活多变的机动性。 犬戎人多,占据了强大的冲撞力,白马义从无法正面与其抗衡。 那么,秦破虏便以分散的方式占据机动性的优势,从而骚扰这支犬戎骑兵。 每当犬戎人按捺不住,大军回头追击之时,白马义从也不正面对敌,而是利用机动性扭头就跑。 若是犬戎人派遣小股骑兵迎敌,秦破虏则亲自率领五百义从增援,迅速的吞没这些“断后”的骑兵。 而其他方位的义从则会借机顶替其它人的位置,继续配合追击犬戎骑兵。 犬戎骑兵逃了三天的时间,不时被白马义从咬下一块肉来,三天的时间过去了,原本四千多人的犬戎人如同被狼群盯上的羔羊一般,足足折损了一千多人。 然而他们所收获的战果,这只是在义从围剿之时拼死杀死的数十名义从。 “不行,再这么下去,我们迟早会被秦人蚕食殆尽!” 第681章 死志 在面对白马义从如同群狼一般的蚕食之时,犬戎使者自知若是继续消耗下去,必定会让自己一行人被白马义从蚕食殆尽。 脑海中浮现出了现如今犬戎所面临的困境,想起了临行之前犬戎王的殷切嘱托,作为犬戎大祭司之子,下一代的犬戎大祭司,图尔瀚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他吹嘘了半生错误的决定。 与此同一时间,白马义从的营地之中。 面色煞白的秦破虏喝干了水袋里的最后一滴水,而后将空荡荡的水袋丢在地上。 从怀中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干粮,小心翼翼的捏下一小块,揉碎了之后将它塞进嘴里。 在咀嚼了许久之后,却依旧无法解除腹中饥饿。 望着身边那些同样饥肠辘辘的义从,秦破虏将心一横,随即下令道:“最后一天,咱们再坚持最后一天。 明天再从犬戎人身上咬下一块肉,咱们就撤退——” 白马义从并非是秦国的正规军,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秦寿甚至都没有正面给他们分配过食物。 白马义从之所以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还是靠着犬戎人落下的部分物资,还有秦龙骧之前安营之时特意给他们留下的些许补给。 但是,在他们脱离秦国大军,孤军追击犬戎骑兵四五天之后,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便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若是再继续追击下去,恐怕没有等到他们消灭犬戎骑兵,自己便会因为补给困难而全军覆没。 秦破虏虽然是带着替师傅洗刷耻辱,为自己挣得功名的目的而来,但是,他终归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无法把自己麾下的义从当作工具去消耗。 在明知道无法继续追击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再坚持最后一天的时间。 过了这一天之后,他准备带着麾下的儿郎回撤,沿途收集之前犬戎骑兵遗留下来的战利品回城。 “破虏,不必有这么大的压力。咱们这些人,从跟着你出绵诸的时候开始,便没有想着要活着回去。 咱们这些人,有的是想要报恩,有的是想要报仇,但不论是报恩还是报仇,都是冲着杀犬戎来的。 这几天的时间,咱们每个人都至少宰了一名犬戎骑兵。 有句话怎么说的,哦,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呀!是不是,兄弟们…” 眼看着秦破虏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犹豫不决,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着出言安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一名面无血色的青年冷哼一声说道:“老东西,啰里八嗦个什么,留着些力气,明天还要杀犬戎呢!” 众人闻言之后纷纷挤出笑容,确实谁也没有再继续说话。 青年说得没错,他们已经连续奔袭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当他们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 整个人就如同被灌的铅球一般四肢疲惫。 明天便是最后一战,他们既然已经决心追随秦破虏,便没有必要再把力气浪费在口舌上面。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白马义从一同从睡梦之中苏醒过来。 众人都是默默的给战马套上马鞍与缰绳,随后齐聚在了秦破虏的营帐外面。 秦破虏将最后的一口干粮吞下,穿戴好林言的铠甲,目光坚定的迈步走出大营。 “兄弟们,今日,便让那些犬戎杂碎们看看,什么是我大秦的好儿郎,什么是,我大秦的义士。”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随着秦破虏的战前鼓舞之声响起,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开口回应,随即那些原本正在保留体力的义从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起来。 他们高呼着“生死相随”的口号,一一翻身上马,紧随着秦破虏继续向着东方追逐而去。 然而没有等他们追出太远的距离,却是迎面撞见了一支大约一千五百人左右的犬戎骑兵。 它们并没有在继续向东赶路,而是发了疯的一般向着白马义从发起了冲锋。 “???” “???” 无论是秦破虏还是白马义从的义士,在这一刻都是一脸的懵逼。 他们的物资已经快要耗尽,若是正面与三千名犬戎骑兵抗衡,或许还会损失惨重。 但是,现在这一千五百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犬戎人的阴谋?其他人就埋伏在附近?” 秦破虏本能的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供隐藏踪迹的地方。 “难道,这些是犬戎人拿来断后的弃子?” 脑海中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后,秦破虏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自己都已经准备退兵的前一刻,这些犬戎人竟然跟他玩起了分兵断后? 若是粮草充沛,秦破虏还会对此壮士断臂的举动感到头疼。 然而现在,本就想要打算占点便宜就走的秦破虏觉得,这是来自犬戎人的恩赐呀! “兄弟们,随我杀——” 心底大乐的秦破虏一挺手中枪,率先跃马持枪冲了出去。 他身旁的白马义从也是满脸亢奋,将手中的那缰抽得啪啪作响。 “驾——”“驾——”“冲——”“给老子冲呀——” 再战马冲锋的同时,犬戎人握紧了手中的弯刀,义从们一手握着铁剑,一手扯着缰绳。 在秦破虏的指挥之下,白马义从逐渐以秦破虏为锋矢,形成了一个极为有利于骑兵冲锋的锋矢阵。 “杀——” 双方的骑兵碰撞在一起,一方是犬戎最为精锐的勇士,怀揣着困兽之斗的勇气。 一方是秦国那些武艺高强的游侠,抱着必死的信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双方的军队厮杀在一起,一波对撞之后,秦破虏的肩膀挨了两刀,但是犬戎人的刀却根本无法砍破他身上的护甲。 所以,一马当先的秦破虏凿穿了犬戎人的阵形。 然而,在这一波交锋之下,却又数百名无甲的义从倒在了血泊之中。 然而,在阵营被凿穿之后,犬戎人却并没有就此退去,剩下的数百人依旧调转马头,对准刚刚凿穿他们阵列的秦军。 第682章 秦龙骧的举荐 残阳下,秦破虏亲自用长枪贯穿了最后一名犬戎勇士的尸体。 存活下来的一千多名白马义从齐齐勒住马缰,一同向着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致以最为真挚的敬意。 无论是秦人还是犬戎人,都在这一刻展露出了舍生忘死的气节。 哪怕分属敌国,秦破虏也依旧对这些战至最后一刻的犬戎人深表敬意。 而在表达完了自己的敬意之后,秦破虏下令打扫战场,将所有义从的尸体统统收集在一起。 随后将他们安置在那些空余出来的马背之上,由白马义从的兄弟将他们带回秦国。 义从没有军功可言,所以秦破虏并没有下令麾下义从割去犬戎人的脑袋。 他只是按照犬戎人的传统,将他们的尸体暴尸荒野,任由秃鹫与豺狼分食他们的尸体,送他们的灵魂投入白狼神的怀抱。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所谓的神灵,这些以身殉国的人,应该是最有资格投入神灵怀抱的人吧! 去时三千白马士,归来一千六百人。 虽然折损了近一半人,但是每一名白马义从的脸上都容光焕发。 他们乃是义从,不为名利,不为功业,他们所求的,是报仇雪恨,是消灭戎狄。 而今,他们满载荣耀而归,他们的同袍马革裹尸而还。 此,心之所愿。谓,幸甚至哉。 风萧萧,路迢迢,阵阵晚风遥—— 白马过千山,归来在猃狁。 行辞上将军,南下咸阳去。 白马义从折损近半,林言的耻辱也算是得以洗刷。 斩首数千人,义从的满腔报国热情也得以实现。 再加上现如今的物资紧缺,继续留在猃狁只会浪费秦军的补给。 所以秦破虏选择辞行南下,带着同袍的尸体回归故乡。 此战虽然得以实现心中抱负,但是秦破虏却犹自觉得自己多有不足。 白马义从擅长的乃是骑射,因为没有甲胄的缘故,所以白马义从的速度实际上比龙骧轻骑还要快上一分。 自己应该充分发扬白马义从的骑射优势,不停的袭扰犬戎骑兵,直到犬戎骑兵精疲力竭之后,再趁夜偷袭。 如此一来,白马义从的战果不会有丝毫的减少,折损的将士却不会有现在这么多。 作为义从统帅的自己,并没有计算好白马义从的箭矢储备,这是不足其一。 心急追击犬戎,没有及时的补充箭矢,干粮,水源,致使将士疲惫,这是不足其二。 太过于在乎杀敌,罔顾了义从自身的不足,与犬戎骑兵硬碰硬,未曾及时知难而退,这是不足其三。 除此之外,这一场战争之中,自己还多有不足之处。 秦破虏意识到,自己在用兵之道上虽有天赋,拥有成为一军统帅之潜力。 但是,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年轻,还需要继续进修。 秦破虏的脑海中想到了咸阳学宫,生出了回国之后前往咸阳学宫求学的想法。 而此时的秦军大营之中,秦龙骧却是面色严肃的写下了一封军报。 他在这封军报之上陈述了如今秦军围困犬戎大军于猃狁的事情,同时向咸阳求援,希望世子能够派遣一支援兵前来助战,争取一举歼灭犬戎这个心腹大患。 而在写完了这一封军报之后,想了想他又提笔书信一封,将秦破虏的事情陈述其上,把秦破虏举荐给了自己的老师。 孔儒今年六七十岁了,虽然不如年轻时那般硬朗,但是他的身体依旧还算康健。 如今在咸阳学宫之中,依旧每天亲自带着麾下的弟子一起操练武艺,磨砺箭术。 只是受不得长时间的颠簸,倒是没有再向他的新弟子们表演自己单手操车的绝技。 秦破虏满腔热血令人钦佩,但是性格与年轻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像了,所以,还需要再作打磨,如此方才能够重用。 秦王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秦龙骧比秦王还要年轻十岁。 若是不出意外,以秦龙骧的能力与军功,秦破虏恐怕没有机会超越他,所以,秦龙骧并不担心秦破虏的崛起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然而秦国的下一代之中,白起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而他又出身白家,乃是白毅的后人,可以算作是秦国的将门之后。 如此一位将星,当他成长起来之后,必定会如日中天,成为秦国下一代的军方第一人。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耀眼,再加上他与世子之间的关系。 在秦龙骧看来,将来白起很有可能会独揽秦国军权。 主弱从强,这对于秦国来说,无疑是一件令人忧虑的事情。 所以,秦龙骧这些年一直也在军中提拔一些年轻一代的优秀将领,只是可惜的是,有些人就算是经过了系统培养与指点,其天赋若是不如人,也始终难以攀登巅峰。 虎贲将军罗曾是一个好苗子,只可惜,他武功有余而文治略有不足。 再加上他是与自己同一代的秦将,若是秦王百年之后,恐怕难以得到新君信任。 所以,罗曾可以为将,却不能够牵制白起。 秦破虏有勇有谋,性格坚毅,虽然略有不足,但是在经过咸阳学宫的深造之后,应该可以当作世子嫡系来培养,将来也能够独当一面。 秦龙骧的求援信与举荐信一同被送往咸阳之时,犬戎的使者也抵达了猃狄王的王庭。 “猃狄与犬戎数百年不曾往来,犬戎王何故遣使来见孤王?” 方才一见面,已经知道了秦国讨伐犬戎之事的猃狄王便明知故问道。 犬戎使者闻言之后不卑不亢的说道:“外臣此来,乃是为了救犬戎与猃狄两国君臣之性命也!” 猃狄王冷笑一声之后说道:“猃狄轻骑数万,带甲之士不计其数。虎踞龙盘,威视天下,戎使何故如此危言耸听?” 猃狄诸将闻言之后也是齐声嚷嚷,冷嘲热讽之声不断响起。 犬戎使者的面色一阵苍白,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父亲的交代,还是咬牙继续说道:“十几年前,猃狄发兵攻晋,秦国出兵相援。 犬戎,义渠,氐羌借机侵吞中原。 秦国咸阳受义渠围困,秦王之父殒命于咸阳。 后,秦王南灭氐羌,北伐义渠,西征犬戎,秦师所至之地,皆行亡国并邦之举…” 第683章 犬戎说客 “戎使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没有等猃狄王开口,猃狄王麾下的一名臣子便率先开口发问。 那人三十多岁的模样,满脸的胡茬,让旁人一看便知是个莽夫。 众人听到他的询问,便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将目光落到犬戎使者的身上。 使者见状之后,当即继续说道:“与秦国有怨的国家,都被秦国一一消灭。 只是因为国家强弱不同,所以先后顺序有所不同罢了。 而今四方诸国之中,与秦国比邻者,唯有犬戎与猃狄。 如今,秦国大举攻伐犬戎,吞并犬戎之后,下一个目标恐怕便该是猃狄了吧!” 猃狄王闻言之后一愣,随即笑着说道:“秦国虽然强,安敢犯我猃狄?” 言语到了此处,他十分自信的摆手说道:“我猃狄可不像是犬戎那般羸弱。” 犬戎使者的表情一僵,没想到新任的猃狄王竟然如此狂妄自大。 自己所言之“唇亡齿寒”,根本无法引起猃狄王的重视,反倒是让犬戎被猃狄王给踩了一脚。 心底有一万句脏话不吐不快,但是犬戎使者清楚自己的使命,还是强行忍耐了下来。 若是无法说服猃狄王,自己或许还有一条活路,但是自己的族人与妻儿恐怕都将蒙难。 “蜀王巴王盘踞巴蜀多年,曾经也如大王一般想法,而今已是冢中枯骨。 秦国攻伐巴蜀之时,也有人劝说我家大王,言:唇亡齿寒耶! 我家大王亦言:秦戎交好,必不至起刀兵之祸。 然,秦军暗中策反陇西,西征犬戎之时,犬戎莫能抵挡,只能东迁至猃狁。 如今,外臣来见大王,大王曰:秦国安敢犯我! 只望来日,莫要重蹈诸国之覆辙。”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狂妄的猃狄王也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开始深思起了犬戎使者所说的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依旧是那名貌似粗鄙的将军出言道:“猃狄可不是犬戎,我们战马充足,国力强大,粮食齐备。 国内诸部和谐一统,兵力强盛,可不是秦国可以轻易覆灭的。” “况且,就算是秦国来犯,我猃狄也可远遁草原,不与秦军正面决战。 拖延日久,秦军粮草不济…” 一人话音方落,又有一人紧接着开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数人都不支持与秦国开战。 至于其中缘由,还要从秦国开拓边市说起。 对于大多数的猃狄人来说,与秦国保持和平是一件对猃狄极为有用的事情。 别说是猃狄,现如今的天下诸国,就没有不喜欢与秦国通商的国家。 就算是对秦国不满的周王朝,现如今也与秦国保持着极为紧密的商贸往来。 秦国拥有较为完善的商贸,信誉良好的货币体系,公平的贸易环境。 任何一个国家的商人在秦国经商,都能够受到秦国的平等对待。 猃狄滞销多年的皮革战马,求而不得的茶叶与丝绸,还有御寒效果好,又没有羊膻味的羊毛衫等等。 这些都是猃狄各部支持与秦国继续交好的理由,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句“唇亡齿寒”而放弃。 所以,在猃狄王还没有最后作出决断之前,各部首领都纷纷出言表明自己的态度。 到了最后,甚至有人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大大咧咧的说道:“大王,要不把这个犬戎的使者宰了。把他的脑袋送到秦国去,或许还能够获得更多的好处!” 犬戎使者闻言之后大吃一惊,急忙向后倒退了两步。 然而猃狄王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是面色骤变。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是以为自己稳如泰山,根本不需要担心秦国的威胁。 一来是路途遥远,二来是猃狄内部并无内斗,不至于被秦国各个击破。 三来是猃狄的骑兵也是强大无比,猃狄王对自己手下的将士也十分的有信心。 然而,就在刚才,望着自己手底下的人纷纷出言针对犬戎使者的模样,这让猃狄王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警惕。 各部首领都支持自己和各部首领都不想与秦国为敌这是两种概念。 若是他们是因为支持自己,所以不想与秦国为敌,那么,自己的地位稳固,不用担心来自秦国的威胁。 然而,他们若是都不想与秦国为敌… “蜀之所以败给秦国,那是因为蜀国内部出现了分歧,方才给了秦国可乘之机。 巴国之所以亡国,那是因为褒国与楚国相助秦国。 犬戎之所以败给秦国,乃是因为陇西部投降秦国所致,也不是因为秦国的强大。 我猃狄上下一心,为何要为了犬戎而放弃手中的利益呢?”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猃狄王的思路,却给他带来了当头棒喝。 “是呀,巴蜀与犬戎都是强大的国家,他们都会因为内部的分歧而亡国,猃狄虽然看上去也很强大,但若是内部也出现了如同陇西部那样的叛徒又该如何? 最为关键的是,猃狄王听到了褒国与楚国。 这些都是秦国的盟友,在战争爆发之后,他们可以帮助秦国消灭巴蜀两国。 那么,猃狄旁边难道就没有秦国的盟友了吗? 别的国家不说,晋国可是与秦国一同联军对抗过猃狄的!” 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后,原本不打算出兵援助犬戎的猃狄王改变了主意。 “孤王可以出兵帮助犬戎,但是,孤王有一个条件…” 就在众人都以为猃狄王不会答应出兵,犬戎使者的内心都已经开始绝望之时,猃狄王却是突然间松了口。 犬戎使者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之色,急忙弯腰行礼道:“外臣愿闻其详。” 就在此时,猃狄各部首领也纷纷反应过来,急忙出声阻止道:“大王,不可呀,大王——” “大王…” 众人的劝诫之声不断响起,却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邋遢男子面露诡异的笑容。 第684章 猃狄出兵 猃狁的峡谷之中,犬戎王目光呆滞的盯着远处被堵死的谷口,心绪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求援的骑兵已经离开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秦军便封堵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然而,他所期待的援兵却是迟迟没有到来。 “若是,援兵当真不来!” 望着已经将谷口堵死的秦军,犬戎王的脸上满是苦涩。 这特殊的地理环境,确实可以保证秦军无法突破防御。 然而,在堵死了秦军攻击进来的道路之时,也同样堵死了犬戎人离开山谷的道路。 近二十万人,不计其数的牛羊战马,这山谷之中的植被早已经被吃得光秃秃的了。 谷中原本有好几处水源,而今却是大多数都已经枯竭。 仅剩下来的两处水源,每天流淌出来的清水也十分有限。 若是再拖延下去,不用秦军主动攻进来,山谷里面的人自己便把自己给渴死了。 “大王,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呀!” 犬戎王部的一名孩童鼓足了勇气,来到了犬戎王的面前悄声询问。 犬戎王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茫然,但是他的目光很快便又坚定了起来。 “等到图尔瀚回来的时候,我们便可以离开了。” 脸上强行挤出一副笑容,犬戎王十分自信的开口说道。 “图尔瀚大叔什么时候回来呀?石羊渴,想喝水——” 孩童并不知道图尔瀚去干什么了,他只知道,图尔瀚离开之后,他们便停在了这山谷之中。 原本每天都可以喝到羊奶的他,如今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喝到羊奶了。 平日里最不喜欢喝的水,现在也成了奢望。 哪怕他出身不凡,也是犬戎的王族后裔,此时此刻,也依旧要忍受饥渴。 犬戎王犹豫了片刻,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个水袋。 “来,孤王把这袋水赐给你。小石羊再等等,等你图尔瀚大叔回来之后,我们便离开这里。” 石羊接过水袋之后,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嘿嘿,好——” 他高高兴兴的转身离开了,丝毫也没有注意到犬戎王脸上那渴求的目光。 为了以身作则,为了鼓舞犬戎的百姓撑下去,就算是他这个大王,也依旧需要忍受饥渴。 他腰间的半袋水,乃是他这三天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当他将水袋递给石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冒烟了。 但是,他是犬戎的王,而石羊,是犬戎的孩子。 自己只能代表犬戎的现在,而孩子才能代表犬戎的未来。 如果山谷之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水,那这口水,也要给,也只能给那些孩子。 犬戎王疲惫的从原地站了起来,远远的眺望着谷口秦军的旗帜,望着天穹之上飘浮的袅袅炊烟。 “咕噜——” 他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向着一旁的侍卫说道:“去吧,把剩下来的牛羊都给宰了,把它们的血分给成年的勇士。 传令下去,谷中的清水优先补给孩子,接着最为精锐的勇士,然后是三十,不,二十岁以内的女人,最后…”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有人开口说道:“可是大王,剩下的水根本不够…” “把所有的水都分下去,断水一天之后来通知我!” 为了延续犬戎,犬戎王做了很多努力。 然而可惜的是,他的父王意外横死,所以,他还没有成年的时候便继承王位,这导致了他的几位王兄共同干政。 最终,导致了犬戎的分崩离析。 等到他好不容易熬走了自己的几位王兄,结果犬戎又多了一个哈撒,那个让他至今想来还有些恐惧的男人。 对方硬生生的分裂了犬戎,并且,拖垮了犬戎王部的锐气。 在面对秦国的时候,他这位犬戎的王者甚至都生不出一战的勇气。 他只能够被迫东迁,月余的时间,迁徙了数百里,抛弃了十几万的老弱病残,但是最后还是被秦人追上来了。 他麾下的兵力众多,若是正面与秦军死战,或许还能够拼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虽然这会让犬戎遭受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但是,他相信,只要能够击退秦军,犬戎迟早还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猃狄的身上。 所以,他带着麾下的士兵进入了这一处山谷,并且在山谷之中安营扎寨,利用山谷的地理环境来固守待援。 “固守”是中原人常用的策略,他从小也接受了不少的中原文化洗礼,认为自己就算是没有经验,但只要限制住了秦军铁骑的锋芒,手底下的人愿意拼命,秦人一定无法攻破山谷。 他想得没错,秦人确实是不能够攻破山谷,但是,秦人却堵住了山谷。 此后,谷中水源紧缺,他不得不下令宰杀了大多数的牛羊与劣马,只留下了最优良的战马与一小部分的牛羊。 然而,就算是如此,谷内的草木以及水源也很快的便被消耗殆尽。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援兵没有任何的音讯。 在犬戎王想来,他们要么被秦人截杀,要么没能说服猃狄。 作为犬戎的王,他已经穷途末路。 秦人不可能让他活下去,哪怕是投降,他也不可能活下去。 甚至,山谷之中大多数的人都会死。 但是,按照秦人的传统,他们会留下孩子与女人,并不会斩尽杀绝。 所以,在内心已经开始绝望的时候,犬戎王选择把最后的生存资源留给了女人和孩子。 如果,犬戎这个国度注定了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那么,至少也要让犬戎人的血脉流传下去。 犬戎王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中,跪地向着白狼神祈祷。 “伟大的白狼神啊,请庇护你的子民吧!” 他的祈祷或许真的感动了上苍,就在犬戎即将陷入绝境之时,一群头戴羽冠,身披皮甲的猃狄骑兵此时正千里迢迢的向着猃狁而来。 而秦国外派出去的斥候,也侦查到了他们的踪迹。 第685章 龙骧毒计 “竟然,真的敢插手进来!” 耳听着斥候传回来的情报,秦龙骧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意外之色。 “他们来了多少援兵?” 在感叹之余,秦龙骧再次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约有三万骑兵,按照路程推算,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够抵达这里了!” 斥候闻言之后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出了准确的人数与敌军最快抵达的时间。 这个时间要算上猃狄骑兵在途中休整耗费的时间,否则,一群疲惫之师就算是赶到了战场,恐怕也是给秦军送人头的。 猃狄人并不愚蠢,自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斥候说他们明天下午到,那他们便只会在明天下午之后抵达,若是提前抵达,秦龙骧也会毫不客气的以逸待劳,轻轻松松的吃下他们。 “恩,善——” 秦龙骧点了点头,随即来回踱步了片刻,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咸阳方向可有援兵的消息?” “这…” 刚刚走进营帐的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摇头。 只有一人上前说道:“末将倒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褒国那边发生了一些变故,世子,世子调遣了一支军队南下去了褒国!” “褒国?” 秦龙骧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要说起来,褒国新君与他也是熟识,当年秦军借兵褒国之时,还曾经承诺过褒侯,将来若是褒国遇到了什么难处,秦国愿意伸出援手。 在秦龙骧看来,这种承诺实际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毕竟,与褒国相邻的只有秦国与楚国。 楚国不可能逆流而上去攻打褒国,而秦国欠着褒国一个人情,也不可能背信弃义去攻打褒国。 所以,褒国在接下来的数十年时间里,应该会是安安稳稳的才是。 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会让世子放弃一举消灭犬戎的机会,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候派遣兵马进去褒国? 紧接着秦龙骧又狐疑起来,咸阳可供调遣的将帅之才并不多,这个时候世子派人进去褒国,又是派遣何人为将? 这些疑惑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秦龙骧很快回过神来。 “眼下,没有援兵相助,若是猃狄援兵到来,我军不得不退了!” 秦龙骧不乏与猃狄一战的勇气,但是,秦军劳师远征日久,粮草补给并不充沛。 箭矢等物资消耗也是颇为巨大,若是此时与猃狄决战,对秦军消耗不小。 为将者,除了要寻找扩大战果的机会之外,还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遇事多考虑利弊得失,不能够把麾下的儿郎当作自己建功立业的牺牲品。 龙骧骑兵皆是精锐,每一个都是秦国的宝贝,用他们的命去换一群的性命,秦龙骧觉得不值得。 思来想去之后,秦龙骧放弃了与猃狄骑兵正面决战,准备在明天一早便撤离此处。 “传令下去,全军做好准备,明天早上我们便撤离此地。” 秦龙骧下达了自己的将令之后,麾下的将领们没有任何的质疑,纷纷迅速下去安排。 然而当天夜里,秦龙骧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一想到自己围困这些犬戎人的时间,一想到白马义从拼死追杀求援犬戎骑兵的举动,再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把这二十多万犬戎人放走,秦龙骧便只觉得越来越憋屈。 良久之后,他阴沉着脸从帐篷之中走了出来,令人牵来自己的坐骑,随后便在一群亲卫焦急的呼喊声中上马奔出了营地。 “将军,将军——”“将军——” 亲卫们大急,纷纷上马去追,不久之后,便在一处靠近山谷的陡坡边上看到了他们的将军。 望着犬戎营地的火光,还有火堆旁边那些密集的人影,秦龙骧的脸上满是迟疑。 “将军——” 亲卫们松了一口气,急忙前来向秦龙骧见礼。 “夜深了,将军…” 没有等他们劝秦龙骧回去,秦龙骧却是突然间伸手打断了他们。 “你们说,若是一把火烧死他们,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随着秦龙骧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准备劝说秦龙骧的亲卫们都是一愣。 随后,一人越众而出,恭敬的向着秦龙骧行了一礼之后问道:“若是放任他们活下去,待其与猃狄汇合之后,势必会对我秦国造成更大的威胁。 为将者,当尽一切手段打击敌人。至于仁慈,教化,那些是大王与文臣们考虑的事情。” 秦龙骧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是啊,对敌人的仁慈往往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猃狄的援兵快到了,本将军不愿让儿郎们与猃狄人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意让猃狄与犬戎人汇合! 所以,本将军别无选择。” 言语到了此处,他随即下令道:“传令下去,将所有的油脂,箭矢,绳索聚集起来,全部制作成火矢。今夜,本将军要火烧犬戎。”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在留下一半人护卫秦龙骧之后,剩下的人飞快的前去传令。 不久之后,原本正在沉睡的秦军士卒被人从睡梦之中唤醒。 所有苏醒的秦人都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恢复了状态,穿戴整齐之后,纷纷在将官们的指挥下行动了起来。 一支支裹着皮毛,麻绳,浸泡过油脂的火矢被制作出来。 随后,秦龙骧下令所有重甲铁骑下马,用手中的长枪组成枪阵堵死了两侧的通道。 随后,一名名手持弓箭的秦军士卒来到了山谷两侧,极力靠近了谷中犬戎人所在的位置。 虽然距离最中心的位置依旧还有数百米的距离,但是,秦军的箭矢已经可以堪堪落到边缘的犬戎营帐上面了。 “秦军,是秦军——” 随着犬戎人的惊呼之声响起,黑暗之中,亮起了一支支火把,将半边天空都给照亮。 “戒备,戒备——” 犬戎人以为秦军将要强行进攻,勇士们纷纷提着蒙着兽皮的木盾开始向着谷口简陋的寨墙扑去。 “呼——”“呼——”“呼——” 不知什么时候,山谷之中突然间起了风,吹得秦军手中的火把明暗不定。 “准备——” 第686章 天意不绝 “放——”“放——”“放——” 随着秦龙骧的一声令下,手持弓弩的秦军士卒点燃了手中火矢,随后在铺天盖地的向着犬戎大营外围射去。 犹如流星划破天际,亦如白虹贯破长空,那铺天盖地的火矢落到寨墙之上,虽然没有直接点燃木质的寨墙,却也不曾熄灭。 而那些落到帐篷上面的火矢,更是直接将那些简陋的皮帐点燃。 “火——”“是火——”“救火——”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刚刚已经被秦人到来吓破胆的犬戎人慌做了一团,他们在营帐之中奔走逃窜,想要救火,却发现营中已经没有了水源。 “不要乱——”“都不要乱——” 犬戎王大声呼喊,想要让自己麾下的军民恢复理智。 但是随着大火的蔓延,就算是他自己都已经深深绝望。 风呼啦啦的刮着,助长了汹涌蔓延的大火,让山谷之中连绵不绝的营帐燃得更快了一些。 犬戎人拼命的向着大营中间的位置汇聚,惶恐的情绪充斥着他们的脑海,长时间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爆发,让他们彻底的失了控。 无论身边的士卒,首领,甚至是犬戎王亲自出马,都无法劝说他们冷静下来。 妇女,儿童体格最为弱小,在这场动乱之中,但凡倒地之后,大多都没有机会站起身来。 火势蔓延之初,真正被烧死的犬戎人不过数百,然而,被自相践踏而死者,却是难计其数。 眼看着火势越烧越旺,秦龙骧的面色却是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猛的抬头看向天穹,却发现天穹之上早已经没有了月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乌云汇聚在了这一片山谷上空。 谷中的风吹得越急,秦龙骧的面色却是越发的冰冷。 “白狼神啊,救救你的子民吧!” 山谷之内,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暴乱的犬戎王彻底的崩溃,他无力的瘫软在地上,高声呼喊着犬戎的神明。 也不知是神明真的感应到了他的呼唤,还是天意不绝犬戎。 “轰隆——” 一道道雷霆之声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有倾盆大雨落下。 秦龙骧的身体微颤,仰头看向天穹,感受着滴落在脸上,浸透他皮肤的雨水,他的心底满是踌躇。 “天意,当真在犬戎吗?” 他的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相比较于秦军上下的满心无力,犬戎一方却是士气大振。 “白狼神庇佑——”“白狼神庇佑——” “伟大的白狼神啊,是您庇佑了您的子民吗?” 各种各样的鬼哭狼嚎之声响起,原本混乱不堪的人群逐渐冷静下来。 饥渴日久的犬戎人仰天大喊大叫的同时,也贪婪的用嘴去迎接着天穹之上落下来的雨水。 大火在倾盆的暴雨之下逐渐被熄灭,整片天地似乎都在这一刻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秦军士卒手中的火把虽然裹着油脂,却也无法抵挡着连绵不绝的暴雨。 狂风暴雨火炬熄,阴云遮蔽星与月。 伸手不见五指黑,天意如此徒奈何? 秦龙骧内心不甘,却也不能再一意孤行。 “撤退——” 他当即下令麾下的亲兵鸣金收兵,而后一群秦军士卒颓败的抹黑向着秦营而去。 当夜过后,谷中的犬戎人补充了大量的饮水,就算是没有猃狄援兵,秦军恐怕也难以再将他们困死。 再加上一场大火,让犬戎人有了防备,想要再用相同的计策恐怕是千难万难。 恰好猃狄援兵越来越近,秦军若是再不撤退,恐怕会腹背受敌。 于是,秦龙骧第二日一早便命人收拾好了行装,还没有等猃狄的援兵赶到,便汇合于一处,放开了对山谷的围困。 然而就算是如此,犬戎王也依旧十分的谨慎,别说出借机脱困,甚至是连几个斥候也没有派遣出来。 昨夜虽然幸运的得到了“白狼神”的相助,让犬戎人免于亡族灭种之祸。 但是,在这场夜袭之中,依旧有上万人因此而丧命。 天刚大亮,雨水稍停一些,犬戎王便为他们主持盛大的葬礼。 在祭司们的舞蹈之下,他们被用皮革裹起,随后一起堆放在了山谷之中最为空旷的地方。 大雨停歇之后不久,不知何时会出现了秃鹫盘旋。 等到葬礼结束之后,四下无人之时,秃鹫们便会兴奋的飞了下来。 它们用鸟喙划破皮革,啄食尸体之上的血肉,美美的饱餐起来。 而秦军这边,刚刚率领自己麾下的士卒退了三四里地,已经快要看不清山谷入口的秦龙骧突然间勒住了自己的战马。 “天意,狗屁的天意——” 他想了一夜,始终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老天会助犬戎而不助秦。 眼看着便要彻底退走之际,他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情绪,猛的勒住了马缰,停下了战马。 “吁——” 眼看着将军勒马,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急忙勒住马缰,不再继续前行。 “兄弟们,你们信天命吗?” 深呼吸了一口气,秦龙骧缓缓回头看向自己麾下的儿郎。 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愤怒,不甘等等情绪,却独独没有看到沮丧与畏惧。 “不信——”“不信——”“不信——” 不知是何人开口发出一声大喊,紧接着其他秦军士卒也紧跟着开口大声吆喝。 “对,不信,老子也不信。” 秦龙骧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癫狂神色,这位向来儒雅的秦国上将军,第一次露出了他癫狂的一面。 “若是世上真有天命,那也该是助我大秦。 若是天命不在秦,那老子就不信这天命,偏就要打破这天命。” 秦龙骧拔出了腰间佩剑,目光炯炯的盯着麾下的龙骧铁骑。 “蛰伏多年,尔等,可还能死战否?” 若是秦军因为敌军援兵抵达而走,这是战略撤退,无损秦军威名。 但是,自己用火攻灭犬戎,却被暴雨熄灭大火。 这会在秦军士卒心底扎下一根名为“天不在秦”的刺。 若是不将这根刺拔了,这些人就算是回到了秦国,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生出自我怀疑,从而丧失自信。 “战——”“战——”“战——” 第687章 天若助秦我敬天,天若逆秦我逆天 “天若助秦我助天,天若逆秦我逆天。 什么狗屁天意如此,我秦龙骧今日偏要逆天而行。” 心底暗下决心之后,刚刚离开三五里地的秦龙骧再次率领着麾下的骑兵回转山谷。 很快,他派遣出去的斥候便传回消息,哪怕是秦军已经退走,山谷之中的犬戎人依旧没有退出山谷的意思。 这无疑给想要杀个回马枪的秦龙骧浇了一盆凉水。 但是秦龙骧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反倒是开始谋划起来。 “犬戎龟缩不出,我军很难攻入山谷之中。 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雨,谷中水源充沛,士气大涨,就算是消耗,也耗不过犬戎。 但是最为紧要的,还是即将抵达的猃狄援兵。” 若是没有援兵,秦龙骧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彻底的消灭犬戎。 甚至,秦龙骧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可以收降这群犬戎人。 然而可惜的是,由于猃狄人的干预,再加上褒国的变故,打乱了秦龙骧的计划。 所以,最终秦龙骧不得不以一军之力来面对犬戎与猃狄两国。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秦龙骧也不得给出了不宜进攻山谷的结论。 “但是,我们攻不进山谷,却可以对想要进谷的人动手。 猃狄人,不老老实实的草原上待着,竟敢到我秦国的地盘上来撒野,他们这是在找死!” 秦龙骧下定了决心,哪怕是不能够一举覆灭犬戎,也要趁着这个机会偷袭一波猃狄。 犬戎被堵在了山谷之中,至今恐怕也不知道猃狄援兵的到来。 刚刚秦军退去,犬戎人却没有借机出谷。 由此可见,犬戎人虽然侥幸躲过了火攻之策,却并不敢走出山谷。 秦军去而复还的举动,更会引发犬戎王的忌惮,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秦军若是与猃狄援兵交战,犬戎很大概率会袖手旁观。 准确的说不是袖手旁观,而是因为缺乏情报来源,所以,完全不知援兵将要抵达的消息,故而无法作出里应外合的应对措施。 来回跑了一趟,试探出了犬戎人心虚实的秦龙骧大胆作出决定。 “向东五里。” 心中有了计较,秦龙骧立即率领麾下骑兵向东而行。 半个时辰之后,秦军在一处密林停了下来。 勘察了一番周围的地形之后,秦龙骧十分满意的点头说道:“此地险要,处密林之中,可以隐藏军马,适宜设下伏兵。” 秦龙骧话音落下之时,有副将谏言道:“将军,我军皆是骑兵,密林不适合骑兵作战,恐怕…” 秦龙骧微微摆手,随口开口询问:“我军皆是骑兵,猃狄援兵是何兵种?” 副将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尴尬之色。 随后秦龙骧又继续说道:“敌我皆是骑兵,除非我军占据高地,居高临下发起冲锋,否则根本占不到便宜。 而猃狄以游骑见长,也知我秦军兵马,又怎么会轻易从坡地附近经过。 故,本将军便反道而行,设伏兵于密林,待猃狄援兵过道之时,将其拦腰截成两段。 到时候,敌军首尾不能相顾,虽有兵力优势,亦难与我军匹敌。 若是一击不中,也可遁入密林退兵,猃狄远道而来,安敢追我?” 秦龙骧话音落下之时,众将纷纷拜服。 随后,众人于林中设伏等候了三个时辰,果然见到了猃狄援兵的到来。 就在秦龙骧握紧手中刀,等待着猃狄骑兵前锋过境,准备直袭猃狄中军之时,原本正在行军的猃狄骑兵却是突然间收到将令。 “休整——”“全军休整——” 旗帜摇曳,传令兵下达将令。正在赶路的猃狄人陆陆续续的停了下来。 “难道我们暴露了?不行,再忍忍——” 秦龙骧相对此满是疑惑,心底生出了忧虑,但他很快又将自己的杂念抛之脑后,继续蛰伏下来,静静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将军,还有五里之地便要到了,将军何故在此休整?” 求援猃狄的犬戎使者图尔瀚见状之后急忙上前询问,希望猃狄大将能够尽快行军救援犬戎。 猃狄大将蛮可图却是摇头说道:“我军疾行数日,早已经是人困马乏。 不在此处休整,若是前方便遇到了以逸待劳的秦军,我们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图尔瀚先是一愣,随后看了一眼四周说道:“此处距离秦营也不过五里,将军难道就不怕秦军伏兵?”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目光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开始仔细的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蛮可图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自信的说道:“秦人皆是骑兵,此地深处密林之中,秦军怎么会来?”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向着自己麾下的儿郎们下令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原地休整,燃一些篝火,烤一些牛羊犒劳犒劳兄弟们。” “谢将军——”“谢大首领——” 各种各样的道谢之声响起,蛮可图只是大笑,并没有再继续安排。 秦国的兵力虽然比猃狄人少,但是秦人的勇武已经是路人皆知。 所以,在得知即将抵达前线的时候,蛮可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每次路过平原,山坡等利于骑兵作战的地形之时,他总会派遣一些斥候前去探查道路。 眼看着即将赶到秦军大营,即将与天下闻名的秦军决一雌雄,蛮可图的内心并无畏惧,反倒是隐隐约约有些兴奋。 “今日,便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猃狄骑兵天下无敌——” 不久之后,一阵阵炊烟弥漫,一支支熏制的牛羊肉被架在篝火旁烘烤。 肉香味逐渐弥漫,让正在烤肉的猃狄人,还有躲在密林深处的秦军都露出了垂涎之色。 “大首领,肉烤好了——” 猃狄大将的身边,一身材高大的侍从将烤好的羊腿捧到蛮可图的面前,神色卑微的开口说道。 “很好,吩咐下去,让兄弟们饱餐一顿…” 第688章 收点利息 “很好,传令下去,准备出击——” 眼看着猃狄大军升起篝火,似有埋锅做饭的趋势。 秦龙骧的双眸顿时发亮,径直向着麾下的士卒下达了命令。 秦军士卒都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伸手抚摸着被套住了马嘴的战马。 “再等等,再等等就可以尽情奔跑了——” 密林深处,一名秦卒小心翼翼的安慰着自己的战马,目光中尽是柔和之色。 对于龙骧骑兵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的第二条生命。 是他们的亲朋好友,是他们的手足兄弟。 为了能够隐蔽踪迹,他们不得不套住战马的马嘴,避免他们高声嘶鸣。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准备解开身上皮甲凉快狂快的图尔瀚猛的打了一个寒颤。 “不好——” 他急忙狂奔到猃狄大将蛮可图的身边,语气焦急的向着他说道:“大首领,不好了,此地不安全——” 蛮可图也是吃了一惊,警惕的看向密林深处,同时拔出腰间佩刀。 “什么危险?” 然而他注视良久,却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图尔瀚,哪里有什么危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图尔瀚便急忙开口说道:“大首领,你看,这里是密林,我大军进入密林之后,却没有鸟雀惊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蛮可图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来人,去林子里面看看。” 蛮可图觉得图尔瀚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他刚刚才下达了埋锅做饭的命令,他不想落得一个朝令夕改的笑话。 所以,他安排了自己麾下的一名士卒前去探查情况。 而就在他麾下的士卒开始往密林探索之际,秦龙骧便知不能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人在休息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然而作为一名军人,刚刚停下休整的时候,却并不会直接进入到一种松懈的状态。 若是要进行伏击,最好的机会是在敌人刚刚准备进食的时候,亦或者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甚至是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 秦龙骧原本准备等猃狄人开始进食之时再发起进攻,却没想到猃狄人竟然主动开始探索起了密林。 若是任由他们继续深入,秦国的伏兵必定会败露。 与其到时候被敌人探查到踪迹,倒不如趁着现在这个时机率先发起突袭。 “进攻——” 秦龙骧拔剑出鞘,向着麾下的士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秦军士卒闻言,纷纷翻身上马,随后驾驭着胯下的战马迅速的向着敌军发起进攻。 “什么声音?” 刚刚进入密林的斥候便听到了大地震颤的声音,还没有等他们疑惑太久,他们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都是战马奔腾的声音。 “不好,快回去禀告大首领——” 斥候们都急了,想要调转马头回去报信。 然而现如今根本不需要他们报信,猃狄人实际上都已经发现了大地微颤的动静。 “不好,敌袭,快,上马迎敌——”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无论是猃狄还是犬戎人,都在这一刻慌了神。 他们四下寻找着自己的战马,慌慌张张的乱成了一团。 “果然有伏兵——” 大首领蛮可图面色骤变,拔出腰间佩刀大声嚷嚷道:“都不要乱,迎敌,准备迎敌——” 随着他的呼喊声响起,密林之中飞射出一支支箭矢,瞬间贯穿了十几名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卫。 “啊呀呀——” 蛮可图口中大声嚷嚷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砍落了一片箭矢。 “上马——”“都跟老子上马冲进去。” 眼下敌人未知,若是任由敌人在林中放箭,不知会有多少儿郎被射杀。 与其被迫迎敌,不如主动出击。 密林不单单可以遮掩敌军的行踪,同样也能够阻碍敌军逃跑的步伐。 若是能够迅速冲入林中,骑兵同样可以对埋伏的步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而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那些已经找到了战马的猃狄骑兵顿时驾驭着胯下的战马迎了进去。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冲进密林太远,随即便被从天而降的箭矢贯穿。 在他们的身体栽倒之时,他们也注意到一群在马背上扬弓搭箭的轻骑兵冲了出来。 “怎么可能?” 丛林地形复杂,就算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猃狄人也不能够如此自信的弯弓搭箭。 然而,秦国的骑兵却能够在马背上如履平地,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反应过来。 而更加让他们绝望的是,在这群秦国游骑护卫的中间位置,一群身穿重甲的重骑兵正铺天盖地的从其中奔涌而出。 “不,不好——” 他们想要大声呼叫,然而却已经为时已晚。 重骑兵无视他们手中的刀剑,用手中的长枪贯穿他们的身体,直接将他们从马背上刺穿挑落。 一部分人见面就被刺个对穿,直接就一命呜呼。 也有部分的“幸运儿”没有被刺中要害,只是被挑落马下,但是这却成为了他们最大的不幸。 成群结队的战马奔涌而来,直接将倒地的猃狄人硬生生的踏为肉泥。 在第一脚塌下来的时候还不会死,直到无数马蹄踏过,他们方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杀——”“杀——” 喊杀之声不断响起,当秦军冲出密林的时候,便已经斩杀了近千名猃狄骑兵。 随后,秦龙骧遇到了已经做好了些许准备的猃狄骑兵。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直接便是一场骑兵与骑兵之间的碰撞与厮杀。 重甲骑兵所过之处便是一片尸山血海,刚一遭遇的猃狄骑兵瞬间折损无数。 然而在这场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之后,秦国重甲骑兵也就逐渐的失去了冲撞力。 蛮可图面色阴沉的盯着重新拉开距离的秦国骑兵,却不敢赌它是否还有再次发起冲锋的体力。 “撤——” 在丢下了近万人的尸体之后,蛮可图终归还是没有与秦军铁骑继续决战的勇气,选择了保留自己麾下的精锐力量。 “不爱追了!打扫战场——” 望着远去的猃狄骑兵,秦龙骧下令停止追击。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那些犬戎人留下来的战利品,却是一脸的嫌弃。 “除了战马之外,真是一点好东西也没有啊!!! 恩,只能算是收回了一点利息。” 第689章 褒国之变 就在秦龙骧在北方与犬戎猃狄大战了一场的时候,南方的褒国也发生了一场惊天巨变。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秦龙骧打通子午道,率领大军奇袭褒城说起。 因为秦军来的突然,再加上褒国先君重病,褒国世子唯因为惶恐提前逃离了褒城。 国家危难之际,身为褒国冢宰,褒侯幼弟的季常临危受命,继承了褒侯之位。 原本以为与秦国之间将会展开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大战,却没想到秦国竟然只是借兵借道。 秦褒两国就南下巴蜀之事达成合作,从此以后,秦褒两国修好,也算是给褒国换来了一个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 褒国地处长江沿岸,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乃是西南富庶之地。 褒国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近千年,稳坐南国之首的位置数百年,靠得便是这里优越的地理环境。 单单只是褒城与南郑这两个地方,便聚集了上百万的褒国人,整个褒国加起来,总人口数量也高达一百五十万人。 这个人口数量相比较于曾经的巴蜀庸等国来说要少上一些,但是,论国民的生活水平,国家的军事实力,还有国家的粮仓储备。 巴蜀庸三国根本无法与褒国相媲美。 而今所谓的南国,只剩下了褒国这一个国家。 新任的褒侯是一个识趣的人,他知道顺应时代的洪流者昌,逆转时代洪流者亡。 所以,从他继位之后开始,便逐渐断绝了与周国之间的联系,转而开始与秦国交好。 两国虽然还没有正式签订军事同盟条约,但是彼此之间的态度却是极为暧昧,甚至已经有了联合拓宽子午谷,开辟秦褒直道的想法。 然而,也正是因为褒侯急于抱紧秦国大腿的举动,给褒国引来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褒国先君有二子,长子死在了商人的手中,次子褒唯虽然不成器,但是也被当做褒国世子培养了十几年的时间。 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长进,但是,手底下却是笼络了一批想要借机爬上高位的门客。 秦军兵临城下之时,这些投机取巧之辈便随着褒唯一起跑到了南郑。 南郑乃是褒国第二大城邑,城中人口众多,乃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 褒唯凭借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在这里逐渐站稳了脚跟。 褒侯季常继位之后,为了不冷淡了亡兄唯一的遗孤,便索性将南郑划给了褒唯作为封地。 不得不说,褒季常当真是一个宽厚的君子,历朝历代之中,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够有如此胸襟。 然而可惜的是,褒唯却并不领情。 准确的说是,褒唯手底下的那些门客并不甘心。 他们原本想的是成为褒唯的门客,以此为进身之阶,将来能够有机会在褒国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 但是现在,褒唯没能继承褒侯之位,他们这些门客自然也就没有成为士大夫的可能。 再加上褒国与秦国交好,开始学习秦国的文化与治国理念,隐隐约约有了要削除国内封君的苗头。 也不管褒侯到底会不会将南郑收回去,野心勃勃的门客们一合计,干脆就一口咬定褒侯有削除封君的想法。 “褒侯健在的时候,为了堵住褒国悠悠之口,褒侯或许还不会对南郑下手。 但若是褒侯死了,新任的褒侯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主君占据南郑富庶之地吗?” “秦国乃是虎狼之国,褒侯弃周国而侍秦,已经引发了褒国百姓的惶恐与不安。 如今秦国西征犬戎,大军不在境内,这不正好是主君重夺褒侯之位的最好时机吗?” 褒唯终归还是没有什么脑子,受到手底下人的蛊惑之后,最终还是动了邪念。 他利用南郑的财富招募了三千多名“门客”,每天带着他们威风凛凛的四处闲逛。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到了褒侯季常的耳中,有人劝说他道:“南郑君养士众多,恐有不臣之心。” 褒侯起初也有过疑虑,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更加安心了一些。 “若是南郑君真有什么不臣之心,也应该是私底下招募士兵,秘而不发,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一击即发。 但是,南郑君招募了三千门客之后,却并不操练,也不隐藏,每条大街小巷的闲逛,却不像是有异心,而像是在找排场,抖威风。” 言语到了此处,他还颇为惭愧的说道:“说起来,褒侯之位本就该是南郑君的,只是寡人答应过先王,绝不禅位于他人,这才继续做了这褒侯之位。 若是有一天,南郑君真有了治理褒国的能力,寡人就算是破了誓言,还位与南郑君又能如何?” 这个时代的君臣思想很重,所以,哪怕是已经当了四五年的褒侯,褒季常也依旧记得自己乃是先君之臣的身份。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倒是有那么七八分的真情实意。 一听到自家的君侯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意见。 而就在不久之前,恰逢褒侯五十岁寿诞,褒侯便邀请了国内大大小小的将军,士大夫,封君前来赴宴,褒唯这位南郑君自然也在受邀的名单之中。 往些年他是不乐意来的,今年他竟然特意来了,褒侯自然是欢喜的。 哪怕南郑君明目张胆的带着三千门客招摇过市,他也没有丝毫的斥责,反倒是感到欣喜。 至少,南郑君这样的举动透露出一个消息,那便是南郑君不曾忧虑过自己这个当叔父的会取他性命,否则也不敢如此高调。 结果让褒侯没有想到的是,南郑君竟然联络了不少的褒国公卿,就在他寿诞当日,直接便带人包围了王宫。 褒侯悲愤之余又是满心的羞愧,自己竟然会如此愚蠢,竟然相信褒唯只是单纯的来给他这位叔父贺寿。 他的内心五味陈杂,实际上已经没有了继续挣扎的想法,所以,便亲笔血书一封,令自己的长子带着血书前往秦国避难。 他原本只是想要给自己的长子留下一条活路,却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给褒国带来了更大的混乱。 第690章 白起初领兵 褒国世子带着禁卫杀出重围,千辛万苦的赶到秦国之时,并没有如同他父亲所期望的那般在秦国安度余生,而是以褒国公子之名求见秦国世子秦阳。 “当初秦国南下巴蜀之时,曾与我父订立盟约。言,褒国若有危难,秦国可助一臂之力。 而今,褒唯乱国,弑君夺位,乃是不义之举,与当年之蜀国一般无二。 今日,外臣斗胆,请秦国发兵褒国,助我褒国扫平逆贼。 事成之后,我褒国愿尊秦国为宗主,世代朝贡。” 褒国世子劭乃是武夫,并不懂得太多政治上的弯弯绕绕。 他方才一开口,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同时也把自己最大的筹码给摆了出来。 秦阳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此时的他已经收到了秦王收服陇西部,正亲率大军剿灭收服其他犬戎部族的军情。 同样也得知了秦龙骧追敌数百里,如今已将犬戎大部队围困在猃狁的事情。 在得知犬戎人向猃狄求援之后,秦阳已经准备在咸阳再招新兵,派遣白起率领他们北上支援秦龙骧。 然而,褒国突如其来的求援,却是改变了他原本的想法。 褒国地处长江上游,两面环山,被秦国夹在中央,可谓是国中之国。 虽然它与秦国交好,但是将来未必不可能成为秦国的心腹之患。 不论如今的秦国与褒国关系如何,在秦阳的内心深处,实际上一直把褒国当作假想敌。 只是,出于对秦国声望的考虑,所以秦国不能贸然对褒国出兵。 然而现在,褒国世子劭却是主动把秦国的刀架在了褒国的脖子上,秦国又怎么能够错失如此良机? 秦阳与自己的父亲有过深入的沟通,知晓自己父亲“大一统”的宏愿。 所以,他果断的抓住了这个机会,把原本准备派往猃狁的援兵调往了镐京。 现如今秦国的大将皆不在咸阳,秦阳最为信任的人便是白起。 所以,哪怕白起年龄尚不足十八岁,秦阳也把这一次南下褒国的重任交托到了他的身上。 临行之前,秦阳私下单独召见了白起。 “阿起可知我秦国之志乎?” 方才分宾落座,秦阳便直接开口询问白起。 白起从小就是一个清冷的性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自从白毅死在了蜀国之后,他的性格也就变得更加冷淡。 在听到秦阳的询问之后,他的面色却是难得变得严肃了起来。 坐直了自己的身体,恭敬的向着秦阳行了一礼。 “请世子示下。” 他并没有贸然揣测,而是通过自己的态度,表明了自己一切听从君王指示的姿态。 “父王曾言,天下兵戈之事不绝,百姓不得安宁。 根本原因便在于天下诸侯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若是,整个天下都只剩下一个国家,整个天下都只有一种语言和文字。 那么,整个天下的动乱或许便能够少上一些。” 白起闻言之后面色变得越发凝重,他恭敬的向着对面的秦阳行了一礼,随即一脸严肃的说道:“起,受教。” 秦阳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命令,但是白起却从秦阳的话语之中理解到了他想要表达的深意。 如果想要天下一统,整个天下只能够剩下一个国家。 那么,除了秦国之外,其他的诸侯列国都是秦国所需要吞并的目标。 巴蜀也好,犬戎也罢,来自于接下来他要去援助的褒国,这些都需要纳入秦国的版图。 然而,如今秦国有了发兵褒国的借口,却并没有吞并褒国的理由。 若是他顺丰顺水的平定了褒国的叛乱,褒国从此以后一门心思的向秦国靠拢,将来又哪里去寻借口吞并褒国呢? 也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后,秦国或许已经完成了对褒国的文化统一,之后便能够顺理成章的合邦。 但是,谁敢保证中途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对于白起这样的武将来说,十鸟在林,终归不如一鸟在手。 所以,在方才离开咸阳的时候他便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此战结束之后,褒国必将被纳入秦国版图。 白起麾下有八百名孤儿出身的精锐之师,而除此之外,便是从咸阳招募的一万五千人左右的新兵。 然而这些兵虽然是新入伍的,这不代表着他们都是一群“新瓜蛋子”。 为了能够支援秦龙骧,这一次募兵并没有年龄限制。 所以,很多原本从秦国正规军退伍的老兵卒也都借机重回军伍。 这些老兵都在秦国活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他们年轻的时候大多都是白毅麾下的将士。 如今重归军营,便发现他们的将军竟然是白毅将军的儿子。 甭管十几岁的少将军能力如何,就凭借着他的身份,直接就收服了这些曾经的秦国老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起会将这些老卒精锐选拔为将官之时,白起却是反其道而行,反而将这些老卒与年轻一代的士卒分成了两部分。 一万五千多人的军队,刚刚南下镐京之时,便已经整装完毕,镐京太守也已经备好了大军南下的粮草辎重。 白起不做停留,直接率领大军从镐京走子午谷迅速南下。 眼看着便要走出子午谷的时候,白起却是突然间深夜召集了自己麾下的一众老将。 “诸位将军都是我秦国的老臣,对我大秦忠心耿耿。 而今本该在秦国颐养天年,却只因秦国一声征召,便重归军伍。 老将军们的赤胆忠心,白起…” 白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众老将急忙跪地将白起扶起说道:“国以国士之礼以待吾等,少将军不弃吾等老迈之躯,吾等又怎能不为秦国舍身忘死。 别说吾等只是老迈,就算是吾等已经卧病在床,若是国家有召,也是召之必来。” “将军深夜召集吾等至此,必有要事相托,还请将军示下。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不皱一下眉。” 白起闻言之后却是突然间双目赤红,随即一字一句的说道:“今夜召诸位将军前来,乃是为了,请,诸位,老,将军,赴死——” 第691章 将军的夙愿 白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一句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老将们并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在彼此对视之后,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其中一人率先站得出来,恭敬的向着白起抱拳行礼道:“若是将军有命,末将愿舍此残躯。” 他没有问缘由,直接便答应了白起的请求。 随后,几乎所有的老将都陆陆续续的站了出来。 “末将此生,唯愿马革裹尸而还。” “当初未能追随老将军前往蜀国,这是老夫此生之遗憾,今日少将军有请,老夫怎敢不从?” “当初从军之时,便曾将此身许国。 历经数场大战未死,此为老夫生平之所憾。 今日若能为国而死,余之所幸也!” “额不懂那么多的大道理,只知道上有所令,下必有应。” … 老将们纷纷开口答应下来,白起默默的记下了他们的遗言。 “褒国为我大秦国中之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又有大江之利,若能为我秦国所得,必能壮我秦国之基业。 反之,若不能为我秦国所有,则始终是我秦国咽中之刺。 这一次褒国内乱,世子求援于秦国,正是我大秦吞并褒国之良机。 然,大国不兴无道之兵,秦国就算是帮助褒国世子夺回褒国,却始终不能成为褒国之主。 为今之计,只有褒国世子亡于褒国叛逆刀兵之下,方才能够为我秦国成此大事。” 等到所有人都答应下来之后,白起一一将他们扶起,在这个过程中,他缓缓交代了秦军此次南下的目的。 “此举有悖道义,却是百利于我大秦。虽为上天厌弃,白起亦不能不为。 近日我大军南下,声势浩大,未曾隐藏踪迹,途中却未曾遭遇褒国阻拦。 以白起观之,这是敌将意图麻痹我秦国之兵,而后于子午出口之地设下伏兵!” 随着白起的话音落下,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将顿时反应过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开口说道:“将军是想要让褒国世子领兵为先驱,故意送入虎口之中。 此举,虽会葬送先锋之秦士,却也能够借机剪除褒国世子。 褒国世子既死,我大秦便可以复仇之名南下吞并褒国。” 老将的话音方落,其他人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既然注定要有人牺牲,那牺牲咱们这些老家伙,确实是要比那些年轻的娃娃们更加划算一些。” “哈哈,老夫原本以为,将军这是想要让咱们去当先登攻城,没想到将军竟然给咱们安排了一个这么体面的死法。 用咱们这些老朽的命去换一个褒国,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哈哈哈,彩,彩,老夫要走最前面,你们谁也不许跟老头子我抢。” 听得那老将的言语,众人纷纷大笑起来,却是没人提出丝毫的反对意见。 然而他们表现的越是欢快,白起的心却是越沉重。 “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将军你便下令,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回去跟手底下的兄弟们招呼一声。 若是有人不愿意,咱也好早点作出安排。 不过,依我看呀,这些个老兄弟可没有一个是软饭。 你们说是吧?” “哈哈哈哈——” 众人哈哈大笑着离开了大营,只留下了白起以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 “将军不必心存愧疚!当年老将军南下之前,对咱们这些老兄弟多有嘱托,都是让咱们有机会多帮衬一下少将军。 当时老夫就觉得有疑惑,老将军只不过是南下帮助蜀国练兵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又何必要对咱们这些老弟兄托孤? 后来老将军殁在了蜀地,大王兴兵南下复仇,我这才反应过来。 老将军哪里是不能脱身,而是老将军早就心存死志,乃是为了我秦国的大业牺牲了自己而已。 老将军贵为秦国上将,尚且可以为秦国而牺牲性命,咱们这些老东西又如何不能够牺牲? 老秦人不容易,跟着大王从秦邑巴掌大的地方杀出来。南征北战,一步步有了如今这般气势。 大王和将军虽然从来不跟咱们说这些,但是咱们这些老东西心里却是明镜是的。 大王志向远大,大到老将军都没有信心可以亲手替大王达成所愿,只能够依靠牺牲性命的方式来帮助大王更进一步。 而今,咱们能够为了秦国的大业而牺牲,这是我等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将来史书之上,想来也能够留下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名字。” 老将军咧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白起的肩膀,这才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甲胄,抖擞精神说道:“少将军,秦国的未来便交托于你们了。” 他一步步走出了中军帅帐,直到他彻底的消失在了白起的眼前,白起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疾步走出中军大营。 想要开口呼喊,这终究是没有从嗓子眼里冒出一个字来。 峡谷的风吹得秦军大旗猎猎作响,白起缓缓抬头,透过棋子看向天穹之上明暗不定的群星。 “这秦国,是父亲,还有老将军拼了命建立起来的秦国。 我,白起,又怎会让它倒下。” 他口中低声喃喃,而后语气坚定的盯着老将军远去的方向。 “老将军,一路走好——” 第二天一早,目光赤红的白起聚集秦营诸将,还有随军而来的褒国世子劭。 “明日便要出谷,我大秦还需要一位熟悉褒地地理的上将为先锋,不知哪位将军愿意担此重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众年轻将领纷纷踊跃报名。 白起眉头紧蹙,冷声开口呵斥道:“尔等刚刚从学宫毕业,尚未有过独领一军的经验,也不熟悉褒国地形,贸然领兵,岂不是在拿将士们的性命犯险? 吴夫子教你们的,都被你们学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踊跃争先的年轻人们顿时哑然,不敢再继续开口说话。 但是,褒国世子劭却是双眸发亮。 “熟知地理?这个我熟啊——” 一想到褒唯杀他至亲,世子劭便怒不可遏。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的说道:“将军,寡人愿往。” 第692章 褒国戚容 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在褒国世子主动站出来之后,白起的心底已经松了一大口气。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反倒是一脸犹豫的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世子乃是褒侯之子,褒国的继承人,怎么能够以身涉险?”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还摇头摆手,一副不能够答应的模样。 褒世子见状也是急了,连忙开口劝道:“寡人所求的乃是恢复褒国,就算是因此而战死沙场,这也是天意如此,怨不得旁人。” “世子是个厚道人呀!” 眼看着褒世子一脸决绝的模样,白起也忍不住发出了些许的感慨。 也就在这个时候,早已经与白起串通好的秦国老将主动开口道:“将军尽管放心,末将愿意率领麾下精锐老卒为世子开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陆陆续续的又有十几名老将主动站了出来。 这个场面把褒世子感动坏了,没想到秦国人竟然如此热情。 一些年轻的将领也是跃跃欲试,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开口,就被其他老将用眼神制止。 “咱们这些老东西,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着能够在临死之前,为秦国多立下一些功绩。 还请将军莫要嫌弃吾等老迈,准允吾等为先锋。” 老将们纷纷开口请命,褒国世子见状,也是格外的欣喜。 “白将军,要论熟悉地形,整个褒国恐怕也没有人比寡人更加熟悉褒国的了。 况且,寡人乃是褒国世子,若是亲自领兵为先锋,说不定还能够说服城中将士主动投降。 若是能够兵不血刃的夺回褒国,总好过让褒国血流成河吧!” 褒国世子的武艺不错,能够带着亲卫杀出重围,从褒城逃亡到秦国。 但是,很显然他在政治上就显得十分不堪,根本没有意识到褒侯之所以失国,不只是因为褒侯轻信褒唯的缘故。 最为主要的原因,实际上是褒侯本就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的位置得之不正。 再加上在他继位之后,为了拉近与秦国之间的关系,竟然主动的摒弃了周国。 这让国内的公卿士大夫们感受到了危机,担心褒侯会向秦国学习,把他们手上的土地与财富收归国有。 他自己又没能够培养出属于自己的统治班底,便释放出了一个不利于公卿士大夫的信号。 最后经过褒唯的暗中撺掇,这些人自然而然的也就跟着褒唯一同造了反。 他们不是没有担心过秦国,只是他们在起事的时候,秦国正在征伐犬戎。 在这些褒国人的心底,他们认为秦国就算是强大,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击败同为大国的犬戎。 而等到秦国吞并犬戎之后,褒国内部已经重新洗牌。或许,已经重新与周王朝建立起了外交,到时候也就没有必要畏惧秦国了。 然而可惜的是,褒国人高估了犬戎的实力,也低估了褒国对于秦国的吸引力。 所以,在褒国世子求援之后,秦国大举南下了。 参与篡位的褒国公卿们都有些慌了,褒唯实际上比他们还要慌乱。 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乃是受到自己门客的撺掇。 整个谋反的过程,他唯一的贡献就是带着三千门客嚣张跋扈的招摇过市,吸引了绝大数的人注意力,也让褒侯放松了警惕。 现在谋反成功了,他顺利的弑君夺位,抢回了原本不属于他,然后又属于他,最后又不属于他的位置。 但是,褒唯虽然胆小怯懦,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他听人劝。 在新的褒国冢宰的劝说下,他放弃了投降保命的想法,开始全力谋划起了击退秦军。 “现如今的秦国正与犬戎交战,国内并没有精锐之师。 此时南下的秦军,恐怕只是秦国的青壮组成的新兵。 这些新兵并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与我们褒国的军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今,国君已经坐稳了君侯之位,麾下有精锐之师两万,还有数万青壮可以协助君侯守城。 褒城,南郑两地城高池深,囤积了数百万石的粮食,就算是耗也能够耗死秦国。 君侯何必忧虑? 况且,微臣已经有了破敌良策…” 献策的乃是冢宰戚容,他不是献策谋反的主谋,却能够在最后成为冢宰,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褒唯对他十分信任,听说他有破敌之策后,没有多做思量,直接就十分高兴的把褒国的兵权交给了他,宣布由他来统帅褒国大军,抵御秦国的侵略。 戚容在得到兵权之后,立即便调遣兵马赶往子午谷。 彼时秦国大军未至,有褒国将领谏言道:“冢宰,我等不如领兵在子午谷安营,堵住秦军南下的通道。 子午谷地势险要,秦军必定不能够突破。” 戚容闻言之后却是回绝道:“秦国大军南下,国人多是人心惶动,若是拖延太久,难免会让某些人心生妄念。 宜当以雷霆之势击溃秦军,方才能够安稳人心。” 于是戚容道:“子午谷险要之地,秦国必多防备,于此设伏,反倒不能建功。 但是,吾等却可以在谷外设伏,待秦国过谷,心生懈怠之时,便是我等一举击溃秦军的最好机会。” 众将闻言之后皆是叹服,以为戚容深谙用兵之道。 于是,褒国将士于子午谷外设伏,静候了秦军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日,褒世子率领一千多名秦国精锐之师为先锋,率先出了子午谷,径直向着褒国的伏兵之地而来。 正在休息的戚容被手底下的将士唤醒,急忙亲自前往伏兵之地眺望,果然瞧见了褒国世子的踪迹。 “先不要动,放他们过去。这些只是秦国的先锋,就算是将他们消灭,也不能损伤秦军元气,反倒会打草惊蛇。” “可是,领兵的可是褒劭。若是将他射杀,褒国…” 一名士大夫有些不甘的提出了质疑。 戚容却是摇头说道:“无论褒劭死活,秦军都不会退兵。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褒劭,是秦军主力。” 第693章 褒世子之死 戚容说得没错,但是他却低估了白起,也低估了那些追随秦王南征北战的老卒们。 方才走进包围圈,一见周围寂静的环境,这些老卒们便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已经进入了敌人的伏击地点。 作为先锋,在察觉到自己进入敌军伏击之后,若是敌军没有发起进攻,最好的策略不是立即回去禀告,也不是马上进行反击。 而是应该先行通过伏击地点,随后去而复还,与大部队一同夹击伏兵,必定可以一战而胜。 然而这支先锋军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探路,除了褒劭之外,其他人都非常的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进入伏击中心之后,几位老将军互相对视一眼。 “停下——” 老将秦竭突然间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顿时让这支军队名义上的统帅褒劭满脸疑惑。 “老将军,发生了什么事情?” 褒劭战车靠了过来,车上的褒劭偏着脑袋开口询问道。 “此地靠近山林,林中当有飞禽走兽。 然而我大军靠近之时,却并没有鸟雀惊飞,也没有走兽出没。 故而老夫以为,山林之中或有伏兵。” 秦竭的话方才落下,褒世子顿时面色大变,急忙开口问道:“老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 秦竭摆手道:“世子莫慌,一切都在将军的预料之中。” 褒世子闻言略微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一切都在将军的预料之中?” 他有些想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一想到将军早有预料,秦军定然早有准备,心底也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来人,派出斥候探查伏兵——” 秦竭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下达了侦查命令。 “探查伏兵?” 褒劭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这个时候派人探察不是打草惊蛇吗? 果然,就在秦军斥候开始四散侦查之时,埋伏多时的戚容也是眉头紧皱。 眼看着敌军的斥候距离埋伏的褒国士卒越来越近,戚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叹息道:“没想到秦人竟然如此谨慎。” 话音方落,随即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随着他的将令传达,身边的传令迅速的吹响了手中的号角之声。 而随着号声响起,早已经手心发汗的褒国伏兵顿时弯弓搭箭,随即瞄准了已经进去伏击圈的秦军士卒。 “放箭——”“放箭——” 命令之声不断响起,一支支箭矢破空袭来,褒劭顿时大惊失色,匆忙下令道:“伏兵,有伏兵,撤退,快,快撤退——”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喊,秦军士卒都始终不为所动。 漫天箭雨袭来之时,他们一边用手中的盾牌抵挡箭矢,一边呼喊着:“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他们早已经心存死志,在口号之声响起之后,随即化作洪流向着箭矢来源之地涌入。 秦军士卒向着两侧冲锋,一下子就暴露了战车之上的褒唯。 铺天盖地的箭矢朝着他涌来,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直接被射成了马蜂窝。 秦军士卒没有借机撤退,他们就如同一群不知畏惧,不知疼痛的修罗一般气势汹汹的扑来。 一名又一名秦军士卒倒在了褒人的箭矢之下,但是活下来的秦军士卒却不会有丝毫的退缩。 他们口中呼喊着“死战不休”的口号,挥舞着短刀盾牌迅速靠近。 “该死,这么点人也敢冲过来,他们是在找死吗?” 有褒国的将领面露愤恨之色,但是,却难以掩饰他们内心的惊惧。 若是秦军士卒皆如此悍不畏死,哪怕褒军数倍于秦军,他们也没有信心能够战胜这样的对手。 在褒人的箭矢之下倒下了数百秦人,剩下的秦人拼命的扑到了伏兵的近前。 双方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在只剩下了数十人的情况下,这些秦国的老卒们也拼死杀死了上百名褒国士卒。 一名秦军老卒本能的将一颗褒人的脑袋割下,正准备拴在自己的腰间的时候,却是想起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留着这些脑袋有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哈哈大笑了一声,口中豪迈的呐喊道:“痛快,痛快,杀——” 话音落下之后,奋力的将手中的脑袋甩了出去,砸中的一名褒人士卒。 那褒人原本正准备上前围攻,被这脑袋砸了一下之后顿时破了胆。 明明占据了人数优势,反倒是被吓得跌倒在地,丢了手中兵器,接连不断的向后倒退。 “后退者,杀——” 戚容见到秦军的反应,又看了一眼那已经被射杀的褒劭,聪明的他立即便猜测到了些什么。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对于秦人的狠辣又多了几分了解。 眼看着占据人数优势的己方士卒竟然被区区数十秦人吓退,戚容的心底便更加的惶恐不安。 但他作为三军统帅,绝不能够在这个时候露出胆怯。 他果断下达了后退者死的命令,又派出了自己的亲卫进行督战。 在督战队的催促之下,褒军士卒总算是围杀了剩下的秦军,但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反倒是满心的恐惧。 尽管他们总共也只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却斩杀了足足上千秦军精锐。 但是秦军那“血不流干,死战不休”的气势却是深深的震撼了他们。 “我们,真的能够战胜这样的对手吗?” 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袍泽尸体,望着那些被秦人习惯性割下了脑袋的褒人同袍,所有的褒军士卒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打扫战场,我们撤——” 戚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却很不是滋味。 “中计了,中计了!”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心底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秦军统帅生出了浓浓的忌惮。 对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性之狠辣骇人听闻。 在遭遇伏兵之后,上千名秦军士卒尽皆死战,没有一人主动逃离。 由此可见,这一切都在秦人的算计之中。 包括那些被他们歼灭的秦军,也是主动出站出来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秦人,恐怖如斯!” 第694章 人屠上线 当秦国的龙骧铁骑伏击猃狄的援兵之时,褒国的军队也伏击了秦国的先锋。 不同的是,秦国的骑兵借助这一战打出了秦人的威风,让猃狄人看到了秦人的强悍,令猃狄人心生敬畏。 而褒国骑兵伏击秦军,虽然歼灭了秦军的先锋,甚至连带着消灭了褒国的隐患褒劭。 但是,在这一战之后,哪怕是已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褒国的士卒依旧是士气大跌,丧失了与秦军继续作战的勇气。 在察觉到自己上当了之后,戚容果断放弃了继续伏击秦军士卒的想法,转而带着麾下已经丧失了胆气的士卒撤回了褒城。 白起率领着麾下的大军来到战场,提前派人侦查了战场,确定没有伏兵之后方才亲自来到那些战死的秦国老卒面前。 他亲手为那些未曾闭眼的老卒们合上双眸,目光冰冷地低声呢喃道:“你们,不会白白牺牲。” 他语气坚定的开口许下誓言,随后下令大军原地休整。 “传令,军中所有百长以上的将官前来集合,由我们代大秦送诸位英雄一程。” 如果是在战场之上战死了一千士卒,别说是白起,就算是最为疼惜士卒的秦寿也不会心生过多的感慨。 秦寿靠着在战场搏命起家,他是秦国的王,同样也是一名秦国的战士。 所以,秦寿非常清楚,战士最高的荣耀便是为国家而战,战至生命的终结,抛头颅洒热血。 但是,这一千秦卒却不是单纯的为了荣耀而战,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战争。 甚至,在战争爆发之时,他们还是一心求死。 其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功勋,也不是为了杀敌立功,然后封妻荫子,他们只是为了给秦国一个“名正言顺”。 所以,他们的牺牲更加荣耀。 白起不能够说出他们为何而牺牲,但是白起却依旧想要给予他们自己所能够给予的最高荣耀。 他亲自带领着秦军百长以上的将官亲自为这些为国牺牲的英雄收殓尸身。 他亲自用镐头,用铁铲挖掘出一个又一个土坑。 等到所有牺牲老卒的尸身都收殓完成之后,白起在全军将士的瞩目之下亲自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他当头裹起了白绫,为这些为国尽忠的老卒们披麻戴孝。 随后,三军缟素,士气大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不知何时,悲凉壮烈的秦风响起,缟素三军顿时齐声合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秦国不知何时兴起的战歌,有人说是秦王从秦邑杀向召国的时候所作,也有人说是秦王驱逐犬戎之时所着。 但不论这首歌从何时起开始在秦军之中兴起,此时此刻,上万秦国士卒齐声高唱之时,都将秦军上下的士气拉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无衣唱罢之后,白起猛的将额头的白绫一撤,那素白的长绫随风飘扬。 他张开自己的双臂,将那白绫飘飞,随即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割开自己的手掌。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随着他的暴喝之声响起,秦军上下纷纷效仿。 这些刚刚加入秦军的新兵们,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激发了血性。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战争,从来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道义可言。 无论君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在他们发起战争的那一刻,想要通过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处于“不义”的状态。 秦人之悍勇天下闻名,而秦人之所以悍勇,便在秦国的将领皆善用人心。 白起,得秦寿,吴迪,孔儒等人之真传,小小年纪,却又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今是他人生的第一战,也是他腥风血雨的一生之开始。 利益驱使,是激发士气的方法与策略,但是,正义,理想,守护,荣耀,信念才是是激发勇气的不二法门。 世人以为秦寿设军功授爵,授秦国勋贵以高官厚禄,乃是用了“利益”在驱使他们,所以秦国方才战无不胜。 然而白起却是看得真切,秦寿所有的高官厚禄,所有的恩赐都不是为了诱惑这些秦国的将士,而是,对他们英勇无畏,保家卫国的颁奖。 “利诱”出来的勇武,是只有给出了足够的报酬,方才能够驱使将士勇武。 而“颁奖”勇武,却是因为这些将士本身就很勇武。 白起初用兵,并不以利益诱使秦国老卒牺牲,只以秦国大义说之,上千秦国老卒,无一人苟且偷生。 而后,他以复仇之名激发秦军士卒,一扫秦军上下因为先锋遭受伏击而产生的阴霾,反倒是因此而士气大振。 为了能够抵御秦军,褒唯将所有的褒国军队都调遣到了褒城。 又征发了三万民夫参与守城,加上退回褒城的数万大军,褒城之中竟然已经屯兵十万。 这十万兵马并非全都是精锐,但若只是以数量而论,秦军还真不是褒军的对手。 但是战争不是游戏,不只是由数值决定最终的结果。 战争是灵活多变的,是波诡云谲的。 所以,在褒国举国之兵坚守褒城,静等秦军抵达之时,白起却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没有率领“哀”兵一鼓作气的攻打褒国,而是先行率领麾下的大军奇袭了南郑。 褒唯虽然身在褒国,但是他的根基却是在南郑。 在南郑沦陷之后,白起掠南郑之粮食以供大军,而后驱逐南郑二十多万百姓迁往褒城。 他是一名将领,无心做什么政客,所以从来不顾及什么名声。 他要的,只是不择手段的击败敌人。 二十多万的南郑百姓被他丢到了褒城城下,不停的向着城楼之上的同胞求救,希望同胞能够打开城池,放他们入城避难。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被他们视作生存希望的褒唯如今是多么的头疼与苦恼。 第695章 分化攻心 “你们都给我听着:褒唯篡权夺位,谋害褒侯在先。 又设伏兵,刺杀褒国世子以及我秦国一千精甲在后。 如此倒行逆施,寡廉无耻之贼,有何资格窃据褒侯之位? 尔等皆为褒国南郑之民,城中守城之将士,大多都是尔等亲眷。 他们助贼为虐,尔等皆为帮凶。 我大秦将士之死,皆与尔等有所关联…” 秦军士卒朗声宣布了秦国讨伐褒国之缘由,吓得那些褒国百姓瑟瑟发抖,生怕秦军在宣布完了自己的罪行便要直接动手杀人。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若是愿意站出来劝说城中儿郎投降,我秦国可以既往不咎,宽恕尔等性命,放尔等离开秦营。 但若是尔等不肯劝降,那便是冥顽不宁,破城之后,休怪我秦刀利也。” 随着秦卒的话音落下,被羁押在一起一起的南郑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啥意思,秦人说得是啥子意思呀!” 有人满脸不解的开口询问,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听明白了的人急忙开口说道:“秦人的意思是让俺们去招降,若是说降了城里面当兵的娃儿,便放咱们离开。” “这怎么行,咱们怎么能够干这样的事情,这不是卖国嘛!” 有人顿时义愤填膺的大声呼喊,想要鼓动周围的其他百姓与他一起抵制秦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佩刀的秦军士卒却是径直走进了人群之中,一言不发的便揪住了他的发髻,拖着他的身体便往高台上走。 “哎呀,呀,松开,松手——” 疼痛感迫使那人跟着秦军士卒一路来到了高台之上,随后那秦军士卒松开了手中的头发,一脚将那男子踹倒在地上。 “降还是不降?” 普通的秦军士卒皆不知老卒之死是计,他们的心底此时都憋着一团火,恨不得大杀特杀方才能够熄灭。 而今奉命说降这些百姓,然后放他们入城去说服城中士卒。 这是把他们已经拔到一半的屠刀又给按了回去。 他们正愁没有地方可以发泄,眼前这人便主动的窜了出来。 秦卒紧握着手中刀,目光冰冷的盯着对方。 那人在秦卒的威慑之下心底惶恐不已,但是他却强撑着没有开口求饶。 秦国这么多年来南征北战攻灭了不少的国家,却从来也没有传出过滥杀无辜的事迹。 在这褒人想来,秦人也顶多只是威胁他,并不敢对他下手。 “我,我生是褒人,又是南郑君的子民,受南郑君庇护,自当为南郑君效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感觉脖子一凉,随即便见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地。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便永远的闭上了嘴。 “还有谁不肯投降?” 在白起看来,以德服人,那是君王该用的手段。 以武服人,这才是将帅该用的手段。 白起不需要千秋美名,也不需要令世人赞颂。 他只需要令敌人恐惧,令敌国的百姓不敢心生妄念即可。 他彻底的抛弃从孔儒那里学来的君子之道,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眼见着第一个不肯投降人被斩首,他缓步走上了高台,从那秦卒手中接过染血的利刃,扬起自己的披风,将那长刀包裹在披风之内一抹,擦去了刀刃之上的血迹。 “杀这等冥顽不灵之辈,何须用刀剑?” 言语落下之后,他径直将擦干净了血迹的长刀还给了秦卒,随后一抖披风,目光锐利的盯着眼前的那些褒国百姓说道:“现在,愿意投降的站到我身侧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被吓傻了的褒人们这才反应过来。 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顿时泪流满面,但是他还是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来到了高台左侧。 有了一个人带头之后,人群越发骚动不安,紧接着便又陆陆续续的走出了一大片的褒人百姓。 这些人的数量远胜于秦军,只可惜他们手无寸铁,大多数人都只是一些老实巴交的农夫而已。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只是之前习惯对褒国的公卿士大夫逆来顺受,现在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 愿意投降的人越来越多,不愿意投降的人越来越少。 但到了最后,还是有三四万人不愿意投降。 白起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而后看了一眼那些在烈日下站直了身体的褒人。 “恩,义士,只可惜,是褒国义士。” 白起口中低喃了一句,随即向着高台左侧的那些百姓说道:“现在,由你们亲自在你们身前挖坑。” 话音落下之后,他向着一名秦将看了一眼。 那秦将见状之后立即会意,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铁锹等物给分发了下去。 投降的褒人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已经猜到了秦人的目的。 他们有心拒绝,然而当他们看到秦人那明晃晃的刀剑之时,他们却不敢生出任何的反抗之心。 随后,他们陆陆续续的接过了工具,开始在高台之下挖起了土坑。 一部分的秦人士卒眼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忍,他们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一幕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但是,当他们想起那些阵亡的秦卒,他们的心又变得冰冷起来。 战争,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方才有资格施以仁义。 恐惧,有时候也是敌人的有利武器。 到黄昏之时,一个巨大的土坑终于被挖了出来。 一名名疲惫的褒人爬出坑洞,而那些不愿意投降的褒人此时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预见到了他们的结局,包括他们自己。 “现在,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愿意投降的,捡起地上的铁铲,不愿意投降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白起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之中不带有任何的情感。 “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惧之?” 一名褒人朗声大笑,随即昂首阔步的跳进了土坑之中。 紧接着又有数十人紧随其后,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 白起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敬佩,但是他的脸上却只有冷漠。 “我,我投降——” 终于,有人最终还是被死亡的恐惧击败,可耻的选择了投降。 而有人带头之后,紧接着投降的人便又陆陆续续的多了一些。 在死亡来临之前,很多人可以坚守自己的信念。 然而在面对死亡之时,也有人会抛弃自己的信仰。 坑里跳了两万多人坑外又多了一万多人。 “若有罪孽,尽归本将军一人。” 白起的目光坚定,神色冷淡的举起了自己的手。 “传令——” 第696章 坑 “埋——” 随着白起的一声令下,那些早就猜到了秦军接下来举动的褒国人顿时面色煞白。 而跳进坑里的褒国人此时也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纷纷大声咒骂起来。 “白起,你不得好死——” “秦国必亡——”“暴行,这是暴行,白起,你必横死——” 各种各样的诅咒之声不断响起,手持的褒国百姓们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始埋人。 白起的面色却是丝毫未见变化,他从旁边亲卫手中接过弓箭,瞄准了那些手握铁铲的褒人。 “埋——” 随着他的一声号令响起,有数百名秦军精锐士卒纷纷端起了手中的强弩。 “埋——”“埋——”“埋——” 这数百人齐声高呼,周围的其他秦军士卒也纷纷拔刀出鞘。 “埋——”“埋——”“埋——” 他们用手中的铁刀拍击着胸前的铠甲,发出整齐的金铁交鸣之声。 原本就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褒人再也不敢犹豫,满脸恐惧的举着铁锹开始埋土。 “我跟你们拼了——” 眼看着秦人竟然真的要活埋了他们,那些坑里的褒人们竟然在这个时候激发了血性。 他们呼喊着便想要从坑里冲出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白起却是径直一箭射杀了为首一人。 而随着白起的箭矢飞射而去,其他的秦人弩手也纷纷放出了手中的弩矢。 周围的秦国士卒也纷纷持刀冲了上去,对着那些试图反抗的褒人一通乱杀。 夜幕降临之时,坑里的褒人死伤大半,活着的人要么带伤,要么已经被死亡的恐惧吓傻。 他们前一刻还是想要为国尽忠的勇士,下一刻却被秦人的残暴硬生生吓成了傻子。 一铲又一铲的泥土被抛进坑里,将那些活着的,亦或者已经死去的褒人统统掩埋。 他们咒骂,哭喊,反抗,嚎叫,乃至于求饶,都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作用。 随后,白起望着那些刚刚亲手埋葬了他们同胞的褒人,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冰冷。 这些人的投降虽然对秦国有利,但是他们的行为与举动,却并不为白起所喜。 所以,白起并不打算现在就把他们收归秦人,而是要榨干他们作为褒人的最后价值。 “方才,你们用你们的行动向我证明了你们投降我秦国的决心,现在,我给予你们一条活路,回到褒城,说服你们的亲朋好友投降我大秦。 只要你们献上城池,本将军会给予你们秦人的待遇。 每人都至少能够分到五亩田地,每年只需要缴纳收成的十分之一作为赋税。 你们的家人,妻儿都将受到秦人的保护。 但若是你们食古不化,胆敢在入城之后阳奉阴违,本将军破城之后,定诛尔等三族。” 随着白起的话音落下,听到他话语的褒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人敢怀疑这位秦国将军的话,因为那些不信邪的人都已经被埋在了地下。 明年的今日,便是他们的忌日。 第二天一早,秦军后退十里,二十万褒国百姓被送到了褒城城下。 他们呼喊着城头之上亲人的名字,希望城中的褒军能够让他们入城。 “我父亲,那是我父亲——” 城头之上,一名包裹士卒满脸激动的盯着城下的一名老者,随后又惊又喜的向着身边的将军说道:“将军,求你了,开城门吧,让我父亲进城吧!” 听到他的话语之后,相貌堂堂的中年将军却是咬牙说道:“不行,若是打开城门,秦人若是混在其中,借机闯入城里,我等又该如何抵挡?不…” 他的话音方落,目光却是径直落到了一名七八岁大小的孩童身上。 那城下的孩童虽然脏兮兮的,但将军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便是自己的儿子。 “我——” 刚刚还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将军顿时面色狂变,开门,快开门。 他顾不得什么国家大义,也顾不得秦军会不会躲藏在人群之中。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就在城下,此时正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城楼,目光中满是无助。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已经看到亲人在门外的褒人士卒急忙打开城门,迅速的将城外的百姓接进了城里。 等到所有人都进城之后,见到并没有秦军借机攻城,那方才一时头脑发热的将军方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秦人没有借机攻城。” 在与儿子团聚之后,那将军又想到自己私开城门,导致城中一下子多了二十万人口。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城门将能够担得起责任了。 在令人安顿自己的亲眷之后,他急忙前去向褒唯请罪。 褒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顿时就陷入了纠结之中。 城中一下子多了20万人,粮食消耗增多,褒城也就多了几分危险。 但是这些百姓又都是南郑的子民,是他褒唯自己的班底。 他麾下的心腹,大多也都是来自南郑。 若是将这些南郑的百姓赶出去,又会因此失了军心民心。 无奈的他只能够找到戚容,希望戚容能够给他想个办法。 戚容虽然聪明,但是他有什么办法? 一想到秦人的视死如归,一想到白起的心狠手辣,又想到外界传闻秦王的勇武,以及秦国世子的聪慧贤明。 在对比一下自己辅佐的这个褒唯,以及刚刚擅自打开城门的褒国将士,戚容觉得心累至极。 他能有什么办法? 尽管心累无比,但是戚容还是出言安稳褒唯道:“国君不必忧虑,秦军虽勇,却只有万人,我褒城之中有十万大军,秦军绝不可能攻破褒城。 另外,我们已经派遣使者前往楚国与周国求援。 等到两国的战事结束之后,必定会有援兵前来救援褒国。 国君只需要安心静候佳音即可。” 褒唯听到他的劝说,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随后说道:“爱卿这么说,寡人也就放心了。 南郑百姓的事情,便都交给爱卿处理,爱卿定不会让寡人失望。” 在撂下了一句话之后,褒唯直接起身就走了,只留下了一脸呆滞的戚容愣在原地。 第697章 吾儿,投降吧 “吾儿,投降吧!咱们是斗不过秦人的!” 褒城之中,某个刚刚与自己儿子重逢的老者声音颤抖的开口劝说。 他的话音方落,那褒军士卒的面色顿时骤变,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父亲,您从小教导孩儿要忠君爱国,怎么现在…” 老者闻言之后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老夫确实是教你要忠君爱国,但是老夫却没有教你愚忠啊!你也不想想,褒唯是谁?他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你为他卖命,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赔进去,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秦人,那是虎狼一样的秦人,他们杀人不眨眼的…” 言语到了后面的时候,老者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秦军坑杀褒人的场景。 “我实话告诉你,秦人之所以放我们回来,乃是为了让我们来劝说你们投降。 秦人都说了,若是不肯投降,城破以后,三族都会被坑杀。 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几天好活的了,但是,你的儿子该怎么办,我们老牛家的香火怎么办?” “父亲,孩儿,孩儿考虑考虑!” “考虑,你考虑,你想过其他人吗?若是其他人已经投降了秦人,等你考虑清楚的时候,恐怕已经为时已晚了!” “啊?” 那褒军士卒的面色骤变,这才想起城中这二十万人都是秦人送回来的。 他的父亲会劝说他投降,其他人难道就不会劝说自己的亲朋好友投降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遭了,中计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自己的亲人说服,这个世界从来也不缺乏为了国家牺牲自我的义士。 当他们从自己的亲人口中得知秦人放归这些百姓的目的之后,他们立即便把这个消息层层上报,最终禀告到了戚容那里。 戚容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甭管到底会不会有人投降秦人,从今天开始,整个褒城上下恐怕都不会再有丝毫的信任可言。 谁都不敢确定他们身边的袍泽是否已经被家人说服,是不是暗中已经倒向了秦人。 若是秦军攻城,谁又敢把自己的后背托付给自己袍泽? “完了,彻底完了!” 白起的这一条计策,能够说服多少人主动投降秦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成了一根刺,一根狠狠扎在褒人心底的刺。 “来人,备车——” 刚刚回到府邸,戚容便准备再去见褒唯。 但是就在他刚刚下达了命令以后,又想起褒唯那一副窝囊的模样,整个人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哎! “回来!” 还没有等那仆从走远,他又直接把那仆从给唤了回来。 “你跟我来——” 随后他带着仆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随后在竹签上刻下四个字。 “午时五里” 将这个字刻下之后,他伸手准备将它递给仆从之时,又突然给抽了回去。 仆从一脸懵逼的盯着自家的主人,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阿四,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 阿四不解的看了一眼戚容,随即满脸恭敬的说道:“回禀老爷,老奴跟随主人已经有十二年了。” 戚容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啊,十二年了,这么久了嘛! 阿四呀,这十二年来,老夫可有苛待你?” 他话音落下之时,阿四的面色顿时骤变。 “难道,我冒充主人跟隔壁家的寡妇野合的事情被主人知道了?” 阿四猛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急忙跪伏在地,满脸恭敬的说道:“主人带阿四恩重如山…” “好,那你去替我一封书信吧!” … 当天夜里,城墙某处阴影覆盖之地,几名士卒偷偷摸摸的把阿四从城墙之上用吊篮放了下去。 阿四落地之后四下张望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的向着秦军大营摸去。 不久之后,阿四来到了灯火通明的秦营门口。 望着那些身穿铁甲的魁梧秦军,阿四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人?” 秦人也发现了阿四的到来,纷纷警惕的拔出了武器。 “小人阿四,奉我家主人之命来见秦国将军。”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把守营门的两名士卒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的入内通报。 不久之后,那士卒去而复还。 “跟我来吧!” 撂下一句话之后,他径直带着阿四来见白起。 “你家主人是谁?” 方才一见面,白起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籍,将目光看向阿四问道。 “回,回将军,我家主人乃是褒国冢宰。” 白起闻言之后来了兴趣,随即起身走到他的身前。 “可有什么要事需得托你转告本将军?” 阿四急忙从怀中掏出竹签说道:“特来为主人送信,其他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五里?” 白起接过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四个字,随即笑着说道:“你家主人倒是有趣。” 随后又说道:“你便不要回去了。” 阿四闻言之后吓得双腿一软,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白起却是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直接开口吩咐道:“来人,带他下去好生伺候,莫要怠慢了我们的贵客。” 阿四吓得腿都软了,“这不是要我的命,而是要折磨我呀!主人,你害苦我了!” 两名秦军士卒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阿四把他带走。 阿四被吓得腿脚发软,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秦人竟然真的好酒好菜的招待起了自己。 “啥意思?难道,我家主人投降了?” … 第二日,午时,褒城之外五里之地的某处山丘之上,白起备好了宴席,静静的等着他的客人到来。 不久之后,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来到了他的面前。 “拜见少将军。” 戚容早就打听过了秦军统帅的身份,自然认得白起。 白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突然间面色冰冷的说道:“戚相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谋害了我一千精锐之士,竟然还敢孤身来见我。” 白起的声音冷厉,戚容却是不卑不亢的回道:“将军说错了,他们都是秦国的义士。” 第698章 白起会戚容 当南郑百姓进去褒城的那一刻开始,当第一个南郑百姓开口说服自己的亲朋好友的时候开始,整个褒国上下便已经没有了信任可言。 而一座城池哪怕再是坚固,若是守城之人心怀鬼胎,互相猜忌,那么,等待这座城池的便只有被攻破的命运。 戚容是褒国的冢宰,却不是褒国的公卿世家出身。 起初的他只是一名游学的士子,游学到了南郑之时遭了贼寇,幸得褒唯收为门客,这才得以活命。 随后,褒唯的门客们密谋造反,戚容被迫牵扯其中。 为了回报褒唯的救命与收留之恩,也为了避免造反失败之后自己受到牵连。 于是他向褒唯提出了一明一暗两条策略。 明里广收门客,以此来麻痹褒侯之心。 暗地里收集各家偷税漏税,欺压良善等等罪行,而后亲自游说褒国公卿,以利益,利害说之,让他们暗中支持褒唯。 至于那些不愿意投诚的,也会被戚容威胁,最终只能袖手旁观。 褒唯夺位成功之后,戚容被褒唯命为冢宰,由一介游士,一举成为了褒国的冢宰,可谓是一步登天。 戚容感激褒唯知遇之恩,在受命以来,也是尽心辅佐。 然而褒唯在成为褒侯之后不久,便陆陆续续表现出了自己庸碌昏聩的一面。 他大肆启用从南郑带来的门客,排挤那些被戚容拉拢过来的褒国公卿。 褒国上下,从城门将到冢宰,有八成以上的官吏都被换成了他的门客。 这些门客之中有戚容这样的有才之士,却也有不少的蝇营狗苟之辈。 在戚容不在褒城的这一段期间里,他们大肆利用手中权利侵吞土地,巧取豪夺,搞得褒城民怨沸腾。 戚容回城之后,砍了不少的人头方才平息内乱。 但是,因为他杀了太多的褒唯旧部,这导致褒唯麾下的南郑集团也开始排挤他。 而他之前为了说服褒国公卿,曾经替褒唯许下了诸多承诺。 然而在褒唯上位之后却并没有兑现,反倒是让那些门客侵吞了一部分他们原有的利益。 这让那些褒国的公卿们感受到了欺骗,他们不敢怨恨褒唯,便把这仇怨算到了戚容的身上。 南郑百姓入城,褒唯束手无策的时候,便又把他戚容推了出来。 戚容绞尽脑汁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安置这些百姓呢,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戚容虽有才能,却还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之类的东西。 他原本是准备为褒唯尽忠的,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才三十岁,还没有真正施展所学。 他寒窗苦读十年,游历天下六七年的时间,若只是因为褒唯给出的些许恩惠便把命赔上,这到底值不值。 但凡还能想到任何的办法,戚容都不能够投降。 但是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又还想要施展自己的抱负。 所以,他只能够对不起褒唯。 主动约见了白起,开口便点破了白起所使用的计策。 白起都双眸微眯,目光变得有些不善起来。 “阁下倒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聪明人向来不怎么长命。” 戚容闻言之后拱手拜道:“将军此言差矣。” 白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并没有继续接话。 “聪明人审时度势,趋吉避凶,知其所为,所不能为,当该长命百岁才是。” 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白起的双眸便微微亮了起来。 “先生这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他原本以为戚容是想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自己退兵,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良禽择木而栖,主动前来向自己投诚。 “而今褒城上下诸多事宜都由在下一人操持,若是在下与将军里应外合,顷刻间便可以教褒城易主。 不知将军以为,在下可能长命乎?” 白起都双眸微微亮起,目光炯炯的盯着对面的戚容注视良久,面色却是骤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先生贵为褒相,岂能轻易降秦?” 白起不介意兵不血刃的拿下褒城,但是,却并不愿在夺下褒城之后给秦国找来一个“奸臣”。 今日戚容可以心安理得的出卖褒国,来日未免不可能会出卖秦国。 戚容闻言之后叹息说道:“将军妙计攻心,在下实无力应对。 不出三日,褒城上下必定会人心惶惶,相互猜忌,更无信任可言。 到时候,将军麾下大军一旦攻城,褒城上下必定无人能挡。 与其到时候血流成河,在下也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倒不如此时便投降将军,至少还能够保全一条活路。 至于吾主褒侯,将来史书之上,也只记载我戚容卖主求荣,倒也能够让的名声好听一些。” 白起闻言以后越发诧异,没想到自己的计策刚刚开始实施,对方竟然便已经看出了其中端倪。 只可惜对方的脑子虽然好用,却毕竟是眼界有限,在应对这种突发状况之时,缺乏机智,也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让他想起了子午谷口的伏兵,随即开口问道:“子午谷伏击我军先锋的便是先生吧?” 戚容没有隐瞒,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正是在下。” 白起的面色阴沉了许多,随即一字一句的说道:“先生倒是坦诚,难道就不怕本将军替我大秦的英灵复仇吗?” 戚容就仿佛是没有看到白起眸中的杀意一般,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说道:“彼时两国交战,各为其主罢了。 而今在下诚意来投,若是将军含私怨而杀吾,便是自绝声名于天下。 从今往后,秦国征伐列国之时。各国英才念及今日之举,皆要死拒秦国了。” 白起的面色却是越发冰冷,猛地从原地站起身来,一手按住自己的剑柄说道:“收服列国士子,那是秦王应该忧心的事情。 本将军乃是三军统帅,应该为手底下的兄弟复仇。” 戚容却是怡然不惧,抬头与白起对视,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秦军所说的乃是江湖草莽,是市井游侠,与三军统帅,国之上将有何干系?” 第699章 演技派 “杀一人,能活万人者,在下请为上将军杀之。而活一人,能为将军活五十万人者,将军岂无意乎?” 戚容的话如雷音贯耳,发人深省。 然而白起却是面不改色的说道:“然,为活五十万人,却要失了大秦同仇敌忾之心,白起,不敢为也。” 戚容闻言之后道:“余闻秦王之父亡于义渠之手,秦王北伐之时,同样能容义渠之民。 如此胸怀宽广,方为秦风也!” 白起继续冷着脸说道:“那是王者之风,非白起之风。” 戚容面色依旧不改,随即开口说道:“白将军爱兵如子?” 白起闻言之后摇头道:“他们都是本将军的父兄长辈。” 戚容闻言之后拜道:“若是他们知晓,因为他们的事,导致秦国今后又要平填数万,乃至数十万冤魂,恐怕,也会为当初的行为而后悔吧?” 白起冷漠作答道:“先生一人,代表不了天下。” 戚容也是面不改色,“将军一人,又岂能代表秦国的千万将士?” 二人言语至此,尽皆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白起却是突然间大笑起来。 “先生投效之诚,本将军已然尽知。 先生之才,本将军亦有所领教,等到此件事了之后,在下定然向大王与世子举荐先生。” 戚容闻言之后也是露出了笑容,他不卑不亢的说道:“承蒙将军厚爱,然戚容自知罪孽深重,只求能够老死乡野,怎敢奢求其他?” 他话音落下之后,白起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道:“先生既不愿显露人前,那今后便在军中为本将军做个主簿吧。” 戚容闻言之后却是一愣,他方才的话不过是客气而已,白起怎么能够… 他的目光落到了白起的面容之上,随即露出了恍然之色。 白起已经相信自己会投降,也对自己的能力颇为认可,但是白起却不相信自己的品行,所以要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不得不说,戚容当真是一个聪明人,白起只是做出了些许的动作,他便揣测出了白起的真实用意。 心知自己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得到秦国的信任,于是戚容也就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而是欣然接受了白起的邀请。 随后二人议定了开城投降的时间,然后戚容便乘车返回了褒城。 却不想戚容刚刚回到褒城,立即便被褒唯带着自己麾下的门客给围了起来。 戚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情一般,十分坦然的摊开了自己的袖子,任由褒唯的门客将他给按倒在了地上。 褒唯见戚容毫不反抗的模样,眉头顿时紧皱起来。 “寡人待卿不薄,戚卿何故勾结秦人?” 犹豫了片刻,褒唯还是决定开口审问一番。 戚容闻言之后说道:“国君何出此言?” 褒唯见他矢口否认,心底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今夜私下出城,被寡人逮个正着,还说不是去密会秦人?” 褒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戚容却是面不改色的说道:“城确实是出过城,也确实是去见过秦人,但是,却不是为了与秦人勾结,而是为了助国君劝退秦人。” 褒唯闻言之后一愣,满脸诧异的盯着面前的戚容。 “难道,是寡人冤枉了他?” 褒唯的心底如此想着,正考虑该如何继续发问的时候,他身边的一名士大夫却是突然间站出来说道:“君侯,莫要被这人蛊惑,他…” “闭嘴——” 那士大夫的话还没有说完,戚容便直接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 “当初便是因你这小人蛊惑,方才使我褒国生出内乱,这才给了秦人发兵褒国的借口。 而今本相方才想到退秦之策,尔等便又出言蛊惑君侯,这是何居心?” 他的话犀利而又直接,让那开口说话的士大夫憋得面色通红,偏偏又无话可说。 “请君侯处死这乱臣贼子。” 然而他不准备开口说话,戚容却不打算放过他。 哪怕已经沦为了阶下囚,戚容的气势也是丝毫不改。 “这厮蛊惑君侯,让我褒国陷入内乱之中,导致秦国有了发兵的理由。 而今秦国兵临城下,微臣正要想办法退秦,这乱臣贼子又来离间君臣,这是要至我褒国于亡国之境! 臣,请国君斩之。” 戚容的言语犀利,瞬间反客为主。 “不,我没有,你胡说,明明是你,分明是你暗中勾结秦人。” 那士大夫急了,急忙指着戚容辩解。 然而戚容却是摇了摇头,一脸鄙夷的说道:“微臣乃是褒国冢宰,国君待臣不薄,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须再投秦人? 反倒是你这逆贼,之前蛊惑君侯,现在离间君臣。 要说与秦人勾结,我看你才是最像是秦国派来的奸细。” “你,你血口喷人。” 那士大夫再次急了眼,正要继续喝骂之时,褒唯却是犹犹豫豫的说道:“张卿还是信得过的!” 原本十分焦急的士大夫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准备继续努力将戚容搞死的时候。 褒唯却是又继续说道:“不过,戚卿也确实是没有与秦人勾结的道理。” “君上——” 张姓士大夫顿时急了,正想要继续劝说之时,戚容却是冷哼一声说道:“哼,褒侯说错了,在下正与秦将勾结,试图把整个褒国送给秦人,以谋求我戚容的荣华富贵呢!” 在场众人闻言之后一阵哗然,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戚容,没想到他竟然会不打自招。 然而褒唯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却是露出了一脸的羞愧之色。 亲自上前推开按住戚容的士卒,满脸惭愧的说道:“戚卿,是寡人的不是,是寡人误会了戚卿,寡人…” 戚容不听他把话说完,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随后又从腰间解下相印。 “要杀要剐,容悉听尊便,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个七尺男儿。” 褒唯见他如此,顿时更加急了,急忙拉住他的胳膊说道:“戚卿,是寡人的不是,寡人不该疑心于你…” 第700章 褒国灭亡 褒唯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相信了戚容,又没有相信戚容。 在他临终之前,当他回想起今日之事,便只觉得肝肠寸断,只恨不得狠狠的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然而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言。 所以,在戚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勾结秦人之后,反倒是让褒唯觉得自己误会了戚容。 就算是戚容甩脸直接离开,褒唯也没有生气,反倒是越发惭愧的自责道:“戚卿一心为寡人,寡人却疑心于他,真是不该呀!”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备了礼物登门拜访,再三请求之后,方才重新将相印与虎符交还到了戚容的手中。 而戚容在取回虎符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将军中所有不愿意听从自己调遣的将官统统卸职。 士大夫们纷纷求见褒唯,希望他能够出面申饬以权谋私的戚容。 然而褒唯却是直接表示:“寡人已经将褒国交托到了冢宰的手中,褒国之事,你们皆可以与戚相商议。” 士大夫们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气得牙痒痒。 命令就是戚容自己下的,他们还去商议个鬼呀! 三天之后,整个褒国的军队便全部落入到了戚容的手中。 “君上,戚容排除异己,恐有不臣之心。” 有亲信向褒唯谏言,希望褒唯能够警惕一些。 褒唯有些意动,但是很快便又想起自己误会戚容之后,戚容是何等的委屈。 又想到自己是如何委曲求全方才重新请得戚容出山,便忍住了内心的猜忌之心。 “戚卿不负寡人,寡人怎能相疑?” 于是,没有过太长的时间,戚容打开城门,迎接秦国的军队入城。 在戚容的安排之下,白起一天的时间便将整个褒城彻底占领。 还在梦中的褒唯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没有搞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当他被带到白起与戚容面前的时候,方才知道自己被戚容给卖了。 “狗贼,奸贼,恶贼——” 在反应过来之后,他当即破口大骂,心底满是愤怒与委屈。 “微臣之前已经亲口告知君侯,君侯不信微臣,如今却是徒呼奈何!” 原本还满心愤怒的褒唯一下子就愣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啊啊啊,你无耻——” 怒骂一声之后,褒唯气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晕倒昏迷了过去。 白起并没有直接斩杀褒国的这些王公贵族,而是将他们通通打包带回了咸阳。 褒国也是近千年的古国,王族公卿士大夫之家加起来共有八万多人。 这些人都沦为了秦人的俘虏,被白起裹挟着一路北上咸阳。 而后戚容将褒城的百姓尽数迁往南郑,一把火焚毁了这座褒国的千年帝都。 从今往后,褒国的社稷,宗庙就此断绝。 当白起回到咸阳的时候,恰逢秦王率大军归国,白起借机向秦王献上褒国的俘虏。 为了记录白起的功绩,秦寿为白起修建了一座“白将军献俘碑”。 白起通过这个功绩,证明了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继承了白毅的爵位,得秦寿授将军职,可与秦龙骧一般自设一旗号。 恰逢李亚夫在蜀地三年伤了根基,身体大不如前,自觉无力继续守卫王宫,已经向秦寿请辞。 秦寿虽然不舍,但还是准许李亚夫解甲归田,留在咸阳做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勋贵。 至于接替李亚夫的人选,自然没有比白起更加合适的了。 而就在秦寿安排好了咸阳之事后,却并没有留在咸阳,而是再次马不停蹄的领兵北上增援秦龙骧。 大军行至义渠,便遇到了已经领兵回转的秦龙骧。 从秦寿从秦龙骧口中得知,猃狄派兵增援犬戎,与龙骧铁骑在猃狁大战一场之后便护卫着犬戎残部去了猃狄。 龙骧铁骑在一场大战之后也是损失不少,再加上军中的粮草之众已经日渐紧缺,便不得不领兵回转。 哪怕是已经取得了偌大的战果,秦龙骧依旧对自己的表现十分不满,执意向秦寿请罪。 而在请罪完了之后,他又替白马义从向秦寿请功,希望秦寿能够追封白马义从。 秦寿同意了秦龙骧的请愿,追封白马义从为秦国“义士”,但是却并没有赏赐爵位,金银等等。 秦国需要白马义从的血性,却不需要一群擅自组织起来的武装力量。 所以,秦寿不能够打压白马义从,却也不能够鼓励白马义从。 他肯定了义从们牺牲性命的价值,却并没有给予他们“编制”。 这显得更不近人情,但,这便是秦国的国法。 秦国儿郎,召之能战,战之能胜,勇冠三军。 但是,秦国儿郎却不能够好勇斗狠,不能够恃强凌弱,秦国的官吏,将官等,不论是何种身份,都不能够组建自己的私人武装。 就算是将军的亲卫,那也是要由国家供养。 这一点,对于眼下这个吃谁家饭,为谁家卖命的时代来说至关重要。 秦寿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等到与犬戎之间的战争结束之后,便要在秦国推广这一条新的律法。 他原本以为还需要一场大战,却没想到犬戎王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他的国家,带着一部分的族人到猃狄去苟延残喘去了。 经此一役之后,秦国的西北,西南乃至于腹地威胁都已经彻底清除。 有了犬戎这个天然的马场,还有游牧民族这些天然的骑士,要不了十年的时间,秦寿便可以兵出函谷关,问鼎天下了。 然而,就在秦国训练强兵,兵出函谷关之前,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秦寿没有带着秦龙骧回咸阳,而是让他率领龙骧铁骑坐镇草原,扩充龙骧铁骑,训练新兵,随时应对猃狄与犬戎的反扑。 而他自己则是回到咸阳,将所有咸阳学宫的夫子们汇聚一堂之后,秦寿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孤既受命于咸阳,便在咸阳开设学宫。对内,是希望能够广施教化,培养人才,令我秦国人人如龙。 对外,却是希望能够探讨学问,百家争鸣,寻求一个济世救民之道…” 第701章 周国的反应 短短的一年之内,秦国便接连不断的吞并了犬戎与褒国这两个大国。 随后,秦王遍邀天下饱学之士同往咸阳辩经,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为之哗然。 周国王宫之中,年轻的周天子傻乎乎的坐在王座之上扣着手指,就仿佛是没有听到群臣的议论之声一般。 而周太后虽然只是坐在王座后面,并且还被珠帘遮住了面容,但是所有人在说完了自己的谏言之后,都是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看向珠帘之后的周太后。 周太后今年已经50多岁了,因为长时间操劳国事,所以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 但是,长时间身处高位,她身上的气势也越发的浑厚。 哪怕是发鬓斑白,却始终不显丝毫的颓败老态。 “秦国连吞两国,雄踞西北西南,其兵甲之盛,国土之广,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商国。 如今,秦国又传召天下,遍遥天下名士前往咸阳辩经。 他这是想要博采众家之所长,成秦国一家之学说,图天下文化之一统,欲成九州之之言。 秦王之狼子野心,看来是藏不住了!” 群臣议论了很长时间,都对是否要派遣博学之士前往咸阳辩经举棋不定。 周太后听他们争论半天,却始终没能够拿出一个章程,于是,她主动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白发苍苍的大周司马也主动开口说道:“秦国,虎狼之国也!蛰伏多年之后,先破巴蜀,再取戎褒,如今其大势已成。 而我大周此时正因为楚国东征之事被牵制住了手脚,也无力干涉秦国。 以老臣之见,当先虚以委蛇,而后再徐图良策。” 司马的话音方落,便又有老者开口说道:“司马此言不妥!秦国虽然兵势已成,但是却不沾大义。 就算是我们不派人前往秦国辩经,秦国又能奈我大周如何? 但若是我大周也派遣博士西入函谷关,那么天下各国谁还敢不遵秦王号令? 届时,只会让秦国的气焰更甚。 这,于我大周何益也?” 老者名为姬存邑,乃是周太后新选出来的宗伯,乃是周太后的心腹。 方才周太后的言语之中满是对秦国的忌惮,在他想来,太后一定是不希望秦国能够办成“百家辩经”之事。 所以,在司马试图支持遣派使者前往秦国辩经之事的时候,宗伯主动站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 然而还没有等司马开口反驳,周太后便率先开口说道:“宗伯所言有理,但是,辩经之事不单单是对秦国有利,对我大周同样也是有利。 若是能够在这一次辩经之时击败秦国,天下士子必定会因此而心慕我周国。 秦国刚刚积蓄的大势,也会随着这一次辩经的失败而一败涂地。”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径直从珠帘幕后走了出来,来到了满朝公卿之前。 “传哀家懿旨,召集我大周所有精通周礼之儒士,代表我大周参与咸阳辩经。” 在下达了自己的命令之后,不等群臣做出反应,便直接转身离开了大殿。 群臣面面相觑,却始终没人主动开口唤住周太后。 朝会散去之后,有人叹息说道:“现如今的太后越发专横霸道,吾等公卿,看来是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众人闻言,大多面露沉思之色,并没有人敢与他相附和。 而不久之后,宗伯却是主动来到后宫求见周太后。 “太后,微臣以为辩经之事还是有些不妥!秦国建立咸阳学宫多年,招揽了不少的能人异士,我大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太后便已经轻笑一声之后说道:“宗伯也以为,我大周名士辨不过秦人是吗?” 宗伯只觉得头皮发麻,随后急忙跪地叩首道:“老臣不敢。” 周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身来。 “不必如何惶恐,族叔是自己人,有些事情哀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别说是族叔不相信咱们大周的那些博士,就算是本宫也不相信有人能够辩胜秦国。 但是,这天下辩经之事,古往今来便从未有过结论。 天下诸国皆自有国情文化,要想让他们放弃自己原有的文化,从而接受别国的文化,这又谈何容易? 所以,我们不必胜过秦国,只需要带头让天下诸国都参与到这一场辩论之中来,然后不让秦国获胜即可。” 只要秦国不能获胜,所谓的文化统一便只是空谈。 “耗费巨大召集的这一次辩经,最终没有任何的结果,想必秦王的表情也会很精彩吧?” 周太后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嘲讽,让一让的宗伯都不敢大声喘息。 他恭敬的向着周太后说道:“太后所言甚是,令老臣闻之心安。 老臣这就下去安排,一定搅黄了秦国的这场盛会。” 周太后闻言以后笑道:“倒不用急,本宫这里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交代你去办。” “我这里已经书信一封,你派人将他送到商国,面见商王。 若是此事能够得到商王的支持,必定可以让秦国一败涂地。” 商国乃是真正的千年古国,文化底蕴之丰厚,更甚于大周。 其国内虽然重用法家治国,却依旧有巫祝等等古老的宗教流派的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商国国内甚至还有儒家学派的大儒存在。 就算是刚刚兴起不久的墨家,在商国也有新兴的分之——商墨。 据说商墨的首领宋墨,原本是秦墨的门徒,只不过在对墨家一些主张的理解上与秦墨起了冲突,所以方才自成一派。 若是能够将宋墨请到秦国,想必秦国也会头疼。 真要说天下文化氛围,除了秦国之外,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与商国相媲美。 所以,只要有了商国的参与,周太后便有七成把握。 至于现如今同样为天下霸主之国的楚国,周太后却是没有将它放在眼里。 “楚国,蛮夷也,有什么文化可言?” 第702章 姬磊见楚王 “然而楚国虽然蛮夷,却毕竟是兵甲齐备,粮草充足。 又与秦国交好,若是不能够分化秦楚,就算是哀家制止了秦王的阴谋,恐怕也难以撼动秦国的地位!” 周太后对于楚国是鄙夷的,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楚国对于周国的重要性。 若是没有来自楚国的威胁,南方诸国也不会因为畏惧楚国而臣服于周国,心甘情愿的奉周王朝为盟主。 若是没有楚国的存在,秦国的南方也就没有危险,秦国便能够腾出更多的精力来发展国力,甚至,秦国很有可能早就东出函谷关。 故而楚国对于周国来说是一个威胁,但同样也是一个有力的潜在盟友。 只是,现在因为利益冲突的问题,两国之间暂时还不能达成共识罢了! “太后,黄国又派人前来求援了,希望太后能够尽快发兵南下!” 就在周太后正为秦楚周三国接下来的复杂关系而头疼之时,一道较为尖细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周太后被打断了思绪,随即皱眉说道:“哀家之前已经调遣了三十万石的粮食南下,为何黄国现在又来借兵了?” 周太后支持南方联盟与楚国之间的战争,想要借助南方诸国联盟来抑制楚国的扩张。 所以,在黄国刚刚求到周太后这里的时候,周太后几乎没有犹豫,大手一挥便派遣了一员心腹上将南下主持大局。 同时她又调拨了三十万石粮食南下增援。 在周太后想来,诸国联盟可有自己派遣出去的心腹坐镇调度,又有充足的粮草辎重,还有数倍于楚国的兵甲,没有道理会败给楚国,也不至于会急哄哄的向自己求援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太后没有直接答应发兵南下,而是自顾自的问了一句。 那宦官闻言之后急忙说道:“回禀太后,是姬磊将军试图夜袭楚国,结果中了楚王的埋伏,随后被楚军诈开城门…诸国联军损失惨重,只能够继续咱们大周求援!” 周太后闻言之后恼怒异常,破口大骂道:“这个废物…” 周太后在骂完了姬磊之后,又想到如今南方的变故。 诸国联军由此一败,不单单是丢城失地那么简单。 城中布置的守城器械,准备与楚国长时间拉锯消耗的钱粮,这些都落入了楚人的手中。 诸国联军就算是能够重新组织起防御,恐怕也耗不过楚人了。 这个时候周王朝如果出兵南下,或许还能够稳住局面,甚至将楚王逼退。 但是,一旦周王朝亲自下场,那便是彻底的将楚国推到了周国的对立面。 一想到秦国与楚国的关系将会更加紧密,周太后便觉得头疼。 他来回踱步了良久,随即坐在案几之上,提起手中刻刀便开始在竹简之上刻录起来。 “楚王亲启…” 只是开篇四个字,便已经透露出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这代表着周王朝已经承认了楚王的身份与地位。 有了这一封书信之后,天下诸国将再也不能够视楚王为伪王。 等到将这一封书信书写完毕,他随即向着前来禀告的宦官说道:“哀家有一件事情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心腹去办,你跟随在哀家身边也有了六年的时间…” 小宦官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太后当作心腹的那一天,当即便发誓要为太后肝脑涂地。 于是周太后将自己私底下对姬磊说的话口述了一遍,让他一字不漏的私下转述给姬磊之后,便又分别给了他两封书信。 一封是在明面上交给姬磊,乃是以天子之名申饬他擅自出兵的诏书。 在这封诏书的后面,还用极为浮华的言语说明了周天子不会放弃自己的子民,一定会派遣军队赶来增援,让诸国联军一定要齐心协力。 而私底下的那封书信却是要交给姬磊,而后由姬磊派人想方设法的送到楚营。 不久之后,小宦官千里迢迢的来到了黄国,见到了各国诸侯与姬磊之后,他当众宣读了“周天子”的诏书。 诸侯们听到周天子那言辞恳切的承诺之后都松了一口气,随后在黄国君的带领下一同饮宴去了。 他们都是为国家未来而忧心忡忡的君侯,如今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怎么能够不好好的放松放松? 然而姬磊却没有放松放松的心思了。 在听到宦官内侍口述的太后懿旨之后,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如此行事,我姬磊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他颇为不甘的低声呢喃了一句,却听到那内侍颇为不满的声音。 “将军以为太后便愿意放弃南方诸侯吗? 还不是因为将军打了败仗,秦国的势力又扩张得越发厉害,太后已经不得不舍弃南方诸国来拉拢楚国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太后给楚王的信递给了姬磊说道:“太后有过交代,将军若是犹豫不决,便不妨看看太后给楚国的是什么样的条件。 若非是因为将军,我周国又怎会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将军不愿意背负骂名,难道太后就愿意了吗?” 宦官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还有些生气,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太后心腹的缘故吧? 三天之后,楚王的大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个人用黑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模样。 然而他当才进去楚王的帅帐,结果便直接被人扒了外袍,露出了裹在黑袍之中的姬磊。 “这便是楚王的待客之道吗?” 在被扒了外袍,露出了自身真容之后,姬磊十分不满的开口质问楚王。 “本以为姬磊将军乃是一位可敬的对手,却没想到也是一位藏头露尾之辈!” 楚王不以为意,直接出言讽刺。 “若非是太后不愿意楚周交兵,致使秦国渔翁得利,否则我大周天兵已至,今日端坐上首的,未必是楚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一摆自己的袖袍,推开了控制住他的两个楚军士卒。 第703章 只打巅峰的姬磊 姬磊自出道以来,似乎从来也没有办成过什么事儿。 然而,事实上姬磊每一次面对的对手都非同寻常。 他刚出道的时候面对的就是白毅,这个研读了秦寿兵法的秦国第一代名将。 若论兵法,在当时的那个时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能够稳压白毅一筹,就算是同样百战百胜的秦寿,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胜过白毅。 而后他被派到了晋国,面对的是从小跟在秦寿身边,被秦寿与赵怡秋轮番调教过的晋公姬昊。 在这位的算计之下,试图借助晋国公卿之力对付秦国的姬磊算盘落空。 虽然这两次他都失败了,但是周太后却依旧十分的信任他。 这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的对手都实在是太过于恐怖。 而等他到了南方诸国之后,能够在双方对峙了数月的情况下突施奇兵,也已经算得上是出色了。 只可惜他这次的对手是伍德,一个被老楚王评价为未来楚国中流砥柱的大牛。 对方筹备了整整数月的时间,就为了等他出兵奇袭,随后装作败兵诈开城门,一波破了联军壁垒。 这不能够怪他姬磊吧? 就算是奇袭失败了,只要守城的将领能够谨慎一些,也不至于丢城失地。 但是,偏偏守城的将领心忧自家国君,直接就开了城门,这,不能够怪他姬磊吧? 姬磊才能不弱,不论是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有所涉猎,然而可惜的是,无论是在奇谋诡计,还是在用兵韬略他都不是当世之顶尖。 所以,他现在只能够死鸭子嘴硬,说最狠的话,做出了最怂的事。 “楚王,楚王,楚王亲启?哈哈哈哈哈——” 方才见到书信的第一行字,楚王竟然便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进而哈哈大笑起来。 楚人先祖被商王撵出中原,一路逃到了荆蛮之地,与荆蛮人的先祖为伍,竟然成了荆蛮支脉之一。 后来,楚人的先祖们无法容忍自己成为“蛮夷”,于是带着自己的部族迁徙到了丹阳,在那里重新建立了楚部落。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楚人奋斗的目标变成了得到中原王朝的认可与尊重,重新融入中原文化之中。 后来周国与商国相争,楚人的先祖带着楚部落倾力帮助周国。 楚人的首领成为周国的火师,不料却在伐商的过程中病死。 商王被周人逼得低头,被迫东迁之后,周人成为了天下共主。 周武王分封有功之臣,天下各国都得到了册封,却独漏下了楚国。 直到周王之子继位,在周国的辅佐下理政之后方才想起楚部落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楚部落的首领受封为子爵。 虽然爵位很低,但终于可以建国了。 然而,后续每一次天子祭祀之时,楚国都会受邀前往镐京,但是却没有一次能够得祚。 楚国因此成为了诸国眼中的蛮夷之国,沦为了天下诸国的笑柄。 终于,到楚王熊庄祖父之时,楚人再也不能忍受周王朝的蔑视,开始不再朝贡周王朝。 周王朝勃然大怒,派兵南下攻打楚国。 然而这一次南下伐楚,却是让周王朝损兵折将,从而大失颜面。 楚人的士气顿时大涨,渐渐有了周人不过如此的想法。 然而这种想法还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他们便遇到了周王朝的最后一位战神,周国二王子姬仲义。 这位王子南征北战,打得犬戎不敢南下牧马,义渠猃狄不敢南望西岐,商国不敢西进。 楚国先王更是被打断了尾脊骨,直接宣布臣服。 再后来,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楚国终于重新崛起。 然而可惜的是,周王朝依旧不愿意承认楚国,甚至连一个侯爵的爵位也不愿意赐予。 楚国先王因此勃然大怒,喊出了“我蛮夷”的口号僭越为王。 然而楚国虽然因此而称王,但是却始终不得列国认可,还被周王朝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最终不得不夹着尾巴投降。 之前喊出的口号有多么的霸气,后面这个王爵便有多么的耻辱。 然而就算是如此屈辱,楚国也始终没有自除王爵。 楚人的内心深处,始终有着一个被中原列国认可的期望。 这种期望已经成了执念,只有周天子亲自认可,方才能够让楚国消除这种执念。 而今,老楚王求之不得的“正统”,就这么落到了他的手中。 楚王狂笑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方才继续查阅接下来的内容。 “南国之主,哈哈,好大的手笔!” 看着书信之上的条件,楚王最终合上了竹简,随即将目光看向姬磊问道:“天子,不,太后想要什么?” 姬磊闻言之后说道:“楚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秦国吞并了褒国与犬戎之后,接下来对于周,楚两国之威胁。 所以,太后希望楚国能够与周国联盟,共同对抗秦国。”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秦国之强,绝不是现在的楚国可以招惹的。除非,寡人能够吞并整个长江中下游。” 姬磊闻言拱手道:“楚王为南国之主,南方诸国之命运,自然是该由楚王自行裁决。” 楚王额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随即开口说道:“就算是如此,我楚国也不能背信弃义,更不会被太后当作刀子使。” 姬磊再次面色严肃的说道:“正所谓唇亡齿寒,楚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家太后想要的是天下安定,而不是让秦国与楚国互相征伐。 只需要楚王能够在关键的时候支持我大周也就够了。” 楚王闻言以后却是笑了,随即开口说道:“如此,太后就不怕孤王食言而肥吗?” “秦强而楚弱,唯有与周国联盟,方才能够抵抗秦国。 若是楚王坐视我周国覆灭,今后又该如何应对拥有强大的秦国呢? 楚王该不会以为,秦国会看在所谓的盟约,就不与楚国为敌了吧?” 不得不说,姬磊的口才还是很给力的,不愧是能够以口舌取悦周太后的男人。 楚王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却设宴款待了姬磊。 半个月之后,楚王攻破列国联军大营,生擒包括黄侯在内的各国诸侯。 三月之后,楚国吞并南方诸国,剑指吴越之地。 第704章 屯兵于舒 楚王的大军攻破了诸国联军,一路杀到了吴越之地。 正当楚王准备一鼓作气吞并吴越之地的时候,伍德却是主动进谏道:“大王,我军接连吞并诸国,国土面积扩充了一倍有余,新增的人口更是不计其数。 那些刚刚投奔我们楚国的列国公卿还未归附,吴越蛮夷之地,地广人稀,多沼泽瘴气,就算是并入我楚国,也不见得能够增强我楚国的力量,反倒是需要消耗大量的兵力去镇压当地的蛮夷。 这对于我楚国来说,实非用兵之地。” 伍德是一个乐于战争的人,但是他所乐于的战争,却是对国家有利的战争。 吴越两国局势混乱,彼此之间攻伐不断。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两个国家的百姓论民风彪悍,那是一点也不弱于楚人。 再加上山林水泽之中常有蛮夷出没,两国互相之间征战不休,又与蛮夷打生打死。 在伍德的印象中,这两个国家可谓是南方最穷的国家。 把他们收入楚国的版图,这对楚国来说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听到了伍德的建议之后,楚王也点头答应道:“爱卿所言甚是,只是,孤王大军已至吴越边境之地,若是此时就这么空手而归,孤王实在不甘。 不如遣使者前往吴越两国,令他们遣使来朝我楚国如何?” 伍德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大王所言差异!吴越乃是贫瘠之地,就算是收归我楚国麾下,每年又能够为大王供奉多少粮食呢? 但若是他们投了我楚国,将来遇到了兵祸,天灾等等,他们向我们楚国求助,大王是应还是不应呢?” 楚王的面色变得阴沉如水,良久之后方才点头答应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回郢都去吧。” 伍德闻言之后依旧摇头说道:“吴越之地都不能成为我楚国的威胁,但我们却可以借助防备吴越之地为由,屯兵于舒。 对内,可以威慑那些刚刚投降大王的诸国遗贵,对外,可以时刻提防北方的虎方,淮夷,钟离等国。” 楚王听完之后觉得很有道理,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拍着伍德的肩膀说道:“爱卿当真是孤王的左膀右臂呀!只是,不知爱卿以为,何人可以坐镇此地?” 伍德闻言之后拱手拜道:“能为上将军者,唯德一人而已。” 伍德丝毫也不避讳,直接向楚王推举了自己。 楚王先是一愣,随后却是轻笑着摇头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吴越,虎方,遗贵等等,不过是些许杂鱼而已,又何须我楚国上将纡尊于此?” 话音落下之后,他随即摆了摆手说道:“项氏出了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孤王以为,他可以为孤王坐镇舒国。” 伍德眉头微皱,想起了项氏的项田,略作沉思之后说道:“项田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若是为将可以纵横睥睨,但若使其为帅,恐怕…” 楚王摆手打断道:“总该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莫要因为一时的不足,便直接否定了一个人才。” 伍德见楚王态度坚决,便没有再继续劝说,而是点头接受了楚王的安排。 不久之后,楚王回转楚国,但是却屯兵舒国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紧接着楚王派遣屈晏为使者,令其前往周王朝为楚君求爵。 为了避免南方继续爆发战争,导致生灵涂炭,周天子无奈妥协,正式为楚君加冠,晋爵为楚王。 并且,出于南方那些小国的保护,周天子还任命楚王为南国之主。 将包括吴越在内的五六个国家都划归到了楚王的藩属之列。 如果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知道周太后与楚王密谋,牺牲南方诸国换取与楚国之间的盟约,列国诸国一定会对周太后口诛笔伐,同时齐心协力的共同声讨周太后。 然而可惜的是,天下各国都不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 所以在列国诸侯的视角之中,便是列国诸侯无能,哪怕周天子已经鼎力相助,他们也依旧没能够守住自己的国家。 为了不让更多的百姓遭受战争之苦,周天子牺牲了自己的尊严与利益,册封了楚君为楚王,还给了楚国一个南国之主的尊号。 周天子虽然窝囊,却终归是赢得了一个“爱民”的美名。 楚国名声虽然受损,但是威望却是与日俱增。 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此时吴越等国的君侯却因为楚国吞并舒地的举动而心惊胆颤。 越国,越国君向着自己的心腹臣子求教道:“如今楚王虽然回了郢都,但是却留下了一支精兵在舒地虎视眈眈。 寡人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该当如何?” 听到越国君的问策,越国的臣子大多都是一阵呜呼,都对越国的处境感到忧虑,对食不下咽的越国君感到疼惜,但是他们却谁也想不到一个有效的方案。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客居在越国的士子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楚国虽然强大,却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化作游鱼鳖虾,只要我们重兵镇守长江沿岸,不让楚国的舟传渡过江河,楚国就算是有百万之众,又能够奈越国如何?” 越国君闻言之后就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等询问群臣的意见,便直接开口说道:“先生之策当真是绝妙啊,寡人就按照先生的意思办。”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越国的老臣却是摇头说道:“我越国的都城并不在大江边上,若是屯兵于江岸之后,吴国率领大军来攻击我越国,我越国又该如何应对呢? 老臣以为,先生此计不妥!” 越王闻言之后心头一惊,想起了世代与越国为敌的吴国,便忍不住说道:“爱卿所言有理,确实是不能够麻痹大意,吴国不得不防,还需再谨慎行事。” 那士子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吴越都是小国,难以匹敌楚国。 楚国屯兵于舒,不单单是威胁到了越国,同样也威胁到了吴国。 吴国不想着如何应对楚国,又哪里来的胆子敢来寇犯我们越国呢?” 第705章 陈武灭国 越国君再次被说动,于是拍案开口道:“先生所言,犹如醍醐灌顶,令寡人茅塞顿开。” 言语至此,又看了一眼自己越国的臣子,这才开口说道:“就依从先生之言,还请先生助我越国一臂之力。” 那士子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仪乃是晋国人士,游学在外多年,至今已有所获,也该归国与父母团聚。 待仪为父亲尽孝之后,若是越君再有所需,仪定当效犬马之劳。” 越国君闻言很是遗憾的说道:“只得先生之策,未得先生之心,寡人心憾之!” 苏仪闻言之后,再不复多言。 越国君见他不再言语,便知自己已经留不住他,便只好设宴为他饯行。 等到苏仪离开之后,越国君便按照他的建议派兵坐镇长江沿岸,小心提防楚国大军南下。 从此之后,倒是安心了不少。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苏仪却是来到了吴国。 他进入了吴国上将陈武的府邸之后,与陈武见面之后,便直接开口说道:“将军一直想要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今在下已经为将军铺平了道路,只是不知将军可有胆量取来?” 陈武双眸放光,恭敬的向着苏仪一拜道:“多谢先生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愿向国君举荐先生为相。” 苏仪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我纵横家出世,乃是为了平衡天下各方势力。 将军莫要忘了与在下之前的约定即可。” 陈武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十分坚定的开口说道:“只要能够吞并越国,借助大江之险,山川之利,吴国必将崛起于东南。 届时,若是先生有召,我吴国必定响应。” 苏仪闻言之后拱手一拜,随即开口说道:“在下已经说服越国陈兵于大江沿岸,谨防楚军南下。 而今越国国内防御空虚,将军若是有意,可轻车取之。” 苏仪并没有说出具体该如何去操作,但是陈武却已经听得双眸发亮。 “先生大恩,我吴国感激不尽。” 随后陈武设宴,送走了苏仪。 送走苏仪之后,他径直去见了吴国君。 见吴国君此时正欣赏一群身穿轻衫的美姬剑舞,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忧虑。 “国君蛰伏多年,可曾忘了你我的宏愿?” 吴国君闻言之后满脸苦涩的说道:“楚国大军近在咫尺,吴越灭亡只在旦夕,这个时候不好好的享受享受,将来在九泉之下,可欣赏不到如此歌舞。” 陈武眸光中煞气升腾,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径直上前砍倒一名正在舞剑的美姬。 “啊——” 尖叫之声不断响起,剩余的美姬顿时化作了鸟兽散去。 吴王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满脸惊惧的盯着对面的陈武质问道:“卿这是要谋反吗?” 陈武一把丢了佩剑,昂首挺胸的说道:“微臣来投吴国,乃是希望凭借着自己的才能为吴国开疆拓土,兴王霸之业。 而今霸业未成,君侯却如此沉溺于温柔乡中,倒不如也一剑砍了陈武的脑袋。” 言语至此,他又上前一步,一字一句的盯着吴国君说道:“剑在君侯之手,何不拔剑?” 吴国君闻言之后猛的拔出佩剑,剑指陈武说道:“卿以为寡人不敢吗?” 陈武闻言,却是再一次向前三步。 守卫王宫的侍卫见状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拔剑上前围住陈武。 “退下——” 吴国君大喝一声,斥退了靠近的众多侍卫。 他一步步走到陈武的面前,将手中的剑架在了陈武的肩膀之上。 “将军不惧死乎?” 陈武目光炯炯的盯着吴国君,一字一句的说道:“大丈夫死则死也,有何惧之?” “哈哈哈哈,彩——” 吴国君见状之后朗声大笑起来,随即将手中剑一收,双手捧剑奉于陈武面前。 “将军之剑不利也,持寡人之剑,为寡人灭了越国。” 陈武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双手接过吴国君递过来的剑,一字一句的说道:“必不负国君所托。” 随后吴国君拉着陈武一起坐下,这才开口问道:“将军此时决心南下,可是越国出了什么变故。” 陈武没有隐瞒,径直开口说道:“楚国屯兵于舒,威慑吴越两国之后,越国囤积大军在大江沿岸,试图凭借着大江之险对抗楚国。 此时越国国内空虚,若是从东岸派遣一支精兵南下,直扑越国国都。 越国来不及反应,自然无法抵挡我吴国。 若是越国反应过来,紧急调遣大军回援,微臣也可以逸待劳,全歼越国之兵。” 吾王闻言之后双眸放光,随后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忧虑的神色。 “可是,楚国大军在侧,我国若是大军南下,楚国此时攻吴,吴国岂不是也要为楚国所灭?” 陈武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微臣南下之后,国君只需号召国内青壮谨守城邑即可。 若是楚国来攻,国君只需要替微臣拖延三个月的时间即可。 三个月之后,微臣必能解我吴国之危。” 吴国人口数量不多,总共也就三十多万人而已,但是吴国的民风彪悍,年轻男子尽皆能够上阵杀敌。 就算是陈武带着三万大军南下去了越国,吴国也能够组织起一支五六万人的军队。 这支军队良莠不齐,就算是女人也能够加入其中。 但是他们作战勇猛,人人都敢于拼命搏杀,又有江河之险,要想守住楚军三个月的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吴王只是迟疑了片刻,随后便目光坚定的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陈武率领麾下的大军日行五十里,疾行南下突袭越国。 短短五天的时间,吴国的军队便已经突袭到了越国都城之下。 越国君大惊失色,急忙派人召回防守楚国的大军,结果还没有等大军走到一半,便遭受到了吴国大军的突袭。 吴国的这支军队行军如同风一般迅速,进攻的时候如同烈火一般猛烈。 越国的军队不能抵挡,一战便被吴国击败。 而后,陈武带着越国司马与世子的头颅在越国攻城掠地,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便攻破了大片的越国土地。 每天都收到越国国土沦陷的消息,越国君终于忍受不住心底的恐慌,主动向着吴国投降。 第706章 陈武破楚 就在陈武大军在越国境内四处征伐之际,吴国本土之内也不太平。 就在吴国发兵越国之际,苏仪乘车来到了楚国的舒地,以游士的身份拜见了楚国的大将项田。 “先生非我楚国之人,就算是求官求爵,也该拜见我国之大王,何以来此见我也?” 方才一见面,项田便直接开口堵住了苏仪的话,试图让其自行离开。 苏仪闻言以后说道:“凡图上卿者,非有大功不可得。在下见将军,自然是为了献上进身之阶。” 项田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疑惑,同时笑着开口说道:“就算是本将军,也算不得楚国之上卿。先生来见我,如何能谋得上卿之位也?” “若以谋国之功,如何不可得?” 苏仪不卑不亢的做出回应,却是瞬间引起了项田的重视。 “还请先生赐教。” 要谋划一个国家,只是依靠计谋是不够的,往往需要有兵将相配合。 项田乃是楚国贵族之后,之所以能够坐镇一方,并非是他功勋卓着,而是因为他的出身。 所以哪怕楚王告诉他只需要谨守舒地便可,他的内心深处也一直渴望建立功业。 只有拥有实打实的功绩,方才有资格在将来与伍德竞争楚国上卿之位。 “在得知楚国屯兵舒地,越国的国君十分的惶恐与不安,所以在下向他献策,让他屯兵于大江沿岸以固守。 越国君从我之计,以至于国内空虚。 而后,在下前往吴国游说,请吴国发兵攻打越国。 如此一来,越国必定派兵回援,两国之间必将陷入一场鏖战之中。” 项田闻言之后双眸发亮,随即开口说道:“先生的意思是本将军可以此时发兵攻打吴越,借机吞并两国?” 苏仪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将军若是发兵越国,吴越两国必将罢战言和,随后共同来对抗将军。” 项田闻言之后一脸不屑的说道:“吴越蛮夷而已,两国加起来人口尚且不足我楚国的五分之一,本将军有何惧之?” 苏仪脸上挂起了些许的笑意,项田表现的越是狂妄,对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也就越是有利。 于是他紧接着继续开口说道:“楚国自然是不惧吴越,但若只是以将军手中的一地之力,又如何能够同时对付两国? 与其正面与两国血拼,不如借机攻打吴国。 若是能够趁此良机一举灭亡吴国,再挥师南下越国,必可使越国闻风丧胆。 耗费最小的力气,达成最大的战果,将军何乐而不为呢?” 项田闻言沉默良久,方才满脸惊叹的说道:“先生之言,当真是醍醐灌顶,令在下茅塞顿开!” 项田令人好酒好菜的款待了苏仪,同时下令自己麾下的军队整军备战。 有副将闻言之后急忙劝说道:“将军,大王的命令是镇守舒地,若是我们擅离职守,大王若是怪罪下来…” 项田闻言之后摆手说道:“大王应秦王之邀,与伍德将军一同前往秦国辩经去了。 现如今楚国理政的乃是屈晏,他还管不到我们这些大楚的老人身上。” 楚王与荆蛮合邦之后,很多荆蛮部族首领都获得了与楚国老牌贵族同等的身份与地位。 而迁都之后,更是让楚国的政治权力中心南迁到了荆蛮。 表面上并没有减少项氏这样的老贵族什么东西,实际上却是让他们失去了“近臣”的先天优势。 所以,在楚国的老贵族心目中,实际上是很不爽屈晏的。 再加上楚王即位之后,几乎什么事情都顺着屈晏,可谓是专宠屈晏一人。 屈晏自己建府立衙,几乎囊括了楚国大半的权利,让楚国的老贵族们成了有名无实。 所以,很多人在心底都不服屈晏,偏偏又没人能够干掉他。 楚王在楚国的时候,楚国老人还给楚王一个面子,多少听屈晏两句。 如今楚王不在楚国,项田自然也就不将屈晏放在眼里。 于是,不久之后,项田率领着麾下的大军东征吴国。 吴国君得知楚国发兵的消息之后也是吃了一惊,但是他很快便想起了陈武的吩咐。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吴国君既然选择了陈武,便决心信任陈武到底。 于是他发动举国之力死守城邑,与楚国展开了一场长达两个多月的攻防战争。 在攻击吴国受挫之后,项田却并没有因此而后悔,反倒是颇为庆幸的说道:“吴人如此坚韧,若是让他们发展起来,将来必定会成为我楚国的巨大威胁。 如今,本将军趁着吴国发兵攻打越国的良机达吴,乃是明智之举。” 事实上,项田的时机把握得不错,但是他却错估了吴国的坚韧,更加错估了吴国陈武的强大。 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武竟然真的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便灭亡了整个越国。 “将军,正如您所预料的那般,楚国果然发兵伐吴。 大王此时正倾举国之兵防守,只是,以国内如今的兵力,恐怕也撑不了太长的时间了!” 在灭亡了越国之后不久,吴国被袭击的消息便传到了陈武的耳中。 陈武闻言之后却是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可不是本将军神机妙算,而是有人施展纵横之术,意图平衡南方局势,不使楚国一国独霸而已。”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陈武便直接率领麾下的吴军渡江北上,却没有回越国增援,而是直逼楚国舒地。 陈武麾下的三万精兵被他训练多年,每一个都是体力充足并且令行禁止的精锐。 在陈武的命令之下,他们日行五十余里,迅速的渡过长江天险,直击楚军后路。 当楚人反应过来之时,大军后勤已经被吴国掐断。 项田此时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中了苏仪的诡计。 然而他此时虽然已经反应过来,但是却已经为时已晚。 此时的苏仪早以前往秦国帮助楚王辩经为借口,早早的离开了吴楚战场。 项田麾下五万楚军精锐沦为瓮中之鳖,被陈武率领着麾下大军围困,最终不得不宣布投降。 而项田,也因此成为了吴国的阶下囚。 第707章 咸阳争鸣之始 在击败了项田之后,陈武并没有就此罢兵,而是径直率领着麾下的军队一路向西攻伐楚国刚刚占领的国土。 这些地方的百姓刚刚被楚国亡国,内心对于楚国的态度是排斥的。 故而当吴国的军队杀来的时候,沿途的城邑可谓是望风而降,部分不愿意投降吴国的城邑,也没能够抵挡得住吴军的猛烈进攻。 而此时的楚王偏偏不在楚国,而是在秦国的咸阳城中。 当楚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吴国的军队都已经攻到了黄国。 因为项田的一场大败,之前楚王东征的战果大半被吴国人给抢了去。 而就在这个消息传到秦国之前,秦国的辩经却是已经开始。 秦王在咸阳学宫之前设一高台,台下广场四周设的无数坐席。 而后,秦寿令人将所有试图参与这一场辩经之人的名字一一登记,而后根据登记姓名之先后,请这些有意辩经的各国贤士登台讲述他们自己的“道”。 而高台之下又为各国设置了与相对应的席位,各国饱学之士,使团成员等等,皆可以入席听讲。 为了维持讲道的秩序,秦寿特意强调了一遍听讲的规矩。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或者刁难讲道之人,若是对他们的道存在什么疑虑,也需要等到正式辩经的时候方才可以出言。 在没有人干涉的情况下,高台之上陆陆续续的登台了一大批的饱学之士。 他们中有的是周国的儒士,他们讲的是自己对于周礼的理解。 有的是商国的名臣,他们讲的是以法治国的优势。 有的是商国的墨家,他们讲的是商墨的非攻与秦墨非攻的不同。 就算是同为儒士,有的讲的是礼,有的讲的是德。有的认为人分三六九等,应该等级分明。 有的则认为人人平等,应该天下大同。 有的认为君臣百姓之间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被统治者应该安于自己的现状,不应该生出妄念,否则便会引起社会的动荡。 有的则认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应该各司其职。 就算是同为法家,也有的人认为法应该以统治为目的去设计与实施,上位者是国家的主人,应该享受特权。 君王更是整个国家的核心,整个国家的律法都应该为君王服务。 有的人则认为律法是维护国家统治的基石,无论是谁违背了它,都应该受到惩罚。 只有君王与庶民同罪,方才能够警示天下百姓,使天下人皆不敢违法,国家才能够得到长治久安。 一直以来都以悬壶济世为己任的方济家也出现了分歧。 有的人认为医者仁心,应该将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倾尽全力的去救治更多的人。 有的人则认为药石与精力有限,应该把最好的医疗资源留给最有利于这个国家的人。 每一个登台讲道的人都能够阐述出属于自己的道理。 后来,上台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秦寿也听得有些头脑发胀,更何况是那些普通的听众。 一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远远的听着他们讲道,前一刻还认可“整个国家都是君王的,君王才是这个国家最无私的人。 只有让君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个国家的百姓方才能够得到庇护。” 下一刻他们便又觉得“君王也是人,不可能每一位君王都是贤明之君,若是把国家的生死存亡都寄托在一人的身上,这对于这个国家的百姓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一些”很有道理。 最开始那些年轻人还只是听讲,然而到了后面的时候,这些人竟然便已经开始互相争论了起来。 名士们的辩经还没有开始,那些前来围观的秦国少年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少年以自己认可的思想为核心,随后开始发散思维,试图用自己的观点来说服身边的人。 有的人被他们说服,但是有的人却能够抓住其中的漏洞,随后予以反击。 讲道持续了足足三个多月的时间,前前后后有近百位名士讲道。 其中就包括秦儒孔儒,子贡等人,秦兵家吴迪,白起,罗曾等人,秦墨公输墨,李亚夫等人,秦农家许远,秦杂家吕不韦,秦商家瑞端,秦名家公孙白,秦法家黄巨鹿等人。 而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晋国自称兼通兵墨的赵无疆。 周国大儒博士姬成礼,南宫乐等人,道家尹子,庄惠等等,周太后的心腹姬磊也自称是兵家,上台讲了自己的用兵,用间之法。 商国的法家子都,殷正等人,商墨宋墨及其弟子。 楚国兵家伍德,阴阳家屈采爻等等。 另外,还有燕国纵横家苏全等人。 除了这些自报了国籍的之外,还有一些不明国籍之人。 有主张以小说的形式编纂故事,然后通过故事来宣扬思想的小说家罗子。 有主张悬壶济世,不分贵贱的方济家扁氏三老。 有主张贤者与民同耕,饔飨而治,以农为本的农家贤士陈子。 各种各样的人才层出不穷,看得秦寿的双眸发亮。 这些人虽然都有着不同的主张,但是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主张,在合适的环境下都能够起到治国安民的作用。 在通过几个月的讲道之后,最终有贤士数十人展开了最后的辩论,秦寿将其命名为“争鸣”。 最先登场的是周国的儒家大儒姬成礼,一开口便是“先天下之定者,周公之治也。周公之治,礼乐为本…” 他的话方才说完,便有人上前打断道:“姬公此言大谬,若是礼乐可以治国,何至有周秦楚等列国之兴也? 圣王之治,明德明法…” 众人见之,开口说话的人乃是商国的殷正。 他开口反驳礼乐治国的矛头便在周国伐商之事。 如果依靠等级制度真的可以天下太平,当年周国又怎么可能取代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商国? 后来的秦国与楚国,又怎么可能以下克上,凭借着击败周国而成为当世之霸主。 第708章 礼法之辩 殷正刚刚用了周秦楚三国以下克上的事迹来反驳周国姬成礼提出的“礼乐治世”,姬成礼便毫不客气的说道:“武王之时,商强周弱,商王设炮烙等酷刑,诸侯,公卿,士大夫,百姓,莫不畏之。 然,武王振臂一呼,天下诸侯从者云集,商国虽强,不能敌也。 此之谓:酷法失道,天下共弃。 前车之鉴,怎能视若无睹?” 殷正闻言之后皱眉说道:“商国虽败,但国力任强,亦为天下之霸主也。 周国虽胜,推行礼法,却越发虚弱。 秦,楚两国也因变法而兴,法儒之辩,孰强孰弱,何须多言?” 殷正的顿时让姬成礼涨红了脸,他想要从历史的角度出发去抨击商国法家,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人反借助历史而打了脸。 就在这个时候,姬磊却是主动站了出来。 他恭敬的向着在场的众人一礼,随后方才继续说道:“今日之辩,在于治国之道,不在查史。 商国因法而兴,也因法而衰,后又因法而兴,商国因礼而盛,又因礼崩乐坏而衰,将来未必不能因礼乐而再次兴盛。 观史可以为鉴,却不能一味的以过去的得失来衡量现在与将来。”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殷正的目光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敢问先生有何高见?” 姬磊闻言之后说道:“在下以为,儒法各有其道,然国家之兴衰,却更在君王。 君王有道,则国家兴盛。君王无道,则国家衰败。 故而以在下之见,治国当先明君,而后以明君治世,贤臣佐之,则安国兴邦。” 姬磊的话音方落,众人尽皆哗然,然而端坐上首的周太后却是突然间双眸一亮。 她目光炯炯的盯着姬磊,目光中多了些许的期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姬成礼却是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 “胡言乱语,一国之君,关系着整个王朝社稷,若是不能够传承有序,人人都想要争夺王位,岂不是要引得天下大乱?” 姬磊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商国的殷正竟然主动替他作答道:“我大商之君,从来不是什么嫡长继位。当今商王,也并非是嫡长。 然而大王继位之后,改革吏治,征讨蛮夷,威服诸侯。我大商国力蒸蒸日上,这不正是先王选贤任能的结果吗?” 孔儒闻言之后却是突然间站了起来,他向着在场众人拱了拱手之后说道:“据老夫所知,商国大王子子武勇冠三军,现在商国之大将军,为商国东征西讨,开疆拓土无数。若是由他继位,商国未必不能兴盛。 而商王子夜若是贤能,也会鼎力辅佐子武为王,又何须废长立贤?” 孔儒的话让殷正眉头紧皱,就在他思索该如何应对孔儒之时,孔儒又继续说道:“治国之道,首在教化,若是教化得当,世上安有不贤之世子乎?若是世子贤明,自然政通人和,又何须另选他人?” 殷正闻言之后,当即开口反驳道:“君王子嗣众多,安敢保证嫡长便一定是最贤能者?” 孔儒却是毫不迟疑的说道:“世子不必最贤,只需要不昏聩即可。若是次子贤能,也可辅佐新君治理国家。” 殷正继续问道:“若是世子庸碌,次子又如何能够愿意真心辅佐?” 孔儒作答道:“若是连自己的兄长也不肯尽心侍奉,又如何算得上贤能呢?” 殷正咬牙,一时语塞。 孔儒笑着说道:“请循其本。老夫之言,治国之道,教化为先。教化者,以德为本,德备则天下安。” 孔儒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治国理念,那便是通过教化来授予君王,官吏,百姓以德行,只要人人的德行都足够了,那么整个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孔儒今年已近八十岁高龄,在这个普遍寿命三四十岁的世界,已算得上是高寿。 这几年他虽然依旧坚持锻炼,每餐依旧能够食用一升米饭,但是他却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况日下。 他已经到了自己人生之暮年,却还没能够将自己的思想传遍诸国。 而今,咸阳学宫论道,他终于按捺不住,提出了自己的“天下大同”。 在秦国待了这么多年,也教导了不少的弟子门徒,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天下大同的难度? 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恐怕是没有机会看到天下大同的实现了。 但是,他还是想要把自己心目之中的盛世描绘出来,以供后世弟子继续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 孔儒的话很有冲击力,许多人都已经开始在心底幻想这样的世界。 农家看到的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这与他们农家追求思想是何等的相似? 法家看到的是“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这不正是法家所追求的和谐社会吗? 不同的是,农家想要的是通过君民并耕等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法家想的是通过明令律法来达成。 诸子百家的治国理念多有不同,但是他们的目标却大多都是冲着“天下大同”去的。 儒家想要人人修德,所以天下大同。 农家想的是人人都能够填饱肚子,自然也就没有了争斗,所以天下大同。 法家认为人人都畏惧律法,不敢犯罪,所以国家安定,天下大同。 墨家想的是“天下的人都相亲相爱了”,也就是孔儒提出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自然也就天下大同了。 杂家想的是不论用什么办法,国家安定了,天下大同了就行。 纵横家与兵家实际上应该是最接近“天下一统”思想的存在。(这个后续再提) 道家便是大家都清静无为,不争不抢,自然也就天下太平了。 医家没想那么多,他们只想着治病救人。 至于其他的一些流派,大多都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天下大同”的可能之中的时候,却是突然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第709章 兵家之言 “敢问先生,何以至大同?” 就在此时,楚国伍德猛的站了出来,向着孔儒一拜之后问道。 孔儒见状闻言之后不慌不忙的说道:“广施教化,使人明理。” 伍德再问道:“能至大同乎?” 孔儒摇头道:“还不能。” 伍德再次开口问道:“还需如何?” 孔儒答道:“推己及人,仁人爱人。” 伍德再问道:“可以至大同乎?” 孔儒再次摇头说道:“还不能。” 伍德又问道:“还需要如何?” 孔儒答道:“君有道,臣有德,民有归。” 伍德再次问道:“能至大同乎?” 孔儒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是之前的孔儒,一定会说这便是大同了。 然而,在与秦寿相熟之后,他知道真正的大同不只是内无忧患,同样还需要做到外无敌寇。 现如今整个天下列国割据,彼此之间伐国伐交,又怎么可能做到外无仇寇呢? 他知道,自己想要达成天下大同的心愿,便必须得有统一天下的前提。 但是现在的他却不能够说出这句话,因为一旦他说出了这句话,那么天下各国都会将矛头对准秦国。 毕竟,谁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立志统一天下的大国继续蓬勃发展。 于是孔儒沉默不语,不再开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伍德见孔儒不再开口,随即大笑道:“当前今天,群雄并起,伐国伐交,战乱不休。 强则强,弱则亡。 与其想着如何达成虚无缥缈的天下大同,倒不如想想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国家。” 伍德的话“一石激起千重浪”,顿时便让原本还沉浸在“天下大同”之中的众人反应了过来。 他们回想起了伍德的话,确实是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连自己的国家的安危都无法保全,那么国家的百姓过得再是幸福又能如何? 如果国家积贫积弱,被强大的国家灭亡便会成为奴隶。 那么,无论这个国家的君王如何贤明,这个国家的公卿道德多么高尚,这个国家的百姓多么的淳朴善良,当这个国家被敌国灭亡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不知先生以为怎么才算的上是正确的治国之道?” 孔儒退了回去,赵无疆却有些不爽的站了出来。 对于赵无疆来说,孔儒是一个令他讨厌的糟老头子。 在咸阳学宫的时候,他可没少被孔儒收拾。 但是,无论他心底多么的讨厌孔儒,孔儒都是他的老师。 他的射御之术皆来自于孔儒,所以,伍德让孔儒落了面皮,便是落了他赵无疆的面皮。 所以,赵无疆直接开口询问伍德,准备好好的刁难他。 伍德却是满脸严肃的说道:“明毁举,知上下,能治民,善用民,循天道,行地德,用兵有方。” 饱学之士闻言皆面露沉思之色,开始思索起了其中深意。 然而赵无疆却是个混不吝,根本没有听明白武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开口问道:“何毁何举?” 伍德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无道者毁,有道者举。” 赵无疆实际上还是没有听明白,但是他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然而伍德的话落入众人耳中,却是引发了众人的不同想法。 秦寿觉得这个伍德才能出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让他心底生出了招揽之意。 楚王却是暗生警惕,“有道无道的标准因人而异,对孤王来说是有道的事情,对于伍德来说未必便不是无道,若是伍德与孤王的意见相左,伍德又该如何?” 没有听懂伍德这句话的赵无疆已经再次开口发问。 “何以上下?” 伍德答道:“行义则上,废义则下。” 赵无疆依旧没听懂,但还是佯装镇定道:“如何治民,用民?” “使民之方,安之则昌,危之则亡,利之则富,害之有殃。” 伍德依旧面无波澜,对于自己的道已经了然于胸。 赵无疆却是涨得满脸通红,他依旧听不懂伍德的话。 于是咬牙继续问道:“何以循天行地?” “循天之时,行地之德。” 赵无疆终于忍不住了,张口问道:“如果不循天时,不行地德又如何?” 伍德轻笑一声答道:“循天之时,逆之有祸,顺之有福。行地之德,得时则岁年熟,百姓饱食;失时则危其国家,倾其社稷。” 赵无疆怒了,之前伍德所说的他是一样也没有听懂,但是没有关系。 他赵无疆兼通兵墨,就不信在兵法上难不住对手。 于是赵无疆问道:“不知先生以为什么是用兵之极致?” 伍德十分自信的说道:“用兵以谋,得天之时。” 赵无疆心底一喜,他记得秦寿与白毅曾经探讨过天时的问题,当时秦寿的话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他只是粗通其意,还不能够做到了然于胸。 但是,没有关系,这并不能够阻止他用来装逼。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是要继续引导一下。 “何谓天时?” “九野为兵,九州为粮,四时五行,以更相攻。天地为方圜,水火为阴阳,日月为刑德,立为四时,分为五行,顺者王,逆者亡,此天之时也。” 伍德开口解释了天时,白起等兵家之人听得异彩连连。 赵无疆却是丝毫也不给众人体悟其中精妙的时间,因为他自己也听不懂。 于是赵无疆再次问道:“以先生之见,得天之时,便可以战无不胜了吗?” “凡用兵之谋,必得天时,王名可成,妖孽不来,凤鸟下之,无有疾灾,蛮夷宾服,国无盗贼,贤悫则起,暴乱皆伏。” 伍德几乎不假思索,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众多知兵之人闻言,皆是面露惊喜之色,眸光之中异彩连连。 而赵无疆此时也是异彩连连,他大袖一挥道:“先生以为兵者天时为上,在下不才,却有自己的见解。” 第710章 魔子赵无疆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此之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也。” 赵无疆洋洋洒洒的开口说出了自己抄袭来的见解,顿时便震慑了许多人。 一些原本以为伍德稳胜赵无疆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秦王的妻弟竟有如此见解,当真是发人深省,令人叹为观止!” 有人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随后他旁边的人却是紧接着开口说道:“这位可不单单是秦王的妻弟,据说他曾经拜秦王为师,向秦王学习过兵法。” “嘶——只是弟子便有如此才能,秦王倒真是…”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的时候,秦寿却是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这个小子!抄书便抄书吧,只希望他能够抄得全面一些!” 秦寿没什么好鄙视赵无疆的,因为他自己也抄。 伍德也被赵无疆那“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法给吸引住了,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敢问先生,何谓人和?” 来人身高七尺,穿一身粗布麻衣,一脸谦逊的开口询问。 赵无疆看了对方一眼,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赵无疆自称是兼通兵墨,却还要些脸面,没有自立门户。 然而他对面的这个人乃是出身墨家,却自己鼓捣出了个商墨来。 秦墨有十大主张,商墨也有十大主张。 双方十大主张之中有九大相同,只有“非攻”二字存在不同解释。 真要说起来,商墨也只能算是秦墨的一个分支,偏偏这个狗东西说什么“弟子不必不如师”,所以自称炬子,直接就给墨家一分为二。 他赵无疆何等天才,尚且没有自成一派,这宋墨何德何能? “自然是人心所向,团结一致。” 言语到了“团结”二字的时候,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宋墨就仿佛是没有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一般,继续开口问道:“何以人心所向?” 赵无疆叫他装傻充愣,也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兼相爱,交相利。” 这同样是墨家的主张,顿时便让宋墨的情绪变得凝重了起来。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问道:“何以达之?” 赵无疆对于墨家十大主张也有研究,随即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自然是尚贤,尚同。” 宋墨脸上的喜色更甚,于是紧接着开口问道:“如何达到尚贤与尚同呢?” 赵无疆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非攻。” 宋墨身形为之一颤,这可是秦墨与宋墨的分歧之所在。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并非是对方认可自己的墨家理论,而是因为对方本就是墨家门徒。 随后他面色严肃的开口问道:“何谓非攻?” 赵无疆没有犹豫,直接用直白的话语说道:“非攻就是没有战争,没有争执。” 宋墨面露欣喜之色,赵无疆的话让他误以为对方也是反战派,于是十分高兴的附和道:“是呀,天下人之所以难以相亲相爱,最大的矛盾便在于彼此之间为了利益而互相征伐。 战争又会产生仇恨,彼此之间便难以相亲相爱。 如果能够杜绝战争,国家与国家之间便能够和谐相亲。 国家与国家之间和睦之后,百姓与百姓之间便能够相亲相爱…” 赵无疆闻言之后却是皱眉说道:“什么狗屁的杜绝战争?人都有自己的亲族,爱自己的亲族肯定会更爱别人家的亲族。 为了能够让自己的亲族过得更好,自然而然的就会去掠夺别人家的财富。 这个道理上升到国家也是一样的,所以诸侯为了自己的国民能够过上好日子,也绝不会放弃战争的手段。” 随着赵无疆的话音落下,楚王,商王等强大国家的诸侯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而势力弱小的诸侯脸上都露出了苦涩。 在国家与国家的层次上面,他们是真心拥护宋墨的,只有拥护了宋墨,他们才能够在国际上谴责那些强大的国家,以寻求别国的支持。 然而在家与家的层面上,他们又是反对宋墨。 因为他们是自己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是剥削者的一员。 国家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要享受更加优渥的生活,他们要想自己的子孙后代一直凌驾于他人之上,便势必要剥削那些平民百姓。 赵无疆的话,直接撕开了他们隐藏起来的伪装,把他们自私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宋墨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能够自成一脉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别人说服? 所以,在赵无疆说出这句话之后,宋墨一字一句的开口问道:“还请先生赐教,何谓非攻?” 赵无疆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随即开口说道:“国家与国家之间会有战争,是因为国家与国家之间有分别。国人与国人之间有纷争,是因为人与人之间也有亲疏。 故而以在下之间,只要破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关系,消除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分别,自然也就能够达到非攻的境地。” 赵无疆的话听上去十分的直白,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秦王,秦王后,乃至于孔儒等咸阳学宫的夫子,按照他们对赵无疆的了解,这个混不吝的意思一定是“人与人之间有亲疏,那就干脆就不要分什么亲疏了。国与国之间有分别,那就干脆不要分什么国不国了。” 而其他人对于赵无疆这句话的理解却是“人与人之间有亲疏,那便不如让所有人都成为一家人。国家与国家之间有分别,那便不如只剩下一个国家了。” 第711章 一统之志 “所以,若是整个天下都只存在一个国家,那么便不会再有战争。” 诸国能够参与这一场辩经的大多都是公卿士大夫之家,也只有公卿士大夫之家,方才能够有机会千里迢迢的来到秦国。 当然,一些真正有才学的能人志士,也有自己的门路来到秦国。 总而言之,在场大多数的人实际上都是处于统治阶层。 他们并不在乎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够达到和谐,因为他们本身就处于食物链的顶端,根本不在乎底层百姓幸福与否。 但他们是公卿士大夫,大多数人从出生的时候便被赋予治理国家的使命。 相比较于平头老百姓为了生计而努力,这些生来便富足的人自然不会把太多的时间放在蝇头小利上面。 所以,他们要想施展自己心中的抱负,便唯有流芳百世。 而想要流芳百世最简单的方式,那自然便是建功立业。 成为治理国家的能臣可以流芳百世,成为开疆拓土的将领可以流芳百世。 但是,又有什么能够比得上“一统天下”这个更大的功业呢? 君王想的是消灭别的国家,一统天下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有战争。 而天下一统之后,整个天下便都是自己子孙后代的,便不会有人威胁到自己的国家。 (目前诸国大多处于贵族与贵族之间互相征伐的阶段,还没有真正以下克上成功的例子,就算是武王伐商,也是贵族与君王之间的战争,像是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等等都没有) 臣子们想的是辅佐君王一统天下,史书上记录的都是他们开疆拓土,统一天下的功绩。 后世子孙都将以他们为荣,后世之人,也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们的功绩。 “一统天下”的这个概念,由赵无疆的一句话被引发了出来。 很多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却没有人主动说出来。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期,任何一个敢于喊出“天下一统”口号的人都将遭到全天下的讨伐。 就算是秦寿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告诉臣子,他秦王的目标是天下一统,更何况是其他的诸侯? 秦寿并不担心诸侯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高呼“天下一统”,但是他却非常担心自己的这个小舅子会胡言乱语。 所以,他向着一旁的吴迪使了一个眼色。 吴迪见状之后当即便领会了秦寿之意,于是他起身向着伍德拱手道:“愿与先生讨教兵法。” 赵无疆原本还想要说话,然而当他看到吴迪旁边的秦寿之时,顿时也就没有了继续开口的底气。 他急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作出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凡战者,以何胜之?” 吴迪开口询问出了在场大多数野心勃勃之人的心之所想。 无论是强国还是弱国,都希望能够拥有必胜的法门。 伍德闻言之后,毫不迟疑的说道:“黄帝之征天下也,太上用意,其次用色,其次用德,其下用兵革,而天下人民,禽兽皆服。” 吴起闻言却是摇头说道:“黄帝之征者,蛮夷禽兽也。而今之世,大有不同。” 伍德闻言略微皱眉,想了想之后问道:“敢问先生,凡战之道,以何胜之?” “鄙国大王有言: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是故,凡战者,首在强国。国强则兵甲备,国富则粮草足。” 吴迪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作答,而是先行借鉴了《秦王兵法》的内容,也算是给自己的大王扬名。 却不想此时的秦寿耳根子都快要红了,却只能够强撑着不曾表露出来。 吴迪似乎便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吴起,伍德有点像是伍子胥,这两位都出现了,那个写出“兵者,诡道也”的孙子未必不会出现。 若是对方现在就在咸阳,听说了秦王兵法的内容之后,一定要跟自己辩论兵法该怎么办? 他这个抄袭的人,难道还能够辩得过人家原版作者? 不过,《孙子兵法》的原作者显然不在这里,所以并没有人打断吴迪。 伍德却是摇头说道:“兵精粮足只是战争的前提,若是敌我双方皆是强国,先生又以何取胜呢?” 辩经是政治的衍生,当伍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君王都支楞了起来。 表面上是在讨教兵法,实际上伍德已经是在公然询问,如果秦国与楚国交战,吴迪该如何战胜楚国。 毕竟,如今天下各国之中,秦国与楚国都是当世之霸主。 秦国兵精粮足,铁器的冶炼技术更是遥遥领先诸国。 但是,列国这些年也没有闲着,大量的资源投资到铁器研发上面,如今就算是冶铁技术不如秦国,却也相差不了太多。 毕竟,有些东西一旦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那么,在这条道路上谁能走得更加长远,更多考量的便是人力,物力等等全方面的比拼了。 总之,在天下诸侯的眼中,刚刚吞并了在犬戎和褒国的秦国很强。 但是,同样刚刚成为南国领袖的楚国也不弱。 吴迪就仿佛是没有听出对方弦外之音一般,沉思之后依旧用秦王的话说道:“鄙国大王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众人闻言之后皆是深受震撼,伍德更是情不自禁的将目光落到了秦寿的身上。 “谋战第一!” 事实上,这也是伍德的心之所想。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品味其中深意之时,吴迪紧接着又开口说道:“然,对于鄙国大王来说,谋战也不过是迫不得已的策略而已。 真正善于用兵者,非是战无不胜,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吴迪的这句话终于深深的刺激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秦王的身上,都开始思索起了这句话的深意。 “孤王倒要看看,秦王是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712章 医家三乘 吴迪与伍德皆是当世兵家之大能,二人在用兵方面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见解。 然而,不论是吴迪还是伍德,说到底也都是属于谋战一派。 但是,相比较于伍德,吴迪因为年纪更长一些,再加上他读过《秦王兵法》,结合自己与《秦王兵法》之所长,他又有了许多属于自己的兵法感悟。 在为秦寿扬名之后,他很快便又讲出了自己对于用兵之道的领悟。 吴迪所论之兵法博大精深,让在场的人都受益匪浅。 然而当吴迪与伍德的辩论进入到水深火热之后,众人便逐渐有些跟不上了。 最后,吴迪凭借着“一己之力”辩得伍德心悦诚服。 伍德退下去之后,吴迪拱手向着众人拜道:“鄙国大王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在下与伍先生论兵,并非是认为兵家应该与诸君争鸣,而是认为,无论是何种学说治世,兵家之学皆不该,也不能被废弃。”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秦国自秦王以下,所有人都齐齐起身向着吴迪行礼。 “谢先生赐教——”“拜谢先生——” 而有了秦国的君王与士子带头之后,其他一些自觉有所领悟的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对于秦国来说,吴迪将兵法流传出去,似乎会增强各国的实力,这对秦国并没有什么好处,相反,这是一件十分不利于秦国一统天下的坏处。 但是,对于整个天下,对于数十年,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后的人来说。 这一场精彩至极的辩论,可以让这个民族之中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名将。 在现在的秦国,现在这个诸夏所不能触及的遥远区域还有着对这个民族的威胁存在。 秦寿非常清楚,哪怕是秦国已经统一了天下,秦国也依旧不能够废除武备。 敝叟自珍只能够拥有一时的强大,只有在原有的基础上不停的碰撞,不停的开拓出新的东西,这个国家方才会更加强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思想碰撞而出来的文明火花,甚至比秦国早一百年统一天下更具有意义。 华夏是一个伟大的文化,而一个伟大文化的诞生,不是某一个人脑袋一热就开创出来的。 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思想碰撞,方才能够产生的。 秦国要想一直傲立于不败之地,便必须得拥有不停开拓,锐意进取的信念。 秦寿从不寄希望能够通过一次百家争鸣便统一天下人的思想,也不寄希望一次百家争鸣便能够为秦国辩出万世不易的统治策略。 甚至,在这一场争鸣的过程中,还会缩短诸国与秦国之间的文化差距。 但是,秦寿还是这么做了。 他自信,就算各国都拥有与秦国一般先进的科技,文化等等,各国也不是秦国的对手。 秦国表面上虽然只有几万大军,然而一旦爆发战争,秦国短时间内便能够征招上百万的战士。 以现如今秦国的国力以及人才储备,除非是遭受到整个天下的围攻,否则秦国便是当世无敌。 秦寿不曾东出函谷关,不是因为秦寿不能东出。 而是此时东出函谷关,就算是得到了整个天下,也很难治理天下,倒不如徐徐图之。 诸国的君王都开始暗自庆幸起来。 不论是秦国儒家的“大同”,兵家的“武备”,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甚至是赵无疆提出来的“非攻”,也让各国的君王受益匪浅。 他们都觉得自己赚到了,却没有注意到秦国的文化已经悄然在他们之间传播开来。 尽管他们只是从秦国这里截取对于他们有用的东西,然而一旦他们回国之后开始效仿秦国,那么,便会给天下各国百姓传递一种“秦国最优”的错觉。 现如今,天下各国都已经在开始使用秦国的货币,对秦国产出的各种商品也是争相购买。 就比如说是蜀地的蜀锦,可以制作出华丽的衣裳。 咸阳周围出产的羊毛制品,数量庞大,价格低廉,乃是冬天御寒保暖之上品。 最近这两年,一种名为“纸”的商品也出现在了各国的市场之上。 这种“纸”的书写效果奇佳,最好的已经比昂贵的帛书更加便捷。 哪怕各国君王有意打压秦国的商品,依旧坚持用竹简等原有的载体记录文字,但是,纸张的盛行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秦国商人贸易之时,都会使用统一的度量单位。 从衡量轻重的“秤”,到衡量长短的“尺矩”等等,所有的器物都有统一的标准。 秦寿“先文化统一,然后再进行王朝统一”的计划真正一步步的实现。 就在兵家之辩结束之后,秦国一直求而不得的医家圣贤终于上台了。 而这一上台,直接便是三个人。 最先上场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其次是两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三人一上台之后,其中一名老者便开始说道:“这位是我的大兄大扁,这是我的次兄二扁,在下名为扁鹊。 我们三兄弟皆以神农氏为祖宗,以行医济世为平生之所愿。 然,方济家虽有济世之才,却没有能够将其广传于世之能。 今日盛会,我三兄弟斗胆来此。不为辩论,只为弘扬济世之学。” 扁鹊言罢之后拱手一拜,另外两个人闻言,也是齐齐拱手。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十分给面子的站了出来。 “三位先生同为医者,若只是为了宣扬方济之学,有先生一人足矣,何故三人一同登台也?” 扁鹊闻言之后说道:“我三兄弟皆自幼学习医术,各有所长,所以需要分别论述。” 秦寿点头,而后问道:“请先生赐教。” 扁鹊随即说道:“在下大兄擅长在病情发现之前治理患者,在我方济家,这是医术最为上乘的医术。 次兄擅长在病症刚刚显露的时候治理患者,这是中乘之医术。 在下只擅长在疾病彻底爆发之时治理患者,这是下乘之医术。” 言语到了此处,三人对视一眼,都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长长的帛书道:“我三人的心得皆在此处…” 第713章 不受礼遇的方济家 “方济家悬壶济世,居无定所。 然而穷尽我等一生之力,却始终未能去除天下疾病! 而今吾等已至暮年,方才惊觉自身所学竟没能有个传承。 今日登台,不为方济家争鸣,只求诸国能够传承我方济之学,救疾苦百姓于危难之中…” 扁鹊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随后又大扁,二扁以及他自己分别阐述了自己的治病救人之学。 一为增强体魄预防疾病,二为管中窥豹,以小见大,治疗疾病于未曾爆发之前。 三位急救之法,专攻疑难杂症与病死垂危之疾。 扁鹊虽然称自己为末流,然而在秦寿眼中,三人所擅长的领悟都至关重要,可谓是缺一不可。 诸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甚至在很多诸侯眼中,他们根本不知道疾病的概念。 对于一些人来说,疾病是上天对某些人的惩罚,也有人认为疾病是鬼神带来的灾难。 就算是对医学有些许概念的君王与公卿,实际上也听不懂方济家之学。 对于大多数统治者来说,方济家只是他们在遇到了疾病之后,巫医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最终选择。 所以,台上的三位长者正在尽自己之所能的阐述救世之学,台下大多数的统治者却根本就不了解,也无心关注。 若非是秦王此时正听得津津有味,说不定他们早就派人把这三位给赶了下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三位老者终于分别讲解完了自己的医学理论。 秦寿再次从原地站了起来,恭敬的向着三人拱手一拜道:“游方济世,方济家真乃济世救民之学!” 三人见其他各国诸侯都是兴致缺缺,心底已经凉了半截。 却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秦王竟然对他们作出了如此高规格的评价。 三人急忙回礼,正准备下台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兵家为强军之法,方济家为救民之法,两者虽然都不能作为治世之学,却同样不可以或缺。 我秦国欲求医家之圣贤久矣,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 今日能见三位先生,实在是孤王平生之幸。 我秦国,愿为方济家传道。”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能够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出意动。 然而,片刻之后,扁鹊却是突然间上前一步,躬身一揖到底说道:“多谢秦王美意,但我方济家乃是济世之学,若是秦王意图留我三人在秦国侍奉,便还请秦王赎罪。” 秦寿闻言之后,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笑着说道:“方济家是天下的方济家,又岂能独为秦国之方济家? 孤王助方济家传道,非为秦国之百姓,实为天下之百姓。 试问三位先生游方济世多年,能救之人数百,数千,乃至上万人,但穷尽三位先生一生,又能有几万人呢? 但若是三位肯留在我秦国,孤王愿意在咸阳学宫之中教授门徒,十年得门徒百人,能救民百万人。百人门徒再授门徒,若是能够一代代传承下去,最终可活万万人,天下庶民将再无疾病之忧患!” 秦寿说的当然是夸张的话,别说是三个人去教授学生,就算是三十人,三百人,三千去教授弟子,也做不到兼济天下。 甚至,将来的某一天,有些人或许宁肯去死,也不会愿意相信医家。 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担心其壮大之后会失控,会被人心之私欲所掌控,难道就能够不去弘扬他了吗? 因噎废食之事,秦寿不愿意为之。 况且,他是秦王,是秦国至高无上的王者,他有信心能够控制好秦国的医疗之事。 所以,秦寿画了好大的一块饼。 这块饼不单单是让方济家的三位先生心动了,就连一些诸侯也开始心动。 “若是秦国当真把精力放到方济之学的研究与推广方面,对诸国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扁氏三老十分激动的走下了高台,恭敬的向着秦王行了一礼。 随后秦寿道:“请三位先生先行入座,待今日辩经结束之后,孤王便为三位先生安置创学,讲学之所在。” 秦国并非是没有医生,只是秦国现有的医者水平都十分的有限。 所以,秦寿是一定要留下扁鹊三兄弟的。 然而三人却是直接摇头说道:“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也就不必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草民现在便想要回去书信一封,邀请方济家的其他同道前来秦国。” 秦寿闻言之后十分的钦佩,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啊! 不争名夺利,不在乎功名利禄,只希望能够传承衣钵,治病救人,让世间再无病患。 “黑夫,你亲自护送三位先生回去。” 听到秦寿的呼唤,坐在秦寿身边打盹的黑夫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憨傻的抬头看了一眼秦寿,眸光中满是迷茫。 今年的黑夫已经55岁了,虽然天生体魄强健,但是在之前的战场之上受过重创,随着年龄的增长,精力早已经大不如前。 若是没有事情的话,不单单坐在秦寿的旁边容易睡着,有时候就连站着都能够进入梦乡。 秦寿不是没有过要让他归养的想法,然而当秦寿与他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黑夫竟然当着他的面哭成了一个泪人。 从那一天之后,秦寿便再也没有让他归养的想法。 哪怕只是跟在自己身边睡觉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盯着保护他。 “黑夫,护送三位先生去咸阳学宫的医学院。” 黑夫闻言之后站起身来,拍着胸脯保证道:“额办事,大王放心。” 秦寿点了点头,随后示意黑夫护送着三人离开。 而在医家离开之后,紧接着上台的竟然是“小说家”。 这个世界的小说家没有自己的治国理念,他们大多以编撰故事为生。 为了能够让自己的故事变得更有代入感,他们经常会改编杜撰一些历史融入其中。 第714章 小说家的初衷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么多的道理,愿意相信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道理。” 小说家的人一上台,第一句话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然而,在面对这句话的时候,每个人的反应却又有所不同。 儒家法家墨家之人眉头紧皱,医家名家乃至于农家若有所思。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有道家之人却是面露新奇之色。 众人想法不同,但是却没有人出言打断对方。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小说是一件十分新奇的事情。 因为竹帛的造价不菲,再加上普通人根本没有条件学习读书,而权贵好享乐者爱乐舞,实在欣赏不来的,还可以驾车射猎。 没品甚至可以带着家仆恶奴上街去欺压一下百姓。 总之,这是一个高层贵族不缺乏娱乐,而底层百姓没有时间与条件娱乐的时代。 小说家的出现,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新奇的。 所有人对小说家都不了解,所以在罗子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本能的选择了先行倾听。 看到自己的第一句话成功的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之后,罗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史书是枯燥的,经文是深奥的,想要从枯燥的史书与深奥的经文之中悟出道理来,是需要一定的能力与条件的。 然而,若是能够将那些深奥经文之中潜藏的道理编撰为故事,将那些枯燥的史书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与教训编撰加工进故事里面,自然也就更容易被人所接受…” 罗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史家的人便最先跳了出来。 史家从来没有争鸣之意,因为他们自古以来便是铭刻历史的旁观者。 他们需要在客观的立场来秉笔直书,如此方才能够最大可能的书写真实。 但若是有了直观的态度,那么,他们笔下的历史也就有了立场。 而有了立场的历史,又如何能够保持客观,称为真实呢? 史家之所以出现,其目的原本是为了记录这一场百家争鸣。 然而,罗子的话却是让他们心底生出了怒意。 “史家秉笔直书,一字不改。岂能为了所谓道理而编撰加工历史?何谓加工,此为篡写也!” 秦国儒家弟子们闻言之后也是坐不住了,跃跃欲试的准备开口辩驳两句,然而却被孔儒一个眼神制止。 周国的大儒见秦人一边没有动静,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起身拱手一拜问道:“敢问先生,如何通过小说的形式来传递经文之中的微言大义呢?” “敢问先生…” “敢问先生…” 罗子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引起了如此多的公愤,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得出来,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让罗子根本就没有时间来进行应对。 小说家之言听上去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然而罗子实在不会开口说话,一开始就给史家冠以枯燥,儒家所研读的经典冠以深奥的标签。 他试图借助别家的短处来宣扬自家的长处,却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孤家寡人,如何跟史家与儒家这种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学派相提并论。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所谓的真才实学,在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之时,他最终都败了。 秦寿并非不知道小说家的作用,他既可以娱乐百姓,也可以宣扬各种各样正面的思想。 但是同样的,他也可以制造谣言,引发焦虑与恐慌。 正如罗子所言的那般,“世界上本没有那么多的道理,相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道理”。 很多事情是否真实并不重要,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身边的人都在议论的东西。 而小说,有着新奇的故事,最容易洗脑那些愚昧之人。 只要在小说中巧妙的加以运作,便可以达到不知不觉中改变舆论的效果。 就比如说是在楚国宣扬秦国仁义,对百姓多么的好,楚国的百姓大多会保持怀疑,认为宣传这件事情的人是别有用心。 但若是与楚国的百姓去讲一个秦国发生的故事,然后在这个故事中有意无意的提及一些秦国得惠民政策。 随着百姓对这个故事内容的加深,他们对于秦国的了解也会越来越多。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会把这当做一个故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 然而一旦知晓这个故事的人多了,那么人们就会去想“秦国会不会就是故事中的这个样子。” 他们会去想“秦王一定就是故事中的那个样子”,否则,也不会如何如何。 但是他们却从来不会想过,他们所熟知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他们相信他们亲耳听见的,相信他们旁边的人议论的,便不会再相信他们理智判断出来的。 当然,并非是只有小说家才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而是说,在当前的这个社会环境之下,小说家是最好的选择。 诸侯都没有意识到小说家的作用,各大学派都对“言假”“不实”的小说家生出了质疑与厌恶。 罗子很快便被千夫所指,他根本无法应对这样的局面,只能够黯然退场。 然而就在罗子离开之后,秦寿却是向着自己身边的秦阳吩咐道:“小说家可以成为我秦国的一大利器,吾儿可替为父说之。” 秦阳满心都是疑惑,但是却并不敢忤逆自己的父王。 于是他微微点头,而后缓缓起身寻着罗子离开的方向而去。 而就在罗子下台之后,众人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小说家。 “诸子百家皆为教化,治国,安民而生。唯有小说家为言虚,捏造,误民,害民而生,吾等实在是羞与之为伍。”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恼怒斥责。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为庄惠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走上了高台。 他向着所有义愤填膺的人拱手施了一礼,那些原本正在贬斥小说家的人纷纷停止了言语,都将目光聚集在了庄惠的身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庄惠却是转身便向着台下走去。 第715章 道家逍遥 “先生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眼看着庄惠即将走下高台,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庄惠偏头看向开口询问之人,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想要做的已经达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也就没有必要了。” 言语至此,他随意的走下高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用手撑着脑袋,似睡非睡的眯起了眼睛。 众人能见到他如此模样,反倒是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秦寿见状之后起身摆手笑道:“尔等因为小说家之事心生愤慨,激辩之下扰了先生清梦。 而今尔等已经安静下来,又何须先生继续言语?” 话音落下之后,又向着众人说道:“诸子百家理念各有不同,若真要论个高低,便是千年万年也论不出来。 罗子已经下了高台,属于小说家的辩论便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还请诸位先生继续赐教。”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一道清亮稚嫩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而且诸侯齐聚,群贤毕至,孤王却是不知,秦王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随着这道声音的落下,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了这道声音的来源处。 “咦?” 开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周天子。 周天子虽然穿着锦衣华服,装扮上十分的得体。 但是他的坐姿却是十分的随性,丝毫也没有天下共主该有的姿仪。 在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十分的懒散,不像是在开口责问秦寿,就仿佛是两个路人见面,其中一人随口问了一句“你到哪儿去”一般。 天下人都知道周天子是个傀儡,所以之前从来没有人关注过周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此时此刻,他在天下人面前悠然开口之际,却是让秦寿的心底生出了些许异样的警惕。 “孤王所求的,不过是政通人和,百姓安康的太平盛世罢了。 今日辩经,孤王想要的,也只是治国安邦之法罢了!”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周天子已经不在开口说话,但是周天子身边的周太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秦国强盛,已有雄霸天下之气象,由此可见秦国之法,必定已是强国之法。 天下各国都在向秦国求法,秦王却依旧对此不满,依旧还在锐意变法。 由此可见,秦王之志,当真是让哀家自愧不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变得警惕了。 当今天下诸国之中,唯有秦国发展迅猛,就算是老牌的商周二国,以及新兴起的楚徐二国都是远远不如秦国。 无论是军功授爵,还是郡县制,土地公有,通商诸国等等,这些都是各国争相效仿额良策。 尤其是郡县制度,就连周王朝都开始有意无意的向秦国学习。 只可惜,周国的公卿势力根深蒂固,任凭周太后如何使劲,都始终未能实现真正的郡县制。 周太后的话,无疑是将秦国架在了火堆之上,试图将秦国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秦寿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孤王的志向再大,装的也只是函谷关以西的秦国之地。 不像是太后,虽为一介女流,但心里装的却是整个天下,当真是令无数热血男儿汗颜,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 秦寿的话没有那么多的遮遮掩掩,可以说是已经十分的直白。 众人听完之后,都已经明白秦寿暗中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能够存留在今日的国家,其君主又怎是鲁莽之辈? 他们都能够听出弦外之音,却没有任何人开口附和。 周国与秦国不对付,对于天下各国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所以没有人会主动跳出来去招惹眼前彼此针锋相对的二位。 就在这个时候,强国的殷正一步步走上了高台,随即向着秦国的黄巨鹿拱手说道:“我商国以法家治国,在下研习商国之法多年,却始终未能够大成,找到一条真正能够助我商国富国强兵之策。 听闻秦国也是以法立国,黄公更是秦法之大成者。 今日正斗胆,欲同黄公论法,还请黄公不吝赐教。” 黄巨鹿闻言之后与秦寿对视了一眼,随即踏步走上了高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殷正的对面,同样十分恭敬的说道:“早闻殷正公之名,一直无缘拜会,今日既能当面请教,巨鹿平生之所幸也。” 二人互相一拜,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将目光汇聚在了高台之上的二人身上。 殷正直接开口问道:“何谓法?” 黄巨鹿丝毫也不犹豫的说道:“标准,模范也。” 殷正再问道:“何谓法律?” 黄巨鹿作答:“一套标准的规律。” 殷正再问道:“何为法?” 黄巨鹿继续作答道:“维持国家统治与利益的行为规范。”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殷正犹豫了片刻,随即开口问道:“维持国家的统治与利益,孰轻孰重?” 黄巨鹿略微皱眉,随即开口说道:“同等重要。” 殷正却是不依不饶道:“若是一定要分个高下呢?” 黄巨鹿略微思索之后说道:“先生会如何选择?” 殷正没有想到黄巨鹿竟然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自己。 略作沉吟之后说道:“若是国家不得安定,再多的利益又能够有什么用呢?” 黄巨鹿却是摇头说道:“若是国家的利益尚且得不到保障,又如何维持国家的安定呢?” 殷正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凝重的向着黄巨鹿拱手一拜道:“多谢先生指教。” 黄巨鹿见状也没有客气,在受了他一拜之后,同样向他回了一礼。 随后,黄巨鹿开口问道:“若是国家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受到了冲突,先生以为律法应该先维护谁的利益呢?” 殷正闻言之后皱眉,随即开口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与民之间,应当先维护国家的利益。” 殷正的话音落下之时,在场很多人脸上都变得阴沉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黄巨鹿又继续开口问道:“但若是君王的利益与国家的利益出现了冲突,又该如何抉择呢?” 第716章 至高 在听到了黄巨鹿的询问之后,殷正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果是普通百姓与国家的利益相比,殷正几乎不会有任何的迟疑,毫不犹豫的便会说出“国家利益至上”的话语。 然而,此时此刻黄巨鹿提出的却是“君王与国家的利益孰轻孰重”,这个问题瞬间就难住了殷正。 在场所有人都是翘首以盼,却并没有人开口催促与打断。 所有人都在心底狐疑,到底是君王更重还是国家的利益更加重要。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殷正方才面色严肃的说道:“君为国之根本,若是无君,又怎会有国?故,君王至上。” 他这句话音落下之时,在场几乎所有诸侯都微不可察的点头。 他们都是一国之君,享有一个国家最为崇高的地位。 他们自然是更加欣赏“君权至上”理论。 对于个别贪心的人来说,甚至恨不得整个国家所有的奇珍异宝,美味佳肴都是属于他们的。 甚至就连周国的儒家大儒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在周儒的观念里,天子至高无上,理所当然的享受所有人的供奉。 商国法家的治国理念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在这一点上,倒是与他们惊人的相似。 周国把人分为三到四等,第一等是王,第二等是公卿士大夫与诸侯,第三等是国人,第四等是奴隶和野人。 在礼乐未曾崩坏之前,虽然有等级制度的存在,但是底层的国人与奴隶多少有活路。 因为那个时候的战争只是王族与贵族之间的事情,国人与奴隶只需要从事生产即可。 后来,国人也逐渐有了必须要服兵役的义务,但是因为是“井田制度”的缘故,国人耕种的土地除了最中央的上田产出归国家所有以后,剩下的收获也还能够百姓生活。 但是礼乐崩坏之后,一切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因是一部分的国人甚至是贵族为了自己得到的利益更多一些,所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田地上面。 于是,属于国君的土地收入锐减,逼得没有收入来源的那些国君开始根据百姓的产出收取税收。 这个时期的土地生产力十分的低下,但是因为人口稀少,用于耕种的土地还算充足,所以,百姓们都分到了大量的田地。 这个时候礼乐已近崩坏,战争已经不再只是贵族与国人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还需要把奴隶也拉上战场。 所以,随着战争的人数增多,战争的消耗也就开始升级。 税收太低的国家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所以,为了维持战争的底气,各国不由自主的开始加税。 这税一加再加,最终加到了五成,乃至于七,八成。 再后来,大量的叛民,逃奴出现,统治者发现把手底下的百姓逼急了,自己的统治也就变得不稳定了。 甚至,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还有可能逃到敌国去。 于是,沉迷于高税收的诸侯们开始节制起来,将税收调到了二三成,这个赋税程度已经算不得高了。 但是,诸国的国家并非是国君一人的,同样也是公卿士大夫的。 他们在获得了国君赏赐的封地之后,同样需要向国君缴纳赋税。 毕竟,国君也需要向天子缴纳赋税。 但若是只有两三成的税,在满足了国库与天子的需求之后,公卿士大夫们吃什么? 于是“赋”出现了,各国百姓用于进贡给封君的税只有两三成。 但是,身为国家的子民,也该为国君分忧吧? 国君今天连熊掌都吃不起了,身为国家的子民,缴纳一点“赋”,用于供奉国君不过分吧? 于是,赋税成型,加起来高达五成之巨。 纵观之前各国的赋税演变过程,统治者一直在考虑的都是国家的利益。 但是,他们所谓的国家利益,实际上便是统治者自身的利益。 百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牛马而已。 除非是得到了贵族的赏识,否则你就算是在战场上把敌方国君的脑袋给割了带回来,也得不到任何的回报。 国家会承认你的功绩,并且给予你荣耀。 但是,国家不会给予你任何回报,因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做的。 所以,秦寿一家未得狐丘氏赏识之前,就算是穷尽三代人的努力,却连成为一个“士”都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秦国的军功授爵一出,并且坚定实施之后,秦国的军队战斗力能够那么快提升的原因。 令殷正犹豫的“国家利益”与“君王利益”孰轻孰重,并非是这个国家的百姓与君王孰轻孰重。 而是,这个国家的公卿士大夫与君王谁重一些。 殷正是臣,他当然看重公卿士大夫的利益,但是,也正是因为他是臣,所以,他不能够说出“国家利益”更重。 黄巨鹿却是变了脸色,这个深受秦王影响的秦国变法者,在这一刻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几乎毫不迟疑的开口辩驳道:“就算是君王也只是个人,而国家代表的却是千千万万的人。 在我秦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得便是在秦国,维护国家利益的国家国法高于一切…” 黄巨鹿慷慨激昂的开口辩驳,殷正却是不肯服输,同样引经据典的开口反驳。 二人唇枪舌战斗了一两个多时辰,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昏暗方才罢休。 然而,就算是二人已经不再争执,却始终不曾被对方说服,从而改变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各国诸侯都是满脸新奇的盯着黄巨鹿这位秦国的廷尉,心底好奇的是他是如何能够活这么长时间的? 在诸侯的心目当中,秦寿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君王,他从普通周国国人一路厮杀到了如今的秦王,纵观其半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似乎都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在行事。 这么一个“霸道”的秦王,是如何容得下一个不把自己放在最好位置的黄巨鹿? 秦寿令人准备好了宴席,结束了这一场对他来说没有定论的辩法。 对于秦寿来说,二人的争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如果一国的国君把国家的兴盛与强弱视作自己最重要的事业,那么,任何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便都是有利于国君的事情。 就像是分封诸侯并不等同于要分化王权,中央集权,也不意味着一定要君主独裁一样。 第717章 无法分出胜负的辩论 第二天一早,各国的贤士们纷纷展开了属于自己的辩论。 各种各样的治国,治民的思想与理论一一涌现。 儒家,法家,墨家,兵家,名家,纵横家,阴阳家等等,各大学派相互探讨,激辩。 就算是同一流派的贤士,往往也会因为有不同之处而发生分歧。 并且,因为国籍不同,有的人哪怕与对方的想法一致,也绝不会开口承认,反倒是开始胡搅蛮缠的进行辩驳。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些所谓的“胡搅蛮缠”,竟然开拓了他们的思维,让这一场辩论变得更加精彩起来。 在秦国的这一场激辩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汇聚在秦国的贤士越来越多,以至于秦王都不得不亲自下令调遣了一支军队充当护卫。 因为,有个别的人因为学派的理念不同,已经生出了与某些人“不共戴天”的想法。 各国诸国见识过了许多有真才实学的圣贤,但也有一些纯粹是滥竽充数的诡辩之士。 然而不论这一场辩论的胜负如何,最终是否真的能够论出一个高低,当楚国刚刚夺得国土被吴国人吞并的消息传到秦国之后,这一场辩论都随着楚王的暴怒而终止。 “该死,孤王要灭了他——” 原本正乐呵呵听着台上两名大儒论道的楚王在听到楚国传来的消息之后,直接一把推翻了自己面前的案几。 “废物,项田这个废物!” 楚王气冲冲的从原地站了起来,随即向着秦寿说道:“孤王受秦王之邀前来秦国参与盛会,却不想吴国却在这个时候偷袭我楚国。 孤王只问秦王,此事与秦国可有干系?” 秦寿满脸疑惑的盯着楚王问道:“楚国发生了何事,竟让楚王如此震怒?” 楚王见秦寿询问,咬牙切齿的说道:“吴国兴大军伐楚,擒我楚国大将项田,吞并我楚国疆域数百里。 若非是孤王不在楚国,绝不会让区区吴国占了这般大的便宜。” 言语至此,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但是秦寿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王心底狂怒,想要向吴国复仇。 但是,他囤积在舒地的楚军刚刚被吴国消灭,要想再组织一支精锐对付吴国恐怕很有难度。 故而楚王决定以秦国邀请楚国参与辩法为借口,迫使秦国出兵援助楚国。 秦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却并不能顺着他的心思出兵。 只见秦寿一脸的说道:“楚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孤王还没有弄清楚原由,倒是不便直接出兵干涉。 但是,楚王也请放心,一定孤王查明真相,若真是吴国乘机偷袭楚国,孤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什么叫不会坐视不理? 派出十几万大军去支援楚国叫援手之义,给几百万石粮食,也是援助之情。 给一些兵器,战马,盔甲等等,这些都不是坐视不理。 但具体给多少,终归还是要看秦王自己决定。 心情好的话就给多一点,心情不好就派个使者过去威胁一下。 反正秦国是出面了,至于吴国给不给面子那不是吴国说了算? 另外,秦国如果真的完全不想管这件事情,还完全可以用“没有查明”为借口推脱。 楚王也意识到秦寿的想法,知道自己刚刚与周国搞了一波暧昧,秦国很有可能不会大力的帮扶楚国。 所以,楚王点了好头之后便直接开口说道:“孤王在秦国呆了近半年的时间,现在也该是时候回国去了。”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楚王招呼伍德离开了。 其他诸侯见到楚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又想到自己长时间待在秦国,国内难免不会发生同样的变故。 于是,各国诸侯纷纷向着秦王告辞,很快便只剩下了周商燕徐四位国主。 周太后率先起身说道:“天下不太平,哀家与天子还是先回洛邑去吧!” 周太后带了头,徐国的国君也点了点头说道:“吴国与楚国都与徐国接壤,寡人也不便久留。” 徐国君走了,只留下了商王子夜与燕公姬全。 子夜起身看了一眼姬全问道:“燕公不准备回国去吗?” 姬全的脸上带着笑意,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秦国气候宜人,有美酒,美食与美人,又有这么多的贤士谈经论道,当真是人间乐土! 燕国苦寒之地,寡人倒是不想回去了。” 秦王闻言之后笑道:“燕公若是想要多留一段时间,那便尽管留在秦国便是。 左右不过是多添几副筷子而已,我秦国却是不差这些。” 姬全闻言之后笑道:“如此,便多谢秦王美意了。” 子夜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我那妹子嫁到秦国也有许多年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是第一次来看她。 本也想在秦国多待上一些时间,只可惜楚国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某些心怀鬼胎之辈又已经准备回国去了,倒是让孤王也不便久留!”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向着秦寿说道:“秦王今后若是有空,到时可以到我商国来小住一些时日。”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商王有请,孤王自当记挂在心上。” 商王点了点头,又向着姬全说道:“燕公的纵横术炉火纯青,轻而易举的便吞并了北上的两大强国,当真是令孤王叹为观止。 将来若是有时间,也不妨到我朝歌坐坐,好教孤王学习一番。” 姬全拱手拜道:“商王相邀,寡人岂敢不从?” 商王对于这个答案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人也离开了。 辩经台周围虽然还有许多贤士,但是各国的诸侯走了七七八八,也就只剩下了秦王与燕公。 贤士们参与辩经,除了一展所学之外,同样也希望能够借机觅得明主。 如今各国诸侯不在,无心秦燕两国的贤士又走了一些。 而剩下的人,大多都是秦燕两国的贤士,就算是要辩,想来也辩不出个什么了! 第718章 秦燕之好 “列国诸侯都已经离开,孤王倒是好奇,燕公为何会独自留在秦国!” 在送走了各国的诸侯之后,秦寿单独宴请了燕公姬全,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姬全见秦寿直接,便也没有继续弯弯绕绕。 “燕国虽然历史悠久,但是却一直受到北方异族的钳制。到了寡人这一代,方才通过纵横之术破除困境,得以在北方立足。 然,燕国虽然已经立足于北方,却并不稳固,西有猃狄,南有大商,可谓是步步危机。 寡人不甘受猃狄威胁,也不愿向商周俯首称臣,故,只能求助于秦。”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一眼对面一本正经的姬全,这才继续开口问道:“孤王若是助燕,燕国又能够如何回报孤王呢?” 姬全似乎早有准备,直言不讳的开口说道:“燕国虽然底蕴不及诸国,但是燕国地处北方苦寒之地,国中多慷慨悲壮之士。 秦国鲸吞巴蜀褒戎四国,声势大涨,威慑天下诸侯,又举行咸阳辩经,令秦国群贤毕至,可谓是风光无限。 然,凡事皆有物极必反之时,秦国表面上强盛,却也因此而自绝于天下诸侯。 列国诸侯之中,无一国是秦国的对手,但若是列国联合多路伐秦,秦国又该如何应对? 故,秦燕之盟,不单单是对我燕国有利,对秦国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燕公只是浅浅的讨论了一番本国,更多的却是分析秦国之事。 但是他分析的确实没错,以目前秦国的处境,确实是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孤王又如何能够相信燕公的诚意呢?” 秦寿知晓燕国这是想要“远交近攻”,但是这对于秦国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所以秦寿也不打算拒绝,而是直接出言试探。 燕公拱手道:“寡人有一女,年十六,颇有姿色。听闻秦王有世子秦阳,聪慧贤达,寡人愿与秦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却是毫不迟疑的开口拒绝道:“寡人之子已与楚王之女订下了婚约,而今楚王之女芈阳正养在秦王宫中。 二人之间的关系还算和睦,孤王却是不好再接受燕公的美意。” 燕公听出了秦寿话语之间的回绝之意,思虑片刻后说道:“寡人有一子,年十九,也正好到了需要游学的年纪了。 秦国群贤毕至,咸阳学宫之中更是群英荟萃…” 姬全说了一大通,其结果无外乎是将自己的儿子送到秦国来读书。 然而他表面上是送来秦国读书,实际上却还是送到秦国做质子。 能够将一国之嫡长子送到秦国来,确实算得上是有诚意了。 秦国需要一个远方的盟友,再加上燕公姬全确实是诚意满满,所以秦王答应了与燕国的盟约。 不久之后,燕国的世子来到了秦国,就读于咸阳学宫之中。 而秦国与燕国,也就此正式建交。 … 商王东归之路需要途径周国,有臣子劝说商王道:“我大商与周国世代为敌,周人之痛恨商人,不亚于商人之痛恨周人。 若是周人在大王归途设伏,大王的安危…” 商王子夜却是毫不在意的说道:“孤王只带了带着三千甲士与尔等赴秦,却没有带着王兄子武随行,防的便是这一天。 我们尽管望东而行,周人必不敢阻拦孤王。” 众人对视一眼,皆不敢继续进谏。 大军行进一两天的时间,商军被周太后亲自率领着一支军队拦住了去了。 子夜从车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对面的周太后问道:“太后不在洛邑监国,怎么有功夫来阻拦孤王的去路?” 周太后脸上挤出笑容说道:“哀家在此迎接商王,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下之时,她迈步下了车,令护卫让开一条道路,露出了遮挡在后方的一处临时搭建的凉亭。 子夜也不畏惧,直接下车向着凉亭走去。 周太后与他一前一后来到凉亭坐定,不等商王开口询问,周太后便开口说道:“今日冒昧阻拦商王去路,乃是为了向商王引荐两个人。” 子夜双眸微眯,笑着开口问道:“有什么人竟然值得周太后亲自前来引荐,孤王倒是好奇得紧。” … 楚王与伍德二人离开楚国之后,一路快马加鞭南下,很快便回到了楚国。 方才归国,楚王便召来了麾下的公卿士大夫们一通斥责。 在发了好大一通火之后,楚王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屈晏。 “项田昏聩无能之辈,害得我楚国数万精锐埋骨异乡,接连丢城失地,几乎将黄国一战的所有战果都吐了出去。”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项氏之人齐齐色变,都面露惊惧之色。 其余朝臣微微松了一口气,暗想“大王奔着项氏去了,或许没有功夫与我等为难。” 而就在此时,楚王又将目光看向群臣说道:“尔等身为我楚国卿士,吴国都快要打到家门口了,尔等还没有做出丝毫的应对之法? 难道,除了孤王与伍卿之外,整个楚国就没有一个能征善战之将了吗?”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楚王愤怒的一摆衣袖,恨不得狠狠的踹这些公卿士大夫们一脚。 “一群废物。” 他狠狠的咒骂了一句,随即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宝座之上,紧接着便是一语不发。 群臣们都害怕楚王,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伍德却是突然间向前一步,随后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大王,臣有事启奏。” 楚王看了一眼伍德,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这才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问道:“伍卿有什么话说?” 在场之人闻言,齐齐将目光看向伍德。 谁都知道,这位是楚国先王留给楚王的一柄利剑,也是一条疯狗。 他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难免不会把矛头指向自己。 众人都是满脸的担忧,却并不敢表露出来。 大多数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伍德的身上,但还是有人将目光看向了伍德父亲伍亮。 “老哥,你可不能由着你家儿子胡来呀!” 第719章 屈晏之罪 “微臣以为,我楚国之所以有此一败,乃是因为主将无能。 而主将项田虽然出身项氏,但他却并非是项氏嫡子,而是由屈相举荐。 在舒地之时,臣曾经请命亲自坐镇舒地,但是大王却以项田乃是屈相所荐为由,任命项田为将,坐镇舒地。 然,项田却贪功冒进,主动发兵渡过长江进入吴国,以至于被吴人掐断退路,最终败亡。 究其缘由,我楚国之所以有此一败,其根由皆在屈相。” 在众目睽睽之下,伍德依旧是那么头铁,直接将炮口对准了屈晏,把这一次楚军战败的黑锅死死的按在了举荐项田的屈晏身上。 屈晏的身体微颤,立即便意识到,容忍自己多年的楚王终于要对自己动手了。 他是两朝楚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就容易受人妒忌。 再加上熊庄登基之后,一直称他为亚父,把他的身份地位拔高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而后又事事倚重于他,将他的权力提升到了极致。 他名为楚相,实际上手中的权力已经等同于楚王。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开牙建府,将楚国的政权揽于一身。 这个时候他就算是想要退,那些跟随在他身边做事,在相府之中替他出谋划策的佐官幕僚们恐怕也不会同意了。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这是楚王的捧杀之术,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进行反击。 所以,他选择将自己的儿子送到秦国求学,孤身留在楚国等待着今日的到来。 在楚国战败之后,他以为楚王还需要自己稳定局势,故而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条老命还可以再留存一段时间,至少也要等楚王击败了吴国之后,方才会着手清算自己。 却没有想到楚王刚刚回到楚国,竟然便迫不及待的以项田为借口对自己发难。 内心悲戚之下,屈晏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一来是自己除了楚相之外,同样还是荆蛮的大祭司。 楚国与荆蛮刚刚合并,若是贸然对自己下手,自己奋起反抗,必定会引发楚国的内乱。 但是现在吴国寇犯楚国,楚王以项田之事发难,自己若是反抗,很有可能导致楚国的分崩离析。 楚王这是在赌,拿楚国的国运来赌他这个楚国的丞相不愿意看到楚国的败亡。 “大王何至于此!” 屈晏的心底叹息一声,他屈晏岂是贪恋权势之人! 内心一阵叹息,屈晏随即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恭敬的向着楚王叩首道:“臣,知罪,愿辞去楚相之职,只求大王念在微臣为国效力二十余年的份上,准臣还乡!” 他的话音方落,楚王却是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一脸慌乱的说道:“亚父,项田乃是项氏主动向亚父推荐,亚父这才举荐到孤王面前的。 孤王也亲自考校过他的才能,这才对他委以重任。 这件事情又怎么能够责怪亚父呢!”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目光冷厉的盯着伍德喝骂道:“伍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牵扯孤王的亚父。” 伍德却是怡然不惧,扳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说道:“大王,事情因屈相而起,自然也该由屈相而终。” “大胆——”“竟还敢攀扯屈相?” 没有等楚王与屈晏反应,朝中那些有心巴结屈晏的人便纷纷跳了出来。 之前他们之所以不敢出声,那是因为楚王的态度未明。 但是现在楚王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维护屈晏,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这些自以为抓住了良机的公卿士大夫们纷纷开口驳斥伍德,似乎都成了一群刚正不阿的大楚忠良一般。 “够了,在孤王的大殿之上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都给孤王退下——” 楚王似乎出奇的愤怒,非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发雷霆,还直接将开口说话的伍德给赶了出去。 伍德知道自己的戏份已经结束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继续纠结,而是转身便走。 而后楚王看了一眼群臣,随即开口问道:“孤王不日便要发兵攻伐吴国,诸卿且先回去做好准备。” 众人闻言之后急忙齐齐应诺,随即告辞离去。 屈晏也准备与众人一同离开之时,楚王却是突然间开口唤道:“亚父且慢。” 屈晏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楚王之时,发现楚王此时离开了宝座,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大王还有何吩咐?” 屈晏的心底十分疑惑,明明方才便是最好的机会,自己也已经选择了认命,并且给出了一个既不用影响楚王名声,又能够轻易解除自己手中权利的台阶。 但是,楚王却并没有采纳,反倒是把伍德给斥责了一番。 “难道是我误会了大王?” 就算屈晏也是当世之智者,也依旧没能够想明白其中关窍。 然而就在此时,楚王已经开口说道:“亚父不必把伍德的话放在心上,项田之事,并不是亚父的罪过!” 屈晏闻言之后,心底微微一暖,但是紧接着又莫名的警惕了起来。 以他对楚王的了解,对方不应该如此低声下气才是。 “项氏向微臣推荐了项田,微臣只是考校了他的能力,却没能够考验他的心性。 以至于他贪功冒进,中了敌将的伏击!这,是臣的罪过!” 对于这一件事情,屈晏心底还是颇为自责的。 项氏乃是楚国的老贵族,一直与自己不对付。 自己想要缔造一个强大的楚国,便不能够抛弃这些楚国的旧贵族势力,毕竟,他们也是楚国强大力量的一部分。 所以,在发现项田确有才能之后,他向着楚王举荐了项田。 他本想借机缓和与项氏之间的关系,却没想到两者之间的关系虽然缓和,却也给楚国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楚王却是在这个时候拉住了屈晏的胳膊,随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此事不关亚父的事,是庄识人不明…” 第720章 屈晏之死 “若不是有亚父,孤王又如何能够合并荆蛮,楚国又怎么能够有今日这般强盛! 以亚父的功绩,别说是举荐项田为将,就算是提拔自己的嫡子做了我大楚的上卿,想必也没人能够说出一句闲话来。” 最开始的时候,屈晏还有过对楚王的些许幻想,然而最后当楚王提及他的嫡子之时,屈晏却是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他忌惮的是这个!” 屈晏已经将自己的嫡子送到了秦国,虽然表面上是求学,但是,谁敢保证他不会与秦国私底下达成什么交易? 楚王忌惮的是,在通过项田之事逼着他这位楚相退下来之后,他屈晏会不会借助自己儿子与秦国互相勾结。 秦国以白毅与褒侯之死,分别兴兵吞并了巴蜀与褒国。 天下诸侯虽然忌惮秦国日益壮大,却并没有什么指责秦国的借口。 若是楚王害死了自己这位楚相,自己的儿子以复仇之名向秦国借兵,秦国若是借机南下,那楚国或许便会陷入被秦吴两国夹击的被动局面。 所以,楚王让伍德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破了自己的罪过,却并没有借机除去自己。 楚王要的,不是他这位楚相的权力,楚王要的,是他位楚相自戕。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屈晏只觉得自己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目光僵硬的盯着对面的楚王,良久之后方才叹息一声说道:“老臣谢大王体谅。” 言语至此,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起身缓步向着楚王宫之外走去。 临到门口,即将跨越门槛之时,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遥遥的看了一眼面带笑容的楚王,突然间开口说道:“大王如今已经精通王霸之术,我楚国定然在大王手中兴盛,老夫,甚慰!”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佝偻着身转过头去,背对着楚王一步步的离开了楚王宫。 遥望着屈晏远去的背影,楚王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 他知晓,此时的屈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接下来,他只需要安安心心的等待即可。 然而,望着屈晏那落寞远去的背影,熊庄的心底竟然莫名的堵得慌。 眼看着屈晏即将消失在他的眼前,熊庄却是突然间站起了身体,随后遥遥向着屈晏长身一拜。 “庄,恭送老师——” 他口中轻声低语,送别了这位陪伴了他二十多年,见证着他从一个稚嫩少年,逐渐成为一位合格君王的老师。 如果对方不是楚相,不是荆蛮大祭司,不曾权倾朝野,那么,他熊庄也不必将对方亲手推入深渊吧?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屈晏能够有如今这般结局,其中有他熊庄的因素在其中,但是,又何尝不是因为屈晏自己飞得太高,以至于最终没有了退路呢! 然而事已至此,一切皆是悔之晚矣。 屈晏回到了府邸之后,当天便得了某种怪病,整日魂不守舍,也不能饮食。 街头巷尾之间,渐有传言曰“楚相荐项田误国,却不得大王惩罚。楚国祖宗有灵,亲自问罪屈晏,以至于屈晏魂不附体,不能饮食。”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本就年老体衰的屈晏终归是没能够熬过这一场“怪”病,最终永远的沉睡了过去。 楚王闻知此事之后嚎啕大哭,亲自披麻戴孝,以侍奉父亲的礼仪来送别屈晏。 群臣表面上都在为屈晏的死而感到哀伤,但是私底下却已经开始在谋划着该如何接替屈晏,成为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楚相。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王却是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秦国,召回了楚相屈晏之子屈原,并且放出风声,表示要任命他为新的楚相。 屈晏死了,他的继承人还没有回来,楚国不能够没人保持,故而楚王放弃亲自领兵东征吴国的决定,以伍德为将,率领楚国十万大军东征吴国,誓要讨回被吴国夺取的土地。 屈晏的死讯传到了秦国,落到了秦王的耳中,秦寿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特意请来了自己的儿子秦阳说道:“老楚王在世的时候,对于熊庄多有防范,所以,熊庄即位之初,又急于合并荆蛮,所以不得不依靠屈晏以及新贵族的力量方才能够坐稳王位。 而今,楚国逐渐趋于安稳,楚王想要收回自己的权利,却已经是为时已晚,所以他不得不牺牲对楚国功勋卓着的屈晏…” 秦阳闻言之后面色一沉,想到了已经监国了五六年的自己,随即咬牙开口说道:“父王这是又打算要去什么地方?” 秦寿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之后说道:“秦国未来迟早是你的,父王打下再大的疆域,最终也终归是要…” 秦阳开始的时候还不大确信,但是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父王这是又要打算领兵外出征战去了。 “父王,您这次又准备去什么地方?” 秦阳没有听秦寿忽悠,依旧十分固执的继续开口询问。 秦寿闻言之后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之后开口说道:“半个月之前,商王东归之时,周太后亲自带着猃狄,犬戎二王与商王会面。 具体聊了什么不知道,但是,五天之前,周太后的心腹姬磊去了晋国,私下见了韩氏,智氏,中行氏的家主,另外,还面见了晋公…” 秦阳的面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他阴沉着脸说道:“周天子怎么可能与戎狄为伍?” 秦寿微微摇头说道:“天子是天子,周太后是周太后。 那个女人老了,她的野心却没能够满足,所以,她等不及了,也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秦阳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知道,他们也知道,有孤在,有孤的储君在,秦国未来的三十,四十年只会越强。 而秦越强,他们的机会便越少。 所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秦阳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良久之后方才点了点头,而后继续阴沉着脸问道:“所以,父王这次准备去哪儿?” 第721章 秦王之征 “鼠辈竟敢图谋大秦,寡人自然是要主动出击,不等列国合兵一处,便一举歼灭敌军。” 秦寿的面色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平静,再次开口解释道。 然而在面对语气越发急切的秦寿之时,秦阳依旧无悲无喜,面色阴沉如水的问道:“所以,父王这一次准备去哪儿?” 秦寿见秦阳如此模样,便知自己恐怕已经无法搪塞过去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军中不能没有孤王,所以,孤王要去函谷关坐镇,谨防周国联军进犯我大秦。” 秦阳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即开口说道:“母后近日身体常感不适,孩儿以为,她应该更需要父王留在身边。 军中不能没有父王,母后也不能没有父王,秦国更不能够没有父王。 故而以儿臣愚见,函谷关还是让孩儿与白起将军一起去吧!” 秦寿闻言之后微微一愣,看了一眼一脸认真的秦阳,想了想之后说道:“可是吾儿还太年轻,怎么能够肩负如此重任? 不妥,不妥!” 秦寿急忙摆手摇头,表示秦阳还太年轻,坐镇函谷关的事情还是应该让自己来。 “儿臣十五岁的时候同样年少,父亲不一样将监国之重任交托在儿臣的手中吗? 父王,儿臣以为,社稷之重不弱于兵戈之事。 母后应该也更加希望父王留在咸阳,能够多陪她一段时间。” 这一次秦阳的态度十分的坚决,竟然有一种秦寿不答应,他这位秦世子就要掀桌子的错觉。 “吾儿这是怎么了!当初那个百依百顺的世子哪里去了?” 秦寿略微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王后与世子在操持着秦国的社稷之事,他也当了很多年的甩手掌柜了。 现在儿子大了,不想要自己出去冒险了,还拿他的母后来压他,秦寿终归还是心软了。 “罢了,那这一次便由吾儿与白起一起率领五万大军前往函谷关坐镇吧!” 秦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他恭敬的向着秦王行了一礼。 “谢父王——” 在行礼之后,秦阳便匆匆退下去准备出征之事了。 秦寿摇了摇头,随后低头开始继续批阅奏折。 然而在秦寿忙碌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方才秦阳的话。 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忙于政务,军务,都很少有时间好好陪陪自己的王后。 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20多年的时间了,不知不觉之中,自己与王后都已经人到中年。 “似乎,也好久没有陪着王后一起散散心了!” 秦寿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即向着身边的内侍问道:“王后现在何处?今日为何不见王后来送羹汤?” 内侍闻言急忙回道:“回大王,王后现在寝宫养病。” 秦寿吃了一惊,急忙开口问道:“王后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没人前来通报孤王?” “大王,王后特意交代,不要拿她的琐事来叨扰大王。” 秦寿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急匆匆的闯出大殿,径直向着后宫赶去。 “王后,王后——” 秦寿一边向着后宫赶去,一边大声呼喊着自己的王后。 秦寿人还没有闯进王后寝宫之中,正在喝药汤的秦王后眉头便是一皱。 将手中的药汤放下,递给一旁的侍女示意她端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秦寿已经闯了进来。 此时此刻的他只像是一个忧心妻子的丈夫,哪里还有一点秦国之君的威严。 “大王,何时如此慌乱?” 秦王后黛眉微皱,言语中多了些许的斥责之意。 秦寿见秦王后还能呵斥自己,当即松了一口气,随后方才说道:“孤王也是听说王后生了病,心底焦急,这才急着来见王后…” 秦王后从病榻之上站了起来,摆着袖子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说道:“妾身不过是偶染风寒而已,又算不得什么大病,大王何必如此忧虑?”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想了想又继续开口问道:“为何不见阳儿随大王一起过来?” 自从秦王回来之后,秦阳大多数时间都跟在他的身边学习为君之道,所以平时秦寿在的时候,秦阳一般都在左右。 今日秦王急匆匆的来见自己,却不见秦阳这个小尾巴,倒是稀奇得很。 “嗨,最近边境不太平,孤王便派阳儿领兵去函谷关历练一段时间了。” 秦寿的话音方才落下,秦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周,商,猃狄都是当世之强国,他们若是联手抗秦,对我秦国来说或许是一场灾难。 阳儿虽然少年聪慧,但毕竟是经验不足,让他坐镇函谷关…” 秦寿急忙点头说道:“孤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决定亲自前往函谷关坐镇。 但是,王后不是病了吗?孤王又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离开咸阳。所以,便只好让阳儿替孤王走上一遭了!” 秦王后闻言之后轻微的咳嗽了起来,秦寿急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开口说道:“阳儿虽然并不知兵,但是他的身边不是还有白起那小子嘛! 这小子虽然年少,但是稳重的性子却如当年的白毅一般。有他跟在阳儿的身边,又有孤王在后方坐镇,阳儿想必也能够应付得过来。” “敢问大王,妾身与秦国的大业孰轻孰重?” 就在此时,秦王后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秦寿的耳边响起。 秦寿闻言一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复秦王后。 “妾身止一人而已,但是秦国却是代表着千千万万的秦人,秦国的大业关系着全天下不知多少人未来。 大王身为秦国之君,胸有宏图霸业,岂能受限于儿女私情?” 秦王后却并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事情,而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比不上秦国的宏图霸业。 所以在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她又继续说道:“阳儿还太年轻,从来也没有过领兵的经验。 让他去函谷关,便是给秦国多添了一分危险。 这不是在锻炼他,而是拿秦国的江山社稷在豪赌! 大王…” 第722章 秦王父子宴 秦国大军即将向函谷关进发的头一天晚上,秦寿命人准备了一场家宴,要亲自与世子秦阳饯行。 秦阳已经做好了出征准备,听到父王的邀请之后,没有丝毫的怀疑,当即便欣然前往赴约。 向来不喜奢靡的秦王第一次用烛光将整个宫殿照亮,然后命人准备了几十道品相不同的菜肴。 刚刚进入大殿的秦阳见到这么多的菜肴,顿时吃了一惊。 “父王,就算是为孩儿践行,也不该如此铺张浪费才是。” 秦国虽然强大,但是秦国的王室却说不上富庶。 为了节省王室的开支,让秦国能够腾出更多的财富来推动国内的经济发展,以及支持秦国的对外战争。 秦王后制定了一个严格的后宫开支限制,规定了秦王,秦王后,王妃,世子,王子,王女,内侍,侍卫等等,每一级的人员所能够享受的银钱开支。 像是今夜这一场晚宴所消耗的银钱,恐怕已经能够抵得上他这位世子一个月的开支预算了。 “哎呀,吾儿委屈了这么多年,孤王今日做主,好好的犒劳犒劳吾儿。 来,今儿个咱们父子俩好好的喝上一顿。” 秦寿的话音方落,秦阳也就更加激动了。 “居然还有酒?父王,你这是…” 秦寿总说喝酒误事,所以平日里除非是遇到什么盛大的场合,一般是不会让他这位世子饮酒的。 酒是粮食酿造的,秦阳一直以为,父亲是舍不得把那么多的粮食拿来酿酒,所以方才以身作则的提倡少饮,不饮。 秦阳虽然埋怨秦寿常年不着家,但是他却是非常的敬佩自己的父亲,所以一直把秦王禁酒之事放在心底,时常告诫自己不可以贪杯。 今日秦寿既为他准备了奢华的晚宴,又让他开怀畅饮,这让秦阳激动得一张俊脸都有些红了。 “我儿为秦国殚精竭虑多年,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来,奏乐,起舞。” 秦阳原本就已经足够吃惊了,却没想到父王竟然还令人准备了乐舞,这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父王,今日不是家宴吗?” 秦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秦王身侧的秦王后,满脸犹豫的说道:“怎么还有乐舞!” 秦寿摇了摇头说道:“吾儿长大了,有些事情,也不该管得那么宽了。 吾儿放心吧,今日这些东西都是孤王与你母后商量好的。” 秦阳闻言之后松了一口气,十分高兴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随后与秦王一同推杯换盏。 二人你来我往的喝了几杯酒之后,秦阳便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了。 他平日里喝酒本就少,但是今日喝的酒比他平日里喝的还要浓烈许多。 所以,秦阳在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欣赏了几眼转着圈圈的舞女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晕乎乎的起来。 “父,父王,儿,儿臣不能喝了…” 秦阳有些头晕,但还能够维持些许理智,摆手就想要推辞秦寿递过来的酒杯。 然而秦寿却是用充满蛊惑的声音说道:“吾儿,你将要及冠,眼看着便是一个成年人了,今日一别,下一次你我父子想要再在一起喝酒,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来,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秦阳一听,顿时没了理智,继续与秦王你来我往的开始互相敬酒了。 “父王,您在外操劳多年,辛苦了!今后,今后孩儿替你分担…” “吾儿替为父操劳国事,每日批阅奏折,这才是真正的辛苦,来,吾儿,再饮一杯。” “父王,您在外征战,路途奔波,风餐露宿,孩儿每念及此,心实难安,这才强留父王在咸阳,还望父王莫要气恼孩儿…” 最开始的时候,秦阳还能够维持得住自己的情绪,然而在彻底酒醉之后,他却是不知不觉之中释放了自己的天性。 稀里糊涂之中,便将自己的心里话一股脑的给倒了出来。 耳听着秦阳的酒后真言,秦寿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的惭愧之色。 “吾儿一心为我考虑,我竟然还…哎,我真该死呀!” 秦寿的心底如此想着,脸上却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抱着已经快要痛哭流涕的秦阳安慰道:“吾儿聪慧孝顺,这是我两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虽为秦王,却也是人父,一直以来都没能陪在吾儿身边,吾儿没有怪罪为父,还这般体贴孝顺,为父十分欣慰。” 听到秦寿这么说之后,秦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父王,父王…” 秦阳一边哭,一边笑,很快便直接醉倒了过去。 而等到秦阳醉倒之后,秦寿亲自将他抱了起来。 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后,随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王后,这么多年来,最辛苦的便是你了!” “咳咳——” 秦王后期轻微的咳嗽了一声,白了秦寿一眼之后说道:“阳儿终归年少,这才上了你的当。妾身已近半百之岁,又岂能信了你的花言巧语?” 话音落下之后,看了一眼被秦寿抱着的秦阳,这才开口说道:“夜深了,回去吧!” 秦寿点了点头,随即亲自将秦阳送回了东宫。 又在世子床榻之前凝视了他良久,这才低声喃喃道:“吾儿的心意,孤王又会不明白。 但是,有些事情,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辈顶在最前面。” 话音落下之后,他为秦世子盖上被子,随后向着旁边的一名贴身侍从说道:“待世子醒了之后,替孤王转告他:秦国是秦人的秦国,而不是我秦寿一人之秦国。 诸国联军来犯,镇守函谷关最好的人选是秦王而不是世子。 让他好好替孤王坐镇咸阳,莫要让国中生乱,这才是他最大的孝顺。”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又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些过于残忍,想了想便又紧接着说道:“就说这是他母后说的,咳咳,若是有不同的意见,让他与他的母亲说理去。” 他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间顿住脚步。 “恩,再跟世子交代一下,他醉酒之后当真是丑态百出,今后还是莫要饮酒,以免酒后误事! 恩,就交代这些吧!” 第723章 委屈的世子阳 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进了大秦世子的寝宫,透着薄薄的窗纱照射在了秦王世子的脸上,为他带来些许的温暖。 早起的觅食者扑腾着翅膀在屋檐楼阁之中穿梭飞舞,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透过窗户传递到了秦国世子秦阳的耳朵里。 “父王——” 沉睡之中的秦国世子猛的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脑袋,脑海中回想起了昨天夜里与父王之间的饮宴。 “哎,怎么就醉倒了呢!真是喝酒误事,今后可不能贪杯了!” 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句,秦阳迷迷糊糊的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旬日高悬,顿时大惊失色。 “子今,现在什么时候了?” 秦阳一边焦急的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大声呼喊道。 “回世子,现在已巳时了。” “什么?大军卯时点兵,辰时出发,你怎么不唤我?” 秦阳一边急声斥责,一边匆匆忙忙的穿起了衣服,同时喊道:“我甲胄呢!” 眼看着自家世子如此焦急,负责侍奉世子的内侍子今叹了一口气,随后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世子殿下,大王特意交代,让奴不要唤你。 另外,他还托奴给你带了话…” 耳听着子今转述的秦王嘱托,方才还一脸焦急的秦阳顿时一愣,随后瞬间红了眼眶。 “父王竟然如此…” 秦阳此时的心底五味杂陈,是又气又恼,偏偏又无可奈何。 尤其是最后叮嘱的那一句“喝酒误事”,更是让他瞬间破了防。 “当真是给儿臣上了好生深刻的一堂课!” 秦阳恨的牙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个时候大军出征之前,通常都会有一个设坛祭天,登台拜将的仪式。 一旦错过了这个时辰,秦王已经亲自挂帅上禀苍天与列祖列宗,那么他秦阳就算是千般不情,万般不愿,他也只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作为大秦的世子,他可以向秦王争取挂帅的机会,却不能够罔顾大局,擅自行动。 得益于秦王后一直以来的教导,秦阳从小便不曾缺乏身为一位国家继承人该有的担当与责任心。 心底愤恨不已,但是秦阳还是忍不住下令道:“去,备马,孤要去为将士们送行。” 子今闻言之后颇为无奈,自家主子的一切行动都被秦王夫妇预料到了,要想真正的主宰秦国,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尽管内心唏嘘,但子今还是开口说道:“王后早就命奴备好了马车,还让奴提醒世子,要注意世子威仪。” 随着子今的话音落下,秦阳顿时再次炸毛了。 “世子威仪,我…父王身为秦王,他可注意什么了,他…” 好一通宣泄之后,秦阳方才恢复了冷静。 然而在他刚刚恢复了冷静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母后也知道父王算计孤的事情?不,不对,这件事情恐怕一开始就是母后与父王共同谋划的! 可是,可是母后她…” 秦阳想到此处,眼眶瞬间也就红了。 “母后阿——” 良久之后他方才长长的叹息一声,随即咬牙道:“走,孤要去送一送阿起。” 这一次领兵坐镇函谷关,秦寿除了自己亲自领兵之外,另外还任命了秦国年轻一代的白起为将。 至于秦国上将军秦龙骧,却是在几天前便被秦寿派遣到了北方去了。 如今秦国有三大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擅长统帅骑兵的秦龙骧去了北方。 擅领步卒的罗曾被派遣到了巴国,既可以坐镇巴蜀,稳固秦国的西南粮仓。 又可以威慑楚国,令楚国不敢觊觎秦国。 虽然如今楚国正与吴国交战,但是楚国毕竟是强国,国力浑厚,绝不是区区一个吴国可以完全牵制的。 所以,秦国目前虽然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但是这些人才分散到整个秦国的广袤疆域之后,却又显得不是那么宽裕。 尤其是在秦国老一辈的李亚夫,南怀勇等人逐渐淡出军伍之后,秦国的年轻一代的机会更多了,但是与之对应的压力也将更大了许多。 秦阳纵马跑了半个时辰,终于赶上了提前出发的秦王大军,眼前突然间看到了一群衣着朴素的秦国百姓正提着各种各样的“珍馐美食”尾随在秦军的后面,正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为这些英勇的秦国儿郎们送行。 耳边听到了“岂曰无衣”的声音,这是不知何时在秦国兴起的歌谣,其名为“秦风●无衣”。 原本一腔悲愤的秦阳突然间就失去了继续追赶自己父王的勇气。 有一句话父王母后说得没错,“秦国不单单是秦王的秦国,同样也是千千万万秦国百姓的秦国。 而秦寿不单单是他秦阳的父亲,不单单是母后赵怡秋的丈夫,他也同样是秦国的王。” “他一手建立了秦国,给无数秦人提供了安居乐业的沃土,但是,也让无数秦人舍弃性命,抛妻弃子的追随在他的左右征战四方。 在秦国之内,有的人永远都失去了他们的儿子,有的人永远失去了他们的丈夫,而有的人永远的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无数秦国先烈的牺牲,方才有了如今秦国的强大。 未来也会有无数的秦国烈士牺牲,方才能够铸造秦国的宏图伟业。 秦国不是一人之秦国,而是千千万万人之秦国。 秦阳眷恋父王,王后需要秦王,但是,千千万万的秦人都需要他们的王。 无数化为星辰的英灵们,也在遥远的天穹之上注视着大地之上的秦国。 他们,同样期待着他们的王。” 秦阳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即狠狠的勒住了自己的马缰。 父王是此时天上日,他的身上肩负着为秦国指引方向的责任。 他秦阳为未来日,他的身上也同样肩负着为将来的秦国温暖天下的重担。 风起,云扬,漫漫欲蔽天上日。 驻足,凝望,看我秦阳将来时。 第724章 四国伐秦 秦王亲帅大军驾临函谷关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这让一些不明真相的关东诸侯纷纷心生忧虑。 谁也没有想到,刚刚才召开过一次咸阳辩经的秦国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动作,他们纷纷在心底揣测,“秦王这一次剑指的目标是谁?” 在生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大多数人心底紧接着便开始忧虑起来。 “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想到这里,诸侯们纷纷开始反思,反思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秦国。 最终在确定自己并没有任何不当之举之后,诸侯们方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秦国自立国以来,发动的每一场战争都有十分恰当的理由。 就算秦国迅速的鲸吞了大量的土地与人口,但是,在秦国腹地的虢国与卢国却从来也没有受到过秦国的威胁。 所以,诸侯畏惧秦国的强大,却并不担心自己会受到无故的讨伐。 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了一口气之后不久,他们却是收到了天子的征召。 天子的诏令表示,秦国未曾得到天子的诏令,擅自吞并了褒国这个周武王亲自册封的南国领袖。 仗着国力强盛,四处挑起战争。 其妻弟赵无疆对非攻的解释,更是表露出了秦王试图鲸吞天下的野心。 为了保全诸国之社稷,为了维护整个天下的安定,周,商两国决定联手出兵讨伐秦国。 现在,周王以天下共主的名义征召各国诸侯,令他们派遣兵马相助周王伐秦,以此破灭秦国的野心。 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各国诸侯出奇的没有争相响应,反倒是十分默契的选择了奉诏,但是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出兵。 有的只是派遣的一些所谓的名士去出谋划策,有的则是派遣了一些奴隶去摇旗呐喊,而有的则是贡献了一些粮草辎重聊表心意。 有的甚至直接干脆称兵,拒绝出兵伐秦。 周王朝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就在商周两国凑起来的二十万人马抵达函谷关之后,两国却只是对函谷关围而不攻,根本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 秦寿见敌方大军安营扎寨之后,并没有选择坐等两国联军来攻。 他找来了白起问道:“吴先生所传,兵家料敌之术可曾熟读?” 白起闻言之后毫不犹豫的说道:“末将一日不敢懈怠。” 秦寿闻言之后十分满意的说道:“吴先生观外知内,审敌虚实之道可曾领悟?” 白起闻言之后便知道了秦寿的意思,当即开口说道:“敌军原来疲惫,正是立足未稳之时,臣请为大王击之。”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让他有了一种当年白毅在侧之时的舒心之感。 无论自己想到了什么样的计策,只需要露出些许的苗头,白毅都能够领会,并且主动为他办好事情。 而今白起虽然年少,却已经有了几分乃父的风采。 “善——” 秦寿点头之后,从桌案之上取下一枚令道下令道:“此战,由你为先锋,替孤王探查虚实。” 周商两国联军二十万看上去很多,但是秦寿却是丝毫也不带怕的。 哪怕函谷关内只有五六万的精锐,秦寿也依旧有主动出击的想法。 所以,他以白起为先锋,便是要在探清虚实之后主动出击。 白起闻言之后没有任何的反驳,恭敬领命之后,只是点起三千兵马便趁着夜色出了城去。 秦寿闻言本以为白起此去是为了夜袭,却没想到在半个时辰之后,白起又率领着自己麾下的三千人退了回来。 不等秦王召见,白起便主动来见秦王。 “大王,臣亲自带人探查过了联军大营,发现联军依山傍水扎营,又砍伐了周围的林木,似乎是在防备我军火攻。 另外,联军哨兵来往巡视,以百人为一乘共同进退。 为首者皆腰悬牛角,乃为预警之用。 联军大营每隔二十步设一高台,台上藏有弓箭手,早早的就发现了我军的踪迹。 在听到了预警之后,联军士卒也没有慌乱,而是各自迅速向着就近的旗帜下靠拢,并非是散兵游勇。 故,以末将之见,若是与联军正面交锋,恐怕会损兵惨重。” 听到了白起的回禀之后,秦寿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看来,孤王恐怕无法破局了!” 秦寿知晓周商两国的用意,乃是为了在函谷关牵制秦国,而后给背后的犬戎与猃狄制造机会。 但是,秦寿同样早有准备,已经派遣了秦龙骧为将,令他趁着猃狄与犬戎骑兵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发起突袭。 只要秦龙骧能够突袭戎狄联军得手,便可以挥师南下,从后方掐断联军补给。 届时,双方之间的攻守必将易形。 … 而此时的草原之上,猃狄王拍着犬戎王的肩膀说道:“猃狄与犬戎虽然有恩怨,但是我们毕竟都是白狼神的信徒。 等到消灭了秦国之后,本王一定助犬戎复国。” 犬戎王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容,但是心底却已经对猃狄王厌恶至极。 他带着族人投奔猃狄之后,猃狄王并没有为他提供任何的牛羊等物资支援,反倒是屡次试图策反拉拢他麾下的各部首领,借机彻底的吞并犬戎。 然而犬戎王本身的能力并不弱,也不是庸碌之辈。 愿意跟着他跋山涉险远遁的人连秦国都不愿意投奔,更何况是猃狄? 在发现无法策反犬戎之后,猃狄王愤怒的令人将犬戎驱逐到了北方的苦寒之地。 犬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二十多万人,又在这一场折腾之中损失了上万人。 为了部族的延续,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老人们主动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若非是周人的使者抵达猃狄,与猃狄商议联合伐秦之事,猃狄王恐怕会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犬戎人都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而今,联军伐秦的大计已经得以实现,猃狄王又不想消耗自己手中的力量,所以,他选择了拉上犬戎。 “虚伪的猃狄王,就如同他那个叛徒祖先一般,血液之中只剩下了肮脏与不诚。” 第725章 吴楚之战 “父王,您明知道猃狄王是想要拿我们去消耗秦人的力量,为什么又要答应他出兵伐秦呢?” 犬戎王幼子,犬戎未来的世子鞑伽罗夜十分的疑惑。 而在面对自己幼子的提问之时,犬戎王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吾儿以为,为何父王会出兵伐秦?” 鞑伽罗夜小脸上浮现出了沉思之色,良久之后却是突然间皱起了自己的小眉头说道:“因为猃狄强大,而如今的犬戎弱小。” 犬戎王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之后说道:“吾儿能够想到这一点,已经殊为难得。 我犬戎如今危机重重,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唯有知己知彼,审时度势,方才能够延续我们犬戎的血脉。 若是没有列国伐秦,猃狄王虽然不会对我们出兵,但是却会限制族人对我们进行帮助,最后将所有不愿意屈从于他的犬戎人都饿死在草原之上。 而秦国与猃狄都是虎狼,我们犬戎只能够在夹缝之中求存,根本无力进行反抗。 所以,我们只能够抓住这次机会。” 鞑迦罗夜依旧是满脸不解,紧接着又似是十分天真的问道:“秦国强大,难道我们就不能够像陇西那些人一样投奔他们吗? 听说他们在秦国受到了待遇很好,很多人依旧掌管着自己的部族。 秦国的百姓也很富足,就算只是普通百姓,也都不必忍饥挨饿。” 犬戎王先是一愣,随后摸了摸自己的儿子,随即与他说道:“如果陇西部没有投降,率先投降秦国的机会摆在父王面前的话,父王或许也会臣服于秦国。 如果秦人没有厚待陇西部,父王也许也会考虑投降秦国。 但是,陇西部先行投降了秦国,并且,得到了秦国的礼遇。 所以,现在秦国最不愿意接纳我们的,不再是秦人,而是那些已经臣服于秦国的犬戎各部首领。 他们会畏惧我们回到犬戎,抢走他们已经握在手中的一切。 当我们试图倒向秦国的时候,他们会拼尽全力的阻止我们。 当我们已经倒向秦国之后,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除去我们。 他们比我们更早的投降秦国,比我们更得秦王的信任。 若是我们之间起了纷争,秦王不会留下我们…所以,我的孩子,放弃这个天真的想法吧!” 犬戎王话音落下之后,鞑伽罗夜却是没有认同犬戎王。 “可是,相比较于秦国,与猃狄王合作不是更加的危险吗?” 犬戎王笑了,紧接着继续说道:“不,这一次虽然有风险,但是,我们必定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鞑迦罗夜好奇道:“是因为四国联军吗?” 犬戎王却是笑着摇头说道:“不,不只是这些,除了我们四国之外,周太后还为秦王准备了两手杀招。 这两招十分的歹毒,父王以为,其中有八成的把握必定可以成功。” 鞑伽罗夜还想要再问,犬戎却是将目光看向南方,一字一句的说道:“在南方,有对秦国最大的杀招正在酝酿,等它爆发之后,秦国,必定会土崩瓦解。 我们,只需要拭目以待。” … 南方的黄国,楚国司马,上柱国,大将军伍德亲自率领十万精锐楚军,还有数十万奴隶组成的辅兵与吴国的司马陈武对峙。 陈武麾下只有三万精锐之师,剩下的都是那些刚刚被楚国统治了不到半年时间,与楚国有亡国之恨的各国遗民。 这些人加起来共有十三万人,他们虽然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也没有优良的装备,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 只因为,吴国许诺他们的,是在击败了楚国之后,可以让他们复国。 各国虽然有强有弱,但是这个时代每一个国家的形成,大多都是由氏族到邦国最后到国家的演变。 可以说,对于一些小国的国人来说,国家是国君的,但宗庙里祭祀的祖宗同样也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为了能够恢复自己的国家,这些人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吴国的军队士气高涨,楚国的军队人数众多,双方的统帅都是兵家之圣,互相你来我往的对战了三场,最终却始终没能够分出胜负。 第一场是楚国刚刚抵达,吴国的军队想要以逸待劳,结果是伍德摆下车阵,用整齐的队列,鲜明的旗帜,嘹亮的楚歌告诉陈武。 “我们楚人虽然远道而来,但是,我们的辅兵更多,我们的精锐正规军都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你捡不到便宜。” 陈武听懂了楚歌之中的深意,所以主动带着麾下的士卒退去。 第二战是楚国的大军安营扎寨之后,带着麾下的军队集结在黄国的都城之下,试图打击吴人的士气,威逼吴人投降。 然而陈武却是下令自己麾下的三千精锐弓手三轮齐射,用三条整齐的长线告诉他对面的楚军。 “我们吴军的弓箭手都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极为擅长守城作战。 城中的箭矢储备十分的充足,就算只是为了划一个警告线,我也能够奢侈的放出九千支箭矢。” 伍德不愿意用楚国精锐的性命去消耗吴军的箭矢,所以他放弃了攻城,选择了进行围城。 然而,就在楚军刚刚围城之后不久,便发现陈武竟然带着城中的将领们在城楼上架起了一口大锅,然后当着楚人的面将一名楚国的士卒丢进锅中烹煮。 陈武:“城中有你们楚国的俘虏,我军中没有了粮食,就煮这些楚人俘虏来吃。” 伍德见状之后笑了笑,随后令人搬了十车的粮食运送到吴人的城门以下。 伍德:“我用你们最为紧缺的粮食交换俘虏,若是你们不同意,那么,就算是烹煮了楚人的俘虏也不能够引发我们楚人的悲悯,反倒会让楚人变得愤怒,团结一致的为那些被俘虏的兄弟复仇。” 陈武:“好,我们换。” 于是,陈武斩断了五百名俘虏的脚掌,斩断了他们的大拇指,给他们包扎了之后,便将他们给放了回去。 第726章 兵者,诡道也 被斩断了脚趾的俘虏站立不稳,没有了拇指的他们握不住刀剑,也无法拉动弓弦。 这些俘虏虽然活着回到了楚国,但是却从此成为了废人。 “卑鄙——”“无耻——” “吴人安敢如此?” 楚国的将领们大多义愤填膺,对吴国的陈武破口大骂。 然而当伍德询问他们谁愿意收纳这些被赎回来的俘虏之后,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至于那些被赎回来的俘虏,他们也没有对楚国表示感激。 就算是留在吴国,他们只能够作为奴隶,但好歹手脚健全,哪怕每天辛苦一些,但只要能够活着,终归还有自由的希望。 然而现在他们已经沦为了废人,哪怕是还活着,却还不如已经死了。 从这一波交锋的表面来看,吴人得了粮草,又离间了楚人俘虏与楚人之间的关系,看似吴人血赚。 然而事实上,这一波依旧是平分秋色。 因为伍德将这五百名受伤的俘虏当着楚军上下所有人的面一起派人送回了楚国。 而就在他送走了这些俘虏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吴人蛮夷,不讲武德。就算是收到了赎金,也会擅自残害俘虏。 你们还有亲朋好友,同袍兄弟身在吴人的囹圄之中,若是我们不能够击败吴人,他们都将遭受非人的待遇。 若是我们战败,这些受到残害的兄弟便是榜样。 就算是大王愿意为我们缴纳赎金,我们最终也没有办法健全的回答楚国。 兄弟们,此战,胜者生,败者亡。” “战——”“战——”“战——” 喊杀之声响彻天地,楚军士卒同仇敌忾,士气顿时大涨。 随后,伍德向陈武送去了战书,与陈武相约一战。 因为楚军兵力更多,而吴军兵力较少,所以,伍德特意在战书之上写明了己方出动的兵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正好是一军之数。 如果吴国愿意出城决战,便也只能派遣一万二千五百人迎敌。 如果楚国获胜,吴国便需要归还占领楚国的土地,而吴国获胜,楚国则需要退兵。 陈武收到这封战书之后,双眸顿时微微眯起,这似乎是一个大大削弱楚人的好机会。 “兵者,诡道也。” 他的口中轻声喃喃,随后令人回禀伍德,表示自己接受了伍德约战,与伍德约定了交战的时间。 随后又在回信中注明了吴国只有一百乘战车,表示楚国的战车数量不能够超过这个数量。 伍德得到回信之后,当即令人下去准备。 然而在命人准备好了一万两千五百人马之后,却是又令人又多准备了五十乘战车。 战争开始之后,吴国与楚国的军队都在约定的地点一字排开,伍德站在战车之上,目光锐利的盯着他对面的吴军。 吴国的旗帜数量刚好合适,正是一万多人的规模。 然而当伍德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这一万多人的阵型散乱,每一个大小方阵之中的人数都不相同,让人难以通过肉眼迅速分辨其具体的数量。 “项田怎么会败在这样一群散兵游勇的手中?” 伍德虽然并不认为项田拥有坐镇一方的才能,但他却不得不承认,项田乃是一员勇将。 以项田的勇武,完全有能力带兵杀穿这样的一群散兵游勇,随后扬长而去。 “令各部谨慎一些,谨防吴人有诈。” 伍德一声令下,楚军各级将领纷纷领命。 随后伍德的战车缓缓上前,径直来到了两军阵前,径直向着陈武喊话道:“敌将可敢出面一会?” 陈武没有畏惧,径直驾车来到了两军阵前。 “多年不见,陈将军风采更甚往昔!” 伍德在看到了陈武之后,立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当年陈武在楚国的时候,伍德还很年少,本没有机会与陈武相识。 然而伍德的父亲伍亮却与陈武相识,所以二人在伍亮的府邸也照面过几次。 耳听着伍德主动与自己叙旧,陈武却是笑着说道:“当年丹阳一别,没想到你我再见之时竟是在战场之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伍德的身后,随即问道:“听闻楚王喜好御驾亲征,为何今日不见楚王?” 伍德见状之后笑道:“吴侯尚且不在阵前,我王又岂能纡尊降贵?” 陈武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听闻伍两军用兵如神,今日,陈武愿意领教伍将军的兵法。” 伍德的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拱手一拜之后说道:“大王一直都为当年未能留下将军而遗憾,今日,若是能够留下将军,大王必定欣喜。” “如此,便要看看伍将军的本事了…” …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一阵嘴炮,都没有从对方的口中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于是,二人各自乘车回到了阵中,几乎同时下令擂鼓。 而伴随着鼓声响起,楚国的军队缓缓向着吴军靠近。 为首的乃是楚国最为精锐的楚戟士,他们身穿两层重甲,手持丈长大戟,可劈砍钩刺,就如同是一群人形的坦克一般。 而吴国这边,随着鼓声响起,吴军的旗帜迅速摇动,那些原本散乱的士卒迅速开始跑动,一个个方阵迅速形成。 最前排的士卒手持钩盾,他们的左右两侧跟着长戈勇士。 而在钩盾手的后面,是一群双手握着宽剑,时刻准备冲上战场的破甲死士。 当他们的阵列成型之后,若是仔细辨认,便能够发现吴军的数量绝不是一万两千五百人,而是足足一万七千五百人。 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天而降,并没能够对双方的前排士卒造成多大的损伤。 一方有重甲护身,一方有大盾遮挡。 双方最前排的士卒交锋在了一起,一场你死我活的绞肉战爆发。 因为吴人的人数更多,若是战争长时间持续下去,最终必定会是吴人获得最后的胜利。 伍德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多少的慌乱。 “既然如此,便休怪本将军了…” “战车,出击——” 第727章 难分胜负 随着伍德的一声令下,一百五十乘战车从楚军左翼疾驰而来。 战车轰鸣之声很快便引起了陈武的注意,他只是远远的眺望了一眼,立即便看出了楚国的战车绝对不止百乘。 “兵者,诡道也!” 如果在这一战之前,陈武对自己的老六行为还有些许的内疚。 但是,从这一刻开始,陈武彻底的放下了内心最后的顾虑。 他陈武可以多派五千名士卒,通过散乱的阵形来迷惑楚军。 伍德也同样可以多派遣五十乘战车,在两军交战最为激烈之际,对于吴国的军队发动雷霆一击。 然“未算胜而先虑败”,陈武自己使了诡计,又怎么可能会不防备敌军? 故而当楚国的战车距离吴军士卒越来越近之后,吴国的战车也从侧面迎了上去。 与楚国的战车有所不同,吴国的战车之上并没有射手,而是在战车之上安置了一根根的铁链,由原本的车右负责操持。 双方的战车交战之前,楚人的车右用弓箭进行远程攻击,射倒了七八名来不及避让的车卒。 然当楚国与吴国的战车交错而过一时,一根根被拉起来的铁链瞬间化作了绊马索,直接绊倒了楚人的战马。 楚人的数量更多,但是架不住吴人使用手段,双方的车兵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确实谁也没能够冲破混乱的局面,从而影响到战局。 伍德也远远的注意到了战场之上的场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直接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伴随着鸣金之声响起,原本正在拼死向前突进的楚戟士迅速的反应过来。 他们放弃了继续向前突进,而是面朝着吴国的军队缓缓后退。 他们左右的楚军士卒也没有陷入混乱,同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掩护着这些身穿重甲的袍泽撤退。 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国士卒逐渐分开,吴军士卒却并没有借机发起进攻,而是依旧维持着原本的阵列,静静的等待着陈武的将令。 “咚噔咚——” 战鼓之声轰鸣,陈武并没有直接放弃这个机会,而是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而伴随着鼓声响起,吴国的士卒迅速的排成有序的队列,迅速的向着楚国的军队发起追击。 然而在吴军追击的过程中,却始终维持着紧密的阵形,丝毫也不给楚人趁乱反击的机会。 伍德遥遥的看着吴国的这一支军队,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色。 他想到了自己后续的布置,随即继续维持着原本的节奏缓缓退兵。 这场追击持续了两个时辰,楚军且战且退了十五里,留下了三千多具尸体。 而吴国的士卒折损少一些,大概只有一千七百人左右。 眼看着楚军被逼到一处密林绝境之时,陈武却是突然间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吴军将士大多面露不解之色,但是却没有人敢质疑陈武的将令,所有人都迅速的开始退,甚至连战利品也没有去收集。 眼看着吴军迅速撤退,原本似乎已经被逼入绝境的武德反倒是露出了一脸的恼怒之色。 “吹号,进攻——” 伍德内心虽然不敢,但他还是果断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而伴随着他的号角之声响起,数万楚军精锐从密林之中杀去,径直向着吴国的军队追杀而去。 吴地多舟船,少战马,陈武练兵之时,格外重视士卒的纪律与机动性。 所以陈武麾下的三万士卒,每一个都是擅长奔跑的“飞毛腿”。 在宣布了退兵之后,陈武甚至都没有留下来主持大局的意思,直接就驾着战车跑路了。 而陈武麾下的士卒撤退速度之快,瞬间震惊了楚人一整年。 他们目光呆滞的盯着远去的吴军士卒,此时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其疾如风”。 “秦王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之前本将军一直以为这是秦王的夸大之词,却没想到今日竟然真让本将军见识到了一支如此精锐之时!” 伍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望着自己麾下那些已经傻了眼的楚军士卒,他放弃了继续追击吴军的想法。 像是这样的一支军队,如果楚军还能够追得上,那一定是对方也设有伏兵。 于是伍德下令麾下的士卒放缓了追击的步伐,然后下令楚军沿途打扫战场。 这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楚国损失了五十多乘战车,吴国损失战车三十余乘。 楚人战死三千五百余人,而吴人战损两千余人。 虽然楚国的战损更大一些,但是楚国却缴获了此战所有的战利品。 从战损与战利品的收获来看,最终还是吴国吃了一点暗亏。 然而,这一战对于楚人士气的打击却是空前的。 他们伍德精心设下的伏兵,多出来的五十乘战车都没能够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反倒是让吴人撵着他们追杀了十五里,这对骄傲的楚人来说,是一件极为让人愤怒的事情。 然而,有的人因为战场的失利感到愤怒,决心要复仇雪耻,有的人却是暗中欣喜,以为这是他们扳倒伍德的机会到了。 于是,就在战争结束之后,他们立即便回营书写战报,极力的渲染伍德损兵折将的事实,对于伍德缴获的战利品等等是一笔带过。 他们的目的十分的明确,便是借助这一次机会扳倒伍德,从而给自己寻求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就算是自己不能够更进一步,也要把司马的权利收归于楚国的老将们之手。 毕竟,他们已经四五十岁了,却还要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唯命是从,这听上去,多少有些没面子。 没错,主要原因并非是什么利益之争。 他们大多数攻击伍德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很没有面子。 然而,他们的书信送往郢都之后,却宛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 而这一切之所以没有音讯的主要原因,便是楚国的楚王此时已经不在郢都。 第728章 楚王进军巴蜀 楚王不在郢都,也不曾领兵前往黄国,而是亲自率领临时征召的二十万大军直逼秦国巴蜀之地而来。 在楚王的预想之中,在面对列国联军之时,秦国虽然会派遣大军镇守函谷关,但是也绝对不会松懈对于咸阳的防备。 所以,楚王放弃了走幽山,直袭秦国咸阳的想法。 楚王选择了亲自率领二十万新招募的大军西进,试图攻击守备力量应该相对薄弱的巴蜀。 巴蜀是秦国千辛万苦夺下来的后方基地,如果能够将它抢到楚国人的手中,完全可以弥补丢失的楚东等地。 并且,巴蜀之地身处平原之中,又与楚国有长江相连,若是能够为楚国所有,楚国完全可以将整个南方牢牢掌握在手中。 楚国乃是当世霸主强国之一,哪怕是被吴国偷袭输了一阵,但是楚国的底蕴犹在,周太后密谋亡秦,又怎么可能会放弃拉拢楚国。 周太后并没有自己给出兵马粮草等等实际上的东西,但是,周太后却拿出了商周联手牵制秦王,余者诸国瓜分秦国的诱饵。 楚国正与吴国交战,又与秦国存在姻亲联盟,在正常的情况下,秦国面对戎狄与商周的联手攻击之时,必定会出现放松对楚国警惕的情况。 所以,楚王果断的背弃了盟约。 然而楚王的大军还没有抵达巴蜀之地的时候,秦国虎贲将军罗曾便已经率领着数万秦军封锁了长江水路,同时在沿途距陆路设置了卡哨。 提前派遣出去的斥候,早早的探查到了楚军的动向。 面对兵分两路,水陆并进的楚军,罗曾选择了主动出击,提前击溃楚国的陆路大军。 某一天月色朦胧的夜晚,罗曾亲自率领着三千名训练有素的虎贲步卒突然间对楚军发起进攻。 楚王在政治方面是一把好手,但是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却是并不比屈晏强多少。 之前攻伐楚东诸国之时,伍德从旁协助,让楚王好好的体会了一把统帅三军,战无不胜的乐趣。 所以,他错误的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自己就算是没有伍德的辅佐,也能够拥有独领一军的能力。 就算是比不上秦国的那些名将,但若是只是对付一下巴蜀之地的那些守军,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吧? 毕竟他的手底下可是有足足20万大军! 然而可惜的是,楚国的兵马虽多,但是将才却是寥寥无几。 楚王御驾亲征,虽然鼓舞了麾下将士的士气,但是因为他拉胯的军事才能,以至于楚军在遭受秦军夜袭以后很快便陷入了全方面的混乱之中。 这些刚刚被征召入伍的楚军士卒根本没有什么作战的经验,在遇到夜袭,又双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几乎瞬间便失去了理智。 借助朦胧的月光对着身前的那些人影就是挥刀乱砍,根本不管是不是敌人。 任何试图靠近他们的人,都会遭受到他们的攻击。 偏偏楚王为了能够组织反击,还命人擂鼓聚兵,让士卒不得不在黑暗的环境之中摸黑前进。 当夜之后,楚王的十万新兵折损大半,真正被秦军击杀的不过数千人,而大多数的楚人都是死在了自己袍泽的误杀之下。 然而还没有等楚王作出应对,罗曾已经再次率领大军去而复还。 数万秦军虎贲直接冲杀进了楚营,对着楚军展开屠戮。 楚王知晓以自己手中的兵力无法应对秦军,急匆匆的驾车逃亡。 若非是楚王后续迅速的与水军汇合,恐怕便要在秦人的追击之下死在巴蜀之地。 此时此刻的楚王方才意识到,楚国先王当初对自己的评价是多么的精准。 然而现在一切已经为时已晚,楚王只能够提拔了之前总督水军的宗室旁支熊夯为统帅,由他来负责这一次秦楚之间的战争。 然而接过了兵权之后的熊夯却丝毫也没有露出欣喜之色,反倒是十分忧虑的找到楚王说道:“如今秦国虽然被列国联军讨伐,但是函谷关坚不可摧,秦国铁骑也是锐不可当。 北方战局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 这个时候我们继续对秦国用兵,恐怕得不到好处,只是平白损兵折将。 大王,不如我们先行退走,等到击败了吴国之后再…”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十分不甘的说道:“一战折损了我大楚十万将士,若是孤王就此退去,岂不是要令天下人耻笑? 卿且放心,秦国若是派兵坐镇巴蜀之地,其国内守备必定空虚,我们只需要拖住秦国这一支精锐之师,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楚国。” 熊夯知道自己劝不住楚王,便只能够将希望寄托到北方。 “只希望周太后所谓的绝杀真的能够奏效!” … 晋国,栎阳。 赵无疆骑在一匹毛发黑亮的乌云盖雪之上,满脸自信的向着自己十一二岁的幼子说道:“好好的跟着你大哥习武,但这一次从猃狄回来,为父便送你去咸阳读书。” 少年赵拓满脸愁苦的答应道:“孩儿领命,恭祝父亲凯旋——” 赵无疆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当即黑着一张脸威胁了一句:“若是不听话,老子回来打你屁股。” 话音落下之后,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画面一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笑完了之后,这才将大手一挥道:“我们走——” 就在三天之前,一封秦国的求援信来到了晋国。 秦国遭遇到了列国联手讨伐,秦王虽然亲自坐镇函谷关挡住了商周联军,但是秦龙骧麾下却只有一万龙骧铁骑,而戎狄骑兵加起来确实超过了十万。 敌众我寡之下,秦国也向自己的盟友发起了求援。 晋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召开了朝议商议此事。 赵无疆根本没有心思听这些晋国公卿们扯皮,他只知道秦国有危险,自己的阿姊便有危险,他这个做弟弟的必须得回去救援。 于是,赵无疆决定亲自率领赵氏骑兵北上支援秦龙骧,同时还在心底暗自嘀咕“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的奚落奚落那小子。” 第729章 智氏遗孤智鞅 赵拓乃是赵无疆的次子,相比较于长子赵殷,他一直不得自己的母亲喜爱。 然而赵无疆却是一个混不吝的,他夫人越是喜欢的赵殷他便越是不喜欢,夫人不喜欢的幼子赵拓,反倒是独得他的恩宠。 于是,原本只是赵无疆众多子嗣之中年纪最幼的赵拓脱颖而出,在赵氏拥有了极为特殊的地位。 赵无疆一直想要培养他,虽然没说要让他成为赵氏的接班人,却成功的让赵氏的一些公子都生出了这样的担忧。 就算是长子赵殷,也在心底暗自警惕赵拓。 但是整个赵氏的所有夫人,如夫人等等都知道赵无疆的性格。 所以平时里这些人虽然忌惮赵拓,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但是在赵无疆的面前,这些人却是对赵拓照顾有加。 赵无疆有时候确实是十分的聪明,但他确实是不擅长这些宫宅里的弯弯绕绕,所以并不知道他越是偏爱的公子,这位公子在这个大宅邸里便过得越是危机重重。 赵无疆临走之前将赵拓托付给了自己的长子赵殷,让赵殷教导赵拓武艺。 赵殷表面上是“父亲放心,他们都是孩儿的手足兄弟,孩儿一定好好待她们。” 然而等赵无疆离开以后,赵殷却是“你们这些杂种真是让人生厌,父亲怎么会有你们这么多的废物儿子…” 赵拓虽然年轻,但他已经亲身经历过数次这样的事情,对于这些人的真面目大多都是了如指掌。 就在赵无疆刚刚离开之后,赵拓变主动向着自己的大哥赵殷说道:“父王虽然让小弟学武,希望小弟将来能够成为一名大将军。 但是相比较于领兵打仗,小弟更希望学习一些农商之事,将来成年之后,也好有一个安稳度日的营生。” 听到赵拓这么说,赵殷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在他看来,自己作为赵氏的嫡长子,已经有九成的把握可以继承赵氏。 唯一的一成不确定因素,便是来源于他的父亲赵无疆性格实在是太过于跳脱。 正是因为赵无疆的性格跳脱,给人造成了太多不确定的感觉,所以,赵殷从知事的时候开始,便一直努力的学习,想方设法的成为一位合格的赵氏继承人。 却没想到,他这种努力的姿态,反倒是让赵无疆对他颇为失望。 “只有废物才依靠努力,像是我这样的天才,只需要靠天份即可。” 这是赵无疆一直以来的人生格言,所以,这才是他真正更加喜欢赵拓的原因。 总之,现在赵拓主动的放弃了习武,想要去学一些农业与商业方面的知识,顿时便打消了一大半赵殷对他的忌惮。 但是,长期以来的谨慎性格,让他并没有完全的相信赵拓的无害。 于是,紧接着赵殷便开口问道:“愚兄有什么能够帮到拓弟的呢?” “父亲已经答应过小弟,等他归来的时候,便让小弟前往咸阳读书。 小弟就在想,若是由父亲带着小弟一同前去,恐怕会不会把小弟安排进儒家或者兵家,那实在是太过于无趣。 所以,小弟希望能够提前前往咸阳,先行报名农家学院。 到时候父亲回来的时候,便已经为时已晚了。” 有什么事情是比自己的竞争对手主动投降认输更加令人高兴的事? 于是赵殷答应了赵拓,并且连夜派人送他离开了栎阳,直接前往咸阳求学。 于此同一时间,刚刚离开栎阳不到五十里的赵无疆便被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 在看清了这支队伍的旗帜之后,赵无疆的眉头紧锁,他径直纵马来到了对方统帅的面前,满脸疑惑的开口问道:“智鞅,你怎么在这里?” 智鞅乃是智氏的遗孤,智伯尹的次子,而今虽然已经重新执掌智氏,也被列为了晋国的上卿,但是赵无疆却一直不怎么看得上他。 再加上对方竟然出兵拦住自己增援秦军的去路,这更加引起了赵无疆的不满。 所以赵无疆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称呼对方的官职,也没有称呼对方的爵位,而是直呼其名,显得十分的不尊重。 然而智鞅的表现却是十分的得体,恭敬的向着赵无疆行了一礼之后,向着赵无疆称呼道:“鞅在此恭候赵侯多时。” 赵无疆眼珠子一转,也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的盯着智鞅问道:“你有什么事情要与本侯说的?” 智鞅没有因为赵无疆的无礼而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反倒是越发恭敬的说道:“听闻戎狄入侵秦国,鞅的心底也是极为忧心。 鞅早已有心出兵助秦国一臂之力,却唯恐人单力薄,最终非但没能够帮到秦国,反倒是为秦国惹来祸患。 在下知晓赵侯乃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不会对秦国的危机坐视不理,所以早早点齐了兵马等候在此,便是希望能够助赵侯一臂之力。” 赵无疆的双眸微眯,毫不客气的说道:“你会这么好心?” 智鞅一脸正色的说道:“若是在智氏与赵氏之间作出取舍,在下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智氏,因为在下出身于智氏。 若是在晋国与秦国之间作出取舍,在下一定是选择晋国,因为在下出身于晋国。 商周与秦国交战,这是诸夏之争,鞅自然是不好贸然插手。 但是戎狄是什么东西?那是蛮夷之辈,鞅自然不能够置之不理。” 智鞅给出了一个十分强大的理由,颇受赵无疆的认可。 赵无疆点头说道:“你有这心是好的,但是你麾下的都是一些步兵,根本跟不上我麾下的骑兵。 若是你真的有心相助,还不如给咱一些钱粮作为军饷犒劳犒劳这些兄弟们。” 赵无疆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却是一个极为细致的人。 他记得赵氏与智氏之间的血海深仇,所以并不认为智鞅会真心实意的帮助自己。 智鞅听到赵无疆的话语之后颇为遗憾,但还是开口说道:“不能与赵将军并肩作战这是鞅没有这个福分,既然如此,便请赵将军…” 第730章 智鞅之宴 “请赵将军稍作休整,待晚辈备好钱粮以供将军犒赏将士,然后再送将军北上。” 智鞅没有继续纠结与赵无疆同行,竟然当真答应了要给赵军提供钱粮的戏言。 赵无疆闻言之后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智鞅竟然如此“大方”。 想了想之后,他又继续开口说道:“智伯如此盛情,倒是让本侯有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智鞅便已经躬身行了一礼道:“鞅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言语至此,他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请求。 赵无疆闻言之后双眸微眯,对方若是无欲无求,反倒是要心生疑虑,不好接受智秧赠送的钱粮补给。 但若是智鞅有所请求,那便是各取所需,倒也不必一口回绝。 于是赵无疆翻身下马,向着智鞅点了好头之后说道:“本侯还须得尽快奔赴秦国,还望智伯能够快一些筹备钱粮。” 智鞅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喜色,亲自替赵无疆牵住了战马的缰绳,同时开口说道:“鞅略备薄酒,请赵侯赴宴。” 赵无疆点了点头,以为智鞅是要在宴会之上与自己商讨合作的事情,也就没有推辞。 只是点了麾下的一百名亲卫,同时向着姜礼,咸闻,黄秦等人暗自示意,让他们小心警惕一些。 姜礼等人见状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赵无疆的提醒。 智氏与赵氏本有仇怨,今日却主动与赵氏提出交易。 其中若非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便一定是有所图谋。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赵无疆表面上大大咧咧,心底却是清醒的很,始终对智鞅心怀警惕。 赵无疆随同智鞅前去赴宴,智氏的将领之中,也有人主动前来邀请姜礼等人,表示智氏已经给将士们都安排了酒宴。 姜礼等人却并没有答应赴宴,而是婉言谢绝了智氏的邀请。 却说智鞅带着赵无疆进入了帅帐之中,此时智氏的帅帐之中果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酒宴。 等待二人分宾落座之后,智伯端起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迈步走到赵无疆的身上,亲自给赵无疆也倒了一杯酒水。 “在下从小听说赵侯威名,以为赵侯乃是我晋国第一名将,心底仰慕赵侯久矣。 只可惜在下受家族所累,一直不能够与赵侯相交,当真是平生之憾!” 言语至此,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端起了面前的酒水说道。 “鞅,敬赵侯一杯。” 话音落下之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赵无疆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是却并没有主动端起酒杯的意思。 智鞅见此也不在意,直接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又为自己斟酒,同时开口说道:“今日主动来见赵侯,确实是智氏有一事相求…智氏已经势弱多年,虽然手中尚有兵马封邑,但是在朝堂之上却没有一席之地。 虽有上卿之名,却无上卿之权。 而今,晋公又欲扶持新的卿室以分诸卿之权,智氏要想恢复以往的荣耀,可谓是举步维艰。 韩氏贪婪狡诈,鞅不敢与之同谋,故而诚意来求赵侯,还望赵侯助鞅一臂之力。” 言语至此,智鞅已经端起了手中酒杯。 赵无疆闻言皱眉,心底思索道:“我赵氏背靠秦国,在晋国虽然是稳如泰山,但是,却一直不得晋公信任。 韩氏不足以谋,智氏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能够与其同盟,倒是不必一直依赖于阿姊的关系。” 心念至此,赵无疆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与智鞅遥遥举杯之后,二人同时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眼看着赵无疆饮下酒水,智鞅脸上的笑容更浓。 于是他紧接着又与赵无疆说道:“这酒乃是我智氏窖藏已久的佳酿,赵侯今日可要多饮几杯。” 话音落下之后,又拍了拍手,立即命人送上了两坛美酒。 在不明智氏所求之前,赵无疆还对智鞅有些许的提防,然而如今他已经知晓了智鞅的真实目的,再加上双方已经达成同盟,也就不必再有所拘谨。 于是赵无疆也没有推辞,当即便与智鞅你来我往的互相敬酒。 等到一坛子酒被喝了一半的时候,智鞅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缓缓将酒杯放在了案几之上。 赵无疆见状之后笑问道:“智伯何故停盏?” 智鞅闻言之后却是突然间冷笑一声,随即开口问道:“赵侯为何不曾询问,鞅准备请赵侯如何相助于鞅?” 赵无疆微微一愣,也放下了手中酒杯问道:“智伯有何高见,本侯愿闻其详。” 智鞅见状,缓缓从原地站了起来,面露追忆之色,缓缓的开口说道:“鞅自幼丧父,为家奴养大,那家奴虽然一直在鞅的耳边告诉鞅,智氏之祸,乃是亡父咎由自取。 然,鞅却记得真切,若非是赵氏与那家奴,我父又怎会败亡? 鞅隐忍了不知多少年,一直都在等着这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只是,无论是晋公还是赵氏,亦或者是魏氏韩氏,都不是我智氏可以匹敌的。 鞅一忍再忍,终于等到了如今这个机会。 而今列国伐秦,秦国深陷泥潭而不能挣脱。 自顾尚且不暇,自然也就无法相助赵氏。 晋国诸卿苦赵氏久矣,而今要想恢复智氏的荣光,只需要向赵侯借取一物…” 赵无疆听到他的话语,随即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缓缓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有些昏沉的脑袋,一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之上,一边冷笑着说道:“智伯这是想要借本侯的项上人头吗?” 他已经拔剑在手,直指对面的智鞅说道:“就凭你手底下的这些歪瓜裂枣,也想阻拦我赵无疆?” 话音落下之时,他也不再多言,举剑便要向着智鞅刺去。 然而他方才走出一步,便只觉得腹部一阵绞痛。 “你…” 他张嘴刚准备说话,身体却是不由自主的吐出一口污血。 “卑鄙,竟然在酒中下毒——” 第731章 四面合围 “自古以来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赵无疆,若你真是堂堂正正,当年我父智伯尹怎会败亡?” 智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疯狂,拔剑便欲要上前与赵无疆决斗。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赵无疆之时,却是突然间顿住了自己的脚步,随后小心翼翼的退到了营帐一角。 “倒是忘了,你赵无疆也是纵横沙场的猛将,就算是中毒,那也不见得就是你的对手。” 话音落下之后,他当即大声呼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门外瞬间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并非是智氏的护卫先行杀去帐中,而是赵氏的门客率先冲了进来。 “家主——” 几名门客一眼便看到了口喷鲜血的赵无疆,两人急忙上前搀扶,剩下的人便要去杀了智鞅。 然而智鞅的反应却很快,他迅速的一剑划开帐篷,径直从缺口处冲了出去。 “我们走——” 赵无疆吐出一口污血之后,强行提起精神,向着几名门客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赵无疆虽然是个混不吝的性格,但他却是一个性情豪爽,仗义疏财,武力高强的赵氏家主。 他独特的人格魅力,或许吸引不到那些饱学的智谋之士,但是对于那些江湖游侠来说,赵无疆却是一个难得的明主。 再加上赵无疆生性好武,跟在他身边的门客武力自然格外强悍。 这些人护卫着赵无疆一路向着营外突围,竟然真的让他们杀透重围,冲到了智氏大营之外。 而此时赵氏的军队也都听到了智氏大营之中传来的喊杀之声。 姜礼当机立断,立即率领麾下大军冲击智氏大营。 智氏的抵抗出乎意料的微弱,很快便被姜礼率领着赵军与赵无疆汇合在了一处。 赵无疆此时的面色已经一片青紫,但是他却拒绝了门客背负自己的请求。 “兄弟们,我们杀出去。” 合兵一处之后,赵无疆并没有继续与智氏交手,而是当机立断的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从刚刚与智鞅的谈话之中,他听出了一种名为“阴谋”的味道。 智氏虽然曾经很辉煌,但是现在的智氏绝对算不得强大。 就算是给智鞅一百个胆子,对方也决不敢独自对赵氏复仇。 但是现在智鞅不但动手了,并且还十分卑鄙的对自己下毒,一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架势。 由此可见,晋国想要自己死的绝非是只有智氏一家,甚至,很有可能整个晋国都想要自己的命。 并且,晋国的目的不单单是赵氏,很有可能是秦国。 如今秦国北方与戎狄交战,秦王主力被商周联军牵制在了函谷关。 如果晋国在这个时候背叛,直袭秦国咸阳,那么,这将会对守备空虚的咸阳造成致命一击。 晋国,或许便是列国联军真正刺向秦国腹部的一柄利刃。 心念至此,哪怕赵无疆已经身中剧毒,自身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令。 “突围,去咸阳,快,咸阳…” 随着赵无疆的一声呐喊,姜礼等人也瞬间反应过来。 如果只是智氏作乱,以赵无疆的性格,就算是赌上性命,今天也要把智氏灭了。 然而赵无疆在与大军汇合之后却是选择突围去咸阳。 “咸阳有危险?” 赵家军之中有许多人都是赵无疆从秦国借来的秦人,其中姜礼,黄秦等人更是秦国的公卿之后。 他们从小接受最优秀的教育,与秦国的世子一同长大,又岂是庸碌之辈。 他们也瞬间反应过来,急忙指挥着麾下的士卒向秦国的方向进军。 然而还没有等赵氏的大军完全撤出智氏大营,周围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阵的轰鸣之声。 马蹄阵阵,战车隆隆,旌旗猎猎,尘烟滚滚。 “是其他几家的人马到了。” 赵无疆满脸的疲惫,但是疲惫之中却是浮现出了一抹疯狂。 “就凭这些杂鱼也想拦住本侯?” 赵无疆大喝一声,厉声开口喝道:“牵我马来——” 随着他的呼喝之声响起,当即便有门客牵来赵无疆的宝马。 翻身上马之后,赵无疆高举着手中长剑,狠狠的吐出一口血来,随后用袖袍一抹嘴角,昂首挺胸的喊道:“兄弟们,上马,突围——” 赵无疆麾下皆是骑兵,每人精擅骑射。 在听到了赵无疆的命令之后,众人没有丝毫迟疑,上万人陆陆续续的上了战马,迅速的向着西南方向进行突围。 韩氏,中行氏,魏氏,智氏的军队却是早有准备。 眼看着赵氏轻骑想要突围,却是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绊马索,强弓,战马钉,拒马桩等等向着赵氏骑兵身上招呼。 一匹匹奔腾的战马扑倒,一名名英勇的骑士永远的埋葬在了这片染血的大地之上。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一场意图置赵氏于死地的必杀之局。 负责策划这一场杀局的人是周国的姬磊,而负责主持这一场杀局的却是晋公。 智鞅是马前卒,韩氏的家主却是隐藏在背后的毒蛇。 眼看着一名名赵氏的骑兵倒在血泊之中,他却是突然间开口下令道:“放行吧!”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韩氏组成的包围圈很快让开了一条缺口,赵无疆等人深深的看了一眼韩氏的旗帜,随后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便从缺口处奔马而去。 望着逃走的两千多赵氏骑兵,韩氏的少主一脸不解的质问他的父亲。 “父亲,好不容易才抓住彻底覆灭赵氏的机会,你怎么能把他们放走?” 韩家主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却并没有与他解释太多。 以有心算无心,提前已经给赵无疆下了毒,这样的情况下,智氏都没能够杀死赵无疆。 他韩氏已经在阻拦的过程中狙杀数千赵氏骑兵,该交出的投名状已经交出了,又何必要对赵无疆与秦国的那些公卿之子赶尽杀绝,彻底的绝了韩氏的退路? 整个晋国的人大多都以为这一战必定会让秦国覆灭,但是,韩家主却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第732章 赵氏之祸 “杀,杀呀——” 暗杀之声不断响起,晋公亲自率领着护卫王室的三千禁军将赵氏的封邑团团围困。 没有等赵夫人与赵家少主反应过来,一场屠杀便径直上演。 熊熊燃烧的烈焰试图遮掩这一场屠戮的罪孽,赵氏族人临死之前的惨叫,哀嚎,与诅咒谩骂之声却长留在了天地之间。 “哈哈哈哈哈——” 在面对赵氏族人的惨叫与哀嚎之时,晋公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怜悯与恐惧,他有的只有难以遮掩的兴奋与疯狂。 他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忘记了他等待这一天有多长时间了。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无数次夙夜梦回,他都遗憾于自己所见的乃是一场梦境。 而今,他的梦境终于成真了。 “赵无疆,哈哈哈,赵无疆,去死,去死吧,赵无疆…” 赵无疆是一个霸道的人,在整个晋国,最让晋公感到屈辱的人便是赵无疆。 偏偏赵氏背靠秦国,晋公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消灭赵氏。 这恨意日益积累,竟然达到了要灭亡赵氏全族,方才能够让晋公雪恨的程度。 围剿赵无疆的计划方才开始,赵无疆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栎阳。 晋公便已经按捺不住,他亲自带着麾下的禁军来了。 熊熊燃烧的烈焰,滚滚升腾的浓烟,鲜血染红的大地,这些都不曾让他感到恐惧,他心底有的只有复仇之后的畅快。 “国君,赵无疆带着赵氏的轻骑跑了——” 就在他志得意满的欣赏自己的杰作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名士卒的禀告之声。 “什么?” 刚才还满脸狰狞笑容的晋公笑容一僵,身体僵硬的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士卒,难以置信的问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成功的覆灭了赵氏,结果那个最让他恐惧的存在,也是最应该死亡的人竟然还活着。 “怎么可能,那可是六万大军,足足六万人马,为什么?为什么连区区一万赵氏私兵都拦不住? 你们,你们,莫不是在骗我?” 晋公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愤怒与恐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快要失去了理智。 “韩相派人前来报信,说是赵无疆虽然逃了,但是他已经身中剧毒,恐怕是活不成了。 为了防止他向秦国报信,让秦国提前做好准备,我们需要立即对秦国用兵。” 听到了对方如此言语,晋公方才松了一口气。 “活不成就好,只要他死了,寡人有何惧哉?” 原本一副狰狞模样的晋公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理智,随后毫不犹豫的下令道:“传令,传令下去,让韩氏,魏氏,智氏,还有中行氏统统集结所有的兵马,立即发兵咸阳…” 赵无疆虽然是因为秦国方才能够成为他最大的威胁,但是不知是何缘故,晋国之畏惧赵无疆却远胜于秦国。 在得知赵无疆还活着之后,他被吓得手足无措,然而在得知赵无疆将死之后,他又恢复了全部的勇气。 由此可见,赵无疆此时已经成为了晋公的梦魇。 然而,晋公的命令还没有抵达韩家主等人的手中,晋国公卿们的军队便已经向着秦国咸阳开拔。 … 栎阳与咸阳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赵无疆在杀出重围之后,立即便率领着麾下的大军赶往咸阳。 骑兵抛弃了粮草辎重疾行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已经赶到了咸阳城下。 “让开,都让开——” 赵无疆在赶路的途中已经昏迷,早已经是不省人事。 姜礼成为了仅剩下的这支赵氏骑兵的统帅。 他用绳索绑着人事不醒的赵无疆,手中高举着秦国姜相的令牌大声呼喊。 得益于赵无疆有事没事的便往咸阳来看望他的阿姊,所以看守城门的人大多认识赵氏的旗帜。 又见姜礼手持丞相姜默的令牌,他们急忙打开了平日里都是紧闭的中央大门,任由奔马而来的赵氏骑兵入了城。 而就在赵氏骑兵入城之后,原本排成长蛇阵形的赵氏骑兵迅速一分为二。 一部分护送着赵无疆迅速向着城中的秦王宫赶去,而另外一部分则在黄秦,咸闻等人的带领下迅速下马登上城楼。 “晋国反了——”“晋国反了——” “快,关闭城门——”“关城门——” 随着二人的大声呼喊,原本正在疑惑赵氏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城门令顿时大吃一惊。 他虽然不认识二人的身份,但是赵氏与秦国之间的关系路人皆知。 既然赵氏前来示警,城门令也没有怀疑的理由。 “快,鸣钟——” 随着城门令的话音落下,悬挂在城头的警钟迅速被人敲响。 那些原本正准备进出城门的人大多都吃了一惊,随后所有人都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管是出城还是入城,也不管是走亲访友的百姓还是南来北往的商贾,所有人都迅速的向着咸阳城内冲去。 对于秦国的百姓与列国的商贾来说,咸阳便是整个天下最为安全的城市。 当战争预警之声响起的时候,唯有进入咸阳城中方才能够确保平安。 而伴随着警钟之声响起,原本已经准备用晚膳的秦王后与秦世子几乎同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是何处传来的响声?” 秦阳的眉头紧皱,沉声开口做出询问。 不等侍从答复,秦王后苍白的脸上猛然间溢出些许的冷汗。 “是东面,晋国,栎阳方向。” 她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目光中满是忧虑与不安。 “晋国?不好——” 秦阳的面色脸上也布满了忧虑之色,在秦王离开之后,秦国最忧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原来,这才是联军隐藏的杀招!” 秦国原本与晋国交好,再加上此时晋国的都城就在栎阳,而栎阳又是赵氏的封地之所在。 所以,在秦国大肆开辟贸易通道,修缮道路之时,最先开辟的便是与栎阳之间的直道。 两国国都相连,若是为盟友,可以方便两国之间的互相支援。 但若是晋国有变,以两国之间的距离,晋国的大军也可以在两日之间兵临咸阳城下。 而两天的时间,秦国根本没有时间从周围的城邑调派援兵。 第733章 鹿鸣兮,其声也哀 “立即派人前往晋国探查晋军动向。” 虽然心底已经猜测到了八九分,但是秦阳还是下令派出斥候外出探查。 然而他刚刚将人派出去,很快便有人前来禀告:“启禀王后,世子,赵侯中毒昏迷,现已被送入宫中。” 秦阳顿时大吃一惊,正要起身之际,却见秦王后的身体竟然向着一旁侧倒。 他急忙眼疾手快的扶住王后,满脸急切的呼喊道:“母后——” 秦王后借助秦阳的搀扶站起了身体,随后立即开口吩咐道:“快,去请扁神医。” 自从咸阳辩经之后,三扁应秦王之邀留在了秦国。 秦王后久病不愈,三扁便时常来往宫中为其调理。 而今得知赵无疆身中剧毒,秦王后在经过了短暂的眩晕之后,方才恢复些许的神智,便立即派人去请三位神医。 侍从不敢怠慢,急忙持王后诏令去请神医。 原本准备去看赵无疆的秦阳见母后身体如此虚弱,便也不敢擅自离开。 “走,我们去见你舅父!”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后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向着搀扶着她的秦阳吩咐道。 秦阳面露迟疑之色,担心母后见到赵无疆的模样之后会受到刺激,从而导致母后的病情加重。 “母后,还是让孩儿去吧,您就在寝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王后的目光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本宫不只是赵氏之女,同样也是大秦国母,现在,本宫不会,也不能倒下。 走吧,随母后去见见你的舅父。” 随着秦王后的话音落下,秦世子的身体微颤,而后郑重的一点头。 “唯——” 母子二人一同来到了赵无疆病榻之前,望着奄奄一息的赵无疆,秦王后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悲戚之色。 她只是咬紧了自己的牙关,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阳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姜礼,语气冰冷的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世子…” 姜礼没有迟疑,直接道出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求援?” 秦阳面色越发冰冷,语气幽幽的说道:“好啊,晋国竟然敢拿我大秦做幌子,诓骗我大秦的国舅。好呀,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本便已经怒火中烧的秦阳此时越发难以抑制自身的怒火,随后向着一旁的姜礼说道:“姜礼,孤现在需要你立即离开咸阳,替孤传一道诏令与秦国各郡邑。” 姜礼单膝跪地,干脆利落的请命道:“请世子下诏。” 秦阳目光炯炯的开口说道:“列国兴无道之师以伐秦,北有戎狄寇边,东有商周虎视眈眈,南有楚国态度未明。 而晋国,本为我大秦之友邦,却背信弃义,趁乱寇我秦国之疆域。 此国家危机存亡之际,非举国同心不可以破贼。 孤,特诏我秦国忠勇义士聚于咸阳,共赴国难。” 随着秦阳的诏令一出,姜礼便毫不迟疑的领命而去。 而姜礼刚刚离开之后不久,扁鹊便在侍从的带领下急匆匆的来到了寝宫之中。 他没有过多行礼,而是直接来到了赵无疆的面前。 在翻开赵无疆的眼皮查看了他的瞳孔之后,又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颈部脉搏。 “此毒如此猛烈,赵侯能够坚持这么久的时间,当真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旁的秦王后便立即开口问道:“赵侯可还有救?” 扁鹊沉默了片刻,随即摇头说道:“毒入五脏,已是药石无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王后的身体一阵摇摇欲坠。 待秦阳将她扶住之后,扁鹊又继续开口说道:“老夫尚有一金针刺血之法,虽不能够彻底祛除毒素,却可以让赵侯清醒一时三刻。 若是王后有意,老夫可以施针,也好教赵侯留下遗言。” 秦王后的面色越发苍白,但她还是强撑着身体咬牙说道:“请神医施针吧。” 扁鹊见秦王后答应,便也没有迟疑,取出银针扎开赵无疆十指,黢黑的毒血顺着指头激射而出。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扁鹊又在赵无疆身上的几处穴位施针,扎得昏迷之中的赵无疆一阵闷哼,最后一针扎在赵无疆的人中处。 来回拈动片刻,赵无疆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哇——”的吐出一口毒血,一阵剧烈的喘息之后,方才恢复了些许的气力。 “阿姊。” 他的目光落到了秦王后的身上,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不舍。 而在这不舍之中,又夹杂着些许的畏惧。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行事莫要如此大意。只可惜你以往都太过于顺利,从来也没有吃过什么大亏,以至于始终未曾…咳咳…” 秦王后本能的想要开口训斥自己的这个弟弟,然而她的话方才说到一半的时候,却是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 悲伤的情绪牵动了她的旧疾,让她抑制不住的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赵无疆见状之后心疼极了,也不顾及自身的糟糕状态,挣扎着便要起身去搀扶他的阿姊。 “罢了,罢了!” 片刻之后,秦王后伸手拦住了想要起身的赵无疆,随后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若是还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阿姊。” 她并没有给出任何一定会替他达成心愿的承诺,但是赵无疆的心底却非常坚信,她一定会倾尽所能的替自己达成心愿。 “阿姊,我,想父亲了!” 然而赵无疆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提出任何的要求,而是莫名的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秦王后顿时一愣,想起了当初送别亡父之时自己安慰赵无疆的话,两行清泪顿时从眼眶之中流淌而出。 “人嘛,总归会有一死的,我赵无疆这一生,马踏朝歌,战无不胜。 拜最有学问的先生学武,向战无不胜的大秦秦王学道理。 咸阳辩经,更是天下闻名。 如今将死之际,还有阿姊陪在身边。死后,也有秦国世子为我扶灵送葬。 要说遗憾…要说遗憾,也唯有…” 第734章 虎亡兮,其威犹在 “无疆平生之所憾,唯不能马革裹尸,只能够病逝于床榻之间也!” 耳听着赵无疆的声音,秦阳的身体微微一颤,一旁秦王后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本以为赵无疆临终之前,心中或许会有什么牵挂,或是妻妾,或是子女,她甚至都已经做好说服秦王,破例为自己这个弟弟的遗孤封爵的准备。 毕竟,赵无疆也算是为秦国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如今也算是为秦国而死,秦国厚待其妻儿老小,也不算是徇私枉法。 就算赵无疆不为妻儿子女所累,那也该想想那些跟随他征战左右的亲兵士卒。 秦阳本以为他会交托后世,把赵氏的这支轻骑托付给秦阳,请秦阳好生照顾他们。 然而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赵无疆平生之所憾,并非是大业未成,而非是眷念妻儿,更不是惦念着他麾下那些相随左右的兄弟。 他唯一遗憾的,只是自己这一生到死的时候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窝囊的中毒而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眼看着赵无疆呼吸越发虚弱,秦阳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为赵侯着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几乎都已经快要咽气了的赵无疆猛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这位外甥,一字一句的吐出三个字来。 “好,外,甥——” 话音落下之后,他挣扎着便要起身,却早已经没有了坐直身体的力气。 秦王后似乎也想到了秦阳的想法,她抛下了内心的悲伤,伸出一只手扶住了虚弱的赵无疆。 秦阳担心母后受累,急忙上前将赵无疆从床榻之上抱了起来。 有侍从带着一副铁甲来到赵无疆的面前,正准备为他着甲之时,却发现赵无疆已经虚弱到难以呼吸。 若是将这一副铁甲罩在赵无疆的身上,赵无疆最后的一口气说不定就没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赵无疆却是突然间大喊一声。 “来——” 随着他的一声呼喊,秦阳也向着那侍从招了招手。 侍从于心不忍,却并不敢迟疑,急忙上前小心翼翼的给赵无疆着甲。 “备车——” 哪怕明知道赵无疆或许都没有办法活着走出秦王宫,但是秦阳还是下达了为他准备战车的命令。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忤逆秦世子的命令,所有人都紧锣密鼓的开始按照秦阳的吩咐准备了起来。 秦阳搀扶着赵无疆方才走出偏殿门口,黄昏的余光落在赵无疆的身上。 赵无疆的瞳孔一阵涣散,朦胧之中,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他不止一次在黄昏之下纵马,率领着麾下轻骑纵横天下。 火烧朝歌,南下乱楚,北逐猃狄,剿灭智氏,威服晋公。 他这一生的过往,也管辉煌。 而今,他将死也,却依旧身着战甲,头戴金冠。 他死之后,有千军缟素,有世子扶灵。 手臂低垂,双眸微闭,他这一生,也当没有遗憾了吧… “赵侯——”“赵侯——” 眼看着赵无疆的身体垂了下来,秦阳的目光却是变得越发锐利。 无视那些焦急的侍从与亲卫,直接开口下令道:“备车——”“召集若有赵氏骑兵,还有,我大秦禁军骁骑。” 拱卫秦王宫的禁军死士有八百人,普通精锐甲士三千人,禁军骁骑四百人。 其中八百精锐死士随白起前往函谷关,但是王宫之中尚有精锐三千四百人。 只是,负责镇守咸阳的守军被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了六千多人。 赵氏轻骑战损大半,只剩下了两三千人,并且大多数人都带着伤势。 晋国若是行军迅速,能够在夜幕降临之前赶到咸阳,完成对咸阳的合围,明日一早便迅速进行攻城。 若是禁军不惜代价强攻,那么咸阳城内就算是有近万守军,也挡不住六倍于己方的晋国大军。 以秦人之血性,一定会有无数男儿涌上城头,用他们七尺之躯阻挡敌军。 然而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咸阳必将血流成河。 若非迫不得已,这是秦阳最不想见到的场面。 秦阳虽然从未有过领兵经验,但他是秦寿的儿子,是孔儒,吴迪等人共同的弟子。 他所接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有什么短板。 所以,在他下令为赵无疆着甲之后,他的心底便已经生出了一个计策。 “外甥斗胆,借舅父虎威。” 秦阳的口中如此呢喃一句,随后将赵无疆的尸身稳稳抱住,随后向着秦王后看去。 “母后,孩儿当完成舅父之遗愿。” 听得秦阳言语,秦王后似乎也猜到了自己儿子将要做的事情。 “你是我大秦的储君。”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向着秦阳强调了他的身份。 秦阳郑重的点头说道:“故,儿臣不得不往。” 秦王后转过头去,不再去看秦阳与赵无疆。 等到秦阳将赵无疆带走之后,秦王后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扁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在施针之后就没有离开。 眼看着秦王后吐血,他立即令人将秦王后扶到一旁坐下,随后取出银针开始为她针灸。 “王后,保重身体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扁鹊长叹一声,缓缓开口向着秦王后叮嘱道。 秦王后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的红润,但是其中的虚弱依旧是肉眼可见。 “本宫是秦国的王后,本宫不会倒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王后的目光之中满是坚韧。 扁鹊深深的看了一眼秦王后,随即长身向着他行了一礼。 … 动员令方才开始在咸阳城中被张贴出来,收到消息的秦人们大多沸腾了起来。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踊跃参军报国,世子秦阳却是已经召集了咸阳城内所有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 “黄秦。” 秦阳一边将赵无疆的尸身绑在战车之上,一边向着跟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伙伴下达了命令。 “世子。” 黄秦站了出来,恭敬的向着秦阳行了一礼。 “令你接掌禁军守卫城墙,不得孤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打开城门…” 第735章 虎亡兮,其威犹在(二) 未等到晋公的命令抵达,晋国的公卿们便迅速的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向着咸阳疾行而来。 他们抛弃了粮草辎重,一路尾随追击,为的便是尽快赶到秦国,趁着秦国反应不及,迅速的拿下秦国都城。 然而四大氏族在追赶了一阵之后,却是发现赵氏麾下全是骑兵,而他们麾下却是步骑混杂。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当他们抵达咸阳的时候,便需要两天以上的时间。 届时逃走的赵氏骑兵已经得到了休整,而秦国也早早的得知了晋国背叛盟约的事情,晋兵也将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 “若非是韩氏露了缺口,又怎么可能会让赵无疆逃脱? 若非是赵无疆逃脱,我们又何须如此被动。” 晋国的军队还没有行进太久,全军便被因为士卒体力消耗过大,不得不得停下来休整。 晋公新扶持起来的中行氏家主便十分不满的开口指责起来。 而在听到了中行氏的指责之后,韩氏家主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沉默的家主,随即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你们谁又有自信能够抵挡赵无疆亲自率领的赵氏骑兵?” 言语到了此处,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智鞅的身上,随即开口问道:“赵无疆已经被诓进了智氏的大营之中,身中剧毒,身边又只有百名护卫。 这样的危机之下还能够冲出重围,由此可见赵军之精锐。 本公挡不住赵氏骑兵,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若是让中行氏来正面抵挡赵军,说不定就不只是被赵无疆冲出包围了。”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脸上还浮现出了些许戏谑之色。 中行氏顿时勃然大怒,他乃是晋公的岳父,乃是晋国国丈。 在他看来,当赵氏被铲除之后,整个晋国都将重新回到晋公的掌控之中。 魏氏与中行氏早已经是盟友,智氏也刚刚投靠了晋公。 在场的四个人中,只剩下韩氏是孤家寡人,韩氏凭什么在他的面前如此嚣张? 中行氏正待发作,智鞅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韩公所言极是!赵氏锐不可当,韩氏能够留下其大半兵马,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中行氏顿时一愣,难以置信的盯着智鞅,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替韩氏说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魏氏的家主竟然也开口说道:“此事就此揭过吧,接下来最紧要的,还是要团结一致,共同退敌才是!” “赵氏逃亡的速度太快,等他们赶回秦国报信,我们必将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 智鞅不给中行氏开口说话的机会,再一次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面。 韩家主却是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道:“不如将各家的骑兵都先集合在一起,派人先行追击赵氏。若是能够追上,便可直接剿灭赵氏余孽。 若是未能追上,便先行围困咸阳,不让周围的援兵进去咸阳城中。” 中行氏冷哼一声道:“将骑兵合并在一起?那谁来当这个骑兵统帅?” 赵无疆师法秦国,胡服骑射以兴赵氏,魏,韩,中行,智氏各家都在暗中效仿,也训练出了不少的骑兵。 马鞍马镫并非是什么工艺复杂的东西,这些也早就被他们从赵氏这里偷师学了去。 经过多年发展,各家的骑兵数量与质量虽然都远不如赵氏,但是当各家的骑兵全部集结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能够凑出上万骑兵。 如果能够得到这一支上万骑兵的指挥权,哪怕只是临时的指挥权,也可以极大的提升自家的力量。 所以,中行氏在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交出自己麾下的骑兵。 “这骑兵统帅非勇冠三军之人不可,鞅平生不善斗,便不与诸公相争了。” 率先开口的是智鞅,但是他却没有去争取这个统帅之职。 “这个提议是老夫提出来的,未免某些人觉得老夫是为了贪墨各家都骑兵,老夫也不参与竞争。”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提出这个建议的韩家族竟然也开口表示不参与竞争。 原本已经决定咬死不同意的中行氏愣住了,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魏氏的家主也开口了。 “在,在下是晚辈,怎敢与长者相争?” 三大家族都统一将骑兵合兵一处,却都不参与竞争骑兵统帅之职。 “还有这样的好事?” 中行家主先是一愣,随后环顾了一圈其他三位家主,他的心底却是突然间生出一个想法。 “难道他们是想要讨好我?是了,老夫是国丈,国君重掌大权之后,倚仗最多的肯定是老夫。 他们,这是想要借机卖老夫一个人情。” 心念至此,中行家主当即拍着胸膛说道:“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马背上纵横睥睨的勇士,也与猃狄交过手,对于骑兵作战颇为了解。 既然诸位如此谦让,那老夫也就不再推辞…” 于是中行家主集合晋国大半骑兵,共计上万骑星夜兼程追赶赵氏骑兵。 当赵氏骑兵入咸阳之后,晋国骑兵距离咸阳已不足二十里。 中行家主虽然有些狂妄自大,但是对于用兵之道确实是有所了解。 眼看着咸阳近在咫尺,他并没有下令直接发起进攻,而是让麾下的骑兵先行休整。 一个时辰之后,黄昏将至之时,中行家主方才下令麾下的骑兵开拔,试图在日落之前围住秦国四门,不让秦国各地的援兵进去咸阳增援。 然而,还没有等晋国骑兵靠近咸阳,原本紧闭的咸阳大门竟然轰然洞开。 随后,一辆战车率先从咸阳城中疾驰而出,在这辆战车之上端坐一个身穿铁甲,头戴金盔的英武男子。 虽然只是远远眺望,但是从旗帜与身形来看,中行家主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赵,赵,赵无疆…” 中行家主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曾经被赵氏支配的恐惧。 虽然双方从未交过手,但是,赵无疆那嚣张跋扈,纵横睥睨的风采依旧是他曾经的梦魇。 “他还没死…” 第736章 且借君名破敌骑 “杀——” 当幸存的赵氏轻骑带着复仇的怒火,当训练有素的秦骑带着保家卫国的信念。 当震天的喊杀之声裹挟着雷鸣般的马蹄之声滚滚而来,晋国这支拼凑起来的万人骑兵顿时胆寒。 “是赵无疆,是赵无疆…” “赵无疆,赵无疆还活着——”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别说是与赵无疆有过直接接触的中行家主,就算是那些只是听说过赵侯威名的晋国骑兵也在这一刻闻风丧胆。 他们或许有勇气可以伏击,可以偷袭赵无疆,但是他们却绝没有勇气敢于正面与这支威震晋国的赵氏骑兵正面争锋。 还没有等两支军队正面碰撞在一起,晋军之中便已经出现了逃兵。 然而却没有人去制止逃兵,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调转马头就走。 只因为那率先逃跑的不是别人,正是此行负责统帅晋国骑兵的中行家主。 “赵氏非中行氏一家可以匹敌,他们之所以让老夫领骑兵追击,定然是想要借刀杀人。 他们想要谋害老夫,好借机吞并我中行氏,不行,老夫绝不能答应…” 中行家主为自己的不战而逃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了自己的安全,他果断抛弃了自己带来的上万晋人。 有的人依旧还在向前冲锋,有的人已经调转马头逃亡。 骑兵与步兵有所不同,并非是想要停止便能够立即撤退。 晋军骑兵自相践踏冲撞,未等秦军动手,便已经折损了数百人。 赵氏轻骑皆擅骑射,能够在疾驰的马背上精准的打击敌军。 他们并没有冲入混乱的晋国骑兵队列之中,而是如同两只张开的羽翼一般从两侧发起了进攻。 在箭雨的洗礼之下,已经失去了指挥,本就陷入了混乱的晋军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而接下来秦国禁军骁骑如同一支支钢铁巨兽一般从战车后面奔腾而出的时候,更是让那些原本还有些许胆气的晋人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心。 “秦国铁骑,竟然是秦人的铁甲骑兵…” 如果晋国的赵氏轻骑是晋国各家学习的对象,那么,秦国的铁甲骑兵则永远是晋人羡慕而又恐惧的存在。 尽管这不是那一支名震天下的龙骧铁骑,但也足够将晋人彻底的吓破了胆。 … 在秦阳的率领之下,这一场骑兵之间的交锋很快便结束了。 晋国联军而来的上万骑兵折损过半,逃亡失散的骑兵更是难计其数,直到秦阳驾车带着赵无疆追了一夜,秦阳方才在黎明初升之时停止了追击。 就在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晋国大军的旗帜,而战车之后,却只剩下了几百名赵氏轻骑。 一夜追击,不单单是人吃不消,就算是战马也难以为继。 大量的秦军士卒掉队,秦阳也没有一鼓作气击溃晋军的底牌。 “鸣金收兵——”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秦阳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舅父,可痛快了?” 在下令退兵之后,秦阳紧了紧拴着赵无疆尸体的绳索,结果便见赵无疆原本僵硬的尸体突然间一软,戴在头上的金盔都给歪了。 秦阳十分自然的扶正了他的尸体,随后为他摘下金盔,任由初升的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看着吧,这只是开始而已。” 秦阳的口中如此呢喃,随后带着麾下的士卒向着咸阳的方向退兵。 秦军一路撤退,一边收拢那些在沿途掉队的士卒,等到即将抵达咸阳城下之时,秦阳也只收拢了三千余骑。 望着那些满脸疲惫,却总有些意犹未尽之感的将士们,秦阳突然间将目光看向咸闻问道:“可还敢与孤伏杀一阵?” 赵氏在四大氏族的围困下损兵折将,刚刚又与秦国骑兵合兵一处在夜间追击了晋国骑兵一阵。 此时的赵氏骑兵已经人困马乏,按理说本不该继续出战。 但是,也正是因为本不该出战,所以在它出战之后方才能够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闻愿死战——” 咸闻乃是咸宁之子,看上去文文弱弱,但却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他虽然是因为出身,所以方才受到赵氏的礼遇与器重。 但是赵氏给予他的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辩驳。 忠义之士,愿心心中正道而死。 咸闻虽身心俱疲,却也愿意再随秦阳袭击晋人一波。 “好,晋军距离此地还有五个时辰,但是最佳的伏击地点却在野猪林,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有三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秦阳不再犹豫,立即下达了新的行军命令。 禁军骁骑统领急忙来到秦阳的身边请求道:“殿下,此战敌众我寡,十分的凶险。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还是先行回城,伏击晋军之事,还是交给末将等人去办吧!” 秦阳闻言却是摆手道:“孤与舅父不致,怎能让晋人闻风丧胆?” “孤心意已决,你速速派人去城中传我命令,让黄秦送一些粮草补给过来。” 用兵之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秦军刚刚大胜,正是士气鼎盛之时,便该继续一鼓作气,再与晋军迎头痛击。 若是此时退回城中,士卒们在安全的环境下放松了心神,那么方才因为复仇与胜利而高涨的士气便会有所下滑。 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设下伏兵。 将士们休息的时间或许短了一些,但是接连赶路的晋人也不见得就能够比秦军的体力更加充沛。 晋军刚刚吃了败仗,再加上所行的又是背盟弃义的不义之举。 秦阳虽然只是第一次领兵作战,却也知晓,此战的优势依旧在秦国。 只要能够再成功伏击晋军一次,晋军的士气必然跌落谷底。 哪怕不能够一举消灭晋军,也能够让晋军在咸阳城外踌躇良久。 … 此时的晋军之中,中行家主不等三大家主发难,便直接先倒打一耙道:“尔等竟然诓骗于我! 赵无疆明明依旧健在,还能够亲自率领骑兵冲杀,又有秦国铁骑相助,老夫根本无法抵挡。 老夫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第737章 御敌 “赵无疆还活着,怎么可能还活着?” 刚刚接应下了中行家主的晋国联军没有再继续行军,而是原地安营收纳溃散的晋国骑兵。 而大营之中,在得知赵无疆还活着,并且亲自率兵击溃晋国骑兵的智鞅等人皆是面露震惊之色。 尤其是负责给赵无疆下毒的智鞅,那可是他亲自看着赵无疆喝下去的毒药。 中了这般剧毒,又被联军追击了一天的时间,不能及时得到治疗的情况下,几乎已经可以判定赵无疆必死无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无疆不单单是没死,竟然还活着领兵出征了? 智鞅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发颤。 韩家主微微眯着自己的眼睛,他可不相信智鞅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 毕竟对方可是亲手制定并且参与谋害赵无疆的元凶主谋之一。 若非是对方信誓旦旦的表示必定可以铲除赵无疆,以晋公对于赵氏的恐惧,就算是得到了周王朝的支持,也绝不敢对赵氏下手。 但是他却没有拆穿智鞅的伪装,而是同样满脸震惊的说道:“老夫曾亲眼见过赵无疆,彼时他连独自乘马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再继续领兵出征?” 中行家主见他们都不相信自己,顿时涨红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了赵无疆的冰冷面容,顿时怒声道:“老夫骗你做甚?老夫可是亲眼见到赵无疆乘车而来,他就在队伍的最前面,老夫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盔甲旗帜,怎么可能不是他…”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一旁的智鞅便抓住了他这句话的重点。 “盔甲,旗帜,你并没有看清赵无疆的面容?” 就在这个时候,智鞅突然间开口问道。 中行家主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呆立当场。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韩家主也恰合时宜的补充道:“若是老夫没有记错,赵无疆善骑射,出征向来不喜战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看向中行家主的目光之中已经多了几分鄙夷。 对方竟然会被一副铠甲与旗帜给吓退,当真是废物到了一种境界。 但是没有人再继续去纠结于这件事情,毕竟这场仗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与秦国之间的战争还要继续。 若是这一战不能够击败秦国,等到秦国腾出手来之后,他们这些背刺秦国的晋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觉悟,故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魏氏突然间开口说道:“我们还是继续行军吧,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咸阳。 再派人书信国君,请国君征召国人前来增援,十天之内,我们一定要拿下咸阳,绝不能给秦国反应过来的时间。” 随着魏家主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算是中行家主,也是冷哼一声说道:“这一次,老夫要坐镇中军。” 没有人理会中行家主,对于这个又菜又嘴硬的老头,众人早已经失去了耐心。 若非是他麾下还有上万兵马,说不定另外三家早就联手踢他出局了。 至于他背后的靠山晋公,更是不被三家放在眼里。 毕竟,就在姬磊说服晋公之后,姬磊同样也向三家承诺了分地封国。 只要能够击败秦国,他们便能够参与瓜分秦国的土地。 到时候,他们三家便是新的诸侯国,与晋公平起平坐,哪里需要再看晋公的脸色? 但是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出事情的真相,所有人都藏着自己心底的小秘密,再次启程前往秦国。 六个时辰之后,黄昏将至,晋国的军队即将抵达野猪林。 智鞅突然间下令停止行军,中行家主与韩家主等人迅速驾车赶了上去,向着探路的智鞅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智鞅沉着脸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已经暴露,但是秦军却没有丝毫的阻碍。 就在不久之前,我派遣出去的斥候迟迟没有归来,我怀疑,前方或有伏兵。” 听得智鞅的话语,中行家主顿时面色嘲讽的说道:“秦国才有多少兵马?若是与我军野战,就算是伏击也不是吾等对手。 秦人怎么敢舍弃高大的城池,想着在野外与我们作战? 智伯,莫不是你听说赵无疆还没死,心底已经害怕得丧了胆吧?” 他语带嘲讽,也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一心想要落一落智鞅的面皮。 然而却没有人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韩家主直接点头说道:“秦人诡计多端,确实是不得不防!” 言语至此,又向着智鞅问道:“智伯可有良策?” 智鞅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下令麾下的儿郎小心戒备,然后分三批进去林中。 前后遇袭,则中军支援。 中军遇袭,则前后夹击。 三军以长蛇之阵行军,却各有统属…” 听得智鞅的计策,韩家主顿时点头说道:“好,我这就下去安排。” 中行家主闻言顿时怒了,大声嚷嚷道:“我才是晋公新命为司马,该如何行军,应该由我说了算。” 智鞅与韩家主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由智鞅开口问道:“那,不知中行家主准备坐镇何处?” “还不是要问老夫的意见?” 中行家主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得意之色,随即仰首挺胸的说道:“老夫自然是要坐镇中军。” 智鞅闻言点头说道:“恩,既然如此,那便由韩氏与中行氏坐镇中军,智氏与魏氏分别为首尾。” 听到智鞅的安排之后,韩家主点头答应道:“好,老夫这就下去安排。” 言语落下之后,根本不等中行家主反应过来,随后便直接回去调拨兵马去了。 不久之后,晋国大军兵分三路,呈长蛇之阵进去野猪林之中。 而此时的野猪林深处,秦阳与咸闻等人的面色却是逐渐变得阴沉了起来。 “看来,晋军这是已经做好了防备,世子,要不我们先撤回城里,然后再徐徐图之吧?” 咸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服秦阳以稳妥为上。 秦阳的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正在通行的晋军,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而又锐利。 第738章 万众一心,御敌于敌国之都 “北有戎狄,南有强楚,东有商周,秦国此时已经可以说是举世皆敌。 就在大秦风雨飘摇之际,秦国的盟友晋国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刺秦国,试图偷袭秦国的国都咸阳,一举覆灭秦国… 至此大秦危机存亡之际,大秦世子却没有如同天下人所预料的那般死守咸阳,而是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他亲帅三千骑兵于野猪林设伏,待数万晋军尽数通过野猪林之后,他亲自率领着麾下的三千骑兵冲杀而出…” “祖父,你不是说秦国只有三千骑兵,并且还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而晋国还有5万大军,世子的这三千骑兵真的能够击败他们吗?” 数十年后的某一天,咸阳城内的一棵枣树之下,一名断了一条腿的老人此时正抱着自己可爱的小孙子,笑呵呵的与他讲述着昔年发生的一桩往事。 “是啊,若只有三千骑兵,又怎么可能会是数万晋军的对手。 当时的晋军不单单占据着人数优势,并且他们还早有防备,已经提前做好了应对伏兵的部署…” “那世子最后赢了吗?” 孩童天真的睁着一双萌萌的大眼睛,向着他的祖父发出最为纯真的疑问。 断腿的老翁面露笑容,他的脑海中却是突然间回想起了那个如同血一般鲜红的黄昏。 “我大秦的子民们,我们的敌人就在那里。 他们夺走我们的土地,瓜分你们的家园,奴役你们的子女。 你们,能够容忍吗?” 咸阳的城头之上,黄昏将至未至。 大秦的王后,秦人的国母,她以女子之身披坚执锐,剑指咸阳以东的方向。 她用威严而又坚定的语气询问,询问她的子民,“可能忍乎?” 于是成千上万的秦人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用坚定不移的语气朗声高呼。 “不能——” 于是,成千上万的秦人从咸阳而出,在一名白发苍苍的魁梧老翁的带领下出了城门。 坐镇中军指挥的是名为吴迪的夫子,他穿着一身布衣,看上去一点也不威风。 然而在他的指挥下,那些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排列出了最为整齐的队列。 而此时的咸阳城中,一个名为吕不韦的秦国官吏来到了城内最大的集市。 他在这里召集了全城的商贾,向他们喊话道:“而今你们手中最多的财富是秦币,我说你们的财富存储的地方是咸阳。 如果没有咸阳,你们手中的财富都将被晋人掠夺。 就算能够勉强保留你们手中的货币,但若是秦国就此灭亡,你们手中的货币瞬间便会贬值为一堆破铜烂铁。 现在,我大秦的所有儿郎都将出城与晋人决一死战。 此战之后,不是晋军溃败,便是我秦国灭亡。 若是,你们还想要保留你们的富贵,你们别无选择。” “召集你们的护卫,拿起你们的武器,与我们一起去守护属于你们的财富吧!” 吕不韦的话音落下之后,有商贾突然间嗤笑一声道:“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我便已经将所有的秦币都换成了粮食,就算是秦国覆灭,也不能够影响到我家的富贵。”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那人却是突然间站了起来,随即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紧接着又继续说道:“可是啊,列国诸侯皆视我等商贾如蝼蚁,就算是能够保全手中的财富,等到秦国覆灭之后,这些财富也终将不为我所有。 今日,我愿为秦国而战,非为财货,只为保留我商贾能够受人平等以待的土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越来越多的商贾们拔剑而起。 他们中的一部分是秦人,早就做好了为秦国牺牲一切的准备。 大多数的都是各国的商人,他们也都已经决定为秦国而战。 商贾并非全都是囤积居奇的无良之辈,至少,在这个人心尚且未曾被腐朽。 社会尚且未曾以堕落,无耻为荣的时代,商贾们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大义。 咸阳是秦国的国都,原本就能够容纳数十万人口。 在这十几年的不停扩充之下,咸阳已有百万人。 此时城中虽然大多数都是妇女儿童,但是在秦王后的动员一下,依旧迅速的动员了五六万的秦人。 这些人虽然大多都是已经退伍的老卒,还有未曾成年的少年,但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依旧爆发出了不弱于正规军队的威视。 负责率领他们冲锋的是孔儒,一个虽然年迈,却勇力未绝的儒家圣人。 负责统帅三军的是吴迪,这个被秦寿称之为兵家之圣的学宫夫子。 追随他们左右的是秦国各地选拔出来的优秀俊杰。 他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以这些秦国新锐为锋,以无数热血之士为矛。 当秦阳率领着麾下的骑兵狠狠刺向魏氏的联军之时,当中行氏与韩氏急忙回身增援魏氏之时。 秦国的正面大部队从地平线上涌了出来。 “杀——” 背对着残阳的孔儒就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跟随在他身侧的秦破虏更是纵横睥睨,展现出了丝毫也不弱于孔儒的勇武。 “好小子——” 手持着一根铁棍一路横扫拍死成片敌人的孔儒还能够抽空对秦破虏发出一声称赞,但是秦破虏却是丝毫也没有领情,而是大声呼喊道:“夫子且安坐后阵,带弟子斩杀敌酋。” 他话音落下之后,举枪大声呼喊道:“白马何在?” 而随着他的一声呼喊,那些冲锋在最前方的白马骑士们纷纷向着他们的麾下汇聚。 “义之所至,生死相随——” 一道道震天的呼喊之声响起,秦破虏率领着白马义从杀入智氏的军阵之中,迅速的撕开了一条口子。 智鞅此时终于意识到了秦破虏的目的,他急忙高声呼喊:“拦住他们——” 然而他的呼喊却是毫无用处,秦破虏就像是一根无坚不摧的矛一般刺破了他的阵列,在上万大军的阻拦之下向着他直袭而来。 “当真是有老夫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第739章 御敌于敌国之都 智鞅犹如毒蛇一般隐忍多年,最终终于如愿以偿的替父复仇,将他的仇人赵无疆毒杀。 然而可惜的是,他虽然有谋略,却并不擅长军旅之事。 领兵打仗,更是拍马也难及追击犬戎数百里的秦破虏。 在白马义从的辅助之下,秦破虏一路冲破重重包围,直接在千军万马之中将智鞅斩首。 而就在智鞅身死之后,整个智氏的军队瞬间土崩瓦解。 败兵开始疯狂的向后逃窜,将韩氏于中行氏的后军冲得混乱不堪。 吴迪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率领着麾下的大军尾随追杀。 恰逢此时夜幕降临,首尾不能兼顾的晋国联军更是慌乱无比。 三家兵马不能统一调度,以至于最终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晋军没有任何的意外,直接以惨败告终。 韩氏,中行氏,乃至于魏氏的家主都沦为了瓮中之鳖,尽数被秦阳俘虏。 秦阳并没有展现秦人以往所展现出来的仁慈,而是选择将四大家主的头颅打包当作祭品,用于祭奠赵无疆的在天之灵。 清点完了战场之后,就在秦阳准备带着剩余的数百名骑兵与大军一起回城之际,吴迪却是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秦阳。 “秦国为列国合围,诸侯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是想必也都蠢蠢欲动,想要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分一杯羹。 老夫有一策,非但可以震慑列国诸侯,还可以解除我秦国之危。” 秦阳闻言之后急忙请教,“还请先生教我。” 吴迪直接开口说道:“请世子亲帅大军兵临栎阳,伐晋。” 秦阳先是一愣,随后皱眉迟疑道:“此时伐晋,未免太过于冒险了一些!” 吴迪摇头,十分笃定的说道:“龙骧铁骑威震天下,又有犬戎降部从旁侧应,就算是戎狄联军,也定然不是秦龙骧的对手。 大王身经百战,又有函谷关天险之利,当年周国联军数十万尚且难以破关,何况如今? 故而,商周联军声势虽大,却并不能威胁大王。 楚国为吴国所牵制,并不能举国之兵以伐秦。 而我秦国虎贲将军罗曾也是能征善战之将,有他坐镇巴中,必定可以保巴蜀无恙。 如此一来,我秦国之危已除,唯一需要忧虑的,只是拖延日久,引得其他诸侯生出对我秦国的觊觎之心。” 秦阳闻言以后皱眉,想了想之后说道:“夫子所忧虑的是虢国与卢国?” 吴迪闻言以后摇头说道:“虢国,卢国,久疏战阵,就算是举国来犯,恐怕也没有机会突破姜城来到咸阳。 真正需要忧虑的是韩,芮,虞,唐等国,他们有的已经被周天子暗中吞并,有的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自主之权,但是已经在这些年被周太后的人在暗中掌控社稷。” 秦阳闻言以后瞬间了然,而后开口说道:“夫子的意思是御敌于国门之外?” 吴迪闻言之后拱手一拜,随即笑着说道:“世子已知老夫之意。” 秦阳再次拱手,随即道:“多谢夫子指点,我这便发兵栎阳。” 在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之后,秦阳立即便明白了吴迪的意思。 借机一举吞并晋国,既能够起到扩张秦国领土的目的,也可以借机震慑诸侯。 最为关键的是彻底的打乱周天子的部署,而后借助晋国的土地与拒守可能会出现的其它敌国。 于是秦阳率领着临时征召的秦军共计三万人继续向东直奔栎阳而去。 而吴迪则带着咸阳学宫的弟子们返回咸阳。 他们虽然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但是他们终归还是没有完成自己的学业。 在经过了一场“实操”课程以后,他们终归还是要回到以往的学习生活之中。 而此时的虢国雍城,彭卢国君此时正与虢公聚集在一起。 他们都收到了来自周王朝的密令,要求他们立即发兵进攻秦国。 但是这两个国家在秦国的包围下夹缝求存多年,又哪里有勇气与秦国交战。 他们本来打算屯兵在雍城,两国合兵一处固守,待到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再根据最后的情况选择一方投靠即可。 却没想到就在一天之前,他们却是收到了晋国背叛秦国,已经发兵十万进攻秦国的情报。 还没有等他们想明白这件事情是真是假,秦世子诏令全国,征召所有适龄青壮参军卫国的消息便又传开了。 “看来,秦国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也不见得吧,秦人有多能打,其他人不知道,你我总该是清楚的!” 在虢国与彭卢国的视角里,秦国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战争机器。 那些原本按着他们锤的义渠,犬戎。 在秦人的面前就像是一群小朋友一般不堪一击。 这样一个强大秦国,吓得虢国的老虢公在临终前的遗言都是:“不可招惹秦国。” 而今,秦国虽然遇到了危机,但是在两国的国君想来,秦国也还没有到达山穷水尽的地步。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他们又得知了赵无疆身死的消息。 “赵无疆都死了,看来秦国是真的完了!” “晋国也是大国,与秦国通商多年,国力也是强盛,或许还真能够对付得了秦国。” “我们真的还要袖手旁观吗?” “不如,我们拼上一把?” “你这是拿国家社稷犯险呀!” 最终,虢国公制止了彭卢国君,两国依旧选择了作壁上观,最终成功的为两国避免了一场大祸。 而就在不久以后,他们又收到了一个消息。 “秦国击败了晋国四大卿士,随后世子亲自率领秦军东征晋国,如今大军已经围住了晋都栎阳。” “额——” 不论是彭卢国君还是虢国公都只觉得背脊发寒,只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上滚了一圈。 “那个,彭卢君呀,寡人觉得吧,只要秦人不找咱们麻烦,咱们今后还是莫要招惹秦人为妙。” 虢国公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方才开口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而彭卢君沉默良久以后,却是摇头说道:“战争刚刚爆发,咱们就把兵屯到了一块儿,恐怕会被秦人秋后算账啊! 不如…” “不如?”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将心一横。 第740章 秦国的盟友 “天子虽为吾等宗主之国,却倒行逆施,兴无道之兵已伐秦。 虢与彭卢虽是小国,却也知晓道义。 闻晋国背盟弃义,鄙国之国君勃然大怒,特命外臣为使,向秦国传达我虢国与彭卢两国之意。 鄙国已联军两万屯兵于雍城,只待秦国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奔赴秦国增援。” 虢国之使臣,虢国上卿姬友卿满脸谦卑的拜伏在地,不敢抬头去看端坐上首,替秦王监国的秦国王后。 他此行的目的虽然是与秦国联盟,口头上是说要帮助秦国抵御列国入侵。 但是他却非常的清楚,秦国根本不需要虢国与彭卢的帮助。 因为此时此刻,秦国已经击败了晋国的军队,秦国的世子,已经亲自领兵杀到了晋国都城。 虽然现在还没有传出晋国国都被攻破的消息,但就算只是围城,也已经足以震慑天下。 在遭受到了列国三方夹击的情况下,秦国还有余力击败一个大国的卿室联军也就罢了,甚至,还能够迅速的进行反击,直接将抵抗侵略的守土战争打成敌国首都攻防战。 他实在想不明白,虢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主动参与到秦国与列国的战争之中。 也同样想不明白,彭卢君为什么会与虢公一同犯傻。 但是他却并没有多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此时已经逐渐在战争中占据上风的秦国,根本不需要虢国与彭卢国的帮助。 他早已在心底对自己此行的结果做出判断,“定然是无功而返”。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王后给出的答复却是“难得虢公与彭卢君如此深明大义,愿意在此时雪中送炭,我秦国上下感激不尽。” “啊?” 虢国使者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随后他急忙躬身向着秦王后行礼道:“秦国消灭义渠于犬戎,还我西北以安定。 又贯通商道,带动西北经济,让我虢国与彭卢的百姓都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 虢公与彭卢君都感念秦王的恩情,本就心向秦国。 而天子虽为宗主,却与戎狄蛮夷为伍,共同讨伐我诸夏之秦国。此举天人共怒,祖宗难容。 虢国于彭卢助秦,乃是顺天应德,不敢当王后感激之言。” 秦王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激之色,随后继续开口说道:“虢公与彭卢君也是真正的仁义之士啊!秦国能够拥有这样的两位友邦,是我秦国之幸也…” 秦王后与虢国使者相互吹捧了一阵之后,秦王后再次开口说道:“周天子虽然无道伐秦,但这是两国因为之间早有旧怨,周太后又忌惮我秦国壮大之后,会如同楚国一般威胁到周围的国家。 虽然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周太后因此而心生忌惮,这也还情有可原。 但是晋国原本是我秦国盟友,自立国以来,便一直受到我秦国的庇护与扶持。 而今却对我秦国不宣而战,还阴谋陷害我大秦国舅,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今日,我秦国复仇之师已至晋都,将晋公困于栎阳之中。 但是我秦军主力毕竟不在晋国,也很难迅速的攻破晋国的都城,此时正需要有一支援兵从旁协助。 虢公与彭卢君若是能够助我秦国拿下晋都,我秦国必将感念两国之恩情,世代与两国交好。” 随着秦王后的话音落下,虢国使者内心暗暗叫苦,但他还是满脸笑容的点头答应道:“能够为秦国效劳,这是我虢国的荣幸。” … 虢国使者离开了,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不久,养在秦国的楚国公主芈阳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王后,阳哥哥已经将晋都团团围住,就算是多了虢国与彭卢国的人马,想必也不能够强行攻破栎阳。 您这个时候答应虢国与彭卢国的联盟,还向他们求援,这不是白白耗费我秦国的军粮吗?” 秦王后闻言之后微微摇头,咳嗽了一阵子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晋国背弃秦国,最大的影响不是我秦国又多了一个敌国,也不是晋国的军队真正能够威胁到我秦国的都城。 真正影响最多的,还是给天下诸侯传递的信号——我秦国已经众叛亲离。 如果天下诸侯当真以为我秦国众叛亲离,那么,他们便不敢靠近我秦国,迟早有一天会倒向商周联军。 到时候,我秦国为天下诸侯共弃,这才是我秦国真正的危机。” 言语到了此处之时,她伸手摸了摸芈阳的小脑袋,眸光中满是慈爱之色。 “你将来会成为我大秦的王后,这些东西,你迟早也要学会的…” 这一天,秦王后与芈阳说了很多东西,仿佛是想要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一天尽数说与芈阳。 芈阳歪着小脑袋,懵懵懂懂的听着秦王后教导她什么才是为君之道,什么是为后之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 芈阳听懂了一些,但是大多数的都听不懂。 她满脸天真的说道:“王后说得太多了,阳儿好多都听不懂。” 秦王后说:“现在不懂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将它们全部记在脑子里,迟早有一天你能够用得上。” 芈阳非常的听话,哪怕是听不懂,也都乖巧的全部记下。 许是遗传了部分她父亲的天赋,小芈阳的记忆力很好,将秦王后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的记在她的心里。 … 不久之后,虢国与彭卢一起联军两万奔赴晋国栎阳。 而就在两国的军队刚刚抵达栎阳不久,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天下诸侯。 北境,燕国。 燕公姬全望着面前满脸风尘的苏仪,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心疼之色。 “先生为我燕国奔走天下,真是辛苦先生了!” 姬全丝毫也不顾及自己身为燕国国君的威严,径直上前一把握住苏仪的双手,死死握住不肯松开。 苏仪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他一脸风轻云淡的说道:“若能为国君成就霸业,仪虽九死而无憾也!” 姬全越发感动,拉着苏仪向着燕国公府邸而去,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先生,你让寡人做的事情,寡人已经办成了。” 第741章 燕国之谋 “我燕国虽然已经与秦国结盟,但是现如今,周,商,楚,犬戎,猃狄,晋六国共同伐秦。 列国诸侯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却都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参与伐秦。 寡人有心出兵助秦,国内公卿却不肯答应…” 燕国公叹了一口气,对于自己辜负了苏仪的筹谋似乎十分的羞愧。 苏仪闻言之后沉默不语,良久之后,等到燕国公的叹息之声结束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六国伐秦,有五国被秦人拒之于国门之外,而晋国,更是被秦国围住了国都。 天下诸侯虽众,但是却大多忌惮秦国之威势,短时间内绝不敢对秦国用兵。 臣在归国的途中,还听闻了一个消息。” 言语到此的时候,苏仪卖了一个关子,并没有直接开口。 燕公的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询问道:“可是诸国生出了变动?” 苏仪闻言之后点头说道:“虢国与彭卢虽然皆是小国,但是在秦国遭受晋国背叛之后,竟然联军两万帮助秦国反攻晋国。” 姬全闻言之后顿时吃了一惊,颇为诧异的问道:“而今局势未明,他们如何敢…” 没有等姬全的话音落下,苏仪便已经继续开口说道:“若是等到局势明朗再出兵,无异于是锦上添花,虽然能够增添些许美色,却并不能够起到打动人心的效果。 若是此时出兵,不论是助秦还是助周,都可以称得上是雪中送炭。 哪怕最终未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也可以大大的收获彼国之好感。” 姬全闻言之后顿时恍然大悟,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道:“燕国吞并了宿敌之后,国家的国力得到了增长,寡人的胆略却是越来越小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于自己之前的举动颇为后悔。 苏仪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随后他恭敬的拱手一拜道:“之前君上问臣下,以臣下之能,准备如何帮助燕国成就霸业。 臣下当时未有答复,乃是因为臣下尚未亲自涉足九州天下,故而不敢妄言。 而今,臣下离燕四年,遍游诸国,已经有了称霸之策,不知国君可愿听仪一言。” 燕公当即大喜,他坐直了自己的身体,而后下令左右侍奉的人通通退下,只留下了他与苏仪二人。 “西边的秦国南吞巴蜀,被逐犬戎,兵精粮足,具函谷之险而虎视天下。 此可以为燕国之援,而不可与之争锋。 南有强楚,带甲百万,有鲸吞天下之势,只可惜,其内部混乱,新老贵族争权夺利。君相不合,短时间内或许无忧,但长此以往,必将为邻国所并。 吴国,文王太伯之后。 其国民风彪悍,能征善战,又有陈武这样的大贤锐意变法,其刚刚消灭了宿敌越国,又一路吞并了舒黄等国。 此时吴国正与楚国鏖战于黄地。 若是楚国全力抗击吴国,或许南方霸主之位便是楚国。 然而,楚国却在这个时候分兵招惹秦国,那么,臣可以断言,楚国迟早亡于秦吴之手。” 言语到了此处,苏仪停下了自己的讲述,静静的等待着燕公消化自己方才的话。 良久之后,等到燕公完全明白了苏仪的话之后,方才点头说道:“以苏卿的意思,秦国与吴国便是这天下最适合燕国的盟友吗?” 苏仪闻言之后毫不客气的点头说道:“列国之间伐国伐交,伐兵,可谓是攻伐不断。 然而,诸侯之攻伐,皆为声名利益所驱使。 秦国在西,燕国在东北,而吴国在东南。 三国之间,彼此互不相邻,却能够对共同的敌人形成合围夹击之势。 短时间内有猃狄是燕国与秦国共同的敌人,有楚国是秦国与吴国共同的敌人,有商国,徐国,是燕国与吴国共同的敌人。 如此一来,三国互为盟友,便皆可远交近攻,以徐图天下…” 苏仪虽刚刚走出燕国不到五年的时间,但是他却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整个天下的形势。而后他又根据自己的判断,为整个九州定下了三分天下的结局。 姬全也通纵横之术,并且他的纵横术还用得极为炉火纯青。 将燕国的宿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蓟国与代国的国君恐怕到死也不能够瞑目。 然而,他虽通术,却不懂得何谓纵横之道。 而今苏仪只是用三寸不烂之舌,立即便向他描绘出了一个令他难以回绝的三分霸图。 “苏卿,寡人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姬全终于按捺不住,急忙向着苏仪拱手一拜,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事情。 苏仪见姬全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了当的开口说道:“猃狄与犬戎联军伐秦,大军此时都在秦国与秦人交战。 此时猃狄的王庭必定空虚,若是国君在这个时候出兵攻击猃狄,必定可以让猃狄内部大乱。 届时,国君即可以借机吞并猃狄的土地,又可以为秦国雪中送炭。 就算是最终秦国战败,燕国也只是攻伐戎狄,列国也没有借口对我燕国兴兵。 不知君上以为如何?” 燕国公闻言当即大喜,十分高兴的说道:“寡人之得苏卿,若文王之得太公望也!” 苏仪闻言拱手一拜道:“苏仪长于权谋诡诈之术,并非是君上之太公望。 君上的太公望另有他人!” 姬全闻言之后心底越发惊喜,他拉着苏仪的手说道:“苏卿之名,将不下于太公望。” 苏仪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而后缓缓开口说道:“君上还是先与微臣一起去请我燕国的太公望吧!” 燕国公闻言当即大喜,拉着苏仪的手大笑着说道:“我燕国之霸业,就拜托于苏卿了。” 随后,君臣二人一同离开了燕国公府,苏仪亲自驾车,只带了两名随行的护卫,一行四人快马离开蓟城,向南行了三十里,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无名山村。 第742章 苏仪之教燕公 “苏卿所言,我燕国之太公望便在此处吗?” 苏卿闻言之后笑道:“大王何不亲身试之?” 姬全闻言之后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整理了自己的衣冠,随后方才率先向着村庄之内走去。 一行四人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入眼可见都是一些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的长者,以及一些七八岁左右的孩童。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些面黄肌瘦的妇女。 几乎所有人的衣服都打着补丁,不论是老者还是妇女都在为生计发愁,没有一个看上去有饱学之士的模样。 燕公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了起来,他拉着姬全向他询问道:“苏卿,你所说的贤士可是已经离开了此地?” 苏仪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回国之前微臣还特意去拜见过那位先生,他此时正在村子里生活,短时间内也不打算离开燕国。”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一名村子里的孩童也认出了苏仪的身份,当即欢快的向着苏仪跑了过来。 “先生,你今日又来看郭老头了吗?” 苏仪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故作凶恶的向着了孩童呵斥道:“不得无礼。” 孩童被他吓得向后倒退了两步,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随即哇哇大哭了起来。 听到孩童的哭声,一名妇人急忙紧张的跑了过来,一把将孩童从地上抱起,正准备与吓哭她娃儿的人理论之时,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苏仪。 “哎呀,原来是苏先生回来了!” 妇人脸上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又注意到了苏仪旁边的燕公。 “苏先生今日有客人在,妾身便不打扰了。郭老先生早上的时候刚刚出门开荒去了,他说若是有人来寻他,便先在他的院中等候即可,他黄昏之时必定归来。” 那妇人的话音方落,一旁的侍卫顿时黑了脸。 燕国君能够亲自前来拜访已经算得上是礼贤下士了,对方竟然让燕公在他的家里等他。 “大胆——” 侍卫当即上前呵斥,正准备开口质问郭先生的去处,然后去给他一个教训的时候,一旁的燕公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燕公是一个有城府的人,在蓟国与代国的国君面前,他也能够拉得下脸来装孙子。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不要脸面。 对于一个诸侯来说,一国之君与普通百姓完全是两个层次的存在。 作为君王的他可以折节下交,却不能够被人如此怠慢羞辱。 他制止了准备动怒的侍卫,并不让他为难一介妇人。 但是,他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访问贤能的热情。 “既然郭先生不在家中,那…” 他正准备开口告辞离去的时候,一旁的苏仪却是突然间拉住了他。 “大王因何而怒?” 苏仪满脸笑意的开口询问。 燕公闻言之后说道:“苏卿既然向寡人举荐郭先生,必定是已经提前与郭先生约定了前来拜访的时间。 然而,今日寡人来见郭先生,郭先生却不在府中,还要等到日落之时方才归来。 这若不是在存心躲避寡人,便是在意图羞辱寡人,寡人又怎能留在这里继续受辱呢?” 苏仪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而后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不知君上以为,燕国比之秦楚周商如何?” 燕公先是一愣,随后满脸沮丧的说道:“自然是远远不如!” 于是苏仪接着说道:“若是天下之贤士为求富贵,那秦楚周晋自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敢问燕公以为,您比之秦王,商王,乃至于吴侯又是如何?” 燕公闻言之后陷入沉默,不再继续言语。 “秦王贤达仁德,又勇冠三军,可谓是文成武德,冠绝当下! 商王胸怀宽广,能容与他竞争王位的子武为将,可谓是一代雄主。 吴国君更是把整个国家都寄托在陈武一人的身上,对于自己信任的臣子有十二分的信任。 这三人都是当世之雄主,若是天下贤士求的是君主之明德,又怎么会前来我燕国呢?” 燕国闻言,已经有些面红耳赤,心底又羞又恼。 而就在这个时候,苏仪又继续开口说道:“郭先生曾经与我说过:成就帝业的国君以贤者为师,成就王业的国君以贤者为友,成就霸业的国君以贤者为臣,行将灭亡的国君以贤者为仆役。 如果能够卑躬曲节地侍奉贤者,屈居下位接受教诲,那么超出自己才能百倍的人就会光临。 早些学习晚些休息,先去求教别人过后再默思,那么才能胜过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 别人怎么做,自己也跟着做,那么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来到。 如果凭靠几案,拄着手杖,盛气凌人地指挥别人,那么供人驱使跑腿当差的人就会来到。 如果放纵骄横,行为粗暴,吼叫骂人,大声喝斥,那么就只有奴隶和犯人来了。 这就是古往今来实行王道和招致人才的方法。 燕公想要成就帝王的伟业,招揽才能出众贤士,便不能够用正常的方式来招揽臣子。 郭先生对国君的态度越是傲慢,国君对郭先生的态度越是谦卑。 那么,国君方才能够更加轻易的招揽到合适的人才。” 有侍卫闻言之后十分不解的问道:“这是何道理?” 苏仪闻言之后说道:“连羞辱,怠慢国君的贤士,都能够得到国君的礼遇,那么,那些性格孤僻,能力出众的大才,便更能够更加安心的为国君效命了呀! 若是这件事情传扬开来,国君敬贤,爱贤之心广为流传,必定能够为我燕国召来无数的贤臣名士。 而有了他们的辅佐,必定能够成就我燕国的霸业。” 燕国公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满脸羞愧的说道:“苏卿与郭老先生一心为寡人考虑,寡人却因为自身的喜恶而差点误会了先生,这是寡人的过错! 还请苏卿暂留此地转告郭先生,来日寡人当以我燕国最高的待遇来迎接郭先生入朝为官。” 第743章 燕国黄金台 为了以示自己的诚意,燕公在国都以金铜为饰,设高台曰:黄金台。 于台上焚香祷告三日,之后方才亲自驾车前往无名山村迎接大贤郭子入城。 后在黄金台上,于众目睽睽之下拜郭子为燕相。 在刻意传播之下,“郭子折辱燕公,燕公却不计前嫌,亲迎郭子为相”的故事流传开来。 随后,与苏仪同出同门的子乐于黄金台求见燕公。 燕公于众目睽睽之下三问其能,而后拜子乐为上将军。 于是,那些因为秦商周楚等国陷入战乱,而不敢轻易涉险的各国贤士们纷纷向着燕国汇聚。 又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燕公再拜郭子为太师,以苏仪为相。 又命上将军子乐领兵五万向猃狄复仇。 猃狄王此时不在国内,而国中各部首领之间互相都不服气,又都没有把燕国放在眼里,谁也不愿意听从谁的命令。 于是,子乐领兵各个击破,连续覆灭了猃狄大大小小十六个部族,最终兵临猃狄王庭。 猃狄王此时刚刚与秦国再草原上大战了一场,麾下兵马折损数万,本就已经无心再继续与秦人作战。 恰逢晋国都城被秦人围困,燕国进犯猃狄王庭的消息传来。 “该死,没想到这些中原人竟然如此废物,最精锐的秦国骑兵已经被本王牵制,他们竟然还拿不下秦国。 哼,若是再拖下去,本王的部族都要没了…” 猃狄王如此一盘算,最终决定立即撤兵回猃狄。 为了防止被秦军追击,猃狄王甚至都没有通知他同样损失惨重的盟友犬戎王。 而当天夜里,犬戎王也得知了晋国与燕国的消息,他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的时间,最终找来自己的儿子与他说道:“父王本来以为此次诸国伐秦必能获胜,就算是不能够直接覆灭秦国,也能够让秦国元气大伤。 却没想到我们拖住了秦国的龙骧铁骑,南方诸国却都没能够攻破秦人的防线! 眼下,猃狄王庭又遭受到了燕国的袭击,猃狄王必定会在这个时候退兵。 我们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必定会成为弃子。 所以,今夜父王我准备前往秦营,向他们透露猃狄王的动向,以此换取我犬戎退兵的机会。 父王离开之后,你立即带着所有人马往北方走,走得越远越好。 若是不能够找到可以供我们犬戎人生存的土壤,那你再从北方回来,将部族迁徙到燕国去。” 鞑伽罗夜满脸不舍的抱着自己的父亲,将额头抵住父亲的额头说道:“父亲,孩儿会在北方等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犬戎王用手抚摸着他的脑袋,声音都有些颤抖的说道:“就算是父王的躯体死去,但是父王的灵依旧会常伴你左右。 风雪无法遮蔽天穹的夜空,父王会在群星之中闪烁,为你指明前行的方向。 鞑伽罗夜,我的儿子,你将肩负起传承犬戎的责任,希望你不要怨恨你的父亲。” 犬戎王松开了自己的怀抱,鞑伽罗夜吸了吸自己的鼻子,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您永远都是儿子心中的明灯。” … 犬戎王将儿子托付给了他最为信任的三个忠臣,随后在深夜里独自离开了营地。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鞑伽罗夜也接替了自己父亲,向整个部族的勇士下达了他的第一条命令。 “向北,向北——” 犬戎王孤身来到了秦军的大营外面,他被巡逻放哨的龙骧轻骑捕获。 当他被秦卒五花大绑的送到秦龙骧的面前,这位生来便注定为王的犬戎王者恭敬的匍匐在秦龙骧的面前。 “拜见秦国的龙骧将军——” 他的态度十分的谦卑,丝毫也没有受辱之后的恼怒。 秦龙骧却是目光复杂的盯着他,随后迈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会让犬戎的王者如此牺牲自己,跪倒在我这位秦国的将领面前摇尾乞怜?” 犬戎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的态度依旧谦卑,语带祈求的说道:“小王这一次来见将军,乃是希望将军能够给我犬戎一条活路。” 秦龙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声音依旧淡漠的问道:“你需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犬戎王不曾抬头,毫不隐瞒的开口说道:“燕国袭击了猃狄王庭,这一场战争,犬戎与猃狄的联军已经败了。 猃狄王还有偌大的疆域,还有数十个部族可供他征战。 但是,我们犬戎却只剩下了最后这两万人,所以,小王来了,希望能够用小王的血洗刷仇恨,希望将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与我们犬戎一条活路。” 眼看着犬戎王这谦卑到了极点的模样,就算是身为仇敌的秦龙骧也难得的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他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一剑割开了犬戎王的绳索。 “今日放尔等离开,来日犬戎若是卷土重来?又将是我秦国的一件麻烦事啊!” 秦龙骧言语至此,丝毫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杀意。 犬戎王的背脊发寒,但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犬戎将向北迁徙。” 秦龙骧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面色凝重而又威严的说道:“目光所及之处,皆为秦之疆域。” 犬戎王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再次跪拜道:“秦国铁骑所至之地,犬戎定当退避千里。” 秦龙骧再次摇头,看了一眼几乎人人带伤的秦军将士,语气冰冷的再次说道:“龙骧铁骑一万,各部从骑六万,而今只剩下了一半。 数万将士血染黄沙,本将军不能就此罢手。” 犬戎王闻言之后没有犹豫,毫不客气的说道:“西出之时,小王早已预料到了或许会有今日,于是绘制了沿途猃狄地形图,若是将军愿给犬戎一条生路,小王愿意将它献与将军。” 秦龙骧的双眸顿时微眯,心底已经开始意动。 “猃狄人的仇,自然是要猃狄人的血来偿还,但是,犬戎人的仇怨,又该如何了结呢?” 犬戎王闻言没有丝毫迟疑,他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 恭敬的将他放置在了地上,随后向后倒退了两步,这才拔出了腰间的一柄狼牙匕首。 第744章 猃狄危局 “请用我的头颅来终结犬戎与大秦的仇怨!” 犬戎王的口中如此言说,随后毫不迟疑的用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脖颈。 炙热的鲜血顺着狼牙之上的血槽喷涌而出,这位一生也难以施展拳脚的犬戎王就此陨落。 纵观犬戎历史之中,也许除了开国之君以外,没有任何一位君王能够比他更加优秀。 然而他却成为了犬戎的亡国之君,这并非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生不逢时。 望着眼前这位就算是牺牲性命也要保全族人的犬戎王,秦龙骧摘下了头盔,向他致以秦国最高规格的礼遇。 随后,他亲自上前割下了他的头颅,用于祭奠那些在这一场战争之中牺牲的所有秦国儿郎。 等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秦龙骧下达了命令。 “全军集结——” 在秦龙骧的命令之下,秦国所有的骑兵全部集结在了一起。 “追击,猃狄——” 犬戎王的死并没有打动秦龙骧,如果秦军在追击猃狄的途中偶遇犬戎人,秦龙骧会毫不犹豫的率领麾下的铁骑将它碾碎。 然而犬戎向北,而猃狄向东,在犬戎与猃狄之间,秦国只能够追击一支。 于是,秦龙骧选择了铲除对秦国威胁最大的猃狄。 数万秦国骑兵一路向东追击,杀得猃狄王狼狈逃窜,最终不得不抛下上万人马作为牺牲品断后,方才暂时摆脱了秦军的追击。 这是猃狄从立国以来所从未经历过的屈辱,猃狄王在心底暗自发誓,“当我回到王庭,一定要将该死的燕人杀个干净——” 不得不说,秦人给猃狄王造成的心理阴影是巨大的,以至于猃狄王宁愿将所有的仇怨都算到燕国人的身上,也不敢把仇恨的目标对准秦国。 而秦龙骧在歼灭了猃狄王留下来的“断尾”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向东追击。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解除了北方的困局,但是秦国的函谷关却还在商周联军的围困之下。 作为秦国东出之门户,函谷关乃是秦国最为重要的关隘,同时也是秦国最为重要的贸易通道。 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商贾从函谷关来到秦国,为秦国带来巨大的财富。 与其深入猃狄入追击猃狄王,倒不如尽快解除函谷关的危机。 毕竟,秦国根本不缺牧场,战马与牛羊,秦国需求的是东方诸国流向秦国的铜铁金银。 秦龙骧率领秦国骑兵退走的消息传到了猃狄王的耳中,猃狄王顿时欣喜若狂,又加快了赶回王庭的步伐。 就在猃狄王内心盘算着回国之后要如何狠狠的收拾燕国的时候,他却是在赶回王庭的途中遭遇到了燕国人的袭击。 一场突袭之下,数万猃狄骑兵被杀得四散而逃,猃狄王在麾下勇士的拼死护卫之下逃得性命,重整败军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只剩下了数千骑。 猃狄王当即被气得吐血,手底下的人好一通抢救之后方才将他救了回来。 “传令,召集各部,召集各部首领,本王要与该死的燕人决一死战——” 猃狄王愤怒的下达了命令,决定率领猃狄大军一雪前耻。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重新集结重兵,准备好好的给燕国人一个教训的时候。 子乐却是已经率领着麾下燕军退回了燕国。 而他们撤退之时,已经将沿途的猃狄部落洗劫一空。 敢于反抗的人全部杀死,只留下温顺的人作为奴隶。 牛羊战马统统带走,带不走的东西则是一把火尽数焚毁。 这个消息已经让猃狄王的血压再次飙升,结果不久之后,又传出了边境六个部族尽数投靠燕国的消息。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顿时将猃狄王轰得心神失守。 数日之后他方才缓过气来,望着满目疮痍的猃狄王庭,望着那些失去了亲人的‘族人,猃狄王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与秦人之间的战争是让他恐惧,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般恐怖的对手。 而与燕国的战争却是无力,燕国从未正面与他一战,却洗劫了他三分之一的人口与财富,最为关键的是,还分裂了他的族人。 是的,在猃狄王看来,那位倒向燕国的猃狄部族不是投降保命,而是背叛与分裂。 他想过率领大军进攻燕国,但是他却不敢再继续用兵。 接连失利让他的威信深受打击,已有一些实力保存完好的部族首领蠢蠢欲动。 猃狄奉行的也是强者为尊,并且更加彻底。 任何一个猃狄人,只要有能力夺得王位,便能够获得猃狄人的认可。 所以,猃狄国方才能够一直保持活力,每一代的猃狄王都不是庸碌之辈。 当代的猃狄王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但是他的父王却发动了对晋国的战争。 于是他最大的对手南下晋国,遭受到了秦晋联军的打击,以至于实力大损,最终方才顺利的扶持他上位。 他在自己的继位仪式之上消灭了所有有能力与他竞争的对手,终于坐稳了自己的位置。 但是现在,接连遭遇失败的王庭也是实力大损,若是再继续失败下去,他的王位必定不保。 猃狄王不愿意拿自己的王位去赌,所以,他选择了息事宁人,甚至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主动派人去与燕国求和。 燕公本来都已经做好了与猃狄全面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然等来了猃狄王的求和。 在惊喜过后,燕公立即抓住机会,向猃狄索要了大量的牧场。 此时的猃狄王只想要和平,方便他腾出手来应对国内的危机。 所以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割让了大片临近燕国的牧场给燕国。 在郭子的劝说之下,燕公将这些新得的土地赏赐子乐与他麾下的将领,并且作出承诺,“能为国家开疆拓土者,赐爵封君。” 燕国的将士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士气大振,恨不得立即发动对外战争。 别国的人才得知刚刚投奔燕国的子乐因功封君之后,也是深受鼓舞。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燕国,让燕国的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 第745章 允辛复仇 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楚国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哪怕它的内部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哪怕他已经招惹到了强大的秦国,哪怕他的东面还有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吴国。 然而在智谋之士的心目当中,楚国距离亡国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天下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函谷关,将视野看向巴蜀,看向晋国之时,在秦国的上鄀此时却正发生着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情。 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鄀国遗贵允辛此时正跪在鄀国的祖宗祠堂之前。 年已六十的鄀国贤士手持竹节狠狠的抽在允辛赤裸着上身的背脊之上。 “鄀国的允辛,鄀国所遭遇的苦难你可曾忘记?” 随着那贤士的一声喝问,允辛的背脊之上便生出了一道血痕。 “不曾——” 允辛紧咬着自己的钢牙,目光坚定而又炽热,他死死的盯着祖宗牌位,他扪心自问,自己的内心一刻也不曾懈怠过。 “鄀国的允辛,可曾忘记鄀国遭受的屈辱,可曾忘记你惨死的君父?” 贤士的竹节再次高高扬起,又是狠狠的一击抽打在允辛的背脊之上。 “不曾——” 允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当年的场景,楚王意图吞并鄀国,当着他的面谋害了他的父王。 “鄀国的允辛啊,你可曾做好了向楚国复仇的准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贤士手中的竹节却是没有再继续落下,而是用浑厚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发起询问。 “先生?” 允辛猛的瞪大了自己的双眸,难以置信的起身看向身边的贤士。 “吴国正在黄地与楚国交战,已经牵制住了楚国最为精锐的军队。 楚王试图进犯巴蜀,却已经被罗曾将军死死的挡住。 现在,北方传来消息,世子率领着咸阳的大军杀向了晋国,已经困住了晋国的国都。 如此看来,函谷关与北方必定已经没有了威胁。 如今,秦国无恙,而楚国兵分两路,左右不能兼顾。 这些年老臣已经联络了不少楚国的封君,向他们承诺亡楚之后将会助他们成为封国,便有大半的封君选择了中立。 主上您收拢了两千多名鄀国的孤儿,与他们同吃同住,共同训练了十几年的时间,如今,已经到了主上您向楚国复仇的时候了。” 允辛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伸手握住了贤士的手臂说道:“先生,我该怎么做?” 允辛是一个聪明人,但是一个纯粹的聪明人并不能够变得强大,而鄀国也不需要一个聪明的亡国之君。 所以,允辛收敛了自己的锋芒,将所有动脑子的事情都交给了自己信任的家臣,而他自己则一天也不停歇的带着收容的两千多名孤儿一起训练。 为了不让自己遗忘仇恨,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主动要求家臣为自己明志。 他付出了这般多的努力,为了便只有一件事情——亡楚。 在与秦国合邦之后,他便知道楚国迟早有一天会被秦国灭亡。 但是,这个时间或许会是十年,也许会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六十年。 他不愿意继续等下去,也不愿意将仇恨寄托于自己的子孙后代。 所以,他开始了自己长达十几年的隐忍与筹谋。 而今,复仇的机会终于到了,他已经有一些迫不及待了。 “楚王不敢与秦人在陆地交战,所以屯兵与长江沿岸,通过水路运送粮草。 臣已经收买了负责运粮的楚将,主上只需要带着麾下的儿郎混入水寨之中,一把火烧掉楚王的战船与粮食,那么,楚国十万水军必定困死于巴蜀之地。 若是主上有意,也可以趁乱刺杀楚王。” 允辛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我要让那个人的儿子亲眼看着他的楚国覆灭。” 贤士闻言之后点头,随即继续说道:“如此,主上可以在纵火之后盗走一支战船,而后顺水而下,迅速的赶回楚国求援。 只要主上中途并不停歇,您一定能够更快的回到楚国。 待你入城之后…” … 不久之后,允辛带着自己麾下的死士混入了运粮的队伍之中来到了楚营。 恰逢楚王刚刚收到了晋国国都被围困的消息,气得在营帐之中疯狂打砸。 允辛透过被楚王用剑划开的营帐望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楚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异样表情,心底却是暗自嘲讽。 “今夜之后,你恐怕会更加气恼。” 心念至此,随后他与麾下的儿郎们一起将刚刚运来的粮食搬入粮仓。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楚王内心虽然不甘,但还是下达了准备撤退的命令。 而在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心情郁闷的楚王竟然在这个时候组织了一场酒宴,将一部分的楚军将领连带着他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 秦人目前没有舟师,楚军屯兵于长江南岸,秦国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渡过长江发起进攻,所以楚王的心底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醉酒之后,当天夜里,负责看守粮草的楚军士卒被自己的“袍泽”给抹了脖子。 还没有等巡逻的楚人靠近,早已经摸透了楚军粮仓的允辛便直接带着人在粮仓四处纵火。 楚军士卒反应过来之时,火势已经难以遏制。 此时的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以为是意外走水,于是立即开始组织救火。 允辛一行人混在救火的队伍中来到江边取水,结果却是借机将那些停靠在岸边的舟船尽数焚毁。 此时的楚人终于意识到有人已经混入了楚营之中。 然而此时却是已经为时已晚,允辛等人已经顺着长江一路向东,直奔楚国的郢都而去。 沿途所过之处尽是庸国遗贵受封的封君。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识破允辛,总之就是没有人进行阻拦,允辛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便来到了郢都。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楚军的服饰,又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十分顺利的便骗开了楚国的郢都大门。 第746章 伢于期 郢都大门被打开之后,允辛冒充求援的使者向着城内的楚国官吏说道:“运送粮草的船队遭遇到了秦人在伏击,大王军中的粮食即将耗尽。 大王命我为使,前来筹措军粮。” 楚国的臣子并非都是草包,当即有人询问道:“可曾有大王的诏令,印信?” 允辛闻言之后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枚符印道:“大王令信在此。”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方才开口询问令信的楚国大夫立即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符印,在一番装模作样的辨认之后,随即恭敬地将符印交还到了允辛的手中。 “确实是大王的令符。” 其他人闻言之后不再迟疑,纷纷领命下去凑集粮食。 就在允辛准备离开之时,之前开口检验符印的楚国大夫却是突然间开口拦住了他。 “公子,老师可还安好?” 四下无人之后,那楚国大夫满脸激动的开口询问。 允辛微微点了点头之后说道:“先生身体康健,还在上鄀等着大夫前去探望呢!” 他话音落下之时,楚国大夫却是长叹一声说道:“褚姜无用,未能自行祸乱楚国,还要连累公子亲身犯嫌!” 允辛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满脸真挚的开口说道:“先生未能因为身处高位而忘记自己的使命,依旧愿意助辛向楚国复仇。 这已经是先生之高义…” 褚姜闻言之后一脸正色的说道:“位尊未敢忘国仇!” 允辛闻言之后当即大笑道:“鄀国还有先生这样的高义之士,也不枉允氏百年治鄀。” 二人又互相寒暄了一阵之后,褚姜方才继续开口问道:“公子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 允辛开口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将凑集的粮食一把火尽数焚毁,如此一来,楚国短时间必将陷入无粮可用之境地。” 褚姜闻言之后摇头说道:“老师的计策确实是稳妥,然而楚国疆域,人口众多,就算是将郢都的粮食尽数焚毁,楚王依旧可以在各地征粮,并不能够起到覆灭楚国的作用。” 允辛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恭敬地向着褚姜行了一礼问道:“不知先生可有妙计?” “楚国利用屈晏合并了荆蛮,结果却背叛了屈晏,致使他含恨而终。 尽管他依旧任命屈晏的儿子为楚相,但是荆蛮的各部首领却是已经与楚王心生间隙。 而除此之外,一些刚刚被楚国册封的封君依旧还惦念着自己的故国,只是一直受到楚王的压制,封地内又没有多少粮草,所以方才不敢造次。 若是公子将这些粮食送给这些封君,又告诉他们现如今楚王的窘迫局面,他们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褚姜的话让允辛双眸发亮,他并非是为褚姜为他提供了一个好的计策而高兴,而是因为褚姜的计策竟然与他先生的计策不谋而合而高兴。 如此一来,他终于能够全心全意的相信对面的褚姜了。 他并没有道出自己之前说谎的实情,而是顺着褚姜的话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褚姜将正在下拜的允辛扶了起来,随后开口与他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名单,里面都是这些年我在私底下联络的封君,最前面的三个封君依旧牢记着亡国之耻,乃是最有决心复仇的人。 他们分别是罗城君,权邑君,以及随邑君。而除了他们之外,庸国的那些封君也有心反叛楚王,只是他们并不愿意为庸国复国,要想说服他们,还需要耗费一些代价。” 允辛闻言之后笑着说道:“有这么多的封君相助已经足够让整个楚国都乱起来了。” 罗城与权邑紧挨在一起,若是他们联合在一起作乱,立即便可以掀起巨大的风浪。 而庸国的封君恰好堵在楚王归国的必经之路上,若是他们作乱,甚至有可能直接取了楚王的性命。 允辛没有犹豫,率领着自己麾下的两千人马作为护卫,而后又毫不客气的从郢都征调了大量的奴隶作为劳役。 楚国的贵族们对于允辛这样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他们也知道眼下形势紧急,允辛只调遣奴隶作为劳工便已经是很给他们这些贵族面子了。 毕竟,又没有征召他们封地的百姓,影响到他们封地的正常运行。 在离开郢都之后,允辛立即兵分三路,分别将粮食送往罗城,随邑,以及庸国。 此时的楚王饿得头昏眼花,眼巴巴的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一群亲卫在那里炖肉。 战马是楚国最为稀缺的战略资源之一,但是现在楚王已经被逼得杀马而食。 好不容易等到马肉炖熟之后,楚王方才吃了两口,便注意到自己手底下的人此时都眼巴巴的盯着自己。 楚王并不想将肉分给他们,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很难平安回到楚国。 所以,权衡再三之后,他还是将马肉分了出去。 而就在手底下的人狼吞虎咽的开始哄抢之时,一名亲信将领却是悄悄来到他的身边说道:“大王,我们手底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派出去征粮的士卒也久久没有归来。 再这么等下去,我们只会被困死在这里。 为了楚国的社稷,请大王立即带着亲兵乘车趁夜离开。” 楚王闻言紧皱眉头说道:“孤王又怎么能够忍心抛弃孤的子民…” 他的话音方落,亲信的将领便急忙开口说道:“末将有一法,或可以存下大部分的士卒,只是这么做之后,恐怕会有损大王的声名。 所以,大王此时离开,并非是抛弃将士,反倒是在拯救将士们的性命。” 楚王眉头紧皱,立即便想到了对方所说的办法。 他的父王曾经在上鄀用过这样的办法,硬生生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撑了大半年的时间。 楚王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犹豫良久之后方才咬牙道:“好,我把将士们都托付给你了!” 当天夜里,楚王带着自己的亲信顺着长江沿岸翻山越岭,一路向东而逃。 他麾下的将领伢于期带着十万楚军紧随其后。 为了能够活命,他们沿途烧杀抢掠,将大量的无辜的庸国百姓制成了肉干。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们的粮食也有所不足,于是伢于期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饿死的楚军士卒身上。 一时之间,庸国南部区域白骨累累,宛如人间炼狱。 第747章 秦王后病危 函谷关的城楼之上,有将领兴致勃勃的前来禀告道:“启禀大王,大捷,狄狁大捷,龙骧将军已经击溃了戎狄联军,斩获犬戎王首级,斩杀戎狄骑兵总计六万余首,另外,俘获战马一万三百匹。 牛羊,兵器,皮甲等不计其数。”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秦寿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反倒是一脸平静的开口询问道:“我方战损多少人马?”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满脸喜色的将领笑容顿时一僵,而后开口禀告道:“回大王,龙骧铁骑战损三千九百余人,陇西骑兵战损一万三千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抬头看了一眼关外的诸侯联军,他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冷漠。 “一万七千人!” 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开口向着身边的白起吩咐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曾准备妥当?” 白起微微摇头说道:“墨家弟子已经全力赶制,但是在数量上却依旧有所欠缺,以目前的这点数量,根本没有办法对联军造成巨大损伤,还会让联军有所防备!” 秦寿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的说道:“如今只有函谷没能够对联军造成损伤,倒是孤这个秦王落后于人了!”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秦寿又继续吩咐道:“让墨家的人再快一些,三天之后,孤王一定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却是突然间听到关内传来一阵阵的急报之声。 “咸阳急报——”“咸阳急报——” “咸阳?” 秦寿的心底暗自吃了一惊,眼皮子本能的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心底本能的生出了不妙之感,急忙从城头之上下来,径直向着快马加鞭的信使处赶去。 “大王,大王,王后重病昏厥…” 信使也注意到了匆忙迎上来的秦王,急忙大声开口呼喊起来。 “什么?” 秦寿的心底猛的一颤,脑海中想起了之前秦阳的欲言又止,想起了秦阳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前来函谷关的忤逆举动。 最让他揪心的是,他想到了秦王后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那毅然决然的话。 当时的他本来以为这只是来日方长的意思,而今想来,却似是在诀别。 “备马——” 刚刚下了城墙的秦寿迅速的反应过来,他立即向着身边的护卫下令备马,随后他将目光看向白起说道:“函谷关,托付给你了。” 不久之后,有亲卫迅速牵着战马狂奔而来,秦寿立即上前抓住马缰,正要翻身上马之时,却因为太过于急切而从马背之上跌了下来。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秦王摔了一身的灰尘,显得狼狈异常。 然而就在亲卫们准备上前搀扶之时,秦寿已经再次起身抓住马缰。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再次翻身上马,接过马鞭之后便是奋力一甩。 “驾——” 秦王驾着战马一路狂奔向着咸阳而去,亲卫们骑着马奋力追赶,却始终没能够赶上一骑绝尘的秦王。 而此时此刻,世子秦阳已经风尘仆仆的回到了秦王宫。 他心急火燎的来到王后寝宫,望着躺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秦王后,还有站在一旁扁鹊。 “神医,母后,母后他怎么样了?” 听到了秦阳的询问之后,扁鹊却是叹了一口气,随后摇头说道:“王后早已经是心力交瘁,本已经没有多少时日。 又替大王与世子监国,耗神不少,如今油尽灯枯,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随着扁鹊的话音落下,悔恨的情绪瞬间涌上秦阳的心头。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了两步,想着自己领兵围困栎阳之时的威风,便只觉得一阵痛苦难耐。 “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这位秦国的世子身躯跪倒在地,低垂着自己的脑袋不敢去看床榻之上的秦王后。 扁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的从腰间掏出一根参须一样的东西。 “将此物混合汤药与王后服下,还能够再让王后撑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老朽便再也无能为力了!” 言语到了此处,扁鹊直接转身离开了王后寝宫。 他被世人称之为神医,救活过无数被判定为死人的人。 这些人中有普通的百姓,有受苦受难的奴隶,有劫富济贫的侠盗,也有鱼肉乡里的贵族。 他治病救人,向来不问身份,只是为了治病救人。 他尽己所能的替人排忧解难,若是能够治好病,他也不以为能,若是不能治好病,他也不以为遗憾。 然而当他人生已至暮年之时,却发现他竟然有了遗憾。 而这遗憾便是,他没能够治好他最应该治好的人。 秦国的百姓都在歌颂秦王的圣武仁德,世子的贤明。 天下的诸侯都在敬畏秦国的强大,畏惧强大的秦王。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秦王圣武仁德,世子贤明的背后,还有一个名为“赵怡秋”的女人在默默支撑。 于家,她替秦王操持后宫,教导世子,让秦国王宫安稳,从未生乱。 于国,她辅佐世子监国,手握大权之时从不贪权,总在国家需要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抽身而退。 她明明拥有着比寻常富贵人家更加健康的身体,却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油尽灯枯。 哪怕她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她也没有将她的丈夫与儿子留在秦国。 “老夫,是不是应该与大兄他们商量周一下,若是要跑路的话!” 方济家以游方济世为己任,其中一个“游”字,有为了能够治疗更多患者,所以四处游走之意,同样也有在发现治不好患者之后提前跑路的意思。 “可是,这一次老夫又能够跑去哪里!” 第748章 雷雨送归人 雷声阵阵,暴雨倾盆。 秦寿从漫天暴雨之中纵马闯入咸阳,就算是千里良驹也经不住长途跋涉,竟在刚刚进城之后发出一声悲鸣,随即直接倒在了雨幕之中。 秦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检查身上的伤势,立即便步履蹒跚额向着秦王宫所在的方向挪动自己的身体。 刚刚放秦王入城的城门令也注意到了秦王坠马,他急忙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探视,同时下令麾下的传令兵迅速牵来马匹。 作为城门令,他也知道秦王后病重的消息,同样能够体会此时秦王内心的焦急。 但是,作为臣子,他却不能够置秦王之安危于不顾,任由秦王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带着自己麾下的士卒拦住了秦王的去路,“大王,暂歇片刻吧!” 城门令径直拦在秦王的面前,不让他再继续前行。 失魂落魄的秦王本能的抽出宝剑,正要砍向挡住他去路的城门令之时,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轰隆隆——” 雷声轰鸣,片刻的照亮了昏暗的苍穹。 面色苍白的秦寿将目光看向城门令,摇了摇自己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的呢喃道:“她,还在等着孤王!” 他并非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是觉得亏欠王后太多,以至于他悔恨难当。 她为了他的秦国油尽灯枯,但是他在与王后成亲之后,却是有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咸阳。 她从未有过任何的怨言,反倒是对他鼎力支持。 秦寿本以为在世子长大,秦国安定之后,他便可以好好的陪一陪自己的贤后。 却不想,世子长大了,秦国也即将真正的称霸天下的前夕,他的王后却没能够等到他。 他知生死有命,也知天意不可违,王后若非重病不治,也绝不会让人传书自己。 所以,他之所以失魂落魄,之所以急切,为的,只是为了能够见那个女人最后一面罢了。 他之秦王后,不必以“爱”之名来修饰。 他之秦王后,不必以“贤”之名来赞颂。 他之秦王后啊!与他本就是一体,夫妻一心,不分彼此。 只有等到即将永久失去她的时候,这位秦王方才能够忆起她这一生种种。 也许,从二人相识,结亲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经是夫妻一体了吧! 父母之爱子,则计其深远。 王后为秦王所计者,胜之泰斗。 最初的时候是惊,而后是悔,紧接着是悲,乃至咸阳坠马时,便只剩下了要见她最后一面的执念。 也许,见过这一面之后,便不必忧伤与生离死别,不必忧伤于再见无期了! 大雨磅礴之中,秦寿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淋湿的衣服,看了一眼自己歪斜的头冠,几乎已经能够想到此时自己的狼狈模样。 “用这样的一副模样去见王后最后一面,着实,不妥!” 秦王逐渐的恢复了平静,待到快马被牵来之后,城门令正准备助他上马,却是突然间被他制止。 “且慢——” 他从头上摘下了自己歪斜的头冠,然后散开凌乱的发髻。 “替孤王正衣冠——” 秦王突然间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让正准备蹲下身子的城门令呆立当场,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轰隆隆——” 雷鸣之声突然间响起,此时城门令方才反应过来。 “快,快帮大王更衣。” 他大声呼喊着,雨水浸了他一嘴,他也浑不在意。 其他士卒也立即反应过来,于是迅速的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而后会束发的人上前为秦王束发,其他人则是纷纷上前为秦王捋顺身上歪斜的铠甲。 “大王,已经收拾妥当了!” 城门令撕开自己的里衣,替秦王擦去脸上的污秽,最后为秦寿戴上头冠。 “彩——” 秦寿口中称赞了一声,随后翻身上马,捋顺了突然间遮住自己眼角的一根鬓发。 “驾——” 他再一次扬起手中马鞭,迅速的向着秦王宫所在的方向赶去。 此时此刻,他的心底却不再像是最开始那般焦急。 “王后与孤当是一心,又怎会不见孤王最后一面,便弃孤王而去。” … 秦王宫中,原本昏迷不醒的秦王后突然间苏醒过来。 她本能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见世子秦阳此时跪倒在她的面前哭得像是一个泪人。 “母后,你…” 世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王后便已经声音微弱的开口询问道:“晋国可曾覆灭?” 秦阳先是一愣,随后摇头说道:“闻听母后病重,儿臣六神无主,所以…” “所以你便能弃前线将士于不顾?” “母后,儿臣…” 秦世子还想要解释,秦王后随即叹息一声道:“去吧,不灭晋国,不要回来见我!” “啊?母后,儿臣…” 秦世子还想要再争取一下,结果却被秦王后再次打断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母后生来便享常人所不能及之富贵,更是成为天下女人都艳羡不已的秦王后。 闺阁之时,慈父疼爱,家中事务,皆顺母后心意而决。 嫁与人妻,更是令人羡慕。 上有你父王疼爱,下有臣民爱戴。后宫诸般事宜,皆由你母后一言而决。 虽然只有你这一个子嗣,但是吾儿文成武德,冠盖咸阳,可谓秦国未来之明君圣主。 母后一生,早已经没有了遗憾。” 秦王后言语至此,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彼时的她为避战乱,不得不向西北逃亡,恰好遇到了秦寿父子,而后被秦寿所救。 当时的她只觉得秦寿勇武,可以在乱世之中护卫自己,便也就没有多想。 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便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没有了初见之时的淳朴,多了几分贵族方才有的沉稳与睿智。 她曾在寒风中送他踏上征程,也曾在城墙之上待他凯旋。 她这一生,一定要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也许,便只剩下了未能与他再道一声“珍重”吧! “轰隆隆——” 雷声阵阵,暴雨倾盆,也许就连上苍也在为她惋惜落泪。 第749章 把臂同游 “扶我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王后突然间开口向着不肯离开的秦世子吩咐道。 秦阳先是一愣,随后跪地开口劝说道:“母后,您再休息一会儿吧!” 秦王后倔强的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母后想再看看这秦国的咸阳,看看秦国的大好河山!” 秦阳的身体猛的发颤,“如今窗外暴雨不断,哪里能够看得清楚咸阳城,母后,这是想要去等父王吧!”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就在他犹豫是否应该遵从母后的吩咐之时,一道沙哑而又温和的声音响起。 “王后,不如便由孤王与你同行如何?” 当这道声音响起之时,秦王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脸的笑容。 “大王回来了?” 尽管声音那般真实,但是秦王后却有一种不敢相信的错觉。 他真担心这是自己的梦,也担心这是自己的幻听。 明明与大王分别不过数月的时间,她却仿佛是已经期盼了大王许多许多年。 “父王,父王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秦阳惊喜的呼喊之声也恰合时宜的响起,让原本还心怀忐忑的秦王后顿时越发欣喜。 “竟真是大王回来了!” 她本能的想要起身行礼,却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已在耳边。 “王后殷切期盼,孤王怎能不归。” 随着这道话音的落下,浑身湿漉漉的秦王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大王憔悴了不少!” 望着秦王略显狼狈的模样,还有鬓角的一抹白发,秦王后突然间有些心疼起来。 秦寿张开自己的双手,当即便有宫中负责伺候的侍女上前为他解除身上的甲胄。 铠甲下的衣服虽然也是湿的,但是看上去已经不像是最开始那般狼狈。 他上前握住秦王后的手,柔声安慰道:“且先休息,待雨停之后,孤王驾车,只你我二人,一同畅游我大秦之江山。” 秦王后闻言之后柔声笑道:“就会诓骗于我,我家大王乃是秦国之主,怎能有时间与妾身游山玩水!”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准备说话的秦王。 “待风停雨歇,大王与妾身遍游咸阳,让妾身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困住了妾身半身的秦王都吧!” 秦寿身体微颤,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悲伤之色。 他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拍抚着自己的王后,声音温和的答复道:“好,待风停雨歇。” 秦国,是秦王的秦国,因为秦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秦王用剑征服而来。 而整个秦国之中,唯有咸阳是秦王后的咸阳。 自从秦国迁都于此,二十多年的时间,秦王后似乎从未再走出过这座城池。 不是有人将她囚禁于此,而是她自己画地为牢,心甘情愿的在这里一待就是二十余年。 秦国是秦王的秦国,咸阳却是王后的咸阳。 秦王后一直都在这座城里等,等待着那个心里装着整个天下的男人归来。 她等啊等,终于在自己生命的尽头等到了他。 这一刻,她没有千言万语,没有相思情长。 她只想带着他去看一看,看一看这座困住了她半生的城,看一看这座,让她一生无悔的城。 窗外雷声阵阵,暴雨不绝,寝宫之内本该千言万语的人却只是沉默。 秦阳带着所有人一同离开了,只留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窗外的雷声雨声不绝,屋内却尽显安静宁和。 疾病缠身的秦王后,疲惫不堪的秦王,二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逐渐的进入了梦乡。 … 当风停雨歇,雷声戛然而止,秦王后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便瞧见秦王此时正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己。 她轻启素唇,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秦寿却是端来了一碗他亲手调好的羹汤。 “王后,用些膳食吧。” 话音落下之时,秦寿已经将瓦匙递到了她的唇边。 秦王后没有拒绝,轻抿了几口羹汤之后,随即便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喝不下了。 秦寿也知她已经是油尽灯枯,吃下再多东西已是无用,便也没有再继续劝说。 将羹汤放置在一旁,随后一把将她从床榻之上抱起。 看上去身近六尺的秦王后此时却只剩下了六七十斤,已经可以用形容枯槁来形容。 秦寿心底越发疼惜,但是却依旧是满脸笑容道:“今日风停雨歇,孤与王后共游咸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王后苍白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谢大王——” 秦寿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步步向着王宫之外走去。 秦王宫的规模并不大,后宫之中的宫门也并不宽敞。 为了能够将马车赶到距离寝宫更近一些,向来贤明质朴的秦世子竟然亲手拆了两堵宫墙。 等到秦王将王后抱出来之后,二人很快便一同来到了马车之前。 马车最下面垫了厚厚的四五层羊毛,上面则是铺着最为柔软的丝绸。 在马车的后面立着一顶华盖,有珠帘宝玉为装饰,看上去颇为舒适华丽。 秦寿微微一愣,知道这是秦阳为他母后尽的最后一份孝心,便没有开口说话。 秦王后也注意到了羊毛与丝绸铺就的马车,却是摇头拒绝道:“大王,妾身想要走一走。” 她一生为秦国考虑,教导子嗣的时候,也是极力教导他们要为天下秦人之楷模,切不可奢靡浪费。 秦阳准备的这一辆马车对于王室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秦王后却不想自己在临死之前,为秦国的后世子孙开辟了一条奢靡之风。 “都依你。” 随着秦国的富强,秦王实际上早已经不再如最开始那般反感奢侈品。 毕竟,以如今秦国的国库积蓄,再多的奢侈品都已经无法摧毁秦国的经济体系,恰恰相反的是,适当提高国民的消费多样化,方才能够促进秦国经济之流通。 但是秦王却能够理解自己的这位王后,而他也并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否定自己勤俭持家的贤后。 于是,便只剩下了一心想要给自己母后最好的秦阳独自在风中凌乱。 第750章 同游咸阳 云隐朝阳半遮面,咸阳宫阙南门开。 秦王搀扶着秦王后一同走出了秦王宫,二人就这么在雨后的街道上漫步前行。 身后的护卫想要随行,却被秦王微微伸手拦了下来。 他们不敢贴身上前跟着,便只好遥遥跟随在秦王夫妇二人的身后。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秦王后只觉得浑身乏累,却是再也走不动道了。 秦寿没有强求,只是搀扶着她来到一处临街的台阶处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孩童簇拥一男一女两名孩童欢快的在二人身前跑过。 “哦,娶新娘子咯~” 有孩童起哄嚷嚷了一声,羞得女童面红耳赤,美得男童喜笑颜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咯~” 随着其他的孩童嬉笑哄闹,这一对金童玉女竟真的在街头扭扭捏捏拜起天地来。 “狗娃,你小子又来欺负我家闺女?”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膀大腰圆的妇人提着擀面杖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吓得周围的孩童一哄而散。 那妇人口中骂骂咧咧的咒骂了一顿,正准备离开之时,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坐在街边的秦王夫妇。 她并不认得秦王,却在自家丈夫战死沙场之后见过秦王后。 当时还是秦王后亲自将抚恤金递到她的手中。 在死了丈夫之后,她本不知该如何过活。 然而当她见到抛头露面,替秦王抚恤家眷的秦王后之后,她终于意识道:“夫妻各司其职,彼此依存乃是幸事。 但若是不幸,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这日子也还是能够过的!毕竟,秦王不在咸阳,秦王后不一样可以替秦王撑起家里的这半边天?” 秦王后成了他的榜样,从那一天开始,妇人接替了自己死去的丈夫,成了整个家的顶梁柱。 她操起擀面杖,就这么在临街的家门口架起一口锅,用朝廷下发的抚恤金买了一些米面,就这么做起了卖面食的小本买卖。 有人见她可怜,便时常照顾她家生意,她心底感激,便总会多予一两面条。 也有人见她勤奋,想要再娶她为妻,她却不愿意抛弃姑舅,更不愿意抛弃自己的女儿,所以便都婉言回绝。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便又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见他是个妇道人家,想要欺负她孤儿寡母。 她便提起擀面杖,打得那些自以为是的登徒子抱头鼠窜,骂得那些心怀不轨之辈心惊胆颤。 她的手艺越来越好,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好。 但是,她的心底却始终惦记着秦王后,时常想着,若是秦王后也能尝尝她家的面食该多好! 但她也清楚秦王后的身份,并不敢有此奢望。 近几天她却是听到传闻,说是秦王后重病,想来将要不久于人世。 她听了这些传言,当即提着擀面杖撵着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狠狠的揍了一顿。 “秦王后那般好的人咧,就该长命百岁才好。”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她的心底始终还是有些担忧。 但是,今天她竟然在街边上见到了秦王与秦王后。 “遭瘟的畜生,就该把那畜生打死才好。王后这不是好生生的嘛,王后,就该长命百岁的咧。” 妇人的心底如此想着,却又注意到秦王夫妇二人竟然席地坐在地上。 她急忙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急忙上前邀请道:“王后,大王,你们怎么能坐在这里呐,若是不嫌弃,便到小妇人的店里坐坐呢——” 话音落下之后,她弯着腰,指着旁边的小摊说道:“小妇人请王后还有大王吃面,不收你们银子呐~” 秦王后闻言之后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意,盯着妇人打量了两眼,随即便满脸温柔的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南铁娃家的 南姜。” 随着秦王后的话音落下,南姜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王后竟还认得小妇人,当真是…” 南姜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激动,吞吞吐吐的不知该如何言语。 秦寿将目光看向小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听得秦王后柔声唤了一声:“大王。” 秦寿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好,今日便要多谢南夫人款待了。” 南姜氏当即大喜,立即开口说道:“哎呀,这都是,哎呀,来,来,大王,王后快请…” 她高高兴兴的将这夫妇二人迎到了自己的小摊,寻了一处最为干净的桌子,然后用自己的衣服在上面狠狠的擦了擦。 一边擦一边赔笑道:“小妇人是万万不敢相信能够请到大王与王后,这招待不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已经笑着摇头说道:“孤王与王后早上都不曾用过几口膳食,现在肚子可是有些饿了,也不知南夫人家的面食可还美味?” 南姜氏闻言之后当即自信的说道:“我家的面乃是咱们咸阳一绝,吃过的便没有说不好的。” 话音落下之后,他也不再耽搁,立即便下去扯了一大团面丢进沸水之中煮了起来。 “南姜,来碗面条呐——”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路过的汉子大喊了一声,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的时候,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秦王夫妇二人。 “咦,二位看上去倒是有些面熟——”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了秦寿的旁边,满脸诧异的盯着秦王夫妇二人仔细打量。 他这无礼的举动顿时惊得远处的护卫警惕起来,一些性子比较急躁的人甚至都握紧了手中刀,一副要冲上去护驾的模样。 秦阳立即眼疾手快的拦住了他们,一脸恼怒的低声呵斥道:“都想要干什么?都给我老实待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方才老老实实的收回了刀,然后满脸警惕的盯着那汉子。 秦寿倒是没有见恼,还笑着回了一句:“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相熟之感倒也正常。” 汉子一脸我读书少,你别忽悠我的模样。 一旁的秦王后见状,竟难得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第751章 送秦王后 “大嫂你笑什么?” 那汉子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之处,竟然一脸嗔怪的盯着秦王后皱眉问道。 秦王后强忍着内心的笑意,用袖子遮着自己的脸。 “夫人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一旁的秦寿见状,随即开口笑着接过话茬。 那汉子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见秦寿与他搭话,便也借机与秦寿攀谈起来。 一旁的秦王后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听着秦寿与这城中的百姓议论最近咸阳发生的趣闻。 一会儿说起天下各国联合伐秦,吓得他都想要跑路了。 但是想想自己一条腿曾经受过伤,根本干不了什么重活,离开了秦国之后恐怕也没啥活路,倒不如留在秦国,如果秦国真的亡了,大不了跟着秦国殉葬便是了。 说不定在史书之上,还能够记上他这么一笔呢! 虽然到时候大概率是个“秦人殉国者千百人”之类的话,但他也是那千百人之一不是? 后面想了想,又觉得诸国大概率是打不进来。 秦寿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家隔壁十二三岁的娃娃都想要上战场保家卫国去咧,这么多的秦人,拿起武器就能够跟敌人拼命。 秦国人这么多,咸阳的人这么多,怎么可能会轻易就给亡了?” 秦寿又笑着问道:“那你愿意上战场吗?” 那汉子说:“额当然愿意,只是额这腿上有伤,上战场也是拖累,只有到了真拼命的时候,额扛个锤头上去捶死几个人也就不亏呐——” 秦寿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汉子上下打量了秦寿一眼,随后皱着眉头说道:“你穿得这么好看,是贵族吧?咋个没有跟着世子去打晋人呢?” 秦寿先是一愣,随后笑道:“额呀?额舍不得额家夫人,去了函谷关,又回来了。” 汉子看了一眼秦王后,随后点了点头说道:“额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婆娘,额也舍不得!那你准备啥时候再去函谷关,总不能一直不去了呗?” 秦寿闻言之后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答复他了。 一旁的秦王后笑道:“快了,就这几天了。” 汉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拍着手说道:“还是大嫂明事理呐!” 秦寿笑了笑,目光温柔的看向秦王后,随即又有些心疼的说道:“她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么明事理!” 秦王后的目光也是格外的温柔,看着秦寿说道:“谁叫我是你的妻子呢!” “这是个啥?” 那汉子顿时看懵了,这不是欺负他老光棍吗? 就在这个时候,南姜氏端着一个木盘子,端了两碗面跑了过来。 “面来咧——” 她的话音刚落,便注意到了汉子正坐在秦王的身边。 她的面色一下就黑了,将面摆放在桌几之上后,立即便挪步到了汉子的身边。 “哎哟,南姜,你干啥呢!” 汉子的耳朵一疼,偏头看过去,便见南姜的一只手揪着他的耳朵,直接把他往一旁拖。 “大王,王后,你们慢用,小妇人先不奉陪了!” 正在挣扎的汉子听到这句话,瞬间就不挣扎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心跳得“噗通噗通”作响。 秦寿看了一眼面前的面,举起木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相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这确实是美味,但是对于秦王来说,其中实际上还是差了许多火候。 秦寿本能的想要伸手拦住秦王后,却被秦王后微微摇头制止。 她小心翼翼的端着手中的面碗,一根又一根的小口吃着面。 秦寿见状之后也沉默了片刻,随即与她一般细嚼慢咽起来。 不把这面食与王宫之中的山珍海味相比较,这面又多了几分不同的风味。 这味道,名为“人间烟火气”。 二人细细品味了两碗面,身体状况不好的秦王后终究还是没有吃完这碗面。 秦寿见她实在吃不下了,便端过她的碗全部吃了下去。 二人慢慢的吃着,远处的秦阳静静的看着,嘴角忍不住吧唧了起来。 之前他从来也没有在民间吃过饭,最亲民的吃食也是在咸阳城内的酒楼。 吃过最差的膳食是军中的大锅饭,但那也有肉。 秦王宫的伙食虽然俭朴,但是秦王后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自己的子女顿顿吃窝窝头的程度。 所以,眼看着自己明明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母后竟然吃了小半碗面,他心底高兴的同时,也开始馋了起来。 “难道母后吃的是什么珍馐美食不成?”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暗自把这家小店记在心底,发誓将来一定要来吃上一回。 秦王与秦王后吃完了面之后,随即便向着远处的秦阳等人招了招手。 众人见状之后立即围了上去,吓得不曾走远的汉子腿疾复发,随后直接瘫软在地上。 “把面钱结一下。” 秦寿向着自己的儿子与侍卫吩咐了一声,结果那南姜却是急忙摆手说道:“说好的我请大王吃面的呢!怎么能够要大王的钱,不成,不成…”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秦寿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孤知你好意,只是,吃饭给钱,天经地义,这是规矩,不可废!”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便将目光看向一众护卫与秦阳。 众护卫闻言之后,纷纷动作麻利的在身上摸起了银子,也不管有多少,直接把手中的钱银都给放到了桌子上。 “啊,用不着这么多…” 南姜满脸震惊,急忙开口推辞。 秦寿点了点头说道:“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向着秦王后伸出一只手。 秦王后点了点头,伸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后二人一同向着咸阳更加宽敞的街道走去。 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城中的成年男丁大多都去了栎阳。 就算不是去打仗的,也主动承接了运送粮草的重任。 秦国四线作战,秦国整个东南都成了敌国,彼此之间的商路不通,也影响到了秦国的商贾。 所以,遗憾的是,秦王后最后也没能够看到咸阳最为繁华的一面。 最后留给秦王后的,是一座略显萧条的咸阳城。 幸运的是,她的夫君,秦王寿陪在他的身边,陪她一起从朝阳走过了黄昏。 咸阳城西的城头之上,秦王后依偎在秦王的肩膀上,一同注视着夕阳远去。 这一夜,皎月的光辉洒满人间。 第752章 国殇 皎皎天上月,凄凄白发生。 秦王的眼角没有泪水,头上的白发却是更多了几分。 不知为何,明明应该肝肠寸断,他却体会不到任何的痛苦。 就这么平静的陪着她看完了朝阳初升,而后抱着她冰冷的躯体回到了秦王宫。 “鸣钟——” 方才回到秦王宫,秦寿便直接下达了敲响丧钟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刚刚下达之后,却是又突然间改口道:“让孤王亲自来。” 话音落下之后,他将怀里的秦王后交到了秦世子的手中,而后一步步登上钟台。 钟台自落成之后,也只在秦父秦勇亡故之时曾经被敲响过,而今秦王亲自登台,手握着钟槌,深呼吸一口气,他重重的向着那丧钟狠狠的敲击而去。 “咚——” 钟鸣之声响彻整个咸阳城,原本正在咸阳城内忙碌的秦人们纷纷竖起了耳朵,都是难以置信的盯着秦王宫所在的方向。 “这是,什么声音?” 有年幼的孩童满脸天真的开口询问,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般浑厚悠扬的声音。 而就在这个时候,钟鸣之声却是再一次响起。 原本难以置信的秦人们纷纷反应过来,大多数秦人的百姓直接面朝着咸阳所在的方向跪了下来。 懵懂无知孩童也被他们的父母一把抓住,然后不由分说的按着他们跪倒在地上。 原本正因为口角之争,正准大打出手的两个老头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脸上齐齐露出了悲戚之色,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后老泪纵横。 正在揉面的南姜动作一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一颗颗滚落进了面汤里面。 “老天爷呀,大王和王后多好的人呐!” 她口中大声嚎啕,随即噗通跪倒在地上,重重的将脑袋磕在地上。 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是大王还是王后驾崩,但是,整个秦国,也只有大王,王后与世子方才有资格敲响丧钟。 这是,只有国丧方才能够有的待遇。 “王后,殡天啦~” 报丧的内侍们穿着素衣,在丧钟响起的时候便从秦王宫出发,向着四面八方通报秦王后殡天的噩耗。 大多数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是一脸的悲伤,但还是有一些不开眼的醉酒游士嘟囔着说道:“怎的不是秦王!当真是可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结果便惹来了众怒,尤其是客栈里的小厮,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竟然直接抄起了一张沉重的案几,直接狠狠的向着他的脑袋上拍了过去。 那口出狂言之辈被一几砸得脑浆迸裂,眼看着便要活不成了。 然而却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救治伤者,亦或者是指责小厮,反倒是人人面露赞扬之色。 若非是现在情况特殊,其他的食客或许都要为其喝彩,有的人甚至还想要直接去给他补上两脚。 小厮打完人之后恭敬的跪地向着秦王宫的方向三拜九叩行了大礼,随后又向着一旁的掌柜的说道:“今日小子私斗违法,恐怕不能够再继续为主家继续效力了!” 掌柜的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欣慰的开口说道:“你为了维护我秦国的大王而不惜以身试法,这事儿就算是传扬出去,秦国的乡亲也会赞扬老夫一声教导有方。 这便是你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且去,且去,汝老母吾赡养之。” 小厮闻言之后面露感激之色,却并没有向着主家行礼,他起身直接上手拖着在地上抽搐的游士便径直向着廷尉府的方向而去。 廷尉黄巨鹿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竟然破天荒的没有按照秦律进行处罚,而是派人前往客栈调查,得知这游士果真说了“可惜死的不是秦王”之后,非但没有治小厮的罪,反倒是以他发现了别国之奸细而褒奖了他。 秦国是一个言论相对自由的国度,但是却不代表着秦国没有属于自己的底线。 在国殇之时,别说对方只是一个游士,就算对方是一位秦国的公卿,敢说出这样的话,百姓家奴杀之也是无罪。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最终倒霉的只有口出狂言的游士。 明明身受重伤,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治,就连伤人的凶手都成了秦国的英雄。 第二天,秦国已经是一片缟素,朝臣们在三公九卿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前来拜祭,秦国的百姓也自发的为王后服灵。 接连三个月的时间,咸阳城中都闻不到丝毫的肉腥之味。 而秦王后殡天的消息也在这个时候传遍了诸国,商国领兵的大司马子武认为,此时秦王刚刚痛失爱妃,若是借机发兵攻打函谷关,或许能够攻破这座雄关。 然而周太后却是拒绝了子武的提议,意味深长的与他说道:“诸夏之礼,国丧不可伐也!” 随着周太后的话音落下,子武颇为恼怒的说道:“如今戎狄,晋楚已经陆续战败,这个时候若是还不能够借机攻破函谷关,我们…” 周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司马难道还不明白吗?此役,已经结束了。” … 第二天,周太后以姬磊为使者,令他作为周国的使者前往秦国吊唁。 而在姬磊吊唁完了之后,便以周国使者的身份与秦王道:“依照我诸夏之礼,国丧之国不可伐也! 秦王后虽只是秦国王后,但她贤德之名昭于天下。 遥想当年太后落难于秦,与秦王后也有几分渊缘,我家太后不忍此时伐之,故而命外臣为使,来与大王休战。” 姬磊话音落下之时,秦王只是冷冷的盯着他,却是一语不发。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阳却是出列怒道:“若非是尔等无故兴兵,我母后又岂能积劳成疾? 我大秦正要兴举国之兵报仇雪恨,安能与尔等…” “准——” 还没有等秦阳的话音落下,秦寿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秦阳满脸震惊的盯着上首的秦王,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三年,三年之后,孤王当亲自领兵向列国君王复仇——” 第753章 兼并战争 “外臣一定将大王之意转告太后。” 秦王话音落下之后,姬磊当即拱手答应下来,随后直接告辞离去,丝毫不给秦国反悔的机会。 “父王,您怎么能够答应在这个时候与周国和谈?” 这是秦阳第一次不能理解自己的父王,也是他第一次当面质问自己的父王。 此时他已经成年,心智正处于将熟未熟额阶段,虽然他非常的聪明,但从小未曾真正遭遇过磨难的他,还是因为自己母后的离世而心神失守。 秦寿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随后挥手示意其他的朝臣们全部离开。 而后他起身来到了秦王后的灵前跪坐,又向着秦阳招了招手。 秦阳内心虽然不满,但终归是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见秦阳呼唤自己,于是立即来到了他的面前坐下。 “秦国刚刚吞并褒国与犬戎不久,当地的官吏空缺还没有补上,你又派兵围住了晋国,想必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又能够灭亡晋国。 晋国原本与秦国交好,他们主动背盟在先,被我秦国亡国之后,其国内的百姓虽然不至于强烈的反抗,但是,秦国在短短十年之内扩张了自身三倍的国土面积。 真正老秦人的数量已经远远低于巴人,蜀人,褒人以及犬戎人,而今又要多一个晋人。 这么多的大国百姓,别看现在他们在我们秦国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但是,再过几年,他们的生活安定了,有了更高的追求之时,便会发现如今秦国的官吏大多都是我秦国老秦人,准确说是咸阳人。 你说,这个时候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些都是秦国内部存在的隐患,不是单单给他们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衣服便可以完全解决的。 这些是内部的忧患,而除此之外,秦国再一次击败了周国,甚至是整个天下最强大的其他四个国家都被我们秦国同时击败。 若是这个时候继续与商周交战,如你所愿的东出函谷关,兵临洛邑,甚至是直接覆灭周国。 那么,天下诸侯会如何看我秦国?恐怕,会将我秦国视为天下公敌。 到时候讨伐秦国的将不再只是商周戎狄与楚国,而是整个天下大大小小的国家都会主动或者被动的参与其中。 故,商周需要时间,我秦国更需要时间。 不论是同化国内的百姓,还是淡化天下诸侯对于秦国的警惕,这些都是必要的举措…” 秦王说了很多,秦阳也很认真的思考着秦王所说的话。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说道:“难道母后的仇就不报了吗?” 秦王沉默了片刻,随即向他问道:“你的母后希望我们为了替她复仇,而置秦国之社稷于不顾吗? 还是你希望将来在史书之上,因为你我今日急于复仇的举动,为你的母后留下污名?” “可是,既然如此,父王又何必与他们约定三年的时间!” 秦寿闻言之后摇头说道:“这一点,你自己去悟吧!我会将秦龙骧派往栎阳,接管灭亡晋国之事。 接下来的这三年的时间,依旧由你来监国。 父亲,想要陪一陪你的母亲!” 秦寿并没有自称“父王”,而是以父亲与母亲代指自己夫妇二人。 秦阳猜到了自己父亲接下来想要做的事,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母后,想必也不会希望你这么消沉。” 秦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目光柔和的盯着秦王后的棺椁,三个月的时间一到,秦王便要亲自送她入土为安。 “按照规矩,本该由吾儿守孝三年,但是为父亏欠你母后太多,所以,只能将国事交托与你。 你执政秦国之后,须得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情传扬出去,届时,你便可以明白父王为何要与商周休战三年了。” 秦阳没有拒绝,点头答应了秦王的安排。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替自己的父王处理政务,只不过现在是将所有的军政大权都交托到他的手中罢了。 秦世子没有多想,十分干脆的接过了秦国的大小事务。 而后秦国与商周两国罢兵休战,秦国秦龙骧为将,三个月之后吞并了晋国,之后便再也没有向别国用兵的动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下诸侯很快便得知了秦王竟然在这个时候让世子监国,而他自己则是结庐为秦王后守灵。 已经退兵的周太后得知这个消息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后她立即召来了姬磊与他说道:“本宫以天子的名义召集天下诸侯伐秦,然而各国诸侯虽然名义上响应天子,但是缺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出兵。 这样的封侯已经不能够成为我大周的羽翼,反倒会成为我大周的拖累,倒不如效法秦国,设立郡县制度,以太守治理地方城邑。 着你为使臣申饬列国诸侯,若有机会,便以不尊王命为由…” 周太后向着自己的心腹姬磊密授机宜之际,商王子夜却是要霸气得多。 “纪,州,诸,莒,徐等国不尊王命,贻误战机,致使孤王此战伐秦无功而返,令大司马子武将功赎罪,领兵十万荡平诸国。” 随着商王子夜的一声令下,子武立即率领在函谷关养精蓄锐数月之久的商军一路横推,迅速的消灭了纪州两国,而此时的诸,徐等国也纷纷反应过来。 徐国君自称为徐王,与淮夷组成联盟,共同在徐国北部建立防线,准备在此以逸待劳。 而诸,莒两国迫于无奈,只能够向东莱臣服以图自保。 商国这么多年来次次打仗都征召东莱人,早已经让东莱人对商国不满久矣。 而今商国玩这么大,又有诸莒等国主动投靠自己,当即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就给反了。 但是商国既然敢对东方诸国发起清算,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商王不知何时训练了一支玄甲军,以其为前锋,凭借着坚固的盾牌与厚重的甲胄在一年之内便横推了东莱诸国。 而后,子武率领着这一只大军一路南下,与徐国等候多时的军队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役。 而楚国,却是已经走到了亡国的边缘。 第754章 吴国崛起 列国诸王之中,楚王也算得上是雄才大略。 若是他牢牢的遵从与屈晏最开始定下的“联秦东扩,二分天下”的策略,或许最终还能够凭借着两国之间的姻亲关系,撑到最后与秦国决战之时。 然而可惜的是,他重权势而轻恩德,见小利而忘大义。 他忘记了屈晏曾经对自己的帮助,用卑劣的手段逼死了屈晏,致使刚刚趋于稳定的楚国内部出现了混乱。 为了周太后允诺的“正统王位”以及秦国的巴蜀之地,他抛弃了与秦国之间的联盟,选择了在秦国抗击讨秦联军之时偷袭巴蜀。 主动掀起与秦国之间的战争也就罢了,偏偏还没有与吴国达成休战。 没有与吴国达成休战也还罢了,偏偏还把楚国最能打的伍德留在了与吴国的战场之上。 伍德与陈武之间棋逢对手,楚国除了伍德之外无人是陈武对手,那也就罢了,大不了另选一个知兵的老将。 如此一来,就算是不能够推进巴蜀,至少还能够保证楚国在巴蜀之地败得不那么难看。 就算是不选老将也还罢了,见事不可为,及时退回楚国,采取守势也可以让秦国不敢妄动。 结果偏偏不肯退兵,把希望寄托在北上的戎狄与晋国身上,想着到时候捡漏秦国。 结果漏没有捡到,自己又因为麻痹大意,让楚国的军粮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此时他若是舍得背负骂名,亲自率领十万断粮的大军一路征集粮草回郢都,就算是郢都的粮食此时已经被允辛掏了大半,但是,各大公卿贵族手中多少还是能够匀一些粮食的。 结果他又不愿意背负骂名,把脏活甩给了自己手底下的将领伢于期,只带着一部分的亲兵独自归国。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低调一些,轻车快马迅速通过庸地,沿江而下,走直接回郢都去便也罢了,偏偏他人虽然吃了败仗,却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途经巴东之时,竟然主动找到了巴东君,想要申饬他一番。 巴东君此时刚刚收到了一笔来自秦国允辛的馈赠,正犹豫着要不要借机造反呢,结果楚王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于是巴东君在宴会上设下伏兵,邀请楚王前往城中赴宴。 要说楚王熊庄在军事上的才能可以用平平无奇来形容,那么在政治上,他的嗅觉却是十分的敏锐。 尽管巴东君没有露出丝毫的杀意,甚至还刻意减少了自己身边的护卫,但是楚王还是察觉到了巴东君的异常。 他很快便提高了警惕,在与巴东君的谈话之时,有意无意的透露出自己麾下的十万大军即将抵达巴东。 巴东君野心不小,偏偏胆子又不大,一听说楚王背后还有十万大军正在路上,吓的当即以更衣为借口出门撤下了埋伏在府邸之中的伏兵。 宴会结束之后,楚王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是多么的危险。 他不敢再继续耽搁,只想着尽快回到楚国。 于是当天夜里,他便连夜带着人马离开了巴东城。 巴东君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惊得立即从美婢的身上爬起来。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臣之心已经暴露。 他已经顾不得楚王背后到底有没有十万大军,只知道若是就这么让楚王平安的回到楚国,定然是没有他的活路。 于是巴东君立即扯起了“复国”的旗帜,开始号召庸国的各大的封君们开始造反了。 庸国各地的封君也不全都想要跟着巴东军造反,还是有部分的封君只想着过自己的日子,不肯参与到这一场战乱之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国那些失去了粮食的楚兵帮了巴东君一把。 他们最开始是被迫吃人,只是为了能够活命,所以别无选择。 但是后来吃的人多了,眼睛变红了,便再也看不见人性了。 许多人甚至养成了吃人为乐的心态,他们开始研究起了人身上那个部位的口感最好… 这些人穿着楚军的皮,却干着吃人的活,吓得庸国各地的百姓闻风丧胆。 原本不愿意参与谋反的封君也急了,“他们作乱,你们要打要杀我没啥意见。 但是我又没有作乱,你来吃我的人是几个意思?” 于是,不管是有野心的还是没野心的,不管是有胆子的还是没胆子的,都被迫参与到了这一场复国的战争之中。 一个从小便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的孤儿因为相貌酷似庸国先君,于是也不管他的爹娘是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人拥戴成了新的庸君。 这娃从小吃苦长大,别的什么本事没有,但就是脸皮够厚,嘴巴够甜。 之前只能够哄骗一些吃食,现在成为了庸君,那哄骗来的便是民心了。 也不管自己之前居无定所,四处乞讨流浪,在成为庸君之后,他立即便绘声绘色的开始讲诉起了自己如何被楚人追杀,以至于被逼的只能够靠乞讨为生等等,当真是令一众庸国的封君百姓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庸君那些真正的子嗣听了,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正儿八经的庸国宗室后裔,否则,他们咋就没有遇到新君这样的待遇。 在庸君卖力的“演讲”之下,庸人重拾了对楚人的仇恨。 恰好在这个时候,刚刚复国的罗国君也竖起反抗楚国的旗帜。 整个罗城上下的迅速响应,很快便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 这三千人对于楚国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儿,巅峰时期的楚国甚至只需要略微出手,便能够令其灰飞烟灭。 然而可惜的是,此时的楚王正被庸人搜捕呢,刚刚乔装易容蒙混过了夔邑,靠着两条腿来到了罗城,结果便被造反的罗国人关进了城里。 紧挨着罗国的乃是选城,这里聚集着大量的荆蛮人。 他们虽然不满楚王害死了屈晏,但他们还是不愿意楚国被一些反贼给搞得亡国。 所以眼看着紧挨着自己的小小罗城也敢造反,选城的荆蛮人也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呀!” 于是,选城蛮人集结了上万人马,决定好好给罗人一个教训。 而此时的楚王,则是一脸懵逼的盯着他面前的一位罗国人,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第755章 大王何故造反? “罗国复国,人人有责。这位兄弟你自己有兵器,便跟着我上城头御敌去吧。” 楚王一脸懵逼的看着对面的罗国人,脸上却是不敢相信。 “罗国复国,人人有责,那也是你罗国人有责呀,关我楚王什么事? 你们要造反,我还得尽一份力呗? 那我算什么?我造自己的反?” 楚王心里这个气呀,偏偏他又不敢发作。 因为他为了掩人耳目,已经把自己部下的亲兵化整为零的潜入了城中。 虽然现在大多数人都在城里,但是,毕竟还没有聚集在一起,他大楚王现在是孤掌难鸣。 随后,楚王便被迫成为了一名罗国的守城士兵。 天一亮就开始往城头上搬运滚木,时刻准备着应对楚国的进攻。 除了体力活之外,还有更是差点要了大楚王命的工作,那便是准备金汁。 闻过金汁的都知道,自己的倒是还能够忍一忍,别人的便有些忍不了了,但若是人再多一些混合在一起,其中味道… 楚王差点直接摊牌,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最终他还是强行忍了下来,捏着鼻子干完了活儿。 楚王也不是没有想过偷偷溜走,但是,他的身边始终有人盯着他,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罗国已经被楚国吞并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罗国君实际上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的拥护自己复国。 为了防止有些人暗中投敌,罗子在允辛的吩咐之下,将十人编成一什,而后任命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心腹当什长。 同时立下规矩,若是一什之中出现了一个逃兵或者叛逆,那么一什里所有人都要连带着斩首。 若是他们的家眷之类的被抓住,也要拉到城头上斩首示众。 允辛将这个制度称之为连坐制度,而罗国君则称之为“什人制”。 每天都有监军盯着,监军盯完了什长盯着,什长盯完了身边的袍泽盯着。 别说是逃跑,就算是去拉屎都得三四个人一起。 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楚王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忙碌之感,这让楚王想到了他当年在秦国做质子的那一段时间。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动脑子,搞统筹,文书等等,现在他要做的却是体力活儿。 楚王接连操劳了七八天的时间,累得倒头就睡,差点都忘了他自己是楚国的大王。 而此时此刻,选城平乱的大军也杀到了城下,楚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我大楚还是有忠义之士的,接下来只需要等到罗国城破…” 还没有等楚王心里美多久呢,他所在的一什便被紧急增派到了城墙之上。 楚王手中连一个盾牌也没有,身上更没有甲胄,就提着一把剑站在城墙最前排的位置。 原本满心欢喜的楚王面色一下子就黑了,他偷偷摸摸的试图溜到后面去,结果耳边便听到一声厉喝:“后退者死——” 随后便见一名督战官一剑刺死了一名试图往后躲闪的士卒。 “啊——” 惨叫之声落入楚王的耳中,惊得楚王本能的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继续往后退。 此时他的目光又注意到了城墙之下那些缓步靠近的楚军,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看来,也只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与叛贼谈判,争取活命的机会了。” 楚王心底无奈的想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是楚国司农之子,我要与你们国君谈判——” 他的话音方落,罗国的将军便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将他从人群之中拎了出来。 “正好缺一个祭旗的,你便主动送上门来——” 随后毫不客气的一剑砍下了他的脖子,吓得楚王急忙举起了放到一半的剑,不敢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罗国君是铁了心要复国,谁来也不好使。 楚王只能够放下了心底的小心思,老老实实的站在城墙边上,只希望楚军攻城的时候不要放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将已经扬起了自己的手臂,即将下达放箭的命令。 “苦也——” 楚王心底暗暗叫苦,而楚国的将领正准备放箭之时,目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城墙之上的楚王。 “咦,此人,大王?” 楚将认出了楚王的身份,当即大吃一惊,急忙收回了自己准备下令放箭的手。 “停止射击——” 副将不认得楚王,见将军突然间停手,便只好立即下达了停止放箭的命令。 楚军士卒将弓箭放下,都是一脸疑惑的盯着楚将。 楚将此时也是一脸的懵逼,“大王你怎么能够在那儿呢?大王你自己要造反你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呀,我们就不耽搁事了不是?” 楚将心底苦,有心询问一下楚王到底想要干啥。 但是他又怕自己的举动打乱了楚王的计划,只能够默不作声。 想到自己贸然出兵,似乎并没有接到什么通知。 头脑单纯的他立即脑补,“难道是大王有什么计策,特意与罗君串通起来演戏? 但是,大王怎么能站在最前面呢!万一我认不出他来,这不是…等等,因为屈相的事儿,大王已经对我们生出了防备之心。 今日他故意来到城头之上,若是我今日对大王放箭,他便可以治我一个刺王杀驾的死罪!嘶——” 楚将(选城蛮人首领)倒抽了一口凉气,“好险,差点就中了大王的算计。” “玩我是吧?” 在暗自庆幸之后,楚将内心又有些恼怒。 “你堂堂一国之君,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竟然跟叛军一起造自己的反,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家大王很有可能是被胁迫。 但是,任何一个正常人,谁遇到这种情况又能够不迷糊呢? 就像是某位公司高管听说某分公司吃回扣,于是自告奋勇的主动下去处理这件事。 结果刚刚到公司,便发现集团董事长正坐在保安厅盯着他下车… 第756章 叛军四起 大王都已经站在了敌国的城头之上,这场仗还怎么打? 打赢了有没有功劳暂且不论,就凭借着对楚王放箭的罪过,都已经足够楚王砍他三回脑袋了。 荆蛮人有些莽,但是却不代表着他们脑袋不正常。 所以,在经过了5秒钟的沉思之后,选城荆蛮首领立即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楚军将士都不明白首领为什么退兵,但是却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 于是选城荆蛮人是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我们吓退了楚国蛮子了——” 就在楚王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性命的时候,也不知是何人突然间发出一声大吼。 随着这吼声响起,楚王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但是他偏偏又没有任何的办法,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楚军又喊回来吧? 楚王心底暗自下定决心,等回到了楚国之后,一定要大军扫平这些该死的罗国人。 而罗国逼退楚人的消息很快便被传开了,这大大的鼓舞了楚国那些封君的士气。 原来楚人也不可怕嘛!”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武器,开始投身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内乱之中。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楚王每天都能够听到军中将士的议论,议论某某城邑造反了。 但是楚王却并没有太过于担心,因为他麾下还有伍德,伍德手中还有十几万精兵。 而除了伍德之外,他还有伢于期,伢于期麾下还有十万楚军。 这些造反的封君个个缺衣少粮,凭什么与他楚国的正规军队相抗衡。 到时候伢于期的大军一到,罗城的那位还不得望风而降? 楚王心里想得极美,但是他却低估了恐惧与饥饿的力量。 饥饿让十万楚军变成了食人的恶魔,而恐惧让那些原本软弱不堪的庸人百姓变成了英勇无畏的战士。 就算是死在战场之上,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但若是被楚人恶魔抓了去,那可是要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在恐惧的支配之下,庸国君麾下不知不觉聚集起了近二十万人马。 如果只是二十万乌合之众,实际上也根本不是楚军的对手。 但是,允辛却是带着他麾下的两千多精锐加入到了庸军之中,逐渐接掌了庸国的兵权。 允辛立志复仇,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了习武,研读兵书,研究怎么打仗上面。 他的天赋或许并不出众,但是勤能补拙,再加上秦寿给予他爵位,而他还可以凭借着自己的爵位到咸阳学宫去读书。 他在咸阳学宫拜读过不少的兵书,还向吴迪请教过一些兵法。 而今的他虽然算不得是兵法大家,但是练练新兵,然后打一打被饥饿冲昏头脑的楚军还是十分轻松的。 他先命人准备了十几车粮食假意运向附近的城邑,恰好被楚军给发现。 当粮食紧缺的楚人前来抢粮食之后,立即便放弃粮车,并不与其交战,可谓是见面就逃。 而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又安排人送了几车粮食从原路上押运。 楚军一看:“还有一点事儿?” 于是楚军再一次一拥而上,抢下了几车粮食。 接连两天都抢到了黄澄澄的粮食,这让楚军逐渐意识到,粮车的来源之地或许囤积着大量的粮食。 于是伢于期率领着麾下的大军顺着粮车的车轱辘去寻,最终一头扎进了允辛提前设计的包围圈。 十万大军被允辛一把火烧了大半,剩下的人四散溃逃,最终已经难成气候。 而作为将军的伢于期自觉无颜面对楚王,于是主动留在了火海之中不肯离去,最终被烧为焦炭。 而在解决了这十万大军之后,庸国的士气再次空前高涨,越来越多的人喊出了要向楚国复仇的口号。 然而,就在允辛也准备一鼓作气灭了楚国之时,庸国的那些公卿,包括庸国的国君都生出了就此罢战的心思。 庸君清楚自己的来历,也不相信这些封君在没有了来自楚人的威胁之后,会依旧心甘情愿的拥立自己这个冒牌的君侯。 所以,他不愿意消灭楚国,只想要维持现有的局面。 而各位封君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出身,他们原本不过是一群投降了楚人的二五仔罢了。 如果真的消灭了楚国,庸国君到时候会不会回过头来收拾他们呢? 不论是庸君还是公卿都不愿意继续作战,而庸国的百姓也只想在复国之后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好日子,也不曾想过要继续与楚人拼命。 于是,整个庸国上下瞬间失去了继续东进的雄心。 允辛很快便看明白了这一点,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无法再继续说服庸国继续对楚国用兵,他唯一能够指望,便只有那些被楚国吞并的小国。 对于这些小国来说,若是不能够完全消灭楚国,他们将来迟早有一天会被楚国再次吞并,所以,他们并无选择。 于是允辛带着自己麾下的两千多精锐离开了庸国,先找到了刚刚举起反旗的绞国,在一番唇舌之后,他如愿取得了绞国的相印。 而后又分别去了邓,权,然后一路向东去了潜,鄂等地。 现在的他已经彻底的放开了手脚,就算是不能够将楚国灭国,也要将楚国搞得烽烟四起。 毕竟在楚国的东方还有一个吴国,只要能够让楚国生出内乱,导致楚国的粮草不济,最终吴国必定会借机消灭楚国。 越来越多的封君被他鼓动作乱,也有一些不愿意作乱的,也被允辛带着作乱的国家一起给消灭掉了。 真正掌握在楚人手中的地盘越来越少,前线楚军的粮道也受到了影响。 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楚国国君却不见踪迹。 正在与吴国人交战的伍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知道自己若是不做些什么,楚国恐怕便真的要亡了。 辗转反侧良久之后,他做出了一个与他职权不符的举动。 他手书一封,令人送到了吴军统帅陈武的手中。 第二天一早,陈武与伍德在城下会面,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最终双方达成共识。 楚军就此退兵,而吴国也不再继续对楚国用兵。 第757章 吴楚之别 在吴国与楚国之间的战争结束之后,得到了天大便宜的吴国国君却并没有来得及高兴。 黄国等原本已经被楚国消灭的国家纷纷站了出来,向吴国君索取曾经许诺给他们的“复国”。 这是当初陈武为了笼络人心,拉拢黄舒封地的遗民使用出来的手段。 在战争持续阶段,他们自然不好意思向吴国提出复国的请求。 但是,如今楚人已经承认失败,并且退出了黄国以东,放弃了对黄国以东地区的侵犯。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自然是想要索回自己曾经的国土。 然而吴国君虽然信任陈武,却实在是舍不得自己已经收入囊中的土地。 于是,在面对诸国国君的请愿之时,吴国君很想要拒绝他们。 但是,他又必须得考虑陈武这个大司马的意见,所以,他命人紧急将陈武从黄地给招回了吴国。 陈武方才回到吴国,吴国君便以极高规格的待遇宴请了陈武。 等到酒过三巡之后,吴国君单独召见了陈武进入内室问话道:“寡人听说如今楚国内乱四起,楚国的败局将定,将军为何在这个时候答应与楚国之间的和谈呢?” 陈武闻言之后不卑不亢的说道:“楚国之所以会失败,乃是因为其扩张的速度过快,本国又没有那么多能够治理土地的人才,所以不得不启用各国的遗贵作为封君。 在楚国强大的时候,这些封君尚且不敢造次,但是当楚国遭遇困境的时候,他们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我们吴国虽然可以借机覆灭楚国,但是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倒会因为过于激进,逼得楚国拼死与我吴国决战。” 吴国君闻言之后十分不解的问道:“将军这句话,孤王不敢苟同。 楚国有大量的国土与人口,这些都可以被并入我吴国,将军为何会说没有利益呢?” 陈武答道:“楚国已有前车之鉴,大王何以视而不见?” 吴国君皱眉,而后再次开口说道:“秦国不是一样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为什么秦国能够安然无恙呢?” 陈武叹了一口气,而后作答道:“秦国函谷关以西的周地,那是从犬戎人手中夺回来的失地,这是克复中原,为复土之战。又千里奔袭犬戎,逼迫犬戎释放俘虏,这是仁取。 秦得鄀地,乃是从楚王手中克复其国,乃是鄀国主动请愿并入秦国。 义渠本蛮夷之地,秦国以强大的武力吞并,其国人十去其六,剩下的人都畏惧秦人的威视,自然不敢造次。 秦得巴蜀… 秦国之开疆拓土,每一步都可谓是谋划日久。 而秦国每克一地,便会在当地开设学校,教授其秦人的文字,语音。 都会在当地开辟易市,流通秦国的商品与货币。 都会轻徭薄役,以收拢当地的民心。 可以说,秦国之新克一地,短时间内都不是秦国从中牟利,而是秦国先行在当地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如此,秦人疆域之辽阔,乃是蓄谋已久的蚕食,自然能够做到稳当。” 吴国君闻言之后若有所思,随即再次开口问道:“但是,我吴国如今依旧是兵强马壮,为什么不可以先采取楚国的策略,然后再采用秦国的策略徐徐图之呢?” 陈武闻言之后已经猜到了吴国君的心思,他现在是想要食言而肥,直接吞并了黄舒等国的土地。 陈武叹了一口气,而后继续说道:“楚军之强,在于兵广而粮足,并且还有伍德这样善于谋划的主将。 所以,楚国可以从容应对内乱四起的局面。 但是吴军之强,却在于兵精士勇。 若是内乱四起,以吴国的兵力,根本就应接不暇。 越国,吴国之死敌也!两国之百姓,很难和平共存。 除非将越人尽数杀光,留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否则,短时间之内,越人必定会时刻准备着与我吴国作乱。 单单是为了应对越国的百姓,便足矣牵制末将麾下的半数兵力。 若是再有别的地方作乱,大王又该如何应对呢!” 陈武提到了“别地”,这便是在提醒吴国君,不要急于求成。 吴国君十分懊恼的说道:“我吴国耗费了那么多的钱粮与将士,方才打下来的土地,如今却要归还给他们,寡人实在是不甘心呀!” 陈武闻言,面色严肃的拱手说道:“末将这一次出征楚国,还会国君带回了一样礼物,若是国君看了这件礼物,也许便不会认为此战全无收获。” 吴国君闻言吃了一惊,随后满脸疑惑的问道:“难道爱卿为寡人寻得了什么楚国的绝世美人?” 陈武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而后摇头说道:“请大王观之。”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恭敬的递到了吴国君的面前。 “这是什么?” 吴国君一脸好奇的将其打开,刚刚问出了一句话之后,随即瞪大了眼睛。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陈武问道:“这,这都是真的?” 陈武面色严肃的说道:“各国的君印在此,又怎会有假? 并且,楚国的司马还答应,到时候会请楚王上奏天子,请天子…” “若此事当真能够办成,寡人,寡人愿拜将军为吴相。” 此时陈武为大司马,手握吴国的兵权,但是在政事方面,陈武一直没有机会插手。 陈武有好几次想要在吴国变革,都因为吴国的冢宰而功亏一篑。 如果自己当真能顶替对方成为吴相,自然是极好之事。 而不久之后,吴国君遵从了自己的承诺,归还了,黄,舒等国的土地,让他们得以重新复国。 紧接着果然如同陈武所预料的那般,越国的百姓开始造反,试图拥立一个越国的宗室子弟为越国君重新复国,结果自然是遭受到了陈武的武力镇压。 而在平定了越国的内乱之后不久,吴国便命陈武领兵常驻越国,而他自己则美美的等待着楚王兑现自己的承诺。 第758章 另立楚王 就在吴国君期盼着楚王为他向天子请爵之时,楚王此时却是陷入了他人生之中最大的一场生死危机。 就在选城的楚兵退走,庸国的军队击溃了楚国的十万大军之后,罗国终于放松了些许的警惕,放宽了对罗国的管控。 一些原本被强抓而来的“壮丁”也被放了大半,就在楚王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自己能够脱离罗国掌控之时,罗国君却是突然下令,从军中挑选出两千多名新兵。 而楚王十分不幸的再一次被选中,这让他瞬间破防,再也不能够维持理智。 情绪激动之下,楚王大声喧闹,以至于吸引了正在巡视军营的罗国君的注意力。 罗国君虽然只是一个小的封君,但是在楚王继位之时,他还是与楚王有过一面之缘。 于是,在罗城伪装了许久的楚王终于暴露了。 罗国君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于是他当即令人抓捕了楚王,要求楚王签署释放国内封君,允许那些被楚国吞并的国家复国。 对于罗国君来说,只要有了这一封诏书,他便能够赢得大量的封君支持,从而组建起一支属于罗国的同盟国。 然而可惜的是,楚王虽然在军事上没啥出色的才能,但却也有属于自己的底线。 他的父王一生都在开疆拓土,耗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方才有了如今楚国的基业,如果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便舍弃了这些,今后又有什么颜面去九泉之下见他的父王。 于是楚王拒绝了罗国君的条件,并且摆出了大不了你弄死我的架势。 而此时的伍德也已经知道了楚王失踪的架势,他并没有去攻击那些在楚国东部造反的封君,而是带着麾下的大军走水路径直回到了郢都。 