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命中缺鬼,鬼王的鬼》 第1章 挖坟 大楚·西杭府 雨声层叠,山林寂静。 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缓缓走在雨中,雨伞偏向一侧。 村民刚从庄稼地里跑出来,瞥了一眼。 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山上拜菩萨? 可真是虔诚。 他没带蓑衣,跑得更快了些。 越过那人的瞬间,浑身竟说不出的冷意,他愣了下,回过头看,黑伞压得很低,他看不清伞下的人。 村民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冒着雨继续跑着。 伞下的少女,却没有走上山的路,转而进了路边的密林。 林子后边,是一片坟堆。 雨雾之中,一切似乎笼罩着鬼魅的气息。 少女在坟堆里转了转,四周环顾,似是找到了什么,然后拿出包袱里的一把小铲子,开始吭哧吭哧地挖了起来。 “莫非你也会验尸?” 那把黑伞,竟是凭空飘浮在空中,挡在她的头上。 “长眼睛就行。” 少女随口回了一句,手上的活不停。 荒凉的坟堆里,一伞,一人,诡异得很。 不知挖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块残旧的草席碎片。 贫苦人家买不起棺材,大多是一卷草席下葬。 少女的手顿了顿,从怀中抽出两块棉布,将手包了起来。 她手上小心了些,继续挖着。 一会之后,她停了下来,轻轻地掸了掸。 泥土之下,赫然是一具白骨。 少女只看了一眼,便将坑边的土拨了回去,又开始吭哧吭哧地将坟埋回去。 少女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还湿答答的,她却浑然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将坟堆恢复成了原样,然后拜了拜。 坟前的木牌上,什么都没有。 坟边杂草丛生,倒像是一座无主的孤坟。 少女撑着黑伞走到村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穿着蓑衣,正抱胸躲在马车檐下。 “姑娘,你回来了。” 见到少女的身影,车夫立刻将脚凳拿下来放好。 少女点了点头,收了黑伞。 进了马车后,她坐在了靠门的位置,她一身污泥,雨伞更是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姑娘,去客栈吗?” 车夫在外面问着。 少女褪去了鞋袜,拿了一身干净的外衣打算更换。 “去萧府。” 她说着,挥了挥手,马车上有一片看不见的黑影织了起来。 车夫只觉背上一凉,还以为是下雨的缘故,没有多在意,继续驾着马车。 少女快速地换了外衫,穿上干净的鞋袜,然后才坐到了马车的里面。 马车周围的黑影散去,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有一道声音响起:“她说的该是真的。” 少女看了眼黑伞,眼神平静无波。 “自有人会查。” 她回了一句,便不再语,合上眼睛假寐。 …… 大雨磅礴。 西杭府知府府邸,萧府。 有一白衣少女,手握一柄比寻常伞面要大上许多的黑伞,在门前站定。 她停了一会,然后才上前扣了扣门。 没一会,便有一青年壮汉探出头来。 男子没有把门打开,仅是开了一条门缝。 “是谁?” 见来人是女子,男子反而愈发谨慎起来。 “你是何人,此乃萧大人府邸。” 少女手中的黑伞略微上扬,露出一张白皙娇美的脸来。 俏挺的鼻梁上还落了一滴雨。 少女随意地擦了下,长长的睫毛跟着扇了扇。 她的右眼角下有颗痣,唇色有些苍白,看去似有几分病弱。 是个冰肌玉骨、眉目如画的美人。 可是最近府里的事太邪乎,男子心里反而对眼前这位长相无害的少女,起了防备之心。 “我找……” 少女顿了顿,然后说道。 “我找萧景仁。” 男子一哆嗦,本想怒斥放肆,但是眼前的少女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 男子咽了咽口水,将话咽了回去。 “何人来找,小的好去禀报。” 男子如是说道。 少女抬起眼,看他。 男子的心一寒。 明明长得文弱无害的模样,为何这女子的眼神如此冰冷? 家里两位爷都不是好色的主,应该不是为了私情而来。 难道是来喊冤的? “若……若是有冤屈,要去衙门里……” 少女微微颔首。 “我受人之托,寻萧景仁有事交代。” 有事交代? 谁那么大的口气,来交代大人? 男子吃了一惊,虽然直觉眼前的少女不同寻常,却也不敢随意将人放了进去。 “姑娘见谅,职责所在,需要知道是何人来找,才能进去禀报。” 府里已经闭门谢客,却不好如此直白地拒人于门外。 男子是萧府的侍卫萧清,并不是门房,只不过最近府里出了事,萧景仁特意调了他守在门口。 少女似是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顿在那,没了动作。 萧清狐疑地看了看,少女似是在听什么。 萧清便也侧耳去听,雨势太大,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声响。 对面的少女终于又开了口。 “你进去禀报,我受诸采苓所托而来。” 少女的话一说完,萧清便吓得手一抖,脸被门夹了个正着。 好家伙,萧府果然是出了大问题。 竟然连死了六年的老夫人都出场了! 萧清忍住脸上的疼痛,反问她:“你……你可知道那是我家老夫人……” 萧清是萧府的家生子,他爹还是萧府的管家,所以他对萧家长辈的名讳还是清楚的。 “嗯。” 少女淡漠地应了一声。 房檐下,黑色雨伞上的雨滴落了下来,又落在了少女的睫毛上。 少女压低了黑伞。 “进去如是说吧。” 她的唇色苍白,说不出的病弱感。 赶了三天的路,她很是疲倦。 若不是这萧府已经黑云罩顶,她本想先去客栈歇一歇的。 这门房长得健壮,却一点也不粗枝大叶,问得细致,好是多话。 “请问姑娘闺名……” 萧清瞬间有些脸红。 少女连头都没抬,清冷的声音从伞下传来。 “顾又笙。” 萧清应了一声,掩上了那条门缝,终于进去禀报了。 “姑娘稍候。” 萧清不敢怠慢,关上门便赶紧冒着大雨跑去主院。 顾又笙独自站在高大的朱门前,静静地等着。 少顷。 门被人打开。 还是刚才那话多的男子。 “姑娘,我家大人在书房见客,夫人请你先去花厅坐坐。” 萧清让开一步,请顾又笙进门。 萧景仁在书房会客,萧清半途遇到了夫人章梦,听是萧老夫人派来的人,以为是老夫人的远亲,便让萧清请到花厅。 萧清想着顾又笙是个妙龄少女,去见夫人也合适,便应了,但是他在萧府长大,还是多了个心眼,找了侍卫去书房禀报。 大人、夫人,两边都不得罪。 萧清知道老夫人在世时,曾属意庄家的姑娘,心里也有猜疑,这位顾姑娘会不会和庄家有干系。 萧清掩上了门,这会才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第2章 萧府 雨势依然很大,雨声嘈杂。 萧清领着顾又笙走在弯弯绕绕的廊道里,上方有顶,但是顾又笙还是撑着那把黑伞。 萧清看了眼,却没让她收伞。 顾又笙跟在他的身后走着,萧府很大,但是途中遇到的下人不多。 萧清将人带到花厅,花厅门口的丫鬟想去接伞,顾又笙避了过去,那丫鬟低着头没说什么。 花厅里候着的丫鬟,比门口的,穿着打扮更精致一些。 有丫鬟伺候,萧清便回了大门处。 那丫鬟将顾又笙迎到座位上,上了茶。 话里话外,却是不客气的打听。 “不知道姑娘是老夫人家哪边的亲戚?” “来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姑娘用茶。” 顾又笙坐下,没有接茶,沉默不语。 丫鬟是章梦身边的,名叫小巧,虽然跟了章梦不过一年,但是平日里很得章梦喜欢。 见顾又笙穿着普通,进了门竟然还撑着那把古怪的黑伞,不由有些鄙夷。 问了两句,更是连个回声都没有,奉上去的茶也不接,小巧一时不由有些生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打秋风的! “姑娘这伞不收吗?” 小巧收敛了怒气,似笑非笑地问着。 顾又笙还是没有反应。 小巧:“啊呀,家里的地都打湿了,待会夫人还以为是奴婢照顾不周呢。姑娘,我来帮你收伞吧?” 黑伞压得很低,小巧看不清顾又笙的模样,说着便要去夺她手中的伞。 手下是一股彻骨的冰寒之气。 小巧瑟缩了下,赶紧缩回了触碰到伞柄的手。 手上没有什么异样,她却觉得全身一下子冷得受不住。 小巧打着哆嗦,不敢再动。 伞面微微上扬,小巧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女。 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娇弱美人。 长得貌美病弱,只是眼神漆黑,似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很是孤高冷漠。 小巧手上的冰寒还未散去,她不敢再造次。 低下了头去:“奴婢这就去叫夫人。” 她落荒而逃。 府里最近邪门的事情太多,这女子还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心里不敢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想着赶紧离去。 到了章梦的房门口,小巧小心翼翼地敲了门,禀报道:“夫人,来人是一妙龄少女,但是怪得很,撑着一把黑伞,进了屋子也不收,奴婢……奴婢碰了下,只觉得说不出的冷意,好是邪乎。” 门里传出来一道柔媚的声音。 “长得好看吗?可是庄家的人?” 小巧抿了抿嘴,老实回道:“好看,不知道和庄家有没有关系。” 说完,门里没了回音。 小巧跪了下去:“夫人恕罪,那女子浑身死气沉沉的,靠近一些就觉得说不出的冷,也不说话,奴婢实在是问不出什么话来。” 门里还是没有回音,过了一会,那道柔媚的声音才响起。 “随我去看看。” 门被其他丫鬟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姿容浓艳的女子,身着紫色衣裙,身姿妙曼。 小巧跟在她的身后,同去的还有另一名丫鬟翠衣,她撑开一把绘着牡丹的伞,挡在紫衣少妇的头上。 顾又笙这一坐就是一刻钟。 她的座位边已经泛了一圈水迹。 紫衣少妇在小巧的搀扶下,走进屋来,步步生莲,着实婀娜娉婷。 她目不斜视,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翠衣在外收了伞,将伞递给门口的小丫鬟,然后跟着进来,站到少妇的身侧。 小巧已经殷勤地为紫衣少妇上好了茶。 紫衣少妇闺名章梦,正是萧景仁的继室,萧府如今的女主人。 “怠慢姑娘了,老爷在书房会客,一时抽不开身。” 章梦如是说着,语气却有几分漫不经心。 不知道哪里来的穷亲戚,随意报了老夫人的名头就想求见老爷,也是做梦。 只是她身上有几分古怪,章梦这才出来见了见。 要不然,她原是打算让这女子坐上几个时辰,自行离去的。 顾又笙头顶的黑伞将她的容颜遮了个切切实实。 章梦端起茶杯的手一顿,又将茶盏放了回去。 “不知道姑娘是老夫人哪边的亲戚,我也好派人和老爷说一声,若是有什么急事,老爷见完客自会过来。” 若是没什么事,自然也不用再通知老爷。 章梦朝翠衣瞥去一眼。 翠衣点了点头。 顾又笙还是纹丝不动。 翠衣走过去,借着换茶盏的动作,挥开了那黑色的伞面。 顾又笙的脸比刚才更白一些,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着,右眼角下还有一颗淡淡的黑痣。 唇是浅浅的淡红,透着虚弱。 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美人儿。 章梦放在桌案上的手紧了紧,娇媚的眼中划过惊艳与嫉妒。 “奴婢粗手粗脚的,对不住了。” 翠衣低着身子致歉。 她垂在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把伞好是奇怪,碰到的瞬间就有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顾又笙的睫毛翘了翘,她的眼神直直看向坐在主位的章梦。 说不出的冷意。 章梦这才回味过来小巧之前说的那个词,死气沉沉。 章梦勾了勾僵住的嘴角。 “听侍卫说,姑娘姓顾,只是我家老夫人,好像并没有姓顾的亲戚。” 她强自镇定。 顾又笙看了眼身旁,空无一物的位子,眼里似有几分无奈。 为什么这家人都这么多话? 那萧景仁到底在哪呢? 章梦不知她在看什么,只觉一阵寒栗。 小巧这丫头倒也不是胡说,这少女确实古怪。 想到府里最近的事,章梦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正想找个由头将人打发走,门口却响起一阵脚步声。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男子。 一个温文尔雅,与中年男子有几分相像,另一个也是一身儒雅,长相格外俊美,气质清贵淡然。 “老爷,你来了。” 章梦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侍卫说有人来找,还顶着老夫人的名头,我便先过来见见。” 来人正是萧府的主人,西杭府知府,萧景仁。 萧景仁坐到主位上,当官多年,不怒自威。 他也以为这位顾姑娘,应该是和庄家有什么关系。 “姑娘说受家母所托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跟着他进来的两名男子,在顾又笙的对面坐了下来。 顾又笙看了眼一旁的丫鬟,并没有开口。 场面僵持了一会,萧景仁挥挥手,让其他的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留下萧景仁、章梦,还有那两个年轻男子。 顾又笙这才抬起眼帘,淡淡地开了口。 “我受诸采苓所托,有话交代不孝子,萧景仁。” 第3章 溯洄 话音刚落,萧景仁还没什么反应,一边的章梦斥了一声。 “放肆!” 老夫人去世后,萧景仁丁忧守孝三年,第二年的时候,因为水患特准夺情复出。 萧景仁父亲早逝,由母亲带大,是西杭府出了名的孝子。 若是寻常时候,这一个不明来历的姑娘找上门来,萧景仁根本不会来见,只是…… 坐在顾又笙对面的男子,脸色最是难看。 他是萧芝铎,萧景仁之子,自小就是由祖母诸采苓养大,祖母去世已经六年,却有人说受她之托而来,何其荒唐! “不知姑娘从何听说了我母亲的名讳,只是老人家去世多年,希望姑娘不要扰她清静。” 萧景仁神色自若,语气也很是平淡。 “无处听说,诸采苓托我而来。” 顾又笙的语气更加平淡,死气沉沉的黑眸中不带任何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仁。 她头上的黑伞,又落下一滴水来,荡在之前的水痕上,化为一片。 萧景仁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眼底有着极淡的怒意,但是宦海沉浮多年,他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 “那不知,我祖母托了姑娘何事?” 萧芝铎顺着顾又笙的话问了一句,眼里有着毫不遮掩的防备。 顾又笙顿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几息之后。 “去世前,我如何交代,你可有做到?” 顾又笙沉声问了句,说的话却不是自己的口吻。 萧景仁的拳握了起来。 母亲临终前,确有一事交代,他没有照做。 顾又笙声线清寒:“你不但没有做,还犯了女色,一步错,步步错,萧家才会招此大祸。” 少女的声音,说不出的阴沉。 一旁的萧芝铎,下意识看向了娇媚的章梦。 另一名年轻男子,也微微抬起眼来,这才有兴趣看那少女一眼。 章梦本想呵斥一句“一派胡言”,可是她是如何坐上萧夫人的位置,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而且最近府里的事情…… 也确实是祸事。 可不能上赶着应了那女色的罪名,章梦抿着唇,站在萧景仁身侧不语。 萧景仁的脸色变了变,语气森然:“大祸为何?” 顾又笙:“死了三个人,还不算祸事吗?” 她的语气没有之前那般阴冷,只是还是冷冷淡淡。 萧景仁深吸一口气。 府中之事,保密至极,而且发生不过七日之间。 “你究竟是何人?” 萧芝铎已经耐不住,站起身来问她。 顾又笙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什么喜怒哀乐,只是说不出的,诡异的平静之色。 “姑娘手中的伞,伞柄由灵骨而成,伞身漆黑,莫不是传说中的溯洄伞?” 另一位年轻的男子开了口。 顾又笙看了过去,是一个长相俊美的书生。 虽看着是书生打扮,浑身又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顾又笙的眼眯了眯。 萧芝铎愕然:“令仪,什么是溯洄伞?” 那年轻男子名为谢令仪,他的嫡亲祖母,正是顾又笙口中诸采苓的妹妹诸采薇,和萧芝铎是表亲。 谢令仪刚从京城来,萧景仁在书房见的客人,就是他。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传说有一个神秘的家族,可通阴阳,可杀鬼怪。” 谢令仪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又笙。 眼前的少女,苍白的脸色,娇弱的模样,实在看不出…… 居然是通灵师的后人。 “溯洄伞就是这个家族传承的利器,可养魂,可杀鬼。” 谢令仪看了一眼那比寻常雨伞要大出许多的伞面,那伞下,只有顾又笙一人,可是她的伞,却偏了些。 好像,身侧还有一人。 顾又笙还是第一次遇到认识溯洄伞的普通人,眼前的男子,除了长得好看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看不出与玄门有关。 一贯能认出溯洄伞的,要不就是鬼怪,要不就是玄门中人。 顾又笙面色平淡,没有因为他道出自己的身份而露出诧色。 “所以……” 萧芝铎顿了顿。 “所以真的是祖母……” 她说受诸采苓之托而来,是真的? 祖母的魂魄还在人世? “荒唐。” 萧景仁不信神佛鬼怪之说,冷哼一声。 萧芝铎看了他一眼,温声询问顾又笙:“姑娘,请问祖母还有什么交代?” “你出去。” 顾又笙对着章梦说了一句。 章梦柔媚的脸惨白了些,目光盈盈地看向萧景仁。 萧景仁虽斥了一声荒唐,却没有反对。 章梦捏紧手里的丝帕,挤出一个笑脸来。 “那妾身先回避。” 章梦踱着步子,得体地退下。 走前还对着萧芝铎和谢令仪点了点头,洁白纤细的脖颈,垂首之间,青丝垂落,说不出的风情。 她是长辈,又何须如此? 萧芝铎避开了眼,谢令仪低头,假装没有看见。 章梦掩上门,最后的眼神落在那少女身上。 敌意森森。 门被关上,章梦离开,屋里剩下三名男子,还有顾又笙。 “我可要回避?” 谢令仪开了口,却是问得顾又笙。 顾又笙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景仁坐直身体:“姑娘,你有何话说?” 先是退了下人,再是退了章梦。 萧景仁猜不透,这位姑娘究竟为何而来? 但是她说中了一事,他不得不郑重待之。 母亲去世前,确实有一事交代,他没有照做。 “诸采苓死后,放不下两件事。” 顾又笙幽幽道来。 “第一,她嘱咐你丁忧之后,娶庄家女为继室,怕你心中有恨,不肯照办。” 萧景仁放在桌案上的手,收回到了腿上,袖摆遮住了他因用力而暴出青筋的拳头。 “第二……” 顾又笙看向一直站着的萧芝铎。 萧芝铎年轻俊朗,仪表堂堂,三年前中了举人,如今在国子监进学。 “大铃年幼丧母,由诸采苓养大,她自是放心不下,多有牵挂。” 大铃是萧芝铎的小名。 自小,只有祖母一人,才会如此唤他。 萧芝铎后退一步,有些腿软。 他嫌弃这名字女气,八九岁之后就不许祖母再如此唤他。 祖母去世后,他也再没听到过这个称呼。 第4章 因果 萧景仁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虽然说得没什么不对的,但是这些事也算不上什么大秘密。 只萧景仁心里隐隐有丝说不出的凉意,直觉眼前的女子不是信口胡说。 “她……母亲有何吩咐?” 萧景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木已成舟,章梦都嫁进萧府三年了,难道母亲还想要他休了再娶吗? “你是堂堂西杭府知府,哪敢吩咐你?” 顾又笙平静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讽刺。 萧景仁一滞,伸手扶着额头,垂着眼不说话。 萧芝铎与谢令仪对视一眼。 萧芝铎:“祖母可是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情?” 他肯定,即便祖母化作鬼怪,也不可能做出危害萧府之事。 这么多年,祖母没有现身,府里出事,她便找了通灵师上门。 那府里的怪事,祖母一定是知情的。 这白衣少女,或是为了此事而来。 顾又笙挑了挑眉。 伞下无人可见的老太太,在一边骄傲地念叨着:“瞧我家大铃,脑子就是比他爹好使,打小就聪慧。” 顾又笙没理她,这位诸采苓,萧家老夫人,一天不知道要赞自己的孙儿几百回,她都快听得耳朵长茧。 “人死后,有所牵挂或有所怨恨,放不下便可能会成鬼怪。” 顾又笙娓娓道来。 “诸采苓去世后,放不下家人,又生了怨气……” 顾又笙看向萧景仁,看得他心中一冷。 “成了鬼怪,入不了地府,投胎不得。” 这几句话,不就是在说母亲\/祖母死不瞑目吗? 萧景仁与萧芝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说不出的刺痛。 萧景仁虽然没有完成诸采苓的遗愿,但确实是个孝子。 听到自己的母亲竟成了鬼怪,他的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的苦。 “那她要如何……” 萧景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平复了下,才继续说。 “那她要如何才能,才能无憾?” 顾又笙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老太太一把年纪,却丝毫不觉害羞,对着顾又笙娇滴滴地撒娇卖俏,挤眉弄眼地拉着她的衣摆摇来扭去。 顾又笙深深吸了一口气。 辣眼睛。 “萧府平安,她自当瞑目。” 这老太太一开始放心不下自己的孙儿,便迟迟没去地府报道,后来乖儿子竟然违背自己的遗愿,娶了个商户做继室,老太太怨气冲天,执念与怨气凝结,化作了鬼怪。 后来…… “萧府如何才能平安?” 萧景仁的声音有几分萧索。 萧府最近无故死了三个下人,而且夜间,常有女子的哼唱,还有婴儿啼哭之声响起。 虽然不过短短七日,但府里确实如临大敌,感觉似有灭顶之灾。 顾又笙又顿在那里,她身侧无人可见的老太太,正一脸哀求地看着她。 这是人祸,也是因果。 若不是老太太来求自己,顾又笙是不该管这事的。 “两年前,你的小儿子是怎么来的,好好查一查吧。” 顾又笙说完,站了起来。 她的手中,稳稳地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微微倾向一边。 “我住在云来客栈。” 顾又笙转身,走了出去。 她拉开了门,门外章梦没有离去,就站在一边等着。 突然有人出来,章梦还吓了一跳。 薄薄的门板,今日不知是何情况,里边的话语,竟一个字都听不清。 透过白衣少女,她望了眼里面。 萧景仁目光沉沉,正看着她。 萧芝铎与谢令仪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章梦正想走过去,那少女却把门带上了。 少女撑着那把大大的黑伞,悠然离去。 章梦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而入。 漫天的雨水泼下来,顾又笙走出廊道,走进雨中。 萧府上空,黑影纠缠,似想倾泄而下,却又没敢靠近顾又笙。 顾又笙一脸恬淡,低念:“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在雨中慢慢走着,手却在一旁描绘起来。 “不可伤及无辜。” 雨中似有金光闪过,顺着顾又笙的手划向天际。 那些黑影被金光所指,淡化了一些。 人死后有念,有怨,便无法入地府投胎,若还得了机缘,便有可能成为鬼怪。 鬼怪行事,若是在因果之间,顾又笙即便天生通灵,也不得多加干预。 她是冤死鬼的化怨人,是鬼怪通往人间的最后一条路。 萧府,该有此劫。 未离因果,她却多事插了一手,已是不该。 伞下那老太太娇滴滴的声音不断,顾又笙半眯着眼,忍耐着。 另一边,屋内。 顾又笙走后,萧景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坐着。 章梦三年前嫁入萧家,不到一年产下一子,就是顾又笙口中,他的小儿子萧芝庆。 萧府七日前死了一名下人,正是章梦随身侍候的奶娘章嬷嬷。 章嬷嬷一早被人发现死在床上,府医说是惊吓过度,心悸而亡。 原本以为是年纪大,身体出了问题,没想到紧接着第三日,萧府的门房老三,也因为心悸,猝死在床。 第五日,也就是前天,萧芝庆的奶娘元娘子,也死了。 同样的死法。 自章嬷嬷死后,府里开始半夜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偶有女子的歌声、哄睡声,井水也多次变成鲜红的血色。 萧府已经闭门三日。 萧景仁为官多年,自问无愧,却不知为何家里会发生这些怪事。 事情太过离奇,又出了人命,他便封锁了府邸。 萧清命人来报,他本想直接拒了,但是来人说是受了诸采苓所托。 母亲去世多年,他实在想不出会是哪来的亲戚,竟还直呼名讳? 因着好奇,他便来了。 原以为是跟庄家有关,却不是。 “父亲,我去查。” 萧芝铎的声音,打断了萧景仁的沉思。 萧景仁抬起头来,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他的手在桌案上点了点,然后说道:“也好。” 萧芝铎看向谢令仪。 谢令仪站了起来:“伯父,姨祖母的事,令仪愿为分忧。” 他不插手萧府的家事,但是那女子的来历尚不清晰,萧家腾不出手来,他倒是可以去查一查。 “辛苦你了,令仪。” 若不是令仪在,他们父子根本认不出什么溯洄伞,更别说什么玄乎的通灵师。 非但不会当真,还极有可能会得罪那女子。 母亲既是托付于她,想必是跟随在侧。 回想起少女手中倾向一侧的黑伞,萧景仁心中突地一热。 母亲她…… 是否就在那里? 萧景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 萧芝铎和谢令仪已经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少女坐过的位置,地上有一圈水痕,但是那水痕却不是以座位为中心,而是偏向了外侧。 溯洄伞,养魂,杀鬼。 她不是来杀鬼的,那伞…… 是为了养魂? 第5章 客栈 养谁的魂? 她为母亲而来,合该是母亲的魂。 萧景仁无法想象母亲站在那里,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母亲去世前,叮嘱他丁忧之后,迎娶庄家的女儿为继室。 一是因为庄家多年不兴,方便拿捏,当家人依然是个七品小官,只能仰仗自己;二是这是亡妻庄氏的娘家,她怕孙子受委屈,又怕新嫁进来的女子有自己的心思,会分了芝铎的家产,便只认定庄家,认定了庄家那无法受孕的幼女,是最好的继室人选。 他痛恨庄家,不愿再与之联姻,后来又不慎与章梦有了干系。 原本章梦的身份,最多不过只是妾室,恰好庄家来讨说法,章梦又有了身孕,负气之下,他便立了章梦为继室,彻底断了庄家人的贪念。 家中怪事,竟因幼子而生。 难道芝庆不是自己的…… 可章梦与他在一起时,确实是清白的姑娘。 随后不久有了身孕,那些时日,他一直派人盯着章府,应该不会有错。 只是章梦做了当家夫人不久,也就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他曾离开西杭府办差,回来之时,孩子已经满月。 这期间,若是章梦做了什么,他确实…… 不甚清楚。 章梦出身商户,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却是个识趣的。 萧景仁一时想不通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引来此等祸事。 顾又笙走的时候,章梦也回了房。 却留下了小巧。 此时,小巧回到了章梦的屋里。 “夫人,老爷还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章梦将手里温热的茶杯,轻轻地放到桌上。 “少爷呢?” “少爷和谢公子出府了。” 出府了。 如今门房是萧清,她便不好再去打听他们的去处。 章梦看了眼屋外还在下着的雨,心里一股烦躁。 她起身踱了几步,停在小巧身边。 “去看看。” 她的气息,轻轻地吐在小巧的耳侧。 “雨声这么大,小少爷是不是被吓坏了?” 分明是温柔的语气,小巧身上的汗毛却起了一片。 “是,小少爷年纪小,经不起吓呢。” 小巧收起惧怕,低着头走了出去。 萧景仁还坐在原处想事。 萧府的管家,萧直走了进来。 “大人,小少爷病了。” 萧直弯着腰,禀报道。 萧家的小少爷体弱多病,病了不是件多奇怪的事情。 萧景仁的眼却蓦地一沉。 “换个大夫,好好看看。” 府里有府医,萧家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他。 毕竟是京里请回来的名医,所以萧景仁一直没有在外面找过大夫。 萧直是萧家的老人了,没有多问什么,退了下去。 以往小少爷病了,大人都会去夫人房里探视,如今…… 是变天了啊。 萧直走进雨帘中。 这事,必须交代给萧清去办才放心。 …… 顾又笙到了云来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送她来的车夫去了友人家中,约好五日后再来接她。 在客栈其他客人的注视下,顾又笙就这么悠哉的,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进了自己的房间。 后头的小二挠着头,尴尬地跟着。 进到房里,她依然没有收伞。 顾又笙回头,微微扬起伞面。 小二这才看清她的脸。 一脸惨白,说不出的漂亮,也说不出的渗人。 伞上的雨水,扬起的瞬间,飘了一滴到小二的额头上。 小二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 “暂时不要吃的,也不要来敲门。” 话说完,顾又笙伸手将门合了起来,锁上。 小二又哆嗦了一下,赶紧跑走。 好阴森的姑娘! 顾又笙将手中的伞放到地上,然后直直走向床铺。 她掀开被子就躺了上去,鞋子随意一踢,被子一拉,闭眼睡去。 伞下的老太太不停地挥着手。 “顾姑娘,好歹脱了外衣再睡啊。” 任她如何叫唤,床上的少女却没了动静。 老太太诸采苓又念叨了一会,才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稀里哗啦的雨声,诸采苓在伞下坐下来。 顾又笙看似高冷阴沉,实则心软善良。 通灵师不可介入因果,她却因着自己的痴缠出了手。 床上的少女,背影纤弱。 诸采苓却觉得她身上,有无限的力量,还有旁人远不可及的强大。 萧家现在死的几个人,都是报应,还没有牵扯到无辜。 尚在因果之间,按照原本说好的,顾又笙是不应插手的。 倒不知她是心疼那个冤死鬼,还是心疼自己这个老太婆……赶了三天的路,才挖完坟,就冒着大雨,直接去了萧家。 还好她的两个乖孙聪明,要是指着萧景仁那个不孝子,顾姑娘恐怕早就被那个狐媚子,三言两语赶出了府。 顾又笙昏天暗地地睡了两日,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醒来。 小二多次在门口徘徊,生怕这位阴森的姑娘死在里面。 只是客人早有交代不得打扰,又付足了五天的房钱,他便只在门口偷听动静,没敢敲门。 顾又笙终于开了门,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小二连忙迎上来。 “姑娘可醒了,都两天了,可要吃些什么?” 顾又笙:“来碗白粥,烧些热水进来。” “哎。” 小二欣喜地退下,跑到柜台处。 “掌柜的,那姑娘醒了。” 掌柜的姓陈,闻言打发小二去替顾又笙拿吃的,然后招呼另一个小二过来。 “去,告诉萧公子,那位姑娘醒了。” 小二领命下去。 萧芝铎日日都来,萧家大少爷好事将近的消息都传开了。 顾又笙喝完粥,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她本想再躺回床上休息,房门却被敲响。 顾又笙打开门。 屋里沐浴之后的热气和少女的清香还未散去,站在门口的萧芝铎和谢令仪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顾又笙开了门,淡淡地看着他们。 她的面色红润,唇色粉嫩,一扫之前的苍白之色,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娇嫩欲滴的花骨朵。 萧芝铎红了脸,伸手顶了顶一旁的谢令仪。 谢令仪也没进过女子的闺房,只假假地咳嗽了一下。 顾又笙却大大咧咧地让开了道。 第6章 猜疑 “进来吧。小二,把东西收走。” “哎。” 小二又叫了一人,两人抬着浴桶出去。 萧芝铎与谢令仪在门口站着,等到小二把东西清走后,才彼此看了看,犹疑着走了进去。 顾又笙端庄地坐在桌边,文雅娴静的模样。 萧芝铎坐在了顾又笙的对面,谢令仪在他旁边坐下,二人的眼睛不由地看向角落里那把黑伞。 伞已经收了起来。 “顾姑娘,打扰了。” 萧芝铎的声音,就跟他的人一样,温和沉稳,一身的书生气,说不出的稳妥。 他是诸采苓养大的,关于他从小到大的事,顾又笙听过太多。 她对他并不陌生。 另一名男子,面如冠玉,孤高冷漠。 那是谢令仪,诸采苓妹妹的孙子。 他自小体弱多病,八岁那年还差点病死,但是之后,身体日益好了起来。 虽然跟萧芝铎一样,在国子监求学,但他上过战场,是有军功在身的。 只是谢家三代单传,都是文人出身,他便被谢家家主从军中拖了回来,送进了国子监养心。 这人…… 顾又笙多看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容貌出色,也习惯了别人的打量。 只是顾又笙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不同于一般女子看他时的娇羞。 谢令仪不由坐直了身子。 萧芝铎也看向了他,顾又笙的打量令他半点旖旎心思都无,只觉得可能是令仪身上有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又笙很快收回了眼。 她看向萧芝铎。 上次他眉心乌黑,一片晦气,如今倒是少了一些。 “顾姑娘,我查了章梦……” 萧芝铎与章梦同岁,本该叫她一声母亲,却一直以章姨相称。 “她嫁入萧府,确实使了点手段,不太好看,但是事后,父亲便派人看住了章府,她肚里的孩子确实是父亲的。” 萧芝铎不好说父亲的不是,便带过了章梦进萧府的经过。 他不说,顾又笙也清楚得很。 不过是使了手段,逼得萧景仁不得不纳了她。 她也是好运,一次就有了身孕,进了萧家不久,又遇到庄家人上门找事。 章梦虽然出身商户,但是年轻貌美,为人也知趣,萧景仁不怎么看重她,却也给了她掌家之权。 对于天生体弱的小儿子,萧景仁也素来有几分偏宠。 “她当时是在寺庙发作的,因为没有稳婆,身边只有一个嬷嬷,还因此伤了身子。回府的时候,府医看过,确实是难产,孩子是刚出生的,身子很弱。” 府医在萧家待了很多年,萧芝铎一开始没有怀疑。 当时章梦的身边,除了她的奶娘章嬷嬷,还有一个车夫。 但是车夫是外男,在屋外没有进去,只听得屋内痛呼声不断。 后来又被章嬷嬷派回萧府叫人,对于之后的事情就更加不清楚。 “她在寺庙发作,本想赶回府里生产,但是路上大雪不好走,最终在寺庙下面的一户农家借了地方。” 章梦出了血,章嬷嬷害怕马车颠簸伤了孩子,便在一户农家借了地方休息,然后让车夫回府叫人。 雪天路难走,车夫从府里叫了人再赶到农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府里嬷嬷到的时候,只见章梦满身是血,孩子在一边奄奄一息的模样。 府医说是难产伤了身子,孩子因为早产,身子虚弱,需要好好养着。 顾又笙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萧芝铎又看了眼角落的黑伞。 继续道:“我查了当时住在那附近的人家。”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平淡。 顾又笙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她抬起眼来。 萧芝铎温和的眸子里,多了一些猜疑。 “那个地方,除了当地的农户,还住着几户从外地来的难民,其中有两户人家,前后有了身孕。” 他没有什么证据,却有了猜想。 “一户是芝庆之前的奶娘元娘子,她生的是个女儿,比芝庆早出生两个月,章梦说是生产的时候得了她的照顾,也算是缘分,便带她进府,做了芝庆的奶娘。” “一户,是萧府之前的门房老三,他的妻子代娘,怀孕的月数与章梦相差不到一个月,只是在章梦难产后,没有几天也发作了,可惜一尸两命。” “元娘子求了情,章梦觉得可怜,便让那老三做了门房的活计。” “这么巧,萧府死了三个人,第一个……是章嬷嬷,第二个是门房老三,第三个就是元娘子。” 萧芝铎的语气阴森森的。 他从不信鬼怪之说,但是眼前的少女…… “然后呢?” 顾又笙淡漠地问。 然后? 萧芝铎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然后他就不得不怀疑府医。 不得不查一查那代娘的墓。 “代娘的墓里,只有一具尸首。” 明明是一尸两命,应该有两具尸骨的。 可是…… 勘验的仵作是从顾家学堂出来的,顾家背着天下第一仵作的名头,从顾家学堂出来的仵作,怎么会验错? 那不过是一具极普通的尸体。 女尸,是窒息而死。 如果那真的是代娘……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萧芝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会不会,芝庆是代娘的孩子?” 嘭咚一声。 萧芝铎与谢令仪都禁不住抖了下。 顾又笙闭了闭眼。 三人看向发声处。 角落里,那把黑色的雨伞掉在了地上。 萧芝铎与谢令仪齐齐看向顾又笙。 顾又笙:“东西掉了,没什么。” 才不信! 若是在别处,若是不知道她的来历,这雨伞掉下来他们还不会吓成这样。 萧芝铎的脸色白了白。 “是不是我说对了?” 他问顾又笙。 顾又笙却看向了黑伞。 黑伞那边,有个娇气的老太太正满脸通红,骄傲地,矫揉造作地擦着她感动的“眼泪”。 “我的乖孙,就是聪明啊。” 顾又笙转过头,不理她。 萧芝铎正满眼希冀地望着自己。 顾又笙垂下了眼,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谢令仪清了清嗓子,说道:“顾姑娘,作乱的,可是那代娘?” 顾又笙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动。 萧芝铎与谢令仪对视一眼,这位顾姑娘的嘴巴可真紧,看来是问不出什么。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也就是不反对。 那他们的猜测就是真的。 如此一来…… 第7章 哭声 “顾姑娘,我们将此事揭开,是否就可解萧府之难?” 谢令仪又问。 顾又笙抬头。 那边的老太太不断叫嚷着,实在太吵。 她看着谢令仪,极轻地点了点头。 谢令仪转向萧芝铎,萧芝铎正一脸喜色。 “多谢姑娘,我们告辞了。” 谢令仪率先站起身来,毕竟是女子的房间,虽然是客栈,但是他们两名男子也不便久留。 事急从权,也是没办法,这样隐晦的私事不好在外面商谈。 萧芝铎恭恭敬敬地对着顾又笙行了一礼。 二人离开。 顾又笙关了房门,走到角落里,扶起黑伞。 “顾姑娘,我那两个孙子是不是特别聪明?哎呀,年纪也合适,要不你考虑考虑?” 诸采苓做作地用手肘推了推她。 顾又笙伸手将她按了回去。 “安分些。” 这老太太的话实在是多,竟然还起了说媒拉纤的兴致。 “我孙儿大铃,是个举人,从小读书就好,性子温和沉稳,是个极好相处的……” 老太太又开始絮叨萧芝铎的童年趣事。 顾又笙将雨伞放正,便坐回了桌边。 她甚至都知道萧芝铎十岁还尿床的事,老太太确定是想拉媒? 好在谢令仪不在老太太面前养大,只是偶尔往来,所以顾又笙没有听太多他的事情。 一个人就够烦了,要是念叨两个人的生平,她怕自己受不了。 黑伞又嘭咚一声,掉在地上。 顾又笙不再理她,缓缓喝了口茶。 还是再睡会儿吧。 顾又笙再次合衣而眠,脚下的鞋子随意一踢,飞到一边。 “顾姑娘,大铃明年就打算参加会试,到时候榜下捉婿,你的情敌可就多了,真的不考虑趁现在培养培养感情?” 老太太还知道情敌呢,厉害! 顾又笙抓了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顾姑娘,你才刚醒啊,怎么又睡了?” “顾姑娘?” “顾姑娘,咱们不去萧府看看吗?” …… 刚入夜。 顾又笙猛地从床上惊醒,坐起。 屋里已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她的眸子似乎比夜色还要沉。 黑伞下的诸采苓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萧家……” 出事了? 诸采苓一改往日的多话,害怕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去世六年,执念与怨力凝结,化作鬼怪。 她也曾想给那个不孝子一点颜色瞧瞧,终究还是没忍心。 萧府上方乌云罩顶的时候,她就知道大祸临头。 可是说来可笑,虽然是她先成的鬼怪,却不及对方一半的鬼力,还险些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的魂魄受了重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归来时,这家只听说过,却从未去过的鬼怪食摊。 顾又笙已经穿上了鞋。 她走到黑伞处,将它抓在手里。 “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也稍稍安抚了诸采苓的焦躁。 她运气好,找到了归来时,见到了顾又笙。 残破的魂魄得以养在溯洄伞下,不至于烟消云散,一场空。 沿途,不少商铺已经在准备关门,摊贩有些早已收摊,只有少部分还做着生意。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是路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西杭府这场雨,连着下了五天,直到今天才退了踪影。 顾又笙的步伐又轻又快。 萧府。 那团本已淡化的黑影果然加重了颜色,且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顾又笙抓着伞的手一紧。 她上前扣门。 开门的还是萧清。 这一次,他一句废话也没有,见到她简直是喜出望外。 “顾姑娘,快请进。” 萧清迎了顾又笙进府,然后小心地往外看了看,将门紧紧地合上。 他带着顾又笙走进弯弯绕绕的廊道。 本想带着她直接去书房找大人,可是顾又笙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顾又笙在那站了一会,没有出声。 萧清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顿时屏息不敢说话。 “先去这边。” 顾又笙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那条道。 萧清招呼了一旁的侍卫,让他去找萧景仁,然后自己紧紧跟在顾又笙的身后。 顾又笙去的,是萧芝庆的院落,也是章梦的。 萧清只纠结了一瞬,便随着她走进夫人的院落。 有仆妇上前询问,顾又笙没理。 “你是哪个院的,竟敢随意闯进夫人的院子?” 仆妇没见过顾又笙,却是认识萧清的。 “萧清,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大晚上的擅闯夫人的院子?” 萧清:“……” 仆妇长得健壮,见顾又笙不理自己,又要绕过自己进去,便伸手一推。 仆妇的力气大,会些拳脚功夫,这才被章梦看中,做了院里守门的。 萧清怕惹怒顾又笙,赶紧要上前去拦。 仆妇却突然像是被针刺了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萧清再看,刚才还面色红润的仆妇,如今却是一脸青白。 仆妇没有再说话,抱着自己的手,浑身抖个不停。 萧清吸了一口气,没敢吐出来。 这位牛大婶,还好吗? 这边的声音没有惊动院里的人。 顾又笙继续往里走了进去。 萧清咽了咽口水,跟了上去。 她没有去章梦的主屋,直奔萧芝庆的屋子。 走进院子不多久,萧清便听到孩子的哭声。 最近府里夜半总有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倒不是这种,而是小婴儿的哭声。 难道是小少爷出事了? 萧清跟着走得快了些。 好奇怪,夫人院里的下人呢? 萧芝庆的屋子与章梦的一南一北,虽然在一个院落,但是还隔着不少距离。 随着距离拉近,孩子的哭声也愈发响亮起来。 萧清哆嗦着手,总觉得越来越冷。 萧芝庆的房门关着,里面清晰地传来他的哭声。 两岁左右的孩子,还不会说话,连爹娘都不会叫,长年生病,是个药罐子。 顾又笙的手放到门上,顿了两息。 还好…… 她漆黑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 跟在后头的萧清,人高马大,一眼就看清了屋子里的场景。 萧清打了个寒噤。 第8章 杀意 屋内,小少爷萧芝庆正坐在一滩血水里哇哇哭着。 而地上,有一个丫鬟,满身是血,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桌上有翻倒的饭菜,地上还有盘子的碎片。 萧芝庆的额头红肿,好像撞伤了,身上、衣服上全是血,看不清有没有受伤。 萧清本想冲进去,但是顾又笙就站在那里,他便一时也没敢动。 大师不动,我不动。 顾又笙其实没有顾忌什么,她站在那里没进去,不过是因为诸采苓太吵。 “天杀的,冤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了手啊……” “要不是那个不孝子鬼迷心窍,我萧家怎么会沾上这种腌臜事啊!” “萧景仁你这个不孝子,老太婆我当年就该带着你一起去了,省得你被猪油蒙了心,把萧府祸祸成了这模样,可怜我的大铃啊……” 顾又笙捏了捏手中的伞,终于跨了进去。 “去请大夫。” 她偏着头说了声。 萧清啊啊两声,才反应过来。 “是,是……” 请大夫? 是给小少爷请,还是给地上不知生死的丫鬟请? 萧清跑了出去,呼呼地喘着气。 他跟着大人也见过不少案发现场,却没有过这种阴森麻人的恐惧感。 通灵师在的地方,是不是都是鬼魂啊? 萧清抱着自己的胳膊,跑得更快了些。 顾又笙上前看了看,这丫鬟就是那天给自己递茶的小巧。 她探了探她的脉。 失血过多,还死不了。 幸好,没有闹出人命。 这丫鬟,可不在因果之中。 不在因果之中,若是丧了命,那……冤死鬼就没得机会再投胎。 哭喊的萧芝庆,不知何时没了哭声。 顾又笙身上,有让他觉得安心的气味。 萧芝庆一身是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顾又笙身边。 他看着顾又笙。 顾又笙看着他。 小小的血手印,印在顾又笙的白衣上。 顾又笙僵着小脸,一言不发。 萧芝庆看她的眼神,满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和防备。 他在打量自己,或者说,他在确认,确认自己是不是无害。 顾又笙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手纤长白皙,冰冰凉凉,她轻轻地揉了揉萧芝庆的脑袋。 萧芝庆原本的防备卸下,像只小狗似的呜咽一声。 天空上方的黑影渐渐褪去了一些,却传出来压抑的低泣声,声音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萧芝庆又害怕地呜呜两声。 “别怕,那是你娘。” 顾又笙似是叹息一般说道。 可是,原本还算平静的萧芝庆却突然抖了起来,死命地摇着头。 “作孽啊,作孽。” 诸采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又笙轻轻拍了拍萧芝庆,手中作势,描绘了一道什么,然后似是一个收笔,指向萧芝庆。 萧芝庆的惊恐,平息了。 “你知道吗?”顾又笙温软地说着,“有个叫代娘的女子,痛了两天才生下自己的孩子,孩子叫平安,她说,不求他富贵荣华,只盼他一世平安顺遂……” 可惜,她只来得及叫过一次,他的名字。 可惜,她只来得及抱过一次,自己的孩子。 可惜,后来的,都是来不及。 萧景仁、萧芝铎还有谢令仪,半途遇到了萧清,知道萧芝庆这边的情况,加快了步伐。 比他们先到的,是章梦。 仆妇回神后,立刻去通知翠衣。 翠衣跟着章梦走到萧芝庆房门口的时候,也是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 章梦正好听到这里,顾又笙说,代娘。 章梦眼里的杀意遮不住,她瞥了一眼翠衣。 翠衣点头,领命下去。 “你究竟是何人?” 章梦如第一次见时,还是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裙。 她打扮得体,俨然一个官家夫人的模样。 柔情绰态,千娇百媚。 萧芝庆却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顾又笙手中的黑伞倏地打开。 章梦被惊了一下。 黑伞打开,顾又笙却将伞送到萧芝庆的手里。 萧芝庆只觉手中一片暖意。 他睁开了眼。 眼前站着一个面容和善,打扮精致的老太太。 “乖孩子,跟祖母一起,别怕。” 老太太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笑起来特别和蔼可亲。 萧芝庆乖巧地点了点头。 黑色的大伞,几乎把他整个罩住。 章梦还不清楚顾又笙有几分能耐,却也知道最近府里那几位的动作不少。 “来人啊。” 章梦大叫。 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了几个结实的壮汉。 “有贼人来杀人了,快保护夫人。” 章梦背对着那些壮汉,看着顾又笙的眼神,是森森的杀意。 她的声音惊恐:“她想对小少爷不利,赶紧抓了。” 翠衣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这贼子厉害,大家小心,生死不论,先拿下再说,夫人自有重赏。” 这些壮汉不是府里的侍卫,是跟着章梦嫁进来的。 以前是章家镖局的,章老爷怕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便当做嫁妆送了过来。 萧景仁没有反对,但是这些人只可在章梦的院子里活动。 府里,本就有萧府的侍卫。 壮汉们对视一眼。 实在是眼前这贼子…… 看着不太像是贼子啊。 白衣少女的身上沾着血迹,还有小小的血手印。 可是她长得粉妆玉砌、娇软可人的模样,拉个手都怕自己的手太糙,会伤了她。 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快上啊!” 翠衣尖声催促。 呆站着的壮汉们终于有了动作,冲进屋子去。 章梦的唇角微勾,眼中的得意与恶意交融。 “住手!” 萧景仁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青衣也飞了出去。 谢令仪抓住两个壮汉,将他们往后一拽。 其他还有要靠近顾又笙的壮汉,他正要上前去拦。 顾又笙的手指突然在空中描绘起来。 这边生乱的时候,萧府顶上的黑影愈发浓重起来。 谢令仪没有再拦那几个壮汉,因为在距离顾又笙不远处,他们突然脸色发青,浑身哆嗦着软倒在地。 谢令仪也觉得前面有一股森然冷气,他忍不住退后一步。 顾又笙的手指加快了速度。 萧景仁与萧芝铎已经走了过来。 章梦狠狠捏了自己的手,冷静下来。 她露出一脸的惊慌失措,泫然欲泣地看着萧景仁。 “老爷,小巧和芝庆出事了。” 萧景仁面色沉重,没有理她,走到门口看了眼。 一片血色之中,那把黑伞格外地显眼。 萧景仁头皮发麻,抓着门框的手暴出了青筋。 母亲…… 第9章 梦 萧芝铎高声一喊:“父亲,快看!” 萧景仁转过头去。 章梦的周围,肉眼可见的黑影,像风似的,围着她哀鸣。 谢令仪只觉一道风过,顾又笙指尖的金光射了出去。 黑影被打散了些,那声音,却愈发响亮起来。 所有人都听清了那道怆天呼地的痛哭声。 章梦胆战心惊地抱住手臂,惊惶地站着。 黑影散去了些,她才终于能发出声音来。 “老爷,救救我。” 心跳地非常快,砰砰,砰砰地,章梦猛烈地喘着气。 萧景仁迈出去的步子一顿。 府医的供词,元娘子丈夫的招供,代娘的尸身…… 证据确凿。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有些小心思的女子,却没想到,她行事竟有那般狠辣。 这三年,同床共枕,他身边睡的,是个毒妇啊。 莫怪母亲寒了心,生了怨。 “顾姑娘?” 萧景仁看向顾又笙。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叫她,不是想求情,只是…… 翠衣看到章梦身边的古怪,早已吓得双膝发软。 那些壮汉,被谢令仪拽走的倒还好,其他靠近顾又笙的,竟全都面无血色,蜷缩在地上呻吟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到那时那把伞带来的彻骨阴寒,翠衣对着章梦身边的黑影,生起了不可言喻的惊惧。 顾又笙缓缓走到那团黑影前。 章梦有些站不住,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手,倔强地看着顾又笙。 黑影没有完全散去,还围在章梦的身边。 “莫道因果无人见。” 顾又笙的眼,一片漆黑,不带任何的感情。 章梦却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杀气。 一种被众人高高在上,围着审判的感觉。 而她,蜷缩在那里,甚至连抬头,都不敢。 不,不,她不要过那抬不了头见人的日子。 她不要。 不要! 她要做人上人,她要做官夫人!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她就自己去求! 章梦的眼神一改之前的惊慌,变得狂躁起来。 她自小聪慧,容貌姣丽,若不是出身矮人一截,以她的条件,何愁配不起世家子弟? 偏偏,偏偏父亲只是个商户,家里开着不入流的镖局,做着刀尖舔血的买卖。 十六岁那年,她与京城来的贵公子一见钟情。 原以为是涅盘重生,她终于要去到繁华地,终于不再是一个他人嗤之以鼻的商户之女。 可是她中意的男子,很快迎娶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朋友长相普通,身形肥胖,且蠢笨如猪,除了有一个当官的爹,哪里都比不上自己,可是就因为这一点…… 就因为她出身于官宦之家,最后,朋友嫁给了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去了京城。 出嫁前,她是官家小姐,出嫁后,她是官家夫人,多好的命。 而自己,因为与那男子走得近,被人遇见过,落了一个水性杨花的臭名。 明明她是清白之身,明明她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 明明那男子,说好要来迎娶自己。 明明,她才貌两全…… 却被耽误。 误了最好的年纪。 好,她便是。 她便是! 她便去做那不知廉耻的女子,她便去做那水性杨花的女子! 萧景仁是她使了不光明的手段得来的,他却只给她一个妾室的位置。 她比他的女儿们都要小啊,她把清白之身给了他啊! 凭什么,凭什么只是个妾位? 出身,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想要摆脱商户之女的名头,就那么难吗? 不服。 她不服。 她真的不服气! 章梦扯乱了自己的发髻,头上的簪子、钗子掉了一地。 她盈盈的目光,疯狂地流连在萧芝铎和谢令仪的身上。 玉树琼枝,丰神俊朗。 她喜欢的,是这样年轻的男子。 却…… 萧景仁年近五十。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然五官还是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但比起一旁的萧芝铎和谢令仪…… 呵。 呵。 呵呵。 章梦闭上眼,落下了泪来。 我章梦,年轻貌美,却不得不委身于这样的老头! 天道何其不公! 为了一个官夫人的名头,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早就走歪了。 “来啊,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来了!” 章梦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要去抓那些黑影。 “你来啊,他们都死了,轮到我了是吗?” 那些黑影无形,却寒气刺骨,她的手在其中穿梭着,起了一片片的汗毛。 章梦似是对手臂的阴冷毫无所觉,癫狂地笑着,叫着。 “来啊,杀我!” 章梦披头散发,似是疯了。 她痛苦地喊叫着,蹲下身去,抱住自己,将脸埋在了膝间。 她也有过自己的孩子,但是天不容他。 他在她肚子里刚会动的时候,就离开了。 从此,她再没了做母亲的资格。 院子里,壮汉的呻吟声,黑影的哀嚎声,章梦的哭声…… 乱作一团。 屋子里,那把黑伞动了动。 萧芝庆从伞下摇摇摆摆地走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章梦的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围着章梦的黑影散了开去。 萧芝庆走到章梦的身边,停下。 他一脸的惶恐不安,却还是,伸出小小的,沾着血迹的手。 他将手放在了章梦的头上。 像曾经,她安抚过自己那般,摸了摸。 柔软的暖意传来。 章梦抬起头。 眼前的孩子,稚嫩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惧怕,可是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脸。 章梦很少抱他。 她打过他,踢过他,拿针刺过他。 只有他生病的时候,她才会抱着他,亲着他,哄着他。 只有萧景仁在的时候,她才会爱他。 可是…… 小小的孩子,勉强着露出笑容。 章梦咬着牙齿,摇着头,她哭着,说不出话。 黑影传出了更响亮的哀鸣。 风雨欲来,原本晴了一日的天,竟又飘起了雨丝。 顾又笙不知何时,撑起了那把黑伞。 她站在门口。 萧清带着大夫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场景。 萧芝铎回了神:“把这些人带下去,里面的人,带去别的院子诊治。” 他指了指那些壮汉和小巧,还有已经晕过去的翠衣。 被萧清带来的老大夫,转头就想跑,却被萧清抓着不能动弹。 老大夫活了一辈子了,见惯了生死,却还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场景。 吓死个人啊! 还以为接了个大单,没想到是送命的那种! 老大夫的脚不停地踢动着。 “放我下来,放我出去。” 萧清将他扛在肩上,叫了其他侍卫将这个院子清空。 小巧和翠衣被抬去了章梦的主屋,那些壮汉被关了起来。 院子里清静不少。 黑影安静了,章梦也安静了。 章梦还是蹲在那里,她的身前,萧芝庆站在那里,还维持着那个牵强的笑容。 章梦就那么呆呆地,看了他好久。 顾又笙望着暗沉沉的夜空。 你当如何? 如何? 呵,真傻啊。 第10章 代娘 “原以为是个狠辣的,下手那么重,我差点被她打了个魂飞魄散,却没想到,这样心软……” 诸采苓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顾又笙在心里叹了一句。 章梦的贪念,是一切的原罪。 代娘杀了三人,却迟迟没有对她下手。 顾又笙原以为,她是想让章梦再多过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没想到…… 她居然是下不了手。 谢令仪一直看着顾又笙,只见她望着天空半晌,许久才有了动作。 她一贯平静冷淡的眼中,带着怜悯。 她举起手来,在空中描绘着。 萧芝铎与萧景仁的眼神,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风雨晦暝,衣袂翻飞,灯光之下,她的身形竟有些飘摇之感。 她的指尖所指,空中那团黑影,渐渐显出人形。 萧芝铎吓得后退一步。 萧景仁的脸色煞白。 谢令仪的丹凤眼微微眯了眯。 章梦吓得坐到了地上,手脚发软。 刚才疯狂的劲头过去,她又开始陷入无尽的恐慌中。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秀气,淳朴。 她的眼里含着泪,直勾勾地看着萧芝庆。 她从空中下来,站到了黑伞下。 接着,萧景仁看到,那黑伞下,原本只有顾又笙一人的地方,竟又多出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 母亲! 祖母! 谢令仪眨了下眼,竟然真的是姨祖母。 她与走之前,似乎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去世前,还要精神些,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顾又笙一身白衣,上面还沾着血迹,她的身边站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 大大的黑伞,稳稳地罩在她们的头上。 萧景仁突然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下窜了上来,冻遍全身。 “祖母……” 萧芝铎嗫嚅一声。 诸采苓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代娘,你待如何?” 顾又笙冰冷的声音响起,拉回了萧芝铎与萧景仁的注意。 她就是代娘? 她就是代娘! 章梦没有见过代娘,这个名字,却是她心里的魔。 代娘看着萧芝庆,流着眼泪不说话。 小小的人儿,好似有所感应。 萧芝庆看了看章梦,又看了看代娘。 “平安……” 代娘啜泣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 她原来,还来得及,再叫一次他的名字啊。 代娘哭得不能自已。 十月怀胎,快要生的时候,她听到了丈夫老三和好姐妹元娘子的谈话。 十两银子。 他们为了十两银子,就想卖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代娘从小孤苦,跟着老三也没过什么好日子,两人和其他几户人家是逃难过来的。 都说西杭府有个好官,到了这里,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这西杭府。 元娘子先有了身孕,很快,她也有了。 日子过得苦一些,但好歹有了盼头。 可是…… 可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好姐妹,却在商量着卖掉自己的孩子! 她怎么舍得? 肚里的孩子,是她的血肉养出来的啊…… 她冲出去,她说不可以。 她说不行! 老三推了她,孩子提前出生。 她痛了两天,怕了两天。 孩子出来后,她抱着他不肯撒手,她只来得及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外头嘈杂,她不知道来了什么人。 枕头就捂了下来。 她只听到,一个陌生的婆子说着。 “多给你十两银子,算是买了你媳妇的命。” 她只听到老三欢快地应着声。 她看不见,却想象得出,他是怎样恶心的模样。 她看错了人,她早就知道。 却未曾想过,他连人都不是。 是杂碎! 是禽兽! 是畜生! 二十两,他卖了自己的命,卖了自己的孩子! 她憎恶,她怨恨,她有万千不甘散不去。 她化成鬼怪,跟着老三来到萧府。 她的孩子,变成了知府老爷家的小少爷。 西杭府知府萧景仁,远近出了名的好官。 代娘想,或许自己的薄命,换儿子一个造化,也是值得的。 可是…… 代娘阴森的目光,落在章梦的身上。 可是这个夺了自己孩子的人,却没有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 孩子早产了一些时日,本就虚弱,但她为了争宠,竟狠心将那么小的孩子浸在冷水里。 孩子受了风寒,萧老爷来看,她便是一个疼惜孩子的好母亲。 她抱着他,宠着他,哄着他。 她彻夜不眠,为高热的他守夜,为他擦拭着身子。 萧老爷在的时候,她是个慈母,阖家欢乐。 萧老爷不在的时候,她便是个恶鬼。 代娘早就想杀她了。 早就想现身,把这个始作俑者,杀死。 可是偶尔,极少数的时候。 她抱着孩子,真心地低唱过,真心地亲过他,喜欢过他。 有几个瞬间,真心地,将平安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代娘自己是个母亲,她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为了那么一丝丝的善待,她一直没有对她下手。 在平安的眼里,这个女人才是他的母亲。 她不忍心,去杀。 却更不放心,不杀。 她遇到过老太太,只是两只鬼并没有交集。 代娘一直没有动作,诸采苓也便没有行动。 直到今年…… “章梦,我对你一忍再忍。” 代娘恶狠狠地瞪着章梦。 章梦咬破了嘴唇,支撑着站了起来,她故作镇定,与代娘对视着。 “你抢了我的孩子,夺了我的性命,可是既然抢走了他,为什么不好好对他?” 代娘质问着。 “你欺负他,不拿他的身子当回事,你的丫鬟、嬷嬷有样学样,戏弄他、侮辱他、虐待他……” 代娘从黑伞下走了出来。 她没有往章梦那里去,而是在萧景仁面前停下。 素净的脸,突然一变,露出了森森白骨,空荡荡的眼眶里,落下了血泪来。 站在萧景仁身旁的萧芝铎,狠狠抽了一口气。 萧景仁浑身僵硬。 第11章 母爱 “萧老爷,萧大人,你是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听了你的名号,才来了西杭府求一条生路。” 代娘的脸又变了回去,只是那血泪犹在。 “可是你的好夫人,用十两银子买了我的儿子,又用十两银子买了我的命。” 代娘其实知道这些事跟萧景仁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她…… 恨啊。 “我生来是个苦命人,我认了,可是我的儿子……呜呜……我的儿子不是啊……” 他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是个闹腾的,她给他取了名字叫平安。 不求富贵,但求平安。 跟着老三进府的时候,她甚至还窃喜过。 她的儿子成了官家少爷。 可是官家少爷…… 怎么能活得那么苦? 即便她孤儿出身,小时候没少遭人欺负,却也不像自己的儿子这么苦。 她的平安啊…… 却不得平安。 “萧老爷,你知道吗?” 代娘走到了诸采苓的身边。 萧景仁的心,提了起来。 代娘看出他的忧色,也看出诸采苓的挂虑。 母子情深,多感人啊。 可是她呢?她的儿子甚至都不认得自己。 “你有个好母亲,我对萧府下手的时候,她拼着魂飞魄散的下场,挡了我一次。” 诸采苓受伤逃走,她也不得不休养魂魄。 代娘:“我本想放过他们的。” 儿子受着罪,但好歹也是个官少爷。 只要他熬过去,长大了,就能像大少爷那样出门读书,做个有出息的。 就不用再受章梦的摧残。 就能自己求个平安。 萧老爷对他也看重,总是有盼头的。 可是…… “我想投胎的,我想等着我的儿子长大,我想放心地走……” 她因恨意而化,却早没了报仇的打算。 她怕自己投不了胎,怕黄泉碧落,再也无法与平安相见。 她只想等他平安长大。 可是…… 府医说平安的身子愈来愈差,恐不是长命之人。 章梦早年落胎,伤了身体,根本不可能再孕。 可一。 就可再二。 章梦和章嬷嬷商量着,再来一出偷梁换柱的把戏,她们想再去抢一个孩子,顶替平安的位置。 章嬷嬷对府医说。 她说。 小少爷的开销太大,咱们得为老爷省一省。 省什么? 省下平安的救命药,好塞进自己的钱袋子。 那怎么可以? 谁要害平安的命,她就先夺了她的! “可是,你的好夫人……” 代娘冷冷地笑着。 “你的好夫人想着再去抢一个孩子,顶替了我苦命的平安……他们说我的平安不是长命之人,他们说我的平安活不久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代娘幽暗阴冷的目光,划过诸采苓,划过萧芝铎,划过萧景仁。 落到章梦的身上。 代娘的脸又变了,一身白骨窜到章梦的面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凭什么,你凭什么能定人生死?” 萧芝铎喉头翻滚,吓得够呛。 萧景仁面如死灰,再不复平日的稳重冷静。 谢令仪双手抱胸,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章梦喘不上气来,双手挥动着,想去推开。 她的面容青紫、狰狞。 章梦的眼里,何尝不是恨意。 凭什么? 呵。 凭我不甘做一个商户之女,一辈子都被人低看一等! 凭我舍弃了女儿家的心思,不顾脸面献身给了官老爷! 凭我是官夫人,而你不过一介贱民! 她心惊肉跳,却又千仇万恨。 “天道……咳,天道本就不公,你有本事……有本事自己……” 章梦愤愤不平。 代娘恢复了模样,面上血泪纵横。 她竟还不知错。 “我如今,不就来定你的生死了吗?” 代娘杀心已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谢令仪看向顾又笙。 她仍然淡漠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代娘的腿上,多了一丝温度。 代娘低下头来。 萧芝庆正一手扶在她的腿上,小小的脸,抬得高高的,看着她。 代娘的手,下意识一松。 章梦咳嗽着,往后退了几步,虚软地坐倒在地上。 代娘粗鲁地抹了抹脸。 她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可怖的模样。 代娘扯出一抹笑来,本想抚摸孩子的手却停在半空。 不。 在他的眼里,章梦才是他的母亲。 诸采苓看不了这一幕,拽着顾又笙的袖子,死死地抖动着。 顾又笙斜睨她一眼,她似毫无所觉,径自激愤地抖着她的袖子。 代娘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她的身上有鬼气,对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以为萧芝庆会走到章梦的身边,她做好了痛心失落的准备。 可是,萧芝庆…… 却又靠近她一步。 将两只小手,都放在了她的腿上。 代娘终于伸出手来,轻柔地落在他的头上。 萧芝庆在她的手掌下,亲昵地顶了顶脑袋。 代娘想起怀孕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顶着自己的肚子。 代娘跪了下去,颤着手想去抱他。 萧芝庆黝黑的眼睛里,是好奇,是不解。 他没有拒绝,接受了代娘的拥抱。 代娘感受得到他的温度。 这是她的孩子。 她终于可以再抱抱他。 便是灰飞烟灭,也再无遗憾。 “我的平安啊……”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代娘一边擦着泪,一边很快松开萧芝庆。 她不敢再去看孩子,失魂落魄地走回黑伞之下。 她低着头,呢喃着。 “姑娘,我的因果……已了……” 一旁的诸采苓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说不出的郁闷。 因果已了,便可去地府投胎。 虽然在因果之间,但是她是鬼怪,又杀了三人。 去到地府,先受严惩,还了孽债,若还魂力不散,方有可能重新投胎。 她已杀三人,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 可是一个死不悔改的人,不如活着更难。 代娘抬头看了眼天空,飘着细雨,灰蒙蒙的。 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模样还算清秀,便被村里的老三看中,拉回了家。 她进了他的家门,便自认是他的妻子。 老三是个油滑轻浮的,在村里也不受待见。 从村子到西杭府,他跟别的女人好过,他偷过东西,他打骂过自己,他做过不少坏事。 她知道自己跟错了人。 却没想到,错的代价如此之大。 她这一生,不曾感受过温饱,不曾享受过亲情。 唯一的放不下,如今也该放下。 第12章 放下 代娘又一次走到萧景仁的身前。 这一回,她竭尽全力地,学着那些贵夫人的模样。 走得端正,娴雅。 她在萧景仁面前站定,深深地拜了下去。 “萧老爷,谢谢你对平安的照顾。” 谢谢你,至少让我的儿子,感受过真实的父爱。 萧景仁感觉自己憋了好长一口气,终于敢微微吐出来。 “萧芝庆,还是萧府的小少爷。”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有些低哑。 代娘的笑容,单纯率真。 她回到顾又笙的身边,对着诸采苓拜了下去。 “老夫人,先前我出手太重,对不住。” 诸采苓咬着袖子摇头,为她的凄苦深感不平。 代娘对着顾又笙,又拜。 “姑娘,因果已了,请送我一程。” 代娘好想转过去,再看看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不敢。 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不会走。 再不走,她已开杀戒,便会忍不住…… 传说人死后若成鬼怪,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哪怕沾染了人命,影子也还是黑色的。 若是黑影多了暗红色,就代表着有无辜之人枉死。 沾染了不该沾的血,鬼怪也得用魂飞魄散来偿还。 她不想变成一个嗜杀成性的鬼怪。 她不想自己的儿子,有这样一个母亲。 顾又笙举起手,却又放了下去。 那个小小的人,正蹒跚着,走近了代娘。 熟悉的温暖传来。 代娘闭紧嘴巴,不敢动作。 萧芝庆看看她。 她的身上,有一种好熟悉、好温暖的味道。 他明明没有见过她,却好似听过她的声音。 “平安,平安,你就叫这个名字好吗?娘希望你一世平安,好好长大……” 他的手还是搭在她的腿上,他轻轻推了推她。 手下是一片冰冷,萧芝庆却没有松手。 代娘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我要走了……” 她嘴唇用力,忍耐着。 “你可一定要平安长大啊。” 代娘捂住嘴巴,不想在孩子面前哭。 她用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来。 “平安……”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我好想亲自将你抚养成人,哪怕去干粗活,哪怕去乞讨,哪怕衣不蔽体,哪怕食不果腹…… 只要在你身边,一切的苦就都是甜。 平安,你要记得,你是一个被爱的孩子,你要幸福。 代娘泣不成声,她背过身,再不看世间唯一的牵挂。 顾又笙的手缓缓在空中描绘起来,画着古老的符咒。 其他人没看到什么异常,但是代娘的身子,却在伞下渐渐消失。 “人有善念,天必佑之。” 送你一道功德之光,愿它助你挨过地府责罚,可得重生之机。 顾又笙收回了手。 萧芝庆手下的人,就这么不见。 小小的他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说不出的酸楚。 他的抽泣声,渐渐响了起来。 萧芝铎叫了萧直和萧清父子进来,让他们先把萧芝庆和神魂恍惚的章梦带下去。 诸采苓还在羡慕那道功德之光。 萧景仁蓦地跪了下去。 “不孝子萧景仁有错,一错,未信守承诺,迎庄氏女进门,二错,引狼入室,害了无辜百姓,毁了萧家清名。” 谢令仪往后退了几步,到了萧家的家事。 萧芝铎站在萧景仁的身边,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章梦做的恶事,父亲有错,他亦难辞其咎。 诸采苓真想上前抽打自己的不孝子。 可是,她此前受了伤,离不开这把养魂的溯洄伞。 顾又笙看了她一眼,体贴地带着她,上前几步,正好走到了萧景仁的身前。 伸手可及之处。 倒也不用如此贴心…… 诸采苓娇嗔地抛去一个眼神。 顾又笙避了开去。 辣眼睛。 诸采苓只是嘴巴厉害,哪里舍得打自己的孩子。 “章梦做下的恶事,我相信你不会姑息,我走前,只想问你一句,为何不肯娶庄家女?” 萧景仁的发妻,庄子昕,是萧景仁年轻的时候自己看中的。 庄氏是个绵软的性子,嫁进萧府后,因为出身的关系,总是谨小慎微的。 但是萧景仁疼宠,诸采苓对她也视如己出,日子很是好过。 萧景仁:“庄家害死了子昕,我不欲再结亲。” 庄忠远,几十年前是个七品小官,几十年后还是个七品小官。 算不上多坏,但是个糊涂的。 糊涂就算了,内宅妇人也是短视得可笑。 子昕与他成婚后,先后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之后几年,怀了两次,落了两次。 他们萧家不在乎,庄家的人却坐不住,总是寻着各种由头进府,劝说子昕替他纳妾,开枝散叶。 子昕耳根子软,带了庶妹进府,做主为他纳了妾室。 他在京城办事,回到家中,自己竟多出一个妾室来。 他年少时,对她一见钟情。 虽知她性子绵软,不是良配,却也宠着、护着、爱着,他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狠狠在自己的心上插上一刀。 也是可笑,那庶妹,竟是个不能生养的。 庄家还要再塞人。 他动了关系,调走了庄忠远。 庄家妇人,再不能在子昕耳边乱嚼舌根。 后来,子昕又有了身孕,大夫说凶险。 萧景仁不是不在意子嗣,但是他不想子昕拿命去搏,可是子昕听不进去,她想为他传宗接代,想要一个儿子。 她那么温软的人,但是在那时候却又那么强硬。 十月怀胎,她怕胎儿出事,生生在床上躺了几个月。 生的时候,大夫几度叹息。 好在,母子平安,只是她的身子,落了病根。 芝铎还不会走路,她就走了。 她走得安详,却留下三个没了依靠的孩子。 之后的萧府,都是母亲和那妾室打理。 她倒是个安分的,可惜命也不长,在芝铎十几岁的时候便已去世。 那个时候,庄家人收到消息赶过来,竟还妄想将不知道哪边来的一个亲戚塞进来。 幼女还小,庄忠远没有了适龄的女儿,便从亲戚那寻了一个来。 呵。 他恨庄家,庄家害死了子昕。 庄家太贪。 因为三个孩子的关系,他没有与庄家撕破脸,但也没有同意。 当时他已是四品大官,庄忠远不敢惹他不快,便灰溜溜带着人离去。 母亲去世前,竟又将庄家幼女定为他的继室人选,他自然不愿。 几年时间,庄家幼女已然长大。 可是,他庄家算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再进萧府的门? 第13章 道别 这么多年,他没有再娶,一是公事繁多,二是儿女都小,也担心新妇不仁。 后宅内人的手段,他可不敢小觑。 萧夫人的位置,可不是留给庄家的! “子昕的死,庄家有关系,但说到底,是她自己选的啊。” 庄家不是多好的亲家,诸采苓也只是看中他们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庄家幼女小时候受过伤,无法生育。 进了萧府,孩子又是她亲姐姐生的,总不至于苛待,不求她把家管得多好,能安稳度日就行。 除了逼着子昕生儿子,急着想要庄家女生下萧家的继承人,其他的,庄家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糟心事。 庄子昕把传宗接代看得太重,拼了性命想为萧家留后,诸采苓不能说她有错。 女子难为啊。 事事岂能尽如人意? “儿子不孝,但我萧景仁此生,绝不会再与庄家扯上其他关系。” 庄家是孩子们的外祖家,但是萧夫人,只会有一个是从庄家出来的,那就是庄子昕。 其他的庄氏女,休想再入萧府。 诸采苓:“也罢,经此一事,想必你日后会更谨慎,我就不讨嫌了。” 萧景仁对庄家有心结,她却不知,是这么重。 “大铃……” 诸采苓朝着萧芝铎伸出手去。 萧芝铎跪着往前进了一步。 男儿两行泪,不欲等闲垂。 萧芝铎却满脸的泪水。 他抬起脸,泪汪汪地。 诸采苓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他。 “大铃啊,祖母真的要走了,你可要好好做人啊……” 可千万别像你爹,娶个蛇蝎毒妇回来。 诸采苓咽回了想说的话。 “祖母……” 萧芝铎将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这双手,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牵着自己了,一贯是暖意洋洋的。 如今,冰凉一片。 萧芝铎却眷恋地将脸摩挲在她的手心。 祖母放不下他,他又何尝不是念念不舍。 年少时,他有祖母宠着,便偷着懒不想读书。 祖母走后,他日以继夜,力学不倦。 他知道她想让他好好读书,他知道她放不下自己,他知道她盼着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为她挣来了。 他已经是举人。 来年春闱,他还会做得更好。 他以为她看不见。 他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她竟还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 鬼怪的下场,很有可能是云飞烟灭,他不想她落得这样的结局。 “祖母,你放心,你放心……” 诸采苓收回自己的手,鬼气森森,她不该碰触他太久。 诸采苓对着远处的谢令仪招了招手。 “来,令仪,到姨祖母这边来。” 谢令仪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过来,身上的肃杀之气收敛。 他在诸采苓身前跪下来。 “姨祖母。” 诸采苓拍了拍他的肩膀,令仪的身形愈发矫健。 萧芝铎是个书生,谢令仪虽被押着读书,却是个习武的。 诸采苓欣慰地点了点头。 不是她不想偏心自家孙子,可是两人往眼前一凑,明显令仪更加令人心向往之啊。 诸采苓偷偷地朝着顾又笙挤眉弄眼。 顾又笙两眼一翻,不理她。 诸采苓很快就收回了,放在谢令仪肩上的手。 “令仪啊,我走前本想再见你祖母一面的,可惜……采薇她身子可好?” 诸采苓的父母早已去世,她在世上的亲人,除了儿孙,便只有妹妹诸采薇,以及她的家人。 “祖母身子硬朗,一切都好。” “那便好。” 诸采苓依依不舍地看了看萧景仁,看了看萧芝铎,看了看谢令仪。 “好了,顾姑娘,我也可以安心走了。” 诸采苓虽为鬼怪,却未曾伤人,到了地府,受个最轻的责罚,便可得到投胎的机会。 我倒是想把你送走。 顾又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诸采苓:“顾姑娘?” 莫不是顾姑娘习惯了她在一旁陪伴的日子,舍不得她走? “你受伤过重,若不在溯洄伞下休养魂魄,别说去地府受罚,就是下到地府,魂力也是受不住。” 诸采苓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说,她还可在人间多留些时日? 哎呀,刚才那些话不都说早了嘛! “鬼气伤人,你也不可再进萧府,好好在伞里养着,等到休养好了,我自会将你送下去。” 萧景仁确实是个好官,若不是有他身上的功德金光压着,萧府住了两个鬼怪,不出事才怪! 诸采苓黯然神伤。 她已经不是这个世间的人。 “景仁,芝铎,令仪,我走了。” 诸采苓苦笑着,消失在了伞下。 空中的毛毛细雨未停。 顾又笙也未将伞收起。 萧景仁心神恍惚,跪在那里不动。 萧芝铎趴在地上,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谢令仪拧着眉头,望着夜空。 “福缘善庆,祸因恶积。” 顾又笙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萧大人,你造福一方百姓,积功德于一身,莫要辜负了。” 莫要辜负了你母亲,莫要辜负了代娘,莫要辜负了萧芝庆。 莫要辜负了,西杭府的百姓。 当行而行,无所顾虑。 有过必改,罪己是也。 “萧家的祸事,因果已了。” 顾又笙撑着黑色的大伞,渐渐消失在雨中。 …… 顾又笙趁着夜色,回到云来客栈。 客栈里还有些三三两两的客人在那坐着。 一如之前那次,顾又笙面不改色地撑着黑伞,走了进去。 原本说话声不小,此时都静了下来。 小二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露着牙,尽量笑着迎上前打招呼。 娘咧,小二这活计怎么还挺危险的感觉…… 顾又笙点头算是回应。 她在众人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顾又笙将黑伞收起,放在桌上。 她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顾姑娘,后面我那不孝子的处理手段,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诸采苓早就想问了。 顾又笙摇了摇头。 代娘的因果已了,若是有影响,也是别的因果。 诸采苓虽然总是骂他,但是儿子是个好官。 她相信他会大义灭亲,给代娘一个交代。 “可怜那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受了这么多罪。” 诸采苓遗憾,若是自己在世,即便被章梦骗了,也容不得她对孩子不好。 内宅有她看着,芝庆的日子总不会难成那样。 若不是她气萧景仁瞎了眼,若不是她不待见章梦,若不是她不放心大铃,跟着他走了,好歹她在府里…… 可以早点发现后院的端倪。 一个连爹娘都不会叫的孩子,却受尽了惊吓与凌虐。 诸采苓还想再聊,却发现顾又笙已经合衣躺在床上。 鞋子一前一后地掉在床前的地上。 诸采苓闭上嘴,不再出声。 别人听不见她说话,顾姑娘却是可以的。 出去一趟,虽然不过一两个时辰吧,但别说是顾姑娘,就是躲在溯洄伞下的她,也是疲惫得很。 第14章 不同 顾又笙睡醒的时候,屋外是一片黄昏。 已经是第二天晚食时分。 这一次,她要了好多的吃食。 西杭府是个不错的地方,她既然来了,便也想着走前可以出去逛一逛。 顾又笙手拿黑伞,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衣裙。 诸采苓沉睡着,难得没有声响。 萧府的事情结束,她的心也落下来,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好好养魂。 顾又笙去过不少地方,相较之下,西杭府确实治理得不错。 沿途的摊贩热情地招呼着,卖的东西也很灵巧。 顾又笙走到一家卖首饰的摊位前,拿起一个玉坠子看了看。 “姑娘真有眼光,这玉坠子乃是羊脂玉,和田玉中的极品啊。” 摊主赞叹着,然后压低了声音。 “这坠子与姑娘有缘,只要五两银子,姑娘戴着它,一定会大吉大利。” 只要五两? 呵,奸商。 顾又笙没应他,还在打量着。 一对姐妹也走到了摊前。 “姐姐快看,这镯子好看,配你。” 妹妹长得丰润可爱,正拿了一个白玉镯子递给身边的女子。 被叫做姐姐的容貌也不差,但是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愁,整个人看上去焦虑不安的模样。 “姑娘真有眼光,这玉镯子乃是上好的和田玉,很配这位夫人。” “多少银子?” 那少女问着。 摊主看了眼顾又笙,见她正专心地把玩着刚才的玉坠子。 便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二两银子。” 顾又笙若是普通人,在这熙熙攘攘的街上,可能还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可是…… 果然是奸商! 她手里这么个小坠子要价五两,那么大个镯子才二两。 “太贵了。” 妇人打扮的姐姐说道。 妹妹却坚持要买了送她。 “姐姐你难得回来一次,我自己攒下来的钱,父亲不会知道的。” 两姐妹又推来推去说了一会,妇人才无奈同意下来。 少女爽快地付了钱,将镯子套在妇人的手上。 妇人的手腕上有些红。 “姐姐,你这手上怎么了?” “哦,没事,之前不小心划到了。” 妇人拉下了袖子。 “好看吗?” 妹妹:“当然,姐姐温婉娴静,最适合这样的白玉镯,哪像我啊,父亲说我戴什么首饰都是糟蹋东西,还不如插到稻草上。” “你性子活泼,父亲也是怕你摔了,如今也是大姑娘,都要成亲了……” 姐妹二人相携离去。 少女挽着妇人的手,亲昵地靠着她。 顾又笙的眼中露出温情。 姐妹情深。 她才不羡慕呢,那少女一看就和那妇人还差着好多岁,哪像她和顾晏之,同生同长。 “姑娘,这坠子你要吗?” 顾又笙将玉坠子放了回去。 “不要。” 她冷淡地说完,转身就走。 摊主嘀嘀咕咕。 “哼,没钱还摆阔,看了这么久看什么呢?” 看她一身布料细腻,素净中透着不凡,还以为是个有钱的主呢。 顾又笙听见了,但是没有理会。 摊主的声音不低,她又没走远,这话明显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看见,那玉坠子,原本冒着黑气,顾又笙把玩后,恢复了澄净。 顾又笙走到一间书铺。 她没有走进去,直接问那伙计。 “有没有食谱的书?” 买食谱? 稀罕。 伙计见是一个娇俏的姑娘家,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跑去找了一会儿,拿了几本书出来。 顾又笙翻了翻,都是自己已经有了的。 咦? 《美味珍馐》? 倒是未曾见过。 顾又笙翻开一看,里面写着简单粗暴的食材与烹饪方法,不带一句多余的废话。 好书! 顾又笙眼睛一亮。 “这本多少钱?” 伙计看了眼,伸出一只手。 五两? 不错,不错,好书该值这个价。 顾又笙大方地塞了五两银子给伙计,将书小心地抱在怀里。 她转身要走。 呆愣的伙计终于回过神来。 “姑娘,还没找钱呢。” 顾又笙疑惑地看他。 伙计递回一些碎银,还有铜钱。 顾又笙不解,长睫毛摆动着,露出一双清透无害的眼来。 伙计红了脸,咕哝道:“只要五文钱。” 顾又笙瞪大了眼。 伙计没好意思说,这本破书是隔壁饭馆老板硬塞来让他们卖的,一圆自己当文人的梦罢了。 不算个什么正经书。 顾又笙没有接回银钱。 不识货! 她生气地瞪了伙计一眼,抱着书走了。 伙计没遇到过这样不讲理,上赶着送钱的客人,可是那姑娘腿脚忒快,他追出去的时候,连她的影儿都看不到。 唉! 谢令仪的人一直跟着顾又笙,所以她出客栈不多久,他便知道了她的动向。 顾又笙抱着书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了谢令仪。 谢令仪见到她,难得有些愣神。 眼前的少女,眸子清亮温暖,面色有一些苍白,一看就是个娇弱温善,养在闺阁的大小姐,很好欺负的模样。 实在无法与前几次,那个淡漠阴森的形象联系起来。 只是她手中还抓着那把黑伞。 确实是顾又笙无疑。 谢令仪迟疑一下,上前。 “顾姑娘。” 顾又笙看向他,眼里的温暖不变,竟还多了亲昵。 “谢公子。”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说不出的可人。 谢令仪的心似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一抖。 莫不是大白天撞了鬼? 第15章 镇魂 “顾……顾姑娘,好像与之前有些不同。” 谢令仪说话磕巴了下。 不知道是被她吓得,还是被她吓得。 顾又笙微微歪头,不解地看他。 清澈的双眼像是小鹿一般。 谢令仪的气,一下子没敢喘出去。 毕竟是通灵师,性子有些古怪也是正常的。 谢令仪努力说服自己。 “顾姑娘,昨日混乱,还没能来得及感谢你,帮了萧家,救了姨祖母。萧伯父想正式道谢,姑娘若是有空,还请随我去萧府一叙。” 顾又笙对萧家的大恩,萧景仁自然要报。 萧芝铎本要一起来的,可是萧芝庆病了,身边离不开人,出了那样的事情,萧芝铎也不放心下人,便亲自在那陪着。 通灵师解难,听说要付上半副身家。 萧景仁是个好官,但不是没有家底的。 “我受诸采苓所托而来,不需要萧家的报酬。” 若论钱财,本就是个亏本的买卖。 只是,救了萧家,救了萧景仁,就等于救了西杭府。 这才是隐形的报酬。 萧景仁日后的功德,都有自己一份。 “顾姑娘……” 谢令仪受人所托,还想再劝。 顾又笙却突然靠近自己。 谢令仪僵住。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这样不太好吧? 顾又笙踮着脚,似是发现了什么。 她探过头,凑到谢令仪的胸前。 顾又笙抬眼看他。 谢令仪垂下眼。 少女白皙的脸庞近在咫尺。 顾又笙将书夹到了拿着雨伞的手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胸前。 谢令仪长得好看,家世出众,即便性子有些孤高,也多得是送上门的女子。 但是! 没有过送上门的通灵师啊! 顾又笙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伸进他的衣襟里。 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镇魂玉,上好的古玉。 可安魂魄,可避妖邪,不比溯洄伞差多少的厉害东西。 顾又笙退后一步。 谢令仪终于又能喘气。 “我与萧府的因果已了,你走吧,让跟着我的人也走吧。” 顾又笙的声音软软的,好像没有什么不悦。 谢令仪猜到自己的人会被她发现,心里却还是不由打鼓。 他特地派了个高手,她却还是有所察觉。 顾又笙已经绕过他,继续走向客栈。 谢令仪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娇柔,就像个寻常的闺阁千金。 “多谢。” 他轻声说着。 …… 谢令仪回了萧府,有两个侍卫跟着他进了房。 不是萧家的侍卫,是谢家的。 “属下办事不力。” 原先跟着顾又笙的侍卫跪了下去,他叫谢九,是谢令仪身边身手最厉害的。 “起来吧,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甚至不是一般的人。 谢令仪的手在桌案上点了点,看向另一个侍卫,谢七。 谢七回道:“顾又笙,是京城顾家,顾衡的孙女。” 天下第一仵作那个顾家? 谢七:“顾衡的长子顾明,十几年前牵扯到宫里的事情,革了职,之后便被顾衡赶出了府,去了连阳城。” 连阳城距离西杭府可不算近。 “顾夫人是连阳城富商宫家的女儿,顾明被赶出家后,就带着两个女儿投靠了老丈人,没有再回过京城。” 谢令仪想了想。 连阳城的富商,只有一家姓宫,还是首富,别说在连阳城,就是京城,都有不少宫家的产业。 宫老爷除了经商厉害,还有个特别有名的,就是能生儿子。 家里的妻妾,生的全是儿子。 直到四十多,才得了一个女儿,千娇万宠着长大。 便是顾明的妻子,宫玥。 可惜第一胎得了双胎,难产去世。 顾家祖上与谢家祖上有结拜之义,即便如今交往少了,谢令仪对顾家的情况也不陌生。 谢七:“顾又笙就是顾明的小女儿,她还有个双生姐姐,顾晏之。” 谢七去查顾又笙的背景,这些时日不在府中,所以也不知道顾又笙的厉害之处。 只道:“听说顾又笙是个温婉娴静的,不怎么出门,喜欢研究食谱……” 温婉娴静…… 谢令仪眯了眼。 谢九一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七:“她的姐姐顾晏之在城里倒是有名,还是衙门特招的仵作,一手勘验之术,比顾明还了得。” 谢七没说,顾家姐妹在连阳城出了名的,妹妹喜欢烹调美食,姐姐喜欢蒸煮尸体。 她们一直生活在连阳城,那…… 归来时鬼怪食摊,也应该在那。 那么巧,是连阳城。 谢令仪垂下了眼。 “主子?” 谢九欲言又止。 谢令仪:“说。” “顾姑娘之前只定了五天客房,明天就到期了,但是并没有续……” “她来西杭府是处理萧家的事情,明天应该要走了,你去和芝铎说一声。” “是。” 谢九退下。 萧景仁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萧芝铎理应代表萧家出面。 谢令仪打了头阵,顾又笙拒绝了,但是萧家还得再谢。 “还有什么关于顾又笙的?” “顾姑娘平日都不怎么出门,关于她的事情不好打听。” 谢七想了想,又道:“但是顾明和两个女儿是单独住一所宅子的,家里只有一个管家和两个丫鬟,没有其他下人。” 即便顾明被顾老爷子赶出家门,但并没有断绝关系,而且连阳城宫家不是一般的富裕,还和大楚如今的首富颜家有姻亲关系,别说宫老爷对这个女婿很看得上眼,就算看不上,也不至于让他们的府邸,连个下人都没有。 管家是顾明的贴身仆人,从京城顾家一起出来的。 两位小姐各一个丫鬟,也都是京城带过去的。 后面,顾明家中就没再招过下人,这不太合理。 “顾家的丫鬟什么样?” 既然只有这么三个下人,必然是极亲近的,便也可窥见主人的性情。 谢七:“顾晏之的丫鬟叫绿豆,是个寡言的,听说身手很好,顾又笙的丫鬟叫红豆,会点医术,听邻里说,两个丫鬟是跟着顾家两位姑娘一起长大的,感情亲厚倒不像是丫鬟,跟自家姐妹一般。” 谢令仪点点头。 那就是说顾家人待下人很是亲厚,生活环境也很简单。 “你去趟京城,再查顾家。” “是。” 第16章 回家 车夫早早地候在客栈门口。 顾又笙背着包袱,手拿一把黑伞,正要上车。 萧芝铎和谢令仪骑马赶了过来。 萧芝铎下马,将一个盒子递到顾又笙面前。 顾又笙退回到地上,但是没接。 “顾姑娘,这些是我祖母的陪嫁,萧家蒙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这些算不上报酬,只是老人家的心意。” 萧芝铎想了一晚,没想出怎么报答。 顾又笙说不收,那他就以祖母的名义,赠上一些见面礼。 “大铃可真是个乖孩子啊。” 诸采苓在一旁欣慰地感叹。 “顾姑娘,请收下她老人家的心意,祖母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诸采苓:“是啊,顾姑娘,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此恩虽倾家荡产不能还也,但是好歹你帮了老太婆一把,收下我的见面礼,也是该的。” 顾又笙摇了摇头。 “萧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不能收。” 顾又笙的声音娇娇柔柔,但是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笑话,收了这些东西,要是分不得萧景仁的功德,岂不是亏大了? 顾又笙轻轻推开盒子,走上马车。 拉开车帘,她又回头说了一句。 不同于初见时的冰冷,眼中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两位公子,保重。” 萧芝铎还想再劝,谢令仪拉住了他。 “顾姑娘保重。” “保重。” …… 大楚·连阳城 顾又笙到西杭府的时候,是雨天,回连阳城的时候,雨水刚歇,天阴沉沉的。 虽然一路在马车里坐着,但还是说不出的,一股湿漉漉的感觉。 马车一路送到了成柳巷,巷子最深处,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门口竟然挂着白灯笼,青天白日的,巷子深深,黑色的门,白色的灯笼。 车夫抖了抖。 “姑娘,到了。” 顾又笙所有的行李,就只有一把黑伞、一个包袱,她很快带着东西下了马车。 付完银钱,顾又笙便要进去。 车夫在后面犹豫一瞬,叹息般说道:“姑娘,节哀顺变。” 顾又笙回头看他,本想解释,又看了眼家门口的白灯笼。 她闭上了嘴,温和地颔首表示谢意。 车夫调转马头,火烧屁股似的,飞速离开了这条巷子。 大白天的,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顾又笙推门进去,院子里,正有一红衣少女在扫地。 娇小玲珑,长相乖巧。 听到声音,少女抬头看来。 “小姐,你回来了!” 红豆随手扔了扫把,迎了上去。 顾又笙嫣然一笑:“嗯,其他人呢?” 红豆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和伞。 “老爷去隔壁县里帮忙,大小姐被城里的捕快请走,顾叔和绿豆跟着去了。” 父亲不在,顾叔不在,姐姐和绿豆也不在,家里岂不是只剩下红豆一人? “可怜的红豆……” 顾又笙摸了摸她的脑袋。 红豆蹭了蹭,娇声抱怨:“小姐可不知道,府里每晚动静不小,老爷和大小姐又忙,只留了我一人。可怜我,昨日愣是抄了大半夜的经文,才能安下心来。” 顾又笙天生可见阴阳,红豆跟她一起长大,对于鬼怪,感知也比寻常人更加敏感。 门口的白灯笼是顾又笙的食摊招牌,到了晚上,点亮了,即便是千里之外的鬼怪,都能看见。 顾又笙不在家,灯笼没亮,但是晚上来的鬼怪食客还是不少。 红豆又怕又烦,也是好些日子没有睡好。 顾又笙安慰道:“别怕,我回来了,而且红豆,你知道我在西杭府买了什么?” 顾又笙迫不及待,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来。 《美味珍馐》? “看,这本书定然是某个绝世神厨所做,通俗易懂得很。晚食我来下厨,你尝尝……” 红豆的眉毛抖了抖。 其实吧,一个人待在府里也不错…… 不好伤了小姐的心,红豆接过书,翻看两眼。 嗯…… 果然小姐又被骗了吧。 顾又笙还在那里说着买书的经过,丝毫没注意到小丫鬟的脸色青了又白。 “那不识货的伙计竟然说只要五文钱,哼,如此好书,五两银子都配不起……” 红豆打断她:“小姐才刚回来,晚上还得开食摊,晚食就不要辛苦了。待会我去隔壁新开的饭馆,买些吃食就好,小姐还没尝过呢,刚开的一家饭馆,味道不错的。” 顾又笙一想,也是。 归来时好几天没开张,晚上确实应该开一开。 “那好吧。” 顾又笙说完,红豆吁了一口气。 保住一命,好险。 二人回到房里,红豆帮着顾又笙整理包袱,将黑色的伞放到旁边的桌案上。 “小姐,这次顺利吗?下次还是红豆跟你一起吧,好歹有个照顾的人。” 顾又笙点了点头。 “也好,西杭府风景不错,早知道带你一起去看看。” 平日里顾又笙出门,红豆一般都是跟着的,只是这回西杭府有些远,加上诸采苓所言,事情也不算复杂,她便没有带着红豆一起。 赶路太累,顾又笙也不想红豆跟着受罪。 更何况,她胆子也不大。 红豆:“下次小姐不管去哪,都得带上红豆,好歹有个端茶送水的。” “我又不需要你做这些。” “那有个能看病养生的陪着,老爷他们也放心一些。” 顾又笙化怨,耗的是自己的心力,红豆自小修习医术,最是清楚化怨对她的身体伤害。 顾又笙没有和她再辩。 “你去备菜吧,我睡上一觉就好了。” “啊?” 以为顾又笙还要做晚食,红豆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又笙白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归来时的备菜。” 红豆瞬间喜笑颜开,对顾又笙的白眼视而不见。 “红豆这就去准备,小姐快歇歇。” 红豆很快跑没了影。 顾又笙喝了一杯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到床上。 临睡前,她瞄了一眼黑伞。 诸采苓也正睡着。 她肯安心休养,魂魄很快就能恢复。 不日,便可送她入地府。 顾又笙的眼,闭了起来。 赶了几天的路,她整个人说不出的疲惫。 出远门,果然是件累人的事。 第17章 食摊 顾又笙一觉睡到了天黑,她是被菜香熏醒的。 红豆已经买了饭菜回来,正摆在桌上。 顾又笙伸了个懒腰。 红豆:“小姐,饿了吧,待会还要上工呢,赶紧吃吧。” 上工? 很是贴切。 “好啊。” 顾又笙应得干脆,吃饭却是慢条斯理,悠哉悠哉地。 红豆就坐在一边,陪着她用饭。 顾又笙喜欢做菜,也喜欢美食,当下对这饭馆的菜式赞不绝口。 出门化怨,她只喝白粥,但是平常的日子,她是荤素不忌的。 饭后,顾又笙坐着看了一会书,红豆将碗碟收走,去厨房忙了。 天色愈发黑沉。 顾家门口的白色灯笼,亮了起来。 看不见的黑影呼呼呼呼地,从四面八方朝着顾家飞来。 顾又笙放下手中的《美食珍馐》,自信满满地去到顾家后面的小院子。 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院子里,摆着好几张桌椅,院子的树下挂着一块布,上面写着“归来时”。 顾又笙走进小厨房,红豆正在里面备菜。 “小姐,差不多都洗干净备好了。” 顾又笙点点头:“开火。” 红豆去了灶台后头点火。 风声呜呜的,原本空荡的院子里,一桌一桌,坐满了鬼怪。 红豆看不见,却感受得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红豆一边念着,一边往里面塞柴火。 顾又笙的鬼怪食摊开了好多年,自从来到连阳城,她便喜欢上了下厨。 尤其是,在她知道,本不再有味觉的鬼怪,竟能在她的菜食中感受到酸甜苦辣咸之后,她便在顾家荒废的后院摆了桌椅,开了一家夜间才有的食摊。 也是,专为鬼怪开的食摊,归来时。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归,来时。 …… 老秦是归来时的老客,顾又笙一走多日,他早已馋得很,如今灯亮了,他第一个赶来捧场。 同桌的也是老客,叫肖娘,算是这连阳城资历最老的鬼怪。 “老秦啊,你腿脚倒是利索,老娘都没能追上你。” 老秦是个爱笑的。 “再怎么利索,也还是追不上肖娘这样的美人啊。” 肖娘在世时,是青楼的花魁,去世时虽然已近三十,但也还是个绝世的美人。 肖娘嗤笑一声:“你少来吃几顿,瘦上一些,搞不好就能追上了。” 老秦是个微胖,但有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总是笑眯眯的,虽然有些油腻轻浮,但是个好相处的。 “那可使不得,归来时少吃几顿,我的鬼生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老秦大大地叹一口气。 “唉,美人可辜负,美食不可啊。” 二鬼说话的时候,顾又笙已经做好了两道菜。 “送到第一桌。” 