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直接用武力威慑,从楚国那些贵族的手中将整个郢都的粮食都集中到了一起。 随后他将粮食分为了三个部分。 十分之三供给给了贵族,十分之一供给给了百姓,十分之六留给了军队。 整个郢都十分之一的贵族得了十分之三的粮食,这让原本对伍德心怀怨恨的贵族纷纷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给咱们分配了这么多,这个伍德人还怪好的呢!” 而楚国百姓原本已经快要断粮了,如今却平白得了粮食,自然是对伍德感恩戴德。 而伍德留下了六成的粮食在军中,瞬间便让楚国的军士心安起来。 只要军中有粮,军队便不至于轻易生乱。 而伍德稳定了郢都的人心之后不久,这是突然间收到了来自罗城的消息。 “楚王现在我们的手中,限楚国一月之内献出一百万石粮食以交换楚王。” 郢都虽然是楚国的国都,但是刚刚被掏空过两次,军中的粮食尚且不足百万石,又怎么可能给罗国这么多? 在经过仔细辨认之后,伍德确信楚王亲笔所书的帛书为真。 于是,就在罗国的使者离开之后,伍德直接召集了楚国的宗室与公卿。 “而今大王陷落于叛贼之手,就算是我们能够交得起赎金,也不一定能够换回大王。 而国不可以一日无君,为楚国计,当重立新君。” 随着伍德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谁都知道伍德是楚王身边的红人,谁都知道武德对楚王忠心耿耿。 但是,为什么现在伍德竟然会直接宣布重新选立新君? 难道,一直以来伍德对于楚王表现出来的忠心耿耿都是假的吗? 众人的心底满是疑惑,但还是认可了伍德提出的建议。 “重立新君可以,但是却不能够立年幼的公子为君!毕竟现在楚国内乱四起,若是公子年幼,恐怕不能够平定楚国的内乱。” 众人的口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伍德的内心却是十分的清楚,他们担心根本不是幼子继位,不能够稳固朝局。 他们担心的是幼子继位之后,会被他伍德把控朝局。 伍德一心壮大楚国,以报先王知遇之恩,若是在楚王熊庄与他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保全熊庄的性命。 但若是在熊庄与楚国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楚国。 他并不在乎由谁来继位楚国,只要新继位的楚王不给他添乱就好。 所以,伍德没有参与对新王的甄选。 朝臣们各自提名自己拥立的宗室子弟,很快便提名了七八位楚国的公子。 他们有的是楚国先王的次子,有的是楚国先王的兄弟,却独独没有一个提名楚王的儿子继承王位。 这些公子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大多人已经做好了混吃等死的心理准备。 结果突然间某一天,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成为楚王。 于是这些人都激动坏了,纷纷使出各种手段来拉拢自己的支持者。 伍德从一开始并表示自己不愿意参与此事,所以在面对众多公子的拜访之时,他果断的选择了全部拒之门外。 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只要拉拢了这位军权在握的伍大司马,那么,距离楚王之位便只有一步之遥。 哪怕伍德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会支持任何一位公子,只会效忠于最终登上王位的那一个人,但还是有很多的公子前来求见。 然而他们锲而不舍,伍德却更是干脆。 他直接调了一支军队守在大门之外,宣布任何人前来拜访也不许通传。 众公子见状之后,便知伍德的态度已明,也就没有再继续叨扰伍德。 然而,在众多公子之中,有一人名为熊禹,他是楚王熊庄的小叔,是楚国先王的幼弟。 他的辈分虽然高,但是却连封地都没有,门客也没有几个,支持者更是寥寥无几。 他非常清楚,自己若是想要角逐王位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希望便是手握兵权的伍德。 他锲而不舍的在伍德的大门之外等了两天的时间,却始终不见伍德从大门进出。 心念一动之后,他选择趁夜从后门叩响了伍德的院门。 第759章 伍德的考验 “公子乃是堂堂宗室子弟,怎能从后门入府?” 虽然后门是自己刻意留给这些宗室子弟的机会,但是在见到熊禹的时候,伍德还是假模假样的开口询问了一句。 熊禹闻言之后竟然纳头便拜,满脸虔诚地开口说道:“当今之天下,能救楚国的只大司马一人。 故而不论是哪一位公卿士大夫扶持的君王,都需要取得大司马的帮助方才能够解除如今楚国的困境。 对于禹来说,就算是得到全部公卿的支持,也不如得到大司马的助力。 而若是从后门进入府邸,便能够见到大司马,禹又怎能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有所顾及呢!” 伍德并没有上前搀扶他,而是仔细的打量起了他面前这位有些消瘦的公子。 “公子乃是楚国先王的幼弟,先王在世的时候便不被先王所看重。 到了大王继位,分封封君之时,公子更是连一个封地也没有。 公子之所以能够有资格成为王位的继承人,不过是某些人想要在辅佐公子继位以后,通过操控公子来控制楚国罢了。 就算是公子如愿以偿的成为楚王,也不能够真正享受楚王的权利,公子又何必要如此低身下气的来求我这一个粗鄙之人呢?” 伍德没有任何的顾忌,直接开口说出了熊禹最大的弊端。 熊禹却是不卑不亢的继续说道:“这正是禹主动来大司马的真正原因呀! 既然一定要做某个人的傀儡方才能够成为楚王。 那么禹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实力并不强的人来依靠,而不是选择如今掌握楚国兵权的大司马呢?”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当即将一双灼灼的目光盯着对面的伍德。 伍德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说道:“你有些说动我了!但我还要再仔细斟酌一二。” 随着伍德的话音落下熊禹当即拱手告辞道:“禹改日再来拜见大司马!” 伍德见他主动告辞,并没有急于逼迫自己答应下来,心底不由得更加好看了他三分。 在这个时候能够做到不急不躁,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君主之相。 就在熊禹即将离开客厅之时,伍德却是再一次开口说道:“公子毕竟是楚国的公子,便不要走后门了,还是从正门离开吧!” 熊禹闻言之后一愣,随即向着伍德拱手一拜,也没有推辞,竟然真的从正门走出了大司马府。 伍德虽然已经表示不插手王位之争,但是城中哪一位公子与公卿又能够真的完全不考虑他的态度? 故而每天都有大量的暗子蹲在伍德的大门外面,哪怕是没有人进出,也是时刻有人盯守。 小六乃是楚国司寇家的家仆,他奉司寇之命蹲守在伍德家门口,紧盯着每一个与伍德有接触的外人。 然而这几天伍德家的正门就没有开过,这让小六用来伪装的瓜果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小六却并不在意,依旧一屁股坐在斜对面的一块石头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着。 “小兄弟,你这果子可都烂了。” 一名路过的老妇人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他丝毫没有把老妇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回了一句。 “我卖的就是烂果子——” 那妇人闻言之后笑道:“你可别诓骗我老妇人,这烂果子谁买呀?” 那小六的目光始终盯着伍德府邸,耳边的老妇人一直问,搞得他也有些不耐烦了。 “爱买买,不买别耽搁我做生意。” 老妇人见他如此豪横,顿时也有些气恼。 “你这后生,老身好心提点你两句,你怎么还跟老身发起火来了?” 她当即大声嚷嚷起来,口中招呼众人给她评理。 最开始还没几个人,小六也不在意,依旧是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 但是很快这看热闹的人也就越聚越多,竟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六一下子就急了,当即便想要去拨开人群,然而周围的人却以为他是恼羞成怒,所以想要动手。 于是众人纷纷上前指责他,一副群情激愤的模样。有的人甚至还“梆梆”给了他两拳。 小六瞬间怒了,也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柄刀来。 周围的人群顿时如同鸟兽一般散去,谁也不敢再继续出来做出正义。 就连刚才一副“有理”模样的老妇人也被吓得腿软。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六的目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伍德府邸的大门竟然被人从里面给打开了。 “谁,是伍德要出门了吗?” 小六心底大喜,总算是不用继续盯着伍府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从门内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公子禹。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得到大司马的支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行,我得回去禀告家主…” “对,回去禀告家主…” “快走,快走——” “…” 第一句话是小六说的,后面的话却是方才那些将他围住吃瓜的人说的。 就连方才在他摊位前买水果的老妇人也是一瘸一拐的嘀咕道:“老身可得快些回去跟主君通禀此事!” 小六大吃一惊,原来周围竟然有这么多的同行? 他不再犹豫,急忙拔腿便向着司寇府邸而去。 当司寇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面色阴沉的思索了半刻钟之后方才开口问道:“你亲眼看清楚了?确实是公子禹,另外,他还没有从正门进去?” “是的,没错,小的顶得死死的,眼睛都没有挪开过。” 司寇来回踱步片刻,随后咬牙说道:“走,来人,备车,我们去拜访公子禹。” 与他的声音不断响起的,还有许多的楚国公卿。 这些人或是有权有势,或是身份高贵。他们都想要在这一次另立新君的事情上混一个从龙之功。 但是,所有人表面上争得面红耳赤,但是私底下却是都非常清楚,真正能够最后拍板做主的人肯定是手握兵权的大司马。 所有公子都进不了门,公子禹却能够从伍德的正门出来。 那么,不论伍德是否支持公子禹,便都可以证明一件事,那便是公子禹不会被伍德反对。 只要不被伍德反对,这才是真正有资格竞争楚国王位的人选。 第760章 熊禹的智慧 接下来的一天,前来拜访熊禹的几乎踏破了他府邸的门槛。 然而不论是当朝的公卿,还是宗室的叔伯兄弟,熊禹是一个也没有接见。 他就这么静静的在家里面待了一整天,直到所有人都认为他得了伍德的看重,所以不将其他人放在眼底,他都没有站出来做出任何的解释。 终于,前来送礼求见的人越来越少,公子禹的府邸终于安静了下来。 府内仅有的几名门客十分不解的询问道:“主君若是能够将这些人收入麾下,必定可以势力大涨。 将来称王之后,也不至于太过于受到伍德的钳制,您又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拒之门外呢?” 熊禹轻微的咳嗽了一声,笑着摆手说道:“这些人之所以来向我示好,根本原因便是在于大司马对我的看重。 若是我在这个时候接见了他们,想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大司马便会一一邀请其他公子登门赴宴了!” 门客十分不解,熊禹也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静静的待在自己家里喝茶看书,转眼间便又过去了六天的时间。 眼看着另立新王的日子越来越近,熊禹府邸的门客们此时已经开始急不可耐了。 但是熊禹自己却是不慌不忙,每天依旧缩在府邸静心的等待。 终于有门客按捺不住,主动找到可熊禹说道:“在下之所以投奔公子,乃是看重公子的才能与抱负,希望将来能够有机会在公子的门下一展所长。 然而如今机会就在公子的面前,公子却不能够把握,而是每天烹茶读书,这让在下实在不能够理解。 今日,特意前来向公子请辞!” 在听到了门客的言语之后,公子禹叹了一口气说道:“先生没有因为禹之困顿而嫌弃,在禹最为窘迫的时候前来投奔。 禹心底感激先生曾经对禹的信任。 然,良禽折木而栖,道不同不相为谋,禹既已不再是先生之明主,自然不会阻拦先生之去路。” 言语到了此处,他随即又向着自己的家仆说道:“去库房将所有的金银都取来,再把所有的门客,家臣,家仆统统请过来。” 所以在他的话音落下,家仆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忧郁之色,但他还是严格遵从了熊禹的命令,很快便按照熊禹的吩咐将所有人聚齐。 将府中所有的金银摆在案几之前,熊禹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眼下大司马欲另立新君,诸公子都在极力拉拢群臣,为最后角逐新君之位做准备。 禹侥幸得蒙大司马看重,成为唯一过府之公子。 然而禹以为,大司马之意,不在让禹借势拉拢群臣。 若是禹能够成事,便有五成把握能够继位为王,但若是失败,也有五成可能会全府蒙难。 故,今日禹在此处请教诸君。 可愿继续留下与禹同生共死? 若是不愿者,可以出列平分案上金银,而后自去投奔明主。 若是愿意留在府中,从今往后,禹之富贵,既诸君之富贵。” 在场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而后最先辞行的门客上前跪地叩首道:“公子高义。” 话音落下之时,他从案几之上取出一块金锭,而后直接转身离开了公子禹的府邸。 而有了一个人带头之后,愿有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取走金银。 到最后,竟只剩下了一妻,一妾,两婢女,一门房,一管事,三名家仆,以及一名门客。 公子禹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妾与家仆,向着他们微微点头之后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只留下了自己与门客二人。 于是公子禹问道:“先生难道就不怕禹会失败吗?” 那门客闻言之后摇头说道:“若是之前只有五成把握,那么现在的公子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了。” 公子禹的双眸微微一亮,拱手一拜道:“哦?还请先生赐教。” 门客闻言之后答道:“大司马手握兵权,必定会被新君所忌惮,所以,支持新君的人越多,大司马便越不能让其成为新的楚王。 否则,新君继位之后,第一件事恐怕便是拿大司马开刀。 公子之所以回绝其他公卿,便是向大司马表明自己只信任他一人的态度。 之前公子回绝了各家公卿的橄榄枝,而今又遣散了不能够坚定意志的家臣门客。 当大司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必定能够感受到公子心意之诚。 届时,大司马必定相助于公子。 此,公子之所以为王之一也!” 公子禹笑而不语的盯着对面的门客,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将他的心思看透至此。 “其余公子皆有羽翼,那么,对于诸公卿来说,只要不是自己支持的公子继位,便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地位。 所以,无论是其他哪一位公子继位,都会遭遇到其他公卿的层层阻碍。 然而公子麾下没有羽翼,只是借助大司马一人的力量继位。 而大司马本身并不参与朝堂之中的权力斗争,所以,公子即位之后,便不会偏袒任何一家。 两害取其轻,若是各家公卿发现他们支持的公子不能够成为楚王之后,便必定,也只能选择公子方才能够不影响到自己的地位。 此为公子之所为王之二也!” 公子禹闻言之后,笑着开口问道:“有此二点,禹已胜券在握。何故先生说禹只有八成把握?” 门客闻言面色凝重的说道:“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被罗国人放回来,公子恐怕是一分机会也不会有了!” 公子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凝重起来,而后他目光深邃的盯着对面的门客问道:“不知先生可能替孤分忧?” 门客恭敬起身一拜,语气谦卑的说道:“这正是在下能够为公子效劳之处。” 公子禹上前将他扶起,而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此,便拜托黄先生了!” 言语到了此处,公子禹取出了自己腰间唯一还算值钱的玉璧,而后将他递到门客的手中说道:“先生此去罗国,还须得有些盘缠。 如今孤身无长物,便只能以此玉璧相赠,望先生平安归来。” 第761章 如何救楚王 t 第762章 新君慷慨 “嘶~” 望着面前这丰盛的膳食,楚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今日的膳食怎的如此丰盛?” 囚牢之中,望着面前的这些鲜美的羊肉,鹿肉,楚王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难道,是庸国败了?罗国君担心受到清算,所以准备用珍馐美食来讨好孤王? 哼,孤王岂是会为了几餐膳食就放弃这些乱臣贼子。” 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楚王一边吞咽着案几之上的鹿肉,一边在心底暗自嘀咕起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很快便会被罗国放回楚国,却没想到罗国除了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之外,竟然是一点放他归国的意思也没有。 甚至,罗国根本没有派人来与他沟通。 七天之后,楚王终于忍耐不住,向着前来送吃食的狱卒询问起了如今楚国的事情。 当他得知新楚王已经继位之后,整个人都是一脸的懵逼。 既然新楚王已经继位,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羁押在罗国? 若是等到新王稳固了地位,到时候将自己送回楚国有什么用? 彼时新王与楚国公卿的利益已经达成一致,别说是他这位楚国的先王,就算是楚国的始祖来了,恐怕也抢不走新王的王位。 “愚蠢,废物,怎会如此愚蠢…” 熊庄在狱中破口大骂,也不只是在骂罗国君,还是在骂身在郢都的大司马伍德。 而此时的罗国君却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愚蠢,反倒是与楚国派来的使者谈得不亦乐乎。 在亲自接见了楚国来的黄先生之后,他含蓄的表示了自己希望楚国多割一些城邑的目的。 然而还没有等他说出一个具体想要的数字之时,黄先生便毫不客气的提出愿意再割让五座城池。 罗国君激动的打了一个哆嗦,差点便要直接答应下来。 然而他的心腹却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当即出声搅乱了二人的谈话。 “堂堂的楚国大王,竟然只值十五座城邑,黄先生的恐怕是没想要换回楚王啊!” 黄先生闻言之后忍不住在心底为对方点赞,他还真就没有想过要换回楚王。 从他开口就加五座城的时候开始,他便已经猜到了这位罗国大夫的反应。 对于对方的贪婪颇为鄙夷,但他还是急忙诚惶诚恐的说道:“鄙国换回大王之决心,如山岳不可动摇。只是外臣最多也只能够答应这么多的城池,再多就只有请示主君方才能够做出决断。” 罗国大夫将手一挥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回去请示你家新君去吧!”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罗国君方才反应过来。 “哎呀,我这是要少了呀!” 于是他急忙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必须得二十座城池方才能够放还楚王,否则,尔等便等着给楚王收尸吧!” 黄先生的心底已经乐开了花,表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说道:“罗国君万万不可伤害我家大王,外臣这便回去与新君商议此事,届时必将与国君一个满意的答复——” 话音落下之后,黄先生还十分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走出厅堂,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罗国君府。 “爱卿啊,寡人提出二十座城邑,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就在黄先生离开之后,罗国君有些忐忑的开口询问道。 罗国大夫闻言之后摇头说道:“大王方才提出要增加城邑,楚国便直接加了五座城,由此便可以看出,楚国对于楚王的看重! 所以,区区二十座城邑,楚国是一定会拿出来,大王尽管耐心等候便是。” 罗国君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完全被利益冲昏的头脑,当即便点头附和起来,丝毫也不知道二十座城邑是什么概念。 这么多的城邑,几乎已经等同于是大半个庸国。 楚国如今内乱不断,就算是有心要割让20座城池给罗国,恐怕也凑不齐这么多的地盘。 而就在罗国君美美的期待着楚国割让二十座城邑给自己的时候,楚国的伍德此时也是眉头紧锁。 按照他的推算,如今罗国应该已经沉不住气了才对。 但是,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放楚王回来? 伍德还心心念念着他想要赎回的楚国大王,而他刚刚扶持起来的楚国新君已经展现出了自己过人的政治才能。 在得到了伍德名义上的帮助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拉拢公卿贵族阶层,而是先从民间选拔了一些贤士充当自己的门客。 尽管这些门客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官职,但还是让楚国的那些平民百姓看到了楚国的变化。 楚国的人都陆陆续续的知晓了这位新的楚王能够启用出身卑贱的国人为“士”,并不以出身论才能。 于是越来许多有一技之长的普通国人聚集在了楚王的麾下,成为了他的“士”。 一些原本背弃楚王的士也厚着脸皮再次前来请求收留,楚王也是不计前嫌,亲自出宫迎接,给予了这些“士”极高的礼遇。 那背弃楚王的“士”名为祁量,在收到楚王的礼遇之后当即泣不成声。 他痛诉了自己曾经背弃新君的事迹,自觉羞愧难当,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意图拔剑自刎。 新王就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竟然用手抓住了他的剑,为此不惜损伤了自己的手掌。 “寡人势单力薄,能够为寡人效力的人本就不多,像是先生这样剑术高超的武士也就更少了。 若是先生因为往日的过错而轻贱自己的生命,那才是对寡人最大的不义呀!” 祁量当即感动的痛哭流涕,紧紧的握住新君的手嚎啕大哭,口里念叨着“伤在君手,痛在臣心”之类的话。 周围的士与百姓见状感动得稀里哗啦,很快便把这个故事传遍了整个郢都。 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了这件事,纷纷从楚国各地赶来投奔这位新的楚王。 一些原本已经准备着手造反的封君听说了这个消息,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楚国的新君有如此胸襟,我们却背弃他成为叛逆,这是不义之举呀!” 第763章 邻人嫁女 t 第764章 寻找屈原 秦阳回到秦王宫之后,立即便找到了自己的未婚妻芈阳公主商议道:“如今的楚国内乱四起,楚王又受陷于罗国,根本无力平定本国的内乱。 就在不久之前,从楚国传回消息,楚国新立了楚王的叔父熊禹为王。 从消息传回来的时间推算,新的楚王此时恐怕已经快要坐稳王位了!” 自从秦王后逝世之后,芈阳的心智也成熟了许多。 当她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作出任何的答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阳见他没有说话,便又紧接着开口说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楚王的安危吗?” 芈阳并没有正面回答秦阳的话,而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世子可是有事需要妾身效劳?” 秦阳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说道:“跟母后待久了之后,你竟然也变得如同母后一般聪明了!” “咸阳学宫之中有一士子名为屈原,乃是楚相屈晏之子。 在屈晏去世之后,便被立为楚相。 只是因为屈原一直不肯回到楚国,所以此事方才一直耽搁至今。 而今,楚国内乱,楚王蒙难,正需要一个才能之士力挽狂澜…”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芈阳便直接开口问道:“世子是想要妾身去说服屈相归国吗?” 秦阳闻言之后颇为尴尬的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完全被芈阳给猜透了。 芈阳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得母后生前指点,咸阳学宫之中的楚人大多与妾身相熟。 妾身明日便走一遭学宫…” 二人定下了此事之后,秦阳当即满意的点头,正准备离开之时,芈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自从母后去世之后,商妃便代母后执掌凤印,总管后宫大小事宜。 十三日前,商妃驱逐了两位宫中的婢女,她们中有一人妾身颇为熟悉,乃是母后生前捧香的莲姨。 五天前,商妃重赏了两名得力的内侍,并且,提高了所有人的开支用度,以及,提高了所有即将离开王宫的内侍的待遇。 昨天晚上,商妃再次提高了所有人的月俸,并且有意外招收一批新的内侍。”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芈阳不再多言。 秦阳的面色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口中喃喃自语的说道:“之前我还想要笑话楚国祸起于萧墙,却没想到我秦国王宫之中也是暗流涌动!” 秦阳停下了自己准备离开的动作,随即一屁股坐在了芈阳的面前,面色凝重的盯着对面的芈阳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芈阳看了一眼对面的秦阳,小脸蛋上浮现出了认真思索的模样,片刻后神色坚定的说道:“父王一个人为母后守陵,身边也没有人照顾…” 秦阳先是一愣,摸着自己下巴刚刚蓄起的短须,神色凝重的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商妃若是不在王宫,又该由何人主持后宫大局呢!” 芈阳闻言之后摇头说道:“我秦国的王子与王女也都是父王的子嗣,若是有他们陪在父王的身边,也许能够解除些许父王对于母后的思念之情。” 秦阳先是一愣,随即却是恍然大悟。 母后在世的时候,自己是嫡世子,位置稳如泰山。 这么多年来一直监国,在朝堂之中的势力也是根深蒂固。 所以,商妃虽然又给父王生了一个女儿与一个儿子,却根本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 但是,在秦王后逝世之后,商妃却是突然间开始利用自己的职权在后宫之中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在普通人的想来,商妃一定是想要在培植好了自己的势力之后,在将来谋夺王后之位。 甚至,她还有可能是想要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将来争夺储君之位。 但是聪明人却都清楚,就算是商妃拉拢了整个后宫的内侍与婢女,也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成功让她的儿子成为世子。 这百分之一的概率还不是因为她的布置,而是因为她的举动激怒了世子秦阳,然后把她给弄死。 在她死了之后,秦王再脑子一抽抽,一定要坚持国法从事,她的儿子方才能够有机会捡漏。 除此之外,便绝无可能。 就算是她能够熬到秦阳死了,再熬死了秦王,最终继位的也只会是秦阳的儿子。 那么,在明知道无法夺权成功的情况下,她却开始拉拢人心,那么她所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之后,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给她的儿子留一条退路。 现在,秦世子干脆直接把她的儿子送到秦王的身边,给他们一个培养父子感情的机会。 如此一来,将来就算是她失势,她的子女也不会太过于凄惨。 若是商妃没有什么别的想法,那么在得到了秦阳给出的善意之后,必定会就此罢手。 但若是商妃不知好歹,真的生出了什么别的心思,想必秦王也会亲自去替世子解除这个麻烦。 毕竟,秦王只要不是昏了头,失了智,便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搞废长立幼的蠢事。 从头到尾,世子也没有与商妃正面对抗,也不会影响到世子的声名。 … 对于商妃来说,他的儿子被送到了秦王的身边,这是一件顶了天的大事,让她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然而对于秦世子来说,这却只是他随手安排的一件小事。 当秦王见到自己这庶出的一儿一女之后,却是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当真是忽略了太多的东西。 于是他命人在草庐旁边建了一间书棚,亲自教导起了自己的女儿与次子读书。 这一教,便是接近三年的时间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天一早,芈阳便乘车来到了秦国的咸阳学宫。 此时早有提前收到消息的楚国士子前来迎接,却独独不见屈原的身影。 芈阳向着一名楚国士子打听,方才得知屈原一大早便出城踏青去了。 她略作思量之后,立即便带着仆从一路出了咸阳,四处搜寻起了屈原的踪迹。 第765章 忧国的屈原 屈原擅诗歌,好琴曲,刚到咸阳学宫之中不久,便深得孔儒之喜爱。 孔儒时常惊叹,“听到了他的诗歌与乐曲之后,好几天都品尝不出肉食的滋味。” 孔儒最开始的时候还想要收他为弟子,但是相处久了之后,却是与他结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 咸阳学宫之中常常称赞屈原的诗词第一,琴曲第二。 这一届的学子都对他艳羡不已,然而他却丝毫也没有为此而感到高兴,反倒是时常离开咸阳外出踏青,不再与咸阳学子相交流。 芈阳带着仆从在城外找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在一处无名路旁听到了一阵阵的嚎啕大哭之声。 一听这声音,芈阳立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屈原。 芈阳并没有掀开车帘下车,而是与驾车的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车夫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径直驾着马车停到了屈原的旁边。 “先生何故在此痛哭?” 屈原闻言之后止住了哭泣,抬头看了一眼驾车的车夫,他微微擦拭了一把自己的泪痕,随后方才开口说道:“故国国君不仁,害我父亲性命,我已经立誓不再为故国效命。 然而如今故国烽烟四起,庶民百姓苦不堪言。 眼看着先父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基业也将毁于一旦,原实在是痛心疾首,呜呼哀哉——”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屈原哀嚎一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他声音悲切,宛如杜鹃啼血,当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马车之上的芈阳见他如此模样,反倒是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她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子,从小便跟在秦王后的身边长大,对于国家政治也是十分的熟悉。 她非常清楚秦阳让屈原回到楚国的目的,是为了利用屈原的身份搅乱楚国的朝局,最终必将将楚国引上一条灭亡的道路。 然而,从她被送到秦国,被秦王夫妇所接纳,视若己出培养开始,她便已经逐渐将秦国当作了自己的国家。 她在楚国待的时间不长,但是她却可以肯定,秦国的百姓所感受到的幸福十倍于楚国的百姓。 秦国的官吏,秦国的君王,从各个方面都比楚国的更加优秀。 在她的内心深处,早已经认定秦国必将吞并楚国。 不同的是,秦国将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去吞并楚国。 也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方才决定背弃楚王,选择帮助秦国。 然而,她自己对于楚国并不像是她该有的那般热爱,但是屈原对于楚国的热爱,却是更甚于秦国。 利用这样一个热爱楚国的人去伤害楚国,她确实是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突然间柔声开口问道:“先生声音如此悲戚,本公却感受不到先生对于楚国的热爱,当真是令人叹息!” 屈原听到了芈阳的声音之后,立即便也听出了她的身份。 “原,拜见芈阳公主!” 芈阳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声音温和的开口说道:“这些年本宫一直长在秦王宫,由秦王后亲身教导。 本宫曾经听王后讲过一个故事,倒是与先生的事迹颇为相似,不知先生可愿意听本宫一叙?” 屈原恭敬的向着芈阳行了一礼,而后开口说道:“还请殿下赐教。” “王后在栎阳的时候曾经见到一户人家,夫妻二人共同育有一子,后遇战乱,其妻不幸夭亡。 其父复纳邻人寡妇为妻,是为其后母。 后母不贤,未能善待其子。及其子成年之后,乃离家独居。 又逢战乱,其父一家在战乱之中颠沛流离,于是往投其子。 其子曰:吾爱吾父,然后母不贤,吾不能养之。于是驱赶其父,不与赡养。” 屈原闻言之后叹息道:“其子不孝也!” 他的这句话方才脱口而出,随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啊,其子不孝也!” 芈阳闻言,也想到了自己,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 二人都在说这句话,但是所感悟到的东西却是天壤之别。 “先生说眷恋楚国,却因为楚王不够仁义而背弃楚国。 任由楚国的百姓蒙受战乱之苦,任由父亲的心血毁于一代,这不是不忠不孝,又是什么呢?” 屈原此时早已经明白了芈阳的意思,随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年幼时便被楚王送到了秦国,却依旧能够心念着楚国。 我却因为楚王不仁而不肯回到楚国去拯救楚国的百姓,这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啊!”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恭敬地向着芈阳行了一礼,随后告辞说道:“我将回楚国去了,还请殿下保重!” 芈阳回了一礼,随后开口说道:“先生能够想通这些,当真是楚国之幸啊! 现如今楚国内乱四起,国内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他们正需要先生这样有德有才之士的照抚啊…” 在芈阳的劝说之下,屈原终于明悟,恨不得立即出发南下。 但是芈阳却是拦住了他。 她从马车之上下来,把自己的马车腾了出来。 “先生要回楚国,芈阳不能相送,便以此马车相赠,再请护卫良彪为先生御。” 随着芈阳的话音落下,一个满脸笑容的青年缓步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拜见先生——” 屈原没有推辞,心底更加确定了芈阳心向楚国的想法。 “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屈原感激不敬。今后若有得势之日,必定说服楚国与秦相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芈阳心底却是暗自叹了一口气。 “只望你今后莫要怪罪于我便是!” 芈阳收敛起了自己内心的愧疚,亲自送屈原离开了秦国。 为了防止他被沿途的秦人拦阻,芈阳还贴心的给了他一块通行令牌。 也正是有了这一块来自秦国的令牌,方才让屈原一路顺利南下。 就算是到了叛军的地盘,在他没有主动表明身份的情况下,看在他乘坐着秦人的马车,又从北方而来,最为关键的是他还有秦国的通行令牌,便也没有人敢阻拦于他。 第766章 楚宫隐患 屈原回到郢都之后,立即便得到了新王熊禹的召见。 “令尊在位之时,我楚国政通人和,百姓安康,国泰民安。 却不想令尊刚刚逝世一年多的时间,我楚国便陷入了如此困难重重之境,当真是我楚国愧对屈君!” 楚王一副言辞恳切的模样,顿时让屈原感到一阵暖心。 他本以为新王临危受命,必定会将国家搞得混乱无比。 却没想到他刚刚回到郢都,便发现郢都上下已经隐约有了归心于熊禹的气象。 更加令他感到震惊的是,熊禹短短月余的时间,竟然便从楚国收揽了数千名身具一技之长的门客。 又听楚王提及自己的父亲,屈原在黯然神伤的同时又是颇为感动。 不管熊庄如何辜负屈晏,至少这位新的楚王不曾辜负屈氏。 一想到自己之前不肯归国的举动,屈原便忍不住想要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真该死呀!”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满脸恭敬的向着熊禹行了一礼。 “此事乃是先王之罪,于大王有何关系?” 屈原乃是楚相之后,在子承父业的时代,他便是现任的楚相。 屈晏虽然死了,但是他麾下的人还在,屈氏的关系还在。 所以哪怕屈晏去世一年多了,楚国也依旧没有重新立相。 其中有楚王意图淡化相权的缘故,却也未尝没有楚国无人能够替代屈氏的缘由。 居然是个有闯劲儿,有傲气,有着浓烈报国情怀的年轻人。 在内心感动之下,他直接便把楚国如今困境的锅按在了熊庄的身上,是一点也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 而在听到屈原的话语之后,熊禹却是当即一愣,没想到老谋深算的屈相后人竟然如此“直爽”。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屈原紧接着便又继续说道:“我从北方回来的时候,曾经路过叛军的领地。 却并没有见到我们楚国征缴叛逆的大军,不知这是何缘故?” 熊禹闻言之后叹息一声说道:“孤王刚刚继位,国内公卿未曾归附,另外还有荆蛮各部的首领也是态度未明,孤王实在不好让大司马发兵平乱!” 言语至此处的时候,他的眼睛却是偷偷摸摸的瞥向屈原。 自从屈晏死了之后,荆蛮便逐渐离心离德,自己继位楚王之时,荆蛮各部都只是派了一名使者前来恭贺,各部首领都没有前来觐见。 其中态度不明,确实是让熊禹头疼。 这一段时间他先行拉拢城中普通国人,随后借势逼迫公卿士大夫主动向自己靠拢。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确实是已经渐有成效。 但是,荆蛮人却是自成体系,根本不鸟自己这位新的楚王。 现如今楚国未曾沦陷的疆域大多在荆蛮,熊禹甚至都不敢对他们有丝毫的逼迫之举。 他正愁应该如何应对这些蛮夷,却没想到屈原便主动的送上门来。 果然,在听到了熊禹的话之后,屈原便直接开口说道:“这有何难?原儿时也曾与荆蛮各部的首领相熟,与他们的子嗣也有些交情,这便替大王游说他们。” 熊禹闻言之后大喜,却并没有把喜悦的表情表露在自己的脸上。 “屈卿刚刚回到郢都,还没有去祭奠屈相,孤又怎么能够忍心让屈相在这个时候去四处奔走呢!” 眼看着熊禹这一脸惭愧的模样,屈原的心底越发的欣喜。 “平乱之事多耽搁一日,我楚国的百姓便多受一段时间的战乱之苦。 国事为重,先父在天之灵一定会体谅于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 熊禹虽然是在套路屈原,然而在听到了屈原的话语之后,他的内心还是颇为感动。 他亲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屈原送出了王宫,而后依依不舍的注视着屈原离开之后,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休息。 他的王后十分不解的询问道:“屈子离开楚国已经有一两年的时间了,而屈相过世之后,他麾下的门客幕僚也是散去了大半。 大王对满朝公卿尚且没有如此用心,今日为何要以如此高的礼仪来接待屈子呢?” 熊禹闻言之后叹了口气,口中嘀咕了一声:“妇人之见!” 但是他却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摆手让楚王后退下。 楚王后的出身并不好,再加上二人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故而她的心底一直有些自卑。 见自己的夫君成为楚王之后已经不再像是之前那般亲近自己,她的心底也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些许的惶恐与不安。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侍女突然间前来偷偷禀告道:“启禀王后,杨夫人今日偶感不适,听宫里的婢女说,她或许已怀有身孕。” 楚王后闻言之后当即大喜,“太好了,大王终于有后了!” 她的口中如此轻呼一声,当即便要起身前往杨夫人的寝宫探视。 然而她刚刚走出两步,脑海中却是突然间想起自己没有子嗣的事情。 杨夫人素来爱与自己争宠,若是真的让她先诞下子嗣,虽然不是嫡长子,但是在自己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杨夫人的子嗣便是未来的储君。 “我出生寒微,大王本就不喜于我,若是再让杨夫人诞下子嗣,我这王后之位如何保全…” 于是,在楚王忙着拉拢人心,与伍德等人斗智斗勇之际,他的后宫之中却是悄然发生了变化。 楚王临幸过的一些美人,夫人,乃至于嫔妃,偶尔总会离奇失踪,就算是没有失踪的也会大病一场,亦或者是闹出与门客通奸之事。 楚王只关心自己的事业,女人只是他闲暇之余的调剂品罢了,他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 … 且说屈原回到楚国之后,还没有去拜祭自己的父亲,便直接挨个拜访了荆蛮各部的首领。 他以荆蛮大巫之子的身份号召各部团结一致,共同辅佐楚王平定叛乱。 这些首领都很给死去的屈晏面子,纷纷听从屈原的召唤,各自派遣了一些人马,又给楚王凑了个两万勇士。 而就在楚国越来越好的时候,与屈原一同南下的吕良彪却是主动求见屈原。 第767章 刺客 (书友定制角色参上) 吕良彪,本吕国人也,因吕国为楚国所灭,故改姓为吕。 吕国覆灭之后,吕良彪本在楚国以替人杀人为生,当时称之为游侠,后世称之为杀手。 其人武艺稀疏,好以谋略杀人,每逢出手,绝不留活口,故而,从未有人知晓他的实力如何。 数年之前,他受秦国墨家思想的影响,对于自己的“侠”道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为了能够让自己的人生过得更加充实,也为了找到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于是他不远千里的来到了秦国。 刚到秦国之后,他便因为盘缠用尽而不得不沦落街头。 恰逢楚公主芈阳与秦王后在咸阳分发抚恤金。 吕良彪在得知了芈阳的身份之后,当即便决定暗中除去她,替自己被覆灭的祖国复仇。 然而他千辛万苦设计的杀招却是被秦王后识破,而他也因为失败被擒。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芈阳竟然替他求饶,让他逃过了一劫。 吕良彪自诩为侠,讲究的便是个有恩必报,于是他主动留在了芈阳的身边,心底暗自发誓,等到偿还了她的恩情之后便离开。 却不想他这一待便是数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报答芈阳的机会。 就在他都快要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娶一个女子,就这么在秦国成家立业的时候,芈阳却是找到了他。 “我,或者说是秦国需要你的帮助…” 芈阳说出了他的计划,而吕良彪甚至没有犹豫,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芈阳请他跟随屈原一同回到楚国,然后以屈原家臣的身份前往楚国刺杀熊庄。 这次刺杀自然不可能是真的刺杀,甚至都不能够伤到熊庄。 这次刺杀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让罗国人知道郢都城内有人不希望熊庄回到楚国。 芈阳告诉他,让他在佯装刺杀之后便立即离开,吕良彪答应了她的请求,因为这样可以偿还她的恩情。 然而吕良彪却并没有赞同她的计划,因为她的计划不足以让罗国人相信,楚人真的想要熊庄的性命。 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默默的制定了一个更加缜密的计划。 在屈原坐稳了楚相之位后,吕良彪找到屈原说道:“在下奉公主之命护送屈相回楚国,而今在下的使命已经达成,接下来便要回秦国去了。 但是,此次北上还需要途经楚国的境地,需要有通行的令牌方才能够顺畅一些。” 屈原是一个君子,君子不会有那么多的鬼祟心思,所以他并没有多想。 想到此次南下秦国令牌对自己的帮助,想到来而不往非礼也的俗语,于是他取出了自己的令牌,并且派遣了两名护卫护送吕良彪北上。 吕良彪告别屈原,带着两名护卫北上,眼看着便要抵达叛军占领的权邑,两名护卫也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我们先在野外休息,明天一早绕开城池北上吧?” 对于吕良彪的话,护卫也没有多想,于是当即便与吕良彪一起原地扎营。 当天夜里,吕良彪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酒肉招待两位护卫。 两名护卫并没有多想,直接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现在也没有机会醒来。 吕良彪怀揣着秦国世子与楚相屈原的令牌来到了权邑,直接找到了正在闹伏击的权国君。 他将秦世子的令牌交给了权国君,而后与他说道:“如今楚国新选出了一位颇为英明睿智的君王,而楚相屈原回到了楚国,并且已经说服了荆蛮各部支持新的楚王。 再过一段时间,楚国的新老贵族都投靠新楚王之后,楚国便将从乱局之中脱困而出,想必要不了多长的时间便会对权国用兵。 为今之计,只有让楚国的熊庄回到楚国,让楚国出现二王相争的局面方才能够让楚国继续乱下去,从而给到我们更多准备的时间…” 权国君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寡人早就传书罗国君,请他放还楚王,让楚国先自行分裂。 但是,罗国君却执迷于用楚王交还楚国的城池,根本不肯听从寡人的劝诫。” 吕良彪闻言沉思了良久,随后他开口说道:“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只是还需要权国君的帮助。” … 第二天一早,吕良彪从权邑出发前往罗国。 临近罗城之下的时候,他取出了来自屈原的令牌说道:“我是楚国丞相屈原的使者,有重要的事情求见你家国君。” 罗国君等待楚国人已经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早已经是望眼欲穿。 在得知屈原的使者到来之后,也不管是不是之前的那位使臣,直接便令人将吕良彪带到了罗国君的面前。 “之前黄先生答应用二十座城池商议交换楚王,寡人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始终没有给出答复。 今日贵使既然已经到了,那么,便不妨告诉寡人一个准话,到底是能换还是不能换?” 罗国君等得实在是不耐烦了,所以在面对吕良彪的时候,他是一刻也不想等待,直接便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话题。 “换当然是能够换的,只是,大王被囚禁在罗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又如何能够保证大王在这里没有受到伤害呢?” 罗国君闻言之后大喜过望,他当即起身说道:“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楚王每天的饮食都是参照寡人的标准来执行的,每天不单单是好吃好喝的供奉着,还特意为他安排了歌舞助兴…” 吕良彪心底暗骂,“你这样也算是造反?” 但嘴上却是十分严肃的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外臣必须得亲眼见到大王平安之后,才能继续与罗国君交易。” 罗国君见他只有一人,心底也不担心他能闹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立即派人带着吕良彪来见楚王熊庄。 二人见面之后,楚王的面色顿时骤变,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又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求书评,求留言,猜猜吕良彪如何救楚王。 想要定制角色的,也可以在书评区留言,我会看书评的,如果看到了,会点赞,如果采纳了会留言) 第768章 刺杀楚王 “烦请国君打开狱门,外臣想单独与大王谈谈。” 就在这个时候,吕良彪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 如果是以往,罗国君能够让吕良彪见一眼楚王便已经是很给楚国面子了,但是现在不同。 眼看着他心心念念的二十座城池即将到手,他终归还是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好——” 罗国君随即下令,“打开牢门。” 狱卒闻言之后急忙取出一串钥匙,在经过了一番摸索之后,随即打开了关押楚王的牢门。 吕良彪缓步进入了牢门,看了一眼体型胖瘦的楚王熊庄,随即回头看了一眼罗国君。 “你们快点——” 罗国君轻哼了一声,摆了摆袖子便带着自己麾下的人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了吕良彪与楚王二人。 “你不该来的!” 眼看着已经没有了旁人,沉默了许久的楚王熊庄终于忍不住开口。 吕良彪闻言之后却是笑了笑,而后开口说道:“可我还是来了。” 熊庄面有愠怒之色,咬牙切齿的开口问道:“是熊禹派你来的?” 吕良彪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回答熊庄的话。 熊庄的面色逐渐变得冰冷,一字一句的开口问道:“是,伍,德?” 吕良彪闻言之后依旧摇头,想了想之后又继续说道:“也不是。” 熊庄顿时愣住了,穷思苦想的良久,也没有想明白谁最有可能来陷害自己。 “那是谁派你来的?” 吕良彪深深的看了一眼熊庄,随即缓缓开口说道:“在我前来罗国之前,有人曾经向罗国军承诺用二十座城池换回大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熊庄的面色顿时骤变。 “该死——” 虽然不知道是谁开出这样的条件,但是楚王此时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 但他还是强行忍耐了下来,死死的咬住自己的牙齿没有大发雷霆。 “那你代表的又是谁?”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熊庄能够做的便是抓住现在。 已经有人给了罗国君一个囚禁自己不放的理由,那么,眼前的人若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回楚国,便只需要继续吊着罗国君就好。 但是,对方却来到了这里,由此可见,对方的目的应当是与之前那一批人相反。 “我代表的是楚相,屈原——” 吕良彪说出了自己的来历,顿时让楚王大吃一惊。 “什,什么?” 屈原代表的是楚国新贵族与荆蛮各部,他如果回到了楚国,并且帮助楚国新君的话,那么,就算是自己能够及时回到楚国,恐怕也不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楚王彻底绝望了,以屈原与自己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再回到楚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吕良彪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在下虽然是代表屈相而来,却并非是奉了屈相之命…” 当吕良彪说出芈阳的名字之时,楚王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于得知屈原回国。 “阳,阳儿她…” 楚王沉默了良久之后,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惭愧。 无论是自己的婚姻,还是自己的儿女,在楚王看来都只是他维持楚国统治的“工具”而已。 当初将芈阳送到秦国,想的是与秦国结盟,以此来威胁周商等国。 而后他举国东征,便也有借势的嫌疑。 后来,周王朝开出了并分秦地,楚王仔细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做出了背弃秦国的举动。 然而,他在斟酌的这一段时间里考虑了很多东西,有考虑楚国两面作战的风险,有考虑秦国兵精粮足,有考虑楚国伐秦的都是新兵。 然而他考虑了这么多的东西,却独独没有考虑自己的女儿还在秦国。 他似乎没有想过,若是自己贸然背叛秦国,会不会让秦国在恼羞成怒之下处死他的女儿。 也许他想过,也许他从来也没有想,但是,最终他都是淡漠示之。 他是一个可以对亲姑姑下毒手,可以对自己父王起杀心的枭雄,他怎么可能会顾念儿女之情? 对他来说,所谓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然而当他身陷囹圄之时,他的大将军没有来救他,他的臣子们也没有来救他,但是,他的女儿却派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只是,之前已经有人向罗国许诺了二十座城邑,若是罗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放他离开? 还没有等楚王想明白,吕良彪却是突然间从鞋子里掏出一柄匕首。 “大王,得罪了——” 他的口中如此呼喊了一声,随后竟然直接将匕首扎向楚王的肩膀。 楚王措手不及之下中了他一刺,当即吓得亡魂大冒。 “救驾——救驾——” 他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随即迅速躲开吕良彪的第二刺。 而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原本等在不远处的罗国人顿时大吃一惊。 “这是在干什么?” 在他们的视野里,楚王被吓得抱头鼠窜,而楚国的使者竟然提着染血的刀在追杀楚王。 “快,拦住他——” 罗国君急忙大喊一声,随后罗国君的护卫们急忙一拥而上。 眼看着他们便要将罗国君擒拿之时,一群护卫急忙上前抵挡吕良彪。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吕良彪却是狠狠地一匕首刺中了熊庄的臀部。 “啊~” 凄厉的惨叫之声响起,熊庄径直趴倒在地,手脚并用的疯狂逃窜。 “你这昏君,还想回楚国,哈哈哈哈,可笑,当真是可笑。 我主既已经归国,便绝不允许你这昏君回去,哈哈哈哈,死,去死——” 此时的吕良彪已经被人按住,他却是丝毫也不在乎,挥舞着手中带血的匕首,满脸癫狂的大喊大叫。 “可恶,快去请医者过来——” 罗国君面色阴沉的怒骂一声,随后立即命人去请医者来为楚王治疗伤势。 楚王熊庄此时却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满脸的惊慌失措,竟然还将自己的脑袋往草堆里面扎。 “不要杀我,我是楚王,我是楚王,你不能杀我,杀,不能杀我…” 他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语,就像是一个被人吓疯了的疯子一般。 第769章 熊庄归国 面对惊慌失措的楚王熊庄,还有满脸猖狂大笑的吕良彪,罗国君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为什么?他不是来救楚王的吗?为什么会来刺杀楚王?” 罗国君十分不解,又见侍卫此时已经控制住了吕良彪,他面色阴沉的来到吕良彪的面前,声音冷厉的开口问道:“尔等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刺杀楚王。” 他的话音方落,吕良彪却是猛的一口浓痰吐在他的脸上,随即满脸猖狂的大笑道:“你这乱臣贼子就不要白日做梦了,答应你们的城池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家主公已经归国,楚国内乱不日便可平息。 哈哈哈,等着吧,等着吧,你们都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罗国君便已是满脸惊怒的反应过来。 他狠狠的一脚踹在吕良彪的脸上,满脸怒容的喝骂道:“狗贼,竟敢辱骂于我…我杀了你——” 吕良彪的脸上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畏惧,他只是猖狂的大笑,就仿佛是在笑罗国君的愚蠢一般。 而罗国君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拔剑便直接刺入了吕良彪的胸膛。 吕良彪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恐惧,他只是面色狂热的盯着面前的罗国君,最后将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吐了他一脸。 “呸,狗贼,我在下面等着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吕良彪带着猖狂的大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罗国君目光呆滞的盯着对面的吕良彪,此时他的内心早已经被愤怒填满,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发泄出来。 “该死,该死——” 他的口中破口大骂,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熊庄的声音。 “救驾,救驾——” 怒火在罗国君的胸腔升腾,他咬牙切齿的从吕良彪的身上拔出佩剑,径直走到了楚王的面前。 他高高举起手中剑,正准备直接把这个害他丢人的罪魁祸首给宰了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道喝止之声。 “国君,不可——” 罗国君身形一顿,随即将目光看向匆匆赶来的士大夫。 对方正是曾经为他引荐黄先生的心腹。 一想到自己上了楚人的当,帮着楚人把熊庄留在楚国,顿时勃然大怒。 他径直提着剑便向着罗国大夫杀来,吓得那匆匆忙忙赶来制止楚王的罗国大夫双腿发软。 他还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眼下唯一能够保住自己性命的恐怕便只有权国君的使臣了。 于是他立即开口呼唤道:“国君且慢动手,权国君的使臣求见——”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怒火中烧的罗国君想起了权国君曾经劝过自己放回楚王,耳根子一下子便被羞红了。 当时的他想的只是用楚王去换城池,却没有去细想楚国为什么要用城池来换一个曾经的楚王。 如今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只觉得羞愧难当,刚刚升腾起来的杀意也在这一刻消散。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罗国大夫,又看了一眼将脑袋埋在草里,双手抱着脖子,嘴里不停求饶的楚王。 “让医者给他治伤,莫要让他死在罗国。” 随着罗国君的话音落下,刚才赶来的罗国大夫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急忙转身为罗国君带路,带着他一起去见了前来拜见的权国使臣。 当罗国君看清来人的身份之后,脸上当即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没想到竟然是允相亲自来了!” 现如今楚国的叛军表面上各自称君,彼此之间互不统属。 但是各国却都尊一人为相,这个人便是来自秦国的允辛。 虽然允辛没有提及自己秦人的身份,只是以鄀国宗室的身份复仇。 但是在这些楚国的叛逆内心深处,依旧把允辛当做秦国的暗子。 毕竟,楚国刚刚背弃秦国,允辛便开始在楚国搅动风云,这件事情怎么看都像是秦人在背后搞鬼。 允辛虽然解释过几遍,但是却并没有拆穿,而是堂而皇之的扯上了秦国的这张虎皮。 他当初将整个鄀国献给秦国,为的便是今日的借势之举。 不管秦国知不知道这件事,这势都要借给允辛。 但这件事情不管是不是秦国受益,秦国也绝不会承认楚国的叛乱是由秦国造成的。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政治十分的复杂,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打打杀杀那么简单。 各国不能够明着奉秦国为主,却可以在暗地里联合在一起由“秦国的使者”允辛来统一调度。 于是,挂在允辛腰间的相印越来越多,至今已经有了近十个相印。 其中有一些是借着原本国家的名义复国,而有的也是假托一些早已经被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之中的国家立国。 刚刚因为自己的贪婪办了一件蠢事的罗国君收敛起了自己的怒容,用一脸的笑容迎接允辛。 然而允辛在见到罗国君身上的血迹之后却是心生叹息。 他紧赶慢赶的来到了罗国,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来迟了一步。 “罗君你这是?” 允辛指了指罗国君身上的血迹,故作疑惑的开口询问。 罗国君闻言之后却是颇为尴尬,有心想要隐瞒自己犯下的蠢事,但是一想到自己耽搁的大事,很有可能给联军带来巨大的威胁。 若是再因为自己的隐瞒而耽搁下去,或许自己最终会小命难保。 自己的性命不保倒也罢了,他现在真正担心的是好不容易重新复国的罗国又要被楚国给灭了。 于是,罗国君满脸羞愧的说出了发生的事情。 允辛闻言之后故意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让一旁的罗国君心底越发忐忑不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允辛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此时为时尚且不晚,不,准确的说是现在最适合将楚王送回去。” 罗国君闻言之后坐直了自己的身体,露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如果楚国当真是上下一心,屈原又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弑君? 所以,此时楚国内部或许还存在着让楚王复位的声音。 另外,楚王刚刚遭遇到屈原派遣的刺客刺杀,此时他回到楚国,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复仇,楚国郢都必将因此而再次生乱。” (ps:兄弟们,我这本书写了一年多了,大家行行好,用你发财的小说点点催更,在尾页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吧,拜托了) 第770章 楚王归国(二) 如果是在吕良彪出现之前,罗国君绝不会轻易相信允辛的话,一定会受到内心贪念的影响,从而拒绝放楚王归国, 然而现如今吕良彪的举动却是深深的刺痛的罗国君,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愚蠢。 如果这个时候劝他的人是罗国大夫,亦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一位臣子,他都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否决。 然而,现在开口说话的人是允辛,是身挂九国相印的允辛,是背后站着秦国的允辛。 所以,罗国君最终答应了允辛的提议,选择了放归楚王。 而与此同一时间,正在为楚王诊治的医者却是一脸的无奈。 他面前的楚王只是中了皮外伤,并没有伤到脑子。 然而此时楚王却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这让医者立即便猜测到他或许是在装疯卖傻。 然而作为一名医者,他又不敢轻易给对方作出没病的判定。 犹豫再三之后,他咬牙开口说道:“我有一良方,或可治疯癫之症。” 周围的人闻言,当即大喜道:“先生尽管用药便是…” 楚王闻言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但他还是咬牙的将脑袋往草堆里钻,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医者向着一旁的狱卒嘀咕了几句,狱卒的脸上随即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这…竟然有如此功效,我竟从未听闻——” 狱卒虽然震惊,但是一想到楚王此时疯疯癫癫的模样,便觉得应该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就立即前去准备。 医者随即吩咐其他人将疯疯癫癫的楚王给绑了起来,而后给他上了一些治疗外伤的伤药。 楚王也知道自己若是再不上药,说不定没有等到自己回楚国,恐怕便要因为伤病而死。 所以他只是假模假样的挣扎了两下,随后便任由医者为他上药。 就在医者刚刚包好他的胳膊与臀部,楚王正想着该如何继续装疯卖傻之际,那之前跑出去的医者竟然捏着鼻子提着一个木桶跑了过来。 “粪汁来咯~” 随着这道吆喝之声响起,原本还在思考着如何装疯卖傻的楚王顿时大惊失色。 “来,快给大王灌下去——” 就在此时,医者却是立即开口呼喊,招呼着其他几位狱卒上前帮忙。 “不,不要,孤王没疯,没疯,孤王没疯——” 楚王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大声呼喊起来。 这么大的一桶粪汁,就算是没能够把自己熏死,也能够把自己给撑死。 反正也是死,倒不如直接让罗国君给他一个痛快。 楚王大声嚷嚷着自己没疯,顿时让医者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周围的其他的狱卒见状,脸上却是露出了震惊之色。 “神医呀,只是闻着味儿便能够治好疯病…” 众人急忙上前围住医者讨教,向他询问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土方子。 医者满脸微笑的揪着自己的胡须,洋洋自得的吹嘘道:“别的什么病老夫或许没什么经验,但是这疯病老夫却是拿手得很。 这一桶粪汁灌下去,普通的疯病立即就好了…” 旁边的狱卒闻言嘿嘿笑道:“那严重点的呢?” 医者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严重的,要么吃饱了,要么,就全给吐出来了!” “厉害——”“神医呀——” 在楚王恨得牙痒痒的时候,狱卒们却是对医者赞不绝口。 而就在此时,门口却是突然间进入一队身穿甲胄的侍卫。 他们二话不说直接进入囚牢之中将楚王给捆了起来,而后用一布袋蒙住了他的眼睛。 “你们要干什么?” 楚王顿时大吃一惊,押着他的人却不理会他的挣扎,而是直接驾着他便向着牢门外走去。 “等等,你们…” 狱卒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向着来人大声呼喊。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径直从怀中掏出令牌。 在看清了那枚令牌之后,原本想要上前制止的狱卒急忙闭上了嘴。 “将军慢走——” 侍卫们带着楚王一路出了囹圄,而后直接将他推上了一辆马车。 原本还满心慌乱的楚王顿时一愣,而后想到了之前突然间刺杀自己的吕良彪,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吕良彪应该是芈阳派来救孤王的死士!哎,只可惜了如此智谋之士,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狠狠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心底暗暗立誓。 “该死的熊禹,孤王一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 “啊~嚏——” 熊禹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而后用袖子擦去了纸张之上的水渍。 看了一眼那变得湿润的纸箱,熊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这秦国的笔墨纸砚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就是价格偏高了一些,只比帛书的价格略微低廉少许!” 话音落下之后,他向着一旁伺候的内侍问道:“今天,又有几家公卿前来求见孤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内侍急忙开口说道:“回禀大王,今日一共来了六家,三公六卿来了一小半了。 恩,就连江陵君也亲自带着宝物前来献礼——” 熊禹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说道:“在丹阳与少习两位封君没有前来求见之前,便不必知会孤王了——” 楚王熊禹话音落下之后,内侍当即点头应诺,不敢有丝毫的质疑。 “快了,就快了!眼下楚国公卿士大夫已经归附了大半,荆蛮各部也陆陆续续的向孤王靠拢,只需要再得到楚国旧贵族的支持,那么,距离孤王重振大楚便不远了…” … 转眼间便又过去了两天的时间,少习君也在熊禹的期盼下主动向他示好。 只需要再得到丹阳君的支持,熊禹便可以完成自己的计划。 到时候他将整合楚国的新老贵族,以亡国之危作为契机,锐意变法楚国。 一但变法完成之后,楚国便将不再册封新的封君,而是设县尹治理楚国各地的城邑,如同秦国一般实行中央集权。 一想到到时候自己便能够整合整个楚国的力量,熊禹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兴奋起来。 第771章 熊禹的应对 然而还没有等熊禹高兴太久,一道人影便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大事不好——” 来人方才与熊禹会面,当即便直接开口说出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熊禹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的笑意,一脸平静的开口说道:“这可不像是黄先生!” 黄先生闻言之后立即开口说道:“熊庄,回来了——” 熊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黄先生问道:“怎么可能?” 黄先生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我亲眼见过熊庄,他的身上有伤势,但是却并不致命。 或许是以死相胁迫,方才逼得罗国君不得不放人。 但是,这个概率很低,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刺杀了他…” 黄先生的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让熊禹突然间感到自己的脑袋疼痛难忍。 他一手扶住自己额头,一边缓缓后退,良久之后方才咬牙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黄先生闻言之后立即开口说道:“大王麾下还有数千门客,又有屈相与荆蛮各部支持,就算是熊庄得到了大司马的支持,恐怕也难以撼动大王。 如今大王一定要切记,莫要自乱阵脚。 只要大王自己不乱,熊庄便没有机会作乱。” 黄先生的话让熊禹安心了不少,但是很快他便想到了楚王归来之后对于自己的影响。 “看来,变法之事不能够操之过急,只能够徐徐图之了!” 就在这个时候,熊禹突然间叹息一声,说出了一个极为悲观的现状。 黄先生也点了点头说道:“大司马虽然支持大王称王,但是他的态度却始终未曾明确,所以,我们可以借助大司马的力量来对付叛逆,却不能够让他参与到王位之争上面。” 熊禹闻言之后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案几之上的楚国地图,随即指着北方的权国说道:“为今之计,宜尽快打通楚国南北之间的通道,收复楚国沦陷的土地,如此一来,方才能够争取到更多贵族的支持。 正好,大司马也不宜再继续就在楚国,不去,便请大司马即刻发兵北上吧。” 黄先生点头道:“大王所言甚是。” 话音落下之后,又继续开口问道:“以大将军之能,平定叛乱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之前想的是用门客为县尹,治理这些刚刚收复的土地,但是现在看来,恐怕有些不妥!” 熊禹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这件事情,孤王心底已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是否可以实行!” “请大王指教。” “地方的归属权依旧属于封君,但是领地的治理却要归属于县尹。 如此一来,封君得到了实际的利益,却不用付出心血与精力来治理。 而楚国得到了地方的治理权,而不必担心再出现现如今这样的封君之乱。” 黄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迟疑,有些举棋不定。 自夏商周以来,人王,天子之下皆有诸侯,诸侯国中有封君。 而在楚国立国之初,也是采取的吞并入国的模式,但是却因为土地扩张过快,治理地方的人才不够,镇压地方的兵力不足等等因素造成了遗民之乱。 虽然这场叛乱最终在楚王的强势镇压之下得以平歇,但是从那一天开始,楚国便开始大量分封诸国遗贵为封君,用于拉拢这些亡国贵族。 然而,没想到还没有过去二十年的时间,整个楚国便再一次陷入了内乱之中。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熊禹与黄先生生出了师法秦国,以官治君的想法。 然而,眼看着自己的计划便要成功,熊庄却是突然间从罗国回来了。 当他回来之后,一切都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那些原本即将屈服于新君的楚国公卿们便有了新的选择目标,一但熊禹开出的条件不够丰厚,那么,他们恐怕便会毫不犹豫的倒向熊庄。 为了不让楚国生出内乱,熊禹只能够妥协。 熊禹与黄先生商量了很长一段时间,屈原方才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他是一个年轻人,拥有着中老年人所没有的冲劲儿与闯劲儿。 但是,他也有中老年人所没有的城府。 平日里屈原的工作最是积极,时常到军中与民间走动,所以他收到消息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 方才见到熊禹与黄先生,他当即便直接开口说道:“大王,黄先生,熊庄从罗国回来了,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熊禹便直接伸手说道:“屈相不必着急,我们正在商量对策!” 屈原闻言之后立即开口道:“对策都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名声。 如今先王回来了,不管我等如何苦恼,民间总会出现先王将与大王夺位的忧虑。 如今大王才是楚国的王,而先王也只是先王而已。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向百姓表达大王不愿意与先王相争的态度。 若是不争,王位自然是大王的,但若是争起来,百姓也能够知晓,内乱的根源在先王而不在大王… 只有先站稳大义,不要被先王扣上一个谋害君王,阴谋篡位的名声,这样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随着屈原的话音落下,熊禹此时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他急忙向着屈原问道:“屈相,孤王当如何?” 屈原闻言之后说道:“听闻先王在罗国受了伤,烦请大王立即亲自带些滋补的药材与名医一同前往大王所在的行宫探视。 另外,最好能够直接将大王接进王宫之中修养。” 黄先生闻言之后当即反应过来,急忙开口道:“差点悟了大王的大事。 快,大王您当亲自前往行宫探视先王病情,而后将先王请回楚国。 另外,大王您还要立即发檄文谴责罗国,而后派遣一路兵马以替大王复仇的名义发兵罗城。” … 在黄先生与屈原的帮助之下,熊禹很快便捋清楚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于是三人当即迅速备车带着礼物前往行宫探视熊庄,甚至,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三人连侍卫也没有多带。 (兄弟们,书评,催更,章评,免费的小礼物,总之,来个三连吧!) 第772章 孤王岂能不知大义 此时熊庄的临时行宫之中,刚刚回到楚国的熊庄面色阴沉的可怕。 他虽然已经平安的回到了楚国,但是楚国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安全。 甚至,他觉得楚国比起罗国来说更加危险。 一来是楚国新的大王在继位以后已经培养出了自己的班底,并且还收服了屈晏余留下来的势力。 单单只是这一股势力,便已经足够让熊庄感到头疼。 而更让熊庄头皮发麻的,还是伍德非但没有亲自来迎接自己,甚至来到行宫求见自己的姿态也没有,由此可见,他最为信任的心腹,楚国的大司马伍德并不希望帮助他进行夺位复辟。 一旦失去了伍德的支持,要想要镇压新王,必定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就算他能够争取到剩下那些公卿士大夫的支持,掀起一场与熊禹之间的夺位之争,最终的结果也是将楚国仅剩下的这点家底给消耗一空,最后便宜的只会是周围的其他国家。 在回到楚国之前,熊庄的脑海中想的都是回来之后重新复位。 然而在回来之后,他的想法却是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罗国人不会无缘无故的送自己回来,其中肯定有来自那些逆贼的算计在其中。 然而这些人都在算计楚国,算计他这位楚王,想要让他掀起楚国的内乱。 但是,他是熊庄啊,是楚国的第二任君王,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被赋予的使命便是壮大楚国。 对于他来说,牺牲被私欲填满脑海的姑姑是为了楚国,推翻已经表现出了颓败与消极的父王也是为了楚国。 甚至,将功勋卓着,对他恩重如山的屈晏逼死,同样也是为了楚国。 只有楚国的旧贵族们失去领袖,只有楚国的荆蛮与新贵们失去领袖,方才能够将他们的力量真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 同样的,为了楚国的发展与壮大,他也可以牺牲自己的女儿,牺牲自己的名誉,不需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 所以,在楚王的内心深处,确实是有过对熊禹复仇的念头,但更多的,却还是想要让楚国变得更好,走得更稳。 因为他的一意孤行为楚国带来了灾祸,而熊禹临危受命,并且还干得相当之不错。 楚王在确信“伍德不会帮助自己,一但自己夺权,便会让楚国跌入深渊”的严重后果之后,楚王心底悄然放下了复位的念头。 但是他知道,自己可以不争不抢,但是,却也不能够任人宰割。 他要等,等熊禹主动来见他,等熊禹的态度。 他想要看看,亲眼看看这位由伍德一手选出来的楚国新君是否有资格从他的手中接过王位。 不久之后,熊禹带着屈原与黄先生等人前来拜见。 熊庄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趴在床榻之上让他们进来。 方才见面,熊庄便主动开口说道:“庄有伤在身,不能起身相迎,还望王叔恕罪——” 熊禹没有想到熊庄的态度竟然是这样的温和,丝毫也没有被夺走王位之后应该有的敌视。 但是他的心底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倒是变得越发的警惕起来。 他虽没有机会了解熊庄,但是从熊庄逼死屈晏的事情上来看,熊庄绝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 “王侄受困罗国,孤未能早早将王侄救回来,害得王侄受苦,当真是孤这个做叔叔的过错!” 熊禹见熊庄没有与他讨论正事,便也开始与熊庄胡乱客套起来。 “哎,王叔怎么能够这么说!听闻王叔可是使了不少的力气。我这一次能够回来,也还要多亏屈相的帮助!”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熊禹三人的面色都是微变。 而后还是熊禹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开口接过话题道:“在王侄被罗国人羁押之后,孤王便派遣黄先生为使者,让他出使楚国,想要用城池换回王侄,却不想罗国人贪得无厌,孤就算是开出了十五座城池,罗国人也不愿意放人,一定要向我楚国索取二十座城邑。 但是以我楚国现如今的情况,想要凑出二十座城邑谈何容易,便只好放弃了将王赎回来的想法! 后蒙大司马看重,与群臣推选孤为楚王。 孤虽不忍夺子侄基业,但是为了楚国,却不得不从… 如今,王侄既然已经归来,孤王回去之后便写逊位诏书,将楚国的王位重新归还给王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论是屈原还是黄先生都是吃了一惊,这个与他们之前商量的不相符啊! 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熊禹,二人的目光凝重的盯着对面的熊庄。 他们的心底都在暗自盘算,一但熊庄真的答应了熊禹,那么他们就算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将眼前的熊庄就地格杀。 “王叔以为,小侄就是如此不知大义!”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人都仿佛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说道:“孤王自受命以来,虽然一直战战兢兢的治理楚国,但是,却依旧避免不了楚国的内乱。 而今祖国的乱象横生,就算是小侄想要与王叔争夺王位,至少也要等到先评定的内乱之后再说不是吗? 若是王叔当真是一代贤明之君,小侄儿就算是把王位让与王叔又如何?”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熊庄的眼角竟然低下了一抹泪了。 “祖父与父王费尽心血,我楚国历经不知多少代的努力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若是因为孤王的自私之举,害得我楚国百年基业拱手让人,今后九泉之下,孤王有何颜面去见楚国的列祖列宗…” 熊庄说得真情意切,瞬间便让熊庄心生震撼。 他还没有从熊庄得言语之中听出到底是什么意思,熊庄便直接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小侄之所以能够回来,乃是因为敌人想要利用小侄。 但是小侄曾经是楚国的王,又怎么能够不为我楚国的千秋基业而考虑呢? 王叔今后只需要为我寻一处花园,让小侄能够种种花,喂喂鱼便好——” 第773章 机关算尽,难尽人心 任凭谁也不会想到,曾经的楚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真正退位。 他甚至主动要求现任的楚王为他寻一处宅邸“养老”。 也正是在这一刻,让屈原,黄先生,与熊禹真正的认识到了楚王熊庄。 三人都没有说话,彼此之间互相对视,沉默了良久之后,熊禹起身来到楚王熊庄的面前,神色恭敬的开口应道:“唯——” … 就算是身在楚国的熊禹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如今这般模样,远隔千山万水的允辛以及叛乱的诸国诸侯更加不可能猜到这一点。 就在允辛与罗国君放回了楚王之后,他们已经预料到了熊禹或许会派遣伍德为将讨伐列国。 故而就在刚刚放回熊庄之后,允辛立即便启程赶回了权国,而后立即召集叛军齐聚权邑,十几万大军严防死守,准备与楚国决一雌雄。 却没有想到,就在伍德的大军方才离开郢都之后不久,屈原竟然亲自率领数万荆蛮大军一路杀奔罗国。 措手不及的罗国君没能够等来庸国的援军,眼看着城池将破,他下令城中的罗国臣民跳城殉国。 而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孩童纷纷排着队从罗国的城墙之上跳下。 他们已经在楚国的统治下屈辱的活了十几年的时间,现如今的他们实在不愿意再继续苟活。 而后,罗国君亲自点燃了焚烧罗城的大火,将整座雄城置于一片火海之中,最终只给楚国留下了一片废墟遗址。 屈原虽然是楚人,但是却非常敬佩有骨气的人。 在罗国的子民跳城殉国的时候,他下令麾下的士卒收刀入鞘。 在罗城燃烧之时,他也没有下令麾下的士族救火。 他甚至都没有在战后派人去搜寻罗城之中的活口,他一点也不担心罗国君会逃脱。 毕竟,一个能够下令国民殉国的国君,又怎么可能抛弃他的国人而苟活于世。 随后,屈原率领着麾下的大军一路向庸国西北而去,连克庸国夔邑与巴东二地。 就在庸国人以为楚国大举来犯之际,屈原竟然带着麾下的大军一路向北。 荆蛮人一直都在穷山恶水之中求存,翻山越岭的本领,恐怕也只有吴越之地的蛮夷方才能够与之媲美。 这支军队只携带了十日的口粮,走群山峻岭之中的一条小道,径直杀到了谷国的谷城。 谷国此时已经将国中青壮派遣到了权国抵抗伍德麾下的精锐,却没想楚国竟然还有军队能够突袭他们腹地。 措手不及之下,谷城直接沦陷,连带着谷城以西的下绞与上绞二地也是相继沦陷。 当允辛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屈原已经挥师与少习,丹阳等楚国祖地的老楚人合兵一处。 在出示了熊庄亲笔所书,加盖了楚王宝印的调令之后,屈原轻而易举的完成了兵力整合。 他是带领大军一路向东而来,让原本准备据城坚守,试图通过耗光楚军粮食达成最终胜利的允辛彻底的绝望了。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也没有彻底的放弃,反倒是隐瞒了这个消息,依旧亲自坐镇权邑。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书信一封,令心腹将其转交忠心侍奉自己的家臣。 年迈的尹守约收到这封书信之后,目光呆滞的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 按照允辛的算计,在熊庄回到楚国之后,势必会拉拢楚国的旧贵族与屈原分庭抗礼。 而有了熊庄的牵制,为了不被伍德左右朝局,楚王必定会派遣伍德挥师平乱。 如此一来,允辛便可以利用权国以北数国广袤的土地与人口,硬生生的耗死楚国的大军。 也正是笃定屈原不会离开郢都,楚国的荆蛮部不会在短时间内参与平乱,所以允辛方才会抽光各国兵力与楚人决战权邑。 然而此时此刻,因为楚王归国之后的主动示弱,并且自囚于别院,以至于屈原能够放心离开郢都。 如此一来,秦国与允辛的谋划,最终成了无用功,甚至,还成了摧毁联军的绝命一击。 允辛已知结局如何,但是他却不愿意再苟活余生,只想要痛痛快快的战死沙场,也算是为鄀国复仇。 然而,守护了允辛半生的尹守约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于是,在确定已经无法利用手上的的资源救下允辛之后,年迈的尹守约启程北上赶到了咸阳。 在进入咸阳的第一时间,他并没有直接去求见监国的世子秦阳,而是找到了正在为王后守陵的秦王秦寿。 “我记得先生,你是鄀国的义士。” 尹守约虽然已经年迈,但是眉宇之间的风采却是依旧。 他曾经给秦寿留下过一定的印象,所以秦寿一眼便认出了他。 尹守约也是颇为感动,“没想到大王还能够记得我这风烛残年之士!” 秦寿闻言之后摆了摆手说道:“听闻允侯此时正在楚地,并且已经身佩十国之相印,不知此事可是为真?”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尹守约便急忙开口说道:“允辛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他的君父向楚国复仇,并无对大王的不臣之心。” 秦寿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随后他开口向着旁边的一对儿女吩咐道:“有客人至此,你们还不快去煮水烹茶?” 原本正在读书习字的少年少女急忙收回了自己偷瞟的目光,一个口中嚷嚷道:“我去烧水。” 一个口中道:“我,我去劈柴。” 见到一对儿女都离开之后,秦寿方才向着尹守约说道:“听说不久之前,阳儿设计让屈原归国,当时我便猜到,阳儿此举的目的是在熊庄。 他们的本意是好的,若是新君刚刚继位,立即放回熊庄,那么确实可以让楚国内部生乱。 然而可惜的是,在屈原的帮助下,熊禹已经基本稳定了郢都。 以熊庄的性格,就算是他依旧不甘心丢失王位,他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故而,如今允辛恐怕危矣!” 言语到了此处,他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卷诏书说道:“拿去吧,这是能够救允辛的东西。” (兄弟们,老猫老书绷不住了,这本书和新书都没收益,有免费的小礼物给老猫刷点吧!有不要钱的五星好评给老猫来一点吧!拜托,拜托) 第774章 秦国新相 尹守约恭敬的接过秦寿递过来的诏书,略微瞥了一眼诏书之上的内容,脸上随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这是…” 他双手都有些颤抖,片刻后却是略显犹豫的说道:“只,只怕以主公的才能,还不足以胜任如此…” 秦寿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开始老了,终归还是要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就算现在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完全胜任,但至少还有老先生在一旁辅佐。 以这孩子的天赋,他完全能够有能力担此重任。 先生替孤王转告那孩子,君子报仇,二十年也不晚。”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爱妻的坟墓,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三十年,四十年,只要在有生之年能够完成复仇,总归不会太晚。 孤,不,是大秦,总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尹守约神色愈发激动,他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随后双手恭敬捧着秦寿给他的诏书。 “唯——” 话音落下之后,他恭敬的倒退着离开了草庐,就在他即将离去之时,秦寿又继续说道:“若是楚国不放人,便替孤王转告楚王。 楚国背盟的旧账可还没消呢!” 尹守约当即大喜,随后马不停蹄的一路南下赶往权地。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劈柴烧水烹茶的一对儿女方才端着茶水赶了过来。 眼见着尹守约已经不见了踪迹,二小顿时有些不满的嘟囔道:“父王,你又诓骗我们…” 秦寿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从小儿子的手中接过茶壶,摆了摆手说道:“且等等,真正的贵客便要来了。” 果然,就在秦寿的话音方才落下,草庐外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臣,姜默,拜见大王——” 秦寿闻言之后高声道:“姜卿,不必如此客气,进来吧——” 就在不久之前,姜默因操劳成疾而重病,在扁鹊等神医的抢救之下,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是,身体的状况已经大不如前。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五十多岁的他头发便已经变成了花白之色。 秦寿心疼这位老臣,所以主动向着这位老臣询问道:“姜卿之后,何人能够肩负我秦国丞相之位?” 姜默闻言之后,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开口说道:“御史大夫咸宁,德高望重,可以为相。”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咸卿的年纪可比你我还要大上十几岁,他可是向孤王请辞了好几回了!” 姜默微微一愣,忍不住开始琢磨起了秦寿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于是立即摆手说道:“孤王可不是要撵姜卿的意思,姜卿可别误会! 姜卿的身体…孤王实在不忍心让姜卿与王后一般,病逝于案牍之间! 不如把急流勇退,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人吧!” 姜默闻言之后松了一口气,随即拱手道:“臣早就有心致士修养,只是秦国刚刚经历国殇,世子又还年少,所以老臣不得不咬牙苦苦支撑而已。 如今大王有命,老臣自然是喜闻乐见。 至于新相人选,若是不从旧臣之中选择,那么,老臣却是可以向大王推荐一个人。” 秦寿问道:“何人?” 姜默答道:“如今身在楚地,身佩九国相印的允辛,却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 也正是因为姜默的推荐,所以秦寿提前备下了这一封册封允辛为秦相的诏书。 有这一封诏书在,就算是楚国能够镇压叛乱的楚地列国,恐怕也不敢伤害允辛。 甚至,若是允辛要走,楚国也根本不敢阻拦。 姜默在收到尹守约拜见秦王的消息之后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赶了过来,却并没有与尹守约碰上面。 在进入草庐之后,只剩下秦寿坐在草庐里等他,旁边的一对儿女又在不情不愿的练着字,而作为秦寿带在身边的唯一护卫黑夫,此时正如同一只黑狗一般弓着身子趴在草席上打呼噜。 他的身上还披着一件披风,一看便是属于秦王自己的。 姜默没有见到尹守约,便径直来到秦寿的身边坐下。 “大王…” 他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秦寿却是将提前备好了茶端到了他的面前。 “尝尝吧!一会儿陪孤王对弈一局。” … 两个月之后,屈原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攻破了楚地叛乱诸国的大本营,身挂九国相印的允辛迎来了他人生的又一次至暗时刻。 如今他腰间的九枚相印,其中八枚都已经成了无用之物。 而剩下的那一枚所代表的权国,如今也已经被楚国的大军前后包围。 城中的粮食虽然依旧充沛,但是此时的联军已经成为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只需要再耗上半年的时间,等待权国的便只有粮绝的命运。 但若是出城一战,以联军的战斗力,也根本不是楚军的对手。 甚至,若是伍德舍得出现大量的伤亡,拼着牺牲数万强攻的话,那么此时的权邑也已经被攻破了。 “允相,君父又喝醉了,他要见你!” 权国君的女儿今年只有十五六岁,她被权国君安排到允辛的身边侍奉,希望能够凭借着这层关系拉近允辛,准确的是拉近秦国与权国之间的关系。 然而,允辛一心复仇,对于男女之情并无想法,以至于这位娇滴滴的国君之女最终也只能够沦为双方之间的传话筒。 允辛在得知国君醉酒的消息之后却是十分的平静,他目光深邃的盯着城外的楚军,眸光深邃的喃喃自语道:“醉了也好,总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权姬轻咬薄唇,突然间从身后抱住允辛道:“先生会离开吗?” 允辛有些无奈,这一次却没有推开他,而是若有所指的说道:“虽天地宽阔,可是我又能够去哪里呢!” “报——” 眼看着气氛已经快要烘托到位的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城墙脚下响起。 (感谢兄弟们昨天的支持,真是,太顶了收了好多礼物!拜谢) 第775章 一纸止戈 “先生,你怎么来了?” 望着眼前这位满脸风霜的老者,允辛的脸上满是慌乱。 除了仇恨之外,要说他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牵挂,那这个牵挂一定是面前的这位老者。 他是鄀国的老臣,受鄀国君知遇之恩,所以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自己。 他本可以成为秦王座上宾,却甘愿为了自己而放弃这一切,像个忠心的老仆一般为自己的复仇之路铺路。 而今,允辛自觉已经是十死无生,他也已经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 却没想到在他临死之前,他的先生,鄀国的尹守约竟然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老朽这一次来,是为了接主公归国。”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径直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卷诏书,双手颤颤巍巍的递到了允辛的身前。 “大王有诏,曰:鄀侯贤达,深谋远虑,甚合孤意,特诏为秦相…” 望着手中诏书之上的内容,允辛的面色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我…” 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而就在这个时候,尹守约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秦王有口谕,让老朽转告主公。” 允辛闻言,面色肃穆的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君子报仇,二十年也不晚。三十年,四十年,秦王与大秦总会给主公这个机会。”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尹守约又改变了自己的姿态,恢复了恭敬的神色。 “主公,老臣以为,秦王所言有理。现在虽然还不能灭了楚国,但是,以秦楚之间的关系,灭国之战,将来势在必行。 主公只需再继续忍耐一段时间,将来必定可以得偿所愿。 为今之计,须得尽量保全有用之身,这,才是正理。” 允辛闻言之后,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犹豫。 他看了一眼城头之上的那些将士,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盯着自己的权姬。 紧接着他咬牙说道:“可是,弟子怎么能够背弃这些与弟子同甘共苦的兄弟! 又怎么能够辜负权国对于弟子的信任呢!” 尹守约闻言之后略微皱眉,脑海中随即却是想起了临行之前秦王与自己说过的话,他的双眸顿时一亮。 “请主公借诏书一用,老朽自有办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允辛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当即一把拉住尹守约道:“不妥,弟子不能再让老师犯险。” 尹守约却是后退一步,摆脱了允辛的手臂,恭敬的向着他行了一礼。 “有亡国之恨的又何止是主公一人?相比较于让主公犯险,还是老朽这老迈残躯更为合适一些。 另外,秦王还有一句话托老朽转告楚王,老朽这一趟,也是不得不往。” 允辛见尹守约态度已决,知道自己劝不住他,犹豫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弟子,恭送先生。” 他话音落下之后,直接向着尹守约拱手一拜。 尹守约回礼,然后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诏书。 “打开城门——”“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随着允辛的命令之声响起,士卒们高声传递命令,随后尹守约带着诏书驾车离开了权邑,径直向着权邑以南的楚军大营而去。 不久之后,伍德的大营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身上带着秦王的诏书,所以守营的将士不敢怠慢,直接将他送到了伍德的面前。 “先生此来何意?” 伍德并没有见过尹守约,却并没有过于怀疑他秦国使臣的身份。 尹守约的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从怀中掏出了秦王的诏书,径直将他递到了一名侍卫的手中。 侍卫看了一眼伍德,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将诏书送到了伍德的面前。 当伍德展开诏书的一刹那,他的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良久之后,他狠狠的将手中的诏书合上,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秦国,未免欺人太甚。” 在见到伍德满脸怒容之后,尹守约却是怡然不惧。 “秦王托老朽转告贵国大王:楚国与秦国之间的账还没有清算。 另外,老朽也有一言烦请将军转告归国国君。 以楚国目前的国力,能独自应对大秦乎?” 他话音落下之后,伍德将手中的诏书递给了侍卫,示意他送还尹守约。 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我可以给秦王这个面子,放任允辛离开。毕竟,他是秦相,该有此殊遇。 但是,权邑是我楚国的疆域,我楚国,势在必得。” 言语至此,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对面的老者,大有一副“谈不拢就打”的气势。 尹守约依旧面色平静,他与伍德对视了一盏茶的时间,周围的其他将士都不敢开口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权邑可以给楚国,但是,权国的百姓,要迁回秦国。 另外,诸国遗民若是不愿意留在楚国,楚国也不能阻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伍德直接摆手道:“不可能,权君必须得死,权人,必须得灭,否则,我楚国有何颜面可言?” 尹守约却是径直转身就走,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秦相誓与权国子民共存亡。” 话音落下之后,人已经消失在了营帐之中。 “这个混蛋——”“狗东西,安敢如此辱我楚国?” “大司马,我去杀了他…” 此时此刻,营中诸将方才反应过来一般。 他们纷纷破口大骂,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然而他们的心底却都隐约生出了些许的忧虑,担心真的杀死秦相之后会让秦国震怒。 毕竟,上一个害死秦国上将军白毅的蜀国已经忘了许多年了。 其国内的那些个公卿士大夫可是被屠杀了大半。 楚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幕,但是从一些被秦国流放到楚国的巴蜀公卿口中,他们还是听到过些许的传闻。 没有巴蜀粮仓,没有犬戎牧场的秦国便已经如此霸道。 而如今的秦国,又怎么可能坐视楚国害死秦相。 伍德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此时此刻,他的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真可谓是: 楚君大义权人危,秦王一纸兵戈止。 第776章 放行 尹守约回到了权邑,并没有告诉允辛最终的结果,但是允辛却是立即下令在城中散布消息,凡是愿意跟随他一起前往秦国生活的,立即收拾行装。 而他自己也是带着权姬一起前往权国君府说服权君。 权国君如今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允辛本来以为自己应该很容易就能够说服他一起离开。 毕竟,以他的身份,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但若是跟随着自己一起前往秦国,往后余生至少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然而就在允辛开口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时候,权国君却是摇头说道:“十几年前权国灭亡,彼时年少,以为未来可期,复仇必定有望。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可怜我已鬓生白发,权国刚刚复国,又将为楚国所灭,我已无心苟活于世,便在此地与权国陪葬吧!” 听到他的话语之后,权姬急忙开口劝说道:“君父,只要能够活下去,将来必定复仇有望,您又何必…” 权国君却是摇头说道:“君父老了,走不动了!” 话音落下之时,又将目光看向允辛说道:“大势如此,徒呼奈何!我去之后,权姬便托付于你了!望允卿善待吾女,延我权国宗室血脉。” 允辛虽然无心男女之事,但他也知道血脉传承之重要性。 权氏与鄀国允氏同为亡国之宗氏,两氏联姻,也算得上是般配。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而是欣然答应了权国君的请求。 这一次借助楚国内乱亡楚的计划虽然失败,但是在他这么一搅和之后,楚国的发展至少还要停滞十几年的时间。 再加上东方的吴国借机组成联盟,也让楚国的东方多了一个威胁。 如此一来,楚国未来的发展必定会受到限制。 等到将来秦国强大之后,他允辛还有复仇的机会。 秦王答应过他的,允辛相信,秦国绝不会食言。 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七天的时间,伍德没有等到允辛孤身出城,但是却等到了允辛携带着满城百姓以及十几万兵丁北上的消息。 允辛麾下的大军与百姓混在一起,军容散乱,阵列不整,若是这个时候对其发动追击,必定可以轻易将其全军覆没。 然而秦国却像是一座大山一般死死的压在伍德的身上,让他提不起丝毫下令进攻的勇气。 而就在伍德感到无能为力之时,身在权邑北方的屈原却是率领着大军拦住了允辛的前路。 屈原单薄的身形穿上甲胄之后颇为滑稽,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昂首挺胸的站在战车之上。 一名亲兵驾着战车越众而出,将屈原带到了两军阵前。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允辛,随即开口说道:“在下,楚相屈原,请秦相叙话。”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允辛也没有畏惧,孤身纵马来到了他的面前,平视着对面的屈原说道:“原来是屈相!没想到当初看在世子令牌的份上放先生归国,最终竟然会葬送我辛辛苦苦的布置的杀局! 可惜可惜!当真是功亏一篑!” 屈原闻言之后却是笑着说道:“先生之前为谋国之士,现在为辅国之臣,又怎能够算得上是全无收获?” 允辛闻言之后冷笑道:“秦国相位,又怎么比得上国仇家恨?” 他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又盯着屈原问道:“楚相此来,是为了阻我去路的吗?” 屈原闻言之后却是摇头,随即摆手说道:“在下此来,是为秦相践行——” 紧接着他将手一招,那些原本拦在前路之上的楚军士卒不情不愿的让开了道路。 允辛见状却是怡然不惧,径直带着麾下的人马一路北上,直接从千军万马之中穿行而过。 一个多时辰之后,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屈原却是突然间长声叹息。 “看来,楚国与秦国之间恐怕再难修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荆蛮将领愤愤不平的开口说道:“那怎么不干脆把这小子抓起来,若是把他宰了,秦国就少了一个敌视我楚国的秦相,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他的话音方落,屈原偏头看了对方一眼,他又何尝不想将这个隐患直接铲除。 但是以目前楚国的国力,根本没有办法再支持楚国与秦国打一场硬仗了。 甚至,若是今年再耽搁了耕种,楚国根本不用秦国来灭,自己就能够把自己饿死大半。 而秦国,对于戕害本国人的国家,奉行的向来是虽远必诛。 当年的巴蜀,义渠,犬戎,甚至是曾经与秦国交好的晋国,哪一个不是因为给了秦国借口,直接就被秦国给一口吞下了? 若是没有去过秦国,屈原很难想明白秦国是如何迅速完成扩张。 别说是民风民俗不同,就算是治理地方的官吏等等,同样是一件巨大的难题。 然而他去过咸阳,知道那所学宫,还有分部在秦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学院没能都能够给秦国提供多少人才。 别的国家都是恨不得老兵在军中待到老死,偏偏秦国还有一整套的“卸甲”制度。 若是年龄到了,级别又不够达到将帅的程度,就算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卒也要回家养老。 在屈原看来,秦国根本不缺人才,因为秦国不单单是网罗各国的人才,还自己培养人才。 最可怕的是,就算是别国的人才到了秦国求学之后,也很少有人愿意归国。 包括自己,明明是避难前往秦国,结果在秦国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反倒是对秦国生出了感情。 也不知是敬还是畏,在屈原的内心深处,竟然不想与秦国为敌。 但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秦国必将是楚国的敌人。 而就在屈原如此矛盾的盯着允辛远去的时候,此时的允辛也是面色阴沉。 尽管屈原什么话也没有多说,但是,楚国试图与秦国重新修好的态度却是已经被他所察觉。 他虽然极力营造出不肯与楚国和谈的架势,但是他的内心却非常清楚,秦国与楚国之间此时并不宜全面开战。 第777章 三年之期 允辛回到秦国之后,正式接任姜默成为了新任秦相。 虽然楚国掀起内乱的九个国家都已经被覆灭,但是身佩九国相印的允辛还是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才能。 这个时代的文武并没有十分明确的区分,所以,允辛虽然更长于军事,但还是顺利接任了秦相之位。 而在他成为秦相之后,姜默也没有直接退出相府,而是从旁辅助了他三个多月的时间,再确定他完全有能力执政秦国之后,姜默方才安心退出秦国的权力核心。 姜默一生并没有上过战场,按照秦国现有的军功授爵,在告老还乡之后本该没有爵位。 但是秦寿却是一诏列出了他的辅国治政之功,修桥铺路,治水救灾,开荒辟城,保境安民,建言献策,辅国变法等等共有二十几项功绩。 于是秦寿恩赐其关内侯之爵,在百年之后,被追封为彻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姜默的爵位并非是军功所得,故而他的子嗣不能够袭爵。 然而这非但未曾打击姜氏子弟的积极性,反倒是让姜氏子弟越发奋发图强。 姜礼,姜仁,姜文约,姜卿云,姜卿尘等等姜氏子弟在三年的时间里一一涌现出来。 此时的秦国人方才知道,姜氏并非是没有人才,只是姜氏子弟一直都被姜默刻意压制罢了。 他一生谨慎,深知自己身处高位,姜氏的优秀子弟却遍布朝野,或许会为姜氏引来灭门之祸。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分家,压制族中子弟出仕,硬生生的拖到了自己致仕方才让姜氏子弟步入世人视野之中,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嗜睡的黑夫突然间从睡梦之中苏醒过来,他有些歉意的向着秦王说道:“大王,额想吃饭,吃一顿饱饭——” 正在看书的秦寿就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看了一眼即将西垂的夕阳,他突然间就破了自己为秦王后守陵的斋戒,亲自驾着车,带着黑夫到了城里最大的酒楼,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黑夫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饱饭,灌了一肚子的酒,心满意足的抹了抹嘴,然后咧着一口大白牙,满脸笑容的向着秦寿说道:“大王,额还想当你的护卫。” 秦寿也笑了,同样咧着嘴说道:“替孤王好好护着王后,若是让什么小鬼儿欺负了,孤王到时候可不给你饭吃…” 言语到了此处,却是又突然间摇了摇头说道:“还是算了,咱大秦的儿郎个个忠心,下面还有白大将军替孤王照看着呢,想来也没有多少人敢欺负孤的王后。 你过去了之后,就去找白大将军,让他顿顿给你吃好的…” … 三日之后,秦寿回到了秦王后的陵,絮絮叨叨的对着她的陵说道:“这次孤王又食言了,但是,谁叫他是黑夫呢!你知道的,他护了我好多年,我总得送送他…” “你放心,孤会好好的,别看阳儿现在监国监得好,但是咱们秦国还需要咱呢! 孤可不能这么早去陪你,孤还没替你报仇呢! 王后,不,夫人你的仇,孤要亲自替你报的。” … 转眼之间,三年守陵之期已至,秦王从王后寝陵旁边的草庐里走了出来。 他回到了久违的秦王宫,将一对儿女送进了咸阳学宫,而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向天下诸侯发请柬,遍邀天下诸侯于秦国赴世子秦阳与楚国公主芈阳之间的新婚喜宴。 然而,此时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了多少诸侯。 其中商国吞并了东方的薄姑,纪,州,诸,腾薛等国。 随后兵分两路,一路南下攻徐淮两国联军。 一路攻东莱,逼得这位刚刚体会了一把“盟主”地位的东莱国主竟然向燕国求援。 而燕国这些年在燕相郭子的帮助之下遍揽东方群贤,还有无数在兼并战争之中失去了家园的别国士子也陆陆续续的涌入了燕国。 而后,燕国大将军子乐东讨孤竹与肃慎,逼得子氏的箕国俯首称臣。 第三年的时候,更是以雷霆之势南下仇井两国,正式是商国接壤。 至于周王朝也没有闲着,或是威逼利诱,或是武力威慑,正式兼并合邦了虞,唐,东虢,管,许,鄢,陈,杞等国。 整个天下经过了三年的互相吞并,逐渐形成了西秦,东商,南楚,北燕,中周五大国的天下格局。 (戎狄不算在此列) 其中,秦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国。 而商周两国仿佛是预见到了秦国的报复,这两个世代为敌的仇国竟然隐约有了联手的趋势。 也正是在两国联手的情况下,哪怕是收到了来自东莱国的求援,兵强马壮的燕国也没有贸然插手与商国之间的战争。 楚国在伍德与屈原的帮助下最终平定了本国的叛乱,原本作壁上观的庸国再一次被楚国亡国。 就在大多数人都以为楚国要大开杀戒的时候,熊禹亲自下令赦免作乱的百姓,只是诛灭了各国叛乱的封君与公卿,却并没有对各国的百姓下手。 熊禹的仁德之名为他赢得了大多数楚人的尊重,而从熊禹继位之后,楚国也正式由疯狂扩张改为了与民生息。 而熊禹也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向周天子为吴侯请爵为王。 周太后既然能够干出吞并附庸诸国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再把所谓的周礼放在眼里。 于是她力排众议,答应了楚国的请求,并且让周天子亲自拟定了晋爵的诏书。 甚至,为了能够拉拢北方崛起的燕国,她还直接送了一封为燕公加爵的诏书。 然而,燕公却是以自己的德行配不上王位拒绝了周天子的诏命。 然而燕公虽然不曾称王,但是列国却并不敢对他有丝毫的轻视,反倒是越发的重视起了这位新兴的北方霸主。 至此,整个诸夏由列国春秋正式步入了以秦,商,周,楚,燕,吴,徐七国并起的战国时代。 这一年,秦国世子与楚国公主完婚。 天下诸国,受秦国邀请的楚,吴,燕,徐,虢,卢等国国主,与未曾受到楚国邀请的周天子与商王一同齐聚咸阳。 从这一年开始,天下正式步入了五霸七国的历史新篇章。 (有些犹豫,接下来给秦王安排一场华丽的谢幕,然后安排二世秦王,还是直接一代一统!下面,通过留言表决。 1,多代一统? 2,一代一统? 请留言吧,我的书友们) 第778章 齐聚于秦 “秦世子阳,德才兼备,贤良方正…有治国,破敌之功。 楚芈氏有女曰阳,秀外慧中,温良贤淑…可为秦国之世子妃。 今日上禀苍天,告谓祖宗,曰…” 尽管此时咸阳已经聚集了整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但是他们却依旧抢不走属于秦王世子以及他世子妃的荣光。 在苍天后土与祖宗英灵,在列国诸侯与满朝公卿,在秦王以及秦国百姓的见证一下。 秦国的世子秦阳正式迎娶楚国公主芈阳为妻。 而在这一场空前盛大的仪式之后,列国诸侯纷纷向着秦国送上祝贺。 然而就在周商两位君王也准备向秦王奉上礼物,以期望能够与秦国修好,避免这一场酝酿了三年的风波之时,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制止道:“ 父母之仇,不可不报。亡妻之恨,不可不雪。 商周二国,携诸侯伐我大秦,致使吾儿之母,孤秦王之妻,劳薨于病榻之间。 此仇此恨,岂能善罢甘休? 三年之前,孤曾传书商周二国,相约三年之后,孤当亲帅复仇之师以伐二国。 如今,大战在即,天子与商王却来与我秦国贺,孤实不能纳——” 言语至此,他径直向着商周二王一拱手道:“请二位大王即刻回国,三月之后,孤当与二位会猎于函谷关外。”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做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态。 商王子夜的面色变得越发冷漠,他语气幽幽的开口说道:“列国诸侯当面,秦王未必太过于狂妄了一些一些吧?” 商国与周国接连吞并了周围不少的国家,但是这些土地与人口也只是刚刚被他们所吸纳,还没有彻底的成为他们的自己的力量。 这个时候若是贸然开启战争,很有可能会造成国内时局动荡。 故而不论是周太后还是商王子夜,实际上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秦国开战。 商国不愿与秦国开战,但是他却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够俯身服软,否则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与大商恐怕都没有办法在列国诸侯面前抬起头来。 所以他既没有正面回绝秦寿,也没有正面答应秦寿的邀战,而是试图通过言语将列国统统拖下水。 虢公与卢伯虽然爵位不算低,但是国力相比较列国来说,就如同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孩子一般。 所以在面对针锋相对的秦商之时,他们本能的缩起了脖子退到了一旁。 楚国实际上也该在秦王的讨伐名单之内,只是今日秦国迎娶乃是楚国的公主,这个时候说要对楚国要打要伐,那便纯粹是在打秦人自己的脸。 楚王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默不作声。 他可不想自己跳出来找晦气,到时候若是再被秦国打一次,楚国怕不是真要亡国了。 徐王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对于秦国讨伐商周两国,最高兴的莫过于徐国。 如此一来的话,徐国多年的危机自解,自己也不必担心某天一觉醒来,自己便已经被商人绑在炮烙的柱子上了。 在场的各国之中,只有吴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吴国地处偏远,除了与楚国打过一场硬仗之外,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风浪。 这些年越人虽然时常作乱,但是在孙武的镇压之下,却是根本兴不起任何的风浪。 再加上刚刚复国的黄舒等国对于吴国的俯首称臣,更是让吴王的自信心越发膨胀。 天下诸侯都在想着如何避开秦国锋芒之时,吴王却是跃跃欲试,似乎准备支持一波为自己加冕的周国“好大哥”。 然而他虽然内心蠢蠢欲动,但是他的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他内心的渴望。 他清楚吴国之所以能够有如今的实力与地位,其中陈武可谓是功不可没。 他觉得与秦国开战这样的大事,还是要与陈武商量一下再做决断。 故而在商王的刺激之下,最终也只有楚国的周天子缓步站了出来。 他并没有如同商王所期待的那般想办法推辞与秦国之间的战争,而是十分彬彬有礼的向着秦王拱手回了一礼。 “秦王欲战,那便战。” 他隐忍多年,为的便是今日。 一但秦国东出函谷关,周太后必定没有精力再继续关注他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 而他身为天子,这些年也在暗中积蓄了不少的力量。 他相信,只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必定能够拨乱反正,重新掌握周天子该有的权利。 他没有想过周王朝会输这件事,也没有想过,周王朝输了之后自己会怎么样。 在他的认知里,“天子”受命于天,必定会得到上苍庇佑。 当周天子于众目睽睽之下应战之时,在场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惊愕之色。 商王子夜的瞳孔也是一阵收缩,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周天子。 “他,他怎么敢?” 然而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些许周天子的想法,内心之中没有丝毫的欢喜,反倒是变得越发的忧虑。 他并不在乎周太后还是周天子掌管周王朝, 他在乎的是在秦国与商国之间存在一个阻隔秦国的“屏障”。 但是现如今,这个阻隔商国强敌的“屏障”似乎正在逐渐失去他该有的作用。 周天子没有顾及他的想法,在答应了与秦国会猎之后便直接离开了原地。 而有了周天子率先表态之后,商王便知木已成舟,当即也只是冷哼一声,随即便直接带着自己麾下的人离开了秦国。 两个多月以后,秦王御驾亲征,以白起为先锋,又调遣镇守蜀地的虎贲将军罗曾坐镇上鄀,麾下屯精锐之师五万,时刻准备支援函谷关,亦或者是南下进攻楚国。 楚王在得知这个消息,立即下令大司马伍德坐镇丹阳,同时派遣使者前往秦国,向世子妃献上了不少的楚地特产。 楚国虽然什么话也没有多说,但是如此动作,已经表明了楚国不愿与秦国为敌的态度。 而两国之间彼此之间都留下了缓冲之地,也算是十分克制,在楚王,屈原,伍德的共同努力之下,试图借机好好收拾楚国一番的罗曾最终也未能如愿。 第779章 会猎 三月之期已至,秦王麾下大将白起领兵三万为先锋,直逼周国瑕邑而来。 周太后虽然对周天子擅自应战的决定十分不满,但是他也知道,秦国伐周之心甚坚,根本不是周王朝想战或者不想战就能够决定的。 秦王从来不是在与周国商议,而是在通知他周国应战而已。 若是周国不肯应战,秦国到时间之后还是会直接出兵。 措手不及之下的周国,或许还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许多人到了老了的时候是越来越糊涂,而周太后却是越来越老奸巨猾。 他早就已经隐约注意到了周天子的变化,但是她却并没有主动去拆穿他。 作为周国的太后,她确实是不愿意交出手中的权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然而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发苍老之后,她便知道,她的一切都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能够继承。 所以,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她便开始有意无意的培养起了周天子的野心。 作为一名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周太后非常清楚野心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 它能够激发人身上的无限潜能,做出许多他们之前从来也想不到的事情。 就像是周太后自己,她相信自己的前三十里都不曾想过会有以太后之尊执掌周王朝的可能。 更加不可能想到,身为天下共主的周王朝会在她的手中一一剪除那些作为周国羽翼的诸侯国。 然而在野心的推动之下,周太后让周国完成了由分封制度到郡县制度的蜕变。 若是没有秦王寿,或许周太后才是这个时代最为闪耀的存在。 只可惜,她的对手是秦寿,一个拥有了数千年“视野”的秦王。 这个秦王或许并没有将华夏文明数千年的沉淀归于一身,但就算只是一些皮毛,也要远胜于这些时代的人太多。 如今的她已经老了,也该到了迎接她宿命归宿的时候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周天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她也毅然决然的踏上了迎战秦军的征途。 周国瑕邑,白发苍苍的周太后穿上了轻便的皮甲,用浑浊的双眸看向城外的五万秦军。 望着那旌旗猎猎,军容整齐的秦军,周太后的脑海中却是悄然间回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秦军之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秦军虽然队列整齐,但是他们身上的装备却是差异极大。 有的人身佩锋利的铁剑,身上穿着崭新的皮甲,但是有的人身上的装备却是十分的破烂,甚至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在函谷关的时候,他甚至还见过秦军士卒进营帐的时候脱下皮甲与御寒的衣物,而后将他们交给其他的秦军士卒,至于他们自己则蜷缩进帐篷里,裹着单薄的被褥御寒。 然而现如今的秦军,普通士卒身上穿着统一制式的扎甲,头上顶着坚固的铁盔。 腰间悬挂着统一制式的铁剑,手中握着锋利的戈矛与大盾。 弓弩手排成整齐的方阵,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 刀盾与长戈在他们的身侧策应,时刻准备为他们抵挡可能出现的攻击。 鲜明的旗帜随风猎猎,整齐的步伐宛如雷鸣。 只是看上这样的军队一眼,便能够让守城的将士人心惶惶。 “宋先生,秦军来了——” 周太后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即向着身边的一名麻布衣衫的老者开口说了一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奉行“非攻”的商墨炬子宋墨。 在得知秦国与商周二国即将开战之时,身为商国人的宋墨再一次站了出来。 之前列国诸侯伐秦之时,宋墨曾经找到过商王与周太后,希望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墨义说服他们退兵。 然而可惜的是,当时的商王与周太后都一心覆灭秦国,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为了防止宋墨去帮助秦国守城,商王甚至还以宋墨在商国的徒子徒孙相威胁。 宋墨无奈,在列国伐秦之时,他没能够站在“弱势”的秦国,也没能够阻止这一场战争。 如今秦国伐周之时,不想与秦国开战的周商二国却是主动的找到了宋墨,希望他能够帮助周国守城。 这件事情听上去很无耻,宋墨的弟子都被气得差点拔剑杀了周太后的使者。 然而宋墨却认为,“彼时列国伐秦,我等未免秦国的百姓遭受兵戈战乱,故而往说商周,虽然最终未能够成功,但是我们也为自己心中的“道义”尽了一番心力。 而今,秦国攻伐商周二国,我们难道就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商周两国的百姓蒙难了吗?” 随着宋墨的质问之声响起,原本满心不情愿的商墨弟子终于还是答应了宋墨的命令,与他一起来到了瑕城。 商墨脱胎于秦国墨家,因为宋墨更喜欢工匠之事,故而宋墨对于科技的重视程度更在秦墨之上。 一些简单的科技实际上并不复杂,然而之所以一直未曾出现,乃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人注意亦或者知晓这件事情,没有人往这个方向去想,自然也就没有被人研发出来。 就像是投石机,在秦国没有将它运用于战场之前,不会有人去想怎么把一个磨盘大小的石头抛上天。 然而当投石机在战场之上被运用出来之后,工匠们发现了他的运行方式,随后进行模仿,自然也就能够慢慢的研发出来。 就像是秦国的铁器,最开始的铁器根本比不上青铜器,所以铁矿还被称之为“恶金”,意思是下等的金属。 铁匠们都是有师承的,师傅在教他们的时候,告诉他们铁矿石锻造不出好兵器。 那么,他们又怎么会去研究怎么冶炼铁矿呢? 然而在秦国冶炼出来的铁剑逐渐崭露锋芒之后,整个天下的铁匠便都知道了铁器的“先进”,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研究冶铁,各国的科技自然也就能够逐渐赶上秦国。 商墨源自秦墨,有属于自己理解的十大主张,重视科技,自然也就有专人研究器械。 故而,宋墨在抵达瑕之后,立即便开始建设起了防御工事。 第780章 临阵对骂 “举——” 秦军的强弩箭阵已经成熟,白起麾下的先锋军中配备了三千多名强弩手,以及负责为他们背负,装填箭矢的副手一名。 抵达瑕邑之后,白起并没有急于安营扎寨,而是先行带着麾下的大军来到瑕邑城下。 当初他在函谷关的时候就暗自发过誓,等到自己反攻商周两国之时,一定要给商周两国的守城方一些大大的“回报”。 而今,他苦苦等候了三年的时机终于到了,白起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在城外两百步的位置立下阵脚,随即亲自纵马来到了瑕城之下道:“大秦白起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随着白起的呼喝之声响起,城内的一众将领们顿时义愤填膺。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麾下的军队不如秦军。但是他们却不认为自己的勇武会弱于秦国的将领。 毕竟他们许多人都是从小习武,体魄强健,武艺高强,否则也不会被选拔为周军的将领。 于是,他们纷纷向着周太后请命,想要出城去斩了白起。 然而周太后却是摇头说道:“秦国的甲胄坚固,腰间的宝剑锋利,就算诸位将军的武艺比他厉害,大意之下也会有生命之危。 我大周何需如此匹夫之勇?” 周太后回绝了众人的请战,随即亲自走到了城墙边上,在一名护卫的搀扶下在城墙上露出了自己那张苍老的脸。 “秦国上将军,难道就只会逞匹夫之勇吗?” 白起闻言看向周太后,立即便通过她的服饰与相貌认出了他的身份。 “哦?太后莫非是想要与我斗阵不成?” 白起心思活络,立即便开口邀约周太后出城斗阵。 然而可惜的是,周太后乃是一只人老成精的老狐狸,闻言之后摇头笑着说道:“将军难道是当老婆子我老糊涂了不成? 明明有些坚城深池,却还要出城与秦人拼杀,这不是致我大周儿郎之性命如同儿戏吗? 老身乃是妇道人家,不忍儿郎受此劫难,还请将军打消这个念头吧!” 白起略微皱眉,没想到对面这个老巫婆连怯战都怯得这么冠冕堂皇。 但是很快他便又重整旗鼓,随即再次高声大笑着呼喊道:“哈哈哈哈,当真是‘满城金甲屈老妇,更无一人是男儿’呀!哈哈哈哈——” 既然无法刺激到周太后,便不如直接绕过周太后去刺激他麾下的那些将领。 果然,在白起的大笑取笑之下,周军将士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即出城撕烂了白起的嘴。 周太后却是丝毫也不以为意,同样笑着开口回应道:“本宫乃天子之母,是为国母,本宫麾下的儿郎,皆是我大周的儿郎,便是本宫的儿郎。 子从母命,乃是天伦,将军常年在外,操持秦国的兵戈之事,未能在母亲面前尽孝,不知天地人伦之事,倒也是情有可原!” 随着周太后的话音落下,白起的面色顿时骤变。 他自幼丧父,便由寡母抚养长大。 而今周太后当着他的面提到他的父母,隐约指责他不孝,当即就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白起终于按耐不住,冷声开口说道:“只希望贵国的甲胄能够有太后的嘴这样强硬才好。” 他话音落下之时,径直打马回到了弩阵之前。 他将手中马鞭一指瑕邑的城墙,毫不犹豫的开口下令道:“放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名端着弩机的秦国弓弩手立即扣动手中扳机。 “嗖嗖嗖——”“嗖嗖嗖——” 破空之声不断响起,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一般向着城墙之上射来。 “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守城的宋墨也已经下达了命令。 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一名名墨家弟子扯开拴在城上柱子上的活结。 随后一排排早就被安置好的厚木板瞬间从地面支楞起来。 这些模板上都蒙着皮革,并且还刷了墨家特殊调配的油脂。 秦国的弩箭虽然锋利,然而依旧未能洞穿这些厚厚的皮包木板。 眼看着第一轮箭矢被城墙之上的机关挡下,白起再次下令麾下的士卒更换弩机,随后再次释放弩矢。 副手在接过弩机之后立即迅速转动弩机之上的机关,利用轮滑原理迅速的拉开寻常人根本难以拉动的弩弦,随后迅速的装填好弩矢。 而弩手则再一次做好了射击的命令。 “放——”“放——”“放——” 随着白起的一声声令下,那些挡在城墙之上的皮革木板逐渐被一一射穿。 虽然它们的防御性依旧存在,但是想必已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好生厉害的箭矢!” 宋墨看了一眼那支射穿皮革的木板,露出锋锐矢尖的弩箭,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思索之色。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太后已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先生,城内的东西可以发动了吧?” 秦军距离城墙两百多步,以城内的弓箭威力根本无法进行还击。 如今提前布置好的远程防护手段已经快要被射穿了,饶是周太后此时也有些急了。 “太后切莫着急。” 宋墨闻言之后微微摇头,而后开口说道:“秦军远道而来,并无攻城器械,请太后下令士卒退下城墙即可。” 周太后眉头紧皱,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悦。 但是他心知秦军的强大,守城还需要依赖宋墨,所以最终还是无奈的下达了士卒退下城墙的命令。 而等到士卒退下之后,白起又连续射了几轮箭矢。 眼看着城头之上没有传出丝毫的动静,白起最终还是将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秦军弩阵的威力巨大,但是射出去的每一支箭矢都是在烧钱。 先行打压周军的士气也就够了,再继续下去,也就得不偿失了。 “退——” 白起下达了退兵的命令,随即指挥着麾下的将士开始寻找附近的安营之地。 他早已经发现周围三十里的成年木材都已经被砍伐一空,就近二十里的水源也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污染。 所以只是寻了一处山荫之地,随即令士卒掘井取水,而后垒土围墙。 第781章 宋墨说白起 “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士卒匆忙前来禀告:“将军,方圆三十里地的树林都被砍伐与焚毁,我们没能够找到建造攻城器械的木材,就连埋锅造饭的干柴也只有从后方运输过来!” 白起闻言之后微微点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你立即前往函谷关,向大王禀告这里的事情!另外,请大王调集墨家工匠前来。” 白天的时候白起见识过瑕邑的布置,其中运用了极为巧妙的工匠技艺,绝不是普通的守将可以想到的方法。 并且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那些被焚毁的树木,大多都只是一些年限较短的小树,而那些可以用来制作器械的木材,却是大多被人砍伐带走。 再结合自己在城外看到的城墙布置,白起立即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这将是一场极为艰巨的攻防战。 而要想打赢这场攻防战,最重要的便是工匠以及粮草补给。 秦人不缺粮食,所以周人通过砍伐树木,破坏城外水源的方式来限制秦军进攻。 但是,秦国伐周之心甚坚,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困难而退缩。 在下令士卒回去报信之后,白起立即找来了地图,开始在地图之上推演起了接下来的攻城计划。 “首先是水源问题,周围的水源不正经不安全了,绝不可以轻易食用,所以,要想保障大军的饮水问题,我们必须得再掘出上百口水井来。 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这里的水源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们还需要在其他地方再安下一座营寨。” 白起的心底如此盘算着,随即立即又在地图上标出一处山坡,而后他带着护卫亲自出营前往探查。 在确定了这一处适合扎营的地形之后,随即开始勘探水源。 虽然周围的山坡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看上去一副破败的模样,但是白起却是在这些山坡之上发现了一些刚刚发芽的嫩叶。 随后他立即安排麾下的亲卫在那些嫩叶最多最为密集的地方开始挖掘。 果然,很快亲兵们便挖出了水源。 白起没有耽搁,立即派人回营调遣了一半兵马过来,两万多人的迅速挖掘之下,很快便在山坡处挖出了数十个蓄水池。 这些水池大多都是地底下蔓延出来的水,若只是短时间供给数万大军饮用倒也够了,但若是想要供应战马饮水却是相当的困难。 就在白起忧虑之时,却是突然间有人前来禀告的。 “启禀将军,有自称是商墨炬子的人前来求见。” 白起闻言之后先是一愣,略做思量之后说道:“可是宋墨?” 宋墨曾经在咸阳辩经,也算得上是声名远播,白起对他也有所了解。 作为“天下一统”的忠实拥护者,白起对于宋墨“非攻”的主张是十分不喜的。 但是,从客观的角度上来讲,不论是为了天下一统而努力的“秦墨”,还是调息天下纷争,避免兵戈之祸的“商墨”,他们的本质上都是为了能够让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 故而对于白起来说,宋墨虽然与他的理念不同,但是他对于这个人却也谈不上厌恶。 于是白起召见了宋墨,在相互见礼之后,二人就这么席地而坐。 “先生此来见我,若是为了平息两国的战事,便还是免开尊口吧!” 方才一坐定,没有等宋墨开口,白起便直接开口堵起了宋墨接下来的话。 宋墨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在下只为止戈而来,并非是想要与秦国为敌。 而今,瑕邑方圆三十里地没有供给十几万大军的水源,也没有用于制作攻城器械额木材,甚至都没有用于埋锅造饭的木柴,秦军此时若是一意孤行,最终或许会让十几万秦军陷于危险之境啊!” 白起闻言之后却是笑着说道:“我秦国缺乏水源与木柴,难道周国就不缺乏供养大军的粮食了吗? 刚刚四处征讨之后的周国,现如今又有多少存粮可以与秦国消耗呢? 先生若是真的为周国的百姓着想,不如去劝一劝周天子,请他向我大秦投降如何?” 宋墨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既不能以义说服将军,老夫斗胆,愿与将军论攻守之道。” 白起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此时的瑕邑已经封城,白起也正思索着该如何了解城中的布防,如果能够通过这一场辩论了解到城内的布置,也算是不虚此行。 于是他当即拱手一礼,神色严肃的说道:“城中的皮木挡板应该便是先生的杰作吧?” 宋墨闻言以后点了点头说道:“秦国的弩箭威力确实是十分的巨大,甚至都能够射穿部分木板的薄弱之处。 但是,老夫早就砍伐了方圆数十里的良材,随时可以加固用于阻挡箭矢的木板。 秦军的弩箭威力虽然巨大,但是造价却是十分的昂贵,若是长时间消耗,秦国恐怕也无法承受这般巨大的消耗。” 白起闻言之后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宋墨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紧接着他又继续说道:“我秦国除了弩箭之外还有弩车,其威力十倍于弩箭,若是以弩车击之,区区几块破木板,恐怕挡不住我秦军的锋芒吧?” 他并没有说弩车是什么样的形状,只是说到了弩车的威力。 宋墨闻言之后却是笑着说道:“说起来也是巧合,老夫也研究出了一种名为城弩的器械,已经将它们安置在了城墙之上。 居高临下,能击数百米,若是以城弩击之,能破弩车否?” 白起闻言之后愣了愣神,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安置在秦国函谷关城口之上的床弩可还没有正式使用过,现在商墨的人便已经把它偷学去了? 一想到床弩的威力,就算是白起也有些头皮发麻。 想了想之后白起又继续说道:“秦有临冲,可置强弩,石炮等器械,居高临下进攻瑕邑…” 宋墨随即开口道:“瑕邑之中亦有发石之车,威力巨大,可抛千斤之物,秦车莫能挡也…” 第782章 兵墨对决 白起一一列举了自己的攻城之法,而宋墨也将自己的应对之法一一说出。 二人一番论述,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最终白起说出了大半的攻城之策,却始终没能够将宋墨辩倒。 而在二人的对话之中,白起也逐渐意识到此时的瑕邑已经在商墨的建设下变成了一座极为坚固的要塞。 不单单城防建设,甚至是连崛江引水这样的毒计都有所预防。 而城中的粮食,也并没有白起预料中的那般稀少。 因为就在周国吞并了周围的邦国之后,立即便将这些国家积蓄下来的大半粮食运到了瑕邑,却是早就做好了与秦军决战的准备。 “大王总说:兵者,诡道也。却不想他自己给敌人留下了足够的准备时间,最终反倒是周国筑起了坚城要塞!” 白起的口中感叹了一声,随即目光冷厉的盯着他对面的宋墨说道:“我有一策,口不能言,却可以破先生守城之计。” 宋墨闻言之后却是怡然不惧,他摆了摆手说道:“老夫亦有一册,名为《墨守》,乃是老夫毕生所学。 老夫门下有弟子一百三十六人,此时皆在瑕邑。 就算是老夫回不去瑕邑,他们也依旧能够守住瑕邑。” 白起闻言之后说道:“先生知本将军之策也?” 宋墨怡然不惧道:“自是知晓。” 白起拔出腰间佩剑,直接抵在了宋墨的脖子上,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先生难道就不怕死吗?” 宋墨依旧面无惧色,甚至还有意无意的伸长了自己的脖子。 “老夫活到了这把年纪,早已经把生死看作寻常之事。 今日若是为了心中大义而死,老夫死得其所。” 眼看着宋墨一副全然无惧的模样,白起都忍不住有些头疼。 如果宰了眼前这个老头子,可以马上让宋墨的守城之策失效的话,那么,白起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对方。 然而如今杀了宋墨,非但不能够瓦解城内的墨家弟子,反倒有可能激发墨家弟子的反抗热情,平白给秦国带来更多的麻烦。 最为关键的是,他自己对于这样心存大义的贤能之士也是心怀好感。 如果可以的话,白起很想收服他为秦国所用。 白起随即收剑入鞘,看了一眼对面的宋墨之后说道:“今日本将军不杀你,并非是惧你墨家,而是不忍像是你这样贤能之士会为了一群不值当的人妄送了性命! 毕竟,我秦国当年也称为周国流过血,但是为了一己之私欲,周国依旧会以莫须有的名义对我秦国用兵。 我秦国击败了他们,也给过他们机会,但是他们却并不领情,反倒是再一次对我秦国用兵。 先生想要天下没有战争,想要非攻,想要天下的百姓都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 那么先生便应该明白,您首先需要制止的不是我秦国,而是在你看来需要墨家守护的周国。 不是任何所谓的弱者,都值得被先生你用性命去庇护。”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白起径直起身带着侍卫离开了。 宋墨看了一眼白起远去的背影,脸上也露出深思之色。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弟子们劝说自己的话,心底却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怀疑。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自己周游列国之时的所见所闻。 但凡有爆发战乱的地方,往往都伴随着流血与牺牲。 无论爆发战争的理由是什么,这场战争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最终的结果都是百姓承受所有。 也许白起说的没错,他帮助周太后的举动是错误的,但是,他却并不认为自己“止戈”的举动也是错误的。 “一定,一定还有更好解决纷争的办法…” 心念至此,原本满脸迷茫与彷徨的宋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数日之后,白起得知了秦王大军即将抵达的消息,立即亲自从大营之中迎了出去。 在见到秦王大军之后,白起立即被秦王随军带来的一些巨大木箱给吸引住了注意力。 望着箱中之物,白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这些都是?” 他看了一眼约有数百辆的马车,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正愁水源不够,担心临时挖掘出来的水井会干枯,到时候会让秦军因为饮水而遭遇危险。 却没想到秦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竟然能够这般迅速的做出反应。 足足数百辆水箱车,每一箱水估计都能够供应数十名将士的日常饮用。 如果这样的水箱车能够再多一些,必定可以解决秦军面临的饮水问题。 仿佛是看出了白起心中所想一般,秦寿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秦国别的没有,但就是人才多。 孤王已经派人从咸阳征调了五百名能工巧匠,让他们加急赶制水箱以及攻城器械。 又令人从义渠调了数千匹牛马,做好的攻城器械零件便用这些牛马给运送过来。 周人能够伐干净方圆三十里的林木,断绝方圆三十里的水源,那他们能够伐尽我秦国之木,能断我秦国之水吗?” 秦寿虽然是带着调笑的口吻说话,但是白起却从秦寿的口中听出了“坚定”。 这是一种“若不亡周,誓不罢休”的坚定。 白起的神色顿时变得肃穆起来,他满脸恭敬的向着秦寿拜道:“大王英名。” 秦寿闻言之后摆了摆手,拉着他的手臂便往营地里面走。 一边走一边查看白起用土石垒起来的营寨,忍不住开口赞叹道:“阿起安营的本事越来越强了,就算是你父亲在世,恐怕也比不上你了!” 白起闻言之后满脸谦逊的说道:“还是比不上大王啊!” 秦寿却是突然间顿住了脚步,随即白了他一眼之后说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毛病,当年你父亲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后却是想起了那位从来不会说奉承话,也从来不会反驳他,但是最后却终究是“忤逆”了他意志的白毅。 第783章 破敌之策 秦寿与白起以及麾下的一众将士回到了大营,随后白起向众人讲解了现如今秦国所面临的困境。 “这么说,城外的这些木头都是由商墨的人给运进了城里?” 在听到了白起的详细描述之后,秦寿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秦龙骧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函谷关以东有瑕邑与焦邑,若是墨家子弟在瑕邑坚壁清野,我们正面难以突破,为何不绕道焦邑,从焦邑进军上阳?” 秦龙骧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在地图上焦邑的位置当上了一只旗标。 白起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末将已经派人探查过了焦邑,现在商王的大军正囤积在那里。若是我们此时改道去焦邑,周国的军队从身后包抄,我们便将腹背受敌。”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龙骧再次开口说道:“若是敌军出城野战,末将有七成把握击溃他们。” 白起再次摇头说道:“但若是他们围而不攻,只是占据有利地形袭扰我军,我军就算是有骑兵之利,恐怕也将受困。 末将之前远远看过城头之上的周军,他们的甲胄与武器或许不如我军精良,但也是周国耗费了大量资源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师,恐怕不会像是其他国家那般容易士气崩溃。 而我军远道而来,兵力又略逊于两国,一但腹背受敌,又陷入了鏖战之中,最终恐怕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白起的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下来,齐齐将目光看向秦龙骧,看看这位秦国目前的太尉接下来能不能够提出什么新的应对策略。 然而秦龙骧却也陷入了沉默之中,低头苦苦思索,却也找不到能够迅速破局的办法。 眼看着诸将的信心似乎都受到了影响,秦寿当即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秦国是远道而来,难道商军就不是远道而来了吗? 他们虽然能够帮助周国遏制住我们秦军的锋芒,让我们不能够轻易攻破周军的防线。 但是,他们同样也会消耗周人的粮食。 如果商军的粮食是从商国运来的,其路途之遥远,途中损耗,恐怕是要两倍于秦。 而我秦国如今幅员辽阔,兼之兵精粮足,道路通畅,若是长时间消耗下去,商周二国又怎么可能耗得过我秦国?”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原本还受到些许影响的诸将顿时笑了起来。 而秦龙骧也回了一句,“末将这不是想着尽快灭了周国,也好替大王复仇雪恨嘛!”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摇头说道:“我看咱们的龙骧将军是摧枯拉朽的仗打多了,现在倒是忘了正儿八经的攻防战当怎么打了!” 众将闻言之后顿时大笑,而秦龙骧的年纪虽然也不小了,但是在秦寿面前他却是表现出了一副青舂少年的模样。 过了片刻之后,秦寿止住了众人的大笑之声,随即开口说道:“不过,围城要围,却也不能只是干耗下去,毕竟,若是早一天攻破瑕邑,我们便能够更早的消灭周国。 只要灭了周国,我大秦东出便再无阻碍。” 秦寿话音落下之后,在场的诸将也纷纷应诺。 又过了两个月的时间,秦军已经完成了对瑕邑的三面包围。 为了防止商军增援,秦寿将秦龙骧麾下龙骧骑兵留下三千之后,紧接着便授予了秦龙骧便宜行事的权利。 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秦寿将不再干涉秦龙骧,而是将整个秦国最为精锐的一支机动部队交给了他。 而秦寿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绝不能够让任何一支援兵,亦或者是运粮的队伍进入瑕邑之中。 另外,秦寿还警告秦龙骧,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程度,让他绝不能够劫掠周地的百姓。 周国与戎狄乃至于巴蜀都是大有不同,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诸夏正统,秦国立国还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国内还有很多在周国出生的百姓。 他们许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秦人的身份,但还是把周人当做自己的同胞。 秦寿并不排斥秦国百姓的这种包容性,反倒是非常的支持。 毕竟他的目标是统一天下,如果秦人眼中只认秦人才是自己的同胞的话,那么,将来民间的纠纷只会越来越多。 秦寿建立了秦国,却并没有把秦国的百姓局限于只是秦人的概念,而是有意无意的为秦国百姓灌输“诸夏”“华夏”的概念。 只有先排除自己内部的排他性,方才能够在征服别国之后更好的同化他们。 战争是残酷的,兵法中有“就食于敌”的策略,这无疑是非常高明的。 他可以为本国省下大量的粮食与物资。 但是它也有一定的弊端,那便是激发两国国民之间的矛盾。 等到矛盾被激发到了某种程度之后,便会化作不死不休的死仇。 秦寿既然已经决定对商周用兵,那么他要的便不只是周国的王权与土地。 除了王权土土地之外,秦寿还要周国的人。 秦寿要的不是一些亡国的周人百姓,而是真正的秦国百姓。 所以,秦寿需要尽己所能的体现秦国的仁义,而不只是强大的武力。 秦龙骧也是孔儒教出来的弟子,他当然知道秦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大王放心,末将一定勒令将士,对百姓秋毫无犯。” 秦寿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将军只需尽己所能即可,若是到了不得不为之时,还是我秦国将士的性命更加重要。 尤其是将军,乃是我秦国之宝,更是不容有失。” 秦龙骧闻言之后一愣,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三分。 随后他又突然间开口说道:“大王,自从怀勇将军告老还乡之后,龙骧轻骑便缺乏一位统领,末将还想要向大王借一个人。” 秦寿看了他一眼,立即便向着角落里的一员小将招手道:“破虏,你可愿意随龙骧将军前往?” 秦破虏闻言之后急忙出列,而后满脸恭敬的说道:“但凭大王驱驰——” 第784章 秦子施仁 秦国的大军囤积在瑕邑城下,等待着秦国的工匠源源不断的将攻城器械送来。 而秦国的骑兵却是在秦龙骧的率领下一路南下去了周国的焦邑。 然而还没有等秦龙骧的军队抵达焦邑,结果便在途中发现了成群结队的逃难百姓。 这些百姓似乎非常的惧怕这支来自秦国的骑兵,但是在发现秦国的军队之后却又没有四散而逃。 秦龙骧疑惑的带着一队亲兵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什么地方的百姓?为什么会在此处?” 秦龙骧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而这群流民在听到了秦龙骧的询问之后,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便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他恭敬的向着秦龙骧行了一礼,随后方才满脸苦涩的开口说道:“听说秦国的大王要来攻伐天子。 于是太后邀请了商国的军队前来镇守焦邑。 却不想商军竟然掠夺焦邑百姓手中的粮食,说是要以充军备,如此方才能够庇护吾等的安全! 但是,焦邑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又何谈什么安全可言? 还望将军怜悯,放我等一条生路吧!” 随着老者的话音落下,秦龙骧的面色顿时也变得阴沉了起来。 大王方才嘱咐他不要掠夺周国的百姓,他的内心还有些犹豫。 如果可以放开手脚的掠夺,他完全可以带着自己麾下的骑兵一路杀到周国的腹地去。 如此数月的时间,周国的内部必将大乱。 但是在见到这些周人之后,秦龙骧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或许天真了。 周国有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备战,已经将瑕邑方圆三十里的树木与水源都给破坏了。 而秦国骑兵甲天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不防备秦军轻骑袭扰后方。 从一路南下都没有见到过周人的野集便可以看出,周人一定是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而这些秦人能够在野外找到的百姓,或许比远道而来的秦军还要“穷”。 秦军好歹还能够随身携带一些水和干粮,而这些百姓却都是一副被饿得奄奄一息的模样。 秦龙骧叹了一口气,现在哪里需要他领兵去周国的后方袭扰。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破虏却是突然间翻身下马,径直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袋子干粮递到了老者的手中。 “老先生,我秦国的军队此时正在围困瑕邑,你们现在去瑕邑恐怕也没有活路。 如果真的想要活命,便往西去吧,去函谷关,去秦国,只要肯安安心心的种地干活儿,便总会有一条活路。”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龙骧瞬间反应过来。 秦国意图吞并天下,最大的困难不是如何战胜天下各国,而是如何让天下各国的百姓都能够认同秦国。 说文化,说理想,说信仰,这些东西或许能够打动各国的士大夫与贵族,但是,却不一定能够打动各国的百姓。 他们很少有人读过书,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懂什么理想与抱负。 他们许多人就算是拼尽了全力也很难活下去,又何谈爱国,爱家,爱人? 所以,秦国要想同化各国的普通百姓,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们吃饱饭。 只要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那他们便等同于半个秦人。 如果再能够得到他们的文化认同,那么他们就会变成秦人。 这跟他们在秦国绵延了几代无关,也跟他们祖上流淌着的血液源自于谁无关。 当战争爆发之后,周国的百姓将会最先被周国牺牲。 此时正是他们内心绝望之际,如果秦国此时能够带给他们希望,那么,他们的身体与灵魂大概率都将会属于秦国。 “这是商周两国授予秦国的良机呀!” 秦龙骧的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明悟,但是他却并没有下达命令,也是如同秦破虏一般翻身下马,同时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取出一半。 “老丈,秦周两国本是同根,之所以会有如今这般战事,乃是因为天子失德,以至于妖后误国。 而今秦师至此,也无意侵犯周国的百姓。诸位父老乡亲若是愿意去秦国,本将军便可以派遣一路人马护送诸位前往秦国。 若是诸位不愿意前往秦国…”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随即将目光看向自己麾下的那些儿郎。 众将士见状,纷纷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也有人立即翻身下马,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分发了出去。 老丈乃是长者,在族中身居高位,逃亡途中还能够分到几口仅有的吃食。 但是普通的族人却是早已经被饿的走不动道了。 眼看着秦人给他们分发食物,也不管秦人到底是不是别有目的,他们当即接过那些干粮便开始分发起来。 不久之后,一名年轻的少女因为吃得太急,以至于被干粮噎得喘不过气来。 一名身穿铁甲,将整个人都罩在盔甲之中的龙骧骑士驾着马来到了她的身边,吓得周围其他人纷纷退避,只留下一个身形枯槁的汉子用身体将少女护在身后。 那骑士将一个水袋丢了过去,随后便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回到了队伍之中。 汉子看了一眼水袋,而后又看了一眼离去的秦国骑士,他立即半爬半跑的过去捡起水袋,而后将里面的水往少女的嘴里灌。 片刻之后,脏兮兮的少女重重的打了一个饱嗝,而后心满意足的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她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名马背上的骑士,目光幽幽的开口说道:“阿爹,女儿该怎么去回报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 这一群流民虽然得到了秦人的救助,但是他们却没有马上放下戒心。 只不过他们听从了秦人的劝告,没有再继续往北去瑕邑,而是向东去了上阳。 远处的秦军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离去,并没有前去阻拦的意思。 “他们没有去秦国,破虏可有失望?” 就在这个时候,秦龙骧突然间开口询问秦破虏道。 秦破虏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对面的秦龙骧笑道:“这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吗?” 第785章 攻心为上 秦龙骧与秦破虏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了然之色。 随后二人并没有就此撤兵,而是继续沿路南下,沿途所见的每一个被迫迁徙的流民都被秦龙骧等人救济,然后给予他们两个选择。 有的人欣然前往秦国,有的人却不舍故土留在了周国,有的人想要去秦国,却又担心到了秦国之后会被秦人当做奴隶,所以最终依旧去了上阳。 有的人对秦人的帮助嗤之以鼻,认为秦人这是在假模假样的收买人心。 有人拒绝了秦人的帮助,也有人接受了秦人的帮助,却依旧对秦人心存憎恶。 毕竟,在他们看来是秦人入侵了周国,所以方才导致他们被周天子抛弃。 而大多数的人却还是对秦人的帮助感恩戴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秦人没有必要帮助他们。 强大的秦国根本不需要这些普通周民百姓的力量便足以将周国覆灭。 然而不论他们怀揣着何种的心情,当他们来到上阳城下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入城?” 焦六乃是焦邑一名大氏族的子弟,他的家族不论是在程国时期还是在周国时期,都是焦邑最大的一个氏族。 所以焦六从小便被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格,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商国的军队进入了焦邑,紧接着便接管了焦邑的城防与粮仓。 起初城中的百姓还没有多想,只以为商人是真心前来帮助周人对抗秦人的。 毕竟就在三年以前,两国也曾经有过一次合作,共同讨伐了当初如日中天的秦国。 虽然这一战并没能获胜,但是却已经奠定了两国联合的基础。 于是,最初周人百姓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商军进驻焦邑之后,可以更好地保证焦邑的安全。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到秦国的大军到来,商军便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向焦邑的百姓征收粮食。 最开始只是他们多余的粮食,紧接着是他们剩余口粮的一半,到最后便是他们全部的粮食。 等这些百姓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变得一无所有。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反抗,然而还没有等他们真正开始行动,竟然便已经被周国的地方官吏给镇压了下来。 见氏乃是焦邑最大的氏族,自然是受到了商周两国的重视,所以特意派遣了大军前往他们的家族“征粮”。 继续留在焦邑,恐怕绝没有活路。 于是他们只能够被迫流亡,本来以为逃到了周国的其他城邑便能够有一条活路,却没想到他们到了上阳之后,却是连城门都进不了。 焦六是一个性情暴躁的人,当初他便差点与商人打起来,而今更是按捺不住,拔出腰间的佩剑便准备去跟守城的军士理论理论。 然而还没有等他靠近,城楼上便飞射下一支支箭矢,径直将焦六射成了马蜂窝,也彻底的断绝了这些流民百姓的希望。 焦氏的族长没有恼怒,他只是神情悲哀的盯着城墙之上那面容冷冽的周将。 “就算是敌国的将士也没有对我们这些被迫流离失所的人大开杀戒,却没想到我们千里迢迢来到了本国的城邑,最终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哈哈哈,大周,要亡了呀!吾等,吾等皆为亡国之奴也——” 焦氏的族长嚎啕大哭,也不只是为死去的焦六而哭,还是为了周国的未来而哭泣。 焦氏的族人也随其一起嚎啕大哭,也不知是为了周国的命运而哭泣,还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哭泣。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嚎啕大哭之时,一名老者却是站了出来。 “周国不给我们活路,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去寻活路了吗? 难道你们都忘了?你们是如何能够坚持走到这里?” “是,是秦人,是秦国的将军给了我们干粮——” 人群之中不知是何人突然间发出一声大喊,随即惊动了大多数的周民百姓。 “什么?是秦人,秦人竟然也给过你们粮食?” “什么意思?你们难道也得到过秦人的帮助?” “天呐,这是我的祖国,竟然还没有敌国的将士对我们…”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原本对于周国的眷恋与不舍也随着这一声声的“秦人”“秦人将军”“秦国的将士”而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的他们逐渐意识到,在乎他们生死的不是他们视之为祖国的周国,而是那些他们曾经视之为仇寇的敌国。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追悔莫及,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听从秦人的劝诫,反而是要来到上阳。 有的人内心动摇之后,立即便开始召集自己相熟的人,试图联合他们一起迁徙到秦国去。 就算得不到公正的待遇,就算是只能够作为奴隶在秦国生活,至少他们还可以有一条活路,不用像现在这样在饥寒交迫之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而有的人内心绝望,已经没有了继续迁徙的勇气,便又继续留在了上阳,只希望上阳的守将能够大发慈悲。 有的人内心后悔,却又羞愧得不敢前往秦国。 于是他们咬牙苦苦支撑,继续绕开上阳,向着周国的腹地而去。 上阳城的将士并非都是十恶不赦的禽兽,见他们没有冲击城池的意思,自然也就任由他们从城池旁边绕行,而没有对他们发起进攻。 宽阔的城墙阻止不了这些人求活的意志,他们一路向东,沿途遇到了一些周人野集。 这些地方的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大多刚刚上缴了高额的战争税。 当战争爆发之时,贵族们舍不得从自己的粮仓里掏出粮食,舍不得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掏出金币,那么,他们便只有想方设法的榨干这些普通的百姓。 只不过相比较于焦邑的百姓,他们略微幸福一些。 至少,周人的贵族还留给他们一些维持生存的口粮。 然而,可惜的是,很快他们的生活就难以继续维持下去了。 第786章 流民?流寇? 上阳以西的流民流窜到了上阳以东的周人城野,他们迫切的想要寻到一片栖息之地。 然而可惜的是,此时周国的粮食十分的紧缺,各地的城邑大夫都不敢贸然接收这些流民,害怕会给城中带来什么变故。 城中有军队镇守,流民们无可奈何,但是城外的那些野集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流民们最开始还只是乞讨,希望能够有一口粮食。 然而这些野集的百姓本就没有余粮,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又怎么可能把粮食供应给别人? 当一个人在饥饿的时候,为了活命往往会抛下大多数的理智与礼义廉耻。 在求不到一口吃食之后,终于有一个饿极了的孩子一把抢过了一名女童没能够吃完的半块饼子。 女童的哇哇大叫并没有引起流民们的羞耻之心,反倒是让流民们彻底的疯狂了起来。 在这一刻,这些原本淳朴善良的流民化作了流寇,挥舞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开始抢夺粮食。 野集的百姓没有他们疯狂,所以很快便被他们抢走了所有的食物。 这些百姓的粮食都被掠夺一空,自然也就没有了活路。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试图逃亡到其他城邑寻求帮助,结果自然是被拒之门外。 而另外一部分人在意识到没有活路之后,竟然也加入到了这些劫掠的流民之中。 第一次劫掠的时候,这些流民的内心是痛苦的。 毕竟他们也曾经是这些普通百姓中的一员,这些被他们劫掠的人,毕竟是他们的同胞。 然而等到次数多了之后,他们也就逐渐麻木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劫掠的队伍之中,他们也渐渐的丢弃了廉耻之心。 并非是人穷便没有廉耻,没有道德,而是,当一个人已经无法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的时候,他们只有抛弃这些廉耻道德方才能够活下去。 当然,如果一些人因为不要脸而变得富有,那么他们很有可能更不要脸。 流民变成流寇,流寇制造流民,而流民又加入流寇。 于是,周国的流寇与流民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最后,他们的数量竟然聚集到了数万人之众。 而随着被逼着落草为寇的人越来越多,关于秦人的仁义之举也就逐渐传开了。 牛二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家里有几亩薄田,往些年辛勤劳作,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当流寇洗劫了他所在的集之后,为了能够活命,他也被迫加入到了流寇的队伍之中。 作为一名底层的平民,他非常清楚这些流寇之所以出现的原因。 虽然他也是被迫害的人之一,但是他却并没有对流寇感到怨恨。 毕竟,在流寇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城中那些官老爷们洗劫了一遍。 就算是没有流寇,他手里的这些粮食也不见得就能够撑到明年。 而就算是撑到了明年,难道明年朝廷就不会继续征收大量的粮食了吗? 他加入到了流寇的行列之中后,还主动的提供了周围几个大型野集的位置,带着流寇干成了好几票大生意,在流寇群体之中已经逐渐有了些许的威望。 然而随着他的地位提高,他的内心却是越发的忧虑。 他知道朝廷之所以现在没有来围剿自己,那是因为朝廷的主要重心还是放在秦军那里。 但如果他们这些人闹得太过,劫掠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迟早有一天会被朝廷派兵镇压。 他不相信朝廷会收编他们,毕竟收编的这些流寇之后也是需要提供粮食的。 所以他的心底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寻一条生路。 “哎,若不是秦国攻打咱们,咱们又怎么可能会被逼到落草为寇!” 牛二还没有进入营帐,耳边便听到了一些流寇首领的抱怨。 他当即笑呵呵的说道:“咱们都是普通的平头老百姓,不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 但就算是平头老百姓也知道,谁若是屡次三番的来招惹咱们,想要抢咱家的田地和婆姨,咱们也都得跟他拼命。 朝廷两次主动侵略人家秦国,据说还害死了人家的王后,王后你们晓得不?就是秦国大王的婆娘。 咱要是秦王,咱恐怕也饶不了周国。 现在人秦国打周国,那是复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并且人家还给了咱三年的准备时间,是咱们天子和太后自己作,没有趁着这个时间多存粮食,反倒是四处征战。 现在人家秦人打过来了,又跑来祸害咱们这些老百姓。 要咱说,这事儿不能怪人家秦国。” 牛二大大咧咧的话音方才落下,又有一人突然间开口说道:“对呀,咱们从焦邑过来的时候没有吃的,还是人家秦人将军给咱们的干粮呢! 当初人家邀请咱们去秦国,还说要给咱们安排一条活路。 咱们自己信不过秦人,所以跑到了这里,这事儿…” “你刚刚说啥?” 牛二听到一名焦邑的流寇首领开口说话之后,整个人瞬间都支棱了起来。 “秦人,秦人给你们提供过粮食?还让你们去秦国?” 之前开口说话的首领当即点头说道:“没错,当时给咱们粮食的还是秦国的一名将军呢!他至少得有八尺高,身上穿着甲,看上去好生威风。 当时他们过来的时候,咱腿都给吓软了…” 牛二眼睛一下子就给亮了,他看了一眼在座的流寇首领们,随后开口说道:“咱们一直在周国劫掠也不是个办法,若是被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发现了,派遣大军出来围剿,咱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人立即张牙舞爪的大声咒骂道:“怕他做什么?就是跟他干,大不了就是一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这狗日的世道,老子…” 牛二闻言之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同样骂骂咧咧的开口道:“你他娘的想死,可别带上咱们。” 随着牛二的话音落下,刚刚还一副张牙舞爪模样的男子冷静了下来。 “秦人之前也是周人,咱们就算是去了秦国,也不算是外人,依我看,咱们不如带着兄弟们去秦国…” “可是,秦人真的会善待咱们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把咱们充为奴隶咋办?” 第787章 牛二的远行 “各位兄弟的忧虑也并非毫无道理,牛二没什么大本事,半辈子也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 知晓位置的集邑已经全部告知各位兄弟,再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到大家太多。 不如,便让牛二前往秦国,先为诸位兄弟探一探路如何?” 事已至此,众人也不好反驳牛二。 于是,众人相约,若是牛二能够平安归来,届时便与众兄弟一起前往秦国生活。 于是,第二天一早,刘二便带着老幼妇孺一同向着上阳以西的瑕邑而去。 他们都知道秦国的秦王此时正在瑕邑,若是秦王能够亲自开口下令,那么他们也就不必担心在秦国的生计问题了。 绕道上阳之时,城中的一名士卒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于是他立即向着守城的将军禀告。 将军看了一眼牛二等人,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了保证上阳的安全,不让秦人的奸细趁机混入城中。 也为了保证城中的粮食,不至于因为人口的增长而变得紧缺,从而引起城中百姓的惶恐,所以本将方才禁止流民入城。 这些流民既然从东边过来,由此可见东边的城邑也不愿意收留他们。 他们都是我们大周的子民,我们不愿意收纳他们已经是不仁,这个时候若是再派兵去阻止他们求活,这岂不是更加不义吗? 罢了,罢了,不必去理会他们。今后再有流民绕城而行,也不必再向本将军通报,便任由他们离去吧!” 上阳守将虽然拒绝了流民入城,但他却不代表着他是一个纯粹的恶人。 他只是更加看重周国以及城内百姓的利益而已。 在他的命令之下,牛二一行人顺利的绕开了上阳,一路磕磕碰碰,忍饥挨饿的逃亡到了瑕邑。 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早已经消耗一空,途中碰巧饮用了被污染的水源,又因此而折损一小半。 随行的许多老人纷纷脱离了队伍,他们将自己仅剩下的水交给了牛二。 “娃呀,你是咱们这些人中最强壮的,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那这个人一定是你。 我们这些老家伙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好活啦,这水就留给你们吧!” 牛二想要劝说他们,他们却毅然决然的趴在了那些被污染的河流边上,大口大口的畅饮起来。 哪怕是要死,他们也宁可死于疾病,而不愿死于饥渴。 牛二没有太过悲伤,他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些老人心满意足的躺在地上,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喝干了水袋里的最后一滴水,带着剩下的人,还有全部流民希望继续向西而行。 等他们好不容易来到瑕邑的时候,果然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般无法入城。 他们只好绕着瑕邑的城墙边上继续西行,结果却被城墙之上的将领下令放箭射杀了一大半。 若非是墨家弟子及时阻止,恐怕牛二等人便要全部葬在周军的手中。 望着那些死去同胞的尸体,牛二的眸光中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淡然,更多了几分仇恨。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的祖国背弃了他们,抢走了他们的粮食,让他们被迫成为了流寇。 他们不想要做一辈子的流寇,他们只想要求一条活路,他们只是从城墙下走过,出现在了这些人的视野之中罢了! 牛二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憎恶自己的国,而这一刻,他对于周国所有的只有深深的憎恶。 但是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强大的王朝,根本奈何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他只能够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一路逃亡到了秦军的大营。 这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举动,但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此时的他们已经身心俱疲,也根本不敢饮用周围的水源,饥饿他们还能够再继续忍耐,实在饿得厉害还可以揪一把草塞进肚子里。 但若是再喝不到水,再过几个时辰他们便会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在虚弱中死去。 秦军巡逻的士卒发现了他们,他们并没有马上去向将军们警告,而是立即前往这些虚弱的老弱妇孺的身边。 他们取出随身携带的饮水,将饮水灌进这些虚弱的百姓口中。 而后,他们又令人去找来了一些干粮,给这些落魄的流民充饥。 吃饱喝足之后,这些百姓方才仿佛是重新活过来一般。 身体状况最好的牛二再也绷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的向着秦军的士卒哀求道:“兵爷,求求你,让我们见见秦王吧——” … 牛二见到了秦王,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二人之间身份的差异,开口的时候便如同倒豆子一般将流民的苦给说了一遍。 秦寿闻言之后也沉默了良久,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周人竟然会狠毒到如此程度。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幼时所见之周国,幼时所见之周人,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那个时候的周人,包括周国的贵族都是何等的骄傲。 哪怕他们是统治者是剥削阶层,他们也依旧不屑于掠夺百姓的财物。 他们虽然用血统固化了阶层,但是,他们同样对统治阶层的德行有着极高的要求。 而今不过三十年的时间,大周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放弃了传承了数百年的礼仪道德。 他们,可以为了胜利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出卖国家的利益,迫害本国的百姓。 秦寿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们,因为他或许也是造成一切的元凶。 如果当初他没有救下周天子,二王子成功的将弑君夺位的骂名安在了世子身上。 有那个贤明的王子继承了王位,或许,大周还不会如此迅速的衰败。 但是,秦寿却并不后悔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 如今的他不论是为了收揽民心,还是真正“哀民生之疾苦”,他都下达了一个命令。 “孤王将派人去把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都接过来。 如果你们依旧想要留在这里,孤王可以给你们提供钱粮助你们重建家园。 如果你们想要去秦国,孤王可以给予你们与秦人相同的待遇。 为你们提供土地,房屋…” 第788章 攻防战 牛二感动的跪倒在秦王的面前,满脸真诚的开口说道:“叩谢大王的仁德,草民愿以大王引路——” 恰逢这个时候,秦龙骧又一次带着麾下的骑兵回到大营补给粮草。 秦寿立即派人找来了秦龙骧,而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秦龙骧最终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秦破虏率领三千轻骑带着大量的干粮与水深入腹地接人。 一路由自己率领剩下的骑兵负责接应。 在牛二的带路之下,秦军绕过了许多周人的城邑,来到了周国的腹地接应那些前途渺渺的“流寇”。 在面对秦人的热情相邀之时,还有牛二口中所述,秦王亲口给出的承诺。 周民百姓大多心生出了感激之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着秦国所在的方向迁徙。 沿途周国的一些城邑试图阻拦,结果就在他们刚刚出城之后不久,直接便被护卫的龙骧轻骑杀得人仰马翻。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意识到,要想在野地战胜秦军的骑兵,至少也得拥有数倍于秦军的兵力才行。 可惜的是,周国的兵力此时都主要集中在瑕邑,便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秦国的队伍在周国腹地穿行而过。 时间悄然流逝,两三个月之后,秦国的第一批工程器械抵达了瑕邑城外的秦军大营。 数百名工匠在炬子公输墨的带领下疯狂的组装起了这些大营的攻城器械。 甚至,而这一次,墨家也带来了秦国的秘密武器。 数日之后,秦王秦率大军兵临城下,一辆辆攻城车被推向瑕邑的城墙,一辆辆投石车被推到了两军阵前。 由于提前知道了城中墨家的布置,秦寿并没有直接派遣军队准备正面强攻,而是想要先行通过器械消耗城中的防御工事。 磨盘大小的石头从投石车被投放了出去,“呼呼”的宛如陨石一般从天而降。 哪怕早已经见识过了投石车的存在,在许多周军士卒的心目当中,依旧把这一幕当做天罚。 但是他们惶恐不安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瑕邑城内也响起了一阵阵的“嗡嗡——”“嘣~”的声音。 安置在城墙内部的投石机也在商墨弟子的指挥下调整好了角度,径直向着城外的投石车砸去。 商墨的投石机精准度并不高,十发之中只有一两发能够命中秦人的阵地。 但就是这么一两发,也依旧给秦军造成了一定的损伤。 而秦军的投石车大多落在城墙之上,虽然轰得城楼不停的晃动,但终归不可能迅速将这些被商墨加固后的城墙轰开。 时间长了之后,秦军的投石车逐渐被商军的投石车所破坏。 但是,秦寿却并没有下令停止攻击,只因为秦军的攻城车,冲车,井车等等已经靠近了周人的城口。 车顶之上的一些弓弩手,已经开始用弓箭远程打击城楼上的士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商墨弟子却是发射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城弩。 巨大的城弩将一根根设计了倒钩的巨型弩箭射了出去,径直命中了那些大型的攻城器械。 这些弩箭并不能够直接摧毁器械,然而当他们射进器械之类的时候,却是直接勾住了体型巨大的攻城器械。 随后,便有一群商墨弟子转动滑轮开始疯狂的收缩绳索。 原本被士卒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很快被拖得东倒西歪。 大量的器械轰然倒地,砸死砸伤,摔死摔伤了不少的秦军士卒。 一名原本正在井车上射箭的秦军士卒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强弩对准了那些正在操纵城弩的商墨弟子。 “嗖嗖嗖——” 箭矢不断的向着城弩所在的位置发起打击,一名名手持阔盾的周军士卒迅速上前掩护。 有些躲闪不及的商墨弟子被射杀,但是很快便又有人替代他们去操控城弩。 又一辆巨型弩箭命中一辆井车,就在城内的墨家弟子准备如法炮制之时,一名井车之上的秦军士卒猛的拔出腰间佩刀,随后直接从井车顶上一跃而下。 他手中的刀狠狠的砍在弩箭后面拴着的绳索之上。 这一刀虽然劈中,但是却并没能够将绳索劈断。 他的身体径直摔在了地上,直接被活活摔死。 然而,此时又有一名士卒丢弃了手中的强弩,他用牙齿咬住刀背,纵身一跃而下,径直用双臂抓住绳索。 迅速的单手抓着绳索,随后用刀开始切割。 绳索很粗,但是却不敌秦军的刀刃锋利。 再加上它此时已经被绷直,秦军士卒只是割了几刀,那绳索便直接崩断。 他的身体从半空中下坠,以这个高度,就算是不死,也要落下一个残疾。 然而他却并没有后悔,也没有大喊大叫。 甚至,井车之上的其他秦军士卒都没有再继续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敌军身上,他们迅速的抬起弩箭,瞄准,射击,重点照顾那些操纵巨弩的秦军士卒。 攻城车越来越近,眼看着便要抵达城墙之上,正准备放下登城梯的时候,宋墨一声令下。 一名名手持刀斧的士卒迅速的砍断一根根绳索,一根根头顶上包裹着铜锤的拍杆携带着恐怖的惯性力量迅速的从城内拍出。 “啪啪”的几声巨响之后,一些攻城车的顶部直接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至于车顶那些秦军士卒更是在这一击之下折损大半。 越来越多的攻城器械接连受挫,但是沉重的撞城车确实已经抵达了城门口。 就在秦军士卒准备撞击城门之时,一坛坛燃烧着滚滚烈焰的火罐从城门口上方滚落下来。 罐中满是油脂,一散开便疯狂燃烧。 一些躲闪不及的秦军士卒直接被活活烧死,剩下的士卒也只能够迅速后退,放弃已经推到城门口的撞城车。 远远望着城内的布置,秦寿的双眸之中寒光毕露。 虽然他也很敬佩商墨的精神,但是,他们此时可是正在阻拦秦国的宏图霸业。 秦寿紧咬住了自己的牙关,最终还是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向来战无不胜的秦王,多年以后,再一次品味到了城下受挫的滋味。 第789章 黑云压城 然而秦寿虽然暂时退兵,却并没有生出多少挫败之感。 通过白天的攻城,他已经大致了解到了城中的布防。 在大型器械方面,商墨确实不比秦墨差上太多。 但是,在兵种配备方面,周军却是远远不如秦军。 十几万周军之中,擅射的弓箭手绝不超过五千人。 并且,周军之中没有强弓硬弩。 周军的主要装备配置都在“防御”上面。 他们的甲胄十分的牢固,他们的盾牌也非常的坚固。 只可惜,这些东西都挡不住秦军的强弩。 也许一两箭射穿不了他们手中的盾牌,但次数多了之后,这些盾牌也根本挡不住秦军的强弩。 故而这一场攻防战中,真正对秦军造成伤害最多的还是商墨提供的守城器械。 而这些守城器械之中,似乎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抵挡得住秦国的秘密武器。 于是,在经过了短暂的斟酌之后,秦王决定当天夜里便对周军发起最后的决战。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眼看着黄昏将至,天空之中却是突然间乌云密布,阵阵西风呼啸,吹断了秦军七八根旗杆。 原本已经准备发兵的秦寿也不得不放弃了今夜发兵的决定。 不是他觉得大风吹断旗杆不祥,担心今夜出战会有什么意外。 而是这样的大风天气,实在不利于使用秦军的秘密武器。 秦寿本来以为这样的阴雨天气并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却不想这雨一下就下了小半个月。 因为没有工业污染的缘故,所以这个时代的雨水还是比较健康的。 秦军靠着接蓄雨水,暂时解决了饮水问题。 但是在大多数秦军将领的内心深处,却是忍不住生出了“天命依旧在周”的想法。 毕竟,秦军即将动用的秘密武器,很有可能直接摧毁瑕邑,让秦军一举战胜周国。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阴雨密布的天空,望着连绵不绝的暴雨,还有时常刮起的狂风,周太后苍老的面容之上也生出了些许的绝望。 “难道真的是哀家得罪了上苍,以至于上苍降下暴雨,为秦军提供饮水? 难道,天命在秦不在周?” 就连太后都生出了这样的绝望想法,更何况是周王朝的那些普通军士?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之后,无论是秦军还是周军的士气都受到了一定的打击。 而就在这一段时间,燕国的军队却是在子乐的率领下奔赴了商国边境。 子乐以闪击战术连续攻克商国数座城邑,就在子乐准备一鼓作气的直逼商都朝歌之时,商王子夜却是亲自率领大军拦住了子乐的去路。 双方以巨鹿为战场,展开了一场你来我往的攻防博弈。 然而不论是商王还是子乐,在这一场博弈之中都未尽全力。 随行的将军非常的疑惑,开口询问商王道:“燕国今日败退,我们完全可以挥师追击,一举将其全歼。 但是大王为什么要下令将士们停止追击呢?” 商王闻言之后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是大商宗族之中少有的青年才俊,在战场之上也是一员敢打敢拼的勇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开口解释道:“眼下周国与秦国之间的战事未绝,若是周国战胜秦国,那么,我们便可以联手消灭北方的燕国。 所以,根本不需要现在耗费多大的力气去追击燕军。 另外,还有周国若是战败,那么,接下来整个天下的各国都是我们商国共同对抗秦国的盟友。” 年轻的将领十分不解,满脸疑惑的开口问道:“燕国是秦国的盟友,大王难道就不担心在周国覆灭之后,秦国会联合燕国夹击我们大商吗?” 商王闻言之后摇了摇头说道:“自孤王继位以来,大商的国力早已经远胜于周国,却迟迟不能够灭亡周国,也不能去灭亡周国。 其根本原因便是秦国的崛起。 若是我大商意图灭亡周国,必定会让秦楚等国感受到威胁,那么,在孤王的大军攻破洛邑之前,秦楚等国的援兵或许已经抵达洛邑,甚至,还有可能会反过来联合周国进攻朝歌。 与之相对应的,秦国若是有灭亡周国之心,也将引起天下诸侯之忌惮。 届时楚,吴,燕,商四国,无论与秦国有何种盟约,都必定不会坐视秦国鲸吞天下…能在这乱世之中称王的,哪一个又会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 与此同一时间,燕军的大营之中。 苏仪与子乐相对而坐,对于白天的一场败仗似乎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 “果然正如先生所说的那般,哪怕我军已经露出了溃败之势,商王也依旧没有追击燕军!”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子乐恭敬的向着苏仪一拜。 苏仪闻言之后笑了笑,揪着自己胡须沉思了片刻,随即方才开口说道:“仪想大王进谏的乃是三分天下之策,然而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没有想到商周两国会那般迅速的吞并周围的弱国以扩张国力,更加没有想到楚国竟然能够撑过这一场亡国之危。 现如今,秦国大势已成,而我燕国之势却还在积蓄之中。 若是当真让秦国吞并周国,而后剑指商楚,那么等我们燕国渡过黄河之时,秦国恐怕便已经统一了大半个天下。 故,为今之计,要想让我燕国立于不败之地,我们便只有等。 若是秦国未能克周,我燕军便依旧是秦国之盟友。 但若是秦国克周,并且有了吞并周国的动作,那么,我们燕国便只能与商国联盟抗秦。 这是天下大势,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语气微顿,片刻后又继续说道:“今日设伏兵,又以将军为饵引诱商王。 既是破敌之策,也是试探商王之举。 最终看来,商王所思所想的,恐怕与我们一般无二!” 子乐闻言之后点了点头,片刻后却是又突然间开口说道:“若商王是看出了我军的伏兵又该如何?” 苏仪闻言之后笑了笑,“这不是更好吗?” (现在开始,正式接受打赏加更了哈,因为部分原因,老猫是个全职,现在一天几本书加起来一百块钱不到的收益,实在快吃不起饭了! 累计,是月累计,月累计打赏收益满五十加一更,一天最多只能加更两章!多了身体吃不下) 第790章 苏子南下 “若是商王能够看出这是我燕国的伏兵之计,那么他也一定能够看清接下来的天下大势,自然也不会再继续与我燕国交战。” 在说出了这一句话之后,不论是苏仪还是子乐都没有再继续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子乐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先生以为,此战结果如何?” 苏仪几乎不假思索的回应道:“秦国必胜——” 子乐目光深邃的盯着对面的苏仪,颇为诧异的问道:“先生何以如此笃定?” 苏仪长叹一声,随后道:“秦国自立国以来,便一直推行变法图强。 从上到下,都洋溢着一股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若论人数,秦军的数量远不如的商周楚三国。 然而,秦军的战斗力,却是诸国联手也不一定能够匹敌的!” 子乐闻听此言,顿时有些不服气的问道:“我燕国的义勇之士也不是秦人的对手吗?” 苏仪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若论单打独斗,秦一甲当燕二甲。 若论阵战,秦百士当燕五百士也!”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子乐瞬间皱眉,随后又问道:“秦将如何?” 苏仪先是一愣,随后更是笑着摇头。 “秦王自立国以来,攻必克,战必胜。列国诸侯,谁不知秦王善兵。” 这是苏仪的心里话,但是他却不好直接告诉子乐,担心会激起这位燕国上将军的自信心。 子毅见苏仪沉默,内心也逐渐归于平静。 他非常清楚之所以能够连克商国数城,乃是因为商国大军分散在东莱,徐,周三国,留在商国本土的军队并不多,所以方才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而今商王子夜亲至,以四分之一的兵力对抗燕国尚且游刃有余。 而就算是如此强大的商国也没有信心可以独自对抗的秦国,必定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国家。 自己若是心生急躁,想要与秦国一决高下,必定会为燕国带来亡国之祸。 “那我们,便只能等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子乐突然间开口向苏仪发问。 苏仪却是摇头说道:“周国若败,以商燕之国力,也只能够勉强抗衡秦国。 因为我们燕国的背叛,秦国或许还会加强对我们燕国的攻势。 故,为了保证联军伐秦必定功成,我还需要南下吴楚。” 苏仪的话让子乐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秦国能够同时对抗周商燕已经极为强大了,却不想在苏仪的心目当中,竟然只有天下五大强国联起手来方才能够对抗秦国。 子乐派遣了一队兵马护送苏仪南下,而这一次苏仪并没有拒绝。 就在苏仪的使团即将离开巨鹿的时候,商王子夜竟然亲自率领着八百名护卫前来追赶。 在得知商军前来追赶的消息之后,苏仪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立即让人在原地铺上草席,又让人备了一些热酒热汤。 不久之后,商王来到了苏仪的面前,望着早已经备好的热酒热汤,商王毫不客气的坐在了苏仪的对面,而后直接端起热酒便痛饮了一杯。 “先生倒是不惧孤王。” 苏仪闻言之后笑了笑说道:“周国无力抵挡秦国,大王需要燕国之力,又怎么会对外臣下手。” 见苏仪如此坦荡,又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商王顿时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径直向着苏仪说道:“先生来我商国为相如何?” 苏仪看了商王一眼,拱了拱手之后说道:“大王说笑了。” 商王继续说道:“先生先别急着拒绝,听闻秦相允辛曾佩十国之相印。 亡楚之策虽然未成,这也让楚国因为内乱而损失惨重。 若是先生愿意效仿允辛,我大商愿先拜先生为我大商之相。” 苏仪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他隐隐约约猜测到了商王的想法。 沉思片刻之后,他微微起身一礼,而后道:“多谢大王——” 不久之后,燕国的使臣佩戴着商国的相印南下,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抵达了吴国。 苏仪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吴王,而是先找到了吴国的大司马陈武。 在见到苏仪之后,陈武十分热情的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自从与先生一别,陈武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先生。 时隔多年,今日终于再次与先生重逢了!” 二人一阵嘘寒问暖之后,陈武方才问起苏仪此行来意。 苏仪也没有隐瞒,直接开口说道:“仪此来,为救吴国之社稷也…” 标准的外交开口发言,陈武确是丝毫也不以为意的说道:“先生何必诓骗于我? 当今之世,秦独强而天下弱。 若是秦国龟缩于函谷关,天下诸国或许还不敢捋秦王虎须,但是现在秦师东出,逐鹿天下之意昭然若揭。 先生此来,恐怕是为了联合诸国共同抗秦的吧?” 被陈武开口点破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苏仪脸上的笑容却是更浓了几分。 “大司马果然为国士也!” 陈武闻言之后看了一眼苏仪的服饰与他腰间的相印,随即说道:“先生已经说服了燕国与商国,此时前来吴国,恐怕是想要借势说楚?” 苏仪再次拱手一拜道:“还请大司马教我!” 哪怕已经被陈武点破了心思,苏仪也没有丝毫的尴尬,反倒是主动向陈五求教。 列国诸侯之中,吴王早有争霸天下之心,只可惜吴国现在实在是太菜,中原的强国是一个也招惹不起。 而恢复了部分元气的楚国,吴国也不敢轻易招惹。 但是,这却不代表着吴王愿意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度过他的一生。 他一直在寻求一个机会,寻求一个一战成名的机会。 陈武知晓自家大王的秉性,所以,并不认为吴王会拒绝联军抗秦。 但是楚国却是刚刚被秦国狠狠的教训了一顿,随后又被秦国塞了一个联姻的“蜜枣”。 再加上楚国未曾恢复元气,所以,楚王很大概率不会同意联军抗秦。 而一旦楚国不出兵,就算是吴王想要出兵,陈武也不会答应吴王出兵。 只因为,楚国才是吴国近在咫尺的威胁,而秦国,最多也只能是远虑。 第791章 瑕邑大火 在陈武的帮助之下,苏仪顺利的见到了吴王。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苏仪很快便说服了吴王。 随后,陈武向吴王进谏道:“列国皆为君王,抗秦之时,若是以诸王之中的任何一位为盟主,都会令诸王心生嫌隙。 但是诸国若是互不统属,便又如同一盘散沙,最终结果只能是被秦军一一歼灭。 故,臣下斗胆,请大王立苏先生为吴国相,以吴先生统帅诸国兵马。” 吴王闻言之后,目光看向了苏仪腰间的相印,想了想之后说道:“商王尚且肯以国相之位以待先生,我吴国又岂能趋于人后?” 话音落下之后,吴王立即命人奉上了吴国相印。 苏仪得了吴王的支持,再次恭敬的拱手行礼之后,随即开口说道:“若要列国抗秦,还须得楚国出力。 臣下斗胆,请大王修书一封,使仪出使楚国。” … 也就在苏仪赶往楚国之时,瑕邑的连绵大雨终于停歇下来。 望着高高悬挂在云彩之间的彩虹,秦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久违的笑容。 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即下令攻城,依旧耐心等待着最佳进攻的时机。 接下来十几天的时间都是晴空万里,秦寿每天都会亲自到秦军于城外筑起的一处高台眺望城中的动静。 第十六天的时候,正在观察瑕邑的秦寿突然间听到了旗帜被吹动的猎猎之声。 他猛的偏头看向头顶的旗帜,脸上当即露出了笑意。 “起风了——” 秦寿的口中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但是他麾下的将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是满脸的欣喜。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传令下去,埋锅做饭——” 秦寿在下达了这一条命令之后,随手将自己的披风递到了放哨的一名士卒身上,而后便踏步流星的下了高台。 当天夜里,瑕邑城内的宋墨只觉得有些心绪不宁,眼皮子不停的抽搐,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心绪不宁的他亲自来到城楼之上巡夜,目光远远的眺向秦军大营所在的方向,却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异常之处。 然而他心底的那种不安却并没有消散,反倒是有些愈演愈烈。 就在他满心不解之时,却是突然间感觉天空微微发暗。 就在他本能的抬头看向天空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阵喧嚣之声。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天上,在天上——” 周军士卒的目光看向天穹之上的时候,却只见一只只看上去像是鸡蛋一样的飞球从天空之上缓缓飘来。 那些飞球的数量很多,宋墨看了一眼,立即便知有数百之多。 “不好,快,躲起来——” 眼看着这些飞球即将飞到自己的头顶,精通机关之术的宋墨立即反应过来。 他一边迅速寻找掩体躲避,一边高声向着城楼之上的士卒示警。 士卒们也不是傻的,同样立即反应过来。 负责警戒的士卒敲响警钟,其余的士卒纷纷搭弓在手,试图用弓箭将天上的飞球给射下来。 然而他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头上的飞球,反倒是在箭矢坠落下来的时候伤到了一些自己人。 而他们预想之中的袭击也没有出现,那些从他们头顶上飞过的飞球直奔城内而去。 “不好——” 没等士卒们开始庆幸,宋墨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果然,当这些飞球越过城墙,径直来到了城墙后面的时候,一枚枚燃烧着滚滚烈焰的火球从天而降,径直向着城内的投石车砸来。 “快跑呀——” 这些装着火油的陶罐从天而降,就如同是神明的惩罚坠落人间,随后便有滔天大火汹涌燃烧起来。 布置在城内的投石机成了最先遭殃的存在,而这些飞球却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迅速的在城中分散开来。 恰好这个时候城楼之上的警钟大响,城中士卒都以为秦军已经开始攻城。 原本已经归营的士族纷纷从营地之中出来,火把点亮了城内的半边天空。 宋墨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大喊大叫。 然而他的呼喊声却是很快便被城中的哭喊之声淹没。 飞球之上的人对于城门附近的布置到时候颇为熟悉,但是他们却并不知道城内的军营在什么地方。 再加上秦王也不希望误伤平民,所以他们此行的任务原本是焚烧守城器械。 然而,当飞球进去城内的时候,周人的警钟之声响起。 原本正在熟睡的周人士族纷纷点起了火把照亮,这却是给秦人的飞球指明了方向。 飞球缓慢的向着火光最亮的地方靠近… “快,用沙土灭火——” 在意识到周军大营接下来将要遭遇的袭击之后,宋墨立即开口指挥周人与自己的弟子开始用沙土灭火。 然而有些人却并不买账,在听到了宋墨的指示之后,非但没有用沙土去灭火,反倒是让自己麾下的士族去打水。 结果便是这些水泼进了火油之中,再次加速了大火的蔓延。 秦人的飞球材质还达不到后世的标准,为了保证飞球的顺利往返,所以秦军的飞球之上并没有准备多少火罐。 数百个飞球在丢下了几千枚火罐之后便开始操纵着飞球回还。 然而此时天上刮着西风,虽然帮助飞球迅速的靠近瑕邑,打了瑕邑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在风向的影响下,这些的飞球回返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所幸秦人早有准备,飞球之上的秦军也不慌乱,而是顺着风向继续向东而去。 此时城内的大火弥漫,周人救火尚且应顾不暇,又哪里能够有功夫来追赶这些天上飞的东西。 若是实在逃不掉,为了防止飞球被周人缴获,飞球上的人也会在燃料耗尽之前主动点燃飞球。 而此时的瑕邑城内,投石机被焚毁大半,只有一些停放在角落里的得以幸免于难。 而军营帐篷更是被全部点燃,甚至,还连带着引燃了一些周围的民房。 最为关键的是,周人的两处粮仓也被直接焚毁了一处。 第792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一场大火让瑕邑的防御措施被损毁大半,就连城中的粮食也因此陷入了紧缺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秦王便亲自率领大军开始进攻瑕邑,根本不给周军反应的时间。 经过了昨夜的一场大火,周军的士气已经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第二天又遭受到了秦军连绵不绝的投石打击,更是让周军将士的士气跌落谷底。 当秦军开始攻城之时,守城的周将接连斩杀了十几名士卒之后,方才稳住那些想要逃跑的周军士卒。 然而士卒因为恐惧而生出的士气又怎么可能长时间维持。 当秦军的攻城器械靠近城墙,身穿两层铁甲的秦军先登顶着铁盾开始攀登城墙的时候,周军更是人心惶惶,手中的兵器都快要握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苍老的周太后却是亲自登上城墙,并且从鼓吏的手中接过鼓槌。 她奋力的一砸城楼之上的大鼓之后,用苍老的声音大声激励麾下的将士道:“儿郎们,保家卫国——” 听到她的呼喊之声,周军将士几乎本能的偏头看去。 “太后——” “太后——” “是太后——” 也不知是何人突然间发出一声大吼,那些原本心生退意的周军士卒顿时被骚得满脸通红。 身份尊贵,年老力衰的太后尚且亲冒箭矢登上城楼击鼓,他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寻常军士又怎么能够不战而退? 于是,原本已经快要跌落谷底的士气开始回升,部分周军士卒在羞愧情绪的驱使之下,竟然拼死抵挡秦军进攻的步伐。 双方进入白刃战之后,投石车与弓弩便逐渐失去了作用。 这个时候双方比拼的便是谁的兵器更利,谁的甲胄更加坚固,还有谁家的士卒更不怕死。 眼见着周军的士气开始回升,攻城的先登损失越来越多,秦寿最终还是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现如今的周军已经陷入了困境,大不了等飞球回来之后再烧他一次便是,没有必要用将士们的性命来强攻。 而就在秦军退兵之后,周太后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虚脱倒地,亲信们急忙将太后带了回去,请医官前来诊治。 一副汤药灌下去之后不久,周太后悠悠醒转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些关切的围拢着自己的亲信,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瑕邑,守不住了!”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众多亲信的脸上皆露出了悲泣之色。 若是瑕邑守不住,周国战败,那么秦国必将挥师东进。 无论最终是否覆灭周国,他们这些依靠周太后而存在的士大夫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他们满心悲戚之时,周太后紧接着又继续说道:“哀家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够抵挡住秦军,只是没有想到会败的这么快而已。 放心吧,周国战败之后,会有人比我们更加着急。” 随着周太后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脸上都满是不解之色。 “传令下去,让粮食们连夜收拾行装,只随身携带十日的口粮,抛弃其他多余的东西。 今天夜里,我们连夜出城退往上阳。” 随着周太后的话音落下,众将士纷纷领命而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太后又突然间开口唤了一声:“姬磊救下——” 姬磊闻言之后脚步一顿,随后缓步来到了周太后的榻前。 “太后——” “你…” 周太后向着姬磊吩咐了几句,姬磊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但他最终还是点头应诺。 当天夜里,周军连夜开始东撤,而临行之前,姬磊一把火焚烧了城中的粮仓。 当墨家弟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为时已晚。 宋墨带着弟子怒气冲冲的赶上了周太后,想要质问太后为何要焚毁粮草。 周太后却是反问宋墨:“难道先生是想要将这些粮草送给秦人,让他们带着这些粮食继续进攻上阳吗?” 对于周太后的话,宋墨只能够无言以对。 而秦寿在看到城内火起之后,立即便猜到了周军已经退走。 他急忙调遣大军入城救火,随后张榜安民。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又令人打开了秦人千里迢迢从秦国运来的粮食,分发给了那些被抛弃的瑕邑百姓。 听说秦军要给他们分粮,瑕邑姓最开始是不信的。 毕竟列国征战,掠夺敌国百姓的事情常有,给敌国百姓分发军粮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出现。 然而当一两个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的百姓去领了秦军分发的粮食之后,瑕邑的百姓立即便沸腾了起来。 秦寿这一分就分出了数万石的粮食,让瑕邑的百姓都恨不得给秦王立牌位给他供起来。 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在心底咒骂秦人对周国用兵呢! 秦国的许多将士都是十分的不解,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把粮食分发给这些百姓? 秦寿却是笑着说道:“瑕邑之后还有上阳,上阳之后还有很多周人的城池。 我们一路向东,不可能在每一座城池之内都留下重兵把守。 但若是不留下重兵,又要担心这些百姓会造反。 毕竟,周天子统治天下已有数百年,周国的百姓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弃周国? 所以,眼下最紧要的事情不是继续攻破周人的城池,而是要以粮食为突破口,收买周人之心。 只要周人人心向秦,周国,便不足畏惧了!” 秦寿说得很直白,但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 在他们看来,秦国乃是战胜国,哪里有战胜国给战败国粮食的道理。 但是,他们却忽略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而为了民心,秦寿甚至都没有急于追击周太后麾下的大军。 等到稳固了瑕邑的百姓之后,秦寿留下了四五百人维持秩序,随后便继续东进上阳。 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想要借机撺掇百姓重新占据瑕邑回归周国,结果却被瑕邑的百姓给抓起来送到了秦人的手中。 他们说“相比较于只懂得剥削我们的周国,还是会体谅我们疾苦,让我们能够活下去的秦王更加可靠一些。” (ps:感谢投喂,昨天打赏收益29.55元,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50元,今日加更!请兄弟们再接再厉呀!千儿八万不嫌多,一毛两毛都是情。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阅读收益能满一百,也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加更哟!也就是说,保持追读的越多,老猫更新频率越快) 第793章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那些试图撺掇周人造反的人哪怕是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也依旧不服气的大声嚷嚷着:“你们这些贱民,为了些许秦人的小恩小惠,竟然便背弃自己的国家,当真是不忠不义之徒。” 他们的呼喊之声并非是没有效果,顿时让许多周人心生羞愧,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然而负责接受他们的秦人小吏却是笑着开口问道:“阁下如此这般大义,不知是哪位公卿的后裔?” 那周人闻言之后,满脸倨傲的开口说道:“吾乃姬氏之宗亲,武王之后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国小吏当即拱手道:“原来是武王之后,当真是失敬失敬!” 秦吏言语至此,周人脸上的傲慢之色愈加强烈。 他是武王之后,是大周王族子弟,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吏突然间话锋一转问道:“既是武王之后,为何不见阁下与我大军死战,以保全大周的疆域。 反倒是混迹于百姓之间,试图煽动百姓,行此卑鄙龌龊之事?” 周人面容一噎,顿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随后秦吏将目光看向城中百姓,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周军入城之时,征召城中百姓之口粮以充军粮,而周军退走之时,却将城中囤积的军粮尽数焚毁,也不愿意分发给百姓。 若是秦军不顾,不曾发秦人之粮于瑕邑之民。 不出旬月,瑕邑必将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之事当不计其数。” 他的话音方落,周围的瑕邑百姓顿时面露惶恐之色。 此时此刻的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了秦人对他们的帮助是多么的巨大。 秦人给他们的不只是几袋粮食那么简单,而是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一些原本面露羞愧之人纷纷转变了态度,再也没有了最开始的内疚。 那试图作乱的周人也是面色骤变,急忙开口强行辩解道:“若是不焚毁粮食,秦人便会以这些粮食作为军粮,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群之中便冲出一名为牛二的周人,他毫不犹豫的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而后直接用蒲扇大的巴掌狠狠的抽他的大耳刮子。 直将那人抽得满脸红肿,嘴角不断溢血方才罢休。 “呸——” 最后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了对方的脸颊之上。 “我就算只是周人的农夫,我也知道谁对咱们好,咱们就拥护谁,谁对咱们不好,咱们就远离谁的道理。 在瑕邑之外,在焦邑,在上阳,多少百姓被周国的军队夺走了口粮,最终被逼得不得不落草为寇。 但就算是落草为寇,也根本难以生存下去,因为百姓的粮食早就被这些该死的贵族给抢光了。 若不是秦王仁德,咱们这些城外的百姓早就饿死了。” 牛儿越说越激动,末了又狠狠的踹了对方两脚。 “我好像是听那些读书的士子们说起过,大王对待臣子像是对待自己的婆娘,臣子对待大王便像是对待自己的丈夫一般忠诚。 大王对待臣子像是小妾,臣子对待大王便只是尽一份侍奉的心意便是。 大王若是对待臣子像是家养的奴仆,臣子对待大王便不需要有什么忠义,只需要对得起大王给予的俸禄便是。 但若是大王对臣子如同草芥,那么臣子便应该视大王如同仇寇。 周国剥削我们的粮食,奴隶我们的体魄,却把我们如同草芥一般抛弃。 这样的国家,又凭什么让我们为他尽忠? 若是秦王有诏令,我牛二恨不得扛着锄头跟着秦王的大军一起去攻打周国的城邑。 若非是秦王下令禁止,我牛二至少也要扛着袋子,装着泥土去帮助秦王填平周人的沟池。” 牛二说的越来越激动,最后都忍不住挥舞起了自己的拳头,大有一副随时准备为秦人上战场跟周军拼命的架势。 而伴随着他的举动,那些受到他感染的周人也纷纷与他一起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开始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哪怕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听懂到底是啥意思,但是,这些并不影响他们为牛二喝彩。 人群之中的秦吏呆呆的看着牛二,脑海中回想着他的话。 “这,原话是这样的吗?”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读那么多书,貌似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若论感染力,似乎还不如牛二这个看似粗鄙的农夫。 牛二的话很快便传开了,城内的百姓也越发拥护秦人。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秦王的仁德起到了作用,让他赢得了瑕邑的民心,也改写了他的命运。 此时的秦王并不知道后方发生的事情,他率领着麾下的大军抵达了上阳。 然而此时的周太后却是已经抛弃了上阳,据说是直接带领着麾下的大军退向了洛邑。 甚至,他们还提前通知了焦邑的商军,让商国的军队也一同离开。 秦王并没有迟疑,依旧是留下了一些士卒坐镇上阳,随后继续进军,直逼周国的都城洛邑而来。 这一战,他誓要诛杀周太后,以报国仇家恨。 然而很快他便发现,周太后每撤离一地,总会带走当地所有的粮食与军士,只留下了那些“无用”的百姓。 秦国的粮草充沛,但是在沿途赈济百姓的情况下,依旧让秦军的粮食消耗巨大。 “大王,不要再继续分粮了,若是再继续下去,末将恐怕军中的粮草会有所不济。” 眼看着大军越发深入周国的疆域,军中的粮食却越来越少,便有将领忍不住开口劝说起了秦王。 秦王闻言之后说道:“周太后试图通过百姓来拖垮我们,孤王早就预料到了她的目的,所以,在上阳的时候,孤王便已经派人通知世子,要不了两个月的时间,援兵与粮食便将抵达洛邑。” 诸将闻言之后满心不解,“如今的秦军势如破竹,只需要粮食补给便足够了,怎么会需要援兵?” 众人虽然不解,然而却没有人质疑秦王。 因为,秦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第794章 天下震动 周王朝成溃败之势,最后携带着大量的物资人口以及兵力龟缩在了洛邑之中。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各国诸侯皆是震惊不已,万万没有想到秦国竟然如此强势,就连周国也难以抵挡。 若是再这么等下去,周国丢失洛邑之后,周国也将会彻底的被秦国所吞并。 到时候,秦国大势已成,天下诸侯都将陷入被秦王支配的恐惧之中。 郢都的熊禹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将手中的奏报递给屈原。 “前一段时间,燕国的苏仪前来联络孤王,希望孤王能够与燕,周,商,吴四国联盟抗击秦国。 当时先生说:秦楚为姻亲之国,楚国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大乱,此时不宜出兵伐秦,所以让寡人婉拒了苏仪之请。 然而如今秦国大破周军,已经兵临周王都。 若是秦国覆灭了周国,则秦国鲸吞天下之势已成,我楚国就算是想要偏安一隅,恐怕也是困难重重! 今日请爱卿来,便是希望能够再次征询爱卿的意见,请爱卿教我!” 屈原看完了手中的急报之后,却是摇头说道:“以周国的兵力,本不该如此轻易的便败给秦国。 而且,就算是丢失了瑕邑,周国还有上阳等地,都有雄城据守,也不至于在短短半年的时间便被逼到了王都。” 屈原的话音落下之后,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随即开口说道:“大王且看,这里乃是瑕邑,这是焦邑,这是上阳…这里是洛邑。 以秦军的行军速度,就算是速度再快,也不至于快到这般程度。 故而以微臣之见,这是周国的诱敌深入之计。 同样的,周国也是想要借机逼迫列国诸侯共同出兵。 周太后这是在赌,那周国的社稷在赌燕吴楚商四国的援兵。 臣以为,大王应该再慎重的考虑一段时间。” 屈原并没有说考虑什么东西,但是楚王熊禹却是听明白了他的话。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熊禹送走了屈原。 “大司马,出来吧!” 眼看着屈原走远,熊禹再次开口唤了一声。 大司马伍德与他的心腹谋士黄先生走了出来。 “屈相始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秦国开战啊!” 熊禹幽幽的叹息一声,言语中多了些许意味深长的意思。 伍德与黄先生对视了一眼,没有选择落井下石,而是十分客观的开口说道:“屈相之举,确实更加有利于我楚国。 只是,这样做也会给秦国带来许多便利而已! 或许等到最后,我楚国想要做些什么都已经为时晚矣!” 三人彼此对视之后,熊禹突然然间向着伍德开口说道:“若是此时出兵伐秦,不知有几成把握?” 伍德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熊禹。 “六分退秦,一分亡秦…” “一分,一分…” 熊禹口中喃喃自语,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 随后他又将目光看向黄先生问道:“若是不出兵,又有几分把握可以保全楚国?” 黄先生闻言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道:“也是一分。” 楚王面色骤变,沉默了良久之后开口说道:“不出兵,楚国几乎必亡,但若是出兵,有诸国合纵抗秦,至少也能保全我楚国之社稷。 罢了,大司马听令——” 楚王先是向伍德下达了整军备战的命令,随后又令人召来了滞留楚国数月之久的苏仪。 “秦国兴虎狼之师,有鲸吞天下之志。周国若亡,则天下诸国永无宁日。 今日孤王愿与诸国歃血为盟,共同伐秦。” 苏仪早就预料到了楚王会答应自己联盟之事,随即取出早已经准备好了的盟书。 楚王看了一眼盟书上面燕,商,吴三国印戳,而后又看了一眼苏仪腰间的三国相印,随后笑着取出一枚楚国的亚卿之印。 亚卿虽然不及冢宰,但依旧相当于是一国丞相。 “伐秦之事,便尽数托付于先生了!” 苏仪也没有推辞,恭敬的接过楚王递过来的相印,随后接过楚王盖印的盟书。 “如今秦军已至洛邑,还请楚王速速发兵北上。” 熊禹闻言之后说道:“孤王已遣大司马整备兵马,三日之后便可与先生一同北上。” 苏仪当即拱手一拜,随后派人星夜兼程通知吴国。 数日之后,楚起大军十万,北上直奔周国阳虚。 吴起精甲三万,一路向西北而行,直奔周国宜阳而来。 与此同一时间,燕国与商国正式和谈,双方尽起两国精锐之师,共计十万大军赶往周国盟津。 不知不觉之中,诸国已经对屯兵洛邑城下的秦军呈现出了合围夹击之势。 秦国的探子遍布天下,早在各国发兵之时,秦寿便已经收到了各国出兵合围秦国的消息。 然而他却丝毫也没有慌乱,一边调遣罗曾麾下的虎奔军直扑位于阳虚与宜阳之间的渑池,一边催促秦阳尽快调遣国中援兵增援前线。 天下诸侯都以为,只要他们联合在一起便可以对抗秦国。 今日,秦王便要用堂堂正正之师告诉天下诸国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合纵连横,也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这一战,秦国或许会损失数万,乃至十几万精锐。 但是这一战之后,天下诸国的精锐必将损失殆尽,秦国一统天下的目标,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各国的军队都在紧锣密鼓的调度当中。 苏仪与伍德率领楚国大军抵达阳虚之后,一边派遣人马探查周围城邑的情报,一边派人联络宜阳的吴军。 不久之后,双方便得知了罗曾领兵囤于渑池的消息。 双方的统帅几乎没有任何的商议,都十分默契的选择先行合兵一处,联手进攻秦国渑池。 渑池就是秦王扎在两国大军身后的一根刺,若是两国出兵攻打洛邑的秦王大军,那么等待两国的便是后路被秦军斩断的下场。 到时候若是不能够速胜秦国,两国必将被秦军拖死在洛邑城下。 而另外一边,燕大司马子乐与商王一同率领联军抵达了盟津城下。 第795章 奇策 盟津位于洛邑西北,乃是当年周武王伐商之时,八百诸侯于此不期而会,由此渡黄河。 盟津原本乃是古渡口,因为会盟而得名,在经过了历代周人的扩建与修缮之后,最终成了盟津城。 盟津城临河而建,有黄河天险,可谓是如今东周的北方屏障。 然而秦国乃是自西而来,自然也就轻易的拿下了盟津。 当燕商两国联军至城下时,便发现城墙之上早已经改旗易帜,已经高高挂起了秦国的军旗。 子乐与商王大惊,急忙传令正在渡河的士卒暂停渡河,而已经渡过黄河的士卒则是立即退到河边列阵以待。 二人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然而他们最终还是低估了秦军的反应速度。 盟津城内的秦龙骧早就等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们刚刚撤到黄河边上,还没有等他们登船之时,秦国的重骑兵穿插着轻骑兵便如同奔涌的黄河一般将渡过黄河的一万多联军杀得丢盔弃甲。 为了不被秦人俘虏,来不及登船的商王与子乐都只能够狼狈的天下黄河。 幸亏船上的军士反应及时,这才让这二位逃得性命。 “如果见秦军据守盟津,又有铁骑守住河岸,我两国之军虽众,却也奈何秦军不得。 若是在此拖延日久,让秦军攻破洛邑,而后各个击破了吴楚两国,我们…” 商王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忧虑的神色。 子乐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向着商王行了一礼之后说道:“乐有一策,或可破秦。” 商王当即大喜,急忙开口问计。 子乐答道:“可逆流而上,从茅津渡河,而后既可以挥师东进。也可以南下与楚吴两国汇合,共同围攻渑池。 一旦攻破渑池,则可掐断秦军退路,让秦军成为瓮中之鳖。” 商王子夜来回踱步片刻,有些犹豫的问道:“洛邑能够支撑那么长时间吗?” 子乐闻言一脸正色,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能,也得能。” 商王闻听此言,也再不疑虑,当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先生所言。” 话音落下之后,二人立即领兵走水路西进,耗费了数日的时间,大军方才抵达茅津。 行军打仗,并非只是把军队调派到了某座城池便可,同样还要考虑粮草补给。 所以秦寿在布置防线的时候,便只是命秦龙骧守住了盟津,令罗曾守住了渑池。 然而子乐却是选择了最为冒险的方式,竟然从黄河西进到了如今的秦军腹地——茅津。 茅津西南为上阳,乃是秦国东出必克之地,这里同样也是秦军运送粮食的交通要道,所以,同样有一支秦军把守。 而茅津东南为渑池,正是秦国大将罗曾屯兵之地。 茅津以东为盟津,为秦龙骧屯兵之所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燕商联军直接钻进了秦人的口袋里。 这是秦寿与任何一位知兵的名将所难以预料的事情。 然而子乐偏偏就这么大胆的做了,丝毫也不顾及后面可能会出现的深陷重围与绝粮之危。 为了能够激发联军将士之士气,子乐还令人将所有的船给砸了,只留下了随军携带的粮食。 这些粮食满打满算,也顶多只能够支撑联军半个月的消耗。 然而不论是商王还是子乐都是一点不慌,因为,在西进的过程中,他们已经找到了破秦之策。 … 此时的洛邑城下,秦国的投石车一刻不停的轰击着高大的洛邑城墙。 而城内也时不时轰出一两颗投石,狠狠的砸在秦军的阵地之中。 秦寿已经再一次出动飞球,然而这一次周人却是早有准备。 他们在城楼之上,以及城内搭建了不少的高塔,而后又在这些高塔之上安置了更加轻便一些的守城弩。 秦人的飞球终归受限于材质,就算是能够飞上天,也没有办法避开这些弩塔射出来的弩箭。 这些弩塔的数量很多,哪怕秦军用投石车轰击了数日,这些高塔依旧没有被减少多少。 只因为此时的周国即将亡国,洛邑城中的百姓并不愿意成为亡国之民,所以每到夜幕降临,秦军退兵之时,百姓们便会在商墨弟子的带领下开始疯狂的维修弩塔与修补城墙。 而军士们也逐渐意识到,投石车看上去虽然可怕,但因为飞石的体积巨大,如果能够沉着躲避,对于城墙之上的将士杀伤力并不是那么大。 在经过了长时间的器械对攻之后,周人也逐渐掌握了一些应对这些大型器械的心得。 原本低迷的士气,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回升。 而此时的秦寿,却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他双手撑着沙盘的边沿,仔细的盯着沙盘之上的一枚枚代表着列国的旗标。 其中,秦军主力在洛邑城下,城洛邑城中有十五万商周联军。 而龙骧铁骑在盟津,盟津以北是黄河,有此天险,又有骑兵阻隔燕商联军上岸,两国应该威胁不到自己才对。 至于渑池,有五万精锐的虎贲军,他们虽然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战争,但是,这些士卒每一个都是罗曾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 他们之中有一万多名身披重甲,手持钢刀的重甲步兵。 如果正面对决,就凭借着这支重甲步兵,便无人可以匹敌。 更何况,他们的旁边还有身穿两层皮甲,手持刀盾的轻步兵从旁接应。 他们若是据城而守,别说是十三万吴楚联军,就算是再多一倍,也啃不下虎贲军这块硬骨头。 那么,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难道,是援兵?” 心念至此,秦寿随即将目光看向函谷关所在的位置。 在经过了三年的稳定发展之后,现如今关中之地早已经是稳如泰山。 唯一能够有机会威胁秦国的,便只有关东的瑕邑,焦邑,以及上阳。 “不对,就算是这些地方的百姓作乱,也威胁不到我大秦的援兵。 那么…” 就在秦寿方才微微放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目光却是突然间注意到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地方。 “茅津——” (ps:昨天打赏收益36.8,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无以为报,加更为敬。 求兄弟们继续支持呀!没有礼物,没有免费的发电,来个免费的书评也行呀!书评多了,也会增加热度,多给推荐的!大兄弟们,拜托了) 第796章 急援 “不好——” 在意识到了商燕两国可能会从茅津渡过黄河,而后与吴楚两国夹击渑池之后,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秦王也瞬间变色。 “来人,速请白将军前来议事——” 就在这个时候,在意识到了罗曾可能会有危险之后,秦寿立即派人召来了白起。 “渑池或许有危险,孤将亲率三千精骑前往增援。若是三日之后,孤王未曾派人前来报信,你即刻传书秦龙骧从盟津攻渑池。 至于你…可留下一支军队故布疑阵,故而亲帅大军攻宜阳。”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白起立即开口回绝道:“大王岂能轻易涉险?还请大王坐镇大营,末将可率骑兵驰援渑池。”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我若是敌将,若是大军围困渑池,必将于途中设下伏兵。 若是伏击成功,也必不会马上将敌军歼灭,而是派遣大军将其围困,以待敌军增援。” 白起闻言之后越发焦急的说道:“大王明知是计,何故还要轻易涉险?” 秦寿说道:“孤王领兵前往,若是中伏受困,敌将必生诱杀将军之心,只因在联军看来,孤王乃是将军之必救。 如此一来,则必定大军设伏,以待将军兵至渑池。 其后方大营必定空虚,将军若是能迅速夺下宜阳,阳虚两地,掐断联军补给,必可使其生乱。” 白起眉头紧皱,依旧不愿意让秦王犯险。 “若是大王有个闪失,末将如何能够向世子交代?” 他的话音方落,秦寿却是轻蔑的笑着说道:“只要我秦国的精兵强将尚在,莫说是将孤王围困,就算是联军能够将孤王俘虏,他又敢对孤王如何?” 秦寿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白起瞬间明悟过来。 秦军此次伐周,本就是复仇之师,秦军上下肚子里都憋着一团火正待发泄。 若是这个时候联军再害死了秦王,白起都不敢想象那些秦国的将士会有多么疯狂。 战场之上可怕的不是敌军的数量众多,也不是敌军的将士精锐,而是敌军的将士都不要命。 还有一件最为关键的事情,只要秦国不败,就算秦王身殒,秦国也依旧是整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到时候,害死秦王的凶手,必定就是下一个周国。 如今的秦国是举国之精锐伐周,但若是把秦王害死了,等待列国的便是来自秦国的举国之力讨伐。 列国虽然联手抗秦,但是谁又想被秦国当作进攻的目标猛攻呢? 所以,别说是秦王带着三千精骑去增援,就算是秦王孤身前往,谁又敢对秦王发一矢? 在说服了白起之后,秦寿点起三千兵马一路向西赶往渑池。 而就在这个时候,吴楚商燕四国的统帅此时正聚在一起议事。 “子乐与商王渡黄河而至渑池,确实是一条良策。 但是,眼下又多了十几万兵马,军中粮食将更加紧缺。 接下来,我们必须得速战速决,尽快攻破渑池。 否则拖延日久,不等秦王挥师来援,我联军便要因粮绝而溃。” 在场众人之中身份最高的虽然是商王子夜,但是他却并没有坐在上首的位置,而是让身佩四国相印的苏仪负责统帅三军。 苏仪开口说出了自己召集众人都目的,随后便又继续开口布置道:“明日,请商军攻北门,楚军攻南门,燕军攻西门,吴军…” 苏仪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武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四面合围,敌人必生死战之心。 秦人悍勇,若是死战,列国之兵虽众,却也难以轻易取胜,不如放开东门,令在下率一路兵马于城外设下伏兵…” 如果是寻常的将领,在听到了陈武这句话之后,一定会认为陈武这是想要保全本国实力,所以刻意选择了“设伏”。 但在场之人皆是当世名将,而商王子夜也是胸有韬略的雄主。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之后,随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众人各自领命下去准备攻城,而苏仪却是拦住了陈武。 “将军设伏,恐怕不是为了渑池的秦军吧?” 陈武闻言之后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先生!” 他话音落下之时,苏仪却是面色严肃的说道:“渑池乃是秦军退路之所在。若是秦王得知渑池遇到围困,必定会派兵前来增援。 将军若是要设伏,须得记住,务必不能直接全歼敌军,而是要将他们围困起来,以此来逼迫渑池的秦军出城。 亦或者是,逼迫洛邑的秦军回援。” 陈武闻言之后点头说道:“末将领命——” 言语落下之时,陈武便转身离去。 苏仪望着陈武的背影,张口还想要再叮嘱两句,但是在经过了短暂的思索之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有些事情,他苏仪能够想到的,陈武未必不能够想到。 不久之后,商楚燕三国开始进攻渑池。 罗曾坐镇城主府调度兵马从容应对,丝毫也不担心渑池会被三国联军攻破。 然而在大战了三天之后,罗曾却是突然间变得有些焦躁了起来。 “联军围三缺一,已经连续进攻了三天,却终没有看到吴国大军的踪迹。 看来,吴国这是在东门设伏!” 罗曾的口中喃喃自语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忧虑。 “只望大王莫要冲动行事,若是中了敌军算计,曾…”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却是突然间摇了摇自己的脑袋,随即满脸自嘲的说道:“大王是何等知兵善战之人,区区吴国,又怎么可能算计到大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竟然怀疑大王,我真该死呀!” 在这一巴掌打完了之后,罗曾紧接着又开口说道:“来人,今夜派飞球出城,向大王报个平安。 就算渑池至少还能够再撑半年的时间,让大王不必援兵。”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秦寿却是已经率领大军抵达了渑池城东三十里处的一处密林。 “此地林木茂盛,当真是适合设伏的好地方!” 第797章 受困 秦寿的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埋伏在暗中的吴军。 而就在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即高声下令道:“儿郎们,全速前进——”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原本正在匀速赶路的秦军精锐立即纵马狂奔,似乎是已经发现了吴国的伏兵,想要快速逃离。 “将军?” 望着秦王大旗,陈武的脸上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秦王竟然会亲自率领军队前来救援渑池。 而更加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王竟然只带了三千骑兵。 他身边的副将没有想太多,眼看着秦王快要冲出包围圈,立即开口提醒陈武。 “放箭——” 陈武反应过来之后,随即下达了释放箭矢的命令。 吴军皆是精锐,乃是令行禁止的天下强军。 然而可惜的是,受限于吴国的国力,所以吴军的装备并不算优秀。 尤其是他们配备的箭矢,根本射不穿秦军的甲胄。 甚至,连秦军的马甲都射不透。 秦寿此行本就有所算计,故而在中伏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逃离战场,也没有迅速赶往渑池固守。 明明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偏偏装作仓皇失措的羔羊。 在陈武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秦寿一头钻进了陈武布置好的口袋里。 随后他带着麾下的骑兵且战且退,最终退入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之中。 这山谷确实是有利于防守,但同样的,只要联军派人堵住出口,秦寿以及他麾下的骑兵也出不去。 “什么?你困住了秦王?” 当陈武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联军其他人之后,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区区三万吴军而已,就算是再骁勇善战,也不至于直接把秦王困住吧? 然而,当他们亲眼瞧见了秦寿撤退途中丢弃的旗帜之后,便不得不相信了陈武的话。 “会不会是,有诈?” 就在这个时候,伍德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都隐隐约约觉得其中有问题,但是,却想不到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我们既然困住了秦王,那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强攻渑池。 就在山谷之外安营扎寨即可。 不论是渑池的秦军,还是洛邑与盟津的秦军,要想救援秦王,都必定会主动凑上来。 我们只需要据险而守,便可大破秦军——” 就在这个时候,商王子夜率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其余众人彼此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些问题,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子夜所说的很有道理。 以逸待劳,攻敌之必救,向来是兵家取胜之道。 很快,联军不再继续进攻渑池,转而在山谷之外安营。 在联军刻意散播之下,渑池内的虎贲军很快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副将心急火燎的前来罗曾的面前禀告道:“将军,大王受困…” 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罗曾却是突然间神色严肃的开口问道:“这个消息是从何得来?” 副将闻言一愣,还没有等他想好该如何回答,罗曾便紧接着开口说道:“如果联军当真困住了大王,隐瞒这个消息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让我们知道? 依我看,这是联军的诱敌之策,想要诓骗我们出城,从而借机攻取渑池。” 言语至此,他一脸轻蔑的坐回了原地,摆了摆手之后说道:“雕虫小技而已,本将军岂会上当?” 副将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但是片刻后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可是,万一大王真的被困…” 罗曾摆了摆手,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大王给本将军的命令是死守渑池,若无大王诏命,就算大王真的被困,本将军也绝不踏出渑池半步。” 副将闻言,终于不再开口。 “大王何等人物,又怎么会真的被一群鼠辈围困? 就算大王真的被围,只要大王不曾向我们求援,那便是大王另有安排。 你且宽心,另外,速速下去告诉兄弟们,这些都是谣言而已。” “唯——” 副将立即领命而去,而罗曾在副将离开之后,立即没有了最初的从容不迫。 他迅速的来到沙盘之前,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在沙盘上搜寻,很快便找到了一处用沙粒堆砌而成的山谷。 看了一眼山谷外面的地形,罗曾的脸上满是苦恼。 “大王哎,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呀!” 他并不像是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只是作为一军主帅,他绝不能够自乱阵脚罢了。 但是很快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通往山谷的道路,双眸顿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大王这是主动钻进山谷之中的,他这是要?” 罗曾没有想明白秦寿的谋划,但是他的目光却是落到了现如今联军的布置上面。 “联军将大军全部囤积于一地,这是想要逼我出城决战。 虽然我也不怕他们,但是总不能拿手底下的儿郎平白送死。 再等等,我们有飞球,大王如果真的有用得上我的布置,随时可以用飞球传书。 对,没错,这定然是大王的谋划。” 一想到这里,罗曾终于安下心来。 他虽然表现得不在意,但还是暗中派遣自己的心腹时刻关注城外的动静。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转眼间便过去了七天的时间。 这一日,秦龙骧率领大军攻破茅津的消息传回了联军大营。 苏仪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即反应过来。 “不好,中计了,这是秦王的调虎离山之计。” 率先开口的是陈武,紧接着便是伍德开口说道:“秦龙骧破茅津,断绝我军北上的道路,秦王大军此时未曾来援秦王,那么,他们一定是去了宜阳。” 陈武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正要离开之时,却是又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秦军一开始的目的便不是奔着击败我们来的,而是,粮道。” 陈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口中道了一声。 “现在反应过来,太晚了,此时赶回去,非但救不了宜阳,反倒有可能会被秦军埋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第798章 毒计 “立即进军,拿下秦王如何?” 就在此时,子乐突然间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倒不失为一良策。” 商王子夜的话音方才落下,伍德便直接摇头说道:“秦军尚存,就算是捉了秦王,也是无用。 眼下,还须得两手准备。” 众人将目光看向伍德,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近日我观榖水湍急,早已生出水淹渑池之心。 只是之前一直想着利用渑池阻断秦军退路,所以方才一直未曾实施。 如今,秦王大军已退,洛邑之危已解,而我军粮道受限。 眼下,最紧要的不再是围困秦军,而是要先想方设法的断去秦王一臂。 故,以德之见,宜派一路兵马攻打山谷,想方设法的生擒秦王。 而其他人连夜开沟挖渠,掘榖水之水以攻渑池。” 榖水乃是黄河支流,平时虽然水势平缓,但是其蓄水量却是充足。 伍德乃是楚人,对于水攻之术颇为了解,见榖水之初便有水淹渑池之心。 而今秦王用计断了联军粮道,又将联军围困,若是此时前往洛邑与周军汇合,渑池内的虎贲军与秦王麾下的另外两支军队一起从后方追击,必将让联军损失惨重。 为今之计,只有先断秦王一臂,水淹渑池之后再行撤退。 到时候秦军见渑池为大水所破,为了搜救袍泽,也不至于对联军穷追不舍。 不久之后,陈武率领着麾下的军队开始对秦王所在的山谷发起了进攻。 被困了数日的秦王丝毫也没有慌乱,反倒是面露欣喜之色。 “看来,孤王的计策成功了——” 于是秦王亲自率领麾下的将士坚守峡谷,一守便是一天一夜的时间。 双方你来我往的打得十分火热,但是双方的军队却都十分的克制。 一天一夜的时间,双方的战损加起来也不超过五百人。 然而在第三天的时候,秦寿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如果他是联军统帅,在发现被断了后路之后,第一反应要么是退兵,要么就是联军前往洛邑与周王汇合。 拖延的时间越久,也就越难突破秦军的包围,到时候联军的损失也将越大。 若是粮食被消耗一空,就算是有人数优势在,联军最终也会全军覆没。 然而现在联军既不退兵,也不向洛邑迁移,其中必然有诈。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寿心底那不祥的预感也是愈演愈烈。 “来人,备马,准备突围——” 第三天黄昏将至,眼看着吴国的军队便要退兵回营,秦王却是突然间下达了命令。 秦军将士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听到秦寿的命令之后,立即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丝毫也不顾及自身的疲惫,各自入谷找到了自己的坐骑。 随后秦寿一马当先的带着麾下的骑兵冲了出去。 他胯下的战马高高跃起,径直跃过了简陋的拒马桩。 “杀呀——” 随着秦寿的一声呐喊,他麾下的三千骑兵纷纷紧随其后。 吴楚之地多舟船,战马矮小,所以布置的那些器械虽然能够防备吴地的战马纵跃而过,却根本防不住秦军骑兵胯下的高头大马。 秦王突然间率兵杀出,顿时打了陈武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吴军士卒也多是悍不畏死的精锐之师。 眼看着秦王领兵杀出,立即在陈武的命令下迅速列阵。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形成盾墙,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拦秦国的骑兵突围。 “杀——”“杀——”“杀——” 喊杀之声震天,眼看着双方的军队即将交锋之时,一排排箭雨铺天盖地的向着秦军射来。 秦寿身上的铠甲坚固,这些普通的箭矢根本不能射出他身上的甲胄,所以秦寿只是伸手拉下了自己的面甲,随后便继续一马当先的冲进了吴军的包围之中。 他手中的长枪贯穿敌阵,带着麾下的骑兵试图冲出重围。 然而吴军也是精锐,在陈武的命令之下,他们不敢对秦王下死手,所以方才让秦寿轻易冲出重围。 但是他们对于秦寿麾下的骑兵却没那么多的顾忌。 故而在秦寿冲出包围之后,却是发现自己麾下的骑兵有一大半都被围在中央。 秦寿咬牙带着麾下的骑兵第二次冲入包围之中,很快便与受困的骑兵合兵一处。 当秦寿再次突围而出之时,麾下又有数百人未曾脱身。 秦寿知道自己就算是再杀回去,最终恐怕也很难带走他们。 但是秦寿却依旧没有犹豫,再次率领麾下的骑兵冲入阵中。 连续两次突围,他已知陈武不敢伤害自己,所以有恃无恐。 陈武却是看得一阵无语,“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敌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 原本正准备再次突围的秦寿双目圆睁,一时失神之下竟然被一名吴军士卒一箭射中了左腿。 钻心的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随后一把拔出陷入左腿膝盖之中的箭矢,带出一团血肉之后,恶狠狠的将它弃之于地。 “跟我来——” 秦王大喝一声,径直带着麾下的秦军向着渑池的方向而去。 而陈武也听到了那“轰隆隆”的水流之声,知道联军的计谋已经得逞,便也没有再继续追赶秦王。 不久之后,原本正在纵马赶往渑池的秦寿被迫停了下来,不得不带着麾下的士卒向着附近的山丘之地躲避。 只见连绵不绝的河水将渑池淹没,数万骁勇善战的虎贲军士卒在水中挣扎,但还是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士卒被河水冲走。 而与士卒一同被冲走的还有渑池的百姓。 除此之外,渑池周围的田地,城中屯放的粮食等等,恐怕也都在这河水侵袭之下化为乌有。 至于渑池的城墙,也在河水的冲刷之下寸寸瓦解,最终被彻底摧毁。 在联军的水攻之下,渑池或许便要彻底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秦寿也只感到一阵无力。 就算是他也没有想到,联军在面对困境之时竟然不是突围,而是用水攻破了渑池。 如此一来,刚刚扭转的局势将再一次发生转变。 (昨天打赏收益29.9,感谢投喂,今日加更。兄弟们,打赏不停,加更不停呀!继续求书评,求留言!) 第799章 联军退兵 战争从来伴随着流血与牺牲,秦寿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麾下的将士,甚至包括自己都会战死沙场。 然而,他却从来也没有想过,秦国竟然也会在某一天被人用水攻。 “兵者,诡道也!” 他的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眸光中没有了怨恨,有的只是坚定。 既然诸国试图与秦国用谋,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心怀善念。 “传令白起,秦龙骧,让他们立即派人救援落水的军民!” 正如联军所预料的那般,秦寿果然没有下令麾下的将士追击联军,而是让麾下大军救援那些落水的虎贲将士与渑池的百姓。 而在收到命令之后,刚刚夺下阳虚,正准备出兵追击联军的白起选择了从命。 秦龙骧麾下都是骑兵,实际上是最好追击诸国联军的人选。 然而秦王既然有命,他也不好抗命。 联军重新在渑池以东扎营之后,见秦军果真开始救援渑池的军民,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是苏仪当即下令麾下的军队向洛邑撤离。 “秦王乃是知兵之人,我们虽然侥幸赢了一阵,但包围之势已经瓦解。 在补给完了粮草之后,我们也不能够再与秦军继续拖延下去,而是要想法子与秦国决战。” 撤退的途中,苏仪向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陈武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我们用水攻之策破了渑池,此时秦军上下正是激愤之时,若是贸然出兵决战,恐为秦人所破。 不如暂缓十日,十日之后,待我军休整妥当,再寻机会决战。” 子乐皱眉说道:“不妥,此时秦人新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伍德便开口说道:“我也赞同陈将军所言。 若是寻常军队,此时士气或许已经跌落。 但是秦国之师乃是天下强军,遇到这样的败仗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而不会让他们畏惧。 再等等,等秦军士气跌落之时再行出兵。” 听到伍德也这么说,子乐终于不再开口说话。 苏仪与商王对视了一眼,随即点头答应道:“既然如此,便先去洛邑休整吧!” … 一天之后,秦龙骧找到了从水中被捞出来的罗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怎么样?这顿水可是喝饱了?” 罗曾吐了口唾沫,用抹布擦了擦自己的脖子,看了一眼自己泡得发涨的双腿,骂骂咧咧的说道:“是我小看了这些杂碎,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够用出水攻这样狠辣的招数! 咦,联军放水之后没有来攻,定然是已经退了。 你身为我秦国的龙骧将军,掌管着我秦国的大半骑兵,这个时候不去追击联军,跑到我这里来作甚?” 在听到了罗曾的话语,秦龙骧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为了救你这憨货——” 罗曾闻言之后怒了,“额可不用你来救,你这不是贻误军机嘛这不是——” “他娘的,若是给弟兄们报了仇,老子就算是死也值了!” 秦龙骧见状之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说道:“我是奉大王之命来救援你的,大王是什么?他用兵,哪里还用得着你我来担忧。 白将军和我都在这里救援落水的将士与百姓,那大王自己在哪儿,你可清楚?” … 洛邑距离渑池有五天的路程,若是急行军,可以压缩到两天。 为了能够更快的回到洛邑,也为了能够拉开与秦国大军之间的距离,所以联军都十分默契的选择了急行军。 当天夜里,各国派出去的探马从渑池方向回来了。 “启禀将军(大王),营外三十里没有发现敌军动向。” 听到了探马的回报之后,联军诸将纷纷松了一口气。 “如此看来,秦军此时正在全力救援落水的秦人,倒是顾不上我们了!” “秦人大多都是关西之人,擅长泅水的人并不多。这一场水攻,至少也能淹死七成秦卒…” 苏仪面色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伍德等人却都是沉默,并没有开口附和他的话。 身为军卒,身强体健的秦人都将淹死七成,而那些同样不擅长泅水的百姓,又要淹死多少? 最为关键的是,这水流湍急,恐怕就算是会泅水,也要淹死无数吧! 兵家并非都是冷酷无情之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懂得兵事之残酷,所以兵家在对待百姓的时候往往才会常怀仁慈之心。 历史上的兵家鼻祖孙武,选拔将领也有“智信仁勇严”的要求。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武开宗明义就已经点出了战争的重要性,明确战争是关系到国家的存亡、百姓和战士生死的大事,是诸侯国无法回避的存亡方式,已经是不能不去研究的事情了。 不研究不明察,只会让大家在战场上重复血腥的肉搏,徒增本可避免的伤亡。 “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于无算乎。” 这是谈到“庙算”,也就是战争之前的战斗策划。生命是可贵的,战争前充分的准备和策划,既可以让我方获胜,又可以减免不必要的伤亡,珍惜生命。 “凡用兵之法……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指出战争对经济的损耗是极大的,为了支持一场战争全国百姓要承担着多大的负担,“路有饿殍、易子而食”。战争确实是残酷的,但是既然不可避免就只有尽快地结束它,所以才有: “故兵贵胜,不贵久。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正因为战争是野蛮残酷的,所以战场不是让我们“潇洒飘逸”的地方,必须要兵贵神速尽快完结。知道这点的人才是“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才是“仁者”。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对方屈服,而不是杀人和破坏。杀人和破坏是战争中不得已的“副作用”。 所以孙子提出“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所以战争最佳的结果是使敌国完整的向我们投降,而不是通过破坏杀人而使对方屈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这对双方的生灵都是一种涂炭,即使百战百胜也不值得提倡。能通过外交、谋略获胜,就不必去驱使将士奋力攻城。真正值得提倡的是通过不流血、不破坏等不交战的方式就让对方屈服,这才是战争最高明的地方。 这难道不是一个兵者无奈之下最大的一份“仁慈”吗? 所以,几乎是套用孙子模板的陈武此时并没有用水攻战胜了一支秦军之后的欢喜,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的计策造成了数万渑池百姓流离失所,乃至于殒命洪水之下的无奈。 陈武是仁德的,而伍德难道就是残忍的吗? 他的思想之中,同样也有对于德行的推崇。 他们用计用谋,不择一切手段取得胜利,这是对本国的将士负责,这是对自己国家的仁义。 他们并不以杀敌取胜为乐,这也是对敌人的仁义。 苏仪猜到了他们的心思,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结于这件事情。 “诸位将军都辛苦了,今日秦军没有追来,我们便好好休整一天,明天再继续赶往洛邑吧!” 众人闻言之后点头,随后各自离去。 当夜幕降临之时,赶了一天路的联军士卒都疲惫的躺下来休息。 陈武躺在自己的帅帐之中方才躺下不久,耳边便朦朦胧胧的听到了喊杀之声。 “不好了,秦军杀来了——” 陈武猛的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随后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前来报信的士卒,顿时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时,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阵马蹄之声。 第800章 秦王夜踏敌营 数日之前,秦寿下达了调遣白起与秦龙骧部救援渑池的命令。 就在副将准备劝说大王寻一处安全之地疗伤之时,秦寿却是果断道:“此时我秦国大军未动,联军必不敢轻易退兵。 但若是白将军与龙骧将军开始救援渑池之后,联军必定退往洛邑与周军汇合。 联军统帅是知兵之人,必定会防备孤王尾随突袭,故,孤王要想复仇,最佳的设伏地点便在洛邑。” 联军能够想到秦王或许会有追兵,但是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秦的秦王会如此轻易涉险,会带领一支不到三千人的骑兵提前撤往洛邑的方向。 于是,在他们严防死守后方追兵之时,却是被秦寿直接从正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秦寿知夜盲症的由来,所以在给士卒们的食谱之中安排了一些动物内脏之类的东西。 虽然不敢保证秦军没有夜盲症,但是秦人在夜间的视力绝对是更优于列国联军。 当秦王率领大军杀入联军大营之后,毫无准备的联军士卒顿时大乱。 在黑暗中不能视物的他们被恐惧所支配,紧握着手中的刀剑,只要能够感受到身边的动静,立即便是刀剑相向。 一个秦人没有砍死,倒是把自己的袍泽砍杀了不少。 这混乱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四国的统帅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们急忙令亲兵点燃火把,随后用锣鼓与号角集结军队。 联军共有数十万之众,这般多的人数,就算是让秦军去杀,也要杀上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在混乱的场面得到了制止之后,联军实际上的伤亡数量便开始下降。 秦寿此行虽然是复仇而来,但是却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眼看着周围的敌营越来越亮,他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只不过在临行之前,秦军士卒还顺手点燃了沿途所见的营帐。 就在秦军即将撤出敌军大营之时,一支军队却是突然出现拦住了秦寿的去路。 望着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秦寿冷声厉喝道:“挡我者死——” 伍德也看清了秦寿的模样,他的心底轻叹一声,随后还是下达了让开道路的命令。 秦寿带着麾下的骑兵扬长而去,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楚军将士。 他们都十分不解的盯着伍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走敌将。 伍德身为一军统帅,自然不会与他们说太多政治上的东西。 他本是不愿意给楚人招来灭顶之灾,但是他的举动对于那些头脑简单的楚人来说却无异于是背叛。 “大司马勾结秦人?” 很多人的心底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却将其深埋在心底。 第二天早上,清点完战场之后,联军发现这一夜他们至少损失了两万多人。 其中大部分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只有少部分人是被杀入营中的秦人所杀。 这事儿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秦人也就那么多,营地又这么广。 刚杀进来的时候秦人还没有放火,被杀的都是那些在秦军入营之后警觉过来,试图进行反抗的“勇士”。 至于那些因为看不清楚周围的状况,所以缩在营帐里面不敢出来的士卒,反倒是机缘巧合之下保全了性命。 苏仪等人坐在一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商王方才由衷的发出一声叹息。 “与秦王生在同一时代,当真是孤王之悲哀!” 在听到了商王的感叹之后,列国诸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出了深有同感之态。 他们刚刚才水淹秦军,还没有超过一旬的时间,结果便被秦王夜袭给还了回来。 … 而与此同一时间,秦寿已经率领着麾下骑兵撤出了二三十里,就在秦军士卒为昨夜的夜袭而欢喜鼓舞之际,奔马在前的秦王却是突然间从马背之上摔倒了下来。 “大王,大王——” 紧随其后的秦军骑兵顿时大惊,急忙停马下去查看秦寿的状态。 只见此时的秦寿唇色发白,口溢白沫,浑身上下微微抽搐,受伤的左腿已经被鲜血染红。 “不好,大王的箭伤复发了——” 不知是何人大喊一声,紧接着一名略通医术的亲卫立即挤开人群。 他径直来到秦王的面前,用刀割开他的裤腿,露出了裤腿下已经结出了一层血痂的布带。 他急忙用刀将布带割开,露出了一个正往外溢血的伤口。 “大王的箭疮崩裂了,快,扶住大王,我给大王上药——”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从腰间接下一个平日里根本不给旁人看一眼的皮袋,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之后,随即便狠狠的喷在了秦寿的腿上。 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秦寿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抖动,周围的人更是看得触目惊心。 那亲兵将一把草药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后方才敷在秦寿的腿上。 … 两天之后,秦寿从马车之上醒来。 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马车,随后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大军,还有那些跟随在大军左右的百姓。 “白起?” 他几乎本能的开口呼唤了一句,随后便有一名亲兵迅速的来到了秦寿的面前。 “大王——” “白起,白起在哪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亲兵急忙禀告道:“大王身受重伤,几位将军商议之后决定班师归国。 为了防止列国联军追击,所以白将军与龙骧将军带着兄弟们在断后——” 秦寿闻言之后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制止大军继续前进之时,却是突然间想起了现如今天下各国联合抗秦的局面。 各国将领都不是庸碌之辈,秦国若是执意继续用兵,就算最终战胜了列国,恐怕也会是损失惨重。 第801章 第一次东出失败 虽然秦寿不想接受,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秦国的第一次东征失败了。 不久之后,秦王来到了上阳城,望着这座不算坚固的城池,秦寿很想占据上阳,随后将上阳以西之地纳入秦国的版图。 但是,在经过一夜的思索之后,秦王还是决定先行撤回函谷关。 只要秦国的威胁尚在,列国的联盟便会越发牢固。 若是他们当真列国一心,秦国要想再次东出,恐怕会越发艰难。 对于科技领先于列国的秦国来说,要想攻破上阳这样的小城邑并不算困难。 但若是列国一心,以目前秦国的国力,几乎不可能再有机会跨过上阳一步。 秦王大军将要撤离上阳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一些得到了秦军分发粮食的百姓顿时不淡定了。 在秦人短暂的统治之下,他们知晓了什么叫做“十税其一”,什么叫做“人均有其田”。 这个时候他们方才知道,什么是“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在周国时,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们一眼的官老爷,在秦国,竟然会亲自带头为他们修缮房屋等等。 别说是在秦人的治下生活了一两个月,就算是只在秦人的治下生活十几天的时间,这些百姓也不会再愿意回到以往的生活。 故而在得知秦王即将撤离之时,上阳的百姓都是面露悲戚之色,他们和老携幼的聚集在一起,跪倒在秦王西去的车驾两旁,磕头送别这位令他们尊敬的秦王。 眼看着秦王的车驾远去,一人突然间高声呼喊道:“吾等食秦食,饮秦浆,已为秦人也! 如今秦王西归,吾等何不附从?”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于是大量的百姓匆忙回到家里收拾行装,而后跟着秦军一同向函谷关的方向迁移。 有人愿意离开,但更多的人却是“故土难离”。 若非是迫不得已,百姓们也不愿意离开生养他们的土地。 故而,上阳从秦王西行者十之一二。 等到了瑕邑之时,愿从秦王西行者十之三四。 秦王没有制止他们,反倒是下令白起与秦龙骧在上阳暂时驻扎,等自己回到了函谷关之后再行撤兵。 因为有百姓拖累了行军的速度,所以秦寿这一次撤兵撤了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 联军得知秦王退兵的消息之后,也根本不敢前往追击。 甚至,他们都不敢主动派兵前往上阳,担心会激起秦王的怒火,随后调转马头回来再与他们大战一场。 三个月后,白起麾下的大军撤离了上阳,只耗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便回到了函谷关。 然而等他们刚刚回到函谷关之后不久,却是得知了一个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大王要禅位与世子秦阳。” 两位将军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留下白起坐镇函谷关,秦龙骧迅速带着麾下的龙骧铁骑赶回了咸阳。 对于秦国的将帅们来说,秦王便是秦国的天。 而今秦王禅位,便犹如天倾一般。 若这是秦王主动禅位还好,这代表着秦国的传承依旧有序。 但若是世子秦阳逼迫秦王禅位,那么不论秦国的文臣如何,反正秦龙骧等武将绝不答应。 世子监国多年,确实是有能力收服朝中重臣,逼迫秦王禅位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秦龙骧焦急的赶回咸阳,便急忙前往王宫求见大王。 他以为自己或许会受到阻碍,却没想到在自己秉明来意之后,直接便被传进了咸阳宫中。 此时的秦寿正斜靠在床榻之上,口中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一旁的案几之上坐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秦王的次子。 此时的他正在埋头奋笔疾书,偶尔还抬头向着秦寿说上一句。 “父王,你慢点——” 秦龙骧刚好瞧见这一幕,见秦寿安然无恙,并不像是受到了胁迫与软禁的模样,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宫变”就好! 反正世子监国多年,朝中之事也大多由世子说了算。 大王禅位或者不禅位也没啥区别不是? “拜见大王——” 秦龙骧恭敬的跪地向着秦寿磕头行礼,随后整个人就趴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秦寿的吩咐。 “孤的龙骧将军来啦——” 秦寿停下了自己原本的事情,十分欢喜的向着秦龙骧招了招手说道:“将军,上前来说话——” 秦龙骧闻言之后起身来到秦寿的面前,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秦寿便已经主动开口道:“怎么?担心世子篡位,所以着急忙慌的赶回来护驾?” 而听着秦王略带戏谑的声音,秦龙骧也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大王正春秋鼎盛,此时禅位,确实是让臣等难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摇着头说道:“孤王岂会不知道你们的忠心,只是,孤王确实已经不能再继续做这秦国之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径直拉开了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露出了一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腿。 “孤王这条腿算是废了,上不得马,也驾不得车。今后恐怕连走路都困难…我大秦铁骨铮铮,不需要一位站都站不起来的秦王。 反正世子监国多年,对于朝中事物大多都能够得心印手。 军中又有龙骧,白起,罗曾等将军帮衬…” 秦寿的话音落下之后,又看了一眼周围,见并没有旁人之后,方才小声说道:“关东联军畏孤王如虎,若是孤王禅位,说不定他们心底的警惕还能够…” 秦龙骧闻言之后却是哭笑不得,急忙开口说道:“大王只需要一声令下,末将便可率大军替大王踏平诸国。” 没等他的话说完,秦寿便白了他一眼,随后继续说道:“你又不是莽夫,岂能不知如今的天下局势? 之前是孤王急于复仇,以至于还没有分化诸侯便贸然出兵攻打周国,方才引得列国伐秦。 若是列国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也就罢了,偏偏各国的将帅也都是英才俊杰,并不弱于尔等多少…若是正面决战,我秦国必将损失惨重,故而,孤王决定另辟蹊径…” 第802章 秦王禅位 不久之后,秦王将要禅位的消息逐渐传遍天下。 此时天下各国皆与秦国交战,各国君王自然不敢亲自前往秦国观礼。 但是各国的使者还是纷纷从本国出发前往秦国,试图试探秦国的虚实。 楚国郢都,屈原恭敬的向着重病在床的楚王熊禹辞行道:“微臣此去必将探明秦国虚实,大王且安心修养,莫要继续操劳。” 熊禹闻言之后叹息一声说道:“屈卿大可不必亲自前往秦国涉险!” 屈原闻言之后面色严肃的说道:“臣在秦国呆过一段时间,楚国无人比微臣更熟悉秦国。 所以,让臣前往秦国,乃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臣当真有个什么三长较短,也请大王勿以臣之性命为念。 臣去之后,请大王以黄先生暂代臣位,替大王主持朝议。” 熊禹一阵咳嗽,又恋恋不舍的与屈原寒暄一阵,随后方才送屈原离开。 而就在屈原刚走出殿门,熊禹的咳嗽之声响得越发厉害。 不久之后,竟然直接咳出一口血来。 “大王——” 左右急忙关切上前,结果却被熊禹拦下。 “机关算尽方得此尊位,奈何天不假年!”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楚国的巫医摇头从楚王宫退下之后,熊禹仰天长叹。 “来人,随孤摆驾先王宫——” 先王一般是指“逝去”的君王,但是在楚国,因为熊庄被俘虏,导致熊禹在熊庄还活着的时候继位。 故而当熊庄回来之后,熊禹便为熊庄建了一座新的王宫。 这先王宫原本是准备给熊庄养老送终的,熊禹平时也从来不来这里探望,甚至,哪怕熊庄表示不与熊禹争权,熊禹也派人时刻盯着先王宫。 毕竟,熊庄正值壮年,他的子嗣也即将成年。 而自己虽然也是壮年,但是膝下却始终无子。 后宫之中,数次传来有妃嫔怀有喜讯的消息,这让楚王熊禹安心了不少,却不想最终却是一个子嗣也没能顺利诞下。 熊禹并没有想太多,他只认为是自己阴谋夺位,以至于得罪了神灵,所以方才降下这样的惩罚。 尤其是在他身染重病,即将命不久矣的时候,他更是怀疑自己定然是开罪了神灵。 他自继位以来,拉拢有才能的士子为自己所用,厚待楚国的功勋之后,变革楚国原有的制度。 效仿秦国设郡县制度,却并没有如同秦国那般废除封君制度。 封君是名义上的郡县之主,享受整个封地一半的税收收益,可以世袭自己的封地,但是却并不享有封地的治理权,而是由国家委派郡守,县尹治理。 最开始楚国的那些封君们还十分不满,毕竟这极大的削弱了他们手中的权利。 但是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今后再也不用操心封地的民生问题,就算是遇到了什么天灾,也有朝廷派人前来赈济,根本不用他们操心。 不论当地的官吏如何治理地方,最终他们都可以白得五成的赋税,根本不用他们去劳心劳力。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甚至不必再守着自己的封地,还可以搬到繁华的郢都去居住。 可以享受各种各样的特权,可以在郢都经营各种产业。 向往权利的,还可以入朝为官。 楚国的公卿开始归附,地方的百姓少了那些公卿的压迫与剥削之后,日子也逐渐变得好了起来。 熊禹认为自己可以称得上是楚国的一代雄主,若是再给自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不说是赶超秦国,也可以说是从此不再畏惧秦国。 然而,上天根本不给他这个时间。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将名垂千古之时,他的生命却是即将走到终点。 一想到自己死亡之后,楚国可能会遭遇的种种动乱。 一想到自己无子,宗亲们为了王位互相争斗,以至于最终祸乱楚国。 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在自己活着的时候选出一位后继之君。 然而,遍观楚国宗室之中,竟然只有被自己谋夺了王位的熊庄有能力接过这一切。 “大王,我们到了——” 在一名内侍的禀告之下,熊禹抵达了先王宫。 他一边咳嗽,一边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熊禹吩咐了一声之后,随即孤身进入了先王宫中见到了正在垂钓的熊庄。 “大王今日怎么有空来见孤?” 再见到熊禹之时,熊庄表现得很是意外,但是却并没有起身相迎。 熊禹也没有在意,径直迈步走到了他的旁边,望着池中的游鱼,看着熊庄将一条钓上来的小鱼重新丢进鱼池之中,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孤,命不久矣!” 伴随着熊禹的话音落下,熊庄的手微微一颤。 他偏头看向一脸苍白的熊禹,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啊!你费尽心机得了一切…” 熊禹并没有打断熊庄,而是任由他在那里不断的大笑。 良久之后,熊庄却是突然间止住了自己的笑,随即狠狠的撅断了自己的鱼竿。 … 此时的吴国,吴王在得知秦王即将禅位的消息之后却是面露苦恼之色。 “孤还没有与秦王一较高下,没想到秦王竟然便已经禅位,不能亲自击败秦王,当真是可惜,可惜!” 接连不断的胜利让吴王有些膨胀,以至于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群臣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吱声。 这位大王知人善用,可以说是一位贤明的君王。 只可惜他偶尔会有这种神经质般的“膨胀”。 群臣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也没有人主动去劝谏他。 见群臣都默不作声,吴王却是大感无趣,随后开口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指望你们能够助孤王击败秦国。 现在,你们都说说吧,谁愿意去秦国观礼?” 他话音落下之后,群臣互相对视,却是没有一人主动上前。 吴王顿时心生恼怒,就在他即将发作之时,一名年轻的士大夫恭敬的说道:“大王,践愿往秦国。” (ps:继续求礼物呀,免费的小礼物也行呀!实在没有,给个五星好评行不行呀!!!) 第803章 吴践 “大胆,区区一介奴仆,竟然也想做我吴国的使臣?”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吴国的老臣突然间越众而出,直接开口厉声呵斥。 而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其他吴国的臣子也是纷纷站出来开口驳斥。 众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意思却只有一个,那便是对方只是越人奴隶,能够被吴王命为大夫,便已是泼天大幸,现在怎么能够奢望作为吴国的使者前往秦国。 “大王,吴践乃是越人,他这个时候主动请缨前往秦国,或许是为了与秦人勾结,以图为越国复国。”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面不改色的吴践身体微微发颤,随即猛地跪倒在地上,满脸悲戚的开口说道:“践虽然是越人,但却只是越国的普通卿室而已。 自从践带着越国公子的头颅到吴国来侍奉大王,蒙大王赐姓为吴,便已经被越人视为眼中钉与肉中刺了,今生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回到越国去了。 践所求的,只是能够为大王分忧解难罢了。 请大王明鉴呀!” 吴践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在见到吴践的脑袋都被磕破了之后,吴王顿时哈哈大笑道:“吴大夫不必如此惶恐,你的忠心,孤王又怎么会不清楚? 去年孤王大疾,诸公皆以为孤王不久于人世,巫医不敢用药,唯有大夫为孤王尝粪,以辨药性,如此方才治好了孤王的顽疾。 孤王至今可还记得大夫口涎粪汁的模样呢!哈哈哈哈——” 吴王虽然在大笑,然而看向群臣的目光却是骤然间变得冰冷。 “大王…” 有臣子瞧出了不妥之处,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突然间被吴王冷冰冰的开口呵斥道:“尔等不思为孤王分忧,却来联手排挤主动为孤王分忧的臣子,当真以为,大司马不在国中,孤王的刀便不利了吗?” 伴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群臣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一阵颤抖,没有人再敢继续开口。 吴王随即起身,缓步走到吴践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说道:“此去秦国路途遥远,爱卿多带一些护卫。” 言语到了此处,用目光冷冽的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臣子。 “以防遭遇什么盗匪作乱,误了我吴国的大事。” 话音落下之时,他重重的一摆袖袍,道了一声:“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群臣噤若寒蝉,早已经不敢再继续开口。 眼看着吴王即将走出大殿,吴践诚惶诚恐的声音方才响起。 “奴,拜谢大王——” 吴践自称为“奴”,顿时让原本心情糟糕的吴王转怒为喜。 他,大吴王,就喜欢这种把自己当作奴仆来侍奉君王的臣子。 而在吴王走了之后,群臣将愤恨的目光看向依旧跪倒在地上的吴践,想要开口喝骂,又想起之前吴王的呵斥,顿时偃旗息鼓,各自拂袖而去。 最后只剩下了吴践一人跪在大殿之上… 数日之后,吴践以吴国使臣的身份带着八百名训练有素的禁卫前往秦国。 他的腰间挂着吴王赐予他的宝剑,身边跟着吴王拨给他的护卫。 在离开吴都的城门之时,他脸上的谄媚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化作了一脸的冷漠。 但是这冷漠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便又被他收敛了起来。 “夫君——”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吴践偏头看向马车外面,便见自己的妻子越氏正穿着一袭轻薄的纱衣与自己送行。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痛苦,但是很快便又收敛了起来。 “夫人,好好侍奉大王——” 越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苍白,身体微不可察的打了一个哆嗦。 但她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 “诺——” “委屈夫人了…” 夫妻二人依依惜别之后,吴践又走出马车,向着吴都的方向跪地磕头之后,这才重新转身上了马车。 “出发——” 他开口下达了命令,一旁的护卫统领虽然是满脸的鄙夷,但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 “出发…” 吴国的使团出发了,然而站在城墙之上的吴王却并没有直接离开。 “这个吴践,倒是有意思——” 吴王看着远去的使团,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身边的一名内侍急忙开口说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又得一忠心耿耿的良臣辅佐。” “忠心耿耿?” 吴王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脸的轻蔑。 而后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吾儿,你怎么看?” 吴国太子的目光始终聚集在越氏的身上,听到吴王发问之后,他方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越是奸诈狡猾的事情,听上去就越像是真的。越是心怀叵测的人,看上去就越像是忠心耿耿。 尊严,是士大夫所看重的东西,若非是为了更加重要的东西,想必他也不会轻易舍弃。 现在,儿臣好奇的是,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随着吴国太子的话音落下,吴王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一些。 “哈哈哈哈——” 吴王当即大笑,大笑了片刻之后说道:“指望用忠信仁义去约束臣子,这是最为愚蠢的君王。懂得权衡利弊,这才是我吴国的储君该有的模样啊!哈哈哈哈——” 吴王的笑声十分的洪亮,最后突然间话锋一转问道:“吾儿,想要什么赏赐?孤王可以满足你一次。” 吴国太子闻言之后眼珠子一转,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道:“孩儿也已及冠,却还未曾品味过美妇的滋味。 愿为父王分忧,再试一试这吴践之所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吴王的目光随即也落到了越氏的身上。 此时他方才注意到,那轻纱蔽体的妇人竟然如此的婀娜多姿。 恰逢一阵微风吹过,将遮住妇人容颜的面纱吹去,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绝美面容。 “咕噜——”“咕噜——” 两道吞咽口水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而后便听见吴王声音略带沙哑的说道:“吾儿,你还年幼…” 第804章 燕国嫡长子 秦王要禅位,楚,吴等国都已经派出了使者,作为曾经秦国盟友的燕国现在就有些尴尬。 楚国与秦国之间好歹还有点姻亲关系,而燕国有什么? 哦,燕国的嫡长子姬巡还在秦国。 当初咸阳辨经之时,燕公为了能够与秦国联盟,燕公姬全将自己的嫡长子送到了秦国“求学”。 姬巡在咸阳学宫一待就是数年的时间,因为山高路远,所以姬全每年也没能够收到几封来自姬巡的书信。 再加上姬全子嗣众多,几年的时间过去之后,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就逐渐变淡了。 姬全背刺秦国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儿子的死活。 等到现在思索该派何人前往秦国观礼的时候,姬全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世子在秦国。 反正世子现在还没有被秦人给嘎了,那么大概率秦人是不会嘎了这位燕国世子的。 姬全也不指望自己这个儿子能够回燕国了,干脆就把在秦国观礼的重任托付给他吧! 姬全如此想着,随后亲笔书信一封,令人将其送到秦国咸阳。 … 秦王禅位筹备了半年的时间,最先到秦国的使者是楚国屈原。 他刚刚抵达咸阳的时候,楚国的一些情报便已经被摆在了秦寿的案前。 不得不说,这位屈原比起秦寿所熟知的那位屈原要幸运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变法十分的顺利,短短数年的时间便让楚国恢复了国力。 而秦寿在得知了楚国如今实行的制度之时,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叹,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小瞧了天下诸国,以至于没有提前防备,导致如今楚国崛起之势已成!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吸引了秦寿的注意力,那便是楚国的熊禹似乎身体欠佳… 秦寿并没有亲自接见屈原,而是让自己的儿子与儿媳接见了他。 屈原是个正人君子,他并不认为当初芈阳助他归国的举动是一场阴谋。 恰恰相反,他的心底始终铭记着这份恩情,并且,在楚国,他是最不愿意与秦国为敌的公卿。 秦寿暗中与秦阳商议,让他尽量表现出自己温和敦厚的一面,同时,也让他表现出对于芈阳的重视。 果然,在得知秦国世子竟然也没有纳侧室,后宫之中只有世子妃芈阳一人之后,原本感激芈阳的屈原便对秦阳多了些许好感。 随后秦阳设宴宴请屈原,二人推杯换盏之间,秦阳半真半假的开口抱怨道:“秦国与楚国之间虽然互有旧怨,但是在两国联姻之后,孤便一直视楚国为亲族! 父王挥师复仇,楚国不帮孤也就罢了,竟然还帮着外人来对付秦国。 孤这心里…苦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阳满是悲戚之色。 屈原智商不低,如果用利益去诱惑他,大概率不会成功。 奈何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被“感情”所误导。 眼看着秦阳一脸悲戚的模样,屈原也忍不住心生愧疚。 “父王伐周之时落下残疾,今后再也不能够站起来了!他把王位传给孤,孤这身上的担子重啊…” 秦阳却并没有就此罢休,依旧絮絮叨叨的向着屈原诉苦。 “我秦人向来不喜争斗,一年到头也没几次当街斗殴的事情,更别提刀兵相向了。屈相你也是在咸阳待过的,别人不了解我们秦人,屈相你该了解的呀…” 屈原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秦国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便发现,以勇武着称的秦人平日里竟然大多都彬彬有礼,就算是他孤身一人到城外踏青,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而他在治理郢都的时候,每天处理最多的事情便是国人之间的纷争。 楚国并没有严苛的法律约束楚国的贵族,所以贵族之间经常互相争斗。 一言不合便召集自己的朋友,兄弟,家仆等等来一场你死我活的私斗。 两相对比之下,屈原不得不承认,秦阳说得很有道理呀! 到最后,秦阳一头栽倒在案几之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屈原见了他如此“脆弱”的一面,又想着秦阳酒后吐出来的“真言”,他便忍不住开始自责起来。 “哎,我真该制止大王出兵伐的啊!” … 还没有等屈原从秦阳的烟雾弹中回过神来,芈阳又私下会见了屈原。 “本宫在秦宫多年,一直苦苦维持着与世子之间的关系,调和两国之间的仇怨。 却不想楚国…哎,秦国已经有人对本宫不满,有意请大王与世子废了我这世子妃的位置。 若非是大王与世子念在先王后的情份上,本宫在秦国早就待不下去了…” 夫妻二人对着屈原好一通述苦,一句话也没有埋怨屈原,却让屈原如坐针毡,把二人受的“苦”都归咎于自己。 临末了的时候,芈阳还说了一句。 “哎,这事也不怪屈相,毕竟屈相不是楚王,也做不得楚国的主。” 芈阳的话瞬间让屈原破了防,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想要开口说话,但最终却是一句话也没能够说出来。 他虽然老实,但是并不愚蠢,他知道两国之间存在着各自的利益关系。 作为屈原,他可以与秦国世子与世子妃共情,但是作为楚相,他却是不能轻易许诺。 芈阳也没有想过要让他承诺些什么,有些东西,只需要埋下一颗种子就好。 若是过多相逼,反倒是过犹不及。 秦国世子接见了楚国的使者,秦寿本人也没有闲着。 他令人传来了正在咸阳学宫读书的燕国使者姬巡。 坐在墨家根据他口述制作出来的轮椅上面,让次子秦商为他推车,就这么带着姬巡在咸阳城里逛了一圈,最终将他带到了咸阳东城楼。 “当初秦燕两国联盟,为了以示诚意,你的父王将你送到秦国来求学。 名为求学,实际上却是质子,这一点你我都非常清楚!” 姬巡沉默了片刻,随后感激的开口说道:“父王背弃秦国,巡这条命本该不保,只是秦王仁德,所以才让巡得知苟延残喘…” (求书评,求推荐,求打赏,来点免费的小礼物行不行呀…) 第805章 布局 耳听着姬巡那感激的话,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实际上却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一个人的语言很容易伪装,但是一个人的日常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伪装出来。 姬巡从入咸阳学宫的那一刻开始,他日常的所作所为都在秦人的眼皮子底下。 根本不用刻意去调查,只需要向那些学宫里的聪明人打听打听,便可以知道姬巡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 他并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愚钝,绝对跟耿直二字沾不了边。 这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并且非常沉得住气,哪怕是在得知燕公伐秦之后,他也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举动,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咸阳学宫之中读书。 就仿佛一开始他就断定,秦国绝不会拿他这个燕国的质子来祭旗。 事实上,如果他在得知燕公伐秦的消息之后,胆敢踏出咸阳学宫一步,绝对会被秦人毫不客气的斩首祭旗。 就凭借着这一点,秦寿便可以断定,他的城府丝毫不弱于乃父。 如今他满口感激之语,更是证明了他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秦寿内心清楚,但他却故作不知,反倒是满脸惋惜的说道:“公子性情敦厚,与乃父当真是有天壤之别。若非是秦燕两国的联盟已经破裂,孤倒是想要再留公子在秦国多待一段时间!” 他话音落下之时,姬巡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随后满面羞愧的说道:“为人子却不能规劝君父的德行,这是巡的过错也!巡愿代父过…” 秦寿摆了摆手说道:“我秦国从未有过代人受过的先例!待孤的禅位大典之后,你便回燕国去吧!” 姬巡的心底已经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上却还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秦寿内心也有些厌烦,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的不快,与姬巡来了一通“叔侄情深”的戏码。 等到日落之时,秦寿方才在秦商的护送下离开了城楼,只留下了姬巡一人继续眺望远方。 “燕国,我,要回来了——” 望着眼前昏黄的天空之中悄然升起的皎皎明月,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得意之色。 “秦王,不过如此——” 想着自己这些年在秦国所经历的一切,想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而又灼热。 “我一定要取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的心底暗自立誓,随后又低声喃喃道:“如今国内皆是父王的羽翼,我孤身一人归国,也是势单力微。” 他的脑海中想到了自己在咸阳学宫之中的同窗,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 秦寿回到秦王宫之后并没有休息,而是接见了在偏殿等候多时的一名学宫学子。 “平日里你与姬巡最为亲近,若是姬巡回国,可会邀请你随他一起归国?”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那学子便直接拱手摇头道:“同窗之中,确实是学生与公子巡的关系最为亲近。但是,以学生对于公子巡的了解,他绝不会邀请学生与他一起归国。” 秦寿闻言之后双眸微眯,略做思量之后随即反应过来。 “也是,这小子是个谨慎的性格,越是主动与他亲近的人,恐怕越难得到他的信任。 那么,你们这一批学子之中,谁的才能出众,偏偏又与他没什么交集?” 学子闻言之后微微一愣,想了想之后突然间开口说道:“张秦。” “张秦?” 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秦寿本能的心头一颤。 “好家伙…” 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腹诽。 当真是“纵横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不正是天生的宿敌吗?” 秦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莫名的对自己接下来的算计更有信心了。 当天夜里,一个在酒馆之中喝得酩酊大醉的学子突然间被人用麻袋蒙了脑袋。 “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在大声呼喊了两句之后,发现自己被带上了一辆马车,张秦的心底最开始还有些慌乱。 然而在马车拐了几次弯之后,他却是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当他的头套方才被摘下之时,他几乎毫不犹豫的扑倒在地上,径直向着面前的人磕头行礼道:“学生张秦,拜见大王!” 坐在轮椅之上的秦寿满脸新奇的盯着他,颇为诧异的说道:“秦永昌向孤王举荐,说你是学宫之中的同届第一人。 孤本是不信,却没想到你竟聪慧至此。 说吧?是如何知晓是孤王绑了你?” “回大王,学生所在的酒馆距离学宫不远,而学宫距离王宫也不远,所以臣平时对于周围的道路十分的熟悉。 右行三个呼吸,左转直行十五个呼吸,然后再左转直行七个呼吸,右转大道直行…故而,学生断定,将臣掳走的必定是王宫中人。”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那你又是如何断定掳你的人一定是孤?” 张秦闻言之后面色一肃,随后将脑袋往地上一埋,小心翼翼的说道:“能在王宫之中畅通无阻的,除了世子之外,便只有大王。 而今大王即将禅位,故,不论是大王还是世子,学生这一跪都是不亏的!” 秦寿见状之后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随后向着张秦说道:“起来吧…” “燕国用连横之策破秦,致使孤王东出之策功败垂成。 听闻先生是学宫年轻一代之中最聪明的智谋之士,不知先生可有计策教我?” 张秦方才起身,耳边便响起了秦寿的问询之声。 张秦刚刚站直了的身体立即又弯了下去,随后急忙开口回应道:“回大王,学生不知。” 秦寿双眸微眯,声音变得有些严肃的说道:“难道是孤请先生来此的方式不对,所以先生不愿意为孤献策吗?” 张秦急忙跪在地上,而后满脸苦涩的说道:“非是学生推脱,实在是秦国势大,列国联军抗秦之势已成。 学生就算是有三寸不烂之舌,恐怕也难以动摇此时列国联手抗秦之势…” 第806章 分化之策 “哦?先生之意,是需得孤王示敌以弱,随后才有助秦之策?” 伴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张秦毫不犹豫的拱手拜道:“大王英明。” 秦寿闻言沉默片刻,而后说道:“孤王禅位于世子,难道还不能示弱于诸国吗?” 张秦闻言之后摇头道:“列国惧秦,首惧大王,而后惧秦人之悍勇,再惧秦国知人善用,兵精粮足。 大王虽然禅位于世子,但毕竟还健在,列国诸侯稍歇,却并不敢放松警惕。 世子贤德…” 张秦将秦国好一通夸赞,秦寿在听完之后却并没有任何的欢喜。 他面色平静的等张秦说完之后,便不由自主地叹息一声道:“依先生之见,秦国该如何是好?” 张秦见秦寿依旧是一副谦逊问计的模样,他的心底却是由衷的生出感叹。 “秦王能够对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如此礼遇,难怪能够从一介无名之辈成为令天下诸王所恐惧的秦王!” 他心底感叹的同时,随后又给自己打气道:“张秦啊!你名垂千古的时候就要到了啊!你可一定要稳住啊!” 随后他一脸正色的向着秦王说道:“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愿献与大王。” 秦寿的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先是向着一旁的侍卫吩咐道:“给先生赐座。” 他话音落下之时,立即便有侍卫上前来为张秦铺上草席,随后又在草席上放上了一个正方形的蒲团。 张秦这次没有客气,向着秦王道谢之后,随即便屈膝跪坐在了蒲团之上。 “上策为“耗”,秦国国强民富,拖延的时间越久,列国必将被秦国耗光存粮,届时诸国联军必然不战而溃。”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若是自己身体康健,这确实是他最开始想到的策略。 只可惜自己重伤,不得不得禅位于世子。 而每逢王位更替,往往便有可能会出现动乱,这是其一。 其二是久耗之下必定民疲,疲惫的不单单是秦国的百姓,同样还有天下的百姓。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他们之所以会遭遇这么多的苦恼,都是因为秦国与列国之间的战争。 他们不会去考虑战争的对错,他们只会去考虑战争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他们也不会怨恨自己的国家,他们只会把自己所遭遇的苦难归罪于秦国。 所以,一个“耗”字,确实是足以让秦国战胜列国,但也只是战胜,而不是吞并。 秦寿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依旧静静的盯着对面的张秦。 张秦本就没有想过秦王会采纳这一条计策,否则他便不会把这条计策最先拿出来。 “下策“合寡”,大王可派遣使者与猃狄,东莱,徐国合兵,利用他们牵制各国主力,而后分兵南下从南郑之地发兵攻楚。 先破楚国之后,而后伐吴。 分而攻之,使各国不能兼顾…” 秦寿闻言不置可否,他若是真的只是单纯想要用武力吞并诸国,便不会拖延这么长的时间了。 联合异族会让秦国背负骂名,让秦国失去大义。 况且楚国也不是纯粹的软柿子,至少荆蛮还有数万精锐在郢都附近。 他们没有与伍德一起远征伐秦,防备的就是秦国偷袭其腹地。 并且秦国的疆域也是十分的辽阔,他可以偷袭别的国家,别的国家难道就不可以偷袭他的国土吗? 所以这一条计策只能被称之为下策,而后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张秦真正想要献上的计策。 “中策“徐图”,乃是示敌以弱,分而化之,徐徐图之。先与诸国和谈,而后分化瓦解各国内部的抗秦之声,最好是让各国之间生出龌龊。 使诸国继续互相攻伐,吞并,而秦国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最后以雷霆之势覆灭诸国。 然诸国惧秦,若只是大王禅位,还不能够示敌以弱。 故而,秦国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各国安心。而令各国安心的方法,学生也有三策,可一并实施。” 秦寿闻言之后顿时来了兴趣,当即开口问道:“哦?还请先生赐教…” … 数日之后,秦国的禅位大典顺利召开。 各国使臣前来观礼的同时,也在想方设法的探查这位秦国世子的秉性,同时想着找机会与秦国商议和谈事宜。 盛大的祭天典礼之后,秦王亲手将象征着秦王之位的国玺,宝剑,王旗等等礼器转交给了秦国的第二代君王——秦阳。 而就在秦王被内侍推着轮椅来到幕后,秦阳坐上秦王宝座,外邦使者正准备开始朝贺之时,秦国龙骧将军却是突然间出列道:“臣,秦龙骧请大王下令召集全国青壮,东出函谷关与列国决一死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等着走流程的使者们顿时惊得手脚发软。 “这是疯了吗?” 秦国之前东出,出动的只是秦国的正规军,但就算是只有二十万左右的兵力,依旧让列国联军有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 而今秦龙骧一开口就是举国青壮,这是要“全民皆兵”的意思呀! “这难道是秦国新君的意思?” 就在各国使者人心浮动之际,一位又一位秦国的将领纷纷越众而出,齐齐向着秦王请战。 “咕噜——”“嘶——” 吞咽唾沫的声音,抽气之色不断响起。 秦阳却是突然间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朝中诸将说道:“秦与列国皆是诸夏之国,理当和睦相处。只是周国屡次犯我大秦,父王方才小惩大诫。 而今诸国战事稍歇,孤正要与诸国和谈,以免我诸夏再起纷争。 尔等武将今日请战,是想要向孤王逼宫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诸将皆是色变,大多数的武将都悄咪咪的退了回去,只留下了秦龙骧一人。 “我秦国以武立国,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今日大王若是不允臣出战列国,便请大王罢免了臣这将军之职。” 言语至此,秦龙骧满脸桀骜的盯着上首的秦阳。 “哼,尔当真以为孤王不敢吗?” (ps:今天应该会加一更,感谢大佬投喂) 第807章 昏聩的秦阳 世子秦阳刚刚继位,紧接着便将秦国的上将军秦龙骧给罢官夺爵。 多年来为秦国鞠躬尽瘁的秦龙骧,落得了一个丢换失爵的下场。 列国使臣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 “看来,秦国这位新王是个不念旧情的主啊!” “秦人盛传世子仁德,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秦国新王刚刚登基便急不可耐的排除异己,不似人君之相也!” “…” 众人的心底议论纷纷,都把秦阳当做了一个薄情寡义,蛮横霸道的新王。 等他们给秦阳打上这样的标签之后,却是又突然间反应过来。 “等等,刚刚被罢免的可是秦国军方的一把手,秦国的龙骧将军…” 刚松了一口气的列国使臣瞬间变得欣喜起来。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高兴多久,紧接着更让他们高兴的事情便发生了。 “虎贲将军罗曾用兵无谋,致使秦国儿郎损失惨重。削爵三等以示惩戒…” “嘶——” 朝臣闻言之后大多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新王刚刚即位,竟然就如此迫不及待的铲除秦寿的羽翼。 朝中老臣都想要出面劝谏,但是一想到今日乃是秦阳的继位大典,列国使臣都在这里。 若是共同出面阻止秦阳这位新君,很有可能会打击到秦王的威信。 故而群臣都知道此举不妥,却并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出面阻止。 然而就在此时,御史大夫咸宁却是突然间走了出来。 “大王,老臣以为…” 咸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秦阳便黑着一张脸说道:“孤王心意已决,谁若再敢多言,一律按照顶撞君王处置。” 群臣闻言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世子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是继位之后飘了?还是之前一直都是他在伪装?” 众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看向幕后的秦寿,希望他能够出言阻止这位飘得六亲不认的秦王。 然而可惜的是,秦王根本没有出言。 群臣内心失望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悲凉之感。 “难道,秦国要开始衰败了吗?” 群臣的内心悲戚,列国使臣的心底却是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屈原:“哎,老秦王尚在,秦国朝野之中尽是老秦王留下来的主战派,为了能够平息战事,秦王不惜背负骂名也要借机打压主战的老将!真是,苦了秦王啊!” 吴践:“秦国新君如此蛮横霸道,我的计划恐怕…哎…我越国何时才能有机会…” 姬巡:“哈哈,哈哈哈哈…憋得真难受啊,哈哈哈哈,若是秦国新君如此蛮横不讲道理,那我从秦国拐带一些士子归国的消息可以实施了…” 周商二国的使臣:“此天佑我大周(商)。” 徐,莱两国使臣:“完球了…求援的事情恐怕是,哎,天不佑我…” 黄舒等小国使臣:“不知道今晚上吃什么…” 众人都带着自己的心思,平静的看着这一场秦宫大戏。 就在这个时候,咸宁摘下了自己的官帽,将它放到地上之后,恭恭敬敬的向着幕后的秦寿磕头行礼道:“老臣年迈,上不能为国分忧,下不能规劝君王,实在是无言受此高官厚禄,今日,特向大王辞官…”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满朝上下皆是震动,就连秦阳的脸上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幕后的秦王突然间声音沙哑的说出了一个“准”字。 … 朝堂之上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新王继位之初便罢免了三位秦国老臣的事情让咸阳为之沸腾。 秦国虽然以法立国,但是却非常注重官吏与君王的德行。 也正是因为这个时候当官的有德有才,所以方才让秦国的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如今新王继位,立即便罢免了功绩卓着的三位老臣,这瞬间让秦国的百姓与士子们感受到了危机。 于是,就在第二天早上,一名为张秦的学宫学子来到了秦国王宫之外,敲响了“鸣冤鼓”。 众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纷纷前来围观,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张秦刚进王宫之后不久便被抬了出来。 他的屁股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没有了进入王宫之时的意气风发。 “秦国,要开始衰败了呀!” 很多人的心底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列国使臣们将这件事情牢牢地记在心里。 不久之后,姬巡主动找到了张秦。 “以师兄的才能,若是能够去我燕国,我一定说服君父,以上卿之位相待…” 然而张秦却是拒绝了他的好意,“在下是秦人,理当为秦国效命。” 三天之后,张秦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于是再次来到了秦王宫外击鼓。 然而他这鼓声刚刚响起没有多长时间,便有一群侍卫冲了出来。 “士子张秦,狂悖无礼,以下犯上。大王有诏,逐出咸阳…” 侍卫们开口宣读了秦王的诏令,随后一拥而上将张秦绑了起来,随后架着他直接便向着城外走去。 “大王,大王…” 张秦一路高呼,却并没能够让秦王回心转意。 “哎,我大秦又少了一个忠臣义士…” 有秦人发出一声声感叹,便有人感到欣喜。 “此天助我也——” 想要从秦国拐带几个士子归国助自己争夺世子之位的姬巡当即大喜。 于是他立即驾车出城,想要邀请张秦前往燕国。 然而张秦在见到他的二次邀请之后依旧摇头拒绝道:“张秦不过是一个被本国君王厌弃的无用之人罢了,有什么资格追随燕国的世子呢!” 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张秦满脸落魄的离开了秦国。 姬巡见张秦如此忠义,非但没有沮丧,反倒是越发欣喜。 “秦王连这样的忠臣义士都不能用,将来有什么资格与寡人争霸? 只是可惜了张秦这样的大才,今后也不知是否还能够与其再相遇!” 姬巡的心思复杂,望着张秦远去的背影,随后又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寡人一定会得到你的…” (感谢兄弟们的投喂,今日加更) 第808章 亡吴之策 吴国的使馆之中,身为吴国使臣的吴践满脸局促的来回踱步。 望着门外的两名“护卫”,他的内心满是焦虑。 他来秦国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除了在副使的陪同下见过秦阳之外,他几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使馆。 如果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观礼,那吴践自然不会如此焦虑。 但是,他此行还有向秦国求援,希望得到秦国支持越国复国的目的。 眼看着离开秦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心底自然也就越发的焦虑。 “只希望秦王在商议和谈的时候能够多拖延一段时间吧!” 吴践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哐当”一声打开房门。 就在他刚刚向前走出一步的时候,他身边的两名护卫却是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吴践知道他们既是护卫自己的卫士,也是监视自己的守卫。 吴王表面上对自己委以重任,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信任过自己。 “秦国乃是大国,也是我吴国将来最大的敌人。 我们这一次到了秦国,也该趁机了解秦人的风俗与文化。 若是能够洞察秦人之所以如此强大的缘由,那将是我吴国崛起的契机。” 吴践的口中如此述说着,随后踏步走出了使馆。 护卫在他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跟着他一起在咸阳城中闲逛了起来。 几人也不知在咸阳逛了多久,却是突然间被一群秦军士卒拦住了去了。 “你们便是吴国的使臣?” 为首的秦人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吴践闻言之后立即拱手,正要开口答应之时,那秦将却是毫不客气的说道:“绑了——” “啊?” 没有等吴践等人反应过来,几名秦国的士卒便直接涌了上去。 两名护卫见状,正要拔剑之时,却被吴践伸手制止。 “这里是咸阳。”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拱手向着秦国士卒行了一礼说道:“我等乃是吴国使臣,代表着吴国的颜面,若是贵国君王如此羞辱吾等,恐怕会让天下人嗤笑秦国无礼。 不必劳烦将军动手,吾等随将军去见秦王便是。” 秦将闻言之后嗤笑一声说道:“礼仪?不宣而战,便是吴人之礼吗?” 他话音落下之后,也没有要求士卒继续绑缚吴国的使臣,而是当头领路,将吴践一行人向着咸阳王宫带去。 不久之后,吴践等人被带到了秦王宫内的一处偏殿。 “大王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秦将顿住了脚步,随即向着吴践挥了挥手。 吴践心底已经乐开了花,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按照我吴国的规矩,使臣面见秦王,需要在副使的陪同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亮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我秦国,我秦国有我秦国的规矩。 我家大王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就不见。 怎么?你想要抗命吗?” 秦将话音落下之后,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 吴践心底惊惧,但是他却更怕自己就这么进去之后,会被副使抓住把柄,说他私下觐见秦王,密谋不轨。 虽然他确实是有不轨之心,但是,这事儿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于是他咬牙坚持道:“在下乃是吴臣,自然是要守吴国的规矩,请秦王命人请副使与外臣一同觐见。” 秦将顿时勃然大怒,随后拔出腰间佩刀。 其他侍卫见状,也一同拔出佩刀指向了吴国的三人。 两名护卫虽然都是胆大之人,但是却不代表着他们完全不知进退。 “大夫,客随主便您还是进去吧!我们就在门口等着您…” “对对,大夫,你还是进去吧!” 他们之所以不愿意让吴践单独与秦人碰面,担心的便是吴践与秦人勾结。 但是现在哪怕是生死当头,吴践也依旧恪守自己的使命。 还让他们的内心都为之动摇了。 “吴践这么维护吴国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越国的奸细!” 他们苦苦劝说吴践,吴践满脸为难了片刻,最终方才长叹一声。 随后吴践不情不愿的走进了偏殿之中,迎面看见的却并非是新秦王秦阳,而是老秦王秦寿。 “拜见大王——” 虽然秦寿已经禅位,但是在见到秦寿之后,吴践依旧十分的恭敬。 “孤王该称呼你是吴国的吴践,还是该称呼你为越国的菼执呢?” 见吴践恭敬的跪倒在地上大礼参拜,秦寿面色平静的问出了自己的话。 吴践的身体微颤,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秦王竟然知晓了他的本名。 “亡国之徒,不敢复名,请秦王以践名称之。”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若是如此,请吴使归国去吧!” 他话音落下之后,原本还想要遮掩一二的吴践顿时急了。 他急忙叩首说道:“菼执失礼,请秦王恕罪。” 原本已经转动轮椅准备离开的秦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而后斜看向吴践说道:“此间唯你我二人,望公子直言。” 吴践身体微颤,而后恭敬一礼道:“唯——” 秦寿摆了摆手,指着提前准备好的座位说道:“请越国之君落座。” 吴践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一改自己方才唯唯诺诺的姿态,起身走到了座位旁边,想了想之后将半张屁股坐在了座位之上。 “以越君的身份,本不该犯险来我秦国,然而越君却主动为使来我秦国,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秦寿并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一开口便直接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吴践闻言之后也没有迟疑,直接开口说道:“执一心复国,一刻也不敢亡亡国之恨。 奈何吴国兵多将广,我越国不能敌也!这一次来见秦王,也是希望秦王能够助越复国。 待复国之后,我越国愿世代为秦国之附庸,为秦王驱驰。” 秦寿闻言之后说道:“吴越距离秦国路途遥远,就算是秦国强大,恐怕也无力干涉吴越之事。 不过,孤王却有一策,可以助越国君得偿所愿…” 第809章 惊人的慷慨 “吴国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强盛,并非是因为吴国的国策,而是源自于吴国的地利,以及吴将陈武。 吴国偏安一隅,有大江天险作为屏障,周围的强国只有楚国,而楚国因为秦国的缘故,所以并不敢与吴国全面开战。 在军事方面,又有陈武率领的一支强军,所以越国虽然有心复国,并不能轻易有所动作。 地利是不能轻易改变的,所以,唯一能够着手影响的便是人心。 吴军之魂,在于陈武,故而要想破吴,便需得先从陈武开始…” 秦寿侃侃而谈,将自己的破吴之策用尽量浅显易懂的话告诉了吴践。 吴践听得十分的仔细,最后更是激动的向着秦王跪地磕头道:“执绝不会忘记今日秦王的大恩大德。”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却是又突然间开口说道:“只是,我越国并无上将,最后想要灭亡吴国…” 秦寿的目光与他对视,并没有开口说话。 然而就在二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之后,吴践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 “龙骧将军英武忠勇,乃是国之上将,若是有幸能够请到我越国…” 秦寿闻言之后看了他一眼,随即似笑非笑的问道:“难道越国君就不怕越国刚刚脱离了吴国的统治,随后便又落入了秦人的掌控吗?” 吴践闻言之后面色一凝,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说道:“越国覆灭之后,执本无心复国。 然,吴人视越人如猪狗,为越国百姓计,菼执不得肩负复国之重任。 秦国待百姓无有贵贱之分,若是越国最终落入秦国,这也是越国百姓之福。” 秦寿闻言,并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 “若是你不担心龙骧会夺你越国基业,便留一信物于孤,孤自会亲自前往游说。” 吴践闻言当即大喜,而后毫不犹豫的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半块玉珏。 “这是我越国传国之宝,若以此为凭,可往会稽山中寻我越国旧部。” 秦寿点头,示意他呈上玉珏。 从此之后,秦国与越国之间便算是正式联系到了一起。 而有了这一块玉珏之后,不论吴践是真心向秦,还是假意迎合,从今往后,越国大概率是逃不出秦国的手掌心了。 不久之后,吴践急匆匆的离开了秦王宫,带着两名护卫心急火燎的回到了使馆。 “秦王与大夫说了什么?” 方才回到使馆,副使便迫不及待的向着吴践提出了问询。 表面上是在问话,实际上却是在质问。 吴践闻言之后故作震惊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灌了好几口之后方才说道:“秦王欲要和谈,却不愿意向周商楚燕四国求和,所以…” “秦王想要向我们吴国求和?” 副使顾不得再继续质问吴践,同样是满脸震惊的盯着他。 吴王虽然膨胀,但是吴国的这些臣子却是非常的理智。 他们都非常清楚秦国的强大,根本不是吴国可以媲美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秦国竟然主动向吴国求和? “楚国与商国都算是秦国的姻亲,而燕国曾经是秦国的盟友,至于周国,更是两次伐秦的主事者。 骄傲的秦王不愿意向他们服软,这又不愿意再继续与诸国交战,所以方才私下找我商议,想要与我吴国单独和谈。 到时候,只要我们吴国退兵,列国的兵力也就不足以抗衡秦国…” “不,不行,若是吴国单独与秦国和谈,必将陷诸国于被动,这,这会让我们吴国成为众矢之的。” 副使在经过了短暂的震惊之后,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贪婪,最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吴践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后不急不缓的说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秦王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什么?” 副使也注意到了吴践神色的不对劲,急忙开口追问。 “战马一万匹,铁甲三千副,刀剑两万柄,秦钱一百车,皮革一百车,纸,还有纸张五十车…” “什么?什么?这,这,这,秦王竟然如此,如此,如此慷慨?” 吴国地处偏远之地,所以国内用于交易的还是粮食与货物。 吴国早就想要推行更加方便的货币,但是吴国贫瘠,并没有那么多的贵金属,所以无法铸造自己的货币。 想要使用秦国的货币,偏偏吴国距离秦国太远,国内的货币储备又不够,根本没有办法用秦币交易。 南方多舟船,缺少战马,这是制约吴国组建骑兵的最大限制。 然而秦国却提供了一万匹战马,这哪里是给了战马,这是给了一万骑兵呀! 随后是甲与兵器,吴人虽然擅长冶炼,但是他们都非常清楚,现如今整个天下最锋利的刀剑与最坚固的甲胄都在秦国。 而有了这些甲与兵器之后,吴国有信心武装出一支不弱于秦国的军队。 纸张轻便,乃是上佳的书写载体,乃是如今各国贵族书写的最爱。 只可惜秦国一直控制着纸张的出口贸易,所以纸张在各国一直是供不应求。 若是得知有五十车纸张,吴国的贵族们恐怕都要踏破吴王宫了。 皮革更是制作皮甲的原材料,这一百车皮革带回去,也能够极大地增强吴军的覆甲率。 任何的理智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难以保持。 副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但是,秦国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这,真是太多了…” 于此同一时间,秦王宫之中,秦国新君秦王也是满脸不甘的向着老秦王秦寿抱怨道。 “父王,给这么多的东西给吴国,这不是养虎为患嘛!” 秦寿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儿子,没想到他当了秦王之后反倒是开始变得小气了起来。 眼看着秦寿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秦阳顿时没好气的说道:“父王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我秦国就算是富庶,但是一次性给这么多的东西出去,这也太…皮革,纸张这些都是小事儿,但是战马,铁器,还有钱币,那可是足足一百车…” (ps:来,讨论下,为啥要把这些东西给吴国? 顺便求一波小礼物,求一波书评支持,拜托了,各位好兄弟…) 第810章 舍与得 “吴国没有自己的货币,当大量的秦钱涌入吴国的市集之后,吴国的货币体系很快便会被秦国的货币所取代。 当吴国的百姓都习惯了使用秦国的货币之时,吴国的经济命门也就被掌握在了秦人的手中。 一百车的秦币太少,孤恨不得再给他两百车。 纸张的便捷性是天下人所尽知的事情,但是因为之前我们刻意限制其出口,以至于各国的纸张价格极为昂贵,也只有君王与大贵族方才能够消费得起。 我们的这几十车纸张送到吴国之后,吴王必定不能够独享这些“珍贵”的礼物。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无论吴王如何去分配这些纸张,都会在吴国内部埋下一个相互攀比的种子。 并且,等这些贵族们习惯了使用纸张书写之后,他们又怎么能够回到继续使用竹简的日子? 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将纸张出口到楚国,便可以轻易挑起两国之间的矛盾…” 秦阳闻言之后顿时不解的问道:“纸张出口给楚国,为什么会让吴国与楚国之间生出间隙?” 秦寿闻言之后笑道:“如果秦国的纸张出口给中原列国,纸张的价格高昂之后,列国自然会埋怨秦国。 但若是我们先把纸张的价格抬起来,然后再低价出售给楚国。 并且告诉楚人,秦国将不会把纸张的经营权交给任何一个其他国家。 那么,吾儿认为,楚国会如何定纸张的价格呢?” 秦阳闻言之后双眸微眯,随即说道:“必定是按照原本的市价销售。” 但是紧接着他又皱眉说道:“可是,如此一来,楚国必定能够积蓄大量的财富。”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是啊,如此一来,楚国必将因为纸张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但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公布纸张的出口价格,不知道大量购买了楚国转售出去纸张的列国会如何作想? 尤其是对纸张需求最大的吴国,又会如何?” 秦阳略微皱眉之后,随即微微摇头说道:“楚国毕竟是大国,吴国虽然不弱,但是却并不敢招惹楚国…” 秦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说道:“赠送给吴国的兵器与甲胄虽然精良,但那些都是我们秦国淘汰下来的装备。 就算是把他们赠送给了吴国,也不能对我们秦国产生威胁。 相反,这些装备武装起来的军队对于与吴国接壤的楚国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吴越之人擅冶炼,通过熔炼那些我们淘汰掉的兵器与铠甲,想必冶铁技术很快便能够得到进一步提升。 到时候吴国有兵甲,战马,还有精兵强将,若是再受到一些人的蛊惑,不知道吾儿以为,吴国可敢与楚国争锋?” 秦阳略微皱眉之后说道:“就算是吴楚两国交兵,但若是我秦国有所动作,也依旧会被他们联手抵抗。 毕竟,秦国才是天下诸国眼中最大的敌人!” 秦寿含笑点头说道:“列国之所以能够万众一心,乃是因为他们有秦国这个共同的威胁。 孤王退位之后,吾儿又为自己塑造了一个负面的形象。 只需要安稳几年的时间,诸侯必将不再继续忌惮秦国。 只要利益足够诱人,他们总归会自己先乱起来的。 而这一段时间,吾儿可以选贤任能,广积钱粮,训练精兵…” “父王这是想要舍小博大啊!” 在听完了秦寿的解释之后,秦阳由衷的感叹了一声。 随后他又开口说道:“看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秦国要做的事情便是扶持吴国了?” 秦寿闻言之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想了想之后又开口道:“孤知道吾儿在担心些什么,吾儿就算是信不过吴践,难道还信不过秦龙骧吗? 况且,这一次孤王可不只是把他一人派去了越国。” 秦阳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又满脸苦涩的说道:“只是,这样未免太过于委屈了三位老臣!” 秦寿笑着安慰道:“咸卿年迈,又一直肩负重任,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难道你希望他也如同你母亲还有姜卿一般累死在朝堂之上吗! 让他退下来,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罗曾那小子,虽然表面上官爵被降了,但是实际上麾下的兵马却是多了十几万。 依照他的性格,他应该开心才是。” 秦寿没有提到秦龙骧,因为这条计策之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秦龙骧主动提出来的。 秦寿最开始想要把秦国的新兵交给白起与秦龙骧共同负责的,至于派人前往越国,秦寿最开始准备安排的人选是罗曾。 只是秦龙骧一再坚持,表示秦国有了秦破虏之后,已经不必再依赖他这位龙骧将军了。 而罗曾对于蜀地最为熟悉,也是最适合在暗中练兵的人选。 最为关键的是,他位高权重,乃是秦国武将之后,秦阳将他给罢官夺爵,方才能够真正让天下诸侯相信秦阳的“昏聩”。 为了能够让秦王父子答应他的请求,他甚至提到了秦国的上一代大将军“白毅”。 “末将必生所求的并非是高官厚禄,而是如同白将军一般为秦国之大业而奉献自己。” 有些人认为“功名利禄才是人生的意义”,对于主动放弃高官厚禄之人并不理解,以为这是愚蠢。 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成就了什么人生的意义”,哪怕最终不为自己所有,只要自己的目标能够实现,哪怕是牺牲所有也在所不惜。 人应该正视自己内心的欲望,正视自己的追求。 不论是功名利禄,还是钱权美色,追求这些东西并不可耻,只需要用正确的方式去得到他,那都是可以被认同的正道。 但是人也该摒弃自己的偏执,不能够对与自己追求不同的人予以盲目的否定。 有些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连一丝一毫的伤害也不愿意承受,但是在他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的全部。 秦寿与秦阳都舍不得秦龙骧离开秦国,但是他们却不能够阻止秦龙骧自我牺牲的选择。 只因为,为了秦国的大业,秦人陆陆续续牺牲了不少的人。 将来的某一天,若是当真需要他们父子二人去牺牲的时候,他们也不会畏缩不前。 第811章 列国和谈 第二日大朝会,满朝文武与列国使臣都来到了秦王殿上。 在一声声“大王驾到”的山呼声中,秦阳穿着黑色冕服,头戴王冕缓步走到了秦王宝座之上。 居高临下的盯着满朝文武以及列国使臣,随后开口说道:“秦与列国交战,起因为何,不必赘言,列国想必都心知肚明。 而今,父王因伤病不能理政,故而禅位于孤。 孤初掌社稷,自觉没有父王用兵如神的才能,也不忍百姓蒙受战乱之苦。 故欲与各国言和…” 秦阳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召集群臣与列国使者的用意。 群臣都已知晓秦国需要与列国言和之事,不愿意和谈的秦大将军都被秦王给撤了。 甚至,包括肱骨之臣的咸宁也因此而辞官。 不论是明白和谈真相的,还是不明白和谈真相的。 无论是想要和谈的,还是不想要和谈的,都在这一刻默不作声。 而列国使臣方面,秦国早已经与屈原,姬巡,吴践三位私下达成共识。 只剩下周商二国,秦国根本不用考虑他们的意见。 本以为和谈之事会轻易谈妥,却不想秦王的话音方落,周国的使臣便突然间开口说道:“秦国兴兵攻我大周疆域,掳掠我大周子民,如今秦国势弱,只凭借着秦王一句话便要和谈,这未免也太不把我列国诸王放在眼里了吧?” 周使情绪激动的大声嚷嚷,同时摊开自己的双臂,向着列国的使臣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包括商国使臣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开口附和他。 秦阳也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后便直接开口说道:“吴国与我秦国素无恩怨,之所以出兵伐秦,也是受到某些人的蛊惑。 我大秦乃是仁礼慷慨之国,愿赠战马一万匹,钱一百车…以及各种礼物若干,以重修两国之好。” 秦阳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吴国副使已经激动的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兴奋的叫出声来。 虽然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然而当秦王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吴国副使已经是内心激动无比。 “燕国与秦国本是友邦,却背弃盟约伐我秦国。此背盟失信之罪也!孤本该率大秦百万之兵以伐之。 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君王失德,与百姓何辜? 故,孤王决定遣返燕国世子姬巡,从今往后,与燕国不再遣使往来。” 随着秦阳的话音落下,跟随在姬巡身边的一些燕国人却是在悄悄滴血。 对于普通的燕国人来说,能够把世子接回燕国,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但是一对比吴国人得到的好处,燕人便只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心里不平衡。 随后一想到自己燕国背信弃义的举动,又想到秦王口中的百万秦兵,最终燕人也是一声不吭,算是接受了秦阳的条件。 “楚国与秦国本为姻亲之国,却因各种各样的误会而闹出了不少的矛盾。 孤为秦王,却也是楚国先王之婿。楚国对于孤王来说,也是半个母国。 故,孤王决定向楚国开放秦纸的专营权限,从今往后,楚国可以不受限制的在秦国购买秦纸。 愿以此商路,永结秦楚姻亲之好。” 屈原闻言之后有些意外,紧接着内心便生出了些许的惭愧。 “楚国从未把秦国当作姻亲,否则也不会屡次冒犯秦国。 但是秦王却始终把楚国看作亲属,这真是…哎,我未能劝说大王,真是惭愧呀!”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阳紧接着开口问道:“列国使者可有什么异议?”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国使臣立即便跳了出来。 “呵呵,秦国给了楚吴两国好处来拉拢他们,却并没有对我们周商燕作出相应的补偿,这是想要风化我们的联盟,而后将我们各个击破吗? 哼,若是不对我周商燕三国作出相等的补偿,我大周绝不答应和谈。” 话音落下之后,周使拂袖便要离开。 然而他刚刚走出两步,却发现燕商楚吴四国的使臣都是纹丝不动。 “???” 刚刚准备离开的周使瞬间沉默了,随后又老老实实的站到了商国使臣的旁边。 “好,既然各位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现在,有资格代君王签订国书的使臣可以上前来签订和谈盟书。 没有资格,或者不愿意签订盟书,可以请回了。” 秦阳这句话音落下之后,还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周国的使者。 周使被气得脸都红了,但是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离开。 别说是四个国家都签订了和谈盟书,只需要五个国家之中有任何一个国家倒向秦国,现如今列国兵压函谷关的局势都要扭转过来。 “我楚国愿意签订盟书。” 就在这个时候,屈原长叹一声,随后满脸羞愧的走上了前去。 屈原带头之后,姬巡也是长吁短叹了一声,而后故作闷闷不乐的走上前去。 “我燕国也愿意言和。” 眼看着已经有两个国家的使臣主动上前,吴国副使顿时就急了,他有心自己上去签字盖印,但是一想到自己只是副使,便忍不住心焦。 “你还在等什么?” 眼看着吴践一脸踌躇的模样,副使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吴践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问道:“伯邳大夫,您…” 副使伯邳立即开口说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快去呀?” 他现在是真的担心,担心其他国家都签订了国书之后,秦王会趁着吴国没有签订国书的空档期反悔。 吴践内心冷笑,脸上却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这,我只是大王的奴仆,如何能够替大王做主…” 伯邳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后却是没好气的低声道:“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替你解释的。 如果大王怪罪起来,就说这国书是我让你签的。 快去,快去…” (ps:不求每天都有大兄弟投喂,但是,兄弟们来个消费的用爱发电吧!一条一毛,十条一块,一百条就够我一顿饭了!) 第812章 间隙 在伯邳的催促下,吴践“诚惶诚恐”的替吴国签订了和谈国书。 周国使者虽然不情不愿,但是列国已经和谈,独留下周国一国不曾和谈,这只会让周国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周使迫于无奈,也只能够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和书之上签字盖章。 “很好——” 眼看着各国已经签字之后,秦阳一脸嫌弃的摆手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商议妥当,那你们便退下吧。” 列国使臣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之后,随即一同离开。 方才离开大殿,周国使者便迫不及待地质问吴楚两国道:“秦国势大,五国唯有共同进退方才能够与秦国抗衡。 二位何故与秦国私相授受,私下达成和约,以至于我三国利益受损。 二位难道就不准备给我等一个交代吗?” 他本以为商燕两国的使者都会站在他这一边,心想着“三对二,优势在我”,所以开口的时候格外的有底气。 却不想就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姬巡与商国的使者都悄悄的后退了一步,暗中表示自己与周国并非同一阵营。 若是之前,屈原一定会好言安抚一番周使,毕竟大家都是盟友。 然而现在屈原的内心满是羞愧,一想到五国合盟伐秦,便想到了自家“恩公”因此在秦国所遭受的冷眼与亏待。 一想到因为自家大王擅自与列国合盟,导致秦国复仇之战失利,自家公主与驸马受了委屈,他便忍不住怒气上涌。 “若非是你周国一再挑衅,秦国又岂会对周国用兵? 我等出兵与秦国交战,也是为了助你周国,使尔周国不被秦人灭亡。 周人不思感激,反倒是开始责怪起我们来了。 哼,这天下,岂有如此这般的道理?”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已经悄悄撸起了袖子,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 周使闻言之后也是勃然大怒,张口就骂道:“尔等乃是楚国重臣,岂不闻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大周今日若亡,明日便该轮到尔等诸国了——” 他所说的道理确实是那么回事儿,但是这句话却并不能够拿到明面上来说。 毕竟,列国都是要面子的。 所以还没有等屈原回话,商国的使者竟然便率先开口回怼道:“我大商民殷国富,带甲精兵二十五万,国中忠臣义士数不胜数。 就算是周国灭亡,我大商依旧能够对抗秦国。” 商使话音方落,周使面色为之一僵,而就在这个时候,燕国姬巡又紧接着开口说道:“燕国虽弱,也有数万精兵,若是与商国联盟,也不惧秦国。” 闻听此言,周使大惊,急忙开口道:“巡世子,子…”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吴国的伯邳便已经不耐烦的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有什么好说的,如今列国已经和谈,吾等尽快归国,让大王传书各家将帅,退兵便是。” 随后伯邳直接拉着吴践便走,第一个脱离了列国诸侯的联盟。 紧接着屈原也是拱手向着燕商两国使者行了一礼,随后便直接告辞离开。 “告辞——”“告辞——” 剩下的姬巡与商使也是互相行礼,随后便各自告辞离去。 “啊?这…” 周使在原地愣神良久,心底却是突然间生出了些许的恐惧。 “事情,似乎被我搞砸了——” … 不久之后,商国使臣来到了吴国的使馆。 “秦国之所以给吴国这么多的补偿,乃是为了孤立吴国,使吴国自绝于诸侯。 贵使并非是愚钝之人,难道就看不出秦人的诡计吗?” 吴践闻言,心底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我千里迢迢来秦国干嘛?” 但是表面上还是一脸震惊的说道:“贵使此言,未免太过于危言耸听了吧?”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伯邳还是支起了耳朵,想要听一听这位商国的使者准备说些什么。 “列国共同抗秦,然而在成功之后,却只有吴国得利。 周使虽然鲁莽,但是他的反应又何尝不是列国大王与公卿的反应呢? 若是因为些许的利益得罪了列国,贵使回到吴国之后,恐怕也不好与吴王交代吧?” 商使的话可谓是夹枪带棒,然而这本就是吴践所希望发生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会畏惧这些所谓的威胁。 “让吴国被秦国灭了才好呢!”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表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秦人竟然如此歹毒?敢问贵使,我吴国该如何是好?” 吴践故作糊涂的开口问了一句,心底确是已经隐约猜到了商使的想法。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秦王此举,乃是想要用利益来离间列国。 但若是吴国愿意把秦国对吴国的补偿分润一些与列国,列国明知是计,自然也就不会再忌恨吴国了!” 商使的话让吴国副使伯邳瞬间一个激灵。 “分润?分润什么?” 伯邳并不愚钝,否则也不会被吴王派来监视吴践。 然而他在聪明之余,又有一个贪财的毛病。 虽然秦国给吴国的东西不是给他的,但是这东西留到吴国之后,按照吴王的脾气,大概率是会分发给他们的。 作为此行“最大”的功臣,伯邳相信,吴王。至少也会分配一车的秦币给他。 而有了这一车的秦币之后,他伯邳便是吴国最富有的士大夫了。 列国对于吴国态度如何,那是列国与吴国的事情。 但若是把秦国给吴国的赔偿给了列国,那不就等同于把他伯邳的东西分给列国,那是,想都不要想。 “战马,武器,铠甲,纸张,这些都是我吴国所急需的东西,这些东西送回国后,都会交给鄙国的大王处置。 不如,把秦国赠予的秦钱转赠…” 吴践有复国的雄心壮志,若是连监视自己之人的秉性都没有调查清楚,那他还有什么资格生出复国之心? 他并没有自己开口回拒商国,而是直接拿出了伯邳最不愿意割舍的东西给商国。 商使大喜,正要开口答应之时,一旁的伯邳已经激动的跳了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第813章 因小失大 原本满脸欣喜的商国使者顿时眉头紧皱,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吴国副使这是何意?” 商使满脸阴沉的盯着伯邳,眸光中满是狐疑。 “吴国主使已经开口答应的事情,副使的还能出言反驳?” 而就在商使满心狐疑之际,那伯邳却是毫不客气的说道:“秦国之所以给我吴国这么多的赔偿,一是因为敬畏我吴国,二是因为我吴国使臣的努力。 贵国没有得到秦国的赔偿,是不是应该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一段时间,贵使有没有努力,好好的跟秦人打交道?” 伯邳的话顿时让商使如遭雷击,让他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难道就不想私底下与秦人和谈,然后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了吗? 不,他想,他一来秦国的时候就想。 只是,秦王根本没有给过他机会啊! 如今吴国的使臣得到了这个机会,从秦人那里赚来了巨大的利益,不分润给他也就罢了,竟然还嘲讽他不努力? “贵使难道忘了,秦国之所以会与贵国和谈,其中也有我们的功劳。 若是没有我们在背后支撑,贵国凭什么拿到秦人那么多的好处?” 商使实际上并不在乎那百车的财富,商使在意的是不想空手而归。 毕竟,吴楚两国都有斩获,他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要让自家大王沦为笑柄? 所以,他开口要的不是财富,而是一个留给商王的体面罢了。 却不想,就这么一点体面,吴国人也不愿给他。 “哼,我吴国与秦国相隔千里,两国之间素无恩怨。若非是我家大王受到尔等蛊惑,根本不会参与这一场战事。 我吴人在战场之上白白牺牲,尔等也没见得对我吴国有所补偿。 而今我吴国自己从秦人这里得了好处,尔等反倒是想要舔着脸来分润。 哼,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伯邳这句话一出口,便算是彻底的与商国使者撕破了脸。 商使大怒,却奈何伯邳不得,只能够愤恨的怒骂一声道:“你会为今日的狂妄后悔的。” 怒骂之声响起之后,商使毫不犹豫的转身便走,再不想自取其辱。 “呸,什么东西?” 伯邳却犹自不解气,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向着一旁的吴践说道:“我说,吴践大夫啊,你就是太温和了一些。 我若是你,定不让他开口说出如此不知羞耻之言…” 眼看着伯邳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模样,吴践心底暗自发笑,表面上却是一副:“伯邳大夫高明,伯邳大夫睿智”的崇拜模样。 “伯邳大夫教训得是,践一定铭记于心。” 吴践一脸谦逊的拱手道谢,伯邳却又在这个时候谦逊起来。 “哎呀呀,吴践大夫才是主使,在下不过是副使而已,当不起,当不起大夫如此大礼…” “大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口若悬河,气概古今,三言两语便可叫商使哑口无言,扬我大吴国威。 践不过是一粗鄙的奴仆而已,大夫如何当不起践的大礼? 大夫实在是谦虚了…” “啊,惭愧惭愧…” 二人在那里互相恭维了片刻,心情都变得舒畅了起来。 而与此同一时间,姬巡也找到了楚相屈原。 “秦国将纸张的贸易权交给了楚国,从今往后,各国用纸都需要向楚国采购。 我燕国虽然地处偏远之地,但是国内多牧场,有牛羊战马无数。 若是屈相有意,鄙国愿意用皮革与马匹交换楚国的纸张。” 屈原闻言之后却是丝毫也高兴不起来。 “哎,秦王如此厚待我楚国,我楚国却联合外人来压迫秦国,这…哎…” 屈原内心苦恼,但是他却并没有因为个人的情绪而影响到对于国家大事的判断。 纸张确实是列国极为稀少的“奢侈品”,但是相比较于战马,实际上还要逊色少许。 毕竟,纸张只能够作为书写的载体,就算囤积的再多,当敌国入侵之时也依旧无法保全本国的城池,而战马却可以增强国家的军事实力,让楚国的军队变得更加强大。 只要楚国足够强大,今后就不会再出现因为担心秦国吞并别国之后会威胁己身,从而被迫加入战争的局面了吧? 屈原有心与燕国达成贸易协议,但是,楚国与秦国之间的纸张贸易还没有定价,现在他还不方便与直接作出具体的贸易承诺。 于是屈原推辞道:“贸易之事事关重大,屈原不能擅自做主,还须得请示鄙国大王,方才能够与贵国达成协议,还请公子见谅!” 姬巡闻言之后颇为遗憾,但他还是一脸温和的开口说道:“如此,待巡归国之后,便请父王遣使与贵国洽谈此事?” 屈原这一次没有拒绝,而是拱手抱拳道:“原恭候贵国使臣莅临鄙国。” … 姬巡辞别屈原出了秦王宫,随后立即便有一名侍卫前来禀告道:“公子,已经查到了张先生的去处。” 姬巡闻言之后当即大喜,立即开口道:“快,快带我去——” 孔儒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但是他的身体却依旧十分的健康。 常年的教书育人,让他的教学能力更是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而秦国又推广了基础教育,如今秦国的咸阳学宫之中,已经不止是咸阳附近的人才,而是汇聚了整个秦国最为顶尖的人才。 而咸阳学宫之中人才虽然众多,其中却也有拔尖之人。 就比如说是张秦,更是让姬巡仰望的人才。 在回国之前,他本就想要从咸阳学宫之中拐走几个出色的人才。 那些亲近他的人,他不敢带走,担心这些人是秦人安排在他身边的奸细。 不亲近的人,愿意跟他走的他又有些看不上,认为对方的能力不足以成为他的肱骨之臣。 而他看得上的人,他又一个都招揽不到。 就在他都快要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咸阳学宫之中最顶尖的人才张秦竟然被秦王驱逐出了咸阳。 如此一来,他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之前他已经两次邀请张秦,今日,他便要三顾张秦,表明自己的诚意。 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可以将张秦带回燕国。 (ps:求一波打赏,和五星好评呀!最近数据有些许回升,但是老书已经全没收益了…) 第814章 欲擒故纵 皎皎月光之下,张秦孤零零的坐在一间草庐的廊下。 走廊边上摆着一尊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秦国最烈的美酒。 他的目光极力远眺,直直的落在天穹的皎皎明月之上。 此别咸阳不知年,再见咸阳是何年?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过往生平,若非是秦王恩德,他恐怕早就在幼年期遭逢大难,最终死在了犬戎人的手中。 他张秦自幼聪慧,然而出身却是卑贱,若非是秦国开办学宫,他又哪里来的机会读书明理? 想来,若是没有秦王,他要么已经死在了犬戎的奴隶与压迫之下,幸运一点,也只是作为一名庶民百姓,每日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要忍饥挨饿。 像是眼前这样的美酒,他恐怕是尝也尝不了一口。 母亲没有什么文化,不曾读书习字,更不懂得什么大道理。 但是母亲却从小教导他,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蒙秦王大恩,便该为秦王效命。 母亲口中的“效命”,或许并不是让他把命给秦王的意思。 但是,读书明理之后,张秦越发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 受秦王“活命”“授学”之恩,他的这条命就应该属于秦国,而不是他自己。 燕国有一个叫苏仪的人很是厉害,身佩四国相印,游说列国合纵抗秦,最终逼得秦王不得不退回函谷关。 甚至,秦王还在征战的过程中落下了残疾。 对于一个马背上的君王来说,断腿就相当于要了他的半条命。 秦寿没有对此表现出仇恨与怨愤,但是张秦却觉得,他应该为秦王报这一箭之仇。 所以,他与秦王共同设计,谋划了这一场诡计。 苏仪得到了姬全的信任,本身也是一智谋之士,在燕国又有郭子,子乐等人才为党羽。 而他张秦孤身一人,并无外援。 他唯一能够利用的棋子姬巡,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阴冷之辈。 要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搅乱燕国,对抗苏仪,子乐等人,可谓是困难重重。 就目前来看,除非用命算计,张秦想不到能够搅乱燕国的策略。 若是一步一筹谋,也至少需要十年到二十年的时间,等到姬巡即位之后方才有机会。 这般漫长的岁月,他都再也回不到秦国了! 一想到此处,张秦的心底便难免感到有些凄凉与不舍。 “燕国姬巡,拜见张先生——”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间响起了姬巡的通报之声。 姬巡虽然是燕国的嫡长子,但是他却并没有被立为世子。 他在秦国当了好几年的质子,弟弟们都已经陆陆续续的长大。 燕公常年与他们相处在一起,难免会对其中一两个人生出好感。 再加上燕公毫不顾及自己的叛盟之举,更是让姬巡有理由相信,燕国一定有一个接替自己成为燕王的世子候选人。 姬巡是一个心思很复杂,疑心很重的人。 重到他明知道咸阳学宫人才济济,随便笼络几个,便足以为他归国之后搭建自己的班底。 但是他都不敢相信那些主动接近他的秦人,一定要去找那些被他看上的人才。 哪怕最后毫无斩获,他也不愿意接受主动向他自荐的秦永昌等好友。 在经过了重重的磨难,他都已经快要放弃从秦国找些人才回燕国的想法。 但是,上天似乎垂怜于他,竟然让张秦这样的大才被秦王驱逐。 他之前已经两次主动相邀,却都没有被张秦接纳。 这虽然让他有些气馁,然而在气馁之后便又觉得安心。 如果张秦当真对自己有什么图谋,又岂会几次三番的拒绝自己的好意? “公子何来?”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是张秦还是明知故问。 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可谓是失礼至极。 姬巡见过太多表面上对他恭敬有礼,实际上却对他另有图谋的公卿士大夫。 在面对丝毫也不讲礼仪的张秦之时,他反倒是觉得心底轻松自在。 “姬巡此来,乃是为了请先生随我赴燕国为卿。” 姬巡声音朗朗,直接开口给出了卿士这样的高位。 张秦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开口说道:“若是没有记错,张秦之前已经回绝过公子了,公子何故一再相请?” 张秦依旧没有出门迎接,也没有邀请门外的姬巡入内。 姬巡毫不避讳的朗声说道:“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能为人所用,这是先生之憾,也是整个天下的憾事。 姬巡不才,愿以国士之礼相邀先生。 不论先生是否愿意为姬巡效力,姬巡都愿意向父王举荐先生。 姬巡,诚邀先生,赴燕——”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姬巡当即弯腰拱手,躬身向着草庐之内的张秦行了大礼。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张秦起身来到门口,缓缓的打开了紧闭的草庐大门。 看了一眼躬身作揖的姬巡,虽然明知道对方是被自己套路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感动。 张秦虽是奔着谋国而去,却也不愿完全背弃自己内心的道德与良知。 于是他向着姬巡说了他这一生唯一对姬巡说过的一句真心之语。 “公子此时离开,在下可以当作公子从未前来。” 姬巡却并没有听出张秦这一句话的深意,依旧诚意满满的开口说道:“姬巡诚心相邀,百死无悔。” 张秦闻言之后再不犹豫,双手将姬巡扶起,随后道:“蒙公子知遇之恩,秦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之后,又让开了半边身子,向着姬巡道:“公子里面请。” 姬巡当即大喜,拉着张秦的手便不肯松开。 二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一同进入了草庐之中。 随后二人彻夜长谈,先是讨论了一些治国治政方面的见解。 随后又分析了一番如今天下的格局,最后,张秦向姬巡提出了远交近伐的策略。 虽然这条策略之前苏仪已经向姬全提起过,但是,姬巡却并不知道,一时之间,对张秦惊为天人。 就在他准备带着张秦一同回燕国的时候,张秦却告诉姬巡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张秦学宫苦读十年,自觉已经学遍了学宫之中的经史典籍,已经有了治国安邦的能力。 但是如今看来,张秦所学还不够,还需要在诸国游历一些时日…” 第815章 张子弃秦 “姬巡的处境并不安全,正想要先生助巡一臂之力,先生何故?” 姬巡听说张秦还是不肯与他同行,心里也是大吃一惊,急忙开口挽留张秦。 张秦闻言之后却是叹息一声说道:“非是张秦不愿意帮助公子,实在是以公子如今的处境,张秦就算是去了燕国也帮不到公子,反倒是会引起燕公的忌惮。 不如先行游历诸国,然后以自由之身通过黄金台拜见燕公。 以张秦之才能,必能受到燕公重用。 到时候有张秦在燕公的身边替公子谋划,公子之大计必将更加顺利。” 张秦的话让姬巡双眸发亮,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又换了一副不舍的姿态。 “巡实在是不舍先生!” 张秦见状之后摇头道:“欲成大事者,何故如此儿女姿态?” 姬巡随即恭敬的说道:“先生教训得是。” 心底已经接受了张秦的安排,姬巡也就没有再继续否决。 二人很快便定下了策略,随后姬巡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 侍卫见姬巡孤身一人出来,也是有些不满的说道:“公子诚心相邀,三顾三请而不从,张秦已有取死之道。 主辱臣死,在下愿为公子除了这厮——” 姬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只是厉声呵斥道:“闭嘴。 寡人三顾张子,乃是求贤若渴。 若是尔等因此而害了张子性命,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辱骂寡人乃是沽名钓誉之辈?” 侍卫闻言之后,急忙跪地磕头道:“不敢。” 姬巡冷哼一声之后,随即率先离开了草庐。 侍卫心有余悸的起身看了一眼离开的姬巡,随后又满脸愤恨的看了一眼草庐,这才跟着姬巡一同离开。 第二日,张秦正准备离开之时,又有一人竟然来到了自己的草庐求见。 “屈兄?” 方才与对方见面,张秦立即便开口道破了对方的身份。 屈原主动的向着张秦施礼道:“张贤弟竟然还记得愚兄!” 张秦闻言之后笑道:“正欲往楚国投效屈兄。” 屈原顿时眉头微皱,随即开口道:“秦王之所以驱逐贤弟,乃是一时激愤。 等到秦王冷静下来之后,必能收回成命。 愚兄不才,愿为贤弟代为说和此事。” 张秦闻言之后心底吃了一惊,没想到屈原竟然不是来邀请自己入楚,而是来请求自己归秦。 若是功成名就,他自然是愿意回秦国,不愿意为别国效力。 但是他的使命还没有达成,这个时候若是回秦国,岂不是浪费了之前的一番布置? 他略作沉吟之后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在下有才却不为秦王所用,便不如鲲鹏入海,自去别国遨游——” 屈原闻言之后眉头紧锁,他自觉得到秦国厚待太多,心怀愧疚之下,方才决定为秦国留下张秦这位贤能之士,却不想张秦竟然已经决心弃秦。 “听闻张子乃是秦人,受老秦王大恩,方才能够入学宫进学。 多年求学,皆是由秦国所赐。既有机会继续留在秦国,便该报老秦王授业之恩…” 张秦闻言之后摇头说道:“屈兄不必多言,张秦去意已决。” 屈原见张秦如此模样,心底也是暗生恼怒。 “既然如此,屈某告辞。” 屈原之所以来说张秦,原本是看在他为秦国而不惜顶撞秦王,以为他是一个直言进谏的忠义之臣。 而今又见张秦如此姿态,便以为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如果张秦真是这样睚眦必报之辈,才能越是出众,对于秦国的危害也就越大,屈原反倒是不愿再让张秦留在秦国。 甚至,他都不愿意让张秦前往楚国。 张秦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觉得屈原耿直得有些可爱。 于是他立即开口道:“张秦正无处可去,不知屈兄可愿意收留张秦,使张秦往楚国为官也?” 本就有些暗恼自己识人不明的屈原越发羞恼,当即摆着袖子就走:“去去去,我楚国也不欢迎如此不念旧情的势利小人…” 事实上,张秦被秦王驱逐出咸阳,别说是不肯归国,就算是另投敌国,也没有人能够挑出他的不是。 毕竟,你不要人家,总不能够不让人家自己去别家讨口饭吃不是? 然而屈原此时被秦王夫妇给心里塞上了太多的“恩义”,以至于屈原失去了公正之心。 张秦弃秦而去的事情,秦王自己都不在意,甚至还乐见其成,偏偏屈原就因此而对张秦心生憎恶。 就在屈原拂袖而去之后,张秦愣神了良久方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这位屈子在楚,看来我倒是不必辛苦去一趟楚国了,哈哈哈哈…” … 一月之后,张秦从函谷关离开秦国来到了周国。 沿途所见的周人百姓皆是面无菜色,甚至很多百姓的身上都戴着枷锁。 张秦见状极为不解的向着一位老农问道:“这些百姓何故在农忙之时受枷耕种也?” 正靠在一棵柳树边休息的老农叹息一声,随后开口说道:“这些人都是怀念秦王,想要逃离到秦国去的周国百姓…” 张秦听完之后,也是忍不住一阵唏嘘。 却是秦国统治上阳等地之后,曾经把这些地方的土地分配给百姓耕种,又发放了大量的粮食给他们安居。 秦王退兵之时,他们舍不得故土,所以不愿意跟着秦王一同离开。 原本以为周人回来之后,只需要缴纳一些粮食作为赋税即可。 却不想周人回来后立即剥夺了他们的田地,用于奖赏给那些“作战有功”的公卿贵族。 而后又征缴他们的粮食来供养“友军”,用于对抗秦人的“侵略”,“保卫”他们的安全。 有不忿的青壮对此不满,大声的嚷嚷道:“秦人尚且供我们吃穿,分配土地给我们耕种,待我等如同自己的子民。 何故我大周的军队方才抵达此地,竟然便如强盗一般掠夺我们土地与口粮…” (ps:求章评,求打赏,求催更,求免费的小礼物。还差二十块就可以加更了) 第816章 张秦赴周 既然有人已经提出过质疑,但是现如今上阳等地的百姓依旧是如此模样,那么结果自然是这些百姓都遭受到了镇压。 为了防止他们逃离周国,成为秦人之后与周国为敌,周国的士大夫们甚至还设定了专门的律法,将那些擅自逃离周地的百姓贬为奴隶,让他们带着枷锁替周国开荒种地。 “向来以礼乐治理国家的周王朝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当真让人唏嘘!” 在听完了整件事情的因果之后,张秦长叹一声。 周王朝的制度并非是以严苛的律法治理国家,更多仰仗的乃是人治,而不是法治,所以他如今的举动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张秦甚至都能够轻易想象得出,在周国会有多少公卿士大夫借机把普通的周民百姓变成自己的家奴。 如果张秦此行真正的目标是周国,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推波助澜,向周国献上更为行之有效的连坐等制度。 这些制度秦国虽然也在使用,但是更多的却是用来防范别国的奸细。 而周国若是拿来使用,则会成为限制周民百姓逃离的利器。 这听上去是一件有利于周国的事情,然而治民如同治水一般,若是不能够疏通百姓心中的积怨,当其爆发出来的时候,必将成为毁天灭地的滔滔洪流。 善用水攻者,必先积水,以待水如滔天之势,掘渠纵水,则摧朽拉枯,势不可挡。 而善用民心者,必先积蓄民怨,使民怨沸腾,而后引发动乱,则势若洪流,毁城灭国,社稷倾覆。 然而张秦此行的目的却并非是意在周国,而是借助周国为跳板,将自己的才能暴露于列国诸王之前。 而后,将目标对准如今人才济济的燕国。 列国诸侯之中,商周乃是绵延至今的强国。 一个是曾经的人王之国,一个是天子之国。 这两个国家都十分的古老,曾经也十分的强大。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古老,造成了他们内部的公卿贵族势力庞大,整个国家要想作出改变,无疑是千难万难。 大多数的君王与诸侯都知道选贤任能的好处,然而他们却做不到选贤任能。 根本原因不是他们自己不愿意,而是他们国家的那些贵族们不允许。 一个国家的权力核心就那么几个,在这个家天下的时代,君王不愿意让出自己的王位,公卿难道就会愿意让出自己的卿位了吗? “选贤任能”这种事情,除非从立国的时候就定下基本策略,并且坚定不移的去执行。 否则一旦公卿士大夫做大,国内上层权力形成垄断,要想轻易去改变他,便如同是剜肉刮骨一般困难重重。 周商都太古老了,所以,他们的变革与变法,必将层出不穷的动乱。 然而此时秦国已然崛起,若是他们本国生出内乱,秦国又怎么会错失如此大好良机? 所以,无论是出于愿意还是不愿意,两国的政策在短时间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大的变化。 周国与楚国都能够完成“郡县制”的变革,也只是借助国土扩张,蛋糕做大的契机,方才能够达成。 而周国完成了郡县制,却并没能够大量从士子之中提拔人才。 根本原因便在于周国的公卿士大夫很多,他们家族内的子嗣也很多。 周太后想要设置郡县制,他们并不阻拦。 因为郡守,县令都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治理国家的依旧是他们自家那波人,他们没有理由去强烈的反对。 但若是周太后想要提拔平民士子,想要收回公卿士大夫的封地与奴隶,那这些人可就不会干了。 楚国的变法比周国更深一些,楚王利用楚国的亡国之危迫使楚国内部的贵族不敢生事,从而选拔出了大量的民间人才,打破了原本的权利垄断。 而后又通过瓜分利益的方式拉拢了一部分大贵族,从而完成了如今的楚国变法。 而楚国与周国之所以能够成功的原因,最为核心的一个点便在于他们迅速的做大了蛋糕,让大多数的上层阶层都尝到了甜头。 但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的局面已经形成,要想再这么玩一次,几乎是不可能了。 所以,吴国虽然已经称王了,但是吴国还没有搞郡县制那一套,反而沿用了周国曾经用过的分封制度。 这是因为吴王不想变法吗?是吴王与陈武等人不知道中央集权的好处吗? 不,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也知道目前的吴国没有这个契机。 强行变法的结果只会是国家内耗,最终被别国所吞并。 而如今天下诸国之中,唯有秦国与燕国的上层权利核心不是被君王与公卿士大夫共同垄断,而是由君王与公卿士大夫还有国内的之士共存。 燕国的是君王,公卿士大夫,贤士形成的三方平衡。 秦国的是秦王,文臣,武将形成的三方平衡。 所以,在张秦看来,唯有燕国方才是秦国未来的最大的敌人。 其一是已经提到过的国家体系原因。 其二是燕国的苏仪才是这一次列国伐秦的真正统帅。 他既然能够组织起第一次列国抗秦,未必就不能够组织起第二次,第三次。 张秦可不想秦国一次次东出,然而一次次被列国联手给怼回去。 所以哪怕已经有了一个亡周之策,但是张秦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继续按照自己原定的计划继续助周,而后以周国为踏板赴燕。 张秦在周国游历了三个月的时间,并没有自荐于公卿士大夫,也没有向周天子推荐自己,而是在洛邑的市口摆下了一处高台,而后于高台之上讲学。 张秦精研的是纵横术,但是他师从的却是孔儒,吴迪等学宫之中的圣贤之士。 而他一开口,讲的便是孔儒的仁礼之道。 尽管这条道路不适合如今的秦国,并不为秦人所广泛接纳。 但是他却代表了许多有思想,有抱负的士人,乃至于君王的梦想。 而最受这一学派影响的,无疑便是如今处处被周太后压制的周天子。 第817章 周天子的处世之道 虽然周天子联系自己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张秦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周天子竟然会在这个紧要关头亲自来见自己。 “先生如此大才大德,若是不能够为国家所用,殊为可惜!” 在见到张秦之后,周天子毫不避讳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直接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张秦闻言之后叹息说道:“张秦不过是一出生卑贱的奴仆之子,又为自己的国家所抛弃,可以当得起天子如此盛赞!” 周天子闻言之后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若论身份尊贵,孤王贵位天下共主,但是,天下诸国的子民难道就尊敬孤王了吗? 真正值得尊敬的是先生的才德,若是先生能够留在周国,让孤王能够时刻在先生的身边聆听教诲。 孤王相信,孤王也一定能够如同先生这般成为有才有德的人!” 在世人的面前,周天子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是单纯,就仿佛是完全没有心机的傀儡一般。 然而张秦却是非常清楚,这位表面上甘心做傀儡的周天子甚至早就识破了秦国的情报机构,并且不止一次的通过秦国的情报机构向秦国私下传递周太后的一些动作。 也正是在他的通风报信之下,秦王方才提前预防到了猃狄于楚国的背刺。 只是不知是刻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周天子给出的情报中并没有提及晋国。 故而,不论是周天子真的不知道晋国也会参与伐秦之事,还是周天子刻意隐瞒,秦国都没有外与周天子有过私下的情报往来。 秦寿与张秦共同制定了张秦此行离秦以后的所有计划,自然不会在情报上对张秦有所隐瞒。 张秦清楚周天子的城府,但是他却非常清楚,就算是周天子的城府再深,他也对付不了他的母后。 那个一手将周国带到如今这般境遇的女人才是周国如今最为可怕的人。 讲礼的周王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讲礼,手中还握着大义的女人。 她几乎兵不血刃的吞并了大半个中原诸国,极速的扩张了周王朝的疆域。 但是,她却并没有让周天子的身上背负丝毫都骂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天子只是周太后的傀儡而已。 在提到周太后的时候,天下人都说她是妖后干政。 但是,在张秦的眼中,她却是最爱周天子的人。 当然,如果她的身体更健康一些,若是能够再活个一二十年,再生个一儿半女的话,她恐怕会成为整个诸夏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 然而,她的年纪终归是大了,在意识到除了周天子之外,她已经没有第二个可以培养的继承人之后,她终于还是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周天子。 替他背负骂名的增强周王朝的实力,又故意放水,让周天子上蹦下跳的对自己对抗,以增强周天子自己的实力。 甚至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周天子拉拢人才,培养心腹,从而与自己相互抗衡。 就在周天子还谋划着与自己的母后“斗智斗勇”的事情,实际上张秦已经预料到了周王朝最后的权力变化。 周天子表面上是希望能够留在张秦的身边听他教诲,实际上却是想要将张秦留在自己的身边,让张秦成为自己的幕僚。 张秦正准备开口拒绝,吊一吊周天子的胃口之时,却是突然间注意到周天子身边的护卫,竟然一只手按在刀柄之上。 “难怪,周太后放水的举动已经如此明显,周天子尚且不认为自己已经暴露! 原来是所有不愿意接受周天子招揽的人,都被周天子麾下的护卫给杀人灭口可!” 张秦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便也不再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大王诚意相邀,草民岂敢不从!” 眼看着张秦答应了自己的邀请,周天子顿时欣喜若狂。 他立即上前挽住张秦的胳膊说道:“能得张先生之助,孤王距离大事有成又更近一步了。” 张秦莫名的觉得这位周天子当真是十分的矛盾。 在自己的母后面前,他丝毫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棱角,一味的装傻充愣,明明早已经暴露,偏偏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然而在其他人面前,他却是连装也不愿意装,大有一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霸者气势。 张秦对于周天子的了解仅限于来自秦王的情报,所以并不敢对周天子的性情妄下结论。 他只是顺着周天子的话进行回答,等到他被周天子以侍卫的身份带入王宫之后,他才发现周天子的身边竟然聚集了很多有能力的奇人异士。 这些人与周天子一起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等到酒宴结束之后,周天子方才私底下与张秦再次会面。 “张先生可是疑惑,明明有太后干政,孤王却是如此大张旗鼓的迎接先生?” 周天子喝了不少的酒,此时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哪怕张秦没有发问,他也主动开口替张秦找了一个疑问。 张秦内心表示,“我一点也不好奇”,但他还是顺着周天子的话问道:“不知大王以为这是何故?” 周天子闻言之后十分自信地说道:“孤自幼在母后的身边长大,从小母后教授孤王最多的不是治理国家的手段,也不是为君为王的学问,而是一些风花雪月,遛狗驯鸟的技巧。 孤王在母后的心中,从来都只是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而已。 所以,她虽然对孤王有所防备,但是却并不多。 孤王最开始招揽人才的时候,她还有所警惕,派人来试探过孤王招揽的人才。 但是孤王岂是愚钝之人?一开始招揽的大多都是一些溜须拍马,驯鹰斗狗的市井之徒罢了。 母后见孤身边都是这样的人,也就逐渐对孤疏于防备。 随后孤王便经常出宫“网罗人才”,招揽回来的也大多都是一些奇技淫巧的奇人异士,从来也没有招募过什么出色的人才。 如此时间一久,母后便对孤王松于防备。 今日招募到先生这样治国安邦的国士,若是藏着掖着,反倒会让母后心生警惕。 但孤若是表现的越是盛大,反倒会让母后提不起兴致…” 张秦闻言之后点了点头,但是他的答复却并没有顺着得意洋洋的周天子。 “不知道是否想过,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呢?” 第818章 周天子飘了 “哦?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心底虽然已经认定是自己瞒住了母后,但是在张秦提出另外一种可能的时候,周天子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太后权倾朝野,耳目遍布大周上下,若是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恐怕大王早已遭遇不测!” 张秦一开口,便直接给了周天子一个晴天霹雳。 周天子闻言之后微微皱眉,犹豫片刻后方才笑着开口说道:“哈哈哈哈,不可能,母后就孤王这么一个子嗣,只要孤王没有孩子,她便不敢拿孤王怎么样…” 张秦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随即缓缓开口说道:“但是,大周绵延数百年,宗亲可是不少!” 原本满脸笑意的周天子顿时笑容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张秦的这一句话。 “太后有别的选择,却依旧纵容大王在王宫之中招贤纳士,对于大王的举动视而不见,这不是因为太后老眼昏花,没有看出大王心中之志。 而是太后早就有心还政于大王,故而一直给大王机会罢了!” 周天子闻言之后笑容更是一僵,满脸诧异的开口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怎么会舍得手中的权利?” 张秦笑道:“比太后年轻十几岁的老秦王尚且知道退位让贤,难道年岁更长一些的太后会不知道这些吗? 只是,太后吞并诸侯,欺压百姓,扶持党羽,犯下了累累恶行。她若是直接扶持大王亲政,便无疑是告诉天下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王。 那么,大王必将承受她所欠下的罪孽。 然而,若是大王忍辱负重,大义灭亲,则名利皆归于大王。 届时大王铲除奸佞,励精图治,则大周百姓归附,上下一心,必可开创新的大周盛世。 故而以在下之愚见,太后并非是不知大王之志,也并非是不知大王暗地里的所作所为,她只不过是在刻意的给大王这个机会罢了!” 周天子的神色骤变,只感觉自己长期以来坚守的信念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潜藏在暗处的雏鹰,正悄悄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飞冲天的那一刻。 然而此时经过张秦的提点,他方才发现自己竟然只是在周太后羽翼下庇护的家雀。 并且,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认清周太后的意图,以至于自己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从而真正的展翅高飞。 张秦见周天子露出如此姿态,心底却是对他生出了些许的轻视。 但是张秦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反倒是开口宽慰周天子道:“这也只是在下的揣测罢了,具体的真相如何,还要经过试探方才能够知晓。” 周天子闻言之后吃了一惊,随后急忙开口说道:“不妥,不妥,若是母后当真不知孤王暗中谋划,孤王贸然试探,或许就…” 张秦闻言之后笑道:“大王不必正面与太后相抗衡,只需要借醉酒之名…” 周天子面露犹豫纠结之色,良久之后方才咬牙道:“孤且一试。” … 第二日一早,周天子满脸亢奋来见张秦道:“孤王昨夜借醉酒之名夜闯母后寝宫,当着母后的面杀了母后的面首。 母后果然没有动怒,只是询问孤王这是谁出的主意。 孤王没有告诉母后关于先生的事情,母后却告诉孤王,今后应该多向先生请教。”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神情落寞之中又满是激动的说道:“母后果然是心向着孤王的…孤之前却视母后为敌,当真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秦却是摇头说道:“太后之所以为大王考虑这么多,不是因为她一开始便向着大王,而是因为她的年纪到了,只有大王这么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而已。 如今的大周,只有大王从太后的手中夺过王权,方才能够拯救大周于危难。”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张秦又说起了自己一路从秦国而来,沿途所见大周官吏之横征暴敛。 周天子闻言之后先是恼怒,随后却是突然间醒悟过来。 “原来母后已经开始为孤王铺路了!” 此时周国的百姓有多么的怨恨周太后,那么等到天子铲除了这些太后的党羽之后,天下的百姓便会有多么拥戴周天子。 “还请先生教我!” 周天子也通过这一件事情知晓了张秦的才能,随即立即向他垂手一拜,满脸恭敬的开口请教。 张秦闻言之后说道:“大王首先要做的,是将军权收入自己的手中。” 周天子闻言之后说道:“可是如今的大司马乃是姬磊,整个大周的人都知道他是母后的心腹。” “那么,这位大司马可曾犯下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 周天子一愣,随后双眸放光道:“大司马一直很注重自身的德行与修养,从未有过丝毫的逾规逾矩。” 张秦随即笑道:“这不正是太后留给大王铲除其党羽的锋利宝剑吗? 只要大王收服了大司马,那么大王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发动兵谏,从太后手中接过亲政之权。 而后列举各地士大夫与官吏之罪,兴兵诛讨,不出三月,则大周百姓尽知大王之德也! 届时民心归附,不正是大王一展宏图之良机吗?” 周天子顿时欣喜若狂,拉着张秦的手说道:“孤得张子,若文王之得姜尚,真如虎添翼也——” 张秦满脸谦虚地说道:“大王不以臣乃敌国之士,以国士之礼相待,臣自当为大王尽心竭力——” 二人互相寒暄了一阵之后,周天子立即下去安排。 不久之后便见到了大司马,随即二人果然是一拍即合,约定了共同发难,夺回政权的时机。 而就在周天子离开之后,大司马姬磊立即便入宫去见了周太后。 此时的周太后已经苍老到走不动道了,她斜靠在软榻之上接见了姬磊。 “大王的性情终归还是太过于单纯了一些,若非是哀家的时日已经不多了,绝不会现在让他接手大周的江山。 那个名为张秦的秦人很有才能,但是,却不能把他留在大王的身边,将来你找机会除掉他吧…” (ps:感谢兄弟们的投喂,打赏满五十,今日加更!下个月开始要筹备婚礼了,所以,需要多存稿保证每日更新,就不加更了哈!) 第819章 周国变天 数日之后,周太后秘密传诏各地的心腹齐聚洛邑共谋大事。 这些托庇于太后麾下作威作福的公卿士大夫们早已经成为了神弃鬼厌的存在,他们只能够借助周太后庇护,方才能够保障自身的安全。 而今别说是周太后想要废除“昏君”,就算是周太后想要称王,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于是在周太后的操作之下,这些人跟随着周太后一起掀起了一场“宫变”。 就在大多数的百姓与公卿都认为周天子会被周太后赶下王位之时,周太后最为信任的大司马姬磊竟然背刺了太后。 一场宫变最终被积累强势镇压,数百名跟随着周太后一起造反的公卿士大夫被血腥清洗。 尽管洛邑的城门口杀得人头滚滚,但是洛邑的百姓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畏惧,反倒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随后周天子将太后请入了后宫“修养”,而他亲政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兵清剿了那些祸害百姓的太后余孽。 这一场清洗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共有上万的公卿士大夫之家眷遭受了清洗。 也不是没人试图反抗,但是在失去了领头人的情况下,这些反抗大多都是徒劳的。 没能够看清真相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心存善良与良知的正义之士。 他们都对这些曾经把持朝政,祸害大周社稷的太后余孽深恶痛绝。 如今见他们受难,敲锣打鼓的庆幸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同情他们。 而看清楚了真相的人却都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内部洗牌。 监国近二十年的周太后如果真的想要篡位,又岂会等到如今这个时候? 而所谓的背叛者也是周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宗室子弟,要说起来,姬磊才是周太后身边最大的一条狗。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一条狗又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主人? 这意思到了这是一种内部的洗牌之后,他们并没有出手阻止,反倒是摩拳霍霍的准备接手他们遗留下来的“遗产”。 而在民间的百姓视野之中,则是一夜之间变了天。 那些原本迫害他们的士大夫突然间就被天子给清理到了,抄家灭族的抄家灭族,充军为奴的充军为奴。 原本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一夜之间成为了阶下囚。 包括他们的亲眷,也都沦为了最为低等的奴隶。 并且,周天子在张秦的建议下,第一时间张榜安民,列举了各地士大夫侵害百姓的罪过,以及他们所遭受到的惩罚。 此时的周天子就像是一个英雄一般从天而降,成为了无数周人百姓心中的曙光。 虽然他什么实际利益也没有分配下去,但是百姓们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他。 这些单纯的百姓啊,甚至都没有想过那些贪官污吏被打倒之后,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剥削者而已。 本质上,他们依旧还是某些贵族阶层的奴隶。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些曾经压迫他们的人死了,替他们报仇的人是天子。 周天子的威信在周国迅速提升,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张秦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最终反倒是便宜了周王朝。 然而最终张秦确定他是有些想多了。 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又怎么可能体会得到泥腿子的生存不易。 刚刚亲政的周天子立即便搞出了一系列的骚操作,差点直接把周太后辛苦布局下来的大好局面给破坏掉。 首先,他任命在周国没有任何功绩与威望的张秦为冢宰,让他替自己治理朝政。 随后又将自己麾下那些陪着他一起“受苦受难”的门客们一一封官赐爵,让他们辅佐自己治理朝政。 这些人虽然都有那么一技之长,但是大多数都是一些溜须拍马之辈。 让他们在周天子面前吹牛,他们可以吹得头头是道。 但若是真让他们去治理地方,那他们便只能说是“实心竹子吹火,一窍不通。” 偏偏这些人明明不懂,却又舍不得到手的富贵,非要来个“不辱使命”。 于是,刚刚得了一波民心的周王朝又被这些庸碌之辈搞得鸡飞狗跳。 而洛邑王宫之中,周天子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之后,便对从小被母亲握在手里的权力上了瘾。 这种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权力一旦入手,他便再也舍不得将其放开。 朝中各种事务,事无巨细的他都要插手。 也不管自己是否擅长,也不管自己的命令对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总会异想天开的掺和一脚。 张秦原本还想着好好辅佐一番周天子,在扬名之后方才找个机会脱离周国。 却不想周天子直接就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并且再也听不进他的劝谏。 张秦心知自己若是留在周国,必将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祸患。 恰逢大司马姬磊也觉得时机成熟,想要铲除张秦这个秦国来的士子。 于是在一次避开大司马派出的刺客之后,张秦主动向着周天子请命道:“而今大王虽然已经亲政,国家内部趋于稳定。 但是国家的外部威胁依旧不小。 秦国在西虎视眈眈,商国在东也不可不防。 燕国乃是同宗之国,我周国若是能够与之结盟,于我大周必将大有裨益。” 周天子闻言之后觉得很有道理,但是他爱瞎掺和的毛病却是一点没改。 于是周天子说道:“爱卿所言有理,不过,两国虽然是同宗,但是彼此之间已经疏远多年,情谊也早就淡了。 听闻燕公有女,个个都有倾国倾城之貌。爱卿此去燕国,也顺便替孤王召一位燕国公主入京侍奉孤王吧!” “这…” 满朝文武闻言皆是一脸便秘,明明是周国有求于燕国,将要与燕国缔结同盟,结果这话从周天子的口中说出来,反倒像是燕国有求于周国。 请求缔结盟约,你还让人家给你送公主? “大王才刚刚亲政没多久啊,怎么感觉这脑子就开始糊涂起来了…” 第820章 张秦离周 虽然群臣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张秦却觉得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成功。 并且,这件事情的成功,很大概率会成为自己留在燕国的助力。 于是,张秦应下了周天子的差事。 张秦即将离开周国之时,周天子与姬磊一同前去与他送行。 眼看着一行人马远去,周天子低声叹息道:“张先生如此大才,为何不能够为我大周国所用呢!” 姬磊闻言之后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盯着一旁的周天子。 周天子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母后不能容张先生,乃是知张先生揣测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而孤王不能留张先生在周国,乃是因为张先生从离开秦国的时候开始,便已经是燕国的臣子了!” 姬磊闻言顿时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周天子。 他震惊的不是张秦乃是燕国的臣子,而是震惊于周天子竟然知晓这些。 仿佛是看出了姬磊的疑惑,周天子随即开口说道:“燕公设黄金台,光召天下贤能之士。 我周国欲与燕国联盟,孤王又怎么能够不提前布局? 之前担心母后会…咳咳,故而孤王随手在列国落下一些棋子,没想到却是给孤王传回了一些稀奇的事情。” 没有等姬磊再次开口询问,周天子便又自顾自的开口说道:“公子巡回到燕国之后才并没有与燕国的其他公子争夺储君之位,反倒是立即令人关注张先生的踪迹。 孤王觉得很是好奇,所以查了一下秦国当面的情报,得知公子巡在离开咸阳之前,曾经亲自前往城外的草庐求见过张先生…以孤王之见,张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留在周国,只是想要借我大周为晋身之阶,而后方便他投入燕国,而后替公子巡谋夺储君之位。 为了能够留住张先生,孤王甚至将其提拔为冢宰,本想着他成为天子之国的冢宰之后,也就能够对孤王归心,却没想到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将目光看向姬磊说道:“孤能信任的人并不多,就算是张先生也不敢信任。 本以为能够信任大司马,却不想大司马始终还是惦念着母后。 若是大司马不愿真心为孤王效命,当初又何必要与母后一同演这一出好戏!” 姬磊闻言以后顿时反应过来,他的内心颇为尴尬,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的说道:“微臣不敢!” 周天子见他如此矢口否认,心底对他最后的信任也彻底的湮灭。 “罢了,有些事情,孤终归还是只能够自己去面对!” 周天子如此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之后,紧接着便转身离开了原地。 姬磊神色颇为复杂的盯着周天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否应该跟上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为我大周计,请大司马莫要再继续自作主张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姬磊的身体顿时一颤,而后躬身一礼道:“唯——” 周天子离开之后,姬磊方才从原地站起身来。 “来人,备马——”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下达了备马的命令。 半盏茶的时间之后,侍卫们便将他的坐骑牵了过来。 “跟我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七八名亲卫立即随着他一同纵马狂奔而去。 很快一行人便赶上了正在赶路的张秦,径直拦住了车队的去路。 “拜见大司马——” 随行的使团急忙停下马车,而后恭敬的向着姬磊行礼。 张秦此时也从马车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拦住去路的姬磊,随即开口说道:“原来是大司马!路途遥远,实在耽搁不得,大司马有什么话,不妨上车来说。” 姬磊闻言之后也没有客气,翻身下马之后,又转身上了张秦的马车。 “驾——” 车夫见大司马上车,立即便继续驾驭着马车继续前行。 姬磊的护卫见状,也急忙跟着车队一同前行。 “先生不怕姬某?” 方才进入马车之中,望着一脸淡然的张秦,姬磊皱眉开口发问。 “若是在马车之外,张秦还是惧怕将军的。但这是在马车之内,咫尺之间,张秦倒是不惧。” 张秦此时显得格外的轻松,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文士正面对着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姬磊一手按住了自己的剑柄,一边开口说道:“以先生的智慧,不会看不出昨夜袭击先生的乃是本司马吧?” 张秦闻言之后笑道:“张某非但知晓是大司马派人来刺杀张某,甚至还知晓大司马的背后指使之人。” 姬磊缓缓拔剑道:“如此的话,先生更应该惧怕本司马才是。” 就在这个时候,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张秦突然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剑柄。 “张某提醒过大司马,咫尺之间,张某不惧——”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手上用力,竟然直接将那剑给推回了剑鞘之中。 “张谋师从孔夫子,也就是当年打遍大商无敌手,就连秦王也要甘拜下风的孔儒,孔先生。 在下在老师门下虽然主修的是儒家之学,却也粗通一些拳脚。” 言语到了此处,他还略微补充了一句。 “似昨日那般刺杀张某的刺客,张某可以打十个。”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正在拔剑的姬磊突然间松开了握剑的手。 “本司马此来,并非是为了继续刺杀先生…” 姬磊脸上的杀意尽消,露出了一个较为僵硬的笑容。 张秦闻言之后也是笑道:“张某自然是相信大司马的。” 话音落下之后,他也松开了抵住剑柄的手。 姬磊坐到了车厢的另外一头,随即开口向着张秦问道:“磊有一事不解,还请先生解惑。” 张秦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大司马是想要问,张秦为何要先到周国,而后再往燕国?” 姬磊没想到张秦这般坦诚,随即点头说道:“这确实是姬磊所不解的地方。” 张秦神色严肃的向着积累抱拳,随后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无他,远交近攻而已…” 第821章 燕国侠士 “呼——” 望着远去的车队,姬磊心有余悸的长松了一口气。 “咸阳学宫的弟子若真是个个如此妖孽,我大周恐怕要亡国了!” 姬磊口中呢喃自语了一句,随后却是轻笑一声道:“不可能,似这般人杰,可谓是万中无一,又怎么可能个个如此…”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又突然间大笑起来。 “如此万中无一的人才尚且不能够为秦国所用,秦国距离由盛转衰恐怕也不远了。” … 又过了一个月的时间,长途跋涉的张秦终于到了燕国。 燕国百姓的日子与秦国相比略有不如,但是相比较于沿途所见的周民百姓却是胜过许多。 他们身上的衣物虽然朴素,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真挚。 相比较于秦国那种略显忙碌的氛围,燕国百姓的民风更加质朴一些。 尤其是燕国的国都,教化的气息尤为浓烈,几乎人人见到相熟的人都会作揖行礼。 每当见到有官吏士大夫经过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人行大礼参拜。 虽然上下等级森严,但是却未曾见到仗势欺人的场面。 张秦原本以为这是燕国也制定了相应的法律,以此来约束了贵族与百姓的言行。 然而当他深入了解之后发现,燕国并没有如秦国一般进行法治,采取的国策更多的是教化为主。 几乎每天都会有贤能之士在黄金台讲学,其中涉及最多的便是礼乐。 而燕国之所以能够做到没有贵族欺压百姓,更多的还是因为“侠”的存在。 燕国原本就多游侠,自从燕公设黄金台之后,更是有无数远近闻名的游侠来到了燕都。 而这些游侠要想通过黄金台觐见燕公,成为燕国的“士”,最好的办法便是拥有“侠”名。 最开始的时候,这些游侠们通过比武来展现自己的武艺,有不少人因此进入了燕公的麾下。 然而不久之后,这些游侠出身的“士”之中便出现了一些败类。 他们仗着背后有燕公撑腰,开始欺压良善,为祸百姓。 百姓们不敢得罪这些“士”,所以只能够忍气吞声。 而燕公日理万机,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查自己麾下的人每天都在干什么。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祸害百姓的事情屡有发生。 燕公不曾下达诏令,国家也没有保护百姓的法律,燕国的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 终于有一条,一名为孟荆的少年游侠忍受不住,于是他纠结了一位自己的同乡好友一起在市集埋伏,随后当街诛杀了欺压百姓的“士”。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孟荆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当街割下了对方的头颅,随后带着这颗头颅一同来到了黄金台。 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列举了燕公这位“士”的恶行,而后持剑向燕公讨要一个说法。 燕公很是愤怒,但是却并没有直接派人将他抓起来,而是亲自出面,准备以理服人。 一开口便指责他擅自杀害了自己的“士”,这是不将燕国之主的威严放在眼里,这是以下犯上。 孟荆却是不卑不亢的表示,“燕国虽然不像是别的国家那般有律法约束士大夫与百姓,但是燕国却也有礼乐来教化士人应该如何善待他人。 燕公通过比武选拔出来的“士”拥有高强的武艺,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德行,以至于通过“士”的身份欺压百姓,这是在损害燕国国君的威信。 士的恶行,便是国君的恶行。士的不义,便是国君的不义。 孟荆虽然只是一名“游侠”,但是却也懂得什么正义,什么是公道。 符合正义的,主持公道的事情,就算是拼上了性命,也要出手。” 燕公沉思了许久之后问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寡人不义,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 孟荆回答道:“若国君是以正义的理由杀我,孟荆甘心赴死。 但若是国君以不义的原由杀我,我会反抗——” 孟荆拔出了自己的剑,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十几名游侠突然间拔剑走到了他的身后。 “我们也会反抗。” 这些人都是受到了孟荆感染的游侠,他们的心中都存着侠义,所以,他们都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孟荆的身后。 这些人之前甚至都不认识孟荆,但是在这一刻,只为了天地间的正义与公道,他们成了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 燕公并没有下令诛杀他们,而是大笑着开口赞扬道:“燕国有如此义士,寡人欣喜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罪呢!” 于是燕国下令宽恕了孟荆等人的罪行,并且邀请他们成为自己的座上宾。 孟荆却是拒绝了燕公的邀请,而是满脸真挚的说道:“在下习武,乃是为了替百姓谋求公道,而不是为了成为国君的座上宾,享受奢靡的生活。 孟荆为民除害,也只是为了替百姓主持公道,而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誉与利益。 若是孟荆成为了国君的士,奉国君为主,便该向国君尽忠。 将来国君背弃了公义,孟荆又该如何自处呢!” “国君带甲十万,有贤臣良将无数,并不缺孟荆这么一个不懂得治国安邦的武夫。 但是,燕国的百姓却只有孟荆!” 随着孟荆的话音落下,燕国的百姓顿时沸腾起来,纷纷向着孟荆叩拜行礼。 燕公见状之后,也由衷的感叹道:“真是国之大侠啊!”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燕国多了一群名为“大侠”的群体。 这些人并不为燕国国君效力,却凭借着手中三尺剑替百姓主持公道。 他们之中声名远播的被称之为大侠,受到无数市井小民与商贾们的供奉。 而一旦燕国出现了什么恶徒,他们便会出手替百姓将其铲除。 在经过了几年的蜕变之后,如今的燕国已经在大侠们的努力下形成了一条独立于王权之外的“维稳”机构。 燕国的公卿士大夫们内心都憎恶这些大侠,但是他们却不能够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也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因为大侠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站在阳光下,他们就算是权势滔天,在没有得到燕公的首肯之前,他们也不敢动手。 第822章 张秦使燕 在得知了燕国之所以如此安定之后,张秦也不由得思考起来。 “秦国的法治与燕国的侠义,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济世良方呢?” 在思索了良久之后,张秦却是突然间笑了起来。 “不论是法治,还是侠义,亦或者是礼乐,说到底都是维持国家稳定的工具罢了。 礼乐,乃是以“礼”为核心思想,从上而下的约束各个阶层的行为举止,以此达到稳固阶级与统治的目的。 侠义乃是以“侠义”为核心思想,从下往上,通过武力威慑与暴力手段来约束各个阶层的行为,从而达到使社会和谐,互不相欺的目的。 而秦国的律法,也是以“法”为核心,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的约束每一个阶层的行为,从而达到社会稳定的目的。 然而,不论是礼、法还是侠,只要制定与掌握他们的人开始变质,那么,他们距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故,治理国家的策略本质上没有太大的上下与优劣之分,真正重要的是,这种策略对于他们的制定者与执行者自身是否也具有约束力。 而相比较于制定者高高在上的礼乐,丝毫也不能制衡己身的侠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秦法似乎更具有约束性。 所以,还是咱们老秦王有先见之明呀!”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张秦的心底很快便想到了能够打破燕国这种表面和谐的方法。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表露出来,反倒是露出了一脸的欣喜模样。 “燕国如此祥和安宁,当真不愧是列国之中的新起之秀!” 张秦丝毫也没有遮掩,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出了自己对于燕国的欣赏。 他的话引起了诸多燕国人的驻足,这些人都对于“明智”的张秦十分的友好,纷纷主动向他行礼表达善意。 然而那些随行的周人却是变得面色阴沉,都对张秦的举动心生不满。 然而张秦还是周国的冢宰,又是此行出使燕国的主使,他们根本不敢对张秦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不久之后,张秦到来的消息便传到了公子巡的耳中。 公子巡当即欣喜若狂,正准备出门去迎接之时,又突然间想起了张秦曾经的交代。 思来想去之后,他立即收敛了自己内心的激动情绪,并没有去见张秦,反倒先去见了燕公姬全。 “儿臣拜见君父——” 在向姬全行礼之后,公子巡刚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一名十来岁的少年便恭敬的向他行礼道:“小弟向兄长见礼——” “姬横,你…” 他刚刚准备开口询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一看到旁边正在批阅奏文的姬全,立即便明白过来。 “君父这是在教导姬横批阅奏文呀!” 在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之后,他的内心便越加不是滋味。 要知道当年他在燕国的时候,可没有与姬横一般的待遇。 内心不满之下,他便也只是随意的拱了拱手,而后便继续开口说道:“君父,儿臣在咸阳的时候曾经见识过一个名为张秦的贤士,他有治国安邦平定天下的才能,若是能够得到他的相助,我燕国必定能够更上一层台阶…” 公子巡极力向姬全推荐起了张秦,顿时便让姬全对张秦生出了些许的兴趣。 “哦?既然这位张先生如此贤能,为何吾儿一直不曾向寡人举荐过他呀?” “父王,儿臣也想要将他举荐给父王,只是,之前三次登门拜访,都被张先生拒之门外,未能将先生带回燕国,自然不能荐于父王面前。 但是,今日听人奏报,说是张先生如今已经成为了周天子的冢宰,此时正作为周国的使臣前来我燕国…” 姬全闻言之后吃了一惊,颇为诧异的开口问道:“吾儿归国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位张先生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成为周国的冢宰!当真是…” 姬全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惊讶,随后说了一句。 “寡人当亲自去迎接张先生入宫。”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又向着公子巡说道:“吾儿三次相邀都未能成功,却未曾对闲事心怀怨恨,这是人主该有的胸怀,寡人心中甚是欣慰!” 公子巡顿时大喜,立即恭敬的向着姬全说道:“这都得益于君父的教诲!” 姬全闻言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下去令人准备起了最高规格的迎接仪仗。 而后他亲自带着公子巡与公子横在宫门口迎接,用迎接别国诸侯的礼仪将张秦迎接到了燕宫之中。 二人互相寒暄了一阵之后,又相互探讨了一些关于时局的见解。 张秦的言辞犀利,对待许多问题都是一针见血,让姬全生出了一种初见苏仪之时的感觉。 “我一定要得到他!” 姬全的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却并没有直接向张秦表露出自己的招揽之意,反倒是率先开口问出张秦此来的目的。 张秦闻言之后说道:“燕公有佳女,而天子无子嗣。天子欲与燕国结亲,故而遣外臣前来与燕公商议此事。” 张秦此行的主要目的实际上是为了与让燕国与周国达成同盟,但是他却并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主要目的,反倒是先说出了次要的目的。 燕公闻言之后满脸谦卑的回绝道:“小女蒲柳之姿,怎能与天子相配!这,实在是太过于折煞寡人了…” 不论张秦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不是为了联姻,在周国未曾开出相对应的条件之前,英国公都不会直接答应。 二人你来我往的推了一通太极,等谈到了黄昏之时,燕公立即借口天色已晚,于是将张秦留在了燕宫用赴宴。 张秦此行的目的本就在燕国,自然没有拒绝与燕公继续相处的机会。 宴会之上,二人不再商讨关于联姻的事情,转而开始讨论起了当今天下群雄割据的局势。 酒过三巡之后,张秦言语犀利的指出。 “外臣曾经是秦人,而今又是周相,对于两国都是十分的了解。 与外臣之见,秦国若是铁了心要吞并天下,列国就算是联手,最终也会被秦国耗尽国库…” 第823章 恒强之策 “秦国之所以不曾强行并有天下者,一来是秦国新君之软弱,二来是秦国先王之仁德。 正是因为如此,秦国方才与列国握手言和。 然而,以秦国的政治文化体系,以及秦国的科技发展,不出三十年的时间,秦国必将拥有碾压列国的实力。 届时,列国就算是再组织一次联军抗秦,最终也难以有所成效…” “先生既然在君父面前提及此事,必定有与之相对应的策略。横斗胆,敢请先生赐教——” 没有等张秦的话说完,公子横便直接开口询问起了燕国最为关心的事情。 燕公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满脸好奇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面色阴沉的长子,心底略微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张秦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心底却是暗自发笑。 若是在太平盛世,如燕公这般通过子嗣之间互相竞争,最终选出一个更加强大储君,自然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要国家的军队牢牢掌握在君王的手中,国家便不至于因此而生乱。 然而如今却是大争之世,列国之间相互伐国伐交,稍有不慎,便是亡国之祸。 燕公如此放任自流,自然是给了像他这样心怀不轨之人机会。 但是张秦却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内心的欢喜,反倒是一脸严肃的说道:“列国之所以不如秦国,一在用人。 诸国皆以公卿士大夫治理国家,绵延至今已有数百年,国中公卿士大夫势力盘庚错节。他们占据了国中高位,致使有能力的贤士难以真正放开手脚的施展自己的才能。 二在革新。 列国皆循祖训,就算是偶有变革,也并不彻底,以至于有变革之名,而无变革之实,有变革之实,而无变革之效。 看似列国皆在变法图强,却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国家的底蕴而已。 三为统一。 秦国雄踞函谷关以西,文化,经济,政令等等皆是统一,可谓是上下一心。 四为科技。 秦国在科技发展方面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研制出来更为坚固的铁器,威力更大的攻城器械,以及产量更多的优质粮种等等…” 张秦一一列举了秦国的优势之所在,最终将话锋一转,转到了列国自身上面。 “列国虽为同盟,实际上也是相互竞争。 楚国与吴国都得了秦国的好处,提前淡出了同盟。 两国彼邻,将来必定会相互联合,以此来抗衡秦国,同时北望中原。 而商王雄才大略,又是千年古国,哪怕是在与秦国交战之时,也依旧兵分三路,分别在征讨东莱和徐夷等地。 其国力之强,仅次于秦国。 而周国与燕国,单独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是秦国与强国的对手,故而以张秦之间,两国应当共结盟好。 以两国之兵夹击商国,共分其地,而后南并吴楚。 届时天下三分,借山川河流之险阻,齐心协力共同抗秦,可成王霸之基也!” 这不是燕公第一次听到关于天下三分的构想了。 只是,燕公并没有太过于激动。 但是公子横与公子巡二人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划,他们的心都不由自主的随着张秦那抑扬顿挫的语言而跳动。 “先生果真是大才!” 在燕公看来,苏仪便是这世上一顶一的贤才,而与苏仪提出几乎相同战略的张秦,自然也是同等级的贤才。 只是一个苏仪便让燕国的实力更上一层台阶,如果再多一个张秦,那燕国岂不是更要腾飞?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表露出自己对张秦的欣赏,反倒是开始对张秦提出的“周燕之盟”提出了质疑。 “而今天下列国纷争,伐国伐交者不计其数,寡人又如何能够相信,周国能够与我燕国齐心协力呢?” 张秦闻言之后,当即笑着说道:“天子无子,而燕公有女。 若是周燕两国联姻,天子迎娶燕公之女为王后,将来诞下嫡长,两国之间非但是同宗,并且还有了姻亲血脉的联系。 如此一来,自然能够做到互相信任,齐心协力。” 张秦的话音方落,一旁的公子横便突然间开口问道:“张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燕国将公子送到周国为质? 那周国又将谁送到我燕国来呢?” 燕公闻言顿时开口呵斥道:“横儿不得无礼。” 在呵斥了一声之后,燕公表面上十分的愤怒,心底却是在暗中称赞。 如此一来,燕国也就有借口将这位贤能的周相留在燕国了。 张秦也正期待着燕公这么做,但是他却并不能够主动提及此事。 “这…” 张秦露出了一副故作为难的模样,目光却是悄悄的瞥向公子巡,向着他微微以眼神示意。 公子巡原本还在为公子横抢了他的台词而懊恼,但是在见到张秦的暗中示意之后,立即便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父王,二弟虽然鲁莽,但是他所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周国既然要与我们燕国联盟,又怎么能够不与我们燕国互换质子以示诚意? 这件事情既然是张相提出来的,不如便将张相留在我们燕国吧?” 公子巡的话音落下之时,姬全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诧异之色。 公子巡总是怀疑自己会废长立幼,所以经常在自己的耳边刻意与公子横唱反调。 凡是公子横赞同的事情,他便总是反对。凡是公子横反对的事情,他便总是赞同。 “这是长大了,还是与张秦之间有什么联系?” 姬全的双眸微眯,但是却并没有提出自己内心的疑问。 他只是将自己的目光看向张秦,想要看一看张秦作何反应。 张秦的脸上满是凝重与迟疑之色,并没有急于下决定,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这让姬全的内心悄然生出了些许的欢喜,只要不是直接矢口拒绝,那也就代表着这件事情有得谈。 于是姬全当即笑呵呵的说道:“质子之说,纯粹是小儿胡言。 不过,先生若是愿意屈身侍奉寡人,寡人也愿意拜先生为我燕国之上卿。” 第824章 天不假年,徒呼奈何 张秦并没有立即答应燕国公的请求,反倒是假惺惺的表示需要回去与周天子商议。 燕公闻言之后大喜,也没有强行挽留张秦,而是在邀请他饮宴了三天之后,亲自将他送出了燕都。 为了以示联盟之诚,还特意让自己的长子公子巡带着自己的嫡女燕姬一起南下周国。 周天子对于张秦的心思早已经心知肚明,一想到燕国与周国联盟之后对于周国的好处,他也乐意成人之美。 但是他却并没有罢免张秦的相位,反倒是保留了张秦的丞相之位,而是授予了张秦常驻燕国的国监身份。 在燕国承认周天子为宗主的情况下,张秦依旧是周国的冢宰,却也能够为燕国效力。 如果某一天张秦不愿意留在燕国,也可以直接回到周国,不必背负背主的骂名。 燕国想要的是张秦这个人,并不在乎张青是以什么身份留在燕国效力。 但是,这么做对周国又有什么好处呢? 姬磊内心颇为不解,但是他却并没有去询问周天子,而是去询问了隐藏在背后的周太后。 周太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是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哀家压制天子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天子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 尽管他并不擅长,却一定要事无巨细的干涉国家大事。 六卿之首的冢宰之位,这一定要提拔一个毫无根基的秦人。 而今,他又将张秦派去了燕国。 既可以达到联姻的目的,又可以为周国留下一位贤臣,最为关键的是,还可以让周国的相位空置,给予他更多亲掌朝政的便利!” 知子莫若母,若是周太后能够再活二十年的时间,或许周国的政权真跟周天子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姬磊也不是愚钝之人,然而在听到了周太后的解释之后,依旧为天子的城府所心惊。 “难怪大王明知道那些废物不懂得如何治理地方,也一定要将他们扶持到地方县尹的位置上! 明明不擅长处理的政务,大王也一定要亲自接手!” 他内心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微微松了一口气。 甭管天子现在的举动显得多么的荒唐,只要他不是一个又蠢又废的君王便好。 任何事情都不能够一蹴而就,周天子想要将国家的权利收归于己身,这自然没有太大的问题。 想要通过一次次的失败教训来提升自己的能力,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只要他不蠢,最后他能够成长起来,周王朝还有复兴的机会。 … 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张秦便以国监的身份留在燕国为燕王出谋划策。 在他的帮助之下,周国与燕国之间的贸易通道逐渐被打开,两国还一起围剿了一次猃狄,打得猃狄王俯首称臣,并且贡献出了大量猃狄南方的土地。 周国与燕国共同瓜分了这些土地,最终将两国的领土接壤在了一起,建设大量的易市。 燕国的战马,周国的铜铁等等,两国各取所需,国力也在一次次的贸易之中逐渐变得强大了起来。 这些都是后续发生的事情暂且不提,据说就在屈原从咸阳回到楚国之后,便发现短短半年的时间,楚国上下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王病危的消息便在郢都传得沸沸扬扬,传闻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再加上楚王三天两头的推辞朝议,让楚人更加相信了楚王病危的传闻。 楚国原本那些刚刚死心的公子们又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屈原回到楚国之后,主动从楚王的手中接过了政权,强势镇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楚国公子们。 表面上这些公子已经放弃了私底下的小心思,但是屈原却非常清楚,如今的郢都已经是暗流涌动。 屈原数次面见楚王熊禹,见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最终屈原也不得不接受熊禹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 “大王,臣本外臣,本不该干涉大王之家事。然,大王无子嗣,大王百年之后,只能够从宗室之中另选贤能继位。 楚王之位关乎于楚国之安危,臣为楚相,不得不慎之又慎! 今诚惶诚恐,叩问大王…” 楚王病重,寻常的臣子在这个时候绝不敢主动向楚王提出关于继位者的事情。 毕竟,谁也不敢承担被君王误认为是“逼宫”的风险。 然而屈原却是一个刚直之人,他并不畏惧闲言碎语,也不畏惧来自于楚王的猜忌。 当他直言不讳的提出了自己的谏言之时,楚王却是笑着打断道:“关于继位之君的事情,孤王已经有了安排。” 屈原微微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恭敬的将头磕在地上。 “先王虽然失位,但是其子嗣众多,任选其一皆可以成为我楚国的继位之君。” 屈原闻言之后大吃一惊,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他对面的熊禹。 熊禹口中的先王乃是指熊庄,而熊庄子嗣虽然不少,但是年纪最大的至今也不过十岁。 虽然能够继承楚国的王位,但是却并没有能力亲政。 如此一来,便必须得找寻一位监国之人。 宗室之中的公子们大多野心勃勃,让他们去监国,还不如直接把王位让给他们,省得国家内部生出动乱。 那么最好的监国人选,也就是楚国新君的亲生父亲——熊庄。 如果熊庄当年是心甘情愿的让出王位,屈原倒不必担心太多,但是熊禹的王位得来不正。 “难道大王就不怕陵寝不安吗?” 屈原是真的关心熊禹,所以在得知熊禹准备立熊庄之子为储君之后,立即便开始为他忧心起来。 熊禹闻言之后也是满脸的惆怅,他抬头仰望着楚王宫的亭台楼阁,幽幽叹息一声:“若是孤王能够再多活二十年,孤就算是不能够让楚国赶超秦国,也能够让楚国雄踞天下,不必担心来自秦国的威胁。 但若是不以熊庄监国,我楚国宗室之中,谁又能够肩此重任? 天不假年,徒呼奈何!徒呼奈何!” 第825章 楚王驾崩 楚王熊禹在楚国面临亡国之危时临危受命,继位不到五年的时间,便让楚国上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改革吏治,推陈出新,礼贤下士可谓是楚国有史以来的一代明君。 然而可惜的是,上天并没有给予他一副好身体,让他正处于自己人生巅峰之时便遭遇了疾病的侵袭,最终只能够抱憾而终。 而伴随着他的死亡,楚王之位落到了熊庄之子熊冕的身上。 熊冕少年继位,并不能够理政,于是由乃父熊庄监国,由冢宰屈原以及大司马伍德共同辅国。 从今往后的多年时间,楚国都处于一种王相将三权分立的局面。 国内的三大巨头对于楚国自身的发展方向是一致的。 摒弃了楚国长期以来的对外开拓,转而开始着重于建设楚国现有的疆域。 修桥铺路,开荒种地,收拢流野,编设户籍等等。 然而三人对内发展的态度虽然统一,但是对于列国的态度却是存在着巨大的争议。 尤其是在关于对秦国的态度上面,更是存在着巨大的分歧。 伍德认为,秦国乃是天下最强的国家,也是楚国唯一的威胁。 楚国应该对秦国保持相当的警惕,甚至,主动的孤立秦国,削减与秦国的贸易往来。 甚至,是从经济文化等等各方面制裁秦国。 而屈原则认为理当学习秦国的先进文化与知识,加强与秦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与秦国互通有无,借助姻亲之便,提升两国之间的关系。 冢宰与大司马之间的想法不一,那么作为监国的熊庄自然也就成为了最为重要那一根稻草。 然而熊庄既不支持伍德抗秦,也不支持屈原亲秦,他保持了绝对的中立。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国逐渐形成了三方势力。 而这三方势力分别是屈原为代表的亲秦派,以伍德为首的抗秦派,以及以熊庄为首的中立派。 最开始的时候,在屈原与伍德的分别克制之下,两个派系之间还互相克制。 然而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双方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就连屈原与伍德之间的关系也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 若非是保持中立的熊庄在其中调解,说不定楚国已经生出了内乱。 … 秦国咸阳宫,秦阳将手中的情报缓缓放在案几之上,伸出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脑袋。 “如今燕国虽然与周国已经达成同盟,一切正在父王的计划当中,倒是不足为虑。 楚王熊禹驾崩,熊庄之子熊冕继位,却只是熊庄的傀儡。 如今楚国上下已经分成了三个派系,迟早会生出内乱,倒也不必太过于忧虑。 只是,商王大军攻破东莱,如今已经全军南下对徐国用兵。 若是商王覆灭徐国,天下以东便都在强国的手中,商国国力大涨之下,对我秦国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过,无论是我秦国伐商,还是商国伐秦,都绕不开周国。 要想一一剪除诸国,看来还得先从吴楚两国下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了身前的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绘制着整个天下大小城邑的列国疆域图。 而秦阳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东南的吴国。 而此时的吴国王宫之内,吴王却是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威胁,反倒是为一名臣子的女人发愁。 “你们说越夫人会喜欢孤王送给她的香车吗?” 吴王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可以用“老夫”来称呼自己了。 然而吴王却并没有丝毫服老的意思,反倒是焕发了自己人生的第二春,陷入了一种名为“爱情”的魔咒之中。 而在听到他的询问之后,伺候在他身边的一名内侍急忙开口说道:“正所谓香车美人,大王所赠送的香车,也只有越夫人这般美貌的女子方才能够与之相匹配。 越夫人是爱美之人,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大王赠送给她的礼物呢!” 吴王闻言之后哈哈大笑,心底满意极了。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紧接着又突然间皱眉说道:“那个逆子现在何处?” 耳听着吴王的询问,内侍的身体微微一颤,嘴角露出了些许的苦涩,但他还是佯装镇定道:“太子近日常在宫中用功读书,现在,想来是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名侍从便匆匆忙忙的前来禀告道:“大王,不好了,太子又去吴践大夫的府邸去了…” 吴王闻言之后当即大惊,脑海中满是吴国太子对于越夫人的垂涎模样。 “逆子,逆子,安敢觊觎臣子之妇?” 吴王口中勃然大怒,随后立即下令道:“快,我们快去吴大夫的府上。” … 就在吴王匆匆忙忙的赶往吴践的府邸之时,此时的吴国太子已经与吴践勾肩搭背的喝起了酒来。 “好酒,好酒——” 吴国太子口中称赞,目光却总是悄悄的向着作陪的越氏身上瞟。 越氏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用袖子微微挡着自己的绝美容颜,只是正小口小口的品尝着案几之上的美酒佳肴。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重的男女大防,每当有尊贵的客人前来府上做客的时候,主人家为了以示对客人的尊敬,往往会让自己的妻女一同作陪。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吴国太子在盯上越氏之后,便经常找借口到吴践的府中作客。 这一切都在吴践的算计当中,眼看着时机即将成熟,于是吴践大手一挥道:“太子来我府中做客,有美酒又岂能没有美人作舞。 若是太子不弃,可使贱内献舞于太子。” 吴国太子闻言之后当即大喜,激动的拉着吴践的手说道:“大夫如此盛情,孤一定铭记于心,将来,嗝,将来必有厚报。” 吴践却是一脸诚惶诚恐的跪地说道:“能够为太子起舞,这是贱内的福分,岂敢当太子恩赏?” 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即向着越夫人使了一个眼色。 越氏见状,急忙起身到后堂更衣,随后带着一众舞姬一同为吴国太子翩翩起舞。 太子心悦越氏,只是一直未曾得偿所愿,早已经心痒难耐。 而今又被如此撩拨,便只觉得口干舌燥,越发饥渴难耐。 眼看着他就要起身上前之时,伯邳却是突然间慌乱的从门外跑了进来。 “太子,不好了…” 第826章 美人计 “何事如此慌乱?” 伯邳是吴王的心腹,但是他贪财的毛病却成为了他的软肋,让他早早的被吴国太子给收服。 眼看着吴王出宫前来吴践的府邸,他立即便亲自前来向吴国太子通风报信。 “太子,大王来了——” 伯邳不敢耽搁,急忙开口说出了吴王的动向。 “父王?来就来…” 太子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却是突然间意识到父王似乎也十分的喜欢的越氏。 也正是因为有吴王从中作梗,他方才一直都未曾得偿所愿。 前一段时间,吴王得知他经常前来吴践府邸之后,还特意将他招去狠狠的批了一顿。 一想到前一段时间吴王的呵斥,太子便有心直接离开。 但是一想到美人就在面前,父王若是借机向吴践讨要,他今后岂不是就没有机会一亲芳泽了? 就在他犹犹豫豫之际,吴践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贱内蒲柳之姿,太子若是心喜,下臣愿将其进献于太子。” 吴国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却是欣喜若狂,当即大喜道:“好,好,孤王绝不会忘记大夫今日之诚意…” 话音落下之后,他正准备上前去拉越氏之时,吴践却是又突然间开口阻止道:“太子,不可。” 吴国太子顿时皱眉,刚刚还答应把妻子献给本太子,现在又突然间开口阻止,这是在戏耍我吗? 随后他满脸阴沉的看向吴践,似乎是在让吴践给他一个说法。 吴践闻言之后急忙道:“现在还是白天,贱内这个时候跟太子一同离开,若是被旁人看见了,难免会让太子身上背负谋夺臣妻的污名。 不如,等今夜子时,臣亲自将贱内送到太子府上。” 吴国太子闻言之后瞬间转怒为喜,当即拍了拍吴践的肩膀说道:“卿当真是孤的肱骨之臣啊!” 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即转身便带着伯邳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而就在他刚刚离开之后不久,吴王便直接闯进了吴践的府邸。 此时吴践已经带着越氏候在门外,眼看着吴王到来,急忙上前跪迎。 “不必如此多礼——” 吴王从进门的时候开始,目光就没有从越氏的身上挪开过。 “孤王听说太子在爱卿府中作客,所以特意前来看看…”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目光四下张望,随即皱眉问道:“太子现在何处?” 吴践闻言急忙开口道:“太子已经离开了吴府。” 吴王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即又看了一眼身穿舞姬服饰的越夫人,只觉得此时的她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一般华贵,与平日所见的清新淡雅各有不同。 他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随即开口说道:“不知孤王可否有幸观赏爱卿府上的歌舞?” 就算吴王不提,吴践也要主动相邀。 而今吴王主动提及,他又怎么会开口拒绝? 于是吴践立即邀请吴王到府中落座,一边命人重新准备膳食酒宴,一边令越氏为吴王献舞。 一曲歌舞之后,吴王的心底越发像是百爪挠心。 于是他突然间沉声开口向着一旁的吴践说道:“爱卿,孤王腹中有些饥饿,你下去看看,膳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吴践知道这是他的借口,但是却并没有开口拆穿他,而是十分顺从开口吩咐了一句。 “请夫人先为大王斟酒,下臣去去便回。” 吴践躬身离开了大厅,周围的其他人也十分知趣的退了下去,只留下了越氏一人。 越氏畏畏缩缩的来到吴王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为他斟酒。 吴王却是十分放肆的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言语轻佻的开口笑道:“夫人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孤王了,何故如此畏畏缩缩?” 越氏急忙放下酒盏,诚惶诚恐的叩首道:“大王威仪,虎目如炬,臣妾不敢直视。” “哈哈哈哈——” 吴王顿时大笑了起来,随即一把拉住越氏的胳膊,直接将他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大王…” 越氏口中惊呼一声,然而还不等她的声音响起,随后便被吴王伸手堵住… 良久之后,吴王心满意足的走出了客厅,见吴践此时正一脸谦卑的跪在屋门外,脚步顿时微微一顿,又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孤王一时来了兴致,所以方才把持不住…” 向来霸道的吴王,也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贱内能够服侍大王,这是贱内的福分。 大王若是喜欢,微臣愿意将贱内赠与大王——” 吴王目光呆滞的盯着面前的吴践,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如此魄力。 一想到方才的美妙滋味,他彻底的失去了理智,十分高兴的开口答应了下来。 “好,孤王绝不会亏待爱卿——” 吴王的话音落下之后,紧接着便又直接转身进了客厅。 他直接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越氏裹在其中便横抱了起来。 … 当天夜里,吴国太子早早的沐浴更衣,随后在耐心的等待了起来。 转眼间便已过了子时,太子府的大门终于被人敲响。 吴国太子当即欣喜的亲自迎了出去,却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大夫,里面请——” 太子并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先行邀请吴践入内。 吴践一声不吭的跟着太子进了府邸,还没有等太子开口询问,吴践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臣对不起你!” 太子闻言之后瞬间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有些沙哑的开口问道:“可是父王?” 整个吴国上下,除了吴王之外,没有人能够从他这个太子的手中抢女人。 如今吴践前来请罪,越氏却没有跟着吴践一同前来,再加上吴王也去了吴践的府邸。 由此便可以推测出,越氏很有可能被吴王给带走了。 “贱内福薄,不能服侍太子…” 第827章 吴王与太子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滴落在屋檐下,发出滴滴嗒嗒的声响。 这滴滴嗒嗒的雨声,就如同是一支鼓槌,正轻轻地敲击着吴国太子的内心。 “大王与太子都看上了贱内,这是臣与贱内的福分! 但贱内只有一人,而王座上的也只有一个人。 所以,贱内福薄,不能服侍太子。 下臣卑贱,也只能将贱内进献于大王!还请太子怜惜贱内,莫要再…” 吴践的话就像是一根根刺一般,狠狠地扎在了吴国太子的心底。 他是吴国的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 然而他终归不是吴国的王,它的上面还有吴王。 只要他不是吴国的王,那他这一生便注定了会有遗憾。 雨下了一夜,吴国太子便这么坐了一夜。 而当天夜里,新得了美人的吴王同样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吴国太子顶着一双赤红的双眸,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声:“若孤已经是吴国的王,那,便不会再有人能够夺走孤的心中所好。” 吴国太子如此喃喃,赤红的双眸中杀机毕露。 但是很快这杀意又被他强行给按了下去。 “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 吴国的王宫之中,操劳了一夜的吴王刚刚合眼,很快便又被内侍从睡梦之中唤醒。 “大王,该上早朝了——” “大王——” 呼唤之声接连响起,吴王满脸怒容的起身喝骂道:“吵什么吵,通知下去,孤王身体不适,今日不早朝了。” “大王岂能因贱妾而耽搁了国事?” 吴王正准备继续躺下的时候,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越氏轻柔的声音。 原本正准备继续休息的吴王先是一愣,随后满脸诧异的盯着一脸担忧的越氏。 吴王咽了咽口水,差点没忍住再来一次。 但是顾虑到自己这“年迈”的身体,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兽欲。 转念一想,“这女人倒是有趣,别的女人都想着孤王能够多陪一陪她,恨不得孤王一直不早朝才好。 这女人倒是个懂事的,竟然会替孤王担心国事…” “恩,如今吴国也算是内忧外患,孤王确实不该如此沉迷女色…” 吴王口中如此嘀咕了一句,随即起身便要唤内侍更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越氏却是已经主动站了起来,十分温柔的替吴王穿好了衣服。 “哈哈哈哈——” 虽然已经十分的疲惫,但是越是如此体贴,吴王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昂首阔步的走出了寝宫。 朝会之上,吴王父子都是双目赤红。 父子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之后,吴国太子便已猜出了吴王昨夜在干什么。 一想到自己心悦的女人彻夜承欢,吴国太子便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这种情绪并非源自于爱,更多的是一种包裹在爱情表象之下的嫉妒与不甘。 从小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吴国太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求而不得的痛苦。 “呼——” 吴王同样注意到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却并没有体会到自家儿子内心的复杂情绪。 “逆子,身为一国储君,却如此不知上进,当真是令孤失望——” 太子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吴王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接开口便当众呵斥起了太子。 “儿臣,知罪——” 吴王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呵斥,甭管是有理还是没理,太子都不敢有任何的反驳。 见自家的儿子如此温顺,吴王心底越发得意。 朝议结束之后,满脸疲惫的吴王立即便脚步匆匆的向着寝宫而去。 吴国太子见状,脸上的怨毒之色更浓了几分。 但是太子却非常清楚,吴王有大司马陈武手握重兵支持,自己要想称王,便只有等吴王自己驾崩。 他,除了隐忍之外别无选择。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吴王白天处理朝事,夜里与越氏夜夜笙歌。 虽然已经不像是第一天夜里那般放纵,但是时间久了之后,吴王的身体依旧有些吃不消了。 又是一天清晨,还没有等吴王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越氏便已经起身准备为吴王更衣。 吴王满脸疲惫的睁开了眼睛,又是无奈又是感动的说道:“美人,美人,孤王实在是太累了,今日便不上朝了…” 越氏闻言之后开口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大王若是因为妾身而荒废了政事,妾身唯有以死谢罪!” 吴王闻言急忙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满脸心疼的拉着越氏说道:“孤王岂能舍得美人去死啊——” 话音落下之时,又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搂着她的芊芊细腰说道:“可是孤王实在是太累了,一天,就休息一天——” 越氏满脸惆怅,将脑袋靠近吴王的怀中,声音轻柔的说道:“妾身也舍不得大王,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大王欢好。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吴国没有大王,妾身担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吴王却是突然间双眸一亮。 “哎呀,当初老秦王在位的时候,曾经十年不曾亲政,大多数时候都把国家交给储君在治理。秦国,不一样是天下第一大国。 孤王的儿子虽然疲懒了一些,但也不傻,国家迟早也要交托到他的手中。 恩,那就让太子监国吧——”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立即向着门外等候的内侍下令道:“传孤王的命令,孤王身体不适,要在宫中好生的休养一段时间,从今天开始,让太子监国——” 越氏的双眸微亮,露出了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但是她的脑袋始终埋在吴王的怀里,所以没有人能够看出她此时内心的喜悦。 “大王,贱妾为您更衣——” 越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对于吴王的支持,而内侍则是不情不愿的出门去替吴王宣旨去了。 “哎,越氏也是个苦命人,摊上这样一位大王…” 内侍一边感叹吴王的荒唐,一边在内心替越氏忿忿不平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不止一次听到越氏劝大王早朝! 第828章 吴国内乱 虽然极力的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但越是刻意去压抑,便越是难以淡忘。 尤其是最近这一段时间,吴王总是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便更加刺激得吴国太子头昏脑胀。 “啊哈哈哈,美人,美人,孤王来啦——” “不要,大王,不要——” 他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一般,满脑子都是吴王满脸狰狞的将越氏狠狠蹂躏,而越氏满脸悲愤的阻止吴王兽行。 但是,身娇体弱的越氏又怎么可能反抗得了如狼似虎的吴王? 而就在他满脑子都是吴王与越氏的身影之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宫殿之中响起。 “大王有命,令太子差监国——”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群臣虽然一阵哗然,但是却并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吴国太子也是一脸懵逼,盯着开口说话的内侍问道:“父王这是何故?” 他的内心已经生出了要推翻吴王的想法,但是却碍于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手中并没有实权,所以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而今,吴王竟然主动把机会交到了他的手中,这让他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相信,甚至觉得这是吴王在考验自己。 内侍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最近大王日夜操劳,身体偶感不适,已经决心在宫中静养一段时间。所以,特意让老奴前来宣旨,令太子殿下监国理政。” 话音落下之后,吴国太子便只觉得自己的头顶正在冒绿光。 吴国虽然是一个大国,但是吴国的事情却并不多,根本不需要吴王如何费心。 类似这一句“日夜操劳”,顿时让吴国太子联想到了越氏。 他丝毫也没有监国之后大权在握的欣喜,有的只是满腔的怒火与不甘。 就算是能够掌握吴国的大权又如何? 只要吴王在一天,他便永远也得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越氏。 “儿臣,领命——” 内心可谓是怒火滔天,但是吴国太子还是强忍着内心的不快,一字一句的开口接下了监国之权。 众人看吴国太子的模样,都以为他是在担忧吴王的身体状况。 然而人群之中的吴践却是嘴角微扬。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即可。 … 吴国太子监国之后,将朝中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吴王因此十分欣慰,还特意召来了太子勉励了一番。 如果不是越氏就坐在吴王的身边,一脸凄楚的盯着太子看,说不定吴国太子都要因为自家父王的器重而改变内心的想法。 越是在吴国王宫之中享受到了极为优厚的待遇,原本就吹弹可破的皮肤变得越发光洁。 此时她一脸委屈的模样,更是让太子的心生怜爱。 与之相对应的,只是满脸欣慰模样的吴王便显得有些“猥琐”。 “孤辛辛苦苦的处理朝政,却让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在后宫享福——” “老不死的东西,安敢如此欺我?” 太子的心里如此想着,表面上却是一脸恭敬的表示,“能够为父王分忧,是儿臣的荣幸——” … 转眼间半年的时间过去,吴王每天依旧沉迷于后宫。 某一天清晨,吴王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在铜镜之中瞧见了自己那憔悴的模样,随即惊呼一声道:“酒色误我,竟至如此?” 原本正在睡梦之中的越氏猛然间惊醒,看了一眼正在铜镜之前出神的吴王。 她的心底骤然一惊,急忙轻呼一声:“大王——” 原本捧着铜镜查看自己容貌的吴王微微一愣,偏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越氏。 他将那铜镜高高举起,而后言语凶狠,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从明日开始,戒酒——” 言语至此,狠狠的将铜镜一扔。 他的举动将越氏吓得不轻,原本满脸笑容的越氏随即满脸幽怨的又唤了一声:“大王——” “哎嘿,美人,美人别怕,孤王来了——” … 与此同一时间,吴国太子也是狠狠的将一面铜镜砸落在地。 最近这半年的时间,他无时无刻不想要推翻吴王,自己坐到吴王宝座上面。 然而他却一直未能够去除吴王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只能够在深夜里厉声咒骂,却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他不知失眠了多少个日夜,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逐渐变得消瘦憔悴起来。 吴国的公卿们都只当他是勤于政务,所以方才如此憔悴。 公卿们不止一次劝说太子,希望他能够保重自己的身体。 然而太子却非常清楚,他之所以如此模样,纯粹是因为心病的缘故。 又一次试图拉拢陈武失败之后,太子满脸愤怒的大吼大叫。 在好一通发泄之后,方才有人小心前来警告。 “伯邳大夫求见——” 伯邳是太子的心腹,也是早早知道他野心,并且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拜见太子——” “陈武家眷的事情怎么样了?” 伯邳方才进来,立即便开口询问。 伯邳脚步一顿,随后立即跪倒在地,诚惶诚恐的开口道:“回,回禀大王,陈大司马孤身一人,并无亲眷。至于他在国内的夫人与子嗣,我们的人也根本接触不到。” 太子闻言之后满脸狰狞,“接触不到?明着不行,难道就不能暗中动手?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控制住陈武…” 太子的话音落下之时,伯邳略微犹豫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太子,别说是我们捉不住陈大司马的家眷,就算是我们能够成功,以大司马的性格,也绝不会向我们屈服! 太子,臣倒是以为,我们不必一定要将陈武掌控在手里。 只需要在他离开王都之后下手即可…到时候太子登上王位,陈武就算是想要作乱,咱们吴人也不会跟着他一起…” 吴国太子闻言,双眸微眯,随后缓缓开口问道:“这么说你有办法?” 伯邳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而后缓缓道:“越人乃是吴人世仇,若是越人作乱,陈大司马必定会被派遣到越地平乱,如此一来…” 第829章 伯邳的毒计? “让越人生乱?越人已经安稳了数年的时间了,又怎么会轻易生乱?” 太子差满脸迟疑的盯着对面的伯邳,眸光中满是不解之色。 伯邳闻言之后笑着说道:“吴践大夫乃是越人,他通过进献越国公子执的脑袋方才被大王留下一条性命。 越人必定恨吴践大夫入骨。 若是太子令吴践大夫前往会稽治理越人,越人必定…” 太子差双眸顿时骤亮,心底已经接受了伯邳的谏言,但是表面上却是满脸迟疑的说道:“吴践大夫对孤也是忠心耿耿,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若是大夫当真对太子忠心耿耿,又怎么会不愿意为太子犯险呢? 他若是不愿意为太子犯险,不正好证明他是一个不忠于太子的狡猾之士吗?” 太子差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大夫所言有理——” 话音落下之后,太子差立即派人找来了吴践。 “越地最近很不安分,孤想要派遣一位熟悉越地的能臣前往会稽治理越人。 思来想去,也只有爱卿才是最佳人选。” 吴践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仿佛是没有想到太子差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将他派回越国。 但这诧异之色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紧接着他便一口答应了吴国太子的命令。 “臣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太子对微臣的信任。” 太子差见他答应得干脆,当即哈哈大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了想之后又继续开口说道:“越地的美人似水一般娇柔,孤甚爱之。你这一次回越地,便替孤好好的收罗一些美人。 哦,对了,若是有什么奇珍异宝,也须得替孤收罗一些,到时候孤好进献给父王——” 吴践没有丝毫的反驳,只是一股脑的答应下来。 如果太子差真的爱美色与珍宝,对于越国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等到吴践离开之后,太子差的面色却是突然间变得冷冽了起来。 “这个吴践,有问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隐藏在暗处的伯邳也吃了一惊,急忙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太子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他真的是背叛了越国的叛徒,孤王派他回越地,他就算是不能拒绝,也该有些犹豫才是。 毕竟,越人恨他入骨,此行南下必定是危险重重。 但是他却答应得这般痛快,其中或许存在着什么猫腻。 伯邳,你去查一查,好好的查一查这位吴大夫到底有什么底气。” 伯邳也是吃了一惊,随后急忙点头答应道:“微臣这就去办。” … 不久之后,伯邳来到了吴践的府邸,径直将一块宝玉放到了吴践的面前。 “大夫思念故土,让伯邳在太子面前推荐大夫去治理会稽,但是大夫却自己在太子的面前露出了马脚,引起了太子的怀疑。 你的珠宝,本大夫可不敢收啊!” 吴践见状之后也是吃了一惊,他已经很小心的在太子差的面前表演,却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被太子差看出了些许的端倪。 他心底对太子差多出了几分警惕,但是却并不担心伯邳会对他的事情放任不管。 如果伯邳真的不想与他再继续合作,那么这个时候丢给他的就不是一块宝玉,而是一车车的金银珠宝。 伯邳虽然是个小人,但是吴践却非常清楚这种小人的妙用。 所以他不遗余力的拉拢伯邳,将出使秦国得到的赏赐,还有从越国带来的珍宝大多都用于贿赂伯邳。 “这件事情是践考虑不周,等践回到会稽之后,一定多收集一些美人与珍宝,除了给太子一份之外,剩下的大多进献给大夫,还请大夫在太子面前替践美言几句。” 伯邳见吴践如此懂事,心底也是高兴,但是表面上却依旧是板着一张脸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吴践急忙点头,随即又将宝玉推还了回去。 伯邳重新将宝玉装回袖子里,随即起身告辞。 就在他即将出门之时,又突然间顿住脚步,紧接着开口说道:“太子喜欢美人,你到时候多献上一些美人给太子。” 吴践闻言,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点头说道:“践,一定谨记大夫教诲。” 伯邳顿时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吴践的府邸,心底欢喜极了。 吴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哼,只怕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便该是你来跪迎于孤。” … 吴践返回越国之后,很快便在暗中与秦龙骧,秦永昌等秦国派遣到越国的首脑人物取得了联系。 秦龙骧在秦国时,虽然一直是骑兵统帅,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不懂得如何训练步卒。 他利用了越人常年翻山越岭训练出来的脚力优势,重点训练这些士卒的箭术。 教导他们如何在丛林之中游击作战的同时,还让秦国来的工匠日以继夜的打造破甲箭。 吴国原本是以轻步兵为主,然而在得到了秦国提供的甲胄与铁器之后,以陈武的才能,必定能够研究出与之相对应的重甲步兵的训练方式。 而越国不论是从武器装备还是兵员数量上来看,都不是吴军的对手。 所以,越人的优势便只剩下了对地形的熟悉,以及更强于吴人的机动性。 “丛林游击”,这是秦龙骧根据越人特性选出来的最佳抗吴之策。 不必正面攻破吴军,也不必与吴军死磕,只需要拖延上一段时间,吴国的精兵强将自会被人从内部瓦解。 吴践利用自己吴国大夫的身份,从吴人手中讨要了不少的好处。 在积蓄了近半年时间,太子差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吴践暗中密使秦龙骧率领越人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复国叛乱。 这场有预谋的叛乱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席卷整个越地,当越人造反的消息传到吴国之后,太子差内心欢喜,表面上却是勃然大怒。 他立即下令陈武率领麾下的三万精锐之师南下平乱,而后又下令紧闭吴都。 第830章 疯狂的太子差 陈武率领三万精锐刚刚进入越地之时,便遭受到了持续不断的袭扰。 这些袭扰的越人只有三千人,数量上远远不如陈武率领的吴军。 然而每当吴军展开追击之时,这些越人便会直接遁入山林之中。 吴军甲胄沉重,根本追不上这些越国的士卒。 而越人手中的破甲箭,竟然能够直接穿透吴军的铠甲。 吴军此时装备的铠甲乃是从秦国得来的铁甲,却被越人的箭矢穿透,这很快便引起了陈武的重视。 “秦国的甲胄闻名天下,可谓是列国之最。 越人地处偏远之地,若是没有秦人干涉,又怎么可能研制出可以穿透秦甲的箭矢?” 陈武的口中如此低喃了一句,随后收起了对越人的轻视。 他并没有冒进,而是选择步步为营,每到一处险要之地便先安营,待斥候探查清楚之后再行推进。 若是斥候未归,逢山绕行,逢林纵火。 他稳扎稳打的缓慢推进,丝毫也不给秦龙骧机会。 陈武行军的速度就像是乌龟一般缓慢,却让秦龙骧找不到丝毫下口办法。 于是,他便将主意打到了袭扰吴军粮道上面。 陈武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秦龙骧接下来的举动一般,在粮车附近设下伏兵。 就在劫粮前夕,精通骑战的秦龙骧通过观察了运粮车的行军路线,猜到了吴军提前设下骑兵伏击。 于是他果断下令退兵,从而避开了陈武的伏兵。 这一次交锋,陈武未能顺利伏击秦龙骧,而秦龙骧袭扰粮道的计划也已破产。 秦国曾经“赔偿”给吴国的战马,虽然消耗了吴国人大量的钱粮来喂养,但是也替吴军补全了机动性不足的问题。 在意识到无法从战场之上击败陈武之后,秦龙骧也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到吴国内乱上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秦龙骧与陈武皆是善战之名将,二人各有应对这一场战争的手段,最后比拼的也就是双方之间的耐心。 吴军经过多年训练,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甲胄齐备,后勤能够得到充足的保障,可谓是占据了天时与人和。 越人心存复仇之志,同样是刻苦训练了一年的时间,有强弓利箭,身后还有心心念念着复仇雪耻的越国百姓,可谓是占据了地利与人和。 双方谁也拿不下谁,似乎只能够互相消耗。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武的内心却是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慌乱。 越人并不正面与吴军作战,而是牵着吴军的鼻子在越地兜圈子。 “他们,似乎是不想要我回到吴国!可是,王都如今有太子监国,越人又怎么可能…” 就在陈武思索着越人的打算之时,一辆马车却是飞快的从吴国王都冲了出来。 马车之内的乃是吴国大司马陈武的家眷,而驾车的人则是陈武身边最为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离开,难道您就不怕太…大王怪罪吗?” 城门口,一名身材消瘦的士卒满脸担忧地向着城门令开口询问道。 “我虽然为大王效力,但是大司马曾经待我有知遇之恩。 大丈夫生于世,怎能不恩怨分明? 如果大王怪罪下来,本将军愿意一力承担罪责。” 城门令面色沧桑的盯着远去的马车,眸光中满是坚毅之色。 … 驾车的人名为陈述,乃是陈武的亲卫出身。 得知太子突然派兵包围了王宫之后,他立即便意识到太子可能要宫变。 想到陈武临行之前的交代,陈述立即带着夫人与公子一同驾车离开了大司马府,而后从与陈武有旧的南门离开了吴王都。 “夫人,您放心,不管王都如何生乱,只要您能够安全的回到大司马身边,便没有人能够…” 陈述一边驾驭马车,一边试图安慰车内的陈夫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柄锋利的匕首却是突然间从马车之内刺了出来,径直命中了陈述的后腰。 “夫人,你,误会了——” 后腰吃痛之下,陈述却并没有直接松开马缰,反倒是紧紧勒住战马,让疾驰的马车停了下来。 他张口想要解释,然而陈夫人却是又接连不断的刺了他几刀。 “我不是…” 他很想告诉陈夫人,他并不是谁家的奸细,只是陈大司马派来保护夫人的护卫。 然而他却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只能够在一脸痛苦的表情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陈夫人却是叹了一口气,将匕首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掏出绣帕将其擦拭干净,而后在自家小儿子满脸懵懂的目光下,将那匕首重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大司马忠心耿耿,也知道你是真心想要护卫我去见大司马。 但是,我是越国人,为了越国,我别无选择!” 陈夫人叹了一口气,随后一把将护卫的尸体推了出去。 她亲自驾上马车,却并没有继续南下,反倒是一路向西而去。 于此同一时间,吴国王都之中,满脸血污的吴王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而就在他面前的不远处,太子差此时正一脸狰狞的将越氏按在地上。 “父王,您是儿臣最为敬重的父王,但是,您平日里最是疼爱儿臣,儿臣要什么你都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越氏不可以? 为了这个女人,你我父子相残。 为了这个女人,你弃国家大事于不顾!父王,你…” 太子差一边狠狠的蹂躏越氏,一边满脸狰狞的向着吴王说着埋怨的话。 吴王目眦欲裂,口中不停的咒骂“畜牲,畜牲”,但是他身上的气息却是越发微弱。 就在不久之前,太子差亲手用刀割断了他的手筋与脚筋,将他彻底的变成了一个废人。 随后,太子差当着他的面蹂躏越氏,更是让他睚眦欲裂。 那是他的女人,但是太子差却毫无顾忌的对她下手。 这让他愤怒的同时,又感受到了深深的悔恨。 “是孤太纵容你了,是孤太纵容你了…” 他的口中不停打着哆嗦,面色逐渐变成了酱紫之色。 而太子差此时却是越发得意,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声高亢的呼喊声。 “啊——” 吴王最终发出一声怒吼,一口鲜血喷洒了一地,最终身体沉重的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第831章 陈夫人与陈武 “大王,陈大司马的家眷跑了——” 吴王死了,太子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道略显慌乱的禀告之声。 “跑了?怎么能够叫跑了? 这明明是司马夫人思念大司马,所以特意从吴都出城去见大司马,以解相思之苦…”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狠狠的给了身下的越氏一巴掌,拍得她眼泪直流,露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只可惜父王突然驾崩,为防城中生乱,孤未曾派遣护卫护送司马夫人一程!” 陈武是吴国的大司马,手握吴国的兵权。 但是大司马虽然位高权重,却并非是吴国的王族,甚至,连卿室都算不上。 陈武孤身一人赴吴,身边没有亲族帮衬,再加上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刚正不阿,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党羽,除了军士之外,没有什么人会支持他。 陈武就像是吴国的一把剑,这把剑十分的锋利,却终归只是工具而已。 所以,在吴王身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坐稳了吴国的王位。 话音落下之后,他起身拔出长剑,来到公子横的尸体前。 挥舞着手中的长剑,狠狠的在尸体之上劈砍,直将公子横的尸体劈成一团肉泥,太子差方才露出满脸病态的笑容。 “吴国,除了孤之外,谁还能够有资格继承王位?” … 不久之后,大司马陈武收到了来自吴王都的传信,得知了公子横谋逆作乱,气死老吴王,最终被太子差平定叛乱,如今,太子差已经继位吴王的消息。 陈武内心虽然并不相信公子横叛乱的事情,也不认为老吴王的死是因为太子差。 但是太子差如今已经继位为吴王,而他虽然是大司马,手握兵权,但是却并没有办法改变已经既定的事实,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他的夫人却是突然间衣衫褴褛的孤身来到了他的面前。 “夫君,夫君,妾身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方才一见面,陈夫人便痛述起了自己的遭遇。 “太子差祸乱王都,见妾身生得美貌,还试图强占妾身,若非是护卫陈述拼死护送,又有城门令大义放行,妾身恐怕已经见不到夫君了…” 陈武闻言之后顿时大惊,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夫人。 “怎么可能,太子差就算是再荒淫无道,也不该对…” “夫君,难道夫君是怀疑妾身冤枉太子吗?呜呜,试问一个女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名节去污蔑一国的储君…呜呜,夫君既不信任妾身,妾身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话音落下之时,陈夫人已经动手去抢陈武腰间的佩剑。 陈武当即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按住陈夫人的双手。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大将军,在面对自己的妻子之时竟然生出了些许的慌乱。 他急忙岔开话题道:“为夫怎会不相信夫人,夫人,我们的孩儿现在何处?” 随着陈武的话音落下,陈夫人当即泪崩道:“孩儿,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孩儿已经死在了追兵的手里,呜呜呜——” 陈夫人的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顿时让陈武如遭雷击。 他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双目逐渐变得赤红如血。 “昏君,昏君安敢如此欺我——” 在陈夫人的巧舌挑拨之下,这位向来冷静睿智的陈大司马终于失去了理智。 在夫人受辱,子嗣蒙难的双重打击之下,陈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愤情绪,猛然间拔出手中佩剑。 “昏君安敢如此欺我?” 陈武在朝中确实没有什么势力,但是他在军中的威望却可谓是如日中天。 吴军将士无不敬佩与敬重这位吴国的大司马,在得知了他的悲惨遭遇之后,营中的将士率先反应过来。 一名偏将率先反应过来,他握剑在手,面色狠厉的说道:“吾等在阵前为吴国浴血奋战,太子却在背后淫辱吾等妻女。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他将士闻言,也几乎同时拔出了自己的腰间佩剑,面色狠厉的开口附和道:“吾等愿意随大司马复仇——” 眼见众将士群情激奋,刚刚还是满腔怒火的陈武猛然间惊醒过来。 “嘶——” “太子就算再是荒淫无道,也该顾忌本将军手中的三万精兵。 他就算是软禁吾的妻儿,也不该淫辱虐杀他们才是。 到底,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陈武不愧是陈武,在经过短暂的失去理智之后,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 他收回了自己手中的宝剑,声音低沉的开口说道:“诸位兄弟且先冷静下来,复仇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言语至此,他又将目光看向陈夫人说道:“夫人一路逃难而来,路上想必甚是辛苦,便先下去休息一下。 待为夫理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为夫定然给夫人一个交代。” 陈夫人刚刚想要继续开口说话,乘五却是突然下令亲卫“送夫人下去休息”。 陈夫人无奈,只能够退了下去了。 而与陈夫人一同退出大帐的,还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副将。 夜幕降临之时,陈武方才回到帅帐,便见到已经梳洗完毕的陈夫人。 看了一眼桌上提前准备好的酒菜,陈武却是突然间叹了一口气。 “若是为夫没有记错,夫人应该是越国人吧?” 正在给陈武斟酒的陈夫人手微微一抖,随后又恢复如常,继续为陈武将一杯酒水斟满。 “夫君果然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夫君!” 陈武闻言之后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即目光灼灼的偏头看向陈夫人问道:“我们的孩儿在哪儿?” 陈夫人闻言坐在了陈武的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水。 “虎毒尚且不食子,妾身又怎么会真的害死我们的孩儿,他现在很好,国君答应会替我们好好的抚养我们的孩子…” “王都的事情,也是你们的谋划?” 第832章 陈武的抉择 “没错,确实是国君的谋划。” 在陈武道破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陈夫人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通过阴谋诡计来说服陈武。 但是陈夫人却一点也不慌乱,因为就在陈武短暂心神失守那一刻,陈武的命运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为夫待你不薄!” 陈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手按住自己的剑柄,面色复杂的盯着对面的陈夫人。 陈夫人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神色淡然地静坐在陈武的对面,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蒙大司马错爱,妾身感激不尽。 然,妾身终归是越人,吴国于越国有亡国之恨,妾身身上背负着复国雪耻的重任。 故而,妾身不能够诚心侍奉夫君。”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陈武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将佩剑摆放在了案几之上,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吴国对陈武有知遇之恩。 就算是孩子落入越人的手中,陈武也不会为了孩子背弃吴国。”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陈夫人却是笑着摇头说道:“可是,对夫君有知遇之恩的吴王已经死了,现在坐在王位之上的,只是一个弑君夺位的衣冠禽兽。” 陈武的面色一凝,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犹豫之色,但是很快他的神色又变得坚定了起来。 “太子是受越人蒙蔽,方才犯下如此恶事。 待平定了越人的叛乱之后,回报了大王的知遇之恩,为夫再向太子辞行便是。” 陈武顾念老吴王的恩德,所以不愿意带着吴军士卒背叛吴国。 甚至在知道老吴王的死与越人有关之后,心底还生出了要先灭了越国叛逆的想法。 在确定太子差确实是弑君夺位之后,哪怕是明知道他受奸人蒙蔽,他也依旧不愿意为太子差效力。 平定越国的叛乱是“忠”,平乱后离开吴国,不为太子差效命,这是“义”。 陈夫人见状之后,知道自己无法说服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随后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在陈武错愕的目光下,直接一刀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你,没有机会的!” “你之前的举动已经传回了吴国,吴王差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妾身拿这条命与夫君赌一场,就赌就算是妾身死了,吴王差也不会再信任夫君。” 言语到此处的时候,陈武已经将夫人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夫君,你有惊世之才,何必要为了吴国而委屈了自己…”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虚弱的伸手抚摸向陈武的脸庞。 而人虽然是敌国,她虽然是吴践派往陈武身边的奸细,但是,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与陈武朝夕相处了了数年,又为陈武生儿育女的女人。 她在陈武与越国之间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国家,但是,能够死在陈武的怀中,又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 陈夫人逝世之后,陈武并没有挥师归国,也没有贸然激进的南下覆灭越人的叛乱。 他依旧按照自己原本的节奏,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缓慢推进。 若是之前他这么做,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现在吴国的王已经换成了太子差。 他因为得位不正,所以心底本就对陈武有所顾虑,再加上刚刚从吴军之中传回来的消息,他得知了陈武以及他麾下的将领竟然喊出了要“复仇”的口号。 虽然后面又有消息传回,说是陈武已经识破了奸细的谎言,并且已经安抚了军心,现在正在继续平定南方的叛乱。 但是在吴王差的内心深处,依旧不相信陈武会忠心于自己。 “陈武之所以未曾直接叛乱,恐怕是因为粮草不足的缘故。 传令下去,严格控制调送到越地的军粮,绝不能够让陈武粮草充足…” 吴王差知道陈武以及他麾下的将士都是精锐,如果真的掉头来进攻吴国,他还真不一定挡得住。 但是吴王差既然敢作乱,又怎么会没有丝毫的防备。 他已经令人在长江沿岸的渡口处建立起了防线,不让陈武能够顺利渡江回国。 二是提前限制了陈武麾下的粮草补给,并不给陈武超过三个月以上的存粮。 而今,他又削减了吴军的粮食配给。 在他看来,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就算是陈武有什么想法,也没有办法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突破重重封锁杀回吴都。 然而,却不想他的举动方才传到军中,顿时便在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武并没有回王都搞死吴王差的想法,也不准备在战后继续留在吴国,所以他并不考虑吴王差到底信不信任自己。 但是,他麾下的将领们却都是吴国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吴国,根本离不开吴国。 眼看着吴王差如此提防陈武,便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大帐之中附和陈武谋反的话。 此时陈武还在军中,吴军还有主心骨,就算是吴王也不敢轻易对他们出手。 但若是此战结束之后,陈武离开了吴国,他们群龙无首之下,岂不是要任由吴王拿捏他们? “你们说,若是咱们平定了越人的叛乱,大王用不上咱们了,会不会清算咱们?” 吴军某位将军的营帐之中,一名将领忧心忡忡的来喽询问了一句。 “依照现在这位大王的品性,我觉得咱们恐怕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了!” …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吴王差对于吴军的限制越来越多,甚至不止一次用粮草储备不足为借口,让陈武尽快发兵与越人决战。 然而陈武作为吴国大司马,又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国家有多少存粮他岂会不知? 陈武依旧我行我素的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却因此而彻底的惹恼了吴王差。 在这种情况下,他干出了一件让伯邳都觉得有些疯狂的事情。 “大司马陈武畏战不前,迟迟不能平定越人的叛乱,这是统帅无能的表现。 传孤王诏,令大夫伯邳暂代大司马之职,统帅三军平定越人叛乱。 着令,陈武即刻返回王都…” 第833章 秦昭降生与陈武谢幕 咸阳宫,秦阳此时正焦急的在秦王后的寝宫外面走来走去,眸光中满是担忧之色。 老秦王秦寿一脸无奈的坐在轮椅上面,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了自己当年的遗憾。 “有扁神医在,阳儿与孩子都不会有事的,吾儿莫要如此心浮气躁。 若是让旁人看了去…” 秦寿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阳便已经开口答道:“孩儿也不想如此,只是一静下来,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属实难安!”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间响起一声惊雷,随后风起云涌。 就在秦寿与秦阳的注意力都被天象吸引之时,寝宫之内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阵阵的惊呼之声。 “不好了,王后晕过去了,快,快…” 秦寿与秦阳都是吃了一惊,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后,秦阳立即跑到等候在一旁的扁鹊说道:“扁神医,劳驾您出手,务必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 扁鹊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恭敬的向着秦阳行了一礼之后说道:“臣一定竭尽全力。” 秦阳点了点头,随即示意扁鹊立即进入寝宫之中。 然而就在扁鹊即将进入宫门之时,秦阳又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若不能两全,定要保住王后性命”。 扁鹊闻言之后确实吃了一惊,他早就已经探查过秦王后的脉象,不出意料的话定是一王子。 按照现如今秦国的嫡长继承制度,这位一出生下来就应该是秦国的储君。 而秦王后虽然也是身份尊贵,但是相比较于一国的未来储君,在他的认知里还是要略逊一筹。 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若是要二保一的话,一般也是弃母留子才是。 顾不得震惊于秦王夫妇之间的感情,扁鹊操刀进入寝宫之中,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了自己的救治工作。 而此时的秦寿心底也由得生出了些许的心慌意乱,他终于能够体会到些许秦阳方才的感受。 “轰隆隆——” 雷声不断响起,却不见丝毫的雨点落下。 这诡异的一幕,仿佛是在向世人述说着这位即将出生的秦国储君的不俗。 原本急得来回走动的秦阳却是莫名的安静了下来,他缓缓跪坐在秦寿的对面,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忧虑。 秦寿仿佛是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你做得没错——” 嫡长子固然难得,按照某些人的价值观来讲,嫡长子对于整个秦国来说,其价值更在秦王后之上。 但是对于秦阳来说,王后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心之所爱。 若是为了一个嫡长子,让秦阳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甚至因此而对嫡长子生出憎恶等态度,倒不如弃子留母。 以扁鹊的医术,若只求保下秦王后,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而秦阳唯一需要担心的,便只有秦寿会从中作梗。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终归是多余的。 与他母后恩爱半生的秦王,终归还是能够体谅他的心意。 …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寝宫之内突然间传出了一阵阵婴儿的啼哭之声。 而与些啼哭之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宫中婢女产婆们的欢呼之声。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是位公子——” 秦阳闻言之后同样是满脸的欣喜,但是他却并没有急于关心自己的嫡长子,反倒是急忙开口询问道:“王后如何了?” 婢女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后急忙开口道:“神医妙手回春,王后与公子都平安无事。” “哈?” “哈哈哈哈——” 秦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乐呵呵的便往寝宫里面闯。 秦寿此时的目光却没有落到秦宫之中,反倒是看向了廊外的天穹。 只见原本密布的阴云正悄然退散,原本暗淡的天穹也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秦日昭昭——” 秦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秦王后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看见了吗?我们的孙儿出世了,遮蔽咸阳的乌云也已退散…” … 秦王世子出生的消息传遍诸国,但是天下却并没有任何一个大国在这个时候派遣使者前来秦国贺喜。 秦王丝毫也没有在意,他为自己的嫡长子取名为“昭”,意味“秦日昭昭”之意,他对这位秦国的嫡长子充满了期望。 而就在秦昭出生这一年,吴王差弑君夺位,随后又因为担心陈武会举兵作乱,从而派遣伯邳替代陈武成为了吴国的大司马。 然而就在陈武刚刚被押解着离开前线大营之后不久,还没有等伯邳带着王命来到军营之中,吴国的三万精兵便在吴军将领们的率领下竖起了为先王复仇的旗帜。 这些人以“吴王弑君夺位,不配为王”为借口,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吴国宗室的血脉,将其拥立为吴国的新王,随后又在几名将军的率领下兵分三路北上。 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了渡船,趁着夜色偷袭渡口,打破了吴王精心设计的长江防线。 等到吴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追上了押解陈武的囚车。 他们苦苦哀求陈武留下来,率领他们一同推倒了失德的太子差。 但是陈武此时早已经是心灰意冷,他拒绝了手下们的邀请,转而借机脱身离开了吴国。 陈武出道即巅峰,闪击越国,覆灭了吴国的宿敌,而后又领兵对抗楚国,将野心勃勃的楚军赶回了黄国以西。 而后又数次镇压越人的叛乱,逼得吴践不得不用替身之法方才保住自身的性命。 而后他又北上抗秦,与列国联手将不可一世的秦军逼得退回了函谷关。 吴国因为他而变得强大,但是最终,吴国却也因为他而陷入了内乱之中。 陈武回顾自己的一生,自觉也不算是白活一场。 于是他在拒绝了吴人的邀请之后离开了吴国,一路顺着长江北上到了秦国蜀地。 他在蜀地安家之后,总结自己多年的领兵作战经验,着兵书一部,曰《陈武子》。 然而就在这本书即将完本之时,他却是偶然在一名秦国好友的府邸之中看到了一部兵书,其名曰:《秦王兵法》。 看了一眼两本书几乎一模一样的兵书,陈武沉默了七天七夜,焚烧了自己即将完本的《陈武子》,从今往后再不言兵法韬略之事,只以躬耕为业。 第834章 吴军分裂 陈武离开了吴国,吴国的叛军虽然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但是因为缺乏领头羊的缘故,所以在兵临吴王都城之下后,彼此之间却是出现了分歧。 有的将军认为“义军”粮草辎重不足,所以不能够与吴王久耗,应该集结兵力,一鼓作气的攻破都城。 有的将军却认为吴王都城高池深,而吴王早已经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义军”粮草不足,应该暂避锋芒,先行攻破周围的城邑。 这样既可以将王都变成一座孤城,又可以从周围的城邑搜刮粮草。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能够说服谁。 如果这个时候陈武在的话,不论是选择哪一条策略,都可以将吴王差击败。 然而偏偏义军群龙无首,众将士互相争吵了几天之后,最终谁也未能说服谁。 争吵了一段时间之后,原本齐心协力的将军们失去了原本的和睦,最终不知是何人高呼一声:“若是不敢拼命,要做那缩头乌龟,自行离去便是,我等也绝不强留。” 这人原本是想要激一激那些同袍,却不想这句话方才出口,顿时便激怒了那些本就一肚子火的人。 “一群莽夫,吾等不屑与尔等为伍。” “你们说什么?” “有胆子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 “懦夫——” “莽夫——” “哼——” “我们走…” 原本还能够勉强坐在一起吵架的吴军士卒迅速分裂,很快便由一支三万人的精兵分裂成了两支一万多人的军队。 一支军队方才离开,支持强攻王都的将领们便开始后悔了。 王都城高池深,三万人去攻都要损兵惨重。 如今麾下只剩下了一万多人,能不能攻下这一座王都尚且难说,更别说是减少战损。 而那些离去的将军们心底也开始后悔了,他们陆续攻破了周围好几座城邑,结果却并没有从城中缴获到什么粮草,反倒还把带出来的军粮给发出去了一些。 还没有过几天的功夫,军中便出现了粮食短缺的问题。 双方都有心找对方重新谈谈,但是谁也抹不下这个脸。 又在城下耗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留下来的义军将领们眼看着粮草即将告捷,于是咬牙下达了强攻吴王都的命令。 现如今的吴王都乃是吴王吞并越国之后,征发大量越人奴隶修建的新城。 城高池深,哪怕只有数千守军镇守,在一万多名吴军精锐的猛攻之下也依旧坚若磐石。 攻城持续了三天之后,攻城的义军终于支撑不住,想要找那些分散出去的义军借一下粮食。 而此时那些分散出去的义军粮食也已经彻底告竭,他们正纠结于应该劫掠百姓,还是向攻城的义军求助。 双方的领头人再次聚集在一起之后,结果都发现了对方的难处。 此时义军士气大跌,要想正面强攻已经不现实了。 而他们都是陈武带出来的兵,陈武一直都有向他们灌输“为何而战”的思想价值观念,让他们去劫掠吴国的百姓,他们也是迟迟下不去手。 此时的吴国都城之中,吴王差的脸上满是笑意,丝毫也没有因为叛军兵临城下而惊慌失措。 吴都城高池深,虽然只有几千名士卒守卫,但是却可以发动城中百姓参与守城。 而早在他篡位之前,为了防止周围的城邑大夫联合起来“谋反”,他已经提前以备战为由,将各地库存的粮食全部运送到了吴王都。 而吴国本就是一个刚刚兴起的大国,像是这样的大国往往会存在一个人口“集中化”的趋势。 吴国主要的人口集中在吴王都,吴国的粮仓也集中在吴王都,只要叛军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都城,那么,等待叛军的便只剩下等死或者投降这两条路。 毕竟,就算他们狠下心来去搜刮那些城外的百姓,也根本没有办法养活这么多的军士。 “七天,再过七天…” … 就在吴王差内心做着美梦的时候,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却是已经踏上了吴国的国土。 “越国君,你真有把握说服他们吗?” 这支军队的统帅乃是秦龙骧,按照他的想法,本该是率领三千越军突袭吴军,在消灭了吴军之后,再寻机会与吴王差决战。 然而吴践却表示“吴国与越国的恩怨持续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是时候将其了结了。” 吴践决定以使臣的身份亲自前往吴国义军作为说客,以求能够收服这支吴国的劲旅。 只要得到了这支精锐的吴军,越国便可以直接继承吴国的一切,一跃成为东南霸主。 在这巨大的诱惑之下,吴践选择了铤而走险。 “就算是只有三成的把握,践也要尽力一试。寡人此去祸福难料,若是寡人出了什么意外,希望将军念在越人对秦国一片忠心的份上,能够善待我越人百姓…” 吴践心底清楚,一旦自己死在了吴营之中,秦人虽然依旧会扶持自己的子嗣继承越国的国君之位。 但是他的子嗣年幼,国中又没有足以与秦龙骧抗衡的贤才。 等到他的子嗣长大之后,越国恐怕都已经被秦龙骧并入秦国去了。 他想要赌一把,赌赢了之后越国会直接继承吴国的一切,在之后与秦国的联盟中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 如果赌输了,也不过是赔上他这一条命,越国有秦人的照抚,也不会被吴人重新奴隶。 秦龙骧看出了他的想法,但是他却并没有阻止吴践。 在地图之上看吴越,其国土面积丝毫不弱于商周,看上去似乎也是一个庞大的国家。 然而当他到了越国之后,却发现越国的国土面积虽然宽广,但是大多数的国土都处于深山密林之中,并没有多少适合耕种的土地。 再加上吴越的人口数量稀缺,两国人口就算是加在一起,恐怕也只有百万之数。 这么一点总人口,甚至都比不上秦国如今的一个都城。 故而在他来到越国那一刻开始,他便从来也没有将吴越当做秦国的对手。 第835章 越国吞吴 吴践忍欲负重,能够以亡国之君走到如今这一步,除了其自身的隐忍之外,敢于冒险的精神也是其中极为重要的元素。 他能够忍受羞辱,以国君之身入吴国为奴,从而找准机会与秦国联手,挑拨吴王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最终走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不只是运气。 虽然他的内心极为仇恨吴国人,但是他却非常的清楚,如今列国已处乱局,越国想要长存不灭,便必须得完全吞并吴国。 只有吴越共存,越国方才能够在长江下游站稳脚跟。 故而从北上伐吴开始,他便没有想过要如同吴人奴隶越人一般奴隶吴人。 在他的心底,吴人已经不再是越国人的生死仇敌。 作为一个曾经被亡国的世子,作为一个刚刚复国的国君,吴践能够有这样的胸怀,已经可谓是一代雄主。 他在进入吴军大营之后,直接便开诚布公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就在吴军将领们嚷嚷着要将他斩首之时,他却是临危不急,毫无惧意的开口说道:“寡人虽然是越国之君,但是越国却并非是不可以没有寡人。 今日若是寡人死在这里,我越国的军队将会即刻退回长江以南。 到时候,吴越两国会恢复往年的割据局面,越国的百姓,也不过是过回数十年前越人的生活而已。 彼时虽然时刻面临战争,但是百姓的生活却很自由,不必受到他人的奴役与压迫。 但是,若是没有我越国的帮助,诸位将军便只能困死在王都之下。 尔等亲族家眷皆为奴仆,世代受吴王怒奴役,永世不得翻身。 尔等己身,也将亡于饥寒交迫。 诸位将军皆非愚钝之人,难道就分辨不出其中的厉害吗?” 吴军将领们彼此对视,犹豫良久之后,终于有人开口说道:“越国与吴国乃是世仇,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越人?” 吴践闻言之后拱手一拜道:“寡人乃是越国之君,敢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亲身犯险,前来与诸位将军谈判,难道还不能够证明寡人的诚意吗?” 诸将士互相对视,随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剑。 随后吴践又接连作出承诺,答应保留这些吴军将领的兵权,依旧让他们率领本部兵马。 答应善待吴国的百姓,使吴人与越人拥有同等的地位。 答应善待他们的家族,给予他们越国公卿士大夫的待遇等等。 在吴践的一系列操作之下,已经走投无路的吴军将士最终选择了向越国俯首称臣。 而就在他们刚刚谈好条件之后不久,吴践立即便派随从前去调拨粮草。 虽然没有直接为吴军提供大量的粮食补给,但是也暂时解决了吴军的粮草危机。 而有了粮食之后,吴军的士气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但是吴军却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吴践的指挥之下,故意装作粮食不济,只能够狼狈溃散的模样。 眼看着城外吴军的炊烟越来越少,城内的吴王差却是笑得越发得意。 他同样没有急于进攻,而是耐心等够了七天的时间,等到吴军大营连续两天都彻底没有了炊烟,这才下令一支三千人的奇兵出城袭营。 虽然遗憾没能够将敌军全部引诱出来,但是啃了两天干粮的义军士卒还是毫不客气的将他们全部吞下。 随后,义军士卒用大火焚烧了营帐,制造出了得胜而归的假象。 吴军士卒身上的铠甲都是一样的,义军趁着夜色押解着自己的袍泽佯装得胜而归的守军,想要借机骗开城门。 然而守城的将领却是与出城的将军极为熟悉,眼看就要打开城门之时,他察觉到了城外士卒的异常。 于是他当机立断,下令城楼之上的士卒放箭。 数百名不明所以的弓箭手本能的听令放箭,直接将城下诈门的士卒射得抱头鼠窜。 眼看着骗门失败,义军将士们也没有过多纠缠,而是立即下令撤退。 不久之后,越国的军队与吴国的军队合兵一处,在秦龙骧的指挥下对兵力大损的吴王都发起了正面强攻。 半个月之后,吴国都城被攻破。 吴王差满脸癫狂下令杀死了吴王宫中所有的女眷为他陪葬,随后他亲自动手焚毁了吴王宫,与吴王宫一同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为越国之复国而奉献己身的越氏,最终也没有再回到吴践的身边。 吴践虽然在众目睽睽下表露出了自己对于越氏离逝的哀恸,然而事实上,越氏从来都不是吴践的女人,她只是吴践从千千万万的越国女子之中挑选出来的政治牺牲品罢了。 就像是陈武的夫人一般,她们之所以愿意为了越国奉献自己的一切,并非是越国君待她们多么的情深义重,也并非是越国给予了她们以及她们的家人多么丰厚的回报。 