红豆端起那两盘黑乎乎的东西,屏着气息,放到第一张桌子上。 那里,正是老秦和肖娘的位置。 红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将菜放好,走回厨房。 即便看不清,周围那冷意,也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她,院子里不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红豆念叨着,回到灶台后头去烧火。 归来时食摊,一鬼一菜。 老秦和肖娘虽然常斗嘴,但是二鬼做了多年的饭搭子。 菜一上来,他们便停了话头,开始吃起菜来。 “哎,顾姑娘的手艺有长进啊……” 老秦喃喃一句,声音很轻。 可不好让里面,醉心厨艺的顾姑娘听见。 肖娘跟着点了点头。 看来这趟出门,收获颇丰啊。 犹记得,归来时食摊刚开的时候,顾又笙的个子还小,堪堪够到灶台。 做的菜别说好吃,简直是…… 难吃到了神魂俱灭的程度。 但就是那般难以下咽的菜,让做了鬼怪的他们尝出了味道。 老秦第一次吃顾又笙做的菜,当场就吐了出来。 吐完他就呆了。 成了鬼怪后,他再也尝不出任何的味道。 唯一有滋味的,便是顾又笙做出来的饭菜。 所以,虽然归来时的菜食难吃,但还是有不少的鬼怪趋之若鹜。 一来,只有顾又笙的菜,他们能尝出味道,虽然难吃至极。 二来,顾又笙的菜,可平怨气。 成了鬼怪后,有些要去复仇,便有仇恨,便容易杀性渐涨,若是杀红了眼,便是魂飞魄散。 但是顾又笙的菜,可平鬼怪心中怨恨。 吃多了,便不至于没了心智,穷途末路。 红豆跟着顾又笙多年,不是没见过鬼怪的,她心里怕归怕,对于鬼怪还是存了敬意的。 就小姐这要人命的厨艺,却得这些鬼怪夜夜捧场,实在难得。 红豆又将两碟菜,分别放在了第二张、第三张桌子上。 第二张桌子,坐的是蒋三勤,一个手不释卷的年轻书生。 第三张桌子,坐的是幺妹,一位老妇人。 他们,都是归来时刚开张时,就在的老客。 只是蒋三勤一门心思苦读圣贤书,即便是用餐的时候,也不会放下手中的书,所以从不与人并桌,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书离手,嘴便不停。 幺妹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太太,也不喜欢与鬼怪说话。 他们两只鬼怪,从来都是一只鬼,占一张桌。 后边其实还有不少没位置的鬼怪候着,却没敢上去并桌。 幺妹凶残得很,不喜鬼怪靠近,蒋三勤倒是个文弱书生,可是念叨起来要鬼命,满口之乎者也,听得鬼怪头痛,还是不要打扰他看书得好。 第四桌是唯一一桌坐满的。 红豆上了四道菜。 盘子还没放好,便觉得手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 红豆收回手,赶紧退回到厨房。 厨房里,埋头烧菜的顾又笙抬起头来,娇软的声音响起。 “要是吓到了我的丫鬟,食摊可就没人上菜了。” 第四桌坐了一个急色鬼,赶紧起来道歉。 “顾姑娘别生气,我就是没忍住。” 他生性风流,见到红豆这样娇俏可人的,一时没忍住摸了把她的小手。 死性难改,却真不是故意的。 同桌的鬼怪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顾又笙睨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 他若是真有恶意,早被赶出去了。 即便做了鬼怪,也还是活着时候的性子。 颜书衡虽然偶尔有些管不住手脚,是个好色之徒,却不是个下流的。 做了鬼怪,比做人时定力更差,他虽然好色,但也没干什么坏事。 顾又笙才对他多有容忍。 鬼怪不易,何况他还是…… 红豆并不知道自己被轻薄,还以为是鬼怪急着抢菜,不慎碰到了自己。 之前也不是没有的,便没有放在心上。 只多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第18章 报恩 子时,万籁俱寂。 顾家的后院,却热闹得很。 顾晏之和绿豆就是在这时回府的。 走到巷子口,那幽深的巷底,似是凭空飘着两个白灯笼,吓人得很。 顾晏之看了看,一贯冷淡的面容有几分笑意。 “绿豆你看,也难怪其他人说我们家像是鬼宅,可不就是嘛!” 白灯笼亮,归来时开。 是妹妹回来了呢! 绿豆有一双妩媚的丹凤眼,但是抱着剑,满脸严肃,一看就不是个好接近的。 “二小姐的食摊许久不开,想必今晚客人很多。” 顾晏之:“出门在外,下厨不便……我们赶紧走吧。” 顾晏之没有进家门,带着绿豆往另一边走了。 多日未下厨,可不正在兴头上呢。 可不能赶着回去当她的小白鼠,顾又笙那手艺,千金难买得难吃! 还是在外面躲上两日吧。 可怜的小红豆,你医术卓绝,想必偶尔吃上一两顿,那毁天灭日的绝世“美味”,也是死不了的。 绿豆紧紧跟着顾晏之,两人心有灵犀般加快了速度,赶去客栈。 要她吃二小姐做的菜,还是等她有缘做了鬼怪再说吧。 别人做菜,鲜掉眉毛;二小姐做菜,少掉寿命。 有路过的鬼怪,看到了顾晏之。 她与顾又笙长得一样,但是顾又笙右眼下有一颗痣,她没有。 顾又笙平日里性子温和,只在化怨时冰冰冷冷。 顾晏之平日里性子冷淡,一身正气,鬼怪不敢近之。 一个鬼怪亲之,一个鬼怪远之。 在活人眼中近乎一样的容颜,在鬼怪眼中,天差地别。 她过家门不入的行径,并不令鬼意外。 毕竟顾又笙做的菜肴,活人可真是不敢消受。 …… 三日后,诸采苓的魂魄已然修复。 她之前赶到归来时食摊求救,匆匆而来,并未用餐。 如今要走,便央着顾又笙让她在食摊吃上一菜,再去地府报到。 顾又笙没有拒绝。 诸采苓在人间的最后一餐…… 她想,孟婆汤都不一定能抹杀了那惨绝人寰的味道。 “顾姑娘,我……” 诸采苓本想厚着脸皮求一道功德金光,她怕疼,怕去了地府受难。 但是她也清楚,她在人间没有犯什么罪,魂魄已然修复,用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唉,好羡慕那代娘。 有一道功德金光护送,地府的鬼差还不客客气气? 就是走到了奈何桥,有这金光护着,也能投个好胎。 做人不能太贪心,做鬼也不行。 唉! “顾姑娘,我要走了,大恩大德,多谢。” 诸采苓话头一转。 她跟着顾又笙的时日不长,却很是喜欢这个善良的女子。 若是活着的时候相遇就好了,她一定帮大铃定下这大好姻缘。 哪怕姻缘定不了,多有往来也是幸事。 诸采苓没想到,顾又笙会亲自将她送到地府。 地府门前的地,是血红色的。 那是走过的鬼怪,留下的血泪,一层复一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里的血色,从未褪过。 诸采苓的一生,结束了。 人生一幅幅的画卷似在眼前展开。 诸采苓是家中长女,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是个绣娘。 家中四口,她还有一个妹妹,自小无忧无虑地长大。 及笄之后,她嫁给了父亲的得意门生。 诸采苓,便成了萧诸氏。 夫妇恩爱,不久就有了儿子萧景仁。 那几年,算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日子。 父母健在,妹妹可亲,夫妻和睦,幼子可爱。 可惜,丈夫意外去世,留下她和儿子相依为命。 没几年,父母也相继去世。 她苦了几年,但是儿子生性聪颖,没有让她苦太久。 她从萧诸氏变成了萧老夫人,从带儿子变成了带孙子。 死后,因为放不下,没舍得入地府,竟还成了鬼怪。 若不是极大的不舍,若不是极大的机缘,人死后,又岂能皆成鬼怪? 她活着的时候,也曾怨过,为何自己年纪轻轻就那么命苦,守了寡? 但是死后,她见过太多可怜的冤死鬼,相比之下,自己倒成了其中,最安然幸福的一个。 因缘际会,该是落幕之时。 诸采苓此生,平平淡淡,却不算白活。 诸采苓走到血泪斑斑的门前,停下。 然后缓缓地,抬起自己的脚。 一踏进去,便是新生。 顾又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走好啊,诸采苓。 诸采苓一脚已经踩进地府。 她还是回过头来,笑着念叨:“顾姑娘,你是个好人,就是心肠太软,以后还是要小心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防鬼之心,亦是。 她不过一介路人,顾姑娘却为她做了太多。 这个世上,好人难为,更何况她还天赋异能。 临走之际,诸采苓没有挂念自己的儿孙,却是对顾又笙,生了几分不舍。 顾又笙笑着,没有回话。 十二年前,父亲出事,他们一家被祖父连夜赶出京城。 一路上数不清的追杀,所幸被祖父派来的侍卫解决,但是她…… 走散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可能也已到头。 她生性胆小,却天生可通阴阳,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中度过。 死了也好吧。 那年的雨,就和初到西杭府时一样。 大雨滂沱,倾盆而下。 那场雨,顾又笙此生难忘。 她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也好。 死了,便从此不会再有鬼怪纠缠,便可以投胎做个普通人。 不用醒来便见鬼怪,时时刻刻,惊恐度日。 也好。 至少没有拖累父亲和姐姐,至少是她孤身一人,死得干干净净。 “作孽啊,哪里来的孩子,这么大的雨也不找地方躲躲,赶紧赶紧,把她带到马车里来,换身干净衣裳,取取暖……” “老夫人,这孩子浑身湿透了,小心弄脏了马车,要不然放到后边的马车里?” “后边的马车装着货,哪有我这边放了暖炉来得暖和。赶紧的,啰里啰嗦,一条人命呢,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淋成这副样子……” “小可怜,这里有碗粥,你慢慢喝下……” “老夫人,这粥……” 这粥是唯一热乎的吃食,要想再吃上一口热的,得等到下一个驿站了。 “小可怜,来来,别急,慢慢喝……” 被叫做老夫人的妇人,打扮精致,眉眼慈善,一点也不老。 顾又笙虽然病得迷迷糊糊,却记住了她的人,她的声音。 那时的诸采苓,比现在年轻,却和现在一样唠叨。 是个多话,但是心善的好人。 诸采苓已被鬼差带走,身形慢慢淡去。 顾又笙举起手来,剑指落下。 一道金色的光芒,向着诸采苓而去。 她曾是个极心软的人。 单纯,甚至无知,被人骗过,被鬼骗过。 可是多年下来,已不再如此。 顾又笙嫣然而笑。 老夫人,一路走好。 多谢你十二年前,于我一粥之恩。 于我,救命之恩。 你于我,又怎会是路人?只不过,是你忘了而已。 十二年前,受了你的恩。 十二年后,我当报此恩。 当去萧府,为你解难。 当到地府,送你一程。 诸采苓看不见的地方,地府之中,荡起一抹金色,比起代娘那时,更甚。 正是她垂涎了很久的功德之光。 这功德金光,来自萧景仁,赠予慈母。 这功德金光,来自顾又笙,谢往日恩。 愿诸采苓来世,锦衣玉食,喜乐安康。 第19章 真假 “顾姑娘,求求你了,我只想回去见一见我的亲生爹娘……” 归来时食摊,最近来了一个新客。 死了不过一个月的鬼怪,魂力稀薄,食摊随便谁一个伸手,都能让她好看。 不过她是顾又笙的客人,其他鬼怪可不敢欺负。 归来时食摊开了多年,上门来求的鬼怪多不胜数,归来时的常客们也早就见怪不怪。 绕着顾又笙打转的少女,眉目疏朗,颇有几分英气。 顾又笙手里的锅铲不停。 那少女又说着:“那人代替了我,享着永宁侯府的富贵十六年,却还不肯罢休。她杀了我,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不是不恨,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劳烦顾姑娘帮手,只求顾姑娘能让我回去,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 若真是去了,怎么可能不为她求个清白,清白未得,她一身怨气又怎么能化? 顾又笙才不上这个当。 什么只想回去见见自己的父母,后面必然一堆的事情。 只是,永宁侯府…… 顾又笙心中意动,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手里的锅铲吭吭地铲着。 少女看了眼锅子里那团墨绿色的东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要是吃上一口,不知道会不会再死上一次。 她做鬼不过一个月,对口腹之欲还没有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顾姑娘,求求你了……” 少女名叫卢宝云,是一个边关小县城的知县之女,但是真实身份,却是永宁侯府的千金。 一年前,她的父母想要将她送给上峰做妾,她也是那时才偷听到,原来自己并不是父母亲生,而是母亲故意抱错的。 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得享富贵,将女儿和贵人的换了换。 当时永宁侯在边关打仗,侯爷夫人恰好生下一女。 卢宝云的奶娘就是知情人,她与奶娘情深义重,几番劝说之下,奶娘才松了口,愿意去侯府认罪。 于是奶娘借口回乡,去了京城,找到永宁侯府坦白真相。 侯府查清了事实,今年初派了人来接。 知县七品小官,灰溜溜地被罢了官,跟着其他家人一同流放。 卢宝云便跟着侯府的人进了京城,可是路上没走多久,便得了病。 侯府下人不敢耽误病情,一行人在路上耽搁了两个月。 没想到快进京的时候,又遇到匪徒,一伙人被杀了个干净,包括真千金卢宝云。 卢宝云死后化作鬼怪,找到归来时,向顾又笙求助。 她听说顾又笙刚助了一个老太太,想必是个善心的,便赶了过来。 可惜她围着她求了三天,顾又笙还是没有任何的应承。 卢宝云又气又急,却不敢得罪顾又笙,只好继续卖惨求情。 “顾姑娘,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我不想做鬼怪,我只想了了心愿,好去投胎,求求你了……” 卢宝云不是没有去过永宁侯府,但是永宁侯除了是侯爷,还是一军主帅,手下有十万永安军,煞气太重。 她一个刚刚化形的鬼怪,根本连门都进不去。 顾又笙炒完一盘菜,让红豆端去二号桌。 红豆什么都没听到,压根不知道有个鬼怪,缠了自家小姐好几日。 其他鬼怪倒是见得到、听得到,但是有一致的主张,那就是绝对不影响顾姑娘。 顾又笙要是应了,他们又是好一阵无滋无味,但是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阻了别的鬼怪的路。 她要是不应,他们也不会多嘴一字。 归来时食摊,来来往往,又是一夜。 顾又笙与红豆一起收拾完碗筷,便回房休息。 天色将明,顾又笙却早已习惯日夜颠倒的日子。 卢宝云怕她不快,没敢跟进房里去,只在房门口候着。 顾又笙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就睡。 永宁侯晏佐,当年宫里出事的时候,他就带着永安军守在宫里,父亲的旧事,他会不会知情? 十二年前,宫里出事,父亲被贬官。 祖父当晚就将他们赶出府,马车一路疾行,赶往连阳城。 顾叔驾着马车,车里坐着她、姐姐、红豆和绿豆。 父亲骑着马跟在一边。 那时候她还小,之后这么多年,父亲也从未提及当年之事,所以至今她和姐姐也只是有一些猜测。 姐姐想去京城一探,她又何尝不是? 永宁侯府…… 算不算一个好机会呢? 卢宝云既然已成鬼怪,若想入地府,要么自己强硬送她,要么就得是心甘情愿。 如今她不过刚够魂力凝成形,若是硬送,恐怕到了地府也得不了好。 若要心甘情愿,就得让她放下心中挂念。 不管是不甘、是恨、是爱,还是其他…… 统统都得放下。 卢宝云说自己是被侯府的假千金所害,但也只是猜测,事实如何,还得去查。 侯府在京城,她不能自曝身份,以免打草惊蛇,连累了姐姐和父亲。 若是不曝光身份,又如何进得侯府,为卢宝云化怨? 卢宝云去侯府,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真的如她所说,只是想见一见亲生父母? 呵,若真是如此,恐化不成鬼怪。 她心中,若不是有极大的放不下,便是有极大的怨恨…… 边关的知县之女,还险些被父母送给别人做妾,她心中对知县一家怎会不恨,对永宁侯府又怎能毫无芥蒂? 知道自己的身份后,能让知情者,知错悔改去侯府坦白,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闺阁小姐? 那奶娘跟她多年,若是有悔改之心,又岂会等到她知道真相之后? 卢宝云有疑,但是永宁侯府…… 这或许是她离当年宫中真相最近的一次。 父亲半生潦倒,做了十多年的县衙仵作,她和姐姐都知道,他的心,还留在京城,还在天下第一仵作那块牌匾之下。 他原该,是顾府的继承人。 而不是如今这般,丧家之犬般,偷偷度日。 顾又笙的手攥着,紧了紧,她闭上了眼,也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去京城。 去侯府。 去查,去看。 她要借着卢宝云身死的消息还没暴露,变成永宁侯府抱错的,真千金。 第20章 侯府 大楚·京城 永宁侯府。 门房见到了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黑伞的小丫鬟。 她说她叫卢宝云,是永宁侯府十六年前抱错的小姐,回京路上遇到劫匪,不慎掉落山崖,好不容易伤好些了才回府,可惜接她回府的下人,都已丧命。 很快,门房通报之后,“真千金”带着侯府的信物,进了永宁侯府的大门。 顾又笙这一次是带着红豆一起来的,她怕假千金真的是个毒辣的,特地带着会医术的红豆一起。 永宁侯深受帝恩,府邸又大又贵气,顾又笙已经十多年未进京,对于侯府的富贵也还是微微吃惊,更别说是自小长在边关的卢宝云。 她一路跟在顾又笙后头,脸上时明时暗,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顾又笙要扮演的是一个身体虚弱、重伤未愈的真千金,这样才能躲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宴会,让她可以安心在侯府住下来,查一查卢宝云的事,查一查十二年前的旧案。 红豆抱着黑色的长柄伞,默默跟在后头。 她们是瞒着老爷和大小姐出来的,她一路都很是忐忑。 小姐就留了一封信,大小姐不会气得冲到京城来吧? 卢宝云虽然震惊于侯府的华贵,但是不敢离开溯洄伞,紧紧跟着红豆。 她的魂力太弱,来之前顾又笙再三提醒过,不可离开溯洄伞太远,否则侯府的煞气,随时能让她魂飞魄散。 卢宝云当然不想落个那样的下场,所以不管视线再怎么被侯府的景色吸引,都不敢远离溯洄伞。 若是她能早些回到这里,她的命运…… 卢宝云的魂魄浓厚了些,顾又笙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 卢宝云赶紧收敛了心里的怨气。 顾又笙和红豆跟着一位嬷嬷走进大堂,沿途不少下人偷偷地打量,顾又笙没有多加在意。 只是亲生女儿回家,得了消息,却只派一个嬷嬷出来接,顾又笙心里对于卢宝云在侯府的地位,有了一些猜想。 顾又笙抬起眼来,面色苍白,眼神淡淡。 大堂里坐满了人,见到她进来,一个个站了起来。 顾又笙顿了一下,跟着嬷嬷走进去。 永宁侯晏佐,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看就是个习武的,眉眼间,与卢宝云有三分相像,即便在家中,腰间还别着一把大刀。 侯夫人姚芊,出自书香世家,是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保养得宜,打扮得比较素雅,此刻正忐忑地望着顾又笙。 顾又笙瞟了一眼周边。 她突然回府,这侯府的主人家却都在,是遇到了什么大日子? “侯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嬷嬷是姚芊身边得力的张嬷嬷,见一屋子人都静默着,开口说了一句,然后将信物递到晏佐面前。 晏佐只看了一眼,便又去看顾又笙。 这孩子倒是与她母亲有几分相像。 顾又笙与姚芊其实长得并不像,但是气质类似,所以给了晏家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时,倒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张嬷嬷又说:“小姐路上遇到匪徒,幸亏得人救助,只是受了伤要恢复,这才耽误了回府的时间。” 这些事情,刚才门房都来汇报过,他们早已知情。 张嬷嬷不过是提醒他们,不要再傻愣着而已。 半个月前,晏佐才知道护送卢宝云回京的护卫都出了事情,一查之下,才知道是山匪作乱。 原以为卢宝云等人都已惨死在匪徒刀下,没想到女儿如此命大,掉落山崖后竟还侥幸存活下来。 姚芊擦了擦眼泪,率先回过神来。 她忐忑地走到顾又笙面前:“我们还以为你……” 还以为这个女儿,已经落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没想到还有缘得见。 姚芊心里不是不悔恨的,这半个月以来虽然晏佐派兵剿匪成功,但是女儿却再也回不来,她为此大病一场,到这两天才起得来身,不是不想去门口,实在是没有气力,而且,今日凑得那么巧,府里还来了客。 顾又笙见眼前的夫人,看去竟比自己还要虚弱,她吃了红豆的药丸,最近都会是个重伤虚弱的脉象,倒不知这夫人,是本来就如此病弱,还是因为卢宝云的关系。 顾又笙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身后的卢宝云已经泣不成声,她的眉眼似父,五官却与姚芊很像,只不过不同于姚芊的文弱,她是英气大方的。 姚芊哭了一会,就似是喘不上气来,晏佐忙上前扶住了她。 “你娘得知你的消息,大病一场,到现在都没有大好。” 晏佐说着,一贯凌厉的目光柔和下来。 这个抱错的女儿,十多年不在身边长大,听说在原来的家里也不是个受宠的,晏佐心里愧疚,若不是他要领兵打仗,若不是姚芊跟着自己在边关,她合该在京城出生,娇养长大。 边关的穷苦混乱,没人比他更清楚。 另一边站着的一名妙龄少女,犹豫了一会,走上前来。 “宝云,娘这半个月食不下咽,一直记挂着你。” 顾又笙看向她,那是个秀雅端庄的少女,一看就是金钱堆里富养大的,不管是打扮还是气质,都很是出挑。 侯府与卢宝云年龄相近的,只有一女。 便是抱错的假千金,晏安。 顾又笙还没说什么,卢宝云已经冲了过去,晏安只觉扑面而来一股冷意。 “她肯定就是晏安,她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她,就是她!” 卢宝云语气中,说不出的憎恶,不知道是对晏安,还是晏安的生母。 晏安下意识退了一步。 顾又笙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眼神里还带着清晰的茫然。 另一位男子走了过来,他与晏佐很像,正是晏佐的二子晏岳。 顾又笙来前打听过晏家的情况,晏佐有二子三女。 长女晏熙已经出嫁,二子晏岳在国子监读书,三女便是晏安,四女晏清是庶出,如今还未及笄,还有一个幼子名叫晏尧。 大堂里,除了晏佐夫妇,还有晏岳、晏安,以及一名与晏岳年龄相仿的男子。 顾又笙已经猜到那男子的身份,眼中不由划过一抹暗色。 第21章 婚事 晏岳的声音很爽朗:“宝云妹妹刚回家,还不认人呢,母亲先坐下歇歇,我带妹妹认认人。” 晏岳说着将姚芊扶到了座位上。 “妹妹,我是你的哥哥,晏岳,上边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大姐嫁得远,恐怕还得过段时间才能相见。” 晏岳走到顾又笙的身边。 虽然看似大大咧咧,却是个心细的,他看出顾又笙对于这个家的陌生,主动为她介绍起来。 “家里还有一个曾姨娘,生了四妹妹晏清,如今母女二人去庙里为你祈福了,待会我就让人叫她们回来。知道你没有事情,她们一定高兴得很。” 这些琐碎的事情,本该由姚芊来为她说明,但是姚芊最近身子不好,晏安身份尴尬,晏岳便主动代劳。 晏岳走到晏安身边,心里也有些紧张:“这是三妹妹晏安,也,也就是跟你抱错的……” 晏安的眼底也有些不安,但她还是扯了一抹笑。 “是我害宝云受苦了。” 晏安的歉意很真诚,可是卢宝云一点也不相信,绕着她生气地骂着。 “假仁假义,你要是真觉得害了我,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顾又笙只当听不见卢宝云的话,对着晏安点了点头。 这些人不是她的亲人,她没必要像卢宝云那般动气。 晏岳又指了指另一名俊朗的男子。 “这……这是晏安的未婚夫婿,赵今。” 晏岳没有多介绍,卢宝云却突然安静下来。 顾又笙只看了赵今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赵今与晏安等人,不由都舒了一口气。 赵今与晏安是指腹为婚,若没有抱错,他本该是卢宝云的未婚夫。 只是他与晏安青梅竹马长大,若不是守着三年孝期,他与晏安去年就该完婚。 不过如今他们已经请期,就算卢宝云回来,婚事也不会再变。 卢宝云似是被人蒙了嘴巴,再无一丝声响。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晏尧,是个顶聪明的,去学堂了,晚些就能见到。” 晏岳说完,看了一眼张嬷嬷。 张嬷嬷:“小姐,要不奴婢先带你去房里休息?” 顾又笙主仆二人风尘仆仆而来,旁人自是看得出她们脸上的倦色。 顾又笙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多说多错,她想在侯府多待一段时间,就得少开口。 顾又笙朝着其他人颔首示意,然后带着红豆跟着张嬷嬷身后走了。 卢宝云呆呆地站在大堂,还是顾又笙勾了她的魂,才没让她离开溯洄伞太远。 侯府给顾又笙安排的院落,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顾又笙没有多看,张嬷嬷跟她絮叨着。 “知道小姐的事情,夫人一早就开始布置了,原以为没有机会等到小姐,好在老天有眼啊。小姐房里,现下安排了贴身丫鬟四人,洒扫看院的嬷嬷四人,小丫鬟六人……” 顾又笙:“我身边不习惯留这么多人,让他们在门外伺候就行。” 张嬷嬷还是第一次听到顾又笙说话,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待会奴婢就跟他们交代清楚,不会让他们烦到小姐的。” 顾又笙的声音娇软可亲,肌肤白皙,浑身那端庄雅致的气度,倒真不像是一个边关小县衙养出来的。 顾又笙走进屋里,这房间的布置,真的无一不透着两个字。 有钱! 这永宁侯府,果真富贵。 顾又笙看了眼卢宝云,不同于刚进府时的惊艳,如今的她,倒像是被打了霜的茄子。 顾又笙猜到她的想法。 那赵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身世背景,但是就看那高大俊朗的模样,必然是个得少女心的儿郎。 卢宝云长在边关,恐怕见惯了大老粗,更何况之前她的养父母,还想将她送给上峰做妾,那上峰已是个五十多岁脑满肥肠的,落差之大,卢宝云必然心里失落。 张嬷嬷对门口一个丫鬟招了招手。 “小姐,这是夫人给你安排的大丫鬟如真,是府里长大的,你有什么事就让她去办。” 张嬷嬷转而对如真交代:“小姐刚回府,对府里不熟悉,你多跟小姐说说府里的情况,小姐喜欢清静,其他人就守在外面,有什么事你替小姐传下去。这是救了小姐的恩人,如今是小姐身边的丫鬟,以后,你们二人便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如真容貌一般,但是个聪慧的。 “是,张嬷嬷,这位妹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小姐有什么习惯奴婢不清楚的,还望妹妹多和我说说。” 如真言辞恳切,红豆微笑着点了点头。 “红豆。” 小姐说了,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顾又笙已经在桌边坐下来,张嬷嬷立刻过去替她倒了茶,递了过去。 顾又笙不惯有人伺候,但还是接了下来。 “嬷嬷辛苦,我就在房里休息,晚些换身衣服再去见见家人。” 张嬷嬷应声:“那奴婢就不打扰小姐。” 顾又笙新来,张嬷嬷不知道她的脾性,便先顺着她的意退下。 如真:“那小姐先休息,晚些奴婢让人打了水来为小姐洗漱,小姐是否需要先用些吃食点心?” 顾又笙摇了摇头。 红豆:“小姐赶路许久,想先躺一躺,劳烦姐姐晚些送水过来。” 如真应声。 “那奴婢先退下了,小姐有什么需要,让红豆妹妹叫一声便是,奴婢们都候着呢。” 如真笑着说完,便退出房去,还带上了房门。 红豆吁了一口气,大户人家的丫鬟可真不容易。 她坐到顾又笙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姐,这侯府恐怕规矩不少,如今你刚来还没什么,后面要是要去学这些礼仪,还不耗掉一层皮。” 顾又笙看了眼卢宝云,她从大堂出来,便一直耷拉着脑袋。 顾又笙没有开口安慰她。 “我们在这侯府最多待上一个月,时间久了恐会生变。” “嗯,红豆知道了。” 她以受伤体弱为借口,第一个月不见客还算正常,若是长此以往,恐怕不行,而且卢宝云年纪不小,侯府恐怕不多久就会为她相看婚事。 顾又笙又看了眼卢宝云,她还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她本该在这里锦衣玉食长大,本该有赵今那样的好儿郎相配,却一生都在边关小县衙里受苦。 临了,与京城近在咫尺,还死于非命,她的心情,怎么可能好? 第22章 眼线 许久,顾又笙都已经合衣躺在床上,红豆也在一边的小榻上休息。 卢宝云才幽幽地开口,像是自问:“若是我早点回来,那订婚的,会是我吗?” 卢宝云没有说起过,其实她是知道赵今的。 奶娘从侯府回去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自己有一门婚事,指腹为婚的对象是容貌俊朗的少将军。 赵今的父亲还是永宁侯的副将,品阶不低。 赵今的母亲三年前去世,赵今守孝三年,到今年四月才出孝期。 呵,去年年底,侯府就查清了她和晏安的身世,若真为她想过,那人又怎么还会是晏安的未婚夫婿? 这本该,是自己的亲事。 若不是身体虚弱,路上又感染风寒,时不时被人下了药、陷入昏迷,她原也该,在四月就进京了的。 若说无人拖延,卢宝云是不信的。 最大得利者是晏安。 虽然初见时她一副大家小姐的模样,卢宝云却不相信她真就是个冰清玉洁、没有坏心思的。 她的生母是个那么卑劣的,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顾又笙似叹息了一声:“慢慢看吧。” 卢宝云听她回话,凄凄一笑:“若我未死,能入府来慢慢看该有多好?” 她长在边关,从未入过京城。 晏家人其实没错,她确实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亲生女儿,被人抱错十六年,回京途中被人下药,耽搁了时间,又遇上匪徒,所有人死了个干净。 晏家应该对她有个交代的。 卢宝云好恨,但是想到晏佐夫妇看顾又笙的眼神,她又心软。 那才是父母看儿女,该有的眼神。 她以为是自己不讨喜,自小不得父母喜爱,在府里过得不如一个丫鬟,后来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亲生,莫怪他们舍得将她送给一个老头,讨一些利益。 卢家人已经被流放,她亲眼看着他们一家被押走,才跟了侯府的人回京。 她以为以后的人生会不一样,没想到侯府的门都没见到,自己的一生便已结束。 卢宝云骗了顾又笙,她不仅仅只想入府见亲生父母,她还想要了晏安的命。 只是她怕,她怕晏安万一不在因果之间,她怕自己魂飞魄散。 活着已经那么苦,她不想没了投胎的机会。 她不知道顾又笙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答应了自己,但是她愿意带她来,她感激不尽。 哪怕顾又笙顶了她的名字,一辈子做了永宁侯府的千金,她也不会后悔。 顾又笙闭上眼,她见过太多不甘心的鬼怪。 可惜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侯府煞气重,她带了两个厉害的鬼怪过来,正是归来时的老客,肖娘和幺妹。 如今,肖娘和幺妹成了她在侯府的眼线。 假以时日,侯府发生的事情,她都会知道。 卢宝云回京途中被人下药的真相,匪徒的来历,也都会大白。 顾又笙只打算在侯府待一段时日,若侥幸得到一些当年宫中的内幕也好,若得不到,她便算是为了卢宝云走这一遭。 …… 顾又笙走后,大堂又陷入静默,只有姚芊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传来。 肖娘在大堂角落里坐着,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 永宁侯煞气滚滚,她都不敢靠他太近,幺妹去逛侯府了,留下她来听他们说什么。 姚芊又低声哭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擦了擦眼泪,让在一边围着的晏岳和晏安坐回去。 “让你笑话了,今儿。” 姚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并不担心,赵今小时候是养在侯府的,就跟她的儿子没什么两样,如今他和晏安的婚事又彻底定下,以后便是自己的半子。 姚芊看着赵今和晏安,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还好…… 还好宝云也安然无恙。 “如今宝云妹妹回来,是件好事,夫人且宽心。” 赵今温和地安慰着,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着。 晏佐:“是啊,我那闺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好好待她就是。” 边关是个什么破地方,想必宝云这些年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可惜跟着去接人的下人都死了,要不也可以多知道一些宝云的事情。 晏岳:“我看宝云妹妹是个好相处的,晏安之后好好和她处处。” 晏安虽然不是晏家所出,但是养了十六年,在知道她身世的时候,晏家便已决定,还是将她当做晏家的女儿。 卢宝云回归,家里多了一个女儿。 他们从没想过,要赶走晏安,只是晏安多愁善感,所以姚芊将她和赵今的婚期先行定下,也免得晏安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嗯,宝云……我会多照顾的。” 晏安本该是府里最尴尬的,但她出嫁在即,对于卢宝云,倒不如之前那般忐忑。 晏佐见姚芊情绪稳定,便要带赵今和晏岳去书房。 “晏安,好好照顾你娘,晏岳、赵今,我们去书房谈事。” 赵今与晏安的婚期定在七月,婚事筹备很是紧张,按规矩他们是不该见面的,不过赵今是永安军的少将军,今日来侯府也是找晏佐商讨军事,只不过恰好,他来了不过半刻,门房就传进来卢宝云回家的消息。 姚芊听了,还差点晕过去,她走不动路,赶紧让张嬷嬷去门口接人。 “是。” 晏安乖巧地应道。 赵今跟着走出去,临走还回过头来,对着晏安安抚地笑了笑。 晏安原本有些乱的心,平静了下来。 晏安回到姚芊的身边:“娘,不如晚些让府医去给宝云看看,免得耽误了她的身子。” 卢宝云坠崖重伤,到如今快一个月,这么久才堪堪可以进京,想必当时伤情非常严重。 晏安想着,便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当时宝云是什么情况,看她面色苍白,想必身子还没有大好。” 姚芊听着,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 悬崖掉下去本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来,自然不会只受了些小伤。 身边那丫鬟,据说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家里贫困便跟着她进了京城。 宝云从边关小县城到了京城,这一路她心里可会害怕? 姚芊越想越难过,如果当初她跟着去接她回京…… 第23章 晏安 晏安见姚芊又开始伤心,赶紧安慰:“娘,女儿说错话惹你伤心了。如今宝云回来,侯府什么都有,她的身子也会好起来的,娘别担心,我们都会好好照顾她的。” 姚芊抹了抹眼泪,捂着胸口点了点头。 这时候,张嬷嬷进来了。 姚芊急切地向她望去。 张嬷嬷是姚芊的奶娘,从她出生起就在身边照顾,见自家夫人如此伤心,心里也不好过。 “夫人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小姐休息。她的身体虚弱了些,但应该不是重症。” 张嬷嬷学过一些医理,虽然不精,但是她这么一说,姚芊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个女儿失而复得,姚芊不想再有什么不好的。 “她可有说些什么?” 姚芊问得小心。 张嬷嬷摇了摇头:“小姐只是不让人在房里伺候,想必是不喜欢吵闹。” 姚芊心想,她养在小县城,即便是知县家的千金,边关穷困,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下人服侍,以后慢慢习惯便是。 “待会让府医去那边候着,给宝云把把脉,要什么滋补的,不计银钱,全都用上,一定要把人给养回来。” “是,奴婢明白。” “晚食晚些,别去吵她,让她休息够了。” 姚芊不放心地交代着。 “是。” “宝云院子里的下人好好敲打敲打,不要让他们怠慢了,惹了宝云多想。” “奴婢晓得。” “之前给她做的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待会让绣娘也去候着,给宝云量一量,再多做几身衣裳。哦,对了,给她那院子配个厨娘,那院里有个小厨房,不要浪费了。宝云刚回府,吃食上若有不习惯的,让厨娘给她再做。” “是。” 姚芊总觉得还有好多要交代的,身子却是有些乏累。 她大病初愈,今天心绪起伏又大,到现在有些受不住了。 张嬷嬷看出她的不适,忙上前:“夫人放心,交给奴婢吧。晚食还要与小姐好好见见,夫人不如去歇一歇、养养神。” “是啊,娘,我扶你回房歇歇吧。” 晏安温柔地劝着。 姚芊颔首:“也好,我去歇一会,待会宝云起了,好有精神跟她多聊几句。” 张嬷嬷与晏安一左一右,二人扶着姚芊回房。 角落里的肖娘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至于晏家那几个爷们,还是跟幺妹说好,让她去负责吧。 那侯爷煞气好重,他那儿子、女婿恐怕也是上过战场的,肖娘有些受不住,不想去接近他们。 幺妹虽然做鬼怪的年数不及她,但她在世时就是玄门中人,道行比自己高了可不是一点半点。 那侯夫人果真是回房休息去了,晏安坐了一会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张嬷嬷也下去办事了。 肖娘见此,便跟着晏安走了。 晏安的院子离得不远,屋子里布置得很是雅致,一看就是个爱读书的,那书架上满满的书籍,肖娘瞥了一眼,没有细看。 晏安在桌边坐下,她的贴身丫鬟春花,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小姐,可是见到了那位不舒服?” 晏安闻言,瞪了春花一眼。 春花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并不惧怕。 “若让别人听见,倒以为我不知好歹,明明夺了她多年富贵,她回来了我还不顺心。唉,就算是个不好相处的,我又有何资格多说半句?” 晏安的丫鬟没有进大堂,但却是候在大堂门口的,所以春花和夏玲也见到了那位真正的侯府小姐。 夏玲:“春花说话直,奴婢们也是担心小姐心里苦。” 春花与夏玲是跟着晏安一起长大的,也是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 晏安身世被揭露的时候,她们也很是为自家小姐担心,若是侯府认回那位,自家小姐又该何去何从? 好在,赵将军的孝期已满,二人的婚期如今已经定下。 府里多了一位小姐,倒与她们没有多大关系。 小姐受侯爷和夫人的宠爱,在身边养了十六年,果然夫人他们也还是在意小姐的,哪怕她的身份……也没有断了她与赵家的亲事。 “我心里再苦,也不及娘和宝云,以后院子里的下人要多加管束,千万不要惹了宝云不快,等到我嫁去赵家,也便没人碍她的眼。” 晏安不知道卢宝云是个什么脾性,但是设身处地想来,若自己是那个被夺了富贵的,回到家中,她必然是不想再见到那个替代者的。 “侯爷、夫人心里都是有小姐的,要不然不会急着定下与赵家的婚事,小姐也别太忧心。这事是卢氏做的,小姐当年也不过是在襁褓之中,又哪里能做得了主?” 晏安:“你也说了,做这丑事的是卢氏,我身上流着她的血。占了宝云这么多年的身份便宜,又岂能说是无辜?” 晏安知道身世的时候,只觉罪孽深重,如今她对着卢宝云,也还是羞愧不安。 她确实没做什么错事,却得了最大的好处。 但是…… 但是父母养她十六年,疼她宠她,她怎么舍得? 卢家已经被流放,她又能去哪呢? “小姐就是心地太善。” 春花说着,转移了话题。 “晚食还指不定是个什么局面,小姐要不先用些点心?” 她怕卢宝云是个不好相与的,晚食搞不好弄得大家都没胃口。 晏安思绪繁杂,应了一声便走去书桌前。 夏玲跟过来,知道自家小姐一烦心就写字的习惯,便磨起墨来。 “小姐,奴婢替您磨墨。” 晏安微微颔首,执笔写起字来。 肖娘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位小姐的字,倒是写得颇有几分风骨,是个下过功夫的。 肖娘看她十分专心,丫鬟也不再说话,另一个丫鬟则下去拿吃的了,便开始打量起晏安身后的书架。 书类很杂,四书五经、女四书、杂谈游记,各类都有。 要不就是个真爱看书的,要不就是个爱摆设的。 肖娘又看了眼晏安的字,心中微沉。 恐怕真是个爱读书的。 写出这一手好字的女子,能做出下药、杀人之事? 莫不是那卢宝云骗了顾姑娘? 肖娘浮想联翩,却没有轻易下结论。 她又待了一会。 那个叫春花的丫鬟端了点心过来,这边晏安还是专心练着字,肖娘便出了她的房门,往顾又笙那边去。 第24章 询问 顾又笙躺在床上眯了一会便醒了,毕竟是新地方。 她感知到肖娘回来,便坐起了身。 卢宝云此刻,正郁郁地坐在桌边,见肖娘进来,忙站起身来。 肖娘身上魂力醇厚,不是她一个新化形的鬼怪可比拟的,可是这样厉害的鬼怪,却为顾又笙所驱使,卢宝云心里对顾又笙又多了几分敬重。 肖娘挥了挥手,一个闪身到了顾又笙身边。 卢宝云只觉周围一片黑雾,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任何东西。 一会之后,这片黑雾才散去。 卢宝云知道是肖娘要和顾又笙私下说话,避开了自己,便也没有挣扎。 肖娘不是第一次跟着顾又笙出门了,自然知道规矩,该说不该说的,除非是真相,否则打探来的虚虚实实都不该让卢宝云听了,免得她自己生出猜想,徒增怨气。 肖娘来了又走了,卢宝云看了眼顾又笙,她只是一脸平静地在床上坐着。 卢宝云没有多嘴,出发前顾又笙就跟她说过规矩,查到真相才会告诉她,查不到的、不确定的、道听途说的,都不会跟她多说。 卢宝云心里很是焦虑,但还是忍下了。 顾又笙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却没有证据,若是真的,那卢宝云还能心甘情愿离开吗? 顾又笙突然开了口:“宝云,我还没有问过你的事情。” 卢宝云吓了一跳,没想到顾又笙会突然问到自己。 卢宝云简单和她说过,自己自小在边关小县城长大,虽然是知县家的小姐,但是府里女眷众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完全没差。 “我爹……我是说卢辉,除了我娘,还有六房小妾,家里还有两个嫡出的哥哥,一个嫡出的妹妹,五个庶出的妹妹和两个庶出的弟弟,我虽然是嫡女,却不受父母喜爱,但也算相安无事地长大了。” 卢宝云没有多说自己童年受过的苦难,只平静地叙述着。 “去年九月,我偷听到父母想将我送给父亲的上峰做妾,也听到了自己的身世,便求了奶娘进京,我求了好久,奶娘才松口应承下来。边关到京城,路途遥远,好在奶娘安然到了侯府。十一月的时候,奶娘回了边关,说侯府已经查明,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 卢宝云似是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面色狰狞起来。 “我以为……年都过完了,侯府的人才终于到了……” 卢宝云冷冷笑着。 “我让侯府的下人盯着,看到卢家的人都被流放了才肯进京……顾姑娘,若当时我没有那么执着,若当时我立刻随着侯府的人入了京,是不是我就不会死?” 卢宝云却没想着要顾又笙回答,她凄然苦笑着。 “当然不是,我不过耽搁了不到十日,可是回京这一路,却耽搁了两个月。” 二月底,她随侯府下人进京,顺利的话三月底就该到了的,就算晚一些,四月也该到了。 可是他们一行,到了五月,才挨到京城的边。 “我出发的时候身体不好,路上染了风寒,又耽搁了大半个月,后来身子倒是好了。呵,可是,侯府来的那些人中,有人对我下了药。我明明大好了,身子却日益乏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得已又在途中休养了大半个月。” 到了五月,卢宝云一行到了南阳城,距离京城不过两日行程。 “我们到了南阳城,还没来得及进城,就被突然出现的匪徒杀害。所有人,统统没了性命。” 卢宝云不敢回想当时的场景,那是她死前最后一幕,充满了血腥与杀戮。 卢宝云三言两语说完,顾又笙却从她颤抖的双手中,看到了她的恐惧。 卢宝云说自己是逃到山崖边,被踢下山崖身亡的。 可是她在边关长大,应该早就对厮杀并不陌生。 顾又笙拧了拧眉,能令女子死后还如此恐惧,那些匪徒…… 卢宝云不算是个美人,但是英气率真,很有几分不一般的气质。 顾又笙不再多问,有些事,还得自己去查。 “宝云,你魂力不稳,不要生怨,等到真相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顾又笙劝了一句。 怨气重,魂力稳,魂力稳了,杀气就重。 她与卢宝云素不相识,若她说的是真话,那她只是个可怜的冤死鬼。 如果因为怨恨伤了人命,得不偿失。 这般新生的鬼怪,若造杀孽,到了地府,必然撑不过刑罚。 卢宝云也不想魂飞魄散,顾又笙难得对自己多说几句,她笑着一口应承下来, …… 晚食。 顾又笙是带着如真去的,红豆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而且还要看着溯洄伞,她便让她待在房间里。 卢宝云虽然想去,但也知道顾又笙带着一把雨伞太过扎眼,便跟着红豆留在房里。 事实上,侯府煞气很重,她也不敢离了溯洄伞。 顾又笙到的时候,所有人都齐了。 其他几个倒是都见过,赵今应该是回去了,多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长得很是精致,小小年纪说不出的矜贵。 应该就是永宁侯的小儿子晏尧。 晏尧是出了名的神童,读书很厉害,小小年纪就入了国子监,而晏岳,虽然也在国子监求学,却是个混日子的,他更喜欢的是习武。 晏尧除了在国子监,还在薛氏学堂上课,那是他原来的书院,即便入了国子监,他也还是偶尔要去学堂听课。 因为学堂讲课的,是他的恩师薛直,出自天下第一文人世家,柳州薛家,曾官至太傅。 如真将顾又笙带到她的座位上。 顾又笙知道自己应该先和晏佐夫妇行礼,但她到底没学过什么礼仪规矩,便只是颔首示意。 晏佐自己就是个大老粗,根本不在意这些,姚芊倒是觉着不妥,但是这个女儿才刚回来,她便也当做没看见。 永宁侯府虽然深得帝宠,但是规矩没有其他人家多。 晏佐是靠军功上位的,家世并不显赫,姚芊倒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但也不是什么大世家,侯府的规矩便没有其他府邸来得严格。 第25章 晚食 姚芊:“听府医说你的身子还需要静养,你刚回来,娘想着你就先养好身体,等大好了再开祠堂,叫其他族人过来参宴。” 下个月就是晏安和赵今的婚期,那时候晏安出嫁,族人又都在京城,刚好可以跟大家说清楚这件事。 顾又笙不愿见客,正合她意,便点了点头。 肖娘去府里闲逛了,跟着过来的是幺妹,幺妹倒是听到很多消息,但还没来得及告诉顾又笙。 幺妹是个修为深厚的鬼怪,晏家人在用饭,她便站到顾又笙的身后。 她魂力强势,并不惧怕晏佐身上的煞气。 晏岳:“宝云妹妹,这是小弟晏尧,刚从学堂回来,是个读书顶厉害的。” 晏尧没有因为晏岳夸自己,而露出什么骄傲的表情,平静地叫了一声:“宝云姐姐。” 顾又笙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下,然后颔首示意。 饭桌上,晏佐倒是时不时与两个儿子说上两句,姚芊和晏安没有再出声。 顾又笙便静静地吃饭。 姚芊虽然不说话,但是一直关注着顾又笙的情况,见她多吃了一口哪道菜,便立刻示意丫鬟将菜移到她的面前。 幺妹在后边说道:“下午晏佐他们在书房里谈了一点事情。” 顾又笙吃了一口虾仁。 “如今大楚军力,晏佐手下十万永安军,其他杂七杂八的军队加起来大概也还有四十几万,只是未必全都听楚皇号令,而齐家,一家就掌三十万大军……” 顾又笙咽了一口米饭。 “听晏佐他们的意思,楚皇似乎不满齐家已久,正在积蓄实力,恐有内战。” 幺妹不关心国家大事,所以对于大楚的国情并不清楚,但是顾又笙明白,齐家握着军权历经三朝,楚皇想要收回,难于登天。 “还有,那叫赵今的小子,和晏安的婚事就定在下个月。” 顾又笙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那小子四月才出了孝期,不到一个月走完了请期,婚期又定得这么近……” 幺妹不怀好意地冷笑一声。 顾又笙看了一眼晏安,她正优雅地吃着,细嚼慢咽。 晏安是个书香气很重,端庄文雅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 而卢宝云…… 顾又笙又看晏佐。 相较之下,若是卢宝云回来了,一眼便能看出她才是晏家人。 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顾又笙敏锐地看过去,原以为是姚芊,却没想到是姚芊身边的晏尧。 晏尧年纪小,但是一双眼,似能将人看穿一般清透。 顾又笙没有避开。 晏尧的睫毛抖了抖,落了下去。 这新姐姐好凶。 幺妹:“呵,老太婆有预感,卢宝云在这里得不了自己想要的。” 顾又笙不是滋味地吃了一口菜。 卢宝云想要的…… 她说是回来见见亲生父母,可是想当然的,并不会这么简单。 她的死是否真有蹊跷呢? 她在南阳城外出事,南阳城靠近京城,又是什么样的匪徒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行事? 她死前又经历过什么,直到如今还是那般恐惧? 她回到侯府,想复仇,还是只是不甘心? 被人顶了十六年的富贵,她却连家门都未能踏入,她能放下吗? 家人、未婚夫,都被抢了,她会甘心吗? 顾又笙自认是个性子平淡的,但是设身处地想来,她是放不下、不甘心的。 若这些年她在边关过得不好,那就更恨了。 恨了该怎么办? 杀了晏安? 还是对晏家人下手…… 顾又笙不算了解卢宝云,不知道她会作何决定。 但是自己要做的,很清楚。 第一,帮卢宝云查清楚路上下药的主使;第二,确认匪徒的由来。 还有,按照卢宝云所说,侯府去年底就该派人去接她的,为什么推迟到了年后? 期间这两个月,又发生了什么事? 赵今与晏安的婚事这么急,是不想卢宝云横插一脚,还是有其他原因? 顾又笙放下碗筷。 出来做事,她一般都只喝白粥,因为见过太多恶心事,她吐怕了,只是这次不知道要在侯府耗上多久,也只好跟着吃了。 晏岳:“宝云妹妹,你吃得不多,可是菜不合口味?” 顾又笙摇摇头:“我来时吃过点心了,并不饿。” 这算是顾又笙对晏家人说的第一句话。 “那就少吃点,晚了要是饿了,就让下人再做。” 接话的是晏佐,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又笙乖巧地点了点头。 姚芊见她开口说话,也跟着放下筷子,和她说起话来。 “宝云,绣娘之后会给你新做一些衣裳,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再去铺子里挑。” 顾又笙穿着素净的月牙白衣服,是她自己带来的。 她素来不喜欢打扮,所以头上只有一根玉钗。 姚芊:“那些首饰你要是不中意的,明天娘带你去珍宝阁选。” 晏岳:“娘,府医说了,宝云妹妹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姚芊:“哦,对对,我给忘了,那就让铺子里的人送到府里,我也是怕宝云在府里闷。” 晏佐:“就让他们送过来,宝云要是喜欢就都留下。” 钱财乱人心。 唉。 顾又笙想说什么,瞄到晏安正在打量自己,便大方看了过去。 晏安没想到她的眼神,会这么直直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干干地扯出一个笑来。 她只是好奇,初到富贵地的卢宝云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没想到,卢宝云竟好似没起半点涟漪。 顾又笙不是卢宝云,钱财也罢,晏家人的关心也罢,她不过是个旁观者。 幺妹:“唉,卢宝云要是在这,恐怕得感动哭了。” 顾又笙:“谢谢。” 她轻声说完,便朝着如真看了眼。 如真凛了凛,上前一步。 “小姐可是累了,要不奴婢先扶你回去?” 话虽然是问得顾又笙,却是对着晏家人说的。 姚芊第一个站起身来:“要不要让府医再看看?” 顾又笙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苍白如雪,唇色也是惨白的。 想着她是跌落山崖侥幸存活的,姚芊的心又拎了起来。 “没事,我去歇歇就好了。” 顾又笙浅浅地笑着。 “扰了大家的兴致,不好意思,我先回房了。” 顾又笙想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来。 如真已经机灵地上前搀扶住她:“小姐,奴婢扶着,您慢慢走。” 顾又笙走后,幺妹留了下来。 晏佐提议:“要不弄顶小轿?” 他是个武人,夫人虽然文弱,但也不是个病秧子,家里就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见女儿这副模样,他想着不如弄个轿子抬着。 晏岳:“宝云妹妹大伤未愈,还是要多在床上卧养,以后还是让她在自己房里用饭吧。” 姚芊眉心紧锁:“就怕她多想,觉得自己与我们隔了一层。” 晏岳听完挠了挠头,那他没办法了。 “那要不……就还是按父亲说的,弄顶小轿吧。” 这个话题,晏安不便参与,便没有开口。 晏尧吃着饭,若有所思,也没有说话。 姚芊叹了一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第26章 噩梦 半夜,姚芊从噩梦中惊醒。 一旁的晏佐被她吵醒,低声关心:“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姚芊满头冷汗,坐着不语。 晏佐索性也跟着坐了起来。 “宝云已经平安回来,你怎么还不放心?” 姚芊艰难地张开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梦境里,宝云被人割了一刀又一刀,然后跌落了山崖,她流着眼泪,求着自己快把她接回家。 姚芊的眼泪落了下来。 “宝云……宝云真的还活着吗?” 那个拿着信物来的,真的是她的女儿卢宝云吗? 晏佐:“你不相信她的身份?” 晏佐倒是没有怀疑顾又笙,毕竟她与姚芊看上去挺像的。 晏佐沉吟片刻,说道:“你若是不信,我让人去查。” 姚芊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心乱如麻,却还是安慰道:“你别担心,可能是我多想了。” 姚芊与晏佐又躺回到床上,晏佐很快睡了,姚芊却睁着眼睛,呆愣愣地躺着没有入睡。 …… 顾又笙睡了前半夜,后半夜就醒了。 这个时辰,本是归来时最忙碌的时候。 顾又笙抓了抓手。 好想炒菜。 夜色浓郁,卢宝云的魂力也到了最高的时候,但是她仍然没敢离开溯洄伞太远。 倒是个惜命的鬼。 不知幺妹和肖娘去哪了? 姐姐应该看到她留下的信了吧,姐姐本想借着查案的事到京城来的,没想到自己先行一步,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永宁侯府离顾府不算太远,她却不能回去。 “顾姑娘?” 顾又笙回神,是肖娘。 “怎么了?” 肖娘像白日一样,隔绝了卢宝云,然后才开口:“我经过晏安的房间,她做了噩梦,叫嚷着我没有害你,什么我也不想的,可是什么什么的,听不真切。” “说的梦话?” “是,还说什么自己没有错,错的是卢氏,后来那丫鬟把她叫醒了,就没再说什么,不过我见她吓得够呛,搞不好……” 搞不好害过卢宝云。 也搞不好只是内疚。 “嗯,多盯着她,还有……姚芊。” 顾又笙沉声道。 肖娘挑了挑眉:“虎毒不食子,那夫人看上去是个软性子,不至于吧?” 顾又笙看了眼那边被黑雾团住的卢宝云。 “一个是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一个是从没见过的亲生女儿,心会往哪边偏,谁知道呢?” 顾又笙没有多说,如今所有都是猜测。 肖娘点了点头,抹去那片黑雾,跟着消失在了房中。 红豆安稳地睡在小榻上,她是有自己的房间的,不过她不放心顾又笙,便在小榻上铺了床褥,打算这段时间一直睡在那里。 顾又笙躺了回去,没有去看卢宝云疑惑的眼神。 卢宝云见她不说话,便垂下脑袋没有吭声。 那就是还没有证据的消息,这些她不需要知道。 就像顾姑娘说的,没有证实过的话,听到耳朵里,不过是增加怨气罢了,她还想要投胎,她还想要再好好活一次,所以自然不愿意怨气横生,长长久久地做着鬼怪。 顾姑娘晚间,也和她说起了用饭时的事情,如果她能顺利回到侯府,父母亲人也都能如此关心她吗? 卢宝云没有被人爱护关心过,她都想象不出那是种怎样的感觉。 …… 顾又笙是在自己房里用早食的,如真在一旁轻声说着话。 “原本府里的规矩,小姐早上要去夫人那里的。只是昨日府医说了,小姐的身子还需静养一段时日,夫人舍不得小姐受累,就免了这些礼数,让小姐在院子里用早午食便可,晚食也给小姐备好了小轿,可以抬着小姐去主院。若是小姐不喜的,也可以在自己房里吃,没有那么多规矩,小姐随着喜好来便是。” 顾又笙一边吃着,一边点了点头。 在府里坐轿子,嗯,还没有过此等体验呢。 “夫人今日叫铺子里的人送来了布料、首饰,待会小姐用完早食,可以挑选挑选。” 如真没说,晏安与赵今的婚事在即,姚芊之前又大病一场,如今手里还有很多账本要看,还有许多婚宴的事要准备。 顾又笙:“夫……娘在做什么?” 如真布菜的手顿了一下,转而立刻夹了另一道菜。 “夫人之前大病一场,如今好些了,便有许多账册要看。” 顾又笙垂下了眼:“也是我不孝,不能为她分忧了。”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小姐能回来就是解了夫人的心结了。之前听说匪徒的事情,夫人当场就晕了,这一病到现在都还没有大好。” 如真是府里的家生丫鬟,之前是姚芊院子里的。 顾又笙:“听说父亲将那些贼匪一窝端了?” 如真应道:“是啊,听说小姐出事的时候,侯爷都气疯了,领了永安军就出发了。小姐别怕,侯爷记着你的仇呢。” “那些人都死了吗?” “嗯,好像有两个贼匪头子被押了回来,其他都死了。小姐放心,侯爷说了,一个都没放跑。” 一个都没放跑,嗯,很好。 “那两个人被关在哪里?” 如真疑惑地看了眼顾又笙,还是回道:“应该是在府里的地牢。” 就在这? 顾又笙眸子亮了:“如果我求父亲让我见见他们,他会同意吗?” 如真哆嗦了下,对于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小姐居然还想再见? “……应当……会吧。” 女儿失而复得,侯爷自然是宠着的,不过两个匪徒,哪有不同意的? 莫不是小姐记着仇恨,想要自己动手? 如真不敢多想,问道:“需要奴婢去和侯爷说吗?” 顾又笙淡淡地笑了,很是文弱的模样。 如真却不知为何,大白天有了一种阴森的寒意。 “不用了,等我身子好些,再与父亲说。” 让幺妹去一趟便是。 幺妹本就是玄门中人,成了鬼怪后也没有放弃修行。 她在,又何必再找永宁侯? “那小姐先吃,我让掌柜的先准备一下,待会好带着东西过来。” 顾又笙平静地点了头,算是答应。 她不懂,为何从昨天到现在,全是做衣服、送首饰的,这大家小姐莫非每天就做这两件事? 还是晏家不知如何补偿这个在外多年的女儿,便想着先从外物上弥补? 第27章 地牢 顾又笙是不懂布料,也不懂首饰的。 她喜欢下厨,戴不了那些叮呤当啷的,但是不好拂了姚芊的好意,便选了一些。 选首饰的时候,姚芊也匆匆赶来见了她一面,还让府医给她重新把了脉,府医说无甚大碍,姚芊才放心地离去。 姚芊看她的眼神,忐忑、不安,又有说不出的温情。 顾又笙不知道姚芊很忙,是趁着早食的时间过来的,帮着顾又笙挑选了一些首饰,便又匆匆离去,二人都来不及好好说上一句。 顾又笙敏感地察觉到,她对自己有了猜疑。 既然不说破,那就耗着,看看谁的速度更快。 顾又笙打发了下人出去,红豆帮她关好门,吐了吐舌。 “小姐,这深宅大院,我真是连一口气都喘不上了。” 红豆抱怨的,也是顾又笙想抱怨的。 出了房门到处都是下人,还好她现在用着身子虚弱的借口,可以整日在房间里窝着,时间一长,要是还要去个什么宴会的,那还不直接憋死? 速战速决。 姚芊看似文弱,实则比晏佐机敏多了,她得加快速度。 幺妹被派去找地牢了,肖娘跟着姚芊走了,顾又笙刚好躺回床上补觉。 “好红豆,帮我看着点,我先补个觉。” 顾又笙打了个哈欠,合衣躺到床上。 “小姐,快睡吧,我看着呢。” 卢宝云魂力不足,此刻正安静地睡着。 顾又笙看了看她,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午食的时候,如真被红豆拦了。 顾又笙还在睡,红豆自己要了个包子,便将人打发了。 如真没敢吵顾又笙,便退了下去。 卢宝云倒是早醒了,但是顾又笙睡着,她便也不敢出声。 红豆啃着包子,窝在小榻上看医书。 顾又笙醒的时候,已经快未时了。 红豆见她醒来,便立刻去叫了守在门口的如真。 顾又笙的午食在小厨房热着,如真赶去拿了。 顾又笙自己洗漱完,午食也端了回来。 她不太有胃口,随意吃了一些。 如真又去端了药,是昨日府医开的。 顾又笙看一眼红豆,红豆拿起勺子舀了舀。 接着,她将药碗放到顾又笙的手里。 “小姐,不烫了。” 顾又笙嫌弃地看了眼黑乎乎的药,闭着眼灌了下去。 如真这会才看到这位新主子,也有着孩子气的一面,她笑着将备好的梅子端过来。 “小姐,甜甜嘴。” 顾又笙拿了一颗,是甜的,微微带点酸味。 如真笑了笑,将东西收拾好,退下。 屋内没了人,红豆才道:“都是滋补的药材,贵着呢,小姐喝一些也不是坏事。” 这时候,幺妹回来了。 卢宝云还没来得及和顾又笙聊上一句,便又被一团黑雾围住。 “问出来了。” 幺妹不是个喜欢讲废话的,直接说道:“我用了搜魂。” 顾又笙的梅子卡在喉咙间,险些没噎死。 搜魂是对活人用的,可以读取记忆,但是有让人变疯傻的危险,所以玄门中人视此为邪术。 虽然被归为邪术,但是一旦搜魂成功,那得到的记忆也必然是属实的。 顾又笙灌了一口水,然后又拿了颗梅子塞进嘴里。 “红豆,你去门外守着。” 红豆早已察觉到熟悉的阴凉感,没有多问半句,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跑到了门口,将门带上。 院落里的下人们朝她这边看来,红豆假装看不见。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白天关门跟鬼聊天吗? 幺妹:“那贼匪头子就是杀了卢宝云的人。” 顾又笙的手一紧,原本甜甜的梅子瞬间变得有些腻味,她将梅子吐出来,又喝了一口水。 顾又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看向幺妹。 幺妹的脸上是一片冷意。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顾又笙的。 顾又笙只觉一片冰凉,眼前化作了一片血色的场景。 那是卢宝云一行遇到劫匪时的场景,倒有不少护卫奋战,只是匪徒人数众多,终究还是都死在了匪徒刀下。 然后,她看到了卢宝云。 她与如今的模样几乎一样,她跪在那里,求匪徒放她一命。 贼匪头子动了色心,卢宝云看出他眼中的深意,便说愿意跟他回去好好侍候。 贼匪头子将她拖到林子里,要了她的身子。 卢宝云睁着眼,怔怔地望天,却没有反抗。 事后,贼匪头子反悔要杀她,卢宝云踢了他的子孙根,才有了机会逃跑。 可惜她慌不择路,逃去了悬崖边。 顾又笙将刚吃下的药和午食全吐了出来,红豆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顾又笙又喝了一口水漱口,面容平静地擦了擦嘴,手却微微颤栗着。 这就是为什么,她出门办事总是喝白粥,实在是糟心事太多。 幺妹静静站着,她见多了人间丑陋。 幺妹的声音有些粗,她看着卢宝云的方向:“她只想活呢。” 只想活而已,却这么难。 顾又笙看着满屋子富贵的摆设,嗤笑出声。 “有人富贵荣华尚嫌不够,有人只想存活却难于登天。” 幺妹:“那两个贼匪头子被人审问过。” 顾又笙手一抖。 只听幺妹继续道:“倒不是晏佐,而是姚芊。” 看姚芊那斯文娇弱的模样,要不是搜了魂,幺妹都不相信审问的人会是她,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总是如此。 “他说了什么?” 姚芊知道,卢宝云已死吗? “他说是有人送了信,附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让他们将这一行人全部杀死。” 顾又笙的手又是一抖。 “他说卢宝云,已经坠落山崖。” 顾又笙看向幺妹,幺妹也正看着自己。 她们都在想,是谁给了那一千两? “你如今的身份应该还不惹人怀疑,那贼匪头子没敢交代卢宝云究竟是怎么死的,只说她跌落了山崖,所以侥幸活着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姚芊恐怕并不简单,那银票现在在她手里,她却没有告诉别人。” 顾又笙站了起来,房间里一股酸臭味。 晏佐手下掌着十万大军,姚芊一个弱质女流,敢跟着去边关的,自然不会普通。 更何况,永宁侯府如此富贵,晏佐身边却只有一个姨娘,若说姚芊没有什么手段,顾又笙也是不信的。 “姚芊既然知道有人花了一千两买自己女儿的命,她为什么不告诉晏佐,为什么不查?” 一千两…… 恐怕只是姚芊随手买些首饰的价格。 谁不想卢宝云回来,是姚芊自己,还是…… 晏安? 第28章 遇见 屋子里一片狼藉,如真进来的时候,赶紧叫人去找府医。 小姐吃的竟都吐了,如今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那惨白的脸色,如真险些没被吓晕。 红豆等着她冲出去叫人,才上前把了顾又笙的脉。 没事。 想到什么,红豆心疼地给顾又笙盖上被子。 心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 卢宝云就在一边看着,隐隐猜到了什么。 “顾姑娘……” 顾又笙对着她摇了摇头。 还没查出来。 卢宝云回到溯洄伞中。 她没有看到,顾又笙看着她的眼神里,不再是一片平淡。 顾又笙闭上眼。 不能生同情。 不能生。 府医过来把了脉,又开了一副更温和的药。 府医交代如真:“小姐的身子虚,我稍后开些药膳的方子,你去夫人那里把刘嬷嬷请来,照顾小姐一些时日。” 如真应声,刘嬷嬷懂医理,也很擅长做药膳,只是夫人的身体也不好,不知道会不会放人? 如真拿不准数。 见顾又笙睡下,她便去了夫人的院子。 红豆将门一关,坐到床边。 顾又笙自然没睡。 屋里已经被清理过,还熏了香,没了之前的臭味。 “小姐受苦了。” 红豆不放心,又摸了摸顾又笙的脉。 顾又笙没有拒绝,只是笑着:“放心吧,我没事。” 只不过是被恶心到了。 如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嬷嬷,连着姚芊也跟着一道过来。 姚芊心疼地看了看顾又笙:“这早上气色还没这么差,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 顾又笙作势要起身,姚芊忙让她躺了回去。 如真在一旁说着:“夫人,府医说了,小姐只是比较虚弱,没有大碍的。” “嗯。”姚芊将跟来的嬷嬷招了过来,“这是我身边的刘嬷嬷,最是擅长做药膳,我将她留下,你好生养着。” 顾又笙点头,本想笑一笑,可是卢宝云惨死的一幕尚在眼前,她对着姚芊,实在生不出笑意来。 不知道,姚芊审问贼人,得知亲生女儿坠崖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她大病一场,是放不下卢宝云,还是因为做了恶事怕遭报应? 姚芊见她面色冷淡,心里不由想起昨夜的噩梦,她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关心地替顾又笙拉了拉被子。 “你好好休息,娘先回去了,有事就吩咐下人,晚食就在房里用吧。” “好。” 如真带着刘嬷嬷下去了,房里又安静下来。 红豆送走了人,带上门,回到床边。 “小姐,你……” 顾又笙摇了摇头。 “我没事,这刚回来还好,后面恐怕会有人到你这来打听,你小心些。” “我只不过是山里一个小农家女,恰好学过一些医术罢了,救了你,便跟着你来了这侯府。其他的,别人休想从我嘴里多挖出半个字。” 红豆自进了侯府,话就少了很多,她也怕自己多说多错,被人抓了把柄,所以其他下人不管是打量还是打听,她都当做看不见,听不见。 顾又笙摸了摸她的头。 一千两,买了这么多条人命啊…… 是针对卢宝云,不想她回京,还是针对永宁侯府? 姚芊为何不查,她该去查的。 除非,她知道是谁做的,或者她怕…… 再看吧,这个府里,是人是鬼,总能看清楚的。 …… 顾又笙在房里歇了三日,才出了房间。 如真看她脸色好了很多,便提议去府里的花园逛逛。 顾又笙在床上躺了几日,也是浑身不舒服,便应了。 恰好今日早上飘过小雨,顾又笙便让红豆带着溯洄伞一起出门。 卢宝云除了刚到的那天,还没有好好看过这永宁侯府,脸上遮不住的喜悦。 这里,本该是她生活的地方。 天没有下雨,但是地是湿的。 见红豆拿着一把大伞跟着,如真也没有多说什么,在前面慢慢走着,一边带着路,一边介绍着。 …… 花园的凉亭里,有两个年轻的男子坐着。 晏安也是见雨过天晴,便出来走走,见到他们,赶紧过去行了礼。 坐着的,正是晏岳和他的好朋友,谢令仪。 “大哥,谢大哥。” 晏安捏着丝帕,尽量平静地打了招呼。 “晏安,你总算知道出门了,我还以为你净忙着绣成亲的东西呢?” 晏岳取笑了一句。 谢令仪是侯府的常客,晏安才没有避开。 听晏岳如此说着,晏安涨红了脸,娇嗔一声:“大哥。” “好,好,不取笑你。”晏岳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也过来坐吧。” 晏安是带着春花一起来的,闻言,春花便乖巧地站到亭子外边。 晏安坐了下去。 “听大哥说,谢大哥前阵子不在京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令仪孤高寡言,但不是无礼的,更何况晏安还是好友的妹妹。 便回道:“刚回京几日。” 没有说自己去做了什么。 晏岳:“刚好赶上晏安和赵今的大喜事。” 谢令仪微笑:“嗯,恭喜你了,晏安。” 晏安低下头去,掩去了眼中的失落,很快,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多谢。” 谢令仪是当朝首辅谢其琛的独子,和大哥是从小的好朋友,她和谢令仪也不陌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只不过谢令仪的性子,打小就孤僻,不怎么搭理人而已。 晏岳和谢令仪聊了些国子监的事情,晏安便静静在一旁听着。 晏岳今日拿出来招待谢令仪的茶,是宫中赏下来的贡茶。 谢令仪尝了一口,很是清醇。 他轻轻吹了下,又喝了一口,抬眼。 噗—— 坐在对面的晏岳被他喷个正着。 晏安呆了下,才将丝帕递给晏岳擦拭。 别说是晏安,就是晏岳都呆了。 谢令仪何时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站在谢令仪身后的谢九,觉得自己腿都软了。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吧! 果然是见鬼了,难怪今日进侯府的时候,总觉得冷飕飕的,这位在这里,可不得凉凉吗? 晏岳顺着谢令仪的视线望去,那边远远的,正是如真,还有…… 宝云妹妹? 第29章 旧人 顾又笙已经看见凉亭有人,她倒是没看清谢令仪,但是看到了谢九。 谢九当时跟了自己好些日子,她是认识的。 如真停了下来,一时不知要不要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顾又笙却自己走了过去。 到了凉亭口,春花拦在了前面。 “宝云小姐,里面有客人。” 顾又笙冷冷地看她,春花瑟缩了下。 晏安:“胡说什么,让宝云过来,谢大哥是哥哥好友,刚好见见。” 春花低头退开,顾又笙没理她,走进了凉亭。 谢九抖得愈发厉害。 谢令仪握紧了茶杯。 红豆跟在身后,狠狠瞪了眼春花,然后大咧咧跟了上去。 如真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红豆手里抱着一把显眼的黑色大伞,可不就是溯洄伞。 谢令仪倒吸一口冷气,看了眼四周。 这侯府…… 晏岳已经起身迎道:“宝云妹妹,过来见见。这是大哥的好友,谢令仪,你也喊一声谢大哥吧。” 顾又笙走到了眼前,谢令仪抓着茶杯紧张地站起来。 “谢大哥。” 顾又笙似是第一次见他,从善如流地叫着。 谢令仪被呛得咳了一声。 晏安的注意力一直在谢令仪身上,立刻察觉到他对顾又笙的不同。 谢大哥不近女色,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女子。 谢令仪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晏岳又介绍道:“这就是我妹妹,宝云。” 晏岳没说抱错什么的,谢令仪对这事是知情的。 谢令仪听他说着,微微眯了眼。 她是卢宝云? 那么说来,卢宝云多半是…… 唉。 傻兄弟还欣喜地说着自己的妹妹大难未死,却不知道,恐怕卢宝云早已成了鬼怪。 卢宝云就站在谢令仪的身边,她没见过如此眉目如画的男儿,不由多看了几眼。 “顾……宝云妹妹。” 谢令仪扯了一抹笑。 谢九在后边紧紧靠着凉亭的柱子,娘咧,他快站不住了。 好阴凉的感觉。 谢九偷瞄着站在身侧的红豆,她手里抱着的那把黑伞,实在太过眼熟,绝无可能认错。 红豆斜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傻大个干什么老是盯着自己。 晏安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 宝云妹妹? 她与谢大哥认识多年,他不过直呼一声自己的名字。 卢宝云在,晏岳就没有多问刚才谢令仪为何那般失态。 晏岳为自己的好兄弟做着介绍。 “谢大哥是自己人,别害怕。” 晏岳接着,又开始吹嘘起谢令仪的事迹来。 “你这位谢大哥十五岁就上了战场,我跟在他后头,捡了些军功。不过谢家都是文官,他被谢首辅逮回家,现在跟我一起在国子监进学。” 晏岳自己是个不爱读书的,谢令仪却是文武全才。 谢令仪不是没被晏岳吹捧过,但此刻如坐针毡,说不出的尴尬,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他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溯洄伞,刚好一阵风吹进来,他哆嗦了一下。 顾又笙正顺着晏岳的话看他,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虽然一副娇软无害的模样,谢令仪却觉得好似敌军压境。 此刻不只是晏安,晏岳也察觉到了谢令仪对卢宝云的不同。 晏岳的眸子亮了亮,莫非这棵铁树开了花? 他不知道,这棵铁树不是开了花,是快吓坏了。 无知无畏,说得就是晏岳这种人吧。 见他还在跟自己挤眉弄眼,谢令仪都替他心急。 可惜晏岳兄妹在,谢令仪不好问顾又笙。 顾又笙开了口,声音柔软,如一阵清风拂过,谢令仪与谢九却只觉得凉意凛然。 “大哥和谢大哥都是文武双全,好厉害。” 顾又笙眼中闪着盈盈的光,似乎真的在崇拜。 国子监垫底的晏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令仪只觉浑身一麻。 他还是习惯她冷冷淡淡的样子。 晏安手中疼意传来,她的指甲掐得太深,刻痛了肌肤。 孤高冷漠如谢令仪,何时露出过如此赧然之色? 晏安收敛了心神,笑着替顾又笙倒了一杯茶水。 “宝云身子可还好?先喝些水润润吧。” 顾又笙的面色,比第一天来时要好很多,但还是看得出有几分病弱。 顾又笙对着她点点头:“今日好些了。” 她的态度倒是不冷淡,只是没了之前的笑意。 晏安咬了咬舌头,有些不舒服,却不好摆出不悦的表情来。 “现在天晴了,在府里多走走也好,要是身子好些了,还可以去外面逛逛。” 晏岳:“是啊,宝云妹妹,等你身子好些了,大哥带你去逛逛京城。” 顾又笙听着,点点头。 卢宝云在后边低声抽泣着,她虽然不待见晏安,对晏岳却很有几分孺慕之情。 这样贴心的哥哥,若是他们来得及见上一面多好? 谢令仪知道顾又笙的身世,她不可能会出侯府,要是被有心人看到,难免不会扯出当年的宫中旧事。 上次相见,顾又笙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如今这样,应该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也对,如果不是她身体不好,永宁侯必然要急着开宗祠,迎她入府归家,见见族人、见见京里的熟人。 这一见,她的身份…… 谢令仪垂眼间已有了打算。 顾又笙对姨祖母一家有恩,他本该相助,更何况,她还在永宁侯府。 晏岳是自己的好友,他不能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我看宝云妹妹身子虚弱,是该好好养养,倒不如带她去我那温泉庄子住上几日。” 谢令仪提议道。 晏岳睁大了眼,谢令仪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他那温泉庄子宝贝得很,自己想去玩他还嫌弃呢。 晏安的眉头,终是忍不住拧了起来。 谢令仪名下,在京城只有一个温泉庄子,那是他幼时长大的地方。 因为谢令仪幼时身子不好,并没有在谢府长大,而是住在那个温泉庄子里。 那算是他的禁地,从未听过他邀什么人到那个庄子上。 更何况,他和卢宝云不过初次相见…… 晏安看向卢宝云,她正笑眯眯地看着谢令仪。 娇软,可人,眉眼说不出的风情。 谢令仪只觉,顾又笙眉眼间,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第30章 误会 晏岳还没来得及出声,顾又笙便应下了。 “多谢谢大哥,我好些了便去叨扰几日。” 这就应下了? 晏岳又惊疑地看了看顾又笙。 这位妹妹看去不是个热乎的性子,难道也是个看脸的? 晏岳觑着眼打量谢令仪,好兄弟这张脸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姑娘。 以前亏得他性子孤傲,不爱搭理人,要是都像今日这般热情,谢府还不被京中女眷踏破? 谢令仪不知晏岳想歪,只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顾又笙侯府的情况。 “嗯,那不如三日后我派人来接。” 谢令仪话一出,晏岳倒抽一口冷气。 铁树开花竟是如此急不可耐,兄弟,倒也不必如此心急啊! 晏岳看了眼晏安,晏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好自己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嗯,呃,这个……孤男寡女……” 那话要不是出自自己的好兄弟,晏岳肯定上手揍人一顿,这话说得不轻佻吗? 对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你开口就邀请人家去你的别院小住? 谢令仪本想说明日的,只是觉得有些夸张,才改了三日后。 顾又笙做事利索,萧府的事情不过三日便解决,这侯府她已住了几日,要再晚一些,岂不是什么都结束了? 可惜晏岳和晏安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是对卢宝云一见钟情,迫不及待想要讨好她。 顾又笙:“大哥若是得空,能陪我去小住两日吗?” 晏岳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忙点头:“自是可以。” 晏岳摸了一把脸,好家伙,自己只想着是宝云妹妹独自过去,想歪了。 晏安抿了抿唇,本想说同去,但是一来她婚期在即,二来她与卢宝云身份尴尬,待在一处恐生不快,想了一会,还是闭着嘴什么都没说。 晏岳倒是看出她的意动,只是想着她要忙婚事,便也没提。 几人又小坐了一会,晏岳和谢令仪还是多聊一些国子监的事情。 只是不同于之前,谢令仪常停下来,细致地为顾又笙解释一二,让她清楚他们在说的人是谁,还有一些事情的起因经过。 顾又笙倒是没插嘴,静静地听着,只晏安越坐越觉得不舒服,心中的愤懑与嫉妒几乎压制不住。 谢令仪何时有过如此体贴的时候? 她心仪他多年,只是碍于婚约,不敢表露。 一开始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她还曾窃喜,可是转而一想,谢令仪的家世,她是侯府千金尚还配得,若只是一个知县之女,恐怕连妾室都是高攀。 更何况,谢家历来都是一夫一妻,从无妾室,她想进谢家,再无可能。 如今卢宝云归来,不过初次见面,谢令仪对她如此特别,若是日后再发展下去…… 晏安禁不住想,若是她没有回来该有多好? 她被自己的念头一惊,还好没人注意这边,她掩去眼中的戾气,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 殊不知,对面的卢宝云一直盯着她,瞧得仔细。 对于她露出那狰狞的神色,更是心中生恨。 “顾姑娘,谢公子不过与你多些照顾,这晏安便眼露凶光,可想而知,她必是被娇宠惯了,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风光。这样的人,会让我回来吗?” 卢宝云在顾又笙身后,咬牙切齿地说着。 顾又笙听着,却不好回答她,便只装作听不见。 谢令仪何尝不是一直留意着顾又笙,她虽未有异样,但那一顿,似乎听人说话的模样,他在萧府见过,瞬间明白亭内必有鬼怪。 想来,真正的卢宝云,也确实是回府了,只不过是以鬼怪的模样。 谢令仪看了眼晏岳,初听卢宝云被山匪杀害的时候,他还消沉了好一段时日,后悔没有去边关接自己的亲妹妹,导致二人没等到相见,便天人永隔。 等到卢宝云回府,他又是何等欣喜,这个丢了十多年的妹妹,居然失而复得,他信誓旦旦地说着,要将她多年失去的都补偿给她。 可惜…… 晏岳与谢令仪又说起一些学业上的事情,晏岳提问,谢令仪解答。 晏安似是回过了神来,偶尔跟着说上两句,她喜欢读书,对于这些都不陌生,倒是晏岳,不是个爱读书的,听得一知半解。 于是变成了晏岳提问,谢令仪与晏安在为他解答。 顾又笙依然静静地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晏安似是意识到什么,一脸歉然的模样,打断晏岳:“大哥,我们说这些,宝云可能听着无趣,倒不如你们说些京中的趣事。” 晏岳恍然应声。 是了,宝云妹妹养在边关,那环境,她可能连字都未必识得,他们说这些书上的东西,自己都不爱听,她恐怕更没兴趣。 顾又笙微微挑了眉,他们说得确实无趣,所以她一时有些走神,听得晏安说完,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晏岳:“可不是,我就不喜欢聊那些做学问的。唉,要不是父亲押着,才不去读书呢,宝云妹妹刚回京,大哥和你说个京城的新鲜事吧……” 顾又笙看向晏安,她正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 耳边,卢宝云的声音不停:“她是不是在说我听不懂呢,是不是说我没读过书?” 卢宝云虽然长在边关,但好歹是个县令千金,过得不怎么好,但是书还是读过一些的。 虽然他们刚才说得她没大懂,但还是很乐意听的。 顾又笙就不同了,她除了食谱,其他书都不爱看,更不喜欢这些读书人看的死板的东西,所以他们说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就放空了。 “这个晏安凭什么一脸高高在上的?她不过是个抱错的,偷了我的好日子活着,为何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待在侯府?为什么侯府的人不把她送去边关,为什么还要让她抢了我的姻缘?” 顾又笙叹息。 姚芊提过一嘴,晏安养在侯府十多年,毕竟有着感情,而且马上就要出嫁,所以让自己不要介意,让她在侯府再多住一个月。 世间安得两全法? 侯府在为晏安考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亲生女儿早被人夺了性命,惨死在外? 第31章 气性 顾又笙虽然见多世间丑陋,但她是有七情六欲的,她也会偏心,她也有自己的小脾气。 晏安看似处处为卢宝云考虑,又何尝不是在践踏卢宝云? 若真是个好的,早知道自己被抱错的时候,就该离了侯府或者避开卢宝云。 哪会如她这般,好似处处让着、迁就着,好似处处为卢宝云考虑,好似贴心的模样,却无处不在显露着自己才是主人家? 这永宁侯府的一切,本就该是卢宝云的,你白受这么多年恩宠,一句不是自己的错就能盖过? 真觉得对不起卢宝云,为何不赶紧离去,为何还要沾着侯府的光,嫁到卢宝云指腹为婚的人家去? 抢走了卢宝云的一切,却还要装模作样,高高在上,真是白读你那一屋子的书。 顾又笙的眼底,毫不掩饰地划过不悦。 说着京中趣闻的晏岳没有察觉,晏安倒是看到了。 卢宝云自回到侯府,虽然不冷不热,但也没有过如此明显的不悦。 晏安抿住了嘴,垂眼隐去笑意。 也好,让谢大哥看看,你一个边关来的小丫头,是如何的野蛮。 晏安的声音更加柔和:“宝云,可是觉得哥哥讲得没什么意思,看你好似……” 晏安关心的问话,点到即止。 晏岳停了下来,尴尬地左右看了看:“是不是刚才的事情你不感兴趣,哥哥再想一个。” 卢宝云:“不安好心,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那明明是我的哥哥……” 顾又笙耳边吵闹,眉头拧得更紧。 红豆上前一步:“小姐,身子不舒服吗?” 卢宝云噤了声,怯生生地躲回溯洄伞中。 顾又笙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却见肖娘正站在亭外。 肖娘表情不好,顾又笙的眉头便又拧了起来。 晏安:“宝云,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回房休息吧?” 晏岳:“啊?宝云,你不舒服吗?” 肖娘:“姚芊开始查你的身份了。” 顾又笙眼神一暗,这永宁侯是个大老粗,没想到夫人看着娇弱,却是个如此心细的。 唉,如此聪慧的人,怎么就让人抱错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就还救不了自己女儿一命呢? 顾又笙倏然起身。 晏安掩下笑意,跟着站起来。 “宝云是想回房吗?” 顾又笙盯着她,柔美地撩了撩耳边的鬓发,嫣然含笑。 眼中似有盈盈星光,很是勾人。 顾又笙转向谢令仪,语调轻柔甜腻。 “谢大哥,你能陪我走走吗?” 晏岳:“……” 呃,虽然咱们家没这么多规矩,可是宝云妹妹,你叫谢令仪陪你在家里散步,还是不太合适吧? 晏安的唇角一僵。 果然是边关来的野丫头,不守规矩。 此等要求,谢大哥又怎会同意,传了出去,还不坏了谢家的名声? 谢令仪:“当然。” 晏岳张着嘴,傻傻看着他。 晏安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如真,你回房帮我备些吃食,我一会就回去了,红豆跟着我。” 如真虽然站在亭外,但是亭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犹豫地抬眼,然后应了声是,退下。 顾又笙对着晏岳、晏安颔首,率先走了出去。 谢令仪跟在她的身后,晏岳拉了拉他,被他无情地甩开。 红豆抱着大伞跟在后边,谢九哆哆嗦嗦地跟在最后,离着红豆还有好些距离。 谢令仪知道她有急事,不然不会等不到三天之后。 走远一些,他便想开口询问。 顾又笙伸手制止,带他走到一片小池塘边,才停下。 “红豆,你们就站在那里。” 红豆点头,谢九也不敢再走。 顾又笙挥手间,谢令仪只觉四周一股冷意。 “姚芊怀疑我的身份,要查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顾又笙的声音不低,但是谢令仪见那个叫红豆的丫鬟和谢九都好似没有听见,便猜到她应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让人听不见他们说话。 谢令仪:“顾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顾又笙也没有客气:“帮我做事的鬼怪不少,但是人没有,我想跟你借些人手。” “顾姑娘请说。” 顾又笙掏出一块黑色的小石头:“南阳城外,悬崖下,尚存卢宝云的尸骨。这块石头会带你找到她,请你为她敛尸。” 谢令仪心一凉,果然,真的卢宝云已经…… “当日,有人出了一千两买卢宝云一行的性命,如今山匪都已死在永宁侯手下,还活了二人,关在侯府地牢中,其中一人被我的人……被我的鬼施了搜魂,如今已经痴傻,但是他并不知道银票是谁送来的,另一个,虽然未被搜魂,但估计知道的也不多。姚芊审问过他们,知道卢宝云坠崖,知道有这一千两的事情,却没有去查。” 谢令仪面色凝重起来:“你怀疑……” “我谁都不怀疑,但是侯府的人,我一个也不信。” 顾又笙冷冷地笑,接着道:“有人出一千两买她女儿的命,她不查,我带着信物上门,她却来查我,说明什么?” 谢令仪低下头去。 说明她知道卢宝云已死,或者,她察觉到顾又笙有异? 可是,为什么不去查那买凶杀人者? “我和侯夫人虽然接触不多,但她不是个坏人,应该做不出杀亲生女儿的事情。” 谢令仪忍不住为她说道,他与晏尧相识多年,与姚芊自然也不陌生。 “侯夫人看似柔弱,实则是个厉害的,当年永宁侯带兵去边关,她跟着过去,也是因为军中出了奸细,她怕永宁侯失察,才大着肚子跟了过去。” 姚芊不会带兵打仗,却是个智囊,行事比永宁侯细致太多。 “是啊,这么聪明的人,竟被人换了亲生女儿不说,还多次耽误接她回京……你与侯府走得近,可知去年年底,为何侯府没有派人去边关?” 按照卢宝云所说,十一月奶娘就顺利回到边关,年前侯府就应该派人过去的。 谢令仪看了她一眼,他确实知道,晏岳没把他当外人,虽是丑事,却也没瞒他。 谢令仪顿了顿,还是说道:“去年十一月,侯府查清真相,当时便要派人去的。只是,知道真相的晏安悬梁自尽,被救之后还是浑浑噩噩,整日寻死,便耽误了下来。” 顾又笙眼神一厉,是因为晏安。 第32章 劝说 “卢宝云跟我说,回京途中,一直有人偷偷给她下药,延误了她回京的时间……这么巧,四月刚出孝的赵今,紧赶着与晏安订下了婚期,你说这事,又是谁做的?” 谢令仪不知道卢宝云回京路上,还被人下了药,一时语塞。 最有动机的,当然是晏安。 谢令仪本想说晏安知书达理,应该不会……但是见顾又笙一脸不善,他机智地没有多嘴。 顾又笙:“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姚芊不能再查下去。” 她的眼神冷飕飕的。 谢令仪心虚地不敢看她,果然她知道自己早就查过她。 “你的身份我不会让夫人查到的,卢宝云的尸骨,快马加鞭,三日可回。” 顾又笙点点头。 如今卢宝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若是知道后生了怨气,魂力强盛起来…… 那边有几个丫鬟,喜气洋洋地拿着一些红布,打池塘外的假山堆走过。 “看这颜色喜庆的,我都想早点挂上去呢,夫人一定要再等几日。唉,想必是念着刚回来的宝云小姐。” “可不是,婚期近了,赵府都开始布置,我们侯府还什么都没弄呢。” “闭嘴吧你们,要是让宝云小姐房里的听到,多生出些事端来。” “嗯,听说边关的人都很蛮横,可我看那宝云小姐柔柔弱弱的……” “啊!” 绕出假山,几个小丫鬟才见到谢九和红豆,赶紧低了身子行礼。 谢九靠着树,抱着胸,一副高冷的模样。 天知道,从听见那几个小丫鬟的声音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红豆手里那柄伞簌簌地抖个不停。 明明离自家主子如此近,那边说话他却什么都听不到,想到在萧府发生的事情,谢九真希望自己能双眼一白,晕了了事。 卢宝云:“什么婚事,赵府?赵今和晏安要办婚宴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话。 卢宝云不敢离开溯洄伞,又忍不住想冲到顾又笙面前问个清楚。 顾又笙挥手散去黑雾。 “抓紧时间了。” 她撂下一句,便留下谢令仪,独自走向红豆。 红豆早就意识到溯洄伞的不对劲,顾又笙过来,她便赶紧将伞递了过去。 顾又笙抓住伞,嘭地撑开。 依然是斜向一边。 那些小丫鬟早就落荒而逃。 天没有下雨,顾又笙却撑着伞,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红豆没敢靠太近,在后边跟着。 谢九见她们走远,才跑到谢令仪的身边。 谢令仪将事情交代给他。 谢九颤栗着接过那块石头。 他不怕死人,但是怕鬼啊。 …… 顾又笙将自己周圈设了禁忌,才转首去看卢宝云。 黑色的伞面压得很低,来往的下人虽觉得奇怪,但见红豆跟着,便没凑上去。 卢宝云并不蠢,她立刻猜到:“赵今四月出孝期,这么快就要走完六礼?什么意思,他们怕我回来会毁了这门亲事?路上对我下药,也是因为这个,怕我耽误了晏安的婚事?” 卢宝云眼眶里落下血泪来:“她占了我的身份,占了我的婚事,还陷我于不义,把我放在一个小人的位置,觉得我一回来就会破坏这门婚事,就会容不下她?是只有晏安这么想,还是晏家人都是这么想的?” 什么狗日的孺慕情深,卢宝云现在只觉自己愚蠢得可笑。 她想回京,求一席存活之地,却没想到,家门未进,他们都将她看成了会坏事的小人,迫不及待为养女铺好后路。 那么她呢,他们为她想过吗? 呵,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年前就该来接她的,如果年前来了,她又何至于…… 卢宝云粗鲁地抹着眼泪,她不哭。 杀千刀的永宁侯府,她不稀罕了! 这些日子以来顾又笙所受的好,如今在卢宝云眼里,都变成了施舍,变成了补偿。 他们害死了自己,是他们害死了自己! 卢宝云的身子显而易见地浑浊起来。 顾又笙伸手,抚过。 卢宝云眉间的狰狞之色淡了一些。 “这些本不该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如今一切没有证据,我与谢令仪是旧识,他会帮我们的。” 顾又笙安抚道。 卢宝云委屈地看着她:“我以为晏安占了我的身份,我让奶娘回来说清楚就好了,没想到晏家根本不看重我。” “晏家未必不看重你,只是……” 顾又笙不想和她说太多,毕竟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 可是如今,卢宝云再这样猜想下去,不用等到谢令仪的人回来,她恐怕就足够魂力离开溯洄伞。 “你听我说来。” 顾又笙将她带进房里,如真本要上前,被红豆拉住。 红豆将门带上,让如真等一会。 其他下人就惊奇地看着这刚回府的小姐,撑着一把大伞,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已经让谢令仪找人去收敛你的尸骨,待晏家将你的尸骨纳入宗祠,你日后便也受晏家香火供奉,投胎的时候也能有个好去处。” 孤魂野鬼,无人供奉,哪怕去了地府也会被欺。 卢宝云还在哭着,呜咽着道了谢。 顾又笙又何尝不憋屈,这侯府,好似没有坏人,好似待她处处体贴,可是…… 若真的待女儿真心,卢宝云何至于此? 顾又笙:“这几日我查到几件事,但是没有查清,所以便没有与你说。你若信我,安心再等上几日,谢令仪去查了,他是当朝首辅之子,手里有得用的人手,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卢宝云听着,渐渐收敛了怨气。 “水落石出后,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不会插手。” 卢宝云抬眼看她,似是不信。 她轻声反问:“哪怕我要杀了晏安吗?” 顾又笙:“她若在你的因果之间,我阻不了你。若不在,你还要动手,下场是什么,你自己该清楚。” 卢宝云瑟缩了一下,是魂飞魄散,永不得再见天日。 不,她不要,她还想活。 “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不出门,哪里都不去。” 卢宝云隐去踪迹,回到溯洄伞中。 顾又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敢,也不该怀疑。 通灵师,总是站在鬼怪这边的。 卢宝云暗自说服自己,不要多想。 莫生怨,莫生怨。 第33章 责问 晚食。 听闻顾又笙身体大好,姚芊让人传了话,若是愿意,就让她去主院用饭。 家里的曾姨娘和四小姐晏清,前两日已经回来,只是顾又笙在房里休息,她们也便没有去打扰,如今正好见见。 顾又笙随着如真去了主院,没有坐那顶小轿。 姚芊还是温和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竟是她先怀疑自己的身份。 许是下午谢令仪的事情惹了晏安,她倒没有一贯温柔可亲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坐着。 晏清倒是惊艳之后,主动与顾又笙攀谈几句。 晏岳、晏尧和晏佐都不在,一桌都是女眷。 姚芊也没有让曾姨娘服侍,让她一起坐下用饭。 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后,下人收拾碗筷,上了茶水。 曾姨娘与晏清先退下,只留下顾又笙、晏安和姚芊。 顾又笙不动声色,猜想姚芊有事要和自己说。 果然,姚芊屏退了下人。 然后才缓缓开口:“宝云,我听晏安说,下午你和令仪相谈甚欢。” 顾又笙摩挲着茶杯,连头都没抬,只轻轻应了声。 姚芊与晏安对视一眼,犹豫了会,还是开口:“谢首辅乃文官之首,你父亲又掌着十万大军,恐怕楚皇不会乐意看到我们两家联姻。” 姚芊的话说得很是直白,她怕顾又笙听不懂,又担心这人身份有异,会害了永宁侯府。 晏安:“宝云也是刚回京,恐怕不知道厉害,谢大哥丰神俊朗,心生欢喜也是正常的。” 顾又笙猛地抬眼向她看去:“那你心生欢喜了吗?” 晏安瞳孔放大,脸色难看地反驳:“我,我怎么会……” 她不好说自己与赵今从小指腹为婚,毕竟那本该是卢宝云的婚事,可是,也不想姚芊误会自己。 姚芊:“晏安与赵今青梅竹马,早就定下婚事……” “难道不是指腹为婚,本该是我的婚事?” 顾又笙向姚芊瞥去一眼,冷冽无情。 姚芊心里咯噔一下,她归来几日,虽然不冷不热,但也没有如此直白地指责过。 这确实是指腹为婚,只是晏安与赵今一同长大,早就有了情谊。 不管是为了晏安考虑,还是为了卢宝云,姚芊都是认定婚事是给晏安的。 她虽然不是自己亲生,却在身边如珠如玉地养了十六年,她又怎么舍得,晏安落了个一无所有? 永宁侯府泼天富贵,难道还养不起两个女儿? 只不过是,卢宝云才刚回来,她不知道她的性子,也担心她多想,对晏安、对晏家有了偏见,便暂且隐瞒此事。 晏安:“宝云,你如果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婚事,可以好好说,不用对娘如此不客气。” 顾又笙:“难道你没抢婚事?你不但抢了婚事,还抢了十六年的富贵荣华,你的心不虚吗?” 晏安似受了打击,气愤地起身欲走。 忍不住还是为自己辩驳道:“不是我自己想被抱错的,我什么都没做。” 顾又笙跟着站起来,不依不饶:“你什么都没做,呵,你只是赖在别人的家里,顶着别人的位置,对吗?这里是你的家吗?这个是你的娘吗?你抢走了一切,在这里装什么主人家?” 姚芊伸出手来,却被顾又笙一把挥开。 “你凭什么打我?” 姚芊没想到她如此强势,她只是气不过她如此对晏安,并没有真想打她,永宁侯府还养不下一个晏安吗,她为何如此咄咄逼人? 自打她归家,家人全都伏低做小让着她,晏安更是在她面前不敢多说什么,为什么她还如此抓着不放? 晏安蹙眉责怪:“你怎么敢对娘如此无礼?” 晏安快步走到姚芊身边,扶住她。 姚芊颤抖着手,指着顾又笙说不出话来。 姚芊喘了一口气,才说:“当年你被抱错,是我的疏忽,可是如今接你回来,家里人都是真心对你的。你呢,你有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吗?” 顾又笙冷漠地注视着她:“去年年底,你便可派人将我接回,为什么要拖到年后?回京途中,我被人下药,一再拖延回京时间,又是谁的手笔?” 顾又笙仔细看去,晏安与姚芊眼底都划过了心虚。 顾又笙已经清楚答案,她深深地看着姚芊,最后撂下了话。 “我为何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姚芊脸色瞬间一变,惨白着似要晕过去。 顾又笙转头离开。 身后是晏安焦急的叫唤声,一个个的下人从她身边跑过,冲到了姚芊那边。 “快,快叫府医,夫人被宝云小姐气晕了。” 春花的声音响亮地传出来。 顾又笙头都未回,径自走着。 她一脸平静,不似刚才的冷冽激愤。 这些话,为卢宝云而问。 结果,她已经知道。 肖娘留在那边看热闹,幺妹跟着她离开,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顾又笙噙着冷笑,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此,便只剩谢令仪了。 第34章 银票 主院乱作一团,等到晏佐父子三人回来,已是戌时。 听了晏安所说,晏佐摔了一个杯子。 晏岳却不肯相信,虽然他与卢宝云接触不多,但是她实在不像是那般尖酸刻薄的。 晏佐:“你这妹妹在外养歪了,竟然气得你娘如此!” 晏岳辩驳:“父亲,或许是有下人说了什么,惹了宝云妹妹误会,我待会……我明早去问问是个什么情况。父亲先别生气,宝云妹妹毕竟年幼,多年来又不在家里长大。” 晏尧看了看虚弱的姚芊,又看了眼说话的晏岳,眼中带着不满。 “父亲,宝云姐姐身子弱,你可别吓着她。” 晏尧提醒着。 晏佐闻言,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是了,这个女儿丢了多年,还是个病弱的身子,掉下山崖大难不死,可再受不得什么家规。 晏佐摆了摆手:“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今日晚了,有什么明日再说。” 晏佐坐到了床边,晏尧、晏安与晏岳一同离开。 晏岳路上还在问着:“宝云妹妹突然怎么了,下午还是好好的?” 晏安一脸忧愁:“好像是知道了我和赵今……是指腹为婚。” 她没有多说,但是晏岳却突然明白。 因为知道自己的婚事被抢,所以她才和母亲起了争执。 晏尧淡淡地扫了晏安一眼,他虽然年幼,但自小聪慧过人。 晏安只觉得自己被他看穿,借着夜色加快了脚步。 “哥哥,小弟,我先回房了。” 晏安说着,带着丫鬟春花先走。 晏岳还在想着卢宝云的事情,便随意点了点头。 晏尧不想插手女眷的事情,便也管自己走了。 “哥哥,我也先回去休息。” “好,你快去吧,明早还要去学堂呢。” “嗯。” 另一边,屋内。 几个孩子走后,姚芊才缓缓睁开了眼。 晏佐问:“你这是怎么了?宝云那孩子刚回来不服管教也正常,多教教就好了,怎么自己气成这样?” 姚芊的眼泪划过耳边,落到了枕上。 如今屋子里只有她和晏佐,她也不想再瞒。 “她今日自己说了……” 姚芊心痛地抓着被子。 “她不是,她不是……” 她说我为何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她不是,她不是卢宝云,不是自己的女儿。 那她的女儿呢? 贼匪头子说掉落了山崖,所以她的女儿果然尸骨无存,已经死了吗? 那人拿着女儿的信物来,顶着她的名号来,为的是什么? 她说得那些话,是为了刺激自己,还是…… 还是那都是宝云想要问的? 晏佐追问:“她不是什么?” 姚芊流了好久的泪,终于颤抖着坐起身子来。 她从床上起来,去首饰盒里拿出一封信,递到晏佐的面前。 “这是什么?” 晏佐打开一看,眼睛瞪大。 “有人用一千两买了我们女儿的命,你去查,你去查……” 姚芊本来猜想会不会是晏安所为,所以她一直不敢去查。 何况卢宝云的尸骨未曾找到,她也就抱了一丝希望,自己的女儿还在人世。 如今…… 晏佐没有审问那两个贼子,是因为在山寨的时候就已经问过,贼匪没说有人指使,只说是看那马车富贵,起了歹心。 格老子的,那两个王八羔子,居然跟他说了谎! 晏佐知道姚芊去见过贼匪,却不知道她竟问出了其他的东西。 “你,你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晏佐不解。 姚芊擦着眼泪,哽咽道:“我怕,我怕是晏安做的……” 晏佐:“你胡乱想些什么,晏安是我们养大的,她怎么会……她……” 晏佐一阵纠结。 晏安最是知书达理,平日最爱的,就是读书写字,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可是谁不想宝云回来? 这个家里,只有可能是晏安会不想她回来。 晏佐的脸色沉得难看。 “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派人去查。” 晏佐抓着信和银票,快步走出房去。 姚芊跌坐在地上,恍恍惚惚地发着呆。 若是晏安,若是晏安该如何? 该如何? 呵,可是宝云都不在了啊…… 姚芊的眼里划过恨意。 卢家怎么敢? 怎么敢偷了她的孩子! 第35章 委屈 主院如何兵荒马乱,都与顾又笙无关。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甚至猜到了十二年前的宫中旧案。 这侯府,没有再待的必要。 等到谢令仪带着卢宝云的尸骨回来,一切,就看卢宝云自己。 