她们之所以义无反顾的牺牲,只是因为她们深深的爱着她们的国家,只是因为她们自身的高尚,而不是因为吴践给予她们的回报。 吴践并非是完全不懂得感恩之人,越氏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刚刚成年的弟弟。 吴践追封越氏为越王后,将她的弟弟留在了自己的身边亲自教导。 陈夫人的儿子也被他留在了越国,虽然没有给予他多么尊贵的身份,但是却给予了他学习知识的机会。 这孩子也是争气,读书,习武都很有才能,才八岁的时候,吴越两国便已经没有人能够有资格教导他了。 彼时的吴践虽然已经贵为越王,但他还是带着他亲自登门拜访了秦龙骧,将他留在了秦龙骧的身边学习。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越国吞并吴国之后不久,很快便收到了来自徐国的求援。 就在秦王喜得贵子,楚国王位更替,周燕两国联盟,越国吞并吴国的这几年,商国终于消灭了东莱国,而后集结精锐兵力南下进攻徐国。 徐国虽然严阵以待,但是最终还是在大商的进攻下节节败退。 迫不得已之下,徐国君主动向他曾经颇为看不起的吴越之地发起了求援。 第836章 引狼入室 徐国同时向周燕秦楚越五国派出使者求援,虽然带出去的礼物不少,但就算是徐王自己都不认为自己的求援能够得到回应。 毕竟,周燕等国不会放心秦军东出函谷关,而只要秦军不出关,就算是想要帮助许国也是鞭长莫及。 而另外的楚,燕,周三国之前还与大商联手抗秦,徐王虽然派出了使者,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是根本不相信这些国家会出兵增援徐国。 而今他唯一能够期盼的,便只有刚刚吞并了吴国的越国。 虽然徐国在越国的复国战争中并没有出力,但是徐国不也没有捣乱,亦或者是趁火打劫不是? 如果徐国被大商覆灭,那么商国南下徐国的门户也会被打开。 到时候越国就算是吞并了吴国的疆域,得到了吴人的支持,也不是大商的对手。 然而,他算对了秦国无法插手商徐之事,却没有算对周燕两国的态度。 此时的周燕两国已经联盟,为了能够更快的壮大本国,本就在寻求继续扩充国土的机会。 而周燕两国相邻的商国,自然也就成了两国共同的扩张目标。 在收到了徐国的求援之后,两国几乎不约而同的派遣使者前往彼国商议联手援救徐国之事。 商王在各国也安插了一些自己的耳目,周燕联盟的时候早已经了然于胸。 商王子夜同样也是野心勃勃的一代雄主,他早已经预料到了周燕两国不过放弃借机对商国发难的机会。 但是,他却也清楚,在两国联手的情况下,若是不能够尽快的消灭徐国,解除商国的南方威胁,那么,等待商国的结局只会是在三国联军围攻之下覆灭。 “听说南方的越国已经顺利复国,并且还顺利的吞并了吴国。” 大商的朝堂之上,子夜向着自己的朝臣发出了询问。 在听到了他的问询之后,立即有臣子上前解释道:“吴王父子反目,又逼走了大司马陈武。 吴军上下因此震怒,反叛吴王之时受挫。 越国君曾经化名吴践在吴国为奴,借助出使秦国的机会招揽到了被秦王罢官夺爵的秦龙骧。 而后又借机收服吴国叛军,而后凭借着叛军的力量吞并了吴国。 如今越王…” 子夜实际上早就清楚了这些情报,开口说话的臣子也是他特意安排的心腹。 在听完了心腹的警告之后,子夜顺着他的话说道:“吴越乃是蛮荒不毛之地,民风彪悍,与我中原文化都有不同。 周燕两国联盟之势已成,最近军队又频繁调度,很有可能是冲着我大商来的。 孤王以为,我大商现在应该尽快结束与徐国的战事…” 就在这个时候,子夜提前安排好的心腹立即出列开口道:“启禀大王,微臣以为,我们应当与越国联盟。 如此便能两国夹击徐国,也就可以抽调出更多的兵力来应对周燕联军。” 商王子夜在大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朝堂上的臣子,大多是老实听话肯干事儿的臣子。 而那些脑子灵活的聪明人,愿意为子夜效命的便被留在宫中作为子夜的幕僚,若是不愿意为子夜效命的,往往都会在某一天意外横死街头。 朝堂之上敢主动提意见的,大多都是子夜提前安排好的。 所以,群臣见有人开口提议与越国联盟,便都直接开口赞同也就是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商王子夜直接下达命令,其中便涉及到了若是事有不成,最终需要有人背锅这种不方便详细说明的潜规则。 见又是没有人反对自己的一天,商王子夜感到十分的满意,随后又与群臣“商议”了一番联盟的细则,最终得出了“公分其地,十年盟约”等等条件。 徐国的使者还没有走多久,商国的使者便已经来到了越国。 吴践答应了徐国使者出兵的请求,同样也答应了商国使者出兵的请求。 秦龙骧有些不耻吴践的行为,但是他却从吴践的行为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兵不厌诈。 天下的国家实在是太多了,这并不利于将来秦国的统治。 所以,越国君既然要做小人,秦龙骧也没有必要制止。 于是,他听从了越王的命令,率领越国的军队深入徐国腹地,随后直接对徐国的都城发起了突袭。 徐王措手不及之下,只能够仓促组织都城之中的百姓进行抵抗,同时紧急召回了前线与商国作战的徐淮联军。 然而他这一退,便直接放弃了经营多年的边境防线,放任商国大军长驱直入。 等到联军好不容易退回徐国都城之后,商越联军也在都城之下完成了会师。 此时的徐王肠子都悔青了,对自己引狼入室的行为后悔不已。 就在他都快要绝望的投降之时,却是突然间得知周燕两国竟然联军伐商的消息。 都已经准备投降的徐王一下子就支楞了起来,他召集了自己麾下那些士气低迷的将士,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向他们表示“徐国人永不为奴,就算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就算是他这位徐王也血洒疆场,我们徐国也绝不投降。” 君王强硬的态度鼓舞了群臣,再加上周燕两国联军伐商,商军不日便要撤退的消息也悄然在城中散播开来。 原本被阴郁笼罩的徐国都城重新焕发生机,展现出了惊人的抵抗力。 吴越两国的将士虽然不是秦国的子民,但是作为一代名将的秦龙骧,早已经把爱兵如子刻进了骨子里。 对于这些信任与支持他的士卒,秦龙骧实在生不出将他们当作炮灰填上城墙的狠毒心思。 而商军连年征战,虽然已经突破了徐国的防线,但是本国受到袭击的消息传开之后,商军依旧有些人心惶惶。 在这样的情况下,徐国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局面。 而在秦国,秦王与老秦王此时正坐在一起,都是一脸紧张与严肃的模样。 他们的面前平铺着一张长长的红毯,而红毯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玺——”“剑——”“玺——”“剑——” 第837章 天下变局 秦阳少年时也有仗剑天涯的梦想,然而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便替秦寿监国,而后继承王位。 至今为止,他也只亲自率领大军进攻过晋国,随后便再也没有机会领兵作战。 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有着一个效仿秦寿,在秦昭十几岁的时候便把国家交给他来管理的想法。 毕竟,“老子可以,儿子自然也可以”。 而秦寿却是希望自己的孙儿能够继承自己的志向,持三尺剑,荡平九州,一统天下,成为秦国的开拓之君。 故而在秦王父子期盼的目光下,秦昭一步步走上红毯,而后手脚并用,径直向着样式最为华贵的剑与玺爬去。 然而就在父子二人满心期待的目光下,秦昭却是突然间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一方小巧的方鼎所吸引。 “吸溜——”“吸溜——” 他轻轻的吸溜了两下鼻子,随后在秦王父子二人诧异的目光下径直爬到了方鼎的旁边。 他张开自己的双手,径直将方鼎抱在自己的怀里,涎水顺着嘴角流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极为美妙的事情。 秦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秦阳开口说道:“吾儿有鼎定乾坤之志,可以坐镇咸阳,为我大秦开创千秋伟业。” 秦寿却是微微摇头说道:“你看,昭儿怀抱方鼎,代表的乃是昭儿怀抱九鼎之意,这代表的是江山一统…” 秦阳闻言之后摇头说道:“哎——父王,你这可就不对了,我是昭儿的父王,昭儿的未来该由儿臣来决定…” 秦寿摇头说道:“昭儿伴雷霆而生,出生之时,便有骄阳大放光明,刺破云层,照亮天地。 这代表着昭儿生来便肩负着一统天下的使命,他应该留在孤的身边,让孤来亲自教导他。将来,他必定能够继承为父的遗志…” “父王,昭儿还小,儿臣也不愿意让他犯险。还是让他留在宫中由儿臣亲自教导吧! 至于父王的宏愿,儿臣也可以代为效劳!” 秦阳的脸上挂着笑容,丝毫也没有因为秦寿开国之君的身份而退让。 秦寿眉头紧皱,声音低沉的说道:“孤为秦国的开国之君,昭儿是孤的孙儿,孤也有教导他的权利。 况且,如今秦国百废待兴,吾儿政务繁忙,秦国可离不开吾儿。 吾儿又怎么能够安心教导昭儿呢?还是放着我来吧…” “怎能劳烦父王,还是儿臣辛苦一些吧…” “为父可是闲不住,还是为父来吧…” 眼看着这一对父子都快要吵起来了,一旁观礼的秦王后终于忍不住了。 她恭敬的向着秦寿与秦阳行礼道:“父王,大王,以昭儿才一岁,以妾身之见,还是先将他留在妾身的身边照顾吧!” 父子二人顿时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终归还是没有再继续争执。 随后秦阳又向着秦寿询问道:“父王,昭儿的事情咱们后面再议,现在咱们应该商量商量该如何应对当今天下的变局了!” 秦寿面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沉默了良久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秦国已经占据了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以现如今秦国的耕地,牧场与劳动力,完全足够供养三千多万的人口。 但是如今我秦国的总人口数量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万。 而关东列国之中,吞并列国的周国约有人口四百五十万,燕国有人口四百八十万,楚国人口五百七十万,吴国人口两百万,商国人口约有八百万。 现在的秦国虽然已经拥有了一统天下的能力,但是在天下一统之后,治理天下却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所以,眼下咱们秦国需要做的,便是继续扎实根基,鼓励生育,培养更多能够治理好地方的人才…” 秦寿与秦阳说了很多,但是总结起来却只有几个字。 “稳住发育,坐看关东列国混战。” 只要秦国不下场,那些依旧还停留在国土兼并阶段的关东列国自然会把狗脑子都给打出来。 等到秦国积蓄的力量足够之后,整个天下迟早是秦国的囊中之物。 但若是此时心急,很有可能会引发关东列国的警惕,让他们重新联合起来对抗秦国。 别看现在越国已经取代了吴国,越国的军权也在秦龙骧的手里,五国联军的事情或许不会再继续出现。 但是,在经过了几年的休养与准备之后,此时列国能够拉出来的兵力只会比之前更多。 “让他们打吧!” 秦阳实际上也继承了秦寿善战的基因,只是他遇到了一个不讲武德的父王,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表现自己的机会。 但是,眼下苟在关内发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最终秦王父子还是决定不参与列国之间的纷争。 为了能够在战争之中谋取更多的利益,秦国甚至还开放了武器,战马等等特有资源的贸易。 周燕联军与商王亲帅的大军僵持不下,商越联军将徐国都城团团围困,却始终无法破城。 而秦国将大量淘汰下来的铁器,铠甲贩卖给了周国与燕国,而后又将中下等的战马贩卖给了没有牧场的商国。 楚国则凭借着专营秦国的纸张从列国之中获取到了巨大的利润,国力也得到了一波猛增。 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迟迟无法分出胜负的战争让诸国疲惫不堪。 诸国的大王们此时也终于意识到,若是没有外部因素的干涉,这一场战争恐怕永远也分不出胜负。 于是,在商王子夜的斡旋之下,一场属于商周燕越之间的和谈开始了。 最终四国签订了十年不犯盟约,商国割让与周燕相邻的十六座城池以换取和平。 而周燕将不再干涉商越两国吞并徐国。 徐王苦苦等了三年的援军没有到来,他等来的是商国新一轮的增兵。 三年的围困,也已经将徐王都城之中的粮食消耗了大半,城中的百姓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面对如此绝境,原本立誓与徐国共存亡的徐王抛弃了他的誓言。 第838章 太子十岁了 徐国投降了,商国与越国瓜分了徐国的疆域。 而后,两国签订了攻守同盟条约,相约共同对抗来自周国与燕国的威胁。 随后越国挥师西进,一路吞并了原本臣服于吴国的黄舒等国,彻底的消灭了那些在列国夹缝之中求存的小国。 天下格局自此大变,从此步入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列国割据时期。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秦国在秦阳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而断腿之后的老秦王也没有闲着,每天将大多数的时间都用于着书讲学。 他坐在轮椅之上为那些咸阳学宫的学子们进行思想教育,为他们灌输起了大秦版的“八荣八耻”。 秦人本就尊敬这位老秦王,又被老秦王亲自授学,求学氛围自然是热情高涨。 一时之间,无数在咸阳学宫求学的秦人,亦或者是别国学子都深受鼓舞。 “为大秦之崛起而读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成为了无数秦国学子的座右铭。 至于那些并非是出生于秦国,也不打算在秦国出仕的别国学子,也纷纷把秦寿那一句“这天下是孤王的,也是你们,但是最终终归还是你们的”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当这些学子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怀揣着满腔热血准备为本国之崛起而奋斗终身之时,他们却发现,他们竟然已经无法适应他们本国的氛围了。 许多从秦国留学归国的学子还没有来得及在本国崭露头角,结果便直接被本国的那些公卿士大夫当做秦国的奸细给囚禁了起来。 个别运气不好的,甚至直接被当地的城邑大夫车裂。 而那些留在秦国的学子,大多受到了秦国的重用,就算是没能够混得一官半职,也能够混到一个教师的身份。 秦国是一个新兴的国家,从二十几年前开始,秦国百姓的生活便受到了保障。 而普通百姓在生活得到保障之后,便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繁衍子嗣上面。 二十几后的今天,秦国的年轻一代疯狂生育,秦国的人口呈现出了井喷式的增长。 八九年前还不到一千万人口的秦国,在秦阳的治理之下,不到十年的时间便新增了近八百万人口。 这些新增的人口大多都是一些年轻的孩童,在秦国实行普世教育的情况下,这几年秦国修建最多的建筑便是学院。 秦国的学院一多,所需要的教书先生自然也就多了。 能够进入咸阳学宫的,大多都是各国的顶尖人才。 就算是才学最差的末席,他们要到地方去教书的话,也会受到极高规格的礼遇。 他们在民间所受到的尊崇,甚至不会弱于一地的郡守与县令。 而在这几年的时间,秦国又陆陆续续的在成都,巴都,南郑,秦邑等地分别建立了十几所高等级的学府。 为了能够将他们与普通的学院区分开来,秦王亲自提笔授予了他们“学府”的殊荣。 渐渐的,秦国有了“一宫,十二府”的说法。 而秦国在除了大肆发展教育之外,同样还在不停的推陈出新。 终于在秦阳执政的第十年,秦国再一次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政治改革。 原本主要以服务王权为核心的朝廷体系得到了变革,将原本的三公九卿变成了三司六部。 三司分别为总管朝廷政务,由丞相主事的政务司。 由大学官为主事,主管国家教育的教育司。 由法家弟子共同主事,主管国家变法,立法的革新司。 六部分别为主管天下户籍,税收等等的户部。 主管地方官员任免,考核,升迁等等的吏部。 主管外交,祭礼等等的礼部。 主管全国缉捕,巡查,审查等等的刑部。 主管征兵,训练,征战等等的兵部。 主管研发,生产等等的工部。 这一场变革,将原本需要朝臣们共同负责的朝中政事分割开来,赋予了每一个部门独有的权利。 政务司虽然凌驾于六部之上,但是却并没有直接干涉六部的权利。 各部门之间互不统属,但是彼此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本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的秦王终于可以忙里偷闲,这对于秦阳来说真真是一件大喜事。 原本还寄希望于让秦昭更快成年监国的秦阳,现在已经可以从繁重的政务之中解脱出来,每天只需要处理一些紧要的事物便好。 这一年,秦国的太子已经十岁了,这个从小在老秦王,秦王以及秦王后的三重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并没有因为他祖父与父王的贤德而变得早熟于贤能。 这位被秦人寄予厚望的太子成为了一名活泼好动,厌学逃课的不良少年。 “太子不见了——” 又是一日清晨,正准备侍奉太子洗漱的婢女发出一阵阵惊呼,瞬间便让整个咸阳王宫之中侍卫与婢女们都变得紧张而又忙碌了起来。 “大王,大王,不好了,太子又不见了——” 秦王被侍卫从睡梦之中唤醒,但是他却并没有动怒,也没有丝毫的焦急。 “这小子爱跑就让他跑,传令下去,命人紧闭宫门,让这逆子在外面好好的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民间疾苦。” 如今的秦国虽然是民殷国富,但是百姓过的日子相比较于秦国的太子,相差还是有十万八千里。 太子的身份虽然尊贵,但若是流落民间,没有侍卫和婢女的伺候,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太子恐怕是要吃些苦头。 若是三四年前,这小子若是失踪不见了,秦王说不定还要急得跳脚。 但是这几年太子越发的叛逆,不止一次气得他恨不得直接抽死这混小子。 就连老秦王秦寿都在睡梦之中被他剪了胡子。 自从秦王后为他生下了次子秦襄之后,他都已经不知一次生出要废太子的想法。 睡着一旁的秦王后闻言之后撇了撇嘴说道:“昭儿那次进出王宫走过宫门!况且,他要是到了咸阳城内那些公卿的府邸走上一圈,又怎么可能会被饿着…” 言语落下之后,秦王后又笑着说道:“传令下去,咸阳城中岁入千钱以上的官爵吏商工民皆不得接济太子。 另外,令人张贴太子画像,令城中所有酒楼,茶肆等等,皆不得接待太子…” 第839章 太子昭的江湖路 秦昭从生下来的时候便是太子,集秦人万千宠爱于一身。 母后对她疼爱有加,父王与祖父对他寄予厚望,从小他的身上便肩负着未来秦国的万民福祉。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对自己的使命十分的上心,脑子里想的是祖父与父王口中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还有秦人曾经遭受的屈辱与苦难,所以他在读书习武的时候都是格外的上心。 然而就在几年之前,他意外的来到了民间,亲眼目睹了父王口中的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之后,年幼的他心底顿时生出了一个自己被诓骗了的想法。 “我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学苦练想要庇护的人日子竟然比我过得还要舒心?” 望着大街小巷之上那些络绎不绝的人群,望着他们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哪怕从小都没有见过民间疾苦,秦昭也觉得这样的日子跟“疾苦”二字并不沾边。 叛逆的种子就此种下,而秦王父子却是一无所知。 每当秦王父子拿百姓来教导秦昭的时候,早慧的秦昭总有一种自己被愚弄的错觉,只是他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 秦昭到了七岁的时候,为了锻炼他的人际交往能力,老秦王结束了对他单独启蒙的日子,将他送到了咸阳城内最好的初级学院启蒙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些“二代”。 这些二代都是咸阳城内的高官子弟,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的父辈都希望他们能够更早的与秦国未来的大王相熟一些。 秦王父子并没有制止这些,甚至,想到自己少年监国的“悲惨”遭遇,秦王还乐于提前培养太子的班底。 然而,不论是秦寿还是秦阳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便是秦国承平日久,这些在温室之中培养出来的花朵们并没有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苦难。 所谓苦难,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书本之中提到的形容词。 在他们的理解之中,想要喝鱼汤,结果却只喝到了鸡汤,这便是天大的苦难。 在他们的理解当中,父母的责备,让他们一大早便到学堂读书,这便是人生最大的折磨。 明明不经世事,却总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固执的认为,世界就是他们认知的模样,任何试图反驳他们的人,都是在欺骗与愚弄他们。 当他们只是孤身一人之时,他们并不敢反抗来自父辈的“压迫”。 然而当他们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却是彼此给彼此之间带来了巨大的勇气。 于是在某一天,被“勇气”冲昏头脑的秦太子带头将他深恶痛绝的“作业”给付之一炬。 而有了太子带头之后,那些原本就不满现在生活处境的二代们终于爆发了。 他们纷纷响应,共同将作业,书籍等等全部丢进了火堆里面焚烧。 就在他们围着火堆欢笑之时,却没有注意到这火堆里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最终竟然将整个学堂都点燃了。 学堂的先生们及时出现,召集人手扑灭了这一场大火。 事后问责之时,孩童们都是默不吱声,唯有秦太子挺身而出承认了这火是自己放的。 结果便是愤怒的秦王亲自动手,将太子昭的屁股开了花。 太子昭却并没有以此为戒,反倒是认为自己丢了面子。 从这一天开始,太子昭的叛逆之路就此开启。 三天两头的逃离王宫,与同学一起向隔壁学堂的孩童约架等等。 他的出身高贵,就算是公卿之子都不敢对他出手,更何况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就算是有年长一些的少年胆子肥一些,狠狠的教训了他一番,但到了最后,这些少年还是会被他们的家长打得头破血流。 当太子重整旗鼓,准备向这些少年复仇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早已经不敢还手。 最开始的时候,秦昭还乐此不疲的欺负这些少年。 然而当他发现,这些人因为畏惧他的身份而忍气吞声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兴趣。 再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跟在他身边的“伙伴”也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的出身方才与他亲近之后,秦太子昭的性格逐渐变得孤僻了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玩起了失踪,以取笑那些四处寻找他踪迹的侍女与侍卫为乐。 然而每当他欣喜之后,心底却总感觉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自己缺了些什么,偏偏又找不到缘由,不知道自己到底缺了些什么。 他明明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明明还只是一个连少年都算不上的孩童而已,他却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期待。 这一日,他又如往常一般从秦王宫的一处狗洞之中钻了出去,而后在王宫附近的一处阁楼坐下,远远的眺望着秦王宫的方向。 耳边依稀传来的惊呼声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他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快乐。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却是落到了一名身穿灰衣的疤脸男子身上。 “你是什么人?” 看着对方的目光正落到秦王宫的方向,秦昭颇为好奇的开口询问了一句。 那人偏头看了一眼秦昭,目光中浮现出了些许莫名的神采。 “我叫燕,额,燕赤霞,燕国人,正在秦国游历…” 不知那名为燕赤霞的疤脸男子与秦昭说了些什么,竟然让秦国的太子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向太子讲述了他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提到了一个令人热血澎湃的“江湖”。 太子对那些为非作歹的事情颇为震惊,同时又对那些“惩奸除恶”的大侠们又敬又畏。 如果按照大侠们的标准来评判,他秦昭也是一个应该被大侠惩戒的“恶人”。 但是很快,他便无暇去胡思乱想,全身心的沉浸到了游侠的故事之中。 听他讲到他这脸上刀疤的来历之时,年幼的太子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恨不得就在眼前。 不知不觉之中,他对这个之前素未谋面的燕赤霞生出了些许名为“崇拜”的感觉。 “燕大侠,好样的,我请你喝酒…” 第840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二) “掌柜的,上酒,上好酒——” 世子秦昭虽然只有十岁,但是遗传了祖父与父亲那高大的基因,现在看上去也已经有了些许少年人的模样。 他将手往桌子上一拍,吸引掌柜注意力的同时,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秦人大多认识这位太子,却并没有刻意的讨好亦或者是回避。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太子时常在酒楼茶肆之中混迹的事情,他们对于大呼小叫的秦太子并没有心生厌恶。 只认为这位太子与他们年少时一般模样,又能够与他们这些身份“卑贱”的人坐在一起,倒也是亲近得很。 见他如此豪情,还有人打趣道:“昭公子,你家的那位可不许你喝酒——” 太子昭闻言之后也不生气,昂着脖子,挺胸抬头道:“今日我便已经十岁了,他们管不着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打趣道:“哟,倒是忘了公子今日诞辰…既然能够在此遇到,公子怎的不摆酒庆祝一二?” 太子昭闻言之后双眸一亮,随即再次豪气的说道:“好,说得对,今天,全场的单都记在我的账上——”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酒楼之中顿时传出了一阵阵的喝彩之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客栈的掌柜的却是彬彬有礼的走了出来。 “各位客官就别跟着公子起哄了!刚刚公子家的人来传消息,今后我咸阳的客栈,酒肆等等,可都不能再赊账给公子啦——” 掌柜的话音方落,在场的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随后便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随即向着秦昭说道:“公子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要是真被赶出去了,咱们秦国将来…”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昭便已经满脸羞恼的说道:“哼,赶我出来?谁怕谁呀,本公子就不信,没了他秦…哼,本公子明日便离开咸阳,也去燕国,去周国,去楚国,去做个快意恩仇的大侠。”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解下腰间一块玉佩,重重的将它砸在桌子上。 “掌柜的,这玉佩可当得酒钱?” 他话音落下之时,掌柜的急忙上前将玉佩接过手里看了看,随后又恭恭敬敬的将玉佩递还了回去。 “公子,您在我们这里欠下的酒钱可不少,这玉佩可值不得这么多! 我看呐,这之前的酒钱您还是欠着吧,今日您自己的酒钱也就免了。 这玉佩您还是去当铺换些钱币,这外面可不比家里,需要花钱的时候可多着呢!” 掌柜的是个明白人,知道宫里那位下令的真实意图。 他也是好心,不想太子受太多的苦,所以这才开口劝谏。 然而他却忽略了少年人好强的本性,并不能够接受他的好心。 所以,当他好心提醒太子昭的时候,太子昭却是越发坚定的将手中的玉佩按在了他的手里。 “我秦昭不靠父辈也能有所作为,哼,区区身外之物,就算是没有又能如何? 这天大地大,自有我秦昭的容身之地。” 秦昭的语气十分的坚定,丝毫也不容掌柜推辞。 掌柜无奈,只能够收下了玉佩,随后又命人备了一些酒肉吃食,算是留给太子昭的口粮。 一旁的疤脸燕赤霞双眸微眯,脑海中想起了某人的交代,随即爽朗的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天大地大,好一个少年英雄,我燕赤霞交你这个朋友…” 话音落下之后,燕赤霞爽朗的邀请秦昭对饮。 秦昭不疑有它,端起酒碗便狠狠的干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让他差点直接吐出来,但当他的目光瞧见饮酒如饮水的燕赤霞,随即便咬牙强撑着把那酒水给吞了下去。 “好,好男儿——” 燕赤霞口中称赞一声,随后又接连向着秦昭敬了两碗酒。 当第三碗酒水下肚之后,秦昭便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沉沉的,而后便直接栽倒在了案几之上。 燕赤霞随即起身,一把将秦昭扛在肩上。 就在他准备离去之时,一群秦人却是突然间将燕赤霞围了起来。 “这位大侠,你肩膀上的这位可不兴带走…” 掌柜的脚有些跛,但此时昂首挺胸的堵在楼梯口,看上去倒有一种一夫当关的气势。 而那些吃瓜的秦人酒客,此时几乎全都站了起来。 有的人握紧了腰间佩刀,有的人没有佩刀,便顺手抓起一把筷子,时刻准备将它们当作暗器投向燕赤霞。 “你们想要拦我?” 燕赤霞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的笑意,蜈蚣一样的伤疤一颤又一颤的,看上去倒是有些狰狞。 然而秦人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是站得越发挺拔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警惕,目光不善的盯着燕赤霞。 “我们并不阻拦大侠离开,只需要大侠放下公子即可。” 掌柜的无视了燕赤霞眸光之中冷漠,依旧死死的拦在了燕赤霞的面前。 他已经退伍了二十年的时间,经过多年的经营,方才有了如今这样的一座酒楼。 他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又舒心,不比以往在军中那般紧张而又忙碌。 但是,每当梦回之时,他便总能想起在军中服役的岁月。 每当想起那些日子,他苍老的身躯之中便总能充满力量。 他虽然已经不再是秦国的兵,但他的魂,却始终与秦国紧密相连。 “我若是不放呢?” 燕赤霞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腰间,浑身上下的气势骤然攀升。 “那你便走不了。” 掌柜的丝毫也不畏惧,依旧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燕赤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燕赤霞却是突然间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 “现在呢?” 在看清了那块令牌之后,掌柜的身体顿时一颤,脸上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咳咳,那个,客官请自便——” 他口中干咳一声,随后让周围的其他人立即让开道路。 “各位兄弟,大家都让一让,这位大人…”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突然间闭了嘴,没有道破燕赤霞的身份。 燕赤霞笑了笑,扛着秦昭便向着楼下走去。 途经他身边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841章 函谷关送夫子东行 咸阳城头之上,坐在轮椅之上的老秦王轻抚着胡须,望着被燕赤霞扛住咸阳的小秦昭,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忧虑。 一旁身材魁梧,满脸白须的老者却是笑呵呵的说道:“大王若是担心太子的安危,又何必要将他送出秦国?” 秦寿回头看了一眼老者,叹息一声之后说道:“玉不琢,不成器,他是孤的孙儿,却也是秦国的太子,若是他始终如同现在这般,将来如何能够继承我大秦的王位? 若是他能够悔改,愿意肩负秦国的重担,十三自然会带他回来。 但若是他不肯悔改,一心做个自由的人,那孤王这么做也算是还他自由!”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寿又深深地叹息一声。 “总不能够一边受百姓与王室的供奉,一边又不愿意承担起身为王族子弟的责任吧! 秦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去等他幡然醒悟。” 听到秦寿的话语之后,老者却是丝毫也不觉得意外。 “大王虽然已经禅位,却始终心怀天下,当真是我秦国万民之福,是天下万民之福啊!” 秦寿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老者,满脸疑惑的开口问道:“夫子之前可是从未如此夸赞过孤,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客气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倒是忘了询问夫子,今日怎的不在学宫授课,反倒是有空来见孤?” 孔儒闻言之后拱手一拜,随即缓缓开口说道:“自老夫入秦以来,至今已有三十余年,而今老夫已近九十岁,自觉身体每况日下,近些时日更是食不下咽,想来,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秦寿闻言之后吃了一惊,仔细端详孔儒之后方才发现,原本那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长者如今已是身形佝偻,白发苍苍。 “夫子,是孤王…” 想起对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秦国兢兢业业的教书育人,为秦国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人才。 想起如今秦国遍地开花的教育事业,便不得不提及孔儒在其中的贡献。 孔儒为秦国付出了自己的半生心血,自己却似乎从未对他以及他的子嗣有过优待。 甚至,三十多年以来,他都没有让孔儒好好的休息过一段时间。 他的心底既有对自己的谴责,同样也有对孔儒的不舍。 然而不论他内心如何的不舍孔儒,孔儒依旧还是开口说出了那一句话。 “今日特来向大王辞行,希望能够告老还乡。” “夫子…” 秦寿几乎本能的唤了一声,而后又急忙开口道:“夫子若是想要退养,孤王可在咸阳之中为夫子挑选一座府邸,以供夫子颐养天年!” 秦寿话音落下之时,孔儒却是微微摇头说道:“老臣虽然成于秦国,却毕竟生于曲阜,长于曲阜。 落叶终归是要归根的,老臣还是希望能够回到曲阜!” 孔儒言语至此,又恭敬地向着秦寿一拜,态度十分的坚决。 秦寿见孔儒心意已绝,知晓自己已经无法说服他继续留在秦国。 而对方为秦国操劳半生,秦寿也不希望用强迫的手段将他留在秦国,让他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达成。 “孤亲自送夫子一程吧!” … 数日之后,孔儒将自己咸阳学宫大祭酒的位置交给了自己最为出色的弟子秦玄机,而后与秦王把臂同游,将秦国咸阳的一草一木都看了一遍。 最后吃了一碗平日里最喜欢的阳春面,这才与秦王一同驾车离开了咸阳城。 在得知孔儒将要归乡的消息之后,凡是曾经在孔儒门下读过书的秦国学子都放下了手中的所有事物,在秦王秦阳的带领下恭候在咸阳城门外。 三十多年的教书育人,他的徒子徒孙早已经遍布咸阳。 当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之后,竟有三万之数。 这些并非全是孔儒亲自教导过的弟子,但他们大多与孔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同样可以称之为孔儒的徒子徒孙。 只是咸阳一城便有这么多的门人弟子,若是整个秦国加起来,别说是三万,就算是三十万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身份尊贵如秦王,也亲自步行相送。 三万人一路将夫子送出了二十里之后,方才在孔儒的命令下回转咸阳。 而秦寿却坚持与孔儒同行,一路将孔儒送到了函谷关。 “当年孤在此地相遇夫子,而今方才有如今秦国的宏图霸业。 秦国之所以如此强盛,有夫子一半的功劳!” 孔儒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当年初见秦王之时的场景,当时的秦王何等的意气风发,而自己,却正处于人生低谷。 如今时境过迁,意气风发的秦王已经成为了一名腿脚不便的老者,而自己更是白发苍苍。 孔儒也忍不住长叹一声,颇为惋惜的说道:“只恨当年未能早些结识大王…” 秦寿闻言却是笑道:“若是早些与先生相识,孤可没那个信心能够说服先生为孤效命…” 孔儒闻言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二人相视一笑。 这笑声越来越大,吓得护卫秦寿的侍卫满脸忧虑。 “夫子要离开秦国,大王不会是悲伤过度,所以患上了失心疯吧!” 不知笑了多长时间,孔儒突然间面色严肃地向着秦王一拜。 “当年于函谷关外与秦王相会,而今于函谷关与秦王诀别,也算是有始有终。” 秦寿闻言之后拱手回了一礼,同样是满脸严肃的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夫子此去,今后恐怕与孤王相隔万里,恐怕再无相逢之期。 还请夫子再同饮一杯…” 言语至此,他向着随行的侍卫招了招手。 侍卫急忙端着酒水上前,以供君臣二人共饮。 一杯美酒入肚之后,秦寿又向着一旁的侍卫长吩咐道:“你们护送夫子一程,一定要将夫子平安送回曲阜。” 侍卫长单膝跪地,恭敬的领命道:“末将定不辱使命。” 随后秦寿与夫子依依惜别,心底虽有千般不舍,却也知生老病死,四季轮回,一切定数,都是强求不得。 第842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三) “燕大侠,这里是什么地方?” 咸阳城南的某处小村,一间古朴的民房之中,悠悠醒转过来的太子昭满脸疑惑的询问着面前的燕赤霞。 燕赤霞闻言之后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水,一边将它递到太子昭的面前,一边开口解释道:“秦王后已经下令,咸阳城内的客栈都不得接待太子。 太子又喝得酩酊大醉,所以燕某只好将太子带出咸阳。” 太子昭闻言之后点了点头,随后又猛然间惊醒过来,神色颇为警惕地盯着燕赤霞问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在他的印象中,若是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肯定会第一时间将他送回秦王宫。 但是燕赤霞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他带出了咸阳,这就让他有些警惕起来。 燕赤霞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燕某在燕国杀了人,自然是不能回燕国去了。 而秦国的律法严明,也没有我们这些游侠的活计。 所以,燕某接下来自然是要去周国,若是周国也没有容身之地,便只能南下去楚国或者越国。” 秦昭闻言之后颇为诧异的问道:“东边的商国也是大国,燕大侠怎么不去商国碰碰运气?” 燕赤霞闻言之后略微皱眉,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燕某虽然离开了燕国,但毕竟是燕国人。 燕国总有一天会与商国再次交战,我若是去了商国,将来难免在战场之上与燕国为敌。这可不行…” 秦昭闻言之后越发诧异,“燕国正在通缉燕大侠,已经是燕大侠的敌人了,燕大侠为何还要对燕国如此退让?” 燕赤霞闻言之后笑的说道:“因为道义之所在,所以我在燕国杀了燕国的权贵。 这是我乱了燕国的规矩在先,所以方才遭到燕国的通缉。 而燕某不主动与自己的母国为敌,这也是燕某的道义。” 秦昭顿时双眸一亮,随即恍然大悟道:“所以不论燕大侠是杀人还是避让燕国,这都是为道义所驱使。”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眉头紧接着又高高皱起,随即沉声问道:“可是什么又是道义呢? 我从小学的都是什么王宫里的规矩,再大一些,学了一些儒家东西,但是我不爱听,所以没有记住。 倒是祖父教了我一些武艺,颇合我心意。 只可惜父王不让我专心习武,每天都让我读书,真是烦人得很…” 眼看着秦太子的话越来越偏,燕赤霞急忙开口给他纠正了过来。 “每一个人的身份不同,能力也有所不同,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所承担的使命也有所不同。 就比如说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百姓,从小跟随着自己的父亲学到的都是种田耕地的本领,然后某一天,却有人要赋予他治理的重任。 那么,他大概率是不能够胜任的。 就像是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学习的都是治理国家的本领。 然而某一天,却有人要让他去耕地织布打渔,让他去研究如何让粮食增产,那么他也不能胜任这些工作。 我从小学习的都是杀人的本领,想要做的是惩奸除恶的大侠。 所以,我心中的道便是对公正的追求,是对燕国百姓安居乐业的守护。 若是遇到了不平之事,遇到有人欺压我燕国的百姓,便以手中三尺剑将其铲除…” 燕赤霞绘声绘色的为秦昭解释了很多,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游侠武夫,反倒像是一个博学多才的夫子。 若非是他脸上的刀疤,秦昭说不得都会怀疑他是哪位夫子假扮的游侠。 但也正是因为燕赤霞不是夫子,所以哪怕他是以说教的口吻,在向秦昭解释什么是“道”,秦昭也听得十分的认真。 “所以,祖父与父王方才一直对我给予厚望,希望我将来能够平定乱世,治理好秦国对吗?” 就在这个时候,秦昭突然间开口问了一句。 燕赤霞闻言之后先是一愣,没有想到秦朝的悟性竟然这般的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昭的情绪却是突然间一变。 “可是他们为什么从来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可不想做什么平定乱世的大英雄,也不想做什么治理天下的明君。 我只想自由自在的活着,只想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而就在这个时候,燕赤霞却是突然间“噗嗤”的笑了一声。 “自由?若是没有秦国,若是你的父亲不是秦王,你又何谈自由?” 秦昭闻言之后一愣,刚刚想要开口反驳,却是又突然间闭上了嘴。 他低垂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的闷闷不乐。 燕赤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忍不住在心底微微叹息。 “哎,看来太子的这一趟旅程是免不了了!”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口头上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太子既然想要自由,那便请太子好好想想,太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想清楚了之后,再想想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现在的太子已经自由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约束太子,但是现在太子可是身无分,接下来又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秦昭顿时愣住了。 从出生以来他便锦衣玉食,吃过最难吃的东西便是老秦王带他去吃过的臊子面。 之前的他偷偷溜出宫,只需要表明身份,便可以在咸阳城中的任何一家酒楼,饭馆,茶肆赊账。 这些商铺的掌柜的都感念秦王的恩德,虽然每一次他去都会记账,但是却从来不会主动的去向秦王宫讨账。 所以,在这位秦国太子的心底,从来也没有过“没钱寸步难行”的概念。 他从来也没有思考过“养活自己”这四个字,而今当燕赤霞开口询问他的时候,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燕赤霞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刚刚准备向他解释一二的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一道呼喊之声。 “鸡汤来咯——” 一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娃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小跑了进来,满脸笑容的将只有一块鸡肉的鸡汤放在秦昭的面前。 第843章 你就是拿这些来招待本太子? 望着眼前这一碗只有一两块碎鸡肉的鸡汤,秦昭的面色骤然间阴沉下来。 但是他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 前来送汤的小丫头却仿佛没有看出他内心的不悦,反倒是满脸期待的盯着他。 “小哥,你怎么不喝呀,鸡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小丫头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秦国的百姓虽然远比其他国家的百姓更加幸福,但是,也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够顿顿有肉吃。 眼下秦昭二人落脚的这一户人家,便因为家中男人年轻时与人私斗,从而被按律斩了五只脚趾。 虽然还能够走路,但是在干起活儿来的时候始终不比旁人方便。 所以他虽然还能够干活养家糊口,但是能够耕种的田地始终要比旁人少一些。 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病秧子,否则也不会嫁给这样一个受了刑的男人。 所以,这一家人虽然能够填饱肚子,但是却难得有一回肉吃。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户在秦国不算是富足的人家,在有人登门求宿之时,也依旧准备了鸡汤这样的肉食前来招待。 几块鸡肉熬出来的汤,对于这户人家来说已经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然而对于秦昭来说,这却是他生平仅见的“寒酸”。 他虽然身无分文,却还没有遭遇到需要忍饥挨饿的窘迫,自然不懂得体恤别人的艰难。 “小姑娘,便先把东西放在这里吧!” 仿佛是看出了秦昭内心的不悦,燕赤霞担心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从而伤害到小丫头幼小的心灵,急忙开口劝说小姑娘先行离开。 小姑娘有些眼馋的咽了咽口水,随后方才乖巧的点头说道:“恩,我就在屋子外面,吃完了之后唤我来收拾便好。” 小姑娘一边开口说话,一边缓步向着门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偷看了秦昭与他面前的陶碗一眼。 等到小姑娘轻轻关上屋门,燕赤霞这才开口说道:“太子从昨夜到现在都未曾进食,还是先喝点汤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昭顿时有些不满的说道:“他们就拿这个来招待本太子?” 话音方落,秦昭的嘴边不由自主的嘟了起来。 哪怕他已经有了一个少年人的体魄,但终归还只是一个年长一些的孩童罢了。 燕赤霞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投奔秦王不久,就被安排了一样一个差事! 然而“君子一诺,快马一鞭”,他燕赤霞也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就半途而废。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说道:“离开咸阳之后,你可就不再是秦国的太子,只是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少年罢了! 人家能够给你一口饭吃,便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惠,更何况还是人家自己都舍不得吃了鸡汤。” 言语至此,他端起面前的陶碗美美的喝了一口鸡汤,将原本就不多的鸡汤喝了一半,随后方才擦了擦自己嘴巴,径直向着屋门外走去。 秦昭愣愣的看着桌上的半碗鸡汤,又偏头看了一眼出门而去的燕赤霞。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肚子却是突然间咕咕乱叫了起来。 饥饿感让他顾不得嫌弃眼前的鸡汤,端起面前的汤碗便喝了一口。 鸡汤的味道很淡,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 原本还一脸嫌弃的秦昭只是喝了一口,随后便咕噜噜的将它们全部喝进了肚子里。 最后他将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只觉得肉质绵软,口感并不是那么好。 他又嫌弃的将鸡肉吐了出来,将剩下的肉丢进碗里,随后便端着碗来到了门口。 “小丫头——” 他向着候在门口的小姑娘唤了一声,小姑娘顿时从原地窜了起来,径直来到了秦昭的身边。 “汤不错,就是鸡肉有些…” 秦昭将碗递到了小丫头的面前,刚刚准备对这碗鸡汤置评一二之时,那小姑娘却是突然间伸手将碗接了过去,并且动作迅速地将那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小丫头鼓动着腮帮子咀嚼鸡肉,就连肉里的鸡骨头都被她嚼碎了咽了下去。 末了还将整个碗都舔了一遍,随后方才满脸笑意的向着秦昭说道:“小哥,你是个好人。” 秦昭愣愣的盯着面前的小丫头,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刚他这是?” 眼见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端着碗离开了,秦昭方才回想起燕赤霞的话。 “也许,这真的已经是他们家能够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秦昭的心底如此想着,脑海中却是突然间回想起了自己在咸阳的日子。 宫里每顿饭都有三菜一汤,虽然比不上宫外酒楼里的丰盛,但是每七天的菜式都不重样。 这样的饭菜,在秦人眼中都已经算得上是俭朴。 当他年长一些,时常偷偷摸出王宫到酒楼吃饭的时候,一顿饭更是要点十几道菜。 每一道菜只吃那么一两口,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奢侈或者浪费。 然而,如今他离开了咸阳,来到了这一座无名的小村子,却连一口鸡汤都成了难得的奢侈品。 他的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难道自己错了?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生成,紧接着就被他抛之脑后。 “我的意志怎能如此不坚?” … 燕赤霞见秦昭喝完了鸡汤,却并没有吃鸡肉便把碗还给了小姑娘。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心底暗自道:“小子,肉可不是随时都可以吃到的。” 他并没有开口与秦昭多说什么,而是主动帮着这户人家劈柴,担水,忙碌到了傍晚时分,这户人家又请秦昭二人吃了一碗白米饭。 这次的米饭只配了些许的咸菜,但是腹中饥饿,又知道主人家贫困的秦昭还是将整碗饭都吃进了肚子里。 小姑娘收拾碗筷的时候明显有些闷闷不乐。 第二天一早,燕赤霞便带着秦昭向主人家道别辞行。 秦昭虽然渐渐意识到了自己某些方面误会了自己的父王,但他还是不愿意承认,依旧决定跟着燕赤霞一同去周国游历。 第844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四) 秦昭与燕赤霞一起离开了小村,一路南下来到了镐京。 作为周王朝曾经的帝都,镐京虽然历经劫难,但是在秦王收复镐京之后,依旧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重建这座曾经的帝都。 如今的镐京可谓是秦国仅次于咸阳的大城市,因为紧挨着咸阳,所以又有秦国“陪都”之称。 这里百姓的生活水平丝毫不弱于咸阳,只是这里的人大多不认识秦昭这位秦国太子。 秦昭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入镐京便带着燕赤霞来到了城里最好的酒楼。 “小二,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本太…公子端上来——” 秦王宫虽然向来节俭,但是也不会在吃穿住宿方面亏待自家的子嗣。 所以,秦昭身上的常服也是颇为华贵。 再加上他从小身居高位养出的那股子气势,当他往哪儿一坐,口中那么一吆喝,阅人无数的店小二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便把秦昭二人当做贵客招待起来。 各种各样的珍馐美食一一被端上了桌,饿了有一段时间的秦昭立马招呼燕赤霞大快朵颐起来。 望着秦昭如此模样,燕赤霞却是暗自盘算了起来。 “我身上的这些钱财,也不知够不够抵上这一顿饭钱!” 但是很快燕赤霞便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毕竟他这也算是为老秦王办差,实在没有钱财的话,不还可以向用老秦王的名义赊账嘛? 毕竟他怀里可是揣着一枚老秦王亲赐的腰牌,想来店家也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心底如此想着,随后燕赤霞便也与秦昭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满满的一大桌子菜,将二人撑得肚滚肠圆。 等到吃饱喝足之后,秦昭方才心满意足的起身。 “掌柜的,记账——” 他口中呼喊一声,随即挽起自己的袖子,正准备签字画押之时。 店小二却是突然间按住了他的肩膀,舔着一张笑脸说道:“小公子莫要说笑,咱们这是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秦昭闻言之后当即一愣,随后满脸恼怒的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店小二的脸便已经黑了下来。 “不管你是谁,就算是秦王来了,吃了饭也得给钱,否则,你们可出不了这个大门。” 随着店小二的话音落下,一些原本正在吃饭的秦人纷纷将目光看了过来。 秦国是一个律法森严的国度,写在秦律第一条的便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些人在秦国生活多年,可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遇到这种敢明目张胆吃霸王餐的人了。 秦昭却不服气,杵着脖子说道:“本公子又不是不给钱,只是今天没有带钱在身上罢了,你这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燕赤霞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急忙将钱袋子从腰间摘了下来,径直放到了店小二的面前。 “我这里有些钱财,店家看看够不够。” 原本正准备唤人将秦昭二人围起来的店小二一见钱袋子,脸上立即便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客官稍等——” 他接过钱袋子仔细的数了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变得僵硬了起来。 “客官,还差五十六枚秦钱。” 秦昭的脸涨得通红,刚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被燕赤霞拦了下来。 “我这身上实在别无长物,唯有这把剑还算值钱,今日就暂且抵押在掌柜这里,待我等凑足了银钱之后再来赎回。” 燕赤霞一边拦住秦昭,一边将自己的随身佩剑放在了桌子上。 店小二的眉头微皱,将目光看向远处的掌柜,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出来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诚信,菜单上的菜品也都是明码标价。 今日收下大侠的抵押之物,也是情非得已,还请大侠莫要见怪。” 话音落下之时,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小店一定会妥善保管大侠的宝剑,恭候大侠随时来赎。” 燕赤霞含笑点头道:“在下一定尽快凑足钱财前来赎剑。” 不久之后,燕赤霞拉着秦昭出了客栈。 “燕大侠,不过是区区一个贱民而已,你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秦昭也是气昏了头,“贱民”二字直接脱口而出。 原本还打算好好劝劝秦昭的燕赤霞顿时眉头一皱,声音都变得有些冰冷了起来。 “我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会从秦国王室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便走,露出了一副不愿再继续搭理秦昭的架势。 秦昭见状之后顿时急了,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后,燕赤霞突然间停下脚步,目光冰冷的回头看向秦昭说道:“在下出生农户之家,祖上也不曾有显赫的身世,正是太子口中的贱民。 太子若是自觉高人一等,又何必要与我这贱民同道?” 秦昭闻言之后有些慌了,之前的他就算是口不择言,秦国的臣子与百姓都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容忍他。 而他又性情叛逆,不愿意听从秦王父子的教诲,所以养成了他说话做事不经大脑的臭毛病。 然而,如今离开了咸阳。 镐京的人不认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有人去巴结与奉承他。 他又不愿意回到咸阳宫,想要自由,想要离开秦国到别的国家去闯荡。 所以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将他带离咸阳的燕大侠。 而今他却是因为一句无心之言,直接得罪了这位唯一的依靠。 他第一次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感到心慌意乱,但是他并不愚蠢,在经过了短暂的失神与慌乱之后,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是昭口不择言,还请燕大侠宽恕…” 向来不肯服软的秦昭第一次向他人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他都做出了一副诚心悔改的模样。 燕赤霞心底暗自满意的点了点头,总算是不枉费他的一番表演。 “太子既然已经诚心悔改,燕某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只是如今燕某的宝剑抵押在了酒楼,我们还须得尽快赚取一些银钱赎回宝剑才是…” 第845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五) “这少年未免也太小了一些,我们这里…” 一段正在修缮的城墙边上,负责修缮城墙的小吏满脸犹豫的向着对面的燕赤霞回绝道。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燕赤霞便已经伸手往自己的怀里摸了去。 “不行不行,快走快走,我们都是…” 小吏见燕赤霞从怀里掏东西,误以为燕赤霞是想要贿赂自己。 他急忙拉开与燕赤霞之间的距离,同时摆手驱赶燕赤霞离开。 燕赤霞见状之后急忙将怀中的令牌套了出来,随后小声的开口说道:“这位的身份可不一般,乃是大王亲自下令让他出来历练。 这是大王的令牌…”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燕赤霞还警惕的看了一眼站在远处一脸懵逼的秦昭。 他实在想不明白,燕赤霞将他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小吏在看到了燕赤霞递过来的令牌之后也是一愣,他仔细的注视了良久,却发现自己根本分辨不出这令牌的真伪。 思虑片刻,他方才开口说道:“下官可以先让大人与这位公子在这里做工。但是,稍后下官请上官过来再次查验令牌。” 燕赤霞手中的令牌是真的,自然是不怕他来查。 “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你的。” 燕赤霞的话音落下之后,最后动作麻利的将令牌收了回去,然后径直来到秦昭的面前。 “还愣着干什么?走,跟我干活儿赚钱去——” 秦昭微微一愣,随后本能的跟着燕赤霞一同来到了破损的城墙处。 “你去和泥浆,我来重新砌砖…” 燕赤霞看了一眼正在干活儿的其他工人,想了想之后便给秦昭安排了一个活计。 “啥?” 秦昭有些懵,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自食其力懂不懂?” 燕赤霞瞪了他一眼,随后想到他或许不会和泥浆,于是又拉着他手把手的教导他。 秦昭迷迷糊糊的跟着学,随后又迷迷糊糊的和浆运浆,还没有运送几趟便觉得浑身酸疼,同时将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日落之时,小吏带着一位城中的官员过来把燕赤霞唤到了一边。 在确认了燕赤霞手中的令牌为真之后,那官员当即便想要私人赞助燕赤霞二人一些钱财。 然而燕赤霞却是直接摆手拒绝,只接受了二人半天共计一百五十秦币的工钱。 同时燕赤霞还严令二人不得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秦昭运完最后一车泥浆之后,累得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呼,呼…” 他口中不停的喘着粗气,刚刚想要向燕赤霞抱怨一两句的时候,却发现燕赤霞早已不见了踪迹。 他当即大急,经常开口呼唤燕赤霞,心底悄然生出了自己被燕赤霞抛弃了的想法。 所幸燕赤霞回来得及时,方才没有让秦昭的情绪彻底失控。 当天夜里,燕赤霞带着秦昭一起来到酒楼赎回了宝剑。 随后燕赤霞带着秦朝来到了城中的一处面摊,挂了十钱买了两大碗面。 面摊的生意挺不错的,两张桌子根本不够用,二人只能蹲在街边上捧着面碗吸溜。 一碗面全都进了二人的肚子,就连面汤都没有多剩下一口。 填饱了肚子之后,没等秦昭回味这种名为“自由”的味道,燕赤霞便直接带着秦昭来到了一处颇为俭朴的客栈投宿。 又花了二十钱开了一间房,二人进入一间比王宫马厩还要简陋数倍的“客房”之中歇了下来。 “我们今日做了半天的工,一共得了一百五十钱。 赎回宝剑花了五十六钱,余九十四钱。 两碗面十钱,住宿二十钱,我们还剩六十四钱。 我也不欺负你,这钱咋俩平分。一人三十二钱。” 话音落下之时,燕赤霞已从桌子上分出了一堆秦币。 望着桌子上的秦币,秦昭刚刚想要将它们收下,但是很快他便又收回了手。 “今日我答应请燕大侠吃饭,最后虽然花的是燕大侠的银子,但这都姑且算我借燕大侠的。 今后我的工钱都交给燕大侠,就当做是还债…” 燕赤霞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意外之色,没有想到秦昭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他没有拒绝秦昭,而是一把将所有秦币搂在了一起,尽数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 当天夜里,疲惫的秦昭没有像是在农户家里那般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哪怕是燕赤霞的鼾声如雷,他也在躺到床上之后瞬间入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燕赤霞已经在院门外开始练功。 在咸阳宫的时候,虽然有秦寿天天督促,但是秦昭习武也不积极。 然而当他瞧见燕赤霞一大早便起来习武之后,也本能的跟着燕赤霞一起锻炼了起来。 随后燕赤霞带着秦昭在镐京城内找了不少的活计。 替人修补房屋,搬运砖石泥浆等等,连续忙了四五天的时间,二人终于筹够了一千多枚秦钱。 见钱筹得差不多够了,而秦昭也逐渐变得稳重了些许,但是却并没有幡然醒悟,准备重新回咸阳的意思。 燕赤霞将心一横,随即与秦昭说道:“眼下盘缠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咱们便要赶路前往周国的洛邑讨生活。 你的身份毕竟尊贵,若是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想来,秦王也不会真的不要你这位秦国太子。” 秦昭吃了一些苦头之后,早已经意识到了普通百姓与王族之间的不同,也意识到了自己曾经的日子是多么的幸福。 同样意识到了,“自由”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然而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这一趟旅行,而是决定离开秦国,到秦国之外的国度去看看。 看看那些更弱于秦国的百姓又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我还想要再去周国看看…” 眼看着秦昭并不准备回去,燕赤霞便也只好带着他继续一路东行。 就在二人即将抵达幽山之时,却是突然间瞧见了一辆挂着黑色玄鸟旗帜的秦王车驾。 “是祖父?” 秦昭一眼便认出了这车驾的主人,随后急忙拉着燕赤霞向着一旁躲去。 第846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六) “停车——” 就在秦昭低埋着脑袋,拉着燕赤霞准备躲到一旁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下令停下了马车。 而就在马车停下之后,秦寿便直接从车内探出一个脑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伸出一只手向着秦太子招呼道:“昭儿,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秦太子皱出了一张苦瓜脸,扭扭捏捏的来到秦寿的面前向他行礼拜道:“祖父——” 秦寿见他如此模样,当即乐呵呵的说道:“好了,不必如此担忧,祖父可不是来捉你回去的。” 他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又向着秦昭招手说道:“上车来,与祖父说说话。” 秦寿向来一言九鼎,他说不捉秦昭回去,秦昭立即便松了一口气。 又听秦寿邀他上车,当下也不迟疑,直接便快步爬上了马车。 眼看着面前这个黑了,又瘦了一圈大孙儿,秦寿也忍不住有些心疼。 毕竟对方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心头宝,就算是懂得再多“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真让他看见秦昭吃苦之后,秦寿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但是他却并没有将秦昭带回咸阳的想法,反倒是开口问道:“离开咸阳的这一段时间可有收获?” 秦昭闻言之后一愣,想了想之后还是如实开口说道:“之前总听祖父与父王说起民生疾苦,孙儿在咸阳的时候却从来也没有见过,所以总认为是祖父在诓骗孙儿。 但是离开咸阳之后,孙儿却是见到了不少曾经不曾见过的事情…” 秦寿耐心的听完了他的话,对于自家孙儿的感悟十分的高兴。 “你能够体会祖父与你父王的艰难,孤感到十分的高兴…” 秦寿刚刚准备夸赞对方两句,然而秦昭接下来的话却是直接破碎了他的好心情。 “只是,相比较于沉闷的王宫,虽然还是更加喜欢王宫之外的生活。 哪怕每天都需要劳作,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但是孙儿还是感到快活。 恩,这应该就是自由的感觉…” 秦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动怒,而是缓缓开口问道:“看来,你现在还不想回秦国?” 秦昭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孙儿还想再去周国,去楚国,去越国,看看整个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孙儿想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祖父与父王口中的天下万民而活。” 秦寿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失落,但是他却并没有开口去指责秦昭,更没有用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试图去说服他。 现在的秦昭正处于一个思想叛逆的阶段,身为长辈的自己做得越多,也就错得越多。 倒不如让他自己出去转转,多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让他在经历了风浪与波折之后,再来决定他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秦寿点了好头说道:“你想要为自己而活,祖父不能阻拦你。 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秦国也不可以没有储君,孤只给你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后你若是没有回到咸阳。 秦国会废了你太子的身份,重新拥立你的弟弟为太子。 今后,你就算是想明白了,秦国的王位也不再属于你,这个,你可明白?” 秦昭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满脸欢喜的答应下来。 秦寿心底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有多言,只是摆了摆便让秦昭下车离开。 秦昭心底却是十分的高兴,终于不必担心再被人给抓回咸阳了,终于可以真正的自由了。 秦王的车驾缓缓离去,只留了燕赤霞与秦昭站在道旁远远送行。 “太子,老秦王给你什么好东西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燕赤霞突然间开口询问了一句。 秦昭闻言顿时一愣,偏头看了一眼燕赤霞,随后有些心虚的说道:“这个,好像是没有!” 燕赤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问道:“太子你竟然没有借机向老秦王要一些盘缠?” “光顾着高兴了,哪里还记得这些…” 秦昭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燕赤霞。 燕赤霞见他不说话,心底暗自叹息一声,随后还是开口说道:“罢了,罢了,老秦王没有把你捉回咸阳已经是一件喜事了!” 燕赤霞不说还好,燕赤霞这么一说之后,秦昭反倒是觉得心底有些不得劲儿起来。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变得有些糟糕,只能够跟在燕赤霞的后面一起继续赶路去了函谷关。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 凭借着双脚赶路,燕赤霞与秦昭方才离开咸阳来到焦邑。 “阿昭啊,到这里之后我们便算是进入了周国的疆域,这里不比秦国,你一定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否则很有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恩,记住我说的话,你这名字也要改一改,就叫做燕昭,平时我便称呼你为阿昭,身份是我的远房大侄儿…” 秦昭并不傻,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二人一路走进焦邑,本想寻一处客栈美美的休息一晚上,结果却根本不知道客栈在什么地方。 就算是在白天,街上的行人也是稀少的可怜。 大多数的门户都是紧闭,偶尔见到一两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在见到燕赤霞与秦昭之后,更是匆忙避开,仿佛是担心招惹到什么麻烦一般。 “敢问这位兄弟,城中的客栈怎么…” 燕赤霞拦住一名匆匆路过的行人,刚刚准备开口问路之时,对方顿时撒丫子就跑,根本不与二人搭话。 “这是,什么情况?” 无论是燕赤霞还是秦昭,此时都是一脸的茫然。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间原本紧闭的院门却是突然间洞开。 “二位,快,快进来…” 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远远的向着二人招手呼喊。 燕赤霞的眉头微皱,秦昭却是一脸的欢喜。 一路行来,他已经不止一次寄居于民户之家。 所以见老妇人招呼自己,正愁没地方落脚的他也不客气,当即便拉着燕赤霞跑了过去。 第847章 秦太子的江湖路(七) “什么?与人说过话,便会被连坐?这,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民房之中,秦昭满脸惊愕的盯着对面的老妇人,而后恍然大悟道:“难怪这城里死气沉沉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老妇人闻言之后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开口说道:“十几年前秦国曾经短暂的治理国焦邑,对咱们这些老百姓那是真的好,我家里还分了五亩地呢! 只可惜后来诸国联合把秦人赶回了秦国,老身舍不得故土,所以舍不得带着儿女一起去秦国。 却不想后来大王重新执掌焦邑之后,先是派遣了一个横征暴敛城邑大夫,不单单是把秦人分配给咱们的地给收了回去,还把原本就属于咱们的地都给没收了。 另外,秦人留给咱们都口粮,也被他们通通夺走。有人反抗,他们便杀人,还把反抗的人的家眷都贬为奴隶…再后来,听说那些迫害咱们的官员都是太后的党羽。 大王亲政之后,派人铲除了这些党羽,然后又重新将土地分配给了咱们,咱们本来以为今后便能够过上好日子了。 却不想这新来的城邑大夫却是个…哎,他总说咱们这些人受过秦人的恩惠,想要逃亡秦国,所以严格的限制了咱们的出行,一家三口人之中,每天只能够有一个人出门。 否则便是想要叛逃,轻则罚钱,重则斩首示众。 两年多以前,城中客栈的一位掌柜的与秦国来的商人多说了几句话,结果那商人不知何故被人焦邑大夫安上了秦国奸细的罪名,而客栈掌柜的也被当作奸细给抓了起来。 当时很多人都在场,那焦邑大夫说:你若不是奸细,怎的会与秦国奸细说话? 然后,不单单是掌柜的被抓了,掌柜的一家老小也都被抓了。 就连客栈也被充公,后来官家经营了客栈一段时间,根本没有人敢到客栈里去投宿,于是这客栈也就荒废了。 后来城内陆陆续续有不少的人因为与别国的人说话获罪,就连与他们熟悉的邻居,朋友等等也都被连坐…久而久之,现在的焦邑,已经没有人敢与别人说话了,大家都担心一不小心便会被别人连累…” 老妇人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她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飞溅,听得燕赤霞眉头紧皱,听得秦昭满脸震惊。 “难道周国就没有法律吗?竟然让这焦邑大夫如此胡来?” 他话音方落,没有等老妇人开口解释,一旁的燕赤霞已经幽幽的说道:“周国还真不像是秦国,有一套较为完善的律法,周国的官吏治理地方,大多凭借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燕赤霞缓缓开口与秦昭说起了周国与秦国的不同,而秦昭听完了燕赤霞的解释之后更是满脸诧异。 “要是没有国法,这国家岂不是要乱套了?” 燕赤霞闻言之后又耐着性子向秦昭解释了法治,礼治之间的不同,秦昭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其中的区别,一旁的老妇人却是突然间醒悟过来。 “二位客人是从秦国来的秦人?” 老妇人插嘴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在话音落下之时情绪还颇为激动。 “没错,我们都是秦国的游侠,刚刚从秦国来到焦邑。” 秦昭没有多想,直接开口承认了自己秦人的身份。 然而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老妇人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老妇人有一事相求,还请二位义士应允…” 秦昭虽然是个叛逆的性子,但是他的叛逆大多是冲着秦王父子去的。 就算是最桀骜不驯的时候,也没有打骂过奴仆,更别提欺负百姓。 在咸阳的时候虽然经常挂单记账,但他也从未想过要赖账。 就算偶尔与秦国的同龄人闹了矛盾,他也没想过要仗势欺人。 在咸阳,任何一个认识他的秦人百姓都可以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从来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去惩罚过这些人。 与其说是他被秦王父子给养废了,不如说是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秦王父子抗争。 在离开咸阳之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那种被刻在秦王血脉骨子里的宽仁成功的被激发了出来。 有时候他虽然也会口不择言,但是心总归是不坏的。 眼看着老妇人向他下跪,他立即便上前扶起对方,“老人家,不必如此多礼,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燕赤霞却是突然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而后将他拉到了一边。 “我们游侠本就是以助人为乐,老人家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尽管直言便是,若是力所能及,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燕赤霞虽然看似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是言语之间又带着转圜的余地。 他答应的只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需要他们“舍生忘死”的事情。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陪着秦国的太子游历天下,亲眼看看“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让他明白秦国百姓与天下百姓之间的区别。 这关系着秦国以及整个天下的未来。 所以,就算是眼前的老妇人对他们有收留之恩,燕赤霞也不能够不顾一切的去帮助他。 老妇人虽然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能够活到这把岁数,自然是能够听懂燕赤霞的话外之音。 于是她急忙开口说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家有一个孙儿,今年七岁。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便没了娘亲,去年他爹出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妇人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想来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但是我这孙儿却还年幼,若是没了老妇人,哎…只希望二位义士能够替老妇人将他带到秦国去。 秦国的大王爱护百姓,就算只是在秦国做个奴隶,想来也要比在焦邑好上许多…” 秦昭闻言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刚刚准备答应之时,一旁的燕赤霞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这事我们虽然能够办到,但是眼下我们还有要事,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去秦国…” 第848章 雁过拔毛的官差 “这里,就是这里,这户人家私自收留了两个外地人,他们或许是秦国的奸细…” 还没有等老妇人思索该如何继续游说秦昭二人,一道尖锐之中又带着贪婪的呼喊之声响起。 “开门,开门——” 砸门声不断响起,惊得屋内的老妇人本能的缩了缩脖子。 “不好,快,两位客人快藏起来——” 眼前的二人乃是从秦国来的游侠,甭管是不是秦国的奸细,只要他们来自秦国,便随时都有被冠上奸细之名的风险。 检举别国奸细有赏,所以经常会有一些泼皮无赖给入城的别国人士扣上奸细的帽子。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万一就给碰上了呢? 反正在焦邑,诬告也不会受到惩罚。 若是遇到一些心肠黑的官兵,还会直接将那些没钱没势的外乡人污为细作,从而向朝廷换取赏银。 到时候这些检举的人便是人证,也能够从中分润到不少的报酬。 老妇人并不认为燕赤霞二人是奸细,毕竟,谁家会派这么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到别国来做奸细。 但是,老妇人却不敢赌门外之人是否公正,所以,他只有让燕赤霞二人躲起来。 然而秦昭却有些不乐意了,“我们只是从秦国来的游侠而已,算哪门子的奸细?怕什么?” 秦昭满不在乎的站在原地,满脸无惧无畏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燕赤霞却是停止拉住他的胳膊,直接便将他往床底下塞。 “来了,来了——” 老妇人见二人已经躲了起来,便急忙迈步来到了门口正准备开门之时,原本紧闭的屋门却是突然间被人一脚踢开。 并不坚固的门板飞了过来,径直砸在了正准备去开门的老妇人。 “哎哟——” 老妇人的身体直接被撞倒在地上,她的口中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阵阵的痛苦之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尖嘴猴腮的泼皮却是径直上前一把揪住老妇人的衣服,直接将她从原地给揪了起来。 “老东西,老子刚刚看你放进屋里的两个奸细到哪里去了?” 老妇人虽然吃痛,但是却并没有开口。 “够了,给我搜——” 一名官差明显不高兴了,对那狗仗人势的泼皮呵斥一声之后便不管不顾的下令麾下的士卒开始搜查。 士卒们闻言之后立即冲进了屋里,躲在床底下的秦昭见状立即警惕起来,时刻准备掀开床板跟这些周兵动手。 他虽然年少,但是自幼习武的他也不怕这些寻常的官兵士卒。 况且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武艺高强的燕赤霞。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官兵进门之后并没有收床底这种明显可以藏人的地方,反倒是搜起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 然而老妇人家实在是太穷了,穷到一个藏起来的铜币都没有。 屋子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或许便是那个装着一些糙米的米袋子。 为了防止有人藏在袋子里,官兵们还十分辛苦的将米袋子给拎了起来,准备带回衙门仔细的查一查。 老妇人一看急了,急忙开口呼喊道:“官爷,官爷,给小儿留一些口粮吧——” 老妇人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那为首的官兵却是眉头一挑,随后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之后说道:“有人告你与秦国的奸细勾结,这些都是查案的关键证据,都需要带回去让大夫亲眼过目的。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莫要误了自家性命。” 老妇人闻言之后顿时被吓得不轻,也不敢再继续吱声。 那些个泼皮无赖见了,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随后在院子里打量起来。 片刻之后,几人将院子里晾着的被子都给扛了起来。 “大人——” 有看不过眼的差役呼喊了一声为首的官差,那官差却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只是幽幽的说了一句“总得给人家一些辛苦费不是?” 对于官差来说,到底有没有奸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能白跑一趟。 老妇人一看便是年老体衰,看样子也活不了几年了,与其把这些粮食留给她浪费,倒不如拿来孝敬自己这些保家卫国的官兵。 官差们都走了,路过的行人见了院子里的情形,也没人敢逗留。 没人想过要给老妇人讨个公道,因为欺负她的人背后便是“公道”。 耳听着屋外没有了动静,燕赤霞让秦昭躲在床底下,而后缓缓从院子里爬了出去。 见到了正躺在院子里流泪的老妇人,燕赤霞急忙上前将它从地上扶了起来。 随后燕赤霞急忙搀扶着老妇人进入了屋内,一边开口将秦昭唤了出来,一边将老妇人扶到床上坐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瘦弱男孩儿急匆匆的从屋外跑了进来。 方才一进门,他便注意到了正站在屋子里的秦昭等人。 愣了片刻之后,他立即又冲出了屋门。 就在秦昭看得一脸懵逼的时候,那孩童却是去而复还。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刀,满脸奶凶的用刀指着秦昭二人喊道:“就是你们欺负我祖母?” 喊话声落下之后,他挥舞着手中刀便要向秦昭砍去。 燕赤霞吃了一惊,正准备动手阻止之时,却是想起了秦昭的身手也是不错,还不至于被一个孩童伤着。 一旁的老妇人却是大急,急忙开口呼喊道:“住手,娃子快住手——” 就在她的呼喊声响起之时,秦昭已经一只手捏住了孩童的手腕,另外一只手直接将他从原地给揪了起来。 那孩童半边身子悬空,却依旧不服气额用一双脚乱踢。 秦昭一时不察,竟还真让他给踢了一脚。 “这小子——” 秦昭没好气的瞪了孩童一眼,但终归还是没有再继续动手。 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锈刀,随后将他丢到了老妇人的面前。 “祖父——” 孩童落地之后急忙跑到老妇人的面前,满脸警惕的盯着秦昭与燕赤霞。 “娃儿,莫要对客人无礼——” 第849章 妇人的心计 经过妇人的呵斥,孩童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的戒备。 随后妇人向孩童解释了燕赤霞二人的身份,不等孩童反应过来,随后却是突然间开口吩咐道:“娃儿,快跪下。” 孩童刚刚虽然行为鲁莽,但对老妇人却满是孝心。 听到老妇人吩咐,他几乎没有迟疑,直接就跪倒在地。 “两位义士,老身自觉大限将至,恐将不久于人世,唯独不舍幼孙,还请义士怜悯,能够替老身将孙儿带回秦国…” 老妇人口中溢血,她却是丝毫也不顾及,反倒是借机再一次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燕赤霞见状之后,便知他这是想要借机“胁迫”,用自己的性命来达成孙儿入秦的心愿。 之前燕赤霞还可以用“要事未完”来回绝老妇人,毕竟她虽然年迈,却并非是完全不能行动。 有宗族与左邻右舍的照顾,多少还是能够将孙儿养大的。 但是现在她因为收留自己与秦昭而受了重伤,眼看着便要不久于人世。 虽然不是他们害死了老妇人,但是老妇人的死却跟他们有关。 老妇人此时再次开口请求,虽然有携恩图报的味道,但这又何尝不是她唯一能够为自己的孙儿所寻求的活路呢? 秦昭虽然叛逆,但是却没有燕赤霞那么多的小心思。 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一对祖孙可怜。 又想到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有血性,有孝心的孩子,若是能够留在身边,将来多少也能够帮到一些自己的忙。 别的什么不说,洗衣做饭的活计还是能够吩咐他去办的吧? 他秦昭将来若是做了大侠,身边也还有个能够替他管理家务事的亲信。 秦昭想了想之后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在周国游历,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洛邑。 不过,若是老人家不嫌弃的话,在下倒是可以将令孙留在身边。 将来若是回到秦国,也一定尽己所能的为他谋一条出路。” “不,我不跟你走——” 秦昭方才开口答应,小男孩儿却是突然间开口回绝。 然而不等秦昭反应过来,老妇人已经急得吐血。 “娃儿,莫要胡言。两位义士能够带着你离开周国,这是你的福分,你,咳咳…” 不等老妇人把话说完,小男孩儿已经开口说道:“孙儿决不离开祖母,孙儿要给祖母养老送终。” “混账,娃儿,你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老妇人急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小男孩却是一脸倔强的模样。 秦昭见状之后也有些为难了起来,眼看着祖孙二人快要争执起来,秦昭看了一眼一旁的燕赤霞之后说道:“我们先去修补屋门,你们先自己商量出个结果之后再说吧!” 话音落下之后,二人便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燕赤霞与秦昭二人一起收拾起了破烂的院门,而后找了一些废木板开始修补被踢破了的院门。 二人一边干活,一边开口交谈。 “燕大侠,你说这老人家为啥要让她的孙儿跟着咱们一起离开。 现在她受了伤,若是连她孙儿都不在她的身边,她今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噫?” 燕赤霞有些诧异地看着秦昭,想到他刚刚开口答应了老妇人的请求,燕赤霞原本还以为秦昭没有想到这一茬呢! “那公子为什么还要答应带着小娃儿离开呢?” 燕赤霞想了想之后,并没有率先开口解释秦昭的疑问,反倒是开口询问起了他为什么会答应带走小娃儿。 “老人家因为咱们而受伤,家里的米袋子都被人借机给抢走了,我们欠她老人家一个人情,终归还是要还的。 况且,这娃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却很有胆气,留在身边做个随从也不错…反正就凭咱俩的本事,将来定然是大有作为…” 秦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却是突然间传出一声惊呼之声。 “祖母——” 燕赤霞与秦昭对视一眼,而后急忙冲进了屋内。 便见老妇人的手中握着一柄铜制剪刀,那剪刀此时正扎在老妇人的胸口。 孩童跪倒在老妇人的面前,满脸慌乱与痛苦的呼唤着他唯一的亲人。 然而老妇人却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将祈求的目光看向刚刚进门的秦昭二人。 “义士,娃儿,娃儿就拜托你了!” 没有等秦昭与燕赤霞答复,她便再也坚持不住,脑袋一歪便咽了气。 秦昭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出了些许的苦涩与无奈。 现在,就算是眼前的这个小家伙不愿意,他们绑也要把这小家伙绑在身边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信义有时候比性命更加重要。 不论秦昭怎么想,至少燕赤霞是这样的。 所以,在秦昭曾经答应过照顾眼前这位孩童的时候开始,燕赤霞便已经接受了她的嘱托。 老妇人若是健在,看在娃儿一片孝心,不愿意与祖母分离的情份上,二人还可以留下一些钱财,以此来偿还恩情。 但是,眼下老妇人已经死了,钱财于她已是无用。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要想报恩,便只剩下了达成老妇人遗愿这一条路。 二人帮着小娃儿处理了他祖母的后事,随后秦昭问起了这娃儿的姓名。 结果他却只说自己姓石,然后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想了想之后,秦昭决定平日里就叫他小石头,又给他取了个大名为存孝。 石存孝并没有拒绝秦昭的赐名,在安葬了祖母之后,他便跟着秦昭二人一同离开了焦邑。 众人沿途遭遇过几次官兵的盘查,表面上是在抓奸细,实际上却是想方设法的勒索银钱。 二人在秦国赚来的钱财几乎被勒索去了一半,好不容易走出了焦邑不久,又遭遇到了劫匪,乱民,流寇的拦路打劫。 因为是在城外,燕赤霞终于不再克制自己,提着剑便大开杀戒,把那些山贼土匪杀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在杀退了几波山贼之后,石存孝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跪地向着燕赤霞磕头,希望他能够教授自己武艺。 第850章 历经风霜雨雪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又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 历经风霜雨雪,秦昭与燕赤霞等人终于来到了周国的都城洛邑。 因为在途中城邑遭受过数次盘剥的缘故,等到一行人抵达洛邑之时,早已经是身无分文。 原本以为粗糠野菜便已是最低贱食物的秦昭,第一次品味到了西北风的味道。 原本以为劳作已经是最苦的秦昭,第一次体会到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咸阳的岁月,回想起那些秦国的百姓,秦昭的心底悄然生出了些许的后悔。 为了能够填饱肚子,秦昭不得不将自己那件略显华贵的衣服给当了,换取了一百个铜钱。 而好又用其中十枚铜钱,换取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 初春的天气有些凉意,一群人又找不到正经营生,更不舍得花钱住宿,衣着单薄的秦昭最终病倒了。 燕赤霞本想动用秦国留在周国的暗桩,结果却听说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秦国咸阳学宫的大祭酒孔儒竟然在洛邑讲学,并且已经讲了近三个月的时间了。 孔儒是一个德行高尚的谦谦君子,绝不可能在暮年之时投奔周国,燕赤霞在得知孔儒在洛邑讲学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而在震惊之后便是惊喜。 若是能够向孔儒求助,便可以借助他的名望请来医者为秦昭看病了。 于是燕赤霞偷偷潜入了孔儒落脚的驿馆,费尽心思藏在屋檐之上。 “夫子在秦国三十余载,却始终不得秦王重用,只以祭酒之位相待于夫子。 孤虽德薄,却也知明珠不该如此蒙尘。 今日三次登门相邀,还请先生留在我大周,孤愿以相邦之位以待夫子。”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华服男子态度恭敬的向着孔儒拱手作揖,十分诚恳的向他发出邀请。 只是看了一眼这人的衣着打扮,燕赤霞立即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周天子。 “凤鸟非梧桐不栖,夫子岂会弃秦就周?” 燕赤霞带着秦昭游历周国,对于周国百姓的苦难皆是尽收眼底。 在他的印象之中,夫子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仁者,又怎么可能会为这样奴役与压迫百姓的周天子效命? 果然,正如燕赤霞所预料的那般,孔儒摇头拒绝了周天子的邀请。 “老夫虽然在周国讲学,但却不是为了能够在周国换取高官厚禄,而是为了教导周国的卿士与百姓什么才是仁德。 老夫希望周国的卿士都能够以仁德治理国家,莫要在礼崩乐坏之后,为了一己之私而奴役百姓…” 孔儒说了很多,但无外乎都是指责周天子与他的臣子们不仁,没有善待百姓。 遥想当年自己在周王朝求学之时,当时周国虽然已经有了礼崩乐坏的前兆,但是总体来说却还是好的。 君臣虽然不仁,但是却很讲规矩,以严格的礼乐标准来要求自己。 虽然同样是在奴役百姓,但是却并没有压迫他们。 百姓虽然需要缴纳沉重的赋税,但是除此之外却不会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日子多少还能够过得下去。 当时的周国实行的乃是分封制度,地方诸侯虽然有贤能的也有不贤能的,但是他们都是自己国家的主人,就算是再糊涂,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子民往死里去逼迫。 然而周王朝学习秦国变法,改分封为郡县制之后,却并没有为各地郡县安排好合适的官吏。 这些人既没有对自己国人的爱护,也没有对礼法的操守。 他们只知道想方设法的敛财,把百姓当作刍狗一般拼命的压榨,恨不得一天只给他们吃一顿饭,却又恨不得他们一人干三个人的活儿。 甚至,有个别地方的官吏,想要为自己修建一个府邸,却不愿意花钱雇佣工匠。 于是便私自以国家的名义征召劳役和工匠。 不单单是要让他们自备粮食,还要让他们提供木材和石材。 到了最后,为了不给监工发粮饷,还想方设法的让这些工匠与劳役出钱缴纳“建筑税”。 若是不愿意听从征召,亦或者是不愿意“建筑税”,便以叛乱等罪名没收其家产,将其本人贬为奴隶,其妻女若有姿色,便被发卖到楚馆之中为娼。 其治下的百姓一边需要缴纳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赋税,一边又要辛苦劳作干活,当真可谓是将“付费上班”体现得淋漓尽致。 孔儒途径周国,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这些周国郡守的骚操作,就算他已经九十岁了,却依旧恨得牙痒痒。 他身上穿着的宽大儒袍都被虬结的肌肉给鼓胀得高高隆起。 若非是伴随他左右的弟子与护卫死死拦住,这位教了三十年书的孔夫子说不得又要提起他的“仁德之柱”好好的教一教这些周国的官吏做个好人。 原本准备直接回故乡的孔儒见不得百姓如此受苦,于是亲自到了洛邑向周天子告状。 他的本意是希望周天子多少能够管管他麾下的那些臣子,却不想周天子却是就此盯上了孔儒,说什么也不让孔儒再离开。 他虽然没有囚禁孔儒,但是却将孔儒软禁在了驿馆之中。 孔儒是一个仁者,而仁者爱人。 他爱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秦国,却也爱天下所有的无辜百姓。 他不忍百姓受苦,所以明知道教会了周国的公卿士大夫们如何治理国家之后,将来会对秦国造成一定的威胁,但他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学问传播了出去。 孔儒讲学数月,结果却发现周国的公卿士大夫们虽然都来听讲,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学问。 而周国的百姓虽然向往他口中的大同盛世,但是却并不相信它会真实存在。 在大多数周国人的内心深处,儒家的君子六艺,只有射御二道才算是有些作用。 孔儒失望了,对于这些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应该,并且能够过上好日子的周国人,他知道自己就算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于是他向周天子辞行,却不想周天子似乎并不打算放他离开。 第851章 报信 周天子离开了,但是在离开之前却令人将驿馆围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懂的人都懂,他是不打算让孔儒离开洛邑了。 就在他离开之后,燕赤霞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没有等被吓了一跳的孔儒动手,燕赤霞便急忙单膝跪地见礼道:“拜见大祭酒。” 孔儒见燕赤霞主动行礼,暂且放下了抓住案几的右手。 “阁下是何人?” “在下乃是秦王麾下墨侠燕赤霞,奉秦王之命护送太子游历,今日恰巧抵达洛邑,太子重病…” 燕赤霞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孔儒顿时吃了一惊。 他虽然已经离开了秦国,将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安度晚年。 但这却不代表着他已经脱离了秦国,恰恰相反,他的心始终站在秦国一方。 甚至他的内心还有一个想法,那便是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秦国的军队攻占曲阜。 在得知太子重病之后,孔儒整个人支楞了起来。 孔儒急忙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几枚金币,这是他准备带回曲阜的养老钱。 “快,快带着这些钱去给太子治病吧——” 燕赤霞接过金币之后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孔儒的房间。 然而就在燕赤霞离开之后不久,却是又突然间回转过来。 “驿站已经被包围了,在下…” 燕赤霞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本来是来向孔儒求助,却不想自己竟然意外的被周兵堵在了驿馆之中。 孔儒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同样没有想到周天子竟然会如此卑鄙,竟然会派兵限制他的自由。 “莫慌,老夫这就离开驿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借机从后院离开。” 孔儒当机立断,立即招呼自己的门人弟子与护卫一起向着驿馆正门而去。 燕赤霞知道孔儒对于秦国的重要性,但是他却更清楚,秦太子才是秦国的未来。 孔儒从正门离开驿馆,周兵不敢阻拦,但是却始终跟在孔儒的身后。 名义上是保护孔儒的安全,实际上却是监视与限制孔儒,不让他离开洛邑。 孔儒离开驿站之后,留守在驿馆的士卒也就少了许多。 燕赤霞顺利的从后门离开了驿馆,心急火燎的寻了医者去救治秦昭。 秦昭虽然重病,但是他自身的底子好,几付汤药下去之后,终归是缓了回来。 劫后余生的秦昭心有余悸的询问起了汤药的来源,在得知孔儒竟然被周天子软禁之后当即大惊。 “就算是父王也不敢限制大祭酒的自由,周天子这是欺我秦国无人了吗?” 秦昭一路游历到了洛邑,沿途所见的皆是民生凋敝与百姓疾苦。 秦昭本来以为到了周王都会好上一些,毕竟秦国咸阳的百姓还是要比城外的百姓富足许多。 然而到了洛邑,秦昭方才发现,就算是周国的王都,百姓过的日子也是水深火热。 “不行,绝不能够让夫子在洛邑受辱——” 原本还在叛逆期的秦昭在病了一场之后又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他抛下了自己的执拗,主动的向着燕赤霞说道:“燕大侠,我们先回一趟秦国吧!” 他虽然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完,但是燕赤霞却明白了他的心意。 凭借着孔儒给的几枚金币,燕赤霞买了一辆马车,而后亲自驾车带着秦昭一路向西赶路。 说来也怪,之前没有马车的时候,周国的那些官兵想方设法的也要从燕赤霞等人手中扣出钱来。 当燕赤霞买了马车,一副有钱人打扮的时候,反倒是没人敢向他们收取高额的“入场费”与“过路费”,更别提是有人刻意的刁难他们,不让他们通行。 耗费了七八天的时间,他们就这么畅通无阻的从洛邑驾车赶回了函谷关。 进入函谷关之后,原本准备直接回咸阳报信的秦昭却是突然间改了主意。 “就这么回咸阳,恐怕又要被父王禁足了。 我们既然是来报信的,便不如让白将军去报信好了。” 如今镇守函谷关的乃是秦国第一上将白起。 因为白起与秦阳之间的关系,白起每年回京述职的时候都会给秦昭带一些礼物。 而私底下,秦阳也一直要求秦昭称呼白起为“叔”。 “还请通报一声,就说秦昭求见白大将军。” 秦昭虽然离开了秦国,但是秦国可还没有废除秦昭的太子之位。 一听说是“秦昭”求见,看门的护卫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 很快,白起便亲自出营前来迎接秦昭进入了军营之中。 “小侄拜见白叔叔——” 四下无人之后,秦昭十分恭敬的向着白起行了一礼。 白起见状急忙上前将秦昭扶起,随后开口说道:“听说太子已经出关游历周国去了,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末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昭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小侄儿前几日确实是在洛邑游历,只是后来偶然间见到周天子竟然软禁了大祭酒,所以想着回国来通知父王…” 白起同样是师从孔儒,曾经跟随着孔儒精修“射”“御”,这一身的武艺,大半也来自于孔儒的教导。 在得知周天子竟然软禁了孔儒之后,白起当即勃然大怒。 “该死,周王安敢如此羞辱我大秦?” 大怒之下的白起立即开口道:“我这就修书大王,即刻发兵救援夫子。” 他的话音方落,正准备提笔书写之时,却是突然间又停了下来。 秦国在秦阳的治理下安稳了十几年的时间,这十几年的时间里,秦国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但是函谷关的白起与蜀中的罗曾一直都在训练麾下的秦卒。 而秦军的装备,每隔三年都会经历一次更新迭代。 如今之秦国,可谓是兵精粮足,正缺一个出兵攻伐周国的借口。 但若是战争是秦王下令,那便是秦国与周国之间的国战。 国战爆发之后,往往便会将其他诸国牵扯其中,未必不会再次出现列国抗秦之事。 若战事不顺,秦国主动终止战争,便会有损秦国国威。 但若是这一场仗是自己这位孔儒弟子为了营救自己的老师发起的。 那这一仗便是私仇而非国战,秦国随时都有理由可以终止战争。 并且,秦国还可以从这一场战争之中试探列国对于秦国的态度。 第852章 周天子的无助 白起表面上并没有将孔儒被周国软禁的事上报给秦王,而是自行做主,动员镇守函谷关的五万秦军即刻发兵周国。 而就在白起发兵的头一天晚上,他私底下却是写了一封信,托付心腹将其送往咸阳宫。 数日之后,秦军直逼焦邑,白起想过自己这是突袭,攻破焦邑应该非常的容易。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攻破焦邑轻松得超乎他的想象。 秦军兵临城下之时,守城的兵丁便被吓得往城内的城守府退去,根本没有进行任何的抵抗。 秦军兵临城守府时,无数焦邑的百姓自发的搬来了装着泥土的布袋,还有家里的梯子等等物品。 还没有等秦军靠拢,这些百姓便帮助秦军垫出一条条可以直接越过城守府的“阶梯”。 秦军势如破竹的攻入郡守府,还没有等秦军大开杀戒,那些慌乱的守兵便已经将焦邑大夫给五花大绑的送了出来。 白起也经历过不少的战事,其中不乏有摧枯拉朽之事,却从来也没有打过今日这般的胜仗。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只需要派遣几百名士卒到城下摇旗呐喊,说不定便能够轻轻松松地攻下一座城池。 白起出兵伐周,原本是为了试探列国的态度。 然而在见识过了周国百姓对周王统治的憎恶之后,他的心底生出了一个东拓的想法。 于是他一边派人传信周国,谴责周天子无故囚禁他的老师,一边分兵数路,前去焦邑周围攻取郡县。 正如白起所预料的那般,秦军所过之处,周人皆望风而降。 就算是有不愿意投降的守将,也被本国的将士与百姓五花大绑的送到了秦人的军前。 甚至,有一名不愿意投降,一定要死守城门的周卒竟然被自己的老母送了一袋下了砒霜的毒酒。 但凡从十几年前活到现在的人,便没有一个不拥护秦人。 在这些人的劝说之下,他们亲友,邻居等等,也都纷纷向着秦军发起了投降。 焦邑,瑕邑紧接着是上阳。 等到上阳彻底沦陷之后,周天子方才收到秦军入侵的消息。 原本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说服孔儒留在洛邑的周天子顿时懵了。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白起的使者也来到了洛邑的周王宫。 虽然战争已经爆发,但是白起的使者却是丝毫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便大大咧咧的站在宫门外等着周天子的召见。 果然,没有超过一刻钟的时间,面色阴沉的周天子便宣他进宫觐见。 方才进入殿中,便见一口三足,两耳的青铜鼎。 此时的鼎下正燃烧着熊熊烈火,而鼎中则是沸腾的滚油。 “秦师无辜伐我大周,阁下还敢来见孤王,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才一见秦使进殿,事必躬亲的周天子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呵斥了起来。 秦使闻言之后却是轻蔑的笑了一声,而后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周王无道,无故囚禁我家将军的恩师。我家将军为师复仇,如何不能攻伐周国? 若是周王此时归还我家将军的恩师,将军还会考虑退兵。 若是周王依旧泯顽不宁,亦或者是对我秦国大祭酒有什么不轨之举,当年的蜀国,便是明日之周国。” 秦使的态度十分的倨傲,甚至可以说是猖狂。 他在周天子的殿前毫不客气的威胁周天子,丝毫也没有将周天子的愤怒放在眼里。 周天子见状越发恼怒,刚刚想要发作之时,又想起如今势如破竹的秦军。 他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惧意,有心想要和谈,却又拉不下颜面。 “阁下当真以为我大周无人吗?” 就在这个时候,白发苍苍的姬磊主动站了出来,满脸威仪的向着秦使怒吼一声。 秦使看了他一眼,略微皱眉之后问道:“阁下何人?” “吾乃周国大司马姬磊。” 听到对方问及自己的姓名,姬磊当即趾高气昂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使却是满脸轻蔑的回了一句。 “如此苍首老贼,身居一国司马之职,我竟不闻其名,周国看来是彻底没落了。” 秦使嗤笑一声,随即将目光看向周天子说道:“若是周国尽是这些无名之辈,外臣还是奉劝周王,尽快归还我家夫子,以免除周国社稷倾覆之危。” 话音落下之时,他将袖袍一摆,随后转身便走。 “莫谓言之不预——” 就在他即将走出殿门之时,还十分嚣张的怼了周天子一句。 周天子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伸手指着秦使,想要开口呵斥,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死,该死,废物,你们这些废物…” 等到秦使离开大殿之后,他憋在嘴里的话方才脱口而出。 而在听到他的喝骂之时,满朝文武皆是面露羞愧之色,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站出来。 周天子亲政十年以来,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这样做虽然将周国的权利集中在了自己的手里,却也让周国的朝臣变成了一堆“应声虫”。 至于那些不愿意成为应生虫的朝臣,要么被周天发配到了郡县成为了地方官吏,要么就是被周天子找了个借口驱逐出了周国。 至于说“杀头”这种事情,在周王朝倒是不怎么常见。 毕竟这些朝臣大多都是公卿之家,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势力。 周天子剥夺其中一两个人的官职,然后又换上家族里的另外一些人顶上去,这没啥大问题,就当是提前换一个掌权人就是了。 但若是周天子要杀人,那便是触碰到了这些公卿的底线。 周天子要的是权力,要的是大权在握的那种感觉,而不是让自己真正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所以,他也遵守底线,并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 而今,当他遇到了他的能力无法处理的问题之时,想要寻求帮助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若是冢宰在国内,孤岂能如此被动?” 当周天子感到茫然无助之时,他终于想起了已经被他派到燕国待了十几年的张秦。 第853章 列国反应 “张相,张相…” 就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突然间反应过来。 “孤王还有张相,还有盟友呀——” 接连的失利让周天子慌了神,甚至都已经生出了放回孔儒的想法。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这个想法开始实施,他却是骤然间反应过来。 周国或许不是秦国的对手,但是周国却有自己的盟友。 于是他立即派遣使者传信燕国,希望燕王能够派遣援兵帮助自己抵挡秦国。 同时他又御驾亲征,尽起周国的精锐之师屯兵于渑池。 白起汲取了上一次秦军大举入侵周国的教训,并没有急于攻城掠地,而是在占领上阳之后便开始建设防御工事。 接下来,周天子必定会向列国求援,而列国是否会为了周国与秦国为敌,最终将会决定秦军是否能够继续向东推进。 … 燕国都城,身为周相的张秦表面上是燕国的国监,然而事实上,张秦已经被燕王等同于自己的得力臣属。 张秦在燕都这十几年里,并没有公然支持太子巡,始终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也正是这种中立的态度,为他迎来了苏仪,子乐等人的青睐。 就算苏仪乃是天下一顶一的智谋之士,他也绝没有想到,周国的冢宰竟然会是秦国的死间,并且,还被派遣到了燕国,一待就是十几年的时间。 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张秦一直是战战兢兢的工作,表现出了自己过人的才能,为燕国的文化,经济,民生等等各方面的发展都起到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他运用在秦国学到的知识,开设学校,教化百姓,修桥铺路,开设商道。 苏仪虽然自信,但是在这些方面他却依旧对张秦自愧不如。 燕王曾经与苏仪讨论过关于郭子之后谁可以为燕相的事情,苏仪当时便毫不犹豫的说道:“若是没有张子,燕国的发展必定会比现在慢上一倍有余。 只是我燕国的六卿之位皆已有归属,所以未能有适合张子的高位。 若是相位空缺,除张子之外,燕国再无一人可以胜任。” 不论是燕王还是苏仪,都十分的推崇张秦,所以,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哪怕张秦刻意的保持与苏仪之间的距离,以避免将来为敌之时会心生不忍。 但是,张秦与苏仪的关系最后还是处成了至交好友。 每当有空余之时,二人便时常一同结伴出游。 或是泛舟湖泊之上,或是寄情山水之间。 或是烹茶奏乐为乐,或是谈兵论道。 或是畅谈古今,或是指点江山。 这一日,二人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烹茶煮酒。 “听闻秦国的大祭酒孔夫子现在洛邑讲学,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应当是张兄的老师?” 张秦闻言之后微微一愣,想了想之后点头说道:“夫子确实是在下的恩师,说起来我也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离开秦国…” “嘿嘿,夫子为何离开秦国我却是不知道,但我却知道有些人自作聪明,最终引得秦国大军压境。”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张秦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最近他可没有收到秦王的传书,更不知道秦国会出兵攻伐周国。 “这事儿倒是稀奇,苏兄可为我细说一二。” 苏仪闻言之后笑道:“这事儿说来可就话长了…” “如此说来,想必要不了多久,大王的使者便该抵达燕国了吧?” 苏仪与张秦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眸光中看出了些许的意味深长。 “不知张兄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国?” 张秦看了一眼苏仪,随后笑呵呵的说道:“苏兄何必明知故问?” 张秦虽然在笑,心底却是在暗自狐疑。 “眼看着燕公一天天老去,想来已经没有几天日子好活了。 大王为何这个时候急于发兵?” 张秦内心虽然不解,但是在没有收到秦寿消息之前,他却是并不打算暴露自己。 … 数日之后,周天子求援的使者抵达燕国,早已经有所准备的燕公当即表示燕国会履约发兵抗秦。 但是紧接着燕公又表示秦国强大,以燕国与周国的实力,并没有把握可以单独抗衡秦国。 于是燕公决定派遣苏仪为使者,分别出使商国与楚国,希望能够说服他们共同出兵对抗秦国。 而后燕公以公子巡监国,请张秦从旁辅佐,而他自己则是与子乐一起亲自领兵南下增援周国。 … 就在燕公率领大军离开之后不久,一名跟随在张秦身边的心腹便带着张秦的书信南下周国。 张秦本就是周相,在周国的危难关头向天子递交一封书信这不足为奇。 所以明知道有这么一位传信的使者存在,燕国的君臣也没有人进行阻拦。 张府家仆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到了洛邑,在得知周天子已经御驾亲征去了渑池以后,立即便又急匆匆前往渑池送信。 然而,在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这是在替张秦向周天子送信之时,却没人注意到,这人已经暗中将一份燕国的情报递交到了秦国的墨侠暗子手中。 秦寿父子二人此时也已经得知了孔儒被软禁,白起出兵攻伐周国的事情。 年轻的秦王并没有因此而恼怒,反倒是开始琢磨起了白起出兵攻伐周国对于如今天下局势的影响。 本该老成持重的秦寿却是怒不可遏,拍得案几哐当作响,厉声呵斥的声音传遍了小半个咸阳宫。 “混账,混账东西,竟然敢软禁夫子,该死的东西…” 老秦王喝骂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消停下下来,随后宫中便有传闻传出。 “老秦王因孔夫子之事而大怒,隐约有借机亡周之意。” 不久之后,秦国传出了关于老秦王的消息,引得天下诸王齐齐侧目。 列国诸王都不愿意秦国再次得到扩张,但是,列国诸王谁也不愿意替周国来直面秦国的怒火。 商王子夜的年龄与秦寿相当,此时也已没有了年轻之时的锐气。 他的膝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子御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次子子耀性格沉稳,有大将之风。 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和睦,让子夜十分的满意。 在收到苏仪求见的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令人唤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第854章 商宫论策 “秦国伐周,燕国约孤王共同抗秦,不知王儿以为我商国该当如何?” 商王子夜并没有询问臣子们的意见,一开口便直接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发起了考问。 两位王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还是大王子子御率先出列道:“启禀父王,儿臣以为,秦国乃虎狼之国,素来有鲸吞天下之志。 列国之所以能够久安,乃是因为十余年前五国抗秦之故。 而今秦国卷土重来,必定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以秦国之势,非天下一国可以匹敌,故而儿臣以为,我大商应当出兵。 就算不是出兵与秦国正面交战,也要拖延秦国吞并周国的时间,给我大商争取更多准备国战的时间。” 子御的回答中规中矩,却是对商国来说最为稳妥的国策,立即便赢得了大多数朝臣的认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司马子武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十几年前的秦国确实是强大,诸国皆不能与之匹敌。 然而如今秦国老秦王垂垂老矣,已不能继续领兵征战。 新王又是一个气量狭隘,任人唯亲之辈,方才继位便逼走了秦国大将秦龙骧,罗曾等人。 甚至是秦国曾经三公之一御史也被逼得告老还乡。 贤能之士如张秦等人,也都纷纷离开秦国。 反观我大商,先后吞并了东莱,徐,淮等国,如今背靠大海,有盐铁之利,民殷国富,带甲三十万。 就算是正面与秦国抗衡,也必不至于落下风。 而今秦国伐周,燕国必定出兵驰援。 双方焦灼自己,正是我大商借机开疆拓土之时。 向北,可以趁机攻伐燕国。向南,可以吞并弱小的越国。 而周燕两国联合抗秦,必定会消耗秦国大量的兵力与粮草…若是战后秦国损失较少,我大商可采取守势,联合楚国抗击秦国。 若是秦国折损较多,我大商还可渔翁得利,借机攻伐秦国。 就算是不能够灭亡秦国,也可以吞并大量的秦国土地…” 随着大司马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都是满脸诧异。 “大司马何时竟有如此见识?”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都难以相信大司马竟然能够说出如此有想法策略。 朝中诸多擅长领兵作战的公卿都心生意动,想要开口支持大司马。 然而他们却发现商王子夜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而是将目光看向了二王子子耀。 “父王,儿臣以为,王叔之策太险,而王兄之策太缓。” 子耀的话音方落,大司马子武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老夫之策太过于冒险?那二殿下可有什么高见?” 众人闻言之后,纷纷将目光落到了子耀的身上。 子耀看了一眼上首的商王,见他微微点头之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秦国这一次伐周,起因是周国软禁了秦国的大祭酒孔儒。 发兵伐周的也不是秦王,而是秦国上将军白起。 两国之间虽然交战,却并非是国战。随时都可以进行和谈。 若是我们趁着秦周燕三国混战之时伐燕,那么很有可能导致周国与燕国主动求和于秦,而后转头联军来攻我朝歌。 若是我们背弃与越国之间的盟约,借机南下攻伐越国。周燕两国与秦国和谈以后,未必不会联军夹击我大商。 所以,王叔之策太过于犯险。 至于王兄所说的联军抗秦,虽然是一个极为稳妥的策略,但是对于我商国却并没有好处。 周燕两国联合抗秦,拒商,不论是我们是否帮助过他们,他们都始终不会把咱们当作真正的盟友。 否则,当初我们南下伐徐之时,周燕两国也不会趁机联军伐商,甚至逼得父王割让城池。 所以,这一次两国求助,我们虽然不能坐视不理,却也不能太过于急切。” 子耀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群臣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现在是助周燕也不对,谋夺周燕也不对。 “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坐失良机吗?” 就在这个时候,习武再一次开口询问子耀。 商王子夜也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这位次子的身上,随后开口问道:“吾儿有何见解,大可以直接提出来便是。” 大王子子御也是点头说道:“二弟所言也是有理,愚兄之策,确实是过缓了一些。还请二弟不吝赐教…” 子耀急忙向着二人回礼,随后方才继续开口说道:“以儿臣之见,秦国这一次伐周,其目的并非是真的想要覆灭周国,而是为了试探列国对于秦国的态度。 若是列国皆齐心抗秦,秦国必定退兵。 但若是列国无心抗秦,则秦国必将鲸吞周国,而后虎视列国。 故,我们不能够主动发兵抗秦,却也不能够对秦国攻伐周国坐视不理。 我们可以先以支持周国为借口,向燕周两国借粮。 而后遣使前往周国,游说周王放归孔儒。 而后,再遣使者赴秦,陈明大商对于唇亡齿寒的见解,劝说秦王退兵。 秦国的目的是为了试探列国,而不是为了与列国死斗。 父王只需要表明决心,又给了秦国足够的台阶,必定可以说服秦国退兵。 若是秦国不愿意退兵,那便是秦国确实是有鲸吞天下之心。 那么,我们大商便不能袖手旁观,理当发兵抗秦。只是,在发兵抗秦之前,还得提防一下楚,越两国。” “楚越?” 满朝文武都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子耀竟然会提起这两个国家。 “商国都被迫加入到了抗击秦国的联军之中,难道楚越两国还能够独善其身吗?” 众人心底生出了这样的疑惑,但是却没有人提出质疑。 “秦国出口大量秦国特有的商品到楚国,让楚国借机赚得盆满钵满。 楚国的公卿士大夫都得了秦人的好处,自然不会愿意得罪秦国…” 第855章 各怀鬼胎 “既然提到了楚国,为何不说一说越国? 不知吾儿以为,越国是抗秦,还是联秦呢?” 当子耀提出楚国或许会助秦之时,商王紧接着突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越国,以儿臣之间。越国乃是墙头之草,可谓是首鼠两端。 若是列国强,则越国抗秦,若是列国弱,则越国助秦。” 子耀话音方落,一旁的子御却是突然间皱眉问道:“二弟此言未必太过于武断了一些。 越王忍辱负重,最终以亡国之身复国,并且吞并了比之强大了许多的吴国。 如此雄主,岂能不明白何谓唇亡齿寒?” 子耀听到了子御的话语之后,有心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就在他刚刚张嘴之时,却又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随即闭上了自己的嘴。 商王子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却是忍不住暗暗叹息。 当年九子夺嫡,他虽然笑到了最后,但这也是险胜。 他的儿子之中,子御文武双全,看上去颇有雄主之姿。 但是,他这个长子的性格却是过于直接,并不通为人处事之道。 次子虽然不通武功,但是却胸有韬略,懂得藏拙,是最像他的儿子。 只可惜,次子隐藏得太深,以至于并没有在朝中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现如今整个商国,都认为子御方才是商王的最佳人选,而子耀,则是商国的下一位宗伯。 “罢了,我大商内部尚且为了秦国伐周之事而意见不一,更何况是楚国与越国。 子御所言有理,王兄所言也是有理,至于子耀所言,也不无道理。 但是,三人的意见毕竟各有不同,孤王也不能尽数采纳。 孤王既不愿意错失开疆拓土的良机,也不愿意让商国陷入危险的境遇。 不如,便先派人说和秦国与周国,确定秦国的态度之后再做定夺吧!” 商王子夜最终拍板做出最后的决定。 群臣闻言之后互相对视一眼,也没人再提出不同的意见。 “子耀,出使的事情便交给你全权负责吧。” 商王略作思索之后,最终还是下达了一条命令。 子耀闻言之后一愣,没有想到商王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 “父王,儿臣…” 只要刚刚想要寻找借口推脱,商王冰冷的目光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儿臣领命——” … 楚国,虽然楚王已经长大成人,但是监国的熊庄尚在,所以一直没有亲政的机会。 尽管屈原已经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公然提出请楚王亲政,但是最终都被熊庄给否决了下去。 根本原因不是熊庄的势力有多么强大,而是楚王自己并不愿意接受楚国的王权。 相比较于朝廷之上的尔虞我诈,他更喜欢寄情于山水之间,或是挥毫泼墨,或是击筑奏乐。 或是吟诗作赋,或是与楚人小民一起载歌载舞。 他更像是一个出尘的贵公子,而不像是一国的君王。 这一日,楚王正在郢都城外踏青游玩,恰逢一名身披草衣的女子从林间突然间闯出道路中央。 方才见到楚王之时,她仿佛是受到了惊吓,立即便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一般重新窜了回去。 这女子的衣着暴露,浑身上下充斥着野性的美感,顿时便吸引了楚王的注意力。 “姑娘,等等——” 楚王急忙出声呼唤,希望能够留下这位美丽的女子。 然而在他的呼唤之下,那女子的奔跑速度却是更快了几分。 “快,跟上去。” 楚王见状非但没有恼怒,脸上反倒是露出了些许兴奋的神色。 然而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却是突然间飞速来到他的面前。 “大王,监国请您回去处理国事。” 骑士没有下马,而是直接在马背上传递了消息。 楚王的眉头微微一皱,瞥了一眼马背之上的骑士说道:“楚国之事,自有监国与冢宰裁决便是,何必前来搅扰孤王的兴致? 哦,对了,若是他们二位意见不合,便让他们去询问大司马的意见。”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楚王直接迈步向着密林深处追去。 “大王,大王小心一些——” 随行的护卫急忙开口呼喊,同时也是快步追了上去。 “啊?大王,不行…” 传信的信使顿时急了,急忙翻身下马追进密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气喘吁吁的楚王终于被信使与护卫追上。 “大王,朝中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论是监国还是大司马都是各执一词,现在也只有您能够做主了!” 信使没有了方才的轻慢,苦口婆心的开口劝说起了楚王。 楚王却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后便不紧不慢的说道:“孤王什么时候可以做楚国的主了?” 他这句话中似乎包含着巨大的怨念,听得周围的人一阵心惊胆寒,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楚王却是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罢了,这楚国呀,若是没有孤王可不行,哈哈哈哈哈——” 楚王放声大笑了一阵子,却发现周围的人竟然都是默然不语。 随后他猛地止住了笑声,声音颇为冷漠的问道:“难道这不好笑吗?” 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急忙假模假样的放声大笑起来。 楚王见状之后也是一乐,同样放声大笑了片刻之后方才来到了一名魁梧的护卫面前。 “蹲下——” 那侍卫闻言立即蹲下身子,随后楚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随后两只手环住对方的脑袋,大声下令道:“起驾,回宫。” 楚国的王相将三权分立,彼此之间互相制衡,形成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平衡。 在得知秦军伐周之后,伍德认为秦国与楚周相邻,若是周国覆灭,则下一个便会轮到楚国。 然而屈原却认为秦国之所以伐周,乃是因为周王囚禁秦国大祭酒孔儒在先,这纯粹是咎由自取。 秦国兴兵讨伐,乃是有道之兵。 若是楚王此时助周,便是无道,必定会为楚国引来祸端。 故而,楚国应该站在秦国一边,就算是不能帮助秦国出兵讨伐周国,也要在诸国之中发出支持秦国的声音,以此来交好秦国。 第856章 楚王的心思 “所以,我那位父王又给出了什么样的意见?” 在回城的途中,了解到了屈原与伍德的态度之后,楚王突然开口向着前来传信的信使发问。 信使不敢隐瞒,急忙开口说道:“监国认为如今的秦国虽然出兵伐周,却并没有递交战书。 这一次伐周之举,既可以说是秦国讨伐周国,也可以说是秦国上将军白起以私人恩怨伐周。 若是战事不利,秦国随时可以退回函谷关。 故而秦国伐周,更多的是在试探诸国,而不是真心伐周。 监国的意思是,暂且按兵不动,亦或者是借着秦国讨伐周国的良机攻伐越国。 只要覆灭了越国,天下以南便尽入我大楚之手。” “鹜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最后谁是鹜蚌,谁又是渔翁可说不准。” 楚王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便不再多问。 待楚王回到楚国之后,屈原第一时间便找上了他。 作为楚国亲秦派系的一员,他是最不愿意与秦国交战的楚臣。 但是他虽然亲秦,却又并非是毫无底线的那种投降派,而是更加希望能够维持秦楚之间的和平,让双方都能够借助和平的环境来壮大楚国的国力。 而秦国十几年如一日的在经济贸易上扶持楚国,也让楚国的国库日益充盈。 负责掌管楚国政务的屈原,对此感到十分欣慰,也更加坚定了他联秦的想法。 “大王,我楚国因秦国而获利良多,若是这个时候与秦国开战,引发秦人的不满,到时候秦人断绝了与我楚国的贸易往来,必定会让我楚国每年的税收锐减呀大王!” 楚王闻言之后满脸凝重的问道:“锐减多少?” 屈原没想到楚王竟然会问这个问题,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方才回道:“至少削减三成。” 楚王闻言顿时吃了一惊,有些急切的问道:“这会影响到孤王的赋收吗?” 屈原满脸愕然,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想要让楚王亲政的想法是否正确。 沉默了半响之后,他终于还是摇头说道:“大王与秦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之中,最能够为我楚国带来大量利润的便是纸张。 而纸张的收益,其中一半都归大王所有。 若是两国贸易受到影响,大王…” 屈原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便急忙摇头说道:“不行,这可不行——” 楚王的话语落下之后,屈原当即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与楚王陈述了与秦国交好的必要性,直到楚王频频点头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楚王拍着胸脯向屈原保证,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赋收,他也一定会坚定的支持屈原。 屈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以为自己成功的说服了楚王。 然而楚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口中却是低声呢喃道:“孤王虽然占了两国贸易的一半收益,可是另外一半,不还是在这些公卿士大夫的手中吗? 屈相啊,若是孤王都真的因为这些财富而不愿意与秦国开战,那些,我楚国的公卿士大夫之中,又能有多少人愿意为了楚国放弃与秦国贸易带来的利益呢!” “大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内侍突然间开口将楚王从沉思之中唤醒。 楚王偏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大司马求见——” 楚王对于伍德的求见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之后便开口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内侍下去传人之时,楚王却是收敛起了脸上的忧虑,换成了一副纨绔的嘴脸。 “大司马你也来啦!” 方才一开口,楚王便直接暴露了自己在之前已经见过屈原的事情。 伍德闻言却是双眸微眯,并没有被楚王的表现所迷惑。 “秦国伐周之事,不知大王如何看待?” 伍德是一个直接的人,方才一见面便直奔主题的开口问起了秦周两国之间的事情。 楚王闻言之后笑呵呵的说道:“秦王是孤王的姊夫,说起来秦国还是咱们楚国的亲戚。 若是秦国与周国开战,我楚国自然是要支持自己人的嘛…” 伍德眉头微皱,随即声音沉闷的说道:“大王少而慧,长至今日,又博览群书,怎么可能会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臣一心为楚,大王又何必如此疑心微臣!” 伍德话音落下之时,楚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而后略显尴尬的说道:“大司马才是我楚国最聪明的人啊!” 最后他正襟危坐,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随即开口说道:“还请大司马赐教。” 伍德闻言之后说道:“秦国白起伐周,意在试探诸国的反应。 若是我楚国不闻不问,必定会让秦国越发肆无忌惮,最终再一次引发列国国战。 届时秦国与楚国之间的盟约依旧不能作数,两国的贸易往来也将受到影响。 倒不如此时表明态度,让秦国有所忌惮,如此便可继续维持和平,而我楚国,也可以继续积蓄国力…” 伍德是个明白人,他敏锐的察觉到了白起的目的,从而定下了“敲山震虎”的策略。 楚王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向他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如同是应对屈原之时那般,满脸认真的答应下来。 “大司马所言有理,孤王一定支持大司马!” 伍德闻言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劝说楚王道:“如今的楚国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是某一个人可以只手遮天的楚国了。 大王就算是孝顺先王,也不该如此遮掩自己…” 楚王同样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只是默默的送走了伍德。 “大司马倒是忠心耿耿,只可惜,还是不够了解孤王。 孤王何曾是因为孝顺所以不与父王争权,孤王这是真的不想要这个王位呀!” 楚王叹了一口气之后,随即带着自己麾下的内侍一起去求见了熊庄。 “儿臣拜见父王——” 方才一见面,楚王便十分恭敬的向着熊庄行了一礼。 “回来了?途中可还顺利?” 楚王闻言之后笑着说道:“见到一貌美的女子,想要追赶之时,却被父王派来的人耽搁了时间,最后让人给跑了!” 第857章 结果 “终归你才是楚国的王,为父老了,楚国迟早要交托到你的手上! 你若还像是现在这样,为父将来如何能够安心!” 熊庄叹了一口气,看上去似乎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有些失望。 楚王却并没有将熊庄的话当真,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再过一些年,运儿也该长大了,等他能够主政的时候,儿臣便将王位传给他。 儿臣只喜欢美景美乐与美色,对于权利可没什么兴趣。” 楚王话音落下之时,还十分自然的掏了掏自己鼻子,丝毫也没有一位君王该有的样子。 熊庄心底暗自松了一口,然而却又有些忧虑。 他既希望楚王能够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傀儡,不要妨碍他操控楚国的王权。 但他又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如此“摆烂”,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楚国会后继无人。 他的心态是矛盾而又复杂的,偏偏他又没有办法说出来。 “屈相与大司马找过你了?” 到了最后,熊庄还是收敛起了自己内心的复杂心思,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话题。 楚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就点头表示了肯定。 整个楚王宫都在熊庄的监视之中,他就算是想要隐瞒也根本瞒不住。 况且,无论是屈原还是伍德,他们在面见自己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避开其他人。 “吾儿以为屈原所说的可有道理?” 熊庄开口询问了一句,随后便听到楚王开口回了一句。 “屈相贵为群臣之首,代表的是我楚国大多数的公卿士大夫,他所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 熊庄眉头微皱,随后又开口问道:“大司马所言如何?” 楚王闻言之后笑道:“大司马手握重兵,坐镇楚国多年,战功赫赫,他代表着楚国的所有将士,他所说的话,自然也有道理。” 熊庄闻言之后面露古怪之色,而后问道:“为父作何打算,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 楚王闻言之后笑道:“父王一心为了楚国算计,寻求渔翁得利的机会,自然也有道理。” “吾儿觉得都有道理,那么,吾儿觉得又该采纳谁的意见呢?” 熊庄的话音方落,熊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儿臣自然是支持父王的。” 楚王几乎毫不迟疑的开口说了一句,让熊庄的面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现在的他,是怎么也难以相信自己这个儿子嘴里的话了。 但是他没有去逼迫楚王,而是让他退下,静等第二天的朝会。 第二天一早,屈原与伍德等人都是信心满满的来到了楚王宫。 然而他们在宫殿之中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楚王。 熊庄派人去询问之后,方才得知楚王竟然染了恶疾,今日无法理政。 熊庄起初还颇为恼怒,但是紧接着他便转怒为喜。 他的策略是拖延,拖延的时间越久,楚国从这一场风波之中谋利的机会也就越大。 如今朝堂之上意见不一,只有等楚王亲自出面方才能够做出决断。 偏偏这个时候楚王病了,不能够上朝理政。 群臣总不可能把他架到朝堂上来,所以,只能够耐心的等待楚王痊愈。 楚王内心欢喜,屈原与伍德的面色却是有些阴沉。 当天朝会结束之后,屈原便急匆匆的来见楚王。 “大王…” 方才一见到楚王,见他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屈原心底顿生委屈。 他刚刚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楚王却是一摆手说道:“屈相来得正好,与秦国交好的国书孤王已经备好。” 楚王径直命人将一份国书递交到了屈原的面前,顿时便让满脸委屈的屈原转忧为喜。 “大王这是…” “孤王总不好为了一己之私在众目睽睽之下反驳大司马不是?你先命人持此国书出使秦国…” 不久之后,屈原满脸欣喜的离开了楚王宫。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伍德又再次前来拜见楚王。 没有等伍德开口发问,楚王便直接开口道:“大司马来得正好。” 话音落下之后,他命人送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半边虎符说道:“与秦国之间的贸易牵扯甚广,孤总不能全然不顾群臣的利益! 但是,楚国的安危也不能不顾,所以,孤希望大司马能够替孤王承担压力…” 伍德深深的看了一眼楚王,随后应诺而去。 伍德是一个聪明人,只是从只言片语之中他便听出了楚王的用意。 不久之后,楚国的使者抵达了秦国,向秦王传递了楚国上下的友好。 秦王本来十分的高兴,认为楚国在秦周之间选择了秦国,那么,接下来或许可以真正发兵伐周。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楚国的使者离开咸阳,秦王便得知了楚国屯兵于周楚边境。 “看来,我们当真是小看了这位楚王!”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也由衷的叹息了一声,随后与前来报信的秦王说道:“越国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秦王闻言之后说道:“越国倒是不曾派遣使臣入宫,只是龙骧最近命人传回消息,说是越王此时正厉兵秣马。 虽然表面上说是要提防商楚两国借机对越国发难。 但是,他正试图暗中拉拢将军麾下的副将,恐怕也心存不轨之念。” 秦寿闻言之后沉默了良久,目光深邃的盯着天穹说道:“如今我大秦兵甲齐备,粮草充足,人才众多,已有一统天下之势。 只可惜,如今列国依旧有联手抗秦之心! 不知吾儿以为,我大秦是否该当放手一搏?” 秦王闻言以后摇头说道:“再等等吧!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这不是父王您教孩儿的道理吗?” 秦寿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越发深邃,而后喃喃自语道:“只是,孤王却是不知是否还有亲眼目睹的那一天!” 秦阳没有开口劝说,只是静静的跪坐在秦寿的面前。 “罢了,吾儿,去见一见商国的那位二王子吧!” 此时的商使子耀已经成功的说服了周王,周王也答应放回孔儒。 但是子耀来到秦国之后,却一直没能够见到秦王。 第858章 子耀的疑惑 “拜见秦王——” 子耀自幼听着关于秦王的传闻长大,内心深处一直都将秦王视作自己的生平大敌。 虽然传闻中秦国最可怕的是老秦王秦寿,但是子耀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是一个心细的人,在别人赞叹秦国的老秦王如何辉煌的时候,他更多关注的却是秦王背后的那些人。 因为户籍路引制度的缘故,商国的情报工作很难直接在秦国铺展开来,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便只有通过移民,通商的方式在秦国埋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暗探。 商国也不期望他们能够探听到什么紧要的情报,只需要能够让商国了解到秦国的大体情报就好。 虽然大多数暗探在秦国扎根之后便渐渐的与商国失去了联系。 但是那些遗留下来的暗探却还是把秦国的一些非紧要的情报传回了商国。 就像是子耀便关注到,在秦王南征北战的时候,是当时还是秦国世子的秦阳监国理政。 年仅十五岁的秦阳便能够将秦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并且得到朝中所有新老官吏的支持。 由此便可以看出,秦阳绝非是他继位之后表现出的那般昏聩。 在见到秦王之后,子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深呼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雄辩的准备。 “商王令贵使来见孤王,不知有何贵干?” 子耀满脸严肃的躬身回应道:“特为秦周之战而来。” 秦阳早有预料,虽然明知道对方出使秦国的原由,但他还是满脸稀奇的开口问道:“秦国与周国交战,未曾见周使入关,反倒是商使先至,却是让孤王好奇。 难道是商王欲助周,故而特意遣使告知孤王吗?” 子耀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天下诸国纷争日久,如今好不容易呈平十余年。 百姓方才过上稳定的生活,秦王便贸然开启战端,这与秦国先王所推崇的“仁义”背道而驰。 今日子耀来见大王,乃是希望大王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能够就此止戈。” 秦阳闻言之后笑道:“周天子软禁的乃是我秦国的大祭酒,他不单单是我秦国上将军白起的恩师,同样也是孤王的恩师。 我秦人奉师道,常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周人辱我恩师,便如同是在羞辱孤王的父亲。 孤王恨不得亲征百万大军踏平周国,如何能够就此善罢甘休?” 子耀闻言之后一脸严肃的说道:“据外臣所知,孔夫子乃是主动前往周国,未必真的是被周王囚禁。 外臣在洛邑时,也曾亲自拜访过夫子,见他进出自由,并没有受到周人限制。 并且,夫子还在洛邑讲学,听讲者不计其数,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不知大王从何处听来的谣言,竟至两国因此而生出了刀兵之祸?” 秦王闻言之后冷笑一声,随即毫不客气的开口说道:“前来报信的乃是我秦国的太子,他身为我大秦储君,总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冤枉了周王吧?” 子耀闻言之后吃了一惊,没想到秦王之子竟然也在周国。 然而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又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太子自然不可能诓骗大王,但若是太子也是被奸人蒙蔽,未必不会闹出误会…” 秦阳直接从原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盯着子耀,声音冰冷的说道:“贵使的意思是,我秦国的太子是个会被人轻易蒙蔽的昏聩之君?” 子耀完全没搞明白秦王为什么发怒,但他还是急忙开口解释道:“太子毕竟年幼…”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阳便直接挥手打断道:“够了,你莫要为了周王开脱了。 若是周国当真想要和谈,便请他拿出诚意来吧。” 话音落下之后,又一屁股坐回了王座之上,紧接着开口说道:“孤王会派遣使臣前往洛邑,亲自面见老师。 若是老师安然无恙,再请周王与我秦国的使臣亲自商讨和谈之事。 若是周王没有诚意和谈,孤王必发大军以亡周。 莫谓言之不预——” 秦王冷哼一声之后,随即摆手示意子耀离开。 子耀看了一眼面前满脸怒容的秦王,心底却并没有任何的忐忑,反倒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秦王的语气虽然强硬,但是却已经给了周王和谈的机会。 那么,不论周国最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至于商国需要付出什么,周国实际上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希望秦国能够狠狠的咬上周国一口才好。 毕竟周国强大,威胁到的不只是秦国,更多威胁的实际上还是他们大商。 对于商国来说,一个不被秦国消灭的弱小周国才是大商最好的近邻。 心念至此,子耀并没有急着回洛邑去劝说周王,而是就在了咸阳游历了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好好的观察了一番秦国咸阳的繁华。 秦国与商国皆是依法治国,但是两国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秦法之本在民,故而百姓多富足喜乐,而商法之本在君,中央集权之下,国家统治阶层的运行效率远高于其余诸国。 如今的商国,在子夜的统治之下,已经变成了一个极为高效的战争机器。 整个天下,能够动员百万人作战的国家,也只有秦国与商国。 子耀原本以为,以法律治理国家的秦国百姓也该与商国百姓一般谨小慎微,却没想到秦国大街小巷之中却满是各色各样的人。 他不止一次听到了那些酒楼之中的士子用调侃的语气非议秦国太子。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商国,恐怕这士子的舌头第二天便被割了。 然而这事儿发生在秦国,却并没有人来制止他,反倒是有一些路过的小官小吏加入其中,与他们大倒苦水。 甚至,还有人提议要请愿秦王废黜太子。 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商国,那必定是要抄家灭族的。 然而秦国的律法却似乎是不管这些,竟然任由百姓议论君王的家事。 “秦人如此目无君上,秦国又是如何称霸天下近二十余年的呢!” 子耀的脸上满是狐疑,久久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委。 第859章 周天子的不甘 “公孙先生!” 周国洛邑,望着眼前风尘仆仆而来的秦国使臣,孔儒颇为惭愧的开口行了一礼。 公孙白满脸笑容的说道:“夫子别来无恙?” 孔儒闻言之后却是满脸苦笑的说道:“老夫只是想要落叶归根,却不想竟然平白生出了这么多的事端!” 公孙白却是摇了摇头,而后开口道:“也不见得是坏事!我秦国沉寂太久了,正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今日来见夫子,乃是奉大王之命探望夫子。不知夫子在洛邑可曾受到什么苛责,若是有人敢怠慢夫子,我大秦定为夫子讨回公道——” 孔儒闻言之后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随后方才开口说道:“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思乡情切,一直不得归乡而已。” 公孙白顿时佯装发怒道:“果然,周王果然胆大包天,竟敢软禁我大秦帝师。” 话音落下之后,公孙白径直从原地起身,而后向着孔儒说道:“请夫子暂居洛邑,白一定替夫子讨回公道。” 孔儒从公孙白的话语之中听出了其中深意,对方这是让他暂时不要离开,他这是要拿此事为借口敲周国的竹竿了。 若是年轻时的孔儒,一定会对公孙白的举动心生不喜,因为这实在是不合君子之道。 但是如今的孔儒已经八九十岁了,他对于许多事情已经看开了。 自己教书育人半辈子,早就与秦国牵连到了一起。 在秦国纳的夫人都给他生了一子两女,就连重孙都已经十来岁了。 凭借着他遗留下的关系,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子孙后代必定能够在咸阳繁衍生息。 最为关键的是,他之所以投奔秦国,那是因为他与秦王有着共同的宏伟志向。 而想要实现他心中的大同盛世,其前提便是天下一统。 牺牲些许自己的名声,为秦国换来更多的利益,孔儒在所不惜。 他并没有阻止公孙白,反倒是点头答应会配合他。 但是公孙白却是满脸凝重的说道:“夫子是要名垂千古,成为我大秦无数读书人膜拜,学习的圣人。 白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保全夫子的名声。” 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公孙白随即告辞离去。 望着对方那萧索的背影,孔儒却是忍不住微微摇头。 公孙白是一个什么样的性格他清楚的很,对方极为重“名”,如果能够让他出名,他就算是拿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对于公孙白来说,他最羡慕的人便是白起之父,秦国上将军白毅。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否能够让先生如愿!” 孔儒口中轻叹一声,随即却是莫名的生出了些许的笑意。 “求仁得仁,不亦快哉!” … 商国两国的使者先后抵达洛邑,这让原本御驾亲征的周天子有些分身乏术。 思索再三之后,他还是把军队交托到了姬磊的手中,让他与领兵前来支援的子乐将军一起好好的镇守渑池,而他自己则是急匆匆的驾车回了洛邑,准备亲自面对秦国的使臣。 因为自己的贪婪,意图强迫孔儒向自己效忠,最终导致秦国的征伐。 这丝毫也没有让周天子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反倒是让周天子认为,孔儒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否则秦国也不会如此激动。 交战之初,他的心底不是没有想过归还孔儒,而后与秦国求和。 但是他刚刚生出这个想法之后不久,便在内心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些年周国在他的治理下可谓是政通人和,民心归附。 为了支持朝廷,百姓“自愿”供奉了七成以上的税收,以支持朝廷训练新兵。 并且,那些被他从民间提拔起来的地方郡县大夫也是十分出色。 不单单能够出色的完成自己布置的任务,还能够每年都额外的为自己创收。 他继位十几年的时间,周国赋税收入已经翻了一倍。 他麾下的军队也是训练有素,个个都是腰肥体壮,一看就很能打。 然而在他御驾亲征到了渑池,方才见到阵列整齐,旗帜鲜明,气势如虹的秦军士卒之后,他瞬间便没了信心。 原本他是准备龟缩在城内防御秦军士卒,就算不能够击败秦军,也能够消耗他们的粮草。 如今的周国国库充盈,他就不信耗不过秦人。 但是紧接着秦军便出动了弩箭阵,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天而降,给周军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那些他高价从楚国转购而来的秦军铁甲,更是直接被秦人的弩矢射穿。 而周天子组织起来的几次反击,箭矢却是连秦人的外甲都射不穿。 两相对比之下,周天子得出了一个让他愤怒到了极点的结果。 “楚人这是卖了假货给孤王…” 周天子内心愤怒,却丝毫也没有办法,只能够暗自把这口黑锅扣在了楚人的身上。 随后喜欢止戈的商墨子弟来到了渑池,他们主动帮助周人建设守城器械与机关。 在经历了三天的连夜赶工之后,周人方才勉强挡住了秦人的弩阵。 白起知道拖延到了现在还没有收到秦王下令进军的命令,这一仗最后很大概率是以和谈告终,所以他虽然用弩阵等等远程武器狠狠的打击了一波城内的守军,却并没有让自己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儿郎们去冲击城池。 周天子提心吊胆了数月的时间,终于还是放弃了强留孔儒的想法。 在商使子耀的说和之下,他含蓄的表示自己根本没有囚禁孔儒。 虽然他没有说孔儒随时可以离开,却也没有说孔儒不能够离开。 若是孔儒在这个时候主动离开了洛邑,那他周天子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曾经软禁过孔儒这件事情的。 如此一来,和谈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丢了面子。 但是,哪怕他已经下令撤掉那些看守孔儒的禁军,孔儒也依旧没有离开。 这件事就让周天子很头疼,尤其是在得知秦国的使者已经抵达了洛邑,并且见过了孔儒之后,周天子的脑袋便更疼了。 第860章 秦国来的喷子 周天子心怀不甘的回到了洛邑,随后召见了秦国的使臣公孙白。 有过一次被秦使硬刚经验的周王最终还是没有再架一次油鼎。 这让满怀期待的公孙白满心失落,恨不得主动开口问问周天子:君敢烹我否? “拜见周王。” 方才见面之后,公孙白十分随意行了一礼,而后便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周国群臣尽皆面色铁青,不等周天子开口说话,立即便有人主动出列说道:“周秦本是同宗,老秦王也是受过礼乐教化的贵族。 尔为秦王之臣,难道就没有学过该如何面见别国的君王吗?”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高有七尺,相貌中正,一脸正色,看上去就是一个克己守礼的人。 公孙白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冷笑着说道:“老秦王时常教诲我们要守礼仪,但是更多教我们的却是要知廉耻。 若是一个人连廉耻都不顾了,那也就没有必要在对他守礼了。” “狂妄——”“无礼——”“狂徒——” 群臣闻言之后顿时炸了毛,这不是骂他们家大王无耻吗? 周天子的面色也是铁青,但他还是强忍住了内心的怒火,随后声音沉闷的开口说道:“秦国的使者都像是先生这般狂悖无礼的吗?” 公孙白闻言之后笑道:“周王将鄙国之夫子软禁在洛邑,时常向夫子讨教学问,不知可曾听闻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对一个有德的人,我秦国的使臣自然是恭谦有礼,但若是对无德之人,我秦人也不屑与之假颜欢笑。 若是大王见到的都是外臣这样的狂悖秦使,那么大王或许应该扪心自问,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否有在努力的修行自己的德行。 否则,又怎么会被我们秦国的使者如此轻慢——” 听到公孙白的话之后,周国的群臣都是面色骤变,他们的面色涨得通红,就如同是被人喂了一口屎一般令人作呕。 周天子的脸也被气红了,他紧握着自己的拳头,试图压抑自己内心的怒火。 然而在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终归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修养。 重重的一拳拍在案几之上,疼痛感瞬间让他龇牙咧嘴。 “来人,给我将这狂徒叉出去乱杖打…” 公孙白见周天子如此动怒,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 如果周天子当真下令将他打死,他并不会有丝毫的反抗,反倒会坦然赴死。 甚至,主动的将自己身体的柔软处露出来让周人打。 只要他死在了洛邑,秦国便可以周国杀秦使为借口,从而更加名正言顺的讨伐周国。 天下诸侯若是这个时候帮助周王朝,那便是坏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一旦开了这个坏头,列国交战之时谁还敢派遣使者到别国去?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利益,而不是为了无限制的杀戮。 所以,主动维护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对话”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而名正言顺的事情,不单单是可以提升自己本国人的士气,同样还可以打击敌国的将士的士气。 当然,若是公孙白知道周人本就不怎么拥护周天子,或许还会考虑一二。 然而公孙白的得意还没有持续片刻,一名老臣便再次开口劝说道:“大王,不可呀! 秦人蛮夷无礼,咱们大周可是礼仪之邦,怎么能够不讲规矩!” 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就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泼到了周天子的脑袋上。 周王朝的臣子虽然大多都是一些应声虫,但是却不代表他们没有脑子。 见有人主动开口提醒周天子之后,立即便也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 周天子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名老臣的身上。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对方应该是自己新任命不久的宗伯。 宗伯大多都是由宗亲之中德高望重之人担任,而德高望重之人,往往也都是宗室之中的老人。 故而周国宗伯有一个特点,那便是更换的频率特别的快。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宗伯方才会主动的开口劝谏周天子。 周天子冷静下来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当即改口说道:“来人,把这狂徒给孤王赶出宫去——” 周天子虽然也想与秦国和谈,但却不想完全丢了颜面,成为秦国予取予求的存在。 所以,他令人赶走了公孙白,放弃了短时间内与对方和谈的心思。 而后,他将目光看向了宗伯以及满朝的公卿士大夫。 心底却是骤然间生出了一个不善的心思。 “孤王还没有说话,宗伯便主动开口与秦使对峙,以至于激怒了秦使,导致和谈还没有开始,孤王便不得不与秦使撕破脸皮。 另外,宗伯一句话便能够说动半数以上的朝臣与他一起进谏,看来,他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小啊…” 公孙白虽然被禁卫架着推出了周王宫,但是他却丝毫也没有认怂,反倒是在王宫门口骂骂咧咧的对着周天子以及群臣一通乱骂,直将周天子等人骂成了缩头乌龟。 如果这事儿发生在秦国,看热闹的人指定会越来越多,最后甚至会有大量的秦国百姓来围殴胆敢冒犯秦王的人。 但这里却是在周国,周国的百姓大多饱受压迫,恨不得跟着他一起痛骂一番才好,自然没有人去阻止他。 只不过周民被周天子压迫得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他们早已经失去了胆气。 在得知公孙白在骂周天子等人之后,根本没有人敢来看热闹。 等到夜幕降临之时,饥渴交迫的公孙白方才回到驿馆,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怎么我骂了一下午,就没多少人来凑热闹呢!” 公孙白不怕死,甚至是主动找死。 他想着煽动百姓看热闹,好好的羞辱一番周天子。 却不想周民竟然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的避开自己,一点也不像是他理解中的“正常人”。 “不行,绝对不能够就这么算了…” 第861章 忍气吞声周天子 公孙白越想越气,随后立即他亲自奋笔疾书,写了一封臭骂周天子的文章。 用词之恶毒,文笔之老练,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随后他令人快马加鞭的将这篇文章送回秦国,又请秦国的墨院弟子通过最新鼓捣出来的印刷术迅速的刊印了数十万章这篇文章。 十几天之后,这篇文章的刊印版本出现在了秦寿的手中。 望着纸张上的涓涓小字,秦寿却是突然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孤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秦寿拍了拍自己脑袋之后,随即向着咸阳学宫下达了一个命令。 不久以后,从咸阳学宫之中推出了一种名为“大秦月刊”的杂志。 大秦月刊由七八张纸装订而成,除了封面之外,真正有内容的只有五六张的样子。 书册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内容却是不少。 第一刊印的多是秦国时政,当然,上面还有公孙白痛骂周天子的文章。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学宫之中的先生对于这篇文章的点评。 这种月刊的售价只有十文,完全是秦国普通百姓能够消费得起的水平。 若是二十多年以前,秦国就算是搞出了月刊,秦国的百姓也没有多少人会买。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人识字率并不高,就算是有钱能够消费,也没有能力读懂月刊上的内容。 然而如今的秦国却是已经进行了普世教育,虽然还不能够保证秦国的每一个人都能够识字。 但若是论识字人数的话,秦国识字人数的数量是其他所有国家加起来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也正是因为这么多的识字人数,秦国方才能够推出月刊。 公孙白在秦国待了太久了,以至于他都渐渐的忘记了列国治下的百姓与秦人可是大有不同。 他印了数十万张“传单”,请人快马加鞭的送到了洛邑。 而后他又命令随行的护卫与他一起到大街之上四处抛洒这些传单。 周国的士大夫心急火燎的将一张传单递交到了周天子的面前,周天子看清了纸张上的内容之后,先是勃然大怒道:“秦人安敢如此欺我大周?” 但是他在愤怒了片刻之后,紧接着又冷笑一声说道:“秦人以为造谣便能动摇孤王治下的百姓,可笑,可笑至极。 大周在孤王的治理下国泰民安,人人克己守礼,又怎么会被些许流言蜚语所影响? 哼,纸张昂贵,秦人如此铺张浪费,想要愚弄百姓,当真是可笑至极。” 群臣闻言之后都是不知所以,皆是满脸疑惑,却并没有人主动开口发问。 周天子将大袖一挥,满脸自信的说道:“秦人耗费钱财向百姓分发这些,这些东西,意图愚弄我大周百姓。 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我大周的百姓都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 周天子丝毫也没有因为本国百姓文盲众多而感到羞愧,反倒是为此而沾沾自喜。 周国群臣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同样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读书识字的愚民多了,愚民之中的人才也就会变多。 按照周天子这不信公卿信游士的性格,他们或许还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 纸张在秦之外的国家都是稀罕物,尤其是在楚国获得了唯一“代理”权之后,纸张在列国的价格比起以往还要高出数倍不止。 普通百姓虽然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但是他们却也晓得纸张的珍贵。 虽然他们看不懂纸上印刷的文字,但他们还是将这些纸张收藏了起来。 “哎,你也有这种纸吗?” “你难道也有?” “听说是秦人分发给咱们的,只要是在洛邑的百姓都能够去领。” “…” “这纸是什么你都不知道!这纸可是稀罕物,他就像是大夫们用的简一样,都可以用来书信。 你看,这上面的就是字…” “字?这就是字?可是,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难道你认识?” “我也不认识!正经儿谁识字呀!地里的农活都忙不过来呢…”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若是识字没用,那些士大夫们怎么会天天读书习字?” “嗨,你也知道这是士大夫们才干的事儿吗? 咱们是农人,老老实实的种地不好吗?干啥要识字? 识字了地里就能多长一些庄稼,还是,能够少交几石赋税?” 周人都在议论纷纷,议论的都是秦人分发的传单。 公孙白耗费心力发出去的传单,最终却没能够起到他想要的作用。 在经过一番探听之后,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还是没有轻言放弃,而是派人前往咸阳请来了小说家的弟子。 小说家是老秦王力排众议扶持的一个流派,他们的创始人刚刚在秦国过上了几年的好日子,结果便脑疾发作突然死亡。 因为创始人的死亡,小说家差点在秦国乃至于整个天下绝迹。 但是不久之后,在秦王的支持下,一部分擅长构思故事的读书人开始他们的创作之路。 一本本小说成型,被编撰成册,随后被传播到了秦国的各处。 那些原本不读书的孩子,却是非常的喜欢这些小说,并且从小说的人物故事中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 再后来,考虑到秦国之外的国家文化普及率太低,秦王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些“小说故事”恐怕很难普及。 于是,小说家多了一个名为“说书人”的分支职业。 这些人并不擅长创作,但是他们却有惊人的口才,以及对观众情绪的把控与调动能力。 在老秦王的暗中授意下,一些说书人已经抵达了天下各国。 南方的楚国最爱听风花雪月,北方的燕国最喜武侠传奇。 商周与越国则都喜欢听一些所谓的“上古密闻”。 眼看着自己发传单的方法行不通,于是公孙白再次改变策略,召来了几名小说家弟子,连夜“编写”了一些诸如《我与太后不得不说的秘密》之类的风月小说。 第862章 周太后的绯闻 周太后执政周国近二十年的时间,期间为大周开疆拓土,稳定朝局,按照公孙白的设想,他应该深受周天子的爱戴。 毕竟,按照这个时代的人的想法,任凭谁家有一个把路都给自己铺好的母亲,都应该由衷的感激才对。 公孙白杜撰了周太后的风月密闻,然后令说书人四处传播。 公孙白本以为周天子会因此而破防,但是他却错估了周太后在周天子心目当中的地位。 当周天子得知竟然有人在宫外散播周太后的风月往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勃然而怒,反而是满脸的好奇。 在好奇心的催使之下,周天子乔装了一番之后便带着几个贴身的护卫出了周王宫。 “要说这妖太后之所以被称之为妖,其中最缘由还是在数十年之前说起,当时的周太后还只是一名世子府的嫡长女,身份虽然尊贵,但是手中却并没有什么权势。 她虽然贵为王孙,但是在年龄到了十六岁之后,依旧被指婚给了一位公卿之子…婚后这夫妻二人虽然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和和睦睦,但是私底下却是早已经离心离德。 尤其是在周太后认识了叔宥先生之后,立即便被叔宥先生的风姿所折服…为了能够与叔宥先生相会,太后竟然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夫君…后来,太后把持朝政…现如今,太后的寝宫之中尚且有数十名美男子…” 洛邑的一处茶馆之中,一名面如冠玉的说书人此时正眉飞起舞的在那里描述着一些关于周太后的风月绯闻。 茶馆之中坐了不少的人,他们虽然都没有去看那年轻的说书人,但是所有人都悄悄的竖起了耳朵。 每当听到兴奋处,皆是悄悄掩面,一副“我没有在听,我只是在喝茶”的模样。 周天子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相比较其他不敢吱声的听众,周天子的行为就显得放肆了许多。 他微眯着自己的眼睛,每当听到精彩处,还猛的开口喝彩,惊得周围的百姓一阵心惊胆颤。 “竟然还有这么不怕死的人,也不怕引来了…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内心惊叹之后,许多原本悄悄听得兴起的百姓悄咪咪的起身离开。 一名原本听得面红耳赤的公卿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狠狠的将目光瞪向开口说话的周天子。 还没有等嘴里的话脱口而出,紧接着便偃旗息鼓。 “原来是大王!” 原本还想着呵斥一二的公卿立即坐了回去,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用袖子遮着面准备离开。 “东方先生那里去?” 原本想要偷偷溜走的东方先生满脸苦涩的来到了周天子面前,刚刚准备行礼之时,却被周天子挥手打断道:“这台上讲话的是什么人?” 东方先生闻言之后,抿了抿嘴唇说道:“这,据臣调查,他们应该是秦人,恩,秦国的说书人…” “说书人?” 周天子闻言之后满脸欣喜的说道:“这位先生相貌堂堂,母后定然是喜欢的。要不,我们把这位先生请进宫里为母后说书如何?” 东方先生闻言大吃一惊,随后急忙开口道:“大王不可,这些秦人本就是了为了诽谤太后清誉而来,若是我们将他带入宫中,这不是…” 周天子闻言之后却是不以为意的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母后也不在乎这个,若是能够得母后一乐…” 东方先生本不想再劝,但他又担心周天子会把这个容易掉脑袋的任务交给他,于是便只好苦着脸劝说道:“不可呀,大王。这些人本就是秦使为了激怒大王方才派遣出来的。 若是把他们带回王宫,这恐怕会中了敌人的奸计呀,大王…” 东方先生满脸焦急的谏言,周天子闻言之后却是突然间轻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先生多虑了,孤岂会如此不智,主动去招惹母后? 戏言,不过是些许戏言而已…” … 于此同一时间,周王宫之中,已经满头白发,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的周太后猛的打了一个喷嚏。 原本正在替她擦拭身体的仆从本能的向着一旁躲了躲。 “你在躲着哀家?” 尽管他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却还是引起了周太后的注意力。 “太后,奴…” 那仆从刚想要解释,周太后却是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不碍事,哀家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你们却正值风华正茂,让你们来陪着哀家,本就是在委屈你们!” 周太后的话并没有让仆从感到安心,反倒是让他头皮发麻,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满脸哀求的说道:“太后,不要,太后,奴还想多陪陪太后…” 周太后吃力的坐了起来,伸手安抚了惊慌失措的仆从,随后满脸笑容的说道:“你不要怕,哀家又不会吃人!你这是慌什么!” 周太后表现得越是和蔼,仆从的内心便越是惊慌。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一名同样因为一件小事招惹到了周太后的仆从,就在他的面前,直接被周太后下令杖毙。 行刑的时候,他的那位前辈的臀部都被打烂了,屎尿混合着鲜血流了一地,至今路过的时候还能够闻到些许恶臭味。 后宫之中都在传,太后的模样越是和蔼,她接下来的举动便越是狠毒。 “不怕,哀家不会打你的!来人…拖下去,赐…” 周太后声音温和的开口吩咐,两名侍卫正准备入内之时,大司马姬磊却是突然间闯了进来。 “太后——” 方才一见面,姬磊便直接跪倒在地上。 “大司马?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见哀家?” 原本正准备处置奴仆的周太后暂时收回了自己的杀意,向着姬磊招了招手,同时开口询问。 姬磊闻言之后膝行上前数步,径直来到了周太后的榻前。 周太后伸手抬了抬他的脸,随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大司马如此焦急?” 姬磊闻言之后径直将脑袋磕在地上,“请太后救老臣一命!” 第863章 白起突袭渑池 “天塌下来有哀家顶着,你慌什么?” 周太后虽然已经垂垂老朽,并且已经将朝政归还于天子,但浑身上下的气势却是丝毫不减当年。 听到她的话语之后,原本满脸慌乱的姬磊略微松了一口气。 “太后…” … 公孙白在洛邑与周天子斗法之时,渑池城外的白起却并没有闲着。 他深知两国就算是要和谈,也要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方才能够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只要两国一天没有签订和谈盟书,秦国与周国之间的战争便不算结束。 尤其是在公孙白出使周国十几天之后都没有消息的情况下,白起更加确定,周天子就算是愿意和谈,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深知“和平”只在刀锋之上的原则,所以白起趁着姬磊与燕公等人麻痹大意之时发起突袭,一举攻破渑池。 燕军与周军没有防备,在折损了三分之一后狼狈撤离。 姬磊连夜赶回洛邑,只为了在战败消息传回周国之前面见周太后。 周太后听完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整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难看了一起来。 “二十万,两国联军二十万,竟然连一夜都没有守下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周太后之所以会用姬磊,乃是因为姬磊是宗室之中少有对他忠诚,同时又有能力的宗室子弟。 她原本以为姬磊就算是不如秦国那些名将,但若是坚守,至少也能够了拖延个一年半载。 却没想到,他率领着两倍于秦国的大军,结果却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就被秦人攻破城池。 如今,姬磊丢城失地,竟然还来向她求助。 周太后满脸怒容,偏偏她现在又需要手握兵权的姬磊。 怒火熊熊燃烧,最后却只能够强行忍耐下来。 “去,让下面的人封锁消息,这件事情决不能让天子知道。 另外,再找人把秦使绑来见哀家。” 听到周太后的吩咐之后,姬磊并没有询问缘由。 他迅速的向着周太后磕了头,然后爬起来便快步向着寝宫外面走去。 面容苍老的周太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口中低声呢喃道:“若非是为了隐儿,哀家又怎会继续留着这个废物!”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屏风后面传出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 “多谢太后垂怜!” 十几年前,周太后原本已经决定退下来养老,静待死亡的归属。 却不想一次意外,竟看中了一名年轻俊朗的宫中侍卫。 那侍卫出身虽然不凡,但是又怎能敌得过周太后的权势。 最终侍卫不情不愿的投入了周太后怀中,忍辱负重之后,竟然还让太后怀上了身孕。 能够在六七十岁的高龄之下怀孕,当真是一桩奇迹。 周太后生下次子之后,为其取名为“隐”。 恰逢这个时候的周天子开始排除异己,试图独掌天下。 于是周太后顺水推舟,将自己暗中培养的那些人才陆陆续续的打包给了周天子。 平日里这些官吏都是唯唯诺诺,什么事情都听周天子的吩咐行事。 但若是周太后一声令下,这些人即刻便以太后马首是瞻。 尤其是在军队方面,更是被太后牢牢把控。 也正是由周太后在暗中镇压,以至于周天子虽然搞下去了不少的旧公卿士大夫,周国也没有生出大乱。 只是,无论是周太后还是周天子,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都洛邑,都忽略了地方官吏,以至于许多地方城邑早已经是民怨沸腾。 周太后的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各方官吏迅速的行动起来。 一队队城卫军悄悄调动,开始封锁城门,而一名名暗探互相传递消息,很快便有人悄悄通知了周天子身边的护卫。 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行动起来,迅速的将一无所知的周天子变成了笼中之鸟,但是他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周天子欣赏了很久的“太后风月史”方才满脸兴奋的回到王宫,回宫之后却久久未能恢复心绪,脑子里都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虽然明知道这是秦人在“污蔑”太后,但是周天子还是忍不住心底瘙痒,总想要去后宫看看,看看母后到底有没有养一些面首之类的。 他的脑袋瓜甚至已经开始遐想,若是母后当真养了面首,他会不会还有一个或者几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或者妹妹。 毕竟,他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太后一面,若是太后当真给他生了个弟弟妹妹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不得不说,人有的时候突发奇想,还真有可能会猜测到事情的真相。 然而可惜的是,周天子在经过短暂的机智之后,紧接着便又糊涂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母后四十多岁生下孤王,已经是古今少有…” 周天子还在“不可能”,这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再一次成为了孤家寡人。 … 于此同一时间,公孙白所在的驿馆之中,几十名身穿黑衣的武士越墙而入。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看清驿馆之内的环境,十几支箭矢便径直从黑暗之中飞射而出。 这些训练有素的武士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便被射杀了七八人。 剩下的人纷纷拔出武器进行防御,随后迅速的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跑去。 “杀——” … 一通厮杀之后,几名秦国的护卫将最后一名黑衣武士按倒在地上。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武士的脑袋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嘴的泥。 听到秦人的询问之后,急忙呜呜的想要开口,却根本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嘴还挺硬!” 秦人护卫见他不说话,当即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左右开弓给了他两巴掌。 武士艰难的吐出嘴里的泥,满脸畏惧的盯着对面的秦人护卫。 “太,太后有请秦使入宫觐见…” 公孙白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位武士,随后满脸笑意的说道:“原来是太后他老人家有请,嗨!你说这事儿闹得!你早说呀,本使又不是不敢去见太后…” 第864章 割地求和 “秦使带到——” 满脸淤青的黑衣护卫一瘸一拐的带着公孙白进去了周太后的寝宫之中。 “公孙先生,倒是许久未曾见到了!” 在见到公孙白之后,周太后第一句话便试图拉近与公孙白之间的距离。 “当年咸阳学宫辨经,公孙先生…” 没有等周太后后面的话说完,公孙白便直接开口打断道:“太后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我之间可从未有过交集,更别提什么交情可言。”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声音微微一顿,随后不等周太后招呼,便径直坐到了侧面的一处蒲团上面。 周太后见他如此失礼,心底暗自不悦。 但是她年龄已经到了如今这般岁数,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激得失了分寸? 她只是深呼吸了两口气,却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咳嗽了起来。 就在身边伺候的宫人准备上前之时,周太后却是直接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众宫人不敢停留,纷纷施礼之后退下。 周太后的面色变得肃穆起来,声音颇为威严的开口说道:“当年老秦王还只是秦男爵的时候,与狐丘老将军第一次面见哀家之时,也是行了大礼! 当时的老秦王,可不像是先生这般威风八面!” 原本满脸随意的公孙白顿时笑容一僵,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客人该有的礼节。 虽然周太后提到的是往昔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但是她提到的人是老秦王秦寿。 作为秦国的开创者,秦国的精神领袖。 老秦王在每一个秦人心中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秦国没有禁止议论秦王的律法,百姓们大多时刻提及老秦王。 也正是因为这种时时刻刻的提及,让明明已经禅位的老秦王在秦国的威望越来越高。 公孙白此时的正襟危坐,并非是对周太后的恭敬,而是对老秦王的恭敬。 眼看着公孙白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周太后缓缓开口说道:“当年与秦国为敌,并非是天子本意,只是哀家一人所为。 为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为了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如今天下陈平多年,各国百姓安居乐业。 哀家实不愿两国再起波折,故而希望先生能够向老秦王转达我这故人之请。 请念在狐丘将军,念在大周先王,念在叔宥的情份上,就此罢战和谈可好?” 周太后确实是老了,老得已经没有了往些年的意气风发。 她再也没有底气开启一场横跨诸国的合纵之战,以此来抵挡兵锋日盛的秦国。 她开始运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试图通过往些年的旧情让秦国放弃继续攻伐周国。 然而她的手段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一种极为行之有效的策略。 她并没有提出求饶,也没有提出威胁,她不再是周王朝的话事人,但是她提到的那些人,还有她提出来的那些情分,却是老秦王绕不开的坎。 甭管周太后如何辜负秦国,只要老秦王还承认自己曾经是周天子之臣,还承认自己得狐丘北的提拔,受周王朝册封,受先王知遇之恩。 那么,秦王都不能够在这个时候继续东征。 毕竟,老秦王还在,而周太后也还在。 公孙白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当周太后的这句话传回秦国,老秦王将会遭受何等的为难。 身为开国之君,身为秦国的道德楷模,然后秦王必须得起到模范作用。 秦寿曾为周王之臣,却不恋旧情的覆灭周王朝,这是不忠。 秦寿与叔宥为友,秦寿却不念旧情的消灭他的儿子,让他的儿子变成亡国之君,这是不义。 若是秦寿当真这么做了,现如今的天下人或许不会诟病他。 但是,百年,千年之后,有人在提及此事的时候,必定会成为老秦王身上的污点。 若是后世之人纷纷效仿,从此之后的秦国又何谈忠义二字? 秦寿或许可以不看重这些,但是公孙白却不得不看重这些。 公孙白重名不重利,他可以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但是却对名十分的看重。 也正是因为重名,所以他不敢让周太后拿这一句话去挤兑老秦王。 想了想之后,公孙白决定不再继续拿捏周国,而是直接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周王挑衅在先,总不能够因为太后的一句旧情,便将此事揭过。 若是大周想要和谈,必须得答应我秦国三个条件。” 周太后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请公孙先生直言。” 公孙白没有再继续迟疑,直接开口道:“第一个条件,释放我秦国的大祭酒孔儒,允他东归故里。” 周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诧异的开口问道:“先生不打算将夫子带回秦国?” 公孙白闻言之后面色严肃的说道:“我大秦敬贤重能,尊重每一位贤能之士的个人意愿。 若是他们愿意留在秦国,我大秦必然高官厚禄以待。 若是他们不愿意继续留在秦国,我秦国也绝不会遗忘了他们的功绩。 夫子思念故土,我家大王只愿成全夫子,绝无强留之意。” 周太后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向着自己那个强留孔儒的儿子,也忍不住暗自摇头叹息。 周国有一个丞相张秦,也可以说是不出事的人杰。 天子都已经把他收入囊中,却并不拿来重用。 孔儒虽然有偌大的名望,但是他已经快九十岁了,就算是把孔儒留下来,又能够为周王朝干些什么呢? 为了留下这样一个用不上的老人,周天子竟然为此开罪秦国,以至于招惹来秦国的报复! 略微叹了一口气之后,周太后紧接着开口说道:“我大周从未限制过夫子的自由,何谈释放二字?” 公孙白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我秦国兴兵伐无道,耗费钱粮无数,不能够白走这一趟吧?” 周太后的呼吸略微一窒,她隐约已经猜到了秦国的第二个要求。 但是他却并没有吱声,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公孙白。 “所以,请太后割让…” 第865章 秦国的三个条件 “请太后割让秦国所占领的上阳以西之地。” 秦国鲸吞天下之事恐怕难以实现,但是未尝不可以蚕食天下。 周国战败,两国既要和谈,便不如让周王朝割让土地。 有了第一次割地之后,将来才方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有了周王朝牵头的第一次,那么今后便会有燕国,商国,楚国的妥协。 等到诸国反应过来之时,秦国的疆域已经更加辽阔,秦国的国力也将越发强盛。 而周太后在听到了公孙白的请求之后也是一愣。 如今秦国已经攻破渑池,提出的条件却只是上阳以西。 如果答应秦国的条件,一旦在和谈盟书之上签字,是不是还能够收回周王朝刚刚丢失的渑池? “秦人竟会如此慷慨?” 周太后只略微一思量,随即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或许秦使并不知晓渑池已破的消息。” 心念至此之后,周太后已经有心答应,但她想到公孙白提出的三个条件,终归还是没有直接应承下来,而是慢吞吞的开口说道:“哀家会斟酌劝说大王应下此事。” 公孙白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紧接着又继续道:“至于第三个条件,这是希望周国能够放开与秦国之间的封锁,准许周秦两国的百姓移民。”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太后的眉头却是紧皱了起来。 如果秦国只是垂涎周国的人口,大可以要求周国放开封锁,准许周民前往秦国定居。 但是秦国提出的条件却是,争取两国的百姓移民。 也就是说,秦国不单单是想要周人到秦国去生活,同样也想要让秦人到周国来生活。 这件事情听上去可就有些蹊跷了! 周太后人老成精,随即便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也还须得与大王商议。” 公孙白闻言却是知晓他的顾虑,随即开口说道:“我秦国原本有许多祖籍便在周国的百姓。 他们原本或是为了躲避战乱,或是为了求一条活路,所以方才前往秦国。 秦国虽然给予了他们极为丰厚的待遇,但是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本国。 大王仁德,不愿如同孔儒夫子这般思念故土的人老死他乡,所以,希望周国能够接纳他们回归故里…” 公孙白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周太后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如果公孙白所说的是真的,那这位秦国的大王可是宽仁得有些过了头。 周太后点了点头,依旧用原来的话搪塞公孙白。 “哀家一定会将先生所说的话全部转述天子,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促成两国之间的和平。” 公孙白闻言之后便知她已经不想再继续与自己多说什么。 于是公孙白直接开口说道:“外臣的话说完了,便静候太后佳音。” 话音落下之后,公孙白直接告辞离去。 等到公孙白走远,周太后方才低声喃喃起来。 “秦国,到底有什么目的?” … “先生,学生实在想不明白,大王为什么一定要让先生说服周国答应移民的事情。 甚至,就连已经到手的城池都可以不要…” 洛邑的驿馆之中,公孙白的弟子满脸疑惑的向着他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公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解释道:“以我大秦之国,要想吞并周国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 然而在占领周国的疆域之后,要想俘获周仁的民心却是极为困难。 至于教化,教育等等,更是要受到层层阻碍。 但若是进行移民,将我大秦的一些士子以及官吏趁机安插在周国。 不出十年的时间,周人必定人人知我秦国之政,人人习我秦人之文,人人向往我秦国之风…等到王师东征之时,不少周人望风而降。 恐怕,大多数的周人都会翘首以盼吧?” 如果没有来过周王朝,从小在秦国长大的人恐怕很难相信有人会轻易的背弃自己的祖国。 然而,公孙白的弟子追随他一起出了咸阳,沿途见过不少的周人百姓。 他深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遭受过怎样的苛责,便知这些百姓必定会因为秦国的善政而人心向秦。 之前这些人不曾知晓秦人的待遇也就罢了,但若是两国的限制被敞开,公孙白甚至相信,周国百姓至少会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向往秦国。 毕竟,在一个十税五就已经算是善良的国家,若是听说有一个地方甚至只有十税一,其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已经不言而喻。 虽然不至于让他们通通背井离乡的移民去秦国,但是当他们在周国已经生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说不得也要背起行囊,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就算是留在周王朝,听说秦兵打过来的时候,也会激动的为秦人搬梯子吧? “大王久居深宫,却能知天下之事,当真是令人折服!” 公孙白的弟子得知其中深意之后,当即满脸恭维的开口说了一句。 公孙白却只是笑了笑,而后目光深邃的看向西方。 “老秦王,大王,都是一代雄主!可是,太子殿下…” 睿智如公孙白,眸光中也浮现出了些许的忧虑。 他既不想秦国废长立幼,又不想秦国有一个不关心国事的储君。 “也不知太子昭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 “ 阿嚏——” 身在楚国的某太子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随后伸手拉了拉站在一处楚馆门口走不动道的燕赤霞说道:“燕大侠,天都黑了,咱们还是快些找一处驿馆住下吧!” 燕赤霞吞咽了一口唾沫,瞬间从失神的状态下恢复了过来。 他暗中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在心底嘀咕道:“都说楚女多细腰,妖娆妩媚,动人心弦。 之前我还不信,没想到…咳咳…” “燕大侠?”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秦昭又开口轻唤了一声。 “啊?什么?” “大侠你在看什么?” 秦昭年纪尚幼,并不知晓那么多的男女之事,所以开口发问。 燕赤霞摸了摸自己的脸,涨得有些通红,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说道:“这些女子一看便很有故事的样子,所以燕某一时失神…” 第866章 太子逛楚馆 楚国的郢都,秦太子见燕赤霞一副走不动道的模样,想了想之后开口问道:“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燕赤霞一脸局促的问道:“这,不好吧?” 秦昭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摸着里面的十几枚金币,秦昭的心底顿时有了底气。 “还是白叔疼我!” 秦昭心底如此想着,随后满脸豪爽的开口说道:“本公子请客。” 燕赤霞当即大喜,随后一把拉住秦昭便向着楚馆里走去。 石存孝年纪虽小,但是为人机灵,腿脚也利索,同样十分迅速的跟了进去。 三人方才进入楚馆,潜藏在暗处保护太子的几名墨家暗卫顿时面色一僵。 “这…太子一到郢都便逛楚馆,这,不太好吧!” “太子这是长大了,我劝你不要多事。” “太子身为我大秦储君,怎能不洁身自好?” “太子正是储君,所以方才需要尽快绵延子嗣,谁家王族像是咱们大秦一样…” 暗卫虽然都是死士,但他们却不是一群没有血肉的杀戮机器。 他们更多的是从小受到秦墨思想洗脑,是一群有着崇高理想的义士。 他们都承接了保护太子游历的重任,所以方才聚集在一起。 他们彼此之间也有上下级之分,但是却并没有贵贱之别。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彼此之间并非是完全的铁板一块。 他们之间也有分歧,但是当上级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便又会无条件的服从。 “够了,大家分批进入,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太子的安全,除此之外,不得干涉太子的任何决定。” 原本意见不一的众人纷纷点头应诺,没有任何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正如首领所说的那般,他们此行的使命只是保护太子的安全,除此之外,老秦王没有给他们下过任何的命令。 所以,他们不能够干涉太子的任何举动。 就算是太子主动作死去招惹楚王,他们也要在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这,便是秦国的死士。 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却都把荣耀与忠诚放在首位。 此时的燕赤霞与秦昭却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满脸都是稀奇之色。 在经济民生文化军事等等各个方面,秦国都有碾压楚国之势。 然而在青楼楚馆,奴隶交易这些行业,秦国却是远远不如楚国。 准确的说,在秦国的城邑之中,几乎看不到青楼楚馆。 这是秦昭第一次进楚馆,燕赤霞虽然进过楚馆,却并没有经过装饰如此华丽的楚馆。 望着那些在馆中翩翩起舞的细腰美女,燕赤霞看得面红耳赤。 “这位公子面生得紧,是第一次到咱们花月楼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体态婀娜的妇人主动上前与秦昭打起了招呼。 秦昭虽然叛逆,但是他从小在秦王宫中长大,身上自带着一股子由内而外的贵气。 燕赤霞虽然魁梧,看上去却似秦昭的家仆。 所以馆中老鸨主动向着秦昭打招呼,完全忽略了旁边的另外两个人。 秦昭乐呵呵的说道:“这馆里可有什么好玩的?” 老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于是他主动带着秦昭向着馆内走,同时开口向他介绍道:“普通的楚馆做的只是皮肉生意,并不适合公子这般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咱们花月楼乃是郢都数一数二的楚馆,楼内的姑娘有卖身的,也有卖艺不卖身的,当然,若是公子出得起价,那些不卖身的姑娘也能…” 就在这个时候,妇人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公子今日来得巧,恰好碰到了咱们花月楼花魁花小七姑娘的出阁之日。 若是公子有意,说不得还能拔得头筹…” 秦昭微微一愣,没大明白头筹是啥意思。 他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燕赤霞,燕赤霞略微有些尴尬,但还是凑着脑袋在秦昭的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秦昭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这姑娘是第一次,他秦太子难道就不是了吗?” “咳咳,我还小,这事儿还得燕大哥来…” 秦昭急忙摆手,表示自己无意竞争花魁,同时又将燕赤霞推了出去。 燕赤霞闻言之后却是乐呵呵的说道:“若是公子美意,燕某倒也却之不恭。” 秦昭并没有将燕赤霞当作仆从,而是把他当做亦师亦友的异姓兄弟。 听到燕赤霞这么说,立即拍着胸脯保证道:“今夜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让燕大哥得偿所愿。” 燕赤霞也知道秦昭的性格,他自己也同样没有把自己当做仆从看待。 听到秦昭这么说,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贤弟,等你成年的时候,燕某定然请你一次。” 秦昭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情绪却是莫名的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在游历了这么多地方之后,他已逐渐意识到了秦人的幸福,也同样意识到了列国百姓正经历着怎样的水深火热。 原本想要做一名自在游侠的他已经在心底悄然改变了主意。 将来某一天,他终归还是要回秦国去的。 哪怕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资格继承秦国的王位,他也该为自己的任性赎罪,也应该肩负起自己秦王之子的责任。 所以,他不确定在自己成年的时候,是否还有机会与燕赤霞一同来到楚国。 但是他却并没有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反倒是与燕赤霞之间做了一个约定。 随后一行人来到一处雅阁,恰好能够从二楼看到楼下的舞台。 不久之后,一名轻纱蒙面,体态妖娆,脚步轻盈的女子便从舞台后面缓步而出。 她的动作轻盈似飞燕,身形柔软若流水。 双手各持一白绫,舞动之时白绫纷飞,飘然若仙。 二楼的婢女将一把把花瓣洒出,随着她的舞蹈飘飞,更是将他衬托得宛如仙女下凡一般。 “真好看——” 就算只有七八岁的石存孝都忍不住开口赞叹了一句。 一旁的秦昭也是满脸欣赏的点头道:“确实漂亮,你说是吧,燕大哥?” “咕噜——” 第867章 花魁惹纷争 燕赤霞咽了咽唾沫,随后点头说道:“确实娇俏可人。” 男人的爱好有时候真的是非常专一,要么专情于一个女人,要么,专情于某一个年龄段的女人。 燕赤霞虽有侠名,却不代表他对美女不感兴趣。 秦昭见他眼睛都看直了,当即暗下决心,一定要替燕赤霞将这女子给买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在翩翩起舞的花魁停下了自己的舞步,最后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怯生生的站在原地。 老鸨从幕后走了出来,满脸笑容的开口招呼道:“今日是我们家花魁出阁的日子,在坐的各位都是我花月楼的贵客…” 老鸨叭啦啦的说了一大通,先是对客人们一通吹捧,然后方才介绍起了相应的规矩,却无外乎是价高者得。 一听说这些客人都是楚国的贵族,秦昭心底还忍不住生出了些许的担忧。 他怀里可是只有十几枚金币,要替燕赤霞竞选的可是花月楼的花魁。 他虽然不知道花魁是什么意思,但是总觉得既然需要人竞争,肯定是非常的值钱。 然而当竞拍开始之后,他方才知晓自己到底是高估了这些所谓的楚国贵族。 “我出五十银币。” “本公子出八十枚银币——” “九十枚——” “一枚金币,谁敢跟本公子抢?” 就在众多所谓的贵公子在那里互相竞价之时,一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径直跳了出来。 众人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纷纷不由自主的缩了回去。 “哎呀,没想到伍三爷竟然也看上了小七这丫头,要早知道是您…” 老鸨看清楚了出价之人的身份之后,急忙开口向他赔起了笑脸。 然而不等他接下来的话说完,阁楼之上的秦昭便已经开口说道:“我出两枚金币,买下这位小七姑娘,给我家燕大哥为妻。” 秦昭话音落下之时,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在楚国得罪伍三爷。 老鸨的一听有两枚金币,面色一下子就变得红润了起来。 她很想要答应下来,却又惧怕伍三爷会报复花月楼。 老鸨左右为难,花魁却是双眸发亮。 她的母亲原本也是公卿贵女,只因为家族当年在楚国王位更替之时站错了队,以至于整个家族都因此落难。 她从小便被卖到了花月楼,凭借着自身的美貌成为了花月楼的第七位花魁。 她本以为自己此生的命运便只有为娼,一点朱唇万人尝。 却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想要替她赎身,并且还是将她配与他人为妻。 虽然只是一句话,却给花小七死水一般的心田一抹温暖。 她紧抿着自己的红唇,内心深处荡漾起了层层涟漪。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伍三爷的话却是将她重新拖入绝望的深渊。 “老夫可是对这位小七姑娘眼馋了许久,阁下也不打听打听老夫是谁,你是何人?竟敢与老夫相争?” 伍三爷原名伍道,乃是伍德之父,伍亮的第三子。 他的父亲不算什么,但是他的哥哥却是手握楚国兵权的大司马。 整个楚国的权利三分之后,伍道借着兄长的威势,在郢都没少作威作福。 不过他也聪明,凡是与人起了矛盾,第一件事情便是自报家门,紧接着便又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 如果对方同样是什么权贵家的子弟,那对方看在大司马的面子上也不敢招惹他。 但若对方不是什么权贵,那便该轮到他伍三爷仗势欺人了。 楚国数次变法之后,国力得到了直线的提升,但是国内的阶级始终没有消除,反倒是有了些许固化的趋势。 哪怕楚国涌现出了一批有才能的基层官吏,但是,楚国的大权始终掌握在大贵族的手中。 仗势欺人在秦国是一件很有可能会掉脑袋的事情,但是在楚国,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对于“蛮夷”来说,“拳头大的才是道理”。 秦昭并没有想太多,他从小便在秦国长大,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律法最大。 律法是什么?律法便是规矩。 所以,在秦昭看来,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而这里的规矩是“价高者得”,那么,他秦昭便绝不可能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而退让。 毕竟,若是拼背景和身份,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够拼得过他这位秦王世子? 他秦昭说话做事,从来不看对方的身份,反正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加珍贵。 所以当伍三爷想要用身份压人的时候,秦昭却是毫不客气的呛了一句。 “花月楼的规矩是价高者得,若是这位伍三爷想要与本公子竞争一二,不妨出价便是。 若是本公子财力不如人,也自不会继续…”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伍三爷立即破口大骂道:“放肆,你这毛都没长齐的…” 他辱骂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柄飞刀却是突然间从燕赤霞的手中飞射而出。 这飞刀径直命中了伍三爷旁边的一根柱子,吓得伍三爷急忙缩回了自己大脖子。 “若敢羞辱我家公子,燕某必教尔等血溅五步。” 秦昭是为了替燕赤霞讨美人,如今受到了伍三爷的电脑,燕赤霞又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他被人辱骂。 伍三爷平日里嚣张惯了,何时见到今日这般阵仗? “你,你,你们给我等着——” 伍三爷色厉内荏的撂下一句狠话,随后立即转身便走了。 秦昭却是满脸鄙夷的说道:“怂包,呵,呸——” 他口中骂骂咧咧的咒骂了一句,随后从腰间摸出两枚金币。 “姑娘,这两金可够你赎身?” 在楚国,两金可是一笔不得了的财富,平日里花月楼里的姑娘接客,就算曾经是花魁也只得十枚银币。 两金听上去虽然只抵得上一位普通姑娘卖身两百次,但是这个世界可不是后世。 这里没有律法的约束,若是遇到了什么变态的权贵,说不得就要竖着进去,最后躺着出来。 花小七虽然是花魁,但也不见得就能为花月楼赚回两金。 毕竟,能够消费得起花魁的人,往往更加变态一些。 第868章 世子危机 台下的花小七正准备捡起地上的两枚金币,老鸨已经率先一步挡住了花小七,动作麻利的捡起了地上的两枚金币。 “公子,伍三爷乃是大司马的三弟,这…” 见老鸨一副为难的模样,秦昭又摸了一枚金币丢了下去。 “哎哟——” 这金币径直砸中了老鸨的脑袋,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不悦,反倒是满脸堆笑的说道:“三爷想来也不会不讲道理。” 在楚国,能够随手掏出三枚金币的人可不多见。 “小七,从今儿个开始,你就是属于楼上这位小公子的了。 今后若是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们花月楼的姐儿们!” 花小七闻言之后也是一脸的欣喜,满脸感激的向着楼上的秦昭二人行了一礼,这才向着老鸨辞行。 随后在老鸨的安排下,她被直接送到了秦昭二人的面前。 燕赤霞并非是那种喜欢故作矜持之人,在与秦昭对视了一眼之后,随后便直接将秦昭给他新买回来的媳妇儿横抱了起来。 从各个方向注视着秦昭的墨家暗卫们口头上骂了一句“呸,真是禽兽!” 然而心底却是暗中羡慕得紧,恨不能以身代之。 “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要争取在明处护卫太子呢!哎…” 侍卫们正在心底暗自感叹,然而在片刻之后,一名暗卫脚步匆匆的闯了进来。 其中一人向着为首的暗卫首领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的面色立即警惕了起来。 “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闻言急忙挺直了腰杆,随后目光警惕的盯着花月楼入口的方向。 不久之后,方才骂骂咧咧离去的伍三爷去而复还,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多名身材魁梧的家奴。 这些家奴黑压压的堵在花月楼的大门口,却并没有直接闯进来。 “花月如,三爷给你个面子,今天你把花姑娘和刚才那小子给三爷交出来,三爷就留你一命。 否则,三爷我拆了你这花月楼。” 老鸨满脸堆笑的从楼里走了出来,伸手一把拉住伍三爷的胳膊说道:“三爷,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您是何等身份,犯得着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在我这卑贱的地方闹事儿嘛? 三爷,要不我让六娘出来陪您,保证让三爷您…” 老鸨的话还没有说完,伍三爷已经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 “你这老帮菜来凑什么热闹?今儿个,要么让月如亲自来伺候三爷,要么,就老老实实的交出七娘和那小白脸。 否则,三爷我拆了你这破楼——” 许是带够了人手,伍三爷这一次显得格外的蛮横。 大有一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气势。 老鸨明显被他气得不轻,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同时缓缓出声说道:“你可知道这花月楼背后的主人是谁?可知道月如夫人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伍三爷已经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之后,伍三爷满脸霸道的说道:“管他是谁,今儿个七娘三爷我抢定了。 那小白脸的模样也不错,带回去调教调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还愣着干什么?给三爷我冲进去——” 他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全靠着父兄方才能够安享富贵。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所以从来也不拿自己的颜面当回事儿。 所以每次开口说话,便常以三爷自居。 众人一听他三爷的名讳,便想起他背后的大司马伍德,对他自然是多了三分畏惧。 老鸨挨了打,本是想要爆发的。 但见他身后的伍府家丁冲进来,便又不敢继续吱声。 楚国乃是青楼楚馆的发源地,楚王带头建“窑子”,曾经还把自己的妃子放到楚馆里当头牌花魁。 所以在楚国许多人眼中,楚馆并不是什么腌臜之地,反倒是一种楚国特有的文化。 逛青楼楚馆,也不是在给家族丢人,而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楚国超过一半以上的青楼楚馆都是“官窑”,剩下的一大半,都是由公卿士大夫开设。 甚至,包括楚国的楚王,一般也会按照传统掺和一二。 花月楼的楼主花月如风华绝代,乃是无数郢都权贵的梦中情人。 但是,她虽然经营着风月场所,却并非是风月中人。 再加上她背后的靠山也是来历不小,以至于无数对她垂涎欲滴的权贵纷纷铩羽而归。 伍三爷对她自然也是有些想法,但是之前他一直是能不惹大事儿就不惹大事儿,故而未曾招惹花月如。 但是今天他大感自己丢了面子,迫切的想要找回场子。 而找回场子最好的办法,无疑便是将无数郢都权贵都拿不下的花月如拿下。 然后,再把那些胆敢得罪他的人抽筋扒皮。 就在刚刚他灰溜溜逃出去的时候,便已经托人出去打听过秦昭与燕赤霞三人。 郢都城中并没有三人的信息,反倒是守城门的士卒传来消息,说这三人乃是刚刚从北方来的外乡人。 “三个没背景的小喽啰,不过是有那么三瓜两枣的金银,竟然便敢在三爷面前放肆?” 伍三爷觉得自己又行了,带着家仆就来了。 楼上的秦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与石存孝二人一起围着一张矮几大快朵颐。 堆放在矮几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了二人的肚子,看到一旁伺候的姑娘们都是满脸的震惊。 他们实在难以想象,一眼看上去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的秦昭,为何会有如此恶怂的吃相。 “哐当——” 就在这个时候,摆放在门口的屏风被人一脚踹开,伍三爷耀武扬威的来到了二人面前。 “小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昭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将桌子一掀,随后 直接从桌子后面抽出一把锋利的铁剑。 “三爷小心——” 一名家仆反应及时,立即拔剑挡在了伍三爷的面前,径直挡住了秦昭的一剑。 而一击不中之后,秦昭也没有再继续念战,而是直接翻身便从二楼跳了下去。 “哐当”一声踩在一楼的一张桌子上,随后大声嚷嚷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第869章 花月楼露身份 秦昭话音落下之时,还在二楼的石存孝却是一愣,他满脸愕然的盯着楼下的秦昭,内心满是疑惑。 “秦大哥,你这是认真的?就凭我一个人,能跟这么多人动手?” 就在石存孝满脸茫然之际,一支支弩箭却是突然间从花月楼各处飞射而出。 而这些弩矢的目标,正是那些试图围困秦昭的伍府家仆。 伍家乃是军伍之家,家里的奴仆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家仆。 这些都是伍德从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勇士,猝不及防之下倒下了七八人之后,他们便迅速的反应了过来,拉着一脸茫然的伍三爷爬了下来。 “弩,是秦弩——” 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所有的家仆都迅速的拔出了手中的佩刀,紧紧的将伍三爷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大楚王都如此放肆?” 一名护卫用身体护卫着伍三爷,满脸警惕的厉声喝问。 而就在这个时候,暗卫首领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长着一张十分普通的脸,混入人群之中根本无法辨认出他来。 手中举着一张短弩,将其瞄准了楼上的伍三爷等人。 “吾等奉命护卫,尔等若是此时退走,尚可平息事端,如若不然…” 暗卫首领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潜台词却是说的清清楚楚。 “这位是楚国大司马伍德之三弟,尔等今日公然当众袭击,难道就不怕为尔等背后之人惹来祸端吗?” 家仆之中并非都是奴仆,同样还有忠心于伍德的家将。 作为家将,他自然懂得要如何维护自家主人的威严。 若是连对方的身份都没有探明,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了,那今后伍大司马的颜面往哪儿搁? 眼看着伍家家将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暗卫首领却是丝毫也不惯着他。 别说是伍三爷,就算是伍德亲至又如何? 当今天下,谁能比秦国太子更不好惹? 伍家想要仗势欺人,恐怕是找错了对手。 “擅动一步者,死——” 暗卫闻言之后纷纷开口回应“得令——” 一时之间,花月楼中顿时剑拔弩张,肃杀之气弥漫。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步,秦昭却是突然间大笑着说道:“孤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孤能够轻易地离开咸阳。 而今想来,父王一定是早早的就在孤的身边安插了暗卫,所以并不担心孤的安全。 伍三爷?你背后站着楚国大司马伍德,那你可知道孤的背后是谁?” 秦昭虽然还没有完全的游遍诸国,但是从咸阳到洛邑,又从洛邑到郢都,这一路辗转,早已让他看尽了人间百态,见到了不少的民间疾苦。 原本他打算在游遍郢都之后再回秦国去的,而今看来,却是不必再继续隐藏下去了。 “孤?” 如今天下诸王并起,能够称孤的便只有秦楚商周越五国的大王与太子。 眼前这位少年的护卫用的乃是秦弩,口音也有一些关中的腔调。 秦昭的话顿时让伍家家将投鼠忌器,他暗中向着都快要被吓傻了的伍三爷使了一个眼色,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便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叹。 “将军恐怕是汇聚了伍家所有人的灵气,方才能够如此睿智! 这位三爷当真是…哎…” 他的心底越发的瞧不上伍三爷,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一只手拉住伍三爷,随后向着秦昭抱拳道:“伍氏不知是秦太子驾临,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话音落下之时,立即便灰溜溜的拉着伍三爷下楼走了。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石存孝的惊呼之声却是突然间响起。 “太子?秦太子?” 想到自己追随的主人竟然是秦国的太子,是未来的秦王,石存孝便激动的双腿发颤。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秦昭来去自如的出入白大将军府邸,想起了函谷关那些兵丁对于秦朝的恭敬,顿时暗自苦恼起来。 “我怎么早没想到!”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昭却是一脸笑意的看着暗卫首领问道:“你们暗中跟着我有多长时间了?” 随着秦昭的话音落下,暗卫首领略微愣神,随后恭敬的开口回了一句。 “从太子离开咸阳之时,我等便一直暗中护卫太子。” 秦昭闻言之后顿时转笑为怒,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 “所以,孤在饿肚子的时候,还有差点病死的时候,你们都在孤的身边?” 暗卫首领毫不迟疑的开口回了一句。 “是。” 秦昭顿时怒了,正准备开口训话的时候,暗卫首领又补充道:“太子游历途中,许多收留太子的百姓之家都早已经是揭不开锅了。 很多时候都是我等提前打点,方才能够给太子准备一口吃食。” 原本正要发怒的秦昭顿时愣住,他原本以为别国的这些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却没想到这些百姓的日子竟然比他见到的还要艰苦三分。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行三人游历周楚会这么顺利。 想了想之后,他突然间再次开口问道:“所以,燕大哥也是你们的人?” 暗卫首领没有作答,只是以沉默肯定了秦昭的猜测。 秦昭心底生出了一种被愚弄之感,心底莫名的有些悲戚。 但是这悲戚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便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自由,孤一直以为离开了咸阳便是自由,却没想到,离开咸阳之后,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跳进另外一个囚笼而已!” 秦昭摇了摇头,竟然罕见的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逐渐恢复了平静。 “罢了,本就是要回去的!” 秦昭看了一眼这些常年暗中护卫他安全的护卫,想到了自己不止一次露宿野外。 如果这些人都是时刻在他的身边护卫的话,想必这一路上也是风餐露宿。 毕竟,他秦昭还可以在车中避雨,而这些暗卫可不行。 秦昭想了想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既然都已经来了楚国,也总该去拜会一下孤在楚国的那些亲戚。” 第870章 花月楼的靠山 楼中的客人在伍家的人堵门的时候便跑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一些待在雅阁之中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同样是非富即贵,虽然招惹不起伍三爷,但也不至于见到伍三爷就躲。 他们原本是奔着吃瓜的目的留下来的,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眼前的这口瓜。 秦国的太子竟然来了楚国郢都,并且还进去了楚国的花月楼里跟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抢花魁? 这些人在震惊之余,很快便又反应过来。 秦国太子到郢都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是能够把这件事情第一时间传回家族,或许能够受到家中族长的另眼相看。 就在秦昭与暗卫首领对话的时候,楚馆之中的客人顿时走了一大片。 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月楼瞬间变得冷清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悠扬的琴声却是突然间从花月楼的三层响起。 原本正在离开的客人满脸挣扎的留下了脚步,而秦昭的注意力也被琴声吸引。 他顺着琴声的来源处将目光看向三楼,他从琴声之中听出了一种名为孤单的萧索滋味。 “这是月如姑娘在抚琴吗?”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准备离开的一名纨绔公子发出一声惊呼。 还没有等那琴声停止,人群之中便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之声。 他们似乎并不在乎能不能够听得清楚琴声,也不在琴声是否美妙。 他们在乎的只是弹琴的人,在乎的只是有可能在弹琴的花月如。 然而不论他们的情绪如何激动,他们却始终不敢贸然踏上三楼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瞧见那位身份尊贵的秦太子缓步走上了二楼,随后却并没有在二楼的止步,而是直接上了三楼。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径直伸手推开了花月楼主人的房门。 “小…” 有人本能的想要开口喝止,然而还不等他的话说完,立即便有同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想活了?这可是秦太子…” “秦太子怎么了?他只是秦国的太子,又不是我们楚国的…” “你莫不是忘了,秦王后乃是当今大王的姐姐,这位秦太子,可是大王的外甥!” “额——” 原本满脸激愤的众人顿时怂了,也不再继续欣赏琴曲,而是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而此时的秦昭已经进入了雅阁之中,映入眼前的并非是众人想象中的那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而是一名衣着朴素的青年男子。 方才一见面,秦昭便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子亲切之感。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却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秦昭并没有主动上前搅扰,而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了一旁的案几之上。 他方才坐定,随后便有一风华绝代的女子莲步轻移,上前来为他斟了一杯酒水。 秦昭闻了闻面前的酒香,远不如秦国的烈酒浓郁,却别有一股子野性的滋味。 秦昭并没有举杯,也没有一本正经的端坐在那里,而是一只手撑着案几,一只腿竖起,侧躺在蒲团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青年停下了自己抚琴的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秦昭,又看了一眼他面前动也未动过的楚国美酒,随即笑着开口说道:“可是不合口味?” 秦昭闻言之后微微摇头,并没有直接作答。 青年随即笑着说道:“这酒虽不及秦酒浓郁,却别有一番我楚国的风味。 太子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尝一尝。” 秦昭闻言之后依旧摇头说道:“这酒甚好,论香气,并不比秦酒差。 只是,父王曾经吩咐过孤,饮酒误事,不可贪杯。 这里不是秦国,孤不知楚酒是否醉人,故实不敢受,还请见谅。” 青年闻言之后没有再劝,反倒是主动转移话题问道:“既不能饮酒,太子何故来此?” 秦昭闻言之后笑道:“不正是阁下邀我前来的吗?” 话音落下之后,便将目光看向青年。 青年丝毫也不犯怵,同样将灼灼目光看向秦昭。 二人对视良久之后,青年突然间开口说道:“秦王竟然能够放心让太子游历到我楚国的都城来,如此胆识,当真是令人钦佩!” 他表面上是在夸赞秦王,然而秦昭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羡慕。 “就算是离开了咸阳又如何?不过是从一方池塘跳入另外一方更大一些池塘的游鱼罢了! 有些事情,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注定。 也许,没有见过这所谓的自由,还要更加肆意与快活一些!” 在没有见过天下百姓疾苦之前,秦昭敢爱敢恨,虽如笼中鸟,却还有天空可以向往,却还能够期待着在将来的某一天展翅高飞。 然而在见过了天下百姓的疾苦之后,他反倒是没有了最开始的“雄心壮志”。 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成为了他的枷锁,牢牢禁锢住了他的双翼。 他只能够默默的接受,然后将它背负。 只因为,他生在帝王家,就算是老秦王愿意给他逃避的机会,如今的他也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的逃避这一切。 青年似乎听不懂秦昭的话,但更像是他能够听懂,却不愿意去懂。 “为什么要背负着自己不愿背负的东西而活着呢!” 青年低声喃喃,像是在扪心自问,又像是在询问他对面的秦昭。 秦昭也愣住了,随后笑道:“总该有人去背负的,虽然不愿意这个人是我,但轮到我的时候,总不该去逃避吧! 那也,太窝囊了一些!” 青年从案几上端起了一杯酒水,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说了一堆狗屁的话…” 他恨恨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秦昭,随后又嘟囔了一句。 “本以为会是志同道合的知音,没想到却只是一头想要主动背负重担的牛犊!” 话音落下之后,他摆手向着花月如吩咐道:“月如,送客——” 花月如没有犹豫,直接起身走到了秦昭的面前。 秦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的说道:“你自己邀孤来的,反倒又来赶孤离开?”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青年在屋中沉默了良久,最后却是突然间开口吩咐道:“月如,向伍大司马修书一封。” 第871章 楚姜太后 “孤于花月楼见秦太子,闻之甚贤,不逊于乃父! 不知大司马以为,上天何故垂怜于秦,竟使秦得三世之雄主也!” 当天夜里,就在秦昭于花月楼寻了一间上房呼呼大睡之时,大司马伍德收到了一封来自楚王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虽然是在称赞秦太子,但是伍德却从中看出了些许的杀意。 “大王这是想要斩草除根?还是,另有所图?” 伍德手握着书信,坐在原地不曾挪动身体,但是他的心绪却是久久难以平静。 秦国之强,乃是天下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够与之媲美的。 秦国的太子若是死在了楚国,那么不论是谁动的手,这笔账最后都会被算到楚人的身上。 而今,楚王暗示自己出手铲除后患。 看似对自己委以重任,其中未必隐藏着更深的谋划。 若是等自己刺杀秦太子之后,再以自己擅自行事为由,将自己推出去承受秦王怒火又该如何? 伍德虽然是合纵抗秦的坚定拥护者,但是他却并不愚蠢,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有什么事情是碰也不能碰的。 但是,哪怕他明知其中风险,他却始终不能回绝楚王的命令。 更关键的是,作为主战派的首领,他深深的意识到秦国对于楚国的威胁。 如果秦太子真的有楚王所说的那般贤能,伍德也确实担心他将来会成为楚国最难缠的对手。 “来人,把伍忠他们叫来。” 犹豫了大半夜的时间,伍德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他立即下令唤来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家将,随后与他吩咐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身份已经暴露了的秦昭并没有离开楚国,而是带着满脸红光的燕赤霞前往楚王宫。 眼见着秦昭的身边出现了大量护卫的高手,从身上的装备来看,正是秦国的暗卫。 燕赤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或许已经暴露了。 所以,在前往楚王宫的途中,燕赤霞一直不怎么敢说话。 “烦请通报,秦王之子,楚王外甥秦昭,前来拜会外祖父以及舅父。” 随着秦昭的话音落下,负责看守宫门的护卫顿时大吃一惊。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入宫前去禀告。 此时的楚王刚刚从楚馆之中回来,他喝得酩酊大醉,连早朝都没有上。 听说自己的外甥前来拜见之后,他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便又继续酣睡。 而此时的熊庄正以监国的身份行使王权,正在与朝臣商议楚国的军政事务。 得知秦国太子前来“探亲”的消息之后,熊庄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毕竟,作为楚国权力最大的三个人之一,在郢都又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他? “传秦太子上殿——” 熊庄原本是想要在大殿接见秦昭,然而秦昭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是表示:“孤这一次来楚国,只是想要拜访母族的亲人罢了,并非是以秦国太子的身份出使楚国,何须登堂入殿?” 秦昭回绝了熊庄的召见,侍卫便只好再次前去禀告。 熊庄闻言之后颇为诧异,但他还是顺从了秦昭,令人将他先行带到后宫去见了太后。 楚太后有两位,但是与秦昭有关系的乃是楚王之母,也是芈阳的母亲,同样是秦昭的外祖母。 楚太后原本是秦国姜氏之女,故而又被称为楚姜太后。 楚姜太后得知秦昭从秦国前来探亲的消息之后先是惊喜无比,但是紧接着她又开始担忧了起来。 身为公卿之女,她从小便锦衣玉食,受到过宗族最优秀的教育。 在嫁给熊庄之后,她虽然随熊庄来到了楚国,并且成为了身份尊贵的太后。 但是,她却从来也没有忘记故国,更没有忘记自己的宗族。 当她的女儿顺利嫁给秦王,完成了秦楚两国的联姻之后,她的内心是欢喜的。 但同时,她的内心也有些忧虑。 他担心自己的女儿也会惦念宗族,从而心向楚国,最终做出一些对秦国不利的事情。 但幸运的是,她的女儿很聪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秦王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却从来也没有带回楚国来看过她。 她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回到了秦国,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与外孙。 然而等到梦醒之时,便只剩下黯然神伤。 如今,她终于可以亲眼见见他的外孙了,她当然高兴不已。 但是,她的外孙是秦国太子,如果在楚国出现了什么意外,很有可能引发秦楚两国之间的战争。 她并不畏惧战争,却担心有人会试图通过谋害秦太子来挑起战争。 她想要见秦太子,却又不想秦太子出意外。 她就这么纠结,犹豫,而又忐忑的令人将秦昭带到了她的面前。 望着眼前这个英武的少年,她只感觉自己的眼眶都有些红润了。 对方虽然一点也不像她,也不像她的女儿芈阳。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像一个人,像是她儿时心中的英雄,大秦的开国之君。 “果然英武不凡!” 她由衷的发出了一声感叹,随后收敛起了内心所有的忐忑与忧虑,亲自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而后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 他一边令人烹茶,一边拉着秦昭低声询问他为何出现在楚国。 秦昭并没有实话实说,而是留了个心眼,“祖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孙儿在秦国读书多年,一直难有成就,所以,便向祖父请命出游楚国。 既是为了领略楚国风光,也是为了到郢都来看看外祖母…” 楚姜太后闻言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大王点头答应,必定会有人暗中护卫,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安心一些了!” 楚姜太后如此想着,紧接着又亲切的拉着秦昭问起了一些关于秦王后的事情。 秦昭见她满脸温和,情真意切,目光中满是喜悦。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后偶尔提起的外祖母。 他的心底顿生亲切之感,随后便将秦王后,以及自己一路南下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楚姜太后在得知秦人的生活富足之后,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的灿烂了起来。 “想当年祖母在姜邑的时候,虽然姜氏乃是姜邑第一大族,祖母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肉。 如今我秦国百姓偶尔都能吃上肉了,当真是好啊…” 第872章 刺杀之始 秦昭与楚姜太后相谈甚欢,但是他们这种愉快的谈话氛围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便被随后赶来的熊庄给搅扰了兴致。 相比较于亲切的楚姜太后,熊庄给秦昭的感觉便只有疏远与客套。 二人之间没能够搭上几句话,熊庄便借口还有国事需要处理,从而离开了楚姜太后的寝宫。 等到他离开之后,原本满脸笑容的楚姜太后却是瞬间面色凝重了起来。 “昭儿,你能来看外祖母,外祖母自然是十分的高兴,但这里毕竟是楚王宫,你的身份又十分的敏感,还是听外祖母的话,明日一早便离开楚国,尽快回秦国去吧!” 秦昭闻言之后笑道:“外祖母有所不知,如今的秦国威震天下,别说是楚国,就算是越国,商国,燕国。 只要孙儿想去,也大可以去得!” 听得秦昭如此自信之语,楚姜太后并没有安心,反倒是越发警惕起来。 “孙儿可以,你的身上肩负着的乃是秦国的未来,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秦楚两国必然交兵。 所以,不论是别国的奸细,还是楚国那些主张与秦国交战的公卿,都难保他们不会对你暗下杀手…” 楚姜太后是个明白人,她很快便分析出了如今秦昭即将要面临的危局。 而听到他这么说之后,秦昭很快便也反应了过来。 他之前不愿意暴露自己秦太子的身份,那是因为他向往自由,想要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游历天下。 那个时候的他对许多事情都是忍气吞声,体验到了许多以往所不曾体验到的“隐忍”“克制”以及“屈辱”等等。 如今恢复了身份,有了秦国太子这一把保护伞,随后便直接吓得楚国大司马的三弟扭头就跑。 这让他体会到了“权势”的力量,然而,也正是这一次遭遇,让他心底生出了些许的骄狂,从而忽略了秦太子这个身份背后所隐藏的风险。 在楚姜太后提醒之后,秦昭立即便反应了过来。 刚想要答应明天一早便走,但是就在他嘴里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门外却是响起了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 “这里是楚国,谁敢对孤的外甥不利?” 一个青年男子懒懒散散的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随意的向着太后行了一礼。 “问母后安!” 楚姜太后见到自己这位突然到来的儿子之后,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苦涩。 “吾儿不去早朝,却来向我这糟老太婆请安,若是让群臣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在背后说我这个老太婆的闲话!” 楚姜太后并非是埋怨大臣,而是埋怨自己这个儿子。 对方的体内流淌着秦人与楚人的血脉,原本是拉近秦楚关系的最好桥梁。 若是他勤于政事,执掌楚国大权,她这老太婆又何必忧心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更不至于担心秦昭在楚国的安全。 楚王却是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满不在乎的说了一句。 “谁敢在背后议论我大楚的太后?” 话音落下之时,又将目光看向秦昭笑道:“大外甥,我们又见面了。” 秦昭此时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他在花月楼背后的主人。 “昨夜未能认出舅父身份,未能向舅父行礼,还请舅父恕罪!” 秦昭的言语十分的客气,却并没有丝毫的亲近。 楚王却没有客气,反倒是径直坐到了秦昭的对面,随后与他说道:“孤又没有表明身份,你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若是你一眼便认出了孤,孤王反倒是要开始担忧外甥此行是否别有什么目的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将目光看向秦昭说道:“难得见到母后如此高兴,你便放心大胆的留在楚国陪陪母后。 等到什么时候你想要回秦国了,孤再派人护送你回去。” 言语至此,他并没有征求秦昭的同意,反倒是将目光看向楚姜太后问道:“母后,儿臣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楚姜太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满脸温和的点头说道:“王儿有心了。” 楚王见太后答应下来,随即开口说道:“我这就命人去为外甥准备一间偏殿…” 言语至此,楚王随即起身离开了太后寝宫。 楚姜太后望着楚王逐渐远去的脚步,面色也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昭儿,你持我令牌,立即…”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后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来人,备车——” 她突然间朗声开口下令,随后又向着一旁的秦昭说道:“外祖母送你离开楚王宫。” … 不久之后,一辆华丽的鸾车径直从太后的宫中向着楚王宫外驶去。 沿途的侍卫见状,丝毫也不敢阻拦,反倒是恭敬的驻足行礼。 片刻之后,这辆鸾车的踪迹便传到了楚王的耳中。 楚王看了一眼面前的伍德,声音低沉而又沙哑的说道:“看来,这天下最了解孤王的,还是孤王的母后!” 伍德闻言,立即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太后也在鸾车之上,若是贸然下手…” 楚王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直接转过了身去。 “母后身在楚宫心在秦,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改变!” 他这句话方才出口,伍德的面部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若是太后与秦太子被一同刺杀,也能给了秦人一个交代…” 只要太后与秦昭一起死了,那么楚王便可以把这件事情嫁祸到别国的身上。 毕竟,谁家刺杀会连自己的母亲也一起干掉? 就算是秦王认定了这件事情是楚国所为又能如何? 只要天下悠悠之口向楚,别说是秦国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又能够如何取信于天下? “哒哒哒——” 鸾车缓缓驶出楚王宫,随后径直向着城北而去。 途中太后掀起车帘,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原本正在跟踪这辆车驾的人立即认清了太后的身份,随后立即回去禀告。 “准备动手吧——” 第873章 楚姜太后之殇 马车哒哒向北而行,眼看着再拐过几条街道,便要抵达城北的城门之时,一阵阵马蹄声却是突然间从后方传来。 数十匹高头大马奔腾而至,马背上的骑士皆身穿黑衣,同时用黑巾蒙面。 “什么人?竟敢追赶太后车驾?” 负责护卫太后的卫士急忙举起手中武器,厉声向着来人开口呵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街道两边也迅速窜出一群身穿黑衣的武士。 他们平举着手中弓箭,毫不迟疑的向着马车飞射出手中箭矢。 “不好,保护太后——” 箭矢破空声中,惊呼之声不断响起。 负责护卫马车的卫士急忙扑向车驾,哪怕是用自己身体去阻挡箭矢也在所不惜。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终归是晚了一步。 “哼——” 闷哼之声响起,一支箭矢贯穿了车内的楚姜太后。 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一把按住命中她胸膛的箭矢,用虚弱的声音下令道:“突围——”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无论楚王如何伪装,他都始终瞒不过他的母亲。 楚姜太后只是凭借着些许的只言片语,便从楚王的口中听出了隐藏的杀意。 她心向秦国,自然不肯让楚王如愿,故而决心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护送秦昭出城。 她本以为楚王多少会顾及些许母子情分,却没想到,为了心中的野心,他竟然能够做到这般狠辣果决。 楚姜太后不怨楚王,毕竟,这是他身为王者该有的雷厉风行。 如果她是秦国的王后,她恐怕会十分的乐意自己的儿子如此。 然而她终归是秦人,这一点始终未曾改变过。 她有自己的坚持,哪怕是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她也要为自己的外孙,大秦未来的王争取更多的时间。 然而可惜的是,护卫她的只是楚国最为普通的侍卫,就连百战精兵都算不上,又怎么能够挡得住大司马伍德精心挑选出来的“刺客”。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马背上的骑士便已经挥舞着手中的单刀呼啸而过。 一名又一名侍卫倒在了屠刀之下,鲜血染红了整条长街。 想要驾写鸾车逃跑的护卫也躲闪不及,被中一名刺客一箭射穿咽喉。 在解决完了所有的护卫之后,刺客们缓缓的围拢了上去。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亲手处决秦国太子,所以,他们必须得亲眼看到秦太子的尸体之后方才能够回去复命。 就在他们距离马车越来越近的时候,街道两旁却是突然间杀出了另外一群身穿黑衣的武士。 “保护太子殿下——” 他们的口中发出一声声高呼,随后十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在为首之人的率领下杀了过来。 楚国刺客见状之后急忙列阵营地,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列阵完成,赶来增援的秦人暗卫便已经抬起了手臂。 一支支弩箭从臂弩之上飞射而出,一个照面便射杀了十几名楚人刺客。 那些马背上的楚人还准备纵马前去迎敌,但是很快他们便发现那些黑衣人竟然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些寒光凛凛的铁蒺藜。 还没有等楚人想明白这些东西的作用,那些暗卫们便已经将手中的铁蒺藜远远的向着楚人脚下抛洒而来。 “快,带太子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暗卫首领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随着暗卫首领的一声令下,十几名暗卫立即分工明确。 一部分继续向着两旁的人抛洒铁蒺藜,一部分人则迅速的挥刀杀到马车旁边。 “放箭,杀了他们…” 此时的楚人刺客方才反应过来,也不知是何人发出一声大喊,随后所有楚人便放箭的放箭,拔刀的拔刀。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杀到暗卫面前,便又迅速的倒下了十几个人。 原来是他们的脚一时不察踩到了铁蒺藜上,当即便被钉烂了脚掌。 眼见这些铁蒺藜如此锋锐,那些骑士们便也不敢继续驾马冲锋了。 毕竟楚国没有马场,每一匹马都珍贵无比,甚至,马背上骑士的性命都比不上他们胯下的战马。 楚人的步伐受挫,但是他们的反击还是开始了。 大量的箭矢向着暗卫所在的方向射来,虽然大多数箭矢都不能穿透暗卫套在衣服里面的锁子甲,但是在几波箭矢之后,这些暗卫还是人人带伤,几乎折损大半。 “驾——” 暗卫虽然损失惨重,但他们还是顺利的驾上了马车。 一名暗卫驾车迅速离开,而剩余的暗卫却是在首领的带领下留了下来。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太子,而今太子有危险,他们必要舍命相护。 “拦住他们——”“杀——” 双方并没有多少废话,很快便贴身肉搏厮杀了起来。 有人试图绕开暗卫前去追击马车,而暗卫们则是拼着挨上数刀也要将他们拦下来。 双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秦人虽然仗着武器优势勉强抵挡住了楚人刺客。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楚人的人数优势也就越发明显。 原本大杀四方的暗卫们随着体力衰竭而纷纷中刀倒地,随后被一拥而上的楚人乱刀剁为肉泥。 然而就算是在临死之前,他们也依旧没有放弃抵抗。 最后,暗卫首领士郗单手握着卷刃的长刀放声大笑道:“这么长时间,足够了,你们,输了,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之时,一名楚人刺客却是突然间摘下了自己的面巾,随后满脸惋惜的说道:“只可惜,这里是楚国,你们就算是拦住我们又能如何? 前面还有人等着秦太子呢!就算是拼了性命,你们也救不了他…” 话音落下之后,他亲手弯弓搭箭。 “嗖——” 于此同一时间,楚国城北的城楼之上,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天而降,径直将整辆楚姜太后的马车射成了蚂蜂窝。 不论是驾车的暗卫,还是车内早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的秦太后,此时都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去将太后和秦太子弟尸体捡出来…” 城门令也是伍德的心腹,他早就知道了车内的人是谁。 眼看着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立即派人下去查探。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城楼下却是突然假响起了惊呼之声。 “不好了,将军…” 第874章 蛮横霸道的秦昭 “将军,秦太子不在车里!” 伴随着一道惊呼之声响起,原本正一脸得意的城门令顿时笑容一僵。 “什?什么?那,车里的是谁?” 城门令顿时惊慌失措,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只有太后!” “只有太后?这,怎么可能…” 一时之间,城门令只觉得天塌了! 不久之后,城门令瑟瑟发抖的跪倒在楚王与大司马伍德的面前,满脸惶恐不安的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去看二人一眼。 “你说,孤的母后死了,但是却没有找到秦太子的踪迹?那么,谁能告诉孤?秦太子在什么地方?” 楚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谁都能够看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王,末将也不知道…” “大王,不必太过于担忧,末将已经以太后遇刺为由,已经下令封锁城门,又派人在城中搜查,绝不会让秦太子走脱。”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伍德突然间开口禀告了一句。 “大司马办事,孤王还是放心的,只不过,搜捕秦太子的事情,还是要尽快…” 楚王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名侍卫的禀告之声。 “启禀大王,秦太子在宫门外求见。” “他竟然主动送你上门来了?” 楚王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随后他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走,大司马与孤一起去看看。” 秦太子逃离了王宫,却并没有想方设法的出城。 此时又主动前来拜见,定然是有了什么准备。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一开始就被某人看穿了。 他带着伍德一同来到了王宫门口,却见秦昭此时正披麻戴孝的跪在宫门口,他的身后跟着石存孝,但是却不见燕赤霞的踪迹。 而除了石存孝之外,还有数百名不明真相的楚人在远处远远观望。 “太子,你这是作甚?” 望着披麻戴孝的秦昭,楚王尽管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来意,但楚王还是故作不知的惊声询问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昭却是突然间嚎啕大哭道:“请舅父节哀…” “秦昭初到郢都,还没有见识过郢都风光,所以特意央求外祖母携昭出游。 刚出宫门不久,昭才想起驿馆之中尚有二位好友。 他们都是与昭一起游历天下的友人,昭要游历郢都,自然是要带上他们的…却不想昭刚刚离开,外祖母便遭遇到了刺杀…外祖母向来和善,从不轻易得罪人。刺客自然是不可能冲着他来的,昭可以断定,这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刺客,一定是冲着昭来的… 昭已经派人先行回转咸阳向祖父与父王禀告了此时,而今一来是为外祖母奔丧,二来却是希望舅父能够派遣一支军队护卫昭回秦国…” 楚王闻言之后立即便明白了秦昭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自己的身份,并且表明自己遭遇到了刺杀的事迹。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看在两国的姻亲关系,还是碍于秦国的威势,亦或者是出于诸国对别国王储的护卫义务,这个时候的楚王都不能够袖手旁观。 作为一国之君,又是在自己本国的疆域之上,若是连一个别国的太子都护不住。 就算是别国不追究,也会导致国威受损。 有些事情,在暗地里可以有很多的暗中操作,可以扯皮耍无赖。 然而一旦被摆在了明面上,那么留给楚王的便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弄死秦昭,然后与秦国展开一场只有一个国家可以留存于世的存亡之战。 二是妥协,不惜一切的代价的护卫秦昭回到秦国。 毕竟,这种情况下,不论是不是楚国人害死了秦太子,都会为楚人招来秦人的怒火。 秦昭死,则秦楚两国爆发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秦昭活,则楚国还有与秦国周旋的余地。 “太子好手段!” 楚王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也忍不住小声的向着秦昭说了一句。 遭遇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却是突然间目光狠辣的盯着所有在场的百姓,声音低沉的在秦昭的耳边说道:“但如果孤王将所有知情人都尽数斩草除根,太子又该如何?” 此时此刻,他知道秦昭肯定已经知道是自己派人刺杀于他。 所以,他并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 秦昭闻言之后却是怡然不惧,声音自信而又从容的说道:“舅父是花月楼背后的东家,便应该知道,外甥前往花月楼的时候是一行三人。 而现在,外甥的身边却只有一人。 另外,祖父留在外甥身边的暗卫个个都擅长伪装潜伏,他们跟了外甥一路,若非是他们主动暴露,外甥也认不出他们来。 舅父就敢保证,他们不能够将今日之事传回秦国? 还有,舅父当真以为,我秦国的太子死在了楚国。祖父与父王伐楚,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据与理由吗? 还是舅父以为,就凭着这几百万的楚人,能够抵挡的住我大秦的百万雄兵吗?” 因为暗卫与楚姜太后的死,秦昭早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刻在他骨子里的骄蛮与霸道终于被释放了,言语中满是威胁。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后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伍德,随即与他开口说道:“秦太子乃是我楚国的贵客,还请大司马派遣兵马保护太子的安全。” 伍德自然不是蠢蛋,此时此刻的他也意识到,秦昭与楚国之间的“攻守”已经易形。 此时此刻,别说是楚人刺杀秦昭,就算是秦昭自己想要自杀,楚人都得费尽一切心思去阻拦。 而秦昭的话,也让楚王与伍德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秦国的强大不单单是表现在秦人的数量,秦国的科技,秦国的粮食储备。 秦国的强大,更多表现在秦人那刻在骨子里的自信与霸道。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秦阳继位以来,秦国明明是以仁治国,以法相辅。 然而,这却丝毫也没有让秦人变得温顺,反倒是让他们变得更加“霸道蛮横”了起来。 第875章 复仇之心 尽管心有不甘,但最终楚王也不得不打消了刺杀秦太子的计划。 他将护卫秦太子的职责交托给了伍德,让他一定要保证秦昭的安全。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极为讽刺的事情。 早上还在费尽心思的谋划刺杀秦太子的楚王君臣,此时却要竭尽全力的保证秦太子的安全。 原本想要永远将秦太子留在楚国的楚王,此时恨不得秦太子立即就离开楚国。 然而秦太子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反倒是以奔丧之名留在了楚国。 他每天都在楚国招摇过市,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太子正在楚国。 楚乃大国,郢都之中自然少不了别国的细作。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非常的清楚,只要秦太子在楚国出了意外,秦国必将对楚国用兵。 所以商周燕三国的细作们都开始暗中谋划了起来。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楚国凭借着与秦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可是从诸国搜刮了不少的财富。 若是秦楚两国爆发矛盾,列国未尝不可以借机取利。 于是,暗中盯着秦昭的列国刺客越来越多,逼得伍德不得不越发谨慎。 至于作为当事人的秦昭,就仿佛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危险一般,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秦昭陆陆续续的遭遇了三四波刺杀。 虽然这些刺杀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但还是让楚王的心底越发担忧起来。 迫不得已之下,他亲自面见了秦昭,含蓄的向他提出愿意派遣一支军队护送他回到秦国的提议。 然而秦昭却是装模作样的说道:“外祖母因为保护本太子而死,如今她的丧期未满,本太子怎么能够提前回去秦国?” 楚王一再苦劝,秦昭皆是不肯离开。 楚王终于忍耐不住,当即撕破脸皮说道:“孤给秦王面子,所以方才容忍你在孤的面前放肆,若是你再继续冥顽不灵,休怪孤王与你鱼死网破。” 秦昭见他动怒,却是丝毫也不畏惧,毫不客气的说道:“昭虽为秦国太子,却并非是最佳的王位继承人。 昭还有王弟秦襄,他同样能够继承大秦的王位。 但是舅父却只有一个楚国,若是楚国覆灭,舅父又该何去何从? 哦,我大秦复仇之师若至郢都,以白叔的性格,楚国王室恐怕是要鸡犬不留的!” 秦昭言语至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脸的嘲讽之色。 楚王闻言顿时默不作声,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服软道:“太子要如何才肯离开楚国?” 秦昭见楚王妥协,心底大感无趣。 思索片刻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请楚王以国殇之礼送葬姜太后。” 并不是所有的国母死后都可以享受秦王后的待遇。 至少,楚国的姜太后便没有这个资格。 然而秦昭却开口向楚王提出了要求,并且做出了一副“楚王不答应,他便不离开”的无赖架势。 这件事情本来并不算什么难事,姜太后就算是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就凭着她楚王之母的身份,也有资格受国殇之礼。 然而楚王却暗恼他帮助秦昭坏了自己的好事,所以心存芥蒂。 原本是想着以寻常之礼送葬姜太后即可,却不想秦太子非要横插一脚。 “罢了,孤王答应你。不过,太子须得即刻离开楚国…” … 数日之后,秦昭带着石存孝还有燕赤霞的夫人花小七离开了郢都。 方才向北而行数十里,便见燕赤霞在途中翘首以盼。 秦昭却并没有与他打招呼,而是冷着一张脸在楚军的护卫下乘车一路北上。 又行了半个月的时间,这才抵达了上鄀。 眼看着秦太子已经被平安送回了秦国,护卫太子的楚军方才原路返回。 而就在楚军离开之后不久,秦昭便直接冷着脸下令道:“我们即刻回咸阳。” 燕赤霞看了一眼面容寒霜的秦昭,本想要开口劝说一二,但是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偏偏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等秦昭回到了咸阳之后,立即进入秦王宫面见秦王。 没有等他向秦王禀明自己在楚国的遭遇,秦王便直接开口说道:“我大秦的太子,不是谁都可以觊觎的。 三月之后,父王定为你讨回公道。” 然而秦昭却并没有答应秦阳,反倒是开口说道:“儿臣在楚国遇险,是楚国的太后拼死相救,儿臣方才得以保全性命。 从大是大非来说,这是我秦国欠楚国一个人情,所以,哪怕明知道暗中刺杀而成的是楚王,秦国也不能够以此为借口伐楚。 况且,儿臣自己的仇怨,还想要自己亲手去解决。” 秦王闻言之后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依旧是满脸倔强的儿子,他终于再一次在自己这个长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令他身心愉悦的感觉。 “好,等你准备好了之后,父王给你复仇的机会。” 秦昭闻言之后恭敬的向着秦王一拜,随后退出大殿,前往后宫去见他的秦王后去了。 眼看着即将迈入皇后寝宫,秦昭却是突然间顿住了脚步。 如果不是他任性妄为,想要摆脱自己的宿命与责任,他也就不会离开秦国前往楚国,也就不会遭遇到来自楚王的刺杀,自然不会害死姜太后。 她的母后虽然已经离开楚国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但是,她对自己母亲的感情却是真挚的。 这么多年来她虽然一直未曾亲自回过楚国,但是每年她都会派人送一些秦国特产作为礼物去孝敬姜太后。 在没有回到秦国之前,秦昭在心底惦念着他的母亲。 然而在回到了秦王宫之后,他却又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讲述姜太后的事情。 就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少年从寝宫之中匆匆忙忙的跑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秦昭的身上之后,双眸顿时一亮。 “王兄,你回来啦——” 惊喜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响起,随后他整个人便如同乳燕投怀一般向着秦昭扑来。 第876章 兄友弟恭 秦昭乃是秦国嫡长子,生来便被赋予了继位秦国的重任。 所以秦昭身上背负更多的是来自秦国两代君王的期待。 从小到大,两代秦王对秦昭的教育与培养都是十分严格。 而秦襄是秦王次子,秦王对于这个儿子并没有像是对长子那般多的期待。 所以,秦王原本对于老二的教育态度向来都是“能成才就成才,不能成才就做个富家翁”。 只是后来秦昭实在是太过于叛逆,秦王生出了废长立幼的心思之后,方才对他的教育稍微严格了一些。 但就算是如此,秦襄所遭遇的也远远比不上秦昭。 故而,在秦昭在咸阳的时候,秦襄的日子过得很是轻松惬意。 然而,自从秦昭离开咸阳之后,秦王便决心将秦襄当作第二位王位继承人培养。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秦襄发现自己每天需要学习的时间越来越长,被父王督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到了如今,就连母后每天都在督促他学习。 作为一个聪明的孩子,他自然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如果没有秦昭“逃”出咸阳这件事情,秦襄或许还不敢生出反抗的想法。 但是有了秦昭带头之后,在面对秦王夫妇的“压迫”之时,秦襄也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最近母后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十分的糟糕,时常彻夜难眠。 熬夜之后,也就意味着白天的时候会禁不住打瞌睡。 这就给了秦襄“逃课”的机会。 他方才趁着母后睡着了的时机逃离后宫,结果便迎面撞见了秦昭。 “王兄,我好想你——” 他的感情真挚而又浓烈,直接投入了秦昭的怀抱之中。 秦昭一把将他抱住,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而后方才笑呵呵的说道:“小弟可是长高了不少,不过,可要比从前清瘦许多!” 秦襄闻言之后,当即苦着一张脸说道:“王兄你可不知道,自从你离开咸阳之后…” 秦襄巴啦啦的向着秦昭一通诉苦,说的都是在秦昭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临末了秦襄紧紧抱住秦昭的脖子说道:“王兄,回来之后你就别走了。你要是走了,我又要过苦日子了…” “苦日子…” 秦昭的脑海中想起了自己曾经以为的“苦日子”,而后又想起了自己亲眼见过的“苦日子”,他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二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过我们这样的苦日子的…” 秦昭试图给秦襄讲一讲外面的世界,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苦日子。 但是秦襄很显然不相信,并且并不把秦昭的话放在心上。 他满脸真挚的向着秦昭说道:“有祖父,有父王,有王兄在,这样的苦日子怎么也轮不到我嘛! 王兄,你就留下来吧,我只想做个富家翁,不想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后便急忙四下张望,见并没有旁人之后,方才小声说道:“储君的位置是王兄的,也只能是王兄的,我可不想当什么王储。 要是王兄还要偷偷摸摸的离开,一定要记得带上我呀!” 秦昭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之前他未曾经历世间疾苦,所以并不清楚自己身上的使命代表着什么。 然而在游历了秦国与列国之后,他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重担不单单是关系着他的祖父,父王以及母后,也不只是关系着秦国的文武百官。 他身上的重担,真正紧要的是在秦国庇护下,那些每天都能够吃饱饭,穿暖衣,有家,有田,有存粮的秦国百姓。 只有秦王有道,只有秦国长存,秦国的百姓方才有好日子,不至于变成周国,楚国的百姓那般,成为任由权贵欺凌,任由他人奴役的猪狗。 他身上肩负的不是一人一家一姓的福祉,而是秦国,乃至于天下的福祉。 也正是明悟了这些,他方才能够真正感受到“秦太子”三个字的重量。 祖父曾经与他说过,如果他放弃了秦太子的身份,那么秦襄便会成为新的秦国储君。 他也曾经想过,要不然这千斤重担甩给秦襄,自己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但是,而今在见到秦襄之后,他方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荒唐。 不说秦襄是否愿意接手他甩下来的重担,只说同样是温室里长大的秦襄,又怎么能够承受得住秦国的社稷重担吗? 望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二弟,秦昭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些许不愿意让他背负太多的想法。 “也许,二弟可以替我去仗剑走天涯,活出我想要活出的精彩!” 秦昭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后,看向秦襄的目光也就变得越发柔和了起来。 “放心吧,王兄不会再离开咸阳了。” 秦昭将秦襄放到了地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随后径直踏步走进了王后寝宫。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亲自去面对的。 秦王后一只手撑在案几之上,歪着脑袋正在小憩。 掌扇的侍女见秦昭兄弟二人进来,急忙缓步上前小声说道:“王后昨夜彻夜未眠,二位殿下…”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昭便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 侍女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退到了一旁继续小心翼翼的为秦王后扇起了团扇,用于吹风纳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王后方才幽幽从睡梦之中苏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兄弟二人,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怨愤,但是随后又收敛了起来。 “吾儿回来了!” 听到了母后的询问,秦昭急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秦王后之后,便开口向她行礼。 秦王后只是挥了挥手说道:“母后向来不喜繁文缛节,你也不必如此多礼!” 话音落下之时,又向着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煮两碗鹿肉羹来。” 侍女闻言之后急忙点头应诺,随后缓步向着寝宫门口走去。 临至门口之时,又突然间跑了回来,随后一左一右将另外一名捧香的侍女给拉了出去。 第877章 冤头债主 “母后,儿臣知错,若非是儿臣任性妄为,贸然前往郢都,外祖母也不会因为保护儿臣而死…” 眼看着周围已经没有了旁人,担心母后生气的秦太子直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旁边的秦襄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急忙一同跪倒在地。 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大哥既然跪了,他总不好站在旁边看着。 秦王后缓缓的从原地站了起来,一声不吭的缓步走到秦昭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的盯着秦太子,并没有伸手去搀扶于他。 “你确实有错,却不是错在离开咸阳,也不是错在前往郢都。 你的错,乃是把别人的罪过归罪于自己的身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声音变得霸道而又冰冷,一点也没有往日的温和。 “昭儿,你要记住。你是秦国的太子,是秦国未来的王。 这天下的诸国,皆该因为你的到来而卑躬屈膝,而不敢对你心生觊觎。” 话音落下之后,她径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昭儿,你可明白了?” 秦昭的身体微颤,随后恭敬的向着自己的母亲叩首行礼道:“儿臣,明白。”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秦昭从原地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秦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道:“谁让你起来的?” 秦昭身形一僵,随后满脸尴尬的说道:“母,母后,儿臣是秦国的太,太子…” 秦王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将冰冷的目光看向他。 “噗通——” 与母亲目光对视之后,秦昭干脆利落的又跪了回去。 他身后的秦襄见了,却是暗自偷乐。 “王兄虽然是长兄,但是却没有我了解母后。嘿嘿,我就知道母后的话没有说完…” 就在秦襄心底暗自得意之时,秦王后已经继续开口说话道:“你是大秦的太后,本宫同样也是你的母亲。 跪着说话,挺好。” 秦昭闻言之后不敢吱声,心底却是暗自郁闷。 “不是您说的,我是大秦太子,应该注意自己身份的吗! 难道,母后不是这个意思?” “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她因为护卫你而死,却不能白死。这仇,吾儿是一定要报的…” 秦昭闻言之后急忙点头说道:“母后放心,此仇儿臣一定记在心底,等到儿臣成年之后,必定亲自讨还这一笔血债。” 听到秦昭的话语之后,秦王后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却是又突然间开口说道:“听说这一次吾儿在楚国时,一共遭受到了数次刺杀?” 秦昭闻言之后不敢隐瞒,急忙开口说道:“第一次刺杀乃是楚王安排的,只是儿臣并没有证据,再加上儿臣想要亲自报仇,所以,只能够记下这笔血债。 至于后面几次刺杀,想必大多都是列国安插在楚国的细作所为。” 秦王后闻言之后说道:“虽然后面几次刺杀都是因为你的招摇所至,但是,这未尝不是一个谋划的机会。 你且去寻你祖父,把你在郢都的遭遇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秦昭闻言以后当即点头称是,随后急忙道:“那母后,儿臣这就去拜见祖父?” 秦王后微微摆了摆手,秦昭这才敢起身离开。 而就在他刚刚起身之时,一旁的秦襄也想要借机跟着他一起离开。 然而就在秦襄刚刚起身之际,秦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让你抄写的《秦律》可曾抄写妥当?” “啊?” 秦襄的脸上当即浮现出了些许的慌乱之色,想了想以后急忙露出一脸的讨好之色。 “母后,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吗?您看我这功课是不是也就不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王后已经冷笑一声,随后再次从原地站了起来。 “啊,母后,您别生气,儿臣这就去,这就去抄…啊呀——” 刚刚走出王后寝宫的秦昭突然间听到了一声惨叫,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二弟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在母后的宫里摔倒了…” 他摇了摇头,随后脚步更快的小跑离开了后宫。 不久之后,他来到了秦寿居住的宫殿,却得知秦寿此时正在学宫授课。 他没有耽搁,急忙离开王宫去了学宫。 虽然他离开咸阳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咸阳学宫的那些门卫却还是认得他这位秦国太子。 见到太子回来之后,学宫的门卫急忙见礼,随后恭敬的将他迎了进去。 穿过几间学舍,秦昭很快便在学宫之中最大的大讲堂之中见到了老秦王秦寿。 秦寿虽因腿疾而不能行走,但是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 此时坐在讲台之上,绘声绘色的为一众学子讲述何谓“大丈夫之志”。 秦国仁治与法治并行,呈平十几年之后,国内已经很少出现“私斗”这样的乱纪之事。 但也正是因为“私斗”受到限制,再加上没有战争供将士积攒军功。 如今秦国已经推出科举,取士也更加看重治政,断案,农桑等具体的能力。 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秦国的文风必将逐渐盛行,而秦国的武风也将受到影响。 但是因为秦寿一直坚持在咸阳学宫之中为每一位学子讲课,经常为他们灌输“大丈夫之志,当持三尺剑,荡平四海八荒”“大丈夫之志,当如皓月当空,照耀千秋万代”这一类志向的缘故。 以至于从咸阳学宫毕业的学子,大多数都心存报效秦国的大志向。 就算那些不愿意留在秦国的学子,在回到自己本国之后,也始终未曾忘记他们在秦国所受到的教育。 有些人得以在列国的朝堂之上为官,结果却发现自己与身边的同僚格格不入。 时间久了之后,这些人要么辞官回乡办学育人,要么就干脆再次举家迁移到秦国来。 咸阳学宫表面上是海纳天下英才,并不限制这些人才的流动。 然而从他们入学咸阳学宫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大多数人都再也回不到自己本来的国家去了。 “又在洗脑了!” 秦昭的口中暗自嘀咕了一句,但是紧接着他却是静静的聆听起来。 那些以往他非常排斥的东西,在他静心聆听之后,又觉得大有裨益。 第878章 孤立阳谋 在学子们的躬身行礼之后,老秦王自己摇着轮椅离开了讲台。 他目光习惯性的在人群之中掠过,很快便瞧见了那道被他寄予厚望的身影。 他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的微笑,冲着秦昭温和的点了点头。 秦昭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随后脚步匆匆的来到秦寿的身边,主动地推起了他的轮椅。 向来倔强的老秦王并没有拒绝,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用于休息的静室,示意秦昭推着他过去。 秦昭从小便跟着秦寿在学宫之中走动,对于学宫自然是熟悉得很。 他很快便推着老秦王来到静室之中坐下,而后动作熟练的拨动炭炉,随后开始为秦寿烹茶。 秦寿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秦昭,静静的看着他在炭火边忙碌。 等到炉火燃起之后,他伸手在火炉边烤了烤,随后又戳了戳自己有些疼痛的双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变得虚弱。 这一双腿,总是时刻感到疼痛难忍。尤其是在风雨将至之前,更是须得用火炉烤着才能舒服一些。 时间久了之后,也就逐渐养成了习惯。 如今虽是盛夏,秦寿也依旧习惯性的伸手烤火。 等到秦昭将茶水烹好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方才缓缓开口问道:“这一次回来之后,可还要继续游历?” 秦昭没由得心生出了些许的怨愤,颇为羞恼的开口说道:“明面上有燕赤霞跟着,暗中还有暗卫保护,孙儿一路上都被祖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样的出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却是笑着说道:“有人帮衬着尚且困难重重,若是昭儿孤身出游,岂不是要沿路乞食了?” “额?” 之前还心有怨愤的秦昭顿时一噎,对于老秦王暗中诓骗他的事情再也生不出丝毫怨愤。 片刻之后,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后咬牙道:“暗卫皆是因孙儿而死,孙儿想要补偿他们的家眷。”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随后说道:“暗卫中大多都是孤儿出身,只有首领士郗有一子,其名为士炏。 他与你同岁,若是你想要补偿他,便让他跟着石存孝一起留在你的身边吧!” 秦昭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他的父亲是暗卫,活在儿臣的影子里,到死的时候都没能留下名字。 孙儿不想他的儿子也活在阴影之中,孙儿想…” 秦寿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便直接开口道:“让他做你的伴读,一如汝父与白起一般。” 秦昭微微一愣,想了想以后还是道:“孙儿想要让他自己选择。” 秦寿深深的看了一眼秦昭,随后轻抿了一口茶水,这才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 眼看着秦寿答应下来,秦昭微微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之后又继续说道:“外祖母因为孙儿而死,孙儿想要为她复仇…” 当秦昭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有在楚国的遭遇与秦寿说了一遍之后,秦寿却是突然间愣了愣神。 想了想之后他突然间问道:“孤可以答应让你亲手复仇。 但楚是大国,两国国战若是拖延日久,必定会让列国警觉,最终反倒是对我秦国不利。 故,欲亡楚国,必先弱楚。” 秦昭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的老秦王,没听懂他的话。 “如何弱楚?” 沉思了许久以后,他还是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吾大秦的太子在楚国遭遇刺杀,辛得楚王麾下的护卫,我大秦应该给予奖赏。 列国在暗中谋害我大秦,我大秦应当给予惩处。 从即日起,秦国将断绝一切与关东六国之间的贸易,将所有的易市都转移到秦国与楚国的边境。” 秦昭闻言之后一脸错愕,满脸诧异的开口问道:“可是,这么做以后,楚国岂不是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变得更加富有?” 秦寿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秦昭,并没有直接开口解释,反倒是笑着说道:“昭儿再仔细想想。” 秦昭眉头紧皱,穷思苦想片刻之后突然间说道:“祖父这是想要孤立楚国?” 秦寿闻言之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以秦之国力,可以覆灭天下任何一个国家。 但却难以同时轻松应对天下各国的合纵。 故而秦国想要亡楚,便须得让楚国孤立于列国之间。 之前因为秦国与楚国的专项贸易,让楚国从中获利良多,这已经引发了楚国的不满。 若是秦国这个时候把所有的贸易都转移到了楚国,虽然会让楚国获利,却也会让列国厌弃楚国。 等这种不满的情绪积攒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天下诸侯皆恨不得楚国灭亡,又怎么会再有人去帮助它。” 秦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但是紧接着又开始狐疑起来。 “这么说虽然可以让楚国失去盟友,却也容易让楚国因此变得强大,甚至,若是楚人及时让利,列国未必会厌恶楚国,反倒有可能弄巧成拙…” 秦寿闻言越发满意,随后又继续解释道:“若楚国是如同商国这样的中央集权,亦或者是越国这般的新兴大国,那么孤是绝不会用这样的计策。 但是楚国如今三权分立,以往分配到楚国的利益最终都会分散到宗室,贵族,公卿,士大夫的手中,如今秦国给予的利益更多,那些已经尝到了甜头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割舍?” “可是,又该如何削弱楚国呢?” “这个,还要多谢孙儿带回来的情报。” 秦昭满脸懵逼的盯着他对面的秦王,不明白对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数月之后,秦国与楚国重新签订了贸易协议,同时断绝了与列国之间的所有贸易往来。 列国虽然都颇为气愤,但是却对霸道的秦国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们试图通过抵制“秦国制作”这样的方式来宣告不满。 但是他们的货币都是用的秦币,国内的上层贵族都已经习惯了秦国的纸张等物,又怎么可能起到效果。 最终,这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抵制运动最终以失败告终。 迫于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够通过与楚国的贸易渠道来迂回进口,结果却发现原本“物美价廉”的秦国商品涨价了! 第879章 弱楚之策 楚国垄断了来自秦国的商品之后,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楚国的公卿士大夫们悄悄操控市场,让列国购买到的商品价格越来越高。 列国对此强烈不满,共同遣使楚国,用于谴责楚国的无耻行为。 这一场嘴皮之争持续了半年的时间,最终还是大商子耀王子率先拍案而起。 “楚国虽然富庶,但是列国也不是泥捏的,可以任由楚国拿捏。 若是如此贪得无厌,我大商第一个发兵伐之楚。” 随着商国表明态度,越国紧接着也火上浇油道:“越国虽然不如楚国,却也不惧死战。” 眼看着两国已经撕破脸皮,熊庄心底也是颇为担忧。 但是楚国却不能够直接认怂,这会有损楚国的国威。 就在熊庄左右为难之际,燕周两国的使者苏仪开口给出了一个台阶,“秦国断绝与各国之间的贸易,独留楚国之易市,其缘由或许并非是因为列国刺秦太子的缘故。 其中未尝没有借机孤立楚国与列国的目的…” 熊庄闻言之后松了一口气,台阶已经被送到了脚下,他又怎么可能再继续端着。 于是熊庄急忙开口说道:“孤也无意与列国为难!只是,如今秦楚易市大多掌握在公卿贵族手中,就算是孤要重新定价,也需要时间…” 苏仪闻言之后笑着说道:“这事儿也不难。 秦国虽然断绝了与列国之间的直接贸易,然而事实上却是通过楚国在收购列国的矿产,食盐,茶叶等等。 若是楚国能够高价收购列国手中的这些商品,最终楚国涨价带来的损失不就落到了秦人的身上了吗?” 熊庄闻言之后吃了一惊,这不是主动得罪秦国吗? 一想到如今秦国与楚国之间相对友好的关系,又想到楚国与其他四国之间已经离心离德。 熊庄本是不想答应此事,但是商越两国却是露出了一副“不答应就动手”的架势,熊庄也只好妥协道:“孤王可以同意列国商品涨价,但若是最后因为价格过高,从而导致滞销等等,我楚国可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 列国内心虽然不满,但是事情已经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倒是没有再继续为难楚国。 随后,秦国出售到楚国的商品依旧在涨价,而列国出售到秦国的商品也开始涨价了。 让列国没有想到的是,秦国明明需要比以往多支付一倍以上的价格,却依旧没有想办法制裁楚国。 时间久了之后,列国的出口与进口贸易达成了某种平衡,而楚国赚取到了一倍的利益差价,秦国付出了两倍的价格。 整件事情看来,似乎秦国成了最后的冤大头。 然而秦国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措施,持续了一年的时间之后,这让楚国君臣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然而等他们方才宽心了几个月之后,他们的内心的贪婪再一次被引诱了出来。 他们开始逐步的提高秦国出口商品的价格,从贸易中赚取更加高额的利润。 而各国也不是傻的,在楚国涨价之后,他们也开始涨价。 于是,秦国进口的列国商品价格越来越高。 而这一切,早就被秦王父子看在眼里。 他们并没有制止楚国的这种“吸血”行为,反倒是暗中推波助澜,让楚国积蓄的财富越来越多。 楚人沉浸在秦国的财富如同流水一般涌入楚国的快感之中,却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之中,一些秦国特有的人才已经悄然的来到了楚国,并且在楚国扎根下来。 他们在楚国投资了一座又一座秦楼,秦楼乃是秦国特有的娱乐场所。 其中有“戏曲”表演,有评书说唱等等。 这些新奇的娱乐节目,很快便占据了楚国原有的娱乐项目的半壁江山。 在秦楼之中,你可以一掷千金,与心怡的“明星”共进午餐。 也可以分文不出,找一根柱子一蹲便是一整天,享受“白嫖”的快乐。 在这个过程中,楚人的审美逐渐受到了影响。 女人们不再对那些身强体健的男人感兴趣,转而开始关注起了那些唇红齿白的“文弱书生”。 普通男人们也不再把“能生娃,奶水足”当作自己的择偶标准,转而开始追求起了那些“幼小,可爱,又无助”的“美少女”。 短短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大量柔情似水,比女人还要妖娆妩媚的男子逐渐风靡楚国,成为无数楚人心中的“男神”。 眼看着这些“男神”在楚国大行其道,赚得盆满钵满,楚国的公卿们终于按耐不住,他们也迅速的插手其中,开始建立起了自己的“秦楼”。 到最后,就连楚王也受到了影响,将原本的花月楼进行改建,又收购了周围的其他几块地皮,竟然十分超前的在楚国建立起了楚国的第一座娱乐城。 在这里“吃喝嫖赌玩”样样俱全,男人来了有美人,女人来了有“男模”,时间久了之后,原本只是装昏聩的楚王都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 四年的时间过去了,楚人已完全没有了当初“我蛮夷”时的热血模样。 此时楚人大街小巷之中,尽是一群涂脂抹粉,翘着兰花指的美少年。 反观秦国,当年还只是一个少年模样的秦昭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是却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高九尺,魁梧壮硕的英武青年。 在得知楚国如今的变化之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决定向楚国复仇。 “祖父,孙儿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秦昭单膝跪倒在老秦王秦寿的面前,满脸渴望的向着他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时机确实是即将成熟,不过,我们还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秦昭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茫然,但是很快便又收敛了起来。 “经过了数年的贸易,楚国如今积蓄的财富已不弱于秦国。 若是直接发兵伐楚,恐怕会与楚国陷入长时间的消耗战中。 所以,在用兵之前,我们还需要让楚国狠狠的亏上一笔。” 秦寿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深邃的看向南方。 楚人趴在秦人的身上吸血,已经吸了足足四年的时间了。 如今,到了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统统吐出来的时候了。 第880章 老秦王有请 这一年,楚王宫中,监国的熊庄已经是满头白发,而已经成年十几年的楚王却依旧没有想要亲政的举动。 他每天将自己大把的时间都泡在了花月楼里,不是与花魁饮酒作乐,就是与男模共舞。 兴之所至之时,还拉着自己的王后与男模一起同床共枕。 有时候还会做女人打扮,向着男模与宾客们询问“孤与月如孰美?” 楚国的公卿士大夫都对这位大王死了心,但是这些权贵家的纨绔们却非常的喜欢楚王。 毕竟,他们都有相同的爱好,经常能够玩到一块儿去。 “大王,监国请你速回王宫…” 这一天,楚王正在玩蒙眼捉美人的游戏,结果却意外地抓住了一位男模。 他故作没有认出对方,直接动手向着对方身上抓去。 就在对方假意挣扎之际,他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名内侍的禀告之声。 楚王对此很是不满,摘开眼罩之后,却发现对方是一个相貌俊秀的小宦官。 原本满脸的怒容顿时消散,化作了一脸的灿烂笑容。 “哎呀?孤的王宫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美男子…” 他并没有问及正事,直接便开口调戏起了眼前这个前来传信的小宦官。 小宦官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急忙支支吾吾的回了一句“不敢当大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王便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伸手捏了捏他阴柔俊美的面颊,满脸欣赏的说道:“当真如同秦人《美男志》中所说的那般,白玉骨,凝脂肤,美哉,美哉…” 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当某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很美,其他人都觉得这个人不美的时候,他便会逐渐的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美。 当某个人觉得另外一个人很丑,其他人却都说这个人很美的时候,他便也会逐渐的认为这个人很美。 楚王原本的审美并非是如今这般,但是在秦国的那些说书人与戏曲故事的影响之下,大多数的楚人都以“瘦,幼,娘”为美之后,他便也逐渐的改变了自己的审美。 当楚王都受到了影响,楚国的那些公卿,士大夫们自然也无法幸免。 可以说,秦国“娘化”楚人的计划之所以如此顺利,其中有楚王一半的功劳。 那内侍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宦官,从小被阉割,模样自然也就长得阴柔。 他这阴柔俊美的模样,当即便成了楚王的心头宝。 楚王甚至都来不及思考熊庄为什么突然间叫人把自己喊回去,便要拉着小宦官好好疼惜一番。 但幸运的是小宦官还算是敬业,急忙再次开口重申“监国有紧要的事情与大王商议,还请大王速回王宫。” 楚王闻言之后只觉得大为扫兴,随后甩了甩衣袖便走了。 但是刚走出几步,他又回头一把扯住小宦官,随后吩咐道:“今后你便留在孤王的身边伺候吧!” … 楚王刚刚回到楚王宫,熊庄便亲自来将他拖到了楚宫正殿上朝。 “老秦王大寿,遍邀天下诸侯前往秦国赴宴,吾等难以拿定主意,还请大王圣裁。” 楚王方才坐定,屈原便率先越众而出,说明了请回楚王的缘由。 楚王却是满脸疑惑的说道:“老秦王大寿,我们随便派遣个使者前去祝寿便是,屈卿何故因此小事而搅扰孤王?” 屈原闻言当即开口说道:“大王,秦国往年从不设宴,今年却如此反常的遍邀天下诸侯,其中或许有变故…” 楚王眉头一皱,声音低沉的开口问道:“所以,以屈卿之意,是要孤王亲自前往秦国为老秦王贺寿?” 屈原闻言,急忙点头说道:“年前我们刚刚向秦国订购了大量的纸张,甲胄,铁器等等,并且还提前收入了列国的定金。 若是大王拒绝了老秦王的邀请,惹来了秦国的怒火,老臣担心…” 屈原的话没有说完,楚王便已经明白了的意思。 “大王,老臣以为大王应该慎重行事,莫要轻易涉险…” 就在这个时候,大司马伍德急忙开口劝谏。 他可是记得当年秦太子出游楚国的事情,十分担心楚王在秦国受到威胁。 “大王,秦国乃是大国,必定会派人保护大王的安全,况且,列国诸王皆在秦国,想来也不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手脚…” “大王,老臣以为屈相之言甚是,理当亲自前往秦国,以示我楚国结盟秦国之诚…”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便可以改变许多人的态度。 楚国的这些公卿并非都是奸臣,但是,他们在不出卖楚国利益的情况下,还是更希望楚王能够做出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支持楚国亲自前往秦国。 楚王实际上并不排斥远游,但是他却很不喜欢这种被群臣胁迫的感觉。 然而楚王隐忍多年,早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 他并没有公然反对群臣的进谏,而是采纳了他们的谏言。 “秦楚友好多年,孤王也一直对秦国的老秦王仰慕已久。 如今既然有机会亲眼到秦国去看看这位天下霸主,孤自然是要亲自走一遭的。” 言语至此,他用眼神制止了面露忧虑之色的伍德。 等到群臣散去之后,他已经没有了调教俊美小宦官的心思,而是命人召来大司马伍德说道:“当年孤与卿同谋刺杀秦太子,这是你我与秦太子心照不宣的事情。 如今秦太子已经长大,孤王孤身前往秦国,秦太子必定借机发难。 在孤离开楚国之后,请爱卿厉兵秣马,时刻准备迎战秦国。 若是秦国以孤王的性命要挟,便请爱卿扶持孤的长子继位楚王,另外,如今朝堂之上的公卿…” 楚王沉迷享乐,却并非是庸碌无能之辈。 他知晓自己去秦国之后可能会有危险,却并没有退避,反倒是选择迎难而上。 向伍德托孤的同时,又请伍德以此为借口,清除楚国那些心向秦国的朝臣。 第881章 老秦王的手段 楚王猜到了秦国或许会对楚国下手,甚至都已经做出了要牺牲自己的准备。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秦国并没有在咸阳对他发难。 甚至,不论是遣使赴秦的周商两国,还是亲自赴秦的越燕楚三国,都得到了秦国的礼遇。 向来霸道的秦国,这一次竟然向列国展露出了友好的态度。 各种各样的珍馐美食,各种各样的歌舞乐章,各种各样的美酒,还有秦国厚重的回礼,都让各国的君王及使者心生宽慰。 时间久了之后,楚王甚至都快要忘了自己身处秦国,每天流连于秦国的戏楼之中。 “秦人的歌舞实在是太过于粗犷了一些,一点也比不得我们楚国的细腻。” “秦国的酒太过于浓烈了一些,一点也比不过我们楚国的酒甘醇。” “恩,秦国的故事也大多都是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当真是野蛮!也比不上我们楚国!” “看看,看看,秦国的那些“明星”,一个个的肌肉虬结,看上去就像是野蛮人一般,一点也比不上我们楚国。” “秦国的女子未免也太…粗糙,真是粗糙。” 楚王将秦国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每天都在评头论足,对秦风满脸鄙夷,对楚风推崇备至。 列国使者闻言都满是愕然,对于楚王口中的楚国满是疑惑。 毕竟在列国的心目当中,秦国虽然霸道了一些,但秦国好歹还是脱身于周王朝的礼仪之邦。 而楚国算什么?几十年前的楚国,可是公然喊出“我蛮夷”这样的口号。 楚国有什么资格去评价秦国?甚至,用出了“粗犷”“粗糙”“野蛮”这样的词汇。 列国的使臣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谁也没有开口得罪楚王。 等到老秦王的寿宴开始之后,十二声钟鸣之声响彻天地,整个咸阳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随着老秦王的一声令下,秦国的文武百官一一上殿祝寿,同时献上各种各样的礼物。 有人奉上奇珍异宝,有的人却是向秦王献上新成熟的稻穗。 有人献歌献舞,也有人献词献诗。 秦寿乐呵呵的坐在上首,含笑将他们的礼物一一收下。 轮到列国使臣献礼之时,楚王率先越众而出,向着老秦王说道:“我大楚没什么珍奇异宝,唯有国中美人能歌善舞,可堪一宝。 今日老秦王寿诞,孤便赠楚女一百,以贺老秦王大寿。” 楚王话音落下之后,随即拍了拍手,立即便有近百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缓步上殿。 望着这些衣衫单薄的美人,秦寿却是突然间乐呵呵的说道:“楚国美人确实是天下闻名,楚王有心了! 只是,孤听闻楚国除了美女之外,还有一些相貌俊秀的美男子,也可谓是冠绝天下。 我秦风刚直,少有这样柔美的男子,不知楚王可否割爱,与我秦国一些?” 听到老秦王的请求,楚王的心底也生出了些许的得意。 秦国虽为天下霸主,但也没有我楚国特有的美男子。 如今,就算是老秦王,也对我楚国的美男子感兴趣了。 他心底得意的同时,却也没有忘记与老秦王搭话。 “若是老秦王喜欢,孤回楚国之后,定然再为老秦王奉上美男百人。” 秦寿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脸欣慰的向着楚王说道:“如此,孤便提前谢过楚王了!” 列国使臣将秦寿与楚王之间的对话听在耳里,也都记在心里。 “楚国美男子?” 他们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近些年听说过的一些关于楚国的传闻,都忍不住开始在心底思索起来。 “就连老秦王都亲自相求,也不知这楚国的美男子有何奇特之处。” 时间悄然流逝,列国使臣纷纷向秦寿一一送上贺礼。 老秦王对此似乎十分的高兴,乐呵呵的向着秦王吩咐道:“阳儿,等列国使团准备离开秦国之时,一定要备上一份厚礼。” 秦王闻言之后也是十分顺从的点头说道:“儿臣遵命——” 列国使臣闻言都是大喜,而就在这个时候,越王却是突然间上前一步拱手拜道:“吾等进献的不过是一些薄礼罢了,怎敢望大秦的厚礼相报?” 秦寿对此早有准备,当即笑着开口问道:“哦?那不知越王希望孤如何回礼越国呢?” 越王吴践满脸恭敬的说道:“当年列国刺杀秦太子之事,本就是有人恶意栽赃诬陷。 小王希望能够与秦国重新建立易市,希望秦王能够允许我越国与秦国重新建立贸易合作关系…” 列国诸侯与使者闻言都是一阵惊讶,没想到越王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一个请求。 “好,孤准允越国之请,来日便与越国重开易市…” 更加令诸侯没有想到的是,秦寿竟然直接答应了下来。 原本还在愣神的列国君王与使臣当即反应过来,随后一一向老秦王提出了相同的请求。 秦寿这一次却是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与一样的秦王问道:“吾儿以为如何?” 随着秦寿的话音落下,列国使臣的目光随即汇聚在了秦王的身上。 楚王此时却是如坐针毡,再也没有最开始的洋洋自得。 要知道,如今楚国近半的收入都来源于楚国的易市,其中大半都是“倒卖”秦国商品得来的。 如果列国与秦国重新易市,那么,楚国的贸易收入当即便会锐减一半以上。 若是寻常人,此时恐怕已经出声反对。 但楚王并非蠢材,他知道自己的反对非但不能够保住楚国的垄断地位,还很有可能会招来列国的嫉恨。 所以,他明智的选择了闭嘴,只在心底祈祷秦王能够拒绝列国的请求。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终于开口了。 “当年的事情,孤并非是不能放下,只是,如果要重开易市,列国出售到秦国的商品却须得重新定价才行。” 燕公与越王当即大喜,满脸笑容的开口应承道:“理当如此——” 商周两国的使者也是颇为激动,但是他们手中并没有替君王答应此事的权利。 于是便纷纷急切的说道:“我等这就书信大王,定会给秦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882章 列国伐楚 虽然周国与商国还没有正式与秦国签订贸易协议,但是楚王已经可以预见,等两国使者的书信回到本国之后,不超过月余的时间,这两个国家便都会答应秦国的条件。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秦国与列国之间的易市便会重启,而楚国,也将彻底失去垄断。 楚王虽然不甘心,但是他却并不敢公然反对此事,只能够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等秦王的宴会结束之后,当他回到楚国之时,他却是发现这一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原本楚国作为秦国与列国之间的贸易中间商,从诸国手中低收高卖,可谓是赚足了利润。 时间久了之后,贪婪的楚国贵族与公卿士大夫们便想到了囤积货物,操控物价的方式来谋取更多的利益。 表面上楚国抬高了从列国进口的商品价格,但是诸国之中,许多国家的商品都是相同的。 就比如说是干海鲜这一样商品,不论是商国还是越国都有。 市价虽然是一样的,但是楚国能够进口的数量却是有限的。 为了让自己本国的商品不至于滞销,商国或者越国的商人自然是要“打折”促销的。 而秦国每年供给的商品也有限,市价虽然是固定的,但是数量却是有限的。 那么,为了拿到更多的商品,自然是要主动加价收购的。 如此一来,身为中间商的楚人便可以“囤积居奇”,以此谋取更大的利益。 列国虽然心有不甘,却又对秦国的武器,铠甲,纸张,羊毛毡等等商品有着巨大的需求。 无奈之下,也只能够捏着鼻子认栽。 人性的贪婪是没有上限的,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楚国从秦人手中购买的商品数量并没有多少变化,但是列国能够买到的商品却是越来越少。 并且,列国所需要付出的金钱却是丝毫也没有减少。 因为秦国大量控制货币总量的缘故,所以楚人很难囤积货币。 但是,楚人却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存下了大量的货物。 楚人之富庶,不是体现在楚国的国库有多少钱财,更多的还是体现在这些价值不菲的货物上。 然而当秦国与列国之间重新开始贸易,并且重新定价之后,楚人手中的商品价格瞬间被拉低。 只是一夜之间,楚人手中的财富便缩水大半。 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国的公卿贵族们自然是不乐意了。 他们手中原本价值不菲的商品滞销,很多都砸在了手上。 让他们降价到正常价格,他们内心又颇为不甘。 思来想去之后,他们认为楚国的商品之所以滞销,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秦国。 为了自己本国的利益,为了能够继续端稳“中间商”这碗铁饭碗,如今这群整天只知道“选美”的楚国贵族们竟然难得的团结了一会。 他们纠集在一起,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请愿军”。 他们拦住了楚王宫的大门,希望楚王能够主动出面向秦国抗议,要求秦国遵守承诺,依旧让楚国“代理”秦国的商品贸易。 然而他们的抗议还没有落到楚王的耳中,结果便被熊庄,屈原与伍德三人联手镇压下来了。 这三人虽然各自代表着一方势力,但是他们却都不蠢,都知道什么人能够招惹,什么人不能够招惹。 损失些许利益不算什么,但若是因此而得罪了秦国与天下诸国,那么等待楚国的或许便是亡国之危。 楚国的上层贵族实际上并不愚蠢,在楚王宫外闹了一圈无果之后,他们也就逐渐变得老实了起来。 然而可惜的是,这些人虽然都不蠢,却架不住秦王父子实在是太过于阴险。 三个月之后,一群从南方来的“楚人”开始在秦王宫门口抗议,大骂秦王“背信弃义”。 秦王十分的“宽宏大量”,只是派人驱逐了他们之后便不再理会。 然而这些人却并不买账,眼看着在宫门外抗议无效,于是便自行武装起来,开始在咸阳的易市之中打砸抢烧。 于此同一时间,秦国与列国之中大大小小的易市都受到了打砸。 列国君王勃然大怒,立即派遣使者向楚王抗议,严令楚王严查到底是谁在列国的易市捣乱。 楚国度君臣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想明白到底是谁这么愚蠢的时候,原本与秦国关系和睦的秦国却是突然间在这个时候发难。 秦太子率先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当年出游列国之时,在楚国遭遇袭击,致使自己麾下的护卫损失殆尽。 他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是别国的奸细所为,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却没想到他在楚国遭遇到的刺杀,竟然便是楚王与大司马伍德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更让他气愤的是,为了愚弄自己,楚国竟然又派人假扮列国刺客来刺杀自己,以此离间秦国与列国之间的关系。 秦太子言辞犀利的痛述了楚人的无耻行径,随后表示自己身为大秦储君,一定要让楚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而列国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勃然大怒,他们被楚国吸了好几年的血,原本以为是自己派到楚国的细作暴露,从而给本国招来祸端。 却没想到竟然是楚人的阴谋诡计。 与楚国相邻的越国,周国当即发表声明,表示从今以后与楚国断绝一切的贸易往来。 同时,两还响应了秦国讨伐楚国的号召。 不得不说,在国家与国家的层面上,往往更容易体现出什么叫做“没有绝对的敌人”这句话。 数年之前刚刚大打出手的秦国与周国,时隔五年之后,竟然联手伐楚。 而周国与燕国虽然明知道唇亡齿寒,但是他们也依旧没有就这件事情声援楚国。 “楚人无道,屡次算计我大秦。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本太子奉王命兴兵伐楚,望我大秦将士戮力齐心,共讨楚贼…” 第883章 楚弱 “先生,辛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咸阳城南的某座孤坟之前,今年已经四十多岁的允辛满脸热泪的朗声高呼。 自幼为亡国之君,为了替国家复仇的梦想,他咬牙刻苦学习锻炼了十几年的时间。 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楚王伐秦受挫,又有吴军寇边。 于是他率领数百名鄀国子弟兵南下乱楚,欲亡楚国之社稷。 眼看着楚国即将败亡,却没想到在楚国危难之际,楚国竟然出了一代雄主熊禹。 多方算计转头空,最终惜败于熊禹之手。 就在他准备自尽,了此残生之际,却不想老秦王竟然给了他新的希望,并且授予了他秦相之高位。 这么多年来,他在秦国兢兢业业,深受秦人爱戴,但是他却从未感受到丝毫的快乐,只因为他的心底,无时无刻都在梦想着为母国复仇。 然而,之前秦国与楚国联姻,两国的关系越发和睦,隐隐约约有了一种天长地久之感。 若非是他知道秦王之志,恐怕他都要怀疑自己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复仇。 近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已经由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如今四十岁出头便满面憔悴的白发翁。 他的老师年长他许多,没能够撑到如今秦楚开战这一天。 老师临终之前,一再叮嘱他要好好的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如今,他的老师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允辛向着恩师的坟墓叩首之后,随即起身回转秦王宫,径直面见秦王道:“老臣本鄀人,与楚国有破家,亡国之恨。 自老臣入秦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复仇的这一天。 如今,秦楚交兵,老臣恨不得身插双翼,飞身赶往前线,与楚人浴血厮杀…臣斗胆,向大王请辞丞相之职,请大王与臣一支兵马,让老臣能够亲自披坚执锐,以雪国仇家恨。” 秦王面色温和的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搀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爱卿劳苦功高,为我秦国的社稷操劳半生。如今爱卿有请,孤王岂能不从? 况且,父王早在十几年前便答应了要让先生亲自复仇,又怎会轻易食言?” 话音落下之后,他随即向着身边的内侍使了一个眼色。 内侍闻言之后,急忙捧着一方木盒来到了允辛的面前。 “这是半枚虎符,能够调动我大秦隐藏在蜀地的那一支奇兵。 这一次伐楚之战,列国表面上纷纷响应,但是他们是否真的会全力助秦,还犹未可知。 故我大秦决心兵分两路,一路出巴蜀,沿江而下攻楚西之地,一路走幽山,南下直取楚国郢都。” 允辛闻言当即大喜,双手恭敬的接过虎符,热泪盈眶的说道:“大秦不负允辛,允辛亦不负大秦。” … 数日之后,秦太子与秦国上将军白起领精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周天子与越王吴践御驾亲征,以周国大司马姬磊,与越国大司马秦龙骧为将,各自领兵十万攻楚东之地。 表面上看两国这是在助秦伐楚,然而事实上,列国都非常清楚,这两国是想要趁火打劫,借机攻占楚国的城池。 在秦国与周越三国的两面夹击之时,楚国大司马伍德立即率领十万楚军精锐北上,试图在边境抵挡住秦军的进攻。 而屈原也不得不率领荆蛮各部以及楚国贵族私兵组建的一支三十万的杂牌军东御周越二国。 东面战场之上,屈原凭借着兵力优势严防死守,依靠楚国近二十年积蓄下的充足物资死抗,在丢了几座城池之后,终于稳住了阵脚。 而楚北之地,伍德虽然也是当世之名将,他麾下的也是楚国的精兵,但是在交战了三个多月之后,伍德麾下的兵力便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于是伍德传信楚王,希望楚王能够在郢都征兵二十万支援前线。 然而就在楚王征兵的告示方才张贴出去一天的时间,却只有不到千人主动前来报名参军。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一不小心受伤了,这身上可是要留疤的…要是留了疤,那可丑了…” “没错没错,我这张脸可是花了不少的钱来保养的。参军之后每天日晒雨淋…噫,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的…” “哎呀,刀刀好凉,人家不喜欢了啦…” “呜呜,打仗会受伤的,人家好怕怕…”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郢都之中响起,原本面对危机之时,撸起袖子就能上去跟敌人拼命的楚人不见了踪迹。 原本面对敌军围城之时,就算是吃人肉,饮人血,也绝不肯投降的楚人不见了。 如今楚国除了那些军中的精锐以及各公卿贵族的私兵之外,已经很难再有热血男儿了。 现在的他们,会唱,会跳,却不会舞刀弄枪。 眼看着征了三天的兵,却连两千人也没能够凑齐,年迈的熊庄终于忍不住了。 他立即下达了强征令,将郢都及周围年满十六岁,以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男丁都列入强征的范围之中。 楚国的兵丁所过之处,凡是符合这个年龄标准的人统统抓起来充军。 楚国的兵丁如同旋风一样从楚国的大街小巷之中席卷而过,却并没有抓到多少壮丁。 于是他们将目标瞄准了那些在楚国深受楚人追捧的秦楼楚馆。 楚馆之中,一些原本正在欣赏歌舞的楚人还没来得及擦口水,便被突然间闯入的兵丁给捆了起来。 更惨的还有刚刚脱了裤子的,还没得及穿上就被直接拖走。 秦楼之中,一些原本正在表演吹拉弹唱的美男子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就被闯进来的楚兵给按倒在地上。 “你们这些臭当兵的,竟然敢按我们家哥哥?” 楚兵也不管他们抓的是不是“爷们”,只要是个带把的就统统带走。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抓遍了楚馆也不曾受到阻碍他们竟然在秦楼之中吃了瘪。 那些正在欣赏自家“哥哥”精湛技艺的楚女们在见到自家“哥哥”受委屈之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气,竟然直接对楚兵大打出手。 第884章 虎贲出巴蜀 巴山军营之中,壮年时便在此地练兵,已近二十年秦国名将罗曾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他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内心。 有诗云: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世人本以为这已经是怀才不遇。 然而在巴山之中练兵近二十年的罗曾,由虎贲青年熬成了两鬓斑白的鹤发老翁,他方才知道,十年的磨砺与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止一次消极的想着,也许自己今生恐怕都要老死在这巴山凄凉之地。 然而,无论他心底如何消极,他都始终未曾有过懈怠。 在这巴山之中,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壮年老兵占据大半,他们中绝大多数已经不是最早跟随罗曾来到这里的虎贲精锐。 但是他们在巴山训练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早已经将军令铭刻进了骨子里。 当将军下令之时,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扑上去。 二十岁到三十岁的都只能算是新兵,这些人有的是虎贲老兵的子嗣,有的是新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训练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在老兵的带动之下,也已经达到了令行禁止的程度。 这些人怀揣着梦想,怀揣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们的斗志昂扬,心底就仿佛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般。 罗曾手握着这样一支军队,却并不能够显露人前,由此可知他内心的憋闷。 而今,大秦的丞相就在他的面前。 而丞相允辛手中握着的虎符,正是罗曾渴求已久的“战争”。 “令,罗曾重掌虎贲军,亡楚。” 允辛的心也在微微发颤,他用沙哑道几乎是在低吼的声音下达了将令。 “末将,领命——” 罗曾恭敬的单膝跪地,向着允辛行礼之后,随即上前接过半块虎符。 而后他从腰间掏出另外半块虎符,将两枚虎符合在一起,确定这是一对完整的虎符之后,他又将虎符拆分为二。 将其中半枚虎符恭敬的还给允辛,随即开口问道:“大王可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允辛闻言之后说道:“大王令我转告将军,二十年来,委屈将军了!” 原本沉浸在喜悦之中的罗曾顿时一愣,随后却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楚。 二十年前,他因一场大水而战败,由一颗冉冉升起的秦国将星,沦为天下诸侯眼中的笑柄。 而秦王登基之后,为了削弱天下诸侯便对秦国的忌惮,更是让他雪藏起来,悄悄在巴山练兵。 他本以为自己内心的苦楚将无人知晓,却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秦王,竟然一直记挂着自己。 罗曾有一种大哭一场的冲动,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毕竟,痛哭流涕的模样,实在与他老将的身份不符。 罗曾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恭敬的向着允辛说道:“谢大王挂念,有大王这句话,末将就算是再等二十,不,再等十年也不委屈。” 允辛闻言之后却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罗曾的肩膀。 他等待复仇的这一天,也同样等待了二三十年的时间。 要说全天下最能理解罗曾,恐怕便是他允辛了吧! 二人“同病相怜”,故而很快便聊在了一起。 但是他们这种友好的交流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紧接着二人便又争论了起来。 罗曾认为,应该率大军从巴蜀之地一路东进,在攻占了庸地之后,再与秦太子麾下的大军在楚国集结于一起,而后共同发兵围攻郢都。 然而允辛却认为,楚国地广人多,若是一步步蚕食过去,耗时日久不说,还会分散麾下的兵力。 等到完全占领了整个庸地,分兵把守之下,二十万虎贲军恐怕便要减少五六万。 若是楚国守军竖壁清野,途中耗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故而允辛以为,应当利用长江水路,顺流而下直取郢都。 若是攻破郢都,楚国便将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地。 如此一来,便可轻易灭亡楚国。 然而罗曾却认为郢都乃是楚国都城,并非是轻易可以攻破。 若是大军被拖在郢都城下,后方粮草补给不足,二十万秦军恐怕便会沦为瓮中之鳖。 允辛见无法说服罗曾,当即皱眉言语相激道:“当年出奇策,率先进攻巴中的虎贲将军何至于如此畏首畏尾?” 罗曾闻言之后也不甘示弱,同样反唇相讥道:“丞相坐镇咸阳二十年,向来稳重,今日怎么如此急切? 须知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若是一味用奇,这不是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吗?” 允辛闻言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开口说道:“但若是步步蚕食,拖延日久之下,必定消耗良多,楚国也会有更多的时间训练新兵。 如此一来,我大秦儿郎的损失不是更大吗? 若能以奇策一举亡楚…” 允辛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曾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允相此言,是真的为我大秦考虑,还是心中复仇之火难抑,恨不得立即亡楚?” 罗曾这句话已是诛心之言,当即便让允辛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目的。 就在允辛陷入茫然之际,罗曾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不过,允相说得也有道理。若是拖延日久,难免会给楚国更多的反应时间。 不如,你我二人分兵两路,迅速占领楚西之地,而后于罗城合兵一处,直袭郢都。 若是楚军未能挡住白起将军,那么我们便可以在郢都城下与太子汇合。 若是,楚军能够挡住白将军,等我们围攻郢都之时,也能够搅乱楚人阵脚,让主人首尾不能相顾。” 允辛闻言之后也是欣喜,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罗曾与允辛各领十万兵马东征,允辛沿江而下,直逼罗城而来。 而罗曾则领兵攻伐庸地,沿途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 三个多月之后,允辛与罗曾在罗城汇合,想到沿途的遭遇,二人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若楚人皆是如此,纵有百万又能如何?” 第885章 吃个橘子好凉凉 楚国王宫之中,得知秦军攻占楚西,已经兵临郢都之时,楚王震惊的将嘴里的橘子给吐了出来。 “好凉凉~” 他口中不由自主的吐出了三个字来,以此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快,快派人召回大司马——” 数月之前,大司马领兵与秦军交战一月,损兵惨重,不得不向郢都求援。 监国下令强征郢都附近的青壮充军,拉出了一支近三十万人的新兵送到前线。 当这些新兵被送到前线之后,郢都方面便再也没有收到来自前线的消息。 就在楚国上下都以为战局稳定下来之时,却没想到罗曾竟然率领大军攻到了郢都城外。 更加让楚国上下没有想到的是,秦军都已经兵临城下,楚国王都竟然没有提前收到任何的消息。 惊慌失措的楚王第一次失态,主动下达了召回大司马伍德的消息。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命令还没有传递出去,便有人前来禀告:“启禀大王,大司马领兵还都…” 楚王顿时一愣,颇为诧异的问道:“难道是大司马提前得知了秦军突袭郢都的消息? 快,快宣大司马进来。” 楚王话音方落,内侍立即便出门传召,片刻之后,甲胄破损,浑身浴血,满头白发凝成一团的大司马便满脸悲戚的进入大殿之中。 “大王,臣,败了——” … 三个月之前,伍德坚壁清野,利用本土优势与秦军大战数次,虽然丢失了几座城池,但还是成功的拖住了秦军南下的步伐。 然而在经过几场大战之后,他麾下的十万精锐折损数万,深知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楚国最终必将败亡于秦国之手。 但是伍德却一点也不慌乱,因为这毕竟是楚国的疆域,楚人可以更快的补充兵力。 而秦军劳师远征,锐气一旦受挫,再想如往日那般势如破竹,便可谓是痴人说梦。 于是,伍德传书郢都,希望楚王能够征兵前线。 他并不指望楚国能够派遣精兵强将,就算只是给他派来一群新兵即可。 新兵训练一段时间,便可以投入到守城战中。 占据了本土优势,又有充足粮草补给,哪怕秦军的装备精良,伍德也不信自己会败给秦国。 然而就在一个多月之前,郢都送来的新兵终于抵达了前线。 当伍德接受他们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他见到的不是一群为了国家存亡慷慨赴义的勇士,甚至连老实巴交的农夫都算不上。 那些年轻的新兵之中,有相当一部分的美男子。 哪怕是已经参军入伍,他们也依旧没有即将与人生死搏杀的觉悟。 伍德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挤在一起,用一张铜镜照着自己,给自己的脸上涂抹脂粉。 “你让一让人家嘛,人家就补给粉嘛,一会儿就让你好不好嘛…” “讨厌了啦,干什么要挤人家,都弄痛人家了啦…” “哼,再这样人家可要生气气了。” “哎呀,你这个胭脂好好看…” 伍德只觉得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随后立即转身便走,然后让自己麾下的亲兵去传令,让一营的新兵集结。 他准备挨着巡视各营,把那些令他恶心的害群之马统统揪出来。 第一营集结完毕之后,望着东站一个西站一个的新兵,伍德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了。 “难道就没有人教你们列队吗?” 他张口怒吼一声,吓得一众新兵浑身发颤。 然而还不等伍德继续训话,突然间便有十几人哇哇大哭起来。 而随着这些哭声响起,紧接着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头痛哭。 “咕噜——” 望着这些比娘们还娘们儿新兵,伍德一阵口干舌燥,却是被气得不轻。 他怒气冲冲的转身便走,又集结了第二营的士卒。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再厉声呵斥,而是满脸严肃的说道:“你们都是我大楚的儿郎,都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后便瞧见那些新兵们竟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甚至,还有人不时用手指点自己,脸上还露出了一副诡异的花痴模样。 伍德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随即再也忍耐不住,立即厉声呵斥道:“都给本将军闭嘴,谁若是再敢扰乱军纪,一律斩首示众。” 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原本指指点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伍德也懒得再继续训话,随后开始检查起了自己的这群新兵。 结果他却发现,新兵的身上虽然穿着制式的皮甲,但是他却发现这些新兵的皮甲上并没有护心镜,护肩等铜铁护具。 他当即皱着眉头问道:“甲胄乃是将士们的第二条生命,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拿这样劣质的铠甲来糊弄本将?” 随着他的呵斥之声响起,立即便有人满脸尴尬的走上前来。 他恭敬的向着伍德行了一礼之后,随即向着人群之中呼喊了一声。 “项季,你过来——” 随着他的喊声响起,当即便有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一扭一扭的跑了过来。 虽然只跑了大概十几步的样子,但他却是露出了一脸的疲态,双手按着膝盖,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并非是他感到非常的累,而是这样看上去更加的柔弱,更受那些贵族小姐们青睐。 伍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就仿佛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一般。 他恨不得立即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脖子,然后伸手掐住他的舌头,从他的嘴里狠狠的扯出来。 然后用他的舌头给他的脖子打个结,狠狠一勒,直接将对方给勒死。 “你身上的护心镜呢?” 就在这个时候,伍德身边将官开口问了一句。 项季愣了愣,随后一脸幽怨的说道:“那镜子挂在胸口,沉死了,又凉得很,我早就给扔了…” “噗——” 伍德实在没能够忍住,瞬间被破了防。 他猛的吐出一口鲜血,仰头望天,满脸的都是心塞与绝望。 “不,我大楚的男儿不该如此…” 第886章 好凉凉 “你剑呢?” “那剑好沉沉,人家怎么提得动!” “战场之上,武器就是你的命,怎么能够随意丢弃?” “哎呀,你声音怎么这么大,真是吓死人家了” … “你怎么回事,大呼小叫什么?” “人家的手手被刺破了啦,好痛痛…” “啊?我看看…” “讨厌…” … 伍德虽然郁闷得吐了血,但是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想着要改变这一现状,所以他将手底下的老兵们通通打散,将他们与这些新兵混编在一起,试图让老兵们亲身示范什么叫做爷们儿。 然而很快他便开始后悔起了自己的这个决定。 他手底下的这些士兵大多都是与外界隔绝训练多年的精锐,论作战能力自然是没得话说。 然而这些老兵却有一个极为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他们在军营之中待了不知多少年,就算是见到一头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更何况是这些相貌出众,比女人还要女人的“美男子”? 短短七八天的时间,整个军营都开始变得混乱了起来。 大病初愈的伍德心血来潮的巡视军营,想要看看那些老兵们是否已经将新兵们纠正过来。 结果还没有等他进入营帐之中,便听到了一阵阵的靡靡之音。 他顿时勃然大怒,拔剑冲进营帐之后不久,他又面色苍白的走了出来。 这位少年受命,坐镇楚国近三十年的楚国大司马第一次吐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断袖之癖,毕竟端坐楚国王位之上的那位也是一位短袖。 但是,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一群”。 画面之辣眼,令伍德作呕不已。 第二日一早,伍德下定决心,定要端正军中的不正之风。 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始动手,秦国的军队便已经开始攻城了。 秦军有十八万,楚军有三十六万,双方兵力相差两倍,楚军又是守城一方,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然而,还没有等秦军正式发起进攻,只是惯例射出了第一波箭雨,结果那些从郢都被召来的新兵们便开始大声哭嚎,四散奔逃起来。 “哎呀,我的脚,好痛呀!” “我的脸被擦破了,我破相了,啊,我不活了啦…” “我的手被磕伤了,我受伤了,我要回营休息…”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城头之上的守军瞬间少了大半。 就算是剩下的守军,士气也大多跌落谷底。 白起乃是当世名将,如何会错失良机。 于是他当即下令放弃试探,立即集结三军猛攻北门。 伍德凭借着数万残兵败卒坚守了十来天的城池瞬间告破,伍德只能够率领着麾下的士卒拼命突围南逃。 伍德一路上收拢败军,逃到郢都之时,竟然发现自己麾下竟然奇迹般的汇聚了近二十八万大军。 只是,伍德的心底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没想到吧?我大楚三十六万大军,竟然如此轻易的溃散!” 望着北方没有追击的秦军,伍德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喃喃自语般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而此时的秦营之中,秦太子与白起相对而坐。 秦昭明显能够从白起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的尴尬之色,但是他却并没有主动开口挑明。 毕竟,就算是他也认为,当日的攻城只是试探,以楚军之精锐,不可能让他们一举破城。 然而,秦军破城却是破得如此轻松,以至于白起根本没有提前做出追击的部署。 等到攻破城池之后,白起又本能的约束士卒,不让秦军士卒违反军纪,凌虐百姓。 数十万楚军逃回郢都,看似加强了郢都的城防,实际上却是极大的削弱了楚军的战斗力。 有这些“美男子”在,楚军别说是战斗力,就算是维持军纪都是困难重重。 伍德跪倒在楚王面前请罪,楚王却并没有治罪伍德,而是向他询问道:“大司马,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伍德南下的途中虽然狼狈,但他还是一直都在思考着如何守住楚国。 听到楚王发问之后,他犹豫片刻之后说道:“请大王召回屈相,另外,再下诏全国,令各地大夫自行组建新兵勤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楚王的面色顿时骤变。 如今屈原正与周越两国交战,若是这个时候让屈原退兵,这不就等于是主动放弃楚国整个北方以及东方的疆域。 就算是楚国能够守住郢都,一旦丢失了郢都以北的疆域,楚国也将从此没落。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楚王面色阴沉的开口发问,眸光中满是不甘。 “秦,周,越三国伐楚,一来是垂涎楚国的财富,二来是垂涎楚国的土地与人口。 只有楚国舍弃的利益足够大,方才能够让三国之间生出间隙。 若是能够借机挑拨三国不合,我楚国或许还有夺回失地的可能。 但若是三国联军之势不改,我楚国也可集中兵力守住郢都。 只要郢都不破,我楚国的江山社稷还在,将来迟早有机会想诸国父仇。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楚王当了近二十多年的傀儡大王,早已经习惯了听取别人的意见。 而今熊庄因为秦军兵临城下的消息而受到惊吓,他不得不亲自主持朝政。 如今大司马又未曾给出别的参考意见,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伍德退出楚王宫之后,立即派人传书伍德,请他回援郢都的同时,他又重新将自己麾下的老兵们筛选了出来。 他在老兵之中挑选出了意志坚定的两千人作为教官,令他们训练新兵的同时,他又亲自给没人留下了一封手令,准许他们对那些不听号令的新兵“先斩后奏”。 伍德用残酷的手段镇压,确实是在短时间内压下了新兵们的不正之风。 然而还没有等他高兴太久,很快郢都城内又涌出了一群令他这位大司马也难以招架的特殊人群。 最先找到大司马伍德的乃是楚王最为疼爱的女儿,楚国的芈婳公主。 “伍德,本宫命令你,放了我家哥哥…” 第887章 诬陷大司马 芈婳的话让伍德整个人都懵住了。 “我什么时候抓王子殿下了?” 按照伍德的想法,能够被公主称一声“哥哥”的,想来也只有王子殿下了。 然而楚王的三位王子他都见过,此时也都在王宫之中好好的养着,怎么可能会被他抓起来? 就在伍德心底疑惑之际,年轻的芈婳公主却是急了。 “伍德,说话呀,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本宫就拿你没有办法,本宫要去寻父王告状,让父王罢免了你的司马之位…” 眼见芈婳被气得上窜下跳,伍德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叹了一口气之后拱手说道:“不知公主殿下说的是哪位殿下?微臣确实不知!” 芈婳公主先是一愣,随后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伍德。 她当即踮着脚尖,极力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本宫的哥哥,自然是郢都第一美男德梅公子…” “德梅公子?” 伍德闻言之后一脸茫然,他对这个名字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公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微臣回到郢都之后,从未派人抓捕过什么人!” 芈婳顿时急了,狠狠的在原地跺了跺脚说道:“就是几个月之前,你派人向父王求援,父王便是在那个时候将德梅公子充军送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伍德瞬间便明白了过来,他的面色紧接着凝重了起来。 “大王下令征兵,征召的乃是我楚国的所有青壮,乃是为了号召他们参军卫国。 这是为国尽忠,并非是囚禁,何来释放之说?” 他话音落下之时,随即面色严肃的向着芈婳公主拱手行了一礼。 “若是别的什么事情,微臣一定尽力满足殿下,但这是国事,请恕微臣不能答应殿下!” 伍德话音方落,随后直接转身便走。 “站住,你给本宫站住…” 芈婳公主气得跳脚,然而伍德却是丝毫驻足之意也没有。 所谓的郢都第一美男,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伶人而已。 若真是什么贵族公子,也不会被直接充军送到前线。 按理来说,只是区区一个伶人,又算不得是什么能征善战的勇士,甚至还可能是战场之上的拖累。 而芈婳是堂堂的楚国公主,她亲自向伍德索要,伍德本不该拒绝才是。 然而此时楚国刚刚经历过数场大败,已经被秦军逼到了绝路边沿。 这个时候,正要举国上下万众一心,方才能够有一条活路。 稍有不慎,动摇军心,便是社稷倾覆之危。 今日伍德看在芈婳公主的面子上放了德梅公子,来日,或许便有其他人开口向伍德求情,让他将其他什么人放出军营。 郢都虽是王都,人口众多,但是城内贵族之间谁不是沾亲带故? 一个个都来向他求情,希望自己相熟的人免于战乱之危,那么到最后,谁来守城?谁来死战卫国? 伍德不能开先例,不能因为个人的人情来释放任何一位士卒。 只有如此,方才有希望重组新军。 然而伍德千算万算,却终归是算漏了女人偏执起来之后的无法无天。 眼看着无法说服武德,芈婳公主当即披头散发的闯进了楚王的寝宫,吓得正在给某位美宦官捏脚的楚王“腾”的一下从原地站了起来。 “什么事?” 望着面前披头散发的女儿,楚王当即大吃一惊,随后急忙开口喝问道:“父王,你要为女儿做主啊…” 耳听着芈婳的言语,楚王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话是一个字眼儿也不信。 “你说,大司马轻薄你?” 楚王黑着一张脸,盯着自己这个女儿,只觉得她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毕竟,当年自己的父王为了拉拢伍德,可是试图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他。 然而伍德却以自己家中已有妻子进行回绝。 而后,为了让伍家多一些子嗣,他也陆陆续续的赏赐了伍德不少的美人。 然而伍德却是一个也没有留受,而是将她们统统转赐给了自己手底下的未婚儿郎。 整个郢都的人都知道,大司马或许贪权,但是绝对不好色。 芈婳虽然相貌不凡,但还没有美到能够让大司马乱性的程度。 “是呀,父王,大司马他…呜呜…你一定要替女儿做主呀…” 芈婳公主没有听出楚王言语之中的复杂意味,依旧自顾自的在那里哭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王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大司马是惹孤王的婳儿生气了?” 芈婳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就开口说道:“儿臣只是让她放了儿臣的德梅哥哥,他竟然…” 芈婳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似乎说漏了嘴。 她支支吾吾准备解释的时候,楚王随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我当多大点事儿,原来就这么一件小事。 好了好了,孤王替你向大司马求情,想来大司马不会不给孤王这个面子…” 芈婳公主闻言之后当即不满的说道:“父王,您可是楚国的大王,您怎么能够用求呢!你应该是命令,命令伍德放人才是。” 她的话音方落,楚王脸上的笑容却是悄然隐去,他冷冷的盯着对面的芈婳,声音冰冷的说道:“你平日里胡作非为,孤王也都忍你,爱你,但这是我楚国的大司马。 若是没有大司马,我楚国早就亡了…婳儿,孤王今后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任何对大司马不满的话。” 楚王恨恨的一摆袖子,随后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之上。 “出去。” “啊?呜呜——” 芈婳公主被吓得不轻,哭唧唧的就掩面跑了出去。 楚王见芈婳跑了,紧绷着的脸便是一松,随后便只觉得自己手掌疼得厉害。 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始痛呼,一旁的宦官却是突然间也“呜呜”哭泣了起来。 楚王身体一僵,随后急忙关切的问道:“凤阳,你…”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那凤阳便已经低声嗔怪道:“大王,你吓死人家了!” 第888章 火烧司马府 楚王好一通安抚,方才将自己的心尖尖安抚住。 等到二人你侬我侬了一两个时辰之后,楚王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女儿的事情。 于是他恋恋不舍的辞别了凤阳,承诺等回宫之时为他带一口郢都最大酒楼里的百口酥方才离开楚王宫。 此行乃是私人请求,并非是以君王的名义向伍德下令。 所以楚王此行特别的低调,只是乘坐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便向着大司马府邸而来。 然而还没有等他抵达大司马伍德的府邸,马车便被人给堵住了去路。 楚王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问道:“怎么突然间停下来了?” 车夫闻言之后急忙小心翼翼的掀起一扇帘子,探进来一个脑袋说道:“大王,有一群贵女正在围堵司马大夫的府邸,好像是说司马大夫抓了什么人,要让司马大夫把人给交出来。” 楚王闻言之后眉头紧皱,常年不理政事的他,对所谓的司马大夫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将目光看向司马府。 他刚刚准备询问一下司马大夫在朝中任何职,结果耳边便听到了一阵阵的哭闹之声。 “把我家哥哥放出来,不然本姑娘今天就烧了你家宅邸…” “没错,把我家哥哥也放了——” “我家哥哥那么努力,你们怎么能让他说去军营里受苦。” “没错,我家哥哥只需要唱跳就好了,为什么要跟别的贱民一起去守城…” “秦人好凶好凶的,我家哥哥怎么受得了,你们快放了我家哥哥…” … 各种各样的呼喊之声不断响起,整个场面就如同是鸭圈里撒了一把包谷一般,嘎嘎之声不断。 楚王聚精会神的听了许久,方才听清楚了其中几个人的声音。 “放了我家哥哥…”“放了我家哥哥…”“你再不放了我家哥哥,我就在你家门口勒死我自己——” “我,我吊死在你家门梁上,谁,谁帮我搬张梯子…” “开门呀,开门呀,你有本事抓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呀…” “让开,让开,我要撞死在他家柱子上,到时候我爹爹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还有我,还有我,我家世代公卿,我要是死了,我家一定…” 楚王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开始抽搐起来,随后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这位司马大夫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胡乱抓人?” 楚王声音冰冷的开口询问,吓得驾车的车夫急忙仔细辨认了两眼,这才开口说道:“这位是司马青云,司马大夫的府邸。 他是七年前从周国游历到我们楚国的贤士,是监国亲自提拔的人才…” 楚王闻言之后却是愣住了,想了想之后问道:“那他在郢都担任何职,竟然招惹到了这么多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随即便注意到了车夫那满脸尴尬的神色。 “还不快去打听?” 楚王见车夫如此模样,便知他也不晓得司马青云的职务。 于是他立即向着车夫下令,车夫闻言不敢耽搁,急忙下车去打听。 片刻之后,车夫面红耳赤的来到了楚王的面前说道:“这些贵女们要找的是大司马,想要向大司马讨要那些被充军的伶人…” 楚王闻言之后顿时愣住了,看了一眼司马青云府邸门口的“司马府”三个字,又想起了伍德门口挂着的“伍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罢了,我们绕道去伍府…” 虽然明知道其中闹了误会,但是楚王还是不准备干涉。 对于他来说,能够替自己的女儿去找伍德捞一个德梅,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现在想让他主动去管这些贵女的事,他是一百个不情愿。 随着楚王的一声令下,车夫也干脆利落的调转车头就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尖细的娇喝之声突然间响起。 “都给本宫闪开——” 这道声音楚王十分的熟悉,正是他最为宠爱的小女儿芈婳。 楚王急忙掀起窗帘,随后便见这位楚国公主手持火把闯进人群之中。 周围的贵女惊呼之声连连,急忙向着两旁退让。 而公主身后,则跟着七八个背着干柴的小宦官。 “伍德,把我家哥哥放出来,不然本宫可就要放火了…” 随着她的呼喊之声响起,周围的贵女们顿时士气大涨。 “看看,看看,大楚的公主殿下都亲自来了,还要火烧了司马府,我看这狗屁的大司马还敢不放我家哥哥出来…” “对,烧了它,烧了它…” “殿下,烧了它,烧了它…” “殿下…”“殿下…”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将人群之中的芈婳衬托得宛如拯救楚国的英雄一般。 芈婳一手叉腰,一手持火把,指挥着仆从将一捆捆干柴摆放在司马府的门口,满脸得意洋洋的盯着紧闭大门的司马府。 “哼,竟敢给本公主使脸色,伍德,今日本公主便让你无家可归…” 她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一步步靠近那些堆放在一起的干柴。 “大王,我们…” 车夫虽然只是一个奴仆,但他也认得楚国的公主。 在他想来,自家的女儿要烧自家臣子的府邸,他这个做父王,总该有所表示才是。 然而楚王却是没有下车,而是直接打断他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伍府?”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车夫再也不敢吱声,急忙驾车便走。 没有等楚王的马车走出多远,身后便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之声。 随后便见火光冲天而起… 楚王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径直来到了伍府。 然而当他敲开伍府大门之后,一番询问方才知晓伍德根本不在府中。 虽然扑了个空,但楚王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生出了些许的惭愧。 “大司马为了楚国如此殚精竭虑,孤王却只想着自己享乐,哎,真是不该呀! 从明日起,孤王每天一定要亲自批阅一个时辰的奏折…” “额,一个时辰会不会太长了一些,恩,半个,半个时辰…” 第889章 一点面子都不给 “爱卿,给孤王一个面子,就把那叫什么德梅的给送回去吧!反正咱们大楚多这么一个不多,少这么一个不少!” 楚国军营之中,楚王找到了正在练兵的伍德,开口便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伍德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面色凝重的盯着对面的楚王问道:“不知道大王是以何种身份向微臣提出这个请求?” 楚王先是一愣,想了想之后说道:“孤王与爱卿相熟多年,就算并非君臣,也算是忘年之交! 今日便当是以友人的身份,向大司马讨一个人情如何?” 伍德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拱手向着楚王行了一礼,满脸肃穆的开口说道:“今日臣卖大王一个人情,放走一位军中的士卒。 来日,未必不会有其他人来寻微臣,希望微臣能够释放别的什么人。 在郢都之中,谁的背后又没有点盘根错节的关系呢? 若是开了这个头,军中将士都想着要托关系免除兵役。 如此一来,谁又能够为大王保家卫国呢!” 言语至此,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非是微臣不愿给大王这个面子,实在是微臣不能…” 楚王眉头紧皱起来,他不过是要一个人罢了,又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随后他声音沉闷的说道:“若孤王是以楚王的身份命令大司马呢?” 伍德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走到了楚王的面前跪地叩首道:“臣请大王,收回成命。” 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脸憔悴的楚国大司马,楚王沉默片刻,随即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回宫之后,孤会约束婳儿。 但是,想要向大司马讨人的却决不止是孤王的婳儿。 孤王能够拦住自己的女儿,却拦不住其他人的女儿,还请爱卿好自为之!” 楚王的脑海中响起了疯狂到围困司马府的那些贵女们。 别看这些人都只是一群女人,看上去算不得什么。 但是她们的背后可都有人,那些宠爱自己女儿的公卿士大夫们,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女儿逼得前来向大司马求情。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但若是十个,百个,乃至整个楚国的公卿士大夫统统前来求情。 那么,不知大司马又该如何应对呢! 楚王离开了,并没有因为大司马不给自己这个面子而与伍德置气。 但是他离开时的话,却也明确的暗示伍德,后续的事情他也不会再管。 伍德可以坚持自己的决定,楚王不会通过王权去欺压他。 但是,楚王也不会帮助他,通过王权去镇压那些试图在伍德手中捞人的权贵们。 而就在楚王离开之后不久,有副将向伍德开口说道:“大司马,他们要的是那些城中的伶人,美男等等。这些人的体魄羸弱,连武器都提不起,更别提与秦人拼命。 留他们在军中,也只是一些害群之马罢了,您又何必为了他们忤逆大王呢!” 伍德没有作答,只是摇了摇头之后便转身回了帅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岂能不竭力避免! 有些事情看似微不足道,然而一旦这么做了,或许便是楚国败亡的最后一脚。 伍德,不敢去赌! 第二天一早,楚国大夫司马青云灰头土脸的在朝堂之上嚎啕大哭,状告公主芈婳以及城中贵女烧毁了他家的宅邸。 群臣此时也都知道整件事情的起末,虽然都在心底同情司马青云,但是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毕竟,头一天的贵女实在是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其中有没有自家的闺女,姐姐,妹妹等等。 就算没有自家的闺女,也难保没有亲朋好友家的闺女在其中。 若是今日支持司马青云,落得一个被满朝公卿,以及亲朋好友孤立的下场,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于是,原本时常在朝堂之上互相争执,恨不得把先王的谥号都拿出来重新辩一辩的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统统默然不语。 楚王看了一眼群臣的反应,便也知晓了他们的心思。 他也想跟这些公卿一样一声不吭,但是放火烧府邸的是他的女儿,他又是楚国的大王,又不能够完全不管不顾。 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随后说道:“放火的事情,婳儿确实是做得不对。 不过,这件事情就是个误会,婳儿要烧的也不是司马大夫的府邸! 要不,孤王再赐一座宅邸给司马大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司马青云便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大王啊,臣自入楚以来,向来是兢兢业业,从不招摇。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公主殿下…” “咳咳——”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楚王便已经故意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孤王已经做出了赔偿?司马大夫还待如何? 芈婳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也是受人蛊惑方才铸此大错。 孤乃楚王,难道就不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是突然间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妥。 想了想之后又改口说道:“罢了罢了,芈婳公主肆意妄为,纵火逞凶。孤为楚王,也该楚国上下作出表率。 便罚,便罚芈婳公主禁足三年。没有孤王的允许,不许离开王宫一步。” 言语至此,他又将警告的目光看向司马青云,仿佛是在对司马青云说:“孤王已经惩罚过孤王的女儿了,你不要太过分。” 司马青云是一个勤奋的好同志,一下朝便直接到城中挨家挨户的去清点库存的粮食去了。 忙到天都快要黑了的时候,他方才从城西回到城东的家里。 结果发现自家的宅邸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邻居都受到了些许的牵连。 从侥幸活下来的老仆哪里得知是芈婳公主纠集楚国的贵女们烧了他的府邸。 他瞬间便觉得天塌了,想了半宿都没想明白到底为啥得罪了这么多人。 今日向楚王告状,既是为了试探楚王与群臣的态度,也是为了寻找缘由。 但是从楚王的态度来看,楚王定然是知道原因的,只是不方便直言。 第890章 公卿齐心 司马青云不敢忤逆楚王,只能够老老实实的伏地请罪道:“微臣失礼,请大王恕罪!” 楚王见对方知趣,便也摆了摆手,故作大方的说道:“罢了罢了,爱卿也只不过是一时情急罢了!” 楚王的话音落下之时,群臣纷纷点头附和。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一名士大夫越众而出,径直向着楚王进谏道:“启禀大王,臣有一事请奏。” 楚王将目光看向对方,见对方一脸踌躇的模样,心底便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准奏——” 楚王摆了摆手,示意那士大夫开口。 士大夫见楚王准允,反倒是有些扭捏起来。 他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及大司马的眉头,但是又想到家中夫人那彪悍的模样,他便又只好咬牙继续开口道:“微臣听闻大司马军中有一些被充做新兵的伶人。 这些伶人体态娇柔,面容俊美,擅音律舞蹈,却并不通战场搏杀之术。 若是让这些人留在军中,只会影响军中将士的士气,而不能为我大楚带来什么好处。 故,微臣斗胆,请大王下令,将那些伶人出身的新兵赶出军营。” 这位士大夫的话音方落,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伍德便突然间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锐利的看向开口谏言的士大夫,而后不等楚王做出决断,便直接开口说道:“而今秦军兵临郢都城下,举国上下之国人而皆有保家卫国之责任。 别说是伶人,就算是女人,也该在国家危难之际为国效命。” 伍德毫不犹豫的开口拒绝,丝毫也没有给那士大夫留任何的情面。 那士大夫在朝中的地位本就不高,又被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当众反驳,顿时不敢吱声,当即灰头土脸的说了回去。 “夫人呀,不是为夫不尽力,实在是大司马招惹不起!” 他在心底暗自安慰自己,已经开始思索回家之后该如何向夫人解释。 群臣见他如此模样,皆是暗自发笑。 “连家中的婆娘都管不住,还被家中的婆娘牵着鼻子走,这,就这?这也算是男人?” 群臣心中暗自鄙夷暂且不提,且说散朝之后,宗伯熊杲坐着轿子晃晃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还没等他的前脚迈进大门,紧接着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惊呼之声。 “不好了,三姑娘投湖了…” 原本满脸悠哉的熊杲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快步向着府中跑去。 “哎哟,我的婉儿哟…” “婉儿哟,我的乖孙儿,你这是怎的想不开哟…” “父亲,自从君悦楼里的那位德梅公子被充军之后,婉儿是茶不思饭不想,昨日从司马府回来,更是…哎…都是…哎!” 耳听着自己的儿子不停叹息,宗伯顿时勃然大怒道:“什么德梅公子?不就是一个伶人而已,婉儿要是喜欢,尽管向大司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立即便想起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 “这…大司马…” … 与此同类的事情不停的在郢都城内各大公卿士大夫家里上演。 性格强势的直接威逼自家的夫君与父兄,性格较为“懦弱”的则是寻死觅活。 各种各样的作死花样层出不穷,白天还在嘲笑某人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公卿士大夫们纷纷变了脸色。 此时此刻的他们方才意识到,当家里的女人开始闹腾的时候,就算他是当朝公卿,官威如狱,也很难一直硬气起来。 毕竟,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是在封建思想极为顽固的时代都是女人的制胜法宝。 更何况是在这个女人地位并不算特别低下的春秋战国时期。 楚国公卿士大夫皆不能抵挡,为了家宅安宁,便只能想方设法的去说伍德。 毕竟,正如某位士大夫早朝时所说的那般,他们索要的只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伶人而已! 于是,自觉有点能力的人便陆陆续续的前往军营之中拜访伍德。 然而当他们满怀信心的来到军营之后不久,又都灰头土脸的离开了军营。 被逼无奈之下,德高望重的宗伯也亲自出面来到了军营之外,结果却直接吃了一个闭门羹。 伍德如今已经铁了心的不想释放任何一个人,就算是楚王前来求情,他也能给顶回去,更何况是那些公卿。 如果他真的私底下答应了这些公卿,那就不只是影响军心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得引起楚王的不满。 毕竟,楚王亲自求情都没用,其他人来求情你就允了,这不是打我大楚王的脸吗? 所以,伍德干脆谁也不见,谁的面子也不给。 吃了闭门羹公卿士大夫们并不甘心,只能够无奈的等在门口,试图等伍德出来的时候拦住他。 时间一久之后,这人也就越来越多。 “嘿,您老人家怎么也亲自来了!” “哎,还不是家里那位闹得!你,你怎么也来了?” “哎…” “哦,懂了懂了!” “宗伯也在…嘶,这位竟然也来了…” “嗨,这算什么,听说公主昨天早上就闹腾到大王哪里去了!昨天下午的时候,大王可是亲自来过军营…” “…” 城外的秦军虽然还未开始攻城,但已经是兵临城下。 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郢都的公卿士大夫却在围堵军营,只为了讨回一些伶人,不得不说,当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情。 伍德铁了心的不愿意搭理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公卿们不敢回家,便只好堵在军营门口。 这人聚集得多了,起初还有些羞臊的人也就没有了最初的羞耻感。 他们都聚集在一起讨论起了家里那位用了什么手段逼迫自己,只是,在描述的时候大多不用自己被逼迫得如何等等,只用一些“老夫不愿堪小女受苦”云云来修饰一二。 众人心底大多门清,却并不戳破,同样是各种给自己找借口。 到后来,便成了伶人误军,众公卿为除国家隐患,故而联手劝谏大司马。 而于此同一时间,城中大多数的贵女们也聚集在了一起。 “这一次,看伍德还敢继续扣押我们家哥哥…” 第891章 气死伍德 满朝公卿没能够见到伍德,自然不能够当面向伍德求情。 但是他们却在军营之外相逢,聚集在一起之后达成共识,第二天一早便向楚王请愿。 “臣常闻,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可一概而论。 我大楚的伶人相貌出众,擅以乐舞娱人,而不擅与人争斗。 微臣以为,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最终能够战胜秦国,我大楚应该用人之所长,而避人之所短。 故,微臣斗胆请奏大王,请大王下令将军中伶人美男选拔出来,单独设为一军,以歌舞表演娱乐军民,减缓我大楚军民的厌战之心。” “老臣附议——” “老曾以为此言甚善!” “臣,附议…”“臣等,附议——” 朝会之上,群臣齐心协力,共同向楚王施压。 楚王见满朝公卿如此态度,立即便意识到了他们家中的儿女已经开始发力。 可怜天下父母心,同样有一个“追星族”的女儿,楚王对群臣的无奈深有感触,也是心生成全之心。 伍德见满朝公卿跪了大半,面色也逐渐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紧咬着自己的一口钢牙,将倔强的目光看向楚王,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此为误国之言,乱军之策,还请大王慎思之。” 楚王见他如此模样,刚刚动摇的内心又生出了些许的迟疑。 “大司马一心为国,孤又怎么好辜负于他!” 就在楚王迟疑不定之时,群臣再一次爆发出了激烈的争执之声。 伍德的面色涨得通红,却始终紧咬着不肯松口。 就在双方的争执陷入僵局之时,德高望重的宗伯终于按捺不住,开出了憋了一整夜的大招。 “听说伶人入营以后,军中多有靡靡之音,不少将士都与伶人行苟且之事。 如此看来,伶人在营,非但于治军无益,反倒是有淫军之嫌。 附骨之蛆,当行剜肉刮骨之策。 大司马乃是国之上将,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听说大司马不好女色,莫非是也对这些美男感兴趣? 难道大司马是自己也舍不得那些伶人,想要留在军中自己享用?” 宗伯本不该出此污言秽语,但是他的乖孙女可是差点自尽,朝中不知多少公卿家的贵女都有寻短见的架势。 他今日若是豁不出这张老脸,回家之后恐怕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当一个人舍得豁出老脸的时候,他所说出来的话之歹毒,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大司马伍德也招架不住。 自从秦军伐楚之后,深感亡国之危的伍德便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 长时间的熬夜,早已经让伍德的身体大不如前。 而今又被宗伯的言语刺激,瞬间破了防。 “你这老匹夫…” 伍德张口便骂,然而话在嘴边之时,却只觉得喉咙一甜,随后便有一口逆血喷涌而出。 “噗——” “大司马?” 伍德在喷出这口气血之后,身体直挺挺的向后摔倒。 楚王大吃一惊,急忙从原地站了起来,本能的想要去搀扶倒地的伍德。 满朝公卿也是大吃一惊,同样是满脸慌乱的围拢上前。 为了一己之私欲,他们都想要逼迫伍德释放伶人。 但是,他们也都非常的清楚,如今的楚国若是没有了大司马,必定会在旬日之间为秦国所破。 故而,他们之前围攻伍德有多么的激烈,如今关切起伍德来便有多么的热烈。 楚王推开人群,伸手揽起人事不省的伍德,口中大声呼喊着“快,快传巫医——” 伍德身体本就被掏空,已近油尽灯枯,只是之前一直被保家卫国的信念支撑,所以方才屹立不倒。 而今被宗伯破防之后,心气一泄,又被病气侵扰。 巫医跳了一整宿的大神,也没能够将这位大司马从沉睡之中唤醒。 可怜这位守护楚国三十多年,数次拯救楚国于危难之际的大司马竟然就此陨落于楚国的朝堂之上。 大司马死了之后,楚国上下顿时慌了神。 楚军将士也都因为大司马的死而生出了动乱,眼看着一场动乱便要爆发之际,楚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站了出来。 他亲自持虎符进入军营之中,以楚王之尊坐镇军营,终于逐渐的安定了楚军军心。 随后他又下令将城中的那些伶人美男编为一军,令他们在城中各处设下舞台表演,以此来安抚城中“百姓”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城中百姓是否被安抚不得所知,但是城中的贵女贵妇们却是因此而陷入了狂欢之中。 她们疯狂的簇拥着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彻夜狂欢,恨不得用篝火点亮郢都,让她们时时刻刻的都可以与自己的偶像待在一起才好。 因为秦军围城的缘故,所以城中的柴火存量越来越少。 为了能够长时间供给城中军民取暖,所以楚王已经下达了限令,严格控制城中的柴火使用。 百姓们不敢违抗禁令,但是贵女贵妇们刚刚“战胜”了楚国大司马,正处于一个不可一世的状态。 她们毫无顾忌的为自己心爱的偶像添柴加火,在城中百姓为了节约柴火一天乃至于两三天只生一次火的情况下,她们连续数日点亮舞台,只为了照亮自己心中的那颗星。 公卿们虽然溺爱自己的孩子,却也知道守城之事关乎全族的荣辱与兴衰。 哪怕是冒着被抓破脸的风险,他们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应对。 然而在遭受限制之后,这些贵女们却并没有罢休,而是蛮横霸道的去拆起了那些普通百姓家里的房梁充当木柴。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虎贲军已经完成了对郢都的包围,开始制造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 至于秦太子与白起所率领的秦军,此时却并没有直接展开攻城,反倒是在白起的率领下一路向东而行。 楚国有两支强大的正规军,一支是伍德率领的楚人精锐,被秦军连续破城之后已经龟缩郢都。 而另外一支精锐则是楚相屈原麾下的数十万楚军。 这支军队以楚国的荆蛮人为核心,由楚国公卿士大夫家中的私兵精锐为辅。 虽然不如伍德麾下的精锐训练有素,但胜在彪悍与人数众多。 第892章 十面埋伏 “欲亡楚国,先破其军——” 楚文化已经在秦楼文化的侵袭下变成了以柔弱为美的娘文化。 从楚王以下,整个楚国的审美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可以说,除了楚国那些常备军之外,大多数的楚人都已经没有了立国之时的血性。 若是再给秦国二十年的时间,秦寿甚至有信心只派遣十万大军便能够覆灭楚国。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寿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而秦国的那些大将们也正在老去,至于年轻的将领们,却都还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秦寿不希望把秦国的未来完全交给天意,把一统天下的夙愿完全寄托在自己子孙的身上。 所以,他提前发动了这一场亡楚之战。 白起乃是秦国名将,从入楚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去了解如今的楚人。 当他发现楚人温顺的宛如羔羊一般,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野性之后,他便做出了一个先破楚军,再亡楚国的决定。 伍德逃回郢都之后,白起预料到了楚国必定会死守郢都,同时调回屈原麾下的大军。 于是与秦昭定计,先行设下伏兵攻破屈原麾下大军。 然而屈原虽是楚人,这毕竟在秦国的咸阳学宫待过,对兵法同样有所涉猎。 他既能独领一军,必然有领兵之能。 果然,在白起于险要之地设下伏兵埋伏楚军之际,屈原提前派人探察到了伏兵的踪迹,选择了绕道而行。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白起立即与秦昭说道:“屈原的性格虽然耿直,但却也是一个知兵的将领。 若想要用寻常手段对付他,恐怕是难以成功。 故而,如今若想破敌,唯有犯险分兵…” 白起提出了自己的计策,秦昭听得却是汗流浃背。 秦军虽然兵精粮足,但数量上却远不如楚军,如今又是远道而来。 就算是楚军肯正面一战,秦军也并非是必胜。 然而,在如此敌我胜算并明显的情况下,白起却是提出了分兵设伏。 若是屈原不肯上当,直接领兵攻打伏兵,那么,最终很有可能导致秦军被各个击破。 秦昭内心迟疑,但当他想起秦寿曾经与他说过的话。 “为将者,切忌迟疑不决。”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心念至此,他随即便答应白起道:“将军乃是我秦国上将。 孤信任将军,便如祖父与父王之信任将军。” 白起当即神色严肃的点头答应道:“如此,末将斗胆,请太子为第一路伏兵。” … 数日之后,秦军连夜急行数百里,而后分兵设下伏兵。 第一路由太子秦昭亲自坐镇,伏兵于一处险要的峡谷之上。 屈原领兵至此,见谷中地势险要,又没有任何猿啼兽吼之声。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之前被秦军设下伏兵的场景,随即叹息一声道:“秦楚之战,何至于此!” 他叹息一声之后,随即下令三军绕道而行。 等到楚军千辛万苦绕过峡谷之后不久,又见一处密林。 只见那密林之中鸟雀盘旋不肯归巢,屈原再次叹息一声,而后再次下令三军绕道。 随后见一溪谷,溪谷看似无人,但是岸边脚印凝乱,一看便有大军经过。 大军泅水过河,若被半渡而击,必定溃败。 屈原不肯犯险,于是再次绕道而行。 … 屈原连续绕道五次,看似每一次都避开了秦军的伏击,然而却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了秦军的包围之中。 夜幕降临之时,秦军各处燃放起了孔明灯。 而在孔明灯的指引之下,多面埋伏的秦军开始向着楚军所在之地缓缓靠拢。 楚军连续绕道,早已经疲惫不堪。 秦军虽然也是急行赶路,但是却在伏击之时得到了有效的休整。 楚军也看到了夜空之中额孔明灯,见四方天穹都被照亮,便知已经陷入了秦军重围之中。 身心俱疲之下,楚军士气大跌。 秦军合围之计已成,士卒欢欣鼓舞,上下一心,于是士气大涨。 如果这个时候发起进攻,秦军必能杀得楚军溃败。 然而白起却并没有这么做,但是在完成合围之后下令半数士卒休整,半数士卒时刻准备迎敌。 因为提前筛选,再加上合理的膳食搭配,秦军虽然大多都没有夜盲症,但若是在黑夜进军,也很有可能会造成误伤的友军,亦或者是走脱敌军的情况。 况且,敌军此时刚刚陷入重围,正如困兽入笼,这个时候发起进攻,必定会受到楚军的拼死抵抗,也会对秦军造成大量的伤亡。 所以白起选择按而不发,分批备战,以此来消磨楚军的困兽之气。 而屈原虽然明知道这是白起的疲兵之计,却并没有应对的办法。 他在一众亲卫的护卫下枯坐在一块石头之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与他相熟的副将突然间开口说道:“屈相,咱们好久没有听你奏乐了! 今日生死难料,屈相不如为我们奏乐一首吧!” 屈原闻言之后一愣,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些满脸疲惫的将士,以及他们目光中那殷切的期待。 “好——” 他没有回绝,而是令人取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琴。 将琴郑重的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之上,沉默片刻之后,他突然间开始抚琴高歌起来。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晏…” 屈原擅诗词,他的诗词早已经传唱楚国。 楚国的将士都爱听他的歌声,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偶像。 在屈原放声高歌之时,听到歌声的人逐渐驱散的内心对死亡的惶恐与不安,逐渐的变得安宁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的向着屈原靠近,直将屈原所在的石头围得水泄不通罢休。 楚军士卒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脑海中满是他们的故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逐渐淡忘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恐惧,内心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战吧!战吧!江河之水会将我的躯体送回故乡去吧!” “战吧!战吧!我的灵魂终将于祖先的英灵一同长眠——” 第893章 死战不休 朝阳初升,划破昏暗的天穹,照亮四方天地。 屈原的歌唱之声停歇,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坚毅。 他知道,秦国的军队即将发起进攻。 楚军士卒的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有坚毅与无穷的战意。 哪怕他们的身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是在他们疲惫的身躯之下,却有沸腾的战意在汹涌澎湃。 白起望着一夜之间精神面貌大变的楚军,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屈原虽非用兵伐谋之上将,却是一个能够凭借着个人魅力,便令三军士卒舍生忘死之主君。 若非是四面合围之势,白起不敢轻易与之决战!” 在发出这样的感叹之后,白起毫不犹豫的跃马而出。 他面朝着初升的骄阳,高举着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 “大秦的儿郎们,敌人就在眼前,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拿起你们的武器,拔出你们的刀剑。 风,大风——” “风——”“风——”“风——” 在辽阔战场上,秦军身着铁甲,手持长矛,他们的眼神坚定而冷酷,仿佛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他们的阵型如同铁壁一般坚固,每一个士兵都像是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战地上,时刻准备着向楚军发起凌厉的进攻。 而楚军则身穿轻甲,手持长剑,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仿佛要将一切敌人焚烧殆尽。 他们的阵型如同山岳一般坚韧,时刻迎接着秦军的到来。 “儿郎们,保家卫国——” 屈原拖着疲惫的身体,目光赤红而坚毅,他用沙哑的声音嘶吼,咆哮。 “保家卫国——”“保家卫国——”“保家卫国——” 随着一声声怒吼之声响彻天地,四面合围的秦军缓缓逼近。 五百步,四百五十步… 三百步… 二百步… 白起勒住马缰,高声下令道:“弩阵——” 随着白起的命令之声响起,号角之声再次响彻天地。 随后便见令旗招展,一排排手持弩机的秦军士卒排着密集的阵形出阵。 “嗖——”“嗖——”“嗖——” 弩箭破空之声响起,瞬间将严阵以待的楚军射倒一片。 屈原面色沉重的下令竖起盾牌,却根本抵挡不住弩矢的锋芒。 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楚军虽有人数优势,最终恐怕也会被秦军尽数射杀。 “全军,向西突围——” 屈原深知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毫不犹豫的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此时太阳刚从东方升起,楚军若是向西,则背对着太阳。 而秦军面朝太阳,弯弓瞄准之时,阳光会照射他们的眼睛,从而影响秦军的战斗力。 这是《伍子兵法》之上的内容,屈原与伍德虽然不对付,但对他的兵法还是有所涉猎。 而随着屈原的一声令下,号令之声响彻云霄,数十万楚军立即奋不顾身的向着秦军的包围圈发起冲锋。 前排的士卒被弩箭射杀,后排的楚军士卒便踩着同伴的尸体上冲上去。 二百步的距离,楚军折损了一万多名楚军士卒的性命,终于冲锋到了秦军士卒的近前。 而此时负责指挥秦军西面大军的正是白起,他早就预料到了楚军突围的方向。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浴血拼杀,也没有向后退缩一步。 他端坐在马背之上,目光微眯,平视着前方的楚军。 “风——” 他将剑一指,已经无需传令官下达命令,数万秦军士卒立即排着整齐的队列出阵。 他们越过弩阵,在最前方形成了一道道坚固的钢铁长城。 而后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军士卒聚拢,逐渐形成了一股股钢铁洪流向着楚军铺天盖地压来。 两军开始交锋之时,长矛与长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两军士兵们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拼命地想要将对手砍翻在地。 受伤的士卒也不曾发出丝毫的哀嚎,他们紧咬着自己的钢牙,拼了性命也要把手中的武器透进敌人的身体之中。 战场上瞬间变得血腥而混乱,士兵们的血液混杂着泥土,形成一片片腥臭的泥泞。 肢体飞散,血液四溅,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然而,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们仿佛化身为战场上的修罗,在死亡与荣耀之间挣扎。 他们怀揣着死战不休额决心,眼中只有对手,只有战斗,只有最终的胜利。 在这场惨烈的交锋中,无数的士兵倒下,他们的生命如同烛火一般熄灭。 然而,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他们的英勇与坚韧,他们的血与汗,都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永远地镌刻在历史的篇章之中。 当夜幕降临,四面受敌的楚军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了屈原以及他麾下的最后数千兵马。 望着眼前被火光照亮的天穹,望着缓缓纵马而来,目光如炬的秦太子,他的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句。 “真像啊!” “屈原,投降吧!孤可以向父王保举你,让你做我秦国的…” 秦昭的话还没有说完,屈原便已经用沙哑的声音做出了回应。 “屈原既为楚相,又岂能再为秦臣?” 话音落下之后,他缓缓的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而后恭敬的向着秦太子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恳请太子念在屈原与秦王乃是旧识的情份上,与老夫身后这些苟延残喘之人一条生路吧!” 话音落下之后,他将断剑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身边之人的一声声惊呼声中,毫不迟疑的抹开了自己的咽喉。 满腔热血喷涌而出,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仿佛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之时,见到了那个一手将楚国引上兴盛之路的父亲。 “父亲,您来接孩儿了吗?” 依稀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看到了父亲用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原儿,你尽力了——” 屈原的尸体倒下,楚人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倒下来。 他们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仰天高呼“送屈相——” 秦太子见此一幕,同样是叹息一声,随后拔剑高呼道:“送楚相——” 随着他的一声呐喊,秦军士卒也都纷纷震动手中的武器,拖着疲惫的身体高呼呐喊。 “送楚相——” 呐喊之声结束之后,数千楚军皆没有犹豫,他们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自己的身躯。 “兄弟们,老子不当亡国奴,先走一步——” 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发出一声高呼,随后越来越多的楚军士卒开口响起。 “屈相,末将来也…” 这一战,秦军和楚军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他们的精神却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升华。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谱写了一曲曲壮丽的英雄赞歌,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着后人。 第894章 凤阳为相 屈原战死的消息传回郢都,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令楚国上下尽皆惶恐难安。 原本一心只想摆烂的楚王,在伍德死去之后不得不担起重任。 在他想来,哪怕如今的郢都深陷重围,但是却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城中还有三十万大军,守城的粮草充沛,等到屈原领兵回城之后,更有五六十万大军可以守城。 秦军总共出动的兵力也不超过四十万,又要分兵镇守已经占领的疆域,必定不能攻破郢都。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屈原回到郢都,便已经战败殉国。 他愤怒的在朝堂之上破口大骂,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位死去的楚相身上。 然而等他发泄完了之后,却又茫然的发现如今的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了依靠。 监国的熊庄年迈,在秦军伐楚之后不久便已经病倒,大司马伍德在朝堂之上被群臣活活气死。 仅存的依靠屈原,更是在秦军的伏击之下全军覆没。 无论他骂的多么的难听,都始终无法改变他曾经依赖于这三人的事实。 当他彻底的失去依靠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在最终能够战胜秦军的信念。 失去信念之后的楚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他在朝堂之上扫视一眼,随便挑了一个五大三粗,看上去就很能打的魁梧大夫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楚国的大司马了。 就由你来统帅我楚国兵马抵挡秦军。”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满朝公卿都大吃一惊,那魁梧大夫更是一脸茫然。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支支吾吾的推辞道:“大,大王,臣,臣下做不到啊——” 楚王闻言之后勃然大怒,声音冷冽的喝骂道:“你这是要抗命吗?” “啊?” 那魁梧大汉吓的身体一阵哆嗦,随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尿崩。 一股股臊臭味弥漫开来,顿时让满朝公卿齐齐向着两侧退却。 只留下了一脸惶恐的魁梧大汉,跪倒在地上不停的哆嗦。 楚王却没有理会他的窝囊模样,反倒是又将目光看向自己身边侍奉的宦官。 “凤阳,从今天起来,你便是我楚国的冢宰,由你替孤王治理朝政——”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原本侍立在一旁的凤阳也是一脸的懵逼。 但是紧接着他便反应过来,随后满脸笑意的向着楚王行了一礼。 “多谢大王——” 他不过是一个阉宦之人,国家存亡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干系。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楚王的恩宠而已。 因为楚王的宠爱,他甚至敢公然辱骂楚王的王后。 因为楚王的宠爱,他权倾楚国后宫,可以与任何一位看上眼的女人对食。 就算是楚王的王后,也在楚王的命令下与他同榻而眠。 如今的他,又成为了楚国的冢宰,可谓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果楚国最终将要败亡,那他也能够在楚国败亡之前品尝到权利的滋味。 如果楚国最终得以存续,那他便能够在楚国永享富贵。 他不是胆怯懦弱之人,心底也无牵挂,更无对生死的畏惧。 所以他接下别人眼中的千钧重担,就如同是接下了楚王随手丢过来的一个橘子一般。 楚王不再管理朝政,整天在后宫之中与嫔妃,美男们嬉戏。 一次醉酒之下,更是将自己原本最为宠爱的小女儿芈婳公主,连带着她的面首德梅公子一起拖上自己的软榻。 楚王荒淫无道,更加打击了楚国公卿的反抗之心。 楚国的贵族富户们开始暗中盘算,想要里通秦国。 有的人则是变卖家产,囤积了大量的财富,时刻准备寻找机会逃出楚国。 然而,就在楚国上下都以为楚王荒淫无道,宦官弄权,楚国不日便将灭亡之际。 凤阳却是以雷霆手段,极其残忍的抄没了不少城中富户的家产。 起初城中百姓还人心惶惶,担心自己也会受到压迫。 但是很快他们便发现,因为他们太穷了的缘故,凤阳根本对他们提不起任何的兴趣。 凤阳将抄没而来的钱财堆积成山,结果却发现自己就算是有了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于是,他用马车将堆积如山的钱财拉到了郢都的大街小巷之上,随手将他们抛洒在路旁。 楚国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日子过得极为艰苦,家中的男丁大多都被充了军,女子们突然间见到这么多的钱财被洒在路旁,顿时便开始疯抢起来。 这抢的人已多,你来我往的推搡也就多了,到了后来,为了抢夺地上的钱财,这些楚国的娇柔女子们竟然互相撕扯起来。 “哈哈哈哈,好玩,好玩——” 凤阳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般,抛洒钱币的时候越发欢快起来。 凤阳在楚国的大街小巷之上娱乐了两天,随后便觉得看一群女人打架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他带着钱财来到了楚国的军营之中,下令召集三军将士集结。 新来的大司马是个看上去十分魁梧的窝囊废,根本不敢反抗凤阳的命令。 他立即下去召集楚军士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召来了几千人。 然而凤阳却并不在意,他从自己带来的几车箱子里抓出一把钱币,金的,银的,铜的混合在一起,直接抛洒向那些士气低迷的楚军士卒。 原本还一副懒洋洋模样的楚军士卒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随后双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灼热了起来。 第895章 疯狂的楚相 “都愣着干什么?谁若是抢到了,这些钱便是谁的。” 在凤阳满脸戏弄的提醒之下,原本就已经眼冒红光的楚军士卒们顿时哄抢了起来。 数千人围在一团哄抢,自然少不了互相推搡与践踏。 “哈哈哈哈,愣着干什么?争啊,抢啊?你们腰间的武器是干什么吃的,拔出来干他丫的? 这都不敢动手,还他娘的是个爷们儿?” 在凤阳的鼓动之下,那些原本正在为没能够抢到钱币而懊恼的楚军士卒反应了过来。 他们将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那些抢到了金币的同伴,眸光中满是阴狠与贪婪。 “把金币交出来。” “杀呀——” 呵斥与喊杀之声响起,数千人彼此之间拔刀相向,丝毫也不顾及袍泽情谊,为了那些他们可能没有命去花费的金币而拼命厮杀。 鲜血染红了整个战场,数千士卒折损半数有余。 “哈哈哈哈,好,好活,当赏,当赏啊,哈哈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凤阳一边猖狂的大笑,一边将更多的钱币撒向人群。 那些原本正在厮杀的人被钱币砸在头上,在经过短暂的愣神之后,随即如同疯狗一般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抢夺。 等到将所有的钱币都挥洒一空,凤阳方才满脸狂笑的说道:“今日便到这里,本相很是开心,明日,明日本相再来——” 凤阳乐呵呵的大笑着离开了校场,只留下了一群贪婪的豺狼,将警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袍泽。 第二天一早,凤阳便带的更多的钱币来到了校场。 此时的校场之中,已经聚集了数万名满脸渴望的楚军士卒。 望着一双双贪婪的目光,凤阳满脸嬉笑地说道:“今儿个咱们换个玩法,所有人都把手中的武器交出来。” 随着他的命令之声传达,原本满脸渴望的楚军士卒先是一愣,随后几乎不假思索地解下了腰间的配刀。 他们一窝蜂的来的台下,将手中的兵器丢到凤阳的面前,很快便在凤阳的面前堆积出了一座刀丘。 凤阳望着面前那群满脸渴望的楚人,随后大笑着说道:“好狗,当赏——” 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凤阳从来不信。 他不信人没有欲望,他相信只要人的欲望被激发,便能够如同狗一般被人驯服。 大把大把的金币挥洒出去,那些手无寸铁的楚人开始哄抢起来。 他们互相撕咬,拳脚相加,为了一枚金币,可以用牙齿硬生生的咬死曾经的袍泽。 为了手中的钱财,哪怕被人按在地上爆锤,也紧握着手掌不肯松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数万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者却高达七成。 第三天,第四天,越来越多的楚军士卒因为钱财而死。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将这件事情状告到了楚王的面前。 然而还没有等到第二天的朝议,告状的人便被人溺死在了粪坑之中。 凤阳丝毫也不遮掩,甚至在第二天的朝会之上,当众承认这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并且他还警告满朝公卿道:“诸公当知谨言慎行。” 楚国公卿尽皆愤慨,他们都是楚国的大贵族,几乎每一个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传承了数十年的大家族。 向来只有他们警告别人,哪有别人警告他们的时候? 大司马执掌楚军,功高盖主,那是何等的威风? 然而,最终不同样倒在了群臣的齐心协力之下吗? 尤其是在宗伯的鼓动之下,他们决心拥护新任大司马夺回兵权,然后将凤阳斩杀。 然而新任的大司马虽然相貌魁梧,却是一个实打实的软脚虾。 在得知这个疯狂的计划之后,他的腿都被吓软了。 作为楚国的大司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凤阳如今在军中的地位。 凤阳并不以地位,兵权等等指挥三军,而是以金钱开路,用金钱诱惑楚国三军听令。 别说是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大司马,就算是伍德再世,此时恐怕也要掂量一二。 然而楚国的公卿们却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一个阉宦骑在了他们的脖子上拉屎撒尿,他们要用手中的权力,狠狠的教会凤阳,什么才是公卿不可辱。 然而当天晚上,大司马便把这个消息私底下告诉给了凤阳。 凤阳也有些震惊,没有想到这些公卿会这般勇敢。 毕竟,秦人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主动站出来肩负起抗击秦人的重任。 现在反倒是可以为了对付自己而团结一致,他在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大笑之后,随即开口道:“正愁没有乐子,倒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凤阳连夜驾车来到了军营,用号角声唤醒了那些正在沉睡的楚军士卒。 … 当天夜里,无数楚军士卒疯狂的提刀冲出军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破开城中公卿士大夫之家的家门。 用他们手中的武器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将整个郢都杀得人头滚滚。 惊呼与哀嚎之声响彻郢都,无数公卿士大夫深夜喋血,而那些挥舞屠刀的楚军士卒则是满载而归。 无数的财宝,金银,女人,酒肉被带回了军营。 前一段时间才鼓动自家长辈战胜大司马伍德的公卿贵女们沦为了奴隶,日夜遭受那些已经变成了恶魔的楚军士卒的凌辱。 直到她们死去的那一刻,她们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十日之后,郢都城内再无公卿。 准确的说是,整个楚国郢都的朝堂之上,只剩下了丞相凤阳以及某个窝囊的大司马。 “终于没有人再来搅扰本相了——” 凤阳坐在楚王的宝座之前,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大司马。 而后他起身挪了挪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在了楚王的宝座之上。 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大司马,心底却只觉得乏味无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他的心腹宦官突然间闯了进来。 “大,大…丞相,不好了,秦军,秦军开始攻城了——” 凤阳闻言之后丝毫也不见慌乱,反倒是满脸兴奋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好,好呀——” 第896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传令下去,让那些贱种都给本相上城头杀敌。 斩杀一人赏百金,斩杀十人赐爵大夫…” 凤阳掐着兰花指,满脸兴奋的下达了命令。 在他想来,如今那些楚军士卒已经在他的调教下变成了一群疯狂的恶魔。 重赏之下,必定能够再次激发他们的疯狂。 这些贱民,必定会为了金钱爵位与秦人拼命。 他的设想确实是没有错,楚人在他的重赏激励之下确实是恢复了血战的勇气。 然而可惜的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种套路,已经是秦军玩剩下的东西。 秦军如今的军功授爵,带给秦人更多的是荣耀而非是激励。 而秦军作战,也已经不再是依靠满腔血勇,而是依靠先进的科技,严格的纪律,出色的战术,以及天下无敌的自信。 只有一腔血勇,宛如疯魔一般的楚军士卒方才登上城头,随即便遭受到了秦军那铺天盖地的投石打击。 是在投石打击的同时,还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倾盆而下。 无数想着杀敌立功的楚军士卒在漫天箭雨之下沦为了刺猬,清醒过来的楚军士卒们意识到,就算是他们能够赚到凤阳抛出来的“重赏”,最终也没有性命可以去使用。 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整日贴身携带的金币并不能够在战场之上成为了他们的护身符,最终只会成为他们的拖累,让他们在逃跑的时候慢上几分。 只可惜,等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早已经来不及作出反应。 不是在箭雨之中被射成刺猬,就是在投石之下被碾为肉泥。 侥幸不死的之人,瑟瑟发抖的躲在矮墙之下,眼睁睁看着同伴的鲜血染红他们的战靴,目光之中的疯狂也逐渐被恐惧所替代。 眼看着楚军竟然没有做出任何的守城准备,大秦上将军白起又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与秦国太子秦昭,大秦丞相允辛,虎贲将军罗曾,隔空对望一眼,随后四人几乎不约而同的下达了全军进攻的命令。 “风——”“风——”“风——” 呼喊之声响彻天地,号角之声声震寰宇。 战鼓之声轰隆作响,就仿佛是雷神挥舞起了他的雷霆之锤,正一锤锤的锤击碧海蓝天。 一辆辆攻城车开始推进,一群群身穿甲胄的秦军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靠近城墙。 此时的凤阳姗姗来到了城墙边上,他佝偻着身体躲在矮墙下面向外张望了一眼。 眼看着秦军士卒越来越近,他当即一咬牙下令道:“抛下去,把本相带来的钱财统统抛下去——” 他原本是想要用这些钱财来激励楚军士卒,然而如今看来,就算是有这些钱财的激励,楚军也绝不是秦人的对手。 楚国数十万人,皆为他手中的钱财所驱使。 而秦军虽然精锐,但终归也是人。 在凤阳想来,只要是人,便会有欲望,只要有欲望,便会被金钱所腐蚀。 这些金灿灿的金币是多么的耀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阳不相信,那些秦军士卒会不动心。 只要有人弯腰去捡地上的金币,便能够搅乱秦人进攻的步伐,给楚人重整旗鼓的时间。 然而,当大量的金币被抛向城下,凤阳想象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那些面容坚毅,步伐稳健的秦军士卒并没有因为这些金灿灿的东西而自乱阵脚。 在金币被抛洒下来之时,他们在经过本能的躲避之后,发现并非是金汁之类的守城工具。 于是他们不闪不避,甚至连停下脚步的动作也没有。 所有先登都在自家校尉,百长,什长的率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攻城车,而后从攻城车之上登上城头。 “怎么可能——” 在一声惊呼之后,凤阳疯狂的向着后方狂奔逃窜,满脸都是惊慌之色。 然而就在他即将跑下城墙之时,一名满脸污秽的楚军士卒却是一把抱住了他。 “凤阳,死,我要你死——” 他是公卿之子,却没能够阻止楚军屠戮自己的宗族。 他将所有的仇恨都寄托在了凤阳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他怀抱着凤阳,将自己的满腔仇恨与怒火宣泄而出。 “死——”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紧紧抱着凤阳从城楼之上跳下,在一声惨叫与怒吼声中,复仇之人被摔得粉身碎骨。 凤阳挣扎着在地上爬行,挣脱了对方的怀抱之后,口中突然间溢出一口鲜血。 他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摸,整只白嫩的手都被染得血红。 “啊…”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在惶恐与不甘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秦军登上城楼,楚军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 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整个郢都就此沦陷。 当秦军攻入楚王宫的时候,楚王正一手提剑,一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头颅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最为宠爱的女儿。 “孤无意楚王之位,却成了楚国的亡国之君!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仰天长啸,不等秦军攻入楚王宫,直接拔剑自刎而死。 … 秦军攻破郢都之后,俘虏的楚人近二十余万。 当白起等人得知郢都之内发生的一切之后,为首的四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二十余万楚人?” 在凤阳的操作之下,每一位活着的楚军士卒都成了一群双手染血的暴徒。 他们或许不敢对秦人动手,但是等秦军离开之后,这些楚人便是楚地的动乱之源。 “你们或许还应该再想一想,那些伶人该如何处置!” 楚国之所以亡国,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这些所谓的“美男”。 若非是娘文化的盛行,秦人也不能如此轻易的击败楚军。 回想起伍德麾下那些与秦军鏖战数场的楚军精锐,就算是白起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又想起那些“美男”参军之后的楚军,白起也忍不住开始摇头。 秦国以法治国,“抑私斗”的政策本就容易消磨血性。 若是被这些楚人影响,秦国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楚国。 第897章 人屠白起 “上将军,您可想清楚了! 今日之事若成,您或将背负千秋之骂名! 甚至,将来为了安天下人心,您将,不得善终!” 秦军大营之中,白起支走了秦太子与罗曾之后,最后将要离开的允辛开口道破了白起的计划。 白起看了一眼对面的允辛,正思索着该如何作答之时,允辛又继续开口说道:“允辛与楚国有国仇家恨,若这件事情由允辛来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起便摇头说道:“这一次南征,起才是三军之帅。 况且,为大秦千秋万代,白起背负万世骂名又如何? 总不能够留着他们,祸害我们大秦的未来吧?” 白起长身一礼,随后向着允辛说道:“允相为大秦鞠躬尽瘁了近二十年,将来还要为我大秦继续执宰天下,又怎么能够背负骂名? 这件事情,还是让白起这个武夫来做吧!” 这一次允辛没有再拒绝,而是同样恭敬的向着白起回了一礼。 随后他倒退着离开了中军帅帐,随后前去清点起了此战的缴获与战损。 郢都的王宫大殿之上,秦太子秦昭满脸落寞的望着眼前雕龙画凤的华丽宫阙,眸光中满是踌躇。 不久之后,石存孝迈步走了进来。 他兴奋的将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丢到秦昭的面前,满脸亢奋的说道:“太子,我把楚太子揪出来了,你猜他躲在什么地方…” 他的话没有说完,随后突然间停住了。 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秦太子,随后满脸疑惑的问道:“殿下,你有心思?” 秦太子看了石存孝一眼,随后说道:“孤有一个亲近之人,他即将为了我们秦国的未来背负骂名。 孤于心不忍,却又不能阻止,甚至要装作并不知情! 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石存孝疑惑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骂名?什么是骂名?咱们是秦人,那么,为了咱们秦国好的,再坏的事情那也是善行。 若是将来咱们秦国一统天下,那么上将军所做的任何有利于秦国的事情,便都是善举。 就算是杀得人头滚滚,就算是杀得天翻地覆又如何?” 他话音落下之后,突然间拔出腰间的佩刀,随后一刀砍下了楚太子的头颅。 随后他将那脑袋从地上捡起来,拎在自己的手中,随后向着秦昭说道:“就像是楚国太子,我杀了他,对于楚人来说,我就是弑君的恶贼,让他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是对于秦人来说,我就是大英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昭却是突然间幽幽开口打断道:“如果没有算错的话,这位,应该算是孤的表弟…” “啊!” 石存孝顿时僵硬在原地,只觉得手中的人头不再是军功,而是一颗烫手的山芋。 “我咋这么手贱呢——” “好歹是亲戚,厚葬了吧——” 就在石存孝满心悔恨之际,秦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呢——” 石存孝立即动作麻利的将脑袋挂在了腰间,随后扛着楚太子的尸体离开了。 而就在他转身离开之时,秦太子却是突然间转过身来。 “世人眼中的罪人,我秦国的英雄。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第二天一早,白起率领着秦军士卒押解着所有楚军士卒与城中那些伶人美男一起来到了郢都城外。 随着白起的一声令下,这些俘虏被迫开始在城外刨坑。 刨了一整天的时间,这些楚人都是水米未进。 哪怕他们已经是疲惫不堪,却不敢有任何的抱怨。 然而在他们疲惫的目光深处,却隐藏着浓浓的憎恶与怨恨。 随后白起下令他们开始从城中搬运尸体,这让那些楚人俘虏感到越发的烦躁。 他们一边搬运尸体,一边偷偷摸摸的在尸体上摸索,暗中将那些尸体上的钱财揣进自己的怀里。 若是遇到那些没有钱财的尸体,他们往往会狠狠的吐上一口唾沫,甚至还会掏出小鸟来放些水,对那些死穷鬼以示侮辱。 尽管他们已经沦为了俘虏,但是他们却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毕竟,秦人善待俘虏是出了名的,就算是作为异族的犬戎,在主动投降秦人之后,也依旧能够得到善待。 他们楚人虽然也曾经自称是蛮夷,但他们实际上却是中原的分支。 只是当年遭受到了商王的驱逐,所以方才逃离到荆蛮,而后又迁移到丹阳。 祖先都是华夏之人,说到底便是自己人,所以这些楚人俘虏们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在搬运尸体的时候,还有功夫偷摸钱财,羞辱那些让他们白忙活一场的尸体。 还有一些相貌出众的伶人也在搬运了一两趟尸体之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随后开始双手插着胸抱怨道:“哎呀,这些尸体都开始臭了,人家搬了之后,身上也会染上一群臭味的。 兵哥哥,要不你让他们给你们搬尸体嘛,让人家给你们跳跳舞,要不,唱唱歌也行…” 美男子们丝毫也不顾及自己的颜面,试图通过言语与动作挑逗秦军士卒。 然而,他们这这一招对楚人或许管用,但是对秦人却是毫无作用,甚至让秦人心底直犯恶心,甚至想要呕吐。 被恶心到的秦人也没有客气,当即上前梆梆两拳直接将他们给干倒在了地上。 “死娘炮——” 他们的口中一边喝骂,一边对这些娘炮拳打脚踢。 娘炮们疼得在地上打滚,却丝毫也不敢反抗。 远处的白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一抹狠辣之色。 “这些人,绝不能够留他们在秦国祸害秦国百姓…” 黄昏之时,所有的尸体都已经被拖进了坑里。 就在坑里的那些楚人俘虏准备从一个个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原本负责监视他们的秦军士卒却是突然间将手中长矛对准了他们。 “?” “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一脸懵逼,但是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随即厉声惊呼起来。 秦军士卒皆是面色冰冷,紧握着手中兵刃一声不吭,就仿佛是一群冷血的战争机器一般。 “杀——” 第898章 为天下先 随着白起的一声令下,秦军士卒毫不犹豫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坑里的楚军俘虏们刺去。 “啊,将军饶命——” “白起啊,你不得好死——” “…” 各种各样的求饶与诅咒之声不断响起,然而他们临终之前的哀嚎却并不能阻碍秦人的屠刀,反而让秦人握刀的手更紧了一些。 “杀俘不详!” 虎贲将军罗曾站在城头之上眺望,望着白起那莫名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他抚摸着自己那花白的胡须,莫名的幽幽叹息一声。 “可是,不杀,何以为我大秦造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另外一只手握紧了自己的手中刀,目光深邃而又锐利。 随着这数十万人的死亡,楚人彻底衰败,郢都城内十室九空,只剩下了一群老弱妇孺。 别说是反叛,就算是自己想要活下去也是困难重重。 而在坑杀了数十万楚人之后,白起紧接着又下令将郢都城内的百姓尽数迁走,而后一把火将这座数十年楚都毁于一炬。 而随着郢都的彻底毁灭,也象征着楚文化的彻底消亡。 随后秦军兵分数路,一路攻城掠地,很快便将整个楚国南部收入囊中。 而就在秦军吞并楚国疆域之时,周国与越国也趁机扩张,同样吞并了不少楚国东部的城池。 三家亡楚的结局已定,本不该生出波澜。 然而就在一个雨夜,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伸手扒开了一座被秦人掩埋的万人坑。 他在坑中搜寻良久,最终终于找到了一块木雕的人偶。 “父亲…” 他的眼眶之中溢出血泪,在雷霆暴雨声中仰天长啸,心底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 数月之后,当三国彻底瓜分了楚国的疆域,一名衣衫褴褛的楚人来到了周人的军营之中。 … 三国默契的瓜分了楚国,随后各自收兵回朝。 但是不久之后,列国之中便逐渐传出了人屠白起坑杀数十万楚人的暴行。 在一些有心人的宣扬之下,原本被坑杀的数十万楚军俘虏不再是楚国的军士,而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楚国百姓。 天下诸国闻之,皆为震动,各种各样声讨白起的声音不断响起,而后逐渐从列国蔓延到了秦国。 咸阳学宫,这座被奉为秦国底蕴的学宫之中也悄然出现了两种声音。 “若是不杀,数十万楚兵又该由何人去管理? 他们若是作乱,楚地何时才得安宁?” “我大秦以法治国,以德立国。上将军此举,虽然在短时间内解决了我大秦的隐患,但也为我秦国埋下了新的隐患。 今后若是再有国战,敌军皆畏我秦国上将军,不敢投降于秦,人皆死战。 如此一来,我大秦损失的岂不是更大?” “一时的损失,换取百年,千年的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此屠夫之见也…” “哼,目光短浅者,不足以谋…” 咸阳学宫之中辩论之声不断,秦国朝堂之上的百官也未必都能够理解白起的举动。 黄巨鹿的儿子黄秦已经成长到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只是黄巨鹿担心自己与儿子同时在朝中身居高位,容易引发秦王的忌惮,所以一直有意压着自己儿子的官爵。 随着年龄的推移,黄巨鹿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在得知秦军攻破楚国郢都的消息之后,向来不喜饮酒的黄巨鹿破天荒的醉了酒。 没想到这一醉之后,便再也没能够从床榻之上爬起来。 当黄秦将白起屠杀俘虏的消息说与他知晓之后,黄巨鹿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黄秦闻言之后十分不解的说道:“我秦国有不得滥杀的法度,上将军却行如此暴虐之举,父亲何故默然不语?” 在姜默,咸宁等人陆续退出秦国的朝堂之后。如今的秦国,论威望之高,已经无人能出数变秦法的黄巨鹿了。 要想治罪白起,也只有黄秦这位德高望重的父亲方才有资格。 黄秦之所以在父亲病重的情况下,还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黄巨鹿,便是起了要借助父亲的威望打压一下白起的心思。 他也是咸阳学宫出身,年轻时同样在军中历练,还曾经在赵侯赵无疆的麾下效命。 对于秦国,它同样是忠心耿耿,但是对于白起,他却不敢苟同于白起的决策。 最为关键的是,他非常清楚白起做出这件事情之后留下来的隐患,为了避免今后被后继之君清算,误了白氏一族的性命,倒不如现在就主动治罪白起,也顶多就是申饬一二,削爵一等罢了。 如此一来,既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可以免除白起的潜在隐患。 然而在听到了黄秦的话语之后,黄巨鹿却是摇头说道:“上将军之举,罪在当下,功在千秋。秦国若胜,则是千秋万代之功!秦国若是败亡,便是千古骂名! 若是其他的君王,或许还会退让一二,会设法遮掩。 但是,我们大秦的两位大王,对臣子从来都是爱护的。 上将军一心为秦,他们又怎么因此而责罚上将军! 吾儿虽然是言官,有直谏君王之权。 但,为父还是希望吾儿能够不要趟这一趟浑水。” 黄巨鹿话音落下之时,眸光中已经多了几分忧虑之色。 他一手培养出了自己的这个儿子,自然也清楚自己的这个儿子的秉性。 果然,黄秦没有答应他的话,而是直接开口说道:“这件事情终归是需要有人去挑破的,与其等到被别人逼上门来,逼得大王不得不做出决断。 不如现在便由儿子去挑破这件事情。” 有些事情,明知道没有结果,也必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事情,看上去是在攻击白起,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种维护? 黄秦在朝会之上参了上将军白起一本,于众目睽睽之下,检举了白起滥杀俘虏的大罪。 秦王闻言之后面色阴沉的指着黄秦问道:“上将军为我大秦攻城掠地,开疆拓土,此为万世之功。 尔等不思为上将军请功,反倒是在这里吹毛求疵,是何道理?” 第899章 再欲合纵 “大王,并非是臣欲为难上将军,而是天下诸侯不能容上将军之举!” 黄秦没有畏惧秦王,依旧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语气凝重的开口说道。 秦王闻言之后反问道:“我秦国什么时候需要看天下各国的脸色行事了?” 秦王的话音落下之时,满朝文武顿时明白了秦王的态度。 “大王这是铁了心的要维护上将军啊!” “能得大王如此青睐,不愧是白起将军!” “白氏一门忠烈,大王又怎么会因为畏惧天下人的看法而惩罚上将军!” 秦国两代君王皆贤,故而王权稳固。 秦王平日里并不专权,许多的政务都愿意听从群臣的意见,甚至是放手将他们交给臣子们自己去处理。 但是,在秦国,有一种名为君王一票否决权的东西。 那便是秦王心意已决之时,任何人都不得再继续开口。 如今的秦阳,用的便是秦王一票否决。 黄秦并没有因为秦王否决了自己的提议而感到沮丧,更不会因此而愤怒。 他恭敬的向着秦王行了一礼,随后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国有月刊,在秦王的准许之下,朝堂之上的君臣对话很快便传到了民间,传到了百姓们的耳中。 秦国年轻一代中的百姓大多受到过普世教育,大多都能够看得懂月刊。 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之下,付出三天的时间,整个咸阳的百姓便都知道了秦王的态度。 “眼瞧着,耳听着”秦王的霸道发言,所有的秦人都油然而生出一股自信。 “我大秦,理当如此——” 秦人因为秦王的霸道而自豪,但是列国诸侯却为此而心生恼怒。 他们并非都是道德君子,也不是一定要为了楚人讨回公道。 但是他们却无法忍受秦王的霸道,同时也非常担心下一个被灭亡的便是自己。 苏仪找到了张秦,而后与他说道:“秦国霸道至此,若是列国为秦国所并,恐将血流成河。 与其等到秦国挥师东征列国,不如率先联合列国,再次合纵伐秦。” 张秦闻言之后眉头微皱,心底却并不担心所谓的合纵伐秦。 身为秦人,又是周国的丞相,客居在燕国多年,他对于秦国与诸国都了然于胸。 也正是因为这种了解,让他早早的意识到,相比较于诸国,秦国的强大是制度与体系上的强大。 这种强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强,列国虽然也在扩张,也在休养生息,也在练兵图强。 然而在科技,民生,经济,教育等等,列国都远逊色于秦国。 起初他以为自己来到燕国的目的是为了瓦解列国合纵,而他一开始的目的也确实是这个。 然而当他了解到了列国之后,他方才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费心竭力的什么连横。 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秦国从各方面碾压列国。 别说秦国伐楚之时,列国没有干预其中。 就算是列国在这个时候帮助楚国,秦国也可以一边征召军队挡住列国联军,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消灭楚国。 而今楚国已然被灭,越国不过是秦国扶植起来的傀儡而已。 周国被秦人吓破了胆,此时列国合纵,能否威胁秦国暂且不得而知,但是,肯定会被秦国狠狠的教训一顿。 他早就想过要寻找一个契机,推动列国与秦国的文化合流。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一直在暗中坚持做这件事情,但是因为缺乏官方的支持,所以收效甚微。 如今,苏仪已经把契机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又怎么会拒绝? 于是,张秦答应了苏仪的提议,并且表示自己愿意南下说服周天子与越王。 苏仪见张秦答应下来,心底也是欢喜不已,而后接下了说服商王的使命。 … 数月的时间过去,张秦并没有先行前往周国说服周王,而是先行南下越国拜见越王。 在得知张秦的来意之后,越王吴践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张秦的提议。 “秦国于越国复国亡吴有恩,孤怎能行此背信弃义之举?” 越王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张秦,随后令人将张秦驱逐出了越王宫。 见越王吴践如此作态,一副铁了心的要紧靠秦国的架势,张秦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反倒是新生出了疑虑。 如果吴践当真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亲近秦国,那么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是已经被驱逐出城,而不是将自己驱逐出越王宫,而后又让自己继续待在越国王都。 “要么是越王不想得罪燕国与周国,也不想背盟秦国,想要渔翁得利。 要么,便是越王有什么别的顾忌。”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如今越国的大司马秦龙骧,一想到秦国与越国之间的关系,他的心里便隐约生出了些许的猜测。 “既然来了,便顺便替龙骧将军试探试探越王吧!” 随后,张秦直接留在了越国会稽,还命人买了一间宅邸,随后一待便是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个月以来,越国人就仿佛是已经遗忘了张秦这位周相一般。 张秦也不着急,每天都在自己购买的宅邸之中垂钓,若是兴起之时,还会泛舟江湖之上,在越国结交了不少试图投机取巧的士子。 张秦与他们相谈甚欢,从他们中选择了十几名可堪一用的人才,答应在回到周国之后向天子举荐他们,并且为他们谋求士大夫的身份。 某一天深夜,张秦与众士子同游而归,刚刚推开驿馆的大门之时,便突然间被人笼住了脑袋。 “张相,得罪了——” 这道声音在张秦的耳边响起之时,张秦的心底便咯噔一凉。 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他并没有任何的反抗,任由一群蒙面人将他带到了一处偏僻之地。 然后他明显感觉得到自己被绑上了一艘船,而那些蒙面人却并没有跟在他的身边。 小船向着湖心行驶而去,很快便来到了湖水中央。 “噗通——” 一道落水的声音响起之后,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便在张秦的耳边响起。 “先生可以取下头套了!” 第900章 吴践之心 “张秦拜见越王——” 张秦没有摘下头套,直接便拱手向着越王一拜。 越王吴践深深的看了一眼对面被蒙着面的张秦,幽幽叹息一声说道:“先生不愧是为周王与燕公所信任的相邦,若是我越国有先生这样的人才,我越国何至于有如今这般的窘迫!” 张秦缓缓的摘下了头套,看了一眼面前一脸落寞的吴践,随后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听说越国也师法秦国,学习秦国的先进文化与智识,同样大量培养各个领域的出色人才。 列国之中,唯有越国能够在冶炼,种植,渔猎等等方面与秦国相媲美。 越国之潜力,远胜于周燕等国,越王何以言说“窘迫”二字?” 张秦的话让越王都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迷茫之色。 确实是如同张秦所说的那般,越国在秦国帮助下复国之后,越国的百姓学习秦国的先进文化知识。 秦国派遣到越国的将领,臣子,也是毫无保留的改革变法越国。 越国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无法与秦国相媲美,但是在经过了多年的发展与壮大之后,越国的某些方面确实是能够比肩秦国。 “孤之前也确实是为此而欣喜,然而,时至今日,越人已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文字,年轻一代之中,使用最多的也是周秦的语言与文字。 老一代的越人虽然还掌握着吴越之地的语音,但是却以此为耻,把使用秦言的年轻人视为高人一等。 秦国派遣到越国的官吏,对于孤王也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 尤其是秦龙骧,更是一手掌握着我越国的兵权。 孤十分的忧虑,担心他会突然间背弃孤王,将整个越国都送给秦国…” 吴践是一个非常善于隐忍与伪装的人,尤其是在取信于人的这一方面,更是有独属于自己的技巧。 他承认秦国对于越国的帮助,但同时也提出了秦国对于越国的负面影响。 在他说出自己的顾虑之时,张秦甚至都不由自主的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 毕竟按照他的阐述,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被秦人架空的傀儡,而不是堂堂的一国之君。 按照他的逻辑,就算是他背弃了秦国,也不是他的道德有亏,更不是他不懂得感恩,而是因为秦国欺人太甚。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真的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落入他的圈套,从而沦为他手中的刀。 然而张秦本就心向秦国,考虑事情的时候,骨子里也是以秦国的利益为先。 所以他把自己描述的越是凄惨,张秦的心底便越是高兴。 但是张秦却并不能够表现出来,因为他还有别的目的需要这位越王的配合。 只有列国再次联合伐秦,方才能够掀开他变革诸国的帷幕。 于是他紧接着开口说道:“张秦也是秦人,如今不也一样为周燕两国而奔走,为了抗秦的大业而尽心竭力。 秦龙骧等人虽然是秦人,但是他们进入越国已经有近二十多年的时间了。 他们中许多人都迎娶了越女为妻,已经在越国绵延子嗣。 他们的语言文字来自文化或许都来自于秦国,但是他们早已经与越国融入到了一体,无法区分彼此… 大王若是真的忧虑越国的江山社稷,担心自己百年之后,越国的社稷会易主。 便更应该答应合纵抗秦之事。 只有合纵抗秦,方才能够试探出群臣对于大王的忠诚。” “可若是群臣不忠,孤王刚刚提出合纵抗秦,岂不是便要被那些心向秦国的乱臣贼子反噬?” 吴践直接开口说出了自己最为顾虑的事情,却也因此而暴露了自己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已经视心向秦国的臣子为乱臣贼子,如此越王,又岂能与秦人同心!” 心底打定主意之后,张秦随即开口说道:“外臣愿为大王试之。” 越王闻言大喜,随后开口道:“别的臣子虽然位高权重,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孤王已经秘密培养出了一批心腹,完全可以应对。 唯一不能对付的,便只有大司马秦龙骧,还请张相替孤王试之。” 张秦拱手作揖,“外臣必竭力而为。” 随后,二人又在湖心之中畅谈了一个多时辰,大多都是张秦向越王讲解苏仪制定的伐秦之策。 无外乎是周商联手攻伐上阳郡,牵制秦军主力。 而后又越国自东向西袭扰秦国南部,而后又让燕国威逼猃狄联合出兵攻伐秦国北方,争取一举占领秦国的北方牧场。 越王吴践很是忧虑的说道:“当年列国联合攻打函谷关,尚且未能破关而入。 而今四国兵力分散,难道就不怕被秦国各个击破吗?” 张秦摇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秦国伐楚,虽然看似势如破竹,然而实际上却是楚国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方才让秦国得以有机可乘。 数十年来,列国一直暗中练兵图强,广积兵粮。 只以我燕国为例,如今已有骑兵三万,步甲十万,另外还有无数义勇之士… 而越国,若是外臣没有记错的话,在攻伐楚国之时,可是就出动了十万精兵。 此时越国私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越王便急忙笑着摆手制止道:“张相莫要再言…” … 数日之后,张秦一改往日与会稽士子四处游览的日常作息,改而拜访越国大司马秦龙骧。 然而他刚刚递上拜帖,结果就直接被人给轰了出来。 张秦虽然是秦国安插在燕国的细作,但是秦龙骧却并不知道他的这个身份。 一想到张秦此行南下的目的,秦龙骧对张秦的印象就非常糟糕。 在秦龙骧的心目当中,张秦只是一个背弃秦国的无耻小人。 故而收到了张秦的拜帖之后,秦龙骧想都没想就直接丢进了火盆里面,然后命人将张秦给赶了出去。 张秦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是他的心底却没有丝毫的怒意,反倒是十分的高兴。 “不愧是龙骧将军…” 第901章 秦龙骧之谋 张秦非常高兴秦龙骧对自己这样的背国之徒的态度,这代表着秦龙骧的心底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秦人的身份。 于是张秦回到了驿站,随手重写了一封拜帖,而后再次亲自来到秦龙骧的府邸之外拜见。 不久之后,秦龙骧令人将张秦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将拜帖丢到了张秦的面前,面色阴沉的开口问道:“张相这是何意?” 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张秦的眸光中满是温和。 “将军既然让张秦来此,又岂能不知在下心意?” 秦龙骧眉头一皱,煞气腾腾的盯着张秦,目光中满是审视之色。 张秦丝毫也不犯怵,面色坦然的与秦龙骧对视。 “好一个‘秦’字!只是不知,这是张秦的秦还是大秦的秦?” 良久之后,秦龙骧突然间开口问了一句。 张秦拱手一拜道:“这是张秦的秦,也是大秦的秦。” 秦龙骧闻言之后,紧皱的眉头突然间舒展开来,随即哈哈大笑道:“先生未免太不谨慎了一些。” 张秦也长松了一口气,不等秦龙骧招呼,直接就坐到了他下首的位置。 “张秦离开故国之后,一日不曾断绝思念故土。 只可惜张秦的使命在身,不能够西望故土一眼! 唯有在秦将军这里,方才能够吐露心声…” 张秦的话音方落,原本满脸笑容的秦龙骧却是突然间面色阴沉起来。 “先生既然思念故国,又为何要为燕周之使臣,替敌国合纵伐秦?” 言语至此,秦龙骧的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煞气。 张秦毫不畏惧,目光与秦龙骧对视,随即坦然道:“将军在越国做的事,也正是张秦想要在燕国与周国所为之事。 然燕国不比越国,燕国自有文化风俗,难以轻易的移风易俗。 若想行将军之事,便须得燕周之君民主动师法于秦。 故而,秦与列国当有一战。” 张秦话音落下之时,秦龙骧便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 “先生好大的一盘棋,只是,这一盘囊括整个天下的棋局,单凭先生之力真的能够推动吗?” 言语至此,停顿了数秒之后,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听闻燕国推行侠道,自有国情民风,就算是燕国战败,恐怕也不会让先生轻易如愿吧?” 张秦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而后道:“所谓侠道,不过是匹夫之道而已。 匹夫顺义而为曰侠,顺利而为曰盗。 张秦不才,客居燕国十余载,恰好有一二谋划…” 秦龙骧制止了张秦,并没有再继续去听他接下来的谋划。 他与张秦是因为同一件事情被“赶”出秦国的,只是之前一直不曾得到明确的指示,所以未曾将张秦当做自己人。 而今,张秦主动向自己表明心迹,他自然别能够猜到其背后到底是何人在谋划。 他不相信张秦,也不能够以自己的眼光去判断张秦是否值得信任。 但是他得相信张秦,因为张秦的背后有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所以,秦龙骧打断了张秦话语之后问道:“老夫该如何配合先生行事?” 张秦闻言之后,将自己从吴践那里探听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秦龙骧对此却丝毫也不意外,反倒是点头说道:“越王也是一代雄主,他自然不会甘心越国为我秦国所并,对秦人有所防备,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并且,以他的心智,老夫就算是答应出兵伐秦,他也不会相信老夫心向越国,反倒是会因此而怀疑先生。” 张秦闻言之后满脸诧异,没想到他以为已经被自己看透的人,竟然也在暗中试探他。 一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越王前来游说秦龙骧,他便禁不住头皮发麻。 “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张秦叹息一声,随后恭敬的向着秦龙骧拱手一拜道:“不知将军可有别的办法,可以让越王相信张秦?” 秦龙骧沉默了良久,然后开口说道:“先生真有把握可以助我大秦一统天下吗?” 在听到秦龙骧这句话的时候,张秦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一颤。 他的瞳孔一阵收缩,俨然已经猜到了秦龙骧的谋划,而后急忙惊呼道:“将军不可…” 他的言语方落,紧接着又突然间闭上了嘴。 “两个月之后,越国必将兴兵伐秦。” 秦龙骧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一般。 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一想到他接下来将要做出的牺牲,张秦只能够默默的跪地叩首,随即告辞离开。 十几天之后,身在秦国的秦龙骧之子秦时明收到了一封家书。 如今方才三十多岁的他在收到这封家书之后沉默了足足一天一夜的时间。 望着正在习字的长子,望着正在襁褓之中的幼子,泪水从他的眼眶之中滑落。 “父亲,我秦家真要为秦国牺牲至此吗?” 莫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 数日之后,当朝御史于朝堂之上检举时任兵部左仆射秦时明为一己之私挪用倒卖秦国的优质军械。 而后此事被刑部查证属实,兵部左仆射一家被以通敌叛国罪收监入狱。 三日之后,秦时明一家越狱,被秦国追兵诛杀的消息从咸阳之中传出。 一个多月之后,形容枯槁的秦龙骧主动找到了越王吴践。 他二话不说便直接跪倒在越王的面前,满脸悲泣的向着越王吴践道:“秦王无道,无故害我嫡长子一家性命。 老臣此来,只为请大王下令伐秦。”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越王却是双眸微眯,看了一眼满朝公卿之后,当即佯装大怒道:“秦国于孤有复国兴邦之恩,孤岂能因为大司马的一句话便兴此无道之兵?” 秦龙骧闻言之后,将一双通红的眸光看向越王,而后声音沙哑的说道:“老臣此来,既可以是与大王商量出兵之事,也可以是通知大王。 大秦之事,我秦龙骧势在必行。” 话音落下之后,他起身一拜,随即转身便昂首阔步的向着大殿之外走去。 第902章 合纵伐秦 望着远去的秦龙骧,越王吴践的眸光中多了些许的阴霾。 他不希望秦龙骧是秦国安插在越国的一根钉子,却更加不喜欢秦龙骧是一颗不受自己掌控的棋子。 此时此刻的他,既欣喜于秦龙骧背叛秦国,又愤怒于秦龙骧对自己的态度。 随后,越王立即派人下去调查,秦龙骧长子因何事而死。 当他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之后,瞬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越是觉得其中有蹊跷,他便更加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 因为,以他对秦王父子的了解,若他们真的是存心设计,绝不会设计出一条如此破绽百出的计策。 以他对秦龙骧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因为他长子为秦王所害的缘故,所以方才背叛秦国。 他立即招来自己暗中培养的心腹,让他去暗中调查此事。 大约七八天之后,他从心腹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那便是这么多年以来,秦龙骧一直在私底下暗中与秦时明书信往来。 并且通过楚国为中转站,偷偷摸摸以优充劣,高价向越国兜售秦国的优质军械。 “呵呵,枉孤王一直以来都以为秦龙骧是秦国的忠实拥趸,一直不敢着手拉拢于他! 却没想到啊,私底下这位竟然是这样的…秦大将军!” 越王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忌惮,忍让了近二十年的人,竟然是一个可以为了利益而抛弃原则的人。 “看来,大司马是担心秦国会顺着秦时明查到他的头上,所以主动率先发难,以此来保全己身。” 心念至此,他原本对于秦龙骧的忌惮又减少了几分。 “听说秦龙骧与孤王赠与他的妾室还有一子,好像是叫做秦钩?” 在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之后,越王的心情格外的舒畅。 他已经错过了秦龙骧,现在再去拉拢秦龙骧也已经为时已晚。 但他还可以争取秦龙骧之子,试图拉拢秦钩这位秦龙骧与越女所生的庶子。 “没错,大司马府上是有这么一位公子。 只是,听说这位公子一直不得大司马待见,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大司马也一直未曾替他张罗差事…” 越王闻言之后哈哈笑道:“大司马乃我越国重臣,他的儿子怎么能够整日无所事事? 这样吧,你去传诏,令秦钩入宫为太子伴读。” … 一个月之后,越国兴兵十万陈兵于秦越边境,由大司马秦龙骧亲自领兵,对秦国做出了一副虎视眈眈的架势。 而张秦此时已经回到了周国,向着已经被秦国吓破了胆子的周王进谏道:“秦国虽与周国和谈,却并非是意图与周国休好,而是在想方设法的蚕食我大周罢了。 否则,秦国又怎么会占据上阳之地而不归还于周国呢? 如今,燕商越三国已成伐秦之势,大王可速速与之同盟,重夺失地,重振我大周雄风…” 周天子闻言之后确实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开口说道:“秦国国富民强,兵多将广,合我四国之力,真的能够对付得了秦国吗?” 面对周天子的犹豫,张秦几乎毫不犹豫的开口说道:“以秦国如今之国力,中国联手尚且已经难以应对。 若是让秦国顺利的消化掉楚国的疆域与百姓,列国更加不是秦国的对手。 恰好秦国上将白起屠杀楚人,秦楚之间的矛盾短时间内难以磨合。 列国兴有道之兵伐秦,这也是顺天应德之征,必定会得到上天之庇护…” 在张秦的忽悠之下,周天子也逐渐的变得心动了起来。 “可是,孤王还是担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张秦便直接打断道:“大王少年继位,数次在秦国面前丧权辱国,甚至是被秦国逼得割地求和。 若是任由秦国击败越燕等国,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 那么,大王就算没能成为亡国之君,也会成为后世之人讥讽嘲笑的无能之君呀! 大王,为了您的千秋之名,还请大王下令,与列国联军伐秦…” 一想到自己的年纪,又想到史书之上对自己的评价,周天子便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是比现任秦王更早继位的天子,纵观大周历史,没有任何一个君王的在位时间可以与他相媲美。 可以说,他是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天子。 这原本应该是美名,但若是自己一直不能够洗刷耻辱,那便会成为他更大的骂名。 将来在史书之上,或许会有人记载:周xx王,在位xx年,数次受辱于秦,导致王朝衰败,乃周王朝的亡国之因… 一想到这个下场,周天子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之所以如此勤于政事,便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壮大王朝。 通过自己的成绩来证明,他比他监国的母后更加睿智,更能肩负起王朝的重担。 如今按照张秦所说的,他非但不能够落得一个好名声,反倒被拴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将心一横,钢牙一咬,随即怒道:“孤就不信,孤这一生就无法战胜秦国一次。” 周天子既然做出决断,那么,周王朝便已经没人能够改变他的意志。 于是,周王朝也以秦国无道,坑杀楚人为由发兵上阳,要求秦国处死白起,但是却绝口没有提出要让楚国复国的话。 毕竟,他的手中也占着楚国近四分之一的国土与人口。 他修建陵墓所用的奴隶,大半也都来自楚国。 大商王宫之中,年迈的商王子夜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声音低沉的开口问道:“大司马年事已高,如今已不能领兵出征。 你二人之中,谁愿领兵伐秦?” 在听到子夜有气无力的声音之后,子御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自从二弟使秦之后,父王对于二弟便越发看重。 秦国强大,伐秦之战必定抗日持久。如今父王年迈,若是我领兵在外,或许会被二弟乘机而入…” 一想到这里,子御便熄灭了自己那颗蠢蠢欲动之心。 “父王年迈,身边需要人照顾。还是让儿臣留在父王身边,令吾弟领兵伐秦吧!” 第903章 大秦上将军 旭日初升,秦国的上将军白起站在上阳城的城头,目光锐利如鹰,凝视着远方。 初生的骄阳照耀在他的脸上,将他衬托的宛如神明一般巍峨高大。 白起的双手紧握着城垛,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敌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稳和冷静,这是久经沙场的将军特有的沉着和从容。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只有远处的风声和渐渐逼近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宁静的黄昏。白起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稳如磐石,仿佛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无法将他动摇。 他身后是他麾下精心训练了十年之久的骑兵,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白起这位大秦上将军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们坚信,大秦,绝不可能被战胜。 白起静静地站在城头,眺望着远方,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此战之后,天下将再无一国可以阻挡秦军铁骑的锋芒。 此战之后,秦国将迎来一个新的纪元,一个统一六国,威震天下的新纪元。白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这个伟大的时刻已经近在咫尺。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信任,那是对白起的信任,也是对秦国的信任。白起知道,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大王失望。 他再次看向远方,那里是敌军的营地,是即将到来的战斗。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信念。 “准备战斗!”白起的声音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坚定而有力。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整装待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城墙上,弓箭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敌军接近,便将箭雨倾泻而下。 白起站在城头,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敌军的方向。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秦国的未来,也将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然而,他并不害怕,也不紧张。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士兵,相信自己的战略,更相信秦国的强大。 随着敌军的逐渐接近,战争的号角终于吹响。白起拔出长剑,高声呐喊:“弓弩准备!” 士兵们立即将弓弩调整到最佳状态,只待白起一声令下,箭矢就会如同暴雨般砸向敌军。白起目光如炬,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放箭!” 随着他的命令,一阵密集的箭雨瞬间从城墙上倾泻而出,划破长空,直奔商周联军而来。联军士兵们猝不及防,纷纷倒下,战场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姬磊的面色变得铁青,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慌乱,因为这本就只是一场试探而已。 商周联军的目标并非是为了攻破上阳,而是为了牵制住秦军主力。 如今城头那铺天盖地的箭雨,让姬磊面色铁青的同时,又暗生欣喜。 “看来,秦军的主力正在此处。” 就在这个时候,子耀突然间开口说了一句。 “城中篝火,弩矢皆备,至少囤了二十万秦军。” 姬磊也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开口说道:“下令撤兵吧,现在还不是与秦人决战的时候。” 子耀闻言之后也没有拒绝,而是转身向着身边的传令兵下令。 此战本该由他的大哥子御领兵,奈何子御担心离开朝歌之后,会让自己捡了一个便宜。 所以,在子御的推脱之下,子耀稀里糊涂的就成了商王朝的掌兵之人。 随后他领兵来到上阳,联合周军一同兵临城下,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昨日种种仿佛都在梦中一般。 “传令,鸣金收兵——” 随着悠扬的金声响起,原本就已经士气低落的商周联军立即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然而,他们终归是小瞧了秦国的上将军白起。 就在联军退兵之时,白起紧握着长剑,身先士卒地冲下了城墙。 “儿郎们,随我杀——” 白起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士兵们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热血沸腾,紧随其后冲下了城墙。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天神的怒火降临人间。 白起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他的剑舞动起来,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走一个敌人的生命。他的身影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威武不凡。士兵们紧随其后,奋勇杀敌,他们的勇气和决心仿佛化为了无尽的战斗力,让敌军无法抵挡。 商周联军原本就已经士气低落,又猝不及防的遭受到了秦军的猛烈攻击,他们更加惊慌失措。 后方的联军士兵瞬间溃散。姬磊和子耀急忙厉声呵斥。 “不要乱——”“儿郎们…” 二人虽然努力维持军队的秩序,但是面对秦军的铁骑,他们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 “风,风,风——” 狂风怒吼,战马嘶鸣。 秦军所至之处,联军士卒人仰马翻,一触即溃。 眼看着已经来不及重整旗鼓,姬磊与子耀当即一咬牙,随后下达了“断后”的命令。 两国各有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军队被派遣了出去,随后二人立即下令麾下剩余的数十万联军抛弃一切沉重的器械等物迅速撤退。 白起带领着秦军骑兵一路追击,直到将联军彻底击溃。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 然而白起却并没有因此而面露欣喜,望着那些已经远去的残余敌军,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满。 “若非是大王有命,就凭这样的对手,一年之后,本将便可马踏朝歌!” 之前白起伐楚的时候,楚国好歹还有一位上将伍德,可以作为白起的对手,在军事上与白起一较长短。 然而此时他对面的姬磊与子耀,一个差了一两个量级,一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这两个人在白起突然出城袭击之下,能够及时壮士断腕,已经算得上是反应迅速。 他们自然无法对白起造成威胁,也让白起心底越发的瞧不上列国联军。 而在心底生出这样的想法之后,他甚至都开始生出了些许的疑惑。 疑惑是否真的有必要按照张秦的谋划行事。 第904章 洛邑保卫战 “虽然这一战并非是要灭亡诸国,却也不代表将军就不可以继续攻伐周国。 御敌于国门外,为上上之策。” 就在白起内心愤慨之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间在白起的耳边响起。 白起偏头看了对方一眼,乃是秦昭从周国带回来的石存孝。 对方的年龄不过十五六岁,本没有资格进入军中。 然而石存孝的天赋却是极为出众,只十五岁便打遍咸阳学宫无敌手,就连同样天赋异禀的秦昭也非其对手。 如果只是武力出众,秦昭或许还是会将他留在身边做一个护卫。 然而,石存孝不单单是武力出众,在军事上也有着非同凡响的天赋。 若只是将他留在身边,十年二十年之后,秦国只会多一位武力高强的猛将。 但若是将他留在白起的身边,十年二十年之后,秦国便又会多一位战无不胜的上将军。 于是,在秦昭的安排下,石存孝成为了白起的一名亲兵,跟随在白起的身边学习兵法韬略。 他跟随白起的时间并不长,又因为自身是秦昭嫡系的缘故,所以内心深处并没有那么畏惧白起。 在看出了白起内心的不甘之后,他立即便开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白起摸着自己的胡须,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身材魁梧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你说得没错——” 良久之后,他点头附和了一声,随即开口下令道:“传令,即刻回城整顿三军。” 白起领兵回了上阳,随后立即召集三军将领道:“商周蚍蜉撼树,以本将军征伐楚国之事为借口,合纵来攻我大秦。 今日一战,本将观联军不过一群土鸡瓦狗,实不足为惧。 与其让他们在我大秦的疆域之内耀武扬威,不如反攻回去,御敌于国门之外,也好叫天下列国知晓,什么叫我大秦之威。” 听得白起的言语,秦军诸将皆是摩拳擦掌。 有性情耿直之人立即开口道:“将军,下令吧!” 其余诸将闻言也是纷纷附和道:“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白起见众人不曾反对,纷纷附和自己的提议,当即拔剑在手道:“好,传本将军令…” 随着白起的一声令下,数万秦军将士立即从帅帐蜂拥而出。 或是整旗擦鼓,或是准备粮草辎重,或是鼓舞士卒。 一日之后,白起留下三万秦军士卒守城,而后亲自率领十七万秦军锐士东征。 于此同一时间,联军大营之中,不论是年迈的姬磊还是年轻的子耀都是一语不发。 他们原本的计划不过是联手试探一番上阳,结果却是试探不成,反倒是被秦军一同追杀,折损了数万士卒。 除此之外,联军士气也因此而跌落谷底,几乎无法再继续与秦军交战。 若非是想着“燕国与越国正从另外两个方向在进攻秦国,联军只需要牵制住秦军即可”,他们恐怕早就下令退兵了。 “老将军,孤还是有些担心。若是秦军此时杀出城来,我们恐怕…” 子耀面色忧虑的向着姬磊开口提出了自己内心忧虑的事情。 姬磊闻言以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秦军虽然精锐,但是数量并不多。 若是单线作战,取得这样的胜利之后,白起必定会领兵继续追击。 但是,现如今是列国合纵伐秦,从多面出兵伐秦。 若是白起出城之后受挫,秦国随时便有亡国之危。 无论是老秦王还是白起,都是生性谨慎之人,他们不会…” 姬磊的话还没有说完,营外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阵慌乱的禀告之声。 “大司马,不好了,秦军,秦军出城杀过来了——” 随着这道呼喊之声响起,一名周军斥候满脸慌乱的闯进了帅帐,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姬磊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问道:“什么?秦军出城了?”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他急忙再次开口问道:“秦军出城了多少兵马?” 斥候闻言急忙道:“回大司马,秦军旗帜铺天盖地,至少有十八万之众…” “快,传令三军,即刻开拔,我们先撤回去…” 没有等姬磊再做出反应,子耀便直接下达了命令。 随后不等姬磊提出自己的意见,他立即便起身向着帅帐之外走去。 子耀虽然年轻,却是一个知进退,心思活络又性格谨慎的青年才俊。 他对联军与秦军的差距十分的清楚,知晓若是正面与秦军决战,必定会让联军士卒损失惨重。 在面对强势的秦军之时,唯有守城方才能够有退敌的可能。 至于说击败秦军,这完全不在子耀的考虑范围之内。 甚至,子耀的心底已经开始自我怀疑,“秦军若皆是如此精锐,列国联军真的有机会击败他们吗?” 没有人提前给子耀这个答案,所以他选择了从心而行。 两个时辰之后,白起率领大军来到了联军大营之中。 望着已经人去营空的大营,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带走,被一把火烧毁的粮草旗帜等物,白起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意外之色。 “传令,继续追击——” 随后,白起一边派出斥候探察敌军动向,一边继续追击联军士卒。 眼看秦军弃而不舍的追击,姬磊与子耀也是干脆利落的下令抛弃所有的粮草辎重。 双方一追一逃,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联军便一路从上阳逃到了洛邑。 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商周联军硬生生的从伐秦之战变成了周王都保卫战。 白起一边下令在周围收集木材,准备制作攻城器械,一边令人去接手周国的城邑。 秦军兵强马壮,又战力彪悍,再加上白起凶名远扬,还真没有几个人敢据城而守。 他们可不想因为自己反抗的举动而激怒秦人,最终导致自己落得一个被坑杀的结局。 毕竟,江山是周天子的,而小命却是自己的。 得知一座又一座城池投降的消息之后,周天子勃然大怒,却没有任何应对之法。 “大王不必如此忧虑,燕国与越国的大军已经抵达了秦境。我们只需要再撑上几个月的时间,秦军必将退兵…” 第905章 秦破虏 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原上,将每一根草尖都染成了金黄色,整个草原看起来就像是被金色的光环笼罩。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光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宛如羞涩的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这种色彩的渐变和层次感,为草原风光增添了一抹浪漫与神秘的气息。 草原上的生灵似乎感受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氛正在逼近,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天边渐渐聚集起乌云,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仿佛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肃杀之气弥漫,战争的阴影正悄然逼近… “报——” 一骑白马飞尘而至,马背上的骑士利落的翻身下马,随即单膝跪地,满脸凝重的向着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男子开口禀告道:“启禀将军,猃狄与燕国的骑兵已抵达五十里开外——” 中年男子姓秦,名破虏,曾率白马义从东逐犬戎,也曾为秦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只是秦国并不鼓励“义勇”,所以并没有对他有过实质性的颁奖。 他也没有因此而与秦国心生嫌隙,反倒是就此沉淀下来,在秦国的咸阳学宫之中求学多年。 在秦龙骧受命离开秦国之前,秦龙骧向秦王推荐了他。 他因此被秦王看重,暗中委以重任,负责训练与统帅秦国的骑兵。 因其酷爱白马,麾下亲卫又皆是白马义从,故而被秦王授“白马旗”。 历经十余年的训练,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秦国秘密训练出了一支三万人的白马轻骑,再加上扩充之后的一万五千名重骑。 秦国北疆之地,便有了一支五万人骑兵。 五万人听上去不多,但是在这个一骑当五步的时代,秦国的这五万精锐骑兵,已经抵得上列国的数十万大军。 这一次列国伐秦,周商联军攻上阳,负责牵制秦军主力,秦国上将军白起所率领的秦甲锐士。 而越国出兵二十万,负责进攻秦国新占领的楚地,试图与秦国的虎贲军掰掰手腕。 如果是其他人领兵,列国或许还会忌惮, 忧心越国不是秦国的对手。 然而这一次领兵的却是秦龙骧,这位曾经的秦国上将。 在列国诸侯看来,秦龙骧的能力不弱于白起,甚至还要略胜一筹。 而虎贲将军罗曾,也必定不是秦龙骧的对手。 至于北方,列国更是从未听说过秦破虏之名,想来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所以,在各国看来,这一次伐秦之战,他们的突破口便是秦国北境与楚地。 然而,还没有等燕国以及被燕国裹挟的猃狄率领抵达秦国境内,秦破虏便已经迫不及待的亲自领兵迎了出去。 斥候早早的探察到了敌军的动向,而燕将子乐同样也将秦军的动向尽收眼底。 “嗖——” 秦破虏毫不犹豫的张弓搭箭,径直将天穹之上一只盘旋的雄鹰一箭射落。 望着那凄厉悲鸣的雄鹰坠地,秦破虏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看来,我们也已经暴露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大军,随即嘴角微微上扬,而后低声呢喃道:“既是要折服列国,那便要赢得堂堂正正。 如此,倒也恰好合适——” 话音落下之时,随即抬手道:“全军,随我来——” 而后,他一匹白马当先,领兵向东而去。 于此同一时间,一名身材高大的猃狄将领满脸愤怒的来到子乐的面前,神色不善的说道:“秦人发现了我们,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直接被子乐粗暴的打断。 “秦国人才辈出,能够成为秦国骑兵之首的人,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这一战,看来是没有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了!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准备作战——” 听到他的命令之后,原本愤愤不平的猃狄人顿时闭上了嘴。 秦国奉行的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要人命的宗旨。 所以在如非必要的情况下,秦国并不喜欢轻启战端,更不与猃狄这样的外邦异族轻易交战。 然而,燕国却正处于一个蓬勃发展的时期。子乐练兵,也喜好以实战为主。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燕国对内是休养生息,对外却是征伐不断。 燕国上将军子乐,不是在欺负猃狄的路上,就是在攻伐箕国的途中。 这么多年下来,猃狄早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北方霸主,已经被燕国驯服得宛如一只恶犬一般。 他们知道秦国的强大,内心也是十分的敬畏秦国,并不想与秦国交战。 但是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所以,在面对一个强大却不会欺负他们的秦国之时,他们毅然决然的转投了另外一个强大,并且还会经常欺负他们的燕国。 草原人驯鹰作为耳目,早早的察觉到了秦人的动向。 子乐原本是存了出奇制胜的想法,但是在驯鹰被射杀之后,他便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落空。 两国的将领皆非庸俗之流,子乐也没有再想着用奇计攻秦。 他麾下有八万猃狄骑兵,有十五万燕国精锐。 而敌军只有区区五万人而已,哪怕秦国的兵坚甲厚,武器精良,战马精壮,子乐也有信心与之一战。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阵阵响起,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时间悄然流逝,当秦军出现在子乐的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恰逢夕阳西垂。 此时此刻的秦国背靠着残阳而至,就仿佛是穿上了一层赤红如血的战衣一般。 光影交错,战马奔腾之间,秦军宛如一条条赤红的汪洋一般汹涌而至。 两军阵前,数万骑兵整齐的停下马蹄,秦破虏倒提银枪跃马而出。 “此战,必要让列国诸侯尽知,何谓我大秦天威——” “风——”“风——”“风——” 第906章 连战连捷 秦王宫,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下。 一张木桌上刻画着纵横交错的十九道,黑白交错的棋子星罗棋布。 双腿残疾,白发苍苍的老者神采奕奕,将一枚白子置于天元之上。 “此局,胜负即定。” 伴随着白棋落子,老者苍老却又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 他对面的中年人却是满脸的憔悴,盯着棋局注视良久,片刻后将黑子丢进棋罐之中。 “父王高瞻远瞩,儿臣不及也!”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秦寿却是突然间笑着摇了摇头。 “吾儿心不在焉,为父这是胜之不武啊!”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秦阳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父王,儿臣近日也想不明白,我大秦国力强盛,三军将士,锐不可当。 关东列国,则如土鸡瓦狗一般。 就算是联合在一起,也不是我大秦将士之对手。 父王为何一定要用张秦之策?” 秦寿闻言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也不止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甚至有时候还在想。 随着自己岁数的增长,眼看着已经没有几年的活头。 不如趁此机会覆灭诸国,也能够亲眼见证大秦从无到有,而后一统天下的伟业。 然而,每当他生出这样的想法之时,冥冥可见的却并非是大秦一统天下的荣耀,而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凉。 梦中惊醒之时,脑海中回响起来的多是各国遗民“复我山河”的高呼呐喊。 “秦国之强,强在科技,文化,政策,军事等等方方面面。 但就算是如此,当我们征服别国之时,也难以直接将别国同化。 巴蜀两国曾经昏招百出,将国民百姓折腾得生不如死。 然而在孤王吞并巴蜀之后,就算是得到了蜀山姬的帮助,也依旧耗费了十几年的时间,方才让蜀地安稳下来。 另外,孤王令虎贲屯兵于巴蜀,也是时刻都在提防着巴蜀遗民复国。 楚国虽然吞并诸国,在短时间内扩充了楚国的国力。 然而,楚国却因此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各国遗留下来的贵族与百姓对楚国缺乏认同感,数次降而复叛,导致楚国动乱不断。 孤王行弱楚之策时,楚王未曾阻拦,反倒是推波助澜,未尝没有借机弱化楚地各国遗民血性,借机奴隶百姓的心思,最终致使楚国轻易被我秦国所灭。” 秦寿言语至此,随后目光深邃的看向南方,紧接着继续开口说道:“就算是如此,楚国覆灭之后,列国伐秦的消息方才传出,楚地的百姓便已经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接连两次起义,配合着越人进攻楚地城邑,若非是龙骧暗中斡旋,说不得真要让这些遗民复国了!” 听罢了秦寿这句话之后,秦阳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复杂之色。 有时候他实在想不明白,在楚王的统治之下,许多楚人明明吃不饱穿不暖,过着人不如狗的低贱生活。 当秦国入主楚地之后,施仁政,分田地,明律法,广学舍,授知识。 可以说,直接将楚人由“奴隶”变为了“主人”。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随着那些曾经的楚国遗贵的振臂一呼,依旧有无数的楚国百姓放着好日子不过,跟随着他们一起造反作乱。 这些人判断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的人是自己的父母,兄弟,乃至同乡好友犯了秦律,他们不愿意接受秦律的惩罚,所以要造反作乱。 有的人是因为与邻村的人争夺水源,双方爆发了一场械斗。 械斗刚结束,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按秦律,私斗当斩”。 然后,刚刚还打生打死的两个村子就联合在一起开始作乱造反。 这些还是事出有因,勉强可以解释为秦律苛刻。 而有些事情可就是纯粹的文化因素。 就比如说是楚地某个城将要祭祀东皇太一,秦人官吏原本也不准备阻止,甚至还专门准备了三牲六畜这样的祭品。 然而,当地的楚人却觉得秦人准备的祭品并非纯白之色,这是不尊敬他们的神明。 再加上秦人的学堂之中教授“科学”,没有“神学”等等,也引发了一些特殊人群的不满。 而后,在某位大巫的“启示”之下,楚地规模最大的一场叛乱爆发了。 秦王贵为一国之君,也不是未曾体验过民间疾苦。 但是,他也始终难以想象,衣食无忧的生活,竟然会抵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 “正直,公正,仁德”的官吏,竟然没有一群装神弄鬼的“巫”更得人心。 “反观犬戎,这是一个从语言文字血统等等各方面都不相同的异族。 然而在他们开始主动的学习与仰慕秦国之后,当秦国的军队抵达犬戎之时,他们中那些向往秦国的人便会主动的打开国门,迎接秦人的到来。 甚至,他们还会主动的帮助秦国统治他们曾经的同胞。 秦国覆灭的诸国之中,也唯有犬戎最为安稳。 其中有犬戎王带走了与一部分犬戎人的缘故,但是更主要的原因,却还是文化认同。 每念及此,孤总是忘不了哈撒! 真要说起来,他才是张秦之策的先驱者…” 就在秦寿与秦阳讨论着张秦之策的时候,一道人影却是突然间闯入了棋亭之中。 他恭敬地跪伏在地,声音中满是喜悦。 “大王,北方大捷…” 五万秦军铁骑,有兵甲之利,又有秦破虏这样的善战之将,于草原之上正面决战燕国与猃狄的联军,胜利只是迟早的问题。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秦寿没有丝毫的意外,在与秦阳对视一眼之后,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理当如此”。 “如此一来,我大秦已破联军两路。” 秦寿不再继续与秦阳解释张秦之策,而是伸手从棋盘之上提起了一颗颗的白子。 有些事情,只需要点中其中要害即可,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赘述。 懂的人自然会懂,而不懂的人永远也讲不明白。 接下来,两位秦王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张秦为列国织上最后一张网。 第907章 风萧萧兮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易水河畔,望着渡河而去的张秦,燕国世子的脸上满是眷恋与不舍。 “这本不是先生之过,何故要使先生冒险赴秦!” 列国联兵伐秦,结果却被秦军打得落花流水。 无论是北方的燕猃联军,还是南方的商周联军,都遭受到了秦军的迎头痛击。 数十万大军蒙难,秦军兵临城下,南方的越军闻讯之后更是连夜退兵。 就算是燕国军民万众一心,燕国上下也自知不敌秦军。 于此国家危机存亡之际,燕国社稷倾覆之时,作为周相,燕国客卿的张秦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他向燕公进谏道:“列国之危,皆因外臣伐秦之策而起。 如今列国危亡之际,外臣愿亲身前往秦国,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秦王退兵。” 年迈的燕公尚且没有开口说话,燕国世子便急忙开口阻拦道:“先生联兵伐秦,必然为秦人所嫉恨。 此时若是赴秦,无异于是羊入虎口,还请先生三思…” 张秦在燕国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助燕国世子,早已经助他铲除了对手,帮助他坐稳了燕国世子之位。 如今的燕公老迈,也许要不了一两年的时间,便该由世子继位燕国。 对于世子来说,他已经不需要隐藏自己与张秦之间的关系,可以明目张胆的告诉燕公,张秦正是他的心腹之臣。 在听到他的话语之后,苏仪也急忙附和道:“世子所言有理,此事,因苏仪而起,理当由苏仪赴秦…” 苏仪的话没有说完,张秦便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外臣出生秦国,最是了解秦人。由外臣赴秦,尚有三分把握说服秦王退兵。 若是由苏兄赴秦,不知苏兄可有几分把握?” 苏仪闻言顿时沉默,他虽有合纵之策,智慧也是当世绝顶之流。 只可惜受限于眼界,所以并没有看穿张秦之策,自然看不到任何秦军退兵的可能。 在他看来,秦国已经展现出了鲸吞天下的实力,而今又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几乎不可能退兵。 若是让他赴秦,饶是说破了喉咙,恐怕也没有一分把握。 张秦开口便是三分,这已经是列国最大的希望。 就算是不忍张秦赴秦,担心好友为秦王所害的苏仪,此时也不敢再继续阻拦。 “先生,高义——” 在燕国群臣看来,张秦乃是秦国的叛逆,此时若是前往秦国,必将受到秦王的残忍对待。 然而张秦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如此深明大义,如此舍生取义,如何不让燕国君臣为之动容。 年迈的燕公起身,亲自躬身向着张秦行礼道:“无论如何,若是先生能够平安归来,我燕国必奉先生为国士…” “先生高义——”“先生高义——” 燕国群臣也纷纷躬身行礼,言语中尽是对张秦的称赞,眸光中却满是对生的渴望。 秦灭诸国,各国百姓皆得存活,但是列国的公卿却都遭了殃。 此时列国公卿早已经知晓了秦人对于列国公卿的态度。 所以,哪怕是秦人锐不可当,燕国有倾覆之危,燕国公卿也依旧无人主降。 在燕国君臣的期盼之下,张秦渡过易水,在北风萧萧声中前往秦国。 燕国上下尽皆哀愁,满脸的泪花,满心的不舍,把张秦看作捐躯赴国难的勇士,而此时的张秦,内心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只需要补上接下来的一半,大秦的千秋伟业便将在他的手中达成。 风萧萧兮易水寒,张秦归国兮… 怎一个“爽”字形容得了… 月余之后,紧赶慢赶的张秦来到了秦国咸阳。 望着那巍峨壮丽的咸阳城,望着城墙之上那迎风招展的旗帜,张秦的心都不由自主的拧成了一团。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近乡情怯的游子,满心都是对故国的踌躇。 他离开秦国已近半生,如今终于回来了吗? 他整理自己的衣冠,随后踏步走下马车,而后恭恭敬敬的像在咸阳城的方向徒步而来。 就在他即将进入城门之时,一道呵斥之声却是突然间响起,径直打断了他内心的思绪。 “什么人?” 张秦猛的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了拦住他去路的一名中年士卒身上。 他正准备开口禀明自己来意之时,却是突然间觉得对方竟是十分的熟悉。 他的心念一动,尘封内心深处的记忆跃入脑海,他骤然间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狗娃子?是你吗?狗娃子?” 在听到他的呼喊之后,原本满脸严肃的中年将领身体微微发颤,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如此称呼他的小名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张秦的身上,经过仔细打量之后,也骤然间认出了他的身份。 “张,张…” 他的情绪也瞬间变得激动了起来,然而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他便骤然间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你这逆贼竟然还敢回来?”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经提着刀向着张秦扑了过来。 张秦当即大吃一惊,急忙向后倒退躲闪。 他方才沉浸在自己偶遇故人的喜悦之中,却忘了自己如今在秦人的眼中俨然已经是一个叛国逆贼。 他一边躲闪逃命,一边大声嚷嚷道:“吾乃燕周使臣,狗娃子你不能杀我——” 此时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了,只记得自己与对方的情谊,却忘了对方对于秦国的忠臣。 却不想他的话音方落,反倒是令那守城的士卒越发恼怒。 “咱们村里就你最有出息,当年村里人集资供你读书,不求你回报村里,只望你报效秦国。 你这贼子学成之后,就算是不能为大王效命,也不该弃秦而去,为敌国效命才是… 别跑,你别跑,让我宰了你这逆贼…” 其他的守城士卒原本也想帮忙,但是在听到张秦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便没有继续动手。 毕竟,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承担不起擅杀别国使臣的罪责。 但是,他们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张秦麾下的护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逃命的张秦挥手制止。 于是,刚刚归国的张秦,还没来得及施展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结果便被曾经的同村好友提着刀撵出了二里地。 第908章 百死无悔 “直娘贼,你别跑——” “狗娃子,你别追呀!” “…” 咸阳城外的原野之上,张秦与故人在夕阳下奔跑。 夕阳西下,就像是他们早已经逝去多年的青春。 等到二人都气喘吁吁之后,张秦终于绷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提着刀的守城士卒见他如此模样,一时之间竟也愣住了。 他将手中刀狠狠的向着张秦扎去,却并没有对准瘫坐在地上的张秦,而是一刀狠狠的扎在了他旁边的泥土之上。 “张秦,你不该回来的!” 杨军辉满脸愤恨的盯着地上的张秦,眸光中满是复杂情绪。 他想过一刀扎死对面的张秦,然而在见到张秦如同当年那般对他毫无防备的模样之后,他却是再也狠不下心肠。 张秦的目光与他对视,眸光深处隐藏着浓浓的伤感,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惭愧。 “真是怀念在村里的日子!” 张秦口中低声喃喃,顿时让杨军辉破了防。 他也不由自主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眸光仰头看天。 只见月明星稀,流云暗淡。 微风拂面,顿时将他的思绪拉回了从前。 彼时的他便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秦人少年,平生最佩服的人便是考入了咸阳学宫的同村兄长张秦。 他本来以为张秦在考入学宫之后,便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的交际。 他虽然是发自内心的为张秦高兴,心底却又难免有些失落。 他相信,以张秦的才能,将来必定会成为秦国的栋梁之才,为他们的村子争光。 然而当他成年之后,却得知张秦已经背叛了秦国。 当年有多么的钦佩张秦,之后便有多么的憎恶张秦。 以至于在见到张秦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杀死张秦。 然而当他即将得手之时,这又莫名的狠不下心肠。 张秦很想告诉他真相,但是他却不能够说出一个字来。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成功的几率方才越大。 他是在阴影之中播种光明的孤勇者,不能够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给他的大计埋下隐患。 于是,张秦在道出了一声怀念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继续与杨军辉搭话。 “你,离开吧!”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军辉咬了咬牙,开口向着张秦说道。 张秦沉默了良久,随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奉命而来,不见秦王,怎能空手而归!” 杨军辉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怒火,再次将佩刀握在手中,目光锐利的盯着张秦说道:“你难道就没有悔改之心吗?” 张秦内心凄苦,但还是面色平静的盯着杨军辉道:“若能得偿所愿,张秦百死无悔。” 杨军辉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坚定,还有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的光。 “我会杀了你——” 杨军辉咬牙切齿的说道。 “依秦律,擅杀别国使臣者,斩立决。” 内心虽然已经波涛汹涌,但张秦还是面无波澜的开口回怼了一句。 杨军辉脸上的杀气一窒,咬牙切齿道:“老子与你同归于尽。” 张秦却是摇头道:“若有因罪而诛者,三族以内皆不能为官为吏。 今日你若杀我,何以面对族亲子嗣? 况且,秦国乃是秦王的秦国。对张秦是要杀要剐,皆该由秦王做主。 尔不过是一介匹夫,怎敢代行君王之事?” 随着张秦的话音落下,原本杀气腾腾的杨军辉顿时僵立在了原地。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张秦,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最终却是狠狠的骂了一句。 “直娘贼——” 话音落下之后,他收刀入鞘转身便走。 然而没有等他走出几步,紧接着突然间转身回来,对准张秦的狠狠的呸了一口浓痰。 “迟早有一天,老子要亲手宰了你!” 撂下一句话之后,他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了。 张秦并没有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浓痰,反倒是内心欣慰得很。 “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要果子吃的小娃娃,如今也已经这般血勇了吗?” 他口中低声喃喃的一句,随后又仰头看向天边的明月,深邃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若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狗娃子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心里如此想着,随后他一摆袖袍,擦干了自己脸上的唾沫。 … “燕使觐见——” 第二日一早,张秦如愿以偿的来到了秦王宫,再一次见到了曾经将他“驱逐”出秦王宫的秦王。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名两鬓斑白的中年君王。 他的身形不再如当年那般健硕,气势却远胜当初,只是看了张秦一眼,便让他心生出了顶礼膜拜之感。 “这便是我大秦的王…” 他的心底欢喜,表面上却是一副冰冷的模样。 “外臣张秦,拜见秦王——” 他随意行了一礼,而后正准备开口表明来意之时,秦王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当年孤曾经下令,不许你再进入咸阳。 如今,你竟敢再次出现在孤王的面前,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秦王的话音方落,张秦立即便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的面色骤然一变,随后转身便向着王宫大殿之外跑去。 “给孤王拦住他——”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随后便有众臣子一拥而上,径直将张秦按在了大殿之上。 “张秦无罪——” 当着秦国上下君臣,以及燕国一众使臣的面前,张秦满脸惊慌失措的开口呼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王却是直接下令道:“今日孤王打的不是燕周使臣张秦,而是秦国士子张秦。 来人呀,给孤王打断他的腿——” 燕国一众使臣见状,顿时吓得缩到一旁,根本不敢开口吱声。 而秦人禁军士卒却是一拥而上,径直将张秦脱了裤子,随后用棍棒向着他的身上招呼。 少顷之后,一声声惨叫之声响起,张秦的双腿很快便被打得血肉模糊。 “张相为我燕国,当真是…哎…” 燕国陪同使臣见状,内心纷纷替张秦惋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等回到燕国之后,定要向大王替张相请功!哎——” 第909章 以身入局 “先生以身入局,实乃高义!” 秦王宫中,双腿血肉模糊的张秦方才被安置在一间宫殿之中,屏风后面便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张秦的身体微颤,脸上浮现出了激动的神色。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之上起身,随后却被一道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呵止。 “先生勿动——”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而后秦襄便推着轮椅出现在了张秦的面前。 望着轮椅之上端坐的白发老翁,张秦的眼眶竟瞬间湿润。 “拜见大王——” 他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靠近的秦寿一把按住了肩膀。 “张秦身有不便,未能全礼,还请大王恕罪——” 张秦没有挣扎,整个人趴在榻上,满脸苍白的开口向着秦寿微微拱手。 “襄儿,替祖父为张子上药——” 推着轮椅的秦襄闻言,径直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疮药,随后径直迈步来到张秦的身后。 “先生,多有得罪——” 他直接动手扯开了张秦血肉模糊的裤腿,而后亲自为他上药。 “公子万金之躯,怎能为我这卑贱之躯…这怎么使得…”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襄便主动开口接话道:“先生为我大秦千秋功业以身入局,襄心底叹服,却不知该如何回报先生。 今日,便请先生允我为先生一尽绵薄之力吧!” 秦襄虽然同样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通过对秦昭之事的了解,他早早的便意识到,自己的出身既是自己的福分,同样也是自己的枷锁。 在享受身份带来的福报之时,他也必定要承担起与之相对应的责任。 从小在秦寿的身边长大,对于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信手拈来。 虽然明知道秦襄这是在收买人心,但是张秦的内心还是十分的欢喜。 他虽有大志向,也有大胸怀,却并不代表着他愿意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不被世人所理解。 哪怕他这一生或许都没有机会再站立在光明之中,他也希望光明里能够知晓他的存在。 老秦王是过去,秦王是现在,而秦襄这样的王子却是未来。 这代表着他张秦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世而被轻易遗忘。 “先生以为,我秦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列国方才能够放心大胆地与秦国和谈?” 就在秦襄为张秦上药的时候,秦寿却是突然间开口询问了一句。 原本正在上药的秦襄动作微顿,随后又恢复了自己的动作,只是耳朵却是悄咪咪的竖了起来。 张秦闻言之后说道:“咸阳会盟,尊秦王为帝。” 秦寿微微点头道:“如今秦强而列国孱弱,若是称帝,使列国俯首称臣,主动给列国存续的机会,确实是能够让列国宽心一些。” 张秦见秦寿点头答应,紧接着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另外,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事情,也希望大王能够将其列入盟约之中。” “通婚,通学,互市…” 秦寿一一默念起了张秦提到的几项细节上的东西,同时微微点头,以他如今的智慧,已经能够轻易洞悉其中的目的。 第二天一早,张秦被秦寿安排人送回了驿馆之中。 燕国使者纷纷围拢上来关心张秦道:“张相,您受苦了!” 这群人表面上是在关心张秦,实际上心底却都是在担忧此行出使秦国的目的是否能够达成。 毕竟,他们可是亲眼目睹了秦人以及秦王对于张秦的厌恶。 昨天夜里,他们聚在一起彻夜未眠,商量的大多都是换下张秦这位令秦王厌恶的燕国主使。 然而,在确定了换下主使之后,他们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继承张秦的主使之位。 不论是谁都没有信心,可以说服已经胜券在握的秦国退兵。 设身处地的考虑,他们若是秦国的臣子,也不会愿意秦国在这个时候与列国握手言和。 最终,因为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过新主使的差事,所以张秦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保住了自己位置。 仿佛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忧虑,又仿佛是时机已经成熟。 张秦突然间笑着说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张某挨了秦王的杖责,断了两条腿。 却也因祸得福,由此见到了老秦王。 凭借着张某这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说服了老秦王退兵…” “老秦王?” 眼看着张秦满脸自信的神色,众人在惊呼一声之后,随即露出了惊喜之色。 “他老人家竟然会主动与我们和谈?” 秦寿在位之时,列国诸王与公卿私底下都称之为“秦贼”。 然而张秦在燕国多年努力之下,列国诸侯对于秦王的负面评价逐渐被扭转。 他们更多的了解到了老秦王的光荣事迹,许多燕国人都由衷的钦佩这位一手建立起强大秦国的君王。 在得知老秦王出面干涉,愿意与列国和谈的事情之后,众人的脸上都满是惊喜之色。 他们丝毫也不怀疑张秦是在诓骗他们,也不怀疑这是不是秦王的阴谋。 毕竟,老秦王用兵虽然诡计多端,但却是一个极为重视信诺的人。 他若是答应了和谈,那便绝不可能诓骗他们。 就在众多副使满心欢喜之际,张秦却是又突然间开口,给予了众人一记心灵重锤。 “不过,老秦王也有几个条件——” 原本满脸惊喜的众人顿时冷静下来,随后将目光看向张秦,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什么条件,张相你就别卖关子了!”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看着张秦默然不语,终于有人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了出来。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便也纷纷出言询问。 “老秦王认为,自己从无到有的建立起了秦国,并且将秦国发展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 在他看来,他的功绩已经远甚于周武王。 他不甘心自己死后,后世史书之上只载他为王。 所以,他想要称帝,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伴随着张秦的话音落下,燕国使臣们互相对视起来,谁也没有开口提出反对意见。 反正“天下共主”的名头也不是燕国的,周天子都不急,他们这些燕国的臣子急什么? 第910章 忽悠周天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孤王绝不可能向秦王俯首称臣…” 周王宫中,周天子满脸愤恨的破口大骂,同时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的张秦说道:“张秦,当初联军伐秦的是你,现在要列国臣服于秦国也是你。 你到底是孤王的臣子,还是秦王的臣子?” 周天子虽然平庸,但是他的心却比天还要高。 大周从他继位以来便历经磨难,但是他却从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原因。 他一心想着的是恢复大周曾经的荣耀,让大周继续做这天下的共主。 然而,随着一场失败的战争,他天下共主的地位眼看着便将不保。 周天子愤怒之下,竟然开始怀疑起了张秦,并且还误打误撞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张秦的心底也是吃了一惊,但是他却并没有任何的慌乱,反倒是面色严肃的拱手揖拜道:“大王,臣此次出使秦国,所见之秦臣皆不肯与列国和谈。 