顾又笙侧躺在床上,眼睛不由看向溯洄伞下,安然睡着的卢宝云。 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又笙翻了个身。 卢宝云只想求一条活路,永宁侯府本该是她的支柱,却恰恰又是那个断了她生路的。 能成鬼怪是有执念的,她原以为卢宝云的执念是不甘心,现在看来,她的执念是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她生长在边关之地,见多了战事,见惯了生死,恐怕对于荣华富贵的欲望,并没有生存来得强烈,一个人连活着都很难,又怎么还会去奢望富贵? 卢宝云哪怕做了鬼怪,都是如此小心翼翼。 自己说一句她魂力不稳,不得离开溯洄伞,她便一直紧紧跟随着红豆。 对于侯府,她又怎么可能不好奇,不想亲眼去看看? 只是她还想活,不想魂飞魄散,所以哪怕有万一的可能,她也不敢冒险。 没有人在意,她便自己在意。 她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原来求的,从来都是一条生路。 虽然卢宝云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但是想想也不会好。 卢辉是个家中多妾室、多子女的,卢氏又是故意将她和自己的女儿对换,对于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没有虐待便算是好了,又何谈善待? 顾又笙不知道她是如何长大的,但从她对于生存的渴望来看,童年应该不会是安稳幸福的。 在晏安用着上等的好墨练习书法的时候,卢宝云在做什么? 在晏安挑选华贵的首饰时,卢宝云在做什么? 在晏安陪着姚芊参加一个个名门宴会时,卢宝云在做什么? 晏安在侯府享受的,不只是荣华富贵,还有本该属于卢宝云的亲情呵护。 她受尽娇宠长大,卢宝云呢? 晏安有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卢宝云呢? 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卢宝云可有自己的心上人? 在她知道父母要将自己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谋取利益,在她知道父母不是亲生,在她知道是母亲将她故意抱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晏安娇养长大,衣食无缺,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尚且接受不了,想要寻死。 那卢宝云呢,十六年的漫长时间里,她可曾有过求死的时候? 顾又笙又想起这些日子在侯府遇到的人事,侯府的人并不算坏人,只是各有各的私心,但就是他们这一点私心,夺走了卢宝云的生路。 顾又笙化怨多年,不是没有过如此憋屈的情况,只是因为搜魂的关系,卢宝云死前那一幕太过鲜明,她心中大受震撼,连带着心境也代入了。 卢宝云只是想要活而已,她抛却了贞洁,抛却了尊严,只不过求一个活字。 姚芊心里,应该充满悔恨的,这是她欠卢宝云的。 晏安心里,应该充满歉疚的,这是她欠卢宝云的。 晏家所有人,都欠着卢宝云。 但凡他们有哪一个,对这个亲人多一分关心,卢宝云的命运都有可能扭转。 可惜,再多的悔恨、歉疚,都换不回一条人命。 而且,呵,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 从来都是,自私的人活得更长久。 冤各有头,债各有主。 杀人者,死。 不管他因何买凶杀人,杀人偿命,他逃不了了。 第36章 两全 第二天一早,晏岳早早地候在顾又笙的房门前。 等到如真禀报后,晏岳才走了进去。 顾又笙刚洗漱完,还未用早食。 晏岳不想让宝云妹妹觉得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便说:“宝云妹妹,府里待着是否无趣?要不然我和令仪说说,早些安排你去他的温泉庄子小住?” 顾又笙面无表情地看他:“昨日娘说了,永宁侯府与谢家不可能联姻,让我断了念想。” 顾又笙说话直接又不留情面。 晏岳闻言一愣,他并不知道原来昨日,娘是因为令仪的关系才和宝云妹妹起了争执。 晏岳打着圆场:“娘一贯思虑周全,恐怕想多了。你刚回家,年纪又小,在家里多待两年再议亲也来得及,不过是去温泉庄子玩一玩,怎么就扯上了婚事?” 顾又笙:“哥哥,你帮我去传一句话给娘吧。” 晏岳:“什么?你自己去说便是,娘昨日虽然动了气,但是亲母女哪有隔夜仇的,你别担心,你要是怕娘怪你,哥哥带你去便是。” 顾又笙摇摇头,没有多解释。 “哥哥,麻烦你告诉娘,三日后,她想要知道的事,我全都会告诉她。只这三日,我托了谢大哥一件事,还要再等等。” 晏岳不知道她托了谢令仪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家娘想要知道什么事。 顾又笙身边的丫鬟红豆,已经上前赶人。 “大少爷,小姐这三天闭门休养身子,哪里都不会去,现下小姐要用早食了。” 晏岳挠了挠头,无奈地离开。 如真端了早食上来,将菜食一一摆到桌上。 顾又笙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交代:“从午食开始,我只喝白粥。” 如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是顾又笙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她便应了一声是。 红豆心一凛,看来侯府的事,快要结束了。 …… “她这么说?” 姚芊的脸色还是不好,虚弱地躺在床上。 屋子里只有她身边最信得过的张嬷嬷,还有帮忙传话的晏岳。 “是的,娘,宝云妹妹还小,你不该这么说的。” 晏岳为卢宝云不平,她十几年在外长大,母亲如此直接地说令仪与她不合适,宝云能不多想吗? 究竟不合适的,是两家,还是她呢? 姚芊没有理会晏岳的话,心里盘算着,她不是宝云,但是回来种种,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唯一一件,便是谢令仪。 可是令仪那般待她,想必本是旧识,否则她实在想象不出,令仪会对一个初见的女子这般,而且她自己说了,找了令仪办事,才要等这三日…… “你去将她的话转告令仪,看令仪怎么说。” 晏岳满头问号,怎么这边刚传完话,他就又要去给令仪传话? 姚芊:“去吧,娘等着。” 晏岳挠着头,莫名其妙地走了。 张嬷嬷帮着带上了门。 “夫人,不要操心了,先把身子养好。” 姚芊苦笑着摇头:“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张嬷嬷劝道:“夫人,你也是没办法,那时候晏安小姐要死要活的,她叫了你十六年的娘,你怎么可能不管她呢?” 姚芊的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她用力地摇着头:“不,不是,如果我……如果我看顾着晏安,让晏尧去接宝云,可能……” 姚芊想到赵今与晏安的婚事,又摇起头来。 不会,哪怕她让晏尧去接宝云,她也会让晏尧等到赵今孝期满了,再让宝云进京。 她怕宝云心里有疙瘩,也怕晏安的婚事被耽搁。 是她想太多,顾虑太多,想着两全其美。 是她,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夫人……” 张嬷嬷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知道夫人在怀疑,回来的这个不是宝云小姐,她知道夫人在想着,真正的宝云小姐或许已经死了。 “夫人别灰心,或许……或许宝云小姐还活着呢?” 张嬷嬷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 那悬崖,她跟着侯爷去看过,掉下去,免不了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姚芊看着她,一脸凄楚。 “嬷嬷你看,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吧?” 张嬷嬷难受地低下头去。 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养了十六年的养女,夫人真是太难了。 她不是不在意宝云小姐的,只是一边担心晏安小姐伤心,一边又担心宝云小姐回来会心生不喜。 夫人想要给晏安小姐一个靠山,又不想给宝云小姐添堵,这才……这才让人在路上给宝云小姐下了药,才紧赶着让赵家过六礼。 若是宝云小姐真的死了,夫人以后可怎么活啊? …… 晏岳回来地很快,谢令仪这家伙嘴紧得很,什么都没告诉他。 哼! 姚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并且谢令仪还说了一句,她所为都是为了宝云。 晏岳以为这个她是他,是在说谢令仪自己邀请宝云去温泉庄子是为了她的身子,还和姚芊多说了几句,什么宝云毕竟还小,母亲不要在婚事上太过着急。 姚芊充耳未闻,将晏岳打发后,自己躺在床上思索着那人的身份。 这个女子,似乎从天而降,她本想查她的身份,却不知从何查起,每每想画出她的容貌好调查,也总会无缘无故被墨汁污了画像。 她难道是宝云的旧识?所以才会拿着宝云的信物,才会对宝云的事情那么清楚? 可她来这侯府为何? 若是想要顶替宝云的身份,不该那般不冷不热…… 难道,她是为了查宝云的死? 谢令仪说她所为都是为了宝云,那她一定是站在宝云那边的,宝云惨死,她是想为她叫冤吗? 想到宝云已经惨死,姚芊的泪又开始流淌。 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一见她,她还不知道她长得像谁,她还没有叫过一声她的名字…… 如果她多为宝云想一想,宝云就不会死了吧? 是她,是她害死了宝云吗? 呜呜,姚芊将脸埋进被子里,泣不成声。 她的心痛得像是被搅碎,如海水般深沉的悔恨淹没了她,直逼得她无法喘息。 第37章 尸骨 三日后,谢令仪在傍晚登门。 他派人快马加鞭,原本四日来回的路程,他的人只用了两日,还有一日用来寻找尸骨。 幸而不辱使命,将寻到的尸骨装殓,送到了谢令仪手中。 谢令仪没有耽搁,立即就到了永宁侯府。 姚芊听着张嬷嬷说谢令仪带了一个大箱子进府,直接去了宝云房中,心一沉,立刻起身穿衣梳妆。 “嬷嬷,为我好好打扮,我要去见见,我要去见见我的女儿。” 姚芊满眼通红,眼泪却没有再落下,这三天,她好似流干了眼泪。 张嬷嬷哽咽着应了一声。 姚芊收拾妥当后,房门外也传来了如真的声音。 张嬷嬷开门,如真低着头走进来。 她抬眼看向姚芊,眼里是掩不住的惧意。 “夫人,小姐,小姐说让家里所有……所有和卢宝云有血缘关系的,都去祠堂,包括赵今。” 姚芊梗着脖子,好像突然没办法喘气。 “夫人?” 张嬷嬷着急地叫了她一声。 姚芊僵硬地看着她:“去,把所有人叫到祠堂,不,得,耽,搁。” 最后四个字姚芊似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来。 姚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又道:“所有人,都换上孝服。” 如真战栗着,应声退下。 张嬷嬷抹着眼泪,将事情吩咐下去,然后回到姚芊的身边。 “夫人,奴婢替你更衣。” 姚芊呆呆地点头,任由她褪去自己的外衫,换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孝衣。 “嬷嬷,我们进去后,你帮我守住了。所有下人不得靠近祠堂,找几个信得过的守在那里。” “奴婢知道,夫人不要操心,奴婢都知道。” …… 一个时辰后,晏家人终于齐了,包括赵今,也到了侯府。 他们等在祠堂门口,并没有进去,因为张嬷嬷守在门口,说要等夫人过来。 晏佐:“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为何突然叫我们穿上孝服来此?” 张嬷嬷不好解释,只道:“侯爷莫急,待会就知道了。” 晏岳:“张嬷嬷,你好歹说下是什么事情啊,天都黑了,这样怪吓人的。” 晏尧:“哥哥,子不语怪力乱神。” “小弟,现在的气氛你不觉得凉飕飕的吗?” 晏尧瞥了晏岳一眼,晏岳摸了摸鼻子,住了嘴。 明明就是很吓人啊。 姚芊姗姗来迟,晏佐等人见到她还吓了一跳,白天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晚上怎么好似一下子憔悴了十几岁? 姚芊整个人恍然无神,面色惨白不说,走路也是踉踉跄跄的。 晏安赶紧上前扶她。 “娘,你怎么了?” 姚芊却反应极大,推开了她,眼里还透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晏安难过地看着她。 “娘……” 这边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不远处,顾又笙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慢慢走近。 她的身后跟着她带来的小丫鬟红豆,还有…… 谢令仪? 谢令仪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姚芊看到那个箱子,似有所悟,腿软着直接坐到了地上,她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顾又笙压着声音:“刚才我们说过的事,你可有反悔?” 若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卢宝云摇了摇头。 来时,顾又笙问她,是否想回晏家,卢宝云说是。 顾又笙说今晚会给她一个真相,卢宝云既紧张又害怕。 顾又笙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门口是晏佐、晏尧、晏安、晏岳、晏清、赵今,还有姚芊和张嬷嬷。 顾又笙看了一眼晏佐,又瞥向姚芊,眼底一片凉薄。 “尸骨不全,见笑了。”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娇软无害的模样,可是此刻的顾又笙,冷冽,不近人情,让人觉着说不出的畏惧。 姚芊满眼都是那个箱子,听到她这话,像疯了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其他人不明白顾又笙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姚芊为何突然哭成这样。 只有知情的张嬷嬷,跟着在一旁擦着眼泪。 顾又笙对她们的眼泪毫无反应,她冷淡的眼神停在晏佐身上。 “永宁侯,迎你的女儿进祠堂吧。” 晏佐一头雾水,但是原本哭着的姚芊已经站起身来,她冲到祠堂门口,将祠堂的门打开。 除了张嬷嬷,祠堂这边已经没有下人,侍卫都守在院子外面,还隔着一段距离。 顾又笙对着谢令仪点了点头。 谢令仪同情地看了眼一脸纳闷的好兄弟晏岳,缓缓打开手中的箱子。 那箱子里,赫然放着一具白骨,只是一看就不是完整的,有些骨头还是断裂的。 姚芊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 这就是她的女儿,卢宝云。 生来,被人换命;死后,尸骨无存。 姚芊抹干了眼泪,不让视线变得模糊。 一抹黑色划过,顾又笙已经撑着黑色的大伞,走进了永宁侯府的祠堂。 里面,一块块的牌位,高高在上。 侯府其他人,或是震惊,或是惊疑,统统傻愣在原地。 “永宁侯晏佐之女,宝云,流落在外十六年,今日回家,望得晏家列祖列宗爱护。” 顾又笙的声音,冰冰冷冷,不带任何的感情。 跟着走进祠堂的众人,却见着那些牌位竟纷纷抖动起来。 嘭地一声,祠堂的门已被关上。 晏岳猛地回头,姚芊正背靠在大门上,低着头。 晏佐厉声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晏清已经害怕地躲到晏岳的身后,晏尧若无其事地站着,但是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抖动的牌位。 晏安紧紧靠着赵今,说不出的害怕。 眼前的人不是卢宝云! 那具尸骨,才是。 顾又笙冰冷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去年十一月,永宁侯府本该去接你回来的,但是晏安闹自尽,便耽搁了。” 晏佐听得云里雾里,走到姚芊身边,想要问她是怎么回事。 姚芊却像失了魂似的,直直地盯着那把黑色的大伞,专注地看着。 被提到的晏安抖得更加厉害,赵今将她揽在怀里,面色难看。 “你回京一路,对你下药,阻你进京的,不是晏安,是姚芊。” 众人只觉似有风过,那把黑伞竟扬了起来。 “有人用一千两,买了你们一行人的命。” 晏佐听到一千两,也看向了顾又笙,他还没有查到那一千两出自谁手。 只听顾又笙又道:“那个拿出一千两的人,是赵今。”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望向了赵今,躲在他怀里的晏安也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晏佐按下了想抽刀砍人的心思,怎么可能是赵今,不可能的,他从小养在侯府,跟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两样。 第38章 宝云 顾又笙示意谢令仪将箱子放到跪拜的垫子上。 “这些都是真相,至于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你可以自己来问。” 那把本来扬在空中的黑色大伞,倏地回到顾又笙的手中,只见她另一只手在空中描绘着什么。 紧接着,所有人只觉眼前有风吹过。 再睁眼的时候,那把黑色的大伞下,除了顾又笙,又多出一名妙龄女子。 她衣着朴素,头发简单地盘着,连根簪子都没有,眉眼间,满是英气,与晏佐很像,可是看那五官,又觉得与姚芊说不出的相似。 晏佐此刻突然似是明白了一切,怔忪着后退一步。 姚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不敢说话。 她怕惊走了她。 晏清已经晕了过去,晏岳傻乎乎地愣着,还是矮小的晏尧接住了她的身子,将她平稳地放到地上。 卢宝云先看了一眼顾又笙,在她点头之后,才从溯洄伞下走出一步。 如此,她整个人,清晰地显露在晏家人面前。 “你……你才是宝云妹妹?” 晏岳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 卢宝云对晏岳的印象还不错,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就是卢宝云。” 这句话一出,场面安静下来,死一般寂静。 卢宝云终于可以,站在自己家人的面前。 她有好多话想说,她有好多委屈想诉,可是顾又笙刚才说的话,却熄灭了她心中的念头。 卢宝云走到姚芊的身边。 姚芊痴痴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对我下药?” 为了晏安的婚事顺利吗? 卢宝云心里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她。 姚芊抓着胸前的衣服,咬着的唇瓣溢出了血迹来。 晏佐不敢相信妻子会对宝云下药,但是姚芊的表情…… 晏岳同样不信,可是…… 他看向谢令仪,谢令仪垂下了眼。 晏岳心中一凉。 怎么可能呢,刚知道宝云妹妹的事情,母亲还那样心疼她,急着想接她回来,要不是晏安想不开要自尽,母亲本来都安排好人手去接了。 卢宝云平静地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对我下药?” 姚芊与她对视着,终于开了口:“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但是娘真的没想着害你,那是上好的迷药,对身体没有损伤的……” 卢宝云厉声:“为什么?” 姚芊:“我……我怕你回府后对晏安心存芥蒂,我不想你不开心,所以才想着将她的婚事先定下来……” 卢宝云冷笑出声,她朝着一脸苍白的晏安看去。 “你是怕自己的宝贝女儿,失了侯府千金的身份,嫁不了好人家吧?” 卢宝云的话似是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刺入姚芊的心口。 姚芊摇着头:“不是,娘有考虑过晏安今后不易,但真的,娘真的也是为你想过,想着你回府后若日日对着晏安,恐怕心里总是不快,所以,所以才……” 卢宝云一直以为对自己下药的是晏安,她怎么都没想过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一个顶替了自己十六年的养女,对自己做下了这种事。 卢宝云突然一动,瞬间出现在晏安身前,晏安被吓得尖叫着躲进了赵今的怀里。 赵今面色难看地伸出手挡了一下。 卢宝云只是站在他们的身前,并没有做出其他举动来。 “晏安,你是真心求死吗?” 晏安吓得不敢看她。 这句话,好像是索命符一般。 赵今艰涩地说:“晏安当时一时没想开,觉得对不起你才会求死的。” 卢宝云嘲讽地看着赵今:“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呵,是你买凶害死了我,还有侯府这么多的下人,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赵今撇过了头去,脸上绷得紧紧的。 卢宝云走到那些牌位下,抬头久久地望着。 许久,她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去年除夕……” 卢宝云将头抬得高高的,将那些牌位上的字看进心里。 这些腌臜事她本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是如今不吐不快。 凭什么只有她,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如此痛苦? “去年十一月,奶娘说侯府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可是我没有等到。侯府的事像是一场梦一样,奶娘去了一趟京城,明明帮我说清楚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接我呢?” 血泪自卢宝云的脸颊滑下。 “除夕的时候,卢氏在我饭里下了药,将我送到了在府中用饭的上官床上……” 那是她此身最大的伤疤,如今,她将未曾痊愈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抛却一切尊严,显露给本该是最亲的家人。 姚芊与晏佐相互依偎着,面色青了又白,很是难看。 奶娘来的时候,就曾说起过,卢氏想将卢宝云送给别人做妾。 晏安浑身抖个不停,惊恐之后,她想起了买凶杀人的事情,她不敢再依偎在赵今怀里,此时一个人站着,怀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卢宝云转过头来,脸上满是血泪。 “我失了清白,第二天还被卢氏用鞭子抽了一顿,只因为那上官占了我的身子,却没打算将我带回家里。” 卢宝云从小不知受过卢氏多少次鞭打,那一次最痛。 她失了清白,甚至想过去死。 可是她怕死,她想活啊,她想好好活着啊。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死亡,她只想好好活着啊。 “二月,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偷偷喝了药,在床上痛了三天,然后……然后我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侯府的人来接我……呵,呵呵,如果你们早点来,早点来多好啊……” 卢宝云望过了每一个人,晏佐,姚芊,晏尧,晏岳,晏安,赵今。 “因为身子未愈,因为想看着卢家人流放,我耽搁了出发的日子,后来路上又感染了一次风寒……可是即便我身子大好了,还是昏昏沉沉的,有人给我灌着药,不想我进京呢,我以为是晏安,只有她会对我这么坏吧,可是……怎么会是你呢?” 卢宝云不解地看着姚芊。 她看着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她该是个很温善的母亲吧? “怎么会是你呀?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卢宝云满脸凄苦,为什么偏偏是她啊! 赵今杀害她的仇,尚且不及姚芊带给她的伤痛十分之一。 她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啊,是她带着自己来到了这个世上。 姚芊呜呜咽咽,涕泪交垂。 卢宝云又恢复了一脸的冷淡。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视线从赵今,掠过晏安,落在了姚芊的身上。 “那贼匪杀了许多人,我跪着求他饶我一命,我好想活着,只想活着……我看到他对我起了不轨之心,我说我可以伺候你,我自荐枕席……哈,他将我带到边上小树林里,要了我的身子……我是不是很脏啊?” 卢宝云的平静,令所有人胆战心惊。 “他要了我的身子,却反悔要杀我,我踢了他一脚,跑啊跑啊……跑啊跑啊,我命不好,嗯,命真的不好,要不然怎么会,一出生就被人抱错了呢?我跑到了悬崖边,前面是看不见底的死路,后面是挥着大刀的匪徒……我跪下求他,我说了好多好话,可是他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娘,他砍得我好疼啊……” 卢宝云对着姚芊低低地喊了一句,姚芊整个人似乎被抽空,要不是晏佐在一旁扶着,恐怕她早已跌在地上。 晏佐紧握着拳头,上面爆着青筋。 晏尧在一边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晏岳咬着拳头,满脸都是眼泪。 赵今此刻才有了一丝害怕,他不知道,卢宝云死得这么惨。 “他刮花了我的脸,他在我身上砍了一刀又一刀,然后他剁了我的手,剁了我的脚,将我的身子一脚,踢向了悬崖……” 卢宝云幽幽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第39章 罪过 卢宝云转向顾又笙,像个孩子似的,疑惑地问她:“顾姑娘,我死得那么惨,是报应吗?” 顾又笙看着她的眼神,没了之前的冰冷。 卢宝云又说:“我活了十六年,就做了两件错事。及笄那年,没有任何人对我说上一句祝愿,除了他……我偷了卢氏的一个簪子,想要打扮一番去见自己喜欢的人,卢氏发现后,狠狠抽了我一顿,她骂我不知廉耻,然后将我关在柴房饿了三天。等我出来之后,那人已经离开了,听说还被卢辉污蔑,受了三十大板……他只是一个小商人,挨了三十大板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病根……是不是因为我偷了东西,我害了他,有了报应,所以才会死得那么惨呢?” 卢宝云有些傻愣愣的,似乎陷在了回忆里。 她也曾有过心悦之人,只是两人有缘无分,一别天涯。 至今她还记得,他对自己是如何笑的,是如何暖心安慰,是如何红着脸说想娶她。 顾又笙没有开口打断她。 卢宝云继续说着:“我做的第二件错事,就是威胁了奶娘,她本不愿为我进京的,是我抓了她的孙女……嗯,我之前说是自己劝服了她,其实不是的,奶娘根本不愿意,她还想要去跟卢氏告状,是我坏,是我抓了她的孙女恐吓她。顾姑娘,这是不是报应啊?” “是,是报应呢,我做了坏事,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呜呜,可是我没有伤害奶娘的孙女,我还将卖身契都给了她们啊,我只是……只是不想去给人做妾,我只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只是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啊……” 卢宝云从小活在卢氏的白眼里,一直伏低做小,从来也没敢大声过。 她自认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唯独那两件事,她欠了别人,可是也不算大恶事吧,为什么她要落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老天爷好不公平啊,她晏安明明是卢氏的女儿,却占了我的家人十六年;明明是我的母亲,却为了她对我下药;明明是我的未婚夫,却为了她买凶杀我?” 卢宝云肆意地吼叫完后,没了声响,她痴痴地望着那些牌位。 她曾信誓旦旦地对顾又笙说,是,她要回来。 可是……抛弃了她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啊,十六年前,或许是被小人所害,十六年后呢? 她选择了晏安,抛弃了自己啊。 “宝云,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 姚芊看出卢宝云的不对劲,挣开晏佐,往前冲了两步,可惜她浑身无力,摔倒在那黑色的箱子前。 森森白骨近在眼前,姚芊哭着说不出话来。 “顾姑娘,可能魂飞魄散,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为什么还要活呢,为什么还要做人呢? 灰飞烟灭,一了百了多好。 顾又笙手中的黑伞一扬,罩在了卢宝云的头上。 卢宝云竟自散魂力,若是不阻止,没等到魂力散尽,她便会因为晏佐的煞气魂飞魄散。 “顾姑娘,不用救我。” 顾又笙:“你死后不过一月,便能成鬼怪,还找到了我,这是我们的缘分,也是天道给你的机会,你何必如此?” “天道给我的机会?呵,死后给我的机会还有何用呢?” “你此生已了,但是还能求来世。” “求什么来世呢,不用了。” 卢宝云低低地呢喃着。 一个亲生母亲都不稀罕的,何必呢? 亲生母亲啊…… 红豆在一边对着晏家人叫道:“快想办法啊,卢宝云自散魂力,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姚芊听完,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冲上去抱住卢宝云的身子。 刺骨的冰寒袭来,姚芊却没有放手。 “是娘欠你的,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大意,害你被人换了,是我多心,没有早早去接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这样对自己。你好好的,求求你了,你好好的啊……” 晏岳的脸上还挂着泪:“宝云妹妹……” 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晏佐终于回过神来,他脸色铁青,几步走到赵今面前,问道:“赵今,要你一句实话,是你做的吗?” 赵今握着拳,垂下了眼。 他对晏安情有独钟,知道真相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她今后唯一的依靠。 后来父亲又说,一个养女又怎么能比得上亲生女,侯府对晏安的看重终究会随着卢宝云的归来淡去,女婿与女婿之间,也是分亲疏远近的。 “是。” 晏佐腰间的刀出鞘,晏安抬头时,赵今的头颅正跌落,滚到了自己身前。 “啊……” 晏安尖叫着后退,赵今的眼还睁着,看着自己。 她想起,去年年底,自己知道了身世之后,曾抱着他痛哭,说如果她是侯府的小姐该多好,如果没有卢宝云该多好…… 晏安彻底地晕死过去。 晏尧皱了下眉,走到顾又笙的身边。 “顾姑娘,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宝云姐姐?” 顾又笙回头瞥他一眼,眼睛却不敢离开溯洄伞。 溯洄伞可以养魂,但是卢宝云自散魂力的速度很快,溯洄伞恐怕来不及救她。 顾又笙的手握得紧了些,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的,这都是卢宝云自己的选择。 顾又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卢宝云对于生存的渴望,被姚芊毁了。 顾又笙喉间翻滚,只觉一切都是那般恶心。 卢宝云若只是一时冲动,真的魂飞魄散了,她可没有办法再救。 顾又笙终于定下了心来,竖起剑指,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卢宝云被剑气所震,失去了意识。 姚芊只觉一股寒风过来,怀中的卢宝云双眼一闭,然后缓缓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姚芊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看四周,却再看不到卢宝云的踪影。 顾又笙抬手,溯洄伞回到了她的手中,她将伞一收,以手画符,将卢宝云锁在了伞下。 “怎么样?” 谢令仪上前。 顾又笙:“我打伤了她,暂时将她锁在溯洄伞中休养,若是她醒来还要自散魂力,我也没有办法了。” 只希望卢宝云是一时想不开而已。 她那么想活下去,应该明白,她死了,这一世就已经结束。 想要好好活,就要看下一世,而不是纠结于眼前的求而不得。 第40章 乞求 闻言,姚芊跪到了顾又笙面前。 “顾姑娘,宝云实在太可怜了,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不要让她魂飞魄散啊……” 顾又笙原本不喜姚芊,但是她如今惨淡的模样,她也不忍落井下石。 “没有人能帮她,如今她魂力弱,我若强行送她去地府,也不过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就看她醒来能不能想开了。” 姚芊不停地磕着头:“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 谢令仪过来搀扶着她:“夫人,顾姑娘会尽力的,你先起来。” 姚芊的额头已经磕破,她却好似一点不疼,魔怔似的朝着顾又笙跪拜着。 顾又笙:“卢宝云是个心善的姑娘,她不想追究了,但是,她的家人可会为她求一个公道?” 顾又笙凉凉的视线,落在晕倒的晏安身上。 哀莫大于心死,卢宝云甚至自求一个永无来世,那么晏家的人呢? 还能安心地收留晏安吗? 晏安寻死,真的只是一时想不开吗? 一个饱读诗书的才女,一个受尽宠爱长大的侯府千金,真的会因为自己的身世来历而寻死吗? 更何况侯府并未将她送回边关,一开始姚芊便打算养着两个女儿,在知道自己的地位其实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她真的会因为歉疚而自尽吗? 若真的这样,当她以卢宝云的身份回来,她为什么还总是一副主人家的模样,为什么还会因为谢令仪对自己有几分不同就失了分寸,去找姚芊告状? 若不是她有说过什么,赵今与卢宝云无冤无仇,又怎么会买凶杀人? 晏家人面色各异,顾又笙却不打算听他们的打算。 她抓着黑色的大伞,走出了祠堂。 小丫鬟红豆在身后紧紧跟着,还不忘回头说上一句:“十二个时辰之后,卢宝云就会醒来。” 姚芊不知道顾又笙要去哪,蹒跚着要去追她。 “夫人,顾姑娘是回房去了,她不会走的。” 谢令仪说了一句,劝住了连站都站不稳的姚芊。 姚芊望向谢令仪。 “夫人别担心,事情未了,顾姑娘不会走的。” 谢令仪宽慰道。 “令仪,你和那顾姑娘认识是吗,你帮我求求她,求求她救救宝……” 姚芊话未说完,人却没了声响,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还好谢令仪扶着,晏岳赶紧上前,接过,将她打横抱起。 “令仪,你留在侯府,帮帮我。” 他眼神复杂,思绪更是一片混乱。 谢令仪点头应允。 晏岳这才放心地抱着姚芊离去。 晏佐的刀还在滴着血,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谢令仪看了一眼晏尧,晏尧与他对视了一会,才无奈地走到晏佐的身边。 “父亲,赵今的事情交给我吧。” 晏尧虽小,但是处事果断周全,晏佐也从没将他当做稚儿看待。 晏佐满眼都是猩红。 “好。” 他低声回了一句,看都没看晕倒在地的晏安,拖着刀独自走出了祠堂。 祠堂里,只剩下谢令仪与晏尧,还有晕过去的晏清与晏安,以及赵今的尸首。 晏尧走到黑色的箱子前,轻轻地将箱子盖了起来。 “宝云姐姐,你回家了。” …… 惊天动地的一夜,永宁侯府格外地寂静。 姚芊昏迷在床,时不时还流着眼泪,即便失去了意识,依旧伤着心。 晏佐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看了一夜的星空。 他的耳中,不断地响起卢宝云的声音。 “我跑到了悬崖边,前面是看不见底的死路,后面是挥着大刀的匪徒……我跪下求他,我说了好多好话,可是他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娘,他砍得我好疼啊……” “那贼匪杀了许多人,我跪着求他饶我一命,我好想活着,只想活着……我看到他对我起了不轨之心,我说我可以伺候你,我自荐枕席……哈,他将我带到边上小树林里,要了我的身子,我是不是很脏啊?” “二月,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偷偷喝了药,在床上痛了三天,然后……然后我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侯府的人来接我……呵呵,呵呵,如果你们早点来,早点来多好啊……” “除夕的时候,卢氏在我饭里下了药,将我送到了在府中用饭的上官床上……” “我失了清白,第二天还被卢氏用鞭子抽了一顿,只因为那上官占了我的身子却没打算将我带回家里……” 宝云啊,我的女儿。 晏佐想起她的容貌。 一看就是他和姚芊的孩子,如果她在他们身边长大,该多好啊。 卢家所有人,都该被挫骨扬灰才是。 晏安,也不能再留了。 第41章 生机 十二个时辰之后。 这一日,顾又笙与红豆只喝了两次白粥。 卢宝云醒来的时候,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她只觉得大梦一场,白驹过隙,十六年好像一场笑话。 “你这个丫头也太想不开了,仇者快亲者痛,你闹个魂飞魄散,还不是苦了自己?” 说话的是肖娘。 卢宝云死鱼一般躺着,怔怔看着屋顶。 “谁会为我痛呢?” 肖娘:“老娘就很痛,老娘和幺妹为你跑这一趟,你个小丫头片子还一心求死,不是白费了我们走这一遭吗?还有顾姑娘,她用溯洄伞养了你这么久,是让你魂飞魄散用的?” 卢宝云的血泪不止。 幺妹瓮声瓮气地:“要是这么恨,杀了那些人不就好了,何必拿自己较劲。” 杀? 杀谁? 杀自己的亲娘吗? 卢宝云心中更痛。 “唉,你都死了,作为卢宝云的一生就结束了。你这个丫头是脑子被狗吃了啊,你投胎做人,又不是还做卢宝云,你求个魂飞魄散干啥?” 肖娘真想戳几下卢宝云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只是卢宝云那可怜样,她实在也下不了手。 卢宝云的眼睛看向肖娘,似在回味她刚才的话。 肖娘瞪她:“老娘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幺妹:“话糙理不糙。” 肖娘:“哎,幺妹,我哪句话说糙了,老娘在世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才女花魁好吗?” 幺妹面无表情:“脑子被狗吃了。” 肖娘无语地看她一眼。 红豆一夜未睡,此刻正在小榻上补觉。 卢宝云状态比昨日好,顾又笙便暂时没有开口,任由她们三个鬼怪说话。 “宝云啊,你不待见晏家这伙人,咱们赶紧养好魂去地府投胎就是,你搞个魂飞魄散,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你活得那么苦,死得那么惨,难道死后还要如了那晏安的意,永世不得超生吗?” 永世不得超生…… 卢宝云的眼微微睁大了些,听去是多么恶毒的诅咒啊。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世间,再无卢宝云,也再无卢宝云的来世。 谁还会再记得她呢? 今生,来生,都不会有了。 卢宝云抱住自己的胳膊,一片暗沉的眸中,却起了生机。 她缓缓坐起身子来,看向肖娘。 肖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犟道。 “难道不是吗?你这一灰飞烟灭的,谁还能记着你?” 人死了,最怕的,就是被忘记。 一个个亲人,一个个知交,日复一日,世上再无人记得你。 肖娘做了六十多年鬼怪,她认识的,认识她的,都已不在这个世上。 顾又笙微微松了一口气,卢宝云回过味来了,总算还有救。 “你好好去投胎,就能重新做一回人,或者跟着我们,做个自由自在的鬼怪也挺好的。” 肖娘继续念叨着。 幺妹:“做人有什么好的,不如鬼怪自由。” 肖娘:“幺妹啊,那不能这么说啊,咱们乐意做鬼怪是咱们的乐趣,宝云丫头还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的啊。” 幺妹:“那就好好去投胎,求求顾姑娘,她心软,耳根子更软,让她给你点功德金光,让你投个好胎。去了地府,有金光罩着,别的鬼也不敢欺负你。” 顾又笙的睫毛颤了颤。 功德金光又不是铜钱,说得她很富有一样。 卢宝云热切的目光直射而来。 顾又笙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果然昨日她只是一时冲动,如今这么快就恢复了生机。 “顾姑娘,我真的能有功德金光吗?” 卢宝云做鬼怪不久,但也知道但凡人死后,身上带着功德金光入地府的,都是不一样的待遇,甚至投胎的时候,都能自己选个好地方。 “那肯定有啊,顾姑娘对鬼怪最好不过了。” 肖娘在一旁信誓旦旦。 顾又笙的眉挑了挑,无奈地笑着:“肖娘,幺妹,你们把我捧得这么高,是打算摔死我吗?” 幺妹:“你哪摔得死啊。” 肖娘:“咱们可没吹捧啊,说得都是实话来着。” 卢宝云的目光灼灼。 顾又笙想,她能找到自己,也是二……也是一人一鬼的缘分吧,虽然虐了点……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有鬼怪英勇赴“死”的。 “你若真想开了,永宁侯府自有人可以送你一程,比功德金光更厉害。” 幺妹的眼眯了眯,瞬间意会。 顾又笙不是舍不得,只是永宁侯府欠卢宝云的,应该偿还。 了结了因果,卢宝云也该彻底放下。 “是什么?” 卢宝云好奇地问,还有什么比功德金光更厉害的? 幺妹粗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紫气。” 卢宝云瞪大了眼。 她知道紫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永宁侯府会有紫气。 那明明,是天子的东西。 “永宁侯府的水深着呢……” 肖娘嗤笑着说了一句。 第42章 偏心 与昨日差不多的时间。 这一次,没有聚在祠堂,而是在顾又笙住着的院子里。 谢令仪来问过之后,清了院里的下人,带着晏佐夫妇、晏尧和晏岳一起过来。 晏清吓得病了,事情本也与她无关,顾又笙便没有再叫她。 至于晏安,卢宝云不想再见,顾又笙也就没叫。 天色已黑,顾又笙的房门被红豆打开。 顾又笙从里面走出来,还是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 伞下除了她,还有卢宝云。 见卢宝云安好,姚芊砰砰跳了一日的心才落了下来。 卢宝云并不想与他们再说什么,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 这个家,她生前多想来看看呐。 她幻想过自己的家人会对她很好,幻想过她在侯府的日子是怎样甜蜜,幻想过自己可能还有机会出嫁。 “我要走了。” 卢宝云垂着头,声音说不出的冷情。 她从边关,一路走到南阳城,终究还是没能踏入京城。 晏佐夫妇的头上,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 晏岳傻傻地问:“宝云妹妹,你要去哪里?” 卢宝云对他很有几分亲近之情,她温和地看着他:“傻哥哥,我要去投胎了啊。” 晏岳被她一声哥哥叫得红了眼,他已经从谢令仪那里知道,若是昨天顾又笙没有阻止,卢宝云便是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永世不得轮回。 而她如今最好的结局,就是去地府,重新投胎。 晏岳哭着咬住了拳头,那拳头上原本就未褪去的牙印,很快又深了些,慢慢溢出了血色。 “宝云,是爹娘对不起你。” 晏佐沉痛地挤出一句话来,千言万语,他都来不及跟她说了。 他甚至,连女儿的尸首都找不全了。 姚芊的嗓子哭哑了,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来。 卢宝云自嘲地笑了笑。 “从小我就做着梦,梦里我娘是个特别温柔可亲的,从来不会打我骂我,从来不会用鞭子抽我,从来不会动不动就把我关进柴房,知道我不是卢氏亲生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梦要成真了呢……” 我做了十几年的梦,我以为就要成真,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才是你的女儿,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卢宝云扁着嘴,血泪又落了下来。 她看去十分可怖,姚芊却上前抓住她的手。 卢宝云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啊?” 姚芊啊啊着,流着泪说不出话。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卢宝云的,哪怕冷得受不了,也没有放开。 卢宝云却甩开她的手,微微抬起脸,一字一句地说着:“你,好,偏,心。” 姚芊被她甩开,又想过去抱她。 卢宝云却昂着头退后,她一把擦去血泪。 “卢宝云的一生,结束了。” 卢宝云响亮地叫道,她没有理会姚芊,瞬间回到顾又笙的身边。 她站回到溯洄伞下,晏佐的煞气太重,她哪怕在溯洄伞下养了一日,也支撑不了太久。 姚芊还想上前,晏佐拉住了她。 “女儿要走了,我们好好送她上路。” 晏佐的声音低沉,不复往日的豪气。 姚芊摇着头,眼泪流不完似的。 她哭了太久,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晰,可是她还是撑着,不顾疼痛,想要多看卢宝云几眼。 第43章 送别 “令仪……” 晏岳叫了一声谢令仪。 谢令仪看向顾又笙:“顾姑娘,可还有永宁侯府能做的?” 当时姨祖母也是魂力弱,在溯洄伞下养了一段时日才送入地府的,不知卢宝云如今的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 顾又笙:“卢宝云魂力不稳,还需要在溯洄伞下休养一段时日,之后我自会送她去地府,另外……” 她的手举起,缓缓指向晏尧。 “我要他心甘情愿,送出一缕紫气,护卢宝云入地府投胎。” 紫气…… 晏佐的眼猛地瞪大,整张脸瞬间铁青,他杀气重重,将手放到了自己的刀上。 晏岳不明白顾又笙说的是什么,只疑惑地看着晏尧。 谢令仪眉心紧锁,挡在晏佐身前,制止了他想出刀的动作,他与晏佐对视着,摇了摇头。 晏尧有些吃惊,但面色还算平静。 晏佐无奈地松开:“对他可有害?” “我愿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晏尧已经做出回答。 晏佐神色不安地看了眼晏尧。 晏尧却对着他点了点头。 顾又笙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只取一缕,不算有害。” 若是取得多了,也不算有害吧,顶多就是,不再是真龙天子罢了。 晏佐还想说什么,姚芊却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姚芊什么都说不出,但是眼神里的意思,晏佐都明白。 这个女儿,他们亏欠太多。 “若是没有紫气什么的,会怎么样?” 晏岳还没懂晏尧为什么会有紫气,呆呆地问了一句。 “不会怎么样。”顾又笙耸耸肩,“只是她魂力弱,又已化成鬼怪,到了地府,免不了一顿责罚,关押的时候,还可能会多受点欺负罢了。” 红豆听不下去了,小姐怎么说的好像是自己无理取闹,多要人家东西似的。 红豆在一旁朗声解释:“凡成鬼怪者,入地府都要受罚,没有人命在身的罚得轻一些,罚完关进牢里思过,轮到了才能去投胎。小姐要你们一缕紫气,是为了了结你们与卢宝云的因果,也是为了让卢宝云能投个好胎。” 红豆想了想,紧接着说:“你们欠卢宝云的不还,日后自有其他报应,如今送卢宝云一缕紫气,便算是一场两清。” 卢宝云死得那么惨,虽然不是侯府的人动的手,却都在因果之间。 晏尧:“顾姑娘,我愿意,请姑娘自取。” 他转而对卢宝云郑重说道:“宝云姐姐,很遗憾没能和你做成姐弟。愿你来世,一切都可称心如意。” 卢宝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听他如此说,心里不由还有些内疚,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晏家人,自己这样算是占了他的便宜吗? 顾又笙安慰:“放心吧,他一缕紫气便可保你无恙,我不会多取害人的。” 笑话,那是天子的东西,是可以随意拿取的吗? 卢宝云点了点头,对着晏尧笑得真诚:“谢谢你。” 顾又笙看向谢令仪,眼神温和:“谢公子,此次多谢相助。” 谢令仪:“顾姑娘客气。” 顾又笙不再多客气,她心里记下便是。 顾又笙交代晏佐夫妇:“卢宝云的尸骨虽然不全,但还请好生下葬。将她的牌位放进祠堂,让她好受晏家香火供奉。” “是。” 晏佐应声。 “卢宝云,该走了。” 顾又笙瞧了一眼红豆,红豆机灵地回房拿了一个包袱,准备随时走人。 “顾姑娘,天已黑了,不如在府里再住一晚?” 晏岳劝道。 姚芊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想着明日嗓子或许能好些,她还想和宝云再说说话。 顾又笙看向卢宝云,卢宝云眼神坚决。 她曾经有多想回这个家,如今便有多想走。 “多谢晏公子,我们要走了。永宁侯府与卢宝云的因果,已了。” 顾又笙撑着黑伞,缓缓从他们身边走过,卢宝云跟在身侧。 红豆背着包袱走在后面。 顾又笙经过晏尧,手指一动:“紫气,我取走了。” 晏尧不觉有什么异样,对她颔首。 姚芊想追,晏佐拉住了她。 溯洄伞下卢宝云的身形,渐渐淡去,直到消失,她都没有回过头来看。 姚芊哭倒在晏佐的怀里,无声地嘶喊着。 …… 永宁侯府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候着。 顾又笙收起了伞,带着红豆上了马车。 车夫待二人坐稳,便启程了。 谢令仪追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没影。 他本想借机求顾姑娘一件事的,唉,看来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连阳城,这样也好,显得更诚心些。 马车里,红豆指了指溯洄伞。 顾又笙摇头:“她休息了。” 红豆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开口道:“小姐,你这次是不是有些过于卖力了?” 为这卢宝云做得太多了吧,寻了她的尸骨,送她进了晏家宗祠,还为她要了一缕紫气。 “我卖力了吗?” 顾又笙又变成了之前那娇软可人的模样,娇笑着反问。 红豆:“可不是嘛,小姐是看卢宝云可怜吧?” 顾又笙的视线落到溯洄伞上,轻轻一叹:“我只是想着,永宁侯府的人该记得,卢宝云来过。” 晏家都无人记挂的话,卢宝云又该魂归何处? 晏安总说自己没错,不过是仗着姚芊的偏心与赵今的偏爱。 这世上很多事都说不清对错,只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而她,恰好站在了卢宝云这边。 “该为她做的。” 顾又笙轻声细语。 既然站在卢宝云这边,自然要为她多做一些。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为她着想,她死后能找到自己,算是她们之间的缘分吧,便让她为她多考虑一些,多做一些。 卢宝云的一生,太苦了。 顾又笙知道她还有好多的困苦未曾言说,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此生已结束,她即将重新开始,不用再去管那些逝去的惨淡。 闭着眼睛的卢宝云将眼泪憋了回去,顾又笙并不欠自己的,又谈何该为自己多做一些? 那时初见,她求了她好久,还曾在心里骂过这通灵师是个冷情的,可是…… 这一世走到尽头,却只有她,为卢宝云这个人用了心。 第44章 相看 大楚·连阳城 七月的天,烈日当头。 这么热的时候,顾又笙向来是连房门都不愿意出的,可是大舅母亲自过来说了一门亲,父亲一个大男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姐姐甩脸走人,只留下顾又笙一人面对。 于是,这门原来想说给姐姐顾晏之的亲事,莫名掉到了她的头上。 顾又笙和顾晏之一样,对亲事都没有什么想法。 顾明则是不知如何应对。 二女及笄后,也有不少人冲着宫家的名头请媒人来过,但当时顾明觉得她们还小,而且来的多是商户,他心里也是不满意的,便拖了拖。 这一拖就拖出了事。 大女儿及笄后,开始去衙门抢他的活干,而且青出于蓝,一手勘验之术,当配京城那块天下第一的牌匾,可惜仵作的名头,也吓走了一干想要求亲的好儿郎,倒是也有衙门里的,看中了顾晏之,结果被她的丫鬟绿豆一顿打之后,再没了声响。 眼看两个女儿转眼十八了,大女儿特立独行,并不听自己的,小女儿倒是个乖巧的,偏偏有着那要命的异能,顾明这才厚着脸皮去了宫府,和岳母提了一嘴。 白芳慧,也就是宫府大爷的妻子,顾氏姐妹的大舅母,便受了宫老夫人的命令,为她们的婚事特地登了门。 结果顾晏之一听来意,连借口都没找,带了丫鬟绿豆就出门去了。 顾明一个大男人,对于女儿的婚事有些难以启齿,也是跟没长嘴似的,听了两句便尿遁。 还好顾又笙是个听话的,乖乖听着白芳慧说了那人的情况,答应了先去见一见。 顾家姐妹的婚事,本该由京城顾家人来安排,可是十几年了,顾明父女自从到了连阳城,再没和顾家的人往来过,这次又是顾明开的口,白芳慧才敢来做这门亲。 若是相看得合适,便可以安排媒人提亲。 宫家是商户之家,但是对女儿家也是宠着的,所以从来没有盲婚哑嫁那一套,成婚前必然会让自家子女与对方相看之后,再做决定。 “那人大舅母见过,确实是个不错的,长相斯文,一看就是读书人,又有秀才的头衔,家里虽然比不上宫家,但也是当地头等富贵的,他的表姐,还给一个京中大官做了继室。笙笙啊,你便去看看,若是觉得好的,大舅母再好好调查一番,给你了解个透彻。” 白芳慧介绍的,是自己闺中好友的侄子,虽然不是连阳城本地人,但离着不远。 红豆在一旁给白芳慧添茶。 “趁热打铁,他刚好也是来连阳城看铺子,想把生意做到城里来,不如大舅母帮你约明日午时,在安乐酒楼里一起用个饭,认识认识?” 安乐酒楼,是宫家自己的产业,不怕对方出什么幺蛾子。 顾又笙不甚在意,但还是笑着接纳了白芳慧的热心。 “听大舅母安排。” 顾又笙乖巧地应着。 白芳慧听到她的答复,喜笑颜开:“那我就先回去和你外祖母说了,她一定高兴。” 顾氏姐妹的婚事,别说是顾明,就是宫家老爷老太也是急得很哪。 “劳烦大舅母了。” “你放心,就定在二楼雅间,敞着门,红豆跟着你进去,外面也有小二候着,若是聊得不愉快的,尽管走人就是。” 顾又笙笑着应和。 “大舅母做事细致,我放心。” 虽然是相看,但在自家地盘上,而且自己又不是没有防身的本事,她一点都不担心。 当然,对于那个相看的徐公子,也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了。 白芳慧满意地走了,虽然顾明不靠谱,顾晏之也是个难相处的,但好在顾又笙一贯是个乖巧听话的。 红豆跟着顾又笙将白芳慧送到大门口,白芳慧坐着软轿走了。 红豆将门关上,狐疑地看了眼自家小姐:“小姐,你真想成婚了?” 不是前几天,还跟大小姐说好两人都不成亲,要相依为命过完下半辈子? 顾又笙笑得眯了眼。 “谁爱成谁成去,我去见一见那徐公子,便能得一段时间的清静,划算的。” 红豆没想到自家小姐学坏了,竟也学了大小姐那招来打发人。 “那小姐还不如学大小姐那般,索性走人呢。” “那怎么行,姐姐上次去相看的时候,绿豆将人揍了一顿,宫家已经很难做了,何况这次还是父亲去找的外祖母,要是我也跟着姐姐那般跑了,大舅母也太可怜了。” 上次的相看是外祖母给姐姐安排的,只是…… 走进屋的时候,顾又笙想到了什么,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问:“父亲在哪?” 顾晏之跑了就算了,顾明支吾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清楚,居然也管自己溜了。 哼,这两人也太过分了吧。 红豆摆了摆手:“顾叔已经不在了,想必老爷也出门了。” 顾叔与顾明几乎形影不离,现下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偌大的宅子,又只剩下顾又笙与红豆两人。 顾又笙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回房,我们明日要好好打扮一番,只有小姐我不要人家的,决不能让别人有机会对我们挑三拣四。” 顾又笙难得起了些胜负欲,明日的相看不是她一人的战场,她还代表了顾晏之,决不能像顾晏之一般,用暴力解决一切不顺眼。 红豆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如此激动,一个激灵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小姐放心,肖娘会打扮,晚上让她留下帮你便是。” 红豆醉心医术,不是个擅长梳妆的,但是她很快为顾又笙想好了办法。 顾又笙听得连连头,不错,她和红豆虽然都是个手残的,但是肖娘爱美,最是擅长打扮。 “晚上给肖娘多加道菜。” 二人说笑着,回了顾又笙的闺房。 顾又笙平常不爱打扮,但胭脂水粉、首饰这些都还是有的,她跟红豆一起挑挑拣拣,先选好了衣服,是她惯常穿的月牙白,但布匹是吉瑞祥布庄新出的,贵价得很,阳光下还能看出丝丝银光,低调却不普通。 至于首饰妆容,还是交给肖娘吧。 选完衣服,无所事事的主仆二人便开始看起书来。 顾又笙津津有味地读着那本《美味珍馐》,红豆则是在看医书《论如何制出天下无敌之毒》。 第45章 惊艳 顾又笙出门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这天实在太热,何况肖娘涂涂抹抹在她脸上弄了好久,她忍不住想擦汗却又怕花了妆。 幸好安乐酒楼的雅间里放了冰,倒是比外面凉快许多。 红豆跟着她走进雅间,她们早到了一刻钟,那传说中的徐公子还未出现,主仆二人便纳了会凉。 徐远进房的时候,见窗边坐着的少女,身形窈窕,手里扇着一把小小的团扇。 他只觉得少女身边似有一层朦胧的光晕,将她的好颜色映衬地更加显眼。 少女的皮肤白皙透亮,乌黑的长发垂落着,睫毛浓密,鼻梁俏挺,嘴唇粉嫩,微微带着笑意,眼下还有一颗淡淡的痣,很是魅惑。 徐远此刻终于明白,什么是一眼万年。 她梳着垂挂髻,后面的长发披着没有盘起,额间戴着精致的头饰,整个人仙气十足。 徐远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在红豆的轻咳声中惊醒。 徐远有些难为情,微微红了脸。 他顿了一下,走进了房去。 怕坏了姑娘家的名声,他连仆从都没有带。 “在下徐远,失礼了。” 他拱着手行礼。 顾又笙也站了起来,走回桌边,浅笑着对他回礼。 “徐公子。” 徐远:“顾姑娘请坐。” 顾又笙颔首,坐了下去。 徐远不由有些紧张,跟着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 一时冷场,红豆在后面抿着嘴憋笑。 她还是第一次跟小姐来相看,没想到是这样安静的。 徐远擦了擦手中的汗,为顾又笙添了些茶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是我来晚了,顾姑娘久等。” 憋了半天,徐远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其实不是个羞涩内向的,只是对面的少女实在貌美,那双眼清澈明亮,看过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手要往哪放。 如此娇软的可人儿,他也怕自己说错话冒犯了人家。 顾又笙:“徐公子客气,是我们来早了。” 二人又是一片寂静。 外面的小二有眼色地端了菜进来,十分热情地介绍着:“这些都是我们酒楼的招牌菜,二位请慢慢用。” 红豆出门前吃过东西,她如同不存在一般,站到了雅间的角落里。 那徐公子好像快急哭了,她怕自己笑出声,坏了小姐的相看,还是站远些吧。 徐远红着脸为顾又笙布菜,因为过于紧张,还不慎将菜掉在了桌上,于是他的脸更红,忙不迭地跟顾又笙道歉。 顾又笙轻声细语,一副温柔可亲,很好说话的模样。 门外的小二静静地候着,时不时还偷偷瞄一眼里面的情况。 谢令仪与谢九从这雅间过的时候,只觉得这小二有些偷鸡摸狗的,便跟着往里面瞥了一眼。 谢令仪一顿,步子慢了下来。 里面坐着的少女,可不就是他想找的人吗? 倒是没见过她如此的妆扮,谢令仪眼中难掩惊艳,不动声色地走过。 谢九跟在后面,只觉天旋地转。 凉飕飕的感觉又来了。 “顾姑娘,徐某真心诚意,愿姑娘给我一个机会,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徐远的声音不大,但是谢令仪与谢九有功夫在身,听得一清二楚。 谢令仪挑了挑眉。 谢九:何方勇士,在下佩服! 顾又笙垂下了眼,嘴角还是带着柔和的笑意。 “多谢徐公子,但是我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姐姐不出嫁,我……” 顾又笙似是为难地欲言又止。 姐姐没出嫁,妹妹又怎么能谈婚论嫁呢? 徐远一愣,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原本今天来相看的对象是姐姐顾晏之,但是宫夫人说她有公务在身,便让妹妹过来。 宫家既然让她过来相看,又岂会因为顾晏之没有出嫁,就不许她谈婚论嫁。 徐远是个秀才,还是个生意人,头脑自是好用的。 瞬间明白这是顾又笙的托词。 徐远的眼暗了暗,来时宫夫人就说过顾家姐妹与一般姑娘家不同,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有做得不合适的,希望他不要介意。 不知道顾姑娘是没有看中自己,还是单纯不想谈婚论嫁? 徐远的心定了定,他温声开口:“我明白了,顾姑娘不用为难,你我相识也是缘分,希望能做个朋友,日后若是有其他的缘分,也是我的幸事。” 顾又笙轻抬眼帘,这个徐远倒是个有气度的。 她说话有了几分真心:“徐公子阔达大气,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顾又笙不是针对徐远,实在是上次顾晏之相看那对象太过不堪,出言不逊又很是自以为是,所以见面没多久便被绿豆一顿胖揍。 从此,在那家人的宣扬下,她们姐妹在连阳城的名声更差,几乎到了媒人一听就落跑的程度。 所以这一次,她虽然碍于大舅母的情面来了,却没打算正经结交。 原以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徐远,是个君子。 第46章 相逢 徐远与顾又笙的相看结束。 临别之际,徐远本想送顾又笙回府,但是顾又笙以要在酒楼等姐姐办完事为由拒绝。 徐远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顾又笙并不打算等顾晏之,她们本无约定,只是天太热,她打算在酒楼里多蹭一会凉气。 “小姐,那徐公子看去倒不错,你真不考虑多接触一番?” 红豆做了很久的隐形人,这会才大咧咧坐到了顾又笙的对面。 顾又笙浅笑着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看去不错,才不好多加接触。 正常人,哪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异能? 门并没关,却响起了敲门声。 是谢九。 “顾姑娘,打扰了,主子正在隔壁,姑娘是否得空一见?” 谢令仪本想着去顾府递帖子的,只是如今巧遇,便让谢九过来问问。 顾又笙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谢令仪在侯府对她有相助之情,她自然是应的,更何况她现在空得很。 “谢公子也来了连阳城啊,请过来一叙吧。” 顾又笙温软地笑着。 谢九闻言拱了拱手:“请姑娘稍候。” 他转身去另一个雅间找自家主子。 不多久,谢令仪便来了。 今日他一身白衣,倒比前几次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清冷出尘的感觉。 二人简单打了招呼。 “谢公子。” “顾姑娘。” 红豆为谢令仪倒了茶,然后退到后边,谢九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顾又笙猜到谢令仪可能是有事,专程来找自己的。 “谢公子这次来连阳城,是来办事?” 他看去不像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 谢令仪也不拐弯抹角:“是来找顾姑娘的。” 第一次萧府相见,他便动了心思想找她寻人,侯府再遇,更让他下定了决心。 “谢公子请说。” 顾又笙今日的打扮实在令人惊艳,谢令仪有些不敢直视,眼神飘了开去。 “我想找一人,或者说,是找一鬼,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成鬼怪。” 他知道人死后,不是皆能成鬼怪的,甚至那人下落不明,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经离世。 顾又笙微微沉吟,她猜到应是与鬼怪有关,却没想到他只是来碰运气的。 谢令仪:“我要找的是我的外祖父,秦子正,十三年前,他在连阳城失去踪迹,生死不明。” 十三年前? 顾又笙看向谢令仪,那时候她还没有来这连阳城。 “他若是去世,可有什么放不下,或者有什么仇怨未了结?” 若不是,又怎能成鬼怪? 谢令仪的父亲是一朝首辅,权势通天,若是在世,又岂会这么多年找不到人? “我自小身子不好,是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长大的,与他也只年节见过,那年他离开京城,我只得七岁,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谢令仪八岁的时候大病一场,很多以前的事都已记不清。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外祖父,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身影。 只是父亲多次派人到连阳城寻找未果,母亲心念成魔,患上头疾,他偶然听得神秘的归来时食摊,才想着走一走诡异的鬼道。 谢令仪回忆道:“听我母亲说,外祖父是个喜欢玩乐的。那年听闻连阳城新开了一间赌坊,里面的赌法很是新奇,他便带着一个仆从来了。没想到这一来,便再没了消息。” 母亲厌恶外祖父,说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好话,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心里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盼着他还在世的。 “所以他确实是到了连阳城?” “是的,他到了赌坊,还跟人买了新的赌法,寄回了京城,我外祖父是做生意的,在京城有一间大赌坊。秦家早年也是京城的显贵,只是在曾祖那一代落魄了,到了外祖父一辈,秦家本有三兄弟,只是老二幼年就去世了,因此对老三,秦家人有些偏宠,秦家老三便是我的外祖父,他年轻的时候不爱读书,是个脂粉堆里、赌场里纸醉金迷度日的。听说当年他没有回京,是因为迷上了一个花魁娘子,所以暂时在连阳城住下。后来父亲派人查过,外祖父确实在这里置办了一个宅子,只是住了不多久就没了踪迹……” “跟着他的仆人呢?” “一起消失了。” “那……那个花魁娘子怎么说?” 置办宅子,是给花魁的? “外祖父替她赎了身,说好去接她,但是……那人现在还住在那宅子里,只是她也不知道外祖父的下落。” 母亲因此记恨多年,觉得外祖父是因为女色,才落了个行踪不明的下场。 谢令仪到连阳城后,先去见了那花魁柳娘子,可惜柳娘子那并没有什么消息。 她倒是对外祖父感恩戴德,说当年多亏外祖父替她赎了身。 原来那时,她已经珠胎暗结,只是被人抛弃,鸨母逼着她打掉孩子,她不愿意,恰好遇到外祖父,愿意花钱替她赎身。 虽然后来外祖父不知所踪,却提前替她置办好了住处,还留下一些钱财,如今,她的孩子都已经十二岁。 “她本已有了他人的骨肉,外祖父见她可怜,便买下她,还替她安置了住处,这么多年她一直住在那宅子里,也在四下打听外祖父的踪迹。” 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记着外祖父的恩,她早想变卖宅子,带着孩子去别处生活。 不至于在连阳城里,总是被人指指点点。 正是因此,他觉得外祖父并不像母亲口中那般,只是个好吃懒做,爱好拈花惹草的纨绔。 顾又笙摸了摸茶杯:“你可有他的画像?” 谢令仪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慢慢摊开,放到顾又笙面前。 “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画像。” 顾又笙凑了过去。 画像上的人,大概三十多岁,一看那打扮就是个富家公子哥,身形微胖,五官清秀不算难看,但有些油腻奸猾。 顾又笙抬眼,与谢令仪对视着。 她的右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长睫掠过,竟说不出的风情。 谢令仪的手动了动。 她的睫毛很长,眼神不同于替鬼怪化怨时的冰冷。 清澈,温和,还多了些怜惜。 谢令仪的后背发凉:“你见过他?” 顾又笙垂下眼。 何止见过。 谢令仪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失落,他缩回手,放在膝上微微蜷了起来。 顾又笙见过,那么他果然……已经不在人世。 谢令仪想到什么,眸子又亮了起来。 “他还在吗?” 若是成了鬼怪,他是已经去投胎,还是尚在世间? 顾又笙轻手轻脚地,替他收起了那画像。 “我的食摊,有一位老客,名叫老秦。去世的时候是头部受到撞击而死,所以失去了记忆,死后也没能恢复,我见他与画像上的人有七八分相像,你晚上来顾府,我带你见一见。” 老秦算是归来时的第一位客人,那时她刚到连阳城,因为一路的追杀久病不愈,加上鬼怪的侵扰,她在房里养了好久,老秦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不过不同于其他的鬼怪,他是个糊涂鬼,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世间的放不下是什么,只托她为自己寻一个地方安葬。 她大病初愈,第一件事就是替老秦找到尸骨下葬,也是老秦第一个发现,她做出来的东西能让鬼怪尝出味道,后来才有了归来时。 “归来时食摊,在顾府?” “是。” 谢令仪有些一言难尽,不愧是通灵师…… 第47章 外祖 是夜。 谢九跟着谢令仪,在夜半时分来到了成柳巷。 “主,主子……” 谢九看着巷子深处,那两个白灯笼似是飘在空中,他牵扯缰绳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谢令仪掀开车帘望去。 呃。 谢令仪:“驾过去吧。” 谢九屏息,做好了去往阴间的准备,可是…… “主子,这马不肯动了。” 任凭他如何拍打,前面的马甩着头,不愿意多走半步。 谢令仪无奈地从马车上跃下:“你在这里看着马车,我自己去吧。” “主子,属下得保护你……” 那怎么可以啊。 谢九虽然感激涕零,但是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好谢令仪,又岂能在此时弃他不顾? 不过顾姑娘那般厉害,想必她的地盘,也没有人或鬼怪敢放肆吧? 吱呀—— 白色灯笼下的门开了,黑黝黝的。 一个红衣小姑娘提着灯笼走出来。 谢九吓得一个后仰。 有鬼啊—— 谢令仪喉结微动,几息之后,才看清那人是顾又笙身边的小丫鬟红豆。 “谢公子,我家小姐在等你呢。” 巷子很深,红豆的声音在夜间传来,颇有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谢令仪转头看向谢九。 谢九:“主子放心,我一定看好马车。” 谢令仪:…… 最终,谢令仪还是独自一人,加快步伐,走进了那扇几乎看不见的大门。 红豆提着灯笼,带着谢令仪去后院。 还好老爷和大小姐都不在家,要不然红豆都不知道如何解释,这大半夜上门的,究竟是人是鬼。 谢令仪跟着红豆来到后院,不同于前边半点光亮都不见,此处竟亮了一片灯。 院子里摆着桌椅,看去,倒真像是个普通的食摊。 顾又笙在厨房里忙活。 谢令仪愣是在七月的夜里,感受到了一丝寒冷。 “先坐吧。” 顾又笙特意让他晚一些来,便是不想耽误他休息的时间,没想到他早早地来了。 此时正是归来时最忙碌的时候。 红豆在厨房角落里,给谢令仪备了一张凳子,那个位置基本看不见小姐的“佳作”。 谢令仪在那坐下,隐约闻到了灶台间传出的怪味,却不好张望。 他和红豆都没听见,外面早就因为谢令仪的到来吵翻了天。 “亲娘哎,这食摊大半夜来活人了,难道是顾姑娘的心上人?” “都好好的啊,别捣乱,要是吓坏了人,顾姑娘下半生的幸福可就毁了……” “都不许过去,离着远点,别把人弄病了。” “这男人哪来的,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可不是,那模样那身段,唉,可惜我早死了多年。” “那窄腰……” 抹一抹口水先。 “与顾姑娘好是相配啊。” “哎呀,这二人的孩子该是如何得好看。” “看着是个清高的,定不如老秦我来得知冷知热啊。” “去,你这种油腻大叔,做顾姑娘的爹都嫌得很……” “那可不是啊,找丈夫自然要找个会心疼人的,这样长得好看的有什么用?成了亲,发了福,也就是我这模样。” 老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这男子为何有些面熟? 难道他长得与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些相像? 也是,好看的人总是长得差不多的。 “嘁,老秦这脸皮……” 厚得咧。 “不知是哪里来的,连阳城内好像没见过如此俊俏的。” 今日肖娘不在,幺妹是唯一一个认识谢令仪的。 幺妹难得凑个热闹:“京城来的。” “幺妹你知道?啊,你刚和顾姑娘去过京城,那时候见过吧?” “怎么样,怎么样?他和顾姑娘是怎么认识的?莫不是一见钟情……” “顾姑娘长得好看,定然是一见钟情,那人追到了连阳城啊。” “啊呀,郎情妾意,顾姑娘可不能错过了这么好看的儿郎。” “幺妹你说说,他怎么样?看这衣着,一看就是个富贵公子哥。” “富贵有何用,还是得看自身。” “看啥身,有那脸还不够?” 院子里一阵吵吵嚷嚷。 顾又笙简直服了这些碎嘴的鬼怪,连阳城里哪户人家的鸡生了蛋,他们都恨不得来跟她说一声,更何况今日她还带着活人过来。 老秦用完菜本是要走的,只是多了个活生生的男客,他便留了下来看热闹。 像他这样的不少,顾又笙见他没走便没多说,径自忙着炒菜,直到天微微有了光亮,食摊收了摊,鬼怪们才一个个念念叨叨地离开。 老秦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也跟着走了。 要出顾府了才发现,顾又笙竟在自己身上下了锁。 老秦走不出顾府,莫名其妙地回去找顾又笙。 这时,顾又笙与红豆已经开始收拾碗筷。 谢令仪还在那坐着,此刻有些犯困。 “顾姑娘,你怎么把我锁了啊,是不是锁错了?” 顾又笙净了手。 “红豆,剩下的交给你了。” “知道了,小姐。” “老秦,你去那坐着等我吧,我找你有事。” 老秦纳闷地摸了摸,顾又笙已经将自己身上的锁解了,他坐回了常坐的那张桌子边。 谢令仪的困意全消,一下站了起来。 顾又笙带着他到了桌边。 “谢公子,请坐,坐这边。” 眼看着谢令仪要坐到老秦的位置上,顾又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那位置的对面。 谢令仪只觉一股凉意,猜到自己可能差点坐到了不该坐的位置。 他不敢乱动,由着顾又笙将他拉到另一边。 顾又笙:“老秦,这位是京城来的谢公子,他想寻人。” 顾又笙说话间,已经施了术。 谢令仪眼前一凉,再看的时候,原本空荡荡的对面多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胖胖的,有些憨厚,但是笑起来却又说不出的油腻,甚至还有几分小人模样的奸猾之色。 “寻什么人啊?” 那鬼怪正问着顾又笙。 谢令仪的手攥得紧紧的。 顾又笙正看着他,谢令仪与她交错了视线,然后望向对面的老秦,镇静道:“寻我的外祖父,秦子正。” 说着,他又将随身带着的画像摊开,放到老秦的面前。 老秦比画像上的人老了一些,可是模样神态,却别无二致。 第48章 死因 老秦瞪大了眼:“这不是我吗?” 顾又笙:“是呢,你的家人,来寻你了。” 老秦红了眼,他死了十三年,记忆全无,一直想不起自己的出身来历。 老秦迫切地追问:“快说说,快说说我是谁?” 谢令仪顿了顿:“你在家中排老三,是幼子,父母对你很是宠爱,有一个二哥早逝,上面还有个长兄。你是个生意人,在京城开了一间赌坊。十三年前,你听说连阳城有家新开的赌坊,赌法很是新鲜,便来这里跟他们买了新赌法,寄回京城,可是你自己却没有回京,反而从此行踪不明。” 京城的三教九流,就没有不认识秦老三的,秦老三仗义疏财,在京里很吃得开。 顾又笙帮忙介绍了他们的关系:“谢令仪是你独女之子,谢秦两家也找了你很多年,但是一直没有消息。” 关于柳娘子的事情,顾又笙怕谢令仪难以启齿,便帮着说了。 “你还给一个怀了孕的花魁娘子赎了身,来时只带了一个仆从,跟着你一起失踪了。” 给一个怀了孕的花魁赎身? “怀的是我的?” “不是。” 呃,那我只是可怜那人了? 老秦默默叹息,果然老秦我在世的时候,也是个善心的大好人啊…… 还是那花魁见我英俊,赖上了我?我死命不从,于是那花魁将我灭口? 老秦的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着。 或者是我那仆从与花魁好上了,二人谋了我的钱财将我害死? 或者是那花魁的相好知道我替人家赎了身,心里恨我夺妻夺子,杀之后快? “那柳娘子至今还住在你替她置办的宅子里,一直在查找你的下落。” 老秦啧啧出声,那岂不是跟他的死无关? 不不不,最毒妇人心,搞不好是故意演给别人看的…… 一定是那花魁对他痴心错付,他不想带她回京,那人一怒之下,将他杀害,抛尸野外,然后又怕他的家人来寻,便一直装模作样,扮演着痴心人的角色。 嗯,不错不错,如此说得通些。 老秦摇头晃脑地想着。 顾又笙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不理他,对着谢令仪道:“老秦是死在连阳城郊外的,头部受撞击而死,尸体被人丢弃在一个山谷里,那边并没有其他人的尸骨。” 老秦下葬之前,她还特地让姐姐看过,老秦并无其他外伤,只有头部,是被人用重物多次撞击后致死。 应该也是因此,他死前就失去了记忆,才导致做了鬼怪后,一直未曾恢复。 “他还能恢复记忆吗?” “死前失去的记忆,有些会在死后恢复,有些并不会,老秦死了多年,至今未曾恢复记忆,以后可能……” 顾又笙点到即止,十几年没有恢复的记忆,很难恢复了。 “不过你是他的家人,他若去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或许会有可能想起来。” 这么多年,老秦在连阳城徘徊,始终没有想起什么,或许也是因为他本就不是连阳城的人。 去了京城,回了家,搞不好能想起什么呢。 谢令仪:“外祖父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外祖母身份成谜。秦家曾祖不在了,不过大伯公还在,他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还有,外祖父与我祖父也是好友,应该会有帮助的。” 那就得进京了…… 顾又笙已经从永宁侯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并不想再去京城淌那浑水。 “我知道姑娘不便入京,让外祖父跟着我去便是。” 谢令仪低着头,声音低沉,说不出的萧瑟。 她不跟着,他怎么跟老秦说上话? 顾又笙沉默地看着眼前故作愁容的男子。 老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摸着下巴不出声。 这新出炉的外孙,怎么知道顾姑娘是个心软的?就他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自己一个老头见了都不忍心拒绝啊。 顾又笙不是不可以入京,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自从他们一家到了连阳城,除了第一年还有人在暗地里监视着,后面这么多年,没有人再来过。 她以前不知道,现在明白了。 那些应该是楚皇和皇后的人手,一个护,一个杀,不知二人后来达成了怎样的协议,父亲就像是被遗忘了,也再没有人来连阳城打探过。 只不过,父亲和她们姐妹,也没有再回过京城。 顾家偶有书信,都是三言两语报平安的。 他们十二年前从顾家离开,未出族谱,却再回不去了。 如今,她已经知道缘由。 京城的水深,父亲躲得远远的,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自古帝位之争,都是腥风血雨的。 她不能以顾又笙的身份回去,不想在这个时候,惹了皇后等人的注意,平白害了父亲。 久久没有得到顾又笙的回复,谢令仪的手心都出了汗。 他也不想如此卑鄙,只不过顾又笙不跟着,他带着外祖父回去了也是无用。 谢令仪与顾又笙打了几次交道,知道她是一个心软善良的姑娘,便以退为进,想要她主动提出,跟自己一同进京。 谢令仪抬起头来,顾又笙正在看他,依然是温软纯净的眼神。 谢令仪……装不下去了。 “顾姑娘,秦家有一远房表妹,与姑娘年龄相仿,若是与我一同入京,也不会得来关注,请姑娘助我。” 哦,连身份都给她安排好了呢。 若是他一开始便如此,顾又笙可能就应下了,此刻,她却不想就这么爽快地答应。 “你可知道,请通灵师出手,奉上半副身家并不是空穴来风?” 她前两次遇见他,都是为了鬼怪而去,可若是活人求助,她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谢令仪在侯府帮过她,老秦又是跟着她十几年的老客,她其实没有想过拒绝,只不过么……呵,让谢令仪再装模作样地骗她,好好治治。 谢令仪没有什么跟姑娘家相处的经验,但是他听过通灵师的传闻,知道规矩。 “自然,谢某愿付。” 老秦感动地点了点头,好外孙啊,不枉外祖父打小疼你……嗯,该是疼过的吧? 顾又笙打量着他,笑容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冶。 谢令仪只觉凉意在背后蔓延。 “我想要你……” 顾又笙凑近了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缓缓伸出手,落在他的胸前。 第49章 是你 老秦用手捂面,手指却分得开开的,睁大了眼睛紧盯二人。 “的镇魂玉。” 谢令仪的喉结动了动,往后仰了些,避开顾又笙身上传来的清香。 顾姑娘说话断句,厉害了些,他还以为自己清白不保。 老秦在对面看得直摇头,上啊,退什么退! “可以。” 谢令仪清了清嗓子,拿出挂在胸口的镇魂。 顾又笙已经笑着坐回去,谢令仪将玉佩摘下,递过去。 顾又笙本是开玩笑的,她不过是好奇镇魂,想要一见罢了。 镇魂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从他手中接过,拿到了手里,可是还不及细看,她便觉一阵鬼气席卷而来。 坐在对面的老秦瞬间退到远处,躲到了厨房门后。 顾又笙不敢置信,望向谢令仪。 他满身的鬼气简直是喷涌而出。 一个活人,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鬼气? 后院一时黑气冲天,那股黑气中,隐隐带着金光。 顾又笙呆了,如此浓厚的鬼气,即便是在幺妹身上,她都未曾见过,可是…… 可是十二年前,在京郊,她见过。 谢令仪并没有觉得有何异常,不明白外祖父为何突然蹦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顾姑娘也是一脸的震惊。 “顾姑娘?” 他轻唤一声,莫不是有什么他看不见的? “是你。” 顾又笙惊愕地低叫。 “什么?” 顾又笙不再发呆,起身一步上前,要将镇魂挂回到谢令仪的脖子上。 少女的发丝从脸边拂过,暧昧不明的香味围绕在身边,他若是往前一些,便能靠进她的怀里。 谢令仪不喜女子聒噪,加上母亲耳提面命女子难为,所以从来没有与女子如此亲近过,哪怕是母亲,他长大后也许久未曾如此靠近。 说不出的燥热,谢令仪不适地将头往后仰了仰。 “别动。” 顾又笙不客气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按着他的头,有些粗鲁地将玉佩挂了回去,也压下了黑气之下,正要喷涌而出的金光。 周遭恢复了正常,那卷黑色消失,老秦在门后探了探,确定安全了才敢慢慢走出来。 “吓死我了,顾姑娘,他,他这是个什么情况?” 为何外孙身上会有如此吓人的鬼气? 顾又笙看了眼一脸疑惑的谢令仪。 “你……你这个玉佩不要再拿下来。” 她生硬地命令着。 那般强大的鬼气,百鬼嚎哭躲之不及,可别再放出来吓人。 “是不是我有什么不妥?” “岂止是不妥啊。” 老秦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己的外孙,看着没什么问题啊,为何会那般鬼气森森啊。 “你别吓唬他了……” 顾又笙随便找了个借口:“你应是自小体弱,神魂不稳才戴的这个玉佩吧?” 镇魂千金难得,谢家想必没少花心思。 谢令仪:“是,我自小身子不好,八岁那年更是大病一场,后来祖父寻了这块玉佩,说来也奇怪,自从戴了这镇魂,我竟慢慢好转起来。” 八岁之前的记忆,谢令仪记不清了,但是从别人口中,不难得知,他被养在庄子上,是因为身子不好。 要不是怕江南路远,家里也曾动过将他送到江南休养的心思。 顾又笙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自己的年纪,他七岁的时候,老秦失踪,如今十三年,那么他八岁,也正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京郊,难怪…… 镇魂不是安养了他的魂魄,是在压制着他身上的鬼气。 难怪自己一开始只觉他与常人有些不同,却没认出他来,原来是镇魂锁住了他。 顾又笙面色难看,她抠了抠自己的拳头。 老秦刚想开口,顾又笙便抢了先。 “你好好戴着玉佩,不要拿下,你的生魂不稳,拿了容易招惹鬼怪。” 顾又笙知道自己的借口很烂,但是她又无法说明情况。 谢令仪听出她的不走心,却没有多问。 “顾姑娘,不知可否烦你与我一同入京?” 母亲多年心念成魔,如今身子愈发不好,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顾又笙这会没心情再逗他。 “谢公子,你去准备吧,明日我们就可以出发。” “哎,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老秦虽然想要恢复记忆,可是还没准备好要去见家人啊。 “不重要。” 顾又笙看都没看他,又对着谢令仪道:“明日一早,我先带你去老秦的坟墓,你备好东西,将他的尸骨带回京城。” “多谢顾姑娘。” 谢令仪自然是要带着秦子正回京的,哪怕只是一副尸骨,也是母亲今后的念想。 “谢公子先回去休息吧。” 等了一夜,别说谢令仪,就是日夜颠倒的顾又笙,此刻也有些困。 谢令仪看了眼老秦,对着顾又笙告辞。 “多谢顾姑娘,明日一早我过来接你。” 顾又笙点点头,红豆此刻忙活完,已经趴在灶台上睡着了,她便没有叫她。 “老秦,你也去准备准备吧。” 撂下这一句,也没等老秦的回复,顾又笙便领着谢令仪出了府。 昨日来得晚,谢令仪没细看,如今出府一路,倒是才发现,顾府虽小,但布置得很是雅致温馨,前院的大树下还有秋千,边上有个矮桌,桌边还有小池塘。 想必顾又笙平日,也会在这里与家人闲聊。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走进一个与顾又笙长得一样的少女,只是她一身清冽之气,很是冷漠,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抱剑的少女,长着一双魅人的丹凤眼,但是满脸肃然。 这两人,浑身的气息都透着三个字。 不好惹。 谢令仪与顾又笙停了下来,对面的顾晏之和绿豆也停了下来。 “不得了啊,笙笙,昨日才相看的,夜里就带回家了?” 顾晏之不敢置信,她不过在县衙熬夜验了一具尸体,家里都变了天了? 谢令仪闻言一愣,想起昨日见到顾又笙的时候,她正在相看。 “二小姐。” 绿豆叫唤了一声,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主仆二人暧昧地打量着谢令仪。 “说什么呢,坏了我的名声。” 顾又笙白了顾晏之一眼,白眼不解气,她还上前拧了拧顾晏之腰间的肉。 顾晏之吃痛,褪去了之前的冷漠,求饶道:“玩笑话,玩笑话,姐姐错了。” 顾又笙噘着嘴瞪她。 还好意思取笑她,前日出门,今日才知道回家! 顾晏之哄孩子似的拍了拍顾又笙的脑袋:“姐姐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糖葫芦呢。” “哪呢?” “呃,都是绿豆贪嘴,路上没忍住吃了。” 绿豆:…… 天上掉下来的糖葫芦呢,她在梦里吃的? “又骗我。” 顾又笙的声音又娇又软,比平日更多几分亲昵。 “你还没介绍这位公子呢?” 顾晏之替她理了理头发,二人虽然长相一样,但是顾晏之爱穿男装,而且比顾又笙高出半个头。 巷子口的谢九看去,只觉得顾姑娘是被一男子拥在了怀中。 他刚打了个盹,所以并没有看见顾晏之的脸。 原来顾姑娘早有了心仪之人啊。 “这位是谢公子,我之后要跟他去一趟京城。” 顾晏之了然,京城的谢公子,她已经听顾又笙提起过。 既然是为了公事,就不用多问了。 “那姐姐先去补觉,公子慢走。” 顾晏之对着谢令仪随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绿豆回房。 走得很是干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的谢令仪张了嘴,又闭上。 顾又笙还有事要和顾晏之说,将谢令仪三两步推出了大门外。 “谢公子,明天见啦。” 大门嘭的关上,谢令仪本想回一句明天见。 看着眼前的黑色大门,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姐姐,你等等我,我还有事和你说……” 门内,顾又笙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 谢令仪对着紧闭的大门笑了笑。 她在家人面前,又很是不同呢。 第50章 进京 谢令仪将马车重新布置一番,留给顾又笙主仆。 他去买了一匹马,打算骑马进京。 到了约定的时候,他骑着马与谢九等在巷子里,并没有敲门催促。 顾又笙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的,是老秦。 他在归来时坐了一夜。 “还没想好吗?” 顾又笙早食都吃完了,他还在那里发呆。 “其实很简单,你若是想要一直做鬼怪的,京城不去也罢。” 老秦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不管好坏,他总是想死得瞑目的啊。 顾又笙其实明白他的顾虑,谢令仪三言两语说得不多,但是老秦又开赌坊又爱去妓院的…… 别说顾又笙,就连老秦自己都觉得,自己在世的时候,估计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昨日偷偷去见过那柳娘子,可惜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那长相,虽说貌美,却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老秦不明白,当年自己为何将此人买下,难道仅仅是因为恻隐之心? 还是当年的他,审美与如今大不相同? “你若不想再做鬼怪,不管京城是好是坏,都得走一趟。” 顾又笙言尽于此。 她打算去前院等他,老秦却已经跟了上来。 “顾姑娘,若是我能放下一切去投胎,你能送我一道功德金光吗?” 都死了十几年,活着的时候是好是坏,谁还管他呢,求一个好死更现实一些。 顾又笙的眼危险地眯了眯,这群鬼怪,个个都偷窥着她的功德金光呢! 功德金光是田里的菜不成,可以拔了又长,天天叫卖? 顾又笙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秦啧啧摇头,还是外孙不给力啊,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得了姑娘家的心才派得上用场啊。 顾家没有人送别顾又笙。 顾明和顾晏之都去衙门办事了,顾叔和绿豆一如既往地跟着,就连红豆,这一次也被顾晏之带走查案去了。 “顾姑娘的丫鬟呢?” 谢九见顾又笙一人出来,只背了一个包袱,手上抓着那把熟悉的黑伞。 “红豆有事被姐姐叫走了,晚几日会来京里找我。” 若是事情办得快,可能红豆不用进京她就回来了。 “哦,哦。” 谢九愣着应了两声。 这顾姑娘好是独立,出门远行,家里竟无人相送。 “顾姑娘,我那远房表妹闺名秦晓晓,是晋安府人,与姑娘同岁。她自小身子弱,没有怎么出过门,所以见过她的人也不多。” 秦晓晓从未进过京城,谢令仪与她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好不容易从记忆中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么个合适的身份。 “我知道了,谢公子考虑周到。” 顾又笙虽然同意进京,但没打算在京城乱逛,所以这种病重虚弱的身份,于她最合适不过。 谢九将脚踏放好,犹豫了一下。 顾姑娘没带丫鬟,他是不是应该去扶一下?可是男女授受不亲,顾姑娘会不会觉得他失礼? 正想上前,自家主子却横插到了身前。 谢令仪弯着手臂,递到顾又笙眼前。 顾又笙一贯是自己上马车的,但是她想着京中女子或许都是这般的,便将手放到谢令仪的手臂上,扶着他走了上去。 谢令仪不愧是习武之人,顾又笙只觉得自己的手,放到了一块温热的石头上。 谢九:…… 谢令仪:“顾姑娘路上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与我说。” 虽然车内备了不少零嘴、书籍,但是此去京城需要十日左右,她一个姑娘家,身边又没带丫鬟,要是有什么不便的,他们两个大男人恐怕也帮不上什么。 要不,还是先去买个丫鬟? 顾又笙轻轻应了一声,低头钻进了马车。 她不知道谢令仪为自己考虑了这么多,只以为他不过是客气一句。 谢府的马车很大,也比她平常坐的那些要平稳。 马车里备了吃食,竟还有不少她爱看的食谱类书籍。 顾又笙拿了一串糖葫芦,勾起嘴角,甜甜地笑了。 昨日顾晏之随口编的,他听见了?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内蔓延。 顾又笙翻开其中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破旧地看不清楚名字,里面居然是宫廷菜的制作手法。 顾又笙的眼亮了,她快速将糖葫芦放回到油纸中包好,然后双手捧起书,专注地看了起来。 稍微用力一抖恐怕就会掉页的书,想必是难得一见的世间孤本啊。 谢令仪为了他外祖父,倒是用心。 此刻,老秦正在马车的角落里躺着发呆,他还在为自己进京之后会遇到的事情忧虑。 做了十三年鬼怪,他自由惯了。 刚死的前两年,他确实还一心想着找回记忆,但是后来,他就慢慢不那么在意了,只是心里隐隐还有些牵挂。 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此去京城,总觉得不妥啊。 老秦的心很乱,急得抓耳挠腮。 第51章 守门 天气越来越热,虽然一路往北边走,但是也没觉得凉快多少。 顾又笙在马车里闷着,更是炎热。 第一日她撑着没说,第二日却发现马车里置了冰。 接着几日,虽然不能及时补上,但是每每中途休息的时候,谢令仪都会买新的冰放上。 顾又笙本想说不用如此浪费,但是老秦说要是给她热病了,到时候更麻烦。 她不想耽误谢令仪的事,便什么都没说。 她每日也很是忙碌,忙着抄录那些食谱。 谢令仪倒是说了这些书都是送她的,但是顾又笙看重这些书,不愿意占这么大的便宜,便誊抄了自己喜欢的。 假以时日,搞不好她也能出一本顾氏菜谱呢。 顾又笙乐在其中,谢令仪也只好任由她。 第七日,他们到了距离京城不远的耀州城,这是个出了名的逍遥城,里面半座城都是赌坊、青楼,是大楚有名的销金窟。 老秦心潮澎湃,很想进去看看,不过,去京城并不用穿过耀州城,他的话谢令仪听不到,顾又笙不转达,他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耀州城几个大字愈来愈远。 老秦捂着胸口,痛苦地瘫在了马车上。 “顾姑娘,那耀州城是个多么好的地方,你该去见识见识的啊。” 顾又笙专心地抄着菜谱,只当没有听见。 “顾姑娘,那城里的花魁不是普通的花魁,是天下第一的花魁啊……” 耀州城那么多的美人,过而不入,合适吗? “那城里的美人,不是一个一个,是一堆一堆的啊……” 老秦还在那里嚎叫着。 顾又笙冷笑一声:“要不我去跟你外孙说说,就说他外祖父想去逛个青楼?” 老秦的声音戛然而止,瞬间躲回了溯洄伞中。 这些时日,他已知道,唯一的女儿对自己失望透顶,对于秦楼楚馆也很是痛恨。 谢令仪交代过,让他到了她面前,尽量不要提青楼二字。 顾又笙的耳根子清静了,又唰唰地抄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顾姑娘,我们今日就歇在这客栈吧。” 谢九的声音传了进来。 顾又笙挑开帘子一看,这才发现天都快暗了,明明她和老秦说话那会才刚过午时不久呢,她有抄这么久吗? 顾又笙应了一声,甩了甩酸痛的手,然后熟练地套上帷帽,将抄写的东西塞进一个竹篮里。 她将包袱背在身上,篮子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抓过溯洄伞,掀开车帘。 谢九牵着谢令仪的马,跟着小二去了后院,谢令仪正等在马车外。 他伸手接过她的篮子,扶着她下了马车。 “是不是快到京城了?” “是,明日出发,快的话两日可达。” 谢令仪没有离她太远,陪着她走进客栈。 客栈生意红火,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人。 只是没有置冰,屋子里竟比外面还热。 顾又笙只觉一股闷热袭来,她还戴着帷帽,更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谢令仪知道她怕热,跟客栈老板要了间带冰的上房。 顾又笙听到房间里有冰,瞬间觉得自己能喘气了,要是在这房子里闷一天,她真怕自己会晕。 谢令仪带着她,跟着小二一起去了二楼。 顾又笙的房间在最里面,谢令仪住在隔壁。 房里很快搬来了冰块,慢慢凉了下来。 饶是如此,顾又笙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谢令仪帮她要了水:“我就守在外面,等你洗完了再叫些吃食到房里。” “嗯。” 一路过来,他都会在她沐浴的时候帮忙守门,顾又笙已经习惯。 谢令仪倒是不怕热,几乎没见他出过汗。 顾又笙羡慕他这体质,不过想想他那一身鬼气…… 也是。 热得起来才怪吧。 谢九安排好马车和马匹,上楼的时候,毫不意外看到了站在走廊上,负责守门的谢令仪。 谢九一开始还想着,主子的身份替人看门不合适,不过多次被拒后,他已经习以为常。 “主子,我先去要些吃食?” “嗯。” 房里,无人听见,老秦又开始念叨。 “顾姑娘啊,你洗澡归洗澡,没必要把我锁在伞里吧,你那结界设得还不够吗?” “虽然我一向有些风流,但是你看你这年纪都能做我外孙媳妇了,我能生了歹心吗?” “你看你把我放出来,要是有个什么色鬼,我也能替你抵挡一二啊。” “顾姑娘,顾姑娘?” 得了,又是不理人的一天。 老秦无奈地缩回到溯洄伞中。 顾又笙也是没办法,她不是怕老秦偷看自己洗澡,是怕自己一不注意他就开溜。 离京城越近,她越发感受到他的魂力不稳,整个魂灵都很是躁动不安。 看来京城一行,对于老秦恢复记忆确实很有必要,就他现在这浮躁的劲,搞不好没进京,就能恢复记忆。 门外。 有一青衣少女蒙着面纱,缓缓走上楼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 见到走廊上有人,少女下意识低下了头。 见他只是守在那房门口,并没有走出来的打算,少女才微微抬起头来。 丫鬟已经在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 “小姐,是谢公子!” 青衣少女往前看去,对面站着的男子身姿挺拔,俊美清冷,果然是谢令仪。 谢令仪听到了小丫鬟的声音,但是他对这对主仆没什么印象。 青衣少女似被吓了一跳,然后捏着丝帕,缓缓走了过来。 近了,青衣少女心跳加速,有些不敢开口。 如此好的机会,他们有缘遇上,若是她不把握,岂不太过可惜? 这可是谢令仪啊! 第52章 求助 青衣少女咬了咬唇,扬起一抹笑。 谢令仪与她,不过三步之遥。 他正抱胸靠着后面的门,对于她这个突然靠近的女子,似乎并不在意。 青衣少女的眼里划过失落。 “谢公子。” 即便如此,她的笑意未减半分,端庄地对着他行了一礼。 谢令仪点点头,却没说话。 青衣少女的脸红了起来,突然觉得臊得慌。 如此冒失地走过来,谢令仪恐怕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吧。 青衣少女垂着头,一脸娇羞,她轻声介绍自己:“小女子姓庄,兄长庄一山,与谢公子同在国子监求学,我,我曾在国子监外见过公子。” 何止是在国子监外,其实他们在不少的宴席上都碰到过。 只是男女分席,爱慕谢令仪的女子众多,他可能没有印象罢了。 庄一山,是太医院院判庄青的儿子,与谢令仪不算很熟,但也并非生人。 谢令仪对眼前的庄姓女子毫无印象,便再次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庄眉儿见他面色不再如之前那般冷峻,略有些难为情:“谢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可是对面却一点回音都没有,她自觉羞涩难堪,又没了下文。 一旁的小丫鬟莲子候了半天,自家小姐却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对面的谢公子更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莲子握了握拳头:“谢公子,我家小姐此次是回乡看望祖母的,结果回京路上遇到了匪徒,其他护卫、下人都被杀害了,我们侥幸被救,今日才刚从耀州城报了官出来。公子若是回京,可否带我们一起?” 庄眉儿的脸更红,揪着帕子小心地去看谢令仪的反应。 心里却想着,莲子说得可太好了,回去一定要给她多加月钱! “你们报了官,官府没派人跟着?” 不过两日的路程,官家女眷出了事,地方官员没有派人跟着? “呃,是有两位当差的官爷跟着……”莲子舔了下嘴巴,“不过谢公子玉树兰芝,品性高洁,与我家大公子又同在国子监求学,若是能跟着公子一路,我们心里也更安稳些。” 谢令仪看了眼莲子,这丫鬟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他又看庄眉儿,那小姑娘垂着眼,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谢令仪:“我……” 背后的门突然打开,谢令仪往后倒了下,他连忙稳住,后面也有一双手推了他一下。 谢令仪摇晃了下,堪堪站稳。 “我洗完了。” 顾又笙说完,才看到谢令仪前边,还站了两个人。 这人身形高大,她都没注意外边还有人。 那两名女子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既然被看到了,顾又笙也不想多此一举地去戴帷帽,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庄眉儿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一阵阵地发凉。 她还以为自己有了机会,没想到谢令仪竟不是一人在此! 也是,若不是门内有人,他站在外面守什么? 若不是里面的人对他重要,谢令仪的身份,又何须自己守门? 莲子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庄眉儿。 里面的女子,娇软明媚,头发还湿湿地散着,说不出地魅惑。 莲子看了眼自家小姐,她的脸上戴着薄薄的面纱,露出来一双可爱的杏眼,不算小,但怎么也不比那位姑娘水灵。 对不起,小姐。 你输了。 纵然小姐摘了面纱,也算貌美,但相较之下,还是…… “这……这位是?” 庄眉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令仪却不打算介绍,他侧过身对顾又笙温声道:“你去把头发绞干,谢九去拿吃食了。” 