若非是臣被秦王打断了双腿,因此引起了老秦王的怜悯,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老秦王,微臣也没有机会能够说服秦国退兵。 如今,老秦王年迈,想要在自己临终之前提升自己的名望,让自己死后,能得一个千秋之名,所以方才被微臣说动…相比较于亡国,俯首称臣,不过是一时之辱而已。 如今,大王若是疑心张秦,尽管取了张秦的性命便是——” 张秦话音落下之后,直接推着轮椅便要转身离开。 原本怒火中烧的周天子见状,顿时冷静了下来。 如今秦国上将白起兵临城下,周王朝之所以还能够死撑,靠得便是还有外援的信念。 但若是燕商越三国已经与秦国和谈,独木难支的周国必将灭亡。 到时候,他非但不能够成为大周的中兴之主,反倒会成为大周的亡国之君。 到那时候,史书不会记载他是如何的艰苦奋斗,也不会记载他是如何的勤政兴邦,甚至都不会记载他的名字。 只会给他一个下等的恶谥,以此来评判他这一生。 他所有的坚持都将没有意义,所有的屈辱也不能发泄。 他急匆匆的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张秦的身后。 双手按住张秦的轮椅,满脸纠结的开口问道:“爱卿,若是对秦王俯首称臣,将来九泉之下,孤王何以面对先王!” 眼见周天子如此模样,张秦的心的确是乐开了花。 他的计划,终于可以正式开始施行了。 于是,张秦轻笑一声之后说道:“老秦王要想称帝,使诸国俯首。 对于列国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周天子顿时一愣,随即面色狐疑的问道:“爱卿此言何意?” 张秦没有直言,而是自己推着轮椅向着大殿一侧而去。 等他来到了左侧上首的位置之后,方才拱手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道:“请大王上座,容臣一一道来——” 周天子见张秦如此自信,一下子便也安心了少许。 于是他急忙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而后将目光看向张秦,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知大王以为,列国之所以不如秦国,其根源在何处?” 周天子眉头紧皱,他并不愿意承认中国不如秦国,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思来想去之后,他突然间叹息一声说道:“许是孤王不如秦王老谋深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秦便直接开口将他打断道:“大王继位之时,大周掌握在太后的手中,大王不过是太后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 能够在如此窘迫之际奋发图强,而后亲政,执掌大周江山社稷。 以大王的才能,并不逊色于秦王。” 为了忽悠周天子,张秦那是一点脸也不要,把将周国搞得乌烟瘴气的周天子夸出了一朵花来。 周天子闻言之后,一时之间竟然都有些扭捏起来。 然而在他扭捏的同时,也恢复了稍许的自信。 “列国之所以不如秦国,乃是因为列国的经济,文化,科技等等各个方面都不如秦国。 粮草储备不如秦国,不能够供养更多的军队,也不能够设立更多的常备军,训练更多的精兵。 文化教育不如秦国,国内的人才储备远远不如秦国,自然没有办法选拔出优秀的将领。 科技水平不如秦国,制作出来的装备远远逊色于秦国。 两军交战之时,列国使用的武器,大多都是秦国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 如此一来,又如何能够与秦国相媲美…” 张秦已经图穷匕见,一开口便开始列举出了秦国的种种优势,惊得周天子猛的坐直了自己的身体。 列国从各方面都不如秦国,又该如何一雪前耻呢? 于是他面色阴沉的开口请教道:“秦国有如此多的优势,若是让其成为天下共主,列国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周天子眸光中已浮现出了些许的落寞。 张秦闻言却是摇头,随后一字一句开口道:“并非如此!” “秦国立国之时,将士虽然骁勇,却并非是天下无敌。 秦国之所以战无不胜,乃是从秦国建立起第一支单骑走马的骑兵之时开始。 单骑走马乃是戎狄的传统,秦人善于学习,而后变成了自己的优势,反倒是借此击败了戎狄。 此谓:师夷长技以制夷。 列国臣服于秦,与秦国互通有无,如此一来,便可以派遣更多优秀的人才前往秦国,学习秦国先进的文化技术等等,而后将他们带回列国。 可以重金招揽秦国的优秀人才前来列国,传授秦国的知识… 等到列国学会了秦国的长处,弥补了自身的短处。 在与秦国相争之时,秦国也就占不到便宜了…” 周天子闻言之后双眸开始泛光,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他麾下的将士穿着秦人一样坚固的铠甲,握着与秦人一般锋利的宝剑,腰间挂着与秦人一般射程的强弩。 一想到这个画面,他的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笑容。 “师夷长技以制夷。秦王可以,孤王未尝不可——” 第911章 德兼三皇,功高五帝 在说服了周天子之后,紧接着需要说服的便只有商王子夜。 相比较于愚昧而又自大的周天子,商王子夜年老成精,便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了。 当张秦提出一时隐忍,而后学习秦国来应对秦国的方针之时,商王子夜却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示。 但是他依旧答应了与秦国和谈的条件,并没有因为商国乃是千年古国,曾经又是人王之尊的身份而不肯服软。 张秦离开朝歌之时,脸上已经布满了忧虑之色。 “若非是有大秦的存在,这天下恐怕便将为商王所得!” … “父王,张秦所说的颇有道理,您为何对此毫无反应呢?” 就在张秦离开之后,商国大王子子御突然间开口询问了一句。 商王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子耀问道:“你怎么看?” 子耀心底暗暗叫苦,表面上却是不卑不亢的回应道:“儿臣以为,张子所说的有道理,但是却包藏祸心。” 商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而后目光深邃的看向宫外,语气幽幽的开口说道:“若是事事皆师法秦国,十年,百年之后,我大商的子民到底是商民还是秦民呢?” 话音方才落下,紧接着他又轻笑一声,随即继续开口道:“不过,有些东西,秦人确实是比我们更加擅长。 该当学习的时候,也不该固步自封…” 子耀闻言之后低头默不作声,一旁的子御则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思索起来,到底应该在什么地方学习秦国,又该在什么地方维持自我。 张秦并没有前往越国,而是直接回到了燕国。 列国之中,也只有秦龙骧率领的越军未曾败于秦军之手。 是因为从秦龙骧等人入越国之后,便已经开始在暗中改革越国。 如今的越国,可谓是列国之中最像秦国的国家。 而对于秦国来说,灭亡如今的越国,远远比与越国和谈更有性价比。 而这,也是秦王与张秦商量好了的事情。 张秦回到燕国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燕公,而后与他说起了和谈之事。 果然,在得知秦寿称帝的条件之后,燕公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对此也没有丝毫的抵触。 无论是背靠周国,向周王俯首称臣,还是背靠秦国,向秦王俯首称臣。 这些都只不过是燕国的权宜之计罢了,当燕国强大之时,未尝不可以成为第二个秦国,如同秦王那般称王称霸。 燕公真正感兴趣的,是张秦提到的师法秦国之事。 他对其实很感兴趣,毕竟这么多年来,张秦在燕国传授秦国的先进知识,确实是在某些方面提升了燕国的国力。 如果在臣服秦国之后,能够更多的学习秦国的长处,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三个月之后,燕,周,商三大国的国君,以及虢,卢等小国的国君都在秦国的邀请下来到了咸阳。 而作为天下第四大国,由秦国一手扶持起来的越国国君,此时已经被退兵回到会稽的秦龙骧给砍了脑袋。 这位忍辱负重的越王并不信任秦龙骧,也确实是提前做出了相应的防范措施。 然而可惜的是,他高估了自己“盟友”的底线,也低估了秦龙骧等秦人在越国建立起来的势力。 从经济,文化,军事,政治等等各个方向渗透之下,越国早已经被秦龙骧暗中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在铲除了吴践之后,秦龙骧却并没有直接将越国并入秦国,而是重新扶持起了一位越王,由他代越国向秦国表示臣服。 秦国要的是从内而外的渗透,而后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统一天下的目的。 越国只是整个天下的一小部分,还不值得秦国为此提前暴露。 当越国新王抵达咸阳之后,一场独属于秦国的祭天大典开始了。 诸王之中,实力最强的商王子夜为秦王主祭,曾经身份地位最为尊贵的周天子为秦王驾车。 而越王,燕公二人,一个为秦王奏乐,一个为秦王牵马。 “秦王德兼三皇,而功高五帝…” 子夜本以为自己的气量已经足够宽广,已经不会因为不利的事物而动摇自己的心神。 然而负责主持祭祀的商王子夜打开手中祭文,缓缓念出祭文之上的内容之时,他的手依旧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诸王皆尊三皇五帝为始祖,把血统看得极为重视。 曾经楚国先祖被商国先祖数次驱逐,最终沦落到与蛮夷为伍,尚且要把三皇五帝之中颛顼奉为先祖。 由此可见,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血统是多么的看重。 秦国虽然强大,但是秦王寿出身平凡,并非是三皇五帝的后人。故而在商王看来,就算是他称王称霸乃至于称帝,也不过是一个一夜暴富的“蛮夷”罢了,根本算不得尊贵。 然而,他手中的这篇祭文一开始,便把秦寿的功绩抬高到了与三皇五帝同等,乃至于更高的地位。 别说是商王子夜,许多原本属于秦国的臣子一时之间都觉得这未免太过于狂妄了一些。 然而,在经过短暂的质疑之后,大多数秦人很快便又开始亢奋了起来。 三皇五帝的传说很多,但就算是三皇五帝之民,也不见得就能够比秦国的百姓过得更加幸福安康。 三皇五帝的官吏,也不见得就能够比秦国的官吏更加公正廉洁。 三皇五帝的德行,也不见得就能够比他们伟大的开国之君更加高尚。 周天子的脸上满是怒容,他紧紧的抓住自己手中的马缰,更不得用这缰绳勒死自己。 他怎么能够为一个亵渎他祖宗的人亲自驾车。 但是,如今已经为时已晚,他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秦寿被秦襄一步步推上高台。 对于皇帝这个称呼,秦寿原本是觉得早了一些。 毕竟他还没有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 然而,当礼部向他呈递祭文之时,他却都不是很满意。 因为这些祭文之中,要么给他编了一个尧舜的先祖,要么给他编了一个伯益之类的祖宗,甚至,还有人给他编了一个黄帝的先祖。 他从这些祭文之中看到,“就仿佛自己没有一个光辉的先祖,就不配做这天下共主一般。” 于是老秦王大手一挥,在祭文开头写下“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八个字。 “既然没有显赫的出身,那么孤,便做这天下最显赫的祖宗。” 第912章 始皇帝 众目睽睽之下,商王子夜的内心虽然不甘与愤怒,但是最终也只能够用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诵完了整篇祭文。 最终,大秦的开国之君,老秦王秦寿在众目睽睽之下祭天称帝。 并且,称的不是什么东西南北帝,也不是什么天地人三皇,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始皇帝”。 从今往后,天下之贵,莫过于皇帝。 天下之尊,莫过于皇帝。 而就在秦寿称始皇帝之后,又废除了秦国皇帝的谥号,庙号,从今往后,秦国历代皇帝皆无谥庙之号。 子孙后代在位之时,尊名为号,曰:阳帝,昭帝等等。 若子孙亡故,则称二世,三世,四世等等。 为了区分皇帝与诸王,凸显出皇帝的尊贵,为皇帝设立了一个专属的自称——朕。 虽然没有明说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但是始皇帝之心,也可谓是路人皆知。 列国诸君主心里都不是滋味,尤其是周商二王,毕竟两国都曾是天下共主。 他们对秦寿既恨又羡慕,毕竟,他们家老祖宗当年称王之时,可没有如同始皇帝这般气魄。 一想到“德兼三皇,功高五帝”这八个字,他们心里边有些暗自埋怨自家的老祖宗。 “当年先祖咋就没这般气魄,怎的不称个皇帝! 若是他们称帝了,现在哪有秦寿老儿这般威风…” 然而不论他们心底到底是否情愿,最终也只能够陪着笑脸去恭喜始皇帝,同时也恭贺起了如今的秦国之主秦阳帝。 一场盛大的宴会结束之后,虢国公却是突然间开口向阳帝请愿道:“虢国虽是寡民小国,却也仰慕天朝上国之文化,愿向上国朝贡,以求上国准许我虢国通学…” 虢国与卢国地处秦国腹地,实际上早已经被秦国所同化。 只是,秦国需要有个人出面主动提起通学之事,所以方才特意安排虢国公站出来提起这一茬。 果然,当虢国公提出通学的请求之后,在场的所有诸侯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都将目光看向秦阳,想要看看这位阳帝如何看待通学之事。 阳帝扫视了一眼众诸侯,略作沉吟之后说道:“父皇当年于微末之时创办咸阳学宫,令孔夫子,公输墨子等等圣贤广收门徒,为的便是将我诸夏的文明继承与发扬光大。 秦国因此培养出了无数优秀的人才,造福了无数的秦国百姓,我秦国因此而兴盛。 如今,秦为天下共主,受天下诸国朝贡,也理当肩负造福天下百姓的重任。 若是列国有意师法秦国,皆可遣使入秦求学,孤…朕承诺,咸阳学宫之中,每年可以招收五十名各国的学子求学。 并且,我秦国也将毫无保留的传授他们各科学问,不论是治理国家的儒家与法家之学,还是保卫国家的用兵之道,亦或者是增产粮食的农术,甚至是锻造兵甲的墨工之术等等…” 阳帝的话顿时令周天子等人震惊不已,易地而处,他们可做不到阳帝这般慷慨。 而在震惊于阳帝的慷慨之后,他们的内心又开始彷徨起来。 能够毫无保留的将本国的先进知识传授与诸国,那么,秦国自身又该隐藏着何等底蕴? 在阳帝在世之时,列国当真还有机会摆脱秦国,一雪前耻吗? 他们的内心喜忧参半,但是最终终归还是欢喜居多。 “多谢阳帝慷慨——” 商王子夜虽然年长一些,但是在面对实实在在的好处之时,他并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开口端碗,接下了天上掉下来的这一块“馅饼”。 商王之后,燕公也没有犹豫,同样反应迅速的上前应下了此事。 周天子本就存了师法秦国,而后消灭秦国的心思。 如今见列国都已经开口,他倒不是矫情,心底反倒是有些埋怨。 “这个虢公早不提晚不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 若是等商王走了之后再提,岂不是…哎…” 他现在还想着自己多多学习秦国的知识,然后通过学习秦国而变得强大,先行消灭了商国这个曾经的宿敌,然后再拉拢燕国与越国对抗秦国。 如今看来,这个美梦是彻底的破碎了呀! 他的心略微在滴血,但还是一同开口谢过了阳帝。 列国一一开口,算是应下了每年五十个保送咸阳学宫进学的名额。 这些名额自然是不可能给列国的普通百姓,要给,肯定是给列国的宗室,公室贵族。 按照列国的想法,这些人是最忠心可靠的,就算是到了秦国,也不会被秦人所拉拢。 就算是被秦人拉拢,他们的家眷亲族都在本国,也可以通过这些人来羁绊他们。 而对于秦国来说,最想要招收的恰好也是这些深受列国君王所信任的贵族。 一旦完成了对他们的同化,那么秦国便可以自上而下的进行文化侵略。 等到列国都认同了秦国的文化,秦国便可挥师东进,彻底的一统天下。 至于列国是否能够在学习完了秦国的先进知识之后赶超秦国,阳帝的心底是一点也不担心。 相比较于秦国现有的文化,知识,科技等等,真正让秦国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永远都是秦国的精神。 在秦国两代君王的刻意引导与培养之下,秦国百姓的身上总有一股昂扬向上,勇于开拓的精气神存在。 用秦寿的话说,“科学是一个不断探索与发现的进程。” 只要保持着这股精气神,秦人的科学只会越来越发达。 列国就算是拼命学习与追赶,也永远只能够跟在秦国的战车后面吃灰。 甚至,因为习惯了“伸手学习”,将来说不定还会逐渐的失去开拓精神,从而在方方面面受制于秦国。 而列国学习秦国,则会在一定程度上给秦人带来压力,成为秦国源源不断开拓的动力。 第913章 新的时代 随着秦国称帝,列国尊秦国为天下共主,整个天下的局势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阳帝拿出了天下共主该有的气魄,放开了许多限制列国的政令。 就比如说曾经最令列国细作与秦国百姓都头疼连坐,路引等等制度都逐渐放宽。 列国商贾到秦国经商,也不必再遭受秦国的严厉审查。 列国的百姓向秦国迁移,也不必再担心被本国的军队阻拦。 秦国的百姓生活富足,年轻一代的人几乎不用为生存而发愁,于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要谋求更好的发展。 秦国疆域虽然辽阔,但是人才充足,竞争压力格外的巨大,除非是最为顶尖的人才,否则很难在秦国有大的出路。 于是越来越多拥有宏图远志,自身才能略有不足的秦国年轻人离开了秦国,踏上了前往各国的旅途。 秦国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霸主,乃是通过武力折服天下各国的超级大国。 各国的国人在畏惧秦国的同时,同样也在暗中羡慕秦人。 当这些年轻人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之中的时候,就如同是一道光照耀在大地之上。 许多怀春的少女因此被拔高了眼界,生出了非秦人不嫁的念头。 甚至有许多贵族少女也以同秦人有一夜之欢为荣,丝毫也不顾及自家传承了数百年的礼义廉耻。 时间久了之后,列国之中逐渐生出了“秦人多俊杰”的传闻,并且逐渐演变成了“秦国的空气都要比列国的鲜美”。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列国君王回到本国之后,立即便召集了本国的宗室子弟。 咸阳学宫给各国的保送名额虽然有五十个,但是分摊到宗室与公室来算,实在是少得可怜。 而秦国的这些先进知识,对于各国君王来说无疑便是屠龙之术。 各国君王在垂涎这些知识的同时,心底难免会生出警惕。 若是这些知识被国内的公卿所掌握,而宗室却没有掌握,那么,公卿们是否又会甘心继续为君王所用呢? 所以,商周燕越等国的宗室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把第一年的所有名额都留给了宗室子弟。 为了防止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在秦国胡作非为,也为了防止他们浪费了这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所以各国君王都商量着把自己的继承人派往秦国,在学习的同时,也让他们去督促与管理其他的宗室子弟。 燕宫之中,年迈的燕公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燕国世子姬巡。 他的这位儿子也曾经在秦国读书,却并没有将秦国的先进知识带回燕国。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这位儿子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只是,他的这位儿子却给他生了一个好孙儿。 “寡人欲遣姬栗前往秦国求学,不知吾儿以为,何人可以伴读左右?” 姬巡闻言之后急忙上前一步说道:“苏仪先生博学善辩,才思敏捷,可以担此重任。” 姬巡的话语方落,姬全立即便明白了这位儿子的想法。 对方对于燕国的国君之位有着非同一般的执念,一直担心他会废长立幼。 如果不是姬巡生了一个姬栗,又拉拢了客居在燕国的张秦,姬全恐怕早就废了这位世子。 现如今他已年迈,又有秦国在外虎视眈眈,实在不宜横生枝节,姬全便只好咽下了这口气,随即开口答应道:“苏先生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只是,秦人野蛮,只是凭借着苏先生一人,寡人担心栗儿会出意外。 听闻燕北荆大侠有一子,其名为荆易,自幼习武,可为栗儿护卫。” 姬巡没有多想,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孩儿这就带着栗儿登门拜访荆大侠,一定请得荆易随行秦国。” 要问如今的燕国什么最出名? 外人肯定会说燕国的骑兵或者战马,但是燕国本地人一定会说是燕国的大侠。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发展,以及官方刻意的扶持之下,燕国的侠文化发展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成百上千的燕地游侠形成了一股股势力,甚至衍生出了游侠世家与门派。 为了区分普通游侠与真正大侠之间的区别,燕国官方亲自下场,对一些真正做到了主持正义,替天行道的大侠授予了“侠名”。 就比如说是燕北大侠荆开甲,便是官府承认的燕国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 这些大侠的地位超然,不单单会受到当地百姓的“自愿”供奉,还可以得到官方扶持的田地,“弟子”等等。 所以,名气越是响亮的大侠,与官府之间的关系也就越发紧密,其地位也就越发超然。 到了荆开甲这一级别的大侠,地位已经与公卿无异。 就算是要燕公想要请他办事,也要派遣世子亲自带着儿子登门。 姬巡带着姬栗来到了荆开甲的府邸,在一番寒暄之后,姬巡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荆开甲一听是保护世子的嫡长子前往秦国求学,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只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便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够入学咸阳学宫。 他虽然只是一介匹夫,却非常清楚如今燕国侠客们的弊病之处。 “燕地的游侠虽然多,但是真正的大侠却很少。 不是他们不够勇武,而是他们大多数的人都只懂得如何杀戮,却不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武力来造福燕国的百姓… 吾儿荆易的武艺已经不弱于我,但是他的脑袋却不够灵活,还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所以…” 姬巡很是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荆开甲的条件。 对于姬巡来说,这本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却没想到,这竟然给燕国埋下了亡国的祸端。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于秦国来说,这也是一场令人惋惜的灾厄。 … 商王宫。 “孤王有两个儿子,却不能都派遣到秦国去求学。 之前子耀曾经领兵拒秦,这一次,便由子御前往秦国求学吧?” 年迈的商王子夜目光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随后向着大儿子子御问道。 子御的心底一喜,正准备答应之时,却是又突然注意到子夜那苍老面容上的疲惫。 “之前子耀领兵拒秦,虽然最终失败,但是却也因此而获得了兵权。 父王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若是孤前往秦国求学,子耀或许能够借机监国。 到时候,大商的军政大权皆系于子耀一人之手…不,不行…” 第914章 赴秦求学 “儿臣近日偶感风寒,恐不便舟车劳顿,还望父王见谅!” 心底打定了主意之后,子御彻底的断送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他直接回绝商王的命令,把赴秦学习的机会交给了子耀。 只要满脸诧异的盯着自己的大哥,十分不解对方为什么会把这么好的机会抛给自己。 之前出使秦国,领军伐秦的机会交给自己,还可以理解为大哥爱惜生命。 如今前往秦国求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件美事。 甚至,在许多人心底,都已经默认了这一次前往秦国求学的士子将会成为王储。 “难道大哥已经自暴自弃了?” 子耀狐疑的看了一眼子御,随后目光看向上首的父王,他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些许渴求的光彩。 成不成为王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底也十分渴求秦国的先进知识。 只有与秦军交过手,方才知道秦军有多么的强大。 只有亲眼见到过秦国百姓生活的模样,方才知道秦国有多么富足。 如果秦国是一个上千年的古国,还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秦国历代的积累。 然而秦国相比较于商国,就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年幼。 这样一个新兴的国家,却能够富甲天下,自然是值得自己亲自前往秦国学习的。 “区区小疾而已,相比较于国家之兴亡,根本不足为道。 吾儿,你当真要因为些许小疾而放弃这一次机会吗?” 子夜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失望,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放弃自己这位长子。 他的这两个儿子,长子更擅长文治,而幼子在武功方面更有天分。 作为一个父亲,他更加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够成器。 自己百年之后,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一人坐镇朝歌治理王国,一人坐镇边关保卫国家。 但是,子御这种没有担当的行为,已经让他失望了数次。 这一次的机会更是难得,他早已经决定了派遣商国的王储前往秦国求学。 总而言之,若是子御前往秦国,他将来便是新的商王。 若前往秦国的是子耀,那么将来的商王之位也将与子御无缘。 有些事情他不能够明说,只能够委婉的提点。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年迈的商王并不由自主的开始咳嗽了起来。 原本子御的内心还有些动摇,然而当他见到商王如此一副“病殃殃”的模样之后,他最终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孩儿身体不适,实在难堪此大任,还请父王另选贤能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商王终于彻底的失望了。 他将目光看向子耀,声音都有些沙哑的开口问道:“子耀,你可愿赴秦求学?”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子耀当即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随后恭恭敬敬的向着商王行了一礼。 “儿臣定当不辱使命。” 商王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最终点了点头说道:“好,使秦求学之事,便由子耀前往吧!” … 周王宫中,周天子此时却是一脸的为难。 周王后一大早便来给他送羹汤,同时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太子德行有余而才学不足,妾身心底常常忧虑此事,早有为太子寻找名师的打算。 如今,秦国通学诸国,正是太子游学上进之机…” 周王后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天子实际上便已经猜到了王后此行的目的。 然而他昨晚在自家宠妃的寝宫之中,可是信誓旦旦的答应要将自己的次子送往秦国求学。 今日他还没有宣布这件事情,王后便直接找了过来。 这让周天子苦恼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底狐疑,“难道孤王身边的内侍之中有王后的眼线?” 相比较于自己的宠妃,他实际上更加在乎王后的态度。 这个时代的君王虽然地位崇高,但正妻的地位也不低。 因为涉及到嫡庶,就算是君王也不可以随意废后。 并且,王后执掌后宫,若是当真要想让他后宫不宁,也只需要一些小手段即可。 周天子不见得多么的宠爱王后,但是,却不得不尊敬对方。 毕竟,他的后宫能够安稳这么多年,周王后可谓是功不可没。 再加上对方陪伴自己度过了最为“阴暗”的那些年,他与王后之间还有一份患难夫妻的感情存在。 于是,只是在短暂的纠结之后,他随后便开口答应了周王后的请求。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后宫,周天子的宠妃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就不乐意了。 在她看来,自己独得天子宠爱,早就应该成为王后了。 之所以能够容忍王后觊据高位,不过是因为自己宽宏大度罢了。 如今王后竟然敢与她相争,当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周天子的后宫就此乱了起来。 然而,这乱象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周王后便为天子重新选出了一位容颜绝色,妩媚动人的美人。 原本的宠妃就此失宠,彻底的失去了与王后一较高低的能力。 但是王后却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而是暗中命人在她的衣物之中浸泡了一些致人染病的药草。 短短一日的功夫,宠妃的身上便开始冒出了大小不一的红疹。 周王后以对方身染恶疾,忧心对方会将疾病传染给大王为由,直接将对方关进宫外的王庄之中。 不出七天的时间,这位曾经自信可以与王后一较高低的宠妃便直接饿死在了王庄之中。 而被她视为倚靠的周天子,却是沉溺于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偶然间想起这位曾经的宠妃,得知对方染病去世之后,也只是道了一声“可惜”,然后给她留下来的庶子赏赐了一些金银财物之后,便又与自己新纳的美人你侬我侬去了。 后宫之中多了一位美人,少了一位得天子宠爱的宠妃。 这本不过是一件小事,然而却因为宠妃之子而变成了一件危亡社稷的大事。 第915章 咸阳风波起 数月之后,各国的派往秦国的士子陆续抵达咸阳学宫。 除了越国之外,各国都不约而同的派出了本国的储君以及宗室子弟。 当这些人抵达咸阳之后,秦寿正思索着该派遣谁来管理与教导这些别国贵族之时,秦襄却是突然间开口向秦寿请愿,希望能够离开咸阳到别国游学。 秦国力压天下诸国,诸国虽然联合在一起也不是秦国的对手,但是,各国君王的内心深处,始终是不甘心永远屈居于秦国之下。 所以,各国在避让秦国的同时,也在刻意的隐忍,尽量的杜绝与别国之间的矛盾,以避免给秦国可乘之机。 也正是因为这种隐忍,使得天下呈现出了一种短暂的安稳。 秦襄早年非常的羡慕秦昭,羡慕他能够自由的游历诸国。 所以在秦王称帝,天下太平之后,他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将要亲眼去看一看秦昭曾经与他说过的列国。 他也想要亲眼去看一看,秦国之外的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从小受到秦王“爱民”教育的他,实在有些搞不明白,这天下怎么会有不爱自己臣民的君主。 毕竟,臣子帮助君王治理国家,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积极的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们缴纳赋税,参军入伍,保卫国家。 他们挥汗如雨,舍生忘死。 他们才是组成一个强大国家的基石。 这些都是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那些传承了数百年上千年的国家,又怎么会不懂得这些呢? 秦襄很聪明,甚至比他的兄长更加聪明。 但是,他所身处的环境,最大的苦难也不过是需要忍受恶臭去洗刷恭桶。 除了这个之外,似乎便只剩下了被强迫着去读书。 什么忍饥挨饿,什么任人欺凌,什么有冤难平等等!等等!等等… 这些都是他所不曾见过的东西,自然也就难以理解。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身处温室的秦襄,确实是没有机会去体会这人间百态。 而在面对秦襄的请求之时,秦寿却并没有答应他。 “襄儿年少,正应该是增益学问的时候,再等等吧,等你从咸阳学宫之中毕业之后,祖父会说服你的父皇。” 秦襄闻言之后有些沮丧,随后确实有突然间听到秦寿开口道:“各国的宗室,以及他们的储君都来到了咸阳。此时正在咸阳学宫之中求学,你若是想要了解别国的风俗人情,亦或者是别国君王的治国理念。 便不妨与他们多多交流,总归会有些益处…” 秦襄虽然依旧沮丧,但是他并不敢忤逆秦寿的话,只能够恭敬应诺答应下来。 而就在秦襄刚刚离开秦寿的宫门之时,却是迎面撞见了前来拜见秦寿的秦国太子昭。 他当即欢喜的迎了上去,“王,不,现在是皇兄了。 你几时回来的?” 自从秦王称帝之后,秦昭便又再次离开了咸阳南下。 因为他的身上流淌着楚国王室的血脉,所以在秦人通化楚人的过程中颇有奇效。 越国与秦国交战之时,许多楚人借机作乱,幸亏秦昭亲自南下平乱,方才能够迅速的将动乱平息下来。 在列国罢兵言和之后,秦昭还是担心楚地会再起波澜,所以主动请缨前往楚国。 秦昭早已经成年,几年前便已经成亲,夫妻之间的感情也算不错,去年已经诞下了一位子嗣。 所以,秦王答应了秦昭的请求,并且让他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前往楚地。 秦襄对此可是羡慕极了,但是秦王却并不放任他离开咸阳,他便只能够陪在秦寿的身边,负责照顾自己这位祖父的衣食起居,同时在他的身边学习本领。 二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关系向来不错。 所以在见到秦昭之后,秦襄的心底也是十分的高兴,立即便主动迎了上去。 秦昭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容,一把拉住靠上来的秦襄,扯着他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笑道:“二弟,许久时间不见,你可没怎么长高呀!” 秦襄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有些闷闷不乐的埋怨道:“皇兄怎么总拿这事儿来数落于我!” 秦昭当即大笑着岔开话题,拉着他说道:“哈哈哈,是为兄的不是了! 待为兄向祖父问安之后,便带你前往城外射猎——” 秦襄的双眸当即发亮,立即开口答应下来。 “小弟便在这里等着皇兄了——” … 不久之后,秦昭便从秦寿的寝宫之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祖父身体安康,近日真是越发神采奕奕了——” 他开口与秦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同时带着秦襄走出了秦王宫。 而后他指着宫门口的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说道:“这可是为兄令人从马场精心挑选出来的一匹宝马,今日便赠予贤弟了。” 秦襄没有推辞,直接上前翻身上马,单手拉着马缰,双腿夹着马腹,洋洋得意的在马背之上显摆了一番。 “皇兄,有了这匹宝马,今日射猎,小弟我可就要拔个头筹了——” 话音落下之时,他口中轻喝一声“驾——” 胯下的骏马立即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出,径直向着北门而去。 秦昭见状之后却是眉头紧皱,“这个二弟,一些时日不见,倒是放肆了不少。” 咸阳虽然是大城,城中的道路虽然也算宽敞,供马车行驶没有问题,但是当街跑马,始终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所以,在咸阳城中早有规定。 除非是八百里加急,否则任何人都不得在咸阳城中纵马。 秦襄虽然自幼在秦寿的身边长大,但是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今日当街纵马,想必是得了宝马之后内心欢喜,所以方才失了分寸。 秦昭暗自摇了摇头,随后翻身上马前去追赶秦襄。 然而当秦昭追上秦襄之时,他最担心的事情竟然已经发生了。 秦襄战马倒在血泊之中,而他对面的街道之上躺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 少年的旁边站着一个手持佩剑的年轻武士,此时正一脸杀意的盯着秦襄。 第916章 纵马伤人 “休要伤人——” 当秦昭赶到之时,那持剑在手的少年已经挥剑向着秦襄刺来。 秦昭口中暴喝一声,同时拔剑出鞘,纵马急掠而至。 “铛——” 一声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原本刺向秦襄的一剑径直被秦昭挡开。 少年面色依旧如同一滩冰冷的死水,手中剑却是在交击的刹那瞬间收力,同时身形向后躲闪,试图避开秦昭接下来的追击。 然而秦昭一剑击退少年之后,却并没有再继续追击,而是直接从马背之上一跃而下,径直护卫在秦襄的面前。 “咸阳城中禁止私斗,阁下还是速速收剑才好。” 只是从现场的情形来看,便可以看出这是秦襄纵马伤人,这才引起了对方同伴的袭杀。 再看对方的服饰打扮,秦昭便能够确认对方不是秦人。 秦昭并不想在这个关键时期引起不必要的国家纠纷,所以,他主动开口,试图调停了纷争。 那少年见秦昭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又回想起方才那一剑也是迅捷有力,判断出自己恐怕无法轻易拿下对方。 又想到这里毕竟是秦国,若是缠斗下去,必定会引来秦国刑部的关注。 只一个念头,他便收剑入鞘,随后径直将地上躺着的少年抱了起来。 “依照秦律,当街纵马伤人,也当受罚。 况且,这位公子伤得乃是我燕国世子。 阁下既言秦律,还望阁下依法行事。” 话音落下之后,他抱着少年便要离开。 秦昭闻言之后面色一沉,他虽然也有一颗侠义之心,但这却不代表他愿意惩处自己的亲弟弟。 “大义灭亲”四个字说出来简单,但真要做到却很难。 尤其是这个亲人还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兄弟。 但是对方的身份乃是燕国世子,他的身上又关乎着秦国的千秋大业。 秦昭不想因为自己与秦襄而影响到了父皇与皇祖父的谋划。 一时之间,秦昭竟陷入两难之境。 少年抱着受伤的燕国世子姬栗离开了,但是周围的百姓却并没有离开。 他们都将目光聚集在秦昭的身上,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秦昭与秦襄的身份。 “太子,受伤的都已经离开了,你们也快些离开吧!”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突然间响起一声呼喊之声。 也不知是好心还是存了其他的目的,瞬间便让秦昭的面色骤变。 如果没有这一声呼喊,他的身份还没有被挑明,整件事情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如今他的身份已经被挑明,那么他代表的并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秦国皇室。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离开,便是罔顾国家法律,必定会影响到天下人对于秦国皇室的看法。 同时,也会让秦国一直以来奉行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成为空谈。 秦律将会失去其公正性,也会让秦国多出许多依仗身份胡作非为的权贵。 这件事情,已经不再只是关乎于自己兄弟二人,而是关乎于整个秦国。 在短暂的沉默以后,秦昭径直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马鞭。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我秦国的立国之本。二弟,莫要怪皇兄心狠!” 他开口向着秦襄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也能够让周围围观的百姓听得真切。 刚刚闯了祸的秦襄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他看着提着马鞭一步步走近的秦昭,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抽搐,但是却并没有逃避亦或者躲闪。 他是秦国的皇子,从小受秦寿亲自教导。 因为贪玩的缘故,或许本领不及自己的兄长,性格也不如如今的秦昭沉稳,但是却并不缺乏担当。 当秦昭提到“立国之本”四个字之后,他便知道自己今日避无可避。 他咬牙站直了自己的身体,而后闭眼转身背向着秦昭。 “啪——” 秦昭一扬手中马鞭,径直抽打在秦襄的身上。 秦襄背后的衣衫之上瞬间出现了一道鞭痕。 虽然没有血迹溢出,但是秦襄的身体却是一阵晃动。 这一鞭并没有留手,甚至因为行刑的乃是秦昭,还可以说是更加狠辣。 秦襄紧咬着牙齿没有吭声,但是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痛苦,所以眼角还是有晶莹的泪珠儿在打转。 “啪——” 然而秦昭却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挥动手中的马鞭抽打。 这一鞭虽然刻意的收了一些力,但还是抽得秦襄的身体一阵晃动。 “殿下,够了——”“太子殿下,不要抽了——” “不要打了,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百姓也突然间反应过来。 秦人对秦国皇室的拥护几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眼看着二皇子遭受鞭刑,便也顾不得其它,纷纷开口替秦襄求情。 “二殿下也是无心之失…” “对,没错,方才明明是那燕人自己在大街上乱蹿。二殿下撞人之前也已经勒马,是他自己不曾躲闪,怎么能够全怪罪二殿下…” 然而,不论人群之中的百姓如何替秦襄解释,秦昭都没有停下挥鞭的手。 他虎目赤红的挥鞭抽足了秦襄二十马鞭,直将秦襄后背抽得血肉模糊,这才收手上前抱起秦襄。 虚弱的秦襄见大哥双目赤红,却是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弟犯法,大哥不过是依律而为罢了,何故如此小女儿姿态…” 秦昭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随后一把将他横抱而起,随后向着周围的百姓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大秦,无人可以权谋私,无人可以仗势欺人。 我大秦律令,神圣不可侵犯。 今日之事,诸君皆是见证。” 话音落下之后,秦昭带着受伤的秦襄离开了,只留下了一群满脸震惊的别国观众。 “秦国太子他…”“秦国,不愧为天下共主!” “秦国有如此贤明的继承者,未来五十年,恐怕无人能够撼动秦国!” “我大秦皇族,向来如此!” “秦日昭昭,我大秦必定永垂不朽——” 人群之中的赞叹之声不断响起,这也引发了个别人的不满。 “如此装模作样,岂是大国所为?噫,你,你们想干什么…” 第917章 苏仪与姬栗 “属下护卫不力,还请公子降罪——” 当荆易将姬栗带回咸阳学宫,请宫中方济家圣手为其诊治,在其脱离危险,方才醒转过来之时,荆易便急忙单膝跪地向他请罪。 虽然二者之间并非主仆,但他却是燕国世子亲自登门替姬栗请来的护卫。 他未能保护姬栗的安全,这是他的失职。 对于从小便以“侠义”为最好追求的荆易来说,这是他此生的耻辱。 也正是在这种耻辱的推动之下,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救护姬栗,而是斩杀伤害姬栗的秦襄。 当他被秦昭阻拦下来之后,他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是护卫姬栗。 未能护卫公子是其罪一,没有第一时间救治公子是其罪二,未能替公子复仇是其罪三。 所以在姬栗刚刚苏醒之后,这位燕北大侠之子,从小在吹捧声中长大的少年,第一次放下了他的骄傲,主动向着姬栗开口请罪。 姬栗此时刚刚苏醒过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望着面前跪地请罪的荆易,同时回想起了自己被秦襄纵马撞倒的场景。 “可恶——” 他不由自主的开口喝骂一声,紧接着又道:“都说秦人执法严明,并且明文规定不得当街纵马。 本公子方才在咸阳游玩半天的时间,结果便被人给撞了…” 他骂骂咧咧的抱怨了一顿之后,又将目光看向荆易问道:“阿易,你可知道撞本公子的是什么人?” 荆易略做沉吟,随后回禀道:“属下托人打探,得知对方乃是秦国的两位皇子…” 他的话音方落,原本满脸愤愤不平的姬栗当即一愣。 “皇子?” 口中念叨出这两个字之后,姬栗沉默良久,随后方才开口道:“都说秦国以法立国,素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今日秦国皇子当街纵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荆易便已经皱眉说道:“那秦国太子处事颇为老辣,听说当日便当众抽了秦国二皇子二十马鞭,直将其抽得血肉模糊…” 原本还想着给秦国官方施压,给秦国一些压力的姬栗沉默了。 “好一个秦国太子!有他在,未来我燕国恐怕难有出头之日!” 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大义灭亲”四个字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力量。 作为上邦大国,秦国的太子已经做到了“大义灭亲”,并且当众惩处了犯错的秦襄。 若是自己再继续纠缠此事,继续拿秦国皇子当街纵马来说事。 天下人不会再与他站在同一阵营,反倒会指责他这位燕国公子不知分寸。 “罢了,此事暂且作罢!本公子将来必有所报。” 话音方才落下,紧接着姬栗又继续开口问道:“前几日从蓟都传来消息,祖父已经禅位于君父。而君父也已经遣使秦国,希望能够晋位为王。 不知子易以为,我们是否可以通过这件事情来助力一二?” 姬栗不愧是燕公最为看重的孙儿,如今他刚刚从愤恨之中清醒过来,立即便生出了利用这件事情来争取利益的想法。 荆易闻言之后摇头说道:“属下不过一匹夫而已,只知习武杀人,不能为公子谋划,还请公子恕罪!” 姬栗闻言之后叹息一声,正准备开口说话之时,门外却是突然间走进来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衣老者。 “君上晋位之事本就有些操之过急,若是以公子之事为要挟,只会适得其反! 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见到来人之后,姬栗急忙挣扎着起身便要见礼。 来人却是一把扶住姬栗,同时开口道:“公子有伤在身,勿要如此多礼!” 姬栗却是摇头说道:“先生为我燕国居功至伟,又是弟子的老师,弟子怎能不大礼相迎!”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苏仪已经摇头岔开话题道:“秦人虽然重法,但骨子里却刻着傲慢。 我们可以用秦人自己修订的法律来约束他们,却不能够借助这些来要挟他们。 否则,只会与他们交恶…” “难道公子所受的伤,就这么白白算了吗?” 一旁的荆易对于苏仪却并无多少好感,直接开口打断了苏仪的话。 苏仪看了一眼这位少年侠士,却并没有与之计较。 他是燕国的卿,又是公子的老师之一,地位更高于公子,只在燕公一人之下。 而荆易不过是一位见识短浅的游侠罢了,他又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与对方去进行辩论。 于是他紧接着向着姬栗说道:“以苏仪之见,公子非但不能够拿这件事情来要挟与交恶秦国。反倒是要借机来交好秦国皇子…” 一旁的荆易见苏仪并没有搭理自己,心底没由得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但他还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既没有发作,也没有再继续打断苏仪的话。 毕竟,此时的姬栗也是一脸恭敬的听着苏仪替他谋划。 “秦国乃是大国,为了表现出大国风范,也一定会让两位皇子来探望公子。 还请公子把握机会。” 在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苏仪这才将目光看向荆易说道:“秦国不同于燕国,不能够以‘侠义’来审判罪行。 少侠作为公子护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能够代表我燕国。 还请少侠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妄动刀兵,以免为我燕国惹来亡国之祸。” 他既然来见姬栗,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自然有所了解。 整件事情的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只说荆易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秦襄的事情,便已经可以说是天大的祸端。 若是秦人追究此事,甭管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如何,只要有荆易刺杀秦国皇子的举动,便足以让秦国发动一场名正言顺的战争。 也幸好此时秦国刚刚称帝,与诸国之间正处于“蜜月期”,而秦国太子也是一个明理之人,所以方才让燕国避开了一场祸端。 但事情虽然过去了,苏仪却依旧还是要好好的叮嘱荆易一番。 第918章 秦昭的告诫 对于苏仪的告诫,荆易表面上并没有反驳,但是心底却自有一番计较。 出于国家大义,他不能够再次出手杀了秦襄。 但是,主辱而臣死。 作为一名游侠,他也绝不能够就这么轻易的放过秦襄。 一国太子当众责罚自己的弟弟,这件事情虽然可大可小,但是最终还是传到了阳帝的耳中。 秦阳亲自前往秦襄的府邸探视,就在他准备进门之时,却是突然间瞧见了秦昭的护卫石存孝。 他立即伸手示意石存孝不要吱声,而后缓步走到了殿门口站定。 在石存孝满脸紧张的情况下,这位大秦的君王竖起耳朵听起了墙根。 “今日为兄亲自动手鞭策二弟,二弟的心中可有怨言?” 秦昭声音响起的同时,紧接着便又传来了秦襄龇牙咧嘴的声音。 “嘶——” “皇兄乃是大秦储君,也是臣弟未来的君主,更是臣弟的血肉至亲,嘶…臣弟怎么会因此而怨恨皇兄呢!” 听到了秦襄的话语之后,门外的秦阳却是微不可察的皱起了眉头。 “哎,看来二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就在此时,秦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些许的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皇兄此言何意?” 听到这句话之后,刚刚准备进门的秦阳顿住了脚步,想要听听秦昭接下来的话。 “你我乃是大秦的皇子,生来便能够享受百姓供奉,身上便更多了几分责任。 秦律,是维持国家秩序与统治的利器,也是我大秦千秋万代的根基之所在。 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你我更应该维护维持这个国家运转的根基,而不应该仗着出身去践踏他! 秦国律法,非八百里加急不得城中纵马。 你伤到的人就算不是燕国公子,哪怕只是伤到了一位秦国的百姓,甚至是没有伤到任何人,为兄都要对你施以惩戒!”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秦昭的心底也是暗自反省自己。 事实上,在对秦襄动手之前,他是不忍心下手的。 然而在亲自动手之后,他的心却是莫名的变得坚韧了许多。 尤其是在听到了秦襄的答复,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秦襄闻言之后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之后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可是,皇兄,我大秦如今已贵为天下共主。我们这些皇子,难道就不能够有一些高于常人的特权吗?” 秦昭闻言之后也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又何尝不曾考虑过? 别国的君主,甚至是公卿士大夫,都拥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 而秦国,上到君王,下到官吏,都需要遵守秦律的约束。 这听上去,确实是有些令人心生不平。 但是这迟疑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他便又给出了答案。 “利用权利,财富换来高人一等的地位,终究只是一时的,只有让人发自内心的敬畏,方才能够维持更久的高位。 诸侯的特权很多,但是却总有人会冒犯他们。受人抨击与羞辱的诸侯与公卿士大夫同样数不胜数。 祖父与父亲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特权,但是秦国的百姓却无人不对他们保持着敬畏。 秦国立国之时,以军功授爵来激励国人,打破了阶层的固化。 而后又…” 听得秦昭的解释,门外的秦阳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论秦襄是否能够理解秦昭的话,对于秦阳来说,只要秦昭能够理解这些也就够了。 秦国想要千秋万代的延续下去,终归需要有人将秦国两代君王的精神传递下去。 之前他觉得自己的长子好动贪玩,性情叛逆,甚至是搞出了离家出走这样的事情。 后来就算是成长了,在他的心底也依旧有些许的成见,担心自己的这位儿子将来难以肩负起这个国家的未来。 但是今日在听了秦昭的话语之后,他终于能够安心少许。 “是时候让昭儿接触政务了!” 他的口中如此嘀咕了一句,随后直接转身离开,没有再继续亲自教导自家儿子的想法。 等到秦昭离开之后,石存孝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进门向秦昭通报这件事情的时候,秦阳却是又突然间折返了回来。 “朕今日来过这里的事情,不能够让第三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随后扫视到了自己身后的四名护卫,以及门口的几名侍从。 “不能够让第九个人知道,明白吗?” 石存孝微微一愣,而后颇为尴尬的拱手应诺。 秦阳满意的点了点头,想了想之后又补充道:“这是请求,不是命令。”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带着护卫迅速离开了偏殿。 石存孝等人对视了一眼,莫名的觉得这位大秦的皇帝陛下似乎有那么几分的“可爱”。 不久之后,秦昭向着秦襄总结了最后一句话。 “为兄希望,你将来能够成为我秦国的擎天一柱,而不是如同王叔那般做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 话音落下之时,秦昭拍了拍秦襄的肩膀,随后起身离开了偏殿。 当他出门之时,便见石存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即顿住了脚步,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石存孝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而后揉捏着自己的嗓子说道:“臣偶感风寒,咳咳,不碍事,不碍事。” 秦昭闻言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之后说道:“这里是大秦王宫,你不必一直跟在孤的身边候着。 下去休息去吧,孤去探望了祖父与母后,再去营中寻你。” 石存孝咧嘴笑了笑,随后逃也似的转身便走。 他是秦昭的心腹,不想隐瞒秦阳前来偷听他们兄弟二人谈话的事情,但是他又答应过秦阳,又不好开口说出这件事。 所以在秦昭面前,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如今秦昭放了他的假,他当即飞也似的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就在这时候,秦昭却是突然间开口唤道:“站住。” 石存孝的心底一紧,而后转身咧嘴笑着看向秦昭道:“殿下还是什么吩咐?” 第919章 天价聘礼 “你也年纪不小了,这些金币拿去,请个媒人,给自己相看一门亲事,也算是给你石家留个后。” 石存孝愣愣的看着对面的秦太子,片刻后方才匆忙上前接过秦昭递过来的几枚金币,但是他却并没有离开。 秦昭皱眉看着他,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即开口问道:“还愣着干什么?” 石存孝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个,臣,臣下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 秦昭闻言,当即露出了欣喜之色。 像是石存孝这样的军中将领,能够有一个心仪的女子,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于是他急忙开口问道:“是谁家的姑娘?怎的不直接娶回来?还让孤为你的婚事着急…” 石存孝一阵尴尬,依旧是支支吾吾的说道:“就,就是咸阳的一位普通的工户之女,我,我也想娶回家来,只,只是…” 秦昭见他如此犹犹豫豫,便猜到了其中或许有些蹊跷。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石存孝,见对方身高八尺,体态匀称,相貌堂堂。 与自己相比略逊一筹,但也能够称得上是一位好男儿。 从身份上来讲,对方虽然只是自己的护卫,但这可是太子亲卫,若是不出意外,等自己继位之后,对方便是自己的卫尉,这可是实打实的九卿之一。 虽然如今秦国的吏治改革,分出三司六部,但是卫尉依旧是实打实的高位。 这样一个拥有光明前途的好男儿,竟然娶不到一位普通的匠人之女? “难道,那女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存孝啊,孤虽然让你娶妻,但是你可不能干仗势欺人的事儿啊!” 听到秦昭这么说,石存孝当即急红了脸,他急忙摆手说道:“不,不是,我们也是两情相悦,只是,只是她…哎,她父亲的同僚嫁女,男方是一位富商之子,筹备了数十金的聘礼,又置办了几十桌的流水宴,办得是风风光光。 她父亲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是贪图钱财,只是,只是觉得他家女儿嫁女,就算比不上同僚那般气派,也不能嫁得太过于寒酸。所以,所以这事儿就一直,一直拖着…” 秦昭闻言之后面色骤变,看了一眼自己给石存孝的几枚金币。 他原本以为用几枚金币来置办婚事,已经算得上是优待了。 却没想到自己的亲信,从小跟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贴身侍卫,未来的卫尉,竟然连媳妇儿都娶不起。 通过这件事情,他也同样意识到了一件秦国潜在的危机。 如今的秦国表面上富足强大,然而背地里却有奢靡之风正悄然绽放。 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子娶妻,便要准备数十金聘礼,同时还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宴。 那秦国的那些公卿,地方郡守,手握实权的官吏又该如何? 就算是他们自己不在乎颜面,有道德操守,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贪不腐。 但是他们的妻儿老母在见到了别家的气派之后,她们难道还能够克制得住。 若是她们因此而逼迫,这些清廉正直的官吏又该如何? 秦国极力打造一个公平的社会体系,就算是官吏也不能高人一等。 也就是说,这些官吏也不能够强迫别人家的女儿嫁给自己或者自家的孩子。 为了能够延续家族香火,在天价聘礼盛行之后,他们难道还能够克制自己吗? 别说是这些人,就算是秦昭自己,再面对绝后的危机之时,也依旧有可能会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 最为关键的是,若是不整治这些天价聘礼之事,秦国的婚嫁将会越发困难。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娶不上妻子,越来越多的女子不愿意嫁给普通人家的丈夫。 到最后,秦国的人口增长速度将会越发缓慢,十年,二十年之后,便有可能出现人口负增长的趋势。 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秦国的霸业未成,一统天下的夙愿尚未达成,这个时候若是人口出现了负增长… 秦昭向着石存孝吩咐道:“你跟我来。” 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即拉着石存孝向着阳帝的所在的乾元殿而去。 “陛下,太子求见——” 不久之后,便有宦官向着刚刚坐下歇了一口气的阳帝开口禀告。 阳帝喝了一口茶水,紧接着便皱起了眉头。 “这个石存孝,竟然敢不给朕面子?” 他冷哼一声,误以为是石存孝打了自己的小报告,向秦昭禀明了自己曾经偷听墙角的事情。 他虽然不高兴,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怒。 毕竟,石存孝不说这件事情,那是忠心于他这个秦帝,给他这个皇帝面子。 而说出这件事情,则是忠心于他的太子,将来自家的儿子继位以后,身边便能够多一个忠心耿耿的纯臣。 “让他们进来吧——” 阳帝摆手吩咐了一句,而后放下手中茶盏,开始思索起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秦昭可能出现的发难。 “拜见父皇——”“参见陛下——” 秦昭与石存孝先后见礼之后,秦阳便有些心虚的问道:“吾儿今日怎么有空来见父皇啊?”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目光暗戳戳的瞥向石存孝,仿佛是在警告对方一般。 石存孝被他瞪了一眼,想到秦昭这次来见阳帝,或许跟他的私事有关,忍不住有些心虚,当即低头不敢去看阳帝。 他这般心虚的模样,顿时让阳帝的心底咯噔一颤,“朕这个脸,算是丢了!” 阳帝却误以为是他“出卖”了自己,所以如此心虚。 “启禀父皇,今日儿臣前来觐见,乃是为了一桩关乎秦国未来的重大之事要与父皇商议。” 秦昭并没有注意到阳帝的神情变化,此时此刻的他,脑子里满是关于天价聘礼的事情。 心里盘算的,都是如何向自己的父亲禀明这件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阳帝略显尴尬的声音。 “没,没这么严重吧?” 天可怜见,他不就是偷听了一下自己两个儿子的谈话而已,用得着给他扣上这么大一定帽子吗? 第920章 奢靡之风 “大秦自立国以来,从皇祖父到父皇,已历两代君王。 我大秦自上而下,都以勤俭,朴素为荣,以奢靡浪费为耻。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奢靡之风逐渐盛行。 国内从普通百姓开始,自下而上的掀起了一股攀比,奢靡之风。 区区咸阳一商贾,成亲之时竟然糜废百金为聘,流水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如此排场,就算是儿臣成亲之时也略有不及! 如果这件事情只牵扯到其本人便也罢了,毕竟商贾之财也是个人所得,如何使用,也全由其自己决断。 但是,正是因为这样的奢靡之风盛行,从而掀起了国民之间的攀比之风。 儿臣身边的护卫存孝,虽然没有什么高官厚禄,但是在儿臣身边当差多年,儿臣自问待其不薄,而存孝也非奢靡浪费之人。 如此近十年的时间,竟存不下迎娶一位工匠之女的聘礼! 试问我秦国,有多少逐渐娶不起妻子的石存孝,又有多少期盼着百金为聘的待嫁女?” 秦昭一腔愤慨,侃侃而谈,听得方才回过神来的秦阳眉头紧皱。 治国理政三十多年,他又何尝看不出这天价聘礼背后隐藏的危机。 但是对于统治阶层来说,奢靡浪费,天价聘礼等等,这些却并非全是坏处。 只是,有些东西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的。 而秦昭提到的事情,也确实是让秦阳感受到了些许的危机感。 秦国的律法并非是一开始就不管奢靡浪费的,至少在赵太后在世之时,秦国包括秦王在内,自上而下都没有人敢行铺张浪费之事。 而在赵太后去世,秦阳继位秦王之后,秦国的战争频率大幅度减少,休养生息之下,百姓的日子渐渐变得富足了,国库也逐渐充盈了。 这个时候再完全禁止奢靡娱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无疑是在打击百姓的积极性,同时,也是在降低百姓的幸福指数。 毕竟,有钱没处花,也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 而秦国放开对奢靡娱乐的管理之后,在经济,文化方面也确实是出现了蓬勃发展。 更为关键的是,较高的幸福指数,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同化别国百姓,消除复国意志的目的。 按照两代秦帝的预想,这种奢靡之风至少还可以再利用十年到二十年的时间。 毕竟,如今秦国所出产的资源,已经足以养活全国近四千多万的人口。 如果不算运输造成的耗损,甚至已经可以供给整个天下。 当产品的堆积过剩,也就意味着产品贬值。 秦寿与秦阳不希望谷子烂在粮仓里,银子堆在库房里吃灰的情况出现,所以方才有了如今秦国奢靡之风盛行的土壤。 然而,这种风气没有盛行太久,竟然便衍生出了动摇国本的“天价聘礼”。 甭管经济流通会受到多大的影响,甭管幸福指数是否会降低,只要影响到了秦国的婚姻,影响到了秦国新生儿,阳帝都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阳帝当即下令道:“来人,传户部尚书觐见——” 随着阳帝的一声令下,立即便有内侍外出传令。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户部尚书便急匆匆地来到了乾元殿。 “拜见陛下——” 户部尚书今年四十岁,毕业于咸阳学宫,精通数算之术,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自他成为户部尚书以来,秦国的钱粮税收等等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来人,给咸爱卿赐座——” 随着秦阳的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侍卫搬来了一张软垫。 户部尚书也没有客气,恭敬的跪坐下来之后,立即便拱手向着秦阳问道:“陛下急召老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秦阳闻言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即开口说道:“近三年来,我秦国的新婚夫妇数量可有什么变化?” 听到秦阳这么问,户部尚书的面色顿时骤变,这件事情他早有了解,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所以并没有急于禀告此事。 如今听到秦阳亲自开口过问,他在短暂的心惊之后,紧接着便直接开口禀告道:“回禀陛下,自从我秦国吞并楚国之后不久,国内新婚夫妇的数量便呈现下滑趋势。” 阳帝顿时皱眉,紧接着又继续开口问道:“可知是什么原因?” 户部尚书闻言之后有些尴尬的说道:“一部分原因是吞并楚国之后,楚国的秦楼楚馆并没有被封禁…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近几年国内的奢靡攀比之风渐起,许多人家择婿都需要…” 对于第二个原因阳帝已经清楚了,但是第一个原因他却是第一次听说。 秦楼楚馆是些什么场所,作为帝王的他又怎么会没有耳闻。 这种事情,若非是为了给国人做出表率,说不定他自己都会把持不住,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秦昭却是突然间开口问道:“既然明知道对我秦国有害,为何不曾封禁秦楼楚馆?”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户部尚书当即面露尴尬之色,随即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阳帝。 阳帝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即又向着户部尚书微微点了点头。 尚书见状之后,这才有些尴尬的开口说道:“青楼楚馆虽是下九流之地,但是对于那些在战争之中失去父兄丈夫的女子,却是少有的活路之一。 并且,如今秦楼楚馆之中的女子,之前大多也一直都在秦楼楚馆之中讨生活。 若是封禁这些场所,必定会让她们失去活路。 另外,这些秦楼楚馆每年缴纳的赋税已经可以抵得上楚地一半的收入。 并且,在有秦楼楚馆存在的地方,犯罪率也比其他的城市更低一些…” 尚书的话音方落,秦昭立即皱眉说道:“秦楼暂且不提,楚馆乃是牺牲女子的清白来谋利,这件事情,可曾询问过我祖父的意见?” 在他的印象中,皇祖父秦寿是一个十分尊重女性的君王,若是得知楚馆依旧在秦国盛行,必定会为此而勃然大怒。 第921章 因时置宜 “这件事情之前朕已经与父皇商议过了,父皇确实是不愿意楚馆继续存在。 楚国遗留下来的娱乐场所,父皇也更倾向于只保留秦楼。 只是,朕认为,有些事情终归是要因时制宜,而不应该只是片面的去看待某一件事情。 楚馆的存在,确实是存在很大的弊端,但同样的,其稳定地方治安,提升国库收益等等方面,同样存在着巨大的好处。 对比,朕与户部也早已经拟定出了一些对秦楼楚馆等等娱乐场所的限制。 一是限定这些场所的消费人群,二是对从事这些行业的女子予以一定的国家保护。 限制任何形式的强制,强迫行为。保障服务者的收益等等…” 秦阳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平静,但是他的面色依旧有些不自然。 秦昭尚且与秦寿的想法相同,更何况是身为儿子的秦阳。 只是当初楚国初定,许多事情也不能够全部由他这个君王来一言而决。 贸然以“我是为了你们好”为由来改变她人的命运,也同样是一件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毕竟,在楚国覆灭之后,楚馆之中近九成的女子都没有出路,不知该如何谋生。 当秦国官吏提出可以为她们安排亲事,包办婚姻之后,又有九成的女子不愿意嫁人,想要继续留在楚馆之中。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自己的意志,方才让他那个倔强的父皇妥协。 秦昭常年坐镇楚地,本该更加了解这些事情。 但是他却并没有关注到这些,这让他的心底顿生自责。 他人在楚地,却只关注到了楚地的驻军,而没有关注到楚地百姓的生活。 他在自责的同时,也暗自发誓重回楚地之后,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这些秦楼楚馆,是否做到了父王所承诺的这些。 随后他又突然间回过神来,紧接着开口问道:“秦楼楚馆跟新婚夫妇数量减少有什么关系吗?” 户部尚书闻言之后有些尴尬,但是紧接着还是继续开口说道:“这秦楼楚馆之中,多有一些寻花问柳之人。 这些人有的是未婚青年,尝到乐趣之后,自然是不愿意专情于一人。更加不愿意受到婚姻的束缚。 而有的人则是有妇之夫,他们在外面风流快活,家里的人自然是不乐意,所以,经常会因此闹出一些夫妻和离之事…” 听到他这么说了之后,秦昭终于反应过来。 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秦楼楚馆之事要等到他更加了解之后才能做出评判。 他也没有再纠结于此时,紧接着将心思放到了第二条上面。 于是他再次开口问道:“那么,户部明知道天价聘礼与奢靡之风已经在动摇国本,为何还要隐瞒不报?” 户部尚书闻言之后一阵为难,但是紧接着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非是臣知情不报,而是确实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石存孝突然间开口问道:“难道就不能够限制聘礼的规格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秦昭的双眸顿时一亮,随即将目光看向石存孝,眸光中多了些许赞许之色。 “聪明呀,小子——” 就在秦昭的心底暗自赞叹之时,户部尚书却是摇头说道:“我秦国的嫁娶之事向来是你情我愿。 就算是官府设订了聘礼的上限,难道还不许人家娶亲之人多给吗? 只要有人愿意多给,那么所谓的限制就不过是空谈而已! 毕竟,聘礼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代表着迎娶之人的诚意! 同样的,嫁女一方的嫁妆同样也会影响到婚嫁之事,难道也要一并限制吗?” 秦昭闻言之后也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确实是如同户部尚书所说的那般,如果嫁娶双方自愿,就算是官府也没有权利干涉。 但是,一旦存在天价聘礼,便总归会有人眼红。 或是想要借机赚一笔丰厚的聘礼,或是想要借机赚一笔丰厚的嫁妆等等,另外,就算是不为利益所驱动,也会因为颜面而与别人攀比,最终总归会影响到秦国的婚嫁。 “利益与颜面!” 说到底,只要绕不开这两件事情,天价聘礼之事便难以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秦昭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颜面的问题解决不了,毕竟就算是咱们皇家以身作则,也依旧会有人乐意花钱挣这个颜面。 但是,颜面的问题解决不了,却可以想办法来对付那些想要谋利的人。 儿臣有几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还请父皇与尚书参详一二。” 秦阳顿时将目光看向秦昭,随后笑着说道:“户部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吾儿有什么好计策?恩,吾儿尽管道来。” 秦阳当即开口说道:“要整治秦国的天价聘礼,主要的原因是避免天价聘礼对于我们秦国的人口造成影响。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釜底抽薪,在子嗣上面做文章。 首先是奖励生育,官方向每一对生育子女的夫妻提供生育奖励。 其次是惩不孝,规定法定的生育年龄为二十岁,在超过这个年龄之后没有子嗣视为不孝,每年对此进行罚款。” 户部尚书闻言之后面色骤变,随后急忙摆手道:“不妥,不妥!二十岁,许多尚未从咸阳学宫之中毕业的学子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还有一些本身患有疾病,更是难以生育…这,恐怕是不行…” 秦昭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紧接着开口说道:“所以,除了基础的奖罚之外,还要有一些补充的条例。 例如,男女满二十岁,已经婚配,未曾生育罚一银。未曾婚配,则罚两银。 若是夫妻在三十岁之后尚且无子,愿意收养亦或者是过继子嗣者,则返还之前缴纳的罚金。 若是不愿意收养子嗣,则继续缴纳罚金。 若是年满五十,且依旧没有子嗣,则将其缴纳的罚金当作养老金,每年按照一定的比例予以返还。 如此一来,既可以逼迫那些为了钱财与颜面不愿意婚配的人家尽早成婚。 也可以为那些真正有困难,不能够生育,不愿意婚配的男女给予一定的晚年保障。 不知父皇与尚书大人以为如何? (ps:这也是询问读者老爷们的意见,如果有更好的主意可以留言哟)” 第922章 秦昭之策 “将婚姻,子嗣,以及养老挂靠在一起吗?” 听完了秦昭的话语之后,阳帝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思索良久之后,并没有想到这么做可能会出现什么不妥之处。 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贸然间新增一笔赋税罚款,可能会激起民愤。 但是如今的秦国正是兵强马壮,国内百姓的生活也算富足,倒也不必担心官逼民反的事情发生。 “咸卿以为太子此策如何?” 阳帝心底已经有了决断,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开口答应下来,而是率先询问户部尚书的意见。 户部尚书此时却是眉头紧皱,时而欢喜时而苦恼,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听到阳帝出言询问,随即还是开始说道:“此事涉及到另立新法,虽然与户部息息相关的同时,但却不是户部可以一言而决之事。 还得陛下召集百官共同商议才能做出决断!” 阳帝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秦昭说道:“这份折子便由太子递上来吧!你先退下去,仔细核算一下如何奖励生育,每户每人奖励多少合适。 另外,也要核算清楚,具体每年应该罚款多少。需要考虑到灾年,天灾,兵祸,兵役等等情况。 如果是服刑,服役人员,是否应该做出减免等等。 包括之后返回罚款充当养老金,也该核算清楚,每任每年可以获得多少养老金…” 具体奖励多少不可能由阳帝与秦昭脑袋一热就直接决定奖励多少,罚款也不可能由二人直接决定。 这些事情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调查,之后方才能够做出相对应的决策。 如果奖励得少,起不到鼓励生育的作用。 如果奖励得多了,又会给地方财政,乃至于整个国库造成相应的负担。 既然这件事情是秦昭提出来的,按照秦国以往的惯例,阳帝便将这件事情优先交给秦昭去办。 这么做既可以培养自己儿子的能力,也可以让他自己去体会做这件事情的难度。 如果提出策略的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如何施行,那这所谓的策略也就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秦昭并非是纸上谈兵之人,故而在得到了阳帝的命令之后,他没有丝毫的怯场,直接就开口答应了下来。 “儿臣遵命——” 眼看着秦昭答应下来,秦阳却并没有就此让秦昭离开,而是紧接着向着户部尚书说道:“昭儿善军旅,而少有治政经验,还请爱卿从旁辅佐一二。” 户部尚书听到秦阳这么说,当下也不敢怠慢,立即便开口应承下来。 同时他的心里也已经有了底,已经猜到了秦阳的态度。 这件事情虽然还没有正式被定下来,但是阳帝既然交给太子去办,又让他这个户部尚书从旁辅佐。 那么,几乎便已经可以确定,阳帝已经采纳了秦太子的建议。 接下来只需要等到秦太子拟定出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案之后,便会被推行出去。 户部尚书虽未曾利用手中权力以权谋私,但是在意识到阳帝整治“不正之风”的决心之后也立即反应过来。 在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户部尚书立即召集自家的亲眷,向他们透露出了阳帝对于如今天价聘礼等等不正之风的不满。 虽然他没有说明阳帝准备施行什么样的政策来整治这一切,但是户部尚书家的亲属们却是非常的聪明。 他们自己收到风声之后,又急忙把这个人情卖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随着传播的人越来越多,很快整个咸阳的权贵圈子便都知晓了这件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咸阳的风气突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些原本非千金不嫁的权贵千金们突然间就改变了态度,许多权贵之家甚至主动降低聘礼,宁肯倒贴大量的嫁妆,也不肯多收一分一毫的聘礼。 权贵们的改变自然落到了有心人的心里,这些人并不知道权贵们为什么要改变。 但是能够让这些权贵们集体转变,其中事情必定不小,甚至有可能牵扯出大秦皇帝。 能够在这个时代发家致富的人,又有几个是愚蠢之辈? 他们立即便收敛了起来,很快整个咸阳的风气都发生了变化。 秦昭的新政策尚且没有推行,咸阳的奢靡攀比之后竟然便已经完成了整治,当真是让秦昭有些措手不及。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更加坚定了秦昭推行新政的想法。 有些风气既然能够被改变,那么,便更应该乘胜追击,尽快的推行新政,彻底的将这些影响秦国婚嫁的不正之风纠正过来。 时间转眼之间便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秦昭终于在户部尚书的帮助之下完成了自己的测算,随后将自己的新政以奏章的方式递了上去。 朝中重臣都关注到了太子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对于这一封奏章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在见到了奏章的内容之后,许多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以为太子是要强行限制天价聘礼,甚至是直接暴力纠正奢靡之风。 但是如今看来,太子还是非常的仁厚的。 “太子的新政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天价聘礼的事情,但是却能够有效的遏制天价聘礼。 妙,实在是妙!” 有一些朝臣忍不住拍起了太子秦昭的马屁,言语中满是钦佩。 寻常人家的女儿到了适婚的年龄不嫁,每年都要缴纳一笔让他们头疼的赋税。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一些贪财之人为了钱财与攀比去拖延自己儿女的婚事。 而权贵人家虽然不在乎这些罚款,但是这种罚款一旦缴纳上去,无疑便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对于爱惜颜面的权贵来说,这可比嫁女之时收到的聘礼少了更加丢人。 最为关键的是,所有人都能够通过新政了解到秦帝对于如今这些社会风气的不满。 当他们再次闹出幺蛾子的时候,也得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会让秦帝动怒。 因为提前有过心理准备,所以秦昭的政策在咸阳推行得十分的顺利。 然而,就算是如此,当秦昭的政策推行出去之后,还是很快便引发了一些人的不满。 第923章 自由与责任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解。” 咸阳学宫之中,在得知秦国推出的新政之后不久,来自商国的子耀突然间在秦寿的课堂之上发难。 刚刚坐着轮椅进入课堂,还没有开始自己今日授课的秦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而后将温和的目光看向子耀问道:“今日课程尚未开始,子耀何故不解?” 子耀被秦寿的目光盯着,就仿佛是被一名参天巨人自上而下的审视一般。 他的心底没由得生出些许的浮躁,但还是很快便恢复了清明,紧接着急忙开口说道:“之前先生曾经与我们说过,每个人都该有追求自己理想生活的权利。 弟子认为先生所说得很有道理,也为此深有感触。 但是,先生既然提出了这样的思想理论,为何秦国的新政又与这一理念背道而驰呢?” 秦寿闻言之后却是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后他方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随后推着轮椅来到了讲台之上。 他的目光看向台下的一众学子,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秦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可还记得上一次我与诸位所讲的课题,其名为什么?” 听到了秦寿的询问,原本看向秦寿的众多学子互相对视起来。 秦寿乃是秦国的开国之君,乃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皇帝。 不管是秦人还是别国的王子与宗室子弟,他们都对这位始皇帝满怀着敬畏之心。 而这种敬畏之心,让他们在听秦寿的讲课之时总是要专注三分。 “回先生,是自由。” 终于,主动开口提问的子耀再次开口做出了回答。 秦寿闻言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没错,之前我与诸位讲的课题名为自由,那么,今日我诸位讲述的第二个课题名为自由与责任。” 听到秦寿这么说,哪怕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子耀还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之前秦寿与他们提到自由,这确实是给从小在商王教导下长大的子耀给予了极大的心灵冲击。 从他计事的时候开始,他接触到最多的便是“服从”。 不论是读书习字,还是骑马射猎,等等各种各样的本领,这些都是他父王的命令下学来的。 他能够有如今的本事,其中有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更多的却还是来自于商王的约束与培养。 他原本以为,听从自己父王的安排,如同蛊虫一般活着,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干掉他的对手,在父王死去以后继承王位,然后为了商国弹尽竭虑,将来也如同他的父王一般为商国培养出一个继承人,这便是他的一生。 然而,当秦寿与他谈到“自由”“理想”的时候,他方才发现,原来人活着竟然还有那么多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这一堂课,他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告诉他何为“自由”的秦国,竟然也开始限制起了他人的“自由”。 “责任,我更喜欢称之为担当。男儿生于世,保家卫国是担当,赡养父母同样也是担当,娶妻荫子也是如此…我秦国以人为本,律法约束百姓的同时,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对百姓的一种保护? 在秦律所允许的范围之外,百姓们拥有很多自己选择的权利。 就像是他们可以选择从事什么样的事业,可以选择在哪一座城市生活。 甚至,他们可以自由的选择是否要继续留在秦国。 他们可以迎娶,出嫁给自己的心仪之人等等,这些都是秦国赋予他们的自由。 但是,作为秦国的一份子,作为这个国家公民的一员,他们在享受秦国带给他们的自由的同时,也必将要承担起秦国赋予他们的责任与使命。 战争到来之时,保家卫国是他们的使命。 天灾到来之时,听从调遣,服从徭役是他们的使命。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不被约束的自由,其结果往往是伴随着毁灭。 只有有限度的自由,方才是长久的自由…” 秦寿是咸阳学宫之中的先生之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咸阳学宫之中讲课。 这是他第二次与那些来自各国的宗室子弟讲课。 第一次他讲的是自由,目的自然是为了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这些人从原有的身份上揪出来,让他们用更加宽广的视野去审视自己的身份。 而今日,秦寿讲到了责任,这虽然会让一部分回到以往的状态,甚至更加忠心于他们的国家。 这些对于秦寿来说实际上都不重要,甚至,这反而是秦寿乐见其成的事情。 他希望这些人都能够学习到秦人的思想与文化,然后把他们带回本国。 美好的东西总会吸引更多的人,当越来越多的人来到秦国之后,总会有一些秦国真正需要的人出现。 秦寿并没有着急,他用苍老而又激昂的言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用“自由与责任”来彻底的打开了这些学子较为固化的思想。 等到秦寿的课程结束之后,他随即看向子耀问道:“现在你能够明白,为何秦国的新政会对不愿意生育的人进行惩罚了吗?” 子耀闻言之后点头说道:“学生明白了!” 秦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随后推着轮椅离开了。 而就在秦寿离开之后不久,子耀便把自己在秦国所看到的一切都写进了书信里,随后命人将他送回了商国。 商王子夜收到了子耀的书信之后,立即便召集了自己麾下的臣子商议此事。 “之前列国眼中的秦国之所以战无不胜,大多都只关注到了秦国的军队训练有素,秦军的武器精良,秦军的战马高大,乃至于秦国的器械先进。 但是如今看来,还有一样最为重要的事情却被我们给忽略了! 秦国吞并楚国之后,至今已有四千万人口,而列国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如今的秦国。 如果战争真的办法,秦人就算是用人堆,也能够将列国湮灭! 这一次吾儿从咸阳传回书信…” 第924章 师法秦国 “人口多了,种地的人也就多了,收上来的税自然也就多了。 另外,人多了之后,兵源自然也就多了…” 商王对于秦国鼓励生育,惩罚不婚不育的事情格外看重。 他一开口,便把人口增长对于国家的有利之处分析得清晰透彻。 商国的公卿士大夫虽然是世袭,但这却不代表着他们都是一群傻子。 毕竟,就算是垄断了知识与阶层,也要时刻提防别国的士子到本国来抢他们的高位。 若是继承人不学无术,大概率会遭受到继位苛刻的管教。 再加上商国的国土面积宽广,几乎每位公卿士大夫都有自己的封地。 封地的产出多少与否,自然与封地的人口数量有关。 这些人又何尝不知道人口对于国家的重要性? 在听到了商王的话语之后,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商王的身上,想要听一听秦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商王突然间提及人口之事。 “秦国颁布了新法,向不婚不育的年轻人增收赋税,同时向生育子女的人家提供奖励。 如此双管齐下,秦人只要不愿意缴纳增收的罚款,便会自觉生育子女… 我们大商也是以法治国,同样可以效仿秦国,制定新的法律来鼓励百姓更多的生育,以此来增加我们大商的人口。” 众人闻言之后都频频点头,对于商王的提议都很是赞同。 师法秦国,提升大商国力,以此来对抗秦国,这本就是当初张秦在商国朝堂之上给予商国的一条明路。 在派遣出第一批宗室子弟前往秦国求学之后,许多商国的公卿早就已经开始暗中盘算着该如何学习秦国的长处。 只是商王一直没有提及这件事情,所以群臣也都不敢言语。 然而,如今商王主动提及此事,群臣自然不会反对。 “大王圣明——”“大王英明——”“大王…” 各种各样的褒奖与赞美之声不断响起,就在商王准备就此定下此事的时候,却是突然间有人开口制止道:“父王不可。” 商王将目光看向开口说话之人,眸光深处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悦。 他冷着脸开口问道:“子御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他原本对自己的这个长子给予厚望,却没想到对方是一个见小利而忘大义之人。 对于子御失望之后,商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横竖都不顺眼。 子御自然也注意到了商王对他态度的变化,他的心中暗暗叫苦,却并没有后悔自己之前的决定,也没有因为商王厌恶而有所退缩。 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够改变父王对自己的态度,那么等到子耀回来之后,他方才是彻底的没有机会。 “父王,秦国能够奖励生育,那是因为秦国的国库充盈,所以方才能够赏罚分明。 我大商刚刚经历了一场败仗,此时国库空虚,若是贸然效法秦国,国库必定难以为继,还请父王三思!” 子御顶着巨大的压力,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本对子御已经失望透顶的商王先是一愣,随后回想起了如今大商的国库存粮。 虽然没有如同子御所说的那般空虚,但是也绝不宽裕。 “哦?那以吾儿之见,我大商该当如何?” 商王的眉头微挑,随即开口问了一句。 子御见商王的面色缓和,并没有方才的那般怒容,便知自己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并且已经得到了父王的认可。 他心底微喜,脑子以自己从未有过的状态高负荷运转,很快便想到了一条妙计。 “启禀父王,我大商自有国情。虽然没有办法像是秦国那般用奖励来鼓励百姓自愿生育。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如同以往那般,制定新的律法来要求百姓多生多育。 要求年满十六岁的男子与十四岁的女子必须成亲,否则便对他们的父母给予相应的惩罚。 等到二十岁尚且没有婚配,则由国家统一安排婚嫁。 并且,为了增加我大商的新增人口,也应该对那些能够生育却未能生育的人做出相应的惩罚。 新婚夫妇成亲三年之内无所出,则多缴纳一成赋税。 若是七年之内还是没有生育,则可以断定这对夫妻之间的感情已经破裂。 如此一来,便可以趁着他们还年轻,由官府出面使其和离,而后重新分配婚嫁…” 不得不说,子御的脑子还是非常好使的。 尤其是强迫未能生育的夫妻和离这件事情上,普通人的脑子还真没有他这么烂的! 对于后世之人来说,这听上去就是一个极为离谱的事情。 然而对于这个时代的商国高层来说,却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国有周礼的约束,王公贵族好歹还要些脸面。 但是商国可是差点被人亡国的古国,一直以来都是以严苛的律法来治理国家,整个商国上下都憋着一团火,时刻准备着复仇。 整个国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一般,上层从来没有把贵族阶层以下的百姓当过同类来看。 商国已经废除了“奴隶制”,商国没有奴隶,所以最底层的百姓就是奴隶。 相比较于秦国那种赏罚分明的方式,商国的公卿们反倒是对子御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颇具好感。 毕竟,这么做之后,他们不用为那些贱民提供“奖励”,还可以把更多的赋税名正言顺的收入自己的口袋之中。 商王子夜是一代雄主,但是有限的见识限制了他的目光。 他所知晓的史书之上没有一个名为“李二”的人,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所以,在子御的建议之下,在满朝公卿默许之下,商王子夜颁布了他效仿秦国之后的第一条法律。 而伴随着这一条律法的推行,很快整个商国的百姓都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 商国国库的主要收益来源于国内的商业与田税,贵族的收益则大多来源于向封地子民增收的田税。 除此之外,商国并没有如同秦国这样的国有产业。 在战争失败之后,商国上层自然不愿意承担战败带来的损失。 所以,“加税”将损失分摊给贱民们也就成了他们迅速回血的方式。 而刚刚才被压榨了一波的商国百姓,立即便又被狠狠的宰了一刀。 第925章 侠以武犯禁 商国学习秦国变法,通过制定新的赋税来逼迫国内的百姓进行生育。 虽然这么做很快便引起了部分商国百姓的不满,但是在商国公卿的强势镇压之下,这些不满的情绪很快便被平息了下来。 商国以法治国,对于国内的叛乱采取的都是残酷镇压的手段。 对于商国的百姓来说,饿死或许都要比作乱之后被镇压来得更加痛快。 炮烙等等刑法,当真是令商人闻之色变。 而在镇压了百姓的不满情绪之后,商国很快便体会到了这条新法带来的好处。 新法颁布不到半年的时间,商国便多了十几万怀孕的妇人。 这让商国上下更加坚定了要继续推行这一条新法的决心。 于是就在不久之后,为了最大限度的增长商国的人口,商王再次下令,“三十岁以下的夫妻,就算是已有子嗣,若是三年未有身孕,也要额外增缴赋税。” 年迈的商王却只注意到商国新增了不少的人口,却没有注意到许多家庭因为孕妇的出现而出现了家庭劳动力减少,田地种植与开垦收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而随着新生儿的出现,给许多原本已经是入不敷出的家庭雪上加霜,让越来越多的商国百姓生活越发艰难。 而就在商国的变法如火如荼之时,燕国的变法却是受到了巨大的阻碍。 燕国的国库也不充盈,原本准备效仿商国,制定新的律法来迫使百姓生育。 然而相比较于商国,燕国的民间却并非是毫无反抗能力。 燕国拥有一群富有正义感的游侠,他们平日里以惩奸除恶,主持公道与正义为己任,再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维持民间秩序的重任。 上一代的燕公是一个胆大而又心胸宽广的人,在意识到了这些游侠对燕国带来的好处之后,他毫不吝啬的给予了这些人更加崇高的地位,甚至对其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给予封赏。 其中“燕北”,“燕南”两位大侠的地位甚至能够比肩燕国的公卿。 在这样的环境下,燕国的游侠自然是越来越多。 而随着游侠团体的势力增长,很快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豪侠世家等等。 而有的大侠一心扬名立万,等到年长一些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后人。 在这种情况下,又受到了一些来自秦国的小说家的启发与影响,很多无后的大侠便开始组建起了自己的门派,随后广收门徒。 而随着门派世家越来越多,燕国官方对于民间的统治力便越来越弱。 以至于在很多地方,燕国的公卿士大夫想要在自己的封地收税,也要看这些世家宗门的脸色。 公卿士大夫们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每当他们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总会遭受到各种各样的阻碍。 燕国的游侠势力在不知不觉之中壮大,而许多受人尊敬的大侠背后都站着燕公,所以游侠团体在新燕公继位之前一直是一个对国家较为有利的团体。 然而,新的燕公却并没有老燕公姬全那样的胸怀,在得知秦国与商国陆续变法的消息之后,他便也想着让燕国紧随其后,借机提升一波燕国的国力。 然而,当他的命令传递下去之后,却是很快便遭受到了游侠势力的反对。 他们认为,燕国的百姓理当享有生育自由。燕国可以鼓励百姓生育,却不能够强迫他们。 游侠们大多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他们非常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 能够按时缴纳赋税,能够向他们提供“保护费”,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若是再被逼迫着缴纳新的“生育税”,那不得被逼得家破人亡? 之前游侠团队还不曾团结起来反抗过燕国朝廷,所以燕国上下虽然知道燕国游侠儿势力不小,却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然而,当燕国的游侠们团结一致的对抗官府之后,燕公方才发现,如果得不到这些游侠儿支持,燕国的政令几乎很难传递到地方乡野。 甚至,那些离开城池去地方上收税的官吏都会遭受到各种各样的阻碍。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逃回来已经算是幸运的事情,有的人甚至就此一去不回。 燕公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勃然大怒,气得在满朝公卿的面前推倒了自己面前的案几。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燕是寡人的大燕,还是他们这些游侠的大燕?” 燕公继位以后,原本还想争取一下,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晋爵为王。 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结果便被国内的游侠给狠狠的上了一课。 他愤怒得几乎要失去了理智,当即向着大司马子乐开口下令道:“大司马,寡人命你即刻领兵荡平这些乱臣贼子…” 他的话音方落,一直受他信任的燕国客卿张秦却是突然间越众而出。 “燕公,外臣以为此举不妥,还请燕公三思而后行!” 眼看着张秦站出来阻止自己,原本怒火中烧的燕公姬巡方才暂歇雷霆之怒。 “张卿有何见解?” 张秦闻言之后看了一眼不敢言语的群臣,最终方才开口说道:“游侠们虽然反抗朝廷,但他们却是以帮助百姓的名义而起事,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若是贸然以武力镇压,恐怕非但不能得偿所愿,还会让大王落得不仁不义的骂名。 以外臣之见,公当先行安抚百姓,随后与游侠协商新法之事。” 燕公对于这个结果很是不满,但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注意到了张秦此时正在暗中给他使眼色。 内心郁闷的燕公见状,立即便意识到了张秦还有别的计策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他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相信这个帮助他成为一国之君的“心腹”。 于是他暂时按耐住了内心的不满说道:“既然张卿这么说了,寡人便暂且再给这些乱臣贼子一次机会。” 第926章 分化游侠 “张先生,寡人才是燕国之主,怎么能够受这群泥腿子的摆布!” 燕国王宫深处,燕公姬巡的书房之中,刚刚下朝的姬巡终于不再伪装,恶狠狠的向着他最为信任的心腹张秦抱怨道。 “主君稍安勿躁!” 张秦的面色却是十分的平静,随后缓缓出声说道:“游侠之所以有如今这般声望,乃是因为他们现在做的都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却没有受到朝廷管辖的缘故。 民间的百姓并不知道背后朝廷的付出,他们只能够看到那些帮助他们的有些,所以敬重与爱戴游侠,更甚于爱戴主君,所以当主君与游侠们的意志相左之时,主君的政令方才会被游侠阻碍。” 听到张秦这么说之后,姬巡当即便黑了脸,忍不住开口抱怨了一句。 “当初寡人就说要效仿秦国,设立一些平息百姓纠纷的地方衙门。 父王却以不能够擅改祖制为由回绝于寡人,并且还大力扶持游侠势力。 如今游侠势力已经成长到了足以威胁我燕国社稷的程度,当真是…养虎为患!” 姬巡在抱怨完了之后,似乎这才想起正事来,于是紧接着开口询问道:“先生可有什么妙计?” 张秦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又从容的笑,听到姬巡的询问之后,他当即胸有成竹的说道:“外臣有三策,可以为主君分忧。” 姬巡闻言当即大喜,急忙拉着张秦说道:“寡人就知道,以先生之才,不会对此束手无策。” 张秦笑了笑,随后说道:“下策为诱,表面上与游侠重新修好,将他们诓骗到蓟都之后,令大司马出兵围剿,将他们一网打尽。” 姬巡闻言之后当即大喜,然而在片刻之后却是突然间皱眉说道:“这么做虽然干脆,但是却难免落人口舌,不妥,不妥!” 张秦对此早有预料,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上策为化,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徐徐图之,总能够将游侠势力一一拔除。” 姬巡闻言有些意动,但是片刻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上策需要多长时间方才能够解决游侠之患?” 张秦闻言,微眯着眼睛盘算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十年的时间当有成效。” 姬巡急忙摆手说道:“上策太缓,还是听一听先生的中策吧!” 张秦十分了解这位新任的燕公,知晓对方的性格,所以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直接开口说道:“中策曰捧杀…” 当张秦说出自己的计策之后,姬巡当即大喜过望。 他拉着张秦的手说道:“先生当真是寡人的太公望啊!有先生之助,何愁我燕国不兴,何愁我燕国的霸业不成?” 张秦见他如此高兴,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以免搅扰了对方的雅兴。 第二日一早,新任的燕公姬巡竟然当众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且下达了罪己诏,而后命人将其传檄燕国。 燕国上下闻之,皆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已经退位的老燕公姬全,此时也从病榻之上坐了起来,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罪己诏书。 “吾儿终于长大了!” 看完了诏书之后,姬全随后又躺了下来,安安稳稳的睡熟了过去。 当诏书传到了游侠们的眼前,原本纠结在一起,时刻准备着迎接燕公反扑的游侠们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燕公仁德,只是一时不察,所以方才会受到秦人蒙蔽罢了。 如今燕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向整个燕国的百姓致歉。 如今,咱们已经不用再如此提心吊胆了!” “是啊,看来真是咱们误会了燕公了!” … 姬巡废除了“生育税”,向燕国上下下罪己诏,很快便赢得了游侠与百姓们的原谅。 而燕国的公卿们也松了一口气,毕竟游侠在燕国兴盛了数十年的时间,公卿们又无法消灭游侠,自然便只能够与游侠势力寻求和平共处之道。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好的共处方法自然是让自己的子女融入游侠势力之中。 故而燕国的公卿之家,嫡系拜游侠为师的虽然不多,但是旁系拜师某位大侠的却是不少。 如今姬巡不再一意孤行,与游侠势力息事宁人,自然是赢来了整个燕国上下的好感。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紧接着姬巡便又主动褒奖起了那些及时阻止他犯糊涂的游侠,并且决定由官方出资设立武林盟,从游侠之中选出一位武林盟主来管理燕国的游侠。 武林盟主的地位等同于燕国的冢宰,拥有剑履上殿,直谏君王的特权,同时也有监察百官,为国锄奸的权力。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整个武林都为之沸腾了起来。 不论是燕南还是燕北两位大侠,还是燕国的那些宗派的掌门,所有有名气的,没名气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武林人士都开始向着蓟都汇聚。 对于这些江湖人士来说,就算是不能够成为武林盟主,能够看个热闹也是好的。 而随着蓟都汇聚的游侠越来越多,蓟都的治安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混乱了起来。 就算都是游侠,其中也有分三六九等的。 其中宗门世家出身的侠二代,有本事,有名望的自然是上等。而一些有师承,有本事,却没有什么大的名气的是中等。 一些完全没本事,也没名气,搞把剑就自称游侠来混江湖的自然是下等。 其中,上等侠士看不起中等游侠,认为他们出身平平,又没有什么名气,只是运气好拜了师傅,算不得是真正的侠士。 而中等游侠又看不起上等侠士之中的侠二代,认为他们不过是靠着父辈的荣耀,自己不过是一群弱鸡… 上中两等游侠,又在心眼里里鄙视那些没本事,没名气的下等游侠,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完全是在玷污“游侠”这两个字。 平日里各行各道,也没啥交际,但也不至于闹出什么矛盾。 但是为了参加武林大会,这些人都齐聚蓟都,也就给了有心人操作的空间。 第927章 一间客栈 “哎哟,这不是李大侠吗?您老人家也亲自来了? 啊?客房,客房啊?有,有有有,李大侠您一句话,就算是没客房也得给您老人家腾出来不是?” 蓟都城内的一间客栈之中,掌柜的满脸笑意的迎接一位江湖闻名的大侠。 李大侠对于掌柜的奉承十分的满意,此时已经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 “如此,就劳驾掌柜的了。” 李大侠向着掌柜的拱了拱手,随即便带着一众弟子向着客栈大厅的一张八仙桌走去。 掌柜的脸上带着笑,眸光中却满是玩味。 他热情的招呼小二给几位大侠上茶,随后自己却是悄悄的来到了二楼。 他伸手叩响了天字一号的房门,很快便有一位面容刚毅的俊朗少侠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 “掌柜的有事?” 这位少侠虽然年轻,却并不是愣头青。 在待人接物方面,也是十分的礼貌。 掌柜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歉意,歉意之中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位少侠,今儿个实在不巧,鄙店里来了几位贵客。老朽想着将他们安排在天字一号客房,不知少侠可否,可否行个方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少侠脸上的笑容顿时隐去。 他的目光落到了掌柜的身上,声音骤然转冷问道:“这是掌柜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意思?” 他话音落下之时,掌柜脸上的惊慌失措一闪而逝,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清明。 只见他将心一横,咬牙切齿的说道:“不,不是别人的意思,就是老朽自己的安排。 毕竟楼下的这位可是威震中山的李大侠,老朽…”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少侠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李大侠!” 少侠咬牙切齿的将目光看向楼下的李大侠,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杀意。 而就在这时候,楼下刚刚入座的李大侠只觉得背后一凉,就仿佛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给盯上了一般。 他立即抬头看向二楼,随即便注意到了满脸杀气的少年侠客。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疑惑,皱眉思索起了自己是否有得罪什么人,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掌柜的便急忙开口解释道:“少侠,老朽这是小本生意,您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开口告饶,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银币往这少侠的手里塞。 那少侠乃是富商家的少爷,从小向往江湖武林,所以聘请名师学了一身本领。 当他听到了蓟都武林大会的消息之后,立即便对这场盛会生出了兴趣,想着到蓟都来一展拳脚,借机扬名立万。 却没想到他刚刚抵达蓟都不久,竟然便被这些所谓的江湖大侠给“巧取豪夺”了自己的房间。 他心底气不过,有心下去寻对方晦气,但又见对方带着四五个弟子,而自己只带了两个随行的家仆。 心知这个时候若是争斗起来,自己定然是占不到便宜。 最为关键的是,眼前这个掌柜的为人和善,是个良善之辈。自己若是在他的客栈之中大打出手,难免会给这掌柜的惹来麻烦。 于是,少侠忍住了内心的冲动,随手将掌柜的递过来的银币给塞了回去,而后说道:“烦请掌柜的再给在下安排一间上房。” 掌柜的见状之后却是一脸的为难,随后满脸歉意的说道:“客官,真是不凑巧…” 少侠虽然内心恼怒,但是最终还是没有与掌柜的为难。 于是他立即回转客房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而后又招呼自己的仆人一同离开。 而就在他准备下楼的时候,却是迎面撞见了被小二引上楼来的李大侠等人。 李大侠此时也认出了这个方才对他露出过杀意的少年郎,眉头一皱便要上前搭话。 结果还不等他开口问出自己内心的疑惑,那少年郎便冷哼一声,随后直接从他的身边走过。 ??? 李大侠至今还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自持身份,也没有主动与少年郎搭话。 李大侠住进了天字一号房间,而他的弟子们则住在了隔壁。 而之前住在天字一号的少侠则愤愤不平的带着他的随从离开了这间客栈。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客栈掌柜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他在柜台后面取出一个本子,随后在上面分别写下来“李长庚”“张少虎”两个字。 而这本子上面,已经稀稀拉拉的记录了十几个人名。 只是短短几柱香的时间,一间客栈的掌柜的便成功的为一对江湖人之间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而在蓟都的大街小巷之中,分布着十几二十家的客栈。 而这些客栈之中,陆陆续续的进出了不少的江湖人士。 而这些客栈的掌柜手中,大半都有着一本与一间客栈的掌柜的相同的账本。 张少虎带着自己的仆人离开了一间客栈,原本是想要找其他客栈投宿。 但此时蓟都来了不少的外来游侠,这些人或是带着自己的弟子,或是带着家仆,或是带着家眷。 哪怕是客栈把柴房都利用了起来,也依旧住不下这么多的人。 张少虎在城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客栈,这可把他气得够呛。 夜幕降临之时,他带着自己的两名家仆又回到了一间客栈门口。 眼看着灯火通明的二楼客房,想起了自己被人从客栈之后扫地出门窝囊事,他心底怒气越发汹涌澎湃。 终于,在一阵凉风吹过之后,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 恰好在这个时候,李大侠的两名弟子勾肩搭背的出了客栈。 “师弟,我跟你说,咱家师傅可是中山第一大侠,在整个燕国都是排得上号的江湖名宿。 他老人家一句话,谁敢不给他面子?嘿嘿…” “师兄,您说得对呀!要不是有师傅在咱们说不定晚上都得喝西北风了。嘿嘿,这天儿可是越来越冷了…” 第928章 蓟都杀人事 昏暗的月光之下,一道道剑光乍亮。 明暗交错之际,一抹抹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的客栈之外的街道。 被滚烫的热血浇灌之后,怒火中烧的少侠逐渐恢复了理智。 望着眼前这两具倒地不起的尸体,望着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 张少虎沉默了良久,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愧疚。 然而在片刻的愧疚之后,一种名为畅快的情绪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原本以为侠客的剑是用来主持公道,维护这世间的正义。 所以哪怕他拥有强健的体魄,以及远胜同龄人的武艺,他也依旧克制自己,并没有做出仗势欺人之举。 然而今日,他因为自己所蒙受的不平之事而拔剑之后,他的心态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武艺不仅仅是可以惩奸除恶,还可以一抒胸中不愤。 这种痛快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为之着迷。 但是此时的他心中还有侠义,所以并没有因为一时的痛快而彻底迷失。 但是他也没有留下来承担后果,而是与自己的家仆一同悄然离开。 他以为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除了自己的两个家仆之外,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怒而杀人之事。 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客栈一楼的某处窗户之中,一个面容苍老的老者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鱼儿已经入水,这水,终有被搅浑的一天。” 老者的口中低声呢喃,随后唤来了客栈的小二向他吩咐了几句。 小二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后快步向着二楼的天字一号房门口而去。 即将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顿住了自己的脚步,脸上骤然间浮现出了一抹惊慌失措的表情。 “李大侠,不好了,李大侠…” 随着他的呼喊之声响起,江湖闻名的中山大侠李长庚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 他眉头紧皱的盯着面前的店小二,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不满。 “何事如此惊慌?” 店小二急忙开口说道:“李大侠,您的弟子,您的弟子,哎呀,快,快跟小的来——” 话音落下之后,他急忙转身向着楼下跑去。 李大侠眉头紧皱,心底却是生出了些许的不妙。 他径直转回房间之中,从桌子上取出随身携带的宝剑,随后快步跟着店小二下了楼。 二人径直来到门口,便瞧见两具被利剑穿胸而过的尸体倒在地上。 “昭儿,昊儿,谁,是谁?” 只是看了一眼两具尸体的着装,李长庚立即便认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随后快步上前将两具尸体翻过身来查看伤势,同时用手去探察他们的鼻息。 在确定二人已经彻底凉凉之后,愤怒的李长庚转身面色铁青的盯着店小二问道:“谁,是谁杀了他们?” 店小二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随后哆哆嗦嗦的开口道:“小,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是准备出门倒,倒泔水的时候看,看到的…”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店小二的裤裆都湿了一片。 李长庚见店小二如此窝囊,便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于他。 他的脑海中突然间就浮现出了张少虎的模样,以及张少虎白日里对他露出的杀意。 “难道是他?” 他的口中低声呢喃一句,随后将目光看向月光下那朦胧的街道。 朦胧的月色之中,他没能够看到任何的人影。 “这件事情,我李长庚绝不会这么算了。” … 张少虎带着自己的两个家仆在城中又逛了一圈,还是没能够找到合适的客栈。 于是他们寻了城中一户大户人家,敲门之后递上了拜帖。 在得知张少虎三人乃是游侠,又从门房口中得知张少虎的脸上隐约有血迹之后,这户人家的主人吓得腿都有些软了。 他背地里没少干一些缺德的事情,最怕的就是这些游侠找上门。 而张少虎一行人一看就是凶人,更是吓得他双腿发软。 他有些躲藏起来,但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家里,就算是想躲又能够躲到哪里去? 思索再三之后,他还是咬牙亲自出门迎接,直接将张少虎迎进了自己的府邸。 张少虎刚刚杀了人,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煞气,吓得家主心惊胆颤。 为了讨好张少虎,这户人家的家主也是大气,不单单是亲自作陪,好酒好菜的招呼张少虎三人。 等到晚上的时候,还让自己新纳的小妾亲自来伺候张少虎。 张少虎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天夜里便被小妾给拿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赤条条的从床榻之上醒来,立即便有美貌的婢女前来服侍他更衣。 此时此刻,张少虎方才意识到,游侠的身份不单单会令人敬仰,同样也会令人心生畏惧。 而人在畏惧的情况下,往往能够付出更多的东西。 他如果依旧是一位令人敬仰的侠客,人们或许会对他多加赞扬,但是却不会有人把美貌的小妾送到他的床榻之上,也不会有人安排貌美的婢女来服侍他。 甚至,追随他的仆从也能够获得更好的待遇。 他静静的等了一刻钟,直到隔壁的喘息之声结束,这才出门向着隔壁的房间招呼了一句:“张大,张二。” 很快,房间之中便传来了两道紧张的回应之声。 片刻之后,张大张二从房内走了出来,满脸恭敬地向着张少虎行礼。 他们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脸上的胭脂红清晰可见。 张少虎并没有斥责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走吧,我们该去向主人家道谢了——” … “我三人承蒙主家关照,实在无以为报。若有什么需要用得上我等的事情,便请主家吩咐一声。” 张少虎满脸笑意的向着家主道谢,他身边的两名仆从也是连连拱手。 主家见状之后当即喜笑颜开,正准备客套两句话的时候,门外却是突然间闯进来一位惊慌失措的家仆。 “家主,不好了,有游侠儿杀上门来了——”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那家仆这才注意到房间之中的张少虎等人。 第929章 在下张少虎 “在下张少虎,阁下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 张少虎反手握剑向着来人行了一礼,随即开口自报家门。 来人闻言之后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之后问道:“吾乃诛恶剑杨开定,少侠与这姬贺图是何关系?” 张少虎偏头看了一眼姬贺图,而后拱手道:“在下受姬家恩惠,故而在此。还请阁下给在下一个薄面。” 张少虎第一次行走江湖,昨夜动手也是占了先机突袭,所以并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在江湖之中算得上是几流。 又听对方自称“诛恶剑杨开定”,料想对方在江湖之中也有一番地位,所以心底存了息事宁人的想法。 然而杨开定却没有给张少虎这个面子,直接开口回绝道:“这姬贺图表面上是个贩马起家的商贩,实际上却是一个贩卖人口,倒卖盐铁,逼良为娼的奸诈恶徒。 念在少侠不知其过往罪孽,在下可以给少侠一个面子,允许少侠此时离开。 否则,在下认得张少侠,在下手中的剑可认不得张少侠。” 张少虎闻言之后偏头看向姬贺图,见对方满脸慌乱的模样,想来是被这杨开定说中。 他有心就此退去,不再理会这姬贺图的死活。 然而就在他侧身之际,目光却是注意到了昨夜与他有一夜之欢的姬府小妾。 又想到自己离开姬府之后,接下来又将面临露宿街头的局面。 他随即一咬牙,脑袋一热便直接开口说道:“你说这姬府作恶多端,我却只看见他急公好义。 不如这样,你若能当众拿出姬府作恶的证据,张某转身便走。 但你若拿不出证据,便请恕在下不能离开。” 这个时候也就体现出了秦国与燕国“执法部门”之间的区别。 秦国若是执法,需要讲究证据。所以一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几乎不会直接上门拿人。 然而燕国执法的乃是游侠,游侠执法有一个特性,那边是完全按照自己认定的是非善恶去执法。 毫无疑问,姬贺图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杨开定所说的那些罪状,很大概率都是真实的。 但是,游侠行事并不讲证据,故而杨开定之前也没有刻意的收集证据。 他方才在提到这些罪状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姬贺图的表情,他的内心也已经能够断定事情的真相。 现在张少虎向他要罪证,他确实是拿不出罪证。 但是杨开定在江湖之中好歹也有一定的名声,他可不想自己三言两语就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逼退。 知道的人说他杨开定讲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杨开定怕了张少虎。 于是杨开定将手中剑指向张少虎,再也不给丝毫的颜面。 “看来阁下这是要为虎作伥了?” 言语至此,手中剑抖出一朵剑花,浑身上下的气势转冷,满脸煞气的盯着张少虎喝道:“阁下若是再不让开,便休怪杨某剑下无情。” 张少虎也是毫不示弱,同样拔剑在手,目光深然的盯着对面的杨开定道:“今日有张某在此,阁下也休想滥杀无辜。” 听到张少虎这么说,杨开定当即不再迟疑,直接提剑上前刺向张少虎。 张少虎本以为杨开定能够在江湖之中闯出一个名堂,定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却没想到对方出剑之时破绽百出,当即毫不犹豫的提剑上前迎击。 双方互相拼了五六剑之后,杨开定手中剑竟然被张少虎手中秦剑斩断。 在杨开定惊愕的目光之下,张少虎反手一剑割断了他的咽喉。 杨开定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而张少虎则是满脸淡然的收剑入鞘。 此事姬贺图方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向着张少虎磕头表示感激。 近日蓟都城中游侠遍地,他所做的那些恶事也没能够捂住。 他早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听说有游侠要来替天行道。 所以收到张少虎的拜帖之时方才会惊慌失措,随后更是不惜用心爱的小妾来伺候张少虎。 他本以为张少虎是个夺命的阎王,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他保命的护身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少虎却是声音冰冷的开口问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杨开定所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此时张少虎的内心也是有些激动,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武艺顶多与对方旗鼓相当,甚至已经做好了招呼家仆一拥而上的准备。 却没想到父亲高价为他购置的秦剑这么给力,竟然三两剑便斩断了对方手中的铁剑。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财力”有也是硬实力的一部分。 若是杨开定也有一个有钱的老爹,手中能够拥有一柄锋利的宝剑,或许今日躺在这里的就是他了。 在开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底便已经生出了些许的想法。 人已经救下来了,也就没有再继续杀下去的必要,否则他又何必要拼命去救。 但既然已经救下了人,那便总该收下些许的报酬。 于是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开口询问,同时目光灼灼的盯着地上的姬贺图。 就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若是稍有隐瞒,他便会出手。 姬贺图心底暗暗叫苦,心思百转之下,见周围并无外人,于是将心一横,随即开口道:“老夫之前确实是犯下过一些过错,但是如今早已经洗心革面…”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张少虎便直接出言打断了他。 “够了。”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在袖袍之上擦干净了剑刃之上的血迹,而后附身看向姬贺图说道:“从今天开始,姬家的一切都归我张少虎所有。 若是敢有半个不字…” 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但是姬贺图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朽能够保住这条老命,那都是靠着张大侠庇护。 不过是些许的身外之物罢了,若是能够帮到张大侠,老朽自然是义不容辞…哦,对了,老朽还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八,相貌出众,正待字闺中。 若是大侠不弃,老朽愿意将女儿许配给张大侠…” 第930章 游侠最后的辉煌 很快,位于蓟都的武林大会如期召开,身为一国之君的燕公亲自出席主持了这一次武林大会。 燕国各地的豪侠齐聚,数千名江湖高手汇聚一堂,将整个武林大会烘托得热闹非凡。 “现在,有请燕北大侠荆开甲,燕南大侠燕天南登台致词…” 作为这一次武林大会的筹办者,张秦亲自登台主持。 而随着他的邀请之声响起,两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登上了高台。 这二人都曾得到过燕国公的册封,乃是如今燕国地位最为崇高的两位大侠,是无数年轻侠客心目中的偶像。 而就在这两位大侠登台之时,台下如中山大侠李长庚等同样声名赫赫的大侠却是面露不满之色。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方的人物,自问不论是武功还是在江湖上做过的侠义之事并不比这二人差。 然而如今登台致词的却是这两位,却不是他们这些同样侠名远播的大侠。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台下许多人老一辈的大侠已经暗中心生不忿。 荆开甲与燕天南不愧是能够得到燕国公册封的人物,自身的本领如何暂且不论,若论口才,当真是众侠客之中的翘楚。 二人的发言很快便调动了在场年轻侠客们的情绪,让现场的气氛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眼看着现场的气氛已经被调动起来,张秦的目光悄然看向端坐上首的燕公姬巡,随即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原本满心阴郁的姬巡见状,嘴角随即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甭管现如今的游侠有多么的辉煌,等到这一场武林大会之后,整个燕国武林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位大侠的发言当真是振聋发聩,无论哪一位大侠当选武林盟主,相信我燕国的侠义精神都将千古流传。” 张秦用一句话给二人的讲话做出了总结,让两位大侠都觉得颜面有光。 也让台下的一众少侠们与有荣焉,只觉得自己便是二位大侠的继承者,燕国未来的一代大侠。 然而,他的这一句话,却是彻底的引起了台下一些名宿的不满。 终于,有脾气火爆的人立即开口大声喝问道:“所谓的武林大会,难道就是燕国公召集吾等来给两位大侠当选武林盟主观礼的吗?” 他这句话音方落,人群中立即又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 “没错,难道燕公早已经内定了武林盟主? 哼,若是如此的话,那还召集吾等来此作甚,直接宣布结果便是…” “没错…” “不公平——” “…” 各种各样质疑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切正如张秦所预料的那般。 一些张秦提前安排好的后手都没有用上,那些质疑之声便直接将整个武林大会淹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台上的两位大侠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笑容。 此时此刻,无论他们做出任何的解释都将无效,反倒会因此而引发更大的不满。 自从他们成名以来,已经有许多年未曾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场面了。 他们只能够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张秦,希望这位在燕国有名的智谋之士能够化解这一场危机。 而在两位大侠的殷切期盼之下,张秦终于有所动作。 他双手前伸,示意现场的一众游侠们安静下来。 等到没有人再继续喧闹之时,张秦方才用平缓的声音说道:“诸位,诸位,武林盟主乃是负责统帅所有武林人士的武林共主。 要选出的这位,自然是要得到所有武林人士共同认可的江湖大侠。 燕公只是这次武林大会的筹办方,在下也只是负责主持这一次武林大会而已。 真正选拔,如何选拔,都要由诸位侠士自己来选,诸位大可不必怀疑燕公与两位大侠早有预谋——” 眼看着张秦主动开口澄清此事,台上的两位大侠方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台下却是突然间有人开口喝问一声。 “在场的大侠这么多,那我等该如何决出最后的武林盟主?” 而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人群之中再一次变得沸腾了起来。 这是燕国第一次举办武林大会,所以所有的武林人士心底都没有个谱。 他们原本以为燕国朝廷会拿出一个章程来,却没想到刚才那么一闹,朝廷似乎有了抽身而退的意思。 这些江湖人士本就是奔着“燕公亲封,位比丞相”这八个字来的,又怎么能够让朝廷完全袖手旁观。 他们既不希望朝廷插手过多,同样也不希望朝廷完全袖手旁观。 燕国的这些游侠之矛盾,当真是令那些围观之人啼笑皆非。 索幸张秦早有准备,于是他紧接着开口说道:“既是要选出武林盟主,那自然便是要选出最为德高望重之人。 不如请诸位大侠一一登台,于高台之上各自陈说自己的功绩。 而后交由天下群雄评判,选出功绩最高者为武林盟主。” 随着张秦的话音落下,一众游侠互相对视,随后立即便有一名游侠率先跨步登上高台。 “在下张保义,江湖人送外号‘及时雨’,本是家财万金的商贾之家。只因在下为人急公好义,仗义疏财,散尽家业帮助了无数的江湖豪杰,所以方才得了这及时雨的绰号…”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之声。 “竟然是保义大侠,我家恩师便受过他的恩惠,生前时常与吾等提及他的恩情。 若是由他来当这个武林盟主,我第一个赞成…” “没错,张大侠乃是真侠士,我…” 人群之中的褒奖之声不断响起,台上张保义脸上的笑容也是越发灿烂。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登上了高台。 “老夫宋山河,承蒙江湖各路朋友厚爱,称老夫一声‘铁胆神威’。 老夫从十六岁时便做了游侠,亲眼见证了我燕国游侠的兴盛。当年燕国羸弱之时,老夫曾七次舍身报国,助我燕国手刃了数十名敌国甲士,更是亲手射杀过十几名猃狄游骑…” 第931章 二桃杀三士,一盟乱群英 “在下荆世英…” “老夫燕狂人…” “鄙人虞人书…” “荆开甲…” “燕天南…” “向问道…” “杨截…” “李长庚…” “朴昌…” “…” 一名又一名名动燕国的江湖大侠登上高台,每一个人都阐述着自己的功绩。 他们所做的事情都称得上是为国为民,也能够称之为侠义之士。 但若是要为他们评一个高低,却是谁也没有资格去评判。 仗义疏财的是义士,保家卫国的难道就不是义士? 惩奸除恶的是侠义,救死扶伤的难道就不是侠义? 燕国很大,大到短短三四十年的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便出现了上万的游侠。 而这上万的游侠虽然良莠不齐,但是其中总会有那么一批真正的侠义之士。 所以,随着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台下的人却是越发的难以评判。 如果武林盟主可以有很多位,这些人便都有资格上榜。 然而可惜的是,武林盟主只有一位,所以在场的人根本无法做出决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服谁。 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却是突然间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声音。 “江湖武林,侠义之举固然重要,但是吾辈侠士乃是武人,武人便该用武人的方式来决出自己的第一。”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原本还满脸纠结的众人顿时双眸一亮。 如果是论功绩,在场这些年轻一辈的侠士谁也没有资格竞争这个武林盟主。 然而若是论武艺的话,那这些正值青壮年的侠士们可就不客气了。 有了一个人带头,那些同样对武林盟主之位有想法的年轻人便也纷纷出声附和。 “没错,就该比武定输赢。” “比武…”“比武…” “这是选的毕竟是武林盟主,若是…” “比武——”“比武——” 人群之中虽然偶有不同的声音,但是很快便被“比武”的呐喊之声淹没。 台上一些年老的名宿们顿时面色骤变,尤其是那些有侠名,但是却并没有真本事在身的人,此时更是面色铁青。 年老的名宿或许有一身不俗的武艺,但他们此时终归已经过了自己的鼎盛时期。 正所谓拳怕少壮,他们又怎么可能与年轻一代的游侠们争雄? 然而此时人群之中的呼喊之声不绝于耳,已经可以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 只是此刻,江湖大侠们的人数劣势也就凸显了出来。 张秦看向端坐后方高台的燕公姬巡,冲着他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随后他来到众人面前说道:“武林盟主关乎着武林的和谐与安定,更加关乎着我燕国的民间秩序,确实是不容有丝毫的马虎。 在场的诸位大侠都是功绩显赫,就算是国君也难以做出评判。 既然如此,便如诸位侠士所愿,本届武林大会将通过比武来角逐出最后的武林盟主。 当然,看在大侠之中也有年迈的长者,若是让他们下场来与年轻人比武,这未免有些甚至不武。 所以,诸位大侠也可以派遣自己的子嗣,门人,弟子,乃至于至交好友代为比试…” 随着张秦的话音落下,一些原本面色阴沉的老侠客们面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他们因为年老体弱的缘故,已经没有信心与正值壮年的其他侠客比武较量。 但是他们中大多数都有自己的衣钵传人,倒也不必担心无人可以替自己出战。 随后,张秦便给台上的那些江湖大侠们安排了座位,然后又在高台之前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随后他令人抬来四排兵器架,临时在人群中央隔出了一个比武场。 “武林盟主乃是我燕国武林第一人,自然是要有力压群雄的武艺。 故而这一次比武,采取的乃是守擂的方式。 只要能够站在擂台之上接受各方群雄的挑战,撑到了最后的一位便是武林盟主。 另外,刀剑无情,生死有命。 擂台比武难免会有损伤,若是登台教技,也请做好血洒擂台的准备。” 等到场地搭建好了之后,张秦当即开口宣布了选拔规则。 江湖游侠哪一个不是把生死看淡的人物,倒也没有太过于在意张秦提到的“刀剑无情,生死有命”。 随着张秦的话音方落,立即便有心急的侠士跳上比武场。 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够坚持到最后,只要能够在擂台之上守住那么一两场,便也能够借机扬名。 就算是做不了武林盟主,今后也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 “在下张大海,请各位武林前辈赐教——” 他恭恭敬敬的向着擂台之上的一众大侠们行了一礼。 只要台上下来任何一个人与他比试一场,那么不论输赢,他张大海便算是扬名了。 然而擂台之上的大侠们也不是愚蠢之人,他们可不想拿自己的脸面去给别人扬名。 张大海见并无人下台,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的失望之色。 随即他将心一横,而后出言嘲讽道:“难道诸位前辈皆是徒有虚名不成?”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并没有惹怒台上那些老狐狸,但是却成功的激怒了一些大侠的晚辈。 燕天南的弟子燕东来径直越众而出,剑指张大海道:“燕北大侠燕天南门下弟子燕东来前来领教。” … 一场决斗就此开始,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了数十个回合。 只见比武场中央剑光霍霍,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响起。 场外的游侠们大多都是热血青年,见二人斗得精彩之处,纷纷发出一阵阵惊呼喝彩之声。 高台之上的姬巡也是看得有滋有味,心底暗自大呼过瘾。 而场外那些围观的吃瓜百姓,那更是看得面红耳赤,各种各样的惊呼之声不断响起。 二人斗到近百回合之时,那燕东来终于仗着体魄强健略胜一筹,一剑挑飞了对手手中的长剑。 就在众人都以为此战胜负已定之时,却不想那燕东来竟然再次出剑,单手一剑割断了张大海握剑的右手手筋。 “啊——” 惨叫与惊呼之声响起,人群之中顿时传出一阵阵的喝骂指责之声。 燕东来却是浑不在意,面色冰冷的说道:“阁下大言不惭,今日这一剑,便当是给阁下长个教训…” 第932章 仇杀 “张大海已经战败,阁下却依旧废了他的手腕,如此行径,有何资格担任武林盟主?”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道愤怒的质问之声。 甭管此人与张大海之间有没有关系,至少燕东来的举动确实是招人置喙。 燕东来在人群之中扫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开口说话之人。 作为南方大侠燕天南的传人,燕东来自小便在旁人的奉承之声中长大。 他向来傲气,不屑于用言语来解释。 于是冷哼一声,用剑指向人群说道:“今日张大海战败被废,那是他实力不济。若是我燕东来战败被杀,却也是毫无怨言。” 燕东来明显是年轻气盛,但不气盛的又怎么算是年轻人? 他这般倨傲的态度,顿时引发了更多人的不满。 有自负武艺高强的年轻人顿时勃然大怒,随后立即跳上擂台道:“燕北荆一直,前来领教燕家绝学。” 荆一直乃是北方武林魁首,北方大侠荆开甲的弟子之一。 他这个时候登台,立即便将整场比武推上了高潮。 二人武艺皆是不弱,但可惜的是燕东来实在是太过于自负,刚刚击败张大海之后并没有休息,故而二人战了五十个回合之后,他便荆一直挑飞长剑。 但是荆一直却没有伤害燕东来,而是冷笑一声之后收剑而立。 “燕家绝学,不过如此…” 这个是在哪有什么武功秘籍,更别提什么绝学神功。 有一些家传的用剑技巧,便可以称之为武学世家。 只是随着小说家的兴起,武侠小说也逐渐风靡燕国。 受到一些武侠小说的影响,所以燕国许多武林人士都开始给自家的传承贴金。 什么荆氏一剑,什么天南神剑等等一一现世,搞得江湖武林热闹无比。 荆一直趁人之危击败了燕东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比武又没规定不能够选择车轮战。 但是荆一直在击败了燕东来之后,竟然羞辱燕家绝学,这下子可是闯了祸。 燕东来自幼以燕家为荣,如今却因为自己让燕家蒙羞,顿时便让这位骄傲的少年无法忍受。 在这个侠义至上的时代,他自然不能够借机偷袭对手。 但为了洗刷耻辱,他还有另外的一种方式。 只见燕东来失魂落魄的捡起地上宝剑,满脸悲怆的说道:“今日燕某战败,乃是自身实力不济,非是我燕家绝学不如荆氏。 燕某死则死矣,不可令燕家蒙羞。”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横剑抹了脖子。 “东来——”“三弟——” 惊呼之声响起,随后便有数名燕氏子弟跳上擂台。 他们想要出手救治燕东来,却发现燕东来的死志已决,这一剑割得极重,这些人已经救治不及,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燕东来的瞳孔逐渐放散,最终一命呜呼。 燕北大侠燕天南愤怒的转身看向荆一直,眸光中满是杀意。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自家子弟心智脆弱,怪不得旁人。 于是他咬牙收回杀意,随后转身抱着燕东来的尸体离开了原地。 然而就在燕天南方才离开比武场,却发现自己的弟子竟然都没有跟上来。 “荆一直,还我三哥命来——” 就在此时,燕家老五燕西归径直拔剑出鞘,满脸仇恨的盯着对面的荆一直。 耻辱,有时候只能够用鲜血去洗刷。 荆一直见状之后也是勃然大怒,“燕东来仗着武功高强肆意妄为,败于我手之后羞愤自尽,这是他自己技不如人,与我何干?” 燕西归与燕东来之间的关系最好,再加上年纪最小,所以口无遮拦的说出了复仇之语。 但是其他几个年长一些的师兄弟可不是傻的,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是却不能够说出来。 于是,燕氏大弟子燕风制止了愤怒的燕西归,随后向着一旁的几位师兄弟吩咐道:“你们带老五下去。” 话音落下之后,他用坚定的目光看向荆一直说道:“燕家,燕风,前来领教荆氏一剑。” 他虽然没有说复仇,但是谁都能够看出他这次是冲着杀人的目的来的。 荆开甲身为江湖前辈,又怎么可能看不出燕风的意图。 他并非是古板之人,一眼便看出了之前燕东来战败原因的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因为体力不济而丢了性命。 于是他向着自己的另外一位得意弟子点了点头。 荆竹乃是荆开甲收养的义子,从小便在荆家长大,武艺在年轻一代中排名第三,更在荆一直之上。 见到了师傅的吩咐之后,荆竹立即登上比武台,径直来到了荆一直的身边站定。 “荆氏荆竹,前来领教天南神剑。” … 又是一场比武开始,两位年轻一代的翘楚你来我往的斗了近两百多个回合,最终还是老成持重的燕风技高一筹,一剑直接将荆竹抹了咽喉。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燕家与荆家之间的纷争彻底打响。 愤怒的荆一直再次登台挑战,结果却死在了燕氏老二燕云的手上。 随后荆开甲的二弟子荆山怒斩燕西归,又砍断了复仇心切的燕云一条胳膊。 原本这只是燕家与荆氏之间的仇杀,却没想到就在燕氏老六燕北玄出手击败荆山之后,竟然开启了群嘲。 “燕北大侠,不过如此——” 他嘲讽的虽然是燕北大侠荆开甲,却没想料到许多燕北高手都把荆开甲当作燕北门面。 如今燕北的门面被人给嘲讽了,这不就等于是自己被嘲讽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登上比武台,一开口便是“领教燕南高手风采。”“燕南武林不过如此…” 荆氏与燕氏的纷争尚未结束,结果南北武林之间的对峙却是已经开始打响。 这一场比武斗了七天七夜,双方死伤了近百高手。 终于有一些从其他国家赶来的游侠看不下去了,于是跳上比武场试图劝架。 然而此时双方早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能够听得进别人的劝?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来插手我燕国武林之事?” … 第933章 燕国乱 因为有燕国公镇着,所以这一场武林大会虽然是死伤无数,但是最终也没有爆发混战。 然而,在这一场武林大会之中,无数的江湖人士失去了自己的亲朋好友。 无论是出于师徒之情,还是出于亲朋之义,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多了那么一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少虎也在人群之中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他并没有登台比武,从头到尾都仿若一个旁观者一般。 他只觉得眼前这些曾经令他崇敬的大侠们实在可笑,为了一个武林盟主的位置互相厮杀。 到最后,就算是能够坐上盟主这个位置又能如何? 他们每向这个位置迈出一步,手上便将沾染鲜血。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尸骸铺就的仇恨之路。 没有人会为他们成为武林盟主而庆贺,他们得到的只会是仇恨。 “这个武林,乱了…” … 张少虎只觉得索然无味,想要带着他的家仆离开。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中山大侠李长庚却是突然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记得你,你曾经在客栈之中对我露出过杀意。” 李长庚握剑在手,眸光中带着冷漠。 见识了太多的厮杀之后,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看着那些武林人士为了替自己的亲友报仇而拔刀相助,他想到了自己那两位无辜惨死的弟子。 他这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与人为善,似乎从未有过敌人。 就算是曾经仗剑杀人,当时也早已经斩草除根,连一个女人与孩童也没有留下。 他想不明白谁会对他的弟子动手,所以他最终将怀疑的目标对准了张少虎。 听到了李长庚的询问,张少虎同样拔剑在手,语气冷漠的回了一句。 “是又如何?” “是你杀了我的弟子?” 李长庚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在等一个答案。 张少虎没有丝毫的迟疑,满脸讥讽的回了一句:“是又如何?” 如今整个燕国武林都已经乱了,所有人都在互相仇杀,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与李长庚之间到底谁对谁错。 此时此刻,最终决定是非对错的已经不再是道德,而是武力。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李长庚的双眸已经开始泛红,咬牙切齿的盯着张少虎问道。 “想杀也就杀了。” 如果是之前的张少虎,或许还会扯上一大堆的理由,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然而,此时的张少虎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既然现场的两个人只能够活一个,那又何必要与对方多费唇舌? 李长庚顿时勃然大怒,“既然如此,那你便为我的弟子偿命吧!” 李长庚愤怒的拔剑杀向张少虎,二人交手了十几个回合,一时之间竟然难分高低。 然而就在此时,两柄铁剑却是突然间从李长庚的身后刺入他的身体。 “卑鄙…” 李长庚倒在了血泊之中,临终之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来。 张少虎俯下身子,用手中的剑在他的脖子上补了一刀,随后用他的衣服擦拭自己的宝剑。 “李大侠,时代变了…” … 正如张少虎所说的那般,燕国的时代已经变了。 江湖人士之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和谐友爱,“游侠”也不再是一群为了心中的道义可以舍生取义的义士,再也不是一群主要负责主持公道的正义化身。 他们成了一群为了自己的仇恨与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凶徒。 最终,燕南大侠燕天南当选了武林盟主,但是,他虽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却也因此而成了燕国无数游侠儿眼中钉与肉中刺。 尤其是死了好几个弟子的荆开甲,更是立誓等已经养好伤势之后一定会再次登门求教。 他虽然用的是“求教”,但是明眼人都非常清楚,他这是要在恢复伤势之后与燕天南决一死战。 然而可惜的是,第二天他就死了。 他硕果仅存的几个弟子在第二天早上上茅房的时候发现了他。 他的尸体被泡在茅坑里面,一双眼睛都被泡烂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明这件事情是燕天南干的,但是荆北武林人士还是把这口锅扣在了燕天南的头上。 哪怕燕天南表示自己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如此卑鄙的暗下毒手。 但是本不服气的燕北武林人士又怎么会听他辩解? 他们想要的是重选一个武林盟主,准确的说是不让南边的人做这个武林盟主。 所以,双方借机发难,一场大规模的厮杀爆发。 这一场混战持续了足足一天的时间,直杀得蓟都的街头血流成河方才以南方武林人士败逃告终。 蓟都毕竟是北方武林人士的主场,又有人在暗中作梗,南方武林人士自然无法取胜。 燕天南在这一战之中杀死了数十名北方武林高手,在南方武林之中的威望激增,彻底的坐稳了南方武林盟主的位置。 但是北方武林人士也不服气,他们决心与燕天南抗争到底。 野心勃勃的张少虎站了出来,他号召北方武林人士道:“燕天南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肯定会召集人手卷土重来。 但是咱们却是一盘散沙,若是不能够团结一致,必定会被燕天南各个击破。” 他的家仆装作路人在人群之中问道:“那我们北方武林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南方武林欺负了不成?” 张少虎不等其他人开口,直接便开口喊道:“南方人有武林盟主,咱们北方武林也可以再选一个武林盟主。 到时候咱们南北武林碰一碰,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好…”“咱们就这么办…” “可是咱们该推举谁来当这个武林盟主?” “我觉得…” “这个主意是张大侠出的,那这个武林盟主的位置不如就让张大侠来坐。” “对,就该张大侠来,张大侠有勇有谋,武功高强…” 之前的比武之中,南北方许多成名已久的名宿都败下阵来。 就算是侥幸未死的也已经没有颜面去争这个盟主的位置。 有人开口提议张少虎,其他人虽然并没有听说过张少虎的名字。 但是既然有人捧他,想来也不会太差吧? 第934章 三年变迁,学宫结业 燕国游侠势力南北分立之后不久,双方便在各自的盟主率领下展开了了一场持续了近十年的南北混战。 无数燕国的游侠死在了这一场混战之中,但是燕国的游侠数量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为了能够压倒对方,双方都开始疯狂招收弟子。 不论德行是否过关,只要天赋出众,便会被收入门墙。 燕国公非但没有阻止双方厮杀,反倒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江湖之中腥风血雨不断,自然便无人再继续主持公道。 这让那些习惯了被游侠们庇护的百姓们失去了依靠。 随着双方冲突的升级,武林人士们已经杀红了眼,逐渐遗忘了作为游侠的初衷。 为了能够弄到更多的资源培养弟子,他们开始有意无意的压迫当地的百姓。 原本主持正义的大侠们不见了,燕国百姓的头上又多了一片奴役与压迫他们的吸血鬼。 许多燕国百姓因此被逼的卖儿卖女,这让游侠团体的声望在燕国直线下滑。 而就在这个时候,各国派往秦国的第一批宗氏子弟也已经到了结业归国的时候了。 咸阳学宫之中,上千名学子齐聚一堂,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大多数人都将崇拜的目光看向高台之上的那一位老者。 在这四年的时间里,身为始皇帝的秦寿亲自在咸阳学宫之中为他们讲课,传授他们知识,教导他们如何以开阔的目光去看待世界。 也正是在秦寿持续不断的努力“教育”之下,这些宗室出身的各国学子虽然没有倒向秦国,但是他们的内心深处,却是都生出了要在归国之后变法本国,全面学习秦国的想法。 尤其是燕国世子姬栗,他虽然与秦国的二皇子秦襄不和,在学宫之中曾经爆发过多次激烈的言语冲突。 但是他对于秦皇却是发自内心的崇拜。 在他看来,始皇帝能够从一介草民开始建立起一个如此强大的国家,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 而通过这几年的言传身教,更是让姬栗认识到,始皇帝不单单是前无古人,或许还将是后无来者的伟大君王。 一个如此优秀的君王,无疑是他姬栗学习的对象。 “从今天开始,你们在咸阳学宫的生活便将结束。 迎接你们的,是更加精彩与辉煌的未来… 前方的道路就在你们的脚下,是追随前人的脚步砥砺前行。 还是披荆斩棘的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一切,都将由你们自己决定…” 秦寿的话宛如有魔力一般在众人的心底炸响,让每一个人都握紧了拳头。 秦人们兴奋的高声呐喊,用最为热情的姿态来向他们的始皇帝陛下致以最为崇高的敬礼。 列国的学子们涨红了脸,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与秦国的这些学子们一同高呼出声。 等到典礼结束之后,学子们开始有序的退场。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学宫的学子,而是一个从咸阳学宫毕业的优秀毕业生。 他们的知识已经积攒够了,但却不代表着他们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一群人。 因为这样的毕业典礼,秦国已经举办了不知多少年了。 上千学子听上去很多,但若是分布到整个秦国,便也如沧海一粟一般。 若是分布到整个天下,更是掀不起任何风浪。 更何况,这些学子也并非都是治政人才。 其中有很多农家,兵家,墨家,杂家弟子。 当兴奋结束之后,很多人紧接着便陷入了迷茫与不舍之中。 “殿下,臣当真不想离开秦国啊!” “哎,寡人又何尝想要离开?” 周世子难免愁容,但是他却不得不启程。 “子耀兄,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可有时间到蓟都一会?” 燕世子姬栗与商王子子耀之间的关系不错,因为同为别国学子的缘故,他们之间结成了极为深厚的情谊。 子耀的年长姬栗近二十岁,一直以来都像是一个兄长一般照顾姬栗。 故而哪怕燕国与周国才是盟友,姬栗也依旧向子耀发出了邀约。 子耀闻言以后却是摇头说道:“秦国四年之行,愚兄受益匪浅。 待归国之后,便该变法图强,愚兄恐怕是没有时间去蓟都与贤弟相会了!” 姬栗颇为遗憾的叹息一声,但是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秦国的士子却是主动凑了上来。 “两位殿下都是大忙人,想来是脱不开身了。我庄海却是有空得很。 东海惊涛拍岸,北地百里梅林。 春草秋月,夏花冬雪。四季风光无限好,庄某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庄海是虽然在咸阳学宫读书,但却是一个疲懒的性子。 课业往往都是及格便好,经书典籍也大多都是不求甚解,只是囫囵读上一二。 他在咸阳学宫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朋友,偏偏又能够给所有人都说上两句。 眼看着他主动凑上来,姬栗与子耀也没有驱赶,而是随口答应了下来。 庄海顿时喜笑颜开,而后摇晃着腰间的酒葫芦便要与两人同饮。 二人含笑摆手拒绝之后,庄海也不沮丧,而是直接转身便走。 他一边走还一边大声道:“到时候可要给庄某备上最好的酒…” 子耀与姬栗脸上都满是羡慕之色,他们这样生来便不自由的人,几时方才能够如庄海这般潇洒不羁? 庄海离开以后,二人又互相行了一礼,随后互相道了一声“珍重”。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很快学宫的学子便各奔东西。 秦国如约没有阻拦那些离开秦国的各国学子,甚至没有阻拦他们拐带秦国的学子。 咸阳城东十里,方才出城不久的姬栗正与自己招揽到的一位秦国同学在马车之上说话,耳边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侍卫的禀告之声。 “殿下,前方有人拦驾——” 侍卫声音方才响起,贴身护卫荆易便直接握剑向着马车之外走去。 “荆兄,回来——” 姬栗急忙开口阻拦,随后亲自掀开马车车帘,从车内探出一个头来。 第935章 自信的秦昭 “他怎么来了?” 方才探出头来,姬栗立即便认出了拦住去路之人。 他口中嘀咕了一句之后,随即向着荆易二人吩咐道:“你们且在车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话音落下,方才钻出马车,荆易却是紧随其后的跟了出来。 姬栗见状之后满是无奈,但他却也能够理解荆易的心思。 对方离开燕国这一段时间,燕国内部的游侠们爆发了一场厮杀,荆易之父荆开甲惨死。 原本辉煌一时的燕北荆家就此没落,只剩下了荆易这一位传人。 对方身负血海深仇,却并没有直接离开秦国回到燕国,想到便是借助他姬栗的身份复仇。 姬栗并非是心胸狭隘之人,他能够理解荆易的心思,再加上他一直非常感激护卫了他四年时间的荆易,所以也就默许了荆易试图借势而为的举动。 他的身上承载着荆易复仇的希望,所以荆易不会允许他有丝毫的闪失。 姬栗没有再吩咐荆易回到车上,而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现在我们在秦国,无论如何不要轻易拔剑。” 荆易闻言之后默不作声,并没有做出丝毫的回应。 但是他却暗中松开了握剑的右手,收敛了自己随时拔剑出鞘的架势。 望着性情大变的荆易,姬栗心底莫名的有些愧疚。 “若非是为了护卫于我,以荆易的本事,想来应该能够保全荆开甲吧!” 他的心里如此想着,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荆开甲,乃至整个燕国武林人士的混乱都与他的父亲有直接关联。 “拜见太子殿下——” 姬栗带着荆易来到了秦昭的面前,恭敬的向着秦昭行了一礼。 秦昭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径直从马背上取出一袋酒来。 “贤弟虽是燕人,但是祖父对贤弟却是颇为赞赏,认为贤弟若是留在秦国,将来必定能够成为一名令人尊敬的君子。 只可惜,我秦国福薄!” 秦昭话音落下之后,顺手解开了酒塞,率先向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口酒,随后又将酒袋递给了姬栗。 姬栗见状之后本能的双手接过酒袋,正准备开口说话之时,便听秦昭说道:“燕秦两国向来并无仇怨,只望世子归国之后,你我两国能够永结同好。” 姬栗面色顿时骤变,他可没有收到什么燕国将要对秦国用兵的消息。 秦太子却突然间跑来跟他说这些,顿时让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昭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误会,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世子宽心,归国之后,勿要忘了祖父教诲,当善待百姓。” 姬栗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姬栗必不敢忘先生教诲。” 秦昭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容,而后翻身上马,朗声道:“世子若是再回咸阳,孤当亲自设宴相迎。”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纵马便走。 望着秦昭远去的背影,姬栗的面色却是逐渐变得阴沉了起来。 “有此人在,未来三十年,我燕国安敢与秦国为敌!” 想到从燕国传回来的一些情报,得知如今的燕国已经是一团乱麻。 而秦国正是欣欣向荣,他的内心深处便生出了一阵无力之感! 不久之后,秦昭回到了咸阳城,却并没有直接回咸阳宫,而是登上城门去见了秦寿。 又过去了三年的时间,秦寿竟然没有凸显出丝毫的老态,反倒是越发的精神抖擞。 秦昭正准备上前参拜的时候,秦寿的声音便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 “怎么样?燕国姬栗,可堪对手乎?” 秦昭却是毫不客气的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有些才干,却终归是太嫩了一些!”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又想起了秦寿刻意让他去见一见姬栗,一时间拿不定秦寿对于姬栗的态度,于是便又补充了一句“也许可堪与二弟交手一二。” 秦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长孙,见他此时满脸自信的模样,心底欣慰的同时,又有一些莫名的浮躁。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长孙实在是太过于轻视姬栗。 准确的说,对方不只是轻视姬栗,而是轻视所有前来咸阳学宫求学的别国公子。 他刚刚完成了秦国的生育激励,让秦国近两年的人口增长持续攀升,相比较于三年之前,已经翻了一倍有余。 为了能够培养自己的这个继承人,秦阳已经陆陆续续的把秦国的一些军政大事交托到了他的身上。 现如今的秦阳手中权利甚至比作为太子之时的秦阳更大。 然而秦昭的能力确实出众,将秦阳交付给他的事情都办理得妥妥贴贴。 接连不断的成功,已经让秦昭养成了绝对的自信。 此时的秦昭已经长大,儿子都已经快十岁了,性格早已经养成,秦寿也没有办法再改变他的想法。 故而秦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向着秦昭推荐道:“这一届的毕业生中,兵家的哈赤,林骁皆有将帅之才。 名家公孙册深得其祖父真传,是一个难得的辩士。 儒家荀慧,荀道之兄弟二人最佳,刘善,张圣性格略有缺陷,但还算可靠造就。 杂家吕鑫等等,这些都是这一届的优秀学子。我有意将他们安排到你的身边,当作你的嫡系培养。” 秦寿并没有用“朕”来自称,所以他的话更多的是商量而不是命令。 秦昭也听出了秦寿言语之中的意思,犹豫片刻之后说道:“荀氏兄弟二人虽然都有大才,但是荀道之的性格实在是太过于倔强,孙儿实在与他相处不来! 不过这个人的学问还是不错的,而咸阳学宫之中近些年也该新增一些教习了…” 秦寿并不感到意外,“好,我会以咸阳学宫的名义向道之发出邀请。” 秦昭脸上笑意更浓了一些,正准备继续开口的时候,一名宫中内侍却是匆忙来到了城头拜见道:“拜见太上皇,拜见太子殿下。” “平身吧!” “太上皇,陛下令太子殿下即刻回宫商议国事…” 第936章 夜郎自大 “夜郎国?” 马车之中,秦昭满脸疑惑的向着前来传召的内侍询问道:“孤怎么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秦昭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的内侍也是颇为尴尬的说道:“据说是南边的一个蛮夷之国,前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的就与蜀地接壤了…” 秦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颇为诧异的问道:“蜀郡太守是怎么回事?竟然会败给一群蛮夷?” 内侍也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开口回禀道:“咱们一直以为蜀地是大后方粮仓,在虎贲将军出川之后,也就没有在蜀地驻扎多少兵马。 而前一段时间,在得知有一群蛮夷犯边之后,蜀郡太守也没有派人调查清楚,以为是蜀地某个洞的蛮夷部落作乱,于是就派了几百兵马前去镇压。 结果这几百人入了林,却发现对方竟然有近万兵马…”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用说,秦昭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在冷兵器时代,数百兵马就算再是精锐,实际上也难以击败上万稍加训练的战士。 尤其是在蜀地以南这种不利于骑兵作战的山林之中,更是没有丝毫的胜算。 “所以,夜郎国这个时候派遣使者来我秦国,是来求和?” 哪怕刚刚打了一场败仗,秦昭也依旧没有把夜郎国放在眼里。 以如今秦国的强大,别说夜郎国有上万的军队,就算是有十万百万,也不被秦昭放在眼底。 内侍面色顿时变得越发古怪了起来,他想了想之后终归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于是支支吾吾的说道:“殿下还是先回宫再说吧!” 秦昭满脸疑惑,但他没有再继续逼问内侍,而是静静的坐在车上思索了起来。 … “我夜郎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有勇士上万人。这次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只要割让蜀地便也罢了。 若是不肯顺从我夜郎国,来日我夜郎国必起大军攻灭秦国…” 人还没有走进王宫大殿,秦昭便听到了殿内一人正用蹩脚的秦言大放厥词。 听完了对方的话之后,秦昭并没有丝毫的愤怒,只觉得十分的滑稽与可笑。 “勇士万人?” 秦军一鼓未尽便可以碾压的兵力,竟然也好意思拿来威胁秦国。 “难道,这人北上的时候就没有用眼睛看看秦国的城池吗?” 自蜀地一路向北,哪一座城市征召不出上万兵马? 如果抽不出这么点兵马,当地的郡守,县令都应该引咎辞职了! 此时的秦昭有一种被稚童挑衅的错觉。 “我秦国绝不可能答应割让土地之事!” 阳帝也被对方的天真逗得心情复杂,他直接开口制止了对方的夸夸其谈。 却没想到夜郎使者反倒是来劲了,当即咋咋呼呼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开战吧!我夜郎勇士,三月之内必定踏破秦国。” 话音落下之后,他直接转身便走,与正准备进入大殿的秦昭撞了个正着。 他的身体直接栽倒在地上,口中发出一声“哎哟”的痛呼之后,随后抬头恨恨的瞪了秦昭一眼,这才骂骂咧咧的绕开秦昭离开了。 “儿臣拜见父皇——” 秦昭进殿之后,恭敬的向着阳帝行了一礼。 秦阳含笑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平身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问道:“吾儿以为,该当如何处置夜郎国?” 对于这个狂妄自大的夜郎国,秦阳用的是“处置”而非“应对”。 满朝文武并没有对此露出丝毫的意外,所有人都把这当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夜郎于秦国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秦阳之所以让秦昭前来,也是想要借机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准备做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如果只是教训夜郎国一二,那么在秦昭这一代的秦国,便也将继续缓慢同化列国。 但若是秦昭选择出兵讨伐夜郎国,那么,秦昭便是一个进取之君。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秦国必将开始统一之路。 “蜀地乃是我秦国粮仓。夜郎小国,却是野心勃勃。 卧榻之侧,岂容豺狼酣睡?儿臣以为,当速速发兵吞之。” 秦阳闻言之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儿子,随后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一次南征,便由太子挂帅吧!” 群臣闻言之后面面相觑,他们隐隐约约从秦阳这个命令之中看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当初始皇帝禅位于阳帝,阳帝有亡晋之功。 而今秦太子已在朝堂之上站稳了脚跟,似乎也只缺那么一个契机了。 “别家的君王都是恨不得掌权到死的那一天,为何我秦国之君个个都想着退下来!” 群臣的心底腹诽的同时,一些年老的臣子也开始在心底盘算了起来。 “陛下的年纪比老夫还要年轻一些,现在已经开始准备禅位之事了。 老夫也早就到了养老的年纪了,是不是也该递上折子,给年轻人腾一腾位置了!” 一个国家是朝气蓬勃还是暮气沉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最顶层那些人的年纪。 若是一个国家的领导者全都是一群已经失去了活力的老头,这个国家大概率是激进不起来的。 但若是一个国家的领导层又全都是年轻人,那么这个国家又大概率会坏事。 所以,秦国朝堂之上的官吏向来是老的一批,中年人一批,青年人一批。 如今,阳帝向朝臣们释放了他准备退位的信号了,那些老臣子们自然也就明智的开始做好了准备。 秦昭也从秦阳的命令之中分析出了他父皇的想法,原本是不准备这么早登基继位的他,抬头看了看阳帝额前的白发,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答应道:“三月之内,儿臣必定凯旋而归。” 一个月之后,夜郎国的使者回到了夜郎。 夜郎王满脸笑容的问道:“秦国相比于我夜郎国如何?” 使者闻言之后,十分自信的说道:“臣从夜郎出发抵达秦国,一共耗费了十八天的时间。而从秦国的边境抵达秦国的都城,却只耗费了十二天的时间。 由此可见,秦国的疆域是远远不如我们夜郎国的…” 第937章 蜀地李家 秦国各地官吏一直奉行“要想富,先修路”的治政理念,故而在秦国边境与秦国都城之间,有一条极为宽广的驰道。 夜郎使者性情傲慢,妄自尊大,沿途并没有在秦国的城池多做停留。 等到了咸阳之后,满脑子都是如何威逼秦国俯首称臣,也没有好好的去看一看秦国的咸阳城。 蛮夷之辈,甚至都没有“里”这个概念,自然没有办法直观地感受到秦国的幅员辽阔。 他只知道用时间来衡量秦国都城与夜郎城距离两国边境的距离,自然也就觉得夜郎国更加幅员辽阔。 夜郎国是一群蛮夷组成的国家,他们的文明尚且处于萌芽阶段。 对于国家强大与否的理解还停留在有多大的地盘,还有多少军队上面。 不得不说,之前蜀郡只调动数百人的行为,实在是给夜郎国传递了一个十分容易让人误会的信号。 夜郎国主得知秦国“十分弱小”之后,当即就来了精神。 他立即下令召集麾下的各路将军,让他们召集兵马准备向秦国发起进攻。 然而就在夜郎国上下满心欢喜的准备一场掠夺与屠戮之时,秦昭已经率领上万秦军精锐抵达了蜀郡。 夜郎不过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小国而已,调动一万精锐秦军,已经算得上是很给面子了。 如果调动更多的军队,秦昭十分担忧本国的军队会为了争夺军功而内讧。 蜀郡太守名为李江,乃是治水的李岩之后,在蜀地颇有名望。 得知太子亲自领兵南下讨伐夜郎之事后,他立即带着蜀郡的大小官吏出城十里相迎。 又因为自己曾经的疏忽大意,导致数百名秦军士卒蒙难,他似乎是心底有愧,竟然赤裸着上身,背负着荆条跪在最前方迎接秦昭的到来。 刚刚抵达蜀地,便见到李江如此姿态的秦昭眉头紧皱,心底悄然生出了些许的不快。 李江是否有罪,这该由朝廷法度裁决。 如果朝廷没有立即派出官吏申饬,那便是暂时搁置此事,以观后效。 若是李江的后续表现没有问题,朝廷自不会严肃追究此事。 但若是李江存在问题,也自然会有朝廷官吏前来考核。 如今李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请罪,表面上看是内心有愧,然而实际上却有一种借机携势相逼之意。 如果李江真的心存愧疚,早该一纸辞呈递交上去,而不该如此惺惺作态。 秦昭心底不快,但是却并没有直接发作。 他目光冷漠的盯着李江,从头到尾都是一语不发。 然而跪倒在他面前的李江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 李家自李岩治水有功,被封为蜀郡太守之后,至今已历三代。 虽然不是每一代人都是蜀郡太守,但是蜀地李家出了两个蜀郡太守,在蜀地的势力也已经远胜于普通的功臣之后。 秦国自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李岩确实有才能,治理蜀郡之时,也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家谋利,所以不论是秦寿还是秦阳,都没有出手限制李家在蜀地的发展。 然而时间久了之后,随着李家势力越发庞大,李江也就逐渐的失去了敬畏之心。 在夜郎这件事情爆发之前,他甚至一度自诩为巴蜀之地的“土皇帝”,手底下的官吏选拔与任免,也大多都是先行安排,然后再行上报。 甚至有很多从咸阳派过来的人才,也都因为与他“性格”不和,所以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调走。 李江这种排除异己的行为早就被秦寿父子知晓了,只是因为蜀地暂时需要稳定,再加上李江本身也没有在蜀地搞出什么乱子,所以阳帝方才能有处置他。 甚至,在出了夜郎国这件事情之后,阳帝也依旧准备给李江机会。 只可惜李江本人没有把握,他错估了秦昭的性格。 带着麾下的大军进入成都之后,秦昭随即召集了蜀郡的大小官吏议事。 秦国皇室的声望很高,蜀地上下无不敬服。 收到命令之后,成都大大小小官吏数百人齐聚一堂。 秦昭没有废话,直接宣布了秦国即将南下剿灭夜郎国的消息。同时,他以秦国太子的身份向蜀地下达了战争动员,要求蜀郡就近凑集军粮,同时征调民夫随同作战。 蜀郡的官吏不敢提出任何的质疑,纷纷领命应诺。 “既然都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那便都算了吧。” 见官吏们没有什么异议,秦昭直接下令让众人离开。 众官吏不敢迟疑,纷纷迅速离开太守府。 现场只留下了秦昭与蜀郡太守李岩二人之后,李江这才敢壮着胆子说道:“太子殿下,罪臣有负陛下重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昭便直接摆手打断了他。 “李家治理蜀地多年,一直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这次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父皇又怎么会因此而责备太守呢?” 言语到了此处,他径直向着李江行了一礼。 李江听到秦昭的话却是背脊发汗。 秦国最忌讳的是什么?是世家门阀,是地主豪强。 秦国忌惮的世家自然不是白起这样的功勋世家,也不是姜氏这样的文儒世家。 秦皇忌惮的,正是像李氏这样在地方盘踞多年,俨然一副土皇帝一般的“世家豪强”。 刚刚秦昭提到的也不是他李江,而是“李家”。 区区两个字,几乎便可以断定整个李家的未来。 李江起初还存了一些借势逼迫秦太子宽恕他罪行的想法,然而如今他便只剩下了该如何保全李家的想法。 就算不能够保住李家在蜀地的权势,至少也要想方设法的保全李家的族人。 电光石火之间,心思千回百转,这一次他终于聪明了一回。 “臣惭愧,已无颜继续留在蜀地为官。 待助殿下平定夜郎之后,臣便与殿下一同返回咸阳,亲自向陛下辞去蜀郡太守之职!” 言语至此,李江重重的将脑袋磕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小心思。 第938章 抢稻子 眼看着李江一脸卑微的模样,秦昭心知他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知如今讨伐夜郎国,还需要这位蜀郡太守的通力合作。 于是就在片刻之后,秦昭脸上的威严之色顿消,十分流畅自然地转变为了温和的笑容。 “唉——” 他口中轻唉了一声,随即上前双手扶起地上的李江。 “讨伐夜郎之事,还需要李太守倾力协助。 此战若是得胜,太守这便算是戴罪立功,等到了咸阳之后,父皇想必也会看在李太守的功劳上,对李太守网开一面。” 李江闻言之后身体微颤,心底油然生出了一抹喜意。 秦昭虽然没有明言,但是话里行间的意思却是非常清楚。 对方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只要此次南征能够顺利进行,那么,秦太子并不会追究他之前的罪责。 “恩威并施,还有一个大秦太子!” 李江心底由衷的发出一声感叹,却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任何忤逆之念。 大秦三代君王皆是一时雄主,有了这三位打底,除非是遇到了一位胡作非为的昏君,秦国也至少能够兴盛百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李江又怎么敢生出任何的不忠之念。 又想到自己在蜀郡的所作所为,他的后背都不由自主的淌出了丝丝冷流。 “臣,必效犬马之劳。” … 片刻之后,秦昭突然间开口问道:“李太守坐镇蜀郡多年,不知可通蜀地地理?” 李江闻言立即便明白了秦昭的意思,随后急忙开口说道:“蜀地四面环山,南方多密林沼泽,瘴气弥漫,实在不是用兵之地!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臣方才小看了夜郎国!以为他们只是一群洞中蛮夷…” 言语到了此处之时,李江的脸上满是惭愧之色。 他虽然贪恋权势,却并不代表着他没有廉耻之心。对于自己曾经的疏忽大意之举,他的心底也是颇为悔恨。 “山林沼泽,瘴气弥漫。” 秦昭口中吐出这八个字来,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棘手。 秦国的军队虽然精锐,但是却并非是全能。 因为训练环境的因素,秦军更擅长平地作战,尤其是对于瘴气这种东西,想来是没有多少抵抗力。 如果贸然派遣大军夜郎国,吓得越南国不敢正面决战,从而钻进深山老林之中骚扰,那么秦军就算是再精锐,恐怕也要栽个跟头。 秦王令他南征夜郎国,想的是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不是让他来这里丢人现眼。 所以秦昭慎之又慎,一时之间竟陷入沉默之中。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半个时辰,眼看着秦昭依旧还在沉思,想要将功赎罪的李江一咬牙,随即开口献策道:“听闻夜郎国狂妄自大,此次遣使前往咸阳,便是想要借着一场胜仗来威胁我大秦割地求和。 陛下天威如狱,必不会令夜郎国如愿。 如此一来,夜郎国必不肯善罢甘休,想来要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再次挥兵来袭。 太子若是等他们离开山林,进入盆地之后再行用兵,必能一战而胜。 届时再以俘虏带路,挥师南下直击夜郎国都。覆灭夜郎之事,易如反掌。” 原本正在沉思的秦昭身体一顿,偏头看向方才献言献策的李江。 直将那李江看得头皮发麻,秦昭方才大笑道:“看来,李太守非但能够将功折罪,还能够借此策立下此战首功啊!” 这守株待兔之策对于别的国家或许没啥用,但是对于夜郎这般自大而又狂妄之国,却是好用得很。 于是秦昭立即采纳了李江的计策,又迅速召集麾下将士,令他们兵分四路,在两国边境处的村舍安营。 随后又让李江召集蜀郡官吏,将边境处的普通百姓暂时迁离。 秦国向来以行动力见长,短短十天的时间,一切便已经准备妥当。 而此时此刻,夜郎国主也已经做好了入主蜀郡的准备。 他召集了夜郎国的上万勇士,亲自骑着一头异种白牛,头戴牛角盔,威风凛凛的亲自领兵北上。 “儿郎们,这一战,我们夜郎国将征服北方这个弱小而又狂妄的秦国。 杀光他们的男人,抢光他们的女人,夺走他们的粮食,平分他们的土地。 儿郎们,出发…” 随着夜郎国主的一声令下,上万人同时高声呼喊,发出了一阵阵野兽一般的嗷呜之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夜郎国主胯下的白牛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脚步,不论牵牛的甲士如何拉扯,他都始终不肯继续向前。 夜郎国主当即大怒,一屁股从牛背之上跳下来,随后双手一抱,竟然直接将那白牛给扛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哞~” 眼看着国主如此神勇,夜郎国勇士越发亢奋。 … 又是二十天之后,夜郎国的大军抵达了蜀郡边境。 望着那些整齐划一的农田,望着田里那些黄灿灿的稻谷,夜郎国主的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儿郎们,冲呀——” 夜郎勇士在国主的率领下冲出密林,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进攻城池,而是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去抢割田里的稻谷。 对于这些蛮夷来说,粮食无疑是最为珍贵的财富。 而这片无人收割的成熟稻田,简直就是上苍赐予他们的恩赐。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又粗暴,声音高亢而又野蛮,很快便吸引了那些驻扎在村镇里面的秦军士卒。 一名斥候神色颇为古怪的来到了秦昭的面前。 “殿下,殿下…” “报——” 秦昭见识过夜郎人的可笑,故而对于斥候古怪的神色丝毫也不意外。 “殿下,那些夜郎人正在,正在割稻子!” 尽管已经知道了夜郎人只是一群刚刚脱离蒙昧的蛮夷,但是秦昭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能够“天真”到这种程度。 大张旗鼓的入侵别国的领土,却并不是直接去攻城掠地,而是先去抢割别国的稻谷。 “啥意思?这不是来入侵,这是来帮着秋收的?” 秦军上下都憋着笑,唯有随军的李江满脸通红。 “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第939章 没人比我鹿哥更懂外交 “殿下,可要此时发兵?” 石存孝身披两层铁甲,把自己包裹得犹如铁塔一般。 他昂首挺胸的侍立在秦昭的身旁,强忍的笑意做出了询问。 秦昭闻言之后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夜郎人千里迢迢的来帮咱们收稻子,这份情谊孰为难得。 还是等他们把活干完之后,咱们再好好的招呼他们吧?” 话音落下之时,秦昭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抢稻子!” 石存孝闻言之后却是瓮声瓮气的说道:“倒不如把他们统统抓起来,让他们每年都给咱们收稻子。” 一众将士闻言之后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秦昭也笑着宽慰道:“别着急,知道你家夫人快生了。两个月,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孤一定带你回家,亲眼看着你家的娃娃出生。” 石存孝的脸瞬间就红了,当即将脸上的面甲一扣,用只有自己方才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道:“谁着急了…”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思绪却是已经飘飞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石存孝的耳边却是突然间响起了秦昭的声音。 “客人们也忙活的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去好好招呼招呼他们了…” 话音落下之时,随即向着身边的传令下令道:“传令几位将军,即刻发兵合围,莫要走脱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诺——” 几名传令迅速翻身上马,而后向着其他几个村子飞马狂奔。 … “呼,这秦人的稻子可真大,一根都比得上咱们三根稻子了!” 田埂之间,一名夜郎人满脸羡慕的开口赞叹道。 他的话音方落,便有另外一名夜郎人直起腰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被他割倒的一大片稻田,脸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是呀,要是咱们的稻子也有这么大颗,那咱们还打什么仗啊,年年在家里种稻子,几辈子也吃不完呀!” “没出息,秦人的稻子种得好又怎么样?咱们大军一到,统统都是咱们的了。 哼,快点,继续割,天黑之前,要把这些稻子统统割了…” 一名大腹便便的夜郎将军挥舞着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那想要种地的夜郎人一鞭子。 那夜郎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怒火,口中骂骂咧咧的便要动手。 然而他身边的两名士卒反应却是更快一些,直接就把他按倒在了稻田之中。 “你不要命了,这可是大王的外甥…” “他娘的,别给我抓住机会。要不然,我大石将来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那夜郎人骂骂咧咧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后从稻田之中爬起来,也不管身上泥泞,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便继续开始收割起了稻谷。 铸剑为犁是许多文明的殷切期望,但是用剑来当作收割稻子的农具,这算是夜郎人的首创。 夜郎王却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此时的他正如同一个暴发户一般盯着一队的稻子傻乐。 眼看着稻穗越堆越高,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对于“财富”的渴望。 他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稻穗堆里。 鼻尖轻嗅着稻谷的芬芳,感受着身下稻穗…额,多少有些蛤肉,但是他夜郎王不在乎。 “什么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下的稻穗堆开始颤抖了起来,让躺在稻穗堆上的夜郎王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 当他从原地爬起来的时候,瞳孔却是猛的一阵收缩。 映入他眼前的是一支排着整齐方阵的军队,肉眼看上去,至少也有数千人。 “呜——”“呜——”“呜——” 与此同一时间,号角之声从四面八方不断响起,隐约将夜郎人包围其中。 “集结——”“快,集合——” 反应过来的夜郎王当即大喊大叫的发号施令,周围的夜郎人闻言之后这才反应过来,也急忙高声呼喊了起来。 夜郎王匆匆从腰间取出一个犀牛角,鼓起腮帮子便将其吹响。 号角声让那些慌乱的夜郎人回过神来,纷纷向着号角声所在的夜郎王靠拢。 也许是夜郎人的举动打动了秦昭,也许是石存孝给秦昭提了个醒,秦军并没有直接对夜郎人发起来进攻,而是将他们呈圆形包围了起来。 秦军旗帜鲜明,铠甲明亮,手中的兵器也是寒光凛凛。 再加上他们步伐整齐,不急不缓,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而夜郎人刚刚抢割稻子,干了半天的农活,早已经是疲惫不堪。 夜郎王虽然狂妄自大,但是却并没有傻到此时还分不清楚谁强谁弱。 眼看着秦军势大,并没有急于进攻,他也没有下令突围,而是让麾下的儿郎尽可能的休整。 等到包围成型之后,秦昭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你们,谁能听懂我大秦的语言?” 秦昭一开口,跟在夜郎王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便急忙向着一旁的夜郎王说道:“秦人要跟咱们谈话。” 夜郎王双眼微眯,看向身穿甲胄,威风凛凛的秦昭,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羡慕。 “跟他们谈,拖住他们。” 夜郎王强忍着内心的羡慕,开口向着自己的臣子下达了命令。 那中年男子闻言之后点头道:“大王放心,没有人比我鹿哥更懂外交。” 鹿哥从夜郎王身旁走了出来,他径直迈步来到了秦昭的面前,挺直了腰杆,用蹩脚的秦言说道:“我乃夜郎国的使节,代我王与秦国谈话。” 秦昭看了对方一眼,不正是之前在咸阳学宫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熟人。 “孤乃大秦太子,这一次奉我父皇之命讨伐夜郎。 我秦国有好生之德,念在夜郎不过是一寡民小国,孤实不愿令夜郎国血流成河。 今日特来奉劝的尔等即刻弃械投降。” 夜郎王见秦昭说了一大通,却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略懂秦言的鹿哥也是一脸的懵逼,他也听不大懂秦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让咱们投降——” 思索了良久之后,鹿哥方才向着一旁的夜郎王翻译了一句。 第940章 最强翻译官 “告诉他,我们会反抗到底。” 夜郎王闻言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向着一旁的鹿哥吩咐道。 鹿哥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而后大声向着秦昭喊话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是,你们这么围着我们,若是我们放下武器,你们又发起进攻怎么办?” 秦昭的目光看向鹿哥,脸上也浮现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 就凭借着刚刚夜郎王的神情与动作,对方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投降的样子。 眼珠子微微转动,紧接着秦昭又开口说道:“我大秦乃是礼仪之邦,素来以诚信为本。 孤为秦国太子,不会拿自己的名声来诓骗你们这些蛮夷之辈。” 鹿哥看了看一旁的夜郎王,有些犹豫该怎么向他翻译。 “鹿哥,秦人说了些什么?” 眼看着鹿哥突然间不说话了,夜郎王眉头紧皱,瓮声瓮气的开口向着夜郎王问道。 “啊?秦人说不想跟咱们打,只要咱们答应他们的条件,便和咱们和谈。” 夜郎王闻言之后当即大喜,随即满脸得意的说道:“看吧,我夜郎国的勇士个个骁勇善战,就算秦人的数量与我们相当,也依旧畏惧我们不敢进攻,啊,哈哈哈哈——” 夜郎王发出一连串得意的笑容,周围的那些将领们闻言之后,也都跟着夜郎王一同大笑。 原本紧张的气氛骤然间变得轻松而又欢快了起来。 “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恩,告诉他们,这些粮食都是咱们凭本事抢来的,绝不可能归还他们。” 等到笑够了之后,夜狼王突然间止住了自己的笑容,随后一本正经的向着一旁的鹿哥开口吩咐道。 鹿哥点了点头,随后抬头满脸谦卑的向着秦昭说道:“我家大王愿意投降,不过他要先搞清楚,秦国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饶是秦昭自诩聪慧,也实在没有看懂这个夜郎王的操作。 对方的神情与姿态就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哪里像是要开口投降的模样? “难道之前是咱们误会了夜郎国,夜郎国表达情感的方式与咱们秦人不同? 他们喜欢用强硬的姿态来表达谦卑?” 心底难以理解,但是秦昭看在他们干活利落的份上,最终决定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因为夜郎国入侵我大秦,影响到了我大秦的粮食收割。 你们这些入侵我大秦的俘虏,自然是要留在蜀地替我大秦割稻谷赎罪——” 听到了秦昭话语之后,鹿哥的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 他想了想之后还是向着一旁的夜郎王翻译道:“只要咱们帮他们割稻子就行。” 夜郎王眼睛一瞪,“什么?让咱们给他割稻子?这是想拿咱们当奴隶使唤? 告诉他们,不行,想都别想…” 鹿哥叹了一口气,看着秦人手中那些寒芒毕露的武器,他咬牙开口向着秦昭翻译道:“咱们不能白干活儿!” 秦昭愣了愣,随即开口说道:“每天三顿饭,一天再给你们五斤粮食。” 以如今秦国的粮食价格,十斤粮食也换不来一枚银币。 而雇佣一个人收割粮食,一天至少也得一枚银币。 眼前这些人都身强体壮,若是把他们都抓回收割粮食,秦国绝对是血赚。 想到这里,秦昭都不由得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黑心了一些。 鹿哥的脸上却是欣喜无比,当即向着一旁的夜郎王翻译道:“不白干活,每天三顿饭,五斤粮食。” 夜郎王闻言之后一愣,随后却是突然间将脸一黑,大声嚷嚷道:“不行,至少也得一袋。” 话音落下之后,他从腰间解下来一个袋子,向着一旁的鹿哥吩咐道:“告诉他们,不同意就打。” 鹿哥看了一眼夜郎王手中的袋子,他也不知五斤到底有多少粮食。 但是按照他的想法,必然也不会太多。 毕竟,他们夜郎国对待俘虏,能够留口吃的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就算是自己国家的国民替大王干活,也只能够混一个温饱,更别提什么报酬。 如今秦人占据优势,又怎么可能给出什么好的待遇。 五斤粮食,在鹿哥看来恐怕只有小半袋的粮食。 他哆哆嗦嗦的举起了手中的布袋子,随后用尽量强硬的语气说道:“我们家大王说了不行,每人每天都要给这么一袋子粮食。” 秦昭疑惑的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肉眼看上去,最多也就只能装个三四斤的样子。 再看夜郎王那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秦昭越发坚定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奇怪的民族!喜怒哀乐与我秦人竟然都是相反的…” 心底如此想着,随后秦昭就开始纠结了起来。 欺负这么一个奇葩的国家倒也没什么,毕竟列国之间互相吞并都是常有之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一群蛮夷。 但是,秦国的吞并向来是以同化为主,杀戮为辅。 这样一群性情完全与诸夏人相反的人,真的适合现在就把他们给并入秦国吗? 来之前他已经举起了屠刀,但是在见到夜郎人抢割稻谷的举动之后,他改变了原本的想法,想的是奴隶这些人,让他们给秦人干活儿。 现如今,他已经有些担心吞并夜郎国之后,秦人到底能不能统治他们了! “等等,他们主动降低薪酬,难道是准备在时间上闹什么幺蛾子?” 秦昭将眉头一挑,随后道:“孤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不过,你们每天至少也要干五个时辰的活儿。” 为了提升国民幸福指标,秦人已经推行了四个时辰的工作时间规范。对于秦昭来说,每天工作五个时辰已经算得上是压榨了。 鹿哥闻言却是欣喜无比,当即向着一旁的夜郎王宣布了这个喜讯。 “大王,秦人答应了,并且,咱们每天只用干五个时辰的活儿…” “五个时辰?” 夜郎王紧皱眉头掰了掰手指开始数起数来,一旁的鹿哥急忙解释道:“大王,也就是您平时吃早饭之后,到太阳落山之前这么长时间。” 第941章 夜郎归秦 夜郎虽然已经立国,并且选拔出了自己的大王。 但是因为文明的落后,所以夜郎国的大多数人都还在为食物发愁。 一个成年的夜郎人,每天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狩猎,种植,征战之中度过。 对于他们来说,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并非是奴役与压迫,而是一种福报。 因为国家资源有限,所以夜郎国一直处于一种较为原始的社会体系。 整个国家的资源都归夜郎王所有,由夜郎王来分配食物。 夜郎国并非是按照年龄与地位来分配食物,而是按照个人武力的强弱来分配。 故而,在夜郎国并不存在“私有”这个概念,并且所有人都需要服从夜郎王的调遣。 而夜郎王也并非是那种可以躺在宫殿里面玩女人的职位,而是一个需要肩负治理国家,开垦荒地,行军打仗,狩猎等等重任的“苦”差事。 在得知每个人每天都可以获得一袋子粮食之后,夜郎王当即就变得兴奋了起来。 他再也没有了“夜郎永不为奴”的骄傲姿态,眼珠子一转之后,立即向着身边的鹿哥询问道:“你告诉他,我们夜郎国还有十几万人,他们都可以帮助秦人干活。” 夜郎国的统治范围很广,整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加起来,实际上也抵得上一个蜀郡,但是夜郎人的生存环境却很差,再加上文明的落后,所以夜郎国的人口数量却是十分稀少。 夜郎王口中提到的十几万人口,几乎已经等同于整个夜郎国。 “大王这是想要把族人都迁移到秦国境内,然后直接抢夺秦人的土地,高,实在是高啊!” 鹿哥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又开始担忧起来。 “秦人的兵马数量不比我们少,看上去也是十分的强壮!如果把所有人都迁移到了秦国,真的可以抢走秦人的土地吗?” “哎,为了夜郎国,我鹿哥当真是操碎了心!” 鹿哥的心底忧虑,随后还是向着秦昭开口说道:“我家大王有个条件…我们夜郎要举国搬迁到秦国…” 秦昭顿时愣住了,刚刚他还在想着该怎么处置夜郎国呢,结果眼前这位夜郎王便直接把整个国家都送给秦国了? 秦昭虽然疑惑,但是夜郎人主动送上门来,秦昭也没有不敢接受的道理。 于是他当即点头答应道:“好,孤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 话音落下之后,随即向着身边的李江吩咐道:“这件事情交给太守去办,务必将所有夜郎人都妥善安置。” 他将“妥善”二字咬得极重,李江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太子殿下是让他重点关注夜郎人,最好是将夜郎人单独找个地方圈养起来。 “唯——” 李江恭敬的向着秦昭行了一礼,应下了秦昭安排的差事。 “把这件事情办妥当之后,孤自会重重有赏。” 李家两代治理蜀郡,在蜀郡根深蒂固,俨然有了世家门阀的气象。 秦昭若是借机发难铲除李江,或许能够解除李家的威胁,但是难免不会对其他的功勋之家造成负面的影响。 为今之计,唯有重赏李江,晋其官爵,将其召入咸阳为官之后,再派遣一位得力的干臣入住蜀郡。 如此数年,逐渐瓦解李家在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方才能够真正让蜀郡安定。 通过这一件事情,秦昭心底也悄然生出一个想法。 秦国的地方太守,郡尉等等,最好还是不要选拔当地的官员任命。 想到此处之后他又不免疑惑,以祖父与父皇的缜密心思,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其中隐患。 按理说秦国早该出台相应的律法才对,为何会有蜀郡如今这般情况出现。 秦昭承诺重赏,李江便知秦昭想法。 他内心早已不敢有丝毫的小心思,只是老老实实的应下此事,随后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学习姜城姜家。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现在他却是懂了。 李家也许只有如同姜家一般分了家,方才能够真正的传承不绝。 在谈好了条件之后,夜郎王终于下令麾下的儿郎们收起武器。 他始终还是保留了自己最后的骄傲,没有选择缴械投降。 秦昭见识过夜郎人这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也不担心他们会突然背叛。 毕竟,秦国承诺给他们的可是白花花的大米,对于这些“淳朴”的夜郎人来说,拥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秦昭押着一行人抵达了最近的城镇,这是夜郎王见到的第一座秦国城池。 望着城门口那些络绎不绝的百姓,望着高达六尺的城墙,夜郎王忍不住暗自嘀咕。 “咱们这是被带到了秦国都城来了吗?” 夜郎王吞咽了一口唾沫,心底有些惊惧的想着。 “这么大规模的城池,秦人至少也得有二,不,三十万吧!真大!鹿哥,这就是你说的小国?” 夜郎王有些愤怒,对曾经出使过秦国的鹿哥很是不满。 鹿哥也有些懵,他之前是被蜀郡太守派人送到咸阳去的,为了不让他借机窃取秦国的情报,蜀地的人一直带着他们走的驰道,沿途也没有进城休息,而是直接让他们在官道上的驿站休息。 秦国的商业发达,驿站来往的商贾与行人都很多,所以许多人瞅准机会在驿站周围开设了一些商铺与客栈,也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集地。 之前鹿哥之所以小瞧秦国,其中也未尝不是看多了驿站,便把驿站当作了秦国城池的原因。 进咸阳时,他的内心已经极为傲慢,甚至都不屑于去看秦国的都城。 而如今,他终于见到了秦国的一座城池,他也被震惊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激动。 但是良久之后,他还是强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这些秦人使诈,他们的都城如此繁华,却故意把使团带到一些偏远的地方,还带着我走了好几天的路程…” 听到了鹿哥的解释之后,单纯的夜郎王也没有再反驳。 他有些羡慕的盯着这座秦国的城池,又想起了城外那些平整的稻田,脸上满是羡慕之色。 “我要是有这么大的一座城,将来一定能够成为这天下最大的王——” 第942章 夜郎王的震惊 “存孝啊,孤这一次恐怕是要食言了!” 秦国边境的一座小城之外,望着兴高采烈的在那里鼓励自己麾下的勇士,同时挥舞镰刀收割稻谷的夜郎王,秦昭满脸歉意的向着一旁的石存孝开口致歉道。 石存孝也放下了手中的镰刀,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大汗淋漓的额头。 “殿下,你说啥?” 秦昭见状之后一愣,随后同样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同时开口说道:“我说,好好干,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石存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随即继续俯身挥舞手中的镰刀。 因为战争的缘故,导致蜀地的粮食收割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眼看着田里的稻穗已经完全成熟,若是再不收割,这些粮食恐怕便要浪费在地里。 于是秦昭不单单让那些来自夜郎国的俘虏开始收割粮食,还亲自带领麾下的秦军士卒一同加入到了这一场丰收之中。 秦国上下齐心协力,粮食的收割问题虽然得到了解决。 但也正是因为粮食收割的问题,或许会耽搁石存孝返回咸阳的时间。 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秦昭非常清楚孩子出身对于一个父亲的重要性。 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非常希望石存孝能够陪伴在他夫人的身边。 当初出征夜郎之时,他便已经预料到了夜郎国毫无危险,所以便与石存孝商议,表示石存孝可以留在咸阳。 然而石存孝夫妇却是严词拒绝了秦昭的提议。 “妾身的夫君乃是太子殿下的亲卫,有护卫太子殿下的使命。 若是因为妾身而危及太子殿下,妾身百死难赎其罪! 若是太子殿下一定要留下夫君,那妾身也唯有以死明志了。” 石夫人的话掷地有声,至今仍然在秦昭的耳边回响。 大军临行之前,石夫人也向着石存孝千叮万嘱,让他勿要以家中妻儿为念,应当时刻牢记使命,时刻护卫在太子身边听令。 也正是因为石夫人的嘱托,所以哪怕夜郎国主都已经被秦昭俘虏,夜郎人也在陆陆续续迁往秦国的路上,石存孝也依旧未曾离开秦昭半步。 秦昭休息的时候,他便持剑着甲护卫在营帐外面。 秦昭处理军务的时候,他便抱剑靠在营帐一角小憩。 他就像是秦昭的影子,时刻不离秦昭左右。 秦昭以身作则的收割稻谷,他便也撸起袖子跟在他的身边干活。 然而他越是表现得如此忠心耿耿,秦昭便越是于心不忍。 但是相比较于国家大事,石存孝的个人牺牲又实在是不值一提。 秦昭带着石存孝一起秋收,然后又亲眼看着李江给夜郎王等人分配了一片土地另建新城。 眼看着夜郎国的国民全部被迁移到了蜀地,就在秦昭思索着该如何彻底收服夜郎王的时候,夜郎王却是主动找到了秦昭。 鹿哥:“我家大王说了,秦人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他想要亲眼见一见你们的大王。” 秦昭闻言满是疑惑的问道:“你家大王是什么意思?” 鹿哥闻言之后一愣,想了想之后说道:“我家大王说了,秦人的粮食多,武器好,我们夜郎的男儿骁勇善战,跑起来比马还快。 若是我们能够合作,必定会天下无敌…” 秦昭的脑子里生出了一圈圈的问号,他秦国本就是天下无敌好吗? 夜郎国总人口还不如秦国的一个县城,有啥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是谁给他的勇气?” 秦昭的心底如此想着,但是紧接着又想起了夜郎人的习性似乎与秦人相反。 他们表达谦卑的方式大多十分的狂妄,“恩,我不能够贸然用自己的理解去曲解了别人的意思。” “是了,夜郎王一定是畏惧我秦国的强大,想要面见父皇主动请罪投降…” “我秦国向来爱好和平,不喜欢以武力令人屈服。 如今既然贵国大王愿意主动臣服,孤自无不允。 等安顿好了夜郎的百姓之后,孤便亲自带尔等前往咸阳拜见父王吧!” 夜郎王一脸疑惑的看着长篇大论的秦昭,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鹿哥。 鹿哥见状之后点了点头,十分干脆利落的翻译的道:“他答应了。” 夜郎王闻言之后非常的高兴,又非常兴奋的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通的话,无外乎都是秦昭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等到两国合作之后,他愿意追秦国的大王为大大王,而他自己则做个二大王。 将来一起平分天下,他只要抢来的粮食,至于土地和女人则归秦国所有。 秦昭几次严词拒绝,同时警告夜郎王。 “我们秦国是友好的大国,并不屑于掠夺弱小的国家”等等。 然而在翻译官鹿哥的操作之下,夜郎王却是满心欢喜的以为秦昭赞同了自己的话。 … 夜郎王满心欢喜的离开了,脑子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与秦人合作,然后将来如何四处劫掠。 然而,就在数日之后,他却是迅速的掐灭了这个想法。 “这座城高大,我们突袭拿下它…” “什么,这座城也是秦人的?县城,什么是县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座城,嘶,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座城至少有,一,二,三四,五,八,八个夜郎城那么大。这里面至少也有一百万人…我们绕开他吧?” “什么,这,这是秦国的巴城?郡城,什么是郡城?” “不可能,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秦国要是有这么大的郡城,怎么可能败在我们夜郎人的手里? 呵呵,不可能,绝不可能,本王不信…” “咸阳?这就是咸阳?你们秦国的都城,怎么连一座城墙都没有? 扩建,扩建需要把城墙都给拆了吗?就算是洞里的野人都知道在洞口燃起篝火来驱赶野兽,一国的都城怎么可能没有…天呐,到底还有多远,这么多的房子,这么多的人…” “大王,大王,你…” 鹿哥神色担忧的盯着面前的夜郎王,他的心底宛如有一面鼓在敲击一般嘭嘭直跳。 第943章 叫我族长 “闭嘴,让我缓缓——” 顺着咸阳的街道一路上前,入眼可见的是犬牙交错的屋舍,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群。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夜郎王方才有些畏惧的看向马背之上的秦昭。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的问道:“你再帮我问问,秦国到底有多少人。” 之前在蜀郡的时候,夜郎王便不相信秦国会有那么大的城池,毕竟他可是亲自领兵击败过秦军。 而秦军虽然包围了他们,但是从人数之上来判断,双方的人数都是一样的多。 向来喜欢把举国青壮都拉出来打仗的夜郎王实在难以相信,有人会放着数百万壮丁人不用,只带着一万人出来跟人打仗。 但是在进入咸阳之后,望着那些纷纷驻足想着秦太子行礼的百姓,夜郎王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的这座没有城墙的巨城正是秦国的都城咸阳。 “太,太子殿下,我家大王问你,秦,秦国一共有多少人?” 鹿哥此时也有些懵,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竟然连掀开车帘看一眼的举动都没有。 如果当时他便掀开车帘,亲眼目睹了咸阳城的宏伟与壮大,又怎么敢向着秦王说出那般狂妄之语?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宛如一个蠕虫一般,弱小可怜又无助。 一想到不久之后又要去见秦国的大王,他的腿都不由自主的发抖。 等等只是曾经见过的巴城,其规模便八倍于夜郎国。 如今再看秦国的都城,规模更是数倍于巴城。 以他匮乏而又有限的知识储备,实在难以想象其中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但是,总而言之,夜郎之于秦国,便宛如一只蚂蚁一般。 “人口?恩,孤上一次去看秦国人口总数的时候还是在前年,约有四千万左右吧。” “四,四千万?” 鹿哥吞咽了一口唾沫,震惊的根本不敢吱声。 一旁的夜郎王见他如此模样,双腿也莫名的有些发软。 他伸手推了推失神的鹿哥问道:“问清楚了吗?秦国有多少人?” 鹿哥被他推了推之后便回过神来,又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方才说道:“有,有四千万人。” “四千万?那是多少?” 夜郎王的数学并不好,他只知道四千万很多,却不知道四千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鹿哥思索了片刻,又掰着手指算了又算,片刻后方才开口说道:“大概,大概,三百多个夜郎国。” “三百多…啥?夜,夜郎国?三百多个…” 反应过来的夜郎王直接自闭了,看向秦昭的目光也越发敬畏起来。 不久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秦王宫。 望着并不算宽广的秦国王宫,鹿哥小心翼翼的推了推了一旁的夜郎王说道:“大王,咱们到了。” 沉默不语的夜郎王抖了抖身体,随即恶狠狠地瞪了鹿哥一眼。 “今后叫我族长。” 秦国有四千万人,他夜郎只有十几万人。 两相对比起来,夜郎一国的人口还比不上秦国的一个县城。 甚至,还比不上郡城之中某些大族。 他夜郎王在秦皇面前算什么?有什么资格称王? 所以,还没有进入秦王宫,夜郎王便直接让一旁的鹿哥改了称呼。 “啊?啥?” 夜郎王没有理会鹿哥的反应,随后满脸敬畏的跟随在秦昭的身后入了咸阳。 之后的事情已不需要过多赘述,见识过了天地之广阔的夜郎王终于认清楚了自己的位置,言语之谦卑,行为之谄媚,当真让秦国上下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还是之前那个狂妄自大的夜郎国吗?太子殿下到底对夜郎国做了些什么?竟然让夜郎王如此敬畏我大秦?” 而此时的秦昭也是一脸的懵逼,在前往咸阳的途中还是那么谦卑,如今见到了自家父王之后,怎么又变得如此“狂妄”了? 他心里疑惑,但是为了不影响秦国收编夜郎的进程,他终归还是没有点破“夜郎国人与秦人的情绪表达方式不同”这一“事实”。 “外邦下野,恳请归附上邦大国!” 在好一通谦卑的赞美与请安之后,鹿哥终于“转述”了夜郎王的归附之意。 秦国向来不喜刀兵,最喜欢以德服人。 像是夜郎王这种主动归附的举动,更是让秦阳欣喜不已。 “当年朕登基之时,曾有覆灭晋国的功绩。 然而,当时朕覆灭晋国,更多的是倚仗秦国的将士用命。 而今,朕的太子也覆灭了一国。却并非是通过武力与杀戮,而是通过温和的手段使得敌国的国主主动归附。 这是吾儿之“德”,如此功绩,当重赏太子…” 阳帝并没有直接宣布接纳夜郎国的事情,而是先行颁奖了太子一番。 群臣闻言之后,也都纷纷跪伏拜倒在地上,口颂“太子圣德”。 夜郎王与鹿哥见状,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当他们见到其他人都跪了,便也急忙跪地,随即将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是抬也不敢抬一下。 而就在此时,阳帝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太子贵为我大秦之储君,秦国的一切将来都是太子的,朕思来想去,实在不知该如何颁奖太子!”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露出了一脸的苦恼之色。 秦昭的嘴角微微抽搐,自家的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恐怕早就计划好了吧? “儿臣身为大秦储君,为秦国做任何事情都是应有之义,儿臣不需要父皇的奖赏…” 内心虽然吐槽,但是秦昭还是顺着阳帝的心思开口念起了“台词”。 群臣闻言皆是默不作声,老老实实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对父子表演。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插言,那就是同时得罪了秦国的两代帝王。 果然,在听到了秦昭的话语之后,阳帝当即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吾儿长大了!朕当年似吾儿这般年纪的时候,噫…有了,朕当年在吾儿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登基为王。 如今吾儿也已经长成,不论文治武功,都在当年的朕之上。 如今,也有资格继承朕的大业了…” 第944章 昭帝继位 “如此,不如朕便效法始皇,禅位于太子吧?” 秦阳威严而又温和的声音响起,其中还隐藏着三分雀跃。 “果然如此!” 阶下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对此早有预料。 秦昭面色肃穆,恭敬的来到了阳帝的面前,躬身向着阳帝行礼道:“此事攸关重大,还望父皇三思。” 他不能够明着拒绝,这是忤逆不孝。 也不能够直接接受,这是垂涎皇位,会令天下人诟病,所以只能够请秦阳三思。 群臣闻言也是齐齐出列,同样排着整齐的队列开口劝道:“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 山呼之声响起,皆是请皇帝慎重之语。 然而,所有人的心底都是门清,这件事情已成定局,秦皇早已心意已决,并且都已经为太子继位铺好了路,又怎么会因为他们几句话而改变主意?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既是为了向新皇表达顺从,又是为了向阳帝以表忠心。 秦阳帝满脸笑容地伸手虚扶,乐呵呵的开口说道:“四季轮转,草木一秋。人生如草木,终有枯竭之时。 朕承位以来,为大秦殚精竭虑,早已是心神疲惫。 如今,吾儿长成,已有了肩负重担之能,朕传位于太子,这是顺天应人,诸卿该替孤王欢喜才是,不必如此。” 秦阳话音落下之后,随即起身盖棺定论道:“一月之后举行禅位大典,朕当禅位于太子。” 言语至此,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了。 辛辛苦苦了三十多年时间,如今终于可以卸下肩膀上的千斤重担了。 “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国家大事皆由太子监管,朕要安心筹备禅位之事。” 言语至此之后,直接走下台阶来到秦昭的面前,伸手拉着他回到了皇帝宝座之前道:“从今往后,秦国就托付给吾儿了。” 他伸手一按秦昭的肩膀,直接将他按到了皇帝宝座之上,随即踏步流星的离开了乾元殿。 满朝文武尽皆哑人,等到阳帝离开之后,方才齐齐将目光看向秦昭。 秦昭也有些尴尬,但是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看了一眼面前案几之上的案牍,又看了一眼满朝文武。 “接下来继续商议夜郎之事吧!” … 转眼间便已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阳帝果然为自己筹备一场空前盛大的禅位大典。 因为时间仓促,各国的使臣收到消息之后便只能急匆匆的向咸阳赶,生怕会因为耽搁了秦皇的禅位大典而受到秦国的讨伐。 各国对于秦皇禅位之举看法各有不同,燕公姬巡颇为感慨的说道:“秦皇老矣,孤又何尝年轻!” 周天子满脸兴奋道:“阳帝,哼,终归还是熬不过孤王。” 商王子夜目光深邃的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此时内心却是举棋不定。 他原本最为属意的继承人子耀,然而在子耀赴秦求学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变了,变得让他都感到陌生了。 以往从来也不敢忤逆自己的儿子,如今时常在朝会之上当面顶撞自己。 并且,他没有了往些年的沉稳,归国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 半年的时间,便向自己提交了二十多条变法意见。 子夜不是没有研究过这些变法的内容,也觉得很有价值。 但是,一旦这么做了之后,商国岂不就变成了第二个秦国? 他这个商王同意,但是商国的那些公卿贵族又岂能让子夜如愿? 而原本已经快要被他放弃的长子,这两年来却是表现得越发温顺,什么事情都听从自己的安排,办事也是越发细致。 “哎,若是孤独儿子能够如同秦国太子一般,那孤也就不必如此焦虑了!” … 越国王宫之中,越王吴践之子,如今越国的傀儡大王一脸人畜无害的向着秦龙骧问道:“相父,孤是否应该亲自前往咸阳观礼呢?” 他虽然极力伪装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然而阅人无数的秦龙骧还是从他的眸光中看出了些许的不甘与不满。 当年越国亡国,为了复仇主动向秦国借兵借将。 然而在列国伐秦之时,越王吴践最终还是动了心。 虽然其中有张秦作为推手的缘故在其中,但是这件事情依旧给秦龙骧提了一个醒。 “不是所有人都如秦国之君一般不贪图权势。” 从越人的角度来讲,吴践的举动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错。 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壮大越国,让越国成为一大强国,这本就是君王该行之事。 伐秦如果能够成功,吴践也能够得到越国史书之上的一个评价——“罪在一时,功在千秋”。 越王吴践很能忍,也很聪明,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最终身死,国家为秦龙骧所掌控。 秦龙骧扶持起来的新君如今已经二十岁了,也已经成年,已经不甘心继续做一个棋子。 秦龙骧知道这一点,但是却并没有戳破。 然而,如今秦皇禅位,越王却在这个时候用言语试探他。 秦龙骧毫不迟疑的开口道:“秦为宗主之国,大王自当亲自前往。” 越王暗自咬牙,但还是强装欢喜道:“孤也许久未曾见过咸阳的繁华了。” … 不久之后,越王在前往秦国的途中不慎落水,就此一命呜呼。 负责监国的秦龙骧不得不重新派遣使者前往秦国观礼,同时又扶持了越王三岁的儿子继位越王之位。 越人不知其中因果,皆赞秦龙骧乃是大越柱国。 然而他们所不了解的是,如今的越国朝堂上下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被秦人渗透。 就算是有一些越国当地人成为官吏,那也是接受了秦国的学堂教育,对于秦国有着极为深重的归属感。 腊月二十三,秦二世禅位,秦昭帝继位,定年号为昭武元年。 随后昭帝大赦天下,举国欢庆七日,秦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第945章 昭武元年 昭武元年,秦昭纳夜郎之民于蜀地。 赐夜郎族长秦姓,授予名曰郎,令其回转蜀地,率领族人开荒屯田。 同年三月,秦郎派遣使者鹿哥前往咸阳向昭帝请愿,希望能够自建一军,帮助秦国征战四方。 然而昭帝却并没有接受秦郎的请愿,而是派遣了不少的秦国夫子前往夜郎族,教授夜郎人学习秦国的文化。 秦郎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便是那些夫子讲的东西听得他脑瓜子疼,强烈要求自己能够领兵。 在几次被驳回诉求之后,秦郎竟然自己偷偷跑到了咸阳城,表示就算是只是让自己当个大头兵都行,也绝不回去“听课”。 秦郎有神力,秦昭派去驱赶他的护卫统统被他推倒,根本不能够将他驱逐。 石存孝见其勇武,于是主动向秦昭求情,让他留在了自己身边辅助自己护卫宫廷。 秦昭接受了石存孝的提议,将曾经的夜郎王留在了身边。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开了,有人赞叹秦皇之心胸,能容敌国之首在身侧。 而有的人却认为秦昭以别国之君为奴,这是在羞辱别国宗室,对此颇为愤慨。 这件事情传播很广,但是却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久之后,秦二世秦阳携芈太后离开咸阳的事情再一次引发轩然大波。 就在天下人都在好奇这两位数十年未曾出过咸阳的人会去什么地方的时候,秦国的皇宫之中,新任的秦王后与昭帝之间却是爆发了一场争执。 “皇宫乃是君王治理天下的地方,怎么能够任由外男长久居住?” 秦国的两代太后都是大秦的贤内助,是真正母仪天下的女子。 再加上秦寿与秦昭父子刻意营造一个“男主外,女主内”的夫妻环境,所以在秦国,女子的地位并不低。 在秦国,甚至流传有一种名为“秦皇治理秦国,皇后治理秦皇”的戏言。 而事实上,秦昭在位之时,阳帝的衣食起居,后宫的吃穿用度,乃至于人事任免,这些统统都由皇后在安排。 也正是受到了父母的影响,故而秦昭在娶妻生子之后,也是非常的尊重自己的太子妃。 如今他成为了秦皇,他的太子妃也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秦昭自然而然的便把后宫之事交给了皇后来负责。 然而,就在先皇与太后方才离开咸阳不久,这位新的大秦皇后竟然便将秦昭的弟弟秦襄给“请”出秦王宫。 因为秦寿还健在的缘故,为了让自己的这位父皇身边能够有晚辈陪伴,所以在秦襄成年之后,秦阳也没有让自己的这个次子搬出去。 而秦昭与秦襄之间也是十分的亲近,继位以后更是不曾想过要让自己的弟弟搬出王宫。 不论是秦阳还是秦昭,他们都没有纳过其她的嫔妃,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对外男的顾忌。 秦寿时期的黑夫与李亚夫,秦阳时期的白起,秦昭时期的石存孝,这些人也都长期住在秦王宫。 甚至,有时候朝会太晚了,秦昭也会安排一些年长的臣子住在王宫偏殿休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秦昭对于秦皇后所说的话非常不理解。 他直言不讳的说道:“朕的王宫只有皇后一人,并无其他的嫔妃。而襄弟若是看上了宫中侍女,也不必遮掩,大可以直接求娶便是。 我大秦的王宫从来没有外男不得入住的规矩…” 秦皇后闻言之后却是寸步不让的回怼道:“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我大秦的立国之本。 之前没有这规矩,之后便有了。” 秦昭被怼得一愣,但是紧接着便又怒目圆睁道:“朕才是大秦之君。” 秦皇后冷笑一声道:“本宫才是这后宫之主。”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的秦昭便体会到了。 之前他总见父皇母后夫妻同心,心底羡慕之下,便对自己的妻子百般呵护。 他却没有考虑过,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的母后一般贤惠。 “哼,朕能让你做这后宫之主,也能…” 秦昭将心一横,正要撂下一句狠话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忍了下来。 身为一国之君,他身上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权势。 如今的他刚刚继位,国家正是欣欣向荣之际,若是这个时候便废后,岂不成了得势便抛弃发妻的无耻小人? 他并不在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但是却担心会给自己被臣民做了一个坏的榜样。 “哼——” 秦昭无奈,只能够冷哼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当秦昭表露出废后之意的时候,秦皇后的心底已经凉了半截。 她是万万没想到秦昭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废了她的后位。 但最终秦昭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这让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对秦襄生出了怨愤。 “若非是秦襄自己没有分寸,逼得本宫亲自动手请他离开,又怎么会因此而惹怒大王?” 有些偏见一旦生成,就会变成择人而噬的猛兽。 因为秦昭的存在,秦皇后对于秦襄的怨气无处发泄,却能够感染与她朝夕相处的儿子秦孝。 “你的这位皇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之所以留在皇宫之中,便是为了讨好皇祖父,将来好谋夺你的皇位。” “我大秦虽然是嫡长子继位,但若是皇帝无子,还不就是他这个兄弟继位? 你今后离他远一点,以防他害你。” “吾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秦皇之位乃是这天下最诱人的毒药,别说是兄弟,就算是父子也…” “皇帝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吾儿今后若是成了皇帝,自然是万万人之上。” “等你做了皇帝,想要什么都能够得到…” “儿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母后的话…” 秦昭如同他的父皇一般,是一个爱民勤政的好君王。 但是他也与他的父皇一般,不是一个关心呵护子女的好父亲。 秦昭年幼之时,幸运的有他的母后与皇祖父教导,所以哪怕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叛逆之举,却也依旧被纠正了过来。 但可惜的是,在选女人方面他实在没有什么天赋。 第946章 秦襄的避让 “近些时日,倒是不怎么见你前来请安了!” 咸阳学宫的一处凉亭之中,秦寿一边轻摇蒲扇给面前的火炉扇风,一边若有所指的向着对面的秦襄说道。 秦襄闻言之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的说道:“孙儿的年纪已经大了,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这个时候再继续留在王宫之中,多少有些不方便。” 秦寿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他只是轻摇着手中的蒲扇,语气轻柔的开口问道:“可曾挑好了宅邸?” 秦襄闻言之后急忙摇头说道:“孙儿正在考虑。” “恩,如果还没有挑好的话,那便回学宫来吧。 你在我身边读书多年,又在咸阳学宫之中遍学百家之所长,若论学问,如今就算是昭儿也不如你。 总是闲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留在老头子的身边做个助教。 将来老头子不在了,你也能替你的兄长出力。”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秦襄却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宫里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皇祖父!” 他的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却并没有答应秦寿的提议。 “父皇母后出游列国,身边只带了百十个侍卫随行。 儿臣最近总是有些心绪不宁,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 还请皇祖父念在襄儿一片孝心,让襄儿离开秦国去寻父皇母后吧!” 秦寿停下了扇动蒲扇的动作,十分意外秦襄的选择。 他之所以让秦襄留在自己的身边,便是为了向后宫的那位表明他的态度,希望那位如今的“后宫之主”能够安分一些。 却没想到秦襄竟然主动避让,不愿意与他的这位皇嫂为难。 “你呀你,怎的养成一个如此心性!” 他叹息一声之后,随即摆手说道:“去吧去吧,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按照你自己想要的道路走下去吧!” 话音落下之时,他挥舞着蒲扇便要驱赶秦襄离开。 秦襄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随即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上,重重地向秦寿磕了一个头。 “孙儿不在咸阳的日子,祖父也要多加保重身体…” 眼看着秦襄还要婆婆妈妈的叮嘱自己,秦寿顿时就乐了。 “老头子我身体硬朗着呢!小子,出门在外,你自己多加小心一些才是,就别来担心老头子我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径直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 “既然你不想要咸阳学宫,那便给你这枚墨侠令牌吧! 出门在外,但凡遇到危险,亦或者是摆不平的事情,便把这令牌挂在腰上,自然会有人来寻你。”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小火炉上面。 此时此刻的他,对人生似乎又有了新的感悟。 秦襄乐呵呵的将令牌揣进怀里,再次道谢之后便直接离开了原地。 而就在他的身形刚刚离开不久,一道人影突然间从房梁之上跳了下来。 他单膝跪倒在秦寿的面前,满脸恭敬的向着秦寿行礼道:“陛下,是不是又该轮到我出马了?” 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鬓生白发的老游侠,秦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当年秦昭离开咸阳之时的场景。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秦寿的口中呢喃了一句,随即向着对方点了点头说道:“不用现身引导,让他自己去闯荡吧!除非是遇到生命危险,否则不要主动出手相助。” 秦国雄霸天下,各国诸侯都对秦国虎视眈眈。 秦国的太上皇与太后一起出游便已经是一件足以牵动天下人神经的事情,而秦襄这位宗室子弟恰好又在这个时候离开咸阳,难免会让一些人的心底生出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秦寿虽然自信,但是却并不狂妄。 尤其是对自己的血脉至亲,他更是十分的珍视。 秦国除了庞大的版图以及强大的军队之外,还有整个天下最大,或许也是唯一的情报组织。 就在天下人都在为了土地与人口互相吞并之时,秦国便已经开始布局。 如今天下有几大显赫的宗派学说。 兵家涉及兵戈之事,为天下各国所重视。 除了秦国之外,列国各有治国学派。 燕国虽然重用侠士,看上去是以侠道治理国家。 然而,实际上燕国却是以礼治国,也就是周公之儒。 周国吞并一些小的诸侯国之后,便已经摒弃了周公之儒,更接近于秦国之儒。 但是周天子学用秦儒又没有学到精髓,只能够说是一个四不像。 据秦国的情报网暗中传回来的消息,如今天下各国之中,唯有周国的国力日益下滑。 而商国重法,重的也不是秦国这样的庶民之法,而是以酷法奴役百姓。 虽然百姓的日子过得不好,但是因为有军队镇压,再加上国家管控严格,所以商国的发展也是十分迅速。 值得一提的是,商国除了法家之外,还有宋墨所创办的商墨。 虽然商墨的理念不为商王所认可,但是商王非常看重墨家的科技创新能力,所以也没有消灭国内的商墨。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秦国的情报网铺展开来之后,便时常以墨家为顽固。 至于是用商墨之名,还是用秦墨之名,也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如今的秦国情报网非常的庞大,正常情况下已经足够庇护外出游历的阳帝夫妇,也足以庇护紧随其后的秦襄。 燕赤霞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失望,他揪着自己的胡须说道:“暗中护卫可是一个苦差事,陛下可得多给我准备一些钱财…” 秦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随口回了一句。 “少不了你的酒钱。” 燕赤霞当即大喜,挥舞着蒲扇般大小的手说道:“我走了哈,不要想我…” 他的话音话才落下,人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望着空荡荡的凉亭,望着远处荷塘边上,成群结队的在那里互相激辩学子,秦寿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笑容。 “四季轮转,草木一秋,又是一年好风景!只可惜,属于他的时代终究已经远去!” 第947章 秦襄失踪 “失踪了?怎么可能失踪了?” 古时的车马很慢,从一座城市到另外一座城市往往需要数日,乃至于数十日的时间。 秦阳带着自己的夫人周游天下,转眼之间便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而秦襄虽然是以寻找阳帝为借口出游,然而在离开了咸阳之后却并没有直接去追赶阳帝的车驾。 秦寿派出去的燕赤霞已经很久没有传回消息,所以他再次派人离开咸阳去追踪调查。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秦襄在进入燕国境内之后不久便失踪了。 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燕赤霞,以及隐藏在燕国的墨侠分部。 当秦寿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瞬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猛的坐直了自己身体,却并没能够从轮椅上坐起来。 “再派人去找。” 整个燕国的墨侠情报网,还有自己的孙儿都失踪了,派出去的人甚至都没能够传回一个消息。 如此重大的变故,让秦寿久久难以恢复平静。 他在下达了继续增派人手之后,随即又向着身边的人吩咐道:“请皇帝过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负责侍奉他的护卫不敢耽搁,急忙飞奔出了学宫,而后翻身上马疾驰向王宫而去。 … “皇祖父,您…” 正在练习射箭的秦昭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直接了当的说道:“襄儿在燕国失踪了。” “什么?” 原本正准备询问缘由的秦昭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将目光看向秦寿身边的一名布衣男子。 对方虽然没有主动表明身份,但是秦昭却能够猜到他是谁。 “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昭在经过短暂的失神之后,很快便又恢复了理智。 “回禀陛下,已经失踪了两个月了…” 秦昭一听失踪了两个月的时间,当即将目光看向秦寿问道:“皇祖父,我们该怎么办?” “我唤你过来,便是想要让你以大秦皇帝的名义向燕国派遣使者,让他们协助我们找出襄儿。” 秦昭的身体一顿,随即看向秦寿,眸光中多了些许的怀疑。 “皇祖父,你…” 秦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同化列国,如今又已经过去了多年的时间。 燕国武林已乱,而燕公在张秦的撺掇下已经开始沿用秦国之法。 而燕国世子姬栗回到燕国之后,更是喊出了“学习秦国,赶超秦国”的口号。 而学习秦国,其中便包括秦国用到的统一货币,统一法度等等。 大量的秦国士子来到燕国,在燕国开办了一所所学校,将秦国的思想与文化传播到了燕国的民间。 如今的燕国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是抗拒秦国的。 如今的他们,拥有着与秦国相同的文字语言,乃至于服饰,货币等等。 再过几年,燕人与秦人站在一起,不主动提及他们的国家,恐怕已经无法从外表来分辨他们了。 也就是说,秦国对燕国的同化已经完成,接下来只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便可以完成对燕国的统一。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秦襄失踪了。 秦昭有理由怀疑,这件事情或许与秦寿有关,说不定这就是秦寿的安排。 在察觉到了秦昭那怀疑的目光之后,秦寿并没有动怒,而是十分笃定的说道:“朕可以拿自己的命去做这个导火索,却绝不会拿自己的孙儿去犯险。” 他目光坚定的与秦昭对视,浑浊的眸光中竟是那般的神采奕奕。 原本还有些怀疑秦寿的秦昭顿时羞愧无比,急忙低着头说道:“是孙儿误会祖父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立即转身便走。 “孙儿这就回去传诏燕国,令他们迅速找回二弟。” … “这个消息可是真的?” 秦王宫之中,秦皇后满脸兴奋的向着偷偷前来禀告的内侍问道。 “陛下一回来便亲自拟诏,奴在旁边看得真切,绝不会有假。” 内侍满脸谄媚的向着秦皇后禀告,秦皇后当即大喜,随即向着身边的侍女吩咐道:“赏——” 侍女闻言之后立即从怀里掏出几枚金币,随即上前塞进了内侍的手中。 “谢皇后娘娘——” 内侍一边偷偷摸摸观察着秦皇后的表情,一边喜笑颜开的道谢。 “你若是安心为本宫办事,今后舍不得你的好处。” 秦皇后将手一挥,十分气派的开口说了一句。 那内侍当即又堆笑着表了忠心,之后方才寻了个由头离开了王后寝宫。 “吾儿,今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的位置了。” 秦王后一把抱起年幼的秦孝,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而就在不久之后,内侍回到了秦昭的身边。 他的从怀中掏出那几枚新得的金币,随后恭敬的向着秦昭说道:“陛下,老奴已经试探过皇后娘娘了,她与此事应当无关。” 秦昭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几枚金币,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前一段时间,朕想给祖父重修个乘凉的行宫,皇后却说内帑的钱财吃紧,又说祖父不喜糜废,朕这才打消了想法。 没想到啊,皇后一出手便是六枚金币,抵得上寻常百姓人家十来年的积蓄,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话音落下之后,秦昭的心底竟生出了废后的想法。 “若非是皇后挑起了二弟与朕之间的隔阂,二弟又怎么会负气出走! 若是二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朕绝不轻饶——” 皇后乃是他在楚国之时纳的一名楚国贵族之女,刚认识的时候也是温柔贤淑,对自己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甚至大义灭亲的举报了她意图作乱的父兄。 当时的他以为对方是个识大体的,这才将对方纳为太子妃。 等到对方诞下子嗣之后,向来不喜与女人打交道的秦昭也没有了纳妾的想法。 却不想,时境过迁,当对方成为秦皇后之后,竟然变得如此刻薄! 在秦襄出事之后,他甚至怀疑这事儿与秦皇后有关,故而派遣内侍前去试探。 虽然确定了这件事情与皇后无关,但是秦昭已经对她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 第948章 疯狂的荆易 “你疯了吗?竟敢囚禁秦襄?” 燕国蓟都,燕国士子姬栗满脸怒容的盯着对面的荆易,眸光中满是斥责。 荆易却是神色平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满不在乎的说道:“世子在咸阳学宫之中读书的时候,易也在旁听。 世子学的乃是秦皇帝的王霸之术,但是易却是学到了一些兵家的诡道。 之前在咸阳的时候,我就对燕国南北武林互相攻伐之事颇为不解,尤其是对于我父之死,更觉得是疑点重重。 我一开始就不相信是燕天南害死了我的父亲,毕竟,这并不符合侠义之道。 我了解我的父亲荆开甲,也了解与他齐名的燕天南,他们绝不会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所以,我一直怀疑北方武林盟主张少虎,认为是他垂涎盟主之位,所以方才暗中对我父亲下黑手。 然而,等我回到燕国展开调查之后,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燕国暗中一直有一股势力在搅动燕国的武林,让江湖之中的游侠们互相厮杀。 我对他们展开了数次追踪调查,但是最终却没有任何的收获。 直到前一段时间,秦国的秦襄来到了蓟都,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一直有一股势力隐藏在蓟都…” 荆易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他的双眸赤红如血,令与他相处多年的姬栗不寒而栗。 “你可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我燕国带来多大的祸患。 秦国的铁骑,不日便会踏破我燕国的国门。 到时候,赤地千里,多少百姓因此而流离失所,多少无辜因此而血染山河。 这些都是因为你荆易。 若是荆大侠尚在,他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将来九泉之下,你又如何去面对你的父亲?” 姬栗的情绪也是十分的激动,他一边言语,一边缓缓向着荆易靠近。 “噗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柄利剑却是突然间贯穿了姬栗的胸膛,径直从他的腰间刺入,而后又从他的后腰穿出。 “你——” 姬栗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除了自己的父亲之外,便是眼前的这位荆易。 在他孤身远离燕国,跋山涉水前往秦国的途中,一直都是荆易在保护他的安危。 在秦国咸阳,他与秦襄发生争斗,也一直是荆易在帮助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荆易暗中绑架了秦襄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将荆易抓起来,而是暗中来到荆易的府邸,试图劝他放弃这个疯狂的行为,想要帮他遮掩此事。 然而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叵测的便是人心。 尤其是一个被复仇之火淹没的人,又怎么可能顾念与他之间的情谊。 姬栗死了,这个被燕国公寄予厚望的儿子死在了他的天真之下。 “若非是燕公举办武林大会,又怎么可能给秦人有机可乘? 我父亲的死,燕公在其中必然也扮演者不光彩的角色。 该死,都该死,无论是秦人还是燕人,都该为我父亲的死陪葬…” … 不久之后,荆易怀抱着姬栗的尸体冒着瓢泼大雨来到了燕王宫。 守护宫门的侍卫都认识这位世子身边的红人,正当他们准备上前向荆易行礼之时,却是突然间认出了他怀中之人的身份。