顾又笙:“嗯。” 她对着庄眉儿主仆点了点头,走回里面。 谢令仪回头,对着庄眉儿淡淡道:“庄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一同回京,明早辰时出发。” 有官兵一路同行,也算不上孤男寡女。 庄眉儿被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惊到。 “多谢谢公子。” 小丫鬟莲子已经机灵地道了谢,扯着发呆的庄眉儿,走回她们的房里。 庄眉儿被她拉扯着,匆匆行了礼。 只见谢令仪转身进了那姑娘的房间…… 庄眉儿失落地放弃挣扎,任由莲子将自己拖走。 到了房中,庄眉儿还是一副生魂出窍的模样。 莲子掐了掐她的人中,庄眉儿被硬生生痛醒。 “小姐,再不醒醒这一天都快结束了。” 莲子替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的手中。 庄眉儿接在手里,愣愣地问:“我才离京半个月,谢公子已经定亲了吗?” 谢令仪一向洁身自好,他身边何时有过女子,而且那人看着也不像是不正经的,莫不是谢令仪在这段时间定下了亲事? “没有吧,我们离京才这么点时间,就算要定亲也没那么快啊。” 定亲又不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情,何况那是谢家,哪有这么随便? “你看到了吧,那女子你看到了吧?我没有得癔症吧?” “小姐,我看到了。” 莲子无语。 庄眉儿:“那是个什么情况,谢令仪啊,那是谢令仪,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对女子这么体贴?” 庄眉儿怎么想都只有自己猜想的那一个可能,或许还没过了明路,但那女子,一定与谢令仪关系匪浅。 莲子:“小姐,喝口水冷静下吧。” 庄眉儿将茶杯凑到嘴边。 “噗,这么烫怎么冷静啊!” 莲子笑着拿了一把扇子,扇了起来。 “奴婢给你扇一扇。” 庄眉儿的头发被她扇得胡乱飞起。 “不行,我们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得去外面探探。” 庄眉儿将面纱戴了回去。 莲子拿着扇子,无奈地跟在她的身后。 主仆二人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谢九刚端着吃食走过,听到开门声也没在意。 倒是庄眉儿吓了一跳,但见谢九是往谢令仪和那姑娘的房间去的,便以极慢的速度跨出房门,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假装关门。 那房间的门没关,庄眉儿看到谢九在门上敲了敲,打过招呼才走了进去。 “主子,姑娘,吃饭了。” 怕入了京城暴露,这些日子在外边,谢九只叫顾又笙一句姑娘。 “进来。” 谢九走了进去,并且将门带上。 庄眉儿不开心地瞪着那门,恨不得一眼将它看穿。 莲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庄眉儿努着嘴,不甘心地跟着莲子,又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就坐在房门边上,如此一来,若是外面有人走过,她便能听到动静。 见自家小姐恨不得竖起耳朵去听,莲子无奈,只好在一旁替她扇着风。 不一会,庄眉儿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她想吃些新鲜的果子,你去问问。” 是谢令仪的声音。 “是。” 庄眉儿不好开门,因此也没看到,谢九端着碗碟走后,谢令仪进了隔壁的房间。 门外没了声音,庄眉儿偷偷开门看了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最里面的那房间已经关上了门。 难道谢令仪今晚要和那女子同床共枕? 庄眉儿掐着自己的人中,歪歪扭扭地倒在莲子的身上。 第53章 同行 庄眉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气晕过去的吧。 直到莲子拿着早饭进房,叽叽喳喳地在她耳边说完话,她才知道原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谢令仪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并没有与那女子一间房。 庄眉儿眼下一片乌黑,痴痴地笑。 莲子:小姐看去颇有些癫狂之色啊。 另一边,顾又笙房里的冰半夜就融完了,她没有再叫,天没亮就被热醒。 不过她白天可以在马车里补眠,便也没觉得太过烦躁。 谢令仪见她满头是汗地走出房间,轻声问她。 “怎么不叫小二加冰?” “算了,那会天都快亮了。” 谢令仪没见过这么怕热的,或许姑娘家就是娇气一些? “待会马车里睡会吧,已经放好冰块。” 谢令仪看了眼她手上的包裹,这是热得不打算在房里用早食。 “我让谢九给你备些吃的在马车上用吧,今日有一对主仆与我们同行。” “好。” 顾又笙热得不想说话。 老秦也是蔫蔫地躲在伞里,离京城愈发近了,他心里说不出的苦闷。 谢令仪接过她手里的帷帽,戴在她的头上,然后接过了她的竹篮和包袱。 顾又笙握着溯洄伞,颓然地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进了马车,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自己又能活了。 庄眉儿和莲子一早就候在了门外,本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只是谢令仪带着人直接上了马车,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们。 于是,庄眉儿主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令仪,扶着那女子上了马车,然后将身上的东西卸下,递进去。 接着,谢九提了一个食盒过来。 谢令仪接过看了一眼,又递了进去。 “谢九给你准备了早食,还有些新鲜果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里面很快传来了少女的回答声。 “就这样吧。” 谢令仪对着谢九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来。 庄眉儿见他看向自己,便赶紧上前一步:“谢公子,我们都准备好了。” “你们的马车是这辆?” 谢令仪看了眼自家马车后边,那有一辆很不起眼的小马车。 “是,我们的马车被贼匪毁了,这是官府派来送我们的。” 谢令仪理解:“那你们准备一下吧,我们一刻钟以后出发。” “是。” 庄眉儿主仆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但还是乖乖地应了声。 谢令仪还未吃早食,所以他回了客栈去吃东西。 谢九坐在马车前等着。 庄眉儿顿了顿,还是没有贸然过去,与那马车里的女子打招呼。 莲子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夫是官府派来的官差,对于庄眉儿突然要求跟别人同行的事,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只负责把这位官家小姐安全送到家。 更何况,那同行之人还是谢令仪,十五岁就在战场上一战成名的谢小将军。 不过听说谢将军家里是三代单传,他已经被自家父亲勒令读书去了,能不能再回军中,还不好说呢。 谢令仪说好是一刻钟,便是一刻钟。 马车动了起来,庄眉儿便大着胆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谢令仪骑在马上,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庄眉儿捂着自己的胸口。 他真的好好看啊。 莲子见自家小姐这副花痴模样,也是习惯。 庄眉儿将窗帘漏了一条缝,偷偷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谢令仪。 谢令仪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庄眉儿立刻垂下了眼去。 再抬眼时,谢令仪已经没再往后看了。 庄眉儿吁了一口气。 如此这一路,能看着谢令仪的背影,庄眉儿也觉得很值。 前面的马车里,顾又笙拉开窗上的帘子,将头探了出去。 “谢令仪。” 顾又笙对着他勾了勾手指,语气有些不快。 谢令仪将马驾过去,低下了身子。 顾又笙侧过身,指指溯洄伞。 小声说:“他一直闹脾气,不肯进京。” 要不是她锁着,这老秦早不知道溜哪去了。 谢令仪没有过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而且那还是自己的外祖父。 他斟酌着问:“那怎么办,能打晕吗?” 老秦翻了个白眼:“这小白眼狼,我好歹是他的亲外祖父,他怎么能说出把我打晕的话来?” 顾又笙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好吧。” 老秦还没来得及叫,顾又笙已经一道光打了过来。 老秦瞬间没了意识。 “晕了。” 顾又笙说完,松手任由帘子垂下。 谢令仪直起身子,对着谢九道:“我们加快点速度。” 省得外祖父临阵脱逃。 顾又笙又闷头去抄菜谱。 后边偷窥的庄眉儿,再一次歪歪扭扭地倒在莲子的身上。 “谢令仪和那女子如此亲密,完了……” 莲子:你不是完了一晚上了吗? 第54章 有鬼 天慢慢暗下来,顾又笙又抄了一日的书。 终于快把这些食谱看完了,再努力下吧。 顾又笙为自己打气,舒展了一下酸胀的胳膊。 老秦:“顾姑娘,我真的觉得不对劲啊,这京城好像对我有怨,我这越靠近京城,心里就越慌。顾姑娘,咱们再商量商量呗。” 顾又笙这会有时间,理一理这个烦了一天的鬼。 “出发前,让你自己想清楚的,现在都快到了,你让我掉头带你落跑?你外孙该怎么想你啊?还有,不是京城对你有怨,应该是你对京城有怨。这样也好,京城一行,你必然有所收获,该是好事啊。” 老秦:“我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要是去投胎的话,都做了别人的外孙了,管不了那些了。哎,顾姑娘,你要相信鬼怪的直觉,这京城啊……” 顾又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老秦没了声响,无奈地认怂。 别看顾又笙长得柔柔弱弱,平时又好说话,但她想好了要做的事情,那可真的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啊。 “主子,好奇怪,这客栈怎么不开了?” 谢九抄了近路,这附近只有一间小客栈,上个月他还住过,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空屋子。 谢九自认倒霉,停下马车,走到谢令仪身边。 “属下有错,带了这条小路,此处本是一个小客栈,竟不知何时关了,今日恐怕要露宿在外。” “你进去看看,若是客栈无人,我们将马车牵进去,好歹也有瓦片遮头。” “是。” 顾又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小客栈不算太破,若是修整一番还能开业,只是…… “谢公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后边有女子娇柔的声音传来。 顾又笙坐了回去。 只听谢令仪的声音清冷。 “不好意思,庄姑娘,今日恐怕只能住在这荒废的客栈里。” 谢九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主子,里面还有些吃食,应该是刚荒废的。” “嗯,你先将马车牵进去。” “是。” 顾又笙感觉到马车又往前行了一些。 “庄姑娘,请你回马车吧,两位官爷,辛苦了。” “不辛苦,劳烦谢公子。” 待马车停稳后,谢九掀开了车帘。 “姑娘,下来走走吧。” 顾又笙应了一声,戴上帷帽。 谢令仪将马安置在不远处,此时正快步走过来。 不住店,顾又笙便没有拿行李。 庄眉儿扶着莲子下马车的时候,只见前边谢令仪如一道风过,然后将手臂一曲,稳稳落在那女子身前,扶着她下了马车。 庄眉儿朝着莲子使了个眼色,主仆俩加快速度,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安好,还没来得及和姑娘打招呼呢,我姓庄,有赖谢公子答应照顾,带我们一同进京。” “庄姑娘。” 顾又笙的帷帽微动,打了招呼。 庄眉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顾又笙:“我姓秦。” 庄眉儿双眼一亮,谢令仪的母亲正是姓秦,这么说来,此女子是秦家女眷? 幸福来得太突然,庄眉儿瞬间认定了此秦就是彼秦。 “原来是秦姑娘……” 庄眉儿还想再说什么,上楼查看的谢九回来禀报。 “主子,上面收拾一番倒也能住。” 谢令仪正想开口,顾又笙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此处空旷,我和庄姑娘还是在马车里休息吧,荒郊野外的,大家还是待在一处安全。” 顾又笙如此说着。 谢令仪若有所思:“依姑娘所言。” 他刚才就有些奇怪,这客栈有些过于清凉,恐怕…… 别说谢令仪,就是谢九,也突然觉得周遭不再是一片荒废的景象,而是鬼影重重。 之后的时间,必须争取,与顾姑娘寸步不离。 庄眉儿本想借机和这位姑娘闲聊一会,探探来历,但是眼下正是献殷勤……不,正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庄眉儿:“刚才听谢侍卫说这边还有些吃食,莲子会做菜,不如先让她去做些吃的?” 谢令仪闻言,看向顾又笙。 他怕那些吃食有古怪。 顾又笙:“先去厨房看看吧。” 两名官差与谢九留在大堂,准备晚上睡觉的床褥,谢令仪陪着顾又笙,还有庄眉儿主仆去了后厨。 谢九羡慕地看了眼自家公子的背影,然后又瞄了眼马车,好歹溯洄伞还在,主子的外祖父也在,应该不会有危险。 顾又笙随意地在厨房绕了绕,对着谢令仪点点头。 庄眉儿一直注意着谢令仪,没有错过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 “小姐,这些吃食还没坏,今晚就简单熬些粥吧,其他的腌肉什么的,还是不要吃了。” 莲子做事麻利,已经开始整理灶台。 庄眉儿没做过这些事,但是也走上前学着做。 “我帮你一起吧。” 顾又笙在一边站着,没有吭声。 谢令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姑娘不是喜欢下厨吗?” 顾又笙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惊奇,她虽然喜欢做菜,但是也很有自知之明,除了自家人,她从来不祸害其他活人。 谢令仪却以为是此处不对劲。 顾姑娘连自己的喜好都顾不上,莫不是这里的鬼怪很厉害? 庄眉儿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谢令仪,但是他们离她有些距离,说话声音也轻,她听不清楚他和顾又笙说了什么,只见二人对视着,说不出的郎情妾意。 不行,她得多干点活,争取在谢公子面前多表现一番! 莲子一边清理灶台,一边还得防着自家小姐将她清走的灰抹回来,顿时觉得有些心力交瘁。 “我做的东西,鬼吃合适,人吃……不太合适。” 顾又笙没说自己的厨艺,糟糕得惊天地泣鬼神,委婉地解释了一句。 谢令仪还以为她做的菜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姑娘先去前边休息?” “嗯。” 眼见谢令仪与顾又笙走远,莲子才大着胆子,一把拉开庄眉儿。 “小姐,你再帮倒忙,我们晚上就只能吃灰了。” 庄眉儿哪还有心思和她争辩,早就跟着谢令仪一同飞走。 “好莲子,你好好做饭,小姐不打扰你了。” 庄眉儿擦了擦手,紧跟着去了前边。 莲子无奈地摇摇头,也吁了一口气,终于没人把脏东西抹回锅里了。 庄眉儿小跑着,回到前边,本来想找顾又笙聊一会的,结果却见顾又笙又回了马车。 庄眉儿喘了一口气,平复之后才上前。 此时,顾又笙已经坐在马车里。 “谢公子,秦姑娘回马车休息了吗,她在里面待了一天,怎么不出来走动走动?” 谢令仪当然不好说,因为自家外祖父又在那里嚷嚷,顾又笙被吵得无奈,只能进了马车安抚。 “她身子弱,让她在马车里休息吧。” 谢令仪说完,离开了大堂。 谢九和其他两个官差就在不远处坐着,庄眉儿有些尴尬,见谢令仪走出了客栈,便也只好回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里,老秦倒是没再抱怨进京的事情,而是在说这客栈。 “顾姑娘,这客栈明显不对劲啊,倒不如连夜赶路呢。” 此刻老秦坐在马车的位子上,并没有躲在溯洄伞中,只是他的脚下,隐隐有一根锁链拖着。 顾又笙怕他逃走,没敢给他解锁。 “溯洄伞,也好久没杀鬼了。” 顾又笙的话,说得还有几分温情,她的手,缓缓摸过黑色的伞面,落在了手把处。 老秦咽了咽口水,往后缩了缩身子。 顾姑娘不说,他都快忘了,这溯洄伞不仅养魂,还能杀鬼呢。 虽然不知道这客栈住的何方鬼怪,但是老秦在心里默默替他点了一根蜡。 被溯洄伞杀掉的鬼,直送地府,且罪加一等。 第55章 见鬼 夜色暗沉,雨滴拍窗。 外面的雨愈下愈大,风声呼呼作响,客栈里一下子变得更加阴凉。 夏日的夜晚,谢九却觉得凉意太重。 恐怕有鬼。 莲子端了热粥过来,大家每人分了一碗,顾又笙还是在马车里,没有下来,粥是谢令仪端进去的。 “小姐,这雨怎么忽然下这么大,还好这客栈破虽破,还是能挡风避雨的。” 莲子念叨着。 两名官差也有些庆幸,若不是与人同行,他们本想连夜赶路的。 庄眉儿坐在马车前喝粥,一双眼还是没舍得离开谢令仪。 “还是谢公子想得周到,这里虽然荒废了,但好歹有瓦遮头。” 庄眉儿娇娇柔柔地说着。 谢令仪似乎没有听见,低头喝着白粥。 他和庄眉儿一样,都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只不过,二人坐的,不是同一辆马车。 庄眉儿见他没有反应,朝莲子眨了眨眼。 莲子想装瞎也来不及了。 她认命地翻了一个白眼,放下碗走到了谢令仪面前。 “谢公子,我家小姐没出过远门,有些怕黑,不知道两辆马车是否可以挨得近些?恰好,也和秦姑娘做个伴。” 马车停在客栈的大堂里,但是一前一后,还隔着些距离。 庄眉儿想将马车挨到旁边,这样,她与谢令仪也能靠得近些。 谢令仪点了点头,莲子立刻朝其中一位官差使眼色。 官差无奈,放下了手里的粥,将庄眉儿的马车牵到了谢令仪的隔壁。 庄眉儿与谢令仪此时,相距不过几步远,她满意地笑了。 莲子替官差加了一些粥。 “多谢官差大哥,你们一路辛苦,快快多吃些。” 这一日,那官家小姐的眼睛,都快长到了谢令仪的身上,官差哪有看不明白的,谢过了莲子,便又喝起粥来。 他们只负责将这位小姐送回京城,至于她的终身大事,跟他们可没关系。 嘭的一声,客栈的大门被风吹开,倒在了地上。 莲子吓了一跳,看着门外没人,才放下心来。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啊? 没了大门遮挡,外面的风雨声更加清晰。 还有些雨飘了进来,好在他们在大堂的里边,不受影响。 “别说啊,这七月的天,这场雨一下,也是舒服不少啊。” 其中一位官差说了一句。 谢九抱着胳膊,在一旁紧张地蹲着,无知无畏啊,这哪里是舒服,分明是鬼气森森! “来了。” 顾又笙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令仪就在马车前坐着,自然听见了,他看了眼谢九。 谢九吓得,鼻孔都快深呼吸,吸大了一圈。 “不是啊,我怎么觉得有些阴冷呢。” 另一名官差摸了摸胳膊,上面起了一层汗毛。 刚才说舒服的官差也觉得不对劲:“外面下的是雨还是雪,怎么突然这么冷?” “怎么……怎么这么晕……” 说着,那官差缓缓倒了下去,他就是刚才被莲子添了粥的。 吃得多,起效也快,谢九刚才下的迷药起了作用。 另一名官差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抽出刀来,可是刀才抽出一半,他也跟着软软地倒下。 莲子和庄眉儿主仆也晕晕乎乎,失去了意识。 马开始躁动起来,晕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庄眉儿摇晃着,险些掉下来。 “谢九。” 谢九被叫到的时候,正要将官差和莲子拖到一处,闻言立刻抬头,只见庄眉儿的身子摇摇欲坠,那马正不安地踩着马蹄,很是躁动。 他立刻上前牵住,然后拿出一个小瓶子,在马前晃了晃,那匹马软软地倒在地上。 谢令仪早已将另外的马都迷晕。 “主子,都好了。” 屋内所有活着的,都已被药晕,除了谢九、谢令仪,还有顾又笙。 谢九羡慕地看了看晕过去的几人。 风声愈发嘈杂。 不知哪里来的妖风吹过,谢九只觉浑身一寒,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凭空响起的女声。 “这位小哥哥好生健壮,让奴家摸摸。” 谢九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胸前,正有一只白得诡异,涂着血红色蔻丹的手,在他的胸膛挪动着,摸来摸去。 谢九没见到人,只见到了一双平白冒出的手。 他拔出匕首用力砍去,却凭空穿过,落了空。 谢九还没回神,那双手就向着谢令仪而去。 “啊呀,这里有个更好看的小哥哥呢,让奴家亲亲。” 谢九忍着恶心,擦了擦自己的胸膛。 那边,女子的手正要摸上谢令仪,就被一道白光所刺。 “啊呀,小哥哥身上竟还带着好东西呢,哼,奴家就是要摸。” 那手又伸了过去。 谢令仪胸口的镇魂又射出一道白光。 那手又被刺了一次。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且等着老娘将你剥个干净。” 空中,突然映出了一道诡异的红影。 那鬼怪长发及地,肤色极白,谢九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红衣艳服,必然是个凶鬼。 谢令仪在那鬼怪身前,倒是看清了她的脸。 她并没有脸,整张脸是一片白色,没有五官。 谢令仪拉了拉马车的车帘,对着里面的顾又笙示意。 顾大师,到你出场了! 谢令仪纵然在战场上横扫千军,对着这类诡异的鬼怪,还是没能习惯。 先出来的不是顾又笙,是老秦。 “嘿,狗东西,顾姑娘给你一条生路,现在赶紧滚蛋,自己去地府受罚。” 老秦不客气地叫嚣着。 “狗东西?呵。” 那无脸鬼冷笑一声。 “狗东西说谁呢,就你这脑满肠肥的猥琐样,别来污了老娘的眼睛。” 无脸鬼对着老秦挥出一道黑色的风。 老秦是个爱好和平的,从来没和鬼怪打过架,但是那鬼说他脑满肥肠,说他猥琐,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秦挡了一记,然后冲上去。 拼了。 “啊——看我怎么,啊啊啊啊……” 第56章 杀鬼 一眨眼的功夫,老秦跌回到了马车前,脸上多出好几道黑色的伤痕。 “原来还是个没有本事的糟老头,你才赶紧地给老娘滚开,不要耽误老娘与小哥哥们亲热。” 老秦倒在地上哀嚎:“哎呀,痛死我了,凭什么做了鬼怪,没了味觉却要有痛觉啊,顾姑娘,快救救我啊。” “哼,吵死了,先弄死你这个死胖子,老娘再快活。” 无脸鬼那头黑色的长发似有生命一般,朝着老秦而来,绕住了他的脖子。 谢令仪摸出腰间的软剑,一剑斩了下去。 那厉色冷漠的样子,饶是被救的老秦,也不自觉抖了抖。 无脸鬼的头发竟被斩断。 她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 “你是个什么鬼东西,竟能砍断我的头发?” 凡人的剑,怎么可能伤到她? “老娘见你好看,不忍伤你,是你自找的!” 无脸鬼双臂一伸,无数的黑气从她身上冒出,门外呼呼的大风吹了进来,马车吱嘎吱嘎地响着。 谢令仪站到老秦的身前,没有退开半步,手中那把锋利的软剑泛着银色的光。 老秦抹了一把老泪,起身将谢令仪拽到身后。 “老子跟你拼了,你这个无脸丑八怪!” 老秦身上有黑气缠绕,他升到空中,与无脸鬼对峙着。 丑? 无脸鬼的黑发又重新长了起来,比刚才更长,且慢慢将老秦包围起来。 老秦没干过架,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将自己的鬼气凝结,整个身子用力地撞向无脸鬼。 “杀!” 老秦咆哮着,向着无脸鬼冲去。 谢九只见,不过瞬间的功夫,那片黑色的雾团中,一个大着肚子的男子,飞了出来,落到地上。 老秦的脸上又添了几道黑色,他喘着粗气,倒在地上有些起不来。 无脸鬼的冷笑声幽幽传来:“死胖子也太弱了,非要来找死。” 她的发丝化作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在地上瘫着、动不了了的老秦。 老秦下意识举手抱头。 谢令仪往前冲了两步,却来不及去救。 千钧一发,一抹黑色划过。 老秦放下捂住头的手,只见身前飞来的那把黑伞,正飞速地旋转着。 他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晕了过去。 那黑伞转得飞快,将无脸鬼的发丝剑弹了回去,割破了无脸鬼全白的脸,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谢九这才看清这鬼怪的真颜,屏息装死。 娘呀,我又见鬼了。 “是谁?” 无脸鬼愤怒地四下环顾。 顾又笙这时,才从马车里走出来,她跳下马车,伸手召回溯洄伞。 “通灵师?” 无脸鬼咬牙切齿,心里却有些怯意,通灵师可化怨杀鬼,只是不知道眼前这小女子到了什么修为? 无脸鬼摸了一把脸上的伤痕:“哼,今日我只想找个好看的一起快活,本不想杀生的。” 她惋惜地叹道。 “既如此,全部去死吧。” 无脸鬼的鬼气又四处蔓延,门外的疾风吹进,似有无数鬼气与她的凝合。 无脸鬼的手中现出一条鞭子来。 “从你开始。” 鞭子挥出,甩向了顾又笙。 溯洄伞扬起,挥开此鞭,然而鞭子带着鬼气,溯洄伞挥开后,鬼气反而散了开去。 她想以鬼气入体杀人,顾又笙皱了皱眉,迅疾地伸手画符,打了过去。 空气中的黑气消散了一些。 无脸鬼的下一鞭很快到了,溯洄伞接鞭,顾又笙画符净化。 几个回合下来,顾又笙基本清楚了无脸鬼的鬼力。 如此修为的鬼怪,难怪浑身散不完的鬼气,难怪害了无辜之人还未魂飞魄散。 黑色的鬼气中,泛着浓重的暗红色,这鬼沾了不少人命。 那么…… 死不足惜了吧。 顾又笙伸手,溯洄伞如闪电般回到她的手中,她轻轻一推,溯洄伞飞到她的头顶,黑色的伞面上似乎撕裂出了淡淡的红色微光。 这道红色,从浅到深,愈发亮堂起来。 无脸鬼长发飞绕,白色的手探向顾又笙的心口。 挖了你的心,再挖了你的眼。 可是她的手却被伞上的红光照到,滋滋地烧了起来。 “啊——” 无脸鬼痛苦地甩着手,无奈那火越烧越旺,她只好割断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竟是鬼火……” 这鬼火,也称业火,是地府专门用来焚烧罪恶的,也是鬼怪最惧怕的。 无脸鬼按着自己的断臂处,没有五官的脸,渐渐显现出原来的面貌。 那是一个长相极其普通的女子。 无脸鬼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转眼,她一脸凄然,对着顾又笙跪了下去。 “大师饶命,求大师饶命,我本是一苦命女子,因为容貌被夫君嫌弃……” 无脸鬼的话还没说完,溯洄伞竟半点不停,朝着她飞来。 那红色的焰火,直直地朝着她烧过来。 “啊,大师,大师,饶了我,我不过是一个苦命鬼啊,夫君抛弃了我,害死了我……” 无脸鬼的话戛然而止,溯洄伞上的焰火已将她团团围住。 无脸鬼不敢置信。 “你竟连伸冤的机会都不给我!” 顾又笙一脸冷意:“你身上血色沉重,不知害死多少无辜之人,不管你生前受了多少委屈,都不是你害死他人的借口。是非恩怨,你去地府自说吧。” 顾又笙剑指落下。 溯洄伞飞过,那无脸鬼全身被业火点燃,疼痛万分,不过几息之间,便成了一缕黑烟,消失殆尽。 溯洄伞收回红光,回到顾又笙的手中。 谢九这才吐出一口气来,这伞原来这般厉害,他瞎了,一直以为它只是把替鬼魂护法的伞呢。 无脸鬼消失,门外的风声也小了下去。 顾又笙画了一道符,拍了出去。 外面传进来一道道凄惨的痛呼。 顾又笙:“念你们未曾沾染人命,饶你们一回,再敢作乱,一同去地府受罚。” “大师饶命,我们不敢了,我们也是被那无脸鬼要挟,没有做过恶事……” 助纣为虐,怎么不是恶事? 顾又笙冷笑,此次不杀,不过是因为他们的鬼气中没有血色罢了。 “善恶有报,好自为之。” 顾又笙收起溯洄伞,顺便将一旁晕倒在地的老秦收了回去。 此事之后,若老秦还想着逃走,她就不拦了。 “顾姑娘,你没事吧?” 谢令仪已经收回了软剑。 “没事。” “外祖父……” “他也没事。” “多谢姑娘。” “先休息吧,不会再有鬼怪了。” “好。” 谢九还在一边瘫着,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子扶着顾姑娘上了马车。 第57章 谢府 第二日,官差与庄眉儿主仆昏昏沉沉地醒来。 谢九说昨晚来了贼子,还在粥里下了药,幸好公子喝得少,打跑了贼人。 两位官差与庄眉儿主仆,对着谢令仪千恩万谢,谢令仪面不改色。 顾又笙一直在马车里没再出来。 早食也没敢再开火,众人吃了些干粮,便出发上路。 若是速度快些,便能再早些进京。 庄眉儿再是舍不得,也不敢耽误谢令仪的行程,只能依依不舍地在窗缝中多看几眼。 一整个上午,顾又笙在马车里,都没出来,直到午间,他们到了沿途的饭馆用饭。 谢九带的这条小路,虽然险些露宿一夜,但确实比官道近。 刚到申时,便见到了京城的城门。 进了京,就再难见到谢令仪。 庄眉儿在马车里揉乱了裙角。 官差正在城外与谢令仪告别,排查入城后,他们要将庄眉儿送到庄府,与谢令仪并不是一路。 “此次多谢谢公子,若不是谢公子在,恐怕我们还不能将庄小姐安全送回来。” “官爷客气,一路辛苦。” “谢公子客气。” 官差与庄眉儿的马车在前,已经轮到他们检查。 官差亮了令牌与路引,很快被放了过去。 庄眉儿掀开车帘,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 “谢公子,多谢相送之恩,不知我是否可以去谢府,找秦姑娘玩?” 坐在马车里的顾又笙挑了挑眉,她与那庄眉儿,不过说过两句话吧? 谢九一脸习以为常,再离谱的借口他都听过。 谢令仪面色淡淡,头微微点了点,却没放心上。 谢府若是能随意放了人进去,就不是谢府了。 母亲自从意识到自己长得不错之后,对着各家女眷完全是严防死守。 想要登门入谢府的,数不胜数,但是进得去的,少之又少。 庄眉儿却信以为真,粲然而笑。 “谢公子,多谢。” 她娇羞地低下头,放下了车帘。 两名官兵再次与谢令仪等人告别,然后才驾了马车进城。 守城的护卫自是认得谢令仪,只是职责所在,还是接过了谢九递来的路引。 “马车里面何人?” 谢九掀开帘子的一角,让他看清里面只有一名女子,很快又将帘子放下。 “是我们夫人娘家的亲戚。” 护卫看了眼路引,上面确实是秦姓,便将东西还了回去。 “谢公子请。” 谢令仪驾马前行,谢九赶紧跟了上去。 顾又笙戴着帷帽,在马车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到京城了啊。 老秦自那晚之后,安静许多,此刻入了京城大门,他才叹息着自我宽慰。 “功过定论,总是要面对的。” 顾又笙闻言,浅浅一笑。 他失去记忆,做了十三年的鬼怪,是该去面对,原来的人生。 …… “大哥,他们进了城,没机会了。” 有一个结实的汉子,扮作是打猎的人,正坐在一架驴车上。 他的驴车上,还坐着一个瘦一些的男子,旁边还放了一些野味。 “算那姓庄的好运,要不是谢令仪跟着……” 那人没再说,只是气愤地捶了下车板。 要不是那女子与谢令仪同行,他们的人马对付两个官差,本是轻而易举。 “算了,回去找兄弟们会合,走吧。” …… 谢府。 谢令仪没有让谢九停下,而是令他直接将马车驾了进去。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谢府管家谢卓,惊讶地看着谢九,将马车驾进了正大门。 这……这好歹从后门走啊,这么大的马车直接进了正门,成何体统啊? 谢令仪的祖父谢秉文曾任太傅,前两年已经辞官,带着妻子回家乡南临府去了,因此,谢府只有谢其琛夫妻与谢令仪三个主子。 谢其琛官至首辅,谢府的规矩自是严的,所以眼看着自家小主子,让人将马车从正门迎了进府,谢卓赶紧追在后头问。 谢令仪没有回答,一来他不想太多人见到顾又笙,二来外祖父自当走正门,所以他没有迟疑,让谢九驾了马车进府。 谢卓没拦住,问了也没得到回应,只能让旁边的仆人,赶紧去告知夫人。 马车里的老秦闭着眼,如老僧坐定,其实内心慌乱不已。 谢九将马车驾到了谢令仪的青岚院。 “你带姑娘去西院安顿。” 谢令仪交代。 “是。” 马车继续前进。 谢令仪的院子分东西两院,他自己住在最大的东院,西院清静些,小一些,但有个大园子,是谢夫人给谢令仪以后的孩子准备的。 谢令仪不放心其他院子的下人,便将顾又笙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另一边,秦宣娘已经听到了下人的禀报。 彼时,她正在修剪花枝。 “你是说,令仪让马车直接进了他的院子?” “是啊,夫人,少爷让那马车从正大门进的,谢管家劝了也没用,这才让奴才过来找夫人。” 秦宣娘的剪刀落下,眉间有些恍惚。 令仪除了从军之外,也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情啊。 “夫人,或许是马车里有人,不方便下车。” 一旁的秦嬷嬷说道,她是秦宣娘身边的老人,也是秦家出来的。 “是啊,夫人,少爷一向守规矩,该是有隐情的。” 秦宣娘的贴身丫鬟映竹,替自家小主子说话。 秦宣娘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对着那传话的下人摆了摆手。 “下去吧,让少爷来见我。” 这小子,回家了竟不先来见她,在做什么呢? “等等,少爷不喜外人进他的青岚院,你先下去吧。” 下人应声退下。 秦宣娘又剪了根短枝,才开口对秦嬷嬷说:“嬷嬷你跑一趟看看吧。” 秦嬷嬷看着谢令仪长大,他出门快一个月,她也是想念的,便欢声应下。 没多久,兴冲冲离开的秦嬷嬷,一脸古怪地回来。 秦宣娘已经开始修剪另一盆花枝,见她这般面色,挥挥手屏退了下人。 偌大的屋内,只剩下大丫鬟映竹、秦嬷嬷,还有秦宣娘。 “说吧,那小子是不是惹了什么祸事?” 秦嬷嬷看了看秦宣娘的脸色,一脸为难:“少爷带回来一个女子,说是秦家的远房亲戚。” 秦宣娘手下的枝条应声而断。 “秦家什么时候,有远房亲戚需要他如此照拂?” 秦宣娘想了老半天,都没想到秦家有什么走得近的远房女眷。 秦嬷嬷:“秦晓晓。” 秦宣娘琢磨许久,才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那可真是太远的亲戚了啊。 第58章 见面 秦宣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秦嬷嬷。 秦嬷嬷叹道:“奴婢根本没见到那姑娘,少爷将她安排在西院,谢九守着,别说奴婢,就是青岚院的人,都没能进去。” 谢令仪的青岚院是谢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偶尔谢其琛有什么重要物件,都会置放在那,谢府的其他下人,根本连青岚院的门都进不了。 青岚院虽然分为东西两院,但是里面都是谢令仪的护卫,连个使唤的丫鬟都没有。 这些护卫跟着谢令仪上过战场,功夫好,但也很是不近人情。 整个谢府,除了谢其琛夫妇,也就只有秦嬷嬷还能进得去。 谢卓虽是谢府的管家,但他管得是前院的事,府中后院之事,都是秦嬷嬷说了算。 “吼。” 秦宣娘哼笑一声。 “谢令仪是打算金屋藏娇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少爷说路上灰尘大,他洗洗,换身衣服就来。” 秦宣娘被气笑了,那人打仗的时候,什么脏的臭的没沾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干净。 秦宣娘对着开得正好的红花,亮起剪子,一刀剪了下去,红花落到了地上。 “嬷嬷去候着吧,他若是一会还不来,就再去催催。” “是。” 秦嬷嬷退了出去,映竹上前,接过了秦宣娘手里的剪刀。 “夫人,少爷孝顺,必是路上弄脏了衣服。” “你们就惯着他吧,看看,如今都敢带着女子进自己的院子,这传出去还得了?” “青岚院守卫严谨,不会传出去的。” “去跟谢卓说,对外就说马车里躺了一个病重的远房亲戚,不得受风,才直接驾车进了谢府,其他多余的,半个字不许外传。” “奴婢知道。” 映竹将剪刀放好,又将那盆花放置回去,然后才离开办事。 秦宣娘没有再让其他下人进屋,自己在位置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秦晓晓是个什么情况,为何令仪要将她带回谢府? 这一趟出门,他还说是去给自己找大夫的,这个小骗子! 秦宣娘揉了揉太阳穴,她身子没病,只是总时不时地头痛,大夫说是心病。 自从十三年前,父亲失踪后便有了,她琢磨着,这头痛的毛病,估计要跟着自己到死的那天。 小半个时辰后,谢令仪才姗姗来迟。 秦嬷嬷领着他进的房,路上还在念叨着。 “少爷一去月余,夫人心里记挂着呢。” 秦宣娘合上手中的账册,抬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多日未见,谢令仪依然是丰神俊朗的模样,秦宣娘啧啧两声,谢家的人长得可真是得天独厚。 “母亲,儿子回来了。” 谢令仪淡笑着,走到秦宣娘的面前。 秦宣娘扯了唇,露出一抹讥笑。 “你是胆肥了啊,敢把姑娘家往自己院子里带?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当今世道,女子难为,被人知道的话,你不过得一个风流名声,可那女子的一辈子就要毁了啊!” 谢令仪瞬间明白,她是误会了他和顾又笙的关系。 谢令仪让秦嬷嬷到门口去守着,待门关上后,才轻声解释:“母亲,那位姑娘身份非同一般,我也是无奈之举。” 接着,他简单说明了顾又笙的真实身份。 “秦晓晓只是儿子给她准备的假身份,她的父亲是顾明,十二年前,宫里出事后,他们便去了连阳城,我怕她回京牵扯出旧案,惹了齐家的眼,所以才说她是秦家的女眷。” 谢顾两家祖上,曾有结义之情。 “她是顾明的女儿?” “是。” 秦宣娘面色难看,顾明当年牵扯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若非那般,如今顾家当家的,必然是他无疑。 一别十二年,没想到他的那双女儿也已经长大。 “她想回京复仇?” 若想复仇,牵扯宫内势力,背后是齐家,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啊? 谢令仪怎么敢啊! “不,不是,她是儿子请来的。” “什么,你请她来的?” 秦宣娘疑惑地看他,他请人家一个姑娘家来做什么? 啊,顾明的女儿,莫非通晓验尸之术? 谢令仪还没来得及解释,秦宣娘已经出声:“顾明难道将验尸的本领,传授给了自己的女儿?唉,好好的女儿家,他怎么舍得如此祸害啊?” 仵作一职,经顾家祖辈得赐天下第一仵作的牌匾后,就不再那般受人鄙视,加上顾家学堂兴起,打着天下无冤的旗号,仵作一职,也不算下九流。 只是一个女儿家,总还是该娇养着。 秦宣娘不赞同地在心里,骂了顾明两句。 “不是。” 谢令仪打断秦宣娘,一改之前的温和,面色严肃,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她。 秦宣娘咽了咽口水,儿子如此冷峻肃然的模样,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 谢令仪:“母亲,接下来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秦宣娘的手,拽住了膝盖上的衣衫。 难道他要说与顾又笙一见钟情,此次请她回来,是想让自己帮他安排迎娶事宜? 虽然令仪年纪不小,但是谢府家规,只得娶一门妻子,所以她对他的婚事,从来都很是谨慎,甚至从前几年开始,家中都不再接待适龄的女客。 千防万防,料不到他竟自己相中了别的女子。 虽然是顾明的女儿,虽然牵扯着齐家,虽然……好吧,谁让儿子向来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呢,他情窦初开,都将心上人带进了府,她这个做娘的,无论如何也得排除万难,将他的婚事安排妥帖! 不就是齐家么,不就是皇后么,她的夫君是一朝首辅,谢家宦海沉浮,学子遍布天下,多少当官的都曾是公爹的门生。 哪怕当今楚皇,也要叫公爹一声先生。 齐家掌三十万大军不错,可是大楚泱泱大国,读书者众,她就不信,谢家还不能与之一较高下。 秦宣娘就快连自家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对面的谢令仪才缓缓开口。 “母亲与顾家相熟,想必知道顾家第一任家主的夫人,是通灵师的后人。” 秦宣娘回想,顾家第一任家主,就是得赐牌匾那位,也是与谢家祖上结义之人。 他的夫人姓徐,来自徐家,那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家族,传闻具有通灵识鬼之能,只是血脉传承,并不是每一个徐家人都是天生可通阴阳,而那徐甄,便是近百年来,徐家天赋最高的一位。 “顾姑娘传承徐家血脉,是天生的通灵师。” 什么? 儿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通灵师,可通阴阳,化怨杀鬼,游走于人鬼两界。此次我去连阳城找她,也是碰碰运气。” 连阳城…… 秦宣娘突然明白,谢令仪接下来要讲的是什么。 是的,顾明带着女儿逃去了妻子的娘家,正是连阳城,而他……多年前也是在连阳城失去踪影。 秦宣娘对着谢令仪摇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她不想再听。 谢令仪眼里带着怜惜,却没有停下,他字正腔圆地道:“我见到了外祖父,他已故去多年。” 秦宣娘只觉眼前一白,天旋地转,耳边依稀还听得到谢令仪急切的呼唤,她接着便坠入了一片暗黑的无底深渊。 第59章 宣娘 “父亲,你为什么又要去那脏地方,香得都快发臭了,你不觉得丢人吗?” “宣娘啊,嘿嘿……” 那男子长着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但是有些微胖,腆着肚子对女孩傻乎乎地笑着。 “父亲,你去秦楼楚馆,别人又要取笑我,我明日不去学堂了!” “哎,不可啊,宣娘,先生说你最是聪慧,怎么能不去学堂呢?” “可是你总是去那腌臜之地,别人都在笑话我……呜呜呜……” “对不起啊,宣娘,但是你相信父亲,父亲没做坏事……” “我不听,你这个骗子,每次都这么说,你这个骗子,别人都说你是色中饿鬼,你知道多难听嘛。父亲是个整日流连赌坊妓院的,别人怎么看我啊?” “谁说你了,父亲去找他算账!” “你还有脸找别人,我……我……要是被人知道我是你秦老三的女儿,我都觉得没脸活了!” 女孩扔了一地的东西,哭着跑走。 男子在后边追着,说着好话,哄着。 “宣娘,父亲给你买你最爱的桂花糕,还有珍宝阁的首饰,宣娘,别气坏了身子啊……” …… “呵,这不是秦宣娘吗,学问做得再好又怎么样,你父亲是开赌坊的,不知道坑了别人多少钱,毁了多少人家,你这样的还有脸来上学堂?” “可不是,听说她爹还是那些秦楼楚馆的常客,日日夜夜都离不开里面的花魁娘子呢……” “哟,秦宣娘该不会是花魁生的吧?” 女孩终是听不下去,上前与那几名孩子扭打到了一处。 事后,她被夫子罚站,不得入学堂听课三日。 那胖胖的油腻男子腆着脸,低三下四地替她求情,先生说了他一顿,才放她进了门。 “好了,宣娘,先生不生气了,你好好去上课。” “我不要你管。” “宣娘别气,等回家了父亲让你骂。” “我不要,我不要再上学堂了。” 女孩将所有的书籍扔了一地,在夫子气愤的眼神中,跑远。 那是京城有名的女子学堂,不得五品以上官员推荐的女儿家,根本连学都入不了。 秦宣娘的父亲秦老三只是个生意人,但是她的大伯父秦子义当时却是正五品户部郎中,堪堪够格举荐。 秦宣娘这一走,便再没了在学堂学习的机会,可是那样的地方,她才不稀罕去呢,那些所谓的名门贵女,嘴巴脏得还不如市井小民! …… “宣娘,你自小聪慧,容貌又出色,谢家出了名的清贵,还有一夫一妻的家训,你嫁过去一定会事事如意的。” 秦宣娘与谢其琛的婚事,是秦老三厚着脸皮赖来的。 谢秉文官至太傅,秦宣娘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看中自己这不着调的父亲,为独子应了这门亲事。 就因为父亲在山野之中救了他一次吗? 谢其琛自然是极好的,三元及第,状元出身,哪怕没有谢秉文,他凭着自己也能在朝堂闯出一片天来。 可是齐大非偶,她秦宣娘配得起吗? 只有这油腻的骗子,才觉得自己的女儿千好万好吧。 “就你在京城的臭名声,谢家能同意娶我?你该不会是逼迫了人家吧?” “我哪有啊,我的宣娘才貌双全,那谢其琛对你一见钟情,是谢家自己来求娶的。” 秦宣娘虽然表面嗤之以鼻,但是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甜蜜。 那可是谢其琛啊。 …… 成婚那日,那胖子哭得很是难看,他将全副身家送给了她做嫁妆。 “谢家清贵,我秦家也不差的,你有这么多钱财傍身,可别觉着低了人家一等,要是觉着谢家不好的,回府来便是。” “哼,回府做什么,看你日日逛青楼吗?” “呃,父亲最近去得不多了。” 是啊,从日日去变成了隔日去。 秦宣娘身着喜服,这是她此生最重要的日子,她不想再说不好听的话。 “我……我出嫁之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秦宣娘与父亲有自己的府邸,并没有与大伯父和祖父他们住在一处。 偌大的秦府,下人本就不多,秦宣娘出嫁,带走了一大半,还有几乎全部的家产。 “宣娘,你要好好过日子啊,父亲会常去看你的。” 胖子老泪纵横,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实在难看。 秦宣娘瞪他一眼,将眼泪逼了回去,她勉强露出笑容,看着他笑。 红盖头遮住了她眼里的伤感。 父亲,女儿出嫁了。 …… 秦宣娘与父亲的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十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父亲到谢府与她告别,说要去连阳城看看新鲜的赌法。 秦宣娘气得骂了他一顿,将他赶走。 她从没想过,这一别,就是永远。 那个名声难听的风流纨绔,从此没了消息。 京城最混得开的秦老三,在连阳城赎下一个花魁之后,再无所踪。 有人说,他死在了妓院;有人说,他跟人争抢花魁,被人抛尸荒野;有人说,他买了人家赌坊赚钱的法子,被人下了黑手。 太多难听的揣测…… 一别多年,秦宣娘再听都已麻木。 她一直有个小小的期盼。 纵然她的父亲万般不是,只求他还……尚存人世。 第60章 父女 秦宣娘只觉得头痛欲裂,身边来来去去,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却听不清。 她从小是秦老三带大的,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母是谁,她问过,秦老三只说,生下她不久便因病去世。 她想,或许自己就是青楼女子的孩子吧,所以父亲才一直说不出母亲的身份。 秦宣娘幼时,是被秦老三娇宠长大的,那时她还不知道父亲在外的臭名声,只觉得父亲在外吃得开,自己也很有面子。 京城的地界,就没有秦老三不认识的,他仗义疏财,赌坊生意又好,在各路人士那里都有几分面子。 等到她慢慢长大,听到了外人对父亲的评价,开始渐渐知道,秦老三不过是披着富商外皮的地痞流氓,纵然他背后还有秦家,但是也洗脱不了他混迹赌楼妓院的事实。 秦老三在家排行第三,秦老大走的是仕途,秦老二幼时早逝,也因此,秦家夫妇对于幼子秦子正自小宠爱,宠着宠着,便宠成了一个纨绔,好在他也没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就是爱做生意,爱逛青楼。 久而久之的,秦家也不再管他。 虽未分家,但是他们分开而居,外人都知道秦老三不着调。 秦家夫妇为了长子的仕途,只能将他放弃。 没人管束,秦老三便更加放肆,后来还开了全京城最大的赌坊大祥泰,可以说是日进斗金。 不过,秦老三赚得多,败得更多,经常在青楼里一掷千金,偶尔一时兴起,在酒楼饭馆来个全场请客,也是常有的,算得上当年京中有名的散财……胖子。 秦老三只能说是略胖,但是耐不住他有个大肚子。 秦宣娘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在一阵阵的头痛中,缓缓睁开了眼。 秦嬷嬷就候在床边,欣喜地叫着:“夫人醒了,赶紧叫府医来。” “哎,奴婢这就去。” 是映竹的声音。 秦宣娘愣愣的,慢慢忆起之前的事。 令仪说,他见到了外祖父,但是故去多年? 不对啊,若是故去多年,他怎么能见到? 是了,是令仪在说笑吧? 秦宣娘又想起了顾又笙。 令仪说她是通灵师…… “通灵师,可通阴阳,化怨杀鬼,游走于人鬼两界。此次我去连阳城找她,也是碰碰运气。” “顾姑娘传承徐家血脉,是天生的通灵师。” “她是儿子请来的。” 谢令仪请了顾又笙,顾又笙传承了徐家的通灵师血脉,顾又笙可见阴阳……所以,是她让令仪见到了父亲? 所以…… 父亲果然已经去世? 秦宣娘又一次晕了过去。 秦嬷嬷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秦宣娘的眼角流下了眼泪。 是梦吧? 那个色鬼死胖子一定还在哪家青楼里快活呢,那个死胖子怎么会死呢? …… 秦宣娘再一次醒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秦嬷嬷抹着眼泪,让一直候着的府医替她把脉。 府医摸了脉,声音沉沉:“夫人忧思过重,头疾又重了,要好好休息啊。” “劳烦莫大夫了,夫人这边我看着,您老看看要不要重新拿个药方,还是炖些什么补一补?” 府医摇了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夫人得自己想开些。” 府医背好东西出去,外面候着的小丫鬟跟着送了送。 映竹端了一杯温水,凑到秦宣娘的嘴边,伺候她喝了下去。 秦宣娘这才虚弱地问:“什么时候了?” 秦嬷嬷擦了擦眼泪:“夫人这一晕,都两天了,早上醒来那一会,奴婢还以为没事了,结果又晕了过去,老爷找太医来看过,和府医一个说辞,留下药方就走了。” “老……少爷呢?” 秦宣娘来不及问谢其琛,她要见谢令仪,立刻。 “少爷刚回院子呢,夫人一晕,少爷吓得脸都白了,老爷以为是少爷惹了夫人生气,还罚少爷跪了一天的祠堂。” 秦宣娘不悦:“谢其琛那个呆子,除了读书一无是处,他不知道先问问令仪,发生了何事吗?” 秦嬷嬷偷偷瞄了眼,还好下人都在外面,屋内就只剩她和映竹伺候着。 “夫人可别这么说,别人听了要误会。老爷问了,只是少爷自己什么都不说,才惹怒了老爷。” “去把谢令仪叫来。” 秦宣娘躺回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她要好好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老爷呢?” “老爷被圣上叫进宫,还未回府。” 谢其琛作为一朝首辅,被楚皇叫进宫、商讨国事是再寻常不过的,秦宣娘也没心思管他,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谢令仪! “去,赶紧的,把他屋子里的姑娘也请过来,其他杂七杂八的下人,都退开。” 秦嬷嬷应了一声,看了映竹一眼,映竹点点头。 秦嬷嬷去青岚院找人,映竹吩咐门口的丫鬟去做事。 不一会,门口候着的那些人退了下去,只剩下两三个站着。 …… 秦嬷嬷带着人回来的时候,秦宣娘已经在映竹的伺候下,喝了几口粥。 她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吞咽了些。 跟在秦嬷嬷身后的,正是谢令仪。 秦宣娘坐在床上,伸长了脖子。 谢令仪身后,又现出一名女子的倩影。 那人戴着帷帽,身着白色素衣,手上还抱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秦宣娘的心脏砰砰作响。 谢令仪在门口停了下来。 “姑娘不能受风,你们守着门,别让风吹了进来。” “是,少爷。” 哪里是不能吹风,是这姑娘见不得光呢,难道少爷真要娶妻了? 可是也不用如此神秘啊…… 留下的都是秦宣娘的心腹,心里猜疑着,面上却很是平静。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得把门守好。 顾又笙跟着谢令仪走了进去,她身边还跟着老秦,只是他走进房没几步,就不动了。 顾又笙望去,他正痴痴地注视着床上的女子。 “映竹和秦嬷嬷都去外面守着吧。” “是。” 谢令仪吩咐着,最后房中只剩下三人。 床上的女子,容貌绝美,与谢令仪有三分相像,此刻正病弱地靠在床头,双眼却很是炯炯有神,正望着自己。 顾又笙摘掉帷帽,对着她行了一礼。 “谢夫人。” 秦宣娘这才看清顾又笙的脸,还有一些幼时的模样。 “你是笙笙吧,我记得顾明是这么叫你的。” “是,晚辈顾又笙,是家中幼女。” 秦宣娘点点头,她知道,顾明当年得了一对双生女,他的夫人也是因此离开了人世。 秦宣娘依稀记得,顾明的大女儿打小就是个胆大冷静的,小女儿乖巧胆小,但是二人都不常出门。 当时顾家是顾明的继母当家,她带出来走动的,也多是自己的亲孙女。 “我……”秦宣娘没有打算再多寒暄,她想见见那人,“我想见一见他。” 她说得直接,顾又笙看向老秦,他还在门口傻乎乎地发着呆。 顾又笙看了一眼谢令仪,他微微点了头,眼神复杂。 秦宣娘只觉眼前有阵凉意,一闭一睁,再看的时候,屋内已多出了一人。 那个油腻的,长相只能说是清秀的死胖子…… 他还是,当年的样子。 秦宣娘的眼泪倏然流下,盯着老秦,眼睛一眨不眨。 老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很重要,是那种就算要拼个粉身碎骨,也要豁出去护着的重要。 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啊,她长得可真好看。 第61章 失忆 屋内一时没了声响,秦宣娘流着眼泪,胡乱擦去。 她不敢眨眼,定定地望着老秦,似要将他刻进眼里去。 老秦吞咽了好多次口水,左右偷瞄着,还是没等来人,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喟叹一声,外孙和顾姑娘都太没眼力见了,好歹说几句暖暖场啊。 “宣……宣娘啊。” 老秦支支吾吾,念出了她的名字,那边的女子却从默然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嗷嗷大哭。 老秦哪受得住这个,赶紧走上前安抚:“别哭啊,宣娘,我回来了。” 秦宣娘一拳一拳,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眼前这具冰冷的身体上。 你回来个鬼啊,你这个骗子! 那年他走的时候,她以为不过几日的分别,何曾想过,这个死胖子从此没了消息。 偌大的家业一查,竟只剩一个赌坊,其他的产业被他败得败,她成婚的时候带走的带走。 那秦府,竟早就是个空架子。 你回来个鬼啊,你回来了一个鬼! 秦宣娘哭得更惨。 老秦向身后的男女抛去求救的眼神,但是顾又笙垂着眼,只当没有看见,谢令仪面带微笑,然而无动于衷。 若不是二人与他关系匪浅,老秦只想骂出三个大字。 狗,男,女! 秦宣娘径自哭了好久,有时忿恨地打老秦,有时抱头痛哭,大概哭闹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因为痛哭引起的头痛,不得不缓过劲来。 秦宣娘似乎这会才想起,房里除了父亲,还有自己的儿子,和一个还算陌生的姑娘。 她正埋在被子里哭着,正好将眼泪擦在了被上,平复须臾,才抬起头来。 秦宣娘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红着眼自嘲:“笙笙啊,见笑了。” 顾又笙回过神来:“久别重逢,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是呢。 秦宣娘坐直了身子,问老秦:“当年,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还不知道老秦失忆的事情。 老秦:“我……我也不记得了,我是被人砸了头死的,死时没了记忆,死后也一直没能想起来。” 秦宣娘皱了皱眉,冷哼:“你生前是个糊涂的,没想到死后还是这副模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倒是老秦,憨傻地笑了笑,似乎没放在心上。 可是他这人满脸都是油滑,愣是看不出半点憨态。 秦宣娘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谢令仪:“外祖父十三年前,被人砸死后抛尸野外,是顾姑娘将他下葬的,尸骨我已经带回家中,等母亲安排。” 秦子正是秦家的人,按理应该葬入秦家祖坟,只是他死得不明不白,又是多年下落不明,秦家那边还不知是什么想法。 秦家老大早已致仕回乡,如今秦家当家的,是他的儿子秦如晦,任职户部尚书。 “我会安排好的。”秦宣娘看向顾又笙,“是不是……要先替他寻回记忆?” 若只是回京入土为安,儿子应该不至于这么远,带着顾家姑娘过来。 “是,人生前有放不下,有怨恨,死后得了机缘便会化作鬼怪。化成了鬼怪,想要再去地府投胎,就得先了了生前的因果。” 所以,这位顾姑娘,是儿子请来帮父亲了却因果的。 秦宣娘掀开被子,下了床来,虚着走了几步,到了顾又笙面前就要跪下。 顾又笙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她被跪的次数不少,但是这都还什么都没干呢,谢夫人跪得也太早了吧? 不是说,他们父女感情不好吗? 秦宣娘按住了顾又笙的手,慎重其事:“笙笙,我这一跪是为父亲跪的,你受得。” 谢令仪没拦,顾又笙无计可施,转向老秦,老秦将头仰得高高的,一副我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 顾又笙只得靠自己:“夫人,等事情了结,若您想跪,我便厚着脸皮受了。如今,不需要的。” “你为我父亲收敛尸骨的恩情,我为人子女,就应该跪下磕头的。” 顾又笙的嗓子紧了紧:“夫人,谢顾两家是世交,您也算我的长辈,受不得的。” 秦宣娘听着,没再坚持:“好,你念着我们两家的交情,是个好孩子,我比你长一辈,可是……” 秦宣娘扯过了一旁的谢令仪。 “令仪与你同辈,就当他替我跪了吧。” 秦宣娘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谢令仪毫无防备,腿一软,险些跪下,使了些内力才堪堪站稳。 顾又笙的动作更快,她伸出手去,却是将谢令仪一把往后推。 谢令仪刚稳住的身子,被顾又笙推了一把,往后边栽了过去。 老秦赶紧上前将外孙扶住。 “好了,你们推来推去的,令仪都快摔了。什么跪不跪的,老头我自己能跪。” 顾又笙不知所措,她不过是想扶一把谢令仪来着。 他们怎么还一个轮一个呢? 都先别跪了啊。 “别。” 溯洄伞往下一撑,老秦弯下去的膝盖被抬了起来。 顾又笙忍住了想去按太阳穴的手,赶紧转移话题:“老秦失忆多年,还是想想,该怎么让他恢复记忆吧。” 谢令仪轻咳一声:“对。” 秦宣娘的眼神在谢令仪身上游转。 老秦:“对对对,宣娘一定知道我熟悉的,等我多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走走,一定能想起一些东西的。” “嗯,请问夫人,老秦……秦三爷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去的地方,或者特别喜爱的物件?” 顾又笙改了一个称呼。 秦宣娘:“我叫你一声笙笙,你便也唤我秦姨吧。至于秦子正,哼,什么秦三爷,别人以前都叫他秦老三,想着法子要骗他钱的时候才会叫一声三爷。你要是叫老秦习惯了,也没关系,就这么叫吧。” 顾又笙乖顺地应下。 她叫了十多年的老秦,突然叫一声三爷,确实不太习惯。 “除了青楼赌坊,他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爱去的,日日巴不得住在了那腌臜地。” 顾又笙:…… 老秦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厚着脸皮傻笑,却愣是露出了几分奸佞之色。 顾又笙看了眼谢令仪,挑了挑眉头。 那地方,我不方便陪着去。 谢令仪看懂了她的意思,确实不方便。 “这样吧,母亲将以前外祖父常去的地方都想想,然后写下来,之后我带着他去走一走,看看能不能唤醒记忆。” “不行。” 秦宣娘眼神一厉:“那些地方你怎能去得?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不知道要怎么罚你。” 老秦又被秦宣娘上下瞪了一回,讪讪地缩在一旁不吭声。 “等秦姨将地方写下后,你画张图,让老秦自己去吧。” 他是个鬼怪,出入方便,只要记得回谢府的路就行。 “那也好。” 京城那么大…… 老秦想反对,但是秦宣娘的厉色就没收回过。 他张开嘴巴,又闭了回去。 第62章 首辅 谢其琛回府的时候,是深更半夜。 秦宣娘已经睡下,他便叫了秦嬷嬷去书房问话。 秦嬷嬷:“夫人醒来后精神好些了,也用过吃食。见了少爷和秦姑娘,好像哭过,但是奴婢们都在外头,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岂止是哭过,简直是哭得不成样子。 只是,秦宣娘见完谢令仪之后,整个人精神焕发,竟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秦嬷嬷不敢和谢其琛说秦宣娘哭得厉害,怕惹了误会。 “令仪还是和那姑娘住一个院子?” 不同于谢令仪带有一些肃杀之气,谢其琛看去就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只是他的眼神锐利深沉,不像外表那般好拿捏。 当朝首辅,年轻的时候三元及第,不到三十就得楚皇重用,入了内阁,自然不是个简单的。 秦嬷嬷一凛,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不过,今日夫人见过那姑娘,也没让人搬出来,或……或许,或许是看中了的。” “荒唐,即便看中,怎能未论婚嫁就私自将人接进府里,还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 谢其琛不怒而威,秦嬷嬷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下去吧,明日再说。” 夜色已深,但是谢其琛还有公务要忙。 秦嬷嬷应声,极快地退了出去。 老爷这官威愈发重了,好险没有让少爷再去跪祠堂。 秦嬷嬷为谢令仪捏了把冷汗,明日还是让夫人想想说辞,要不然老爷再问起,少爷可讨不了好啊。 …… 第二日午食后,谢其琛便早早回府。 他怕再不处理谢令仪屋子里那事,谢家满门清誉不保。 秦宣娘心情很好,用过午食,正在院子里赏花。 谢令仪早上来问过安,提及秦子正昨夜便带着图,出了门去逛京城,如今还未归来。 京城地方大,秦宣娘猜他能逛上好几日。 谢其琛许久没见她如此开怀的模样,站在院外还愣了一息。 “夫人,老爷来了。” 秦嬷嬷的禀报声传来,谢其琛其实也就顿了一步,便继续往里走。 秦宣娘手里还捧着一朵花,闻言抬了抬眼,却没过去行礼。 谢其琛挥挥手,遣退了下人。 秦嬷嬷和谢卓留在院门处,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宣娘,许久未曾见你如此开心。” 难道真的对那秦姑娘如此满意? 谢其琛折了一枝花,递到秦宣娘的手里。 秦宣娘接过,唇边带着笑意。 “是啊,我好久不曾如此畅快。” 谢其琛迟疑了下,他是来让宣娘将那秦姑娘搬出令仪的院子的,可她如此满意那姑娘…… 谢其琛:“宣娘,我听说令仪,带了秦家一位姑娘回来。” 谢其琛点到即止,秦宣娘睨了他一眼,眉眼却是,说不出的风情。 “那姑娘是为我来的,事情说来话长,待过几日,有着落了再同你说吧。” 秦宣娘知道谢其琛是个不信鬼神的,连到了寺庙,都不会装模作样去拜一拜的那种。 要让他相信世上有鬼,压根不可能,恐怕亲眼见了都会说成是别人的阴谋。 秦子正的记忆还没恢复,之后会如何,谁都说不好。 秦宣娘就打算先按下不说。 只是父亲的遗骨……还是该去秦府一趟。 秦宣娘将花递回到谢其琛手中。 “你要是为此为难令仪,我可饶不了你,花你自个儿拿走放书房吧,整日这么忙,也该添些亮色。” 秦宣娘知道他公务繁忙,没有留人,话一说完就将他打发走。 谢其琛看着手里躺着的花。 宣娘这么说,他便也只能当府里,没事发生。 谢其琛拿着花离开,谢卓连忙跟上,秦嬷嬷行完礼,走进了院子。 “老爷,青岚院的事情?” 谢卓小心地打探。 谢其琛一边走着,一边摇头。 “后院的事夫人说了算,她既然应了,那就这样吧。管好下人的嘴,不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是。” 谢卓有苦说不出,都住进了少爷的院子,哪还有什么名声啊? 唉,只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才能保住谢家的清誉啊。 谢卓算了算府里的人头,感觉自己的事情又多了许多。 老爷是个恪守礼仪的,无奈更是个宠妻的,谢府宅子里面的事情,夫人说往东,老爷哪会说往西啊,失策了啊! 谢卓恨不得那日,少爷带着马车进府的时候,所有的下人都瞎了才好。 没办法,谁让那是自家小主子呢。 谢卓陪着谢其琛到了书房,谢其琛去办理公务,谢卓招来所有的管事,下达封口令。 谢府管教森严,下人之间虽然偶尔闲聊,但主子家的事情,是断不敢外传的,加上谢管家的警告,所有人更是恨不得聋了哑了瞎了,以表衷心。 于是,谢府几日前有马车直驱入府的事情,只对外说是来了病人,不好吹风,如今还在府中调养。 因着是秦家的人,所以谢夫人最近也是闭门谢客,忙着照顾这位亲戚。 并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位女客,直到庄太医府上传了些消息出来,才知道原来是秦家一个远房亲戚,还是一位妙龄女子。 庄眉儿因为说漏嘴,在宴席上被好些女子缠住,被问了一遍又一遍,与谢令仪同行的事情,还有那位,神秘的秦姑娘。 秦宣娘好些日子没出门,这事还是从秦嬷嬷口里知道的。 “那位庄小姐怕是对少爷有意。” “对令仪有意的女子,可以绕京城好几圈了。” 秦宣娘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要府里的人嘴巴严,外面的人想要知道更多,也是难事。 “嬷嬷,你可得把谢府给守好了,令仪的贞节牌坊,可握在你手里呢。” 听夫人还有心情说笑,秦嬷嬷因为她之前晕倒而紧着的心,才松了松。 看来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想开了呢。 “夫人就爱打趣少爷,奴婢看着呢,府里乱不了。” 第63章 拜帖 秦宣娘没想到的是,那位庄小姐竟然给谢府下了拜帖,而且还是送给秦晓晓的。 秦宣娘看了两回拜帖,才回过味来。 没听令仪说过,路上笙笙与那庄小姐有什么交集,这拜帖,必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宣娘本想直接扔了,但是毕竟是送给顾又笙的,她便让秦嬷嬷送去了青岚院。 秦嬷嬷很快又拿着帖子回来。 “怎么,她不见?” 秦宣娘没什么意外的,收了拜帖才奇怪。 顾又笙的身份不是见不得光,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令仪瞒下她的真实身份,也是一片好意,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添乱呢? 秦嬷嬷摇摇头,偷笑着:“不是呢,奴婢这都没见到人,少爷瞥了一眼,让奴婢拿了回来。” 秦宣娘哼了一声。 “这就做起人家的主了,这小子,随他吧,便当作没收过。” 顾又笙身份特殊,她这才去问了问,谢令仪倒好,直接替人家做了决定。 也行吧,左右她不比令仪跟她更熟。 秦宣娘没想到,这没什么印象的庄家小姐竟是个执着的,一日没有回复,第二日竟又让人送了拜帖。 秦宣娘不知道,庄眉儿也是骑虎难下,自从那日宴席上,她不慎说漏了嘴,玩得好的姐妹们,知道她竟在路上遇到了谢令仪,还跟他同行一路,羡慕得不得了,一直问东问西的。 虽然有官差跟着,但也有不少碎嘴的拿她说事,那些她倒不在意,只是她还提到了秦家小姐的事…… 庄眉儿实在不知道,那秦姑娘竟是个秘密,谢家居然半点风声没透出。 她知道自己闯了祸,这才急着一封封拜帖递到谢府,虽然是打着见秦晓晓的名义,但其实是想和谢令仪好好解释一番。 可惜一日日过去,谢府半点回音都没有,谢夫人闭门不出,许久都没有参加任何宴会。 庄眉儿无奈,只能去找自家大哥庄一山求助。 庄一山在国子监求学,与谢令仪正是同席,只不过谢令仪想要领兵打仗,去国子监不过是拗不过谢首辅,所以去得并不勤快。 谢令仪文武双全,脑子很是好使,做出来的文章也深得先生喜爱,因此,对于他时不时的缺席,先生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庄一山无奈:“令仪都有几日没来了,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哥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要是这传闻继续传下去,谢公子听了,定然以为我是个轻浮多嘴的。哥哥,那我不就毁了嘛,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庄眉儿对着谢令仪娇羞怯意,但是对自家哥哥可一点不害臊,她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必须求得哥哥伸出援手。 “谁让你说漏嘴的。” 庄一山都不知道谢府来了位秦家小姐,搞半天,这传闻竟还是出自自己的妹妹。 庄眉儿回途遇到了贼匪,本来家人都让着,就怕她路上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 没想到她回来没多久,去了个宴会就惹了这么一场风波,她竟还想着去谢令仪面前解释? 呵,她哥哥都不好意思再见谢令仪。 “哥哥,我也是情势所逼,一时没管住嘴,我真的不知道,谢府对外瞒着秦小姐的事情啊。” “什么情势所逼,我看你这个小丫头就是春心荡漾,被人吹捧晕了,谢府的事情也是你能随意说的?令仪好心带你一程,现在都快被你扯得不清不白。” 庄一山没好气地怼道。 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庄小姐与谢公子一路亲密同行的,有说谢公子与秦小姐两情相悦,被庄小姐横插一脚的,还有说秦小姐是谢家未过门的儿媳,此番谢令仪便是专程去接的,结果路上好心搭了庄小姐一段路,却被诬陷风流,毁了谢家历代的清誉,恐怕谢家祖训一夫一妻的规矩就要在此断送。 “哥哥,求求你了,我真的无心的,我不知道他们会传成那样啊,你就帮帮我,让我见见谢公子吧……” 庄一山走得飞快,只当自己聋了,还好谢令仪在京里经常被人胡编乱造,这谣言过几日也就换人了。 …… 庄府一片混乱,谢府倒是平和得很。 事情不是自家人传出去的,虽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谢府的下人行得端,便也没什么可怕的。 秦宣娘对于那些传闻,就更不在意,倒是谢其琛抱怨了一句,传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令仪把事情和顾又笙说了说,顾又笙没有不悦,只很是不解。 京中小姐们不是应该最注重自己的名声吗,那庄小姐怎么会将谢令仪带了她一程的事情说出去?虽然不是孤男寡女,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啊。 顾又笙很小就离开了京城,但是一些规矩还是懂的,她还以为这天下,就她和自家姐姐如此不在意名声呢。 嗯,不对,那庄小姐明显对谢令仪情有独钟,难道是故意说出去,好让谢令仪为流言所逼,从而与她…… 顾又笙挑眉,当时倒不觉得那小姐如此大胆呢。 谢令仪见她听完不以为意,便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即便从酒楼某个雅间门口过,都会传出他与里面的某某贵女一见钟情的流言。 最离谱的一次,他不过与某家小姐共同出席了一个宴会,分明连人都没见过,第二天竟硬生生满京城都在传,某小姐与谢公子在月下卿卿我我。 好在,京城之人传归传,清醒还是清醒的,传不久就又会传回他谢令仪不近女色、孤冷清高的话来。 第64章 秦家 老秦在京城溜达了四五天,偶尔回去和顾又笙抱怨一句,很快又会出门。 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觉得熟悉。 两个秦府都去过,他愣是半点记忆都没唤醒。 虽然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不知为何,记忆却怎么都回不来。 老秦日日叹息,就算顾又笙几日不出门,都没他来得消沉。 青岚院有自己的厨房,顾又笙这几日,正拿着那些抄写下来的食谱在试菜呢。 厨房的厨子和帮工,头一回还兴冲冲地帮忙打下手,自从尝了一次顾又笙的手艺后,但凡顾又笙接近厨房,所有人都是落荒而逃,而且是瞬息消失的那种。 顾又笙早已习惯别人对自己厨艺的“认可”,倒也不失落,好在她还有一个忠实食客老秦,虽然他最近有些食欲不佳。 …… “夫人,如今那庄小姐、秦小姐与少爷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的,是否需要奴婢派人?” 秦嬷嬷心疼谢令仪,舍不得他又被人传得乱七八糟的。 “他从军营回来后,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叠起来,我都快以为自己有数不清的儿子。今日和陈小姐花前月下,明日与张小姐情定终身,甚至还有他和芝铎……唉,京城百姓日子好过,嘴就闲了,随他们去吧。你看着,不出三日,什么庄小姐、秦小姐的,立马又会变成其他的小姐。” 谢家清贵,又有着一夫一妻的祖训,多少女儿家抢破了头想进来,她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过。 那年她和谢其琛的婚事定下,秦府的外墙都快被人抠没了,日日有人想来看看她是何方妖孽,名不见经传的,竟然得了谢家的亲事。 后来因为父亲,她也没少被人嘲笑,甚至自家赌坊还开了赌局,赌她会不会被谢家休弃,会不会打破谢家一夫一妻的传统。 谢其琛温文尔雅,年少时便是京城的风云人物,待到三元及第高中状元,那会在京中更是风头无两。 如此人物,竟配了个没什么好名声的商户女,京城多少人笑掉了大牙,只等着看她被抛弃。 可是风风雨雨,二十多年,她还是稳稳地坐在谢夫人的位置上。 如今,谢其琛又做了当朝首辅,可说权倾天下。 在外人看来,谢令仪家世出众,自己又有军功在身,加上谢家家规,他可不就是万千女子眼中的香饽饽嘛。 映竹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夫人,是秦家的信。” 秦宣娘接过,她将父亲的遗骨暂时安置在了寺庙里,待高僧祈福后再行安葬事宜。 几日前她去见过秦家堂哥,如今的户部尚书秦如晦,堂哥只说要先寄信给大伯父。 纵然父亲浪荡,可是除了自己,大伯父便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 大伯父年迈,早已回乡,秦宣娘本不想叨扰的,只是堂哥先开了口,她便只好应下。 信上寥寥几字,秦宣娘却认出这是大伯父的字迹。 “夫人,可是秦家不愿意接回三爷?” “怎么会,大伯父就父亲这么一个兄弟了,往日对我也多有照拂。我们两家虽然分府,却没有那么大的隔阂。大伯父写信过来,是想让我等一等,他已经启程回京,父亲的尸骨……他想亲自送回家乡安葬。” 秦宣娘微微红了眼眶,其实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 父亲纨绔,以前祖父母宠他,总不至于连宗祠都进不去,如今大伯父一家做主,她其实也有些担心,大伯父会不会忌恨父亲在世时的浪荡行径,不愿意将他带回族里。 由大伯父将父亲的遗骨带回,再合适不过,只是大伯父年事已高,还愿意亲自走这一趟,她心里到底是有些意外的,意料之外,也说不出的温情。 秦宣娘将信件烧去,人也渐渐平静下来。 大伯父在户部经营了一辈子,致仕的时候已官至户部尚书,堂哥因为他,入朝为官后便是在户部谋职。 楚皇信任秦家,这么多年下来,竟也放心将户部又交到了秦家人的手里。 户部,那可是管着大楚财政的地方啊。 秦宣娘对大伯父一家也是心有愧疚的,因为父亲是个浪荡子,所以大伯父父子在朝中,也没少受同僚轻慢。 是了,都有些日子了,父亲也该逛完京城。 不知笙笙在府里可还习惯? “令仪在府里吗?” “今日是国子监考学的日子。” 谢令仪虽然是个翘课惯犯,但是考学的时候还是会去的。 “之前让你找的书找了吗?” 这回应声的是映竹,前几日,夫人就命她寻一些食谱相关的书籍。 “夫人,已经找到一些。” “拿来给秦嬷嬷,稍后我要去一趟青岚院。” 少爷未回,夫人这是要去见那秦姑娘。 秦嬷嬷与映竹双双应了声。 映竹下去拿书,秦嬷嬷笑道:“夫人看来很是喜欢秦姑娘。” 秦宣娘没有和别人说过,顾又笙的真实身份。 “我喜不喜欢的,也不能将人留在家里,得看你家少爷呢。” 秦宣娘心情不错,调笑一句。 “少爷自然是看重的。” 秦嬷嬷欣慰地笑着,喜不喜欢不说,若不是在意的,又怎么会将人牢牢护在自己的院子? 这么多日来,她连那秦姑娘的面还没见到呢。 秦嬷嬷如此一想,还有些失落,少爷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 秦宣娘带着秦嬷嬷去的时候,谢令仪还没回府。 顾又笙无所事事,正在西院院子里荡秋千。 秦嬷嬷将书递给谢九后,便站在青岚院院门口等着,并没有跟进去。 秦宣娘便跟着谢九去了西院。 “顾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谢九高声喊了一句。 顾又笙从秋千上下来,站稳行礼:“秦姨。” “几日不见,你在府中想必很是无趣吧?我听令仪说你喜欢烹调,便搜集了一些食谱书籍过来。” 谢九举了举手里的包裹。 顾又笙眉开眼笑:“多谢秦姨。” 她没有急着去看书,只对着谢九点了点头。 谢九:“夫人,我先下去了。” 夫人来找顾姑娘,想必是为了秦家三老爷的事。 秦宣娘看顾又笙只别了一根玉钗,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不爱梳妆的女儿。 “姑娘家,风华正茂,该好好打扮的。” 秦宣娘握了握顾又笙的手。 这话,她以前常对女儿说,如今,不经意又说出了口。 “我是个懒散的,也不太会这些。” 秦宣娘的眼中,怜惜更重。 她的女儿也曾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才懒得打扮呢,而且也不会。 秦宣娘不由叹了一声。 “是令仪疏忽了,该给你备个丫鬟的。” 秦宣娘想起这青岚院个个都是汉子,谁会想到这姑娘家梳妆的事情啊? 她虽然令人备了新衣首饰,却忽略了梳妆丫鬟。 “不用了,秦姨,谢公子问过我的,我的丫鬟在来京的路上,不需要其他人。” 虽然自家丫鬟也不会梳妆。 “青岚院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来跟我说。” “好。” 秦宣娘对顾又笙,既钦佩又疼惜,她小小年纪身负如此异能,想必也是经历过不少坎坷,可是她性子乖巧,自己对她又说不出的怜爱。 “母亲?” 谢令仪正从拱门处走过来,跟在后面的,是萧芝铎。 第65章 来客 萧芝铎知道顾又笙来了京城,便跟着谢令仪到谢府拜访。 “婶婶,许久未见。” 萧芝铎越过谢令仪,快步走上前,与秦宣娘行过礼后,又目光灼灼地落在顾又笙身上。 “顾姑娘,好久不见。” 不知道祖母是否还…… “萧公子。” 顾又笙微微颔首。 “芝铎,你许久不来家里,都瘦了。学业繁重,还是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不同于谢令仪,只是去国子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萧芝铎是要参加明年春闱的,他的课业,要繁重许多。 “多谢婶婶关心,芝铎一切安好。” 萧芝铎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顾又笙身上。 秦宣娘看在眼里,心想难道对笙笙有情意的,是芝铎? “母亲是来问外祖父的事?” 谢令仪开口问道。 秦宣娘讶异,她以为他会避开芝铎,难道芝铎也…… 是了,芝铎对笙笙说好久不见,想必之前是旧识,应该也是知道她的情况。 “你外祖父的事不急,有你和笙笙看着,母亲很放心,而且大伯父正在回京路上,等到他进了京,再一起谈更好。” 秦宣娘不是不想念父亲,但是人鬼殊途,父亲早已和自己交代过。 谢令仪有些意外,外祖父的安葬事宜,他以为会是舅舅来办。 “大伯父年纪大了,跑这一趟也是有心。” 这话,秦宣娘是说给谢令仪听的,他得记着这份情。 “嗯,儿子知道。” “你们几个聚聚吧,母亲就先回去了。笙笙一个姑娘家,没有丫鬟服侍,终究是不方便,你不喜旁人,不如让秦嬷嬷过来。” 秦嬷嬷不是普通的下人,她还帮着管谢家内院所有的事。 谢令仪未开口,顾又笙便主动推拒。 “多谢秦姨,真的不用了,我的丫鬟不日就到,没关系的。” 顾又笙独自出门的次数不少,早就习惯了自力更生。 “那好吧,若是有不便的,一定要跟秦姨说。” “嗯。” “芝铎啊,留下用晚食,我让厨子给你做些西杭府的菜式。” “谢谢婶婶。” 萧芝铎谢过。 秦宣娘离开,三人在圆桌边坐下。 “我听令仪说顾姑娘来了京城,便厚着脸皮让他带我过来见见。顾姑娘对祖母的恩情,芝铎一直记着。” 萧芝铎不知道顾又笙已经来了几日,他是今日才见到的谢令仪,也是才知道她来了京城。 西杭府一别,已经有两三个月,祖母她…… 萧芝铎的眼,飘向了顾又笙的房间。 溯洄伞里,是否还有他的祖母? 顾又笙眼含笑意,声音温软:“老夫人已经离开了。” 萧芝铎垂下了眼,他也猜到了,心里却不免还是惘然若失。 “她……走得安心吧?” “老夫人是笑着走的。” 萧芝铎舌尖苦涩泛滥,但还是扯唇笑道:“那就好。” 萧芝铎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对了,听令仪说此次是为了他外祖父的事,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顾姑娘尽管开口。” 谢令仪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不由微眯了眼,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中的古怪。 明明是他的事情,要开口难道不是由他来说? “好。” 顾又笙正想问谢令仪一些事,谢九走了过来。 “顾姑娘,厨房来人说,菜已经备好。” 顾又笙想起,自己本打算试着做一道荷包里脊的,上午还让厨房备了菜。 午食结束,晚食尚早,他们趁着这时候来说菜备好了,她去的时候,必然是空空荡荡,一人不剩。 顾又笙对于此般窘境习以为常:“我知道了。” 谢令仪:“你喜爱下厨,今日芝铎也在,正好多一个人替你尝尝味。” 谢令仪没有尝过顾又笙做的菜,但是已经听过她吓跑厨房所有人的威风事迹。 连一个生火的下人都不敢留的那种。 谢令仪训斥过,但是谢九帮着求了情。 他也很好奇,究竟有多难吃,才能吓得青岚院的人闻风丧胆。 芝铎不是想着报恩么,正是良机啊。 “你们两个想帮我试菜?” 顾又笙惊喜,难得有送上门的啊,罪过,罪过。 谢令仪捻了捻手指,在谢九疯狂的摇头暗示下,轻轻应了声。 谢九愁大了鼻孔,在后面面如死灰。 顾又笙凝视二人许久,谢令仪与萧芝铎都并无退色,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那我先去准备,你们坐一会。” 顾又笙一走,谢九就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放到桌上。 萧芝铎:“这是什么?” 顾又笙已经走远,但谢九还是压着声音小声道:“止泻药。” 谢令仪轻咳一声:“不至于吧。” 谢九又掏出一个瓶子。 萧芝铎:“这也是止泻药?” 谢九摇摇头:“解毒丸。” 萧芝铎轻笑出声:“谢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还如此风趣呢。” “呵呵。” 谢九跟着干笑一声,待会你就知道我到底风不风趣了。 谢令仪:“厨房里好歹给她留个烧火的。” 萧芝铎:“没人烧火吗?那我去吧。” 谢九拉住了他:“萧公子别急,顾姑娘自己说不用的,有人,有鬼帮着呢。” 谢九曾在一旁亲眼见过顾又笙制毒……不,做菜的全部过程。 说实话,她可能真的也不怎么需要人给她烧火,毕竟那火自动就能烧起来。 当然,虽然看不到,但肯定是有鬼怪相助的。 唉,顾姑娘也是贴心啊,没有强求厨房留人。 当日看她做菜的那些厨房的下人们,都瘦了好几圈了。 一落千丈的食欲,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萧芝铎想到顾又笙非同常人,又坐了下来。 “这荷包里脊是宫廷菜吧,看来顾姑娘的厨艺很是精湛啊。” 萧芝铎赞了一句。 谢九:…… 谢令仪:…… 无人应声,萧芝铎也不在意,转而与谢令仪说起春闱的事情。 第66章 厨艺 顾又笙端着菜过来的时候,嗅觉敏锐的谢令仪就觉得不对劲。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两瓶无人问津的药丸收入袖中。 谢九:…… 不愧是自家主子,很有先见之明啊。 萧芝铎站起身,喜滋滋地迎了上去。 “顾姑娘辛苦,姑娘做的菜,必然是……”萧芝铎顿了顿,“大概,可能……总是不错的吧。” 萧芝铎先一步看到了那盘中之物,怀疑的眼神藏都藏不住,这莫不是从倒掉的厨余里捡回来的? 顾又笙已经将盘子放到了桌上,还将备好的两副碗筷也摆好。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菜,请两位公子尝尝。” 谢令仪踌躇着,在谢九鼓励的眼神中拿起筷子。 萧芝铎舔了舔唇,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他的手反复整理着衣袖,却没有去拿筷子。 这荷包里脊,难道不是他吃过的那道? 明明该是一个个金黄如荷包般的外形啊? 这盘子里的…… 好像是被厨余裹着的石块啊。 谢令仪贴心地先为他夹了一块:“芝铎,快尝尝。” 此话如同催命符一般。 萧芝铎咽了咽口水,想到了自己的祖母。 顾姑娘的恩情,当以身相殉,不,以身相报啊。 萧芝铎干干地扯着唇笑,拿起筷子去夹碗中的不明物体。 虽然恩情大过天,但是…… 这股气味,实在难以形容啊。 还未等送入口中,萧芝铎已经觉得自己想吐了。 他的眼神在桌上游走,之前那两瓶药呢? “萧公子?” 顾又笙如今温软的笑容,在萧芝铎眼里,倒有几分鬼差的阴森感。 萧芝铎看了一眼谢令仪,他正夹了一小点菜,却没放入嘴里,反而看着自己,似乎想要等自己先尝。 萧芝铎一个深呼吸,将菜送进口中。 不要咀嚼,直接咽了就好。 呃,这东西,实在有些咽不下去啊。 萧芝铎面色精彩,谢令仪看得阵阵发凉。 芝铎是个君子,待女子一贯温柔,顾又笙又是他的恩人,但凡是人能吃下的,他绝不会如此让她难堪。 谢令仪舔了舔唇,今日考学,他该留在国子监等结果才是啊。 萧芝铎嘴里的菜终于咽了下去,谢九觉得他的脸都快憋绿了,贴心地为他送上一杯茶水。 萧芝铎一口就咕噜喝完,然后又自己倒了一杯…… 三杯水喝完,他才有了些意识。 如此这般,不是在羞辱顾姑娘吗? 萧芝铎后知后觉,放下了想再去倒水的手,强忍着,也放下了茶杯。 顾又笙睁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眼,柔声问:“怎么样,好吃吗?” 萧芝铎实在说不出违心之话,只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他吃过的荷包里脊,应该是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的,而顾又笙做的…… 呃,还是不要再回忆那个味道。 顾又笙乌黑的眸子眨巴着,目光盈盈地落到了谢令仪的身上。 谢令仪目光微转,面色平静地吃下了那一小口。 他的瞳孔蓦然一震。 那边顾又笙还在凝视着自己,且是一脸的期待。 谢令仪喉间滚动,实在做不出当着她的面,将东西吐出来的举动。 “噗嗤。” 顾又笙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来,眼里一片狡黠。 “难为你们了,我的厨艺,活人可难消受。” 顾又笙收走桌上的碗碟。 “呃,顾姑娘心灵手巧,假以时日,厨艺一定会好起来的。” 萧芝铎安慰了一句,他本想说厨艺日后必定能与御厨比肩,但是那道菜的后味犹在,他实在说不出此等瞎话。 顾又笙歪了歪头,笑着回道:“我刚到连阳城的时候才六岁,那年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做菜。如今一晃十二年,我的厨艺真的还能好起来吗?” 萧芝铎没想到,她那么小就开始学厨艺,学了十几年还能把菜烧成这样…… 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会的。” 萧芝铎不想打击祖母的恩人。 顾又笙笑得粲然,她早就接受了自己厨艺顶尖,顶尖难吃的事实,但那又如何,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下厨,而且,自己若不再做菜,那些鬼怪们,就再尝不出任何的味道。 人生百味,她的菜能做得如此难吃,也算是另一种难能可贵吧。 谢令仪轻咳一声:“谢九,你收走吧。” 谢九应声,接过顾又笙手中的餐盘,退了出去。 他没敢喘气,小跑着离开,赶着去了结了这盘毒物。 谢令仪:“顾姑娘请坐吧。” 见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应是知道自己的厨艺惊人,她既不在意,他也就不多废话。 “外祖父的事近日并无进展,不如就等到大伯公进京。他们兄弟自小一块长大,应该有些母亲不知道的事,兴许能帮到外祖父。” 谢令仪这话是说来安抚顾又笙的,她在家中住了几日,可外祖父却一无所获,他怕她等得着急。 “谢公子不必介意,我化怨多年,最长一次花过两年的时间,而且红豆已经快到京城,我在这里住着,跟在连阳城,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她不可能在谢府住上太久,只是京城到底比连阳城凉快些,谢府又没断过她房内的冰。 如此凉爽,她也想等过了八月的热天再走。 怕谢令仪误会自己会赖在这里,她又说:“若是等秦家大老爷来了,老秦还是不能恢复记忆,我便先带他回连阳城。” “外祖父想回连阳城?” “嗯,他失忆多年,如今相熟的,都是连阳城的鬼怪。若是不能记起来,他打算回去,先安心做个鬼怪。” 谢令仪的手在桌上点了点,有个问题他很早就想问。 “我只听说,若成了鬼怪,去往地府是要先受罚再投胎,倒不知道,若是一直做鬼怪会怎么样?”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就是不能投胎罢了。做鬼怪比做人来得自由,唯一的问题是,鬼怪不能沾染无辜者的性命,若是碰了,便是灰飞烟灭。其他的,只要没有别的鬼怪欺压,不要碰上一些不明事理的玄门中人,其实也没什么。” 鬼怪的世界,同活人,并无太多区别。 当然,她说的只是寻常的鬼怪。 若是鬼气高深,又有功德在身,成了鬼王的,又是别的说法。 就像他…… 顾又笙再次强调:“鬼怪若是杀了无辜之人,便受永世不得轮回的天谴,只这一条,绝不可违背。” 但是老秦是个失忆鬼,而且圆滑怕事,这么多年,她也没见他惹过事。 谢令仪收回了手,若是最后外祖父不能恢复记忆,这样的安排倒也不错。 “若真的那样,只能劳烦顾姑娘以后,对外祖父多些看顾了。” 顾又笙在连阳城住了多年,他倒不怕会有鬼怪在那里作恶。 谢令仪提议:“顾姑娘进京后一直没有出过门,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不如到时我带你出去转转?” 萧芝铎:“对啊,须臾山上赏月清静些,到时我们可以找个僻静之处。” 须臾山不如凤仪山来得出名,观月的位置也不及,但是凤仪山在中秋的时候,几乎全是京中权贵,历来有办宴会的传统,而须臾山,人不算多,出入的也多是百姓,再适合顾又笙不过。 顾又笙对赏月没什么兴趣,但是她确实好久没有出门,中秋不能和父亲、姐姐他们一起过,心里也是有些思念。 能跟他们看看同一轮圆月,也是好的。 “那也好。” 她应了下来。 第67章 中秋 红豆是在中秋前一天到的,秦家老大是在中秋当天到的,于是原本约定的须臾山之行,只能作罢。 顾又笙让谢令仪安排,让所有与老秦亲近的人,都到青岚院一叙。 谢其琛忙于政事,家里的事又一贯放心交给秦宣娘,因此直到秦子义父子上门,才知道谢令仪带回了岳父的遗骨。 谢其琛还未从岳父的死讯中回神,便又跟着秦家父子,一同听了顾又笙通灵的本事。 三人的脑子都是嗡嗡地,愣愣地被秦宣娘带着,去了青岚院。 青岚院的西院,已经清退了下人。 院子里,站着一个俏丽的少女,手里抱着一柄黑色的大伞。 秦宣娘率先走过去:“红豆,你家小姐呢?” 红豆昨日到谢府,还是秦宣娘亲自带到青岚院的,因此二人识得。 “夫人,秦三爷逃走,小姐和谢公子去找了。” 老秦听闻自己的大哥来了,第一反应竟是逃跑,谢令仪只好跟着顾又笙去追。 顾又笙也是没想到,他这都来了京城大半个月,竟会突然如此。 防不胜防,反应过来的时候,老秦已经跑出老远。 秦宣娘:“难道父亲还记得大伯父?” 秦子义一头白发,身子有些佝偻,他收到秦子正去世的消息后,这些时日都未曾睡好,加上失忆、鬼怪、当年的真相等等,心中更是记挂。 “唉,老三这家伙,没了记忆也还是怕我呢。” 二弟幼年去世,父母对老三更加宠溺,只有自己对他严厉得很,所以老三自小就是怕他的。 那年,老三背着家里应了那事,他还狠狠抽了他一顿,打得老三好些日子下不了床。 一眨眼,竟然几十年过去了。 老三下落不明,他猜到总是凶多吉少,可是真正收到他的死讯,还是不免痛哭一场。 他本有两个弟弟,一个幼时意外逝世,一个不服管教。 到了如今,就只剩他一人还在人世。 秦子义咳嗽几声,一路奔波,他老了,身子骨不行了。 “父亲,先坐下等三叔吧。” 秦如晦扶着秦子义找位置坐下,他们没有进房间,那里如今住着女客,他们便在院子里坐下。 秦宣娘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秦子义:“大伯父一路辛苦。” 秦子义连秦府都没去,刚入京城就来了谢府。 谢其琛这会才知道岳父的事情,若是早知道,应该叫父亲也回来的。 秦子义喝完那杯水,谢令仪和顾又笙也回来了。 秦宣娘往二人的身后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令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秦子义站起身来:“这位就是顾姑娘吧,听说是你帮老三收的尸骨,秦家多谢了。” 顾又笙没受他的礼,往一边避了避。 谢令仪上前:“大伯公先坐吧,外祖父来了京城有些时日,只是还没有恢复记忆。” 跟在后边的老秦垂着头,这几日不管是以前去过的,还是没去过的,这京城,只要是个烟花之地,他都走过了,可是并无任何进展。 老秦偷偷看了眼秦子义。 这人怎么老成了这样啊? 老秦记不得他,心里却抑制不住的苦涩。 他不该是如此风烛残年的模样啊。 “事情我已经听如晦说了。”秦子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宣娘对老三的事情,其实知道得不多,去那些青楼,对老三恢复记忆是没什么帮助的。” 老三的事,谢其琛该是知情的,只是没想到他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老三回来了,难怪他们走了歪路,白白浪费了这些时日。 秦子义往周遭望了望,声音有些虚弱:“老三,你可在啊?” 老秦只觉心口一阵抽痛,他用力地握住拳头。 所有人都看向了顾又笙,顾又笙看向了老秦。 老秦咬着牙,对着她点点头。 顾又笙伸手,风过。 秦子义整个人惊得一跳,幸好秦如晦扶着,才没有摔下去。 秦如晦只觉喉间有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谢其琛不是不震惊的,但是心里有所准备,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阴阳相见,若不是亲身经历,若不是在场的都是可信之人,哪怕别人说破了嘴,他也是不会信的。 “老三啊……” 秦子义颤颤巍巍站起身,往老秦的方向走去,秦如晦怕他摔了,牢牢地搀扶着。 “三叔。” 秦如晦唤了一声。 老秦呆呆地应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哭得眼泪、鼻涕纵横的老人。 秦子义伸手,一把抓住老秦,冰寒传来,他咳了一声,却没有松开。 老三还是当年离京时候的模样啊…… 老秦不忍心,但还是慢慢挣脱。 “我已是鬼怪,你身子弱,碰到我对你不好。” 秦子义的手被他拨开,但是下一瞬,他的整个身子扑了过去,将老秦紧紧地抱住。 老秦吓了一跳,心里却更急。 他怕自己的阴气伤了秦子义,又怕自己贸然推开会伤了他。 “老三,大哥对不起你……” 秦家势微,振兴家族该是他作为长子的重担,但老三却选了一条不归路,换了秦家的锦绣前程。 他秦子义步步高升,秦家势力渐大,老三却背着骂名,客死异乡。 什么皇权富贵,什么忠心报国,此刻在秦子义心里,只有悔恨。 秦子义没有松手,还是死死地抱着老秦。 “那一年,我就该打断你的腿,就该将你关在家中……” 老秦咽了咽口水,虽然逛青楼不是好事,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就该断了你的念想,就……就不该让你做了,那没有回头路的差事啊!” 谢令仪已经收到顾又笙的暗示,上前轻手轻脚地将秦子义拉开。 秦子义被谢令仪拉回到了秦如晦的怀里,他还想着再朝着老秦扑过去,老秦已经一个闪身,去到了另一边。 秦子义想起,曾经他打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猴子似的跳来跳去。 秦子义老脸惨白,哭得不能自已。 秦宣娘上去宽慰了几句,和秦如晦一起将秦子义扶到座位上。 谢其琛眸子暗沉,没有说话。 待秦子义稍稍平复,顾又笙才开了口:“秦三爷失忆多年,若是有什么秦姨不知道的事,还请诸位如实相告,好助他恢复记忆。” 秦子义擦着脸,似乎想要开口,可是他哽咽不断,一时喉头翻滚着,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来说吧。” 秦如晦扶着秦子义,缓缓开了口。 他看向秦宣娘,目光清润:“宣娘可知道,为何圣上会将户部,再次交到秦家人手中?” 父亲曾是户部尚书,儿子又是户部尚书,如此得帝王信任,在朝堂很是少见。 更何况,户部还是掌管银钱的地方。 秦宣娘咬了咬唇:“因为信任秦家?” “不。”秦如晦苦笑,“是因为信任三叔。” 第68章 双面 秦如晦开始叙述一个,秦宣娘完全不知的故事。 “秦家曾祖也曾入过内阁,可是到了祖父那一辈,就衰弱了,等秦家传到父亲手中,在京中,已经从达官显贵变成了普通官员。秦家在父亲这代,生了三子,但二子早逝,便只有父亲与三叔二人继承家业。父亲在户部摸爬滚打十几年,才不过做到了五品郎中的位置。” 秦子义从小就明白,自己若再不作为,秦家在京城可能再无立足之地。 他读书刻苦,虽然资质一般,但胜在用功。 等到他进士出身,入了仕途,才知道朝堂汹涌,并不是他这种没有靠山的小角色,可以站稳脚跟的。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五岁,而秦子正,刚及弱冠。 也是那一年,他开始在官场沉浮,受尽白眼,从觉得只要自己用功就能收获,走到了自觉不过一个废物的地步。 那一年,他唯一的弟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三叔二十岁那年,父亲刚入官场,受尽了冷待,也是那一年……” 秦如晦艰难地磨了磨牙,继续说着。 “那一年,三叔瞒着家里人,做了暗影卫。” 暗影卫,是只效忠于楚皇的密探。 “暗影卫,注定见不了天日,虽然为楚皇办事,但是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生不得见光,死,亦不得。” 若不是秦子正死后成了鬼怪,又失去了记忆,他暗影卫的身份,是该带进棺材的。 暗影卫? 谢令仪、顾又笙与老秦的视线交互,全都透着不可置信。 “那时候开始,三叔便慢慢成了一个纨绔,他在那些地方出没,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在与人交换情报,所以那些地方,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寻常之所,对于他恢复记忆,帮助也不大。” 老秦拍了拍大肚子,可不是呢,他都逛遍了,愣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一个下九流的纨绔子弟,变成为楚皇办事的神秘暗影卫,老秦嘴角抽了抽,心里却还觉得挺得意的。 我老秦合该配如此身份啊。 秦宣娘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那些话她都听进去了,可怎么那么,那么不相信呢? “十三年前,三叔受了皇命,南下查救济粮贪污案。连阳城赌坊,不过是他南下的一个借口,他本该在连阳城之后,继续南下查案的,可是在连阳城,他却突然失去了消息。一别十三年,至今都没查出,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秦子义一拳砸在桌上:“二十几年前,老三本该退下来的,暗影卫到了四十岁便该退了,可是为了我,为了秦家,他没有退。他效忠了两代帝王,而我终于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那一年我们秦家,才在京中站稳了脚跟,而他,再无退路。呵,十三年前,户部终于归我所管,尚书一位,我爬了三十多年,终于踩着我弟弟的尸骨,坐了上去。” 秦子义这十三年,夜夜都会去祠堂祭拜,只盼着秦家列祖列宗有灵,保佑秦子正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秦家底子薄,他又不是个出色的,所以老三才一直不敢退。 他们父子都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不是两代楚皇对秦家的信任,而是对秦子正的信赖与补偿。 秦子正除了是楚皇的暗影卫,还暗中管着京城一些地下的产业,所得盈利,全数充盈国库。 他脑子灵活,擅长做生意,也替楚皇赚了不少钱。 “老三背着不好的名声,但做的都是报效大楚之事,你们让他去那些腌臜之地寻找记忆,他能想起什么呢?” 秦宣娘松开了拳头,看着秦子正,问得却是秦子义:“那大伯父,可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如果父亲的风流纨绔都是假象,那么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她的母亲,对他是否至关重要,他是否还能因此想起一些什么? 秦子义咳嗽几声,喝了一口水缓了缓。 “我没有见过你母亲,你出生不久,老三就把你带回了家里,说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时还被父母家规处置,受了重罚。” 老秦摸着自己的肚子,何方倾城倾国的美人才能得自己钟情啊。 秦子正是替皇帝办事的,所行都是秘事,便是秦子义,对他的去向也不甚清楚。 更何况,秦宣娘出生的时候,还是老楚皇掌权,如今,早已驾崩。 秦宣娘不由有些失落,谢其琛安抚着握了握她的手。 谢令仪感慨:“没想到外祖父的一生如此波折,那大伯公可记得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特别的事情,能够帮助外祖父恢复记忆?” 秦子义沉吟:“他曾跟我说过,须臾山是他和宣娘母亲定情的地方,他一生未娶,除了皇命在身,想必对那女子也是有些真情的。” 须臾山? 岂不是本来要去赏月的地方。 顾又笙看了眼天色,快到晚食的时候了。 “还有京西华柳巷有一座秦宅,是他的私宅,也曾是我们秦家的老宅。”秦子义眼神温和,看着老秦似在回忆,“我们从小,是在那宅子里长大的,只是父亲没守住家业,我刚及弱冠那年,宅子便被抵了。那段时间,是秦家最落魄的几年,如今如晦住的那个府邸,也是我当官后再买的,秦府未分家却分了府,外人说我们兄弟不睦,说我秦子义看不上自己的浪荡弟弟,其实……其实是因为我们的家早就丢了,老三又身负皇命,身边最怕人多,是他自己要求搬出去的。” 密探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老三独来独往,看似风光,内里的心酸,当年也只有他知道。 即便是父母,也是到死前才听了这事。 老三是父母最宠爱的幼子,父母对他总是放不下的,老三放浪形骸,他们也曾后悔没有好好教他,死前知道自己最疼的儿子为家里付出这么多,流着泪,疼着心,却也总算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69章 赏月 秦子义这几年,身子愈发孱弱。 他以为,要去了阴曹地府才能和家人相聚,没想到死前,还能再见一见自己的亲兄弟。 “除了这两处,其他便没有了。至于特别的事情,说来汗颜,老三做了那差事,从此便是楚皇的影子,我对他所行之事,知道得也不多。