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名又一名护卫“噗通”的跪倒在地上。 “殿下,是世子殿下,快,快开宫门——” 看守宫门的侍卫急忙打开宫门,放任荆易抱着姬栗的尸体进入王宫之中。 不久之后,燕公便得知了自家世子的死讯,正在用晚膳的他愤怒的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 “不可能,孤的栗儿身边有荆易护卫,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在孤的眼皮子底下…” 燕公愤怒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他满脸愤怒与不甘,最终却是突然间化作了颓败。 “把,把他们带过来——” 燕公用仅存的理智下达了命令,随即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声不吭的等待着荆易的到来。 “世子在咸阳学宫之中与秦襄有怨,所以方才让草民将秦襄绑来。 在得知秦国的国书已经被送到了燕国之后,他便想让我放了秦襄。 却不想竟然被秦襄身边的护卫偷袭…” 荆易满脸痛苦,声音沙哑的向着燕公叙述着姬栗之死。 姬巡从头到尾都没有听他的话,目光始终聚焦在姬栗的尸体上面。 他颤颤巍巍的起身来到了姬栗的尸体旁边跪下,泪水从他的眼眶之中涓涓流淌而出。 “栗儿,栗儿,孤不该,孤不该让你去咸阳的…”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满是自责,只觉得若非是自己,他的儿子便不会认识秦襄,更不会与秦襄之间爆发矛盾,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国君,是荆易护卫不力,荆易愿舍身为世子殿下复仇…” 丧子之痛,已经足够向燕公复仇,而与秦国之间的仇怨,只是一个秦襄是不够的。 所以,荆易向着姬巡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姬巡的内心虽然悲痛,但是却并没有失去理智。 “不,不行,若是事有不成,秦国必定报复我燕国…” 没有等姬巡把话说完,荆易竟然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燕公只担心秦国的报复,却从没想过秦人的阴谋。 如今的燕国,言秦语,货秦币,食秦食,书秦文,车同轨,律法等等,皆与秦人相差无几。 不知不觉之中,燕国已经不再是燕人的燕国,而是秦人的燕国。 再过几年的时间,秦国根本无须用兵,或许一纸诏书便可以令燕国易主。 况且,世子囚禁秦襄之事已成定局,不论放与不放,秦国都必定会对燕国用兵。 此时若用我计,既可以替世子复仇,以宽慰世子的在天之灵。 又可以保全我燕国社稷,不使我燕国为秦国所并。 最为关键的是,如今始皇帝垂垂老朽,秦二世周游未归,秦国太子不过一懵懂孩童。 若是此时昭帝驾崩,必可使秦国群龙无首。 若是燕公抓住这个机会…” 第949章 刺秦 “启禀陛下,燕国使臣觐见。” 秦国乾元殿,一名侍卫的禀告之声打断了正在议论应该伐燕的众人。 “宣——” 一直愁眉不展的秦昭心底生出了些许的希望,随后立即让人将燕国使臣带了上去。 “外臣拜见昭帝陛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国荆易。 他穿着一袭干练的武士服,腰间挂着玉佩,双手捧着一卷燕国的国书。 “朕记得你。” 在看清了来人之后,秦昭的眉头顿时紧皱,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对方应该是燕国世子身边的护卫。 “陛下好记性,燕使荆易,见过秦皇。” 秦昭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问道:“朕的胞弟失踪在了燕国,燕公却派你为使者来见朕,可是此事与燕国世子有关?” 荆易将手中国书恭敬的举国头顶,随后开口说道:“贵国皇子秦襄在我燕国行刺世子,致使我燕国世子罹难。 如今已被我燕国羁押…”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秦昭已经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皇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秦昭想过很多秦襄失踪的原因,却从来没有想过秦襄会主动去行刺某人。 毕竟生在帝王之家,秦襄骨子里便铭刻着独属于秦国皇室子弟的骄傲。 情绪激动之余,他不由自主的从原地站了起来,同时快步向着荆易靠近,他不允许有人污蔑自己的胞弟。 然而就在他距离荆易三步之际,荆易却是再次开口说道:“国中详情,尽在这国书之中。” 原本准备揪住荆易衣领的秦昭愣住了,随后伸手本能的去接过了那荆易捧在手中的国书。 就在他接过国书展开的刹那,视野恰好被国书遮蔽。 电光火石之间,荆易径直从国书一侧的卷轴之中掏出一柄短匕。 “陛下小心——” 群臣见状皆震惊不已,急忙大声提醒。 “昏君,去死——” 荆易的口中发出一声怒吼,试图言语震慑秦昭。 然而就在这匕首即将命中秦昭之时,秦昭的一只手却是稳稳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燕国好大的胆子。” 秦昭天赋异禀,加之从小习武,这反应速度也非常人所能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荆易这一击将要命中秦昭之时,却没想到秦昭竟然挡住了荆易的刺杀。 群臣却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但凡在咸阳学宫之中待过,学过一些武艺的臣子都在这一刻冲了上来。 “护驾——”“护驾——” 他们口中嚷嚷着护驾,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慢,挥舞着拳头便要往荆易的身上招呼。 然而就在这时,荆易却是突然间咧嘴一笑,就在秦昭心生不妙之时,那荆易却是突然间反手从短匕后面又拔出一根黑黢黢的铁刺。 秦昭顿时大惊,急忙抽身后退之际,却是被那荆易飞刺命中肩膀。 “不好,快护驾——” 群臣大惊失色,一拥而上直接将荆易按倒在地上。 荆易见秦昭中招之后顿时大笑不止,根本不反抗众人。 “这刺有毒,快,快传医者过来。快…” 有眼尖的人看出了异状,急忙开口呼喊。 石存孝愤怒的拔出淬毒的铁刺,随后直接上口猛吸毒血。 一口口黑血被喷在地上,石存孝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黑,石存孝动作却是越发的迅速。 直到吸出的血液呈现猩红之色,石存孝方才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我杀了他——” 作为大殿之上唯二能够佩剑的人,石存孝随即起身便要去宰了荆易。 “住手,留,留他…” 就在此时,面色苍白的秦昭却是突然间出声制止。 刺客固然该死,但是秦襄还在燕人的手中,秦昭必须要留着眼前这人。 “哎呀——” 石存孝口中怒喝一声,随后径直上前一把将荆易从地上揪了起来。 他毫不客气的动手扭断了荆易的四肢,然后将他如同死狗一般丢在地上。 “朕的胞弟怎么样了?” 秦昭虚弱的来到荆易的面前,望着眼前这个满脸坦然的刺客,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秦襄真的在燕公的手中,而燕公又派遣荆易来刺杀自己,那么秦襄此时的安危… 秦昭与秦襄之间兄弟情深,哪怕自己遭受刺杀,甚至身染剧毒,心底关心的也依旧是自己的兄弟。 荆易闻言之后却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兄弟情深,不过,秦皇陛下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有自己死去之后秦国该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关东诸国。 哈哈哈…大秦处心积虑的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商同币,广文明,却不想,最后竟是诸国之中最先灭亡的,哈哈哈…” 荆易大笑之声落下之时,却是突然间面露痛苦之色。 “他已经提前服了毒药——” 有人惊呼一声,石存孝急忙上前探察他的鼻息。 “陛下,他死了——” 群臣见状之后一阵哗然,回想起他方才的话,看向秦昭的目光之中已经多了些许的忧虑。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秦昭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面色坚定的迈步走到荆易的身边。 伸手推开搀扶着他的小内侍,随后从腰间解下宝剑。 “哐当——” 宝剑出鞘,随后他直接一剑刺入荆易的胸口。 “亡国,这天下,谁能亡我大秦? 祖父与父王尚在,满朝公卿文武尚在,就算是我秦昭没了,还有秦襄,还有朕的儿子秦孝。就算是我秦国王室血脉断绝,这大秦还有丞相,还有大将军,还有千千万万的秦人。 只要有一人尚在,我大秦的精神永不消亡,谁,谁能亡了我大秦?” 话音落下之时,秦昭一脚蹬在了荆易的胸膛之上,随后狠狠的将他的尸体踹倒。 “看着吧,朕,先灭了你燕国——” 言语至此,秦昭一把将手中剑丢在地上,随后转身一步步走向秦皇宝座。 等他稳稳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群臣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陛下洪福齐天——”“陛下洪福齐天——” “陛下,洪福齐天…” 第950章 生死抉择 在臣子们的欢呼声中,秦昭命人传召秦国上将军白起与虎贲将军罗曾以及白马将军秦破虏。 下达了命令之后,秦昭又向着一众臣子们吩咐道:“此战即为复仇,也为警告天下诸侯,我大秦与他们相安无事,是因为我大秦不愿与他们为难,而非是我大秦怕了他们。 这一战,要让天下诸侯知道,我大秦天威,不可侵犯。 所以,诸卿下去之后,定要好好准备准备,家中若是有什么后辈子弟想要从军入伍的,也不要放过这个好机会。” 秦昭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开玩笑,但是却也成功的给满朝文武们提了一个醒。 群臣都暗自把这件事情记在心底,开始盘算着该派遣哪一个后辈入伍出征燕国。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昭却是突然间起身宣布道:“退朝——”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昭已经带着石存孝从侧门离开了乾元殿。 方才走出宫门,秦昭与石存孝几乎同时吐血。 随行的内侍吓了一跳,立即便要开口嚷嚷之时,秦昭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他的耳边响起。 “别乱,请御医到御书房觐见。” 为了能够刺杀秦昭,荆易用的毒自然是非同凡响。 血液未曾直接与剧毒有过接触的石存孝尚且已经吐血,更何况是他的肩膀直接中招。 只是如今秦国太子年幼,始皇帝年迈又身有残疾,而太上皇秦阳也不在秦国。 至于皇叔,在子衿太皇太后死了之后,更是外出游历多年,早已经不知所踪。 如今整个秦国,能够顺利接手秦国的也只有秦襄。 然而此时秦襄却在燕人手中,甚至有可能已经蒙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自己这位皇帝在表现出些许的颓势与病态,必定会让秦国朝野震荡。 某些人若是趁着这个时候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必定会令秦国陷入内乱之中。 故而秦昭果断强撑着身体隐瞒了病情,同时以征伐燕国为名将秦国的三大名将给召回了咸阳。 如此一来,就算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也可以让始皇帝垂帘听政,辅佐自己那个年幼的太子继位。 一想到这里,秦昭便只觉得惭愧无比。 皇祖父已近百岁高龄,早该颐养天年。 但是为了秦国,他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把皇祖父列为最佳托孤的人选。 不久之后,御医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御书房。 在诊断完了之后,御医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望着他如此模样,周围的内侍们都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列国王宫之中,内侍皆为阉宦。 唯有秦国王宫,一般都是收留的天阉之人入宫。 如果没有这样的天阉之人,也只是多增婢女,秦人从不阉割自己的同胞。 故而在秦王宫伺候的内侍,大多都是生来不健全的人。 这些人天然的感激皇帝,对皇室可谓是忠心耿耿。 如今秦皇病危,内侍们也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王御医,您乃是神医扁鹊的高足,整个秦国唯有你的医术最高。 您老人家倒是说句话呀,陛下这身体…” 过了一盏茶之后,眼看着秦昭已经昏睡了过去,内侍终于忍耐不住,急忙开口询问起来。 王御医见状之后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躺在书房软榻之上的秦昭,随即开口说道:“适才陛下未曾安睡,老朽实不敢言。 陛下所中之毒十分猛烈,如今已经是毒入骨髓。 老朽就算是尽力医治,每日药石不断,陛下再安心静养,或许还能够再撑够三年五载。 但若是陛下如果要继续操劳国事,恐怕坚持不过一年的时间!” 王御医宛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众人难以接受。 然而就在此时,秦昭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响起。 “存孝的身体如何?” “啊?陛下——” 王御医闻言之后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秦昭看出了他的顾忌,竟然装睡诓骗于他。 “石大人的身体本就强壮,所中之毒不深,经过调养之后,对身体倒是并无大碍!” 虽然是医者仁心,但是当王御医言语至此的时候,依旧忍不住在心底暗想,“若是重伤的乃是石大人,陛下安然无恙那该多好!” 秦国上下,无不感念秦国王室之恩德。 秦昭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沮丧,反倒是颇为欣慰的说道:“存孝安然无恙便好!” 话音落下之时,脸上随即挤出笑容道:“这人又不是马上就要去死,有王御医在,朕还能再活一年的时间,都不要哭丧着脸,看上去实在有些难看。” 言语至此,他的心底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他秦昭死不足惜,只怕自己死了之后会让秦国群龙无首,随即让列国诸侯捡了便宜。 但是现在他至少还能活一年的时间,大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派人找回他的父皇。 从小在父皇羽翼下成长起来的秦昭非常清楚,他的父皇拥有足以扭转乾坤的能力。 只要他的皇祖父与父皇还在咸阳,那么,他这位皇帝是否还在,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生死关头,有的人会惶恐不安,有的却会坦然面对,甚至是迎难而上。 “王御医,若是朕御驾亲征,你可有把握让朕撑过半年的时间?” 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紧接着秦昭便开始惦记着发兵燕国之事。 一来看看能不能借机救回自己的弟弟秦襄,二来确实是替自己复仇,三来安抚人心,四来警告列国诸侯。 听到秦昭的询问之后,王御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陛下,旅途劳顿,以您的身体竟然受不得颠簸。 若是您御驾亲征,恐怕活不过半年的时间!” 王御医话音落下之时,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立即开口警告道:“陛下,你的身体不允许您再四处奔波,你还是…” “半年吗?” 秦昭的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就仿佛是没有听清王御医后半截话一般。 “足够了…” 第951章 御驾亲征 “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将军政之事尽数交托于臣工,他们会把秦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需要给上将军他们一支兵马,便可以覆灭燕国。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的活过这三五年的时间。 至少,你能够看到你的子嗣长大,不必忧心他的未来!” 秦国发生的大事,没有什么是能够瞒得住始皇帝秦寿的。 只要他想知道,他便能够知道秦国发生的任何事。 所以,秦寿主动来到了秦昭的面前,向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甚至,当他说完了自己的提议之后,看向秦昭的目光中隐约多了几分哀求。 他一共只有两子一女,长子秦阳有子秦昭与秦襄,秦阳有长子秦孝。 女儿嫁人之后便过起了草原牧马的日子,好几年才回一次咸阳。 次子好逍遥,不曾婚配,更是多年不曾有过音讯。 自秦阳继位以来,陪在他身边最多的便是秦昭兄弟二人。 如今,秦襄失陷于蓟都,可谓是生死未卜。 而秦昭此时却是身中剧毒,就算是静心调养,也只有三五年的活头。 秦寿自觉人生已到暮年,若非是统一天下的大愿撑着他活下去,恐怕他也早就去九泉之下陪伴自己的发妻去了。 如今却没有想到,他苦苦支撑得来的,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与痛苦。 仿佛是看出了秦寿的悲伤与期待,秦昭却是展颜一笑,而后恭恭敬敬的跪倒在秦寿的面前,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 “皇祖父曾经教过我们。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孙儿为大秦之君,愿承父辈意志,死在统一天下的马背之上,不愿死在病榻之间。 若似枯木之腐朽,就算是再活百年,孙儿也难心生留恋。 但若能如昙花之绚烂,哪怕仅是一瞬,孙儿也甘之若醴。” 秦昭的声音略显中气不足,但是却十分的坚定。 与他目光对视的秦寿失神良久,此时此刻他方才意识到,就算是他的孙儿,也早已经长大,也早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追求与意志。 他已经不单单只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他已经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 而他那精彩的人生该如何去谱写,也该由他自己去做主。 他要做了瞬间璀璨的烟火,他要做那瞬间绚烂,而后又枯萎凋零的昙花。 他要做的,是他自己呀! 仿佛之间,秦寿仿佛看到了年幼之时的秦昭。 那个时候的他是那么的叛逆,又是那么的稚嫩。 他只是用了一个燕赤霞,便为他安排了一段“精彩”的江湖游侠路。 让他体验到了众生百态,让他明白了自己的苦衷,让他回到了秦国,回到了他应该待着的位置。 那个时候的他不像是一个王储,更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如今,再看眼前的秦昭。 他虽然满脸疲惫与病态,但是目光却是那般的坚定,眼神却是那般的苍劲有力。 他真正从秦昭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他所说的话,是那般的令人热血沸腾。 “哈哈哈哈…” 秦寿突然间就笑了,为有这样的孙儿感到自豪与骄傲。 “去吧,祖父已经让人去请你父皇母后回来,秦国的一切你都可以放心的交给我们。 这一次,由祖父来继承你的意志。由你,真正去做你想做的事。” 秦寿拍了拍自己这位孙儿的肩膀,随后却是突然间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随即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去吧,明天就出发。 竖起我大秦君王的旗帜,号召我秦国的儿郎与你同行。 三月,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踏平蓟都,祖父,等着你凯旋。” 燕国是大国,正常情况下,要想在三个月之内将其覆灭很难。 但是,这里面的难不包括调集秦国所有的精兵强将,不包括召回那些已经服役结束,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 秦为上邦,而诸侯皆为秦国之臣。 燕国以下犯上,派遣刺客刺杀秦皇,这是在挑衅每一位秦人。 留给秦昭的时间不多了,但是秦昭却希望能够亲自前往攻破蓟都。 秦寿没有办法阻止,便只能够给予他最大的支持。 … 第二日一早,秦昭没有继续等秦国的三大名将集结完毕,而是率领着三千禁军一路向东而去。 他的车驾之上悬挂着秦寿曾经用过的玄鸟旗帜,沿途百姓见状之后纷纷跪地行礼。 在得知秦昭将要御驾亲征燕国之时,无数秦国男儿自发的回家收拾起了行礼。 他们甚至没有考虑军功与军饷的问题,而是让自己家里的婆娘烙起了炊饼。 为了能够更快的赶上秦昭,有人甚至还与自家的婆娘大吵了一架。 若非是街坊邻居阻拦,说不得还要大打出手。 然而当她们得知自家的丈夫是想要追随他们的皇帝陛下东征之时,这些妇人们顿时急得连续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等到这些人备好了干粮之后,紧接着他们便又开始为武器铠甲发起愁来。 妇人们确实要比他们冷静许多,当即开口宽慰道:“陛下既然召集尔等上阵杀敌,自然不会让你们空着膀子上战场吧? 别耽搁了,带着干粮快走…” 在妇人们的催促之下,咸阳城中的男儿瞬间少了大半。 剩下来的都是一些实在走不动道了,亦或者年幼不能够从军的。 咸阳学宫之中的士子们得知这个消息,正在上课的一名教习恨恨的将书砸在地上。 “诸位学子替老夫向院长请个假。” 话音落下之后,他撸着袖子便要回去收拾行李。 一众士子们却是急忙将他抱住,“先生,你别走,你先别走。你先给咱们批了假,然后再找院长请假不迟。” “等等,东征燕国,我们学宫之中可就有燕人…” “你们干什么?” “且慢动手,在下虽是燕人,但是也为燕国的行径所不齿! 在下愿意弃暗投明,与诸位同窗一起出征…不,在下愿意为诸位同窗引路…” 第952章 军中托孤 秦国皇帝被燕国刺杀,这是秦人的奇耻大辱,也是燕国的失道。 毕竟,中原诸国之间互相通使由来已久,为此衍生出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俗约。 而这俗约之所以诞生,便是为了保障各国之间的对话。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直长盛不衰,万一哪天自己国家势弱,结果却因为对方斩杀使者而不能对话该怎么办? 既然对使者都有相应的保护,那么自然也该有对使者相应的限制。 而这限制,自然是使者也不能在别国胡作非为,触犯别国的律法。 最为紧要的是,尤其不能够刺杀别国的君王与公卿。 道理是相通的,如果有大国之君或者重要的臣子在与别国的外交之中遭遇刺杀,今后谁又还敢接见别国的使臣呢? 故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表面上是为了保护使臣,实际上根本原因却是在保护他们背后的一个团体。 如果有人倚仗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来刺杀别国之君,这便属于是钻空子,相当于是钻规矩的漏洞。 所以,秦昭不单单是要荆易死,而且还要刺他一剑,以此来向天下人表明他的立场与态度。 他可以遵守规则,但是,别人却不能够用这个规矩来伤害他,否则,他必将打破规矩。 然而荆易刺秦王这件事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当秦昭的檄文以及他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 秦国上下无不愤慨,就连许多周国,商国,越国,乃至于燕国的公卿士大夫们也都是怒不可遏。 荆易做的事,又哪里是在刺杀秦皇帝,这是在破除诸夏遵循了近千年的规矩。 各种各样的指责与谩骂之声不断响起,一些居住在燕国黄金台的士子也是连夜出走,不愿意为这个无道的昏君与国家卖命。 甚至是一些贩夫走卒,也在议论着燕公姬巡的不道德。 当然,这件事情之所以能够传播的如此迅速,舆论的影响之所以能够这么大,其中也少不了墨侠在暗中推波助澜。 秦昭抵达边关之时,他的身后已经汇聚了数十万的秦人。 其中有秦破虏麾下的白马义从,也有白起麾下的秦鹰锐士,更多的却还是那些曾经在军中服役,如今自觉追随秦皇东征的义士。 而除了这些经受过军事训练的军士之外,另外还有数十万年轻力壮的民夫。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时间,若是给秦昭更长的时间。没有人会怀疑,秦国至少能够汇率百万大军。 眼看着麾下的军队越来越多,大军行进的速度也越发缓慢,身体的疼痛每日剧增的秦昭决定率先率领麾下的精锐之师先行前往燕国。 白起与秦龙骧等人并不知道秦昭如今的身体状况,作为名将的二人深知孤军深入的危险性,不约而同的来到了秦昭的营帐之中拜见。 二人前后脚进入帅帐,见秦昭正在亲自擦拭手中的宝剑。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白起先行开口说道:“陛下,孤军深入实在是太过于犯险,为三军将士,为陛下万乘之躯着想,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到他的话话,秦昭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秦破虏问道:“将军也是来劝说朕的吗?” 秦破虏摇了摇头说道:“此战舆论虽然倒向我秦国,但是列国诸侯念在唇亡齿寒的道理上,未尝没有出兵相助的可能。 此时若是能够速战速决的取胜,对我秦国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微臣赞同陛下的决策。” 一旁的白起闻言之后眉头微蹙,但是紧接着他便明白了秦破虏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也就没有再继续吱声。 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秦破虏紧接着说道:“不过,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要想更加稳妥的击败燕国,还需要陛下亲自坐镇中军。 故而臣此次前来,特为请命,希望陛下能够委任臣为先锋,先行前往燕国。” 听完了秦破虏的话之后,秦昭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稳妥的策略。 毕竟,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任何人都可以以身犯险,唯独一国之君不可以身犯险。 秦国的历史之上,不是没有出现过君王以身犯险所带来的恶果。 他的祖父秦寿,便是一个贯会冲锋陷阵的沙场猛将。 然而,他却在自己人生最为紧要关头身受重伤,因此永远的失去了双腿,余生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 秦昭继承了秦寿的勇武,在成为储君的时候开始,他便一直告诫自己不能逞匹夫之勇,更加告诫自己不能置国家危机存亡于不顾,从而以身犯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他再慢悠悠的赶往燕国。 他与秦寿所说的话,从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不愿意死在病榻之上,更不愿意死在远征燕国的道路之中。 于是,这位秦国之君,第一次任性的拒绝了白起与秦破虏的忠臣良言。 “此战既为灭燕,也是朕的复仇之战。 若是真不能够亲手踏破燕国国门,朕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朕是始皇帝的嫡长孙,是大秦的皇帝,是天下之主。燕国但敢犯朕,朕便要亲手灭了燕国。 朕要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我大秦不可犯,犯则必诛。 朕既是在以身犯险,也是在向天下人证明,朕覆灭燕国的决心。” 言语至此,他将手中剑归入剑鞘,随即双手捧着剑刃递交到了白起的手中。 “这是我大秦皇帝的佩剑,今日朕便将他托付于将军。 望将军持此剑护我秦国。 此战若是朕有什么好歹,这剑便是托孤之剑。 将军当持此剑扶持新君继位,若是新君不孝,德不能配位,也请将军持此剑废之,为我秦国另选贤能。” 随着秦昭的话音落下,白起的身体却是莫名的发颤。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对面的秦昭,见对方坚定的目光中带着一抹疲态,又回想起对方那近乎托孤一般的言语,这位瞬间便猜到了些什么,白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陛下…” 第953章 燕人苦燕久矣 “秦国之所以伐燕,乃是因为国君派遣刺客刺杀秦皇,秦皇震怒,为此亲自领兵伐燕,誓要报仇雪恨…” 燕国边境的某处城镇,一名男子满脸悲愤的向着一旁的同胞述说着燕公的卑鄙行径。 他旁边的另外一名男子也是捶胸顿足道:“想我燕国原本也是有德之国,国君宽宏仁德,从一小国迅速崛起至今…却不想先王尚未故去多年,国君便昏聩至此。竟然想要通过如此鬼蜮伎俩来刺杀一国之君,当真是…当真是…哎…” 燕人大多都是神情悲愤,对于荆易刺杀秦昭之事颇为不满。 但还是有一些游侠念及荆易乃是燕北大侠之子,故而出言为他开脱道:“话可不能这么说…燕公之所以派遣刺客刺杀秦皇,乃是因为秦国皇子在我燕国失踪,秦皇便将这皇子的失踪污在了我燕国头上,试图以此为借口吞并我燕国。 这本就是秦人虎视眈眈在先,荆易刺杀秦皇,乃是为天下铲除野心勃勃之辈,这也是为了保全我燕国的侠义之举…” 他说的话实际也很在理,毕竟秦国都已经有动兵的迹象,燕国又不是秦国的对手,正面作战肯定斗不过秦国,于是派出刺客刺杀。 这虽然卑鄙了一些,但也不失为一个保全燕国百姓的手段。 然而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立即便有人反唇相讥道:“哼,借机发难?这事儿恐怕并非如此吧? 我可听说秦国的秦襄如今也就在燕国的王宫之中。” “没错,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是世子姬栗在秦国时与秦襄生了间隙,又得知秦襄游历到了燕国,于是生出了报复秦襄的想法。 荆易是姬栗的护卫,所以姬栗让荆易暗中拿下了秦襄。 秦皇为了找回秦襄,所以派遣人手到荆易府邸搭救,失手之下还杀了世子…” “什么?世子不是病死的吗?怎么会…” 人群之中发出一声惊呼,然而还没有等他的惊呼之声落下,立即便有人开口反驳道:“怎么可能会是病死? 如果是世子真的重病,国君又怎么没有派人张贴寻医告示。 要么是国君根本就不重视世子,要么就是世子之死另有蹊跷…” 当某些人想要往你脑袋上扣屎盆子的时候,不论你如何去躲,他们总有办法牢牢地将这屎盆子扣在你的脑袋上。 抓捕秦襄的明明是荆易主谋,而为了救援秦襄,姬栗甚至还死在了荆易的手中。 但是最终这件事情却被定性姬栗试图报复,而荆易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人们往往对事情的真相并不感兴趣,人们感兴趣的往往是他们想要相信的。 如果他们知道的与他们想要的发生了偏差,他们也宁愿相信其中另有隐情,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愚昧。 议论刺秦之事的人越来越多,燕国民间的风向也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自从姬巡继位以来,燕国的百姓们受尽了苦难,对于姬巡的不满早已经深入骨髓。 再加上游侠们互相杀伐,在燕国掀起了阵阵腥风血雨,让许多百姓因此而遭受无妄之灾。 商贾之家,也经常因为积蓄过多而被贴上“为富不仁”的标签。 被“劫富济贫”的还算是幸运,甚至有一些商贾直接全家都被“替天行道”。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从秦国来的,亦或者是去过秦国的人,又经常向他们宣传秦国的美好。 他们原本是不相信的,但是听多了,见多了,也就渐渐相信了。 只是这些百姓生来便是燕人,除非是真的活不下,很多人是不愿意背井离乡。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燕人离开燕国前往秦国,但是秦燕两国的路途实在遥远,普通人根本难以承受长途迁徙的代价。 燕人羡慕与向往秦国,憎恶自己国家的人越来越多。 但是燕国公却依旧沉浸在失去爱子的悲痛之中,同时还要兼顾应对秦军之事,根本没有心思去处理这些民间的谣言。 为了能够应对秦国,他派遣张秦前往商国,又启用了闲置许久的苏仪,希望他能够说服周商两国出兵相助。 然而可惜的,无论是苏仪还是张秦,离开燕国之后许久都没有带回援兵的消息。 … “以先生的才能,继续留在燕国释放那位愚蠢而又无道的君主实在可惜,先生不如留在商国,孤一定以国士之礼厚待先生。” 商国王宫之中,年迈的商王将满头白发的苏仪留在了商国,不愿意让他再回到燕国去。 苏仪虽然严词拒绝,表示自己是燕公的臣子,理当与燕国共存亡。 然而商王却是不为所动的表示“燕国若是被秦国所灭,这天下也就没有了燕国,自然也不会有令苏仪死节的国家。” 于是,他囚禁了想要离开的苏仪。 而在另外一个地方,周天子与张秦之间的对话可就和谐了许多。 “先生,当年是您教会了孤王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您又为何要阻止孤王出兵帮助燕国呢?” 周天子满脸不解地向着他对面的张秦发出了询问,末了还补充了一句“莫非先生从未真心侍奉过周国,而是一直以秦皇帝的臣子自居? 过往种种,难道都是先生在诓骗我等?” 张秦对周天子的猜测给予了肯定,暗自感叹这位天子终于猜对了一回。 但是作为一名潜伏了数十年的间者,张秦的心理素质早已坚韧如铁。 听到了周天子的质疑之后,他毫不在乎的将手一摊,满脸随意的向着周天子说道:“若是大王不肯用张秦之计,怀疑张秦是别有目的,那么便请大王收回相印,张秦这便回燕国去,与燕国公一同赴死吧!” 周天子见张秦如此姿态,一时之间反倒是有些举棋不定。 片刻后他又继续问道:“张卿说自己不是秦人的间者,那么,张卿作为燕国的使者,为何又要劝说我周国对燕国袖手旁观呢?” 张秦闻言之后面色一正,随即将提前想好的台词脱口而出。 “张秦生在秦国,父母皆是秦人,却离开秦国而转投别国,这是不孝。 张秦侍奉的乃是天子,若是再为了燕国之事而罔顾周国,这便是不忠了…” 第954章 神秘的救星 在张秦的忽悠之下,原本怀疑张秦的周天子内心开始动摇。 他目光迟疑不定的望着面前张秦,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开口问道:“先生为燕公客卿,受燕公礼遇,又被燕公委以重任,却不失为燕公出力,反倒是前来阻止我大周援助燕国。 这难道就不是不义的表现吗?” 见对面的周天子竟然长进了不少,张秦的内心也是颇为意外。 但他很快便又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思绪,不卑不亢的开口回应道:“忠孝尚且不能两全,何况义乎?” 话音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相比较于个人的小节小义,张秦更加重视的是国家的大义! 况且,当初派遣微臣前往燕国的,不正是大王吗?” 张秦反问周天子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的愠怒,这让周天子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他支支吾吾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张秦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王若是一定要自取灭亡的援兵燕国,张秦愿意为先锋,做第一个死在秦人屠刀之下的周臣。”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径直起身恭敬地向着周天子行了一礼。 周天子的面色当即骤变,急忙上前扶起张秦道:“爱卿一腔报国之心,孤又怎么会怀疑呢! 之前之语,不过戏言耳!” 言语到了此处,周天子便算是应下了张秦的提议。 自此,列国合众抗秦之势彻底瓦解,周,燕,商三国之间再无丝毫的盟约可言。 … 蓟都燕王宫的某处偏殿之中,秦襄虽然沦为了人质,但是却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刻的对待。 他身上的伤势,大多都是之前荆易所为。 在荆易将秦襄交给燕公之后,燕公既不敢直接放了秦襄,也不敢杀了他。 左右为难之际,便只好一直以养伤的名义将他软禁在了燕王宫中。 最开始的时候,秦襄一直想要寻找机会逃离。 然而可惜的是,有伤在身的他实在是行动不便,故而最终还是打消了逃跑的想法。 在被囚禁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内心一直都非常的疑惑。 如果一开始不是燕国公派人抓的他,那么,为什么燕国公不直接向自己请罪,然后敲锣打鼓的把自己送回秦国。 如此一来,只要交出抓捕自己的荆易,秦国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对燕国用兵。 如果将自己送回秦国,燕国还可以白得一份救人的人情。 然而,燕国公“救”了自己之后,却并没有将自己放回秦国,反倒是想方设法的软禁自己,同时隔绝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这也就表明,燕国公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谋划。 并且,这场谋划如果能够成功,他很大概率也活不了。 “燕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呢?” 因为之前从未出现过刺客单独刺杀别国君王的事情,所以秦襄也没往刺杀那里去想。 他穷思苦想了很长一段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便越是心绪不宁。 直到某一天夜里,一群黑衣人出现在了他所在的偏殿之中。 “请殿下速随我等离开——” 望着这群突然间出现的人,秦襄的内心很是警惕。 但是一想到自己被软禁在燕国,若是燕国借着自己谋划秦国,这对秦国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他没有什么在秦国一展宏图的远大志向,但是他也同样不愿意因为自己而祸害到了秦国。 故而哪怕明知道跟随着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离开会很危险,但是秦襄还是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这些黑衣人的武艺都很高,沿途遇到的宫中护卫几乎没人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这些人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径直护卫着秦襄离开了燕王宫。 更加令秦襄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来到燕王宫门口,便有一大群同样身穿黑衣的剑客冲了过来。 这些人团团将他们护卫其中,为首之人大声呼喊道:“城门已开,殿下速速离开——” 话音落下之时,还为他牵来了一匹上好的宝马。 秦襄没有多想,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探究他们的身份。 他动作麻利的翻身上马,道了一声:“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是到了秦国,有什么事尽管到我府邸来寻我。” “我等皆是不齿燕公卑鄙行径的游侠,此次帮助殿下,乃是为了心中的道义,而不是为了图谋殿下的回报。 殿下且往西去,我等已经为殿下打点好了一切。” 一名黑衣人口中回行了一句,随后便再次带着自己麾下的黑衣人堵住了燕王宫的宫门口。 秦襄没有再继续废话,而是直接驾马迅速离开。 在秦寿与秦昭的训练下,秦襄的骑术也是十分的了得。 他在夜色下纵马狂奔,一路向西来到了城门口。 很快他便发现蓟都的西城门竟然大开,黑暗中透过城门去看城门外,就仿佛是在看一只张开了深渊巨口的猛兽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肩膀上绑着赤巾的燕国军士来到了他的面前。 “来人可是秦襄殿下?”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肤如锅炭,黑暗中难以看清面容。 “正是寡人。” 秦襄话音方落,来人立即便让开了一条道路。 “请殿下速速出城——” 秦襄见他们身上的服饰竟然都是燕国的军队,心底顿时越发好奇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燕国的军队都背叛了燕国?” 他内心虽然不解,但还是迅速的纵马离开了蓟都。 最近总是心绪不宁的燕公被人从睡梦中惊醒,醒过来后的他立即便向着门外的内侍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外面这般乱哄哄的?” 内侍急忙回禀道:“禀国君,好像是有人闯入宫中,从宫中带走了什么人。” 内侍话音方落,燕公当即大吃一惊,随后裤子都顾不得穿便直接一脚踹开殿门走了出去。 “快,快给寡人更衣。” 出门吹了凉风之后,姬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丑态。 他一边令人更衣,又一边下令道:“快,传令下去,全力追捕秦襄,莫要让他走脱…” 第955章 亡燕国者,燕人也 “盟主,为了救一人,今日损伤了这么多的弟兄,真的值得吗?” 蓟都城南的某处庄园之中,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满脸忧郁的给面前的一位老者包裹着肩膀上伤势,同时开口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燕国南北武林对峙,搅得燕国上下鸡犬难宁。 如果没有外部因素的影响,双方势力迟早会在彼此的火拼之中互相残杀殆尽。 以往老夫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危机,只是其中涉及到了燕国公的意志,由不得老夫抽身退走。 然而,如今秦国伐燕,却是给此事添了几分变数。 不,准确的说是已经彻底的改变了燕国的局势。 如今,无论是南方武林还是北方武林,想要继续长盛不衰,便少不了来自秦国的支持。 老夫的反应终归是慢了一步,让张少虎带着北方武林人士去了边境。 如果他们率先投奔秦国,并且得到了秦人的支持,那么,就算我们再去归附,也很难再得到秦皇的重用。 故而我们只能另辟蹊径,从秦襄身上做文章。 嘶——” 感受着肩膀上的疼痛,燕天南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为他包扎伤口的青年急忙松开自己的手,随后小声开口问道:“可是,您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呢? 如果表明身份,岂不是更容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燕天南便直接摇头说道:“秦国以法立国,对于游侠的态度向来是模棱两可。 等到秦国吞并燕国之后,或许会禁止民间行侠。 到时候我等游侠,要么背井离乡的前往别国,要么…总之,此时与秦国过多接触也不是好事。 只要先埋下一手棋子,能够在关键时候起上作用变好。 更多的东西,还是要等到局势明朗一些才行。” 此时的燕天南也很纠结,他既看不惯燕公的所作所为,又忧心秦国不会给游侠留下生存空间。 更让他担心的,当他彻底倒向秦国之后,秦国最终却没能够吞并燕国,到时候燕国恐怕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所以,在救援秦昭的时候,燕天南也只敢暗中行事。 乱世之中,有的人步步谨慎。 但是同样的,有的人却是胆大包天。 当秦国的军队方才抵达燕国边境,还没有等大军安营扎寨,燕国边境城池的城门便轰然洞开。 “张少虎拜见秦皇陛下——” 一名玄衣青年骑着一匹黄骠马飞快来到大军阵前。 还没有等军中弓弩手发出警告,来人便直接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秦昭的面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张少虎?” 秦昭隐约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从燕国的某些情报上面看到过。 但是秦昭每天需要处理的政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也没能够记得真切。 “起来吧——” 见对方的态度恭敬,隐约有献诚的迹象,秦昭便也没有再继续思索,而是先让对方起身。 “阁下孤身阻拦我大军去路,可是有话要与朕相谈?” 张少虎闻言之后直接点头说道:“小人特来向秦皇陛下献城…” … 十日之前,燕国上下确认秦国已经出兵攻伐燕国之后,北方武林盟主张少虎便召集了他麾下的各大“豪侠”商议道:“燕公无道,竟然派遣刺客刺杀秦皇,为此引来了秦军的报复。 按理说,身为燕国男儿,我们理当为保护燕国而战。 但是,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却是燕先给诸位看看…” 张少虎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人送上来了一个箱子。 而随着箱子打开,里面存放的一卷卷竹简也就映入了众人眼前。 有心急的人立即上前打开竹简,方才看了几眼之后,面色立即就变得阴沉了起来。 也有人打开竹简之后,两眼都是茫然。 “这上面写的是些啥?” 一人满脸疑惑的开口询问,紧接着便被他身边的人鄙夷道:“张先生授课的时候你总是瞧不上人家,不愿意去听人家教授秦字,现在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什么?狗贼安敢如此?” 竹简之上所写的并非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一件件陈年往事。 其中有燕公姬巡与张秦谋划如何离间南北武林,有燕公姬巡暗中派人刺杀燕北大侠荆开甲,然后嫁祸给燕南大侠燕天南。 有燕公听闻南北武林隐约有和谈的迹象,于是暗中派人刺杀南方武林宿老,然后嫁祸给北方武林等等。 各种各样的卑鄙行径写满了一卷卷竹简,让看清楚了上面内容的游侠们无不愤慨。 他们这些年与南方武林杀的头破血流,不少人的亲友都死在了这一场纷争之中。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那一方,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行为是侠义之举。 却不想他们竟然只是燕公姬巡的棋子,从头到尾都被姬巡牵着鼻子走。 眼看着游侠们的情绪调动得差不多了,张少虎紧接着便开口说道:“南北武林之争,所有死去侠士的血债都可以算在姬巡的身上。 如此不义之辈,凭什么让我等为他拼命? 如此不义的国家,就算是被秦国覆灭,这也是咎由自取。 我辈侠义之士,当持三尺剑,一舒胸中意气…” “我意,向燕公复仇。” “如何复仇?” “自然是亡其国,绝其社稷,使其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燕国的列祖列宗。” “我听盟主的…”“我也听盟主的。” “可恶,姬巡不死,天理难容。我等若是继续助其为虐,将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兄弟们…” “没错,反,反了…” 三日前,年迈的子乐正亲自带着麾下的士卒紧急加固城墙。 秦国的投石器威力巨大,尤其擅长攻城,列国对此大多心存敬畏。 尽管边境的城池已经足够高大,但是子乐依旧没有信心。 “启禀大司马,北方武林盟主张少虎率领五百名游侠前来相助。” “国家危机存亡之际,游侠们能够放下私人的恩怨来为国效力,当真是令人钦佩! 来人,为本将军设宴,本将军要亲自款待他们…” 第956章 燕国多义士 燕国多义士,故而子乐根本没有怀疑张少虎等人是否别有用心。 在他看来,北方武林盟主也是燕国有头有脸的人物。 国家危难之时,这样的人物“慷慨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但凡是有丝毫的怀疑,这都是对“侠”这个字的不尊重。 于是,在盛大的接风宴会之上,张少虎等人频繁向着子乐灌酒,子乐也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是来者不拒的全都一一接下。 在一声声“大司马好酒量”的赞美声中,子乐逐渐的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子乐等军中将领大多已经被控制在了帅帐之中。 张少虎持子乐的虎符接管了守军,随后又以“燕公无道,合该失国”为理由说服了不少的军中将领。 愿意顺从的燕将得到了重用,而不愿意顺从的燕将则被囚禁。 数万燕军精锐最终竟然被区区数百名游侠控制。 当秦军抵达之时,张少虎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 秦军兵不血刃地的占领了燕国边境,随后秦昭率领麾下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沿途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一个月之后,当秦国大军抵达燕国,望着遍地都插满了秦国旗帜的城池,望着那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燕国百姓,白起的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枉他之前还在担心秦王的安危,如今看来的话,他真正应该担心的应该是大军行进的速度太慢,从而赶不上赚取功勋。 如果让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秦人白跑一趟,白起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 而就在白起忧心忡忡之际,秦昭已经兵临城下。 还没有等他发起攻城,原本紧闭的城门便轰然洞开。 一群百姓打开了蓟都的城门,放任秦军进入城中。 而城墙周围却没有发现一兵一卒,这让正准备攻城的秦昭满心疑惑。 “派人先进城看看。”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接收主动投降的城池,但是秦昭还是颇为谨慎的派人先行探路。 一个时辰之后,在城中仔细探查了一番的探子方才回来禀告道:“启禀陛下,燕公将所有的军队都召集到了燕王宫中,试图死守宫门与我们决战。” 自子乐被俘虏之后,他麾下的燕军精锐也就成了降卒。 秦军实力得到了加强,而燕国却是因此精锐尽失。 得知秦军势如破竹的逼近蓟都之时,蓟都城中人心惶惶,“子乐投降秦人,将要献燕国于秦皇”的消息不断传回来。 子乐执掌燕国兵权多年,蓟都城内的将领大多与子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秦军兵临城下,燕公自然担心这些将领会与子乐暗中勾结。 越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姬巡便越是信不过旁人。 于是他召集了城中所有公卿士大夫,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眷都搬到了燕王宫中。 同时,他还在城中“凑集”了大批量的粮食,将所有的驻军都调进了宫墙之内。 在得知秦人将要到来之时,一部分燕人虽然对燕公不满,但还是存了要与国家共存亡的心思。 然而当他们一觉醒来发现燕公竟然躲进了高墙之中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了要为燕国拼死拼活的想法。 “娘的,都被当成了弃子,干嘛还要傻愣愣的去拼命?” 怨气激荡之下,越来越多的人生出了投降秦人的想法。 而随着响应的人越来越多,一部分人又开始筹划起了帮助秦人,覆灭燕国。 在国家危难之际,却不能够保护他的子民。 这样的国家,就算是亡了又能如何? 秦昭率领着麾下的军队来到了燕王宫外,望着这座被加高了不少的宫墙,秦昭的内心不由得思索起来。 “回去之后,咱们秦国的宫墙也该增高一些了!” 不得不说,燕公的爵位不高,但是他的宫殿却修得十分的气派。 就算是秦王宫,也稍逊一筹。 毕竟,秦国历代君王都是以一统天下为重心,很少有人在意物质上的享乐。 但是,覆灭燕国之后,整个天下的三分之二便已经落入了秦人的手中,从今往后,天下将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秦国。 一统天下,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自己的时日无多,也许没有机会享受这一切了,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祖父能够住一住真正的“宫阙”。 这也算是他临终之前最后向祖父与父母尽孝了吧? 而就在此时,一大群燕国的百姓扛着木石泥沙冲了过来。 他们并没有携带任何的兵器,在距离秦军只有百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者,他的手中提着一根锄头。 “陛下,咱们都是受姬巡迫害的燕人,今日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还请陛下应允。” 燕公姬巡为了囤积更多的粮食,以防备燕国的偷袭,所以特意从民间凑集了一批粮食。 燕国的公卿们见了,也都有样学样的从百姓之中搜刮粮食。 也许燕公没有想过要断绝百姓的活路,其他的公卿也没有想过要断绝百姓的活路。 但是,所有人为求自保,都向百姓征收一部分的粮食,到最后,百姓也就变得身无所有。 他们不会去思考到底是谁抢了他们的粮食,让他们没有了活路。 他们只会记得这是国主的命令,后面的人犯下的过错,也都会被记挂在国主的头上。 燕国侠风盛行,再加上有心人的挑唆,很快这些燕国的百姓便都把燕公视为仇敌。 当秦军兵临城下之时,他们主动为秦军打开城门。 当秦国的军队进攻王宫之时,他们又主动前来帮忙。 这些人身无寸缕,手无兵刃,看上去似乎十分好解决。 城头上的人只需要放箭,便可以轻易将他们射杀。 然而,城头上那些士卒又怎么会没有父母妻儿? 他们虽然被迫从了军,要在宫墙之上与秦军拼命,但是,这却不代表着他们已经灭绝了人性。 眼看着城墙之下的那些燕国父老乡亲竟然主动帮助秦人,这些宫墙之上的人又哪里来的斗志! 第957章 助秦 填宫墙的都是自己的父老乡亲,甚至还有自己的远房表兄弟,另外还有什么堂叔堂侄之类的。 就算是没有看到亲朋好友在城墙之下,也担心在自己放箭之后,身边的袍泽跟着一同放箭,然后误伤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亲朋好友。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没有钱来掺和这件事,燕国将士们也没有办法排除自己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是否就在其中。 放箭容易,但是放箭之后该如何自处也就成了难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故而宫墙之上的那些将士明知道当宫墙被填平之后,秦军便可以踩着土坡冲上城墙。 但是依旧没有任何一人在这时候选择放箭。 秦昭并没有下令自己麾下的士卒前去帮忙,他担心一旦秦军插手其中,或许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半天的时间。 燕王宫外的某段城墙边沿已经被填出了一段小土坡。 宫墙之上的燕军将士们都是满脸警惕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死的盯着对面的秦军,汗水滴答滴答的从他们的额角滴落。 秦昭这辈子也算是打过几次仗,但是因为秦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大了,所以秦昭的每一场仗都打得很是轻松。 但是,秦昭可以断定,覆灭燕国的战争,是秦昭此生打过最为轻松的仗。 “传令下去,投降免死。” 从进入燕国的境内开始,死在秦军刀下最多的并非是燕国的军队,反倒是一些不开眼的游侠。 而随着张少虎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公布了姬巡挑拨武林纷争的罪证之后,前来刺杀秦昭的游侠都没有了。 望着那些满脸纠结的燕国将士,秦昭的心底也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他终归还是没有赶尽杀绝,最终下达了投降不杀的命令。 “陛下有令,投降不杀——” “陛下有令,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喊得城墙之上的燕军将士心神动荡。 “不要乱,都不要乱。” 城墙之上的某位将领满脸焦急的大声呼喊,然而他的呼喊之声却并没有起到作用,反倒是让那些本就军心动荡的燕军将士越发难以平静。 “我投降,我不打了——” 也不知是何人率先发出一声呼喊,随即便又陆陆续续响起了许多的呼喊之声。 而后便有丢掉兵器的燕军士卒从土坡上面跑下来。 “二娃子,快,快下来跟娘回家…” 眼见着有人从土坡上面下来,秦军没有趁机发起进攻,而燕军士卒也没有进行射杀。 当即便有一名心疼儿孙的老妇人满脸焦急的大声呼喊,城墙之上的一位士卒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声。 他急忙摘下头盔探出头来,一眼便认出了宫墙下面的老妇人。 “娘呐——” 他的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随后毫不犹豫的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翻身跃上土坡,直接就从土坡上滚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头还磕在了一块石头之上,瞬间将额角磕得头破血流。 但是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反倒是满脸担忧的来到了老妇人的身前。 “娘呢,你咋也来呐——” … 眼看着母子二人团聚,城墙之下那些原本正在干活的燕国百姓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纷纷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高举着双手向城墙之上的人呐喊。 各种各样的呼唤之声不断响起,本就军心动摇的燕军士卒更加难以为战。 在亲朋好友们的呼唤之下,一名又一名,燕军将士主动丢盔弃甲,随后顺着土坡冲下了城墙。 城墙之上的将官只是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切,却并没有做出丝毫的阻拦。 “恩公的大计终于成了!” 秦国要覆灭燕国很简单,但是秦国要想让燕国心甘情愿地并入秦国却很难。 尤其是燕国多游侠义士,要想让他们背弃自己的国家投奔秦国,更无疑是难上加难。 然而,张秦却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的瓦解了燕国,使得燕国上下离心离德。 也许到了燕公姬巡死的那一刻,恐怕他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失败。 “开门,投降——” 守将名为张炎,乃是张秦救下的一位燕国义士。 被张秦救下之后,他便把自己的这条命都托付给了张秦,用于回报张秦的救命之恩。 两个月之前,张秦即将离开燕国的前夕,他主动的找到了张炎。 当张炎得知张秦的真实身份之后顿时大吃一惊,没想到位极人臣,身佩诸国相印的张秦竟然是秦国的间者。 这件事情谁能让他惊讶,但是他却并没有生出要背叛张秦的想法。 张秦给他的命令是让他继续留在蓟都,让他在关键的时候打开城门,放任秦国的军队进入城中。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燕公竟然直接把他带回了燕王宫。 又因为他是张秦举荐之人,所以对他委以重任,依旧让他坐镇宫门。 他本来还想着找个机会暗中打开宫门,却没想到燕国的百姓竟然这般热情,动作比他还要麻利,直接就填出了一条道路。 更加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燕国百姓不单单填土能力很强,口才也是相当不错。 若非是自己乃是孤儿,并且已经暗中投靠了秦国,恐怕也要被他们所感动。 在张炎的命令之下,燕国最后的屏障轰然洞开。 秦国的军队当即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其中,随后迅速的向着正殿所在之地席卷而来。 而此时的燕国公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他满脸自信的端着手中的酒杯说道:“王宫的宫墙丝毫不逊色于城池外墙,又囤积了大量粮食,有数万将士把守,一定能够撑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天。 我们只需要坚持住,最终的胜利一定会是属于我们的。” “没错,国君说得对。” “来,我们敬国君一杯。” 尽管大多数人都不看好燕国的现状,但是他们都已经被绑上了燕国的战车,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第958章 黄昏将至 “秦人虽然势大,但是列国若是联合起来,也不见得就怕了他秦国。 寡人已经派人去向天子与商王求援,不出月余的时间,援兵必至。 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就不信…” 燕王姬巡的面色虽然憔悴,但是他的眉宇之间却没有太多的颓败。 而听到他自信的言语之时,殿中公卿们也都十分配合的举杯附和。 然而就在众人欢欣鼓舞之际,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燕王宫中最后的欢愉。 “报——” 来人方才一进门便直接滚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的大声禀告道:“国君,秦军攻进来了——” 原本端着酒杯的姬巡笑容顿时一僵,随后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开口问道:“攻,攻进来了? 这才半天的时间,守城的有数万大军。 就算是几万头猪让秦人去杀,也不至于半天就给杀完。 怎,怎么…”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心狠狠的揪成了一团,颤颤巍巍的指着对面的侍卫问道:“秦,秦人杀到什么地方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门外却是突然间传出一道威严的声音。 “燕公,朕来了——” 而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殿中的姬巡却是直接瘫软在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至于那些燕国公卿,更是被吓得瞬间从原地站了起来。 他们几乎本能的向着大殿门口看去,随后便见秦昭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秦皇…拜见秦皇陛下。” 姬巡的脸上满是苦涩,也没有去拔腰间的宝剑,而是直接从原地站了起来,随后恭敬的走下上首宝座,径直来到了台阶下侍立。 秦昭见他如此识趣,便直接在石存孝的护卫下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径直坐在燕公的宝座之上,居高临下的盯着眼前这位害他性命的元凶。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然而在见到对方这颓败而又温顺的模样之后,他却是生不出丝毫的怒意。 “朕的胞弟在哪儿?” 听到秦昭的声音之时,姬巡的心莫名的有些发寒。 他丝毫也不怀疑,若是自己敢有半分的推脱与搪塞,他面前的秦昭便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车裂。 他没有迟疑,直接跪倒在了秦昭的面前,满脸谦卑的搭话道:“回陛下,襄殿下一个月之前便已经逃出了蓟都,如今已经不知所踪!” 秦昭闻言之后却是眉头紧皱,他这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奔蓟都而来,这一路上可没有在见到过秦襄的踪迹。 如果秦襄真的逃出了蓟都,在得知自己的动向之后,又怎会不到军中来见自己? 然而姬巡既然已经承认了自己囚禁秦襄之事,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诓骗自己? 秦昭内心狐疑不定,但是最终还是相信了姬巡。 他决定等处理了这些燕国公卿之后便派人去搜寻秦襄儿下落,于是转而将目光看向了姬巡说道:“自周天子分封诸侯以来,天下各国之间虽然时有吞并之举,但除了个别蛮夷之外,列国很少有迫害别国宗室的先例。 然,燕公无道,囚禁我大秦皇子,派遣刺客行刺于朕,此为以下犯上,为我秦国大不赦之罪。 念在燕公也是一方诸侯,朕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秦昭将手中的宝剑丢到了姬巡的面前。 姬巡脸上的谦卑表情顿时一僵,动作艰难的抬头看向秦昭,见对方正一脸冷漠的盯着自己,一股寒意顿时涌上心头。 他看了看地上的宝剑,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上方的秦昭,他没有询问秦昭能否给他一条活路,也没有向自己的妻儿老小求情。 他只是哆哆嗦嗦的开口问道:“可否,可否再给寡人三,不,一天,一天的时间?” 此时此刻,他依旧还没有死。 “只要援兵能够及时抵达,就算是保不住燕国,至少,至少也能够…”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所以在面对秦昭之时,他丝毫也没有顾及自己君王的颜面与气节,选择了卑躬屈膝的摇尾乞怜。 秦昭仿佛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随即偏头看了一眼宫殿之外的落日。 想了想之后他说道:“朕给你一夜的时间。” 话音落下之后,秦昭径直起身向着殿门外走去。 他并没有离开燕王宫,而是带着几名精锐护卫来到了燕国的黄金台。 曾经这座黄金台为燕国招揽了不少人才,可谓是群贤毕至。 只可惜在姬巡继位之后,便更加重视那些支持他的朝中重臣,手中权利大多下发到了张秦等心腹的手中。 黄金台虽然依旧还在,但是却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辉煌。 如今住在黄金台中的人,也不再是如同苏仪,子乐这般的燕国贤臣。 落日的余晖挥洒在黄金台上,将台上的秦昭渲染出了三分凄凉。 凉风自天边吹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这位大秦之君一阵剧烈的喘息与咳嗽。 在吐出一口乌黑的鲜血之后,秦昭依着黄金台失神良久,方才挤出一抹笑容,冲着一旁的石存孝说道:“这辉煌尽去的黄金台,与朕这时日无多的大秦之君当真是相衬得很!” 石存孝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但他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反倒是满脸自豪的说道:“陛下三月破燕,将来必定名垂千古。区区黄金台,如何配得上陛下?” 秦昭闻言之后笑了笑,随即拍了拍石存孝的肩膀说道:“回去之后,替朕办一件事吧!” 石存孝急忙开口道:“陛下随臣一起回咸阳再行安排便是。” 秦昭却是摆了摆手说道:“朕时日无多,还想在临终之前见一个人。 这件事情,只能够由你去办…” 当秦昭说出自己的安排以后,石存孝的面色顿时骤变。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当他的目光与秦昭对视之时,到嘴边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秦昭见他不再言语,这才将目光看向西方,语气幽幽的说道:“祖父曾经说过,大秦不是一个人的大秦,而是千千万万秦人的大秦…若是她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959章 曙光 夜幕渐渐散去,黎明的微光洒在巍峨壮阔的黄金台上,给这座历经沧桑的建筑增添了一份神秘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黄金台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这座高台的历史和荣耀。黄金台上的砖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块都见证了无数日月交替的洗礼。 “皇兄,皇兄——” 当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耀在大地之上,秦昭的耳边仿佛听到了秦襄的呼喊之声。 呼喊声是那般的急切,让秦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儿时在咸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口中轻声嘟囔道:“睡会儿,让为兄再睡会儿…” 话音方才落下,他便感受到一双手紧紧的将他抱住,勒得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 他急忙睁开自己的双眸,竟然惊喜的发现秦襄竟然就在他的对面。 “襄…”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秦襄便已经满脸欢喜的说道:“皇兄,我就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你一定会来,一定会来接我回家…” 尽管已经二十多岁了,但是秦襄在秦昭面前依旧表现得像是一个孩童一般。 秦昭满脸宠溺的紧了紧自己双臂,重新将秦襄揽入自己的肩膀之中。 仿佛是在担心这是一场梦,当他苏醒过来之时,面前的人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兄,这一次可真是多亏了庄兄。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我早就被姬巡派人给抓回来了! 嘿嘿,你可得谢谢…什么味道?” 就在此时,秦襄却是突然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急忙检查起了对面的秦昭,“皇兄,你受伤了?” 但满脸紧张的模样,顿时让秦昭的心底一暖。 秦昭抖了抖自己的披风,随即指着上面的血迹说道:“这是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皇兄的勇武,这天下有几个人能够伤得了我?” “那倒是,我大哥天下无敌——” 秦襄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十分自然的随手捶了捶秦昭的肩膀。 秦昭被这一拳捶得胸口发闷,但是他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反倒是做出一副嗔怒的模样。 “你还好意思说,若非是你得罪了燕世子,还以身犯险到燕国游历,为兄又怎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襄却是突然间开口阻止道:“皇兄,你听我说…” 话音还没落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随即向着周围的人看了看。 秦昭见状之后笑着摆手说道:“这里的都是值得信任的心腹,你尽管说便是。” 秦襄想了想之后便点头道:“袭击我们的人似乎与燕世子没有什么关系。不,准确的说是跟燕世子有关,却并非是燕世子主动派人来软禁于我…” 秦昭闻言面色顿时骤变,急忙开口问道:“你可查清楚了凶手是谁?” 在秦昭想来,对方能够以一国之君为棋子,必定是一条隐藏在背后的毒蛇,若是不趁着自己健在的时候将其揪出来,等到自己不在之后,对方必定会给秦国带来许多的麻烦。 “最开始抓捕我们的人是燕北大侠荆开甲之子荆易,他在咸阳学宫之中与我有过一些眼缘。 虽然当时多为恩怨,但一想着那些不过是学宫里的口角之争,我便没有放在心上。 他邀请我到荆府赴宴之后,我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这人却是不讲武德,竟然在酒水之中下了药。 等我再次醒来之时,已经身在囚笼之中。 荆易那个狗东西还三番四次的来…咳咳,总之,我后面见过荆易几次面。 每一次他的情绪都十分古怪,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我派人害死了燕国世子姬栗,随后便将我送到了燕王宫中。 我虽然从燕公那里得知姬栗是背后策划抓捕我的人,也得知姬栗被试图来救我的人刺杀身死。 但是我却不信姬栗会…不,我是不信姬栗敢谋害于我。 凡是在咸阳学宫之中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祖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老人家就算是断子绝孙,也绝不会拿秦国的利益去交换我。 所以,绑架我对燕国没有任何的好处,有的只有坏处。 尤其是后面遇到了庄兄,他与姬栗相熟,我这才敢肯定这件事与姬栗无关。 而这件事与姬栗无关,姬栗却死了。姬栗身边的护卫荆易也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所以,我怀疑是他在挑拨离间…” 秦襄通过仔细入微的分析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到最后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可以笃定这件事情就是荆易为了挑拨秦燕两国设计的计策。 “听说燕北大侠荆开甲之死似乎与燕公有关,所以,我怀疑荆易这是想要借助秦国之手复仇。” 秦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等到秦襄说出了自己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方才询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现在才来见为兄?” 秦襄的面色顿时变得肃穆起来,他面露些许迟疑之色。但是片刻之后还是说道:“这件事情虽然有荆易挑拨的成分在其中,但是姬巡既然敢软禁我,又派人追捕于我,那燕国与秦国之间便算是有怨。 大秦能够借此良机一举覆灭燕国,小弟我又怎么会去阻止他?” 秦昭闻言之后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心底欢喜的同时,脸上确是露出了一副不悦的表情。 “所以,你刻意躲着不来见朕,便是想着要让朕以此为借口吞并燕国?” 秦襄见秦昭如此模样,当今挠着脑袋说道:“皇兄你可别吓我了!听说姬巡还派遣了荆易去咸阳刺杀皇兄。 所以就算是小弟来见皇兄,说出了事情的真相,皇兄也依旧可以兴师问罪。 嘿嘿,当初在城内游侠的帮助下,我从燕王宫之中脱身而出。 随后便遇到了庄兄。庄兄你也认识,便是咸阳学宫里面道家的那位庄海。 他告诉了我灯下黑的原理,所以我去而复还,又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蓟都。 燕公派人把城外都翻了一遍,却没能够想到我又回来了…” 第960章 燕公之死 晨曦破晓,天色渐明。 身在燕王宫中的姬巡目光赤红,满脸灰败的瘫坐在地上。 望着初升的朝阳,那是秦昭留给他最后的时光。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 这个时候的燕国已经彻底败亡,就算是两国的联军抵达蓟都,也根本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然而他的心底却总有不甘,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无能,没能够抵挡住秦军的进攻。 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苏仪与张秦。 苏仪是先王老臣,第一次合纵列国伐秦虽然失败,但是他的名声已经在这个时候传播开来。 这是一个忠诚而又贤能的人,只可惜他前往的是商国。 以燕公对于商王的了解,对方不出兵的概率很大。 但如果是苏仪,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的机会。 但是不论如何,商国未曾出兵,实际上是在姬巡的意料之中。 但是,周国与燕国乃是宗亲之国,两国国君也曾歃血为盟。 他派遣到周国求援的乃是张秦,张秦还是周相。 按照他的设想,此时周国的援军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久久不能够释怀。 望着那些与他同处一殿,此时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嫔妃与子女,他紧了紧手中的佩剑,随后起身一步步走向了他们。 “寡人不指望你们能够替燕国复仇,也不愿你们活着受辱,平白丢了我燕国最后的颜面…” 话音落下之后,他挥剑便向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妃嫔与子女砍去。 “九泉之下,你们与寡人一同作伴吧——” 他口中疯狂的大喊大叫,手中的剑刃寒光四射。 那些原本蜷缩在上的人顿时吓得亡魂大冒,如同鸟兽一般四散而逃。 他们都得知秦皇给了燕公最后一夜的时间,随后秦皇让她们聚集在一起,她们还以为这是燕公要与她们道别。 却没想姬巡到了最后关头竟然不是与她们依依惜别,而是对她们刀剑相向。 甭管他们曾经多么的恩爱,也甭管这些人对姬巡是什么样的感情。 当姬巡开始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依旧如同鸟兽一般四散奔逃,丝毫也没有王宫贵胄该有的气节。 而他们逃得越是厉害,姬巡的内心便越是憎恶。 殿内的人想要逃出去,结果却被把守宫门的秦卒给拦了下来。 覆巢之下无完卵,当国家覆灭之时,这些曾经显贵之人也就变得越发卑贱。 秦卒得到的命令是禁止殿内的人出来,却没有得到需要保护他们的命令。 故而不论姬巡准备如何与他的这些亲眷们“告别”,这都不关他们的事。 眼看着姬巡在那里大开杀戒,数十人被他一个人追着砍杀,守门的秦军士卒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们只是满脸的鄙夷。 在秦国,就算是妇孺孩童都知道,面对敌人的屠刀之时,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迎难而上方才能够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这些人养尊处优太久了,她们根本不敢反抗。 或许,她们从来也没有想过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姬巡气喘吁吁的站在了最后一位孩童的面前。 眼前的这个孩子今年只有七岁,是姬巡所有孩子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面对挥剑大开杀戒的姬巡之时,他没有任何的躲闪与避让,也没有出言哀求,亦或者是制止,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姬巡提着剑来到他的面前,满脸血污的盯着他,随后矮身将手中剑递给了他。 “想活吗?” 姬巡的声音犹如恶魔的低喃,似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然而他面前的孩童却是面不改色,依旧神色平静的盯着他。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不能活,由不得君父,也由不得儿臣。” 他话音落下之时,姬巡的脸上却是露出了苦涩。 他用自己脏兮兮的衣袍去擦拭手中的宝剑,却将那剑擦得越发猩红。 眼看着实在擦不干净,便气馁的将剑丢在了地上。 “知道寡人为什么杀了他们吗?” 姬巡幽幽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在询问面前的孩童,又仿佛是在呢喃自语。 却不想他对面的孩子竟然毫不犹豫的说道:“因为他们该死。” 姬巡闻言之后一愣,满脸诧异的盯着对面的孩童问道。 “那么,你会怎么做?” 孩童没有任何的言语,而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儿臣不愿见到国家受辱,愿随君父共赴九泉。”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径直跪倒在姬巡的面前。 望着面前这个格外“懂事”的幼子,姬巡举着剑刃的手突然间就格外的沉重。 他缓缓的举起手中剑,正准备将他刺向对面的幼子之时,却是又突然间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不,你得活下去。” 他的口中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将手中剑递到了幼子的面前。 “你是我大燕宗室最后的血脉,就算是不能够复活,你也要活下去,延续我大燕宗室的血脉。 秦国如今势大,将来未必也能一直如此。 寡人要你活着,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寡人要寡人的后世子孙亲眼看着,看着秦国如日中天,而后又如日西垂。” 言语到了此处,他的情绪又莫名的变得激动了起来。 “燕,今后你便以燕为姓,燕巡,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你要代替你的君父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活着…活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是突然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口一痛。 随后便见孩童手中剑径直刺入了他的胸膛,不等他反应过来,孩童手中剑又向前递了一寸。 “君父不死,儿臣岂能活着…君父既让儿臣求活,便请,君父赴死!” 孩童将身体靠在姬巡的身前,随后小声在他耳边低喃。 等到话语落下之后,他方才拔出手中的宝剑。 “噗——” 殷红的鲜血喷涌,将这个小小的人儿染得满身猩红。 第961章 求活 “又见面了。” 当秦昭与秦襄一同进入大殿之时,并没有见到燕公姬巡,只见到了他的尸体,还有他尸体旁边跪坐着的一名孩童。 秦襄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还记得我吗?你曾经向我请教过秦律。” 见到孩童不曾说话,秦襄随即迈步走到他的身边,随后便发现了对方身上的血迹,还有面前的一柄血刃。 “是你杀了他?” 望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燕活公子,秦襄的脸上满是疑惑。 孩童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听到有人询问自己,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以子杀父,是为不孝。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如果对方是一个成年人,秦襄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容忍他继续活着。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从小最先接触的便是孝道。 对于秦昭兄弟二人来说,一个不孝的人几乎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对方只是一个孩子,在秦襄受困燕王宫的时候,对方还曾经向秦襄求教过秦国的律法。 “知道。” 孩童的声音很轻,身体也微微发颤。 秦襄见他如此模样,心底生出了些许的怜悯。 “你为什么要杀他?” 实际上他早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但他还是想要亲口从对方的口中得到答案。 这个答案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他旁边的秦昭。 “想活。” 出乎秦襄意料的是,对方的答案并非是“他要杀我”“君父疯了”之类的话,而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想活”。 原本正在审视殿内诸多尸体的秦昭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咳嗽了两声之后将目光看向孩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秦昭的声音之后,孩童的双眸微微发亮。 他平缓了一番自己的心绪,随后方才开口说道:“燕绝缨。” “绝缨?” 一听对方道出这个名字,无论是秦昭还是秦襄都为之一愣。 燕国是姬姓之国,所以宗室子弟也都以姬为姓名。 而对方自称“燕姓”,便是表明自己已经放弃了宗室子弟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燕人。 缨作为一种装饰品,常用于象征王权与尊严。 绝有断绝之意,一切消逝之意。 “绝缨”二字,却是可以用来代表燕国的消亡。 “想活!” 燕绝缨绝对不是对方的名字,但是对方为了能够活命,已经主动放弃了燕国王室的尊严与荣耀。 “此子倒是早慧!” 如果秦昭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他绝不会顾忌眼前这么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也不相信对方能够威胁到秦国。 真正强大的人,敢于接受任何人的挑战,不屑于用斩草除根的方式来避免威胁。 然而,如今的秦昭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他的儿子又与对方一般大小… 想到此处的时候,秦昭的脸上竟悄然浮现出了一抹杀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秦襄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如果你想活,那今后便跟随在我的左右,我保你一条活路。” 秦襄浪迹天涯多年,并没有娶妻生子,故而对眼前这个聪明的孩子生出了几分的怜惜。 虽然明知道这样做会给秦国留下些许隐患,也知道秦昭的心底有些许顾虑。 但是秦襄还是决定给对方留下一条活路。 秦昭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弟弟,见对方的目光此时也看向自己。 虽然秦襄没有说话,但是秦昭却从秦襄的目光中看出了“大哥,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这样的深意。 “咳咳——” 秦昭禁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开口说道:“罢了,既然你要保他,那今后他便归你了!” 他知道皇祖父已经将调动墨侠的令牌交给了秦襄,想来在皇祖父的心目当中,他的这个弟弟实际上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内心深处虽然依旧把秦襄当做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弟,但他还是相信皇祖父的判断。 秦襄闻言之后十分欣喜的便要道谢,但是很快他便想起现在的场合不对,于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向着秦昭拱手行礼道:“多谢陛下。” 秦昭见他这一板一眼的模样,顿时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去吧,去吧——” 他赶苍蝇一般驱赶着秦襄,而秦襄也十分知趣的拉着燕绝缨离开了。 而望着秦襄远去的背影,秦昭的脸上却是突然间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阿襄,大秦的未来,便要拜托给你了!” 他的口中低声呢喃,随即猛的吐出一大口污血。 而随着这一口污血喷出,他的身体瞬间摇摇晃晃的向着一旁栽倒。 石存孝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他扶住,目光赤红却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 “之前你曾经陪我解闷,今天我救你一命,咱们之间便算是扯平了。” 秦襄对秦昭的事情一无所知,在离开燕王宫之后,他寻了一家店主十分胆大的客栈,然后点了一些店里的吃食,随即向着对面的燕绝缨笑着说道。 燕绝缨抬头看了一眼秦襄,随后又低着头说道:“之前我是真心向先生求教秦律,所以是先生助邑…缨良多。 今日又蒙先生活命之恩,缨…” 如果二人之间撇清了关系,那么秦襄便可以随时将他撇开。 作为一名亡国公子,若是孤身一人,年幼的燕绝缨日子绝不会好过。 无论他如何聪明,夭折的风险总是大于存活下去的机会。 他要想活命,平平安安的长大,甚至平平安安的过完自己这一生,便只有抱紧秦襄这棵大树。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襄紧接着便摆手打断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哎,若是以前,带着你就带着你了,不过是吃饭的时候多一双筷子罢了。 但是,现在不行了。 咸阳的皇后与我关系不好,时常在背后说我坏话。 我的哪位皇侄儿对我恐怕也没啥好印象…之前皇兄还在位,她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些许的挤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 但是,现在,皇兄快不行了!” 第962章 昭帝托孤 “如果是这样的话,绝缨以为,留在殿下的身边更加安全一些。” 虽然秦襄告诉燕绝缨,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危险。 但是燕绝缨却有自己的想法,在听完了秦襄的话语之后便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襄双眸微眯,眸光中露出了些许的不解之色。 他实在是好奇的很,眼前这位早慧的孩童能够说出什么样的不同见解。 “新继位的秦君若是连殿下这样的皇叔都无法容忍,又怎么可能容忍我这么一个亡国公子继续存活于世? 得殿下庇佑,与殿下同生共死,在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若是离开殿下,在下必定十死无生。” 听罢了燕绝缨的话语之后,秦襄的双眸顿时微眯了起来。 此时此刻的他,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皇兄为什么会忌惮这么一个孩童。 “你想要利用我去对抗新君?” 略做思索之后,秦襄突然间面色凝重的开口发问。 燕绝缨没有如同方才那般怯懦,也没有正面回答秦襄。 “七年之前,我的母亲随同外祖父来到燕国经商。 途径蓟都城西的驿馆之时,意外与游猎而归的燕公相遇。 燕公垂涎母亲美色,于是强掳母亲入宫。数月之后,母亲生下了一个不得宠的公子… 燕国与绝缨有生身之恩,但是于我母家一族却有亡族之恨。 不敢欺瞒殿下。绝缨亲手杀了燕公,确实不孝在先,但绝缨能够活下去,传承燕氏血脉,又是为母复仇,也算是忠孝在后。 今日得殿下救命之恩,殿下命我离去,绝缨本不该继续纠缠。 然,生身之恩不可不报,活命之恩又岂能不管不顾?”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目光纯净的盯着对面的秦襄说道:“绝缨曾向先生请教过学问,对于先生的为人也略有了解。 若是新君逼迫,以先生的人品与德行,绝不会与新君争执,只会逆来顺受,纵容新君胡作非为。 然,如此虽可以全先生的兄弟之情,全先生的忠孝之名,却不能够全先生的大义,也不能全秦国的大义。 绝缨虽年幼,却也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忠。忠于君者,不可以不义。忠义事人者,不可以无道。 臣子无道,不能规劝君王,则君失其德。 君失其德,则乱其国。国乱则社稷危,社稷危则百姓苦。 秦律大大小小上百条,却无一不是为了保障国家与百姓的利益而制定。 如今,乱国之君将处高位,似先生这般忠义贤能之士何故率先露怯? 是爱惜声名,还是软弱无能也?” 秦襄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 随后他伸手点了点对方的额头,这才开口说道:“你这小子,倒是会使这激将之法!” 秦襄并非愚钝之人,他能够看破其中的因果关系,也能够看破其中潜藏的危机。 但因为感情因素的影响,让他本能的选择妥协与逃避。 然而他面前的这个孩童却能够看透这一切,并且给出了最为合理的见解。 … 不久之后,秦昭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径直令人传来大将军白起与自己的弟弟秦襄。 “朕为刺客毒刃所伤,早已时日无多。 此次出征讨伐燕国,既是为了能够在临终前为我燕国开疆拓土。 也是因为朕不愿死于病榻之上。 而今朕心愿已了,此生再无遗憾。 然,朕为秦帝,身上所系的绝对朕之一人。 朕之身后之事,依旧关系着秦国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也关系着我秦国的社稷江山,临终之际,不得不慎之又慎。 大将军白起为先皇肱骨之臣,也是朕可以托付国家命运的贤臣。 临终之际,朕有一言说与吾弟秦襄,此皆肺腑之言,请将军见证。” 白起是秦阳一辈的人,与阳帝之间的关系十分亲近。 他是看着秦昭出身,一年年长大的人,向来都待秦昭如同子侄儿一般。 平时秦昭称呼他为“将军”,他称呼秦昭为“殿下”,“陛下”。 然而每年秦国的后宫家宴之中,秦昭却称呼白起为叔父,而白起也称秦昭为“贤侄”。 二人之间名为君臣,实为亲属。 白起犹自记得当初秦昭曾在与他说过,待其百年之后,定然亲自为他扶灵。 当时他还笑骂秦昭,说是“你白叔身体康健,至少也能过个百年。将来要扶灵,也该是你白叔扶你才是。” 当初是家宴,宴会之上只有亲友而无君臣。 白起与秦阳情同兄弟,他方才能够说出这样的玩笑之语。 却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当年的一句戏言竟然成了真。 他内心虽然悲痛,但是却并没有出言打断秦昭的话。 此时此刻,秦昭乃是大秦的皇帝,而他是秦国的将军。 二人是叔侄,却更加是君臣。 国君临终嘱托需他见证,他自然是要牢牢记住。 “吾儿年幼,未必能够成才。若是可堪造就,吾弟可尽心辅佐。 若是吾儿不孝,德不能配位,还望吾弟以秦国社稷为念,以大秦伟业为念,取而代之。” 他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秦襄的手臂说道。 “愚兄知吾弟之才,也知吾弟无心权势。然,国家社稷,千钧重担,总该有人去背负。 我秦皇一脉,也唯有吾弟可以托付了!” 秦襄闻言之后顿时涕泗横流,他紧紧握住秦昭的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此时此刻他说不出任何的一句话,也做不出任何的承诺。 但是在见到他如此模样之时,秦昭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容。 随即他松开了秦襄,仰头看向燕王宫的宫阙,气若游丝,却又清晰可闻的呢喃道:“祖父,父皇,昭,没有让你们失望。” 言语至此,平楚地之乱,规婚姻之矩,三月亡燕国社稷的大秦昭帝,秦三世秦昭就此含笑而终。 而随着他的死亡,一场危及秦国社稷的风暴也正悄然酝酿。 第963章 魂归来兮 风起,卷起黄沙漫天,天地间一片苍茫。咸阳城外,送葬的队伍在寒风中缓缓前行,哀乐低回,如断肠人的呜咽,凄切而悠长。 灵柩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王朝的悲怆与无奈。 昭帝,这位刚刚威震四方的大秦皇帝,如今静静躺在冰冷的灵柩中,他的面容安详,仿佛在沉睡中忘却了世间的纷争与苦难。 他的战马不再有往日的嘶鸣,只是默默地跟随,蹄声沉闷,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 文武百官,素衣如雪,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哀伤与不舍,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他们曾经是君王的股肱之臣,如今只能以泪水和沉默迎接这位伟大的君主归来。 百姓们或跪或立,泪眼朦胧中,他们的手中紧握着白色的菊花,那是对君王最后的敬意,也是对他不朽灵魂的祈愿。 天边,乌云压顶,仿佛连上苍也在为这位英雄的离去而感到哀伤。细雨如针,无情地打在送葬的队伍上,浸湿了衣襟,也冰冷了心房。 王宫之中的钟声在风中飘摇,一声声响起,像是在呼唤着昭帝的魂魄归来。 文武百官之前,一位发鬓凌乱的老者坐在轮椅之上,他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悲伤,但是眸光中却满是坚定。 秦国因他而始,便绝不能眼睁睁的由着他衰败。 他虽已是风烛残年,却不甘就此沉寂。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的乃是大秦储君,新的大秦皇帝——秦孝。 秦孝年幼,因为儿时在楚地长大的缘故,所以与秦寿等人少有接触。 相比较于他的父亲,他的童年更多是由他的母后陪伴左右。 故而与秦昭兄弟二人不同,他并不亲近秦寿这位始祖。 他虽然等候在秦寿的后面,却依旧小声的向着他的母后询问道:“母后,你不是说我才是大秦最尊贵的人吗? 为什么还有人站在我的前面?” 秦孝算不得愚钝,只是因为从小被其母后溺爱,又缺乏管束,所以方才问出这样的话。 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这句,忠义的人会斥责秦孝的失礼,而城府极深的人一定会出言警告秦孝。 然而,秦昭选的这位皇后虽然有野心,却是一个没脑子的货色。 她既没有警告秦孝,也没有斥责于他,而是十分随意的说道:“他是秦国的开国皇帝,是大秦的始皇帝陛下。在你没有登基称帝之前,他才是秦国最为尊贵的人。 但是,要不了多长时间,你便能够成为新的秦皇。 到时候,你才是这大秦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精光,其中满是对权利的向往与渴望。 她虽然出身楚国贵族之家,但是她的家族在楚国也算不得什么大贵族。 儿时的她也曾经天真无邪,直到他亲眼瞧见他的哥哥用棍棒捅死一名家中的奴隶。 当她惊慌失措的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的父亲之时,他的父亲却告诉他。 “他们生来便是贵族,是这个世界上的上等人。 而那些奴隶,不过是一群伺候他们的牲畜罢了。 有用的时候赏他们一口饭吃,没用的时候赏他们一顿鞭子,这些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为了教导女儿学会什么叫做生杀予夺,什么叫做权利,她的父亲逼着她亲手掐死了她的贴身婢女。 婢女的死就仿佛是打开了她内心的潘多拉魔盒一般,让她的心逐渐的变得冰冷起来。 这种冰冷也带给了她好处,那便是让她拥有了别的同龄女人所没有的冷静。 而这种冷静的气质,恰好吸引了想要为自己找找一位太子妃的秦昭。 她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秦皇后,如今又成了秦太后。 她已经成为了秦国乃至整个天下少有的贵人,但是她却并不满足于此,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权利。 … 储君身旁的礼部尚书身着厚重的官服,头戴象征着官职的头冠,却在额头上缠着白巾。 他目光穿透薄雾,凝望着远方渐行渐近的灵柩队伍。随着灵柩的临近,尚书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维持着自身的庄严。 他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那是专为此次仪式准备的祭文。 当秦昭的灵柩来到了秦寿等人面前,礼部尚书立即上前来到秦寿的身侧,大声开口高唱道:“跪——迎——” 随着他的一声大喊,紧接着分列两旁的所有人几乎都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尚书大人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地展开绸卷,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诵读着祭文,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这位大秦皇帝陛下的敬意与哀思。 “昔日英主,今朝归来,天愁地惨,草木含悲。 满朝文武,百姓黎民,齐聚国门之外,以至诚之心,迎接皇帝灵柩归国。 陛下德配天地,道贯古今,统御四海,开疆拓土,威震八方,功业赫赫,名垂青史。 文武百官,身着缟素,肃立道路两旁。朝臣执笔,武将持戈,哀思如潮,悲情难抑。百姓黎民,手捧白菊,泪洒黄土。哀乐低回,香烟袅袅,祭奠英魂,祈愿安宁。 陛下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图私利。今归故里,山河同悲,日月失色。 吾等臣民,愿承陛下遗志,继往开来,兴我大秦,强我国家。使陛下在天之灵,得以慰藉,见吾土吾民,世代兴旺,国泰民安。 祭文至此,伏惟尚飨。” 诵读完毕,尚书大人将黄绸轻轻放在灵柩前,深深一鞠躬,表达了对已故皇帝的最后敬意。随后,他亲自点燃了香烛,烟雾缭绕,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传递着人间对天国的祈愿。 在尚书大人的带领下,文武百官依次上前,献上花圈,点燃香烛,每个人都以最恭敬的姿态,向灵柩行礼。礼部尚书则始终站立在最前方,主持着整个迎接仪式,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礼仪,以此表达对皇帝的无尽哀悼和崇高敬意。 而此时最应该悲伤的人却是一脸稀奇的看着秦昭的灵柩,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神色。 第964章 新君即位 随着晨曦的第一缕光线穿透薄雾,古老的皇宫在一片庄严肃穆中苏醒。 宫墙内外,松柏苍翠,白花如雪,哀乐低回,整个都城都沉浸在对昭帝的追思之中。 昭帝的灵柩被缓缓移出宫门,由身着素衣的侍卫护送,穿过长长的送葬队伍。 文武百官以及无数秦国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他们或低头默哀,或泪眼婆娑,表达着对这位伟大君主的无尽敬意和哀思。 灵柩缓缓行进,最终抵达皇陵。 这本是秦寿给自己准备的归属,最终却埋下了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秦昭。 一座座石雕矗立在两旁,仿佛是大秦历史的见证者,静静地守护着这片神圣的土地。 在一声声低沉的钟声中,昭帝被安放在陵墓的中心,陵墓的石门缓缓关闭,将这位曾经引领国家走向繁荣的君主永远地封存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在数日之后,新君即位的仪式随即将要举行。 后宫之中,新的大秦太后此时正亲自为她的儿子整理身上的龙袍。 “吾儿,自今日起,你便是这天下的主人。”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对于先皇驾崩的悲伤,有的只是对于未来的无限期望。 “母后,儿臣,有些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年幼的新君却是有些怯场。 过去他还只是一个孩童,所以朝中文武百官并没有对他有过太多的干涉。 然而眼下他即将登基为帝,秦国的那些文武百官又怎么可能让他继续懵懂下去。 于是就在迎回先帝灵柩以后不久,朝中文武百官便对秦孝进行了一段轮番教导。 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秦孝方才意识道:“秦皇之位不单单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更加意味着无法推卸的千钧重担。” 年幼的他没有自信能够承担这些,故而随着距离他继位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便越发的慌乱。 “吾儿莫怕,有母后在,你一定能够坐稳这个皇位。 母后不会让任何跟你争,也不会让任何人触碰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听到母后如此言语,年幼的秦孝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点头答应下来,随后紧紧的拉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 年轻的君主身着玄色的冠冕,头戴璀璨的冠冕,在众臣的簇拥下,被太后一手牵着,缓步走向乾元殿。 在庄重的朝贺声中,新君登上宝座,面对着满朝文武和万民的期待。 他有些结结巴巴的说了一段提前排练过了许多次的话。 对于这位新君的表现,秦国文武百官的内心皆是五味杂陈。 但,不论怎么说,他既然能够完整的念完台词。 也算是对过去的告别,对未来的承诺。 先皇的英灵在陵中安息,而新君则在殿上即位,两个时代的交替,如同日出日落,自然而然,却莫名的带上了些许的凄凉。 没有人知道,在这位新君的带领之下,秦国的未来将会被带往何方。 … 而就在新君即位之后不久,太后便以国母的身份搬到了乾元殿监国。 秦国出过两代贤后,第一代赵后乃是始皇帝发妻,为秦国殚精竭虑而死,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是秦国无数立志有一番作为的女子心中榜样。 第二芈后,与昭帝伉俪情深,坐镇后宫,培养新君,规劝君王,可谓是母仪天下的贤后,也是无数秦国女子心中的榜样。 也正是因为秦国出过两代贤后,所以秦国的文武百官们并不排斥太后监国,反倒是对主动肩负国家重担的太后心生敬意。 然而,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昭帝的亲兄弟,秦国如今的皇叔秦襄却是变了脸色。 他立即加派了前往各国寻找昭帝夫妻二人的人手,同时连夜拜见了始皇帝秦寿。 “祖父,兄长临终之前曾托孙儿以国家大事,孙儿虽不愿意涉足朝堂之事,但为了秦国,却也不得不接受了兄长的临终嘱托。 但是如今太后监国,她向来对孙儿心有偏见。今日朝堂之上,更是对孙儿…哎,还请,祖父教我!” 秦寿闻言之后沉默良久,随即方才开口说道:“太后虽然不能容你,但是处理国事倒也勤勉,文武百官对她的印象不错,也愿意听从她的政令…”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但是秦襄却听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管太后与他之间是否存在间隙,但是太后在秦国政事上并没有懈怠,那么,秦寿这位已经退位多年的始皇帝也就没有理由去干涉。 而秦襄仔细斟酌一番之后说道:“兄长之所以托孤与孙儿,便是希望孙儿能够帮他守护好大秦。 如今太后与陛下以及朝臣们已经能够做好这一切,孙儿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朝堂之上了。”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说道:“外祖父老了,咸阳学宫还需要一个人去替祖父守着。 这里是秦国人才的摇篮,也是秦国的根系之所在。” 秦襄知道这是秦寿在担心他会受到迫害,所以再次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地。 但是他的心底却是惦记着找了许久也是了无音讯的父母,于是他再次开口回绝了秦寿。 “兄长驾崩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下,墨侠也几乎被儿臣全部派了出去。 但是依旧没有找到父皇与母后的踪迹,儿臣担心他们的安危,还是想要再次离开咸阳。” 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苦涩,但他终归还是没有强留秦襄。 “去吧,早些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够撑多久!” … “海外有仙山,其名曰蓬莱。蓬莱有灵药,服之能长生。 贵人别看老夫一副三十多岁的模样,实际上老夫今年已经八十有余了! 这一趟出海,老夫一定带着几位贵人找到蓬莱。” 东海某处岛屿之上,一名三十多岁的消瘦男子一脸市侩的向着秦阳拍着胸脯保证道。 “夫君,蓬莱之事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而大海也是风云诡谲,我们就算是到了蓬莱,恐怕也难以返回,不如还是先回咸阳去吧!” 第965章 朝堂风波 “为夫的身体康健,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但是父亲的身体却是每况日下,若是没有灵丹妙药,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 此次搜寻蓬莱仙岛,乃是为了给父亲续命! 就算是不能够长生不老,只要能够得偿所愿也是好的!” 秦阳的语气十分的坚定,丝毫也不畏惧海上的风浪。 但是他的话落到船夫的耳中,却是让他开始犹豫了起来。 海上的风暴很大,想要乘船出海远行根本不可能。 所谓的蓬莱仙岛,所谓的长生药,不过是他们这些靠海的渔民编撰出来,以此来诓骗那些试图求长生之人的钱财罢了。 秦阳如今已是满头白发,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人。 船夫料定对方必定不甘就此老去,所以方才诓骗秦阳,说自己去过蓬莱仙岛,甚至谎称自己今年已经80多岁了。 他本不过是想骗些钱财,好为家中的老母治病。 然而,在看到了秦阳的一片孝心之后,他的心底竟也生出了些许的不忍。 一个人的邪恶品行,很容易将他身边的人也变得邪恶。 而一个正直纯孝的人,也同样容易唤起身边之人的良知。 这边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船夫有心将事实真相告知秦阳,但他偏偏又不愿意放弃从秦阳这里得来的钱财。 在商王的统治之下,这些东海的渔民早已经苦不堪言,就连自己的生计也难以维持,更何况是照顾年迈的母亲。 因为家里贫穷,所以他讨不起老婆,故而没有子嗣后人,以至于触犯了商国的法律,每年都需要缴纳大量的罚款。 船夫内心不愿意继续欺骗秦阳,但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着海上远行。 墨侠的势力虽然覆盖整个诸夏各国,但是却并不能覆盖到海上。 所以墨侠找了数月,也没能够找回秦阳夫妇二人。 … 咸阳宫,乾元殿之上。 “自先帝遇刺以来,我秦国便一直在寻找父皇,然而搜寻数月,却并没能够寻到父皇的踪迹。 父母失踪,身为人子,实难以心安。 故而微臣惶恐,想要向陛下请辞。 请陛下允许微臣辞去辅国之职,前往关东诸国寻找父皇的踪迹。” 朝会方才开始,秦襄便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辞。 然而在面对秦襄的请辞之时,太后的心底却是生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吾儿刚刚继位,正是帝位不稳之时,秦襄却在这个时候离开秦国去寻阳帝,想来是想要借助阳帝之势来谋夺吾儿的帝位。 哼,哀家非是愚昧之妇,岂能让你如愿?” 太后的心底如此想着,脸上却是露出一副惊慌的神色。 “皇帝年幼,哀家也不过是一妇道人家,正需要宗室尊长辅佐,方才能够使秦国长治久安! 襄弟何故此时弃我孤儿寡母而去也?”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她随即又露出了一脸的悔恨之色。 “难道是前些日子哀家与襄弟的意见不同,故而惹恼了襄弟,这,这…哀家也是初次监国,也没想过要与襄弟为难。 若是襄弟实在看不惯哀家这妇道人家,不如哀家撤去帘帐,即刻回转后宫便是…” 太后自然是不可能撤去帘帐,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直接将秦襄架在了火上烤。 秦襄原本是想要退让,但是他却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下限。 朝中文武百官皆是人精,又怎么看不出这是太后故意在挤兑秦襄。 但是当太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群臣们还是急忙开口规劝道:“皇叔,还请三思。” 这个时候若是执意要走,无疑便是坐实了他逼迫太后的罪名。 或许还等不到退朝,咸阳城中便会传出秦襄欺负孤儿寡嫂的传闻。 秦国皇室的声名积攒不易,文武百官自然不希望因为秦襄而令皇室蒙羞。 秦襄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苦涩,这下子他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他在提出离开咸阳之后,祖父没有丝毫规劝之意。 但是离开朝堂的话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这个时候收回去,又属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宫门口响起。 “我大秦皇室自该以秦国社稷为重。如今新帝年幼,朝堂之上确实是需要一个年富力强的辅国之臣。 襄儿,既然太后有命,你就继续留在咸阳辅佐新君吧! 至于你父皇母后,还是让朕派人去寻吧!”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满朝文武几乎齐齐转身看向宫门口。 所有人都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双手恭敬的拱在身前,目光虔诚的向着来人行礼道:“拜见始皇帝陛下!” 秦寿推着轮椅来到了乾元殿门口,向着所有人回了一礼,随后将目光看向端坐上首的太后。 此时太后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向着秦寿行礼。 她身前的新帝见母后起身,便也跟着自己的母后一起起身。 “新帝年幼,太后是新帝之母,乃是皇帝最亲近的人,自然需要辅佐皇帝治理秦国。 今后莫要再说今日这般糊涂之言。” 他的言语之中似乎带着某种警告的味道,让原本就心里有鬼的太后如坠冰窟。 “唯——” 她急忙开口应了一声,一滴滴汗水悄然从他的额角滴落。 秦寿见状之后也没有再继续为难于他,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乾元殿。 哪怕已经退位多年,秦寿在秦国依旧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就算只是一个眼神,也能够令太后心惊胆颤,生不出任何忤逆之念。 然而等到秦寿离开之后,太后缓缓回过神来,心底却是瞬间生出了诸多不甘。 “吾儿才是大秦之主,哀家是这秦国的太后。凭什么由他这么一个退位的先皇做主?” 她方才品味那种万人之上的感觉没有几天,如今却被秦寿狠狠的压制了一番。 让她意识到了,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老东西一日尚在,这大秦便不是哀家的大秦。” 第966章 太后的算计 在太后的强留之下,秦襄最终也没能够离开咸阳。 待到散朝之后,他主动来见秦寿。 行礼之后方才问道:“祖父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不相信秦寿是凑巧经过乾元殿,所以他表面上是在提问,实际上却是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判断。 秦寿闻言之后点了点头,几乎不假思索的开口回应道:“你终归是在朝堂之上待的时间太短,也从未接触过这般勾心斗角之举,所以思考难免会有所不周。 你若是想要离开朝堂,可以在学宫之中教书为名离开,也可以自己不愿涉足朝堂之事离开。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主动自污,犯下一些旁枝末节的小错,让太后揪住你的错处,随后将你赶出朝堂。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天天提到了你的父母。 现如今的秦国,能够有权力废帝的人不多,但还有朕与你的父皇。 只要我们铁了心的要废除新帝,扶持你来继位,那么,太后根本无法阻拦。 当你提出要去寻找他们的踪迹之时,朕便料定你走不了,甚至,还会被反将一军。” 秦襄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羞愧之色,枉他读了那么多的书,通了那么多的道理,这连最简单的道理也没能够想明白。 他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思虑片刻之后又继续说道:“太后的心胸狭隘,就连父皇母后也不能相容,今后恐怕会刻意的针对孙儿,不知祖父可有什么赐教?” 秦寿闻言之后笑着摇头说道:“我秦国虽有君王,但是却并非是君王独裁之制。 朝中有文武百官各司其职,也有专门负责规范皇帝与官吏的御史,言官。 太后虽然监国,但毕竟不是皇帝。 你若是深居简出,不要露出破绽,她自然无法针对你。” 秦襄闻言之后沉思良久,随即躬身向着秦寿行了一礼。 “谢祖父赐教。” 祖孙二人又相谈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在宫中用过了午膳方才离开。 然而秦襄前脚刚走,他的踪迹便被传递到了太后的耳中。 “秦襄总是与老东西待在一起,难免有一天老东西要生出废帝的心思。” 权利让人着迷,也更让人疯狂。 白天方才见识过了秦寿的威望,太后又怎么会不心生忧虑? 思来想去之后,她却是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秦襄至今未曾娶妻,更不曾有过子嗣,若是能够在他身边安排一个自己人,岂不是随时可以了解到秦襄的动向?” 想到这一点之后,她顿时有些意动。 然而在片刻之后,她的心底又生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若是能够让秦襄无法诞下子嗣,岂不更是一劳永逸? 秦国总不可能废除吾儿,然后让一个不能绵延子嗣的废物来继承皇位吧?” 他的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随即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来人,给哀家把所有十六到二十岁的女婢都找过来。” 严格意义上来讲,秦国的王宫之中的婢女并不被称之为婢女,而是被称之为女官。 这是昭皇后在位之时为宫中侍女们争取来的权利。 但太后从小便在楚国长大,从小便被养成了“上尊下卑”的思想观念。 故而在他掌管后宫之后,虽然没有命令废除“女官”的称呼,但还是称呼那些宫中的女子为“婢”。 听到她的吩咐之后,之前负责伺候昭皇后的女官心底颇为不满,但是她却并没有发作,而是应诺之后下去安排。 不久之后,所有的适龄女官都被叫到了她的面前,她挨个儿的在这群婢女之中巡视了一圈之后,却是皱着眉头说道:“就只有这些了吗?” 昭皇后总管后宫之时,秦国王宫的待遇丰厚,女子还被称之为女官,遇到相仪的对象还可以嫁人。 甚至,昭皇后还会主动主持相亲大会,让这些宫中的女官与侍卫们相亲配对。 有时候若是遇到一些适龄的公卿之子没有娶妻,也会安排自己的儿孙来与这些女官们相亲。 毕竟她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方才能够进入秦王宫,并且还有昭皇后的调教,每一个都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知书达理的好娘子,自然受人追捧。 喜结连理之后虽然会被放归故里,但是对这些女官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于是很多相貌出众,或者有一技之长的女子便纷纷来到王宫之中竞选。 而能够被选进来的,自然都是秦国最优秀的一批女子。 太后选了一圈之后都不满意,并非是这些人不好,而是这些女子都太好了。 一个个都长得水灵灵的,一想到要把这些姑娘送给秦襄,她的心底便不痛快。 倒不是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实在是她不希望秦襄能好。 “秦宫乃是皇帝治理天下的所在,怎么全都是一些妩媚之人在宫中伺候。 若是陛下将来沉迷女色,又如何能够治理好秦国。 恩,难道我秦王宫就没有相貌普通一些的女子了吗?” 她前面说了一大堆的废话,却只是为了说出最后一句话。 而在听到她的询问之后,女官们顿时也有些为难了。 “这…生得好看也有错了?” 她们的心里如此想着,这都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之中的一名女子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启禀太后,臣女有一姐妹,模样与臣女有七分相似,只是脸上有一块胎记。 若是太后需要一位不至于魅惑君王的女使,或许可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后的面色骤然变冷。 “哀家说话,也是你能够插嘴的?来人,掌嘴——”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刚刚开口举荐自己妹妹的女官顿时面色骤变。 随后便有两名四十来岁的婆子径直上前来到她的身前。 “啪,啪,啪——” 还没有等她思考该如何应对,其中一名婆子便已经用巴掌在他脸上左右开弓。 等到那女子的脸都被抽肿了之后,太后方才下令道:“住手——” 随后她又向着其她人挥手道:“其他人都下去吧——” 第967章 有女无颜 “钦此,秦太后特颁赐婚懿旨: 皇叔忠诚勤勉,为国尽忠,功在社稷。皇叔年岁已高,尚无家室,哀家心不忍。仇氏之女无颜,虽无绝世之貌,然其心地善良,才智出众,德行兼备。哀家以为,皇叔若得此女为配,必能促进家国和谐,共育英才。 特此赐婚,命皇叔与仇无颜结为夫妇。愿尔等携手同心,共赴白首之约,为天下楷模。婚礼事宜,着礼部依礼制筹办,务求隆重而简约,体现我朝之风范。哀家将择吉日,为尔等主持大婚。 此懿旨,天下皆知,望皇叔与妃子,恪守哀家之意…” 不久之后,两纸诏书分别传到了秦襄与仇家。 正在自己府邸之中温书的秦襄面色骤变,随即却是露出了些许的苦涩。 “哎,看来太后是想要在我的身边安插一些自己的眼线!如此也好,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也总该能够让他放心一些。” 秦襄如此想着,随后接过了内侍递过来的诏书。 待亲自送走了内侍之后,他立即令人下去准备起了聘礼。 虽然这个妻子他素未谋面,但是自己既然要娶其为妻,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自己毕竟也是秦国皇室子弟,当朝皇帝的皇叔。 而就在他准备聘礼的时候,仇家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一把丢飞了手中的石锁,满脸诧异的向着前来禀告的侍女问道:“你说什么?太后将我赐婚给了皇叔?” 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她一把将前来报信的少女给拎了起来。 “好你个死丫头,现在连小姐也敢调侃了? 嘿嘿,看我不收拾你——” 话音落下之时,他双手举着那丫头便上下甩动,直将对方甩得连连告饶道:“小姐,小姐别摇了,翠儿真没有骗你,太后真的已经下旨了,传旨的内使现在还在外面呢! 小姐,小姐,你快放翠儿下来…” 仇无颜闻言之后停下了动作,随后一脸质疑的说道:“襄殿下风流倜傥,才高八斗,是咸阳学宫之中都数一数二的俊杰,是无数咸阳少女的梦中情郎。 他若是想要娶亲,只需要勾勾手指,便有大把的貌美姑娘凑上去。 你家小姐我…噫,你莫不是听岔了,内使说的是阿姊吧?她现在就在王宫之中当差,以阿姊的美貌,倒是有可能…” 哪个少女不怀春? 仇无颜虽然生来便因为胎记的缘故失了容颜,但是她却也是秦国的怀春少女。 而对于秦国女子来说,最让他们钦慕的无疑便是皇室的皇子。 倒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秦国皇室重视子女教育。 不论这些子嗣自身的性格如何,他们在对待百姓的时候总有一颗仁心。 百姓自然对这样的皇室子弟多有好感,故而民间总会有他们的传闻。 秦襄相貌堂堂,身份尊贵又洁身自好,自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良配。 而仇无颜因为自身容貌的缘故,几次相看夫家都未能成功。 在婚嫁这一块儿,她早已经被打击得没有了自信心。 既然门当户对的普通人也嫁不了,为什么不把目标放高一些? 于是,仇无颜的内心深处,便生出了要嫁就嫁皇子的想法。 她本以为自己这是痴心妄想,却不想现在竟然有人说,太后竟然给她赐婚了。 这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她根本不敢相信。 “不,不是,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懿旨上说的便是小姐…哎呀,小姐,你还是快跟我来吧!一会儿你还要跟家主一起去宫里谢恩呢!” “啊?谢,谢恩?” 仇无颜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将脚不沾地的翠儿直接摔到了地上。 “哎呀——” 翠儿发出一声轻呼,但是却顾不得疼痛,急忙起身去拉仇无颜。 秦国没有陪嫁丫头的说法,主家与婢女之间也是雇佣而非是奴仆。 所以翠儿并不用跟着仇无颜陪嫁,她也早就找好了婆家。 只是因为小姐一直未曾嫁人,所以她的婚事也就被耽搁了。 如今小姐不单单是要嫁人了,并且还是要嫁给大秦皇叔。 这让翠儿替自家小姐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高兴。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拉着自家小姐去见内使,然后彻底的敲定这件事情。 不久之后,仇无颜便迷迷糊糊的被翠儿拉到了客厅,随后又被仇家家主带上了车。 不久之后,仇无颜便跟随着仇家主来到了秦王宫。 此时此刻她方才回过神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当她见到太后的时候,太后的脸上眉头本能的一皱。 “这女子也实在是太丑了一些——” 楚人爱美,在看到仇无颜脸上的红色胎记之后,太后本能的皱起了眉头。 但是紧接着她的脸上边又露出了喜色,“这样的丑女嫁给秦襄,必定会让他食不下咽吧?” 心底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太后只觉得自己的心情都愉悦了许多。 一番见礼之后,仇家主带着仇无颜叩谢太后天恩。 但是仇无颜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太后,臣女有一事不解,还请太后为臣女解惑。” 如果是以往,太后此时必定是要动手惩戒这个随意打断她说话的女子。 但是仇无颜实在是太丑了,却又即将要嫁给她最厌恶的人。 这让她的心情很好,所以难得的没有摆谱。 “你说吧。” “太后,皇叔德才兼备,乃是秦国数一数二的国之栋梁。 而臣女不过是一相貌丑陋的卑贱女子,如何能够与皇叔相配? 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如果仇无颜此时见到了秦襄,而秦襄也没有对她表露出丝毫厌恶的神色,她自然是不会主动推辞这桩婚事。 但是,太后寝宫之中却只有太后而没有皇叔,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只是太后个人的安排。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知皇家之事并不简单,所以并不想主动牵扯其中。 “我大秦皇室男儿娶妻,向来是重贤而不重色。无颜女何必如此自谦?” 第968章 定下婚事 开口说话的并非是太后,而是刚刚从门外走进来的秦襄。 他目光汇聚在仇无颜的脸上,一眼便瞧见了她脸上的胎记。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而是十分坦然的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仇无颜没有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常见的畏惧与厌恶,也没有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怜悯与惋惜。 他在秦襄的目光中看到的只有平静。 虽然早就知道秦襄不可能对自己有男女之情,他的心底也略微有一些失落。 但是仇无颜却并没有因此而开始厌恶秦襄,反倒是对他生出了更多的好感。 毕竟这至少能够证明,秦襄所说“不以貌取人”的话是真的。 他不会同情自己相貌,也不会厌恶自己的相貌,这已经能够代表一种平等对待。 “臣弟这一次前来,乃是为了亲自向皇嫂道谢。 感谢皇嫂能够为臣弟觅得一个如此贤妻。” 秦襄躬身向着太后行了一礼,眸光清澈,没有任何的不满情绪。 太后见他如此平静,心底顿时便有些不高兴了。 他之所以刻意给秦襄娶一个丑妻,可不是为了看秦襄来感谢她的。 心底十分不满,但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正所谓娶妻当娶贤,皇叔能够不因无颜相貌丑陋而心生嫌隙,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心里恨的牙痒痒,表面上却是一脸欢喜的模样。 “娶妻当娶贤,这是臣弟心之所愿,又怎么会心生嫌弃之念呢!” 秦襄的脸上带着笑,就仿佛是在真心感谢太后一般。 随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寒暄,无外乎于太后勉励秦襄一定要夫妻和睦等等。 仇无颜将这一切看在眼底,表面上默不作声,心底确是已经渐渐明了了这叔嫂二人之间的关系。 此时此刻,她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但这二人一个是当朝太后,一个是当朝皇叔,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她招惹不起的存在。 所以原本还想要拒婚的她,此时此刻也只能够老老实实的待在那里。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襄却是突然间开口说道:“臣弟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太后闻言之后也笑着说道:“哀家行动不便,便不亲自送皇叔离开了。” 秦襄急忙摆手说道:“皇嫂不必如此客气。” 话音落下之时,他立即迈步向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是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他将目光看向仇无颜,随即又向着上首的太后说道:“皇嫂,我大秦皇室子弟娶妻,除了要考量女子的品行之外,更加看重与女子之间是否能够和睦。 臣弟想邀请无颜姑娘一叙,还望皇嫂成全。” 秦襄张口一个皇嫂,闭口一个皇嫂,绝口不提“太后”二字。 就仿佛二人真是什么亲密的亲戚一般。 如今在场的还有仇家这些外人在,太后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多联系一些感情也好。” 太后咬牙答应了下,随后故作大度的让秦襄带着仇无颜离开。 仇家主见状,也准备一同离去之时,却是突然间听到了太后的吩咐之声。 “仇卿且留步。” … 却说仇无颜方才跟着秦襄离开太后寝宫,正思索着该如何与秦襄搭话之时,却是突然间听到了秦襄的声音。 “太后突然赐婚,对于姑娘来说十分突然,姑娘或许并没有做好准备。 若是姑娘不愿意嫁与秦襄,襄也可以寻个机会推辞这一门婚事。” 仇无颜闻言之后却是摇头说道:“皇叔乃是咸阳无数怀春少女的梦中情郎,能够嫁与皇叔为妻,这是无颜几世修来的福分。”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紧接着又继续补充道:“况且太后想要借着皇叔的婚事算计皇叔。 就算是没有了无颜,太后也会想方设法的安排其他人来对付皇叔…” 秦襄闻言之后却是愣住了,他刚刚与太后的对话虽然暗藏机锋,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除非是提前知道了二者之间的矛盾,否则很难猜出二人之间不和的事实。 如果仇无颜只是通过二人的对话,竟然便直接猜出了太后的目的,那么,秦襄便不得不正视自己这位刚刚被赐婚的未婚妻。 “难道仇无颜原本就是太后的人,她…不,不对,如果她是太后的人,之前便不会向太后推辞婚事。” 想到这里之后,他看像仇无颜的眸光中多了些许的欣赏。 但是他还是没有直接答应仇无颜,反倒是越发诚恳的开口劝说道:“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蹊跷,又何必要以身犯险入局!姑娘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仇无颜便直接了当的回应道:“无颜心悦皇叔久矣,岂能因为些许挫折而半途而废?”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苦涩,紧接着又继续开口说道:“况且以无颜的容貌,本就招人厌弃。 若是再与皇叔退婚,只会让天下人耻笑,今生恐怕都再难寻得夫婿。” 她话音落下之后,秦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就在他茫然思索之际,仇无颜却是再次主动出击道:“况且,无颜虽然相貌丑陋,但是却也粗通一些拳脚。 今后留在皇叔身边,也能照应皇叔的安全。” 话音落下之时,她随意一脚跺在了地板之上。 原本平整的地砖在这一脚之下竟然龟裂出了一条条裂缝。 秦襄也算是文武双全,但是他却自问自己没有这个本事。 故而在仇无颜用武力表达自己的决心之后,秦襄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不知多长时间,最终还是秦襄率先开口一句。 “既然如此,那你我之婚约便这么定下来了。” 话音落下之后,他没由得感到一阵脸红,随即快步离开了原地。 眼看着秦襄竟然逃也似的离开了,仇无颜在经过了短暂的愣神之后,随即“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不谙情事了,却没想到这位大秦皇叔竟然比她还要单纯! 第969章 绝后之计 “小妹——” 就在仇无颜心底欢喜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她的身后响起。 听到这道声音之后,仇无颜急忙惊喜转身看向来人道:“阿姊。” 她满脸欢喜的唤了一声,随后兴奋的快步走了上去。 “小妹,快,快带着父亲离开咸阳。” 然而还没有等她高兴的与来人叙旧,对方便直接开口向着她说出了这一句话。 仇无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 许多事情似乎根本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她虽然不愿意迫害秦襄,也已经做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准备。 但是,她却疏忽了一点。 如果太后真的想要利用她,又怎么会不准备拿捏他的后手? 朝堂之上的父亲是朝官,只要自己谨小慎微,不被太后抓住小辫子,自然不必担心太多。 然而,她的阿姊却在后宫之中做女官。 如果太后用阿姊来威胁她,她又该如何应对?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她一把抓住了情绪激动的阿姊,随即出声安慰道:“阿姊莫慌…” 好一通安慰之后,方才让对方暂时恢复过来。 “太后之所以将你许配给皇叔,乃是为了借你之手迫害皇叔…” 仇无颜闻言之后却是愣住了,有些迟疑的说道:“皇叔毕竟是大秦的宗亲,身份地位显赫,若是太后公然谋害皇叔,必定会招来始皇陛下的问责。 小妹观太后行事也算是颇为章法,怎么会行此不智之举?” “太后并非是让你直接谋害皇叔性命,而是让你在皇叔的饮食之中下药,让皇叔无法诞下子嗣。 如此一来,太后自然能够铲除威胁。” 仇无颜闻言之后也是颇为震惊,没想到太后竟然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然而在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又迅速的反应过来。 “太后本是楚人,而楚女最擅勾心斗角!哎,她这么做,恐怕也是担心皇叔会抢夺陛下的皇位吧! 只是,皇叔若真的垂涎皇位,又怎么可能会让陛下顺利登基!” 秦襄在始皇帝膝下长大,天然便得始皇帝支持。 而秦襄又是一个成年皇子,更是咸阳学宫毕业的优秀学生。 比起年幼的秦孝来说,更有利于这个国家的长治久安。 在仇无颜看来,昭帝驾崩之后,秦襄只需要稍微透露出一点点想要当皇帝的态度,那么,就会有无数为了秦国考虑到忠臣良将把秦襄推上皇位。 最适合秦襄称帝的时机都已经拱手相让了,又怎么会回头来跟自己的侄儿争夺皇位呢? 仇无颜想得非常清楚,但是她却也没有办法说服太后。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仇无颜对于太后还是有了些许的了解。 “阿姊莫慌,待我回去之后与阿爹商议一二,必定会有办法助阿姊脱离太后掌控。” … 不久之后,仇无颜在宫门口等到了仇家家主仇明。 “父亲…” 仇无颜刚刚见礼,仇明便直接率先登上了马车。 仇无颜知道太后必定与父亲说了些什么,所以她也没有再继续多嘴,而是老老实实的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父亲,太后她…” “真是岂有此理,我大秦竟出了如此妖后…” 还没有等仇无颜的话说完,仇明却是突然间一巴掌拍在了车框之上。 “哎呀——” 他的筋骨很明显没有仇无颜那般强壮,所以在拍出了这一巴掌之后,他紧接着便被疼的龇牙咧嘴。 “看来太后也已经向父亲表明了自己想要谋害皇叔的目的?” 见父亲如此动怒,仇无颜随即便开口做出了询问。 仇明闻言之后吃了一惊,急忙拉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见除了驾车的奴仆之外并没有旁人,这才小声开口说道:“你这丫头,从何处听来的胡话,说话的时候也不谨慎一些…” 仇无颜面色平静的盯着自己的父亲,缓缓出声道:“父亲方才说话的时候,可不见得比女儿谨慎。” 仇明闻言之后一阵哑然,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子说道。 “这里是太后命人秘密调制的药,每日撒上一些在饮水饭食之中,长期服用,可以致人不孕。” 仇无颜看了一眼父亲手中的袋子,随后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愤恨的父亲。 “所以,父亲还是接下来太后的差事?” 仇无颜的眸光中带着些许的审视,她对自己父亲的印象一向很好,并不认为他会为了权势而祸害一国皇叔。 仇明闻言之后却是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满脸落寞的垂下了自己的头。 “你阿姊虽然相貌端庄,但是身上生来便有一股异味。 当初为了让你阿姊进宫,为父使了一些手段。 为父本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早就被太后的人记录得清清楚楚。 私自行贿后宫官吏的罪名可大可小。但若是太后一定要追究下来,恐怕仇氏一族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为父今年四十多岁了,已经没有了当初初入朝堂之时的宏图伟志。 就算是被罢官,也不过是回老家种地而已。 只是你的兄长如今还在咸阳学宫之中读书,眼看着他便要结业参加科举。 若是因为为父的事情而影响到了你的兄长,为父…哎…” 仇明的话还没有说完,仇无颜便已经猜到了些许的结局。 她沉默了良久之后,随即一把将那药从仇明的手中接了过来。 “父亲可要考虑清楚,如果谋害皇叔的事情暴露,等待我仇家的就不是禁考三代,而是满门株连!”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满脸纠结的仇明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眼看着父亲默不作声,仇无颜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包。 “这件事情交给女儿来办,女儿一定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仇明自己想不到办法,便只能够相信她这个从小便文武双全的女儿。 在交代了几句以后,马车便已经抵达了仇府。 “恭喜,恭喜——”“恭喜啊,仇大人…” 第970章 大婚 在咸阳城中的秦襄府邸,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 秦襄,这位大秦的皇叔,以其英俊潇洒和深沉智慧而闻名于咸阳。 而他的新娘,仇无颜,虽相貌丑陋,却以她的智慧赢得了秦襄的心。 这一天,他们的爱情将得到加冕,成为秦国历史中最为动人的传说。 婚礼的早晨,天空万里无云,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秦宫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秦襄身着一袭由皇家御用工匠精心制作的黑色婚袍,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图腾,象征着他的尊贵地位。 仇无颜在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了闺房。她的嫁衣是一件精心制作的红色锦袍,发髻高高挽起,用金簪和珍珠装饰,显得既端庄又华贵。 婚礼的仪式在府邸的正厅,厅内灯火辉煌,香烟缭绕。司仪的声音庄严而悠扬,引导着新人完成了一系列的婚礼仪式。 秦襄与仇无颜在众人的见证下,双手交握,共同向天地、祖先和彼此行了三拜礼。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庄重和神圣,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为之停滞。 宴会上,宾客们身着盛装,欢声笑语不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流淌在金杯之中。舞者们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他们的舞姿优雅而热烈,赢得了一阵阵掌声。诗人们也纷纷吟诵着为新人祝福的诗篇,每一句都充满了美好的愿望和对未来的祝福。 当夜幕降临,秦襄与仇无颜手牵手,步入了装饰着红色绸带的婚房。在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时代似乎即将开始。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仇无颜便从床榻之上醒了过来。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榻上的夫君,对方果真表里如一,并没有似旁人一般对他的相貌有所芥蒂。 按照她的意愿,她满心欢喜的想要为这样的夫君生儿育女。 只可惜,太后用她的家族与长姊威胁,不允许他有子嗣诞生。 她忍着些微的疼痛从床榻之上爬了起来,从自己的梳妆台里取出了太后令人给她的药粉,随后缓步向着房间之外走去。 而就在她刚刚离开之时,原本躺在床榻之上的秦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的眸光中浮现出了些许的无奈。 太后自以为行事隐蔽,旁人无从得知自己的诡计。 只可惜她却低估了秦国皇室在秦人之中的地位,也高估了自己。 她所不知道的是,就连她身边最为亲近的侍女对她也非忠心耿耿。 就在她刚刚把药粉交给仇明之后不久,秦襄便已经的知道了太后的阴谋。 对于秦襄来说,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然而,她却是秦孝的母亲,是他兄长的女人,是大秦的太后。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她将对自己秘行不轨,秦襄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虽然仇无颜为了自己的亲人对自己下药也是迫于无奈,但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底却总不是滋味。 他本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在太后赐婚之下,竟然能够找到仇无颜这样的贤妻。 却没想到,结果往往如此不尽人意。 不久之后,府内的仆役备了一桌子酒菜,而仇无颜也早早的来到了饭厅之中。 “今儿的早膳倒是丰盛了不少。” 望着桌上的七八个菜,秦襄口头上称赞了一句,随后又补充道:“不过若是父皇母后看见了,恐怕又要说我奢靡了!” 他话音落下之时,一旁的仇无颜却是笑着开口说道:“妾身自幼习武,这食量却是要大一些,夫君莫要嫌弃才是。” 话音落下之时,她径直给秦襄夹了一筷子肉脯。 秦襄迟疑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了肉脯放入口中咀嚼。 方才咀嚼了两口,紧接着眼睛便是一亮。 “这恐怕不是小四儿的手艺吧?” 话音落下之时,他径直将目光看向仇无颜。 仇无颜没有搭话,只是自顾自的给秦襄又夹了一筷子的菜。 秦襄见状之后笑道:“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需要人伺候着用膳。我还是自己来吧!” 言语的同时,他的筷子径直向着一条鱼夹了过去。 “夫君且慢——”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筷子夹到那条鱼,另外一双筷子便直接夹住了他的筷子。 仇无颜制止了秦襄,同时开口说道:“妾身平日里最爱吃鱼,这条鱼也是妾身最爱吃的,请夫君割爱,还是留着妾身吧!” 话音落下之时,她已经动手一把将鱼汤整个儿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见到仇无颜如此反常的举动,秦襄越发肯定了对方已经下药了的事实。 他的心底生出了些许的凉意,但一想到“无颜本是无辜之人,却因为自己而被太后算计,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棋子而已”,他便对仇无颜生不出丝毫的憎恶之感。 一顿饭吃完了之后,秦襄便穿上朝服去了皇宫,而仇无颜则留在了府邸之中。 她并没有闲着,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习武锻炼。 秦襄府邸的仆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上下尊卑,见到仇无颜将一对石锁舞得虎虎生风之后,也是聚在一起喝彩连连。 仇无颜何时见过这般阵仗,锻炼了一刻钟之后,终究还是丢下了石锁。 “夫人好力气…” 人群之中发出了一阵的喝彩之声,听得仇无颜耳根子都快要红了。 但当她想起自己的身份之后,终究还是强忍住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夫人身体这般强健,必定是能够生男丁的…” “是呀是呀,想来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府上便要多一位小公子了…” “彩——” 原本满心羞辱的仇无颜听到这句话之后,心底却是骤然一沉。 “小公子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底满是失落。 … “太后想要的只是皇叔无后,以此来坐稳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要皇叔的性命。 所以,这药不论是给谁吃,只要能够起到避子的效果,那么,太后便不会为难于仇家。 而等到陛下成年,皇位稳固之后,太后自然不会再继续担心皇叔篡位。 届时再为皇叔续几房妾室绵延子嗣便是…” 第971章 忍无可忍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已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而这半年的时间,秦襄夫妇二人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和睦。 而半年时间过去了,仇无颜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秦襄早已知晓其中缘由,并且已经做好了默默忍受的准备。 然而秦襄在下朝回转府邸的途中路过咸阳学宫之时,依旧鬼使神差的进入了学宫之中。 咸阳学宫集百家之学,里面有擅长调配药剂,治疗疾病的方济家。 秦襄不知不觉之中便来到了方济院的门口,就在他准备进入其中之时,却是又突然间顿住了脚步。 就在他踌躇不前之时,一名路过的方济院夫子却是发现了他。 秦襄乃是当朝皇叔,自幼便在秦寿身边长大,经常咸阳学宫之中晃悠,所以学宫之中的老人大多认识秦襄。 再见到秦襄之后,夫子扁望闻立即便主动前来招呼道:“小襄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我这老头子了?” 秦襄儿时患病,大多都是这位扁家后人亲自为其诊治。而秦襄习武之后,扁夫子更是亲自为其调配锻体汤药。 一来二去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便也十分亲近。 秦襄听得对方询问,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来拜见过这位长辈。 他急忙躬身行礼,随后跟着扁夫子一起起进入了方济院之中。 二人方才坐下,还不等秦襄开口说话,扁夫子直接开口道:“手拿来。” “啊?” 秦襄先是一愣,随后还是听话的将手放到了他的面前。 秦襄可以相信的人很多,扁夫子更是其中翘楚。 “恩,身体倒是不错,只是近日有些操劳。恩,没什么问题,用一些滋补的汤药即可。” 话音落下之后,不等秦襄说话,他直接拿起毛笔便开始书写起来,很快便写出了一张秦襄看不懂的药方。 “拿去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一服。” 秦襄闻言之后急忙拿起丹方道谢,同时却是在心底暗自疑惑起来。 如果自己长期服用某些药物,扁夫子没有理由看不出来才对。 “小襄儿成亲也有半年的时间了,像是你兄长这般年纪之时,也已经初为人父。 不知,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扁夫子却是突然间开口询问起来。 “啊?” 秦襄微微一愣,随后急忙回应道:“劳夫子关心,夫人尚未有孕,想来是缘分未到!” 秦襄何等聪明,在得知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之后,他立即便猜到了不孕之人或许是他的夫人仇无颜。 太后不想让自己有子嗣,自己的夫人便不能生育,世上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一想到这里,秦襄便明白其中必有蹊跷。 又想到太后对于仇家的威胁,还有仇无颜时常独霸一道菜肴的举动,秦襄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仇无颜这是自己吃了太后令人给出的避子药。 原本对仇无颜还心怀芥蒂的秦襄顿时百感交集,心底对于自己的夫人却是更多了几分怜惜。 而在这怜惜的同时,他的心底竟悄然对太后生出了几分怨恨。 如果被伤害的只是自己,以秦襄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毕竟秦孝是大哥的孩子,他又能对这孩子干什么? 然而,如今太后伤害到了他的妻子,并且是一个甘心为他默默承受暗箭的贤妻,这让他如何不怒。 秦襄心底有怨,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发作,只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随后向着扁夫子道谢,紧接着又邀请扁夫子改日到府中做客。 扁夫子每天忙着救死扶伤,还要教授弟子,原本是不打算叨扰秦襄的。 但当他想到秦襄成婚一年,肾气几乎被掏空,却并没有子嗣诞生,便怀疑是仇氏出了问题。 故而在秦襄的邀请之下,他还是答应了该日到秦府做客。 当天秦襄回府之后,立即便命人去按照药方抓药。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扁夫子便亲自登门。 秦襄令人给宫里递了请假的折子,随后便陪着扁夫子在府邸待了一日。 期间扁夫子含蓄的向仇无颜表示自己可以替她诊治,然而却被仇无颜寻找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然而,仇无颜自己不愿意诊治,却不代表秦襄没有办法。 他偷偷找来了仇无颜倒掉的一些残羹剩汤,让扁夫子在其中探察,最终扁夫子还是从味道中尝出了避子药的成分。 “哎,仇氏所服之药能够伤及根本,若是只服了一两服,调养个一年半载倒也能够恢复。 但是…老朽如今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扁夫子叹了一口气,随后带着药箱离开了秦襄府邸。 然而在临行之前,他还是留下了一副药方。 … “该死,这个老东西竟敢管哀家的闲事?” 太后寝宫之中,在得知扁夫子进入秦襄府邸待了一天时间,并且留下一副药方之后,太后气得将刚刚批阅好的折子摔了一地。 “来人,给本宫除了这老不死的东西…” 半年多的时间以来,太后一直监国,自然培养出来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 要想让这些人去对付秦寿秦襄这样的皇族自然不可能,但若只是让他们去对付一个一个“医者”,这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扁夫子依旧如同往常一般给自己的弟子教授如何望闻问切,并且结合实际的例子给学子们分析如何用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却是背着一具尸体来到扁夫子所在的医馆。 “你这庸医,我家父亲原本只是有些咳嗽,昨日吃了你给的药,今日便死了。 哼,今日老子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庸医…” 那壮汉大声嚷嚷了一句,随后丢下尸体便拔出了一柄短刀。 “快,快保护神医…” 医馆之中的众人见状之后大吃一惊,却并没有退避,反倒是各自抄起桌椅短凳之类东西挡在了扁夫子面前。 尤其是扁夫子都那些学生,此时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柄柄锋利的短刀。 “保护夫子——” 第972章 朝堂发难 有刺客试图刺杀医家大贤扁夫子,秦国百姓群情激奋之下一起出手,直接便将刺客活生生的打死当场。 有人刺杀扁夫子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而秦襄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第一时间便前往扁夫子的府邸探望,结果却得知扁夫子已经到咸阳学宫上课去了。 得知夫子无恙之后,秦襄方才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难以遮掩的愤恨之色。 太后乃是他兄长的妻子,是他的皇嫂,如今孤儿寡母,对他这个兄弟心存忌惮,担心他会谋夺皇位,这是人之常情。 就算是太后试图迫害他,秦襄也能够理解,并且默默承受,想要以时间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而,太后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避让而有所收敛,反倒是得寸进尺,甚至因此而迁怒于旁人。 仇无颜之事已经让他心生怨恨,而扁夫子之事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到咸阳学宫探望了扁夫子之后,他又亲自去拜见了秦寿。 自从新皇登基之后,秦寿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了咸阳学宫之中,也很少再回到学宫之内。 见到秦襄到来之后,秦寿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从自己的书架之上取出了一卷书册。 “皇祖父——” 眼看着秦寿递过来的书册,秦襄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满脸犹豫的唤了秦寿一声,但是紧接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朕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内心的犹豫,而这里记录的东西,可以帮助你下定决心。 有些事情,一旦你不去做,总有一天会有别人替你去做。 等到那个时候,这秦国必将元气大伤…”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又伸手拍了拍秦襄的肩膀。 “有些责任该是你的,你避也避不开,逃也逃不掉。” 话音落下之后,秦寿便直接推着轮椅离开了,只留下了秦襄一人。 秦襄满脸犹豫的打开了手中的书册,在看清了里面的内容之后,他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瞳孔猛然收缩之后,瞬间下定了某些决心。 … 第二日朝堂之上,没有等秦襄发难,太后竟然率先主动开始发难道:“哀家听说昨日咸阳城中出现了一桩医馆治死人,随后又打死病患家属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与我秦国咸阳学宫之中的扁夫子有关。 如此草菅人命之事,为何不见有人奏报?” 耳听着太后的言语,秦国群臣顿时面面相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相貌平平的青年官吏却是突然间越众而出。 “我秦国虽以严苛的律法而闻名于天下,但因我秦国出了太多的“仗义赴死”的义士,所以我国后续又在原有“禁私斗”的基础上新增了几项补充法。 其中,有“为国锄奸”者酌情减刑或无罪的条例,亦有“止恶私斗”者酌情减刑或无罪…医馆之中死者有二,其一是所谓的死者,其本人虽然在扁夫子手中治病,但是却并非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他杀。 至于所谓的病患家属,更是与病患本人毫无关系,更像是借助病患之死而行谋杀之举的刺客…” 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是突然间看向上首的太后,随即开口问道:“通过微臣追查,发现行刺之人曾经数次进宫拜见过太后。 不知太后与此人之间有何关系?” 听到了青年噼里啪啦的一通解释之后,根本不懂得秦国律法的太后顿时一脸的懵逼。 好不容易等他回味过来,得知自己的人白死了之后,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没想到对方直接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那刺客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刺客自然是与她有关系,并且还是被他亲自派出去刺杀扁夫子的心腹。 但是,自己不过刚刚发难,为什么掌管秦国律法的刑部官吏便知晓其中的隐秘之事?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该如何应对这件事情的时候,紧接着便又有人突然间越众而出。 “臣有本奏——”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原本正迟疑该如何解释刺客身份的秦太后瞬间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并不是不能够解决,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操作罢了。 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刑部侍郎的话确实是让他无从回应。 但若是在私底下,她还是有很多办法可以搪塞过此事的。 于是,太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向着新开口的官吏说道:“准奏——” “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的开支便锐增了三倍有余。 但据臣所知,自从始皇帝陛下与皇叔搬出皇宫之后,宫中便削减了一部分的内侍…太后总理后宫,臣斗胆,敢问太后…” “这笔多出来的款项去了哪里?哀家豢养死士难道不需要用钱吗?” 太后身为后宫之主,又肩负着监国之权,自然知道这些钱财的去处。 但是,这事儿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吗? 一国太后公然拿着国家的钱财来豢养死士,这是想要干啥? 原本就已经很为难的秦太后,如今更是面色铁青,咬牙坚持了片刻之后说道:“这件事哀家也不知晓,待回宫之后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没有等她把户部尚书搪塞过去,礼部尚书又突然间站了出来。 “太后,臣有本奏…” 原本正在说话的太后顿时止住了言语,紧接着将目光看向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的秦襄,见他此时正一脸平静的盯着自己。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太后突然间心生不妙。 “难道…” “近些时日,陛下对为他讲课的夫子极为轻慢,甚至还公然发出了“朕为皇帝,万民之主”“贱民”“贱婢”等等言语…陛下之德,不似人君之所为。 敢问太后,陛下之言行举止,是受何人影响?” 礼部尚书没有再等她开口允许,竟然便直接开口对她进行了发难。 “该死,哀家就知道,哀家早该除了这祸害…” 太后并没有思索自己的过错,反倒是把群臣所说之事怪罪到了秦襄的身上,认为是秦襄在为难他。 “大胆,汝这老不死的东西,竟然敢质问朕的母后?” 第973章 昭帝遗诏,逼死妖后 随着年幼的秦孝一声怒喝,原本正“围攻”秦太后的满朝文武顿时一愣。 随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秦孝,眸光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秦襄从人群之中越众而出,径直向着秦孝行礼道:“自立国以来,我大秦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大秦。太后如此胡作非为,已经没有资格继续监国,恳请陛下下令,请太后还居后宫,不再干涉朝堂之事。”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秦孝当即勃然大怒道:“朕才是皇帝,秦国的事该由谁来做主,皇叔说了不算,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目光随即看向了护卫宫廷的石存孝。 “石将军,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朕拿下这些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 不论是石存孝还是满朝文武此时都有些懵,都非常疑惑昭帝的儿子为何会如此愚蠢? 就在群臣疑惑不解之时,被秦孝点名的石存孝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皇叔乃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他的手中握有先帝遗命…” “什么狗屁的先帝遗命?陛下才是皇帝,陛下才是秦国的天。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石存孝,你也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谋反吗?”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太后也瞬间反应过来。 她极力维持着自己的威严,用言语厉声呵斥起了石存孝。 在听到他的言语之后,石存孝随即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诏书。 “昭帝遗诏在此,请太后奉诏为昭帝守灵。” 话音落下之后,他单手握剑,径直迈步来到了石阶之前。 迟疑了片刻之后,他一步步走上了台阶,缓步来到了垂帘之前。 群臣闻言之后皆是一愣,都没有想到昭帝就算是已经驾崩,也已经猜到了今日之事。 而他留下的后手竟然不是帮助自己的妻儿,而是帮助秦襄这个兄弟。 由此可见,在秦昭的心目当中,秦襄的地位是何等超然。 群臣心底赞叹的同时,太后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 望着石存孝亲自递过来的诏书,她的胸脯一阵高低起伏,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陛下年幼,哀家不能…” 眼看着石存孝的态度坚决,并没有再退下去的意思。 而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也成功的震慑到了秦孝这位年幼的君王。 太后迟疑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服软了。 然而,在面对她的主动服软之时,石存孝却并没有选择退让,反倒是态度坚决的说道:“请太后为先帝守陵。” 话音落下之时,他竟然直接将手递了进去。 太后神色难看的接过诏书,双手展开一看之后,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原地。 这诏书之上那里写的是“为先帝守陵”,这诏书之上分明写的是“为昭帝殉葬”。 秦国已经废除了人殉制度,秦昭自然不可能给一份殉葬的诏书。 而此时太后手中拿到的也根本不是秦昭留给她的诏书,而是秦昭留给石存孝的遗命。 而遗命的内容是“不利国家者,杀。无能无德者,废。” 这上面的“废”自然指的是皇帝,至于另外一个杀字,那自然也是留给太后的。 在看清楚了遗诏之上的内容之后,原本满脸局促的太后在经过了短暂的情绪酝酿之后,她竟然猛的从原地站了起来。 “昭帝,你好狠的心肠。” 她如泣如诉的发出一声悲鸣,随后目光逐渐变得狠厉了起来。 “秦襄,你不得好死——” 她将怨恨的目光看向秦襄,随后又将冰冷的目光看向秦孝。 “昭帝…” 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随后直接重重的将脑袋撞向了柱子上雕漆的龙纹。 随着一声颅骨碎裂的声音响起,这位意图成为天下最贵女人的昭太后宁死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 而随着涓涓鲜血顺着石阶流淌而下,此时秦国的群臣方才反应过来。 “母后,救母后——” 后知后觉的秦孝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他急忙大声嚷嚷着要救下他的母亲。 秦襄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他实在不想让这个临死之前也是满心恶毒的女人活下来。 但是,看着秦孝那六神无主的惊慌模样,他的心终归还是柔软了一些。 “来人,请御医过来…” … 御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到了,但是此时的昭太后也已经凉透了。 在御医一副束手无策的摇头之下,秦国群臣的面色都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太后虽然是自杀,但是却毕竟是在他们的逼迫之下方才自杀。 不明真相的人会不会认为是他们这些臣子们逼死了太后? 他们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但是他们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因为,眼前这个妖妇若是继续活着,对秦国来说,只会是一个天大的祸害。 望着群臣那些毫无悲伤情绪可言的面孔,秦寿的眸光中露出了仇恨的光芒。 在这一瞬之间,这个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新帝似乎是成长了不少。 只是对他来说,这成长的代价实在是有些大。 … 太后德行有亏,本没有资格入葬皇陵,但念在她毕竟是先帝的发妻,又是秦孝的母亲,所以最终她还是得以入陵陪伴秦昭左右。 至于她死后到了九泉之下是否会被秦昭待见,这就由不得活人来考虑。 太后入陵的当天夜里,悲愤交加的秦孝令人找来了当朝大将军白起。 “大将军乃是父亲留给朕的托孤之臣,朕可以相信大将军吗?” 方才一见面,秦孝便没头没脑的开口问了一句。 此时此刻的他心底全都是自己母亲的死,想的都是要为自己的母亲复仇。再加上他还年幼,又哪里能够想到。 石存孝哪里尚且有能够逼死她母亲的诏书,更何况是已历四代皇帝的大将军白起? “臣对大秦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白发苍苍的白起已经隐约猜到了秦孝内心的想法,他虽然无奈,但还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然而,白起说得明白,秦孝却没能够听得明白。 第974章 荒唐的诏书 “我大秦出了乱臣贼子,逼死了朕的母后,这是对朕的羞辱。 正所谓是主辱而臣死,朕希望大将军能够发兵替朕铲除叛逆…” 秦孝一开口便给秦襄等人安上了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随后更是直接下令,希望白起用武力来讨伐他们。 然而在听到了秦孝的话语之后,白起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他的神色越发复杂的盯着秦孝,思索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皇叔的初衷也只是请太后撤帘回宫,不再干涉朝堂之上,并没有伤害太后之意,但是陛下可知太后对皇叔做了什么?” 听到了白起的询问之后,秦孝先是一愣,随后他想起了母后对自己的交代,随后大言不惭的说道:“皇叔是朕的叔父,他的体内也流淌着皇室的血脉。 母后这么做,也只是防范于未然罢了,何错之有?” 秦孝从小被太后养大,三观大多跟着他的母后走。 太后早就跟他说起过已经给秦孝下药的事情,他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谁叫皇叔威胁到了他的位置,“就应该早早将其赐死才对”。 秦孝只恨自己年幼不能亲政,否则哪里还有秦襄的活路,又怎么会逼死自己的母后。 白起的神色却是越发复杂,他迟疑之中带着最后再次确认道:“陛下知道太后威胁仇氏,逼迫她给皇叔下药的事情?” 秦孝已经陷入到了某种偏执阶段,当即毫不迟疑的说道:“自然知道,母后从未隐瞒过朕。” 原本对秦孝还心存几分幻想的白起这下子彻底的失望了,他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我秦国虽然以法立国,但是在法之外,依旧有情。而秦国官吏的选拔与升迁,除了才能之外,也更加看重官吏的德行。 秦国对官吏的考核尚且如此严格,对于国家的掌控者又怎么…” 他言语到了此处,随即躬身向着秦孝行了一礼,而后道:“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白起虽然杀伐果断,但是在面对秦昭的儿子时,他依旧下不了手。 在提点了对方一句之后,随即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 就在这个时候,秦孝已经反应过来,他立即开口唤住了白起。 白起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秦孝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秦孝十分不满的说道:“将军既不愿意为国讨贼,那么,便请将军交出兵权。” 只是在一瞬之间,白起便只觉得自己越发的身心疲惫。 他叹了一口气道:“兵权乃是先帝所赐,请恕臣不能从命。” 话音落下之后,白起转身便走,实在不想再继续搭理这位愚蠢而又天真的皇帝。 如果白起真的心怀异心,这个时候顺从天子诛杀了秦孝等忠臣义士,随后扶持自己的党羽。 不出三个月的时间,白起便可以让秦国皇室姓白。 但是白起从小与秦阳一同长大,早已经把秦昭当作了自己的子侄,再加上他对秦国忠心耿耿,这才只是拂袖而去,而没有干出其他出格的事情。 然而秦孝却是丝毫也没有体会到白起的良苦用心。 等到白起走了之后,他当即大发雷霆,将整个寝宫推得东倒西歪。 事后更是觉得不解气,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根鞭子,随手拉过一名宫人便狠狠的抽了起来。 这一抽就抽了半个时辰,也幸亏他年幼没什么力气,否则早就把人给活活抽死了。 然而就算是如此,被他抽了一顿的倒霉宫人也被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没有三个月时间是下不了床了。 发泄了一通之后的秦孝想到了除了白起之外的另外两人。 秦破虏与罗曾二人手中的兵权虽不及白起,但是他们常年驻守边关,与秦襄之间没有任何的瓜葛。 若是能够从他们身上入手,传召他们领兵回咸阳,或许也能够助他铲除秦襄一党。 “母后,儿臣一定会为你复仇的。”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立即下令传召这两位将军带兵入宫。 然而他的诏书方才发出去,秦襄等秦国的中枢官员们便已经知道了这诏书的内容。 秦孝想要借助皇帝的权力替母后报仇,他以为自己的诏书便是万能的,只需要写出来便可以办成如何他想要办成的事情,这些也都是太后交给他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今秦国乃是白起,秦襄等人监国,皇帝的诏书都需要监国加盖印信方才能够生效。 而秦孝的诏书方才出了皇宫,紧接着便被摆在了秦襄的面前。 当秦襄打开诏书,看到了诏书之上的内容之后,整个人瞬间都麻了。 他思索了良久之后,最终叹了一口气。 “秦国从立国的时候开始,每一代君王都在慎用手中的权利,每一卷诏书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却不想如今竟然闹出了这样的荒唐事!” 秦襄叹了一口气之后,却并没有驳回这卷诏书,反倒是亲笔写下了“准允还朝”四个字,而后又加盖上了自己的印信。 有了秦襄这位托孤重臣加印,这两卷诏书也就具有了调兵遣将的威能。 在收到了诏书以后,秦破虏整个人都是一脸的懵逼。 上面写着皇叔秦襄擅权,迫害太后,欺压皇帝,调遣兵马回咸阳清君侧。 下面加盖了皇叔秦襄的印信,并且还有秦襄的亲笔签字。 “皇叔这是何意?” 这世上还有清君侧清理到自己头上来的? “难道这不是皇叔的印信?” 秦破虏仔细的辨认一番之后,最终发现这印信竟然是真的。 “!”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副将一脸懵逼的询问秦破虏。 秦破虏迟疑良久之后问道:“最近这一段时间,林胡可还老实?” 副将一脸茫然的盯着对面的秦破虏,随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自从上次被将军领兵扫荡了一圈之后,北方诸胡皆已销声匿迹多时…” “不,你记错了吧?” 然而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破虏已经再次开口说了一句。 “没,没有吧,末将…” “不,你确实是记错了…” 第975章 秦国的未来 “臣闻国之大计,安危所系,非独君之责,亦臣子之忧。今林胡犯边,侵扰疆土,臣以守土护民之责,日夜忧心,不敢稍懈。陛下圣诏召臣回京,臣心知陛下之忧,然边事紧急,臣若奉诏回京,恐边疆无主,百姓遭殃,故未能即刻启程。 林胡之患,非一日之寒,其势日盛,若不早图,必成大患。臣已遣精兵良将,严阵以待,誓死守卫国土,不让寸土落入敌手。同时,臣亦积极筹备粮草,修筑城池,以备不时之需。臣深知,此举或有违君命,然臣以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此乃臣子之本分。 臣虽远在边疆,心念朝廷,时刻准备着为国尽忠。陛下圣明,必能洞悉臣之心迹,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体谅臣之苦衷,赐予宽恕。一旦边疆稍安,臣定当速回京师,面见陛下,陈述详情,接受任何惩处。 臣在此恳请陛下,暂缓追究,赐予臣以时日,待臣扫清边患,定当回京请罪,以表臣之忠诚。臣之心,天地可鉴,陛下圣明,必能明察。 临危上表,诚惶诚恐。” 十日之后,看着手中的奏书,怒火已经将秦孝填满。 “该死,统统该死,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蛮夷而已,何需亲自坐镇边疆。 秦破虏这是想要拥兵自重吗?该死,该死…” 秦孝此时早已经因为母后的死而变得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咆哮着打砸了寝宫之中的所有可见之物,而宫中的内侍根本不敢阻拦,甚至早早的就逃离了寝宫,十分担心自己也会被秦孝抽一顿鞭子。 等到秦孝发泄完了之后,紧接着又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来人,来人——” 等到内侍们急忙来到门口请示的时候,秦孝方才开口道:“虎贲将军罗曾何在?” 听到了秦孝的询问之后,内侍之中立即有人急忙禀告道:“启禀陛下,罗将军已经领兵向咸阳来了——” 原本满脸怒容的秦孝这才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好,好啊,罗将军才是我大秦第一忠臣,朕一定要重用他,让他做秦国的大将军…” … “父亲,如今皇叔与陛下不和,咸阳已经沦为是非之地。 您这个时候回京,实在是不智之举!” 虎贲军营之中,少将军罗贤神色复杂的开口向着罗曾述说着自己忧虑。 罗曾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晚年得来的幼子,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父亲又何尝不知其中风险。 但此时皇叔与陛下争锋,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为父若不能此时挺身而出,从而被其他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父亲将来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面见先帝!” 话音落下之时,他的脑海中又想起了自己与秦昭一同共事之时的场景,却是忍不住扼腕叹息。 “若非是陛下英年早逝,又怎么会有秦国如今的混乱!” 罗曾叹息一声之后,随即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 “我罗曾,必不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 罗曾的心底如此想着,随后又将目光看向北方咸阳的方向。 “陛下,您又该如何抉择呢!” … “啊嚏——” 口中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之后,秦寿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年纪大了,受一点风便有些吃不消了!” 他口中感叹着自己身体的越发羸弱,同时将目光看向跪坐在他对面的秦襄身上。 “秦国如今已经交托到了你们的手上,昭儿当年的安排很好,你的表现也很不错。 秦国交给你们,祖父很放心。 至于该由谁来承担延续秦国的重任,你又何必来询问我这个老头子的意见呢!” 秦寿叹了一口气,对方一大早便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坐着。 秦襄倒也沉得住气,一跪就是一上午,只是可怜了他这个老头子,要一直坐在这里陪着他! “皇祖父一手开创了我大秦,并且缔造了我大秦的霸业。 如今天下未能一统,我秦国的千秋大业未成,皇祖父又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孙儿本不想搅扰皇祖父的安宁,只是如今秦国内患已生…”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寿便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叫祖父如何抉择?” 秦襄面色微变,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的迟疑,但还是咬牙开口道:“孙儿只问祖父一句…” 秦寿摇了摇头道:“罢了,祖父也问你一句吧!” 秦襄被打断了话头,随后又听见了秦寿的话,急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若是由你继承皇位,你该如何处置废帝?” 秦襄愣了愣神之后,随即毫不避讳的说道:“废帝年幼失德,自该好好管束。孙儿会请废帝为皇兄守陵,并且安排国中贤士重新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听到了秦襄儿话语之后,秦寿微微点头之后说道:“既然你早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安排之后的事情,又何必要再来询问祖父的意见呢? 此事不论是美名也好,是骂名也罢,那都该是你们这些秦国的未来应该肩负的东西。 老头子我老了,虽壮志未消,但已是暮气沉沉。若是由老头子我再来继续干涉秦国之事,短或无虞,长却无益!” 言语到了此处之后,他终于还是找到了机会,随后自己推着轮椅离开了。 秦襄既然来问自己,并且已经想好了之后的安排,那么,这就代表着秦襄的内心已经有了抉择。 他之所以询问自己,不过是活不了心底的那道坎罢了。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秦寿自然可以随口相助,毕竟他也认为秦孝实在没有资格继承秦国的皇位。 对于秦寿来说,秦国乃是他与妻子的毕生心血。 子孙之中没有人能够继承皇位,哪怕是暂时让群臣治国,皇位空悬,甚至再重新选出一个贤能之士为帝,也好过让一个无才无德的昏君继续窃据高位。 但是秦寿却没有这么做,只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长生不老,不能够一直操控着秦国的未来。 秦国的后世之君,必须得有自己的思想与担当方才能够背负得起秦国的未来。 若是秦襄连自己内心那一关都过不了,又有何资格来做这历史上第一个废帝自立的皇帝呢? 第976章 改天换地 秦寿与秦襄皆非是心慈手软之人,若是真的废帝,秦孝要么守皇陵到死的那一天,要么就是直接被赐死,以防止等他成年之后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不论是秦寿还是秦襄,都与秦孝的父亲感情深厚。 而秦昭临终之前虽然提到过可以让秦襄取而代之,但是却还是含蓄的向秦襄替秦孝求了一条活路。 秦襄原本是打算好好辅佐幼帝成长起来亲政的,奈何太后步步紧逼,而幼帝又在太后的抚养之下变得乖戾而又愚昧。 若是由着这样的人继续做秦国之主,未来祸害的只会是秦国。 从小受到秦寿教育的秦昭与秦襄都非常清楚,“国家与个人的感情孰轻孰重。” 当罗曾率领着麾下的军队抵达咸阳之后,他并没有带兵进入咸阳城区,而是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随后又令他的幼子罗贤坐镇中军,这才孤身一人进入咸阳城中。 在得知罗曾已经抵达咸阳之后,秦孝兴奋得跳脚。 他立即令人传召罗曾入宫觐见,却不想他的人方才派出去不久,便得知了罗曾已经前往皇叔秦襄的府邸拜见监国去了。 “啊?” 秦孝再一次跳脚,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愤怒。 他才是堂堂的一国之君,他才是秦国的皇帝,为什么这些臣子都跑去拥护秦襄而不是他? 在愤怒过后,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有一股恐惧之感涌上心头。 “他们都不肯听从朕的命令,他们都对朕图谋不轨…罗曾奉诏领兵入京,却先与秦襄狗贼私会…白起统帅三军,却对朕的命令视若无睹…秦破虏…该死,该死,他们都是一群乱臣贼子…” 在太后的教导之下,秦孝从小便知道兵权对于一个掌权者的重要性。 因为秦昭与白起还有罗曾的关系都很不错的缘故,所以太后还特意叮嘱过秦孝,只要维护好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秦国便始终是他的秦国。 故而当秦襄率领朝臣们发难之时,他的心只有愤怒而不曾慌乱。 当白起表示“两不相帮”的时候,他的心有些失望,却还想着秦破虏与罗曾。 然而,如今他所有的倚仗都彻底的消失了,并且还变成了秦襄的倚仗,成为了他的威胁。 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自然让这位年幼而又偏执的幼帝心底越发惶恐不安起来。 他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暴躁,没有在王宫之中大喊大叫,也没有大砸特砸,只是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盯着不远处的皇帝宝座。 “母后,父皇,儿臣,儿臣守不住这大秦的基业了…” 他口中低声嘟囔着的时候,泪水已经从眼眶中之中滑落。 “你这废物啊…” 依稀之中,他仿佛听到了母后愤怒的咆哮。 “孝儿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在他心惊胆颤之余,又仿佛是听到了父亲那低声的安慰。 呵斥与安慰之声似乎不断的在他的耳边交织,让他委屈得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他的耳边从头到尾实际上都没有听到过他父皇与母后的声音。 秦孝,这位从小在母后身边长大,从小便被养偏了的幼帝虽然愚蠢而又可恨,但他幼时丧父,紧接着丧母,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只可惜,让人怜悯掩盖不了他的昏聩,也没有办法为秦国换来长治久安。 第二日,下定决心的秦襄没有迟疑,直接联合朝中文武百官在朝会之上向着皇帝秦孝发难。 秦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一般,他令人拿来了自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诏书。 “朕自践祚以来,深感天下之重,时刻铭记列祖列宗之德。然朕幼冲即位,未能尽知天命,加之德行未足以服众,致使朝纲不振,百姓不安。 朕之皇叔,秦襄,乃宗室之贤,才德兼备,深得民心。长期辅佐朕躬,勤勉国政,功在社稷。朕观今日之势,非有圣明之主,无以安邦定国,抚民育德。 故朕决意,依循古礼,禅让皇位予皇叔秦襄。愿皇叔登基之后,秉承天意,继承列祖列宗之志,施行仁政,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愿文武百官、四海之内,同心同德,共赴盛世。” 在内侍在众目睽睽之下念诵出了皇帝的禅位诏书之时,满朝文武瞬间都有些懵了。 他们今日的目的虽然正是为了让皇帝退位,改立皇叔秦襄为帝。 他们已经做好了慷慨激昂的陈述秦孝的罪行,然后引经据典的表示国君不贤将会如何危害社稷。 却没想秦襄竟然如此干脆,直接就主动退位。群臣就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只觉得心底一阵莫名的空虚。 秦襄的目光始终落在秦孝的身上,见他虽然已经宣布退位,但是此时身上的气势反而更像是一个皇帝。 “一夜之间,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的心底如此想着,但是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退缩。 于是他主动出列,恭恭敬敬的向着秦孝一拜道:“臣诚惶诚恐,叩谢陛下隆恩。 继命之后,臣当尽心竭力的治理朝政,为我秦国之霸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襄没有与秦孝三辞三让,而是直接当仁不让的接受了秦孝的禅位诏书。 皇帝年幼失德,甚至到了主动召集外将领兵入京的程度。 所幸他召集的都是秦国的忠义之士,倒是没有给秦国添上什么太大的麻烦。 但若是这次让他顺利度过难关,将来遇到事情再搞上这么一出,亦或者后续之君有样学样,却是难免让秦国生出什么变故。 所以,秦襄在罗曾入京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做好了快刀斩乱麻的准备。 在秦襄宣布接受禅位之后,群臣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们纷纷向着秦孝行礼,口颂“陛下圣明”。 而秦孝的却是并没有遵从秦国的古礼进行回礼,而是满脸木然的起身从原地站了起来,随后一步步走出了乾元殿。 初升的朝阳照耀在他的身上,将他幼小的背影拉得越发绵长。 显得那般萧瑟的同时,又莫名的焕发出了一股生机。 第977章 伉俪情深 秦孝迫于无奈之下选择了放弃了皇位,孤零零的走出乾元殿之后,却被两名侍卫拦住了去路。 “你们是?” 他抬头看向两名高大的护卫,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些许的慌乱。 “难道皇叔这是要永除后患?” 就在他内心惶恐不安之际,其中一名护卫却是率先开口说道:“监国令我等在此恭候陛下,请陛下往皇陵暂居。” 原本将心提到嗓子眼的秦孝愣神片刻,随后便松了一口气。 秦襄安排他去给先帝守陵,总好过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不久之后,秦孝在侍卫们的“护送”之下来到了秦昭的皇陵,还没有等他进入皇陵之中,结果便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石存孝!” 年幼的秦孝似乎成熟了不少,在面对石存孝的时候,竟然难得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然而,他心底对于石存孝的怨恨却是从未消减过分毫。 毕竟,若非是石存孝拿出了先帝遗诏,他的母后也不会死,也不会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石存孝见秦孝如此模样,他并没有主动开口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反倒是板着脸说道:“从今日起,便由臣来负责陛下的衣食起居,同时督导陛下的学业。” “?” 听到石存孝这么说之后,秦孝的脸上露出了一脸的茫然。 “朕已是废帝,终身恐怕都出不得皇陵,要这一身份学问有什么?”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颓败,而颓败之中又隐藏着几分对于石存孝的埋怨。 石存孝就仿佛是没有听出他言语之中的深意一般,依旧不卑不亢的说道:“请陛下随我来。”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而是直接当头引路带着秦孝进入皇陵之中。 “当初臣如同陛下这般大小之时,尚且只是周国一普通农家子,先帝不以臣出身卑贱,将臣留在身边悉心培养。 十余年间的同吃同住,臣与先帝之间虽有君臣之名,却也有手足之实…” 石存孝说了一大堆意味深长的话,以往的秦孝或许听不下去。 但是如今深受打击的秦孝却是难得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话。 “以臣同先帝之间的感情,若是陛下贤能,甚至是无为而治,臣皆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以回报先帝的恩情。 然,陛下却受太后蛊惑,于后宫之中多行失德之事…如此下去,我秦国恐有倾覆之危…” 石存孝与秦孝说了许多自己的心里话,虽然其中的废话很多,但是秦孝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辛酸与无奈。 若是他依旧还是皇帝,是肯定听不进去一个“家仆”的肺腑之言的。 但是如今他已成为了废帝,而石存孝更是“监视”他这个废帝的人,故而秦孝倒是难得的听话了一回。 此时此刻的他心底骤然间生出了一个疑惑。 “相比较于国家的利益。父母,兄弟,妻子之间的情谊,乃至于个人的利益真的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为什么?为什么石存孝,不,为什么秦国会有这么多这样的人?” 年幼的秦孝想不明白,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从石存孝的安排,在祭拜完了先帝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书籍,他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 “朕是废帝,真的有必要读这么多的书吗?难道皇叔就不怕某一天朕会与他相争?” 没有人给他答案,此时的他也想不出答案。 … “陛下年幼,才德不足以御秦。是故,秦襄不才,遵先帝遗诏取而代之。 若是陛下能够静思己过,发愤图强,襄也愿意还位于陛下。 始皇帝陛下与先帝在上,百官群臣当前,襄立此誓言。 天地可鉴,人神共证…” 秦王宫之中,秦襄缓步走到了皇帝宝座之前,却并没有一屁股坐上皇位,而是微微侧开了半个身子,只坐下了半个屁股。 自秦国立国以来,始皇帝与二世皇帝皆是禅位,而三世皇帝则是因为意外英年早逝。 四世皇帝失德,这才有了秦襄这个废帝自立的五世皇帝。 秦襄继位之后,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彻底的坐稳这个位置,也不是如何消除来自秦孝这位废帝的威胁。 恰恰相反的是,他一继位便立下了一个还位于秦孝的誓言。 群臣闻言之后,皆对秦襄的举动深表钦佩,纷纷躬身行礼口称“陛下”。 很快秦襄的誓言便在秦国传开了,一些原本还对秦襄篡位心存不满的人纷纷羞愧的低下了头颅,不敢再对秦襄生出丝毫的不敬。 随后,秦襄又下诏仇无颜为皇后,并如秦国惯例,请她总管后宫大小事务。 然而在收到了册封诏书之后,仇无颜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 “臣妾福薄,无力绵延子嗣,不能为陛下传宗接代,能够留在陛下的身边常伴左右便已经是陛下隆恩,臣妾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奢求后宫之主的位置呢!” 仇无颜回绝了秦襄的册封,并且还托内侍回禀襄帝,请他另选国中忠良之女立为皇后。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原本正在与群臣议事的秦襄立即告罪离开乾元殿,随后一路直奔仇无颜所在之地而去。 当秦襄来到了仇无颜的面前之时,仇无颜早已经备好了瓜果糕点茶水等物。 “陛下——” 在见到秦襄的时候,她十分恭敬的向着秦襄行礼,口中的称呼也由原本的“夫君”变成了“陛下”。 然而在面对她刻意的疏远之时,秦襄却是表现得十分的不满。 他一把抓住仇无颜的手臂说道:“娘子难道是因为为夫篡权而对为夫不满,所以不愿意做为夫的皇后吗?” 仇无颜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苦涩,随后开口否定道:“臣妾与陛下相伴相知,如何不知道陛下的品行呢! 若非是为了秦国,陛下更愿意寄情于山水之间,而不是枯坐于宫墙之内! 臣妾以能够相伴陛下左右而深感荣幸,为能够嫁给陛下这样的伟男子汉而欢喜,又怎么会对陛下的举动而心生怨言呢!” “臣妾之所以不能受命,乃是因为臣妾自身的缘故,绝非是因为陛下,还请陛下勿要妄自揣测!” 第978章 国后当贤 “夫人之所以不能生育,别人或许不明白,为夫又岂能不知?” 在面对仇无颜的严词拒绝之时,秦昭却是突然间叹息一声。 随后他缓步走到仇无颜的面前,动作轻柔的拉起仇无颜的手说道:“我大秦国母,相貌次之,德行为重。 夫人之德,不亚于祖母与母后,若是夫人尚且不能为后,那么,何人又能肩负如此重任? …” 不得不说,当一个男人柔情蜜意起来,还真没有几个女人能够抵挡得住。 尤其是在秦襄夸赞了一番仇无颜的德行之后,紧接着向仇无颜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更是让仇无颜喜不自禁。 “臣妾哪有陛下说得那般好!” 她口中感叹了一声,已经有心答应秦襄的册封,但是又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知晓自己不能为秦国绵延子嗣。 “陛下信我爱我,以国母之位待我。但若是因为我而导致后继无人,以至于皇室血脉断绝,我又何颜面窃居后宫之主!” 一念至此,她抿唇咬牙道:“陛下若要妾身为后,需得答应妾身一个条件…” … 三日之后,仇无颜正式被册封为皇后,而就在她成为皇后的当天,她便以后宫之主的名义向秦国发布了“选秀令”。 “甄选秦国十六到二十岁之间适龄女子入宫为秀女,能为陛下选中,常伴左右者为嫔,若有能为陛下诞下子嗣者册封为妃。” 当这封诏书被下发出去之后,满朝文武皆对这位新皇后肃然起敬。 秦国除了开国之君秦寿有一后一妃之外,后续的秦阳,秦昭皆只有一后。 也正是因为秦国历代君王皆专宠于一人的缘故,以至于秦国的皇室血脉稀薄。 秦国这位新任的皇后刚刚受到册封便主动的替自己的丈夫选妃,如此心胸宽阔,如此贤良淑德,当真是… “我家婆娘要是有皇后一般胸怀,老夫也不至于四十岁了才只有一个子嗣!” 然而,令仇皇后没有想到的是,选秀的诏书下发以后,竟然并没有多少相貌出众的女子前来报名。 而那些主动报名的女子,大多又因为德行有亏而被涮了下去。 “皇后如此贤德,可谓是女子楷模。 我等若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分享了她的丈夫,又如何能够直面自己的良心…” 秦国的百姓生活富足,再加上如今相对自由的婚姻市场,以至于许多女子都不愿意失了自由。 就算是有心攀龙附凤的人,在听到民间对于仇皇后为皇帝选妃之事的评论之后,也不敢主动去报名。 毕竟,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知廉耻”的滋味可不好受。 就算是有些人厚着脸皮去报名了,负责考核的官吏们也会直接给她们涮下来。 毕竟这些人可不知道皇后身体有疾,不能够生育的事情。 在他们想来,若真的德行高尚,有资格成为陛下妃嫔的女子,也不会主动插足陛下与皇后之间的感情… 于是,原本令人感叹的选秀最终成了一场空谈,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被送到秦襄的面前。 而那些能够被送过来的,又大多都是背景深厚之人。 秦襄同样心疼自己的妻子,担心这些高门大户出身的贵族小姐们入宫之后会不服自己的贤后,从而给他的贤后添堵,所以是一个都没有纳上。 仇皇后起初只当是皇帝没有看上这些女子,但是当她了解的越来越多之后,她便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日二人刚刚安寝不久之后,秦襄微弱的鼾声响起,一旁的仇皇后却是瞪着一双眼睛睡不着觉。 她越想心底越不是滋味,最终终于爆发。 “陛下,选妃之事乃是你亲身答应过妾身的,如今好不容易选上来了一些人,你又怎么能够…” 正在睡觉的秦襄被仇皇后一把按在榻上,迷迷糊糊的便听到了仇皇后的责备之语。 秦襄顿时睡意全无,望着自己这个满脸怒意的皇后,有些局促不安的解释道:“娶妻当娶贤,就算只是选妃,那也要选择一些贤良淑德的妃嫔才是。 皇后你想想先太后的事情,若是我秦国再出这样的一个妖妃,就算是子嗣绵长又能如何?” 原本满脸怒容的仇皇后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但是在片刻之后却是又再次一把按住了秦襄道:“不对,那些被选入王宫之中的秀女大多都是秦国公卿之女,她们从小便被家族严格培育,个个皆是知书达理,又怎么会是陛下所说的那般?” 面对仇皇后那炽热的目光,秦襄一阵尴尬之后,迟疑了半晌之后,终归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仇无颜闻言之后一阵沉默,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这位丈夫。 良久之后,她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陛下,臣妾有一阿姊,年长妾身两岁。 如今正在王宫之中,若是陛下不弃,妾愿…” 她的话没有说完,秦襄便已经开口婉拒道:“皇后啊,朕有了你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又怎么能…” “闭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眼瞅着秦襄还要找借口回绝,仇皇后终于还是被他彻底激怒,直接开口将秦襄怼了回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冲着秦襄发火,顿时便让这位本就对皇后有愧疚之心的皇帝闭口不言。 第二日,仇无颜找到了自己的阿姊,随后与她说起了自己的请求。 在得知自己的妹妹竟然想要自己去侍奉皇帝之后,仇虞原本也是内心抗拒的。 然而,当仇无颜说起自己不能生育的事情之后,原本满心抗拒的仇虞却是沉默了。 作为宫中女官,在见识过了先太后之后,她深刻的体会了一个女人为了权利能够有多么的疯狂。 她的妹妹不能生育,哪怕被扶持到了皇后的位置之上,只要后来的妃嫔诞下储君,也同样会威胁到她的位置。 现在陛下心爱自己的妹妹,或许会庇护于她。 但若是陛下将来变心,亦或者是储君继位,她的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第979章 商王薨 在仇无颜的劝说之下,襄帝最后纳了仇虞等宫中女官为妻。 这些人要么是仇无颜的姊妹,要么是长时间与仇无颜有过接触的人,秦襄也只能接受了她的安排。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哪怕秦襄一共纳了三位妃嫔,就算是每日耕耘,三年过去之后,也依旧没有子嗣。 白天勤政不歇,晚上耕耘不断,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逐渐有些吃不消了。 而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秦孝每日刻苦读书,在石存孝的教导之下,文武两道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秦襄不愿意把自己的精力都耗费在后宫之事上面,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他主动找到了年迈的秦寿道:“皇祖父,如今孝儿已经渐渐长大,性格与往年也有了长足的变化。 孙儿想要将他从皇陵之中接出来,安排在祖父的身边,请祖父教导他为君之道。” 他的话音落下之时,秦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犹豫。 “那孩子虽然极力伪装,但是他的心底未尝没有对你的怨恨。 若是他将来报复,对你来说恐怕…” 秦寿的话没有说完,秦襄便直接开口说道:“孙儿称帝已有三年,却一直未能诞下子嗣。 为了秦国的安稳,我大秦不能没有继承人。 若是孝儿可堪造就,由他复位称帝也无不可。 若是他依旧难以肩负重任,也可为他寻一良配,早些传承子嗣。 将来把皇位归还与皇兄一脉,九泉之下孙儿也能…” 没有等他的话说完,秦寿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罢了,罢了,这件事情老夫会安排的。” 话音落下之后,他犹豫片刻之后又继续说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老夫觉得襄儿你也该早做准备了。” 秦襄微微一愣,随即想到了一件事情。 “龙骧将军在越国待了数十年了,如今他的身体每况日下,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他这一生恐怕都没有再回到故国的机会了! 老夫当年答应过他的,要让他裹着我大秦的旗帜下葬…” 秦襄闻言之后一阵沉默,按照秦国原本的规划,还要再等五年方才是开始统一之战的最佳时机。 “朕会与群臣商议此事的。” 秦襄虽然是秦寿的孙儿,但是秦襄却并没有事事皆听从秦寿的安排。 要想接秦老将军归国,便要吞并越国。 而一旦秦国这么做了,周国与商国必定能够察觉到秦国文化渗透给各国带来的不利影响。 若是不能够以雷霆之势扫平两国,两国必定警觉,从而在内部变法,以此来阻止秦国的文化渗透。 秦国想要的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天下,是一个万民所归的天下,而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天下。 所以,哪怕知道大一统乃是皇祖父的心愿,哪怕知道归国或许是秦龙骧的遗愿,秦襄依旧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对于自己这位孙儿的谨慎,秦寿的内心也是颇为满意。 他并没有因为秦襄拒绝他的提议而感到愤怒,反倒是对孙儿有了自己的主见而欣喜。 “去吧,与群臣商议此事。” 秦寿摆手赶走了秦襄,随后又自顾自的坐在了案几的一角提笔书写起来。 秦龙骧已经年迈,恐怕时日无多。 他秦寿更是秦龙骧的长辈,又能够有多少时日好活呢? 三年之前的他还能够三日在学宫之中讲学一次,如今却只能够七日一讲,乃至于半月一讲。 “也不知道老夫有没有机会看到我秦国大一统的那一天!” 微风拂面,吹动秦寿那斑白的须发。曾经满是锋芒的脸庞之上,此时也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 “报——” 一骑快马迅速的来到了秦王宫中,打断了原本正在商议国事的襄帝等人。 “启禀陛下,商王子夜薨了。王子子御继位…”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原本正在商议并越之事的秦国君臣皆是一愣。 “子御?为何会是子御?”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襄率先反应过来。 当初商国派遣王子耀前来秦国求学,俨然一副王储的架势。 如今继位的却不是王子耀,反倒是成了王子御,这可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据说,据说王子耀因变法而得罪了商国公卿,被商国公卿联手流放到了东海…” 秦襄闻言愣神了良久,心底倍感诧异。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子耀手中可是握着商国的兵权,他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被流放? 然而,此时商国大局已经发生了变化,乃是最适合秦国一统天下的良机。 之前还在犹豫是否此时发兵的秦襄立即将目光看向上将军白起道:“老将军,朕欲承先帝遗愿,行一统天下之事。 不知老将军以为,此事发兵如何?” 白起闻言之后却是微微摇头说道:“如今商王刚刚薨逝,此事发兵未免乘人之危,不具大义,恐军心民心有变。 不如先图越国,同时以流言攻商,使其内乱。 待吞并越国之后,再挥师北上,一举覆灭商国。” 秦襄闻言之后将目光看向群臣问道:“诸公可还有良策?”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便有人出列道:“大将军乃是我秦国最为知兵的名将。他既然已经提出了谏言,那必定是最适合的决策。 臣等并无异议,唯陛下之命是从。” 群臣见状纷纷行礼,同时高呼“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们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是却都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秦襄闻言之后十分满意的点头道:“善,竟如此,朕即刻传诏越王…” 第980章 越国归附 越国国君“意外”落水而死,秦龙骧监国日久,早已经将越国国内的上层官吏陆续换成了秦国咸阳学宫毕业之后被秘密分配到越国的秦人。 就算是留在朝堂之上的越人,也早已经是越皮秦骨,恨不得早日把越国并入秦国,然后到秦国去呼吸更加香甜的空气。 当秦襄的一纸诏书抵达越国,由秦龙骧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了秦皇的并国诏书之后,整个越国朝堂都瞬间沸腾了起来。 “彩——”“老夫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朝堂之上,年幼的越国君也是一脸的欢喜。 他从小便被当作傀儡养在越国王宫之中不得自由,年幼的他不懂的什么国家大义,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必须得坐在这个座位之上实在是枯燥乏味得很。 眼看着众人都在高兴,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相父,今后孤是不是不用每天都坐在这里了?” 听到了越王怯生生的询问之后,满朝文武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齐齐将目光看向秦龙骧,想要看看这位秦国来的监国将要如何处置越王这个亡国之君。 秦龙骧笑了笑,随后缓步上前将小越王从宝座之上抱了起来。 “当然,今后你再也不用每天上朝,还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 秦国虽然已经在经济,文化,乃至于政治等等全方面的吞并了越国。 但是,秦国对于越国王室的态度,依旧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天下人对于秦国的态度。 如果秦国吞并越国之后,对越王过于苛刻,难免会让各国的宗室,公卿等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但若是秦国善待越王,等到将来秦国出兵其他诸国之时,遭遇到的抵抗也能够小上一些。 越国在秦龙骧的治理之下,从政策到律法,乃至于文化教育等等方面大多向秦国靠拢。 除了科技,军事受到秦龙骧等人默契的压制之外,越国俨然已经成为了第二个秦国。 而在那些从秦国来得先生在课堂之上不时歌颂秦国,更是让那些普通的越民百姓早早的被洗了脑,心心念念的都是秦国与越国合并。 早在数年之前,越国便时常有流言兴起,说是越国将与秦国合邦,而越国之民都将成为秦民。 这个消息传开之后,越国百姓闻言之后不是忧虑,越国的文武官吏闻言不是愤怒。 整个越国从上到下都是喜悦,几乎没有人对此表示不满。 秦越两国合邦的事情十分的顺利,监国的秦龙骧亲自带着越王抵达咸阳,向秦襄献上了越国地图的同时,又向秦襄献上了早已经安排好的人员任免与调度规划。 秦襄能够不费一兵一卒的吞并了越国,其中最根本原因便是秦龙骧的常年付出。 他的父亲刚刚继位不久,为了秦国的霸业,秦龙骧便已经离开秦国前往越国。 如今他都已经快三十岁了,秦龙骧方才能够回到秦国,并且能够在这三十多年里一直维持着对秦国忠诚,这让秦襄如何不感动。 他激动的伸手拉住秦龙骧的手臂,开口承诺道:“将军不曾负秦,秦国绝不辜负将军…朕要册封将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龙骧便直接摆手拒绝道:“老臣年迈,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如今越国之事已定,老臣不愿再继续操心国事。 还请陛下怜悯,允臣告老还乡去吧!” 秦襄愣神良久,一时之间不知是否该答应秦龙骧的请求。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却是突然间在大殿之外响起。 “龙骧,你回来了!” 听到这道声音之后,原本正与秦襄对话的秦龙骧身体一颤,随后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当他瞧见那位坐在轮椅之上的苍老人影之时,瞬间老泪纵横。 “大王,臣,回来了——” 秦国虽已称帝,但是对于秦龙骧来说,秦寿始终是他的大王。 而秦寿在听到这个称呼之后也是十分的高兴。 如今群臣称他皆为“陛下”,而称呼他“大王”的恐怕便只有秦龙骧这位离家多年的老臣了吧! 他本以为自己到了这般年纪,重逢之日定然是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的,却没想到竟然直接被这一个熟悉的称呼给破了防。 他强忍着已经逐渐模糊的视线,脸上极力挤出一个笑容。 “既然回来了,便不要走了。抽些时间,多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他虽然是在询问秦龙骧的意见,然而实际上却是在向秦襄表明自己的态度。 秦龙骧在越国经营多年,在稳定越地方面必定会有极大的作用。 最有利于秦国的方案,自然是让秦龙骧继续回到越地。 然而,一想到已经为了秦国牺牲了三十多年的青春岁月,秦寿又怎么忍心他再继续背井离乡? 若是这一次再离开咸阳,或许秦龙骧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故土了。 秦寿已经开口,秦襄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拂了他的面子。 并且,秦龙骧竟然决定要离开越地,自然是早早的就做好了安排。 秦襄在看到了秦龙骧带回来的人事任命书之后,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他之所以要册封秦龙骧,也不过是为了回报他的付出。 他是一国之君,却也还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又怎么会想着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再继续为国事操劳呢! 秦襄知道众人之间闹了误会,但是他却没有解释,而是恭敬的向着秦寿行了一礼之后道:“孙儿恭送皇祖父…” 然后又向着秦龙骧行了一礼道:“有劳将军了…” 秦龙骧急忙回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怯生生拉着自己衣角的小越王。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继续问道:“陛下,越王如今也已经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不知陛下可否安排?” 第981章 挥师东征 “将军放心,朕自有安排。” 越王虽然是秦龙骧扶持起来的傀儡,但是他自幼在秦龙骧的掌控下长大,并且称秦龙骧一声亚父,由此可见二人关系之亲近。 秦龙骧能够在这个时候替越王求一个未来,秦襄丝毫也不意外,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秦龙骧见秦襄答应,当即高兴的行礼道谢,随后又向秦襄请辞之后,这才转身跟着秦寿一同离开了咸阳宫。 秦寿年长秦龙骧许多,但是秦龙骧在越国操劳多年,整个人的身上都充斥着一股暮气,这让他看上去与秦寿一般苍老。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咸阳宫,随后秦寿向着秦龙骧邀请道:“将军离开秦国多年,今日便与朕一同游历一番咸阳,看一看如今故乡之风貌如何?” 秦龙骧闻言欣然应诺,随后上前亲自推动秦寿的轮椅。 他们一前一后的在咸阳的大街小巷之中穿梭,秦龙骧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但是入眼可见的又都是变化。 曾经咸阳城内偶尔存在的土坯房不见了,有的尽是错落有致的砖瓦房。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店铺,商贩的叫卖之声不断。 有眼尖的人认出了秦寿,既没有一窝蜂的涌上来,也没有磕头跪拜。 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向着这位秦国的皇帝陛下点头稽首,用最朴素的礼节向他表达敬意。 秦寿同样一一还礼,在路过一些相熟的摊贩之时,还会让秦龙骧停下来吃杯热茶之类的。 就在秦龙骧沉浸于故乡的变化之时,一道惊呼之声却是突然间从侧面响起。 随后便见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径直从一旁的餐桌之上窜出,一剑刺向秦寿。 电光火石之间,秦龙骧几乎毫不迟疑的闪身挡在秦寿的面前,苍老而又浑浊的双眸突然间变得明亮而又锐利。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之时,却并没有摸到之前每天都随身携带的武器。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也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随后便有几支寒光凛冽的箭矢径直命中那一名企图刺杀秦寿的刺客。 刺客距离秦龙骧已不足两步的距离,却只能够不甘的应声栽倒在地。 秦寿拍了拍了秦龙骧的肩膀,将他从失神的状态之中唤醒。 “自从秦国传诏并越之后,每天都有大量的刺客涌入咸阳。 虽然其中绝大部分都被清剿,但还是有一些跳梁小丑隐藏在暗处…” 秦寿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是秦龙骧却能够从中听出一股子浓浓的杀意。 毕竟,秦昭也算是间接的死在了刺客的手中。 一想到刺客,秦寿便想到了秦昭,他的情绪自然会受到影响。 “陛下,越国从上到下都是秦人,而越国的百姓也早已经以成为秦人为荣,越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寿便直接开口打断道:“这件事情怪不得龙骧,朕已经知道背后都跳梁小丑是谁了。 放心吧,不出三日,秦国必将发兵复仇——” … 自从秦昭被燕国刺客重伤,最终导致不治而亡之后,各国诸侯也对“刺客”这种职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尤其是喜欢豢养死士的周天子,更是生出了要刺杀秦国皇室子弟,随后兵不血刃的夺回曾经失去一切的想法。 只是之前他一直担心秦国的报复,所以不敢付诸行动。 然而,如今秦国并越,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所有人都非常清楚秦国的野心,与秦国紧挨着的周天子自然是心底惶恐不安。 在恐慌的支配之下,他决心放手一搏,派遣了自己秘密训练出来的死士前往秦国刺杀。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想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秦国的监视之下。 张秦就像是一根钉子一般狠狠的扎根在周国的朝堂之上,将周国的情报如同流水一般的传回秦国。 并且,为了方便秦国将来对周王朝的征服与统治,身为周相的张秦一边对周人进行同化教育,一边对周国的那些贪官污吏放任自流。 如今,越国已经被秦国收入囊中,而周国百姓之心也早已经归属于秦国。 … 三日之后,秦国派遣了大将军白起以“周人刺始皇帝”为借口发兵二十万讨伐周国。 这让秦国上下想起了当初的燕国刺秦,也让他们想起了因为刺杀而死的先帝秦昭。 一时之间,秦人无不愤慨,若非是白起一再推辞,说不得又得重演一次当年百万秦军“燕国踏青”的旧事。 而周天子在得知秦国挥师东征之后,当即被吓得瑟瑟发抖,急忙令人请来了张秦商议此事。 张秦闻言之后立即献策道:“如今秦人来势汹汹,这是要亡我大周之社稷。 此时大王不该如何慌乱,应当振作起来,挑选我大周最为忠心与精锐的勇士组成军队前往边境抵抗秦军。 若是大王能够御驾亲征,以此来鼓舞士气,更将令我军士气大振。” 周天子的脸上浮现出了犹豫之色,满脸无助的问道:“孤真能挡住秦人吗?” 张秦继续忽悠道:“大周数百年积蓄,如果只是抵挡,如何不能够抗秦?” 听到张秦这么说,心神慌乱的周天子终于有了些许的信心。 在张秦的鼓励之下,周天子召集了满朝公卿。 在国家灭亡的威胁之下,各家东拼西凑,还真给周天子凑了个百万大军。 虽然这已经掏空了整个周王朝的家底,但是也给周天子带来了不小的信心。 “孤有雄兵百万,又岂会惧怕区区二十万秦军?” 于是,周天子将后勤与国事托付给了张秦,随后亲自领兵出征抵挡秦国。 第982章 釜底抽薪 周王朝已历数百年,又曾经是天下共主,国家危难之际,亦有不少忠义之士愿意为国尽忠。 然而,秦国同化列国多年,愿意为周国尽忠之人虽然有,但是却绝对达不到百万之众。 那些跟随在周天子身边一同前往前线抵挡秦军的周军士卒之中,大半都是不愿意与秦国为敌,甚至是心向秦国的“秦人”。 如果战争顺利,这些人或许还会被周王朝裹挟,不得不在战场之上与秦军作战。 然而,秦军兵精粮足,双方方才会战一场,占据了人数优势的周军便被撵出去了五十多里。 周军丢盔弃甲的逃回城中,还没有等他为白天的一场大败发怒,紧接着便得知了一个让他心神失守的消息。 “大王,城中存粮已不足三日。” “什么?” 周天子顿时大惊失色,满脸震惊的开口问道:“丞相早就书信于孤,言说粮食十五日便将送达前线。 如今已过去了二十天的时间,为何城中会没有存粮?” 周天子言语到了此处的时候,看向粮官的眼眸中已经浮现出了浓浓的杀意。 “就算是丞相送来的粮食误期,城中存粮也能坚持三月才对,为何如今却只够三日的时间?” 粮官见周天子目光阴沉,自然猜到了他这是在怀疑自己贪墨。 他急忙跪地叩首道:“启禀大王三日之前,丞相令人传信,言说秦军势大,又擅蛊惑人心。 为防止城中百姓受秦人蛊惑,导致燕国旧事重演,故而已经将城中百姓尽数迁往洛邑…” “所以,丞相把城中粮食也带走了?” 周天子的心底咯噔一凉,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祥之事。 “可恶,快,备车,孤要立即回洛邑——” 虽然内心不愿意相信,但是周天子还是急切的下令麾下之人备车,准备迅速回到洛邑。 然而,还没有等他的命令传达下去,很快便有一名士卒前来禀告道:“大王,秦军已经兵临城下——” 原本心底已经拔凉的周天子如丧考妣,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做出应对。 “大王——”“大王——” 周天子默不作声,可是急坏了那些忠心于周王朝的公卿士大夫们。 耳听着这些公卿士大夫们的呼喊之声,周天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晕乎乎的,最终竟然直接昏厥了过去。 之前的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张秦,甚至考核了他多年,又在暗中派人监视了他多年,在确定张秦没有与秦人勾结之后,方才敢放心的启用他。 当秦军寇边,自己都已经绝望,生不出反抗之心的时候,也是在张秦的鼓励之下,他方才征召忠义之士出兵抗秦。 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将张秦当做了自己的肱骨之臣。 他已经不单单是可以将军政大权托付于张秦,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继承人托付给张秦,让他成为自己的托孤之臣。 周天子是如此的信任张秦,却不想就在两国即将决战之时,张秦竟然背刺了他。 城中粮草已不足三日,城外又有秦军团团围困,就算是想要与秦人拼命,周军也没有粮食可以坚持。 根本不需要秦军攻城,只需要拖延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整座城池都将饿殍遍野。 各样的巨大打击之下,本就被掏空了身体的周天子如何能够坚持得住。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部署,当即便两眼一黑的晕厥了过去。 然而,城外的秦军不会给昏厥的周天子时间,而那些隐藏在周天子军中的细作也不会给周天子时间。 就在周天子昏厥,军中诸将群龙无首之际,张秦安插在军中的亲信将领张衍立即出列道:“大王身体抱恙,已无力继续主持大局。诸公方才也已经听到了,秦军已经兵临城下。 为今之计,我等应该尽快布置防务,以此来应对秦军攻城。” 此时群臣皆已经六神无主,听到了张衍的话之后,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便又听张衍说道:“如此,张某便自请率领本部兵马坐镇西门以抗秦军,不知诸公可有不同的意见?” 西门将直面秦军的进攻,张衍主动找了一个最危险的方向,心神失守的公卿们又怎么会拒绝? “张将军忠心体国,待大王苏醒之后,我等一定为将军请功…” 群臣之中有人开口恭维,算是应下了此事。 其余诸人闻言之后,也是立即点头附和。 眼看着没有人与自己相争,张衍立即转身道:“本将这就下去安排防务!” 话音落下之时,他直接扭头便走。 “国之将亡,必有余烈。张将军忠勇卫国,当真是吾辈楷模!” “哎,我大周虽依旧还有忠烈之臣,但若是丞相已经投了秦国,那我等…” “哎,同样都是张姓之人,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噫,诸公可还记得张衍将军是何人举荐给大王的?” 就在最后,突然间有人开口问了一句。 原本正在感叹张衍忠义的公卿士大夫们齐齐色变,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张衍似乎正是张秦举荐给周天子…” 在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原本还在赞叹张衍的人顿时齐齐默不作声。 而剩下的那些人竟然也没有开口要制止张衍离开。 城中粮草不足,又不知被秦人安排了多少奸细。 如今周王朝气数已尽,就算是此时追回张衍,最终恐怕也难保周国社稷。 倒不如任由张衍开了城门,就此投了秦人。 虽成了亡国之臣,却也好过丢了性命。 “被迫”投降秦人,也不算是“背主”之臣。 第983章 阶下囚 张衍本就是张秦安插在军中的细作,在周天子昏厥,又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制衡的情况下,张衍轻而易举的打开了西城门。 望着突然间被打开的城门,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白起也是一脸的懵。 刚刚虽然大胜了周军一场,但是周军的底蕴还在。 若是据城死守,等待秦军的依旧还是一场硬仗。 然而,还没有等他备好攻城器械发起进攻,城门竟然直接便开了。 “难道周人有什么阴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故而白起用兵也十分谨慎,不敢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但是他也同样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便想要派遣一路兵马先行入城探查情况。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衍单人独骑出了城门,径直向着秦军所在的方向而来。 “末将张衍拜见大将军——” 对方身穿周军将领的服饰,却在自己的面前口称末将,顿时让白起眉头微皱。 “阁下乃是周人,何以如此自称?” 不论对方在周国是何身份,就算对方主动投降,那也是降将,确实是不能如此自称。 张衍立即便明白了白起的不快,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道:“这是我家主人的书信,还请大将军过目。” 他话音落下之后,白起眼神示意,便有一名侍卫上前接过书信检查了一番。 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侍卫这才向着白起点头。 白起接过侍卫转递过来的书信,将其拆开之后,随即便被落款的人名吸引了注意力。 “张秦——” 他的双眸微眯,想起了临行之前秦寿的交代,随即向着张衍说道:“将军的事情我已尽知,这便派遣兵马随将军入城…” 张秦乃是秦国的细作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秦国既然要伐周,又怎么可能会让白起这位三军统帅都不知道秦人在周国的布置。 临行之前,秦寿向白起说起了此事,当时还让白起一阵惊讶。 同时白起也曾劝谏过秦寿道:“张秦离开秦国已经数十年了,他在别国待的时间比在秦国更久。 陛下又如何保证张秦的忠心呢?” 秦寿的答复却是十分的干脆直接,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道:“龙骧将军也是位极人臣,甚至能够取越国而代之,却依旧没有辜负朕。 朕又怎么能够怀疑张秦呢!” 于是,白起再不复言,同时也下定决心,绝不再乱生猜忌之心。 但是在面对张衍的主动投诚之时,白起依旧多了一个心眼。 他只是先行派遣了一部分兵马入城,确定了安全之后,再亲自领兵入城占据城门。 等到第2日清晨,天光破晓,白起方才发动对城中周军的进攻。 而面对气势汹汹的秦军之时,明明占据人数优势的周军士卒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抵抗,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当周天子悠悠苏醒过来之时,人已经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上了。 他本能的开口呼喊道:“来人,取蜜浆来——” 若是以往,定然会有内侍匆忙送来早已经备好的蜜浆。 然而,他呼喊了好几声,却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此时此刻的他方才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车驾之后,浑浊的双眸中浮现出了一抹惊慌失措。 “孤,孤这是在哪里?” 马车十分的简陋,并且空间狭小,根本不是他平日里乘坐的豪华大车。 他的目光中浮现出了一抹慌乱,本能的开口大声呼喊起来。 片刻之后,原本正在缓慢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随后有人掀开车帘,将一个牛皮制成的水壶丢到了他的面前。 此时的周天子已经饥渴难耐,也顾不得其他,捡起水壶便开始猛灌了几口。 等到饥渴感消退之后,周天子此时方才注意到来人的身份。 对方的身上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挂着的也是秦人的兵刃。 “啊?”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刚刚还在为粮草不足,张秦背叛的事情而发怒。 然而当他再次苏醒过来之时,竟然便已经沦为了阶下囚。 “孤这是昏迷了多少天?” 从得知粮草不足,张秦是秦人细作的那一刻开始,周天子便已经猜到了自己必败无疑。 所以在确定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之后,周天子反倒是难得的维持住了理智。 “两天——” 负责看守周天子的秦军士卒只是笑了笑,随后便要重新关上车厢离开。 周天子见状急忙开口道:“我要见你们将军——” 士卒微微一愣,随即摇头说道:“大将军令我等将大王护送到咸阳,而他自己已经继续领兵东进去了。” “东进?” 周王朝已经覆灭,秦国还能够往… “等等,秦国这是想要一举吞并越周商三国?”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周天子整个人都是震惊无比。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每一个国家的文化与风俗都有所不同。 越国是“蛮夷”,商国与周国的治国理念截然不同。 各国的百姓存在着巨大的文化风俗差异,秦国又如何能够一次性吞并三个大国?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秦国不单单这么做了,并且还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一想到刚刚继位的那位商王,周天子便忍不住暗自摇头。 在他看来,对方的才能还不及自己,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秦国的精锐之师? 他为商国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紧接着便又开始为自己的命运而发起愁来。 “不知道秦皇又准备如何处置孤王呢!” 他想到若是自己吞并秦国,恐怕也绝不可能允许秦国的君王活下去吧! 毕竟如今已经不是列国并起的时代,秦国也不需要顾及其他诸侯的想法。 似乎只有斩草除根,方才是对秦国最为有利的决策。 “孤,也要死了吗?” 第984章 始皇老迈 “为什么不杀我?” 当周天子来到咸阳,见到了襄帝之后,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却没想到襄帝竟然没有下令处决自己,而是让人给自己在咸阳准备了一处府邸。 他的内心颇为疑惑不解,久久也未能想明白其中原委。 不久之后,张秦打开洛邑城门投降的消息传回了咸阳。 周天子最后的希望彻底消失,忍耐不住内心疑惑的他来到了咸阳宫,在侍卫通报之后,得以见到了秦国的始皇帝——秦寿。 “君虽为天子,却也是朕的故人之后。朕实不忍心伤害故人之子!” 秦寿对此早有预料,在说出了这一句话之后,随即令人取来了一封储存多年的密信。 “这是朕当年的好友,也就是你的父亲,叔宥先生临终之前令人带给朕的密信。里面记录了他的身世…” 听到秦寿这么说,周天子顿时愣住了,他颇为诧异的问道:“孤的父亲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紧接着便被书信之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这怎么可能?” 周天子张口发出一声惊呼,对于自己的父亲并非姬姓子孙震惊无比。 这么算起来,他体内的姬姓血脉并不纯粹,严格意义上来讲,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 “难怪,难怪祖宗不曾庇护于朕…”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本就苍老的面庞之上越发沧桑,口中嘀咕着“祖宗”“血统”之类的东西,而后跌跌撞撞的出了咸阳宫。 在护卫的“保护”下,周天子被送回了自己的府邸。 但是从这一天之后,府邸之中便经常传出周天子的自语之声。 “孤乃天子…”“不,孤不是天子…” “啊——” … 秦国最终也没有处死周天子,但是周天子却被自己的真实出身而打击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 秦寿派人好好照料他的同时,却并没有派人去医治他。 对于周天子来说,最终这一段岁月能够疯疯癫癫的活着,总好过整天沉浸在成为亡国之君的痛苦之中。 他表明周天子的出身,本意也是告诉周天子“这大周本就不该是你的,九泉之下你要去见的祖宗也不是姬姓列祖列宗。” 却不想周天子竟然疯了,整日疯疯癫癫,也算是彻底的没有了烦恼。 政治是残酷的,一个疯了的亡国之君,对于秦国也是有利的。 而在秦国覆灭周王朝之后,秦国的大军却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在大将军白起的率领下继续东征。 商国是一个千年大国,在经过了多年的休养之后,商国的百姓虽然依旧过得很苦,但是商国的军事,科技等等发展得也是十分迅猛。 毕竟,秦国的科技依赖于墨家,而商国也有一个商墨。 在宋墨在世之时,商国的科技研究方向一直都是如何制作出威力更大的守城器械,如何应对秦国的攻城器械。 然而在宋墨死去之后,以“非攻”“墨守”为核心思想的商墨也逐渐发生了变法。 宋墨的接班人投靠了商王,开始为商国研究各种各样的器械与武器。 而在这个过程中,商国的冶铁,锻造水平得到了极速攀升。 当秦国宣战商国之时,商王子御派遣了商国太子子单为将,领兵六十万与秦国会战。 白起麾下有二十万精锐,在与商军大战三场之后,竟然没能够占到任何的便宜。 此时此刻白起方才意识到,这些年除了秦国在积蓄力量之外,眼前这个东方大国也同样在暗中积蓄力量。 白起并不想犯险,在意识到二十万大军拿不下商国之后,他立即下令屯兵于野,而后快马传书于咸阳。 在得知承平数十年的商国与秦国一般保留了一支精锐之师后,秦襄也没有迟疑,直接下令调遣虎贲将军罗曾,白马将军秦破虏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分别从燕地与越地三面合围商国。 商王子御大惊失色,急忙征召国中公卿私兵与青壮,又征兵近百万分别抵御白马与虎贲两军。 这种近乎举国动员的举动似乎唤醒了铭刻在这个千年大国血脉里的某种力量。 这个本该被奴役与压迫摧垮意志的国家竟然变得出乎意料的坚韧。 哪怕秦国用出了攻心之策,将各种各样的糖衣炮弹丢给商国的百姓,也依旧没能够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国家来拥抱秦国。 这一场战争持续了足足五年的时间,秦国每年都会向前线新增近十万的新兵,而商国每年的战损更是不计其数。 本以为通过同化的手段能够鲸吞天下的秦寿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而就在五年之后,本就年老体衰的秦寿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生命的尽头。 正在给学子们讲课的他突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寂静了不知多久之后,他又突然间继续开始讲课。 但是他讲的课却是刚刚讲过的内容,而他自己却是毫无察觉。 学子们也都看出了些什么,这都不忍心打断这位一生都在为秦国奉献己身的始皇帝陛下。 所有人都强忍着饥饿,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听着秦寿一遍又一遍的去讲他刚刚已经讲过的内容。 等到一堂课结束之后,已是黄昏。 天空被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笼罩,夕阳的余晖失去了往日的温暖,显得苍白而无力。 树木在微风中摇曳,落叶无声地飘落,铺就一条孤独的小径。 鸟儿的归巢声在空旷的空中回荡,增添了几分寂寞。夜幕渐渐降临,一切被深蓝的宁静所包围。 侍从推动着轮椅之上的始皇帝,脚步平缓而又轻柔,似乎是在担心惊扰了这位始皇帝陛下的好梦。 “送朕去皇陵!朕要去看看王后…” 第985章 大秦千秋 “轰隆隆——” 天穹之上突然间雷音阵阵,狂风肆虐,仿佛是在阻止这位大秦的始皇帝与他的发妻团聚,又仿佛是在为这位即将逝的君王而悲鸣。 秦寿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而退缩,他紧紧的握住轮椅的扶手,用不用质疑的声音向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走——” 侍卫也没有迟疑,无视逐渐昏暗的天色,步履沉稳的推动着轮椅前行。 而就在这一刻,一名正提着灯笼出门的老翁认出了这位始皇帝陛下。 望着秦寿前行的方向,望着越发昏暗的天穹。 他没有大声呼喊,也没有凑上去向这位始皇帝陛下搭讪。 他默默的提着灯笼,迈着蹒跚的步伐走上前去。 不久之后,一束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而随着这一道光明浮现,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黑暗之中的始皇帝。 沿街的百姓见状,默默的从家里点燃一盏盏油灯。 越来越多的灯光浮现,逐渐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有条件的百姓们提着灯笼出了门,自发的为始皇帝陛下引路。 而没有条件的百姓则默默的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点燃家里所有的油灯。 天是昏暗的,月光,星光为乌云所遮蔽。 大地确是明亮,万家灯火通明,照亮前行的道路。 正如当年的秦寿,如同一束光一般照亮秦国,为秦国开辟出一片光明盛世。 … 狂风呼啸,雷音阵阵,却并没有暴雨倾盆。 在这万家灯火的指引之下,秦寿顺利的来到了皇陵。 路过秦昭的坟前之时,他本能伸手示意侍卫停了下来。 他伸手抚摸了一翻秦昭的墓碑,就仿佛是在抚摸这位孙儿的额头。 良久之后,他停下了自己手头上的动作,随即示意侍卫继续前行。 当他来到赵皇后墓碑之前的时候,他的脸上骤然间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口中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语,就仿佛是在与这位发妻述说着之前少有述说的情话。 “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寿突然间向着一旁的侍卫吩咐了一句。 而随着他的命令之声响起,不论是侍卫还是提着灯笼的百姓都自发的离开了原地。 良久之后,原地只剩下了秦寿一人,天地重归于灰暗。 黑暗之中,秦寿挣扎着从轮椅之上爬了下来,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亲手点燃了赵皇后墓碑前的两盏宫灯。 此时的他格外的狼狈,丝毫也没有一丝大秦始皇帝陛下的威严。 正如他与赵皇后的初见,彼时的二人恐怕都未曾想到,他秦寿会有如此辉煌的未来。 “吾妻,六十余年,为夫,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于你!” 秦寿口中呢喃自语,片刻后却是突然间泪如雨下。 … 朝阳初升之时,秦寿的灵魂永远留在了这个万家灯火通明的雨夜。 扫墓的秦孝率先发现了他的这位祖父,随后他开口发出一声惊呼,正式宣告了这位大秦的始皇帝陛下的驾崩。 … “陛下自立业以来,东征西讨,涤荡乾坤。治国理政,教书育人,为我秦国之霸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陛下之功绩,不止于一时,当在千秋万世…我等生为陛下之臣,这是吾等之幸事也! 然,如今陛下驾崩,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夙愿尚未实现。白起忏愧,无颜回国送陛下最后一程。 今日召集诸将聚首,乃是为了伐商之事。” “吾等当奋勇争先,在陛下出殡之时一统天下,以此功绩送别陛下——” 原本因为始皇帝驾崩而心生悲戚,从而导致战意衰减的秦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涨。 一日之后,白起披坚执锐,亲自纵马来到秦军阵前。 “今日,本帅当带头冲锋。不破朝歌誓不还朝——” “若本帅倒下,由左将军接替帅位。若左将军亦倒,由右将军接替帅位。 儿郎们,风,大风——” “大风——”“大风——”“大风——” 呼喊之声不断响起,原本应该士气低迷的秦军士卒战意滔天。 白起做到了他的承诺,手持剑盾为先登,率领着麾下亲卫如同野兽一般率先扑上城楼。 一支流矢洞穿了他的大腿,他用剑斩去箭杆继续搏杀。 一名骁勇的敌将冲到他的面前,被他身边的护卫死死拦下。 面对敌军竖起的戈林,他毫不畏惧的举着盾牌率先冲入阵中。 在白起的鼓舞之下,秦军再现了当年秦寿创业之时的悍不畏死。 血与肉的碰撞,铁与火的洗礼。 城门不知何时被洞开,战马奔腾嘶鸣。 秦军的旗帜插上城墙,随后一刻也不停息的继续向前。 一日破城,商军太子自杀身亡。 第六日至朝歌,商王子御亲征,却被秦军三日破城。 城中但凡敢进行反抗的商人一律遭受屠杀。 半个月之后,得知朝歌陷落的另外两支商军投降。 而就在秦国彻底覆灭商国之后,为秦国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白起也因伤重不治而追随始皇帝秦寿而去。 当秦军押解着商国宗室作为俘虏疾行赶回咸阳之时,恰好碰到始皇帝秦寿出殡。 数十万秦军缟素,数百万秦人痛呼。另外还有不知多少秦人远在咸阳之外跪地叩首。 秦寿最终得以带着荣耀与自己的皇后团聚于九泉之下。 为了彰显秦寿与那些为秦国牺牲的将士的功绩。 秦襄以石雕咸宁,黄巨鹿等名臣雕像于右,又以铜铸白毅,白起,秦龙骧等秦国名将雕像于左。 秦襄违背祖训,为这位大秦的始皇帝夫妇二人重新修建了一个奢华的陵寝。 秦国多年的布置没有白费,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各国百姓很快便接受了成为秦民的这一事实。 并且,在秦国各种完善的制度之下,天下百姓不提人人富足,但至少已不用再为饥寒交迫而发愁。 十年后,秦阳夫妇从海外归来,却并没有带回传说中的不老仙药,只带回了一些模样怪异的特产,还有一卷并不完整的地图。 而后,一统天下,承平十年之久的秦国再次被动员起来。 在墨家的研发之下,一艘又一艘海船被制造出来。一支又一支的秦国军队在秦国将领们的率领下乘船离开秦国的海岸。 又十年后,秦襄还位于废帝秦孝,而后携皇后领兵西征,拓土不知几千里,终身不得还。 襄帝死后,其夫人承襄帝之志,继续领兵西征,又拓土不知几千里。 后孝帝传位于慎帝,慎帝传位于威帝,威帝因奢靡被废,秦人复立白帝,白帝早夭,又立乾帝。 乾帝十五年,天降陨石击太庙。 有谶语曰:乾帝死而秦分。 又八十年,乾帝驾崩,传位于宁帝,国安,风调雨顺。 自此之后,秦又历明帝,开帝,光帝,选帝,愿帝,显帝等五十四世。 至武帝时,已历千秋。 武帝十六年,秦国的第一艘飞船开始远航。 (全书完) (ps:这本书已经完结了,新书还要等一段时间,今年之后,恐怕不会全职写书了。如果觉得还有没有填,又需要填的坑尽快留言哈) 接下来,是读者老爷们对本书这种写法的评价,请留言作评,我会不时翻看。 意犹未尽。 普普通通。 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