只十三年前,他走时,与我说过是去查救济粮的事,那也是因为我身在户部,与此事有些牵扯罢了。” 秦子义转向秦宣娘:“对了,老三此生最特别的事情,就是你。他独自将你养大,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与你一起经历过的,就该是特别的。” 秦宣娘落下泪来,可惜她以前不知道父亲所为,只当他是个浪荡子,总是骂他辱他,甚至厌恶过他,难怪父亲见了自己,也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莫不是他对自己早就失望透顶? 秦宣娘委屈的模样看得老秦心疼,可是他实在想不起什么具体的。 谢其琛为她擦了眼泪,轻声安慰:“别多想,父亲待你甚好,便是记不起,也总是牵挂着你的。” 老秦默默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便宜女婿的说辞。 他偷偷观察过,这人整日忙忙碌碌,在府里的时间不多,但是对女儿还是极好的。 谢令仪与顾又笙交换了一个眼神。 须臾山,还是得去看看啊。 …… 原本萧芝铎今日该与谢令仪、顾又笙一同去赏月的,但是秦子义回了京城,入了谢府,萧芝铎便被告知聚会取消,最后他和其他好友去凤仪山凑了热闹。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谢令仪与顾又笙还是去了须臾山。 同去的,还有一脸愁容的老秦。 若是去了那两个地方,还不能想起什么…… 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可不又要哭? 他那孱弱年迈的大哥,可不又要伤心? 唉,肩上这担子太重,他还不如就只是连阳城一个没了记忆的鬼怪呢。 街上人很多,都是出来过节的。 马车在街上行得很慢。 顾又笙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旁边正有一群人,围着一家花灯摊位说话。 “今日凤仪山上,听说谢公子与梁小姐琴箫合奏,很是投缘啊。” “哪有啊,我听说谢公子与江小姐去放花灯了。” “不是,是和曲小姐在凤仪山上赏月吟诗。” “明明是跟凌小姐在酒楼用饭……” 众人说得热闹,旁边有一人好奇地问了句:“京城有多少谢公子,姓谢的都如此得姑娘家喜爱吗?” “什么啊,你不是京城本地的吧?” “啊,这也能看得出?” “哈哈,那是,我们说得是谢首辅家的公子,是一个人。” “呃,那这位谢公子……究竟是和哪家姑娘在一块?” 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大婶白了他一眼:“谢公子不近女色,当然是只能在我们的闲谈里,会会各家女眷了。” “呃。” 你们如此光明正大地编造谣言,好吗? 顾又笙听得好笑,偷偷瞟了一眼谢令仪,他还是那清冷的模样,只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天渐渐暗下来,等到马车到须臾山下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 圆盘似的明月高高挂着,月色下,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上山。 须臾山说是山,其实并不高,只是马车不方便上山,所以到了山脚下,顾又笙和谢令仪便下了马车。 红豆不在,谢令仪经过同意后,替顾又笙拿着那把溯洄伞。 二人相伴着走上山去,一路上还有老秦不间断的叹息声。 有顽皮的幼童跑过,重重地撞了顾又笙,谢令仪将人扶住。 二人靠得很近。 谢令仪:“没事吧?” 顾又笙动了动脚,扭了一下,但是不严重。 “没事。” 老秦:我不应该在这里。 谢令仪很快松开了扶着她的手,顾又笙也站好。 二人继续慢慢向山上走去,他们是来帮老秦找回忆的,所以这一路都走得很慢,这样才好让老秦多看看,多想想。 顾又笙若无其事,谢令仪云淡风轻。 老秦瞥了眼夜色中,二人发红的耳朵,在心里啧啧两声。 想当年,他可比外孙有出息多了,如此好的机会,人家姑娘家扭了脚,你倒是背她呀。 如此一背,二人的关系不就近了一步吗? 老秦皱了皱眉,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 他隐隐有些印象,他好像在这里,背过什么人? 夜色已黑,顾又笙下马车的时候便没戴帷帽,这一路上山,树上竟挂着好些花灯。 花灯照耀下的谢令仪,褪去了平日的冷峻淡漠,显得好相处了些。 不过他虽然看着冷淡,但是进京一路,对她也多有照顾,应该也不是个万事不上心的。 二人走得虽慢,但是须臾山不高,没过多久,他们也到了山顶。 有些百姓在凉亭坐着,有些站在山头,老秦径自去了一处偏僻寂静处。 那里杂草丛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就是有两个特别大的石块并着,不过表面尖锐,所以也没人过来歇息。 老秦就在那两块石头处站了许久。 谢令仪与顾又笙怕扰了他,沉默地在那站着。 此时的月亮,已经又大又圆,明亮地似乎近在咫尺。 那边有人高呼着,还有孩童嬉笑的声音。 天上飘着一些孔明灯,不远处还有人正在放着。 热闹繁华,却与他们这一处无关。 良久,老秦终于出了声。 “我记得这个地方,我和她来过,还有些片段,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模样。” 明月为证,他们在这里拜过天地,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脸。 他的耳边似乎还有她的笑声,可是她是谁,他们为什么在此拜了天地,他却一点都不记得。 谢令仪宽慰:“总归是好事。” 顾又笙抿了抿唇:“是啊,老秦,你失忆这么久,能想起一点点都是好的,搞不好哪天就能全部想起来。” 老秦眨去了眼中的泪花,他不记得她,更不知她是生是死。 老秦有些落寞:“你们去那边放灯吧,凑凑热闹。里面杂草多,你们走进去不方便,搞不好还有蛇虫,我自己去逛逛吧。” “嗯,我们待会在山下等你。” 顾又笙与谢令仪并没有去凑热闹,上山一路,顾又笙出了好些汗,谢令仪看出她的不适,所以带着她回了山脚的马车,车里有冰,比外面凉快许多。 顾又笙在马车里歇着,谢令仪便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守着。 他们来时,是谢九驾的马车,如今,他正坐在另一边的石头上看月亮。 他们没想到,老秦这一逛,逛到了半夜,须臾山上的人都散尽了,他才挺着大肚子出现。 老秦面色不佳,一声不吭,顾又笙便将老秦送进了溯洄伞中养魂。 今日也不算一无所获,明日去了那京西秦宅,或许会有更多的收获吧。 第70章 秦宅 第二日是雨天。 京西秦宅只有一个哑巴老头秦峰守门,那是秦子正父亲在世时,秦府的管家,后来出了意外不能再说话,秦子正便将他安排在了秦宅。 谢令仪敲门,过了很久,秦峰才来开门。 门外的男子芝兰玉树,隐隐透着冷峻与肃杀,秦峰疑惑地打量,似在问他是谁。 秦宅已经多年不曾来客。 接着,秦峰看到了跟在后头的两名女子。 少女素衣黑伞,肌肤白皙,容貌娇媚柔弱,只是一双眼异常冷然。 另一名年长的女子,也是个貌美的,华贵如同牡丹一般。 秦峰认出了来人,指着秦宣娘啊啊两声,然后让开了身。 秦宣娘意外:“你认识我?” 她从没有来过此处,甚至之前都不知道秦家旧宅在此,自打她有记忆,秦府便是大伯父他们所居的府邸。 秦峰点了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带着他们进了大门,引着他们去屋里。 顾又笙的溯洄伞下,老秦正茫然地环视着这个地方。 他真的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老秦离开了溯洄伞,独自去逛宅子。 秦宣娘三人留在大堂与秦峰叙话,可惜秦峰哑了,并不好沟通。 “我昨日才听大伯父说起,这是秦家的老宅,只当年……”秦宣娘欲言又止,如今说这个,倒好似在说祖父的不是,“我此来是想打听,父亲当年可有留下什么话,或什么东西?” 秦峰叹息着摇了摇头,三少爷一走十多年,不知生死。 他能做的,只有替他看好这个老宅。 秦宣娘又问了些旧事,可惜秦峰对秦子正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秦子正在这秦宅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最后,秦峰带着秦宣娘逛了逛秦宅,而谢令仪则跟着顾又笙去找老秦。 老秦早就转完了秦宅,顾又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祠堂那边发呆。 顾又笙对着谢令仪摇了摇头。 二人没有过去打扰,就站在走廊下等着。 老秦过了半刻钟才出来。 “我对这里很熟悉,但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老秦仰首,天色灰暗,说不出的压抑,如同他的心情一般。 昨夜在须臾山,还能想起一点点的片段,可这秦宅,明明分外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 顾又笙温声细语:“别急,再看看。” 老秦苦着一张脸,背着手又往别处去。 顾又笙与谢令仪慢慢走着,跟在他的身后。 一个时辰后,三人上了马车,离开华柳巷。 此次一行,一无所获。 老秦已经蔫了,在溯洄伞中沉默无语。 秦宣娘的心情更不算好,好几日不犯的头痛,又开始发作,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秦宣娘掀开了马车窗帘的一角,今日是雨天,但是京城的街道上还是有不少人。 行人来去匆匆,有一脸愁色的,有一脸着急的,有带着笑意的,也有怒气冲冲的。 “这雨下得我头疼。” 秦宣娘拧眉抱怨了一句。 谢令仪顺着窗,往外瞟了一眼,雨帘下来往的人,都不如平日的悠闲,看着确实多了几分急切,他知道母亲是为了外祖父的事情烦闷,便想宽慰两句。 马车外,一道消瘦的身影一晃而过。 “停下。” 谢令仪说着,拉开帘子往外看去。 雨下,有一个很是潦倒的书生在路上蹒跚着,没有打伞,全身都已湿透。 “母亲,顾姑娘,你们先回,我去去就回。” 谢令仪撑开伞,没等车夫放好脚凳,便跳了下去。 他往那书生疾步而去。 谢令仪很快走到了书生面前,书生一脸呆滞,脸色有点青白,双眼木木地,看了眼谢令仪,很久才反应过来。 “是令仪啊。” 他傻傻地扯了扯唇,却笑不出。 谢令仪皱眉:“随我去一边避雨。” “啊?” 那人傻乎乎问了声,然后才迟缓地应了:“嗯。” 谢令仪带着他去了一边的客栈,吩咐掌柜:“要一间房,再买一套他能穿的衣服。” 掌柜的认识谢令仪,笑着接下了银子,吩咐小二将二人带去客房。 “谢公子请先上去休息,热水马上备好,衣服现在就去买。” 谢令仪抓着书生,跟着小二上了楼。 书生晃晃悠悠的,像是没有了灵魂,任由谢令仪将他带了上去。 谢令仪吩咐小二:“你找人去国子监传个话,让萧芝铎过来。” 小二收下打赏:“谢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远崖,你先喝点热水。” 书生名叫方远崖,也是国子监的,他来自西杭府,与萧芝铎是好友,因此与谢令仪也相熟。 谢令仪知道他刚办完未婚妻的丧事,只是没想到短短月余,他竟消瘦至此。 考学的时候也没见到他,不知他是何时进京的。 方远崖还是那呆呆的模样,谢令仪将水杯塞进他的手里,他便愣愣地端着,凑到了嘴边。 温热的水灌入身体,方远崖似是有些回神,但很快脑中全是吴忧的笑容,他又呆滞了。 谢令仪见他如此,手指捏了捏,看来未婚妻的去世,对方远崖的打击很大。 他们是青梅竹马,三月的时候,那女子及笄,本该筹备婚事的,却因为春闱延迟了婚期,没想到这一年还没结束,他那未婚妻竟意外去世。 萧芝铎来得很快,方远崖在小二的帮扶下沐浴更衣后,他便到了,因为来得急,衣服上还沾了不少雨水。 萧芝铎与方远崖在西杭府便是同席,关系很是亲近。 方远崖学问出众,但家里只是开酒楼的,他能入国子监,还是托了萧家的关系。 国子监中,方远崖一直名列前茅,来年春闱,先生都说他必定榜上有名。 只如今这模样,萧芝铎咬了咬舌,强自镇定下来。 第71章 痴情 “远崖,你何时回京的,怎么不去找我,你身边的张子呢?” 张子是方家的下人,除了不能入国子监,平日都会跟着方远崖。 方远崖偏了偏头:“张子……哦,我让他帮我在西杭府多留几日。” 吴忧的丧事之后,吴家父亲伤心不已,方远崖被方母催着进了京,却将随身的小厮留在了那里。 方远崖洗完澡后,人稍稍清醒了些。 他面容凄苦,双眼通红地看着两人:“芝铎,令仪,如今吴忧不在世上了,我该怎么办啊?” 青梅竹马的情意,谢令仪与萧芝铎都不懂,但是方远崖最是看重自己的吴忧妹妹,吴忧一死,二人都很担心他会一蹶不振。 萧芝铎斟酌着劝道:“远崖,吴忧在天有灵,一定看着你呢,你可不能叫她失望啊。” 方远崖看了看他:“吴忧在看着我吗?” 萧芝铎想到了顾又笙,想到了祖母诸采苓:“人死了,若还有人记着,就不算没了。吴忧有家人疼爱,有你记挂,一定还在呢。” 方远崖眼里的泪流了下来。 吴忧别怕,我会记住你一辈子的。 方远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低下了头:“是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自从上个月,方远崖收到未婚妻去世的消息后,便回了西杭府。 萧芝铎与他,有许久未见。 “远崖,你怎么……” 萧芝铎咬了咬牙,却没有再说。 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方远崖容貌周正,自小是个书呆子,一贯最爱干净,萧芝铎与他相识十多年,未曾见过他如此失意狼狈的模样。 “芝铎啊。” 方远崖傻乎乎地笑,眼底却慢慢晕了一层泪雾。 萧芝铎心里难受,吴忧与远崖是青梅竹马,他也见过几次,那是个爱笑的姑娘。 原以为明年春闱后,会是远崖最得意的时候,功名利禄在身,迎娶心上人在即,春风得意,该是最畅快的。 “吴忧她看你这样,心里该多难受啊。” “吴忧?” 方远崖恍惚着念了一声,然后茫然四顾:“吴忧在哪?” 萧芝铎舌尖泛苦:“吴忧还等着你衣锦还乡呢,你要清醒些。” 衣锦还乡? 然后呢? 方远崖红着眼,嘲讽地冷笑一声。 “呵,她死了,她死了啊……我再也没办法为她求一个诰命。” 进京前,他和吴忧承诺,必会刻苦求学,来年高中后,他便娶她进门,等他做了官,他一定奋发,为她求一个诰命,他有多风光,她就有多风光。 可是他还没有高中,还没有踏入仕途,她却不在了。 曾经的承诺,他一个都做不到。 “远崖,吴忧舍不得你这样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方姨看到了该多心疼。” 方远崖垂着眼,默然流着眼泪。 “远崖,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先搬去我那住几日吧。” 方远崖这模样,萧芝铎很是忧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没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但是方远崖对吴忧的情意,他是看得见的。 方远崖本不愿意,但是萧芝铎难得强硬一回,在谢令仪的帮助下,将方远崖硬是带回了自己的宅子。 方远崖是被打晕带回来的。 谢令仪下手果断,方远崖都来不及多说什么,再醒来的时候,便到了萧芝铎的府里。 萧芝铎更是派人随时跟着他,就怕他会想不开。 方远崖内心感激二人的帮助,也知道母亲与吴家人,对自己还有着殷切的期盼,吴忧不在了,他不能因此断送了这条路。 他要走,要走得好好的,要让吴忧在天有灵,心有所慰。 可是振作很难,方远崖一边逼着自己进食,一边身子却排斥着,将所有的东西吐出来。 他逼着自己看书,却很难将字看进去。 一日一日,他活得痛苦,只能勉力支撑着,也多亏了萧芝铎与谢令仪,时不时鼓励一二。 方远崖在夜半哭醒,梦里,他榜上有名,他带着吴忧去看榜,吴忧笑得灿烂,她说她终于等到了。 方远崖正要和她说,我们的婚事可以准备起来,可是吴忧却突然没了踪影。 那榜单,那些道贺的人,突然都没了。 他惊觉这是一场梦,无声地哭湿了枕头。 为什么,为什么死得偏偏是吴忧啊? 第72章 决定 几日后,老秦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又在须臾山看了一夜的月亮后,他主动找了顾又笙。 “顾姑娘,我们回连阳城吧。” 八月已接近尾声,顾又笙确实打算要回去。 “你想好了?” 老秦喟叹:“唉,不管是秦子正还是秦老三,都已经不在世。我老秦只是连阳城一个没有来处的鬼怪,该回去了。” 顾又笙仰起头,看天。 大大的太阳照在头上,却没有那么地炎热。 她的手指动了动,问一旁的红豆:“他快到了吗?” 红豆算了算,回答:“差不多这两日该到了,我在云来客栈留了信,表少爷到了的话,掌柜的会说的。” 云来客栈,是宫家的产业,几乎遍布大楚。 宫大壮,宫家二爷宫毅的独子,父母早逝,由宫家祖父母带大,与顾家姐妹打小就很要好。 他幼时身子不好,宫家二老怕他早夭,便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一次,也是顾晏之让他进京,来接顾又笙的。 顾又笙离家许久,红豆来时,顾晏之便传了话,让顾又笙在京城等着,回程跟着宫大壮一起。 宫大壮借着考察商铺的名头,在红豆出发后没几日便启程了,这两日也该到京城。 不管老秦走不走,顾又笙都是要回去的。 “待表哥到了,让他多休息两日再启程吧。”顾又笙转向老秦,“再过几日,我带你去与家人告别。” 老秦的兄长秦子义还在京里,即便没有恢复记忆,他要走,也该去和家人打声招呼。 老秦应了声,他虽无记忆,却也不再如以前那般飘零。 在这世上,他还有兄长侄子,还有女儿女婿,还有外孙,已是满足。 即便无法想起以前的一切,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但是他知足了。 此次京城一行,他自觉圆满。 顾又笙见他情绪比前几日平稳豁达,脑中绷着的弦也松了。 不是所有的鬼怪,都会选择放下离开,她遇到过很多鬼怪,即便了结了因果却还是不入地府,即使冒着刑罚变重的危险,也还是选择以鬼怪的模样,留在这个世间。 她尊重他们的选择,并不会因为自己是通灵师,就介入其中。 老秦的记忆丧失多年,能找回家人已是不易,其余的,便再看吧。 …… 过了几日,谢令仪给秦家去了信。 秦家父子下午便来了,谢其琛暂且搁置了公务,几人聚在主院里叙话。 顾又笙没有过去,谢令仪到西院的时候,她将溯洄伞给了他。 “我便不去了,你们家人好好道别。我已画好符咒,待到房中你将伞打开,便可见到老秦,将伞收回,老秦便能隐去行踪。此一别,人鬼殊途,就要做好再不相见的打算。” 人鬼殊途,鬼怪若太靠近活人,便会带去不好的影响,顾又笙虽以符咒清净了谢府,但不想他们觉得,总还是时不时能见上一面。 谢令仪接过伞的手紧了紧:“多谢顾姑娘,我知道了。” 顾又笙是在提醒自己,与母亲和大伯公他们说清楚,外祖父已不在人世,即便今后还以鬼怪之身存在,但阴阳两隔,不能当做他只是去连阳城居住,想着还能去看他。 “红豆,你出府去和表哥说一声,明日一早启程。” 顾又笙让红豆跟着谢令仪一起出去。 谢令仪犹豫了下,还是说道:“顾姑娘,是我带你来了京城,也该由我将你平安送回去。” “谢公子放心,表哥与我一同长大,跟亲兄长一样,他是同宫家镖局一起的,回去也有照应,一路不会有事的。” 谢令仪退了一步:“请姑娘允许谢九同行,他的身手不错,也能替姑娘跑跑腿。” 虽然知道顾又笙异能在身,等闲之人不得近身,但是谢令仪自觉有义务,将人平安送回。 她不愿意自己相随,便让谢九同行。 顾又笙与谢令仪不是第一次谈及此事,他如此坚持,顾又笙只能应了下来。 “那好吧,多谢谢公子。” 谢令仪一脸认真:“是我该多谢姑娘的,外祖父的恩情,没齿难忘。” 红豆跟着谢令仪出了西院,顾又笙独自一人走到秋千边坐下。 若谈恩情,只有她欠他的呢。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残阳透过树梢,绯红交织,好似一切都多添了些温情。 那年,她见到他,好像也是这样的天空。 一别十二年,却只有她一人记得。 …… 顾又笙不知道老秦是怎样与家人告别的,更不知道秦宣娘哭了一夜。 晨光亮起的时候,她便不想再睡。 离家多日,顾又笙归心似箭。 红豆显然比她更兴奋,早早收好了包袱。 待到早食之后,老秦才转悠回来。 他又去须臾山看了一夜的月亮,然后天未亮,去了一趟秦宅。 记忆没有恢复,家人已然道别,老秦又变回了连阳城那个老秦。 “顾姑娘,这京城果真繁华,你不出门看看,不觉得可惜吗?” 顾又笙见他带着笑意,也勾了勾唇角。 “再是繁华,在我心里也比不上连阳城。” “那也是,千好万好,不如自家好。” 老秦与顾又笙都来自京城,但是于他们而言,连阳城才是心中的归处。 谢九早早就候在了西院院门处。 虽然主子派他送顾姑娘回去,他的内心是极度害怕排斥的,但是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更何况顾姑娘是个好相处的,他也不想摆出不甘愿的模样惹了她多想,便一早就殷勤地候着。 谢令仪的青岚院,有一道小门可以直接出府,顾又笙知道后,便让宫大壮在那个门等,不起眼又安全。 今日是国子监的考学日,谢令仪却还没出门。 “顾姑娘,多谢你跑这一趟,我送送你。” 老秦并没有现身。 昨日已别过,他该从在世的亲人心中,退场了。 宫大壮早就驾着马车候在门口,手上还举着三串糖葫芦。 见到顾又笙的身影,他凑上前憨憨一笑:“笙笙,我给你买了糖葫芦。” 谢令仪知道来接的是顾又笙的表哥,只是没想到这位宫家公子竟长得如此高大威猛,只不过……只不过那一脸憨厚的模样,实在与他的身形不太匹配。 谢九也被突然晃过来的大个子吓了一跳,他与主子都是高个,只这位宫家表哥,愣是壮实得跟头熊一般。 他的肤色黝黑,五官端正,但是一脸的憨态,一看就很好哄骗的模样。 “表少爷,你买三串糖葫芦,是算了我的那份吗?” 红豆与宫大壮很熟,笑着问了一句。 宫大壮傻傻地挠了挠头:“啊,红豆,你也爱吃这个了吗?” 红豆抿唇笑着:“那你怎么买这么多,我还以为也有我的份呢。” “你爱吃的话,我再去买,这三个是给笙笙的。”宫大壮憨憨笑了两声,将糖葫芦塞到了顾又笙的手中,“笙笙给你吃,这次我没被骗,那货郎说一串三文钱,多买便宜,三串才算了我十文呢。” 宫大壮有些得意地笑着。 谢九眼珠子一转,三串不是应该九文嘛,怎么算他十文还算是便宜呢? 顾又笙与红豆似是习惯了宫大壮被占便宜的事,没有多说什么。 红豆笑着将行李递给宫大壮。 “表少爷先帮小姐把行李放好吧。” 宫大壮力气大,一手接过了那两个包裹,还有那把笙笙不离身的黑伞。 谢九跟着去了马车处,接替了车夫的活。 谢令仪浅笑:“顾姑娘,一路保重。” 顾又笙朝他望去,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深意。 她回以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容,而是诚挚真心的。 “谢令仪,我们会再见的。” 顾又笙说完,走向了马车。 谢令仪还没意会她话中的意思,身子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跟着上前,将手递到她的前边。 顾又笙如同以往一般,扶着他的手臂,走上去,进了马车。 她没有再回头,谢令仪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他没有理清那是什么,马车已经哒哒行了起来。 第73章 离京 “主子放心,谢九会保护好顾姑娘的。” 谢九的声音从前处传来,马车从谢令仪面前行过,渐渐在路的尽头没了踪影。 谢令仪直到马车没了影,才回了青岚院东院,自己的书房。 谢六跟着走了进去。 这些日子,因为顾姑娘住进了西院,隐卫跟着撤走。 谢六作为隐卫首领,也只能在东院活动。 “主子,你让谢九跟着,还不如让我去呢,谢九身手是厉害,可是他素来胆小,属下怕他会耽误顾姑娘。” 谢九是隐卫中身手最好的,可他也是出了名的胆小,这种鬼怪挂钩的事,派他真的合适吗? 谢令仪只觉得有些空荡荡的,没心情和谢六掰扯。 “顾姑娘只认识他一人,派他最好。” 他手下隐卫,以十兄弟为首,每人下属原本还各有百人,加在一起有千人左右。 只是其中四个已经战死,连同有百余下属一起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六个,以谢六为首。 其中谢七长年在外查探情报,带走了三百人;另外两人留在军中,也留下了四百下属。 谢六留守京城,手下两百人;另外便是谢九和谢五,一直跟在他身边办事,只是谢五被他派了出去,如今不在京中。 谢六无奈地叹了一声,他因为做了首领,不得不驻守在京城谢府,心里好生羡慕其他的兄弟。 “主子,顾姑娘带走了秦三爷,您就真的不再去见了吗?” 谢令仪有些走神:“人鬼殊途,若是有缘,我与外祖自然还能再见的。” 她走前,说还会再见,是否有其他意思? …… 另一边,谢九驾着马车,行得又稳又快。 马车虽然是宫家派人定制加高过的,但是对于宫大壮而言,还是有些逼仄。 红豆与顾又笙坐在他的对面,还不及他一个人占地方。 宫大壮只是进来与她们说说话,他的马还跟在外面跑着,他一向也是不喜欢坐马车的。 “此次你来京城这么久,晏之特地让我来接你,说天气凉了,别贪别人的冰块,好回家了。” 顾又笙听得无语,她难道是为了省那么点冰块钱,才赖在京城不走? 红豆捂嘴偷笑。 宫大壮没有察觉到顾又笙的情绪,继续说着:“晏之说,京城多是非,让你多留意,别又半途接了什么活,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顾又笙盯着眼前这个实诚的大个子,将不悦明显地摆在脸上。 然而宫大壮并没有意识到。 “晏之说了,你从小心软,耳根子更软,要是不来接你,搞不好你半途又被什么鬼给拐走了。” 顾又笙将不悦显露得更加明显了些,眉头已经拧得不能再紧。 宫大壮滔滔不绝:“晏之还说,你虽然厉害,但看着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小美人,万一惹了什么烂桃花,就说不清了。对了,笙笙,晏之说,她本想自己来接你的,只是那边出了个案子走不开,恰好祖父想让我跟着学点生意上的事。晏之便让我以此为借口,来京城接你。” “哦,对了,笙笙你放心,其他人都不知道你也在京城。” 宫大壮来时是和镖局的人一起,回去却只带了两个自小一起大的侍卫。 晏之说,只要跟着笙笙,人鬼不侵,不会有人凑上来找死。 顾又笙咬牙:“表哥,你看我,是不是有些生气的模样?” 宫大壮闻言,眯着眼仔细地打量顾又笙。 顾又笙拧着眉头,嘴唇紧闭,眼神像隔壁府里的旺财一般凶狠。 “笙笙,你别咬我。” 宫大壮下意识说了一句。 隔壁那旺财不知道为什么,每每见到他都狂吠不止,逮着机会就追着他咬。 顾又笙捂了捂额头,行吧。 她撩起帘子想要透口气,却见刚过的那户大宅上空,竟满是黑气。 青天白日的,如此浓郁的鬼气,这户人家是个什么情况? 偏偏黑气之下,煞气更加厚重,牢牢地将这些黑气抵挡在外。 这个宅子,有种好奇怪的感觉。 “谢九,这户是什么人家?” 马车驾得有些快,她没有看清那上面的字。 谢九回头扫了眼,压低声音:“是齐家。” 京城齐家,皇后的娘家,也是当今大将军齐慎行的府邸。 难怪…… 顾又笙的眉头蹙得更紧,她垂下手,咬了咬唇。 第74章 宫家 十日后,顾又笙一行人回到了连阳城。 马车直接去了宫家。 顾又笙已许久未见宫家外祖父母,这次回来便打算先去看望他们。 谢九与红豆都没有进去,只宫大壮带着顾又笙进了宫府。 “红豆,你怎么不跟着?” 谢九一路行来,与红豆已经有些熟悉,便随口问了句。 红豆耸了耸肩:“宫家有两位小姐烦得很,我才不进去。万一撞见了,她们又要含沙射影,拿我说话,说我们没规矩,说小姐连个丫鬟都管不好。” 谢九噎了噎,心想人家也没说错。 普通人家的丫鬟确实没有你这样的,说是顾姑娘的丫鬟,其实跟顾姑娘的小妹差不多哩。 “我们先回顾府,等晚食后再来接小姐吧。” 红豆知道,顾又笙难得过来,一定是要在宫家用饭的。 顾又笙离开连阳城多日,宫家人是不知道的,她一贯深居简出,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也是正常。 宫宣与颜书卿老来得女,对宫玥自小很是宠爱,她不幸难产去世后,二老对于她的一双女儿便更是疼惜,当年顾明在宫里出了事,他们也没有因此避开,反而将顾明父女护在了连阳城。 顾又笙与顾晏之虽然随父亲住在外面,但是对宫家二老还是很亲近的。 颜书卿见孙子回来,还带来了外孙女,心里喜不自禁。 “大壮也真是的,自己回来了不说,连着你来也不告诉我们。笙笙你许久不出门,今日过来可一定要用了晚食再走,我让厨子做你爱吃的。” 顾又笙笑着握住颜书卿的手:“我今日本就是想在外祖母这边蹭一顿饭的,恰巧遇到表哥,就一起来了。” “唉,你就是不爱出门,其他的,外祖母都放心。可不能像你姐姐,外祖母找了她好多次,她回回都躲着不见。哼,让她去相看而已,又不是逼着她嫁了。” 颜书卿抱怨着,随后想起什么,双眼一亮。 “对了,听你大舅母说,那徐家公子对你很是中意,你是怎么想的,这都好久了,你怎么不再与人家处处呢?” 顾又笙这回明白了,原来顾晏之催着她回来,是要让她来顶相看的。 呵呵。 顾又笙佯装娇羞:“哎呀,外祖母,我和那徐公子就见过一次,更何况他也不是连阳城的。” “你要是有意,有机会的啊。那徐公子家的店铺快开张了,就在连阳城内,以后也是有意移居到此的。” 颜书卿朝她抬了抬下颚,嘴边带着掩不住的揶揄,似乎在暗指徐远是为了顾又笙,才打算搬到连阳城的。 顾又笙笑着,将话题转到了一旁傻笑的宫大壮身上:“表哥都还没给我娶表嫂呢,我不急。” 颜书卿嫌弃地看了眼自己养大的孙子:“你大壮表哥是个容易被人骗的,外祖母也是没办法,等着给他找一个精明一点、心肠好一点的姑娘呢。” 宫大壮父母早逝,是被祖父母养大的。 颜书卿对这个孙子自然是最宠爱的,只是嫌弃也是真的,不知道这傻小子是不是光长个子长坏了,脑子一点不顶用,外头三岁小儿都能将他哄骗了去。 要是以后不给他找个厉害点的媳妇,待他们老去,他可怎么办啊? “嘿嘿。”宫大壮一点没看出颜书卿的嫌弃,傻乎乎地乐呵着,“祖母放心,晏之说了,以后若是我娶不到媳妇,她和笙笙会给我一口吃的,不会让我饿死的。” 颜书卿呸了一声:“你这个做人哥哥的,不想着好好看顾自己的妹妹,还想着让你妹妹们养你呢,真是臭不要脸。” 宫大壮挠挠头:“我自然也是会照顾妹妹们的,只是晏之说了,我容易被人骗,让我乖乖听话就行。晏之脑子好使,听她的不会错的。” 顾又笙跟着颜书卿一起,鄙夷地啧了一声。 宫大壮三句不离晏之说,打小就是顾晏之的死忠跟班。 “唉,好在你这个傻哥哥还有些身手,也算能保护你们姐妹,就是傻一些,被人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都搞不清楚啊。” 颜书卿对着顾又笙叹息。 顾又笙想,何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是几乎没动过手。 宫大壮生性纯善,即便经常被骗,也还是没什么防人之心。 颜书卿不再看他这个碍眼的,转而握紧了顾又笙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女子总是要嫁人,后半生才有依靠的。你与晏之可怜,早早没了娘亲疼爱,好在外祖母是个长命的,你们二人的婚事,可一定要在外祖母有生之年完成啊。” “祖母瞎说什么呢,你看你如此健壮结实,每天吃得比我还多,一定还能活好久呢,比那乌龟王八还长久。” 宫大壮自以为懂事地安慰了一句。 颜书卿咬着牙齿,磨了磨。 顾又笙偷偷笑了笑。 颜书卿假装没听见这话,继续对着顾又笙说:“人这一辈子啊,很长的,你与晏之,总得找个自己合意的。” 顾又笙轻轻地应声。 人此生,或长或短,她与顾晏之,随性而活,姻缘,随缘。 “外祖母放心,我会回去劝劝姐姐的。” 顾又笙一脸乖巧。 颜书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的笙笙从小就乖巧,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你要是同你姐姐一般任性些,外祖母也是高兴的。” 顾晏之的桀骜不驯也能被称作任性吗? 果然是亲外祖母啊。 “祖母放心高兴吧,笙笙也是个任性的,只是在你面前装乖呢。” 宫大壮再次发挥自己的热心肠,宽慰自己敬爱的祖母。 顾又笙的眼眯了眯,表哥的话是不是太多了些? 颜书卿笑出声来:“愿意装乖的怎么能叫任性呢,你晏之妹妹那般人影都见不上的,才是呢。” 宫大壮发愁:“晏之说,她只是不想当面拒绝祖母,也是为了保全您的颜面,晏之说了……” 来了来了,晏之说继续登场。 颜书卿开口打断:“好了,你的晏之说还是留着下次吧,祖母还要与笙笙聊会呢。” 宫大壮抓抓头:“哦。” 晏之说了,别人要说话的时候,他应该闭上嘴。 “笙笙啊,外祖母不催你,只那徐公子我也见了,是个好的。若之后有缘,你也相处看看,不要太排斥。” 晏之那性子,婚事是难了。 笙笙乖巧懂事,除了不爱出门其他都好,婚事还是有些指望的。 顾又笙没有露出什么不悦,只微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有缘的话,我会与徐公子好好相处的。” 只不过,她长年不出门,应该是无缘的。 这时候,宫家两位小姐宫黎与宫媛也来向颜书卿请安。 二人是如今宫家当家人宫琦所出,宫黎比顾又笙小一岁,是庶出,宫媛嫡出,今年刚及笄。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二姐姐竟然也在。” 宫媛性子骄纵,一直看不惯顾家姐妹在祖母这里,比自己还要得宠。 宫黎是宫家长女,本该居长,但是顾家姐妹到了连阳城后,虽然没有住进宫家,下人却称她们一声大小姐、二小姐,到了宫黎,便只排到了三小姐。 宫黎柔弱貌美,虽然也看不惯祖父母对顾家姐妹的偏爱,但是她是庶出,又年长些,敌意不同宫媛一般外露。 “怎么不见大姐姐?好久没见你们来看望祖母了,祖母对你们甚是想念,还时常让人送些好吃的、好玩的过去呢。” 宫黎温温软软地说着。 顾又笙听出她是在给外祖母上眼药,说她和顾晏之不孝顺,不知道常来看望外祖母呢。 “祖母可不就是偏心嘛,我喜欢的那布,您还心心念念地送去了顾府。” 宫媛噘着嘴巴撒娇。 颜书卿慈爱地笑着,没有将宫黎的话放在心上。 “那布是月牙白的,你二姐姐一贯喜欢这颜色,你平日里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不适合你。” “哼,祖母就是偏心还不承认,人家偶尔也想穿得素净些呢。” “好,那下次给你留一块。” 宫大壮不解:“宫媛,你不是说白色的衣服,穿着像是披麻戴孝的嘛,怎么也想穿白的了?” 宫媛瞪了他一眼:“那月牙白的布匹又不是白的麻布,能一样吗?” 真是个傻三哥,每次都帮着顾家姐妹。 第75章 归家 宫大壮不懂白色和月牙白有什么不同,更不懂衣裳布匹的材质。 “好了,你啊。” 颜书卿点了点宫媛的鼻子,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孙女骄纵,但也很直率,爱恨分明,嘴巴有时候坏了些,但心肠是不坏的。 不像她那庶出姐姐,不知道哪里学的一套,绵里藏针的,对着自家人也总说些不中听的。 宫黎自知身份,没有再多说,她是庶出,虽然父亲宠爱,但是在母亲和祖父母面前,总是不及宫媛的。 甚至,连顾家姐妹都比不上。 顾又笙递了个眼神给宫大壮,开口对着颜书卿道:“外祖母与妹妹们叙话吧,我跟表哥去看看外祖父。” 颜书卿点点头:“也好,你外祖父痴迷垂钓,你要是不凑到眼前去,他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房的。” 宫宣早已不当家,前两年爱上了钓鱼,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每日都会去垂钓。 只是近年来身子没那么好了之后,宫琦就不放心他去山野,还在自家后院凿了一个大池塘,专门给他钓鱼用。 宫宣偶尔也还是会去山间野林里找个湖垂钓,但是最常去的,还是自家后院的池塘。 顾又笙与宫大壮过去的时候,宫宣如老僧坐定,闭着眼坐在池塘边,一动不动。 跟着伺候他的仆人,是之前的管家宫叔。 “是二小姐、三少爷来了。” 宫叔在宫宣的耳边提醒着。 宫宣微微睁开了眼。 他只觉眼前一暗,一头巨大的熊挡住了光线, 可不就是自己那个糟心的孙子嘛。 宫宣从鼻间哼了一口气出来:“你不是去京城看铺子了嘛,怎么跟你妹妹一起来了?” 宫叔小声说着:“三少爷去京城,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 宫宣愣了下,时间过得愈发快了,他怎么觉得才将这小子送走没几日呢? “外祖父安好。” 顾又笙笑盈盈打了招呼。 宫宣露出慈祥的笑:“笙笙啊,外祖父今日钓了三条大鱼,你晚食后带回去,明日炖了,喝点鱼汤补补,怎么看着越来越瘦弱了?” “知道了,外祖父。” 顾又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那鱼果然个头挺大。 宫大壮在一旁憨笑:“这鱼是大伯父特地买回来养着的,每日都进货,确保祖父日日都能钓到鱼。” 钓不到鱼,祖父可是要发怒的。 宫宣不悦地睨了他一眼,这我能不知道吗,要你说出来添堵! 哼,就算是在山林湖间,他也能凭自己的本事钓到鱼,只不过老大怕自己的身子出问题,才如此行事。 他念他孝顺,也就随他去了。 “外祖父的垂钓之术厉害着呢。” 顾又笙娇滴滴地为外祖父说了句,傻表哥,总是往人家心窝里戳。 宫宣摸了摸胡子,愉悦地点了点头。 养什么龟孙子,竟说些难听的。 宫大壮还要开口,顾又笙偷偷踹了他一脚。 抢着说道:“外祖父这鱼新鲜,不如今日晚食就炖了吧。要不回了家,父亲和姐姐也总不在,就我和红豆,挺浪费的。” “唉,你姐姐也是,就学你父亲不着家,出了案子就见不着人,委屈你了。要是一人闷,就来外祖父这里。” “才不是呢,晏之说了,笙笙就喜欢一个人,清静得很。要是来您这里,还不得被您烦得耳朵长茧。” 宫大壮说着还挖了挖自己的耳朵,他就是那个被烦得长茧的第一人。 宫宣白了他一眼:“你个白眼儿狼,要不是你总被人骗,祖父需要念叨你么!” 说着,宫宣扬起手中的鱼竿就往宫大壮身上抽,宫大壮高壮,随手一抓就将鱼竿给抢到了手里。 然后,吱嘎一声,宫大壮力气大,鱼竿一下就被折断。 宫大壮黑黝黝的脸一红:“我……我也没用力啊?” 宫宣气得直跳脚,随手捡了树枝就要抽他。 宫大壮声音洪亮:“晏之说了,打人是不对的,要是你再动手,我就要去报官了。” “报官?呵,你尽管去报,我看你出不出得了这大门!” 宫宣追着他打。 宫大壮人高,步子大,宫宣抽了两下就近不了他的身,气喘吁吁地骂着。 “你个大壮,白长你这么大个子,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祖父要抽你,你就得候着才是。” 宫大壮快步绕着圈,像是逗小鸡崽似的:“晏之说了,打人就是不对,不管是谁动手,都不好。” 除非是晏之说要打的,那才可以,晏之聪明,肯定不会打错的。 宫大壮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绕圈。 顾又笙被他们二人绕得头晕,幸好外祖母身边的嬷嬷过来了。 嬷嬷见怪不怪,上前高声叫了一句老爷,等到劝开了宫宣之后,才对着他说:“老爷,夫人收到颜家的信,让您过去呢,让二小姐和三少爷也一起。” 颜家是颜书卿的娘家,也是大楚的首富,居住在金锣城中。 宫宣猜到是什么事,没了打宫大壮的心思,招手就让几人跟上。 宫叔、宫大壮和顾又笙便跟在他身后,去了颜书卿的院子。 宫黎和宫媛已经回去,颜书卿见他们来,便退了其他下人,然后将信递给宫宣。 她对着宫大壮和顾又笙道:“是你们老太爷的九十大寿,信上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不比从前,希望我去一趟。” 颜金铭是颜书卿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攒下了如今的家业,是个厉害又长寿的老人。 顾又笙姐妹刚出生时,颜金铭正在京城,还曾抱过他们,之后十多年就没再见过。 嬷嬷去找人的这些时间,颜书卿已经想好,要带哪些小辈一同前往。 她膝下嫡出,四子一女,其中一儿一女已经去世。 如今老大宫琦是宫家的当家人,三子宫翡在外地做官,四子宫玉经商,不在连阳城中,她便只打算带上孙辈的。 老大的一对双生子已经成婚,儿女年幼都不便远行,其他子女,唯有宫黎与宫媛年纪合适,但是宫黎是庶出,颜书卿也没想着要带她,老大膝下,便只有宫媛一人,适合同去。 宫玉的长子今年不过十四,她也不考虑,孙子孙女她只打算带上宫大壮与宫媛。 “笙笙,此次,外祖母想带你去看看。” 晏之衙门事多,说了也不会同意,但是她们姐妹与父亲有缘,出生之时便见过,如今父亲大寿,她想带着笙笙同去。 更重要的是,颜家富贵,老太爷大寿,必然来贺者众。若是有好的姻缘,也能为笙笙定下。 “笙笙,你回去问问晏之,若她愿意,外祖母想带着你们一起去。”颜书卿擦了擦压根没有的眼泪,“你们太爷年纪大了,搞不好此次便是最后一面。” 宫宣已经看完信件,虽然说及老太爷身子大不如前,但也不至于到最后一面的地步。 但是老妻心里有其他的打算,他便闭紧了嘴。 顾又笙没想到,她从京城回来,这还没来得及进家门呢,外祖母竟然又要拉着她去金锣城。 连阳城到金锣城,怎么说也得有个八九日的行程吧? 第76章 家人 顾又笙没有拒绝,颜老太爷不仅是她的太爷,还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十二年前被追杀的一路,也有赖于颜家派来的护卫。 宫大壮:“晏之不会去的。” 他闷闷不乐。 顾晏之除了验尸,并没有其他爱好,甚至这么多年,他就没见她出过连阳城。 顾又笙想到姐姐,顾晏之是个不喜欢走亲访友的,同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外祖母放心,我会准备好的,要出发前您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颜书卿欣慰地替她理了理鬓间的发。 “这次,我打算带大壮和媛儿一起,你身子骨受不起颠簸,就不要去了。” 宫宣吃惊:“岳父九十大寿,你不打算带我?” 颜书卿睨了他一眼:“你这身子比我父亲差多了,一路奔波不适合你。” 宫宣前年得了一场大病,身子大不如前。 “是啊,祖父,要不然您路上病了,还耽误我们的行程呢。” 挖心人宫大壮嫌弃地说了句。 宫宣气得嘴都歪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就要砸,想想不对,脱了自己的鞋子丢过去。 宫大壮一手接住,一手捂着鼻子:“祖父,你这鞋也太臭了吧。晏之说了,每日都该洗脚的。” 宫宣翘着脚,气势汹汹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宫大壮怕他摔了,不敢躲开,只好伸手接住他,然后挨了两记暴栗。 顾又笙扯了扯唇,对于表哥和外祖父颇有些无语。 颜书卿都懒得去看,拉了顾又笙的手温声道:“回去问问晏之,她若一起,再好不过。” 眼里是泪光闪闪的期待。 顾又笙乖顺着点了头。 只不过,她与姐姐毕竟是外孙女,宫家孙辈外祖母只带了两人,若将她和姐姐都带上,外祖母岂不是又要被人说偏心? 唉,希望姐姐脑子抽风愿意去吧,这样,她就可以找个借口不去了。 …… 想象总是美好的。 顾又笙回到顾府的时候,根本就没能见到顾晏之,她带着绿豆办案去了。 据说去的是连阳城一个小村子,偏得很,都快出连阳城了,没有个三五日回不来。 如今只能期盼外祖母他们,出发的时日能晚一些。 谢九见到顾又笙安全回府后,便告辞去了客栈,打算第二日再启程回京。 顾又笙归,归来时开。 夜半,顾家后院亮着灯,冒着烟火气。 老秦回到了连阳城,便将京城的往事放下,现在,他又是个无忧无虑的鬼怪。 他来得最早,与肖娘并了一桌。 肖娘知道他是去京城寻亲的,二人闲聊了几句,今日幺妹和蒋三勤没来,第二桌到第四桌都坐满了鬼怪。 颜书衡便坐在第二桌上。 老秦主动提及进京之事:“其实有时候啊,做个没有记忆的,也不是坏事。” 肖娘媚眼一挑:“当然了,人求无忧,鬼求无虑。” 老秦感慨:“也行吧,此次一行,至少见了见还在世的亲人,我那老大哥,若再晚回去几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得到。” 肖娘听着有了一些愁色,她所相识的,都不在了。 “人么,就是活一日少一日的。” 老秦有些心酸:“我感觉不过是晃眼的时间啊……” 言下未竟之意,他觉得不过瞬息,于在世的亲人,却是许久。 颜书衡听着,心里说不出的苦。 颜家老太爷即将九十大寿,他在宫家听到了。 他还听到,颜书卿的叹息,她对身边的嬷嬷说,父亲的身子不太好。 十五年了,他只有死后那年回去过,父亲已经这么老了吗? 颜书衡抹了把脸,掩去面上的酸涩。 他年少轻狂,死得难看,父亲早已将他逐出家门。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他所有的家人,他又有何面目再见? 颜书衡的菜还没上来,他却消失不见。 同桌的几位好奇地对视,露出不解的表情。 顾又笙就在不远处炒菜,其实只要他开口,她就愿意送他回家,可是…… 可是十二年,他从未对她开过口。 甚至,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身份。 顾又笙手未停,眼神却暗了下来。 …… 两日后,顾又笙与父亲顾明匆匆见了一面,顾晏之没有回来。 宫府下人来报,颜书卿将出发之日定在了后日。 顾又笙双眼无神。 这下,别说姐姐,她恐怕连跟父亲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父亲跟顾叔也出门验尸去了。 因着顾晏之与顾明的勘验之术厉害,越来越多邻县的官员会来借人,有些甚至直接将尸体运了来,以至于姐姐与父亲几乎不怎么在家,整日宿在县衙里。 颜家人口众多,颜书衡若再不来找自己,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顾又笙原以为这一次,他一定会来跟自己说明身份的。 十二年前,她初到连阳城,刚刚恢复异能的时候,就在外祖母的身边见到了他,只是彼时他尚不知,她可见阴阳。 哪怕到后来,他成了归来时的老客,也从来不曾说明身份,她便也当做不知。 颜书衡,外祖母的幼弟,去世十五年。 去世不久便被颜老太爷逐出颜家,死得并不光彩,但是她知道,他的死,另有说法。 只不过,他虽有机缘成为鬼怪,但却放弃了所有。 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仇恨,放弃了至亲。 第77章 归途 大楚·金锣城 金锣城的富贵,居大楚首位。 居住在此的颜家,更是富甲天下。 这日,是颜家每月十五的行善日。 不论是不是金锣城的百姓,都可以去颜府门前,得一小袋米粮。 孤寡者,经官府正身,便可入住颜家名下的孤寡院。 那是颜家专门助养孤寡之人的地方。 此善,行了六十年。 顾又笙与红豆到金锣城的那日,正是十五。 颜府门口,人多得望不到尽头。 宫家出发前一日,颜书衡终于下定决心,找了她谈话。 星霜荏苒,颜书衡离世已有十五年。 他的鬼魂在连阳城飘着的时候,顾又笙还在京城住着。 顾又笙到连阳城的那天,他就见到了她。 明明是人,却满身鬼气。 他没见过这样的。 问了其他的鬼怪,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可见阴阳。 是通灵师。 也是鬼怪通往人间的信使。 他死得冤枉,他想魂归故里,却一直没能开得了口。 这一耽误,就是十二年。 他夜夜都到她的归来时食摊,看着她从一个胆小单纯的小女娃,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很多次,他想说。 我叫颜书衡。 那个颜书衡。 来自金锣城,颜家。 他想说。 你的外祖母,是我的姐姐。 你还要,叫我一声舅公。 可是他不好意思开口。 他死得难看,家里已经将他除名,他又有何脸面,认下这个厉害的晚辈。 十五年了,颜书衡怨过、恨过。 更多的,是遗憾。 他从富贵荣华中来,却死在异乡,落了个不好听的名声。 家里因为他丢尽颜面,他想落叶归根,却不敢回去。 十五年,他未曾昭雪,因为早已放弃。 去世那一年,他回到家中,亲眼看着父亲将他从家谱中剔除,看着一向健壮的父亲吐血晕厥,看着疼爱自己的母亲郁郁而亡。 他害死了自己的生母,又还有何颜面要一个清白? 于是他在连阳城,做了十五年的鬼怪,浑浑噩噩,稀里糊涂。 父亲体弱,他怕再不能见。 犹豫之后,他下了决心,不再做鬼怪。 哪怕粉身碎骨,但求与父亲一见。 所以,十二年了。 他终于,找了顾又笙。 …… 顾又笙本是与外祖母一同出发的,可是没两日,她就被宫媛烦得不行。 宫媛骄纵任性,又爱争宠,外祖母多和自己说一句话,她都要叫上半天。 顾又笙忍无可忍,也不想当着外祖母的面与她争执,便以想骑马为借口,先行一步。 她与红豆一路疾行,外祖母等人,可能还要过上两三日才能赶到。 颜府人多,她便先住在了云来客栈。 此次化怨,不同以往。 事关自己的亲人,顾又笙怕自己不够冷静。 颜书衡不知道,她在多年前,便查过他的事。 肖娘曾是名冠天下的花魁,也恰好,是他命案的旁观者。 肖娘在青楼长大,在青楼去世,画地为牢,连阳城的青楼都是她的地盘。 十五年前,肖娘正好看到了事情的始末,只是这样的冤事太多,肖娘不是仙人,无力插手。 直到顾又笙来了连阳城,直到顾又笙在十年前问起这件往事。 顾又笙不止问过她,还问过其他的鬼怪。 在家中生了变故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惧怕鬼怪的小女孩。 那年到了连阳城,一路凶险之后,她大病一场,之后的她,便是立志走另一条道的顾又笙。 那时她在外祖母身边见到他,后来又听了外祖母的念叨,便猜到他的身世。 病好后,她勤学苦读,将《徐氏古符集》翻阅了一遍又一遍,她年纪小,天赋却高,本以为颜书衡不用多久就会求到面前,可是这不争气的小舅公,却浑浑噩噩躲避了十几年。 这个化怨的机会,顾又笙等了十二年。 她曾以为,自己第一个化怨的鬼怪,会是自己的亲人,没想到他却生生忍了十二年。 这一次他来寻,她以为终于到了替他昭雪之时,却不想他…… 他打算,跪拜父亲之后,便入地府投胎,若能侥幸得一个落叶归根,便算是意外之喜。 她一边嫌弃他不争气,一边又无可奈何。 她是通灵师,该做的,就是成全鬼怪最后的念想,了却因果,送他们进入轮回。 这一次并不是多难的化怨,但因为涉及亲人,顾又笙难免觉得束手束脚。 除了表哥,宫家其他的人,并不知道她的天赋异能。 她想避开宫家,却又避不开颜家,一路也是为此诸多忧愁。 若是年纪小的时候就来,她可能还不会有如此多的顾虑吧。 第78章 颜家 颜家老太爷颜金铭,膝下三子一女。 长子颜书渊继承家业,二女颜书卿外嫁,便是顾又笙的外祖母。 三子颜书安,年少时出家为僧,幼子颜书衡,十五年前便被逐出家族。 颜书渊的长子颜润之,膝下三女二子,其中二子颜如翡,喜欢舞刀弄枪,性子爽快,最得颜老太爷喜爱。 颜金铭是个传奇人物,颜家更是大善之家,唯一的污点便是颜书衡,那个风流成性,最后因为一个花魁客死异乡的行凶者。 当年,颜书衡在连阳城的事闹得很大,但是颜金铭大义灭亲,所以那丑事对于颜家的伤害没有太重。 只是老太太为此而死,对于颜家人来说,那才是最大的伤害。 颜书衡的妻子童氏与独子颜润丰,并没有被逐出颜家,但早已搬去外边,只逢年过节才与颜家人有往来。 顾又笙要等着外祖母他们一起去颜家,白日里却也没闲着,跟红豆在茶楼听些颜家的事。 十五行善日刚过,讨论颜家的人不少,加上颜老太爷寿宴在即,金锣城最近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颜家。 “颜老太爷听说以前是军营里的,不打仗后行了商,才有机会挣下如此大的家业,实在是个人物啊。” “人物不人物的,我不知道,但是靠着他,我们家有口饭吃,我老陈就服他。” “是啊,希望颜老太爷长命百岁,再多活几年。” 另一人不是本地人,插了一句嘴:“哎,听说颜家有个混不吝的祸害,客死异乡了?” “去,说那人干嘛,老太爷早就将他逐出了家门。” “别提了,那不知廉耻的东西,杀人放火,做尽丑事,简直是家门不幸啊。老太爷就要过大寿了,别提他,晦气得很。” 这说得必然就是颜书衡。 顾又笙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红豆在一边唉声叹气。 “小姐,这次可难办啊。” 红豆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顾又笙抬起下颚,看了看窗外碧蓝的天。 微风拂过,阳光洒落下来,周遭似有莹光浮动。 那边还在说着颜家的事。 “多亏了颜老太爷的仁善,我隔壁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儿,如今便在颜家的孤寡院里住着。在那里啊,好歹有人看顾,也有口饭吃。” 要是独自住在家中,恐怕死了臭了都没人知道。 “可不是,这些年金锣城的乞儿都少了,那些没人管的孤儿都被收进了孤寡院,老太爷还让人教他们读书习字,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自己谋条生路。” “听你们这么说,颜家富贵归富贵,开销也不小啊。” “那都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颜老太爷说了,就算倾家荡产也值得。” “颜老太爷大气啊……” 顾又笙的思绪飘出很远,按理说,颜家是有大功德在身的,却不知为何,颜府的功德金光并没有她想象的闪耀。 她见过最盛的功德金光,便是在他身上。 那一年,他以古符施咒,帮她暂时封住了异能。 他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连接阴阳,从来都是逆水行舟。 此次,她若因为害怕自己的异能暴露而退缩,他日也会因为其他的而后退。 退了一次,便有第二次。 退了一步,便有第二步。 她能退,鬼怪却无路可退。 虽千万人,吾往矣。 晴空湛蓝,澄净了白云。 顾又笙将茶水一饮而尽,茫然的心已经静了下来。 “这两日你留意下,待到外祖母他们入城,便去会合。” 她本打算先去颜家处理颜书衡的事,如今却决定,将此事放到寿宴之后。 “知道了,小姐。” 红豆应着声,心里虔诚地默念阿弥陀佛。 通灵之术,非常人所能接受,求求菩萨,可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姐,保佑小姐此次,不被太多人知晓她的异能。 保佑小姐此次,一切顺利。 对了对了,还请保佑小姐此次,能够遇到自己的知心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第三日,宫家的马车进了金锣城。 顾又笙带着红豆退了房,在颜家门口与他们会合。 宫媛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哼,你倒是只管自己走得快,也不想着多陪陪祖母。” 红豆暗暗翻个白眼,小姐多和老夫人说一句话,你都要多说两句来炫耀,要再不走快点,还不被烦死嘛。 “我不是放心你嘛,有你陪着外祖母,难道还不能将外祖母照顾好?” 顾又笙浅笑着反问。 宫媛闻言红了脸,蛮横回道:“我当然能照顾好,我可不像你,闷不吭声,只管着自己。” 挖心人宫大壮:“拉倒吧,祖母不照顾你就烧香拜佛了,你吃东西挑剔,坐马车挑剔,住客栈更挑剔,祖母都没你事多。” 宫媛气炸:“本小姐金枝玉叶,当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哪像你随地而坐,捡了野果子就往嘴里塞。” 宫大壮理直气壮:“晏之说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况且那果子我以前吃过,没问题才吃的,我可不是随意捡了就吃的,再说了,后来不是你吃的最多吗?” “我……我那是没办法,荒郊野外的,我要是有东西吃,能吃你捡的烂果子?” “果子哪里烂了,烂了你没吃坏?” “我不是说那果子烂,我是在说……哎呀,祖母,你看三哥,跟着二姐一起欺负我!” 颜书卿已经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她看着颜府的大门,一时感慨万千。 宫媛凑上去,拉着颜书卿的手摇摆。 颜书卿无奈:“你们真是,都到了颜家门口,还在这吵吵嚷嚷的,不像话。” 金嬷嬷笑:“老夫人带着孩子们回自己家呢,不碍事的。” 金嬷嬷是颜书卿的陪嫁丫鬟,年少时就跟着侍候了,也是从颜家出来的。 颜书卿在这里长大,有太多的回忆,她没有再管几个小辈之间的嘴仗,径自拉着金嬷嬷走向大门。 这一次出门,宫大壮带了贴身仆从王一、王二,颜书卿只带了金嬷嬷,宫媛也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青鸟。 沿途一路,他们一行是跟着宫家镖局一起的,临近金锣城才分了道。 颜书卿与金嬷嬷的眼睛都有些红,她们看着上边颜府的牌匾,愣愣出神。 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颜书卿颤着手,挽住了金嬷嬷,二人相视而笑。 宫媛:“都是你,你是哥哥,怎么总不让着我?” 宫大壮:“让什么,你已经这么刁蛮,还让着你不是害了你吗?” 二人还在互相斗着嘴。 顾又笙不听他们嚷嚷,率先去到颜书卿身边,她与金嬷嬷的情绪还没缓和,顾又笙便帮着敲了门。 宫媛对着宫大壮做了个鬼脸,然后两三步跑到颜书卿后头。 她可不能落在顾又笙后面,给了她讨好祖母的机会。 宫大壮哼了一声,也走了过去。 开门的是颜家的老仆,他为颜家守了六十年的门。 顾又笙去过很多人家,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迈的守门人。 颜栓子虽然七十了,但是耳清目明,脑子清楚得很。 眼前的少女,姿容卓绝,最难得是,好容颜之下,那一身气质也很是出挑。 颜栓子老眼浑浊,却将少女的长相记下。 老太爷寿宴在即,近几日来的晚辈不少。 很快,颜栓子看到了顾又笙身后的人。 “二小姐?” 颜栓子的声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喜悦与激动。 他与颜书卿年龄相仿,虽然主仆有别,却是一同长大的。 “栓子哥,我们回来了。” 金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 “金凤啊。” 颜栓子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从前。 第79章 亲戚 好久不见了…… 但他很快回神。 “快进来吧,大老爷早就让人打扫好了芷梧院,就等着你们呢。” 芷梧院是颜书卿出嫁前住的院落,她出嫁后,这个院子还是为她留着,颜书卿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回过颜家,心里对家人也甚是想念。 颜栓子口中的大老爷,就是她的亲大哥,也是颜家如今的当家人颜书渊。 颜栓子打发了一个仆从去禀报,自己带着宫家人慢慢走向大堂。 “这几位小主子,老奴猜猜,可是大壮少爷,媛小姐,还有……笙笙小姐?” 颜栓子仔细看了看顾又笙,猜出了她的身份。 宫大壮几年前来过,他还是认识的,宫家这个年龄段的小姐们,只有宫媛一位嫡出,二小姐不可能带着庶女来,另一位必然是顾家那两位。 听闻顾大小姐面若冰霜,顾二小姐不善言辞,都不是喜欢与人打交道的。 这位姑娘娇软的模样,应该不是那威名赫赫的顾晏之。 顾晏之除了勘验之术有名,还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倒不是她性情暴躁,只是她身边有个丫鬟武艺过人,她们俩据说都是能动拳头,绝不废话的人。 看那跟着顾又笙的小丫鬟娇俏可人的模样,跟武艺过人应该是毫无关系。 颜书卿不意外他会猜中,在一旁点着头,笑着。 金嬷嬷取笑了一句:“栓子哥倒是越老越厉害了。” 颜栓子也跟着笑了,他在颜府六十年,对于颜家所有的小辈都清清楚楚,即便是外嫁小姐的孩子们。 颜府,不愧是大楚第一富,沿途所见,顾又笙等人只觉一片高雅贵气,哪怕宫家富贵,相比之下,却还是显出了极大的区别。 颜老太爷如今住在颜府最里边的一所院子里,那边安静清幽,最适合休养生息。 顾又笙原本以为,颜栓子会直接带他们去见颜老太爷颜金铭,但是颜栓子却带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了一处花厅。 花厅门口已有一位贵气的妇人候着,见到人来,立刻笑脸迎了上去。 “这是我家大夫人。” 颜栓子对着几个小辈说道。 如今颜家,颜老太爷年迈不再管事,当家人是其长子颜书渊,但是生意也慢慢交手到了下一代当家人颜润之手里,颜大夫人就是颜润之的妻子,也是如今府里管事的。 而颜书渊的妻子,颜老夫人,一心礼佛,几乎足不出院。 颜家四代同堂,福缘深厚,是金锣城出了名的有福气。 颜大夫人已经走到近前,笑道:“二姑一路可好,我们都等得心急着呢。” 顾又笙等人,规规矩矩地对颜大夫人行了礼。 “二姑家的姑娘们长得可真标致,难怪您藏着,之前都不带来。” 颜大夫人笑着,将颜书卿扶到主位上。 颜书卿微笑:“以前她们小,我带着出门不方便,现在大了,不就立刻带来了嘛,也认认亲。” “是啊,小辈们多年不走动,也是可惜。” “父亲身子可是不好,信上说他……” “二姑别担心,那是父亲怕你不来,故意写的,老太爷身子安好。” 颜书卿这才放心:“大哥也真是的。” 颜栓子在一旁介绍了几个小辈的身份。 颜大夫人也是见过宫大壮的,他身世可怜,自小由颜书卿二老带大,所以以前也跟着来过金锣城。 “大壮是愈发高壮了。” 颜大夫人仰着头看宫大壮,这孩子小时候长得弱小,后来却越长越高,如今是又高又壮,看着就很是威猛的样子。 “他啊,就长了个个。” 颜书卿叹气,这孙子长得人高马大,嘴巴又毒,偏偏脑子不怎么好使,出门在外经常被人哄骗,她是又气又急。 “媛儿都这么大了呢。” 宫媛是宫家嫡出,虽然刚及笄,但却是宫家这一辈正经的嫡长,宫黎虽然年长她两岁,但毕竟只是庶出。 颜大夫人将目光落在顾又笙的身上,这位长得实在出色,她对顾又笙倒不是一无所知,毕竟是京城顾家出来的,当年还出过那么大的事…… 甚至,顾家父女逃亡一路,颜家还出过不少力。 一晃眼,十几年了啊。 这对双生花,已经出落得如此貌美可人。 “笙笙长得可真好,跟宫玥真像。” “是啊,她们姐妹长得像玥玥。” 顾氏姐妹一出生就没了娘,颜书卿对她们本就心疼,加上后来顾明出事,她对两个外孙女就更多了些偏爱,待到姐妹二人长大后,容貌与早逝的女儿愈发相像,她心里便越来越看重。 顾家不认她们,她宫家认。 这次带着顾又笙来,颜书卿心里也是时刻记挂着她们姐妹的婚事。 颜家巨富,若有好的儿郎,她一定要厚着脸皮替她们姐妹做主。 颜大夫人怕惹了二姑伤心,转了话题:“我那对双生女儿,与笙笙同龄,此次正好跟笙笙和媛儿做个伴。” 颜大夫人的长女已经出嫁,还有一对双生女儿颜如珍与颜如宝,与顾家姐妹是同年出生,因此颜大夫人对于顾又笙也有着几分不一样的疼宠。 双生凶险,她也是经历过的,好在她是有惊无险,可怜宫玥却…… 那年怀上双胎,她们还曾书信往来过,可是之后,阴阳相隔,她的女儿们娇养长大,宫玥的女儿们却经历了太多。 第80章 大爷 颜书卿与颜大夫人闲话叙了有一刻,门口才有人来。 是颜家的当家人,颜书渊。 颜大夫人站起身,行礼。 “父亲。” 顾又笙、宫媛、宫大壮:“舅公。” 颜书卿笑得眯了眼:“大哥。” 颜书渊与妹妹好久未见,见她身子康健,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书卿,你我有几年未见了。” “大哥信上说父亲身子不好,可把我急坏了。” 颜书卿嗔了一句,刚才颜大夫人已经解释过,颜老太爷的身子并无大碍。 “父亲年纪大了,还算康健,只是毕竟老了。” 颜书渊是特意那么写的,父亲年已九十,总该让他热热闹闹地过一次生辰。 “怎么只带了这么几个晚辈,其他的孩子呢?” 颜书渊一一打量,在顾又笙的脸上多停留了下。 这孩子与她母亲,可真像啊。 宫媛不满所有人都对顾又笙特殊对待,但是在别人家中,她忍着没有发作。 哼,顾又笙不过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旁,宫媛的贴身丫鬟青鸟,也时刻提心吊胆着,就怕下一瞬,自家小姐会忍不住对二小姐叫嚣起来。 红豆背着行李,抱着溯洄伞,静默地站在一侧,如同一道影子般。 这伞进了颜府大门后,便开始时不时地抽几下,她必须得好好地按住了,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 红豆默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跟着宫家人进府的,还有颜书衡,他被顾又笙锁在溯洄伞中,无法化形,但能感知一切。 十五年,他终于回家了。 是大哥啊,他老了好多呢。 “其他孩子还小,带着路上不便。” 颜书卿笑着回答。 宫黎倒是想跟着来,但是她没许,其他的孩子尚小,她带着出远门也不方便。 颜书渊看出她的疲惫。 “你先带着孩子们回院子休息吧,一路奔波,也都累了,下次再带着所有孩子都来。” 颜老太爷这几年愈发沉默,一个人搬到了最里边的院子,有时候好些日子都不出门。 房门紧闭也不肯让人进去伺候,颜书渊孝顺,便想着多叫些晚辈来,好讨老爷子的欢心。 “我去换身衣服,先带他们见见父亲。” 颜书卿虽然疲惫,但是也急着想去先见见父亲。 “好,我让人去跟父亲说一声。不着急,你们先去歇歇,老爷子这几年愈发喜静,你是他唯一的女儿,多和他说说话。” 颜老太爷三子一女,女儿远嫁,一子出家,另外一子……不提也罢。 虽然家大业大,但是身边其实只剩了他一个。 颜书渊心疼父亲,才在给颜书卿的信中写着父亲身子不好,就是想着她能来金锣城多住些时日。 颜书卿好多年没见父亲,心里也记挂着:“我换身衣服就去见他。” 颜书渊让颜大夫人跟着去安排。 宫家一行人,跟在颜大夫人的后头,一起去了颜书卿闺阁时居住的芷梧院。 这是整个颜府风景最好的院落。 颜书卿是颜老太爷唯一的女儿,当年在家也是极为受宠的,哪怕她出嫁几十年,这院子,颜老太爷也还是为她留着。 颜大夫人刚嫁入颜府的时候,也曾兴起过住到这所院落的念头,可是都不用她跟公爹开口,不过与夫君提了一句,夫君便说,这院子,颜老太爷曾下过命令,颜书卿在世,这院子便留给她住,颜书卿若不在了,院子便留给宫家后人。 哪怕好几年,颜书卿才回家一次,这院子,颜老太爷也没肯让别人住进去过。 院子有下人经常打扫,其实本就整洁,但这一次二姑回来,公爹还是命她盯紧下人,将院子里里外外又彻底清理了一番。 颜大夫人对于这位二姑,心里也很是羡慕,外嫁的女儿,留着一个房间便是难得,更何况还是这么大、这么好的院落。 颜老太爷对子女都好,甚至是出家的三叔,他那院子,也还留着。 除了小叔,当年出了那档子事,被老太爷逐出了家谱。 可即便如此,小叔的院子也还留着,小婶童氏带着儿子住到了外边,但是偶尔回府,也还是住在小叔的院子里。 颜大夫人对于颜家人的情深义重,心里是开心的。 她嫁入颜家多年,早就是颜家人了,老太爷与公爹都是明事理、重感情的,婆婆礼佛多年,家里早就由她掌权。 一同长大的姐妹中,没有比她过得更舒坦得了。 芷梧院已经派了新的下人,是颜大夫人精挑细选过的。 “二姑,你们先歇歇吧。我让下人拿些点心过来,半个时辰后再去老太爷那边。” 颜大夫人与金嬷嬷一边一个,扶着颜书卿到了芷梧院。 芷梧院同以前并无二致,颜书卿感念家人对她的好,声音愈发温和:“好,你去忙吧,这么大个家要打理,寿宴在即,你定也有许多事要忙。” 颜大夫人笑:“哪有二姑重要,你回来我们都高兴得很,其他事让下人去做便是。” “你啊,一贯嘴甜。去忙吧,我们自家人,不要紧的。” 颜书卿又不是没管过家,怎么会不知道当家夫人的忙碌。 十五刚过,寿宴在即,润之的妻子必然是忙得很。 自家大嫂礼佛多年,虽然没有跟三弟那般出家,但也差不离了。 她在颜府独居一院,几乎足不出户,父亲寿辰都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呢。 颜书卿又与颜大夫人说了几句,颜大夫人才放心离去。 颜大夫人这几日岂止是忙,她已经好些日子都没能好好睡觉。 十五前后本就事多,加上老太爷的寿宴,来拜寿的人多,要替他们安排住宿,还要安排寿宴的座位、席面,事情多得她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确实该给如翡找个妻子了,也好替她分担一些。 颜如翡是她的长子,早到了婚娶的年纪,偏偏一心只想着征战沙场,她反对得紧,无奈老太爷对他甚是喜欢,家中也没人敢越过老太爷去说他。 虽然没去成军队,但是颜如翡整日痴迷比武,根本无心儿女情长。 在这种忙碌的时候,颜大夫人特别希望自己能有个得力的帮手。 …… 颜大夫人一走,宫媛就开战了。 “祖母,我要离你最近的房间,这样方便照顾你。” 离颜书卿最近的房间是最好的,宫媛刚才过来时就偷偷打量过。 宫大壮与顾又笙都不是很在意这个,没有出声。 颜书卿看了一眼金嬷嬷:“你安排他们住下吧。” 金嬷嬷应了是,带着几个小主子出去。 颜大夫人派来伺候的下人,现下都等在门口。 金嬷嬷三言两语做好了安排,然后带着宫媛几人去挑选房间。 宫媛挑了个最近的,几步路就能到颜书卿的房间,宫大壮与顾又笙也没走太远,就近选了房间。 他们带了自己的贴身下人,没有让颜家下人进房伺候,只让他们在门外候着,有事的时候跑跑腿。 第81章 舅公 红豆将门掩上,没忍住,伸着舌头哈了几口气。 颜家富贵,下人又多,她按着骚动的溯洄伞,可费了老大的劲。 “小姐,这伞动得厉害,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要是让人看出不对劲来,要怎么解释啊。 顾又笙画了一道符,打入溯洄伞中。 焦虑的颜书衡,顿时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逼仄的牢笼,还有意识,却再也不可动弹。 “小舅公,你的事要等到老太爷的寿宴之后,这几日我会尽量带着你,但是你也知道,一把伞自己乱抖总是太过惹眼。我下了禁制,你便安稳休养几日吧。” 颜书衡说不了话,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表示反抗。 可惜他瞪得眼睛发酸,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只能无奈地闭上。 他的心头千愁万绪,却因着顾又笙的禁制,都只能自己消化。 顾又笙叫他的那句舅公,也让他心里一暖。 总不能一直带着一把伞在府里走动…… 顾又笙瞥了眼腰间的香囊,画了一道符咒,将颜书衡转到了香囊中,虽然不具备养魂之效,但随她进出,总是方便些,夜间再将他送回伞中便是。 红豆看着努了努嘴,却没说什么。 转移之法对于小姐来说不难,却是多耗心力的,而且没有溯洄伞收着鬼气,对小姐的身子也不好。 只是这一次是小姐的亲人,红豆也明白,到底是不同于以往的。 顾又笙见她欲言又止,明白过来。 “别担心,颜家是大善之家,功德金光护着府邸,颜书衡的鬼气,对我不会造成太大损害。” 颜书衡虽然被逐出颜家,但外祖母每年都有去祭拜。 鬼怪的修为,除了自身,还有赖于他人的供奉,就颜书衡那碌碌无为的做派,若是没有人祭拜着,他的鬼气到不了如今的地步。 只是顾又笙不知道,是颜老太爷仍旧记挂着这个儿子,还是有其他的人偷偷祭拜。颜书衡早已没了怨念,没了不舍,到如今魂力不算弱,只能说明,有人时常祭拜着他。人间的念力转到了他的身上,才护佑着他魂力不散。 像肖娘这样死去几十年的鬼怪,早没了人祭拜。她魂力不弱,是因为有随幺妹修行,再加上同顾又笙几次解难,也有些功德在身。 其他的鬼怪,若逝去多年,不再有人祭拜,自己又淡了怨恨、淡了挂念的,便会慢慢弱了魂力,直到被地府召回,或者,魂飞魄散。 颜书衡那性子,顾又笙其实也是担心过的,所以也曾偷偷祭拜过他。 就怕哪一天他会突然虚弱得消失了,可是这么多年,她祭拜的次数不多,他却还是好好的,她便也猜到,必然还有其他人念着他、想着他,时不时祭拜着,以念力供养着他。 可是这些,颜书衡并不知道。 他自觉是颜家罪人,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儿,恨不得浑浑噩噩过完鬼生,忘却一切。 他拖了这么多年,才敢走到顾又笙的面前,求的还不是沉冤昭雪,而是落叶归根。 他的尸身,被颜书卿葬在连阳城,而他所求,求魂归故里,能与父亲拜别。 颜书衡年轻时浪荡不羁,颇有几分桀骜,如今却是胆小怯弱的。 他甚至没想过要现身于其他家人面前,只想托顾又笙寻找机会,让他可以见见颜老太爷。 能与父亲一见,也算是圆满。 颜书衡的一生,不过荒唐二字,早该结束。 顾又笙有时不禁感慨,大部分的鬼怪都有着极大的怨恨或者记挂,而颜书衡这般虚妄度日的,只在极少数。 她不知道小舅公这样的,到底为什么能成鬼怪,只能叹一句天意难测。 第82章 太爷 颜老太爷居住的地方,很幽静,来往的下人少之又少,好似遗世独立般。 颜大夫人忙了一会,又到了芷梧院,亲自带着颜书卿等人去颜老太爷的屋子。 他们到的时候,颜老太爷正坐在桌边。 他一头白发,满脸褶皱,但是人看着还挺精神。 见到颜大夫人后边跟着的人,他缓缓站了起来。 “老太爷,二姑回家了。” 颜大夫人声音愉悦,将颜书卿搀着走近。 颜书卿几年不见自己的父亲,眼眶瞬间便是一红。 “父亲,女儿不孝,多年不曾回府看望你了。” 颜老太爷扶了她一把,没有让她下跪。 “你都是个老太婆了,跪什么跪,没得扭了腰。” 颜老太爷说话很不客气,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颜书卿收回眼泪,如同儿时一般撒娇:“哪有父亲这般说自家女儿的。” 顾又笙噎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宫大壮的毒嘴是从颜老太爷这里传承来的。 宫媛也是一惊,颜老太爷是大楚响当当的人物,她一直很是钦佩,没想到老太爷开口如此……呃,如此直率。 “你看看你,宫家那王八羔子是没把你照顾好啊,你都老得要赶上老子了。” 颜老太爷再次语出惊人。 颜书卿与颜大夫人习以为常,一旁的金嬷嬷笑着插了一句:“老爷啊,小姐看着明明像是您的孙女呢。” 金嬷嬷早在颜书卿出嫁的时候就改了称呼,如今却不自觉换回了以前的。 “金凤啊。”颜老太爷看了看她,“你这丫头比你家小姐还老得厉害啊,我怎么记得你比书卿还要小上两岁呢。” 金嬷嬷噗嗤笑出声来:“奴婢和小姐都还年轻呢,老爷也年轻着呢。” 颜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后边跟着的几个。 “这几个是宫家的孩子吧,上前来老太爷看看。” 颜老太爷招了招手,熊一般的宫大壮第一个上前。 “老太爷,我是大壮。” 颜老太爷一把抹开:“你这个熊孩子,我能不认识?怎么长的,壮成了如今这模样,你是一个人把宫家的米粮都吃了呢?我看你都快把老子的屋顶戳穿了。” 宫大壮仰头望了望,憨笑着退开。 宫媛先一步行礼,乖巧地笑着:“老太爷,我是宫媛,祖母的嫡孙女。” 颜老太爷看着她笑:“长得与你祖母有些像,不错不错。” 宫媛的嘴角咧得更开,偷偷挑衅地扫了眼顾又笙,她才是跟祖母最亲的呢。 顾又笙没理她,对着颜老太爷行了礼:“老太爷,晚辈顾又笙。” “父亲,是笙笙,宫玥那丫头的孩子。” “你当我傻了,这孩子生下来那会我还抱过。好孩子,你姐姐呢,没有一起来吗?” 颜老太爷没理颜书卿,踱步到了顾又笙的面前,他的身子有些佝偻,但走路却还很稳当。 顾又笙笑盈盈地:“老太爷见谅,姐姐有公务在身,此次没有一起来。” 颜老太爷点点头,顾晏之的勘验之名,在金锣城也是响当当的。 “你们姐妹出色,老太爷也是为你们高兴的。” 想到顾家姐妹经历坎坷,颜老太爷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却害得他们父女有家归不得,顾宣那小子的儿子,不太行啊。 顾家第一任家主顾宣,与颜老太爷是生死之交,可惜顾宣的儿子,也就是顾明的父亲顾衡,是个有些凉薄的,长子出事,他为了保全顾家,便弃了长子。 如今顾家的当家人,是顾明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城,勘验之术远远不及顾明,顾家在他手中,也不过混个守成罢了。 可惜了,同他一辈的那些好友们,都不在了,他再看不过顾衡,也不能插手人家的家事。 宫媛偷偷瞪了眼顾又笙,哼,老太爷居然也对她多些照顾,气死了,明明她才是祖母嫡亲的孙女。 “你们下去玩吧,我与老太爷说些话。” 颜书卿想念父亲,想与他单独叙话,便打发了几个小辈。 颜大夫人笑道:“那孙媳也先下去了,正好去找找如珍、如宝,让她们来见见姐妹。” 颜老太爷应了一声。 宫媛有些不愿意,颜老太爷年轻时白手起家的故事,她很想听他亲口说说呢。 “是。” 可是顾又笙与宫大壮已经应声出去,她也只能跟在后头离开。 金嬷嬷也退了出去,守在门边。 待稍走远些,宫媛就爆发了。 “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祖母的亲孙女呢,个个都对你多看一眼,你怎么那么爱出风头?” 青鸟吓了一跳,拽了拽宫媛的袖子。 顾又笙无语,对于宫媛的小肚鸡肠见怪不怪。 宫大壮认真地想了想,憨憨地回答:“笙笙长得比你好看,别人多看一眼,难道不是应该的?” 宫媛气得一拳打在宫大壮的手臂上,宫大壮长得结实,身子硬邦邦跟石块一样,宫媛痛得呼出了声。 “你这个大笨熊,怎么身体硬得像块石头?” 宫大壮一点不觉得疼,宫媛那小胳膊小腿的,一拳过来跟挠痒痒似的。 “晏之说了,我这是结实。习武之人才能这般强健,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是不懂的。” 宫大壮举了举自己粗壮有力的手臂,显摆了一下肌肉。 “我……我才不是小女子。” 宫媛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宫大壮不屑地觑了一眼,亮出了自己的拳头。 两相对比,宫媛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本来就是姑娘家,就该瘦弱些的,要是跟这傻乎乎的三哥一般健壮,岂不是难看死了。 “哼,顾又笙,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一副高傲模样,我们现在在颜家做客呢,你可别惹了颜家其他姐妹,让祖母难做。” 宫媛仰着下巴,像是长辈一般教导着。 顾又笙看她这副模样,直接双眼一白。 这人是病得愈发严重了,到底是想夸自己好看,还是嫌弃自己高傲呢? 招惹别人的事,从来只有宫媛自己会做吧。 “拉倒吧,宫媛,只有你这么刁蛮的才会惹事。” 挖心人宫大壮嫌弃道。 宫媛的脸涨得通红:“好啊,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太过分了,我等下一定要告诉祖母,让她给我做主。” 面对宫媛的无理取闹,宫大壮与顾又笙都很是习惯。 刚过来的颜家姐妹却以为几人闹了别扭,赶紧过来劝和。 “媛儿妹妹,笙笙妹妹,大壮哥哥。” 颜如珍叫唤着,与妹妹颜如宝加快了步伐。 她们过来看老太爷,恰好遇到颜大夫人,才知道宫家的人已经到了。 有外人过来,宫媛瞬间收敛了怒气。 来的是一对双生姐妹,长相一模一样,清秀雅致,与颜大夫人有些像。 宫媛露出笑容:“是如珍、如宝两位姐姐吧,姐姐们有礼了。” 顾又笙跟着行了礼。 颜如珍与颜如宝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两边互相打了招呼。 见宫媛他们面色如常,颜家姐妹便也没再问之前的不快。 “大壮哥哥,好几年不见,你如今长得好高啊。” 颜如宝仰着头看宫大壮,几年前宫大壮的个子也高,但不如现在这般,高得有些离谱。 宫大壮憨厚地傻笑:“是啊,我这几年又长了些。” 颜如珍惊艳于顾又笙的美貌,这时才看向宫大壮。 他如同一棵大树般,高高地立在那。 颜如珍之前便觉得三人远远站着,身高相差甚远,如今近看,才愈发觉得宫大壮果然高壮结实,他这身子要是不小心摔了跤,地上都得压出个坑吧。 “大壮哥哥看着跟以前一般,就是高了些,两位妹妹却是第一次见。这几日趁着寿宴还没开始,不如跟着我和妹妹,先好好在金锣城游玩一番吧?” 颜如珍亲切地拉起宫媛与顾又笙的手。 顾又笙的手指纤细白皙,却不如宫媛的嫩滑,颜如珍心思细,愣了一瞬,怎么笙笙妹妹这手像是常干活的? 她没有说破,只笑着对宫大壮也说:“到时候大壮哥哥陪着我们,心里想想就觉着安全得很。” 宫大壮会武艺,长得又高大,看着比一般的侍卫可靠许多。 他习惯性傻乎乎地笑:“我一定护好几位妹妹。” 晏之说了,男人最基本的本事,就是能护好看重的姑娘。 他还没有看重的姑娘,但是护好自家妹妹也是应该的。 想到顾晏之,宫大壮的笑容更深。 晏之一定会夸他的,毕竟他是如此地得人信赖啊。 颜如珍性子温和,待人周到;颜如宝性子活泼,说话直率;顾又笙话不多,但是个温柔的;宫媛有些孩子气,却也不难相处;宫大壮更是个大憨憨,几人很快熟悉起来。 因为有外人在,宫媛也没有再对顾又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听着颜家姐妹对金锣城的描述,满脸压不住的期待之色。 第83章 期盼 这时,颜书卿与颜老太爷在房里,也没有聊什么大事,只是叙了家常,说了说这些年的情况。 颜书卿主动提及颜书衡。 “书衡那里,我也有时常去祭拜,父亲放心。” 颜老太爷的眼神暗了暗:“祭拜个腿,那个不孝子,让他在地底下发烂好了。” 颜书卿知道父亲嘴硬心软,不想再多说颜书衡的事情,惹了父亲心忧。 “这么多年,书衡恐怕早就投胎转世,父亲也别再记恨了。” “记恨个鬼,格老子的狗杂种……真是个不争气的。” 颜老太爷没有继续说下去。 “父亲骂他狗杂种,不就是在骂自己吗?” 颜老太爷语塞,却不好解释自己不是在骂颜书衡。 颜书卿:“对了,这一次带笙笙来,也是为了她们姐妹的婚事。父亲也知道,顾家早就不管他们父女,顾家不要她们,我宫家稀罕,父亲可一定帮帮我,给她们找门好亲事,气死那顾衡和他的继室。” 顾明是顾衡的原配所生,可那程氏是个短命的,后来顾衡又娶了现在的妻子薛氏,生了嫡次子顾城,也是因此,当年他才会那么果断地,弃了自己的长子,毕竟还有次子可以继承家业。 “顾衡那混小子,是个胆小怕事的,一点不像他父亲。十二年了,你还看不清嘛,顾家姐妹的婚事早就该自己捏着做主。” 顾明出事,顾衡将他连夜赶出顾家,如此做派,别说顾明父女,就是旁观者都觉得心寒。 颜老太爷念在他还派了人护送,没有冲到京城去揍他,但是这么多年,对他这个晚辈还是很失望的。 顾宣当年是个多么出众的人物,怎么生了这么个龟儿子,徐甄也是个顶厉害的啊,怎么这两人的孩子是个那么没用的? “好歹也是姓顾,我以为等到她们姐妹及笄,京城那边总要有表示的,可是这都过了三年了,京城顾家还是一个屁都不放。哼,还不如让她们随了我姓宫呢。” “你傻啦,随你不是应该姓颜?” 亲生父亲的吐槽,颜书卿无力辩驳。 “姓颜自然是更好的福气。” 颜书卿讨好道。 颜老太爷甩甩手:“姓什么不用管,反正这婚事你给张罗了,要是落到顾家手里,那薛氏也不是她们的亲祖母,能有个什么好的?” “我也是想着,顾家好歹在京城,在官场,能选的儿郎更好些。” “好你个头,你个脑子老傻了,人家嫡亲孙女的年纪也到了,好的儿郎轮得到你那俩外孙女?”颜老太爷斜了她一眼,“就在我寿宴上好好挑一挑,这一次你大哥办得跟我的丧事一般隆重,来的人多,慢慢选。” “父亲,你怎么老是咒自己?” “我都九十了,进棺材是早晚的事。” 唯有一事,为之努力了七十一年,这么多年,日日期盼,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些老不死的都去了,只留他一人还等着。 有生之年,若是那事能成,他死了也是含笑九泉,有颜面去地底下见那些老伙伴。 “父亲!” 颜书卿不满地叫唤。 颜老太爷认真想了想:“我那几个老伙伴的后生都会来,京城也有些官家子弟,只是我的意思,京城是非之地,最好还是不要考虑。” 虽然如今齐皇后不再针对顾明,可谁知道若顾家姐妹回京,齐家会不会不做人呢? “父亲是说,雷家堡和柳月庄的?” 颜老太爷有几个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其中最亲近的,便是北边的雷家堡和南边的柳月庄。 雷家堡和柳月庄都是江湖中人,晏之倒是可以,但笙笙如此娇弱,还是算了。 “他们两家最放心,后辈有不错的人选,家风也正。其他的,你就自己看吧。” 颜老太爷没有关心过儿女婚事,对于后辈的情况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记得老伙伴家里有几个出色的晚辈,至于婚配没有,他还真记不清楚。 “父亲放心,我会细细看的。” 颜书卿决定,之后再找颜大夫人好好聊一聊,她那一对女儿也正是年纪,这些年她应该有在留意合适的男子。 第84章 游玩 第二日一早,颜家姐妹便带着顾又笙三人,去了金锣城最热闹的市集。 市集上有好多异族之物,很是新奇。 宫媛看得眼都移不开,便也没空再去找顾又笙的麻烦。 宫大壮对逛街没什么兴趣,不过他是负责保护妹妹们的,于是紧紧跟着她们,寸步不离。 有卖糖葫芦的货郎走过。 宫大壮个子高,随手抓了几串。 粗声粗气地问着:“多少钱?” 那货郎只觉得头顶一片暗影。 “呃,两,两文钱一串。” 宫大壮点点头,去掏铜钱。 “哎,是不是多买能便宜些,京城的卖三文,可是买三串便宜些,才算我十文,你也便宜些吧,我要六串。” 笙笙与红豆两串,宫媛与青鸟两串,如珍、如宝两串,正好六串。 宫大壮塞了二十文钱给货郎,货郎傻傻地看着他。 红豆:你可闭嘴吧,表少爷。 宫大壮以为他不肯给自己算便宜些,急吼吼说了句:“买这么多还不能给便宜些嘛,你也太小气了。” 货郎咽了咽口水,一时被他说得分不清到底是谁傻。 红豆凑过来,从他手中拿走了八文钱,对着宫大壮轻声道:“表少爷,他说可以再便宜些呢,我们快走吧。” 宫大壮疑惑地挠头,那货郎有说话吗? 不过见货郎还是呆呆的模样,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宫大壮便抓着糖葫芦去了前边。 “笙笙,我买了你爱吃的。” 宫大壮很是公平地给各个妹妹,和她们的小丫鬟送了糖葫芦,颜家姐妹没有带丫鬟出来,宫大壮还窃喜自己省下一笔。 宫媛等人没有注意到之前的一幕,只接过东西,说笑着继续逛街。 顾又笙心想,下次表哥出门,还是让王一或者王二跟着吧,要不然被人卖了,还凑上去帮忙数钱呢。 红豆在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宫大壮:“表少爷啊,以后买东西这种活,就交给我们下人来做吧。” 省得又算不清银两被人骗了。 宫大壮不领情:“就你啊,拉倒吧,笙笙干的活比你还多呢。” 红豆:“哪有啊,小姐是自己喜欢下厨才干了些活,平日里可都是我照顾着,没让她做什么呢。” 红豆与绿豆自小与顾家姐妹一起长大,因着离开了京城,顾明也不是个讲究规矩的,所以顾家主仆处得不同于别家。 红豆自知,她与绿豆不比其他人家的丫鬟能干,可是她对小姐的忠心是没话说的啊,她怎么会让小姐去干活呢? 表少爷可真是个挖心人,说话就喜欢戳别人痛处,她自觉不是个靠谱的丫鬟,但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宫大壮啧啧两声:“笙笙什么都自己做,你能给她干什么活,备菜打下手?” 红豆气呼呼地踩了他一脚,不再搭理这个不知感激的表少爷,她明明是好心提醒,他居然按着自己的痛处戳,气死了。 改明儿她就去和颜家的下人好好学一学,一个丫鬟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顾又笙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动静,她也被吸引了,却不是因为眼前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对面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没看错吧? 应该不会有错,毕竟分别还不算太久。 可是谢令仪怎么会在这? 他身边跟着的侍卫倒不是谢九,按路程,谢九应该刚到京城。 那侍卫一脸好奇,正忙着在摊前把玩东西,偶尔侧身与谢令仪说上一两句。 是个容貌清秀的,看着倒不像是侍卫,反而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很是天真无害的模样。 顾又笙看到了他的正脸。 宫媛与颜家姐妹,正在一家首饰摊位前看东西,那首饰摊用料一般,但式样别致,难怪她们看得上眼。 顾又笙扫了一眼,迟疑片刻,想着还是去跟谢令仪打个招呼。 她正要抬脚,那边的谢令仪突然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她。 二人相距不远,一时却谁都没有动作。 谢五疑惑:“怎么了,主子,这玩意不好吗?” 他还想买回去送谢九呢。 谢五顺着谢令仪的视线望去,那边站着一名少女,纤弱温雅,姿容出众。 谢令仪意识到自己与顾又笙对视得有些久,他敛了心思,浅笑着走过去。 顾又笙待他走近,才发现他笑容浅淡,耳垂却是红的。 “顾姑娘,又见面了。” 走的时候,她说他们还会再见,没想到如此之快。 是顾又笙! 谢五双眼陡然亮起,掩不住的欣喜若狂,他早就想见识见识那通灵之术。 简直是苍天有眼,这次主子带了自己来金锣城贺寿,顾姑娘也这么巧来了。 是了,是了,顾姑娘的外祖母是颜老太爷的女儿,是该来的。 谢五笑得咧开了嘴,牙齿都露了出来,白晃晃的。 谢令仪眸色深深,暗涌之后,眼底又只剩下一贯的清冷。 顾又笙的肩膀放松下来,微笑着与谢令仪打了招呼。 “我随外祖母来参加老太爷的寿宴。” 日光顺着街边商铺的屋檐铺陈下来,细碎的光下,顾又笙抬起眼帘,眼含笑意,看向谢令仪。 目光直接,热烈。 谢令仪本欲脱口而出的寒暄戛然而止,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不知为何有种急促的焦虑感。 “顾又笙,这是谁,你怎么随意与外男搭话?” 宫媛原本正忙着和颜家姐妹选首饰,转首却瞥见顾又笙与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说话,赶紧两三步跑过来斥责。 可逮着机会了。 谢令仪脑中绷着的弦一松,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来得正好,他避开顾又笙的眼神,转首看向来人。 宫媛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倏然停住。 顾又笙面前这男子,神清骨秀,修长挺拔,长得像是仙人一般好看。 宫媛红了脸,看着他有些收不回眼。 这人也太好看了吧! 颜家姐妹跟在后面过来,见到谢令仪也是一愣。 宫大壮与红豆这时也跟了上来,他们都认识谢令仪,却不好说是如何识得的,便站在一边暂时没出声。 “这是谢公子,表哥的朋友。” 顾又笙甩锅,顺便给宫大壮递了个眼神。 宫大壮迷迷瞪瞪地挠头,红豆在他腰后捏了一下,他肌肉结实,虽然不痛却也回了神。 “啊,是是是。”宫大壮恍然大悟,“这不是我的朋友吗?” 他吃惊地叫着,上前拍了拍谢令仪的肩膀以示相熟。 这大个子果真力气很大,谢令仪被他拍得暗暗咬了牙。 若是个普通人,恐怕这大个一掌下来就得飞出去。 宫媛狐疑地看着他们:“三哥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我都没见过?” 宫大壮的交际圈简单,宫媛可从没见过如此出色的公子。 宫大壮脱口而出:“就是这一次去京城认识的。” 这话确实是真话。 宫媛信了,这么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看着就像是京城人士啊。 “谢公子。” 颜家两姐妹行了礼,她们与谢令仪曾见过一面。 “两位姐姐也认识?” 宫媛怔了怔,合着就她不认识这人? 颜如珍微微红了脸,颜如宝在一边解释说:“谢公子是谢首辅家的公子,也是哥哥的朋友,我们以前见过一面。” 哥哥曾离家出走,想跑去军营从军,偏偏运气不好半途遇上了强盗,好在被谢公子救下。 谢公子将人送了回来,二人也因为此次相遇成为朋友。 谢令仪如此出色的外貌,颜家姐妹即便只是两三年前见过一次,也未曾忘记。 更何况,那时的他,更是耀眼。 盔甲在身,杀伐英勇,烨然若神人。 宫媛张大了嘴,首辅家的公子啊,那是多大的官? 一听就很厉害啊,宫媛看着谢令仪的眼神更加炙热。 谢令仪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 颜如珍红着脸开口:“谢公子此次,可是来参加老太爷的寿宴?” 她以为是哥哥邀请谢公子过来的。 谢令仪声线清寒:“是的。” 他没说,自己是受父亲之命而来。 谢家祖上,与颜老太爷很有些缘分。 颜老太爷颜金铭,年轻的时候,曾是谢家那位战神的麾下。 谢家三代都是文官,祖上是南临府大世家谢氏一族。 谢令仪的曾祖父谢无涯与兄长谢无归,便出自南临谢氏的一支旁系。 只是谢家这两兄弟与家里的关系并不好,父亲是个宠妾灭妻的,二人年少时离开家族后,便凭自己的本事闯荡。 如今京城谢家,虽然没有自立门户,但是与南临府谢氏的关系,并不亲近。 谢无归从武,战绩斐然,当年是大楚的风云人物。 可惜战神谢无归在二十五岁那年,便战死沙场,未曾婚配,未留子嗣,孑然一身。 是以,自曾祖父谢无涯那一代开始,谢家便十分排斥家中孩子习武从军。 谢令仪十五岁去了战场,去年被父亲逼迫回了京城,这么几年的从军生涯,已是十分的不易。 第85章 相遇 几人都相识,便找了间茶楼坐下。 谢五兴奋不已,一直按耐不住地打量顾又笙。 这可是活生生的通灵师啊,真能见到鬼吗? 啊,好想见一见。 谢五跟在谢令仪后头,拳头紧紧握着,克制着自己的亢奋。 坐下后,宫媛才后知后觉地问顾又笙:“可是谢公子是三哥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你怎么认得,你又没去京城?” 红豆顿觉背上一凉,这位娇小姐什么时候开始用脑子了? 宫大壮也好奇地看向了顾又笙,似乎在问,是啊,你是怎么认识的。 顾又笙心中冷笑,表哥能不能有点做哥哥的担待,这时候不是应该挺身而出,替她解释嘛,还看着她做什么? 谢令仪放在膝上的指节蜷缩了一下,他说道:“是我曾见过顾姑娘,便打了招呼,冒昧了。” 宫媛本想再问,他是什么时候见的顾又笙,可是谢令仪肃杀冷冽的模样,她咽了咽口水,没敢再说。 颜如珍打圆场:“谢公子是何时到的金锣城,哥哥知道吗?” 谢令仪:“我刚到两日,与如翡见过一面了。” 颜如翡本想接他到颜府小住,他拒绝了。 颜如珍心里暗怪哥哥口风紧,在家丝毫没有提起过谢公子的事情。 颜如宝明白姐姐对谢公子的心思,姐姐端庄怕羞,便由她来问吧。 “母亲最近在为哥哥相看婚事,哥哥恐怕也有些忙,若是没有招待好谢公子,希望公子不要见怪啊。谢公子比哥哥小,应该还不用烦这个事吧?” 女孩子去问男子的婚配本不太合适,不过颜如宝问得自然,好像话家常一般,其他人也就没觉得太过突兀。 谢五见惯了京城的狂蜂浪蝶,这种小伎俩压根不放眼里。 谢令仪只淡淡回道:“没有。” 颜如宝看了颜如珍一眼,二人双生,心有灵犀,颜如珍的脸更红了些。 谢公子还未婚配,她们是知道的,但是却不知,他有没有谈婚论嫁的对象。 颜如珍太过娇羞,别说顾又笙,就是宫媛也看出了不对。 宫媛咬了咬牙,有些不快。 不过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也是正常的。 宫媛笑得天真可爱,声音娇滴滴地:“我们第一次来金锣城玩,不如谢公子也一起吧?” 宫大壮抖了抖,摸着胳膊上的汗毛道:“宫媛啊,你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娘们唧唧的,惊得我一身汗。” 宫媛依旧笑看着谢令仪,目不转睛,脚却在桌下狠狠踩了宫大壮。 宫大壮闭上了嘴。 行吧,他懂了,宫媛看那谢公子的眼神,跟见了骨头的狗是一样的。 谢令仪本要拒绝,但是另一边顾又笙的眼神,也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双眼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璀璨,他一下就读懂了。 这是想让他应下的意思。 谢令仪的舌头打了个转,收回了嘴里的不字:“好。” 谢五在一旁站着,看得清清楚楚。 颜如珍低着头,但是唇角的笑意掩不住,宫媛得意地瞟了瞟顾又笙,顾又笙浅笑着视若无睹。 好一出戏! 谢五脑中浮想联翩,将三女一男,姐妹争宠的故事编织得逐渐饱满起来。 谢令仪:你们速速放弃! 颜如珍:公子,我是真心的啊。 宫媛:公子,看看我,看看我,我对你痴心一片啊。 顾又笙:只准看我,否则…… 谢五歪了歪脑袋。 否则放鬼杀你? 颜家姐妹听到谢令仪应下,便说起很多金锣城景色好,或者有意思的去处。 谢五走了神,沉浸在自己编写的故事情节中,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见原本娇羞的颜如珍,嘴巴一闭一合,说个不停。 谢令仪有些无措,因为此次相见,不知为何,顾又笙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同,那双比他还冷的眸中,有打量、有亲昵、有挂念,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 所以谢家主仆一致,对于颜如珍的讲解,基本没怎么过耳。 “日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那湖边逛逛?” 颜如珍忍着羞涩,抬眼看向谢令仪。 谢令仪正怔忪地望着顾又笙。 颜如珍随着他的视线落去,顾又笙看着他的眼神,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好似自己一般,是女儿家难言的情思。 陌生,是因为又不同于自己,她看谢令仪的眼神,更加复杂、热烈。 谢五终于回了神,自家主子正与顾姑娘“痴情相望”,这是个什么情况? 谢五掩唇咳嗽两声。 谢令仪与顾又笙回神,一同望向了颜如珍。 一瞬间,二人的面孔竟出奇地相似。 颜如珍愕然之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如我们去灵子湖逛逛?” 灵子湖在金锣城最有名的寺庙灵音寺中,那边风景优美,湖边还有棵有名的姻缘树,是金锣城的一大特色。 据闻,在姻缘树下许诺的伴侣,会得神灵庇佑,相伴一生。 颜如珍想去那里,也是有私心的。 虽然谢公子的身世,并不是颜家可以高攀的,但是她对他一见钟情,未曾有变。 谢令仪与顾又笙视线交叠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是颜如珍敏感,已经察觉到二人之间,有些不同于他人的熟稔。 谢公子淡漠,曾经她以报答哥哥的救命之恩为由,想要邀请他一游金锣城,却被拒绝。 哥哥说过谢公子家风严谨,是不会与女子过于亲近的,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可是他此次,却欣然应下,他看笙笙的眼神…… 若是因为大壮哥哥,怎么坐着有一刻钟,也不曾见他们二人有何对话?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敏感的,更何况还是对着自己中意的人。 颜如珍不动声色,却开始细细观察起顾又笙与谢令仪。 第86章 姻缘 “是啊,灵子湖边上的姻缘树可有名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颜如宝劝着。 一定要多给姐姐制造一些机会接近谢公子啊。 此次寿宴,母亲也要帮她们姐妹相看婚事,她没有心上人,希望姐姐可以嫁得如意郎君吧。 “姻缘树,那好那好。”宫大壮听到这里,眼内似有一团火在烧,极其地热烈,“晏之也到了年纪了,我去替她求一个好儿郎。” 顾又笙与红豆同时一言难尽地斜了他一眼,这话要是让顾晏之听到,准保她冷笑着说一个字,打。 宫大壮人高马大,武艺却远不及绿豆,他被绿豆按着打的场面太过常见。 宫大壮却以为,顾又笙是不满自己只想着顾晏之没有管她,便多解释了一句:“笙笙啊,不是表哥不替你想,只是那徐公子很是不错,祖母让你再考虑考虑呢,而且人家徐公子都在城里买好宅子了,不就等着你点头嫁过去嘛。晏之就不同了,你知道的。” 宫大壮难以启齿地朝着顾又笙扬了扬下巴。 顾又笙面容一僵,真想学姐姐说一个字,打! 宫媛在一边咋咋呼呼:“什么徐公子,是上次那个秀才?顾又笙你真的要嫁给他?” 虽然也算出色吧,可是毕竟只是个小商户。 宫媛一言难尽地撇嘴,顾又笙的眼光不太行啊。 顾又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成了话题人物,抿了抿唇:“徐公子……” 总不能说人家坏话,毕竟才见了一面,何况人家也算是个端方君子。 “徐公子人品出众,我就不高攀了。” 顾又笙踩了自己。 宫大壮信以为真:“笙笙,话不能这么说啊。你这年轻貌美的,虽然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不爱读书,不爱女红,做菜难吃得要死,不比晏之厉害,不比晏之威武,不比晏之……” 红豆在他身后敲了敲他的背,轻声提醒:“表少爷,这话不中听呢。” 宫大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原是想安慰顾又笙来着,唉,真是张笨嘴。 “不是啊,笙笙,表哥的意思是,虽然晏之……不不不,跟晏之没关系。就是你很好啊,配那徐公子有什么高攀不上的?” 对面的谢令仪听得一脸趣味,虽然没笑,但是顾又笙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深深地嘲笑。 顾又笙的视线落在宫大壮脸上,这个铁憨憨正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 表哥这个挖心人,算了。 顾又笙握着的拳头松开,要是跟这个傻表哥计较,她一天到晚只要生气就行了。 “表少爷,大庭广众的,就不要谈论姑娘家的婚事了吧?” 红豆在后边揪他。 宫大壮挠了挠,有点痒。 “嗯,不错,不合适。” 谢令仪的声音温和下来,还有了些笑意:“那我们就去湖边走走吧。” 顾又笙抬眼,正好撞上他含笑的目光。 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恼意,他果然在嘲笑她! 顾又笙气愤的眼神看在颜如珍眼里,跟娇嗔一般,谢令仪眉眼都是笑意,哪还有一丝冷漠。 颜如珍捏了捏衣袖,挤出笑脸:“那我们坐马车过去吧,这里到灵子湖还有一段距离。” 她们出门的时候,只驾了一辆马车,如今加上谢令仪主仆,却有些挤。 而且他毕竟是外男,虽然大楚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苛,但总是不好。 “谢公子,我让人再备一辆马车吧。” 颜如珍说着,想要叫小二过来。 她们之所以出门没带下人,也是因为金锣城大半产业都是自家的。 如今这家茶馆,便是其一。 谢令仪:“不用了,颜姑娘,我们自己有马车。” “属下马上就回来。” 谢五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颜如珍因他看着自己说话,脸不自觉更红了些,手上的袖子也更皱了些。 “嗯。” 她声若蚊蝇。 …… 一行人分了两辆马车,出发了。 宫大壮不愿意和女孩们挤一车,来时便是坐在车夫旁边的,现下去了谢令仪的马车里。 宫媛与颜如宝说了一路的话,颜如珍异于往常,很是沉默。 顾又笙倒是一贯话少,也不显得突兀。 红豆与青鸟坐在门边,安静地不说话。 其实她们关系不错,虽然宫媛总爱找顾又笙的麻烦。 只是她们刚才站着,对一桌人的往来看得更清楚些,也都意识到了颜如珍对谢令仪的不同,以及顾又笙与谢令仪之间的不同。 青鸟没说话,眼睛却向着红豆暗暗眨了眨。 这是在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红豆努努嘴,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明明单独看自家小姐与谢公子还挺正常的,怎么今日显得如此奇怪,唉。 大概是颜如珍小姐的喜欢太明显,对于谢公子又太过小心客气,显得她家小姐与谢公子的相熟,就有些怪了吧。 明明小姐也没做什么啊,怎么气氛怪怪的。 宫媛觉得没有什么不对的,在她看来,出众的儿郎大家都喜欢,那也是正常的。 虽然顾又笙事事压自己一头,但看她跟那出色的谢公子,比颜家姐姐更亲近些,宫媛心里反而还有些隐隐的得意。 颜如宝与颜如珍是双生姐妹,之前便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姐姐对于笙笙的态度变得格外冷淡,甚至连带对着宫媛,也没有了之前的热情。 颜如宝只能不停地跟宫媛说着话,以避免场面太过冷清尴尬。 颜如珍倒不是有心针对顾又笙,只是心里总是难受的。 她对谢令仪一见钟情,如今终于有机会再见,却发现他对笙笙妹妹更加亲和些,她心里有他,自然会因此吃味。 一时,颜如珍没办法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便沉默下来。 …… 灵子湖很快到了,此地果然如仙境一般。 清幽,湖如镜,树影婆娑。 有三三两两的人沿着湖走着,还有些小摊贩在湖边摆摊。 几人一眼就看到了一棵大树,上面缠着好些红布条,树下还有两三对伴侣,一看就知道是棵姻缘树。 宫媛拉着颜如宝,一蹦一跳地率先跑了过去。 姻缘树是一棵参天大树,枝叶茂密,树根粗壮。 宫媛跑到近前,便合上眼开始祈祷。 神树啊神树,请一定要赐予我一个如意郎君,我是连阳城的宫媛,可别认错了。 哦,对了,我还有一对不争气的姐姐,顾晏之和顾又笙,也请保佑她们嫁个好儿郎。 当然,比我的差一点,但还是个好儿郎就行。 宫媛扬着笑,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她的脸上,宫媛只觉得那是神树的恩赐,一定是神树同意了呢。 她傲娇地转过脸,对着顾又笙高声叫唤:“顾又笙,你走快点,别慢吞吞了,这里就你最需要好好求一求姻缘。” 顾又笙一噎。 谢谢操心了。 她的身后跟着青鸟和红豆,二人对视一眼,偷偷低笑着。 一边的宫大壮大声喊了回去:“宫媛,你先自己求着吧,笙笙还没有你需要呢,你这么刁蛮泼辣……” “闭嘴!” 宫媛叉腰,怒吼着。 第87章 香囊 二人斗了会嘴,颜如宝在旁边劝着。 颜如珍跟在谢令仪身边,默然不语。 她既紧张又害怕,所以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是,她又舍不得放弃跟他亲近的机会。 谢五守在马车边,没有过去,远远地看着。 主子的桃花,一如既往地盛放着呢。 有卖香囊的摊贩看了看眼前的一男二女,犹豫了下,叫卖道:“公子,看看我家的香囊吧,绣工细致,还是灵音寺祈过福的,送给女儿家最合适不过,求个平安,也求个好姻缘。” 虽然不知道究竟谁和谁才是一对,但是可以买两个,一人送一个啊。 谢令仪扫了一眼那摊子,香囊倒确实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绣工也精致。 他刚想看看顾又笙的意思,那边颜如珍已经拿了一个红色的。 “这绣工果然精巧,多少钱?” 颜如珍的耳朵红红的,佯装镇定地问着摊贩。 顾又笙原本在看树下的宫大壮和宫媛,听到颜如珍的声音,才往那香囊摊看去。 她挑了挑眉,果然是佛前祈祷过的,那些香囊上竟带着一丝灵气。 这灵音寺,好是难得。 刚才下了马车,她便感觉到,此处是难得的有灵之地,若能在此修行,必然事半功倍,不过她修的是鬼道,是与鬼怪打交道的,与此处并不合适。 青鸟推了推红豆,她们还跟在三人身后,没有过去姻缘树那里。 红豆压低了声音与她交谈。 “干嘛啊?” 青鸟的声音更轻:“二小姐怎么不拿一个?” 红豆想,我家小姐才不喜欢这些。 她话还没出口,只见顾又笙也走到了颜如珍的身边。 那摊贩正说着:“五十文一个,多买的话算你们便宜些。” 市面上的香囊大概几文钱到几十文不等,他卖得贵,但毕竟料子绣工都不错,而且还沾着灵气,很是难得。 顾又笙没觉得价贵难以接受。 这些钱,颜如珍更是不放在眼里,只是她有私心,希望是谢令仪买下来送她,只是一时也想不好该如何开口,便站着继续拿起其他的香囊打量,暂时没有说话。 摊贩机灵地说:“小姐们如此貌美,郎君不如买下送给她们吧。姻缘树下、灵音寺佛前祈过愿的香囊,一定会护佑着姑娘们的。” 顾又笙瞥了眼红豆,红豆立刻拿着荷包上前。 “小姐,你喜欢哪个?” 顾又笙看了眼红豆手中不算饱满的荷包,轻轻啧了下,然后朝着宫大壮招招手:“表哥,你们过来看看,我们买些东西。” 宫大壮与宫媛吵吵闹闹地过来,后面跟着劝架劝得有些疲惫的颜如宝。 颜如宝不懂,为何宫家兄妹如此会争吵,说不了三句就能叫嚣起来,她在一旁劝得好是心累。 “笙笙,你想买这个香囊吗?” 宫大壮一边问着,一边已经在掏钱。 宫媛见香囊精致,早就上前自己挑选。 她喜欢鲜艳的颜色,便挑走了颜如珍最早拿的那个红色的。 “三哥,我要这个,还有这个,这个。” 宫媛又拿了一个黄色和一个紫色的,然后将黄色的塞给青鸟。 “青鸟,这个适合你。” 青鸟今日穿的是一套鹅黄色的衣裙。 “多谢小姐。” 青鸟接下了黄色的香囊。 宫大壮大气地挥挥手:“买买买。” 他还帮红豆选了一个浅红色的。 “笙笙,你自己选一个,晏之……晏之会喜欢哪个啊,你给她选选。” 宫大壮一来,之前的旖旎瞬间变成了大采购,摊贩倒是乐得合不拢嘴。 颜如珍低眸咬着唇,脸色惨白如纸。 颜如宝暗暗用手肘顶了顶她,颜如珍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又笙选了一个月牙白的给自己,然后给顾晏之和绿豆,各挑了一个青色和浅粉的。 她的眼睛扫过一只墨色,绣着青竹的香囊。 看着就很适合谢令仪。 她伸出手去,另一边刚好也有一只手,落在这个香囊上。 是颜如珍。 顾又笙还没反应,颜如珍已经缩回了手。 顾又笙心头一跳,她应该也是为谢令仪选的。 她也收回了手。 颜如珍偏过脸去。 顾又笙顿了顿,指着香囊,对着谢令仪道:“谢公子,这香囊很适合你。” 谢令仪没想到,转了一圈,又转回到自己身上。 那边宫大壮与宫媛吵吵闹闹的,这边颜如珍、顾又笙等人,却是安安静静。 谢令仪的喉结滑动,掩唇咳嗽。 “多谢。” 摊贩早就机灵地将那个香囊,递到了谢令仪的面前。 谢令仪接了过来。 “此处灵气充裕,这是个好东西。” 顾又笙轻轻说了一句。 谢令仪回望着她,眼神专注。 通灵师都这么说了,想必确实是个好物,要不然多买一些带回去? 看在颜如珍眼里,那眼神好似情有独钟。 宫大壮在一旁豪爽地结账:“算我的,都算我的。” 宫大壮还替谢五拿了一个,算是感谢他们在京城对顾又笙的照顾。 摊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今日的收入够顶他好几日的。 五十文一个的香囊,毕竟还是贵价,买的人不算多,偶尔有富贵人家出手阔绰,才会买走一两个。 今日这些人,可是个个都带走了一个啊,甚至还有多买,带回去送人的。 几人终于走到了姻缘树下。 “喂,顾又笙,他们说系上红带子,姻缘树就能记得你,会赐给你一个好姻缘,我们一起去绑吧。” 宫媛叫嚷着,拉着顾又笙走向一边的摊位,那里放着许多红布条。 离开其他人有几步远,宫媛忙悄悄跟顾又笙咬耳朵。 “哎,你跟颜家姐姐怎么回事?你也喜欢那个谢公子?” 宫媛挤眉弄眼的。 顾又笙无语:“没有什么事啊。” 宫媛哼了一声:“你别骗我了,那谢公子的长相,就是你喜欢的,颜家姐姐的喜欢藏都藏不住,我们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你收敛点。” “收敛什么?” 顾又笙什么都没做。 “我是说你和谢公子保持点距离,要是真喜欢的话,等寿宴之后,再叫三哥邀请他去连阳城,你再接近不就好了。” 宫媛之前因为谢令仪与顾又笙更亲近些,还有些小得意,但后来很快想起,她们现在不在自家地盘上。 更何况,颜家姐姐待她们还是很友好的。 若是颜家姐姐是个不客气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顾又笙深深地看了眼宫媛。 宫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嘛,我说的难道不在理?咱们是来祝寿的,与颜家姐姐难得一见,你总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跟自家姐妹闹不快吧?” 顾又笙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啊,宫媛,你这脑袋里还装了点东西?” 她忍不住揪了揪宫媛的发髻。 宫媛生气地挥开:“干什么啊,弄乱我的头发,青鸟给我梳了好久的。” 顾又笙不再戏弄她,认真回道:“放心吧。” 谢令仪身份特别,颜如珍与他,可以说是毫无可能。 她虽然对谢令仪不一般,却不是颜如珍那般的心思,更别说什么为了一个男人,姐妹反目。 宫媛这脑瓜子,到底是看了多少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啊? 第88章 求佛 最终,在宫媛与宫大壮的念叨下,所有人都在姻缘树上挂了红布条。 他们沿着灵子湖逛了逛,然后进了灵音寺。 寺庙里更加幽静。 菩萨低眉。 顾又笙天生可通阴阳,走了鬼道,是从不拜佛的。 如今走进来,她倒还担心谢令仪,但或许是因为功德在身,他看去并无不妥。 颜如珍此时才算找回了心神,她温雅地笑着,问顾又笙:“笙笙妹妹可是不信佛,怎么不进去拜拜?” 外间,又只剩下顾又笙、谢令仪与颜如珍三人。 顾又笙与谢令仪是因为不信佛,颜如珍却是因为他们而留下。 寺庙里的大树郁郁葱葱,有习习凉风吹来,令人的心境也不由变得明快。 “是啊,惜福得福,知足便好。” 顾又笙与顾晏之一同长大,她的人生信条随了自己的姐姐。 干你屁事,干我屁事,别管闲事。 只是顾晏之后边还多了一条,碍事找打。 顾又笙不是不信佛,只是早有了自己的信仰。 那年,他们相遇,冥冥中,上天便给她定下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他说前路难行,让她保重。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不会难行,毕竟她只求一个平凡安稳。 可是父亲出事,一路的追杀,自己的无能,走散的无助,濒死的恐惧,姐姐的善意隐瞒,她一步一步,才发现原来上天只给了她一条道。 天生可通阴阳,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她胆小怕事,柔弱可欺,自小被鬼怪戏弄着,在惧怕中度日。 直到遇到他…… 那一个月本该是她一生中最明媚的日子,可惜父亲出了事。 逃亡一路,她才发现鬼怪不止欺她,还欺她的姐姐。 父亲在朝为官,为死者伸冤,自有正气护体,姐姐那时却还小,虽然见不到鬼怪,却总有些鬼怪闹出动静来吓唬她。 逃亡的路上,她才觉出端倪。 姐姐怕她伤心多想,便一直隐瞒着。 她们出生便没了母亲,姐姐从异世而来,于她,亦姐亦母,亦师亦友。 她恢复异能后,在连阳城大开杀戒,一同跟着她从京城而去的鬼怪,那些以欺负她为乐的鬼怪们,统统死在了溯洄伞的业火焚烧中。 那时的她还没开始修行,全凭天赋直觉,还有溯洄伞的帮助。 一战,成名。 连阳城的鬼怪们闻风而逃,那些有恶意的,再没敢来招惹。 最先接近她的,是老秦和颜书衡。 一个因为失忆,因为曝尸荒野,有求于她;一个因为血缘,因为长辈的责任,陪在身侧。 “笙笙妹妹无所求,心性阔达,真好。” 颜如珍羡慕地说了一句,她出身富贵,家人宠爱,本也没什么想求的。 除了…… 她的眼偷偷瞄着谢令仪,一见误终身,他便是她唯一的所求。 谢令仪很少陪女子闲逛,一直也没有多话,静静地做着旁听者。 可是颜如珍知道,他一直离着顾又笙近些,他看她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 他愿意同行,是因为顾又笙。 谢令仪与顾又笙的面上,都是云淡风轻,二人没有交谈,却说不出的和谐。 颜如珍走近了佛像,菩萨慈眉善目,高高在上。 她的心沉了,似有一块石头砸在水中,激起一片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颜如珍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她很快擦了。 唇角勾起,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又变回原先那个端庄文雅的颜家小姐。 她再没回头,走进了庙中,跟着其他人一起跪拜祈福。 愿我心上的人,能与他心上的人,长相厮守。 庙外,便只留下顾又笙与谢令仪,静静地站着。 清风拂面,他们的影子,好似比肩靠着。 …… 顾又笙有一个梦,反复梦了十二年。 她不知道是思念,还是他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她总会时不时地梦到他,在失落的时候,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在欢喜愉悦的时候…… 她走了鬼道,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着他的叮嘱。 他说,前路难行,保重。 他说,徐家祖训,虽千万人,吾往矣。 通灵之术,游走阴阳,便如逆水行舟而上。 她到连阳城的第一件事,是连夜读完了《徐氏古符集》,那里写着符咒的画法,写着溯洄伞的用处,写着许多鬼怪相关的种种。 她想,或许在接下《徐氏古符集》和溯洄伞的时候,她的命运,便已注定,而他,是否早就预料到了呢? 谢令仪来找老秦那日,她拿走镇魂,发现了他的身份。 当日,她便去了地府。 夺舍,是占用他人身体。 修为很高的鬼怪才能做到,可是反噬更重,她怕他不堪后果。 去到地府,她听地府官差说了另一种可能,便是转世。 不是投胎转世,是携着前世的记忆而转。 这样对于鬼怪没有反噬,反而他会如正常人一般,寿终正寝。 要达到这样的转世,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其一,他的修为极高,功德在身;其二,转世之人的躯体,需得与他有血缘关系,且是心甘情愿,正逢死期。 她想,应该是年弱多病的谢令仪离世的时候,将他的魂魄引入了躯体中,只是不知为何,他没了之前的记忆。 他从一个鬼王,变成了活人。 带着一身的鬼气与功德,却没了记忆。 她不知道,那一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是猜测,谢令仪是从八岁那年开始身体变好的,他转世而来,应该也是在那时。 那么,便也是十二年前。 他是否,也与当年的宫中旧事有所牵扯呢? 第89章 初见 夕阳西下,霞光倾泻满地。 风吹,叶落,有一道孤影斜长。 树底下抱膝哭泣的顾又笙后背一凉,顿觉出一种熟悉的阴森。 她的手用力地在另一只手臂上抠了抠,头埋地更低了些。 四周毫无动静,她暗暗惊心,咬着牙齿打着寒颤。 前面是一片森然冷气,比以往的更阴寒。 是之前那个鬼怪没走,还是又有哪个别的鬼怪想欺负她…… 顾又笙埋在膝间的脸,一片铁青。 过了好久,前边的阴气还是未曾散去。 她眼一横,愤然站起身来。 她的眼底洇湿,眼睛红红的,此刻正如一头小兽般瞪视着对面的鬼怪。 残阳的红光穿过枝叶落下,眼前的男子,白衣翩翩,颀长挺拔。 顾又笙擦了擦眼泪,脑中轰然作响,她看清了那鬼怪的容颜。 肌肤冷白,眸子漆黑如深渊一般,五官有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一身孤清,孤身而立的模样,好似孑然独立于世间。 如此孤冷出尘的男子,顾又笙未曾见过。 更何况,他身上那满满的鬼气,分明是个鬼怪。 顾又笙眨了眨眼,又擦了几下,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磅礴的鬼气之下,竟有着厚重的功德金光。 她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鬼怪,一时忘了恐惧,歪着脑袋打量起来。 “你……你真的是鬼怪吗?” 顾又笙面露惊诧,满满的好奇压在心头。 男子风姿斐然,闻言蹲了下来,与顾又笙平视着。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惊艳,看着有些懒洋洋地。 “是啊,我是鬼怪。” 他笑时,没了之前的冷酷,反而是清雅明朗的。 顾又笙懵懂地看他:“可是你身上的金光,你,难道你是传说中的鬼王?” 鬼怪魂力高深到一定的地步,若还有功德在身,便有机会成鬼王。 鬼王可化成人形,可不入轮回,甚至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也不会灰飞烟灭。 只不过,需要极高的修为和机缘,才能成。 顾又笙还没有见过。 男子的笑更深了些,他摸了摸顾又笙头上的小发髻:“你是徐甄的后人吧?” 问了却没想要她回答,他知道她的身世。 顾又笙听过徐甄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那男子又道:“你为什么哭呢?” 他的语气温和,笑容浅淡,不同于初见时那副疏离孤冷的模样。 顾又笙撅了撅嘴,庞大的委屈漫上心头。 “我……我怕,我不想见到鬼怪,我……他们都欺负我。” 顾又笙抹了抹流下的眼泪,扁着嘴说着自己的苦楚。 自打出生起,她便可见阴阳。 幼时不理解倒也还好,三岁左右了解了,自己能见的并不是常人所见,她便开始整日惶恐不安,后来鬼怪见她可欺,有些恶意的便始终徘徊在侧,以戏弄恐吓她为乐。 “哇……”顾又笙的哭声更大了些,“我好怕,我不想见到鬼……” 她全然忘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鬼怪。 而且,还是最厉害的那种。 男子的唇轻颤,他遮着自己的嘴掩去笑意。 倒是不好伤了小女娃的心,不可笑她。 顾又笙径自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鼻涕眼泪糊在了一块,周边那愈发阴凉的感觉才让她回了神。 顾又笙小小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红红的眼,小心翼翼地望向对面的男子。 他不会也是来欺负自己的吧? 男子弯眉笑着,他的手又落在了她头上的发髻上,抚摸着似在安慰。 不可揪人家的发髻啊,都哭得那般惨了。 顾又笙不禁被他吸引了注意,脸那般好看,手也那般好看,这真的是鬼怪,不是仙人吗?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串糖葫芦。 “给你吃,别怕,我不欺负你。” 男子温声安抚着。 顾又笙看着糖葫芦,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这个她可喜欢吃了,可是她上上次吃的时候,有个鬼怪突然出现,吓得她扔了糖葫芦就跑;上一次吃的时候,有个鬼怪故意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挂在了山楂上,吓得她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自那以后,她就再没敢吃过糖葫芦。 她犹豫着,没有接过。 男子柔声安抚:“这样吧,徐家有一个秘术,可以暂时封住你的通灵之术,不过只有一月之久,你若想……” “我想!” 顾又笙的声音响亮地像是在呐喊。 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要。 男子笑得温柔,却没有立刻给她施展什么秘术,而是将糖葫芦塞进她的手里。 顾又笙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好漂亮,纵是漫天星光,也不及。 她不知怎么的,就接过了糖葫芦,还张嘴咬下一口。 甜味之下,酸酸的味道袭来,顾又笙感动地有些想哭,她都好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 他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一把黑色的大伞和一本书。 “这是徐甄留下的《徐氏古符集》,我替她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吧,还有这把溯洄伞,是徐家的传承之物,也由你保管。” 他曾去过幽州,可是这几十年,徐家并没有天赋之人,眼前的女娃虽然不乐意有此天赋,却是实打实的天资过人。 这些东西留给她,徐甄应该会乐意的,她有了传人,也算是自己偿还了一点点,她的舍命之恩吧。 “鬼怪不易,若来日你想走另一条道了,切记徐家祖训,不可负此传承。” 男子缓缓说着,将伞和书递到她的手中。 她一手抓着糖葫芦,一手抓着书,将伞抱在了怀中。 那伞,比她的个头还要高一些,到她手里的时候,微微的红光一闪。 男子知道,那是溯洄伞认主的愉悦。 顾又笙疑惑:“徐家祖训是何?” 男子眸光温润:“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又笙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男子却在她的眉间画了什么。 “笙笙,前路难行,保重。” 男子的身影在眼前淡去,顾又笙看着暗下来的天,一时不知道是他走了,还是自己真的看不见鬼怪了。 “笙笙,你在哪,我验完尸了。” 远处,顾晏之的声音传来,她忙完了才发现一同来的妹妹不见了,赶紧大声叫唤。 顾又笙环顾四周,周边看不见任何鬼怪。 对了,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灿笑着跑向姐姐那边。 见不到鬼怪,真是太好了! 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只觉得这是自己最开心的一日。 她看不到,男子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目光柔和,看着她一步一步跑远。 男子的身后,跪了一只求饶的鬼怪,正是之前吓她、害她不敢动作,只能躲在树下大哭的那只。 “鬼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鬼怪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倒霉,不过日常戏弄,吓吓那个无用胆小的通灵师罢了,竟撞见了百年难遇的鬼王。 他感受到那磅礴鬼气的时候就想开溜,却被他隐了身形,下了禁制不得动弹。 他亲眼看见,他将杀鬼利器溯洄伞交给了那小女娃,还有徐家传承的古符集,那时候他就知道,以后这通灵师,再难欺凌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也没有以后了。 男子没有多说什么,一句警告也无。 顾又笙跑远后,他便扬了一把业火,将那欺负她的鬼怪焚烧殆尽。 顾宣与徐甄的后人,他既然遇到了,便由不得别的鬼怪来欺。 更何况那女娃,扎了两个小揪揪,白嫩可爱,甚得他心。 若是他身前成婚生子,女儿也该这般讨喜吧。 啧。 第90章 寿宴 颜金铭九十大寿,不只是颜家的大事,也是金锣城的大事。 来颜家贺寿的,天南地北。 有从商的,有做官的,还有江湖中人。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大世家,北边的雷家堡,南边的柳月庄,都派了嫡系,送来了大礼。 寿宴铺张、奢靡,很是彰显了一番大楚首富的气派。 宫家富贵,宫媛却还是忍不住为之咋舌。 此次大办,是颜书渊的主意,一来是为贺父亲高寿;二来,也是为了将家业正式交到第三代手中。 颜书渊的年纪也不小,早几年便起了退隐的心思,只是家大业大,花费了几年时间才交到儿子手里。 好在颜润之夫妇都是能顶事的。 这一日,顾又笙等人才第一次见到颜书渊的妻子。 颜老太爷有一个儿子很早就出家了,这一次寿宴,并没有回来。 顾又笙能看出,颜老太爷是有些失望的。 年纪大了,总是希望子孙绕膝的。 顾又笙想到近日叹息不止的颜书衡,心里沉甸甸的。 寿宴过后,她便要处理这位舅公的事。 外祖母若知道她的异能,会不会受惊呢? 顾又笙茫然地抬眼去望,并没有见到颜书卿,反而与谢令仪对上了视线。 他朝着自己笑了笑。 顾又笙跟着傻笑了下。 谢令仪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却不便过去问询。 “笙笙。” 颜书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又笙回头:“外祖母。” 宫媛正跟在颜书卿后头,噘着嘴巴不知道又是谁惹了她不快。 颜书卿拉过顾又笙的手:“走,你颜家舅母之前说了几个出色的儿郎,你随外祖母去见见。” 顾又笙没想到外祖母过来是为了这个。 “那柳端端是柳月庄柳三爷的长子,长得一表人才,还有那雷旭勤,与你同岁,但性子稳重,是雷家堡雷二爷的独子……” 没等顾又笙开口,颜书卿已经拉着她往另一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喜滋滋地介绍着。 宫媛跟在一边,对她翻白眼。 哼,祖母就是偏心,什么好的都只想着留给顾又笙姐妹,明明她也及笄,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三人在人群中挤过,走到了后头的小花园里。 那边的凉亭,颜家姐妹、颜大夫人都在,还有其他的女眷和几名年轻的男子。 宫大壮竟然也在。 颜书卿理了理顾又笙的衣服,让她跟在自己后头。 她带着孙女和外孙女,喜盈盈地走进了亭子。 颜大夫人满面春风:“二姑来了,这是我家二姑的小辈。笙笙,媛儿,过来和几位哥哥,还有姐妹们见见,他们的长辈都是老太爷的生死之交,你们年轻人啊,也要多认识认识。” 那几名男子,分别是雷旭勤、柳端端、洛霆,还有颜如翡、颜润丰。 颜如翡是颜大夫人的长子,洛霆是禁卫军首领洛震的弟弟,而颜润丰…… 顾又笙还是第一次见他。 他便是颜书衡的独子,到了今日,他才与母亲童氏来了颜府,所以前几日未曾见过。 不同于颜书衡有些畏畏缩缩的,颜润丰看着就是个端方君子,一丝不苟,严谨较真的模样。 顾又笙暗暗打量,坐下听人说话时,也对他多了些关注。 宫媛与颜如宝都是性子活泼的,颜大夫人与颜书卿走后,她们很快与其他几人聊到了一起。 除了她们,还有一名年轻的少女,是柳端端的妹妹柳圆圆,她性格爽快,跟雷家堡与洛家更熟悉些,便有意无意地替这几位世家哥哥,还有自己的哥哥说着好话。 她清楚,虽然说着是年轻孩子聚一聚,但是很明显,宫家的姑娘和颜家的姑娘都到了婚配的年纪,还有……也包括她自己。 几家关系亲近,老祖宗都是与颜老太爷从一个军中出来的,情谊深厚,想结姻缘再正常不过。 顾又笙恬淡安静,只是听着他们说话。 柳端端见她一直不说话,怕她觉得被冷落,便主动开口问她:“笙笙妹妹这几日可一同游了金锣城?听你们说来甚是有趣,早知就早些过来。” 他与柳家其他人,路上有所耽搁,是昨日才到的金锣城。 顾又笙看他,浅笑:“游了,寿宴后,柳大哥和圆圆妹妹可以再看看,金锣城繁华热闹,有意思着呢。” “那我也去凑个热闹。” 雷旭勤笑着插嘴。 颜如宝:“到时候再带大家多逛逛,你们在金锣城多玩几日呀。” 柳圆圆:“那可好,下次你们来柳州,也多玩些时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说起自己家乡的特色。 颜润丰年纪稍大些,只是静静地坐着。 没有说话,也没有礼节性的笑意。 他好像是个教书先生般,只是无动于衷地坐着,听着幼童的念诵。 他的眼中没有光彩,似乎对所有的事都无甚兴致。 颜润丰经营着童氏的嫁妆铺子,日子不算难过,只是金锣城的百姓对于颜书衡的事皆知,难免有些在背后嚼舌根的,说些难听的,早几年甚至还有许多当面辱骂的。 颜润丰便是在这些骂声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年少风流,本来不算什么,后来去了异地,惹了人命官司,将颜家的名声踩到了脚下碾压。 他死了,而他和母亲,受尽屈辱。 颜润丰早年也是个顽皮开朗的,父亲出事后,母亲夜夜痛哭,他便在那一声声哭泣中收敛了性子,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寡言的严肃模样。 第91章 真相 顾又笙看到了童氏,她比颜大夫人小一岁,看上去却要老十岁不止。 那是一个一眼看去便满是沧桑凄苦的女子,眉心的褶皱,已经深得褪不下去,她的唇角抿着,整个人是一种紧绷的状态。 颜书衡是颜老太爷的幼子,比大侄子颜润之还小。 也因着他与其他孩子年纪相差很大,颜老太爷夫妇对他,自小很宠。 颜书衡不学无术,十几岁就得了个风流浪荡子的名号,那时他还觉得是一种赞誉,颇为自得。 因着也没做什么恶事,虽然不太像话,但是颜家人对他也没有多加管束。 怎么也没想到,他去连阳城看望姐姐,这一去,却陷在了烟雨楼,陷入了魔怔的地步。 当时,烟雨楼的花魁曲娘子有一个心上人,那人还花了大钱包下她,二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颜书衡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曲娘子不愿意伺候颜书衡,几次推脱,没想到颜书衡脸皮厚,对她的拒绝视若无睹。 他去世已经十五年,如今颜家,再无人会提及。 哪怕是童氏与颜润丰,在寿宴上,也半个字都没有提到他。 …… 寿宴已过,颜书卿决定再多待三日。 第二日,颜家姐妹与其他几位世交小辈去逛金锣城,宫媛与宫大壮也去了,顾又笙借口身子不舒服,没有出门。 溯洄伞中,颜书衡已经从一开始的忐忑,到如今,只剩一片赴死前的心如死灰。 这几日,他有在香囊中随着顾又笙在颜家逛过,也有自己独自溜达过。 这里,似乎没有人还记得,曾有一个叫做颜书衡的,也是颜家人。 就这样吧,还求什么呢,再见父亲一面,便是足够。 落叶归根,就不要强求了吧。 顾又笙没有提前知会,在用完午食后,抓着溯洄伞,带着他,去了颜老太爷的院子。 她没有带上红豆,没有知会外祖母,独自带着一把伞,去了。 …… 顾又笙知道此事避不开当家人,特地绕去请了颜书渊一起。 颜书渊本还有许多客人,但是顾又笙的神情过于认真,又说是找他一同去见父亲。 颜书渊以为是女儿家难以言说的事,便抽空陪她走了一趟,想着待会要快些赶回来。 这些友人天南地北地赶过来贺寿,与颜家的情谊很不一般。 二人走得很快。 到了颜老太爷的院落前,颜书渊停下,将一边的下人打发,问了顾又笙究竟是何事。 顾又笙声音冷淡:“舅公可听过通灵师?” 他行商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听过。 更何况,顾家祖上,本就出过通灵师。 正是顾又笙的曾祖母,徐甄,也曾是幽州魍魉城的城主。 颜书渊朝着顾又笙看去,之前那个娇软无害的少女,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一丝冷冽之气。 他的心里隐隐起了不安。 顾又笙:“我天生可通阴阳,便是通灵师。” 颜书渊目露惊诧,但没有说话,他等着她的后话。 通灵师上门,是因为鬼怪。 可是颜府,并没有出什么怪事。 “我为颜书衡而来。” 顾又笙的声音清脆,传入颜书渊的耳里却同海啸一般。 颜书渊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颜书衡…… 颜书渊拧了眉头,死者已矣,他不想说人坏话。 颜书衡,果然在颜家不受待见呢。 顾又笙瞄了一眼溯洄伞。 久久,颜书渊才开了口。 “书衡……你这小舅公,是个不着调的,十五年前已经死了。” 颜书渊的长子,还比颜书衡大上一岁,这个弟弟,他是当儿子一般养大的。 可惜母亲老来得子,过于宠溺,将他宠坏了。 颜家小少爷,一掷千金,在烟雨楼三求三拒的笑话,当年几乎天下尽知。 颜书渊突然抬起头来,惊疑的目光射向顾又笙。 通灵师接的是鬼怪的活,她说为颜书衡而来,岂不是说…… “他还在人世?” 颜书渊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气愤。 顾又笙颔首。 “我受颜书衡所托,一来,求父亲颜金铭原谅,盼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二来,为其昭雪,颜书衡虽然浪荡多情,有负生恩,但是未曾作恶,死得冤枉。” 颜书衡只求一见,她本该尊重,却还是因为私情,想要为他多求一个清白。 “死得冤枉?” “当年之事,已难查证,但是颜书衡死之前,就已经被人迷晕。火起之时,他早没了意识,又如何再行纵火之事?” 至于花魁之死,颜书衡无可辩驳。 颜书渊也曾想过,会不会书衡是被人冤枉了的,毕竟他虽然风流好色,但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虽然冲动,但不至于放火烧青楼。 可是自己到连阳城的时候,宫家为书衡收的尸,妹妹、妹婿帮忙查过,并无异常。 颜书衡三求三拒,追在一个青楼女子身后,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是宫家人亲眼所见。 他一掷千金,人家却不搭理他,他为了她与人大打出手,连阳城有很多人可以作证。 他在烟雨楼叫嚣着,要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甩下重金,逼迫着花魁委身一夜,也是不少人都知道的。 一夜之后,花魁自尽,他落荒而逃。 当晚,又愤然跑回去放火烧了烟雨楼,死了整整十二人,连他自己在内。 何其可笑。 颜书渊沉默,不是不信顾又笙,只是,难信颜书衡。 “笙笙,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她避开妹妹过来,想必宫家并不知道她是通灵师的事,她为幼弟而来,要见父亲,他也都明白。 颜书渊口中干涩,手心有些湿汗,他双手交叠,终究还是没有阻止。 “我带你进去。” 或许,忿恨之下,他的心里,也终究是期望,弟弟不是那般无可救药。 第92章 做梦 颜老太爷没想到顾又笙会单独来找自己,早上书卿还来说过,昨日见过的几个儿郎都很不错,只是不知道笙笙自己是什么想法。 颜书渊与顾又笙对视一眼,他关了房门,扶着颜老太爷坐下,也示意顾又笙一同坐下。 三人坐定后,颜书渊才斟酌着说明了顾又笙的来意。 颜老太爷听着,脸色慢慢沉重起来。 幼子之死,累得老妻抑郁而亡,他早已将他逐出家门。 十五年,他竟回来了,他竟还在啊。 颜老太爷气愤难耐:“他若还在,为何不早早回家,他若早早回了,他母亲又何至于……” 若是别的鬼怪,顾又笙必然要跟着老太爷一起,骂一句懦弱无能,偏偏颜书衡是自己的长辈,她还得替他说些好话。 顾又笙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对面气愤的颜老太爷骤然愣住,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双手激动地一直打颤。 话也说得有些含糊。 “哩,哩,哩等下,哩四说,哩是通灵丝?” 颜老太爷这时回过味来了,笙笙竟传承了徐家的通灵之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老子去你娘的等了几十年,终于给等到了! 那几个老混蛋死得早,只有他,只有他等到了。 哈哈哈。 颜老太爷控制不住自己,他狂笑不止,笑得僵了老脸,很有几分癫狂之色,身子跟着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颜书渊吓得脸色一白,赶紧过去接住他。 “父亲,父亲,你没事吧?” 他高声叫唤着。 颜老太爷年事已高,顾又笙也被他吓了好大一跳,前一刻还在激愤填膺,下一瞬便乐得跟什么似的,莫不是刺激太大,疯了? 溯洄伞中的颜书衡更加自责,他害死了母亲,若是父亲也…… 他此刻很是后悔,他就不该回来。 客死异乡就客死异乡,还求什么再见啊? 若是父亲因为我有了什么好歹…… 颜老太爷靠着颜书渊,没有倒下去,他还在那笑着,甚至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 颜书渊心痛万分:“父亲,别气了,你若不想那兔崽子回来,便不让他回来。” 颜老太爷置若罔闻,他此刻已经不再后仰,而是弓着身子,双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着。 颜书渊满脸迷茫,父亲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怒急攻心,魔怔了? 颜书衡的自责更重,他流下泪来,若是父亲有事,他简直畜牲不如。 父亲对他的怒意,年久日深,竟已成了心魔吗? 想不到父亲对自己竟是如此在意,颜书衡的心中又痛又喜。 顾又笙犹豫地抓了抓横在膝上的溯洄伞,要不,还是走吧? 她迟疑地站了起来,正想先告辞。 颜老太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气势汹汹地伸手指她:“干什么呢,赶紧坐下!” 他这时才留意到她带来的黑伞,这把伞比平常的伞大上一些,其余的,倒没什么特别,可是他认出来了。 那是溯洄伞。 他下了命令之后,又开始笑,这一次是边哭边笑,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种。 颜书渊被吓得面色发青,他偷偷在颜老太爷背后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问顾又笙:“是不是鬼上身了?” 顾又笙挠了挠脸,摇头。 她只是个小小的通灵师,实在也读不懂老太爷的心思啊。 差不多有小半刻钟之后,颜老太爷才擦了鼻涕眼泪,稍稍平复了情绪。 “对了,还没问你,通灵师也分天赋的,你算是厉害的吗?” 颜老太爷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脸,一本正经地问。 顾又笙是个野路子,全靠自己修行,仰仗的是《徐氏古符集》和溯洄伞。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厉害的,因为也还没遇到过其他的通灵师。 她不怎么有底气地回答:“应该,还行吧。” 颜老太爷翻了个白眼:“什么是应该还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废物,你必须得行!” 幽州徐家这一辈都是废物,笙笙是徐甄的后人,可不能也是个废物点心啊。 顾又笙嘴唇翕动:“行。” 吧。 颜老太爷这回满意了,老脸笑得满是褶子。 “老子就知道,只有老子才是天命所归,老天爷亲儿子就是我,哈哈哈哈……王八羔子,他娘的……” 颜老太爷嘴皮子利索,嘴里不停地冒出各种脏话。 他双手握在胸前,激动地颤抖着,脸上是亮得惊人的信念之光。 “七十一年, 那群老不死的都死光了,只有老子等到了,只有金子……只有金子等到了啊,主子,金子等了好久啊……” 颜老太爷又开始发癫,他起身抡起拳头就往自己胸口捶,大吼大叫地,说着没人能听懂的话,骂得五彩缤纷。 颜书渊才刚坐下,凳子都没热乎,赶紧又过去制止他。 颜书衡抹了把眼泪,愣了愣,怎么听着,跟自己没有关系呢,听错了吧? 顾又笙都快被整魔怔了,这辈子,没有遇到过如此疯魔的鬼怪家人,最糟的是,这还是自己的太爷。 “我做了七十一年的梦,你可一定要行啊!” 颜老太爷声音洪亮,一个箭步冲到顾又笙的面前,双手禁锢在她的手臂上,死死盯着她。 他激情澎湃,口水喷了顾又笙一脸。 顾又笙默默无语,闭了闭眼。 “父亲,有话你好好说,笙笙都要被你吓到了。” 颜书渊使劲,想将颜老太爷带回座位上,可是颜老太爷习武多年,而颜书渊并不会半点武艺,即便老太爷年事已高,颜书渊一时还没办法将他强行按回去。 颜老太爷倒是自己收了力,豪气地抹了一把脸,坐回到位置上,一脸的意气风发。 颜书渊生怕自己的老父亲,下一刻就会变脸,不敢再坐回去,便站在了他的后边。 “笙笙,老太爷做了七十一年的梦,就指望你了。” 颜老太爷认真而严肃地感慨着。 顾又笙悄悄抹了抹脸,正色道:“老太爷,请说。” 七十一年,跟颜书衡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顾又笙不禁有些同情。 明明是替他来找的颜老太爷,但是老太爷怒斥了两句就疯癫了,莫名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对于颜书衡,竟问都不问。 颜老太爷坐得板正严肃,他要说的事情,是他此生的使命。 比命重,比家重。 “徐甄有本古符集,是否在你的手上?” “是。” 颜老太爷面上一喜:“我们年轻的时候,曾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一件逆天之事。” 这本该是沉重的,但因着知道古符集在顾又笙的手上,颜老太爷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颜书渊在后边听得一身冷汗,颜家该不会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吧? 第93章 主仆 颜老太爷笑意温和,却语出惊人:“那一年,主子战死沙场,我们都以为他是伤重而死,后来顾宣验了尸体,才发现主子竟早已中毒,他的死因是那毒。主子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不甘心,便找了徐甄,让她施展秘术招魂。” 颜书渊想,我一定是耳背了。 顾又笙的曾祖父,便是为顾家赢得天下第一仵作牌匾的顾宣,她的曾祖母,便是徐甄。 “可惜主子不愿来见我们,后来……后来我做了一件背主的事。” 颜老太爷兴奋的嗓音变得低哑。 他这条命,是主子救的,此生,只做了那么一件违背主子命令的事。 主子死得心甘情愿,他却不服,他们都不服。 “徐家有一个秘术,可以炼化魂魄为鬼怪,主子对徐甄曾有救命之恩,对魍魉城也有救城大恩,所以徐甄同意用自己一半的寿命和修为,来施此禁术。” 徐甄在三十岁那年便去世了,可能也是因此禁术。 徐甄离世,他们之中,便再无人懂这些通灵之术,便再无人能知,主子的后来。 徐甄只能确定主子成功地变成了鬼怪,却不知他在何处。 顾又笙不解:“为何要让他变成鬼怪?” 颜老太爷笑得难看:“那时我们年纪小,心里对主子的死很不服气,我们不想让他忘了一切去投胎转世,只有一个执念,便是盼他,带着记忆再活一次。” 这些年,兄弟们一个个去了,只留下他还守着这个梦。 他们也曾感慨过,主子是不是怨着他们,所以一直不来相见,当年他们的行为,是不是太过极端。 顾又笙不好说老太爷的坏话,其实她内心是无语的,人家好好地要去投胎了,你们一定要把人变成鬼怪做什么? 颜书渊:“父亲,可是他做了鬼怪又怎么会开心?” 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 “又不是一直做鬼怪,徐甄说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他还会再生的。” “怎么再生,夺了他人的身体?” 颜书渊大骇。 “不是,我怎么会让主子那般?” 颜书渊没有再问,颜老太爷也没有再说,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鬼怪再生。 “那……老太爷希望我做什么?” 顾又笙蹙着眉,心事重重。 颜老太爷看着顾又笙的眼神,异常专注:“你若可见阴阳,一定帮我找找他。” “找到了呢?” “找到了?”颜老太爷迷茫了一瞬,“找到了便听他所求,主子若还是想断了这一生,便送他去投胎吧。” 颜老太爷说出口后,只觉心口一阵抽痛。 他想见见主子,他想让主子好好地活着。 可是这么多年,主子未曾出现,其实也是他的答复吧。 主子不愿,不愿意再带着那些记忆而活。 “你帮我告诉他,金子有错,金子知错,只盼来世还能做他的下人。” 颜书渊知道,父亲年轻的时候本名金子,是个孤儿,被人所救后,改名叫了颜金铭。 父亲也不是什么下人,至少那人没有让他签卖身契。 只是父亲被他所救,被他所养,跟着习武,跟着认字,跟着上了战场,得了军功。 父亲跟了他十年,他对父亲,恩情深重。 顾又笙握着溯洄伞的手紧了紧。 因缘际会,原来是这样的联系。 “老太爷放心,我知道了。” 颜老太爷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犀利地望向顾又笙。 “你都没问我他是谁,他长什么样,你是不是在糊弄老子?” 颜老太爷气得拍桌而起。 顾又笙仰头看他,颜书渊在后边劝着。 “父亲,你怎么又激动了,先坐下,先坐下。” 颜老太爷没动,只直直看着顾又笙,等着她的回答。 顾又笙只觉口干舌燥,一股气压在胸口上下不得。 她的手重重地抓了下溯洄伞。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 也知道,他是何模样。 “你……你见过他?” 颜老太爷激动地嘴都要歪了。 顾又笙垂下头:“我知道老太爷年轻时候的事。” 只是知道他的身份,却没见过? 颜老太爷坐了下去,一脸木木地。 颜书渊捂了捂额头,父亲一言不发地坐着,他便只能开口打破沉默。 “父亲,笙笙是为了书衡的事来的。” 颜老太爷怔忡,视线又落在了溯洄伞上。 书衡,就在那里吧? 颜老太爷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 “说吧,笙笙,你这小舅公有何要你说的,你便说吧。” 不同于之前的情绪起伏,颜老太爷说到颜书衡,反而平静下来。 颜书渊本以为是女儿家的小事,还想着早些回去与远来的朋友聚聚,此时,却知道这不是一件三言两语就能结束的事。 “十二年前,我到连阳城后,就在外祖母身边见到了小舅公颜书衡,那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他也不知道我天生可见阴阳。” 那时的她,秘术时限结束,刚刚恢复异能。 “多年来,小舅公也因为自我放逐,不曾与我表露身份。可是他不知道,我见了他不久,就知道了他的身世。” 那时候,她刚刚开始修行,自觉实力不够,便也没敢厚着脸皮去认他,只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将他送回去。 后来她修为渐涨,身边也多了可信的鬼怪,她便暗中让鬼怪去查。 “那时我小,还做不了什么,后来偶然从另一个鬼怪那里,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只是没有证据。” 那把火,烧毁了一切。 颜书衡在溯洄伞中听得仔细,他没有想过要一个清白,他连求一个落叶归根都觉难以启齿。 那边,颜老太爷垂着眼睛,缓缓地接道:“那一年,书衡沉迷女色,为那曲娘子所迷,为了她不顾名声,多次被拒,多次厚着脸皮凑上去。” 那段记忆,似一层层撕裂开来:“他偷了颜家在连阳城铺子里的钱,偷了他姐姐的私房,一掷千金,强硬买下那花魁一夜。呵,那一晚他怜香惜玉,花魁以死相逼,他便只灌醉了自己,什么都没做。” 颜书渊与顾又笙都瞪大了眼,这个故事已经不是外人所知的那个。 顾又笙知道真相,并不意外,只是她不知道,颜老太爷竟也知情。 而颜书渊,则是第一次听闻。 猝不及防,神魂骤裂。 第94章 认错 颜老太爷的声音继续传来:“他醉酒醒来,却发现那曲娘子悬梁自尽。那个没用的孬种,脑子全是浆糊,也不想想其中的蹊跷,便落荒而逃。” 颜书渊的嗓子感觉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一直以为那花魁是不堪受辱,被弟弟逼死的。 “兔崽子回过味来,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干,花魁却自尽了,于是趁着夜色,偷溜进了烟雨楼查探。呵,人家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呢。” 溯洄伞簌簌地抖动起来,颜书衡好想问问,为什么父亲知道这些事! 顾又笙手指点了点,按住了躁动的颜书衡。 “那把火,我知道不是他放的,他是冤死的,也可以说是自己蠢死的。” 颜老太爷虽然骂着颜书衡,心里却对那真凶恨得牙痒。 顾又笙不解:“老太爷知道真相,为何当年还要将他逐出家门?” 颜老太爷难堪地扯了扯嘴。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查到的,那时候,他母亲被气死,他被逐出家门,一切都晚了。” 颜老太爷说完,表情变得凝重:“这么多年我不说,是因为那凶手不是颜家能招惹的,书衡死了,颜家其他人,却还要活。” 若是事发的时候他知道了真相,或许他会拼一个粉身碎骨,为幼儿出气,可是事过境迁才查到,他反而多了许多犹豫。 颜家家大业大,其实也有许多掣肘。 颜书渊脑中闪过几个可能的疑犯。 顾又笙明白了,她是前年才知道凶手的身份,老太爷想必知道得比自己要早。 那样的背景,要谈报仇,确实很难,更何况老太爷背后,还有颜家如此多的人需要守护。 “父亲,究竟是谁?” 颜书渊额头的青筋微鼓,拳头发抖。 颜老太爷独自守着这个秘密,也有快十年。 他不觉得对不起书衡,毕竟是他自己荒唐,只是有愧于童氏与润丰。 “杀了曲娘子的,放火的,都是同一人。” 颜老太爷想到那人,便气得口角微斜。 “齐家老二,齐慎为。” 齐慎为,兄长是当今大将军齐慎行,妹妹是一宫之主齐慧言。 齐家历经三朝,手握重兵,别说是商户颜家,便是大楚皇帝,都难以对付。 齐慎为派人做下了这些事,他不知道为何,但猜测应该是凑巧。 那曲娘子的心上人,正是扮作富商的齐慎为,他改了身份,当年不知为何出现在连阳城,也不知为何杀了曲娘子,然后嫁祸给颜书衡,一把火烧尽一切后,消失不见。 颜老太爷猜测,那曲娘子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灭了口,恰好书衡那傻子凑上去,替人背了锅。 那年在衙门里帮齐慎为遮掩的人,他这些年暗暗杀了两个,留了一个,便是为了不引起齐家的注意。 他也曾想过,在给齐家军的军粮里做文章,可是士兵无罪,他出身于军营,下不去手。 齐家权势滔天,早已不是他年轻时候认识的齐家。 颜书渊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人,难怪父亲隐瞒多年。 颜书衡也彻底静了下来,他也是到了此刻,才知道害死自己的真凶。 那可是齐家啊。 十二年前顾明父女逃命,也是因为齐家。 那时楚皇的爱妃一尸两命,身为一国之君,楚皇尚且不敢与齐家对上,只能给顾明按了一个勘验有误的罪名,将他罢官,也算是认了心爱女子的惨死是意外的说法。 颜书衡偷听过顾明与颜书卿的谈话,知道当年宫中的真相,楚皇不信贵妃惨死是意外,便叫了顾明验尸,结果,又碍于齐家的军力,最终舍弃了顾明。 那一年,戚国军队压境,齐家军按兵不出,直到楚皇认了那场意外,直到楚皇罢了顾明的官,直到齐皇后被放出冷宫,齐家才肯派兵。 大楚皇帝尚要低他齐家一头,更何况是他颜书衡。 颜书衡欲哭无泪,这么多年的憋屈,原来还是只能憋着。 听到这里,顾又笙已经无话可说。 她伸手画符,将颜书衡放了出来。 颜老太爷与颜书渊只觉风过,这房间里,便多出来一人。 颜书衡还是当年离家时的模样。 颜老太爷以为,自己不会难过的,毕竟这儿子死得冤枉,却也是自找的,可是当他这样出现在面前,老太爷只觉喉头咕噜噜地一阵,他的心脏被人捏着,很是难受。 他其实…… 是后悔的,这个不争气的幺儿,他应该在他年轻的时候就狠狠揍他的,不该心软,不该疼宠,该好好教他啊。 若他不是个见了女色就走不动路的,他又怎么会去青楼,又怎么会有去无回! 颜书渊头皮发麻,暗暗惊心,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书衡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一时,父子兄弟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场面静了下来。 片刻后,颜书衡率先打破沉默。 他在颜老太爷与颜书渊面前跪了下来,低垂着头:“我有错。” 不管凶手是谁,他偷了银票,他在青楼坏了颜家的名声,他害死了母亲,都是事实。 颜书渊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想扶他,颜老太爷已经先他一步,扶起了颜书衡。 颜书衡身上的寒气袭来,颜老太爷才意识到,回来的,不是活生生的小儿子,而是他的魂灵。 颜老太爷憋回了眼泪。 知道真相的那一年,他常常做噩梦,梦到书衡怪他没用,梦到书衡怨他没有照顾好他的妻儿。 他怎么都没想到,书衡竟有此机缘,成了鬼怪? 他可是一直怨着,一直放不下? 徐甄说过,仇怨难化,牵挂难舍,才会有机会在死后变成鬼怪。 主子死的时候,心无牵挂,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留住了他的魂,才有机会以禁术将他化成鬼怪。 书衡呢? 书衡从小就是个万事不过心的,除了贪恋女色,他似乎没有什么上心的。 “书衡,你是不是怨着父亲?” 颜老太爷问他。 颜书衡的血泪流下:“儿子没有,儿子自己荒唐,丢了命也算是活该。” 颜老太爷抓着他手臂的手收紧了些:“书衡,你荒唐,可是齐家也不该因此就害了你的命。” 此仇,如今报不得,可是颜家,不会忘记的。 “我本想到死前,再将这笔账告诉你大哥。齐家杀子之仇,我们颜家后代,都会记得的,齐家得意了这么多年,一寸一寸去掰,总是会倒的。” 颜书衡摇着头:“父亲,颜家这么多的孩子,不值得为我如此。” 与齐家作对,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这个长辈,什么都没有为那些小辈做过,又何来颜面让他们记着他的仇? 第95章 牌位 颜书衡也去看过童氏与颜润丰,他们虽然不住在颜家,可是童氏的嫁妆铺子,一直与颜家的铺子有着生意往来。 他知道,父亲和大哥都有在照顾自己的妻儿。 颜书渊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说:“父亲,刚才是不是说,鬼怪是可以再生的?” 顾又笙听得喉头发痒。 颜老太爷还没回答,颜书衡便苦笑着解释了再生的难度:“若是夺了他人的身体占为己用,那是夺舍,代价惨痛。父亲说的再生,应该是转世,不投胎,不过奈何,带着自己的记忆重新再活一次。” “对,那你是不是可以再活一次?” 颜书渊双眼萌生着希望。 颜书衡抠了抠脑袋,大哥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转世为人,需要极高的修为与功德,我不过一个普通的鬼怪,根本不够格。更何况,转世还需要一具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身体,那人需得心甘情愿,需得活到了该活的年纪,需得二人天生有此机缘,我从没听说过有成功的。” 颜老太爷的手颤栗着。 他便是做着这么一个梦,一梦七十余年。 谢家那晚辈,与主子年少时颇有几分相像,只是也有着太多不同。 他多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主子转世,可徐甄说至少百年才有望,他怕是等不到了。 颜书渊的手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 他本以为颜书衡是咎由自取,可他分明是遭人陷害,分明是蒙冤受屈。 “笙笙,你小舅公之后,该如何?” 颜老太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其实知道,鬼怪最好的去处,便是投胎。 可笑当年,他们将主子的魂魄锁住,可笑他们按着自己的心意,将主子用禁术变成了鬼怪。 这么多年,主子从未现身,必然也是怪着他们吧。 那些老兄弟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在另一方世界,见到主子呢? 是不是只剩下他,还没有去到主子面前忏悔? 顾又笙吸了一口气,其实鬼怪都是先有执念,再看机缘的。 说实话,就颜书衡这般窝囊的性子,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成鬼怪? 对于凶手,他没有太多的怨恨,对于颜家,有难舍却又没那么强烈,否则,他不会独自躲在连阳城,一躲十五年。 她只能想,或许是颜家行善积德,福泽深厚,颜书衡才能有此造化。 只是于他,这造化不知是好是坏。 “小舅公能受颜家后人香火供奉,便能得个善果。他愿意,我就送他入轮回。” 颜书衡被逐出家门十五年,她也不明白,为何他身上还能得颜家行善的功德。 颜老太爷扶着桌子,站起了身:“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从房里的密道,直接走到了颜家的祠堂。 颜金铭是孤儿出身,颜家的祠堂相比其他家族,显得很是空旷。 顾又笙看着颜老太爷低下身子,钻进了前边供奉的桌案下。 “父亲,你找什么?” 颜书渊跟着弯腰往下看。 颜老太爷在桌案下摸索一阵,才拿出了一块牌位。 这块牌位,自从知道真相后,他便让人偷偷做了,藏在这桌案之下。 颜家后人,一日有人来祭拜先祖,便一日有他的供奉。 颜书渊最先看清上面的字,颜书衡第二个看到。 二人猩红着眼不吭声,顾又笙便猜到了。 颜老太爷直起身子,眷恋而熟练地擦了擦那牌位。 上面,是颜书衡的名字。 “我当时想,这小畜生死得那么惨,名声又臭,到了下面一定是个被欺负的,便打了这块牌位,在寺庙里供奉了许久才带回家里。” 他曾听徐甄说过,供奉的香火多了,供奉的人心诚了,那些鬼魂在地府便能过得好一些。 颜老太爷在房里挖密道,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孤儿出身,没有什么先祖需要记挂,只是主子死得不明不白,老妻抑郁而终,幼子蒙冤而死,他总是放不下,时不时便偷偷来看看他们,聊聊闲话。 颜书衡梗着脖子,憋住了眼泪。 他以为父亲将他逐出家门,再也不想理他,却没想过,他为他查了那年的原委,为他偷偷做了牌位,为他无数次祭拜、悼念过。 颜书衡逃避了十五年,无比庆幸,这一回,他终于勇敢了一次,终于不再那么窝囊,终于走了出来。 此次别过,他万死无悔。 颜老太爷擦了下鼻涕,生硬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就这样吧,我们的父子缘分,就到这里了。” 他心痛难耐,却掩下了一切伤怀。 颜书渊扶着他,表情沉重悲伤。 反倒是颜书衡,脸上流着血泪,却也带着笑。 “能做父亲的儿子,真好。” 盼有来生,能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好儿子。 他跪下,对着颜老太爷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母亲是否已入轮回? 若还没有,等一等孩儿,儿子就来,儿子来认错了。 幼时,他犯错,父亲要罚,母亲便为他说好话,带他出府逃避,母亲宠他、爱他,在世的时候,对他从无半句重话。 哪怕那时他在金锣城已是个人尽皆知的败家子、风流种,母亲对他,也从没露出过失望的表情。 “笙笙……”颜老太爷忍住眼泪,“你带他去见见童氏,这么多年,最苦的便是他们母子。” 童氏于年少时对书衡一见钟情,一生被误,润丰曾是个爱捣蛋的顽童,也因为他的父亲,从此老成寡言。 书衡欠他们的,太多。 “童氏与润丰背负的苦难太多了,书衡为何而死的真相不要告诉他们,那笔仇怨,不要再让他们背了。” 颜老太爷接着嘱咐。 顾又笙点了点头:“老太爷放心,笙笙明白。” 她朝那些牌位看去,最上方的,却不是颜姓,而是谢无归的名字。 颜家功德,颜家香火,原来第一个供奉的,是他。 颜书衡笑得灿烂,如同年少时的浪荡不羁,没心没肺。 “大哥,父亲与颜家,就交给你了。” 三哥出家,颜家便只剩了他和大哥,他本该,帮着大哥管理家业的,可是一切的重担,却都落在大哥的身上。 好在,润之是个争气的。 颜书渊从没想过与幼弟还能再见,可惜再见又是永别。 他咬着牙,逼着自己露出笑来。 “放心走吧。” 安心上路,好好地去投胎转世,来生,再来做我的家人。 下一回,大哥一定会好好教你。 第96章 妻儿 颜润丰与母亲童氏的宅子,以童宅为名。 顾又笙在颜老太爷那边耽搁的时间不短,到这边的时候,已是黄昏。 她拿着溯洄伞,敲了童宅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嬷嬷,那是童氏的奶娘。 如今童氏与颜润丰,身边各自留了一个仆从,童宅不算小,却没有其他下人。 母子二人,十几年来,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颜润丰即便在外做生意,也甚少与人打交道,很多事都是交给掌柜的去做。 颜老太爷的寿宴上,顾又笙便与童氏,还有这位何嬷嬷见过面,打过招呼。 何嬷嬷看到顾又笙,有些吃惊:“你是……宫家那位表小姐?” “是,晚辈顾又笙,前来拜见。” 何嬷嬷疑惑不解,不明白这个毫无交集的晚辈,怎么会来看自家夫人,只当她是心善,便迎她进了屋子。 童宅的简陋与颜家的富贵,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晚食时分,颜润丰与母亲童氏正在用饭,见何嬷嬷带了一位年轻姑娘进来,纷纷放下碗筷。 颜润丰先认出来人,轻声与童氏说道:“那是二姑的外孙女,顾又笙。” 童氏昨日刚见过二姐家的这个孩子,起身过去迎她。 “是笙笙吧,来得这么巧,一起用饭吧。” 童氏的声音有些低弱,多年郁结在心,她的身子并不是太好。 顾又笙没想到自己凑到了人家用饭的时间:“多谢舅奶奶,润丰舅舅好。” 她向二人行了礼,然后便厚着脸皮坐下,一起用了晚食。 童氏招呼她吃菜,也没有问她为何而来。 颜润丰严肃板正,一直沉默着。 顾又笙将溯洄伞靠在桌边,她没有锁住颜书衡,此时,颜书衡正在一边站着,看着自己的妻儿。 他与童氏并没有什么情意,却感念于她为自己守了十五年的寡,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 而润丰,他欠下太多。 润丰年幼的时候像他,母亲还曾笑说,又是个不省心的泼猴。 这个儿子,胆大、顽皮、爱笑,曾经是颜家的小魔王,下人们见了都要抖一抖的调皮鬼。 如今,他面无表情,严肃周正,行事一板一眼,沉默寡言。 与儿时截然不同。 颜书衡想逃,若说他还有一丝勇气回去见父亲,对于这个儿子,他却无半分胆量。 “笙笙,你便直接送我入地府吧。” 颜书衡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心虚。 顾又笙没有回答他,恍若未闻,继续用着饭菜。 “笙笙,我欠润丰太多,便让他忘记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吧。” 顾又笙的嗓子有些干。 颜书衡要不是自己的舅公,她真想替童氏与颜润丰狠狠揍他一顿。 外祖母曾说起过,童氏对颜书衡是一见钟情,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进了颜府,不管颜书衡行事如何荒唐,如何流连花丛,她都没有对他口出恶言,没有对他摆过脸色。 颜书衡出事后,她也只是带着孩子躲到了自己的嫁妆宅子里,没有说过一句颜书衡的坏话,没有记恨过养出如此不肖子孙的颜家。 …… 晚食之后,童氏才问起顾又笙的来意。 “笙笙,你独自过来,可是有什么想要问的?我听润之媳妇说,二姐在为你和晏之挑选夫婿,润丰与那几位公子不算相熟,但也是认识的。” 童氏以为,顾又笙是为了相看之事而来。 此时,何嬷嬷与颜润丰的贴身侍从已经退了出去。 顾又笙替自己的舅公感到汗颜,也不懂为何童氏会想到相看的事上。 不过也是,她一个姑娘家,贸然上了门,确实有些奇怪。 顾又笙轻抬眼帘,对面童氏正温和地看着她,她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痕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即便她看着苦相,但真的是一个性子温柔的。 顾又笙的视线又落到颜润丰的身上,颜润丰其实与颜书衡长得挺像,只是颜书衡畏畏缩缩,看着一股小家子气,颜润丰的气质却是实诚稳重的。 “我此来……” 顾又笙只觉得牙齿发酸,一旁的颜书衡还在说着想走。 “我……我曾听外祖母提起舅公的事情,也曾去他坟前祭拜,此次有机会来金锣城,便想着替他来看看妻儿。” 童氏的笑僵在嘴边,颜润丰的眼神也变得凝重。 “笙笙放肆了。” 童氏扯了扯唇,笑得苦涩:“你这孩子心地善良,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知道了会看不起他呢……你小舅公,他身前是个好人。” 童氏听过太多辱骂颜书衡的难听话,在晚辈这边,她没有想过会有人专门来说颜书衡的事。 颜家的那些小辈,有些以书衡为耻,有些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避着憋着,这么多年,除了润丰,再没人跟她说过书衡。 颜书衡这个人,好像是自己的一场梦。 顾又笙没有想到童氏是这么想他的,颜书衡更没有想到。 在那一切的不堪之后,童氏居然还说他是好人。 颜书衡在一旁,笑得流出了眼泪。 这个傻女人,怎么还是这么傻。 那年他不满这门婚事,曾私下去找过她,羞辱过她、警告过她,却不知她是哪根筋搭错,一心想要嫁他为妻。 成婚后,他对她不冷不热,流连在外,她也总是笑脸相迎,似乎他在外面做得是什么正经事。 “外祖母说起来,也是恨舅公不争气的,若不是他沉迷女色,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顾又笙故意如此说着。 童氏面上是一片忧愁,还有,温柔。 她在思念颜书衡,她想起这个人的时候,竟还是温情的。 顾又笙瞥了眼溯洄伞,要不就一道业火送走了颜书衡这个混球吧? 那个胆小鬼,此刻缩在一边,也没再说要走。 “你小舅公确实行事荒唐些,不过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杀人。”童氏有些激动,又很快平复下来,“他是个好人,我知道的。” 童氏想为颜书衡叫屈,可是想到以往别人的反应,她又收敛了情绪。 她的声音低低地,却重重地砸到了颜书衡的心上。 童氏拍了拍顾又笙的手。 她的手上,满是皱纹与做活后留下的粗糙。 顾又笙只觉说不出的心疼。 童氏家中,本也是一地的富商,她不缺银钱,又何至于活成如今的模样? 第97章 不见 “不知舅公与你,是怎样认识的?” 是怎样的相识,让你如此痴心错付。 童氏愣了愣,从没人问起过这个,别人只说她傻,看中了那么个不着调的,却没有人问过她为何动心。 润丰幼时,她曾说起过,儿子只笑她傻,此后,她便再没有提起过这段往事。 颜书衡也愣了,他从没有主动问过,他只是嫌弃、只是厌烦,却从未关心过。 童氏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眼颜润丰,他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便开了口。 这段回忆,好久没有人听她来说了。 “我第一次见你舅公,是在金锣城,那时我随兄长过来查账,在街上遇到了他。” 颜书衡反复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见过童氏。 他们的婚事,是双方父母定下,他知道后便去威胁童氏,他们婚前,也只见过那么一次。 “他与其他几位公子从酒楼里出来,那时有些流民乞丐在那边行乞,与他一道的公子踢了上前行乞的乞儿。富家公子,看不起这等穷苦百姓,只觉得晦气肮脏,将人踹了好几脚泄愤,才肯离去。” 童氏的眸中闪过光芒。 “那时候,我在马车里,本想拿钱让丫鬟送去给乞儿。没想到,书衡去而复返,拿了银两偷偷塞给被打的人。” 他是个怕事的,却不是坏人。 那时候她想,对陌生乞儿也会心软的人,总不会太差。 顾又笙有些一言难尽,尤其是看到颜书衡并不算出众的外表之后。 若说童氏一见钟情,好得也看看脸…… 唉。 顾又笙又想起颜书衡是自己的舅公,收起了嫌弃。 “婚事定下后,他来找我,让我自己去跟父母说,不赞同这门婚事,我见他不愿意,本也想悔婚的。” 童氏当年对颜书衡确实是用了心的,她不想逼迫于他。 但是那时候,随后找来的,是一个青楼女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与父母说,便有一个青楼女子找了我。” 颜书衡一听,还有下文? 不禁竖起了耳朵,这些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那女子名叫巧娘,是金锣城一家青楼的姑娘,我以为她是书衡的……不过她是来向我解释的,她说书衡不是外面传得那般浪荡,是书衡替她赎了身,替好多沦落风尘的女子,避开了一些不堪的客人……” 童氏不再多说,顾又笙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总之,她是来替你舅公说好话的,鬼使神差的,我便没再去跟父母说悔婚的事。” 她就这样,嫁到了颜家,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颜书衡咬着手指,听了童氏的话,只觉荒唐。 颜家不缺钱,他确实替不少青楼女子赎过身,还出钱替她们躲了些变态的客人。 可是,可是他流连花丛是真,他喜欢逛青楼,也是真的啊。 颜书衡只以为童氏是个傻的,却不想她单纯到了这般异想天开的地步。 她该是有多喜欢自己,才耳聋目瞎至此? 颜书衡更加不敢见她。 “笙笙,我们走吧。” 他苦巴巴地恳求着。 他误了童氏的半生,不能再留给她任何的念想。 顾又笙心里,是为童氏感到不值的。 颜润丰不是第一次听母亲说起这段往事,这些事不管谁听,都只觉可笑吧。 他闭了闭眼,对面的顾又笙一脸平静,没有露出任何的匪夷所思,颜润丰心里不禁有些感激。 “舅奶奶一片深情,是舅公对不起你。” 童氏温婉地笑:“哪有什么对不起的,别人都说我命苦,其实好与坏,只有自己知道。” 这么多年,她苦的,是他的死,却不是他的那些臭名。 她知道书衡不喜欢自己,她长相平平,并不得他的喜爱,他对她,也总是念念叨叨地,并不柔情。 可是,她有身孕的时候,他一直陪着,没有去过不该去的地方;她生润丰的时候,他在一边偷抹眼泪。 有一年她摔断了腿,他找人打了小轿抬她进出;有一次她被人挤兑,他背着她教训了那些人…… 他不曾动情,也不曾薄待。 他死在异乡,她便为他守在故里。 “让你笑话了,我与你舅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没有什么两情相悦,不过是门当户对,不过是一厢情愿。 颜书衡呆呆傻傻地坐到了地上。 果然没有比她更傻的女人了啊。 顾又笙心中,滋味百转。 “润丰舅舅,可曾怨过舅公?” 童氏对颜书衡的情,她知道了。 那么颜润丰呢,他是否怪着颜书衡,还是随了母亲,并无恨意? 颜书衡的身子抖了抖,他捂着耳朵,不敢去听颜润丰的回答。 童氏没想到顾又笙会如此直接地问到润丰,心也跟着拎了起来。 颜润丰抿了抿干巴巴的唇。 怎么能不怨呢? 颜润丰这个人,也早已在颜书衡的死讯传回金锣城之时,便跟着死了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了何为羞耻。 “我若是大伯的儿子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嗤笑。 童氏捂住了嘴,双眼泛红,却没有说他什么。 颜书衡的身子一歪,无力地瘫倒。 顾又笙低下了头,这答案,意料之中吧。 也好,不见也好,就这样,让颜书衡此人,消失在他们以为的十五年前吧。 他们的生活,不该再受颜书衡的影响。 颜润丰却没有说完,他似笑非笑,眼睛有些红:“他死的时候,我好多次这样想过,不过幸好……幸好我是他的儿子,润之哥可从来没有骑过自己父亲的脖子,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父亲背上骑过马,没有和自己的父亲一起爬过树、摘过果子,没有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在池塘里摸过鱼……” 颜润丰说着,眼中的泪流下来,他用力一抹。 颜书衡万般不是,却不能否认,他对自己很好。 在他幼时,他陪着他,疯狂地玩闹过,任由他耍赖,任由他撒泼。 他任由他放肆成长,随心所欲地活过。 颜润丰那时便想,以后的日子,没有了父亲,他便不能再做一个随性的人,他要为母亲撑起一个家,要为父亲尽一些责。 “他肯定是知道自己要早早地离开我们,所以小时候才会对我那么好吧……” 好到,即便自己因他受了那么多的侮辱,即便母亲从此以泪洗面,他的心里也总是恨不起来。 颜润丰咧着嘴笑,不复平日的严肃模样,他流着泪,笑得却像一个孩子。 颜书衡趴在地上,捶着地面,痛哭不止。 顾又笙没想到,这两个本该最痛恨颜书衡的人,竟都还挂念着他。 第98章 别过 童氏抱着颜润丰无声地哭泣。 顾又笙心情沉重,只觉自己不该来此。 过了好一会,童氏母子才平静下来。 颜书衡挂着一脸血泪,痴痴呆呆地望着他们。 “笙笙,见笑了。”童氏低声说着,“你能来,我们都高兴,好多年没有人,跟我们聊一聊书衡了。别人都怕我们伤心难堪,其实我们心里,是想着、念着他的。我不信他会杀人,不信他会放火,哪怕他自己来说,我也不会信。” 童氏便是带着这样的信念,活到现在的。 颜书衡不是多出色的人,却也绝不是,那么不堪的。 顾又笙温柔地笑:“舅奶奶说得对,舅公不会的。” 颜书衡在一边恍惚着,失魂落魄:“笙笙,我们走吧。” 他本不敢见他们母子,如今却是,不能见。 他们已经在没有他的十五年里,好好活了下来,以后的路,便继续这样走吧。 他再出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负累。 顾又笙想,或许知道真相,对于童氏母子而言是宽慰,可是从此之后,他们要背负的,却是仇恨。 她并不能替颜书衡做决定。 顾又笙告了别,决定离开。 “今日打扰了,时候不早,舅奶奶,润丰舅舅,我就先回颜府了。” “哎,让你舅舅送送你。” “没事的,舅奶奶,颜府的马车在外边候着的。” 童氏携着顾又笙,与颜润丰一同,将她送了出去。 顾又笙与他们走着。 走过一间锁着的屋子,穿过廊道,便到大门。 刚才进来,顾又笙是跟着何嬷嬷走的另一边,并没有经过这间房。 颜书衡在那门口停顿了下,伸手抚过了那扇门。 顾又笙看了那锁一眼。 童氏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门锁着,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怕人打扰。 “这里面是你舅公的牌位。”童氏继续走着,唇边带着眷恋的笑意,“他的尸骨留在了连阳城,我和润丰便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做了一个牌位,好让他有家可回。” 顾又笙明白过来,为何颜书衡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干,魂力却不弱。 外祖母祭拜着,颜老太爷祭拜着,童氏母子也祭拜着。 他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无人问津,下场惨淡。 顾又笙没有去看颜书衡的表情,与童氏并肩走着。 “舅奶奶纯善,是舅公的福气。” 但凡童氏对颜书衡有一点怨念,颜润丰如今也不会不记恨那样的父亲。 童氏母子,是心软的好人。 颜书衡,亏欠他们太多。 …… 这一夜,童氏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颜书衡。 她想,即便他死了,也是不待见自己的,所以一次也没入过她的梦。 他还是当年离开时候的模样,他对自己笑得温柔,他拉着自己的手说抱歉。 他说。 我此生已了,盼你余生喜乐。 他说。 我没有那么好,忘了我,去找个真正的好男人吧。 他说。 若有来生,再来还债。 童氏摇着头,却没法说话。 她想告诉他,此生无悔。 她想告诉他,她相信他。 她想告诉他,她活得挺好的呢。 第99章 辞别 颜书卿又拖了几日才启程回去,她并不知道颜书衡的事情,更不知道顾又笙的异能。 那日之后,颜老太爷交代过颜书渊,事情保密。 对于顾又笙的天赋异能,更要守口如瓶。 因此,颜家和宫家其他人,并不知情。 十一月了,几场雨后,天变得愈发冷。 顾又笙怕热,也怕冷,颜书衡的事了了,她便打算躲回家中过冬。 出发那日,她见到了谢令仪。 多日不见,她还以为他早就回京。 谢令仪遥望着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谢五大步流星,过来传了一封信。 “主子说,若是顾姑娘得空,拜托姑娘留意此事。” 顾又笙将信收下:“我知道了。” 下人们还在搬东西,颜家有许多送给颜书卿与几个晚辈的礼,足足装了三辆车。 门外熙熙攘攘的,谢五过来并不打眼。 外祖母与宫媛在那边跟颜家人告别,她收了信便过去一同辞别。 旁人没有注意到,颜如珍却看到了谢令仪,也看到他的手下给了顾又笙一封信。 颜如珍神色如常,温柔地与宫家人道别。 颜书渊从里边出来,手上拿了一个长盒。 他淡然镇定地将画轴递给顾又笙,手心却在冒汗。 父亲也真是的,到了今日才想到把画拿给笙笙,众目睽睽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引了猜想。 “笙笙啊,这是你之前在父亲屋里看到的那幅山水画,父亲说留给你做个念想。” 顾又笙一脸淡定地接过。 怎么一个两个,非要凑在大门口给她送东西? 她可没在老太爷房里看过什么山水画,这个,应该是那人的画像。 颜老太爷本想自己画一幅的,近几日一直关在房里画画,可他画工拙劣,实在画不出人样来,便只能忍痛割爱,将主子唯一留下的画像,送给了顾又笙。 那是主子去世那年,自己画的自画像,或许那时,他便已知道,那是自己留在世间最后的模样了吧。 此刻,颜老太爷正在房里拍桌子后悔。 真是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他明明可以让笙笙那丫头看一眼,记住不就行了吗? 干嘛要把画给她啊…… 颜老太爷想着想着,便拄着拐杖快步赶出来。 顾又笙道了谢:“多谢老太爷,笙笙会好好保管的。” 宫媛在一边努嘴,她什么时候跟老太爷这么熟了,待会上了马车看看是什么画。 颜书卿笑着与颜书渊等人道别。 不知不觉,她和哥哥都老了啊。 颜书卿不舍地挥别自己的哥哥,还有他的儿女、孙辈们。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颜书卿的失落显而易见,宫媛不想惹她不快,便暂时没问那画的事。 顾又笙一如既往地安静。 上马车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颜润丰,他没有过来,离得不远不近。 还是那副肃然板正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神,不再那般木讷无神,见她看过去,他还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顾又笙看出,他在说保重。 顾又笙回以一笑,无声地回了一句,保重。 愿那个淘气开朗的小男孩,还活在他的心中。 愿那个烂漫爱笑的小男孩,还活在他的心中。 愿一切的伤痛,随时间淡去,随时间离去。 愿安好,愿怡然,愿快悦。 颜老太爷追出来的时候,宫家的马车已行出半刻,老太爷喘着粗气,懊恼地跺脚。 脑子真是塞了狗屎啊,气死老子啦! 第100章 信件 出了金锣城,便有宫家镖局的人在城外候着。 颜家下人将多出来的三辆货物交给他们,便与颜书卿等人告辞返回。 这会,颜书卿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些。 宫媛瞄了一眼那长盒,眼睛咕噜噜地打转。 “喂,顾又笙,老太爷给了你什么画,让我看看吧。” 顾又笙进了马车后,便将画和溯洄伞放在一起,此时正搁在红豆的身边。 听到宫媛的话,红豆下意识抓住了那盒子。 宫媛瞪她一眼,红豆假装没看到,抓着盒子的手更紧。 顾又笙没理她,却问颜书卿:“外祖母,我听颜家姐姐说,宫媛与那雷家的少爷处得很是不错啊?” 颜书卿这一次回来,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替顾家姐妹看中合适的人家,倒是宫媛,这些时日与那雷家小子处得不错,走之前,雷二爷也来探过口风。 宫媛听到她说雷旭勤,有些娇羞,不过很快又恢复成嘴硬娇蛮的面貌。 “哼,那雷家公子对我一见钟情也是正常的,谁让我长得貌美如花呢?” 马车外,传来了宫大壮佯装呕吐的声音。 宫媛气恼地叫道:“三哥,你什么意思!” 颜书卿揽了揽暴躁的宫媛,安抚着:“好啦,媛儿好看,自然是讨人喜欢的,你三哥就是喜欢逗你。” 她笑着:“雷家不错,你父母应该也会满意的。” 宫媛的婚事,自有宫琦夫妻掌眼,还不需要她这个祖母操心。 “笙笙啊,你真的就没有看中的吗?” 颜书卿问着,很是失落。 晏之性子冷,可是笙笙乖巧,她们姐妹,好歹也嫁出去一个啊。 “外祖母,可能是缘分未到吧。” 顾又笙乖乖地安慰老人家。 宫媛在一边挤眉弄眼,她本想问那个谢公子呢,不过谢公子那身份,她闭了嘴。 谁让顾又笙是宫家出来的呢,说她配不上谢家,不就是在贬低自己吗? 哼,有什么配不配的,当官了不起啊? 宫媛也是后来才搞清,所谓的首辅之子,到底有多高高在上。 …… 行了一日,在客栈休整的时候,顾又笙才有机会看看那信。 信上写的,是西杭府下面一个县城的案子。 姐夫醉酒误杀了小姨子,从死刑到流放到严惩,最后变成了六十大板加罚银。 姐夫罚银后回了家,姐姐却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变得狂躁焦虑,整日疯疯癫癫的,连着对自己的孩子,有时候都会拳打脚踢,别人都说是接受不了妹妹的意外,疯了。 姐夫是个温柔好脾气的,对于意外本就自责不已,对于疯了的姐姐便更加爱护。 后来,姐夫被发现淹死在家中井里,并无证据是他杀,但是姐夫的母亲却认定是姐姐所为,将她以谋杀亲夫的罪名,告官入狱。 姐夫的兄长是另一个县的知县,因为兄长的疏通,死刑改成了罚银;也因为兄长的关系,姐夫那六十大板打得还不如别人的十个板子;因为兄长的运作,姐姐最终被判以极刑,斩首示众。 妹妹有个未婚夫,是国子监的学子,与萧芝铎是好友,案子递到西杭府知府萧景仁那边,便被搁置下来。 姐姐在狱中受了刑,诡异的是,那些对她动手的狱卒,纷纷病倒。 将她告上府衙的婆婆,也突然昏迷,不省人事。 谢令仪、萧芝铎与那学子都是好友,收到消息后,萧芝铎与那妹妹的未婚夫,也就是方远崖,从京城赶去西杭府,而谢令仪,收到信时,正在金锣城贺寿。 思虑之后,谢令仪将此事告知顾又笙,便是想着,若有鬼怪插手,或许她能看出其中异样。 西杭府清远县? 顾又笙将信收了起来,待回到连阳城,让幺妹跑一趟吧。 桌上还摆着溯洄伞与那幅画。 顾又笙打开盒子,摸着画轴的手顿了顿,然后将画拿出来,缓缓地打开,摊在桌上。 画上的男子,一身盔甲,手中一柄长剑。 剑眉星目,冷俊出尘。 他的眉眼含笑,是那种懒懒的,万事不放心上的随性。 顾又笙的手抚过他的眉眼,蜷缩起来。 儿时,她就听过他的传言。 威名赫赫的乌龟大将军,是大楚历史上战绩最辉煌的一位。 还有一个弟弟叫乌鸦,闻名天下的大文豪,也曾是大楚的文官之首。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取名叫乌龟,还整了个军队叫乌龟军? 顾又笙轻笑出声。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谢无归。 而无归军,名从他来。 军中战士视死如归,行军打仗从未想着归来,才能如一把利剑,所向披靡。 可惜啊……他二十五岁那年便战死沙场。 顾又笙收起了画,小心地将它放到盒子里。 世人皆以为他是战死沙场,他却是因毒而死。 那毒,又是何人所下? 第101章 团圆 与宫媛一同回家的路,是吵闹的,吵得耳朵都痛的那种。 好在她春心萌动,对那雷家公子动了心,顾又笙把话题往这一扯,她就会娇羞地转移注意。 宫媛性子娇纵,素来最爱与她们姐妹在外祖母面前争宠,不过她是个单纯的,说完骂完,便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下一回,还是会因着同样的事情气到跳脚。 顾又笙也曾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因为她的态度伤心过。 不过有一年,记不清是在谁家的宴会上,有个小姑娘说了她与姐姐的坏话,说她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父亲还是个犯了事的,竟好意思在连阳城顶着宫家的名头摆谱。 她与顾晏之都不是热情的性子,所以与连阳城的闺中女子们往来甚少,也因此,常有人说她们姐妹性子高傲,难以相处。 顾又笙生气,那小姑娘说她们姐妹就算了,竟还侮辱父亲。 她本想教训一二,可是没有等到她出手,暴脾气的宫媛已经冲上前,与那小姑娘厮打在一处。 宫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反而被那姑娘拉扯地很是狼狈。 顾又笙那时第一次明白,何为血缘亲情。 就是关着门打架,那是自家的事,可是外人敢说你一句不好,我便不服。 宫媛虽然嘴硬娇蛮,但是心里却是真心将她和姐姐当成家人的。 所以这些年,顾又笙对她也是能避就避,并不会真的与她生气。 那雷旭勤年纪不大,看着却是个沉稳周全的,希望宫媛能觅得良缘吧。 早早嫁了也好,省得总是找自己的麻烦。 …… 十一月中旬,宫家一行,终于回到连阳城。 顾又笙,也终于回到顾家。 可喜的是,这一次回家,父亲与姐姐都在。 顾府前院的大树下,顾晏之与父亲顾明正在矮桌边讨论验尸的事,顾又笙与红豆便是在这时进门的。 顾又笙夸张地看了看天:“红豆啊,今日这太阳必然是从西边出来的吧,怎么我们府里竟然有人呢?” 红豆憋着笑,应和:“是呢,小姐。” 对于小女儿的打趣,顾明摇头一笑:“笙笙啊,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这家里一个个的,都是大忙人,顾府都快常年是个空屋子了。 顾晏之端着茶杯,漠然的脸上带着一抹坏笑:“可不得回来了嘛,这相看都看到金锣城去了,也是愁嫁得很哪。” 顾又笙听了,上前掐她腰间的肉。 “好啊,你们一个个躲得跟什么似的,就留我一个人面对大舅母,我还没和你们算账呢。外祖母要去贺寿,你们全都连家都不回,还敢取笑我!” 顾晏之笑着躲开。 顾又笙的手换了一边,结结实实掐了上去。 顾晏之痛叫出声,这丫头的力气怎么又大了些。 绿豆抱着剑在一旁低笑着,她本是妩媚的长相,只是一直端着脸,如今笑起来,只觉说不出的撩人。 红豆上前扯了扯她的脸:“绿豆啊,你这狐狸精脸露出来啦。” 绿豆瞬间变了脸色,恢复成一派杀气腾腾的面貌。 红豆耸着肩偷笑。 顾明在对面正色道:“不错,笙笙如此懂事,顾晏之,你作为姐姐,好好反省反省。” 好好反省反省,为什么抢了亲爹的活;好好反省反省,为什么姐妹俩在连阳城,到了媒婆闻风丧胆的地步。 顾晏之及笄后,便去了城里的衙门与他抢活,二人的勘验之术其实不分伯仲,可惜她还是个能查案的,一来二去,城里的衙门就没了他顾明的位置,他也被官老爷派到隔壁县去当了仵作,路上来回都要三个时辰。 女儿出色是好事,太过出色抢走自己的差事,后浪拍死了前浪,就不是那么地美妙。 顾明在两个女儿面前没有什么威严,他的一本正经无人搭理,对面两姐妹已经停下打闹,谈起其他的事情。 顾明一如既往地没有护住一家之主的地位,无奈地喝着茶,听她们说话。 第102章 案子 “我这边有个案子,刚好姐姐看看。” 顾又笙没有浪费口舌去说,直接将谢令仪给的那封信塞给顾晏之。 顾晏之扫了一眼,然后意味不明地望了望顾又笙。 “怎么,确实古怪?” 顾又笙进城的时候已经找了幺妹,此刻幺妹应该已经出发,她那般修为的鬼怪,日行千里不是难事。 “当然古怪,非常古怪。” 顾晏之轻佻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顾又笙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对的。 “我有什么不对?” 顾晏之勾住了她的肩,气息铺到了顾又笙的耳边:“你很不对哦。” 顾又笙觉得痒,推开了她。 “什么啊?” 顾晏之啧啧两声,坏笑:“顾又笙啊,你最近的活,都和这谢令仪有关系啊?” 那封信的落款上,正是谢令仪的名字。 红豆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呢,这一次我们去金锣城,也遇到了谢公子。” 顾晏之的眉挑了挑,细细观察顾又笙的反应。 倒不是自己所想的红鸾心动,但确实有几分不同。 “他也是去贺寿的,恰好遇到了,这案子是他拜托我的,当然也跟他有关系。” 顾晏之似笑非笑,那表情很是欠揍。 顾又笙气鼓鼓地,一把抢回那封信。 “你又取笑我。” 顾明在一旁当和事佬:“顾晏之啊,你怎么总喜欢逗你妹妹呢?” 顾晏之掐了把顾又笙的脸,拍小狗似的拍了拍她的头。 “姐姐开玩笑呢,你都这么大了,要是真有个意中人也是正常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个爱哭的跟屁虫,整日学得跟自己一般冷淡,真怀念她小时候那小哭包的模样啊。 若是父亲没有出事,顾又笙学了那秘术封印自己的异能,他们一家幸福安稳地生活,该多好啊。 齐家,呵,仇总是要报的。 顾晏之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厉色。 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才道:“这案子看似平常,若不是鬼怪作祟,便是有人暗中使坏。不过那对姐妹家境普通,那姐夫的兄长也不过是个小官,表面上看并不值得费这么大的劲,演这一出。” 既然觉得诡异,便走鬼道吧。 顾晏之对着绿豆使了个眼色,绿豆抱着剑离开顾府。 红豆这会连行李都没放回房,就跟着在池塘边的凳子上,坐着看鱼,绿豆离开,她也没觉得奇怪。 顾明倒是摇着头,沉吟着,不知道是在感慨什么。 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顾叔端着一盘点心,穿过大堂,悠然而来。 顾又笙双手捧脸,每一次见到顾叔,都忍不住被他的美色所迷呢。 顾府一家上下,就没有长得难看的。 顾家姐妹风姿卓绝,一样的长相却各有特色,绿豆美艳妖媚,红豆娇俏可人,顾明人到中年,却是个儒雅斯文的,而他的贴身随从,则是顾府长相最好的那个。 一个男子长得如此貌美,顾又笙都为他发愁。 十几年前,顾叔是这样;十几年后,他的脸还是这样。 顾叔名叫顾鸢,是顾明捡回来的孤儿。 原以为是女孩,便取名叫了顾鸢,那时顾鸢胆小,生怕被赶走,被误认为女孩也没有解释。 后来顾明才发现他是男子。 那时顾鸢已经在他院子里当了一年的洒扫丫鬟,顾鸢被顾明训斥一顿,换回了男装。 顾鸢自七岁起,便跟在顾明身边。 顾明于他,亦主,亦兄,亦父。 那年顾明出事,顾家的下人没有愿意跟着他走的,只有顾鸢,义无反顾地跟随。 至此十二年,未曾离开过顾家父女。 于顾又笙姐妹而言,顾叔早就跟另一个父亲一般。 更何况,还是一个厨艺非凡的父亲。 顾又笙喜欢下厨,也是受到顾叔的影响。 只不过,她做的菜,他人避之不及;顾叔做的菜,他人争先恐后。 第103章 情报 “顾叔,你怎么又变美了呢?” 顾又笙痴痴地望着,顾叔手中的盘子。 那点心为何看着就很好吃? 顾叔知道她的心思,将盘子放在她的面前。 顾又笙将手在衣服上随意抹了两下,然后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绵密的甜味席卷舌尖。 顾又笙满足地闭上眼,不再说话。 顾晏之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这个妹妹养成如今这般邋遢模样,可如何是好? 她那衣服,一看就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比她的手还脏吧,她到底是擦了个寂寞,还是擦了个寂寞啊。 顾晏之再看盘子的时候,那盘点心都快被顾明、顾又笙还有红豆瓜分完了。 顾晏之敏捷地抓了两块,一块放在一边,留给绿豆,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 哇哦,顾叔这手艺…… 可惜了啊,应该去开个店的,一定赚钱。 顾鸢姿容绝色,出门的时候会画成黑炭脸,在家里,才敢放心地露出真容来。 长得太好看也是种负担,顾晏之小时候没少因为顾叔被人围住,硬生生目睹一场又一场拙劣的“一见钟情”。 见色起意之人太多,顾叔也不堪其扰。 来了连阳城后更是谨小慎微,不敢在外露出真颜。 “笙笙回来了,晚上顾叔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顾又笙天生异能,顾叔对她也是多有疼惜。 至于顾晏之……这位大小姐打小就老成刁钻得很,只有她疼别人的份,打疼的疼。 顾家三位主子,顾明一家之主,却是个温吞的,二小姐异能在身,但是小时候特别胆小爱哭,所以真正做主的,历来是冷面冷脸,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大小姐顾晏之。 “多谢顾叔,只有你在的地方,笙笙才觉得是家呢。” 顾又笙真情实意地说完,还不忘睨了眼自家父亲和姐姐。 顾晏之学着她,矫揉造作地将此话学了一遍。 “多谢顾叔,只有你在的地方,笙笙才觉得是家呢。” 顾又笙送去一个白眼。 等他们吃完那盘点心,绿豆也回来了。 她先抓了那块留出来的糕点,塞到嘴里,等到吃完了才开口说事。 “这案子确实不怎么起眼,不过那妹妹的未婚夫方远崖,有个不一般的背景,所以我们的人还是有留意到。” 顾晏之在外,有一个自己的情报网,建立之初,便是为了替父亲出气。 剑指齐皇后,是她最近几年在忙的事情。 “表面上,方远崖与那吴家姐妹一样,是商户出生,没什么特别,其实他还有一个舅舅,因为早年抛弃父母从了军,与姐姐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外人也不知道这段关系。” 也是因为这个舅舅的关系,下面的人才对这案子有所留意。 “那方远崖的母亲方氏,在寥宁县开了一家方家酒楼,生意还不错,与吴家相邻而居。吴忧与方远崖青梅竹马长大,也是小时候就定下的亲事。方氏是个寡妇,儿子跟了她姓方,那方远崖的舅舅,便是如今镇守在水风关的方大虎。” 方大虎镇守水风关,虽然不如齐家、永宁侯那般势大,却也掌着五万大军。 也是如今大楚,响当当的名将。 绿豆舔了舔唇,那糕点可真好吃。 应该早点回来的,那就能多吃点了。 “吴忧的姐姐吴愁,四年前嫁给了清远县的商人王之然,生下一儿一女。听街坊邻居说,夫妻二人都是温和的性子,感情很好。六月底的时候,吴忧去清远县看姐姐吴愁,七月初,因为姐夫王之然喝醉误伤,吴忧撞了头,意外死了。” 绿豆喝了口水,歇了歇。 “那时王之然本该重判,但因为是误杀,加上他兄长的疏通,改成了六十大板加罚银。”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什么异常。 “王之然被放回家中后,吴愁觉得对不起妹妹,渐渐变得精神恍惚起来,后来更是焦躁癫狂。听说,连自己的孩子都动手打过,王之然心有愧疚,便一直照顾忍让着。直到九月底,他淹死在了自家井中,本也没什么证据,但是那王之然的母亲指证,说是疯癫的吴愁下的手,而且吴愁对王之然动手不是第一次,邻居都有撞见过,加上王之然的兄长,之前是清远县的知县,后来才调去了隔壁章宁县。当官的嘛,关系还在……姐姐吴愁在狱中受了刑,认了罪,被判死刑。” 诡异的事,发生在这之后,那些对她动手的狱卒,生了病;那将她告上官府的王老夫人,昏迷不醒。 因为方远崖的关系,萧景仁将此案按下不动,没有批复死刑,吴愁也就一直被关在清远县的牢房里,只是无人再敢对她动刑,连送饭,都是远远地扔进去。 “听牢中狱卒说,那吴愁痴痴傻傻,半夜总是不停地哭喊,她那间牢房格外阴冷,很是吓人。之前对她动刑的人都病了,她那婆婆也昏迷不醒,而王之然的兄长王之谦,则是告病在家,好久不曾出门。” 清远县那牢房,换了好几拨的狱卒。 若不是重金奖赏,那吴愁恐怕都无人送饭,早被饿死。 绿豆呼出一口气,可算是讲完了。 事情跟信上说得没有多大差入,顾又笙听完,先望向了顾晏之。 顾晏之摊摊手:“我说了,要么有人欲盖弥彰,用鬼怪吓唬人;要么就真的是鬼怪现身。不过即便方家有个不一般的亲戚,跟吴忧姐妹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吴愁变成这样,会为她出头的自然是自家人,以前不作为,后来才出了手,怎么想,都该是她那妹妹吴忧动的手。刚成了鬼怪,魂力不足,便无法保护姐姐,魂力够了,可不得好好出出气。” 吴家只是普通的商户,王家除了王之谦做了个七品小官,其他也没什么特别。 方大虎与姐姐关系不好,要对方大虎下手也该去找方远崖,不至于牵扯到吴家姐妹,演这么一场。 若是以前,她还会细细推敲其他的可能性,但自从知道鬼怪之事后,这种奇奇怪怪的,她都偏向于相信,它真的奇奇怪怪。 最重要的是,若是吴家姐妹有其他特殊之处,她下面的人应该会接着去查。 绿豆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 “最重要的是,下面的人说,那王之然是个人面兽心的,并不如外人看到的温文尔雅。” 顾晏之喝茶的手一顿,斜了她一眼:“下次重要的事先说。” 绿豆嘿嘿一笑。 她的眼睛是很妖媚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很是魅惑。 顾又笙想,还是得等等幺妹的消息,若真是鬼怪作祟,她受谢令仪之托,免不了要出手,可是天愈发冷了,真不想出门啊。 顾叔已经回厨房去做菜,顾明一边听一双女儿说话,一边在小池塘边钓鱼。 红豆便趴在石头上,看着自家老爷的鱼钩。 几人都很是闲散的模样。 “对了,我还买了香囊给你们,那是金锣城一家寺庙里供奉过的,颇有些灵气。” 顾明的耳朵动了动。 顾又笙从红豆身边的包袱里,掏出两个香囊。 红豆觑着眼没动,她看鱼钩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一个是青色的,她递给顾晏之;另一个是粉色的,她递给绿豆。 别看绿豆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私底下很是喜爱粉嫩的颜色。 看到这个香囊,她果然双眼发光,喜爱地摸了摸香囊上绣着的桃花。 “多谢二小姐,这个颜色真好看。” 顾晏之随意挂在了腰上,她对这些小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顾明的耳朵耷拉了下去,好吧,果然又没自己的份。 第104章 受伤 顾叔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顾又笙大快朵颐,吃饱喝足,才和红豆回房,沐浴就寝。 这一日,她的归来时未开,她早早睡下。 红豆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沾上枕头便睡熟了。 回程一路,虽然颜书卿放慢了速度,但是几日下来,他们都很是疲惫。 幺妹是在凌晨回来的,她一进门,顾又笙便醒了。 满满的血气,而且,是鬼怪的血。 顾又笙刚睁开眼,便见幺妹一身血色,狼狈地站在床前。 她被吓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顾姑娘……” 幺妹的声音粗哑,还带着虚弱。 顾又笙伸手,召来一侧的溯洄伞,翻手间,溯洄伞已经打开,稳稳地落在幺妹的头上。 幺妹就地而坐,双手垂落,任由溯洄伞将她的魂灵洗濯安养。 顾又笙没有追问发生了何事,只安静地等她恢复。 如今天冷了,她起身后便将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看来西杭府一行,躲不了。 幺妹魂力高深,连她都受了伤,要说那清远县没有古怪,才真是见了鬼。 可是又是何人,能伤得了幺妹? 何鬼? 顾又笙蹙着眉头。 一刻钟后,幺妹睁开了眼。 她没有起身,坐在溯洄伞下,简单说了发生的事情。 “顾姑娘,是我大意,才受了这伤。我到清远县后,先去见了吴愁,她身边确实有鬼怪,是她的妹妹吴忧,不过那鬼魂力弱,也没有害过人命,而且伤得很重。她告诉我,王之然的兄长王之谦身上,有符咒护身,她本来只想替姐姐出气,吓吓那王之谦,却被他身上的符咒所伤,魂力虚弱。” 幺妹初听,以为不过是吴忧那小鬼太过羸弱,并没有将符咒放在心上。 “我去了章宁县,那王之谦在房里闭门不出,我便直接闯了进去……是我大意了,他身上确实有道厉害的符咒,我受了伤,回程又遇到几个玄门中人,交了手。” 屋漏偏逢下雨,倒霉起来,真是连喝水都要塞牙缝。 她有伤在身,又跟人斗了法,虽然没败,却也变成了如今这狼狈的样子。 顾又笙扶额,没想到幺妹出去不过一日,竟遇到这么多事。 鬼怪遇到玄门中人,若是讲理的,还好一些;若是那些自诩正义的,便是一场厮杀。 因此,顾又笙其实也很少让与她交好的鬼怪,单独为自己出门办事,毕竟鬼怪不易。 她没有想到,难得让幺妹出门探听一番,竟害得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几日,你先在溯洄伞中休养吧。那是什么符咒,连你也伤得?” 普通的符咒,幺妹应该不会受伤才是。 幺妹抬眼看她:“是徐家的符咒。” 徐家? 顾又笙微微张大了嘴。 她便是徐家后人。 “我看过这道符,一眼便认了出来。” 幽州魍魉城,历来由徐家人做城主,因为那座城里,养着太多的鬼怪。 他们不容于世,是徐家人给了他们在世间的一席之地。 幺妹便是从魍魉城出来的,若是没有遇到顾又笙,她早就要回去那座城里。 “幽州魍魉城,不但是鬼怪的归途,也是徐家人的牢笼。几十年前,你的曾祖母徐甄便是魍魉城的城主,她与你曾祖父相恋生情,最后自愿被徐家逐出家门,散了一身修为,才到了京城。” 幺妹想不通,为何徐家的符咒,会出现在那样一个七品小官的身上? 徐家,不该有人离开魍魉城才是。 像徐甄这样的,后代本不该再习通灵之术。 顾又笙是个例外,她是天赋才能,天生可通阴阳,那些别人要修习几十年的术法,她生下来就会。 幺妹也是因此才决定留在连阳城,留在顾又笙的身边。 她的强大,会让自己有更大的机缘。 其他的徐家人…… 幺妹想到了另一个人。 徐甄之后,她的妹妹徐灵继承城主之位,可是后来她也被逐出徐家,不知下落。 徐氏族人被逐出家门,必然要废去一身修为,徐甄是天生可通阴阳,有些能力再怎么都不会消失。 如此天资卓绝的,徐家过去百年,就只出了她一个。 所以即便徐灵离开魍魉城,废除一身修为之后,照道理也不可能再行通灵之术。 幺妹为此不解,也猜不到那人身上的符咒,究竟从何而来。 那是纸笔书写的,所以她一点都没有怀疑顾又笙,因为顾又笙画符,从来都是凭空而画。 这位天之骄子,甚至不知道徐家其他人,是需要沐浴焚香之后,用上好的符纸与笔墨,才能画出一道有用的符咒。 顾又笙无人教导,修行全凭一本《徐氏古符集》,一开始便是自己比划着练,后来成了符,便也从来没想过,符咒是画在符纸上的。 “或许,是那人有缘得了一张符咒吧。” 原来符咒还能写下送人呢…… 顾又笙感觉自己发现了新的赚钱之法,她没有遇到过别的通灵师,与其他玄门中人也不是一路人,因此十几年都只是在自己的圈子里,替鬼怪化怨解难。 事情已说完,幺妹便又闭上眼睛休养。 她出自魍魉城,却不会过多透露魍魉城的事,这是鬼怪之间的约定,也算是对徐家给他们容身之所的报答。 顾又笙褪了大氅,回到床上。 幺妹就坐在床边的地上,溯洄伞扬在空中。 顾又笙没有再看,又进入了梦乡。 明天一定要让顾叔,再做一次今日的糕点。 她舔了舔唇,微笑着睡了。 床上气息平稳,幺妹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徐家的符咒出世,不知道是一直没被发现,还是刚刚才有。 若是早就有了的话,连那么一个小官都能随身携带,其他还不知有多少人。 鬼怪不易,今后,就更难了。 顾姑娘偏安一隅,从此,恐怕也不得不牵扯其中。 第105章 出门 第二日,顾又笙又是吃饱喝足的一日,肚子被塞得满满的。 夜半,归来时开。 鬼怪们听说了幺妹的事情,全部战战兢兢的。 若是玄门有人冲他们而来,或是他们倒霉遇上那徐家符咒……道行不比幺妹的他们,恐怕下场不妙啊。 一时,有不少潇洒的鬼怪,求着顾又笙将他们送入地府。 他们早已化怨,只是贪恋世间,不愿离去。 这一次却纷纷挤到顾又笙跟前,要求去地府投胎。 顾又笙忙了两日,送走了好些原本乐得自在的鬼怪。 幺妹是连阳城最厉害的鬼怪,她受重伤的消息,对于其他鬼怪来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顾又笙没有阻拦,依着他们的意愿,将他们送走。 一时,归来时食摊空闲许多。 三日后,顾晏之与绿豆、顾明与顾叔、顾又笙与红豆,一同背了包袱出门。 顾晏之要去衙门里查案,顾明要去隔壁县里验尸,顾又笙则是要启程去西杭府。 几人没有话别,各自上了马车,出发。 顾叔替顾晏之与顾又笙各自准备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他今日刚做的糕点。 顾又笙与红豆上了马车没有一刻,便将食盒里的吃食分刮干净。 主仆二人满足地躺在马车上看书。 顾又笙这一回看得是《美食烹调》,红豆看得是《毒王之王》。 她不小心拿错了姐姐的书,身边还摆着一本《尸骨烹蒸煮之法》,那是父亲顾明与姐姐顾晏之共同书写的。 顾又笙没敢扔掉,只好就这么带着。 …… 十一月下旬的天,已经很是冷飕飕。 顾又笙怕热又怕冷,自小也是被父亲与姐姐娇滴滴养大的,若不是此事牵扯出了徐家符咒,还害得幺妹受了伤,她本是想偷懒不去的。 到了西杭府的清远县后,她住在了当地的云来客栈,那是宫家名下的产业。 很快,客栈的一个小二,以送饭的名义进了她的房。 小二将饭菜放到桌上后,才对着顾又笙行礼。 “二小姐,属下收到大小姐的信,便一直留意着牢房的情况。前几日京城来的几位公子进去见过吴愁,分别是方远崖、萧芝铎、谢令仪,方远崖是那吴愁妹妹吴忧的未婚夫,在国子监……” 顾又笙摆了摆手:“我知道这些人。” 她只是不知道姐姐还知会了自己的暗线。 莫不是上次她抱怨过没有人使唤,姐姐听了进去? 那时她在永宁侯府无人可用,只得拜托谢令仪去寻卢宝云的尸骨,回来后曾跟顾晏之抱怨过。 顾又笙嘴角上扬,笑意毫不遮掩。 小二应了声是,继续禀报:“那三人去过两次牢房,不过吴愁疯疯癫癫的,没有怎么说上话。” 吴忧与吴愁的生母早逝,父亲吴老爷之前便因为吴忧的死卧病在床,吴愁出事后,更是病得起不来身,大夫说只吊着一口气,要准备后事了。 那口气,估计是为吴愁吊着。 吴老爷如今不在家乡寥宁县,吴愁被关押之后,他便让人抬着自己,住到了清远县衙门附近。 他无权无势,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疏通无果后,便心如死灰,等着与女儿一同赴死。 萧景仁没有批复吴愁的死刑,寥宁县如今的刘县令也不好私下行刑,便只能一直等着。 “之前王家有人想对吴愁下手,不过……那牢房闹鬼,王家下人没害到人,反而把自己给整疯了,到现在还没好呢。” 再后来,那些狱卒都出了事,王老夫人也昏迷不醒,便彻底无人敢再接近吴愁。 “那王之谦是个什么情况?” 王之谦是隔壁章宁县的县令,之前闭门不出,不知如今怎么样。 “王县令前几日便没事人一般,整日在衙门里忙着,没有什么异常。” 顾又笙努了努嘴。 伤了幺妹,他应该有所察觉,莫不是自认那符咒厉害,便不再畏惧? 小二说起那昏迷的王老夫人:“王县令的母亲王老夫人,本是跟着他住在章宁县的。王之然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回了清远县,住在王之然家里。要不是她坚决指认是吴愁推了王之然,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个案子。” 吴家是西杭府寥宁县人,吴愁嫁到了清远县的王家,王家大爷王之谦本是清远县的县令,如今虽去了章宁县,但是在清远县,依然势力不小。 “她看见吴愁推人了?不是说没有证据吗?” “确实没有证据,她说的本就是一家之辞,不过刘县令与王县令有往来,再加上吴忧死后,吴愁发了疯,旁人也见过她对王之然施暴,吴愁便被判了刑。” 顾又笙翻了个白眼。 被判斩首,这么大的罪名,居然不过是听了一个老妇人的一家之言。 呵,官官相护…… 嗯? 萧芝铎是萧景仁的儿子,谢令仪是谢首辅的儿子,方远崖是方大虎的外甥,这么算来,王之谦怎么比,也不比他们几个厉害啊。 官官相护,要是自己这边的官,也是不错的。 顾又笙腹诽。 “谢令仪和萧芝铎他们呢?” “几位公子如今就住在云来客栈,不过现下不在客栈,在吴老爷的宅子里。吴老爷病得重,几位公子每日都会过去陪上一会。” 方远崖孤儿寡母,吴老爷于他来说,便是另一个父亲。 他与吴忧定下婚事后,两家更加亲近。 他受吴老爷颇多照顾,如今吴家出事,他与吴忧虽未完婚,却将此事当成自家的事看待。 “你下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是,二小姐快用饭吧。” 小二退出房间后,红豆才从里间走了出来。 “小姐,你是要先去找谢公子他们吗?” 红豆一边问,一边将碗筷摆好。 “明日再说吧。” 顾又笙拿起筷子,这一桌的美味…… 她迟疑了下,还是吃了起来。 还是…… 明日开始再喝白粥吧。 第106章 碰面 顾又笙与红豆一觉酣睡,谢令仪等人却一夜没有睡好。 吴愁在牢房里撞头不止,被狱卒救下后奄奄一息。 萧芝铎留下照顾吴老爷,防止消息传入他的耳中。 方远崖与谢令仪等在牢房里,直到吴愁的情况稳定下来,才回了客栈。 那时,天都快亮了。 顾又笙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在用早食。 小二:“那吴愁好似愈加疯癫了,突然撞起了头,险些活活撞死,好在这几日萧芝铎与谢令仪特地关照过,那狱卒才及时将人救下。” 顾又笙喝得是白粥,无滋无味的。 红豆在一旁吃着丰盛的早食。 顾又笙时不时偷瞄一眼,自我欺骗。 “谢公子他们如果起来,你再来叫我吧,我就在房里等着。” 她自己进不去牢房,因着徐家符咒,也没有带任何鬼怪帮手,便只能等谢令仪他们睡醒。 小二迟疑了下:“二小姐若是想进牢里,大小姐这边也有得用的人手。” 顾又笙摇了摇头:“姐姐养你们不容易,还是不要暴露,等他们醒来吧。” 既然撞墙被拦下,吴愁那边想必也多了看守的狱卒,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小二低着头,应了声,退了出去。 顾又笙一口喝完剩下的粥,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书看起来,拿书的时候,还不小心将那本蒸骨的书带到了地上。 顾又笙捡起来,随意扔在桌案上。 …… 中午。 红豆点了两菜一汤,吃得有滋有味。 顾又笙面无表情地喝着白粥,那小二这时才来禀报。 谢令仪与方远崖醒了,在吴老爷家守了一夜的萧芝铎也回来了。 顾又笙三两口喝完,随着小二走出去。 红豆还在吃着,小姐没说,她便没跟上去。 小二带着顾又笙到了方远崖的房里,萧芝铎与谢令仪,此时正在他的房里说话。 小二敲了敲门,然后撒腿就跑,看得顾又笙一头雾水。 不明白这个小二干嘛呢,你是个小二啊。 很快萧芝铎过来开了门。 他以为是送饭的,结果打开门,见到的却是顾又笙。 萧芝铎又惊又喜,令仪说将此事告知了顾姑娘,却不确定她是否会来。 他让开身去:“顾姑娘,快请进。” 里边的方远崖倏然站起身来,他已经听谢令仪与萧芝铎说起过顾又笙的本事,他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吴愁姐姐的事情太过诡异,而且……而且他心中,也总是希望是真的,那么他与吴忧,或许还能相见。 方远崖很是激动,撑在桌上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却强迫自己忍下,没有冲上去。 他怕冒犯顾姑娘,更怕惹她不快,害得吴忧姐妹的谜团无人可解。 谢令仪替顾又笙倒了一杯茶。 顾又笙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萧芝铎关上门,快步走回来。 “顾姑娘,这事颇为蹊跷,多亏你来了。” 萧芝铎不知道顾又笙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简单把昨夜牢房的事情,还有吴愁的案子说了说。 顾又笙没有制止,静静听着。 谢令仪表情平静,方远崖情绪不稳。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顾姑娘能去看看吗,是否有鬼怪参与?” 顾又笙摇了摇头:“不用去了。” 萧芝铎不解,方远崖一脸失望。 又听她道:“我已让身边的鬼怪查探过,吴忧化作鬼怪,牢里的异常、狱卒出事、王老夫人昏迷,都是她的手笔。” 萧芝铎恍然。 方远崖听得出神,一时脑子嗡嗡地。 谢令仪:“吴忧想必一直跟在吴愁身边。” 吴愁的状态并不好,吴忧与吴愁姐妹情深,必然是陪在身侧。 方远崖突然笑了。 吴忧还在啊,哈,她还在啊。 他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来。 他与吴忧感情深厚,吴忧意外去世,他为此消沉许久,好不容易好了些,又传来吴愁出事的消息。 知道吴忧成了鬼怪,他有些担心,但是更多的,是开心。 吴忧在牢里为姐姐出头,她是否也来京城看过他呢? 萧芝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顾又笙道:“顾姑娘,要麻烦你跟我们去趟牢房了。” “嗯。” 顾又笙本就是要去牢房的。 “你们吃饭了吗?没有的话先用饭吧,我就住在这客栈里,吃完了再让小二叫我便是。” 按照小二说的,萧芝铎回来,谢令仪与方远崖才醒来,他们应该还没用饭。 方远崖心急,但是令仪与芝铎对自己情深义重,帮了太多,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况且顾姑娘已来,必然会出手,那就不急在一时。 “多谢顾姑娘。” 萧芝铎温和地笑着。 顾又笙于祖母有恩,于萧家有恩,此次又来相助远崖,萧芝铎心中对她的敬意,愈发深重。 顾又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她没带溯洄伞,本来也是要回去一趟的。 谢令仪帮着开了门,萧芝铎与方远崖在后面跟着,他们将她送到房门口。 门外,之前那个小二正端着菜要敲门。 见到顾又笙,赧然地垂下头去。 天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逃走,现在想想还有些丢人哩。 顾又笙与他擦肩而过,没有让谢令仪等人再送。 这小二是帮姐姐做了多少偷偷摸摸的事啊。 “你们去吃饭吧。” 她撂下一句,回了自己的房间。 红豆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回来。 “小姐,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去牢里呢。” 顾又笙走到溯洄伞边:“他们还没吃饭,我刚好回来拿溯洄伞,以防万一。” 红豆理解地哦了一声。 “小姐,那牢房里比外边阴寒些,你待会披一件大氅吧?” “算了,别弄脏了。” 她只带了一件大氅,还是姐姐去年送的,新得很,她不想弄脏。 “那……那给小姐带个暖手的。” 红豆翻了翻包袱,拿出一个手炉来。 顾又笙一噎:“不用了,我去一下就出来。” 天冷了,但白天还没那么冷,她带个手炉,多少有些离谱。 红豆看了看自家小姐身上穿的,已经挺厚实得了。 “那好吧,小姐自己注意些。” 红豆歪着脑袋问:“小姐,要我跟着一起吗?” 虽然猜到是不用,但是红豆还是问了声。 果然,顾又笙摇了头。 “你留在客栈,待会让那小二跟你说说吴老爷的情况,等我从牢里出来,我们就去一趟,你替吴老爷看看。” 红豆懂医术,若是有其他法子,能救人一命也是好的。 “我知道了,等下我去找他。” 红豆的医术是家传的,不过长大后,她更热衷于毒物。 除了要为顾又笙养生,研究药膳外,她的时间更多都是花费在制毒、解毒上。 不过即便如此,比起一般的大夫,她的医术还是要好上许多。 第107章 吴忧 牢房阴森破旧,还有股说不出的臭味。 谢令仪跟着狱卒走在最前面,顾又笙在其后,方远崖与萧芝铎在最后。 吴愁被关在最里间的牢房。 自从那些诡异之事发生,吴愁疯得愈发厉害之后,刘县令便让人将她安排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有贵人来,不少牢里关着的人都凑到门前,看着热闹,叫嚷着冤枉,但见这一行人是之前来找吴愁的,又统统缩了回去,甚至还有些囚犯,不停地打着哆嗦。 顾又笙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 这些人离吴愁最近,离吴忧也就最近,想必没少受鬼气的影响。 她幼时受鬼气所侵,也常不自觉地颤栗惶恐,直到修习符咒之后,鬼气对她的影响才渐渐消失。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无人看见的一缕光掠过。 那些慌乱、惧寒的囚犯们,只觉身上轻了些,往日那无端的惶惶与阴森感消失。 吴愁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嘴里低低地哼着歌。 那是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她一边拍着身侧的空地,一边柔声唱着。 若不是此时情景不对,原该是温馨的一幕。 狱卒替几人开了锁,便赶紧跑走。 萧芝铎的声线一贯的温柔,还带着怜悯:“吴家姐姐这般,也算是难得的安静。” 他比吴愁还要大上两岁,却习惯跟着方远崖叫吴愁一声姐姐。 他们之前来的时候,吴愁大吼大叫,如痴如狂。 顾又笙的脸色却不好。 他人看不见,她却能看见吴愁的手,不是拍在空地上,而是拍在了一名少女身上,应该就是吴忧。 吴忧的情况很不好,魂灵淡得几乎看不见,应是受了极重的伤。 谢令仪看到她的脸色变化:“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方远崖一听,便率先冲进了牢房。 他与吴愁最熟,可是吴愁早已不认得人。 有人靠近,吴愁投来了杀人般凶狠的目光。 她的额头包着布,上面还沁着血,整个人面色苍白,骨瘦嶙峋。 她挣扎着坐起来,护在吴忧身前,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方远崖怕惊吓到她,没有再上前,他之前已经被吴愁咬过。 他红着眼,放柔了声音:“吴愁姐姐,是我,是远崖啊。” 他与吴忧青梅竹马,吴愁待他,便如自家弟弟一般。 吴愁未出嫁之时,也好多次偷偷带着他们出去游玩过。 她性情温和,样样都让着他们,是个再好不过的姐姐。 吴愁张大了嘴,龇牙咧嘴地恐吓着。 萧芝铎拉了拉方远崖,将他拉退几步。 吴愁绷紧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些。 顾又笙一直在看吴忧。 这么大的动静,她却毫无反应,她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想得还差。 那魂灵若浅淡到连自己都看不见,距离魂灭恐怕也不久。 她动了动手中的溯洄伞。 溯洄伞以极快的速度飞过去,打开,罩在吴忧的头上。 吴愁这才反应过来,想去抓那把伞,但是她身上有伤,坐起来已经很难,根本无法站立,她够不到那把伞,急切地哀嚎着。 “姐姐……” 吴忧的声音低弱,吴愁却立刻听到了。 她匍匐在地上,爬到吴忧的面前。 吴忧望了眼上面的溯洄伞,那里面正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传来,让她得以恢复。 谢令仪等人眼上一凉。 这一回,他们看到了吴愁身边的吴忧。 方远崖脚下一软,萧芝铎赶紧伸手扶住。 吴愁正抱着吴忧哭着,嘴里喃喃有词,却听不清楚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吴忧才在溯洄伞下有了力气。 她坐起来,看向了牢里的其他人。 第一眼,她便看到了一脸泪痕的方远崖,吴忧心里难过,很快移开视线。 离她最近的女子,手心刚刚褪去一抹符咒的金光。 吴忧猜到她的身份,应该是与之前那鬼怪一起的通灵师。 吴忧做了几个月的鬼怪,对通灵师的传闻已经不陌生。 她对着顾又笙磕了一个头。 “请大师救我。” 吴忧是个丰润可爱的长相,很是讨人喜欢。 顾又笙看清她的脸,便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西杭府时,曾在街上与她们姐妹有过一面之缘。 吴愁已经消瘦地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而吴忧,还是当时的模样。 那时,吴忧在街上为吴愁买了一个镯子,她还因此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顾晏之。 “吴忧。” 方远崖在后边痴痴地唤她。 吴忧垂着头,没有看他。 人鬼殊途,他该忘记她的。 他文采出众,该将心思放在学业上。 来年春闱,不仅是他一个人为之努力多年的大事,更是她,更是方姨期盼多年的。 方远崖伤心欲绝,这并不是他想象中,与吴忧的重逢。 顾又笙往前走了两步,吴愁怒吼着要扑过来。 吴忧拦住了她。 “姐姐,她是来救我的。” 吴愁龇着牙,没有再动。 其实她如今这般虚弱狼狈,他们中任何一人有心动手,她都是反抗不了的。 顾又笙感念她们姐妹情深,因着之前的一面之缘,对吴忧伸出了手。 “我姓顾。” 她说着。 吴忧犹豫着,将自己的手放入顾又笙的手中,那手里,闪着光,是她刚写下的符咒。 吴忧被符咒伤过,对于符咒有些本能的畏惧。 顾又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吴忧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传入自己的身体。 她原本浅淡的身子,也变得浓郁起来。 顾又笙松开了手,吴忧又拜了下去。 “多谢大师大恩。” 她知道,她是以自身修为化作鬼气,在为自己养伤。 顾又笙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废话。 “吴忧,前因后果,我们想听听你的说法。” 究竟王之然之死,是意外还是谋杀? 究竟吴愁,为何会变得如此? 吴忧安抚地朝着吴愁微笑,她笑起来,嘴角有甜甜的酒窝,让本就可爱的容颜更加地亲切讨喜。 吴愁缩在角落里,不再出声。 吴忧这时,才敢看向方远崖。 她意外去世后,方远崖赶回来为自己奔丧,他的失魂落魄、他的痛苦,她都看在眼里。 她垂下了眼,理了理思绪。 第108章 吴愁 “今年六月,我听闻姐姐生病,便去了清远县。” 寥宁县与清远县不远,有同县的乡亲传回了姐姐生病的消息,父亲的店铺离不开人,她便自己偷偷跑去了清远县看望姐姐。 “到了以后,姐姐果然脸色不好,但是她却不肯说自己得了什么病,我怕她病得严重,就赖着不肯走。” 她是姐姐带大的,姐姐对她再好不过,她不可能放下病重的姐姐自己回去,可笑那时她只以为姐姐是生了病。 “后来……后来我才发现,她不是生了病。她的虚弱,是被那畜生活活打出来的……王之然在外人面前是个温柔的性子,喝了酒之后却暴躁野蛮,是他一直在虐待我的姐姐,是他害得姐姐一直身上带伤……” 可怜她的姐姐,受了那么多的虐打,却从不敢回家来说。 “姐姐说他只有喝醉酒的时候才那般,她说孩子还小,说父亲一个人带大了我们,已经很不容易,说远崖读书有望,我嫁去方家,她不能背着被休弃的名头害了我……” 吴愁温柔,事事为他人考虑,她有许多顾虑,她的一子一女,不过两三岁的年纪。 她一次一次,忍下了被打的疼痛,忍下了恐惧,忍下了不安。 “我却无法忍受姐姐被这般对待,我明面上对姐姐说会保密,会乖乖回家,其实早已打算,一回家就与父亲说清此事,让父亲出面来救姐姐。” 她要离开的前一夜,王之然又喝醉了酒,他当着孩子们的面,用鞭子抽打着姐姐。 她忍无可忍,冲了上去。 “走的前一天,他又喝醉动了手,我看不下去,拦了他。” 吴忧看了看在角落里发抖的姐姐吴愁,低着头沉默几息,才继续说道:“他醉得毫无意识,我去拦他,他便更加生气,然后……然后他要打我……” 吴忧有点说不下去。 吴愁还是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在那边蜷缩着,抱着自己。 吴忧抬眼去看顾又笙,她的眼神,淡然,清透。 她顿时生出一种诡异的,被审视的感觉。 明明她对自己不带恶意,可是她站在那,所有的阴暗,似乎无所遁形。 吴忧咬了咬唇,还是说了真话:“他要打我,姐姐为了保护我……姐姐是为了保护我,她将我推开,我撞到了桌角上……” 吴忧呜咽着,没有将话说完。 顾又笙等人却明白了,吴忧不是被王之然推倒摔死,是吴愁。 “我跟姐姐说,让她一定要指证是王之然推得我,这样她和两个孩子才能过得好一些。” 吴愁哭着不同意,吴忧在失去意识前,一直反复与她说着这些。 孩子还小,做不了证,只要姐姐指认王之然,他便逃不掉责罚。 王之然当时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姐姐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还在地上摸索着,找自己的鞭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只觉得这伤,一定很重,因为实在是太痛。 “我那时候没想到,自己就那么死了,可能是上天有眼,我放心不下姐姐,放不下父亲,放不下……” 吴忧没有说出方远崖的名字。 “之后,我便成了鬼怪。我魂力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姐姐被那王老夫人欺负辱骂,好在那时王之然被判了流放。” 她以为,她的死,能换来姐姐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姐姐带着孩子们,惴惴不安地过了一个月,她每天夜里做着噩梦,对我愧疚不安,我想和她说没关系,可是她根本听不见……” 她死了一个月,那被判刑流放的王之然,却交了罚金,回了家。 姐姐的噩梦,又开始了。 王之然比之前更甚,即便不喝酒,他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抽打虐待姐姐发泄,姐姐反抗,他便对孩子动手,姐姐心疼两个孩子,便只能默默忍受。 “王之然被放回来以后,变本加厉,我魂力弱,做不了什么,只能偶尔吓吓他。他大概意识到不对,从王之谦那里要来了一个符咒,那符咒好厉害,我只要靠得近一些,便是蚀骨焚烧之痛,我没有办法保护姐姐,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日一日孱弱,一日一日失了心智。” 她的姐姐,是被活生生逼疯的。 外人眼中,王之然虽然意外杀了人,却还是那个温和的君子,而她的姐姐,她温良纯善的姐姐,却成了他们口中疯癫狂躁之人。 “那些人都是胡说的,是王之然花钱找人传出去的风声。姐姐虽然疯了,却从没有对孩子下过手,她打王之然,也是王之然逼的,是王之然故意在人前演了这一出。” “哈,因果报应,王之然自己喝醉酒,掉进井里淹死了。他活该,是他活该……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她近不了王之然的身,更遑论害他。 姐姐被逼得神志不清,连两个孩子都顾不上。 那王之然,是自己摔死的。 “王之然自己淹死了,那王老夫人却将罪,算在我姐姐的头上,他们一家都是蛇蝎心肠,王之谦仗着官威,让刘县令对姐姐动了刑,逼她认了罪。” 姐姐什么都没做,却被判了斩首。 她不放心两个孩子,牢房、王家两边跑,也因此,姐姐被动刑后,她才迟迟赶到。 姐姐失了心智,又受了重伤,却也是那时开始,姐姐竟能看见自己。 只是姐姐恍恍惚惚,只知道护着她,却又认不出她。 吴忧生活的环境没有尔虞我诈,她原以为,王之然那般的,便是极恶之人,她没有想过,为百姓做事的官,也会那般地坏。 “我因为要看顾世延与菀之,没能保护好姐姐,后来才对那些狱卒下了手,还有王老夫人,她污蔑姐姐,对姐姐和孩子们都不好,我也没有放过她。” 可是等她要动手去找王之谦……不同于王老夫人,王之谦身上带着的,是同王之然身上一样的符咒,甚至还更厉害些。 她出手,却遭了反噬,魂力散得七零八落,她还以为,自己就要魂飞魄散。 她放心不下姐姐,便一直没敢离开牢房。 直到前几日远崖来了,她才觉得,姐姐终于有人来救,她的意识,便是那时开始涣散的。 顾又笙出现,才给了她一线生机。 “王之谦身上的符咒厉害,我受了重伤,便成了如今这样。” 她不后悔对那些狱卒,还有王老夫人下手,在王家人一次次的迫害中,在姐姐逐渐失去神智的时候,她便知道,善良并不是一味的忍让。 若不是她魂力不够,她定要将那王之谦拉下。 那般伪君子,那般包庇罪犯的小人,凭什么坐在公堂之上审判他人? 第109章 暗查 云来客栈。 顾又笙走后,红豆便去找那个小二,打听吴老爷的身体情况。 小二简单说了说,然后带她去了一条街开外的药铺,那里的坐堂大夫正是替吴老爷看诊的。 此期间,有在云来客栈蹲守的官兵,偷偷进了红豆与顾又笙的房间。 这两名女子,与方远崖等人相识,想必也是为了吴愁的案子而来,刘县令说了,一定要盯紧这一行人。 官兵名叫庄大仁,刚入衙门不久,是个生面孔,刘县令专程选了他过来。 庄大仁很快撬开锁,溜进了顾又笙主仆的房间。 这对主仆,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还有一把伞,那小姐走的时候将伞带走了,丫鬟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她们的身份文牒,必然还在房中。 庄大仁一眼看到了桌案上的包袱,快步走过去。 包袱里是两套衣服,还有几本书。 庄大仁翻了翻,书下,正放着身份文牒。 大楚的身份文牒,也叫路引。 每位大楚子民出生的时候,便由官府出具文牒,上面记着姓名与祖籍,每每通往不同的县城州府,都需要出示。 没有身份证明的,在大楚便是黑户,一旦捉到便会被关入衙门,审查后再行判决。 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将书也按原先的位置摆好。 大楚京城,顾又笙。 大楚京城,赵相思。 毒王之王? 尸骨烹蒸煮之法? 庄大仁的手一抖,险些将书掉到地上。 还有一本《美食烹调》,在他眼里也瞬间变成了《美尸烹调》…… 他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才哆嗦着将东西恢复成原样,擦了把冷汗,迅速离开这个房间。 难道这两名女子,是那谢家公子养在京城的杀手? 还是喜欢虐待尸体的那种…… 庄大仁走着走着,不由有些腿软。 得赶紧将此事汇报给大人。 …… 顾又笙离开牢房的时候,将溯洄伞留给了吴忧。 方远崖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吴忧一句人鬼殊途,再没搭理他。 方远崖是被萧芝铎拖着离开的。 出了衙门后,几人兵分两路,方远崖与萧芝铎先去吴老爷处,谢令仪与顾又笙回去找红豆。 红豆已经在客栈等着。 顾又笙推开门,却没有打算走进去:“红豆,出门了。” 红豆很快走出来:“小姐,有人偷偷进了咱们房里,不过东西没少。” 出门的时候,她明明在包袱的结上刻意塞了一根头发的。 顾又笙身后的谢令仪也听到了,他从金锣城直接过来,身边只带了一个谢五,现在在章宁县调查王之谦。 因为西杭府是萧景仁管事,萧芝铎与方远崖又是赶路疾行,所以二人都只带了一个随身的仆从。 方远崖身边的张子,留在吴老爷身边,萧芝铎身边的萧家侍卫萧奉,守在衙门那边看着刘县令。 所以,在客栈这边,并没有留下人手。 “让小二去查吧。” 顾又笙知道东西没少,便没有放在心上。 顾又笙与红豆上了马车,谢令仪驾着缰绳,三人前往吴老爷的住所。 …… 吴老爷面色蜡黄,昏昏沉沉地没有醒来。 红豆把完脉之后,就随着退出房间。 几人在大堂坐了下来。 “红豆姑娘,吴老爷的身子可还有救?” 方远崖还没坐稳,已经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 吴忧姐妹已经那般,若是吴老爷也不好,吴家便无人了。 吴老爷是看着他长大的,方远崖希望,至少他能好好地活着。 红豆看得是顾又笙,她摇了摇头。 “用上好的药材,还能续上一段时日,但是……” 命不久矣。 顾又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扇了扇。 吴愁疯了,吴忧死了,吴老爷也活不久了…… 方远崖伸手扶住额头,撑住那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红豆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夫,只是她是跟着顾又笙来的,他便抱了些希冀。 萧芝铎张了张嘴,斟酌道:“吴家姐姐是不是也不可能恢复了?” 吴愁的情况比吴老爷还严重,身上有伤,精神也不正常,不过她年纪轻,恢复能力要强一些。 顾又笙:“她身上的伤还能养,只是……” 场面一片静默。 顾又笙回想吴愁的情况,她之前受刑的伤就没有养好,之后又添了新伤,加上脑子不清楚,有些自残的行为,她跟吴老爷,都是命悬一线之人。 赵氏针灸或能一试,却不知吴愁的身子,还受不受得住。 她对着谢令仪说:“你待会带着红豆去一趟吧,看看还有没有法子。” 谢令仪应声的同时,她又对红豆道:“带着针。” 红豆:“带着呢。” 红豆习医,最开始便是因为家传,赵家传下来的《赵氏针灸》,总是要有传人的,只是后来她喜欢上了研究毒物,在毒术上一去不返。 第110章 符咒 红豆与谢令仪去了一趟牢房,很快回来。 总算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先养好吴愁的身子,她的疯病,或可用针灸一试。 谢令仪一开始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身边也只带了谢五一人,不过之前已经传了信,谢家的侍卫正在赶来的路上。 清远县这边不是没有能用的人,只不过是传递消息的暗桩,也还没到拎到明面上来用的地步。 萧芝铎是萧景仁的儿子,在西杭府治下,并没有人敢给他使绊子,只那清远县的县令是个圆滑的,表面毕恭毕敬,也没阻着他们看吴愁,但是咬死了证据确凿,不肯重审。 他所谓的证据确凿,便是王老夫人的一家之言,还有一些邻里的证词,却还都不是亲眼所见,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见过吴愁对王之然动手。 王家只有两个下人,在王之然误杀妻妹的时候,就被王老夫人赶了出去,所以王之然究竟是如何掉入井中,其实并没人看见。 刘县令是王之谦提拔的,一直唯其命是从,如今这案子已经判了死刑,他若是改口,便是自打嘴巴,所以他虽不敢得罪这两位公子,却也不曾松口说要重审。 谢令仪等人到来之前,刘县令还命人暗中宣扬了一波吴愁杀夫的丑事,他将吴愁形容成一个苛待子女、不敬婆婆的恶人,将王之然形容成一个温文儒雅,对疯了的发妻,依然不离不弃的深情人。 谢令仪等人到了之后,刘县令又命人添油加醋一番,说吴愁杀夫的恶行本应受到惩治,无奈她的妹妹与国子监一名学子是未婚夫妻,那名学子为报私仇,眼下正在想办法对付王家,而吴愁死刑的判决,也因他在国子监的人脉,久久未曾下判。 他没有说国子监的人脉是何,毕竟还不敢真的得罪知府之子与首辅之子,只是这些传言流传出来,已经够不知情的百姓好一波猜测。 刘县令不算是个多好的官,但在清远县也没犯过什么众怒,所以清远县的百姓还是偏信他多一些。 吴老爷刚到清远县的时候,还被一些百姓砸过臭鸡蛋。 幼女去世后,吴老爷的身子便垮了,长女相继出事,吴老爷的情况愈差,到了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他不死心,也不放心,他盼着长女的案子有转机,他想着,他们吴家,总有一个人能被上天善待,所以哪怕自知时日不多,他也一直撑着。 等到方远崖从京城赶来,他内疚又欣慰。 方远崖科考在即,可是他为了吴忧、为了吴愁、为了吴家,还是来了。 吴老爷瞎了眼,给长女选了个斯文败类,但是好在,在幼女的婚事上,总是没有看错的。 只是可惜…… 可惜吴忧没有那个福分。 …… 吴愁这边的案子暂时是个死胡同,顾又笙便想先去查符咒的事。 她也是为了这个,才不得不来此。 徐家的符咒,出现在一个县令身上,而且不止一个。 是那王县令去过幽州魍魉城,还是另有说法? 徐家,是通灵师的家族,因为可通阴阳,所以为人所避讳。 大楚开国之后,徐家当时的家主便与楚皇有所约定,徐家人不出魍魉城,而魍魉城,也世代受大楚庇佑。 若要离开,便需自断修为。 徐甄当年,是魍魉城的城主,她走的时候,也是断了修为的。 后来才依着记忆写下了《徐氏古符集》。 而溯洄伞,虽是徐家之物,但天生通灵,历来都是自择良主,它是在徐甄走后,自己跟着消失的。 不同于一般的城池,幽州的魍魉城,其实是半鬼半人的城池,全天下的鬼怪,在世间最后的容身之所,便是在那。 不同于曾经,近百年来鬼怪的修行愈发不易,很难成王。 便是存世,都需要自己想尽办法、煞费苦心,或受香火供奉,或自身修行,否则,魂力只会一日一日散去。 待到魂力不足的时候,便直接入地府受刑,受完刑还能魂力不散的,才有机会等待投胎。 经过通灵师入得地府的,受得刑比其他的鬼怪,要轻一些。 顾又笙是野生野长的通灵师,她的符咒学自《徐氏古符集》;她的利器,是徐家的溯洄伞;她的曾祖母,出自徐家。 虽然她不曾去过魍魉城,不曾到过徐家,但对于徐家,还是有着归属感。 徐家的符咒,却伤了自家的鬼,她不能不管。 “王之谦?” 顾又笙蹙眉,怎么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呢,她支着额头,想了好久。 王之谦。 之前便觉得耳熟,可总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到底是哪里? 王之谦,王之谦,王之谦…… “啊。” 顾又笙张大嘴,忍不住叫出声。 想起来了。 王之谦这个名字,她从颜老太爷口中听过。 离开颜府的前两日,她说要祭拜去了地府的颜书衡,其实主要是去给谢无归上香。 那时候,颜老太爷念叨过这个名字。 …… 颜老太爷的房里,铺满了纸,上面画得是谢无归,只能说勉强能看得出是个人。 顾又笙说明来意,颜老太爷便带着她走暗道,去了祠堂。 祠堂的最上面,是谢无归的牌位,而颜书衡那块,虽然没有藏起来,但也只是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过颜家是颜老太爷开的家,所以祠堂上的牌位三三两两,颜书衡那块,还是一眼就能看见。 顾又笙跪下,真心实意地给颜书衡上了香,然后又取了香祭拜谢无归。 她知道,他已经不需要祭拜,可是奉上的香火,他的魂灵,还是能收到的,否则他身上的鬼气与功德,不会如此之甚。 “老太爷,是不是不止你一人如此供奉着谢将军?” 颜老太爷有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起过自家主子。 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一说再说,逢人就说,等到那些老伙伴们一个个去了,七十余年,主子也未曾现过身,他便渐渐不再说了。 “主子身边有八个得力下属,也是无归军中的副将,有三个去得比主子还早,其他五个……其中雷家堡的开创人雷飞云,与我一般,都是孤儿,被主子捡回家中,才得了这么大的机缘,做了一军之将,雷子与我跟着主子最久,柳梦璃和洛子明都是后来的。” 他们一行人,带着无归军,跟着主子,抗御外敌,九死一生,为大楚鞠躬尽瘁。 颜老太爷冷笑一声:“还有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就是齐家老祖宗,齐天寅那个混蛋。主子死后,我们查到他生前中过毒,便退出了军队,不再为楚皇效力。只有他,说着要为主子守住无归军,实则不过是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 “不再为楚皇效力……你是说,谢将军的毒是楚皇所下?”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主子身手厉害,脑子又机灵,怎么会中了毒不自知,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却不说。谁会对他下手?若是敌国奸细,主子一定会寻医问药。除了当时的楚皇,谁还有可能让主子自愿赴死?他尚未继位时,与主子称兄道弟,等到主子替他守住了江山,便开始磨刀霍霍,他忌惮主子军功……一定是他下的手,主子才没有声张。” 一切却都只是他们的猜测,再无人能告知真相。 “笙笙,你要记住,我们颜家也罢,顾家也罢,都有个共同的仇人,便是齐家。齐天寅原先不过是谢家一个家仆之子,当年上位却如此之快,他是否早就与楚皇勾结我不清楚,但是背叛了主子,他就是罪人。什么守护无归军,那些人,如今都是齐家军了。呵,若是真的,也是可笑,楚皇忌惮主子威势,却自己养出了一条野狗,齐家独大三朝,如今的大楚,早就不是楚家的天下。” 要不是在祠堂,颜老太爷说到齐家,真想吐几口唾沫。 “笙笙啊,你舅公的死,齐家是根源,当年那些帮凶也逃不开,我弄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叫王之谦的,你若机会,记得放鬼吓吓他啊。” 他怕引起齐家的注意,没有杀绝,却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仇。 第111章 王家 顾又笙很快回过味来。 王之谦是害死颜书衡的帮凶,便是齐慎为的手下。 他的符咒,是否来自齐家? 当时在京城,齐家明明黑气罩顶,却依然稳坐朝堂。 齐家手里有玄门中人,还是说,有徐家人? 若是玄门中人,不可能会画徐家符咒,除非与徐家有旧。 一切,似乎都离不开徐家。 幽州魍魉城,不知道冷不冷? 顾又笙拉紧大氅,她已有预感,今年冬天,不能再窝在家里冬眠。 齐家若真的是害死谢无归的人,新仇旧恨,就要一起来算。 烧死颜书衡,迫害父亲,毒杀谢无归,还有红豆一家…… 齐家的孽,按理早该有报应的。 那些黑气聚集,却没能动得了齐家人,谁在护着? 齐家手下三十万大军,煞气十足,但也不该丝毫不受损伤,反而如此得势。 有人开了门,走了进来。 是红豆。 她去药铺替吴愁拿了药,亲自熬好,刚让人送过去。 “小姐,你是身子不舒服吗?” 外面天冷,屋里却没那么冷,小姐却在房里裹着大氅发抖? 红豆以为她身子不舒服,便要上前把脉。 顾又笙没有制止,她只是比往年,更怕冷些罢了。 按理说,她长年接触阴物,本不该如此惧寒,但是偏偏,她怕冷,又怕热。 阴灵寒气重,她修习古符之后,却自有符咒护体;天气冷,她却只能加衣加衣再加衣。 “小姐,你脉象正常呢。” 顾又笙:“我没事,只是怕冷。” 许是幼年受了太多鬼怪欺负,她对于阴寒之气,总是有些阴影。 “小姐就是被大小姐和老爷养得娇气了些,你若像大小姐和绿豆那般习点武艺,身子也不会这般弱。” 红豆的吐槽,引来了顾又笙的白眼。 “说得好像你有多勤快似的,我还下厨做菜呢。你除了看书,出诊都少,比我更弱。” 红豆撇了撇嘴:“那我也不像你这般,夏日怕化了,冬日怕冻了。” “大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就别说我了。” 顾又笙哼了一声。 红豆嘻嘻一笑:“小姐别气,就算你不会武艺,你随便招招手,也比那些绿林好汉厉害多了。” 顾又笙与红豆虽然不会拳脚功夫,但是一个可招鬼怪,一个毒物在手,出门在外,也没有什么惧怕的。 “明日我要去王家看看。” 这里出发过去,到章宁县不算远。 “小姐自己去吗?” 红豆猜想,小姐不会带上自己,毕竟她现在要帮忙看着吴家父女,那小姐是跟…… 红豆坏笑:“小姐莫不是要与谢公子孤男寡女,一同上路?” “上路个鬼,我自己去。” 此事涉及徐家,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哪怕是谢令仪。 不过顾又笙还是没能独自成行,谢令仪知道她的去向后,便要求同行。 他说要去见谢五,谢五受命调查王之谦,对于顾又笙可能会有所帮助。 她没好拒绝,便答应了,不过还是没有跟他提起徐氏符咒的事。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驾着马车去了章宁县。 方远崖守在吴老爷身边,萧芝铎负责看顾吴愁。 …… 王之谦已经开始正常上下衙,王老夫人依旧未曾醒来。 王家府邸,守卫森严。 谢五见到二人的时候,直接略过了自家主子。 之前金锣城一见,未能见识到这位顾姑娘的通灵之术,实属遗憾。 此次再遇,吴愁的案子又诸多诡异,必然能一见风采。 谢五长得秀气讨喜,谢令仪见他双眼亮得似要射出光来,暗暗啧了一声。 谢九怕鬼,谢五却最是喜欢这些奇异诡怪。 “王之谦如何?” 谢令仪问了一声,谢五却只顾盯着顾又笙,没有听见。 “王之谦如何?” 谢令仪再问,谢五听到声音,却没能听进去。 他啊啊,敷衍地应了两声。 “王,之,谦,如,何?” 谢令仪一字一句。 “哦,哦哦。” 谢五回了神,收回放在顾又笙身上,垂涎三尺的眼光。 顾又笙的手臂上起了些汗毛,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太过热情似火。 比狗见了骨头,比在沙漠见了水源,还要闪耀。 谢五的眼里,终于映入了自家主子面无表情的脸。 他凛了凛,轻咳一声:“咳,是这样,王之谦一切如常。” 实在是太过平常。 亲娘昏迷,他只是请了大夫看顾,却没有四处寻医,早几日还闭门不出,如今却一切如常。 “王之谦自从开始出门之后,就是正常上下衙,偶尔也和友人或者下属一起饮茶吃饭,家中每日都有大夫上门,为王老夫人诊脉,却没有再请别的大夫。” 谢五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去看顾又笙。 该是顾姑娘大显身手的时刻了吧? 听说她是天赋传承,天生可通阴阳,那王之谦有何古怪,定然逃不开顾姑娘的法眼,不,阴阳眼。 “对于吴愁的案子,他也没有再过问。” 谢五添了一句。 弟弟死在井中,所谓“凶手”未曾伏法,牢中怪事横生,母亲又是昏迷不醒,他却过得如此平常,这才是不正常。 第112章 翻墙 红豆照旧替吴愁煎了药,方远崖身边的仆从张子来找,说是吴老爷不好。 红豆没有信得过的人,萧芝铎又去了县衙,她只能将快好的药,交托给了那个替大小姐办事的小二。 小二还算机灵,没敢离开药炉。 等到萧芝铎的人来取药,他才放下心来,将药倒入药盅,放进食盒。 萧奉提着食盒就走,在客栈走道与一个住客撞了下,那住客似是风寒,掩着唇咳嗽了几声,连声道歉。 萧奉见食盒里的药盅没有洒出药汁来,应了声便急急离去。 那与他相撞的住客,掩着面咳嗽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里。 那人,正是之前闯入顾又笙主仆房间的庄大仁,他以前是个小偷,到了清远县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投靠了以前的一个兄弟,才有机会进入县衙。 这是刘县令交代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他必须得办好。 毒已下。 那吴愁,必须得死。 吴愁死了,王大人的丧弟之痛,才能缓解。 谢令仪这伙人身份高贵,他却从未想过投靠他们。 就他的过往,那些世家子弟,怕是连看他一眼都觉脏污,更别说用他。 刘县令这里,才有自己一口饭吃。 …… 顾又笙决定夜探王府,一看究竟。 可是她不会功夫,身边也没有带鬼怪,所以没办法,只能找谢令仪相助。 谢五倒是兴致勃勃,自告奋勇,但是满腔热情,熄灭在了谢令仪冰冰凉凉的眼神中。 “我……我便守在府外吧。” 谢五摸了摸鼻子,及时改了口。 夜深人静。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翻过王家的墙,进了王府。 王府外边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布置地很精巧。 顾又笙像个毛贼似的,低着身子,默默跟在谢令仪的身后。 他们避开护卫,先去了王之谦的书房。 翻找一通后,一无所获。 顾又笙福灵心至,想到之前姐姐查过的一个案子,然后开始在墙面、地板上敲打起来。 谢令仪知道她在找暗格,便也跟着轻轻敲打。 最后,他们在书桌下面找到一个暗格。 这个位置,桌布盖着,视线昏暗,即便钻到了底下,也很是不起眼。 暗格里是一本账册。 里面的银钱往来,数字很是惊人。 顾又笙没看出头绪,谢令仪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凌厉。 “怎么了?” 顾又笙极轻地问。 谢令仪将账册合上,收进自己的怀里:“是王之谦敛财的罪证,他居然对救济粮下过手。” 救济粮? 顾又笙立刻想到了老秦,他便是在查救济粮贪污案的时候死的。 只是之后,此案一直没有什么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王之谦是齐慎为杀害颜书衡的帮凶,算是齐家的人手。 那么救济粮贪污案,是不是也和齐家有关? 谢令仪对于颜书衡的事情是不知情的,顾又笙决定晚些告诉他。 万一齐家,也牵扯在老秦的案子里呢? “我要去见一见王之谦。” 顾又笙开口。 谢令仪不赞同:“没必要冒这个险。” 王之谦他并不放在眼里。 案子到如今,很明显是王之谦与刘县令官官相护,有所勾结。 仅凭他怀中的账本,便可让二人再也无法翻身,顾又笙没有必要去见王之谦。 那王之谦是个会功夫的,顾又笙虽然天赋异能,但毕竟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顾又笙虽然不能翻墙,但是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得去,后面再跟你解释。” 她此来,最重要的,便是亲眼见一见徐家符咒。 所以,王之谦此人,她必须见。 谢令仪只能带着她,去了王之谦的房间。 他的身份,不宜与官员如此见面,更不宜与官员面对面叫板。 因着身份之便,他与芝铎才能保住吴愁,才能进牢房,但是也因着身份的关系,却不好仗势将人救走。 他传信给谢家侍卫的时候,也传信给了一位京中的好友。 他是大理寺卿,近来正奉皇命,清查官员包庇案件,由他来复核此案,替吴愁平反,最是合适。 萧景仁是西杭府的知府,本可过问此案,甚至直接翻案。 只是案子送到他这里的时候,流言已出,他再插手,便更是坐实了方远崖与同窗萧芝铎,包庇吴愁的嫌疑。 吴愁无罪,便该走得光明正大。 王之谦是独自睡在房里的,就在书房隔壁的屋子,他的妻妾儿女住在后院,并不与他一个院子。 书房的声音被顾又笙施以鬼气,掩盖住了,所以王之谦并没有听到动静。 但是等到二人进到他的房里,习武之人警觉,他立刻睁开了眼,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 谢令仪蒙着面,进来的时候,还给了顾又笙一块面巾。 二人翻墙进王府的时候,是没有遮脸的。 顾又笙有话要问王之谦,便也蒙上了面巾。 进到王之谦的房间,她便隐隐觉察到了符咒的威力,好在谢令仪镇魂在身,并不受符咒影响。 顾又笙猜测,以他的鬼力,这个符咒对他,恐怕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你们是谁?” 王之谦虽然问着,却在看到谢令仪的时候有了猜测。 谢令仪样貌出色,他以前就曾见过这位盛京的贵公子,这次他为吴愁的案子而来,他也早就派人盯住了他们。 一灯如豆。 王之谦虽只隐约看清谢令仪的眉眼,心里却猜出他的身份,只是并不能肯定。 他便镇定下来,当二人是普通贼人对待。 “你们夜闯我王家,可知是何罪?” 王之谦说着,还将床边小几上的茶壶翻倒在地。 茶壶碎裂,声音在夜色中很是响亮,可是外边,却毫无动静。 王之谦咬了咬牙,难道外边的人已经被二人控制?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房间外罩了一层黑影,任何声响,都传不出去。 符咒可保他免受鬼怪侵害,却断绝不了通灵师释放出来的鬼气。 王之谦握着匕首的手更紧:“你们究竟是何人?” 顾又笙将王之谦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冷淡地开口:“你身上为何有徐家符咒?” 她本想避开谢令仪,毕竟他的身份,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 王之谦以为他们是为吴愁的案子而来,却没想到来得是玄门中人。 既然知道徐家符咒,那么之前来的那个鬼怪,必然也是与之相关。 他身上,总共也只得了三个徐家符咒。 一个给了弟弟,一个在前几日夜半烧尽,如今只留了身上这最后一个。 符咒烧尽,必是与鬼怪有关,鬼怪被伤,后来不曾有变,他才敢出门。 “你是哪门哪派,鬼怪不容于世,你为何要驱使鬼怪来伤我性命?” 王之谦问得正义凛然。 顾又笙嗤了一声,什么妖魔鬼怪不如的畜生,竟敢嫌弃鬼怪? 她伸出手来,一把火燃了过去。 那把火,专门用来摧毁徐家符咒,是徐家另一道符咒所化。 王之谦只觉胸口一亮,那道保命的符咒竟被烧了起来。 不过一息,化为灰烬。 除了符咒,那道火,对他的衣物却没有任何影响,甚至他的身子也没感觉到热意。 王之谦知道顾又笙来者不善,而且,还不是个简单的。 一招便毁了这徐家符咒,究竟是何门何派? 可是玄门中人,虽与徐家格格不入,但也无仇无怨,为何要来毁徐家符咒? 是针对自己? “是齐慎为给你的符咒?” 顾又笙问得直接,将王之谦的反应看进眼里。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令王之谦下意识露出了胆怯与不敢置信,接着便是戾气。 他与齐家的关系,见不得光。 第113章 出剑 王之谦起了杀心。 顾又笙才刚看清他的表情变化,他手中的匕首,便朝着自己刺来,动作快若闪电。 谢令仪只觉旁边一股冷意,手停在腰间的软剑上,却没出剑,他忍着寒意,挡到顾又笙的面前。 果然,王之谦的匕首往前送了没两步,便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身上有一股寒意入骨,他的手冷得握不住东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冰窖里。 王之谦想到徐家符咒,想到玄门之中……最常与鬼怪打交道的,会驱使鬼怪为己用的,会带着这般森然鬼气的,只有通灵师。 通灵师,几乎就是徐家的别称。 如今的通灵师,几乎全都出自徐家,只是徐家人有诺不出魍魉城,因此在大楚,知道的人并不多。 甚至玄门中人,与徐家,与通灵师,也隔了一层,少有往来。 不是没有驱使鬼怪的玄门之人,但是能如此轻易毁了徐家符咒的,王之谦立刻明白过来,来人是徐家的通灵师。 徐家,竟还有人离了魍魉城。 谢家有徐家人相助,岂不是…… 王之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身上的阴寒也愈发强烈,那阵阵刺骨的冰寒,冻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要把这个消息传给二爷,这也算是自己立功的好机会。 “徐家符咒果真出自齐家?” 谢令仪问得是顾又笙。 顾又笙点了头,前因后果,她出了这王家再与他说。 谢令仪垂下了眼。 王之谦哆嗦着,慢慢弯下身子。 实在是太冷了,那种冷意,是侵入骨髓的。 他却还在想着,等打发了这二人,一定要将首辅之子插手案情、徇私枉法、威胁县令的说辞传出去。 顾又笙的手动了动,此人不可再留。 若是用搜魂,将他弄疯了,既能知道一些事情,又能替舅公报仇,还能替吴家出气,一举三得。 银光一闪。 谢令仪腰间的软剑已经一出一回,血丝飘过,弯着身子的王之谦,缓缓倒了下去。 他的脖间,一条血色的细线,渐渐滋出了鲜红。 顾又笙眼前一暗,谢令仪将她挡得更加严实了些,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清明。 “王之谦贪污数额巨大,若是还和齐家勾结,手上必然干净不了,不能再留他。” 顾又笙问得那般直接,恐怕王之谦已经猜出她通灵师的身份。 若是任由王之谦与齐家联系上,顾又笙必然会有危险。 他怕她觉得自己残忍,特地解释了一句。 顾又笙是有些怔,却是因为没有想到他下手这么果断。 “嗯。” 她绕开谢令仪,上前两步,蹲了下去。 他还没有断气,顾又笙赶紧抓住王之谦的手。 “我要搜魂。” 顾又笙与谢令仪快速地说着。 她施展秘术,搜魂。 王之谦最初,只是连阳城衙门里的一个小主簿,靠着帮齐慎为抹杀罪证,得了他的赏识,才步步高升。 这人原来,最开始就是踩着舅公的死上位的。 此后多年,他当上了县令,奇怪的是,他没有再升官,反而游转各个小县城,当着小小的县令。 明面上是个县令,实则却是齐家的走狗,是齐家在地方敛财的帮凶。 当年老秦查的救济粮贪污案,也有他的手笔。 只是老秦的死,却不在他的记忆中。 还有好多坑了百姓得来的钱财,打压富商得来的银钱,官府疏通、各类受贿,一笔一笔,到了如今,已是庞大的数目。 这些钱,有些进了他的钱袋,有些打点上峰,大部分却去了京城齐家。 王老夫人对他们兄弟宠爱有加,对他们的媳妇却很是苛刻。 王之然的死,他早知是意外,却顺了母亲的意,将吴愁定为杀人凶手。 他与刘县令同是县令,但是刘县令却是他提拔的,清远县也曾是他的管辖之地,他想要一个女人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王之谦没想到,那方远崖竟有如此厉害的同窗,愿意为他出头。 一个知府之子不够,还添了一个首辅之子。 他没有想到,明明未曾成婚,那方远崖却是个痴心汉,对吴家父女如此看重,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翻案。 他没有想到,堂堂首辅之子,外人说他虽有些孤高,但严守礼教,是人人称颂的谦谦君子,可君子如兰,杀人竟如此利落…… 王之谦的身子抖了抖,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他再也不能想起什么,睁着眼睛,死了。 ……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出了王家,候在门外的谢五迎上去。 比他更快的,是一道黑色。 谢令仪下意识护在顾又笙的身前。 那道黑影却停了下来。 他与谢五这才看清,那是一把伞。 是顾又笙的溯洄伞。 顾又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摊开手,溯洄伞便立刻飞到她的手中。 溯洄伞上,带着一丝鬼气。 那是吴忧的鬼气。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吴忧会动手? 她伤势未愈,是谁出了事,才惹得她殊死一搏? 顾又笙的声线清寒:“吴家出事了。” 谢令仪交代谢五:“王之谦被我杀了,你留在这里收尾,我和顾姑娘先回清远县。” 他带着顾又笙疾步去了客栈,他们的马车还在那里。 谢五张大的嘴还没合上,他来不及说上一句话,眼前便没了人影。 主子杀了王之谦? 王之谦虽然只是一个小县令,可毕竟是大楚官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主子才要下此狠手? 第114章 无愁 出事的是吴愁。 她喝下红豆的药,当场毙命。 吴忧因此,在狱中大闹。 纵然她伤势未愈,但是鬼气凛然,还是伤了几个狱卒与犯人。 匆匆赶到的萧芝铎,只见自己的侍卫萧奉,倒在牢中不知生死。 萧芝铎颤着手扶住牢房的门,心沉到底。 刘县令以探讨案子为名,将他请去县衙说话,因为萧奉已经拿了药过来,他便放心地离去,也想着,刘县令若是服软,能够自愿翻案,那便最好不过。 可是狱卒来报,牢里出了事,吴愁被毒死。 萧芝铎一贯温和的眼里,是掩不住的狠厉。 刘县令看着眼前的场景,面上惊愕慌张,实则心中暗喜。 吴愁已死,不管萧大人批不批那死刑,都没有关系了。 他本不敢下此毒手,但是王县令与萧大人,齐家与谢家,他最终只能站一边。 王县令下了最后的通牒,他靠他上位,不得不从。 不过话说回来,这吴家人可真是诡异,那些狱卒与犯人不明缘由地受了伤,皆是如之前那些人一般,身子虚弱,恍若得了重疾,偏偏却诊不出病症来。 刘县令偷偷溜了出去,心中嗤笑不已。 呵,这些高官之子,最是重视自家名声,他们来了,他好生供着。 他好言好语,又有流言在前,他们便不能不管,清远县百姓们那一双双眼睛。 还请了杀手过来? 没想到吧,到底是他更快一步。 …… 顾又笙和谢令仪赶回来的时候,方远崖已经认回吴愁的尸体。 她的尸身,临时安置在刚租的宅子里,他不敢让吴老爷知道此事。 吴忧不知所踪。 顾又笙召了附近的鬼怪寻她。 她与这些鬼怪不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顾又笙却不知道,她的归来时食摊,近年来在大楚已小有名气。 想要再死一次吗? 来归来时品尝人间的绝味吧,自绝的味道,让你鬼生难忘。 当然,上面是戏言。 实际是,鬼怪最后的归处,不再只有魍魉城,还有人间最后一味。 那一味,在归来时。 所以那些鬼怪受到顾又笙的召唤,知道她的名字,很是乐意效劳。 很快,便有了鬼怪来回。 有鬼怪见过吴忧,说她去了章宁县。 顾又笙没想到,他们一来一回,竟是错过了。 吴忧去章宁县,想必是为了向王之谦复仇,不过王之谦已死,她应该很快会回来。 毕竟,吴愁与吴老爷,都还在这里。 红豆更是自责,若不是她去看吴老爷,或许吴愁也不会被毒死。 小二更是无处喊冤,他分明看着那药炉,未曾离开半步,直到萧奉来取药。 几人说了话,直到萧奉醒来,回忆送药的过程,才猜到了下手之人。 而那个房间的住客,已经不见,再查他入住时用的身份文牒,竟是官府关押的一名囚犯,明显是偷来的身份。 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好,谁都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县令,竟会如此大胆。 吴愁去世的第三日,大理寺卿程挚到了清远县。 他收到谢令仪的信,便立刻启程。 沿途去连阳城找了一个人,耽搁了半日。 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了吴愁的案子而来。 大楚如今,算是盛世,可是盛世之下,治法却比乱世严苛,这不是好事。 而且严法,治得只有普通百姓。 大楚的地方势力错综复杂,官官相护,官民相护…… 这几年,普通百姓被判死刑的案件愈发多了。 此案正好是个整顿说教的机会。 形势比程挚想得严峻,有两个大官家的公子看顾着,一个小小县令,竟还敢出手杀人,胆子倒是肥得很。 程挚骂了一句娘,带着连阳城请来的祖宗,去了吴愁的灵堂祭拜。 大理寺卿到清远县的消息,刘县令很快听到了风声,可是他之前已经收到更大的噩耗,王县令府里居然遭了劫匪,府内洗劫一空不说,王县令还被人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县令不得不怀疑,下手之人是谢令仪那一伙人。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原本还在得意吴愁已死、案子算是了结的刘县令,吓得几日不敢出门,称病躲避在家。 吴愁的灵前,只有谢令仪与顾又笙主仆。 萧芝铎去查那下毒之人,方远崖守着吴老爷。 吴忧自从王家回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如今,溯洄伞搁在棺材边,她在伞中养伤,静静地靠着姐姐吴愁的棺木。 程挚与人进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略显萧条的场景。 偌大一个灵堂,竟只有三人在此。 而且,没有一人与死者有亲。 “笙笙。” 顾又笙抬起脸,怔忪间竟看到自己的姐姐站在面前。 她以为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已经抚在了她的头上。 真的是顾晏之。 “姐姐,你怎么来了?” 顾晏之眉眼温和:“我来办案的。” 她便是程挚专程去连阳城请来的人,因为赶路太急,她没有带绿豆一起。 那边,程挚与谢令仪视线交错,互相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顾晏之不再多说,她跟着程挚给吴愁上了香,然后才对顾又笙介绍:“这位是大理寺卿,程挚程大人,也是我们祖母的亲侄子。” 顾家姐妹的亲祖母,早就去世了,他们多年不在京城,除了父亲与那边的亲戚偶有书信往来,顾晏之姐妹是不认识程家人的。 只是顾晏之勘验之名响亮,又是自家姑姑的孙女,程挚才特地去连阳城找了她。 其实程挚从去年开始,便有书信寄给顾明,希望顾晏之可以去京城帮他,但是顾明一直避而不答。 程挚知道当年的旧事,便也没有再提。 此次案子不在京城,他便特意去找了顾晏之。 除了案子之外,也是想见见她们姐妹。 “笙笙,你便叫我一声程叔吧,我收到令仪的信,此次是为了吴愁的案子而来。” 吴愁的案子,正是官官相护的典型。 看着程挚年轻的脸庞,顾又笙张了张嘴,一声叔叔有些叫不出口。 她嗫喏着:“程,程叔。” “哎。” 程挚高兴地应了,果然如传闻一般,妹妹比较乖巧。 这一路,顾晏之可没有叫过一声叔叔,都是以大人相称。 顾晏之没有理会他别有意味的眼神,公事公办,查案子呢,攀什么亲? “我想替吴愁勘验,她的家人可在?” 顾晏之问顾又笙。 顾又笙看向棺材边,手微微动了一下的吴忧。 吴老爷不知道吴愁出事,如今唯一能做主的,便只有吴忧。 吴愁是犯人,其实程挚官位在那,顾晏之是有权利替吴愁验尸的,但是她知道此事牵扯鬼怪,吴忧姐妹又都是可怜人,她便多问一句。 顾又笙:“在的。” 顾晏之看着灵堂,温声解释:“我为吴愁验尸,只为验证她身前,是否遭受家暴,是为剥开王之然伪君子的面目。若她身前被人虐待,无辜入狱,狱中又被人下毒杀害,那清远县的百姓,理应还她一个清白。” 刘县令既然利用民意,构陷吴愁一个毒妇的罪名,她便助她,依仗民意,堂堂正正打回去。 吴忧的血泪默默地流着,那些人,把姐姐说得好难听。 明明他们不曾亲眼所见,却认定了是姐姐发疯,害死自己的丈夫;明明姐姐即便失了心智,还是护着两个孩子,他们却说,她疯起来连自己的孩子都打。 流言伤人,流言杀人。 可是姐姐已经不在了啊,这些人说什么,又还有什么关系? 吴忧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默默哭着。 顾又笙抿了抿唇,对着顾晏之点了点头。 吴忧没有回答,便当做是她答应了吧。 第115章 公堂 经过小二描述,确认下毒之人的相貌后,谢家与顾晏之的暗线才查到他的身份。 一个从别的小县城来的扒手,名叫庄大仁。 来这清远县,投靠自己的兄弟,而他的兄弟,正是在衙门里当差的。 可是这庄大仁的下落,却查不到了,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顾又笙又问了帮过她的鬼怪,才知道那庄大仁在吴愁死的那日,便被人毒死。 便是他投靠的好兄弟下得手,尸体也被丢进了河里。 程挚找人将他的尸体捞了回来,这人,便是刘县令毒害吴愁的证据。 吴愁停灵三日,在毒发后的第四日清晨,终于入土为安。 她的魂灵,直接入了地府,没能与吴忧一见。 待到吴愁头七之日,吴老爷在睡梦中,流着眼泪去世。 方远崖等人虽然瞒下不说,但是吴老爷自己隐约有感。 这一夜,他梦到长女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她还是以前那个娴静乖巧的女儿,还是那个贴心懂事的女儿,可是她笑着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再也没看他。 吴老爷流着泪,噙着笑,于梦中过世。 吴忧失去了姐姐,又失去了父亲。 仇恨怨念,强了她的魂力,使她的伤势,迅速好了起来。 这却不是好事。 魂力增长如此之快,很容易会被仇恨泯灭,动了杀心。 吴忧伤了人,却没有沾上人命。 若是此后开了杀戒…… 顾又笙将溯洄伞放在她的身边。 这一回不仅是为了养魂,也是为了守住吴忧心中清明。 …… 吴老爷入土安葬后,程挚以大理寺卿的身份,为吴愁翻案,定于明日在衙门重审。 清远县的百姓不明白,一个谋杀亲夫的毒妇,有什么好重审的? 刘县令倒是命人放出风声,说是方远崖找来的大官,明着是重审,其实是发难。 顾晏之等人没有制止,任由风声传了出去。 这案子,来的人越多,越好。 那些人曾经是怎么说吴愁的,便要怎么将自己的话咽回去。 谢九带了一小队人,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清远县。 谢九没想到又遇到了顾又笙,整个人瞬间觉得冷到不行,不同于谢五,对顾又笙总是冒着星星眼,怕鬼的谢九只有诚惶诚恐。 …… 公堂之上,程挚坐在首位,刘县令神色不安地坐在一侧。 程挚特地多放了些围观的百姓进来。 刘县令以为,程挚会直接拿自己与王之谦的关系开刀,却没想到,先说话的,是一个女子。 她虽然穿着男装,却没有修饰容貌。 “堂下何人?” 程挚淡声问着。 “连阳城仵作,顾晏之。” 程挚又问:“有何证明?” 顾晏之递上了仵作任命的文书证明,身份文牒,还有一张…… 讼师文书? 刘县令偷偷觑了一眼,忍不住上下打量那顾晏之。 顾晏之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里,是一片冰凉的杀意,毫不掩饰,直面而来。 刘县令咽了咽口水,慌张地喝了口茶。 “顾晏之,确实是仵作,也是讼师。” 程挚认真地看过文书,才朗声说道。 不少百姓轻声交头接耳起来,是个仵作,还是个讼师,最离谱的,那明明是个女子。 连阳城衙门是个什么情况,竟然任命女子办事? “此乃吴愁的验尸文书。” 顾晏之递上了一张纸。 “吴愁因中毒而死,身上多处新伤,自她被关入牢房,便在刘县令管辖衙门范围之内,未曾离开。现有牢房衙役为人证,证明吴愁在牢中受过重刑,是被人强迫,才认下那杀夫罪名。” 刘县令想反驳,顾晏之却没急着传人证,继续说道:“对吴愁下毒之人,是外乡人士,名庄大仁,投靠衙门官差吴直而来,进入衙门的时日很短,但也有人证可以证明他的身份。如今,庄大仁的尸首在河里被找到,这是他的验尸文书。他与吴愁,死于同一种毒。” 刘县令抹了抹汗,还好吴直对自己足够忠心。 “吴直已经招供,是他下毒杀死庄大仁,也是他命庄大仁下毒害死吴愁。” 刘县令一抖,怎么可能? 顾晏之冷笑,那吴直确实是个忠心的,不过再忠诚的狗,见了鬼,总还是会怕的。 “而命令吴直之人,正是堂上,刘文昌,刘县令。” 顾晏之声线冰寒,锋利如同一把冰剑,刺入刘县令的胸口,令他无法呼吸。 刘县令甩了甩头,急忙站起身,怒斥:“你竟敢污蔑本官,究竟是何人收买了你?” 他暗指,顾晏之是受了方远崖之意而来。 堂下百姓的讨论声大了起来。 顾晏之没有理会,指向公堂之上。 “吴愁的验尸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她身上,除却近期添的新伤,还有多处旧伤。现有人证,王之然府中旧仆,可以证明王之然经常醉酒发狂,且多次对吴愁进行虐打,最严重的一次,吴愁流了产,右腿骨折,曾在家里养了好久才能出门。” 这一次,顾晏之终于让证人上了堂。 那是一个小丫鬟,她曾是吴愁的贴身丫鬟,吴愁看她可怜,在她卖身葬父的时候买下了她。 那时王家还富裕,买一个小丫鬟,王之然也没反对。 后来王之然生意失败,家中的仆人一个个被遣散,最后只剩下两人。 其中一个,便是自愿留下来的小丫鬟芳林。 芳林这一年十四,因为小时候日子苦,个子很小,看去像个十一、二岁的。 “堂下何人?” 程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威严重重。 “奴婢,奴婢芳林,曾是夫人,吴愁的贴身丫鬟,吴忧小姐出事后,王家便将奴婢赶了出去。” 程挚又问:“吴愁生前,是否常遭王之然虐打?” 芳林哆嗦了下:“是,夫人……老爷生意不好后,就开始喝酒,醉了酒常常控制不了自己,便对夫人动手。一开始只是推推搡搡,后来变本加厉,有几次夫人被他打得都起不来。” 吴愁是个温柔的性子,为了王之然的声誉,一直还嘱咐她,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老爷掉下井死了,夫人被判成凶手,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为夫人作证,可以证明老爷不是外人看到的好人,可以证明老爷才是拳打脚踢的那一个,可是她等啊等,却只等到了夫人被判死刑,她跑到衙门口想为夫人说话,却被官差打了几板子赶走。 她以为,官老爷总是要找王家以前的仆人问案的,柳哥离开了清远县,她便是唯一的证人。 可是没有,官老爷根本没有找过她。 第116章 翻案 后面百姓的声音嘈杂起来,说着王之然是个温润君子,不可能动手之类的。 顾晏之便问道:“吴愁是四年多,近五年前嫁给王之然的,你进王家是在什么时候?” 芳林:“奴婢是夫人嫁进王家第二年,被买到王家的。” “那你来说说,王之然其人如何?” 芳林舔了下唇:“刚进府的时候,夫人生完大公子不久,老爷对夫人很好,二人很恩爱。没多久夫人又有了身孕……夫人生下二小姐,也是在那不久,老爷的生意出现问题,欠了很多钱,夫人与老爷的感情好,就拿了自己的嫁妆填补,可是老爷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夫人其实还怀过第三个孩子,是被老爷喝醉酒后打落胎的,当时请得是百草堂的任大夫,他可以作证,夫人当时伤得很重,断了一条腿,又没了孩子,在家里休养了好久。” 王之然生意失利,却不敢跟自家兄长求助,只好拿了吴愁的嫁妆补救,可吴愁越是无私奉献,他心中便更是窝囊,更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更是忍不住……想拉着吴愁一同堕落。 下面的百姓议论声更响,芳林捏了捏手,忍住紧张。 “这两年,夫人一直忍受着老爷的虐打,她怕传出去老爷难做人,自己都默默忍下了。吴忧小姐到府里的时候,看到老爷酒后发脾气的样子,便想带着夫人回娘家,夫人没有同意。那天老爷又发了酒疯,将我们赶了出去,后来……后来吴忧小姐便被老爷害死了。” 芳林并不知道,推倒吴忧的,不是王之然,她冲进去的时候,吴忧小姐已经躺在夫人的怀里不省人事,而夫人,嘴里喃喃着是老爷推了人。 顾晏之:“那么在你看来,王之然并不是如外人所知那般,是个谦谦君子,对吗?” “是,老爷人前人后,本来都是温和的,可是开始酗酒后,他便只是个伪君子。他毒打夫人,对两个孩子也不留情面,夫人为了保护公子、小姐,身上有很多的伤。” 顾晏之朗声:“大人,由此可见,人证物证俱在,吴愁遭受王之然虐打,是一早有之,那么王之然的为人,他之后对邻里表现出来的宠爱妻子的态度,就有诸多疑点。” 程挚一脸正气:“继续传证人。” 后面上来的,是牢房衙役与一个官差。 顾晏之走过去:“这位牢房的大哥,请问你是否能够作证,吴愁曾在清远县牢房,被施以酷刑?” 牢房衙役老曾觑了一眼刘县令,很快移开目光。 “是,我在衙门当了三十年的狱卒,是清远县本地人,很多人都识得我。之前对吴愁用过刑的狱卒都写了文书,证言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上面是好多人的签字画押,便是用来证明吴愁曾被用刑。 顾晏之噙着冷笑,将纸送到程挚的面前。 她转过身来,又问那官差:“你是衙门的官差?可能证明庄大仁与吴直的关系?” “是,我是薛洋,在清远县县衙当了十年官差。我能证明那庄大仁与吴直有旧,他来我们清远县就是来投靠吴直的。衙门有缺,吴直就安排他顶了空位,那庄大仁来了一天,后面就没有再来衙门,我问过吴直,他只说是县令大人有令,命令庄大仁出去办事了。” “你满口胡言!” 刘县令在上方咆哮着。 薛洋连眼皮都没抬:“我们几个官差都能作证,这些是知情者的证言,我们可以证明庄大仁与吴直的关系。” 又一张纸递到程挚的面前。 程挚满意地点头,正色道:“还有没有证人?” 顾晏之:“禀大人,接下来要传人证吴直,他可以证明下毒杀害吴愁的真凶,便是您身边这位,刘,县,令。” 她的眼角斜视,满是鄙夷。 刘县令气得牙痒:“简直一派胡言!” 可是吴直上来了。 他的面色比刘县令还要难看,不知道遭了什么罪,整个人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顾晏之随意指了指他:“这是衙门里的官差吴直,想必不少百姓都见过,就是他招了自己以前的兄弟庄大仁进衙门当差,而庄大仁接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替刘县令看住了,住在云来客栈的方远崖等人。方远崖是本案吴愁的亲人,是吴忧的未婚夫婿。” 顾晏之转向吴直,一脸冷漠:“吴直,刚才我所说,是否是真?庄大仁是否下毒杀害吴愁,而你,是否又下毒杀庄大仁灭口?” 吴直猛吞口水,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会招鬼,如果不回答,她一定会让那些鬼怪继续骚扰自己。 吴直连连点头:“是,是我,是我杀了庄大仁灭口,是我让庄大仁下的毒,但是,但是那些都是刘县令的命令,我只是听令行事。” 他还想为自己说些好话,想为自己求情。 顾晏之已经一个摆手,命令堂上的官差将他拖了下去。 顾晏之酝酿之后,换上了一脸悲痛的表情。 她没有继续说吴愁的案子,转而说起了吴忧与她的未婚夫方远崖。 “若不是吴忧惨死,等到方远崖明年春闱之后,他们就会成婚。青梅竹马,金玉良缘,可是一切,却被那酗酒发疯的王之然毁了。王之然醉酒推倒吴忧,夺了她的性命,可怜的吴忧,与姐姐吴愁本就是父亲独自养大,因为姐妹情深,她才特地赶来清远县,看望生病的姐姐,发现姐夫的龌龊后,又被姐夫害死,可是……” 顾晏之转向后面认真倾听的百姓们。 “可是!” 顾晏之加重了声音。 围观的百姓跟着咽了咽口水,聚精会神。 “可是王之然真的只是酒醉,糊里糊涂才犯下了杀人重罪吗?” 胡说八道,指鹿为马。 她也很会呢。 她的声音变冷:“还是他知道自己杀人罪大,才假称没有意识,误杀了人?” 顾晏之特地顿了顿,才继续抑扬顿挫地说着。 “误杀与谋杀,一字之差,判案断刑却天壤之别。各位,你们家中可有刚及笄的女儿,可有刚及笄的妹妹?大好年华,一条性命,却断送在了那样一个人渣手里!王之然其人,龌龊猥琐,他生意不顺,便喝酒逃避,醉酒之后,还要拿妻子出气。那是空了自己的嫁妆,替他还债的人,那是替他生下一对儿女的枕边人啊!” 第117章 驳斥 顾晏之说得围观之人心潮澎湃。 她一个利落地转身,伸出手,指向刘县令。 眼神里,杀气腾腾。 “疑罪从无,可这位刘县令,仅凭王老夫人一人之言,却定了吴愁的死罪。他仅凭猜测断案,连王家下人都未曾传召作证,如此昏聩无用,如何做一方父母官?乡亲们认识的人里,是否就曾有被他冤枉之人?” 顾晏之看向百姓们,一脸的真诚,似乎真的在问。 她的视线一一略过在场的百姓,接着开口。 “大楚律法有言,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与其造成冤案,宁纵勿枉。吴愁杀夫一案,人证物证俱空,刘县令凭着自己是一县之长,散播谣言,将吴愁钉在了罪犯的耻辱柱上,为了什么?” 顾晏之再问。 围观的百姓认真地思考起来。 “因为他唯章宁县的王县令之命是从,他这个县令的位置,是靠着巴结王县令坐上去的,他自然也就要当好王县令的看门狗。王县令要无辜的弟媳,替意外而死的弟弟陪葬,刘县令便要将无罪之人,变成穷凶恶极的罪犯。可怜吴愁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还是一个失了神智的可怜人,她只能被他们押着认了罪。” 顾晏之又拿出一张纸:“此乃王之然之前的验尸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之然身上并无旧伤,只有摔落井时添的新伤,吴愁若真的如传言那般打过王之然,为何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王之然意外落井而死,王老夫人一家却想着让吴愁陪葬。他们是非不分,利用官职之便,对吴愁施以酷刑,逼着疯癫的她认下了杀人重罪。” “吴愁为何而疯?她在家中,是温柔可人的女儿,是体贴大度的长姐。出嫁后,她为王家生下一子一女;王之然出事,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王之然施虐,她为了王家的名声,委曲求全……吴愁何错之有?” 顾晏之一脸的痛心疾首:“若是善良有错,那便是吴愁最大的错。她对王之然的施暴一忍再忍,是她一味的善良,害了自己,害了妹妹。两条人命,还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吴老爷,才刚刚下葬。” “女儿相继过世,年迈的吴老爷受不住打击,病倒、病逝。他病重卧床,却因为放不下长女,托人抬着自己来了这清远县,不顾自己被不知情的百姓扔了臭鸡蛋,不顾自己被毫不认识的人臭骂,他在衙门边上租了一个宅子,日日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有昭雪之日。” 顾晏之看着百姓们的眼神带着指责,有不少人不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了头去。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没有官路可走,没有关系可攀,他只能痴痴地守在那里,做着自己作为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吴老爷一家三口,全都不在了,三条人命啊,就因为不是官宦出身,就因为没有关系可以疏通,便要付上性命作为代价吗?那么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日后应该如何活?官官相护,我们却只是普通人,普通人还能有出路吗,还能有活路吗?” 有一个大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她在下面叫嚷着:“没有了,当官的这样做,我们百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另一个大叔跟着叫唤:“可不是,狗官包庇狗官,害死了三条人命。乡亲们,搞不好哪一天,死得这般不明不白,还要被泼一身脏水的,就是我们了啊。” 顾晏之垂着眼,默默点头。 不错,不错,花了钱雇佣来的,果然是好演技。 接着叫嚷的是顾晏之的手下,那个云来客栈的小二。 “颠倒黑白,这个案子完全是颠倒黑白,县老爷当我们是傻子耍呢!唉,我之前还骂过那吴老爷,我真是……吴老爷,对不起啊……” 他抹着压根没有的眼泪,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这浮夸的演技,辣眼睛。 顾晏之舔了舔牙。 为什么有点牙酸的感觉? 下面围观的百姓被点燃了怒火,纷纷跟着嚷了起来。 程挚没有出声,任由他们发泄一通,才让官兵前去安抚。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好一会,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才安静下来。 顾晏之轻咳一声,理了理思绪。 “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疑罪,该从轻;疑罪,该从无。刘县令,你为一县之长,却轻易定下县中百姓的死罪,只问你,朗朗青天在上,你头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可曾看见?” 话毕,刘县令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反驳,公堂上方,那块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却猛地坠落。 牌匾轰然一下,摔在了地上,裂开。 公堂内喧哗声四起,程挚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她们姐妹要来这一出,为什么不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还好没砸到自己。 刘县令被吓得跌回到座位上,面色惨白。 顾晏之冷笑:“公堂之上,当如虚堂悬镜,去除是非之心,谋求公则生明。你查吴愁之案,却查不到王之然酗酒打人?呵,如此是非不分,偏听偏信,官官相护,行事半分不与明察秋毫相关,你凭何为官?” “你……你竟然辱骂本官?” 第118章 复仇 顾晏之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唇角带笑,却是戏谑的冷笑。 “刚才那些如何算是辱骂?辱骂当是,你这个畜生不如的废物垃圾、混账东西,你娘生你下来便是为了替世人留一个恶人的模子,便是为了用你的肮脏丑陋来衬托这世间的美好,你个杂碎狗王八,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还是捡了便宜的,贪官污吏就该死无葬身之地,死后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 刘县令气歪了嘴。 “大人,你为何不管?此女咆哮公堂,话语简直是不堪入耳。好啊,你们污蔑我和王大人是官官相护,其实你们才是!你们都是方远崖找来的,就是为了给吴愁翻案,你们仗势欺人,你们欺人太甚!” 顾晏之冷着脸嗤笑出声。 “我不过是给刘县令展示一番,何为辱骂,明明是你先污蔑我辱骂了你,我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辱骂你,才会为你展示何为辱骂,你为何又要污蔑我的示范是对你的辱骂?” 刘县令被她一连串的污蔑与辱骂绕晕了头。 “我有讼师文书,我在公堂上说话,本就是职责所在。你竟敢说我咆哮公堂?你是在质疑当今圣上,还是在不满圣令,不满圣上为防百姓不懂律法,被人诬告?不满圣上认可讼师之职?” 顾晏之语速飞快,不带一丝感情。 “方远崖不过一届学子,程大人乃堂堂大理寺卿,官拜四品,负责一切冤假错案,为无辜之人平反。吴愁的案子如此之小,程大人却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难道是为了一个方远崖?哈,简直是笑话。” 顾晏之走到围观的百姓前。 “各位百姓们,程大人奉了圣命,严查官员包庇的案件,此案便是官官相护的典型。程大人来此,便是为了替你们查处,这两个不称职的狗官,他堂堂大理寺卿,难道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案子,赶来这么远的地方吗?当然……也会,但是更重要的,他是为了以后,为了你们的以后,为了你们不再被恶官欺压,为了你们不再被贪官陷害,是为了你们,为了在座的各位啊。” 程挚默默挠了挠桌案下的膝盖,他是吗? 他的形象,在这位祖宗面前,有这么高大吗? 是的……吧? “在朝为官者,当为生民立命。当这高高在上的官员,不再是百姓的庇护,反而是斩杀百姓的刽子手,这样的官员,你容得下他吗?” 顾晏之随手指向自己的手下,小二一凛,激动地摇头。 顾晏之语重心长:“你容他一日,便有一人无辜惨死,你容他,容他,容他!最后他的刀,便要落在你的身上。程大人来此,就是为了将高悬在诸位头上的大刀拿下,哪怕他被污蔑是与方远崖勾结……呵,一个四品大官,跑去和一个学子勾结,这难道不是一个笑话?程大人图什么,图方远崖以后可能会有出息嘛,也太可笑了吧?程大人不在意名声,我却想为他说一句。百姓们,他可是楚皇身边得力的近臣,是日日可以面见圣颜的大官啊,他有必要来这小小县城,污蔑一个小小县令吗?” 顾晏之将“小”字说得尤其响亮。 她给了人群中的小二一个眼神。 是时候该你们表演。 小二立刻叫起来:“当然不会!那么大的官啊,需要和一个普通学子勾结,勾结个屁啊,分明是刘县令,他才是一个狗官,他才是官官相护,他想要害死我们平民百姓啊!” 之前叫嚷的大婶呸了一声:“啊呸,狗东西不做人,害死了吴家一家三口,是要绝了人家的门户啊。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报啊,那王家简直不是人,吴愁好歹替他们生下一对儿女,他们怎么下得了手啊!” 大叔接力:“畜生不配称人,这刘县令还想狡辩,欺骗我们。乡亲们,我们不能同之前那般信了他的鬼话,对着无辜的吴老爷做下那般错事。之前那些流言究竟是从何而来,大家想一想,真的有人亲眼见到吴愁对王之然动手吗?为何王之然身上没有伤,吴愁却是一身旧伤?” “大家伙不要被这个狗官骗了,我们要趁着程大人在此,求程大人严处这个狗官啊。要是刘县令还当清远县的县令,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了!” 顾晏之暗自满意地眯了眯眼,她站得笔直,一脸肃穆。 “对,求程大人严处狗官,严处狗官。” “严处狗官,严处狗官!” “严处狗官!” “严处狗官!” 吼声一片,民意沸腾,带着熊熊的怒火。 顾晏之挑了挑眉。 完美。 第119章 离开 顾晏之在公堂上大杀四方,谢五等人在后边听得啧啧称奇。 萧芝铎不时去打量顾又笙,为何她们姐妹都如此厉害? 顾又笙听到最后,忍不住为姐姐拍了拍手。 不错不错,群众演员情绪到位,很好。 就那个免费拉来演出的小二拉胯了些。 红豆抱着溯洄伞,偷偷去瞧大小姐在公堂上的模样。 大小姐可真威武啊! 溯洄伞下的吴忧,早已泪流满面。 她也好想这样去骂,骂那下毒的狗官,骂那下作的王家,骂那些一无所知,却跟着辱骂父亲与姐姐的无知百姓。 姐姐,父亲,你们听到了吗? 刘文昌,要为你们偿命了。 终究还是有青天大老爷,肯为百姓发声;终于还是有人,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你们再等等,再等等吴忧,吴忧马上就来。 只有顾又笙一人,看见了吴忧的眼泪。 姐姐说,对恶人善良,便是对善人残忍。 吴家是良善人家,却因为良善…… 善恶有报,报应来得晚了些,希望对于吴忧而言,不是没有意义的。 …… 吴忧从小,是个活泼开朗的,甚至还有着同男孩一般的淘气。 父亲偶尔也会被她气得跳脚,可是每次姐姐都会护在她的身前,甚至父亲打她的时候,姐姐还替她挨过打。 她与远崖哥哥,从小就是跟在姐姐后头长大的。 姐姐会带他们偷溜出去玩,会给他们买好玩的,会将好吃的小食留给他们。 姐姐出嫁的时候,她哭了好久,她在姐姐的陪伴下长大,姐姐却要嫁到别的地方去,那时候她唯一的庆幸便是,姐夫是个温和的性子。 可就是那么个看似温和的人,却是个懦夫。 自己生意做不好,便喝酒拿姐姐撒气,他害了姐姐一辈子,夺了他们吴家三条人命,他该被挫骨扬灰才是。 吴忧恨自己无能,若不是自己魂力太弱,她便能亲自动手。 如今一切已经结束,她不会收回王老夫人身上的鬼气,那个老妖婆,就让她自此昏迷下去,没有了两个儿子,长媳又一直受她颇多刁难,她就不信,那人还会善待老妖婆。 纵然去到地府,要受害人的刑罚,她也无悔。 她只是恨,恨自己不能更强大一些,恨不能亲手杀了那些坏蛋。 案子了结的那天夜里,一直沉默的吴忧对着顾又笙开了口。 “顾姑娘,麻烦你送我入地府吧。” 父亲与姐姐一定等急了呢。 “你……你不见见方远崖吗?” 顾又笙迟疑着问了句。 吴忧怔忪,微微苦笑:“我对远崖哥哥,有太多话想说,有一辈子的话想说,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 人鬼殊途,远崖哥哥前途光明,应该将她尽快忘记才好。 “顾姑娘,可以的话,希望你帮我转告远崖哥哥,告诉他,来年春天,我等着他来我的坟前,告诉我他的喜讯。” 吴忧笑得凄然。 她不能再见远崖哥哥,不能再让他花心思在自己身上。 来年春闱,他们期盼了那么多年,远崖哥哥为之努力了这么多年,不该被吴家耽误。 顾又笙没有再劝。 “好,我会转告的。” 吴忧咧着嘴笑,血泪却流了下来。 她知道,此一别,自己与远崖哥哥,便再无相逢之日。 她有好多话想说,她想再抱抱他,她想再叫他一声书呆子,她想看着他来年高中…… 可是,再无可能。 吴忧咬着牙,逼迫自己挤出笑脸来。 于此世间最后一刻,她想笑着离开。 愿我的远崖哥哥,蟾宫折桂,做个好官。 愿我的远崖哥哥,早遇心悦之人,喜结连理。 愿我的远崖哥哥,子孙满堂,平安顺遂。 第120章 回忆 吴忧不告而别,方远崖又受一次锥心刺骨之痛。 但是这一回,他没有时间伤心,他还要将吴愁的两个孩子送到方母身边,由她照顾。 更没有时间再去伤春悲秋。 来年春天,他一定要去吴忧的坟上,告诉她自己高中的好消息。 方远崖将孩子送到方母身边之后,便跟着萧芝铎赶回京城。 他们二人科考在即,时间本就紧张。 芝铎此次陪他走这一趟,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还有令仪…… 因为他们,吴愁才能沉冤昭雪。 此情此恩,方远崖牢牢记在心里。 吴家的仇与恩,他全都代受。 有朝一日,待他权柄在手,必然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 回到京城后,方远崖大病一场。 那时,已经是十二月。 京城开始下雪,下得很大。 树木是白色的,屋顶、街道,处处洁白一片。 方远崖即便病着,依然手不释卷。 他披着大氅,伸手接住了窗外的一片雪。 雪白绒绒的,很快在他的手里融化。 方远崖仿佛听到吴忧的笑声,张扬,开怀。 她不像普通女儿家那般怕羞,是个直接爽朗的性子。 他在书房闷头读书,她会折了梅枝送到他的桌上;他送她礼物的时候,她每次都是眉开眼笑,好像自己送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他们偷溜出去玩,母亲责骂,她便说是自己贪玩,发誓不再耽误他读书,母亲喜欢吴忧爽快的性子,便也不会真的生气。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 方远崖怔怔地看着雪色发呆。 此世间,再也没有吴忧。 他们儿时的所有回忆,从今以后,只有他一人记得。 吴忧。 吴忧。 吴忧,我好孤单啊。 …… “喂,你是刚搬来的吗?” 墙头上,有一名红衣女娃朗声叫着。 方远崖本在树下专心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抬头去看,只看见一张喜盈盈的笑脸。 墙上的小女娃,如同年画上的福娃一般讨喜。 “我是住你隔壁的,我叫吴忧,无忧无虑的吴忧,你呢?” 方远崖捏着书的手紧了紧,他鲜少出去玩,对于如此热情友好的问候,一时有些无措。 那边的女娃却没有在意他的沉默。 “喂,你刚来不知道哪里好玩,明天早上我来带你出去玩吧,我知道好多有意思的去处呢。” 女娃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她笑起来很好看,甜进人心头的那种。 方远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玩伴,他所有的童年,便是读书。 那女娃却没有等他的回复,似乎默认他答应了,等他再看的时候,墙头已经没有了人。 方远崖捏紧书,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嘴里喃喃着:“好。” …… “快来看,这就是方寡妇家那个书呆子,太好笑了,走路都还在读书呢。” “哪里,哪里?” “哈哈哈,书读傻了吧,要去考状元不成,这么一副用功的模样,特地装给先生看的吧?” “可不是,先生日日都夸他呢。哼,一个寡妇养大的,能读出什么名堂来?” 方远崖紧握着书,权当没有听见这些刺耳的嘲讽。 “哟,方远崖,你这书是你娘烧了几个菜赚来的啊?” “哪能啊,寡妇么,肯陪人就行,你懂得……” “哈哈哈哈……” 方远崖忍无可忍,猩红着双眼,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与人动过手,毫无章法地打了过去。 那边的人随手制服了他,一群人围上来,将他困在中间。 拳打脚踢。 还有人恶意地笑着,将他的书撕得粉碎,踩着他的手在地上反复摩擦。 “哟,就是这只手吧,写了那么多好文章,呵。” 方远崖只觉一抹血色遮住了视线,身上到处都痛。 “喂,你们这群臭王八,干什么呢?来人啊,来人啊,有流氓打人啦!”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人一边叫着,一边拖着什么东西冲了过来。 他擦了把脸上的血,才看清来得是吴忧,她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挥着竹竿。 “臭丫头找死啊!” “别……别打了。” “快走吧,是吴家那个疯丫头,她真的会砍人的。” “真的,她凶得很。” 还有人犹豫着,似乎不肯就这样放过跑来碍事的吴忧。 吴愁却带着吴老爷从远处追来。 “吴忧!” “你们干什么,这么多男的,竟然要对我家小女儿动手,你们别走,跟我去见官!” “那个不是香罗铺王老板的儿子吗?” “好啊,我要去问问王老板,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打人,你们是读书人还是地痞流氓啊?” “去书院告诉章先生,章先生肯定都认得他们。” 那群人不敢再留。 他们是书院的学生,并不是地痞,家里大多还是寥宁县本地的,丢不起这个脸,便急忙捂住自己的脸,落荒而逃。 “喂,书呆子,你没事吧?” 吴忧一贯笑眯眯的脸上满是担忧。 方远崖扯了一抹笑,摇了摇头。 他讨厌别人叫他书呆子,可是她叫的,似乎并不讨厌呢。 第121章 护送 刘县令被判决后,谢令仪并没有将之前在王家搜到的账册拿出来。 那是扳倒齐家的罪证,他打算留着,用在时机成熟的时候。 萧芝铎与方远崖启程回京,谢令仪不参加科考,没有与他们同行。 程挚还要去另一个县城,查一起类似的案子,便央求顾晏之一道。 顾晏之不肯,虽然不是官员,但她自认是连阳城的人,该办的,也该是连阳城的案子。 那边的案子还没理清,她没打算再跟着程挚去别处。 更何况,连阳城的同僚,并不知道她出来干私活。 自从十二年前到了连阳城,她就没有离开过,此次到这西杭府,主要也是因为顾又笙牵扯其中。 “那边也有如同吴忧姐妹一般无辜受害的人,正等着你去相助啊。” 程挚动之以情。 顾晏之耸耸肩:“我又不是菩萨,可以福泽四方,我只是一个小小仵作,只能管目之所及之事。” 天下不平之事数不胜数,她岂能全部管尽? “你想想,那边的县城百姓也在受苦受难啊?你帮得不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县城的人啊。” 程挚晓之以理。 “这些不是你们当官的该做的吗?”顾晏之白眼,“关我屁事?” “呃,好歹是个姑娘家,说话文雅点。” “世间冤案错综复杂,岂能尽数平反,路见不平方才拔刀相助。那么远,看都看不到的路,我非要放下眼前的,跑去管天边的?” 连阳城的一城百姓还等着她回去呢。 “姐姐,你要去管什么?” 顾又笙与谢令仪走了进来。 她刚和谢令仪聊完颜书衡的事情。 “没管什么,怎么样,你打算回家吗?” 顾晏之不去看程挚那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顾又笙:“我想去趟幽州魍魉城,探探徐家。” 对姐姐,她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顾晏之的手在桌上点了点,她沉吟片刻,道:“每年的正月十六和六月十六,都是魍魉城开城之日,那两天,魍魉城会招工,徐家有个学院,也会招生,你不如再等等。” 魍魉城平日,是处于一个半封闭的状态,进出的人很少。 半座鬼城,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还是得谨慎一些。 顾晏之瞟了一眼谢令仪,挑了挑眉。 “你不如回家好好过个年,等到年后再出发去魍魉城,刚好赶上正月十六的招生日。” 到时候魍魉城进出的人比平时多,她也不会太过显眼。 虽然徐甄曾是魍魉城的城主,但是她们谁都拿不准,徐家对于离开魍魉城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更何况,笙笙天生可通阴阳,属于老天爷喂饭吃的,徐家是否有容人之量,也是难说。 顾晏之也曾派人去过魍魉城做探子,可惜魍魉城是个半人半鬼之城,去了几个险些没吓疯,她后来也就放弃了。 顾又笙还在想着姐姐的话。 顾晏之已经换上了一张正经脸,对着谢令仪:“对了,不知道谢公子是否可以送我妹妹回连阳城?我与程大人还有案子要办,恐怕不是一路。” 嗯,还得把红豆也带走。 程挚目露诧异,这祖宗不是刚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自己吗? 难道是他听错了她的意思? “晏之,你不是说只能管目之所及……” “当然。”顾晏之打断他,“这案子我若是不知道就算了,你既然说与我听,我便不能坐视不管。这一趟,必须得跟着程大人走啊。” 程挚的眉头挑得高高的,似乎在问,真的吗? 顾晏之扬了扬下巴,点着头。 当然。 顾又笙看到二人之间的互动,瞬间猜到了姐姐为什么这么做,她翻了个白眼。 顾晏之也开始热衷于拉媒了吗? “谢公子?” 顾晏之一脸真挚地看向谢令仪。 谢令仪虽然没有料到,顾晏之会将顾又笙托付于自己,但是他回京之路,本就经过连阳城,带着顾又笙同行,并不算什么事,更何况此次,本就是自己有求于她。 “好,我会护送顾姑娘到连阳城。” 程挚盯着谢令仪看,他认识的谢令仪,可不会应下这种单独护送女眷的事情。 啊…… 令仪和笙笙,有故事啊。 第122章 回程 红豆果然被顾晏之敷衍地找了个借口带走,她与程挚一行先出发,顾又笙与谢令仪主仆随后。 谢九与谢五跟在谢令仪身边,另外一小队人马自行回京。 驾马车的是谢五,谢九与谢令仪骑马而行。 十二月的天,南边也冷了。 顾又笙便躲在马车里,连帘子都很少去掀。 谢令仪主仆都是习武之人,并不怕冷,但见顾又笙冻得唇色发紫,不由怀疑起来,难道真的已经这么冷了? 谢令仪怕熏坏顾又笙,没敢给她准备暖炉,便买了两床被子放在马车中。 途中要用饭的时候,每每叫她,便能看见她极为痛苦地,从两床被子下缓缓挪出,她身上穿得很厚实,厚实到有点不忍直视。 谢九对顾又笙的恐惧慢慢淡去,实在是……没有见过在主子面前,如此不在乎形象的女子,他敬她是个人物。 谢令仪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走下马车,并时不时去看她是否走得稳当,毕竟他也少见有人把自己裹得跟个饭桶似的。 顾又笙觑着眼,大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另一手扶着谢令仪,笨重地走下来。 她本来想将大氅披在身上的,可是再披上的话,她将寸步难行。 她就知道,冬天这么冷的时候,就应该待在家里不出门的。 实在是太冷了。 冻得胳膊举着举着,好像就要僵了。 顾又笙的四肢,像是被冰块冻住,一板一眼地,咔咔挪动着。 谢令仪等她走到地面上,也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就她这移动的幅度,他还是跟着吧。 客栈里的客人,便见一位清冷俊美的贵公子,手上搭着一坨什么,慢慢挪了进来。 “娘咧,那是一个人啊。” 有人忍不住轻呼出声。 “是人吗,不是一个桶?” “哈,不是一卷厚厚的布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他们以为的窃窃私语,顾又笙听得很是清楚。 谢令仪主仆也听得很清楚。 谢五在后边憋着笑。 谢九捂住嘴,转身去安置马车。 顾又笙黑着脸,跟着谢令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天色暗了,今夜他们就要住在这间客栈里。 顾又笙厚着脸皮,假装没有听到别人的议论。 都怪谢令仪主仆穿得太少,才显得她格外臃肿了些。 顾又笙厚颜无耻地将错,推到别人身上。 怕冷也有错吗? 谁还不是被家里宠爱长大的呢? 客栈的房间里烧了暖炉,比外面热上许多,顾又笙脱了两件外衫,但还是穿得挺厚实。 这一路,并没有姐姐所预想的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谢令仪是个恪守礼仪的,对她虽然不似对他人冷淡,但也没有多热情。 顾又笙不知道,谢令仪对她,在谢九与谢五看来,已是极其热情。 他们可不曾见过主子主动扶人下马车,还要为她在马车上的消遣煞费苦心,又是买食谱又是买话本,还有各类的小食零嘴,那些都是主子亲自尝过后为她选的。 以前赶路,随便到哪个客栈,就近就住下了,可是现在,却都要选当地最好、最贵的。 顾姑娘怕冷,主子还特意改造了马车,加厚了帘子,以免冬风灌进去,吹坏了她。 第123章 约定 回到连阳城后,顾又笙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可以在家里好好窝一段时日。 谢五依依不舍地与她道别:“顾姑娘,下次有什么事记得写信给我,也让我长长见识。” 谢令仪刚刚将顾又笙扶下马车,听到谢五的话,手举着顿了顿。 顾又笙已经自己站好,他才慢慢收回了手臂。 她还是只露出来半张脸:“好的。” 她知道谢五爱看的,是鬼怪。 “顾姑娘保重。” 谢九在一边拱了拱手。 顾又笙乖乖地点了点头。 谢令仪攥紧指尖。 “到时候,我与你同去幽州。” 此话一出,不只顾又笙,谢五与谢九也是一呆。 魍魉城正月十六招人,主子若是要跟着顾姑娘同去的话,便是连年都不能在京城过了。 连阳城到京城一个来回…… 这么一算,主子在京城恐怕待不了几日。 “你去做什么?” 顾又笙倒不是拒绝他,只是幽州魍魉城不同于其他地方,正常人都不会想去的。 更何况幽州…… 谢令仪面不改色:“一来,顾姑娘此去,必然要隐藏身份,若是没有了通灵术,恐怕会有危险,姑娘对我有恩,我保护姑娘算作报答;二来,徐家符咒若真落到齐家手里,我手上的账本便还得再多留些时日;三来……咳。” 他清了清嗓子。 谢五:编,主子继续编。 “此次我正好去幽州墓凉城祭拜先祖。” 顾又笙将整张脸埋进手臂里,袖子将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幽州墓凉城,是谢无归的埋骨之地。 他战死后,尸骨便埋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回京城。 谢令仪要去祭拜自己的前身…… 顾又笙眸色深深:“好,初四出发,我等你一起。” 谢令仪袖子下的手有些汗湿。 他一脸平静地回道:“到时见。” …… 谢令仪主仆走了,顾又笙进了家门。 家里只有一个绿豆,父亲与顾叔都不在。 绿豆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二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小姐和红豆呢?” 就顾又笙那副包裹的熊样,绿豆只在自家见过。 哪怕没见到脸,她也很确定,进来那人定是自家二小姐。 “姐姐还要与程叔去办别的案子,她叫了红豆帮手。” 绿豆了然。 小姐此次离开连阳城没有带上自己,一是赶路太急,二是还要留她在这忽悠县令。 顾晏之此次离开,并没有告知连阳城县令,只是说自己受了凉,要在家中歇上几日。 程挚查案,杀得就是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消息外漏,难免引得一众地方官员战战兢兢,提前做好准备。 再来,顾晏之是连阳城的仵作,这次等于是接了私活,她也不想被人发现,更是嫌麻烦,怕要多做解释。 绿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顾又笙已经使着最大的劲,加快了挪动的步伐。 “快,快去把我房里的暖炉都烧上,哪怕熏死在里面,也别让我再感觉到冷。” 绿豆忍着笑,一手抓剑,一手要去搀扶顾又笙。 顾又笙拒绝:“不用扶我,先去帮我把炉子点了。” “是。” 绿豆与顾晏之都是习武的,顾叔与顾明又是两个大男人,红豆虽然身子娇小也没那么怕冷,家里每年冬天买的银丝炭,几乎都是被顾又笙用掉的。 绿豆心想,二小姐夏日要用冰,冬日要用炭,家里以后还是得多攒点钱啊。 可惜小姐的情报网烧钱,老爷又是个不计较银钱的,家里全靠着顾叔一人,精打细算、抠抠搜搜,才能勉强维持。 …… 归来时开。 今晚食摊来了一个新客,是个有些胆小的妇人。 红豆不在,绿豆便来帮忙打下手。 只要不是吃到她嘴里,看着二小姐做菜便不算是个苦差。 要是得试吃的话,她是打死不来的。 冬天了,归来时的老客都知道规矩。 顾又笙怕冷,冬天的时候,鬼怪们经常是有了上顿没下顿。 归来时食摊空闲许多,之前幺妹受伤,吓坏了一波鬼怪,很多怕事的都去了地府。 顾又笙没有特地去问那个新来的鬼怪,看她一副茫然受惊的模样,她都怕自己多问一句,那新鬼就会吓到晕厥。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那妇人连着来了三日,但是,她除了第一日,贪嘴尝了一口,后面两日并没有要菜,只是跟着别的鬼怪坐着。 顾又笙知道,她是在适应鬼怪的生活。 自己做的菜,新鬼是很难下咽的。 顾又笙也是不明白,她看了这么多的食谱,为什么做出来的菜还是这般难吃? 可能也是一种天赋吧,毕竟是连没了味觉的鬼怪都能尝出的味道,那该是怎样的惨绝人寰啊? 顾又笙安心在家里窝了几日,在一日午后,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那时,她刚吃完午食,难得太阳好,她便裹着大氅在前院晒太阳。 绿豆便是在这个时候,从外面闯进来的。 顾又笙这边,安静祥和的画面被打破。 “二小姐,出事了!” 顾又笙手里的糕点才吃了一半,她有些不舍地放下,坐起来看向绿豆。 难道是父亲出了事? “二小姐,陈县令让小姐速去衙门。” 顾又笙咀嚼了两下,顾晏之不是出门了吗? 绿豆喘了口气:“小姐跟着那个程大人走了,是没有跟上官告假的。” 顾又笙打了一个嗝。 所以? “小姐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接了私活,也怕坏了程大人的事情,所以只是跟衙门里说,受了些风寒,要在家里养几日。” 所以? “刚才我遇到衙门的官差,他们是来找小姐的,让小姐立刻去衙门,说是有紧急案件。” 所以? 顾又笙迟疑地咬了一口糕点,为什么绿豆要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 “小姐不在,我推不了,二小姐,你去帮她顶一下吧。” 顾又笙的脖子微微往前伸了伸,似乎没有听清绿豆的话。 “二小姐只要遮了脸上的痣,再穿上增高的靴子,谁能看出来你不是小姐啊?” 顾又笙满脸问号:“啊,我什么时候会验尸啦?” 让顾晏之去衙门,肯定是找她验尸的啊,自己能顶什么用? 绿豆一噎:“二小姐,你就去公堂上应付一下就行了,已经有仵作,做过一次勘验,大人就是不放心,想让小姐再去看看,最好……” 最好就是能发挥一下讼师的作用。 这还是不要说了,免得二小姐更加觉得为难。 “小姐臭名……威名赫赫,远近的罪犯都怕她,二小姐只要冷着一张脸,往公堂上一站,便足够了。” 官差的原话是,顾晏之臭名远扬,罪犯都怕了她的毒舌,只要她去公堂上转一圈,便如同施了一道酷刑。 “绿豆啊,我虽然说出自仵作之家吧,但是你知道的,我一点不会验尸啊……” “二小姐,若是被大人知道小姐接了私活,还偷偷去了外地,小姐这个月的工钱就不保了啊。” 衙门里的人,要离开本地,是需要先和上官报备的。 顾又笙默默地,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 顾晏之的工钱并不算多,就让它扣了吧。 “二小姐,要过年了,家里开销大,要是还少了小姐的那份,那您房里的炭火,就得减了啊。” 顾又笙瞪大了眼,那可是绝对不行的! 第124章 假扮 连阳城县衙。 公堂之上,县令陈大人一脸威严,坐在正前。 今日查的,是一桩由隔壁县衙移交过来的案件。 死者,是以卖饼为生,一个开早食摊的寡妇,鲁婶。 而嫌犯,是住在她隔壁的老汉章三。 三日前,鲁婶被人发现死于家中,悬梁自尽。 本以为是一个简单的案子,可是仵作勘验后,却发现鲁婶不是自尽,而是死后被人挂到房梁之上。 于是,一一盘查下来,最终只有她隔壁的老汉章三有疑。 章三比鲁婶大十几岁,曾经向鲁婶提过亲,但是鲁婶没有同意。 邻里说,章三因此常常在背后羞辱鲁婶,有一次醉酒,还曾砸过她的早食摊。 鲁婶性情内向,是个胆小怕事的,对于章三,她一直是能避就避。 鲁婶去世前一日,有人看到章三曾找鲁婶说过话。 因此,住得近,又没有人证的章三,成了目前唯一的疑犯。 二人虽然住在隔壁县,但是鲁婶是连阳城人士,因着离得很近,隔壁县令便将此案移交给了连阳城县衙。 顾又笙踩着“高跷”到的时候,章三正跪在下头喊冤枉。 他五十几岁,是个长相憨实的。 公堂之上,还摆着一具白布盖住的尸体,周边有屏风挡着,但是顾又笙是从公堂后边绕过去的,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顾又笙抖了抖,只觉得身子有些软,不知道是因为衣服穿得太少,还是乍然来到公堂的心虚。 上方的陈县令见到她,眼神一亮。 “顾仵作,你来得晚了,先看看尸体吧。来人,将之前顾明的验尸单拿给顾仵作。” 原来之前勘验的仵作是父亲。 顾又笙一本正经地看了看,那张密密麻麻的验尸单。 不是她不识字,实在是父亲的字太过龙飞凤舞。 她勉强辨认出了大意。 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脸平静地走到屏风里边。 “哇,是顾仵作,她那张毒嘴可厉害了,肯定能审出东西来。” “审什么审啊,肯定是那章三做的,他求爱不得,因爱生恨呢!” 下面有几个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着。 听到顾仵作的称呼,章三擦了把冷汗,他虽然是隔壁县城的,可是连阳城顾仵作、顾讼师的名头他还是听过的。 顾仵作还有几个响亮的别称,分别是顾毒舌、顾毒妇、顾煞星、烹尸怪、骨头汤、顾阎王…… 太多了,章三一下子有点记不全乎。 这位顾仵作虽然是女儿身,可是勘验之术非常了得,日常爱好便是烹煮尸骨。 除了勘验厉害,她的嘴皮子更是利索,公堂之上,被她那张毒嘴气得吐血的大有人在。 顾晏之之名,在附近县城,很有些威名。 顾又笙擦了把手心的汗,这么冷的天,愣是把她给急出了汗。 她学着父亲与姐姐的模样,假假地验完了尸。 看到死者的脸,顾又笙微微愣了一下。 陈县令撑着下巴,微微疑惑,顾仵作今日连口鼻都未曾检查,是勘验之术愈发厉害,还是有些潦草? 哎,不可能的,那可是顾晏之啊,一定是勘验之术又精进了。 顾又笙吸了口气,佯装淡定地走出屏风,嘴角带着顾晏之惯有的冷笑。 “启禀大人,死者确实是被人勒死后,再悬挂于梁上伪装成自杀模样。” 顾又笙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得低沉了些:“上吊自尽者,索痕八字不交,可是死者颈部有两道索痕,旧痕紫赤有血瘀,另一道白色无血瘀……” 她默默背了几句,父亲验尸文书上所写的。 “可见,死者是被人先勒死,再假作是自缢。” 顾又笙一脸自信。 “那也不能诬赖说我杀了人啊,我虽然心仪那寡妇,但是她没应下,我也就算了啊。我偶尔说上两句出出气,却怎么也没必要杀她啊。” 章三叫冤。 顾又笙凝望着陈县令:“大人,死者有一指甲断裂,想必死前挣扎过。” 而且尸体背后还有拖痕。 不过顾又笙不会验尸,怕多说多错,便只说了指甲的事情。 陈县令摸了摸下巴,怎么今日的顾仵作好似比以往,多了几分娇柔的女人味? 一定是没睡好,看糊涂了吧。 陈县令用力眨了眨眼,打起精神来。 “顾讼师,便由你来盘问疑犯。” 他改了对顾晏之的称呼。 顾又笙攥紧拳头,她哪会盘问啊? 顾又笙垂着头,装模作样地在公堂上慢慢踱了几步。 别人却只觉得她是在酝酿什么大招,屏气凝神地候着。 章三更是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公堂上似有冷风灌进来,比之前森冷许多。 外边围观的百姓抱怨了一句。 “怎么一下子这么冷?” “冬天了,能不冷吗?” 顾又笙却抬起眼来,厉声问道:“章三,你将鲁婶骗到自己家中,将她杀害,可对?” 章三愕然:“我没有啊,大人。” 顾又笙冷冷地嗤笑:“你以要卖房为由,将鲁婶请到自己家中。鲁婶想将你的宅子买下,以后好留给自己的儿子,母子相邻而居,也有个照应,可是你却谎骗了她,其实你根本没有打算卖房。” 章三如鲠在喉,死命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知道? “哼,鲁婶到了你的屋子,真心诚意地问你价格,你却对她动手动脚,鲁婶气愤之下想要回家,你却拦住了她。” 章三脸色苍白:“冤枉啊,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有想过卖房子。” “你确实没想过,你只是知道,鲁婶在打听附近有没有要出手的宅子,便以此为由,将她哄骗到了家中。” 章三刚要开口,顾又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欲行不轨,鲁婶不从,你解了自己的腰带,将她活活勒死。” 章三软倒在地:“我冤枉啊,我没有。” 他心惊于这位顾仵作对案情,竟如亲眼所见一般一清二楚,可是杀人重罪,他不能认,更何况……更何况那寡妇的儿子,还是军队里的人。 眼下天高皇帝远倒还好,要是等到她的儿子知道母亲死讯,必然会回来寻仇的。 一定不能认了这罪名。 第125章 伸冤 顾又笙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她的脚步声落在章三的耳朵里,便像是磨刀霍霍。 “你没想到自己竟将人勒死,害怕之下,只能拖着尸身去到她的屋中,将她悬挂在梁上伪装成自尽。” “我没有,大人,草民真的是冤枉的,我虽然不得那寡妇喜欢,可是也不至于杀人啊,我真的没有,大人,你们衙门里的人不能如此胡说,污蔑我啊。” 出事后,章三很快冷静下来,他将地面冲刷过好多次,也再三确认过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那寡妇的指甲,是在他房里的地面上抠破的,他已经处理过。 章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姓顾的,恐怕就是凭着一张利嘴,来哄骗犯人主动认罪。 他一定不能松口。 “顾仵作,你可有证据?” 陈县令在上面,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今日顾晏之不上证人证言,不讲证据,开始编故事唬人了? 顾又笙为难地抚掌。 她又不会断案,哪来的证据啊。 案子既然是由父亲经手,那章三的家中必然勘察过。 应当是没有什么证据留下,否则,一早就该呈给陈县令。 莫不是父亲不知道姐姐出了门,想着姐姐查案厉害,便游说隔壁县令将案子移交过来? 那鲁婶虽然是连阳城人士,但是早就嫁到隔壁县城去了。 这案子,应该由隔壁县衙管才是。 顾又笙咬了咬牙。 没办法,只能使出看家的本事。 可不能让姐姐洞察秋毫、火眼金睛的威名,败在了自己手里。 更不能让姐姐丢了工钱,缺了自己房中的炭火。 章三死不认罪。 他认定官府没有证据在手,便只能下判疑罪从无。 他跪在那里,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 这时,他的眼上一凉。 再抬眼。 章三整个人猛然抖了一下,他跌在地上连连后退,面色由白变青。 其余人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情况。 顾又笙却能看见,那死者鲁婶,正阴沉沉地站在章三的面前。 鲁婶手里还拿着一条腰带,她拽着腰带,正阴森森地靠近章三。 章三护住自己的脖子,摇头后退。 “不,不要杀我,不要……” 鲁婶阴恻恻地笑,那笑容,看得顾又笙都浑身一抖。 看不出来,这看着胆小的妇人,很有几分做鬼的天赋啊。 鲁婶伸出自己的手。 原本正常的手,一点一点地,在章三的眼前,变成了森森白骨。 更要命的是,鲁婶还刻意在上面留了几块破碎的肉。 顾又笙有些不适。 鲁婶拿着那根腰带,作势要套到章三的脖子上。 章三胯下一湿,哆嗦着退了又退。 “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的……” 顾又笙捂了捂口鼻。 公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随意撒尿! 鲁婶的嘴角咧得更大,如同手一般,从嘴角开始,她的脸慢慢变得血肉模糊,然后只剩下一层白骨。 她朝着章三吹了一口阴气:“你来给我偿命吧……” 说着,她手中的腰带便套住了章三的脖子,一寸一寸,勒紧。 旁人只见,章三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抓着自己的脖子死命拉扯。 他满脸涨红,似是喘不上气。 章三只觉得呼吸困难,胸腔一阵一阵的痛意传来。 “章三,你可认罪?” 顾又笙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章三脖间刹那没了之前的挤压感。 他猛烈地喘了几口粗气。 前边,鲁婶扯着腰带,还在那对他龇牙,她一身白骨,上面斑斑驳驳地挂着一些血肉,恐怖又恶心。 章三呕了几声,才匍匐在地:“我认罪,是我,是我勒死了她。” 场下一片哗然。 怎么就认了罪呢? 陈县令双手交握,没有出声。 今日这案子是个什么情况? 莫不是顾晏之想出来的,新的断案之法? “你如实招来。” 顾又笙冷淡地说着,还朝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鲁婶。 章三脸部抽搐,这顾仵作果然是个阎王啊,竟然能令死人变鬼…… 章三害怕鲁婶勒死自己,赶紧一五一十地交代。 “那天,我约她到我家中看房,说想卖了房子回乡,那寡妇……鲁,鲁婶想要给自己的儿子买个新宅子,我这屋子离她最近,她便来了。” 章三被鲁婶拒绝后,一直没有死心,但是鲁婶的儿子是军队的,他也不敢胡来。 之前听到鲁婶想买宅子,他便想着是个机会。 他跟鲁婶说,若是二人成亲,他的房子便给鲁大宝住,他可以住到鲁婶的小宅子里。 哪知鲁婶一点不给好脸色,不同于人前的胆小怯懦,她还将他狠狠骂了一通。 一气之下,他便想着将她弄晕,生米煮成熟饭。 哪里想到,哪里想到她竟然就这么被他勒死了。 “鲁婶来了以后,我提出与她成亲,我的宅子留给鲁大宝,可是她拒绝了我,我……我也是一时起了色心。大人啊,我没想着杀她的,我只是想将她弄晕了,促成我们的好事……” “呸,狗他娘的好事,奸污妇人的男人,狗都不如,还好事,好你老子娘的祖宗十八代!” 有一个大婶骂出了声。 别说骂回去,章三连头都不敢回。 “继续说。”陈县令沉着声。 章三:“我不小心将鲁婶勒死,怕她儿子知道了,会回来报仇,就将她拖回家中,装作是悬梁自尽。” 章三低下了头,他已经尽数招供,只求这个可怖的鬼怪,赶紧消失。 顾又笙退到一边,案子已经清晰明了,后面的判案,就是县老爷的事情。 鲁婶对着顾又笙行了礼,离开了公堂。 这个害死自己的王八羔子,她不想再见,哪天若是心情不好,就再跑去吓唬吓唬出气,让他余生不人不鬼地活着。 鲁婶是独自将儿子鲁大宝拉扯大的,她不知自己为何成了鬼怪,虽然害怕,却也跟着学做鬼怪。 她要等,要等儿子回来。 她要跟着顾姑娘,求她让自己与儿子相见。 她要将这些年省下来的银钱,辛辛苦苦攒起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交给大宝,那是她留给他娶媳妇的。 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交代大宝。 她一定,一定要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 第126章 过年 十二月底的时候,顾晏之终于回了家。 顾明与顾叔结束了最后一份差事,也回到了家中。 要过年了,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 年三十,顾家人一如以往,去了宫家,热热闹闹地过了除夕。 宫媛与雷家的婚事已经口头定下,年后就要过六礼,因此这一个除夕,可能是宫媛作为宫家小姐的最后一个除夕。 宫媛难得收敛了娇蛮,除夕之夜,安静地像是变了一个人。 顾家姐妹要走的时候,宫媛的丫鬟青鸟追出来,她将一个首饰盒递给顾又笙。 “大小姐,二小姐,这是小姐让我交给你们的年礼。” 顾晏之与顾又笙古怪地对视一眼,宫媛什么时候给她们送过年礼? 青鸟憋红了脸,才学着宫媛的语气说:“小姐说……我就要出嫁了,这些好看的首饰就留给两个……两个还没能嫁出去的姐姐吧。” 宫媛的原话是,本小姐姻缘已定,雷家还会送来更多好看的,这些便施舍给那两个不争气、嫁不出去的外姓人吧。 顾又笙打开盒子看了眼。 哇哦。 这些都是最新的款式,有好几个她都没见宫媛戴过,应该是她自己平日都舍不得用的。 一盒子的首饰,没有一件是便宜货。 顾晏之眉眼冷淡,瞥了眼盒子。 “我们收下了,你回吧。” “奴婢告退。” 青鸟低着头,转身就跑。 小姐明明是记挂着顾家两位小姐,说起话来却偏要如此难听。 顾又笙合上盒子:“真的要收吗?” 顾晏之勾了勾嘴角:“收吧,宫媛那臭丫头的一片心意。” 之后给她多添些嫁妆便是。 顾又笙嘀咕一句:“这丫头真是,做点好事总是偷偷摸摸的。” 很多年以前,顾晏之被外祖母发现私下验尸的事,外祖母不想她一个女子从事这行,便将她关在祠堂罚跪。 顾又笙趁着夜色去给顾晏之送吃食的时候,已经有人给她送过东西。 吃食是被人从窗外扔进去的。 顾家姐妹后来才知道,是宫媛偷了厨房的馒头。 只是宫媛要面子,不想让顾家姐妹觉得自己在意她们,便什么都没说。 这事,顾又笙还是从颜书衡嘴里听来的。 当时宫媛矮小,爬到灶台边拿东西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笙笙,晏之,你们站着做什么呢,回家了。” 顾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叫唤,顾叔已经驾着马车,到了大门处。 红豆与绿豆异口同声:“小姐,回家吧。”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顾又笙:“来了。” …… 大年初一。 顾叔在大门口放了鞭炮,所有人都换了一身新衣。 顾明与顾叔留在家中,顾家姐妹要去宫家拜年。 他们在连阳城唯一的亲人,便是宫家人。 在宫家吃完饭回来后,大家便窝在家里无所事事。 大年初二,继续无所事事。 大年初三…… 谢令仪是在这一天到的连阳城,他从京城过来,行了十日,新年是在路上过的。 不过前些年他在军营,也没有在京城过年,秦宣娘夫妻倒也习惯。 这一次,谢令仪带了谢五。 本来打算带谢九的,但是目的地是幽州魍魉城,谢九吓得做了好几日的噩梦,整个人都消瘦一圈,谢令仪无奈,只好带了本不想带的谢五。 如此天赐良机,谢五自然欢欣雀跃。 他还跑去寺庙求了许多符,自认为会有些驱邪的功效。 连阳城没有下雪,却比京城湿冷。 谢令仪住在云来客栈,重新置办了一辆马车。 他与谢五,是骑马而来。 可是顾又笙那般怕冷,不可能让她一路骑马去幽州。 谢令仪还特地吩咐卖马车的,将帘子加厚,马车内的坐垫,也需要比普通的厚实。 年节期间,开张的铺子并不多,他还是走了几家,买了些零嘴与话本,还有两床绵软的厚被子。 一切置办妥当,谢令仪才带着谢五,在初四的早上,登了顾家的门。 顾明是第一次见到长大的谢令仪,上一次见,他还只是个幼童呢。 顾家祖上与谢家关系亲近,可是到了顾明的父亲那一辈,走动地却少了,小辈来往就更少。 顾明知道他的身份,热情地将他迎进家门。 谢家的孩子啊,长得真好。 顾明一边感慨着,一边笑眯了眼。 “谢公子,快请坐。” “伯父客气了,你我两家的关系,您直呼晚辈令仪便是。” 谢令仪微微笑着,很是温和、好亲近的模样。 谢五觑着眼,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主子这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好像换了个人哩。 “好,好,令仪啊,上一次见你,还是十几年前,时间真快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顾明已经知道,顾又笙要去幽州魍魉城的事情,也知道谢令仪是同行的人。 笙笙虽然有通灵之术,却不会武功,为人也不如晏之那般杀气腾腾……呃,那般果断狠辣……那般利落,能有谢令仪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同行,他心里再是放心不过。 如果,一路上二人再能有个什么你知我知的,那就更好不过。 顾明一直笑眯眯地点着头,似是对谢令仪十分喜欢。 顾叔替二人上了茶,在一边轻咳一声,提醒自家老爷收敛点,不要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顾明根本不搭理,径自热情地拍着谢令仪的肩膀,与他套着近乎。 顾又笙来的时候,便见自己的父亲笑得跟什么似的,与谢令仪甜甜蜜蜜地靠在一起。 她耸了耸肩,走了进去。 “谢公子,我准备好了。” 她带了一个大包裹和溯洄伞。 谢五殷勤地上前,接了过来。 “顾姑娘,我来帮你拿。” 溯洄伞在手,谢五忍不住用脸去贴了贴。 这就是养魂杀鬼的利器啊,贴贴。 顾明:“笙笙啊,一路你可要听令仪的,不要只管着自己知道吗?” “嗯。” “令仪见多识广,你可以多和他聊聊,也好多知道些趣事。” 不要做个哑巴,不搭理人。 顾又笙:“嗯。” “你这么怕冷,去到幽州就好些了,那是大楚最南边,比我们这里暖和。” “嗯。” “你与令仪……” “父亲,你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顾晏之拿着一卷纸,从外面进来。 顾明叹气,她们哪里知道做老父亲的心啊。 这不是想给令仪留个好印象嘛。 “这些是前些年收集来的,魍魉城的一些情况,都不是什么机密,只能助你在那安顿下来。” “我知道了。” 顾又笙收下了那卷纸。 这是谢令仪第一次,见顾家人到得如此之齐。 他以为顾家父女会送顾又笙到门口,可能还会依依不舍,再多说几句。 他一早过来,便是为了给他们留足道别的时间。 谢令仪:…… 想多了。 顾又笙接完那卷纸之后,顾明与顾晏之几乎异口同声。 “去吧。” 然后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位置上,悠闲地喝茶,用点心。 顾叔笑着将他们送了出去。 顾又笙头都没回,谢令仪倒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顾家父女。 顾明正笑盈盈地吃着糕点,一脸陶醉的模样。 见他回头,还张着嘴笑哈哈地摆了摆手。 谢令仪:…… 到了门口。 顾叔微笑:“二小姐,一路平安。” “知道了,顾叔。” 顾又笙应下后,走向了马车。 而顾叔,没有想象中的,看着自家小姐的马车走远,而是直接关上了大门。 谢令仪:…… 第127章 幽州 连阳城到幽州一路,顾又笙一行半点没敢在路上耽搁。 他们在十四那日,到了魍魉城城门口。 不同于其他地方,魍魉城的大门是紧闭的。 城外有家萧条的客栈,也是附近唯一的一家。 十六便是魍魉城的招工日,这间客栈里已经住了一些赶过来的人。 一般正常人,不会想在魍魉城生活,但是魍魉城工钱给得多。 重赏之下,也还是有其他地方的人,愿意来做工。 也有一些本就大胆的,或者像谢五一般,对鬼怪感兴趣的,来此便不觉害怕。 谢五奉命留在城外,之后便要一直住在这间客栈里。 因而,当他看到这破客栈,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心里也是暗暗发怵。 该不会没等到主子他们出来,他就被压死在这客栈里了吧。 …… 魍魉城里有一间徐家学院,教授的不是徐家符咒,而是一些最基本的驱鬼符咒,所以十六这一日,也会有一些入不了玄门大派,或者想靠着驱鬼赚钱的人,来到魍魉城求学。 不过近年来,徐家学院的费用越发昂贵,不少手头不宽裕的,都不再考虑。 顾又笙不禁感慨,这魍魉城,可真是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啊。 城内那黑气,都快黑得沸腾了吧,那是有多少的鬼怪住在里边? 到客栈的那天,顾又笙便对自己与溯洄伞施了符咒,之后的一个月里,她便是一个不通阴阳的普通人,溯洄伞也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她将溯洄伞卷了好几层,以免徐家有人将它认出,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打算将伞留在谢五这里。 即便溯洄伞对于这个日常要贴脸的男子,已经生出极大的排斥。 徐家符咒的事情,她也有想过直接去询问徐家嫡系,可是因为曾祖母的关系,她没有信心,人家会说真话,便想着先走一走迂回之路,假装是个普通的学生,探探情况。 等她熟悉了魍魉城,熟悉了徐家,再想接下来的一步。 也是因此,当谢令仪提出要同行的时候,她还松了一口气。 有他在,至少生命安全有保证。 他好好戴着镇魂,身份也不会被人发现。 徐家与齐家的关系,她必须搞清楚。 齐家那些久久不散的冤魂,早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 转眼过了两日。 魍魉城紧闭的大门终于敞开。 不同于别处,此处并不查看身份文牒。 一行人很快就进了大门。 这一行,大约有三十几人,其中做工的占了多数。 魍魉城内,一条大道望不到尽头。 大道两边,一边是寻常的房屋街景,另一边却是一片荒宅。 熟悉的阴凉感。 顾又笙哪怕施了秘术,也知道那看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并不是空荡荡的。 这就是魍魉城,半人半鬼之城。 前面有两个官兵打扮的,大声呼喊:“别发呆了,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又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沿着这条大道走去。 一边是人间,一边是鬼域。 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抱头就跑,城门还没关,他吼叫着冲了出去。 没有人拦他,只是同来的这群人开始不安。 虽然早知魍魉城的不同,但是此处实在是比想象中更为渗人。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被鬼怪吓到,惨叫着跑走。 等走到徐家学院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人,竟只剩了二十余人。 “这边就是徐家学院,来学驱鬼之术的,留在这里。其他做工的,跟着我继续走。” 人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了八人,其中还包括顾又笙与谢令仪。 门口候着的看门老伯,叹了一口气:“学生越来越少了,不景气啊,不景气。” 他带着几人,走进徐家学院。 学院不大,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人。 老伯带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坐着的是学院的先生,出自徐家旁支。 “这是你们的先生,徐田先生。” 老伯说完,就皱着眉头离开。 徐田倒是笑得和蔼:“大家先坐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迟疑地在位置上坐下。 “我先为大家登记一下,需要报上你的姓名、祖籍,还有……把束修交一交。” 徐田嘿嘿两声。 就等着拿这些新生的束修,好去把学生宿舍的屋顶补一补呢。 “来,大家一个一个过来,也会有一些简单的提问,好让我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 有一名壮汉先站了起来,走到那边。 徐田眉目含笑,拿出一张符纸。 接着,只见二人的嘴一张一合。 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众人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顾又笙知道,是徐田施了术。 那名壮汉很快坐回到位置上,下一个人迟疑着走过去。 没多久,就只剩下顾又笙与谢令仪。 二人没有提前商量好说辞,只以为交钱上学便行。 怕出纰漏,顾又笙示意谢令仪与自己一同过去。 徐田看着眼前这对容貌出色的男女,亲切地问:“你们是一起来求学的?” “是。” 徐田又问了他们的名字和来处。 顾又笙一一答了,他们没有隐瞒身份,却也没有过多介绍。 徐田搞明白了,来学习的是女的,旁边的男的,只是陪读。 不过陪读也是照收束修的,多赚一笔也好。 徐田宽慰:“不用不好意思,像你们这样,另一半来陪读得很多……” 顾又笙刚想解释。 “你们这样的,我们都会特殊照顾,将你们的住处安排在隔壁,座位上也是。” 徐田笑着说。 顾又笙抿住唇,看了眼谢令仪,二人默契地没再吭声。 “这样,徐家学院呢,上午是我来授课,会教一些辨认,还有对付鬼怪的方法。下午呢,每个人都会有对应的小先生,也就是你们的师兄师姐,他们会带着你们去隔壁转悠,实际感受感受。” 徐田说的隔壁,就是鬼城那半边。 “你们放心,你们俩既然是一起的,我便找一个人带你们,这样就不用分开啦。” 还能省下一笔开支,再好不过。 徐田笑呵呵地让他们坐回到位置上。 “好了,我们以后便一起在学院学习吧。现在可以认识下外边的小先生,他们会安排你们的住宿,你们跟着去便是。” 徐田话音刚落,门口便窜进来一群人,对着新来的学生一阵打量。 然后有速度快的,已经选中了自己觉得有潜力的。 接着,另外的人也加快速度,一个一个,将人带走。 最后,只剩下两人,站在谢令仪与顾又笙的面前,似乎还没想好要带谁。 那蓝衣少年与红衣少女琢磨着。 一个看去就弱不禁风,恐怕还要诸多照顾,另一个一身煞气,鬼怪最是惧怕,有时候反而是阻碍。 对面的二人还在犹豫。 徐田上前提醒:“这两人是一起的,你们一人留下便行。” 二人闻言,猛地冲过去。 “选我,选我,我来了三年,是这里最资深的。” 蓝衣少年抢先说道。 “他一直是个垫底的,考核过不了才留这么久。选我选我,我来了两年,所有驱鬼符咒都熟记于心,每次大考都是前十。” 红衣少女自信满满。 “嘁,我对所有符咒倒背如流,是舍不得魍魉城才没走的。” 蓝衣少年嘴硬。 “拉倒,你的符都是废符,走远点。二位,选我不会错的,我一定会将我所学,倾囊相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最后,徐田叫停他们,让顾又笙他们来选。 二人不知道谢令仪只是来陪读的,纷纷朝着他抛去炽热的目光。 谢令仪转过头去看顾又笙,二人才跟着转移视线。 顾又笙:“我选这位蓝衣服的师兄吧。” 她可不需要过于出色的人来带他们,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万年垫底的才合适。 红衣少女不可置信,这新生怎么长的眼睛,竟然选了那么一个差生? 她白了蓝衣少年一眼,忿忿不平地踩了他一脚,才一阵风似的跑走。 “那孟朗,你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吧。” “是,先生。” 蓝衣少年咧着嘴,乐得不行, 虽然脚上很痛,但是想想程少凤也有输给自己的一天,哈哈哈哈。 “你们跟我来吧,以后,叫我孟朗师兄便是。” 孟朗将下巴抬得高高地,一脸骄傲地在前面领路。 顾又笙:孟浪是个什么羞耻大名啊? 第128章 开学 当天晚上,是学院的开学晚宴。 顾又笙数了数,这徐家学院,竟然加起来都不够三十人。 看门老伯韩叔一人,教授的先生,也只有徐田一人。 其他的,新生占八人。 所谓师兄师姐,加起来不过十二人。 有一大半,下午还都见过。 想到那红衣少女说的,每次大考都是前十,这…… 听一旁的孟朗介绍,这批师兄师姐中,还有三个是徐家人。 每年徐家都会派出三人到学院凑数,这三个徐家人刚在学院待了一年,还得再过一年才能回家。 屋子破就算了,连学生都快凑不到十人,顾又笙暗暗为徐家捏把冷汗。 好歹也是通灵师家族,好歹也是一座城池的管辖者,为何名下的学院如此惨淡? 等到所有人在位置上坐好,唯一的先生徐田,笑眯眯地发言。 “所有来我们徐家学院的各位,你们以后一定会庆幸自己来了这里。只有在我们魍魉城,天下独一份,半人半鬼,令人鬼不再殊途。我知道各位都是来学驱鬼、辨鬼之术的,这里,我想先说两句。” 徐田说了一串后,正色起来:“世人对于鬼怪总是有所偏见,其实鬼怪由人而来,也是有好有坏的。有些惨死,放不下仇恨便留在了世间;有些对亲人牵挂太重,便舍不得去地府投胎。大家要记住,鬼怪不易,我们要驱除的鬼怪,是作恶的鬼怪,而不是可怜的那些。” 新生许苏与苗穗的面上,各自划过感伤,她们二人都是为了见一见已死之人,才来了这鬼城学艺。 “各位,作为你们的先生,作为徐家一份子,我必须先告诉你们徐家的祖训,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学院的院训,也是如此。大家需时刻记得,与鬼怪打交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只愿各位问心无愧,但行好事。” 恶鬼不可恕,好鬼莫冤枉。 学院的新生一年比一年少,但即便只有一人,徐田也不希望那人学了驱鬼之术后,是非不分,只会盲目驱除鬼怪。 鬼怪不易,徐家世代都是通灵师,却是只杀恶鬼的。 世间不容鬼怪,徐家老祖宗便带着族人到了这幽州无主之地,建城的时候,特地留了一半的地方,给那些无处可去的鬼怪。 后来幽州归属大楚所有,徐家也与楚皇立下誓约。 徐家世世代代,守在这幽州魍魉城,只愿楚皇守护这一方土地,不容他国侵犯,不容其他玄门中人肆意侵扰。 徐家避世多年,魍魉城的人口也越来越少,这才不得不每年重金对外招工。 徐家符咒不能轻易传给外人,可是基本的驱鬼术却是可以流传出去的。 恶鬼少作恶,世人对于鬼怪,便能更宽容一些。 “各位,先生先干为敬。” 徐田眉眼温和,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可算是喝到了,好久没能喝上一口。 学院实在是太穷,开销实在是太大,他东拼西凑,连自己的酒钱都全部垫了进去,还是分毫不剩。 其他人刚缓缓端起酒杯,那边徐田已经又为自己重新满上。 “先生再敬你们。” 徐田没忍住,砸吧了一下嘴,迫不及待倒好了第三杯。 饮尽。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表情各式各样。 徐田舔了舔唇,默默倒上第四杯。 “哈哈哈,大家喝吧,吃吧。” 徐田老脸有些红,但是很快就被酒香迷得七晕八素。 接着,一杯接一杯,剩下的酒全进了他的肚子。 顾又笙本来端着酒,有些迟疑要不要喝,可是见徐田根本顾不上别人,便默默放下。 还有好几个不喝酒的,也偷偷将酒杯放在一边,开始吃起菜来。 孟朗探过头来,悄悄说道:“快吃吧,这一顿便是你们在学院吃得最好的一餐,后边……有时候只有馒头。” 孟朗说完,便转过去埋头苦吃。 上一顿这么丰盛的菜,还是去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吃的。 去年是学院历年来最惨淡的一年,正月的时候招了三人,六月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徐家填进来三人,才勉强看着像是个学院。 孟朗进来三年,还好多次跟着徐田两人,单独大眼瞪小眼地上过课。 明年这个时候,学院还不知道在不在呢。 孟朗想,这一年可一定要通过考核啊。 顾又笙本来忙着夹菜,可是斜对面有一道眼光实在炽热,她随意瞥了眼。 是一个明朗娇艳的少女,不知道是哪一位师姐。 就是看着谢令仪的眼神,露骨了些。 顾又笙咬着筷子,膝盖往旁边撞了撞。 谢令仪茫然看她。 顾又笙小小声:“又有女子对你一见钟情啦。” 谢令仪夹了一个超级大的鸡腿,放在她的碗中,面色平静,温声道:“快吃吧,孟朗不是说,后边没有这么好的菜了吗?” 顾又笙瘪了瘪嘴,那也太惨了吧。 她伸手抓住鸡腿,张大嘴巴,毫不斯文地咬了下去。 谢令仪看似随意地替她擦了下嘴边的油,眼底藏着深沉的暖意。 他的眼神掠过对面的少女,那人还在用一双撩拨的眼注视着他。 对面的史娇,看到谢令仪与顾又笙之间的互动,更是心痒难耐。 她喜欢好看的男子,最是喜欢好看又名草有主的。 这样的,抢到自己手中,才更有意思。 史娇舔了舔唇,眸色缱绻。 谢令仪的眼神,凉薄,且有一道戾气一闪而过。 史娇眨了眨眼,只以为是自己看错。 对面的男子,又是之前那平静的模样。 第129章 漏水 顾又笙早早睡下,谢令仪住在隔壁,所以她的心里很是安稳。 半夜不知道什么时辰,外面开始响起了哗啦哗啦的下雨声。 有些吵,顾又笙转了个身将被子蒙到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顾又笙猛地睁开了眼,难道是鬼怪? 又是一凉。 顾又笙的意识清醒了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手下湿湿的。 她坐起身,点燃一旁的蜡烛。 便见头顶的瓦片细缝间,湿嗒嗒的雨水正慢慢地渗进来。 屋外是风声、雨声,嘈嘈杂杂。 顾又笙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 魍魉城比连阳城热许多,所以她只是套了件外衫。 她小心地护着烛光,缓缓打开房门。 外面吹来一阵风,不冷,却很大。 顾又笙的头发被吹得飞起,遮住了她的脸。 蜡烛也险些被吹灭。 顾又笙背过身,挡住快被吹熄的蜡烛。 等到火苗重新亮起来,才侧着身子,护着蜡烛走到隔壁。 听到声音的谢令仪起了身,手中握着软剑,轻手轻脚地移步到了房门边。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谢令仪顿了顿,收起软剑。 “谁?” “是我。” 顾又笙软软的声音,在雨声中夹杂着。 谢令仪拉开门。 嚯。 他抿紧了唇。 屋外的顾又笙,一头长发乱糟糟的,手中烛光倒映着她那只露了一半的脸,很是吓人。 “我的房里漏水了。” 顾又笙在这里只认识谢令仪一人,便下意识先来找了他。 谢令仪让她先进到自己的房中,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蜡烛。 “你先在这,我去看看。” 他拿着蜡烛过去,很快又回来。 就现在的雨势,那屋顶应该撑不过今晚。 “你……你先睡这边吧,我去找孟朗。” 顾又笙睡眼惺忪,一脸乖巧地关心:“那你知道孟朗住在哪里吗?” “嗯,知道,你去睡吧。” 谢令仪没忍住,将她的一头乱发稍微拨弄了几下,理了理。 顾又笙迷迷瞪瞪地,去了他的床上躺好。 谢令仪咯噔一下。 不过床褥都是新的,心里倒不觉得太别扭。 顾又笙很快睡了过去。 她后知后觉地想,那个孟朗靠谱吗? 可是意识却已经涣散,她只觉得眼皮沉重,再无法去想其他的事。 谢令仪并没有去找孟朗,时辰已晚,他不想打扰别人。 顾又笙睡下后,他去了远一点的空屋子,虽然没有被褥,好在有一张床。 他打算在上面将就一晚,天亮后再去找孟朗。 …… 开学第一天,就有学生的房间漏了水。 徐田是学院唯一的先生,也算得上是学院的院长。 他只能忍痛,又买了一床新的被褥。 然后让孟朗带着谢令仪与顾又笙,住进了另一个院落。 谢令仪他们之前住的那个院落,是特地留给新生的,还是唯一一处屋顶不漏水的。 “这个院子是我们老生住的,院子大,房间也多,就是旧了些。先生想给你们俩安排相邻的房间,便只能在这里,之前那个院子,其他的空房间,离得远了些。” 孟朗帮忙抱着被褥,将他们领到一个大院子里。 “孟朗,新生到这里不太合适吧。” 程少凤在一旁冷声说着。 “先生安排的。” 孟朗随口回了一句,怕顾又笙二人多想,又解释道:“是这样,我们这边偶尔会有些鬼怪闯进来,也算是一种考核。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屋子先生画过符了,鬼怪不会误闯的。” 他在一个靠角落的房间门口停下。 顾又笙微微张大了嘴。 果然是画过符…… 那房门口,糊着一张大大的符纸,鲜黄亮眼。 “你们谁住这边?” 孟朗回头问。 谢令仪已经将手上的被褥,放到了里边。 “这间房她住吧。” 此屋靠边,她住这里安全些。 孟朗应了一声,将手上的被褥,放到隔壁的房间。 顾又笙没有跟着过去,她还在看门口那张符咒。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张的符咒。 不同于她学的古符,这张符咒画法极为简单,威力也弱很多,应该只是普通的徐家符咒。 《徐氏古符集》中,对于徐家符咒有提及,但是没有细说。 凡徐家族人,都要学普通的徐家符咒,但只有嫡系一脉,或者极有天赋的旁支,才能学徐家高阶符咒。 而徐家古符,是只有继承人才可以修习的。 可是古符难学,近百年来,成符者,唯有徐甄一人。 如今,还有顾又笙。 顾又笙身边,唯一一个有道行、有见识且与魍魉城相关的鬼怪,便是幺妹,可是她到了连阳城后,除了自己所托,从未离开过,所以顾又笙想,自己的事情,徐家应该是不知情的。 若是知情,他们会不会要求自己毁了修为? 会不会夺回溯洄伞? 顾又笙自认无愧,可是《徐氏古符集》出自徐甄,徐甄出自徐家。 追根溯源,她的传承,来自徐家。 第130章 画符 徐田授课,是所有人一起听课的。 只是顾又笙没有想到,上课的地方竟是个再简陋不过的空屋子。 只有徐田身前,有一张长长的矮桌,一边还有个破旧的柜子,其他人…… 连把椅子都没有。 徐田正盘腿坐在地上,一脸笑意,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期待。 “大家自己找位置坐吧。” 找位置? 顾又笙眼珠子转着,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孟朗已经在一边随意地坐下:“顾又笙,谢令仪,你们与我坐一起吧。”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顾又笙一言难尽地盯着地面,发了会呆。 徐家学院的穷困,好像是闹真的。 …… 最后进来的,是一名高冷的女子,她五官端正,但是鼻梁有些平,嘴唇很薄,长相不算出色,不过背挺得笔直,姿态摆得很高,很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气质。 “是第一名冯迟,她可厉害呢。” 孟朗在一边小声八卦。 顾又笙只见,那叫做冯迟的女子,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有一名俊朗的男子起身,走过去和她说话。 冯迟垂着眼眸,毫无反应。 那男子捏着拳头,一脸铁青地走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那是秦孟,冯迟以前的未婚夫。” 孟朗的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为什么是以前的,这个故事可就长了,孟朗打算待会再跟顾又笙二人好好说说,免得…… 孟朗打量了一眼谢令仪俊美的外表,摇着头啧了一声。 免得眼前这一位,也变成以前的未婚夫。 这是新生的第一堂课,徐田讲得是阴阳符的画法。 阴阳符成,阴阳可见。 这是最基本的一张符咒。 “阴阳符若是画得好,阴阳眼便可持续几个时辰之久,若是画不好,便只有一息瞬间。当然啦,也有成不了符的,便算是废符。今日新生要学的,便是阴阳符的画法,而你们的小先生,课后也会带着你们练习。现在,大家可以起身,靠近一点,我先展示一下画法。” 徐田坐直了身子:“若想符成,需得心静,若是心静不下来,便沐浴焚香,静坐之后再开始。” 孟朗小声夸赞:“咱们先生可厉害呢,不需要沐浴更衣便能成符。” 徐田:“此乃上好的笔墨纸砚,画符,需得诚心。” 孟朗:“我为了练习画符,都快倾家荡产了呢。” 刚来这魍魉城的时候,他还是个翩翩贵公子。 如今么,能省一笔是一笔,大半年都没买过新衣服,毕竟画符的开销太大,而他的符,又总是不成。 顾又笙抹了一把脸,她的脸因为过于愕然,已经有些僵硬。 怎么画符之前,还有那么多事呢? 顾又笙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无法理解的世界。 周围的学生围着徐田,认真地看着,有些还比划着,模仿着他的笔法。 顾又笙舔了舔唇,强迫自己去看那道极为简单的符咒。 只见徐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阴阳符工工整整地画在了纸上。 符咒发出微不可见的光芒。 众人发出唏嘘的赞叹声。 顾又笙挑着眉头,跟着在一旁敷衍地感叹。 谢令仪反手支在唇边,勉强忍住笑意。 在没有来魍魉城以前,他以为所有通灵师都和她一般,随手比划几下便能成符呢。 “现在,由你们每次都是第一名的师姐,冯迟,来试一试。” 徐田隆重地介绍爱徒冯迟,然后笑眯眯地起身,将原来的位置让给她。 冯迟面色平静,倒也没有拒绝。 她坐到位置上。 徐田已经替她换了新的符纸。 冯迟画符的速度,比徐田快很多,几乎是一笔而成。 “哇,好厉害。” 许苏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冯迟画符的时候,确实看上去比徐田更有气势一些。 许苏的小先生是史娇,听到她的呼喊,史娇觉得有些受辱,轻蔑不满地瞥去一眼。 许苏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冯迟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 史娇很快移开视线,变回原先爽朗的模样。 “冯迟师姐就是厉害,难怪秦孟师兄一直念念不忘呢。” 史娇像是在说笑,场面却是一静。 冯迟看了她一眼,眼中毫不遮掩,都是鄙夷之色。 新生还不知情,老生却都知道他们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徐田出来打圆场:“就是这般,画熟练了便能像你们冯迟师姐一样,一气呵成。这样的符咒,也会更有灵性,符成之后,将它妥善安放,待到要用之时施术,便可见阴阳。” 徐田拿了自己画的符,塞到新生王真的手上。 王真只觉眼上一凉,接着,眼前的场景变得不一般起来。 原先空荡荡的屋子里,此刻居然多了好多人,有的懒散地躺在地上,有的围在这边看热闹。 见他满脸都是惊惧之色,有个离得近的鬼怪,还朝他吹了一口阴气,故意阴恻恻地笑了笑。 王真吓得后退。 谢令仪眼疾手快,拉过顾又笙,她这才没被王真撞倒。 王真摔在地上,脸色难看。 “有……有鬼……” 竟然真的有鬼。 他是江湖中人,本想进玄门学一些技艺,但是大门派收徒严苛,他去了好几处都没有成功,后来听说了魍魉城,这里只要银钱便能入学,他便带着所有积蓄来了,可是,可是他真的没想到…… 他其实,是怀疑鬼怪之说的。 王真没有办法再骗自己,那些人,不,那些鬼怪都是真的。 很快,另一位幸运儿产生。 老婆婆金莲,被徐田贴上了冯迟画的符。 金莲在自己的家乡,就是一个神婆,但是她并不是真的能见鬼,不过是家里传下来,唬人的把戏。 此次来魍魉城,便是为了证实鬼怪的存在。 金莲的脸色本就有些蜡黄,此时,更是暗沉。 她年纪大,徐田怕她受不住,也是有意让她早些亲眼见到鬼怪,好知难而退。 此处的鬼怪倒还好些,要是遇到闹腾的,或者凶狠的恶鬼,他怕老婆子受不住啊。 金莲虽然脸色不好,但是反应没有王真那么大。 她一手撑在了桌案上,只是有些腿软。 一开始,她不太敢看周围这些多出来的鬼怪,慢慢缓和下来,才敢抬头去打量。 她不想再做一个骗人的神婆,所以徐家学院的驱鬼符咒,她一定要学会。 那一家人惨死的模样在脑中反复出现,金莲的指甲抠进了肉里,疼痛使她清醒。 她睁大了眼,一一与那些鬼怪对视。 徐田没想到她有如此大的决心和勇气,虽然她的年纪大了些,但是学海无涯,徐田心生佩服。 “诸位,现在我会画一种显形符,是厉害的符咒,老生学习的,新生看着就行。” 徐田拿过一张新的符纸,端正坐好。 “此符咒的功效是让别人见到鬼怪,不是单纯的用眼睛看见,而是能摸得到的那种,活生生的看见。” 谢令仪摸了摸下巴,这还是一道厉害符咒? 难道不是挥挥袖子的事情? 顾又笙的脸又僵了,徐家是个什么情况,说好的通灵师家族呢? 更离谱的是,徐田笔下的第一道符,根本没成。 噗嗤。 顾又笙憋得很辛苦,她用手抠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没让笑声溢出。 第131章 勾搭 徐田倒是不尴尬,还一脸认真地解释:“这就是高阶符咒,我有时候也不能一次画成。” 围着的学生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果然很难啊。 好在,徐田的第二道符,成了。 许苏与苗穗最是激动,因为她们二人,一个为了亡母而来,一个为了亡夫而来。 她们学习符咒,便是为了能再见一眼已经过世的亲人。 即便,她们并不能确认,他们是否成了鬼怪。 徐田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破柜子:“好了,大家到这边取纸笔,然后就各自找位置练习吧。等到有把握了,再来我这里拿上好的笔墨和符纸。” 顾又笙便见,几个老生去领了笔墨纸砚,然后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开始练习起来。 他们用的,都是普通的笔墨。 新生便跟着,去拿了东西,找了位置开始练习。 徐田又画了一张大一些的阴阳符,然后与另一张显形符一起,放在前边的矮桌上,方便学生查看。 顾又笙默默发了会呆。 所有人都在练习,她抬着头显得很是突兀。 她便低下头去,在纸上随手一笔画完。 纸上金光一闪,在她旁边的谢令仪反射性拿手去遮,他怕别人,或者别的鬼怪看到这纸上的光芒。 顾又笙瞪着眼,反应极快地,将眼前的纸撕碎。 另一侧的孟朗:“你画得不好也不用撕纸啊,多练习就好了。哎,我怎么看着,你的纸刚才发光呢?” 一定是看错了,不过是普通的纸而已,成符都不可能,更别说发光咧。 顾又笙被吓得打了一个嗝,不过孟朗很快替她做出解释。 “你这个位置阳光照得不难受吗?纸都刺眼呢。” 谢令仪与顾又笙交换眼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天真可爱”的孟朗有些无语。 顾又笙不敢再画。 原以为秘术已下,她也不能再见阴阳,应该是异能尽失。 却没想到,她画的符居然能成。 谢令仪将自己刚才完成的鬼画符,移到她的面前。 待会徐田恐怕是要检查的。 顾又笙明白他的用意,抬了抬下巴,瞄了瞄他的纸笔,示意他再多画一些。 谢令仪颔首,低头继续画起符咒来。 人,是真的好看;符咒,也是真的丑啊。 顾又笙暗暗摇了摇头。 几张之后,谢令仪的鬼画符渐渐正常起来。 顾又笙便将他前几张,画得极其难看的符咒,收到自己面前。 前面这几张可真是丑啊,跟后面的一比,完全看不出是一人所画。 顾又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身后,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 听上去倒像是爽朗的笑,但是顾又笙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痛快。 她回头去看。 史娇正笑着,站在她的身后。 “对不起啊,顾又笙,实在是……”她似是实在忍不住才笑出声来,“实在是你这符咒好好笑。” 顾又笙拿的是谢令仪的符咒,虽然确实很难看,可这是谢令仪借她作弊用的。 人家一片好心,她可不能让人取笑了他。 “我第一次画符,不是挺好的吗?” 丑是丑了些。 史娇弯下腰,拍拍她的肩膀,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 她安慰她:“第一次画成这样,确实不错,你也别太在意,我可不是说你没天赋哦。” 她不管顾又笙的反应,又去看谢令仪的符咒。 “哇,谢令仪你好厉害,第一次画符就这么规整,想必不出几日,就能成符呢。” 史娇一脸崇拜,弯着身子靠近谢令仪,眼里是款款的深情。 谢令仪只觉一股浓重的香味袭来,他往旁边挪了挪。 史娇却没有起身,继续将身子探了过去。 顾又笙也被史娇身上的香味熏得不行,她揉了揉鼻子。 可是她的手还没揉完鼻子,那史娇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往后倒了下去。 史娇摔在地上,对着顾又笙一脸怒意,转首,看着谢令仪的眼神却是楚楚可怜的。 “你为什么推我,顾又笙?” 顾又笙:“啊?” 我只是揉了下鼻子…… 新生朝他们看过来,老生却只是瞥了一眼,便都转过了头去。 那秦孟的脸,涨得通红。 冯迟的嘴角,勾着一抹嘲讽。 曾几何时,史娇口中质问的人名,是她冯迟的名字。 她费尽心思得到了秦孟的心,却在自己和秦孟解除婚约后,翻脸将他抛弃。 如今…… 这一对新入学的学生,听说也是未婚夫妻。 冯迟眼色凉薄,不知道这一对会不会步上她与秦孟的后尘。 呵,男人。 不过,冯迟很快便知道,这一对与她和秦孟,是截然不同的。 史娇质问顾又笙后,顾又笙只是疑惑地啊了一声,开口解释的却是谢令仪。 “不好意思,这位师姐,你身上味道太重,我本想捂一下鼻子的,不知道你怎么就自己倒了呢。” 谢令仪眉眼淡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是他的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看似正经地对着史娇道歉,却说她味道重,说她是自己倒下去的。 顾又笙还在一边揉鼻子,却也不忘跟着挤兑一句:“可不是嘛,这位师姐底盘不稳,鼻子不灵,连眼睛都有问题,我还以为自己背后多出一只手,才能推得了她呢。” 史娇被二人说得面色发红。 “好了,史娇,你若是练习好了,就到我这里来画符吧。” 徐田在那边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要不是她是赵氏的外甥女,这爱惹事的麻烦精,他早给送走了事。 如今徐家的当家人,也就是魍魉城的城主,是徐致。 她是徐家嫡系长女,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 她的母亲前几年去世后,父亲徐达就娶了继室赵氏。 徐达虽然不是当家人,但毕竟是徐致的父亲,徐田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史娇,天赋还算不错,可惜是个心思不正的,去年搅黄了冯迟与秦孟的婚事,今年竟还想着对新生下手。 冯迟是个难得的人才,徐家有意将她留在魍魉城,徐田对这个学生也很是爱惜。 对于伤了自己得意门生的史娇,徐田便更看不顺眼。 徐田发了话,又没有人帮自己说话,史娇只能沉着脸,走向了徐田处。 第132章 鬼城 学院里的午食极其简单,一菜一汤,没有半点荤腥。 孟朗说,这样的饭食是学院的日常标准,若是想要自己吃顿好的,就得去外面的饭馆。 “不过,符咒要用上好的符纸、笔墨,开销很大的。你们还是省着点吧,要不就会像我这般……” 孟朗毫不见外,向顾又笙与谢令仪展示自己衣服上的缝补痕迹。 从外衫到上衣,再到裤子,全都是缝补过的。 “你们可别看我如今这样,我家里也是富贵人家来着。只是符咒开销太大,我又一直没有通过考核,家里不想让我再待下去,才削减了我的零用。” 按父亲说,就是银钱砸进了水坑,必须及时止损才行。 可是孟朗不愿意放弃,他在学院三年,学院教的所有符咒他能记下了,只是…… 只是能画出来,成不了符而已。 孟朗落寞地多吃了一碗饭。 有些时候,学院资金紧张,连米饭都没有。 还是再多吃碗饭吧,下午要带着新生们去鬼城呢。 路上也好买些新的符纸,再试试。 他就不信,今年他还不能通过考核。 徐田怕这个垫底老生画不出三道阴阳符,在他们吃完饭要走的时候,还偷偷给孟朗塞了三张符纸。 孟朗咬着牙,似乎不满先生看不起自己。 不过他还是收下了,因为画了一上午,他的阴阳符只成了一道。 …… “待会符咒施术后,你们就会见到完全不一样的场景。这些鬼怪其实也是魍魉城的一份子,希望你们抱着平常心看待,不要一惊一乍,也不要鬼哭狼嚎。” 一惊一乍,鬼哭狼嚎,其实孟朗说得都是三年前的自己。 “魍魉城大部分的鬼怪,都是冤死的可怜人,也有一些不安分的,不过徐家管着,也不敢做什么坏事,就是可能会吓吓你们这些新来的。” 孟朗想了想,又说:“今日,我们就是用阴阳符来见见真的鬼怪。如果有鬼怪惹得你们害怕或是不舒服,也尽量忍忍。毕竟形势比人强,你们懂得,我只是个垫底的,万一有个什么,我也不顶用。” 孟朗脸皮很厚,还嘿嘿地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 顾又笙:…… 谢令仪:“嗯。” 走到那条大道上,孟朗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得是先生给的符咒,更靠谱些。 他怕自己画的符咒,撑不了多久。 谢令仪与顾又笙接过他递来的符纸。 前面荒废的场景,倏然一变。 谢令仪觉得眼疼,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密密麻麻的鬼怪。 顾又笙虽然与鬼怪打交道,但是也没见过如此惊人的数量。 二人僵了一息,才平复了心情。 孟朗没有等到任何预料之中的反应,失望地向前走去。 “走吧,我们去逛一逛。” 孟朗所谓的逛一逛,就真的只是逛一逛。 他们绕着鬼城转了两圈,偶尔有些鬼怪,故意走到前边挡路,孟朗便带着他们绕开;偶尔有些鬼怪,突然变成一身白骨,怪模怪样地走路,孟朗便不停与谢令仪他们说话,假装没有看见。 鬼城其实也和对面一样,有许多的街道与宅子,只是鬼怪不打理,天长日久的,看去就像是被荒废的。 一路还遇到了几个学院的学生,互相打了招呼。 孟朗终于逮着机会,说了冯迟、秦孟与史娇之间的事情。 其实很简单。 两年前,冯迟与秦孟相携来学院求学,两家是世交,二人更是指腹为婚。 冯迟长相普通,秦孟却是个俊俏的。 后来史娇来了,她不知道是看上了秦孟还是单纯使坏,使了许多手段离间二人。 最后,秦孟移情别恋,与冯迟解除婚约,可是史娇,却没有与他在一起,反而形同陌路。 “别看那史娇明艳爽朗的模样,阴险着呢。在秦孟之后,她还勾搭了一个学生,一开始也是史娇主动,可是等到那男子回应了她,她却翻脸不认人,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逼得那人没脸留下,最后离开了魍魉城。” 孟朗气愤地冷哼:“她仗着自己是城主继母的外甥女,比徐家人还要威风。你们知道的吧,我们学院有三个徐家的人,他们是旁支和庶出。徐家嫡庶有别,讲究得很,所以那史娇在这魍魉城,比那几个徐家的更有面。” 学院排名二三四的,便是徐家的徐妙、徐双和徐舟。 徐妙与徐双都是旁支出身,徐舟倒是嫡系,却是庶出。 徐达是个风流的,第一任夫人只生下独女徐致,便是如今魍魉城的城主。 可是徐达的妾室们,却还替他生了三个庶出的女儿,和两个庶出的儿子,徐舟便是其中一个。 孟朗庆幸,还好如今这位继夫人没有子嗣,要不然史娇在学院,恐怕还要嚣张。 顾又笙不紧不慢地走着。 学院里就那么几个人,居然还有这么多事呢。 “啊啊啊——” 一道凄厉的叫声响起。 顾又笙第一反应,是想冲过去看,可是她如今身份不同,便停下挪了一步的脚。 “孟朗师兄……” 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 孟朗恐惧地捂着嘴,一瞬之后才回过神来。 “快跑,肯定出事了。” 孟朗掉头就要逃跑。 顾又笙目瞪口呆。 孟朗回头解释:“我们先跑回去叫人,要不然都得出事。” 想想孟朗垫底的本事,顾又笙噤了声,没有反驳。 可是…… 谢令仪看出顾又笙的纠结,也知道她心地柔软,不忍见死不救。 “孟朗师兄,你跑得快,先去通知先生,我们去看看情况。我会武艺,万一不是鬼怪,我也能帮上一些。” 孟朗跺了跺脚,很是不舍地从胸口掏出两张符纸。 “这是先生给我的,万一是鬼怪作恶,可以抵挡一时。我很快回来,你们千万不要硬拼。” 孟朗说着,人已经飞快地冲了出去。 那惨叫声未曾停下。 他必须跑快一些,再快一些。 第133章 城主 谢令仪与顾又笙跑向发声处。 那惨叫声还没有停止。 遥遥地,顾又笙便看见一脸恶意的史娇。 她笑着,只是那笑容,残酷又不怀好意。 谢令仪拉住顾又笙,二人暂时没有被史娇发现。 史娇身侧的地上,倒着一个少女,正是她发出的惨叫。 有一个鬼怪,还在不停地抽打着她。 另外有两个鬼怪在一旁淫笑着,时不时去拨弄一下少女的衣裳。 顾又笙认得那衣裳,是史娇带的新生,许苏。 难道是因为上午许苏夸了冯迟? 顾又笙攥紧拳头。 这史娇身份特别,若是得罪了她,不知道会不会被赶出魍魉城。 谢令仪:“我去。” 他说着,抽出腰间的软剑。 他的脚步很轻,史娇发现的时候,他的剑已经横在她的颈间。 “让他们住手。” 谢令仪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甚至还有些不耐。 史娇原本痴情的眼神一变,她邪魅而笑:“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本小姐就会一直原谅你。” 谢令仪的剑进了一寸。 史娇感受到凉意,咬着牙抿紧嘴。 那边的鬼怪停下来,等着史娇的命令。 利剑划破她颈间的皮肤,史娇只觉一痛,更多的却是震惊,她没想到,他真的会下手。 史娇气得笑了,她看向鬼怪,说出的话却不是谢令仪想要的。 “杀了他。” 史娇的眼里再无缠绵,全是杀意。 她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践踏自己。 她看得上他,便是他的造化。 不知道珍惜的废物,就全部去死。 史娇话音刚落,谢令仪的剑又往前送了点,可是鬼怪的速度非常快。 拿着鞭子的那只鬼怪,倏然一下,就闪到谢令仪的身后,他将鞭子往谢令仪的脖子上套去。 谢令仪身上的符咒一闪,化为灰烬。 那鬼怪被符咒挡了一记,却没有受伤,只是退后两步。 顾又笙:那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符咒! 她上前查看许苏的情况。 谢令仪的剑,还横在史娇颈间,他作势要将她的脖子划破。 另一只鬼怪的速度却更快。 他瞬间穿过谢令仪的身子,镇魂发出光芒,鬼怪一滞,身形似乎被粉碎了般渐渐散去。 眨眼间,史娇便被另一只鬼怪护着,拉到一旁。 谢令仪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他只觉得胸口被重物砸过,痛,还有说不出的阴冷。 顾又笙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冲了过去。 她猜镇魂已经帮谢令仪挡住大半攻击,否则那鬼怪,不会伤得维持不住身形。 她的身上,还有一张孟朗给的符咒。 她扶住谢令仪,同时,身上的符咒也在鬼怪的攻击下化为灰烬。 第二只鬼怪的身形慢慢恢复了些,却还很是浅淡。 鬼怪没有对他们心生恐惧,只当他们身上,是有其他的符咒护身。 第三只鬼怪在那嘻嘻哈哈:“到我了,到我了。” 他露出一双皆是白骨的手,阴毒地笑着,走近了二人。 顾又笙知道,自己虽然用秘术封住了异能,阴阳眼无用,可是却还能画符。 她的手微微动了动。 这一出手,他们在魍魉城,便只能与徐家直面对上。 可是鬼怪作乱,她不能视而不见。 “嘿嘿,试试我的阴骨爪,保管你一瞬,就体验到冰天雪地的感觉……” 顾又笙怕冷,并不想体验所谓的冰天雪地。 谢令仪的身子有些发软,却还是想着将顾又笙护到身后。 顾又笙啧了一声。 六岁以后,她就没有在鬼怪面前处过劣势,她伸出手来…… 一抹黄色的光闪过。 那号称自己有阴骨爪的鬼怪,瞬间被击出老远,身上的骨头裂成一段一段的。 见到来人,史娇面色一变。 顾又笙转过头去,便见一女扮男装的女子,稳稳地走来。 她面若桃花,却打扮简单,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 很特别的气质。 史娇低下了头:“城主。” 她就是徐致? 顾又笙睁大眼,再一次去看来人。 她已经走到她的身前。 徐致面色冷淡,语气却很温和:“你们是新生吧,这是驱除鬼气的符咒,你先给他用了吧。” 顾又笙道谢,接过。 是徐家的符咒,灵性也不错。 顾又笙将符纸塞到谢令仪的手里。 在符咒的养护下,谢令仪的脸色慢慢好了起来。 徐致转向史娇,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抱头痛哭的许苏,声音阴沉:“这不是第一次了,史娇。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一次一次忍你。” 史娇不敢吭声,只垂着头。 “徐家,换夫人不难,魍魉城,却不可能换城主。” 徐致的警告声响起。 这是在威胁她,要休了姨母。 史娇嗤笑:“姨父对姨母宠爱有加,你看他会不会听你的。” 她忍不住回嘴挑衅。 徐致斜了她一眼:“那你可以看看,我若要赶走徐达,徐家会不会听我的。” 区区一个徐达,她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徐达的女人。 史娇知道徐致与父亲徐达的关系不好,却没想到她如此大逆不道。 徐致是一城之主,她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她虽然畏惧徐致的本事和地位,却也自信姨母拿捏男人的本事。 可若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个废物,那…… 史娇服了软:“城主恕罪,我是这新生的小先生,下午本就是见识鬼城的课程,只是想不到她如此胆小,这几个鬼怪不过碰了碰她,她便吓成这副模样。” 许苏知道史娇的身份不一般,不敢轻易得罪她,可是她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 此次城主在,她或许可以为自己做主。 许苏抬起头,却撞上了史娇阴狠的眼神,她有些害怕。 接着,她看到了并肩而立的顾又笙与谢令仪。 不,不能退,刚才若不是他们过来,自己恐怕早就性命不保。 她若是因为害怕退了,谢令仪的伤岂不是白受? “她胡说。” 许苏尖声叫了起来,她的腿被打断,只能硬生生爬到徐致的身前。 徐致伸出手想将她扶起,这才发现她一身的伤,不仅仅是鬼气,还有实打实的伤。 “城主不用扶我,我的腿断了,起不了身。” 许苏喘了一口气,胸口没有那么痛,才继续说:“求城主救命,刚才这位史娇师姐召来了这三个鬼怪,想要活生生将我打死,顾又笙他们来救我,她还想将他们一起杀害。” “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被鬼怪弄伤的,谢令仪还想杀我呢。” 史娇死不认罪,还抬了抬下巴,让徐致看她脖子间的伤痕。 那里确实有一道划痕。 徐致却不信她。 “先生,他们在那!” 孟朗终于带着徐田来了,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串学院的学生。 一伙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眼前的场景一片混乱,一时他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徐田率先发现许苏的伤势:“孟朗,你赶紧回去,把上次掉下来的那扇门拿过来。许苏伤得很重,要抬着走才行。” 孟朗茫然地应声,看了眼地上的许苏,果然不太好,他向学院飞快地跑去。 壮汉新生,陶勇也跟着跑走。 “我力气大,我跟你去。” 第134章 惩罚 许苏被带回了房间。 唐琪、程少凤留下照顾,范诚去请大夫。 其他人,便在第一日见先生的那间屋子里集合。 那三个鬼怪被徐致锁着,一起带了回来。 待到众人坐定,徐致没有与其他人寒暄,直接点名在场的顾又笙与谢令仪。 “你们二人在场,由你们来说,最合适不过。” 顾又笙:“我们跟着孟朗师兄一起逛鬼城,突然听到了叫声,师兄回来叫人,我们便先过去看看情况。” 孟朗在一旁连连点头。 “我们到的时候,许苏被鬼怪欺负,已经受了伤。谢令仪便上前,让史娇叫鬼怪住手,可是她根本不听,还要将谢令仪也杀了。幸好有孟朗师兄给我们的符咒护身,可是谢令仪还是受了伤,之后,城主就到了。” 孟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要不是他忍痛割爱,这两位新生,现在恐怕也要被抬回来呢。 “哼,分明是你们诬赖我指使那些鬼怪,我说了不是我,谢令仪还要拿剑伤我。” 史娇在一旁替自己开脱。 徐双开口讽刺:“他们诬赖你,许苏也诬赖你,怎么是个人都要诬赖你?” 史娇瞪向徐双。 呵,徐致在这里,这些徐家的旁支倒是硬气起来了,若是换成平时,他们哪敢如此? 徐致坐在上首,眼神凉凉。 徐双向她行了礼:“城主,此人多次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学院的学生。操纵鬼怪作恶,也不是第一次,还请城主严惩。” 史娇行事越来越过,这一回居然将人伤成那般模样,要是再放任她如此,以后学院还有什么出路? 徐田:“禀城主……” 史娇以为徐田会帮自己说话,毕竟他好多次看在徐达的面子上,对自己的事情轻轻放下。 “史娇欺负新生,唆使鬼怪作恶,已不再是学院内部之事,请城主按照魍魉城的规矩,将她严惩。” 若只是学院内部,或许就是开除了事,但是升级到了城规,史娇的刑罚便要重上许多。 徐田看不惯史娇,私下也想为自己的爱徒冯迟出口气。 史娇嗤笑出声:“你们一个两个,平时都不敢吭声,如今仗着城主在,竟如此落井下石。” 徐致思索片刻,看向徐舟:“你去叫刑堂的人过来。” 被点到的徐舟一滞,没想到徐致会把事情交代给自己。 他一脸不情愿,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欣喜不已。 这是不是说明,这么多人里,自己才是她最看重的呢? 徐舟抿着唇,快步走出房间。 史娇听她要叫刑堂的人来,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她的本事比不上徐致,便只能期盼姨母收到消息,快点赶过来救她。 …… 刑堂的人来得很快。 城主有召,来得是堂主徐森,他还带了四个手下。 “城主。” 徐森虽是徐致的长辈,但是对徐致却很尊敬。 徐致点了点头,朝着徐田抬了抬下巴。 徐田便上前,将史娇今日的恶行告知,顺便,还将她以前做过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徐森知道史娇的身份。 若是徐田请他来此,他还不好办,但是城主下了令,他便没有什么为难的。 “依史娇的罪行,仅凭今日纵鬼伤人一事,便该废除全部修为,杖责三十,驱逐出城。若再追究之前欺负学生之事,可依院规处置。” 纵鬼闹事,在魍魉城是很重的罪。 更别说,史娇纵鬼伤人,差点害了一条性命。 史娇此刻才有了一些惧意:“我没有,我没有纵鬼伤人,是那些鬼怪自己动的手。” 她今日只是心情不好。 许苏又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东问西问的,加上之前她还夸过冯迟,自己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生气。 她只是想叫鬼怪吓吓她,并没有真想杀人。 徐致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森:“鬼怪我们会带下去,是不是你做的,到时候就知道。” 三个鬼怪一听要去刑堂受刑,哪还用等到自己被带走,立刻便跪了下去。 刑堂的刑罚很重,进去的鬼怪都不一定还能出来。 “堂主,是史娇对我们下了符咒,让我们替她办事,不是我们自己要去伤人的。” “对对对,史娇不是第一次让我们做坏事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她身上有符咒啊。” “求求堂主,求求城主,饶命啊。” 三个鬼怪一个接一个地求着饶。 史娇咬紧牙齿,整个人剧烈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恐惧。 徐致终于抬起头来,她扬了扬手,将事情交给徐森。 “全部带走。” “是。” 徐森领命,手下已经有两人上去,架住了史娇。 史娇愣了下,才开始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告诉姨父,姨父不会放过你们的,放开……” 徐森的属下依然牢牢地架着她,没有松手,听到她的话,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史娇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不行,她不能去那刑堂。 “住手!” 外面传进来一道男声。 史娇的姨母赵氏,正扶着徐达快步走来。 徐达面色微沉,二人进到屋里,赵氏先是一阵痛心的抽泣。 “娇娇,你没事吧,他们怎么能如此待你?” 史娇一点事没有,只是被徐森的属下反手架着。 却被赵氏说的,好像已经受了刑。 “姨母,救救我,他们冤枉我,姨父救我啊。” “这是怎么回事?” 徐达沉着声问道。 却没有人回答他。 徐达几步走到徐致的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135章 对峙 徐致的眼帘,凉薄地掀了掀。 徐达又质问:“娇娇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让刑堂的人如此对她?” 顾又笙在一边撇了一下嘴。 什么臭玩意,来了不问起因经过,只知道摆父亲的威风。 赵氏在一边抹眼泪,上去拉了拉徐达的袖子。 “老爷,徐……这是城主,我们不能如此质问她的。” 赵氏的话,令徐达对徐致更加不满。 赵氏又说:“城主,不知道我的外甥女哪里得罪了您,竟然要刑堂出面,我知道您惯来不喜我,可是娇娇只是来魍魉城做客的啊。” 她一脸的温柔,还有些被欺侮的胆怯。 徐达安抚地拍了拍赵氏瘦弱的肩膀:“你别怕,你是我徐达明媒正娶的夫人,她还得叫你一声母亲。” 赵氏柔弱地摇了摇头:“妾身不敢,她可是城主啊。” “城主怎么了,要不是我生下她,她有机会做城主吗?” 徐致的眼,愈发凉意森森。 要不是父亲是个废物,她又怎会千辛万苦。 徐森可不是来听城主家事的,他一脸严肃地叙述了史娇所犯的事。 徐达的眼神闪烁起来。 纵鬼伤人,在魍魉城,那是大罪。 可是,赵氏的目光,还盈盈地落在自己身上。 徐达看向徐致,粗声粗气:“你让人将她放了,娇娇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魍魉城的规矩。” 徐致面色平静,这一回终于开口:“不可能。” 她的声音平淡,却激得徐达怒火又起。 “怎么不可能,你是一城之主,放一个人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好啊,你一定是看我对娇娇宠爱,嫉妒你这个妹妹。徐致啊,你从小到大,就是太过心高气傲,一句话的事情,你非得闹成这样!” 徐致看他的眼神,没有半丝温情。 “现在在这里的,是一城之主。你宠爱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谁稀罕。” 她曾经稀罕过,甚至为了得他青睐,做了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过那么卑微求爱的徐致,早就死了。 “徐致!” 徐达大声吼道。 徐致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徐森几人可以退下。 史娇又被架走,她哭喊着:“救救我啊,姨父,姨母,救我……” 赵氏拿丝帕遮着脸,伤心地抹着眼泪。 “老爷,可怎么办啊?” “徐致!” 徐达又叫。 徐致却没有半点反应。 徐达忍受不了她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上前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徐致不躲不避,受了。 一旁的徐舟捏紧拳头,忿恨地瞪着徐达。 就是这么个废物,只知道找女人,一个又一个。 害得徐致小小年纪,不得不接下这么大一座城池的重担。 众人变了脸色,尤其是徐家人。 徐达教女,他们管不住,但是徐致是一城之主,岂容他如此对待? 顾又笙也是没想到,徐致的父亲,是这么个杂碎。 她与谢令仪交换了眼神。 不知道徐致会怎么做。 场面一度安静。 徐达梗着脖子命令道:“把人放了。” 徐致目光森冷,她的半边脸很快红了起来。 可是她的语气却很平静:“不敬城主者,抽三十鞭子,拖出去行刑。” 这话,是对徐森说的。 徐森愣了下,立刻回道:“是。” 另外两个手下,便过来架住了徐达。 徐达老脸涨红:“你,徐致你怎么敢?” 徐森手作拳状,撑在嘴边咳嗽一声。 手下意会,从怀里拿出一团什么,塞进了徐达的口中。 徐达自顾不暇,啊呜叫着,与史娇一道被押走。 赵氏怕徐致拿自己出气,不敢再留,赶紧作势不放心徐达,跟着跑了出去。 “老爷,你没事吧,老爷,妾身陪您一起……” 她怕徐致开口留人,跑得比刑堂的人还快。 徐致的手闲闲地搭在茶几上,面上是一片冷意。 徐田清了清嗓子:“你们都先出去吧。” 学院的学生们,面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好精彩的一场戏码。 不过这可是城主的家丑,他们知道了,真的没关系吗? 等到其他人离开,徐致才又开了口。 “史娇的身上,有些诡异的鬼气。” 徐田一愣,他并没有察觉。 不过徐致的本事在自己之上,她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 “城主是说,史娇是被鬼气影响,才做了今天的事?” “若不是她自己有了坏心思,那鬼气稀薄,还指使不了她。” 有些影响倒是真的。 徐致的手攥紧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是那只厉鬼的鬼气。” 徐田的眼睛瞪大:“怎么可能,那老鬼被镇压多年,难道是符咒失了效?” 若是符咒失效,那可就完了。 徐家世代守在魍魉城,也是为了锁住一只千年厉鬼。 这只老鬼,虽然死了千年,却也被徐家镇压了几百年,所以他的道行,并非真有千年那么厉害。 徐致眉头微锁:“大姑婆重新施过符咒,到如今也有七十余年,若是符咒慢慢失效,那也是正常。” 封印老鬼的符咒,差不多百年就要一换,可惜…… 徐致苦笑:“可惜我天赋不足,不够努力,至今不能施展徐家古符。” 徐田曾是徐致的先生,又是她的长辈,对她的勤恳,最是了解不过。 “你若还不够努力,我们整个徐家,便没有努力的人了。” 徐致确实天赋不足,但她自小刻苦,是个十分自律的孩子,有时候勤勉地让旁人都觉心疼。 可惜没办法,她摊上那么一个父亲,便注定要早早背上城主的重任。 徐家嫡系到了她这一脉,她是嫡长,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 徐田心想,若真是那厉鬼出来作怪,这魍魉城,恐怕要生乱。 只可惜,徐家如今,没有一人能施展古符咒术。 若是厉鬼出手,徐家危矣。 第136章 姑姑 顾又笙对徐致很是欣赏,巴不得告诉她自己身份的那种欣赏。 可是想了想,徐甄与徐致的祖父徐显是姐弟,那么算下来,她与徐致居然不是一个辈分的? “你在想什么?” 谢令仪的伤已经恢复,低头问她。 顾又笙一脸神游天外。 “我居然要叫徐致一声姑姑……” 她想称姐道妹来着。 “看徐致处事,应当不会与齐家同流合污。” 若不是她伪装得太好,那齐家的符咒,便与如今的徐家无关。 是徐家有其他人暗中勾结,还是有其他徐家人离开过魍魉城? 听到齐家,顾又笙眼神微沉:“再看看吧。” …… 徐达与史娇受刑的事情,在魍魉城惹出不小的动静。 不管是哪一边,是人或是鬼,纷纷绷紧了脑中的弦。 许苏身上的伤,需要好些时日休养,她身上的鬼气,倒是很快就被徐致清除。 徐致以魍魉城城主的身份,诚恳地对她表示了歉意。 许苏有些诚惶诚恐,可是对于史娇的伤害,她也没有那么大度去原谅。 思量之下,她提出一个要求。 她到幽州魍魉城,本就不是真心求学,她只是为了再见一见,自己过世的母亲。 所以趁此机会,她向徐致提出了要求。 许苏来自南临府,她的父亲是当地的官员,但是母亲却只是妾室。 因为出身,许苏与母亲向来谨慎小心,不敢惹其他嫡出子女不快,更不敢惹正室夫人不快。 可是,许苏的母亲,还是因为得罪大夫人,被动了刑,之后伤重去世。 起因,不过是许苏的母亲,拒绝了大夫人给许苏安排的亲事。 那门亲事的对象,是许父的同僚,但是个暴躁的性子,已经死了五门妻室,传闻都是被他毒打致死。 许苏的身份,本不够格给他做妻室,但是那人克妻杀妻的名头在当地很响亮,并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再嫁。 家里但凡在意女儿那一条人命的,都不会考虑这门亲事。 大夫人说着是为老爷考虑,其实也不过是,不把许苏的性命当回事。 许苏有三个庶出的姐姐,都嫁得不好,只是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所以许苏的母亲第一次大着胆子,违背了大夫人的意愿,大夫人因此对她动了家法。 许苏的母亲没有扛住刑罚,当晚就咽了气。 母亲生前是个不受人在意的妾室,死后连个灵堂也没有。 那官员惺惺作态,过来看了一眼,大夫人与他在一旁说笑,对着她指指点点。 许苏知道,她若继续留在家中,必然逃不了一死。 母亲下葬那天,她偷偷带了一些银子,借口要在母亲坟前多陪一会,留了下来。 她打晕看守的仆妇,一路逃到了魍魉城。 她曾偶然在寺庙中,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 当年只觉得是一个传说,可是母亲去得急,她们并没能好好道别,她便抱着一丝希望,来了这里。 若真能见阴阳,她只想再见见自己的母亲;若只是传说,那她也不愿死在那个肮脏的家里。 天大地大,她未曾离开过家。 自出生后,她便与母亲伏低做小,过着没有尊严、没有自由的日子。 她想,即便是死,她也要死在外边。 哪怕……哪怕曝尸荒野。 徐致答应帮她寻找母亲的魂灵,但是也强调,并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化成鬼怪。 许苏知道。 只是她为母亲,总要试上一试。 这一身的伤,换一个可能,她觉得值得。 若是等到自己学了鬼术,恐怕还要好久,才能确认母亲的归处。 徐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许苏相信她。 顾又笙第二日来看过许苏,许苏也向她正式道了谢。 若不是她与谢令仪出手,她的生死,还不可知。 更别说,用此次的受罪,来换一个做梦的机会。 “顾又笙,谢谢你和谢令仪,真的,要不是你们,我昨日……” 许苏回想起昨日的场景,还有些哽咽。 鬼怪带给她的恐惧,人的恶意带给她的颤栗,都还历历在目。 顾又笙以前常受鬼怪欺负,多年化怨解难,又遇过不少恶心事,所以对于许苏的无妄之灾,很是同情。 “好在,城主及时赶到。” 顾又笙宽慰一句。 说到徐致,许苏的脸色好了起来。 “是啊,多亏城主,我若是有她那般厉害,就好了。” 许苏想到自己还对徐致提了要求,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城主那么好,我却趁机提了过分的要求,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不起我。” 许苏的声音低落,脸上的表情也是毫不掩饰的难过。 她是真心崇拜徐致。 她知道徐致被打的事情,很是为她不值。 她钦佩徐致的符咒厉害,更钦佩她敢于与自己的父亲对抗。 是非曲直,在徐致的心里,重过伦理纲常。 许苏自己是那般的境遇,所以对于徐致,她真心钦佩。 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那种。 若是可以追随城主左右,她想,活着也是挺好的。 只是许苏自知身份,徐致一城之主,又哪里用得上她。 “不管城主怎么想我,我对城主的救命之恩都铭记在心。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是,但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驱鬼之术,我要留在魍魉城,我要留在徐家。” 许苏的眼里燃起了斗志。 顾又笙确认了一遍:“我听说学院每年考核,结果最好的那一位,就有机会留在徐家,可是留在徐家的条件苛刻,好像是要嫁入徐家?” 姐姐给她的纸上,写了这一条,但是姐姐的消息是以前的,所以她与许苏再次确认了一遍。 许苏很早就到了城门口的客栈,对于魍魉城的事情,她知道得更多。 “是的,学院的第一名,或者是天赋好的学生,可以通过两种方式留在这里。第一便是与徐家人定下亲事,第二便是与徐家签下卖身契。” 许苏无心亲事,她也不在乎自己是奴是婢。 若是效忠之人是徐致那般的,她愿意卖身为奴。 “只不过,我从小做什么都不出彩,想要留在魍魉城,或许只是痴人说梦。学院最多收留一个学生五年,五年一过,不管有没有通过考核,都会被赶出魍魉城。” 孟朗师兄已经在学院待了三年,还是没有通过考核。 许苏很怕,怕自己也是那般毫无资质的,到时候别说是效忠徐致,恐怕连留在魍魉城,都成问题。 “你也别急,就学院目前的招生情况……再没有天赋,熬个三两年,学院只剩你一人,你便也是第一。” 顾又笙颇为认真地安慰。 许苏愣了下,一时分不清顾又笙说得是笑话,还是认真的。 只是,她说得确实没错,听师兄师姐们说,学院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她还有五年,搞不好真的可以熬到,只剩自己一个学生。 许苏对于自己的能力是自卑的,但是对于自己的耐心还是很有信心。 她相信,熬到最后的,肯定会是自己。 虽然不知道顾又笙是不是在说笑,许苏却有被安慰到。 “顾又笙,谢谢你,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 “嗯,你可以的。” 顾又笙对着她点了点头,鼓励地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谢谢,谢谢你们来救我。” 谢谢你们,没有因为害怕得罪史娇,就放弃我。 谢谢你们,没有因为害怕危险,就舍弃我。 谢令仪在屋外等着顾又笙。 他习武,耳力强,里边二人的话,也听得很清楚。 熬到只剩她一人,便成第一…… 顾又笙其实,说的是真心话吧? 第137章 打听 顾又笙从许苏的房里出来,便跟着谢令仪一起去了学堂听课。 今日,还是练习昨日的符咒。 顾又笙便只能让谢令仪,继续替她作弊。 令她抓狂的是,谢令仪天赋不错,昨日的鬼画符到了今日,隐隐有了要成符的迹象,她便只能让他换一只手,画得更随意一些。 留在徐家的方法,除了通婚,就只有学院这一条。 历年来新入徐家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是最有可能与齐家勾结的。 只是入了徐家,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接触到徐家符咒,只有真正的徐家人才能修习徐家符咒。 真正的徐家人,不包括那些嫁进来的女子,却包括她们的孩子。 要查这么一批人,是个庞大的任务,况且顾又笙是外来,根本不便入手调查。 若是由徐致着手,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但是顾又笙心里,隐隐觉得不会是这批新的徐家人。 徐家符咒也分了上下两阶层,上层只在徐家嫡系一脉,下层才是徐家人皆可修炼。 至于徐家古符,顾又笙到了魍魉城这些时日,还没有听人提起过。 她猜测这应该是徐家最高阶的符咒,嫡系传承者才有资格。 那么,就又绕不开徐致。 …… 几日之后,许苏除了腿脚不便,其他的伤已经大好,她的小先生换成了程少凤。 程少凤是一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最好锄强扶弱、打抱不平。 顾又笙在她和孟朗之间选了后者以后,她心里一直不服。 此次,程少凤主动提议,自愿降一半的工钱来带许苏,为的就是好好教授许苏,让徒弟替师父扬眉吐气。 孟朗那个小废物教出来的徒弟,除非是天赋异禀,否则又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的。 程少凤降了一半工钱,徐田没有二话,立刻便将许苏交给了她。 做新生的小先生,是可以去徐田那边领工钱的。 但是像冯迟这样名列前茅的,会有其他的学习任务,并不被允许来做这份工。 徐家人因为身份关系,除非人数不够,否则也不被允许来做这份工。 程少凤急着招徒弟,根本没细想,除了自己,学院已经挑不出其他人。 即便她不降价,这份工也还是她的。 …… 近几日,因为之前刑堂的事情,鬼怪们都很安分。 程少凤找了一辆推车,推了自己的好徒儿许苏,去了鬼城。 许苏本来不好意思,她虽然瘦弱却也不轻,程少凤又是一名女子,她这般推着她,让许苏很是不忍。 不过程少凤心里有一团火,很是坚持,最终许苏只能无奈同意。 那个顾又笙倒是没什么天赋,可是谢令仪却得了先生表扬。 他的阴阳符,隐隐有成符的趋势,这样的表现在学院,算是天赋型。 徐田对谢令仪看重,小废物孟朗便也跟着水涨船高,程少凤不允许自己比孟朗弱,便日日去许苏房里给她开小灶。 其实鬼城的学习,更多得是增加对鬼怪的了解,还有就是,克服对鬼怪的恐惧。 程少凤有些武艺傍身,推一个人去鬼城不算太过狼狈。 孟朗远远看到,却没有过去打招呼。 只能在心里感叹一句,她可真是要强。 对手如此勤奋,自己也不能拖了后腿。 他是个垫底的,没有什么天赋,不过没关系,他的弟子有啊! 孟朗看着谢令仪的眼神,愈发殷切。 这可是先生认证过的天赋学生啊。 顾又笙便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孟朗对谢令仪一日比一日殷勤,讲解也愈发细致。 反观对自己这个鬼画符的,他则是一脸,大家皆是同道中人的同情。 顾又笙没有上过学堂,没有接触过别的通灵师,但就这些时日的了解,她估摸着自己的本事不低。 这些日子,徐田也有教授其他的符咒,但都是极其简单的。 顾又笙若不是到了这魍魉城,根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还需要靠符咒去施展。 通阴阳、让人见鬼、替鬼化怨气……这些都是她没有学习过,却像呼吸那般,自然就会了的。 …… 二月初二,新生入学半个月。 学院迎来第一场小考。 新生八人,将分成四支队伍,由小先生带着进鬼林。 不但要考他们的辨鬼之能,还要考他们是否掌握了最基本的驱鬼、控鬼之术。 另外四位老生,由抽签决定加入哪一组队伍。 最后,孟朗幸运地抽到了冯迟,他们与顾又笙、谢令仪分为一组。 徐田内心:若不安排个厉害的,谢令仪这般有天赋的新生,恐怕会被孟朗和顾又笙拖累死啊。 徐田送给每个人一道保命符,若是催动此符,他便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前去营救。 若是符未动,鬼林便只是他们自己的战场。 “进了鬼林,不是让你们杀鬼的。那些鬼怪,大多不是善类,却也有好的,你们要做的便是保护好自己,辨别好坏,不要被骗,不要受伤。等到三日之后,能够安然出来的,便算考核通过。” 这是新生的第一场考核。 于老生,重在如何引导新生;于新生,重在如何面对鬼怪。 鬼怪不易,恶鬼不容。 希望这些学生,能早日摸索出自己的鬼道。 第138章 鬼林 “这鬼林啊,一开始是徐家用来关押恶鬼的,后来恶鬼没有那么多了,这片林子便也有些厉害的好鬼住进来。” 这里如同鬼城一般,不过只是鬼怪生活的地方,只不过此处的鬼怪,修为更高一些。 孟朗一边解释着,一边忍不住去看程少凤。 她是推着许苏进鬼林的。 那二人几天下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出行方式。 与她们同组的,偏偏一个是金莲,年已六十的老婆婆;一个是严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一个徐舟,虽然是名男子,但却是柔弱纤美的长相。 那么五个人的组合,怎么看,都是程少凤最有阳刚之气。 徐舟清高冷傲,虽与他们同行,却未曾说过话。 严喻倒是有心想帮忙,可是他的手比程少凤还白嫩,被程少凤一口拒绝。 金莲身子不差,但也没坚实到去推人的地步。 程少凤推着许苏,风风火火走在前边,徐舟与严喻慢悠悠地跟着,金莲几步一歇,落在最后。 完全是一支毫无凝聚力,或者说毫无关系的队伍。 孟朗看看自己这边,冯迟虽然话不多,但不至于不理人,谢令仪与顾又笙更是如胶似漆。 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才算得上是一个组啊。 还是跟程少凤他们离得近一些,万一出了事,自己这边也能搭把手。 在他眼中如胶似漆的谢令仪与顾又笙,正在小声说话。 “你最近表现得太有天赋了,得藏藏拙啊。” 顾又笙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被人关注,连带自己也多受了些注意,这样可不行啊。 秘术时限已过半个月,他们却还只是大底摸清了魍魉城表面的事情,谢令仪要是得了榜首什么的,岂不是还得被先生拉去开小灶? 这样一来,谁还能帮自己作弊啊? 谢令仪:“嗯,知道了。” 他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于鬼道上,还有些天分。 “你要是想学,等回去后,我再教你。” 顾又笙跟他说着悄悄话。 “哎,谢令仪,说起来,你觉不觉得自己还挺得鬼怪青睐的?怎么鬼怪见了你,没什么主动挑衅的不说,对你还都挺和善的。” 这事,孟朗早就觉得奇怪,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吗? 有天赋的人,哪怕是鬼怪也要区别对待? 他第一年到鬼城的时候,可没少被鬼怪欺负呢。 谢令仪斟酌道:“或许是没遇到恶鬼吧。” 顾又笙:鬼怪见鬼怪,两眼泪汪汪。 虽然镇魂压着,但是鬼王的气息,或许收敛的时候,便得鬼怪趋之若鹜;放出来的时候,便令鬼怪敬而远之吧。 “真的嘛,那你运气可真好啊。” 单纯的孟朗信以为真。 一旁冷淡的冯迟,却多看了一眼谢令仪。 哪有那么多的运气,说到底,运气不过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与谢令仪不是同一年,倒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只是对于强者,总是有些一较高下的战意,不过谢令仪还没学到什么东西,她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不如多等一年,再来一比。 另一边,徐致身边的手下到学院的时候,学生们都已出发。 徐田正抱着凑钱买来的一壶酒,恋恋不舍地喝着。 “徐先生,城主让我来传消息,鬼林的央吉估摸是最近恢复。学院的小考,是否延迟些时日?” 央吉是鬼林的老鬼,时不时就会出来闹点事情,但是未曾伤过性命。 此次学院小考,正好撞上央吉恢复之时,徐致怕学生出事,特地让人来通知。 只是没想到,以往都是午食后出发的队伍,这次一大清早就已出发。 徐田默默舔了舔杯沿,这酒可真是不经喝啊。 “你回去吧,我让老生都跟着呢,还备了保命的符咒。央吉虽胡闹些,却不是滥杀的,没事的。” 没事的……吧? 徐田有一瞬的犹疑,但是酒精上头,他的意识其实已经不是那么清醒。 再去买一小壶吧,就一小壶。 大不了,大不了下个月学院的餐食,改成馒头。 “是。” 徐致的手下退下,他还要将徐田的答复告知徐致,没有多留。 第二日,酒醒的徐田头疼难耐,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他在空荡荡的学院转悠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的,想必不是什么要事。 还是去跟韩叔商量一下,学院下个月的伙食吧。 全部改成馒头,可有可能? …… 众人到鬼林的第一日,算是有惊无险。 偶尔有出来恶作剧的鬼怪,因为老生符咒备得多,都能轻松对付。 偶尔也有几个,新生自己便能应对。 这样的新生,并不包括顾又笙。 她在其他学生眼中,已经变成第二个孟朗。 众人画符的时候,她抓着笔半天下不去手;鬼怪来时,她便立刻躲在谢令仪的身后。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秀恩爱的。 顾又笙的心里,也很是无奈。 她不能暴露自己,所以每当鬼怪来袭,她只能躲闪。 同行的伙伴们身上带了符咒的还好,没有的、要现画的,她看着他们盘腿凝神、当场画符,就那一套动作下来,要是遇到有心伤人的鬼怪,恐怕早就伤了他们几百个来回。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便只能躲到谢令仪的背后。 若是过往,自己每次要静下心、画好符咒,再去对付鬼怪,不用一个来回,她估计早早身首异处。 只能庆幸,这里是魍魉城,他们所谓的恶鬼,还不是真的恶。 第二日,顾又笙一醒来,便觉不对。 周边的鬼气,格外阴森。 来的鬼怪,带着恶意,至少,不只是逗弄之意。 谢令仪也觉出来不对,倒不是感受到鬼气。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有危险。 冯迟:“不对劲,有恶鬼。” 冯迟到这鬼林的次数不算少,但是,远远还比不上待了三年的孟朗。 听她说到恶鬼,孟朗立刻想到了央吉。 在他入学的第一年,便见过这只老鬼,还好当时同行的,有两个徐家人,所以没有出什么大事。 可即便没出大事,他们还是被央吉耍得团团转。 之后三年,孟朗便再没遇到过他。 央吉这老鬼,是个喜欢使坏的恶鬼,在魍魉城,还是很有威名的。 “你是徐甄的后人?” 一道声音,不知从何而来,顾又笙听见的时候,只觉后背汗毛直立。 她环视一周,别人却似乎都没有听见。 这道声音,阴冷低沉,还带着一点邪恶的笑意。 顾又笙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只觉说不出的冷意。 谢令仪没有听到声音,却注意到顾又笙的身子突然绷紧。 他疑惑地望向她。 顾又笙正一副戒备的模样。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哈哈哈哈,徐甄的后人,你用秘术封了自己的通灵术?” 他的声音里,不知为何有些得意。 第139章 央吉 “很好,徐家百年来,就出了一个徐甄,其他的都是废物。我以为徐家完了,没想到……徐甄好啊,没想到是她替徐家留了最后一线生机。” 冰凉的气息,吹在顾又笙的耳侧,她打了一个寒颤。 谢令仪扶住她的肩膀,用眼神询问她。 顾又笙的眉头拧得紧紧地,她缓缓地摇头。 那道声音又起。 “如此道行的鬼王,如此天赋的通灵师,哈哈哈哈……原来徐家的生机,不是在这破城池里。枉我,枉我白白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呜咽,似乎在笑,似乎在哭。 顾又笙虽然看不见,却感受到了这股非同一般的鬼气。 鬼气之深,她这么多年,只有在谢无归身上看到过,却不知,这两只鬼,谁的鬼气更强一些。 冯迟出声警告:“大家小心。” 他们与程少凤是在一处的,几人纷纷靠近推车,摆出防备的姿势。 谢令仪拉着顾又笙,将她护在身后。 不能让人看出顾又笙的奇怪之处。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可是周围狂风突起,地上的沙尘落叶,瞬间扬了起来。 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灰蒙。 他们立刻抬手遮住眼睛,防止沙尘进眼。 鬼气袭来的时候,冯迟与徐舟最先做出反应。 二人一同将之前画好的符咒,扔向一处。 冯迟瞥了一眼徐舟,她知道这人不简单,一直深藏不露。 他是徐家嫡系,虽然是庶出,但是比自己接触符咒的时日要长,所以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最多也就得个第二,却没想到,入了学院,他只是维持在一个前五的位置,从没争过第一。 她不知道是徐家有令,还是他对名次并不在意。 二人的符咒,却如同扔进了水里,那个鬼怪别说受伤,连身形都未曾显露。 冯迟面色一沉。 这只鬼怪,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 孟朗颤栗不停,守在推车边。 他好歹是师兄,许苏是个走动不便的,万一……好歹自己还能推着她逃跑。 他偷偷瞄了眼程少凤,她正满脸肃然地防备着,眼里却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还有些期待。 书生严喻与老婆婆金莲站在一处,他们的站位,算是在推车的最前面。 冯迟与徐舟之后,他们便是几人的第一道防线。 “来啊,徐甄后人,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那道声音如风飘过,阴森的冷意落在顾又笙的耳边。 顾又笙的眼被风迷乱,看清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经一息瞬变。 原本明亮的天空灰暗下来,此处似被下了结界,狂风肆虐。 可是不远处的地方,却丝毫没有影响。 他们一行人,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牢笼里。 冯迟与徐舟几次出手,身上的符咒很快用完。 金莲与严喻顶上,徐舟与冯迟才有时间,画新的符咒。 顾又笙忍不住抓了抓脸,每次见到他们现场画符对付鬼怪,她都忍不住想大叫离谱。 鬼怪近在眼前,要不是有其他人一同作战,别说画符,就是拿笔的时间,都够鬼怪杀你个片甲不留。 好在冯迟与徐舟也算争气,严喻与金莲受伤退下的时候,他们的符已成。 先上的是冯迟,她自认来了学院两年,除了孟朗,便是学院里资格最老的。 先生对她又很是看重,徐家也有意留她在魍魉城。 不管是出于作为师姐的责任,还是出于对徐家的回报,她冲在前面,理所应当。 “完了,完了,这么厉害的鬼怪,肯定是央吉。” 孟朗在一旁咬着拳头碎碎念。 央吉是只老鬼,也曾是徐家功臣,所以徐家对他,与别的鬼怪大有不同。 若是别的鬼怪伤了人,必然要受刑堂责罚;若是央吉伤了人,徐家便只是将他禁锢,并不惩戒。 只是禁锢老鬼,也非易事,常常需要几个长老协力合作。 禁锢会伤了央吉的修为,却不会真的伤到根本,所以一段时日之后,央吉又会出来作怪。 如此来回,徐家与魍魉城的人或鬼怪,都已习惯。 反正央吉不会伤人性命,也不会离开鬼林。 便当做是对其他鬼怪的震慑,还有对学生的历练。 “徐甄后人,怎么不出手?哪怕你施了秘术,还是能画符吧?” 顾又笙震惊于此鬼对于徐家秘术的了解。 冯迟伤重,央吉轻易毁去了她身上那道保命的符咒。 “你们徐家是一代不如一代,这样的破符也敢用来保命?” 那道声音,第一次响起在所有人耳中。 语气里满满都是嘲笑。 嘲笑徐家势弱,嘲笑徐家无能。 徐舟对于徐家没有归属感,可是徐致是徐家的当家人,他就不许别人如此说徐家。 他扔了手中的符纸,拿着笔凭空画了起来。 他是徐家嫡系,自小学习徐家符咒。 驱鬼之术,自然远在半路出家的冯迟之上。 只是徐家开学院,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家的异术,而是为了招贤,为了传承;为了鬼怪之路不再那般凶险;为了告知世人,鬼怪亦有好坏。 所以,徐家人入了学院,是不允许争夺首位的。 徐舟是徐家嫡系出身,除了普通的徐家符咒,他自小,也学徐家高阶符咒。 他这一出手,央吉的声音便有了些古怪:“我以为徐家就出了徐致这么一个还能看的,没想到,呵,你倒是会藏拙啊。” 徐致虽然不是天赋之人,但是勤恳努力,对于徐家符咒的掌握可算是炉火纯青。 可惜…… 可惜徐家符咒,与徐家最厉害的古符,还差着千八百里路。 三招之后,徐舟被一股黑气压得起不来身。 央吉这时候,才显出了身形。 那是一个彪形大汉,外表粗狂,叉腰站立,很是狂傲嚣张的模样。 “娘咧,果然是他。” 孟朗的惨叫声跟着响起。 他接过推车的把手,准备着随时跑路。 程少凤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却还是将推车交给了他。 自己的符咒还有很多,待会总能顶上一时,应该够孟朗他们逃跑。 众人只觉身上一热,竟是徐田给的保命符咒,自燃成了灰烬。 “符咒已毁,你们那误人子弟的先生,也不会收到任何感知。要想活,就先赢了我。” 央吉恶意地笑着。 严喻虽然是个书生,但眼下老得老,残得残,弱得弱,废得废…… 他咬牙冲上去,将身上仅剩的几个符咒施术。 央吉不过一个挥手,他的符咒便如同落叶那般,燃烧、落地、化为虚无。 严喻被央吉的鬼气所伤,倒在地上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起来,却又滑落下去。 金莲这些日子受他照顾颇多,加上严喻与自己的孙儿差不多年纪,二人感情很是不错。 见严喻伤重,金莲眼中闪过坚决。 那些人命是她一生的债,她本想来这魍魉城学点真本事,以后好有机会赎罪,做个真的能驱鬼的神婆,可是…… 金莲已经没有符咒在身,她只身冲向不远处的央吉。 “你们快走!” 她叫着,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的年纪最大,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她一命,换这么多年轻人,太值了。 第140章 一半 程少凤瞪着孟朗,厉声命令:“你带着他们走。” 她跑得快,很快追上了金莲。 程少凤将身上所有的符咒都砸向央吉,拉着金莲往后退开。 符咒噼里啪啦的,有些微光闪过。 可是央吉只是摊开手掌,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那些符咒似乎对他无用,在他握拳的瞬间便尽数毁去。 孟朗只来得及推着许苏掉了个头。 许苏摇晃了下,险些从车上栽下去。 徐舟堪堪将身上的黑气褪去。 谢令仪与顾又笙一人一个,将伤重的严喻与冯迟扶到推车边。 还不待二人将他们送到推车上,那边程少凤与金莲的惨叫声已经响起。 顾又笙抓紧时间,将冯迟安置到许苏的身边,许苏帮着拖了拖冯迟的身子,将更多的位置空了出来。 严喻也在谢令仪的帮助下坐了上去。 推车一下子重了许多,孟朗踉跄一下,旁边却多出一道力来。 是徐舟。 他本就肤色白皙,此刻更是惨白,可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没有丝毫退意。 孟朗突然觉得不再那么恐惧,这么多人一起,大家都在拼命护着彼此。 他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有一身力气。 一定可以把他们救走。 “谢令仪。” 顾又笙叫着他的名字。 谢令仪最近学了一些基本的符咒,身上也有带一些。 他会武艺,身手很快。 程少凤与金莲被他拉回到推车这边。 她们的伤势比冯迟还重。 这鬼怪,下手愈发不留情面。 “你们快走,我们身上的符咒没有用过,还能挡上一下。” 顾又笙说话的速度极快。 谢令仪只是救了人回来,却还没有出手。 他与那老鬼央吉对峙着,一人一鬼,谁都未曾先动。 孟朗抛下过他们一次,虽然是为了回去搬救兵,但确实差点害死他们。 这一次,他不想再这样逃。 “要死一起死。” 他咬牙切齿,抹了一把眼泪。 虽然父亲断了自己的零用,但是心里还是记挂他的,他都知道。 父亲一开始并不赞同他来学这些旁门左道,是他日复一日,坚持不懈,才说服了他。 父亲想,家里能出一个有异术的也不错,最终应了下来。 可是没想到,一年又一年,却只等回儿子是个毫无天赋的废材的消息。 他断了他的零用,是想让他回家,不要再在这幽州执迷不悟。 孟朗心里念着父亲,想到自己若是再也回不去,恐怕父亲难免大哭一场。 好在,好在他不是独子,好在上面还有兄长,可以在父亲跟前尽孝。 顾又笙没想到,一贯秉持打不过就跑的孟朗,此次居然如此大义凛然。 可是…… 没用对地方啊。 她已经看出,这鬼怪有意逼自己出手,却无杀人之心。 她不知道秘术之下,自己的符咒能不能对付这鬼怪,也不便暴露身份,这才想让他们先走,自己好出手一探。 哪怕那鬼真动了杀机,她也有保命利器,鬼王在侧。 她猜,这鬼怪必然不会去追杀,才想着让他们走的。 顾又笙一时不知如何劝说。 那边,谢令仪与央吉却动了手。 谢令仪的符咒,早在扔出去的时候便化作灰烬,但是他腰间的软剑,却能伤到央吉,所以他们动了手,是真正打起来的那种动手,不是单纯的鬼气伤人。 央吉一早看出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戴着镇魂,却没想到他这一世,武艺还是那般厉害。 此刻,不过是一柄软剑,若是换了他当年的佩剑,自己只凭身手跟他过招,恐怕还讨不了好。 不过么…… 央吉邪笑着,整个人被黑气包裹。 不过谁让他们不是正常过招呢? 他是鬼怪,不用鬼气伤人才说不过去,而他……那一身鬼气被镇魂压着,记忆尽失,除非他突然恢复了记忆,否则这样的他,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镇魂闪过一抹白光,谢令仪抽身闪躲,但还是受了伤。 身上有被鬼气伤到的黑色伤痕,也有为鬼气入体所受的内伤。 顾又笙几步上前,看到谢令仪的伤势,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再迟疑。 “我有一符咒,偶然所得,请你一试。” 她与谢令仪并肩站着,说话间,已经将袖中的符咒扔出。 这是她昨日所画的徐氏古符,只是威力,远不及平日。 平平无奇的符咒被她掷出,央吉不躲不避,笑着迎了下来。 她所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符纸和笔墨,可是那符咒,却的的确确是徐氏古符的气息。 多少年了…… 在徐甄之后,他多少年未曾再见徐氏古符。 央吉眼角含泪,张开手去迎,似乎来得不是攻击,而是他期盼已久的。 一道光芒闪过。 央吉的胸前被穿了个大窟窿。 央吉不觉得痛,只觉得说不出的欣喜。 秘术压制之下,她的符咒尚能有此威力。 好,好,很好。 央吉就那么胸前穿破了一个洞,双眼猩红地大笑起来。 孟朗等人,皆以为他是被伤了要发疯,纷纷变得更加戒备。 其他人不知道,可是徐舟却感受到了,顾又笙的那道符咒,是徐家符咒,却又不是。 他的脑中,第一时间冒出徐家古符几个字。 徐家古符,是徐家最高深的符咒,只有嫡系继承者才可学习,他知道古符,却未曾见过,因为那是唯有城主才有资格去看的东西。 可是…… 徐氏古符,失传多年。 徐甄之后,再无人能施展此术。 徐舟的脑子转得飞快。 顾又笙,她姓顾。 莫非是顾宣的顾,她是徐甄与顾宣的后人? 只有这一种可能。 她是徐甄后人,所以身上带着徐甄给的古符。 当年徐甄废除修为离开,可她是天生可通阴阳之人,很难说,她后来会不会再重新修炼。 毕竟溯洄伞失踪,很有可能就是追随她而去。 徐甄很早就去世了,她应该来不及找什么传人,更何况,她曾是徐家家主,应该不会将徐家符咒外传,那么…… 那么只可能是,顾又笙是她的后人,恰巧得了她珍藏的古符。 第141章 出手 “来啊,还有符咒吗?扔来!” 央吉狂傲地笑着叫嚣。 顾又笙咬了咬唇,她只画了那么一张,还没想过真能用上。 只是试了试自己的符咒,画在纸上是个什么效用。 她有些紧张。 所有人与这老鬼交完手,加起来都没超过半刻钟,弱是真的弱,强是真的强。 只是学院的人修习的,连徐家符咒都算不上,对上这样厉害的鬼怪,不是对手也是理所当然。 谢令仪就在她的身边,清晰地察觉到她的情绪。 自从他们相遇,她于鬼道一路,一直是强大的。 他的手动了动,犹豫一瞬。 还是拉过顾又笙的手,将她轻轻一带,拉到身后。 徐舟对着央吉警告:“央吉,徐家一次次纵容你,是因为你不曾伤人性命。你此次行事太过,徐家不会坐视不理。” 央吉冷笑:“徐家个屁,今日的徐家,若不是我守着承诺,你们谁人有能力对我下禁锢?” 若是没有见到徐甄后人,他今日也就是出些恶气罢了。 他在魍魉城守了这么多年,守得是一个承诺,可不是狗屁的徐家。 如今的徐家,与当年的,早就不是同一个。 央吉做鬼怪,好几百年了,他守在这魍魉城,也有两百年。 两百年,徐家只出了一个徐甄,可惜却为了报恩自愿献了寿命、短了修为,后来又因为与那顾宣有了情意,放下城主之位,修为尽断,去追求了几年的爱情。 以徐甄的天赋修为,若是没有遇上谢无归,若是没有遇上顾宣…… 她本该,是徐家的转命之人。 本该将徐家符咒光耀天下,本该将徐家的颓然之势扭转,而不是如今这般,一代不如一代,害得徐家古符在她之后,险些断了传承。 因为顾又笙的存在,央吉对于徐甄,不如以往刻薄。 好在那个恋爱脑的废物,还生了一个顶用的。 天生阴阳眼的天赋之人,多少年不曾出现在徐家。 秘术之下,古符还能有此威力,央吉很期待,她正常发挥的古符,是怎样的震慑。 一个,天生可通阴阳,是徐氏古符的继承者;一个,鬼气森然,功德在身,若是此二人愿意留在魍魉城,徐家通灵师的威名,何愁不能扬名天下? 如此,徐家有了生机,传承有望,他便算是兑现了承诺,替那人守好了徐家。 如此,他便可入地府,再寻他的来世。 当年,徐甄为了谢无归付出的,他骂得有多凶,如今,便有多赞同。 因果轮回,原来命运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的承诺,终于完成有望。 徐舟见他如此狂妄,顾又笙又是一脸紧张,他猜她身上已无符咒。 毕竟是徐氏古符,哪怕在徐家,恐怕也只有祖父还有珍藏,但是张数,定不会多。 徐氏古符,比起徐家符咒,更加耗费心力,对于画符者的能力,也要求更高。 一符难求,更难成。 一道黑雾起。 徐舟只觉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顾又笙回头,只见众人都晕了过去。 只剩下她与谢令仪,还站着。 “你若是顾忌他们,不想暴露,此时,可以出手了。” 央吉将刚才从徐舟那边夺下的纸笔,扔了过去。 顾又笙接住纸笔,却没有用。 她的眉梢尽是冷意,不同于之前的模样。 可是她这样子,谢令仪却最是熟悉不过。 她化怨解难,与鬼怪打交道,似乎都是如此。 冷意森然。 令人心生敬畏。 谢令仪让开一步,顾又笙便在他的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 对面的央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你虽没有沾染人命,可是伤人不知凡几,我不知徐家为何容你,可是,我不容你。” 央吉盯紧她,期待看到她画古符的模样。 对于她冰冷的话语,却根本不甚在意。 顾又笙却将纸笔随意一扔。 央吉面色一僵,她难道不肯出手? 可是她明明自己说了,不能容他。 徐家那些废物并不是容他,只不过是拿他没有办法。 央吉一直盯着顾又笙,便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伸出手,凭空描绘着。 一笔一笔,他都很熟悉。 是徐氏古符。 央吉双眼炙热,一眼都不肯错过。 他看着,那道符在空中自成,发出明亮的光芒,向着自己,直射而来。 那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高高在上,带着审判。 央吉笑着闭上眼,任由那道符咒砸在身上。 他的身上多出许多黑色的伤痕,他吐了一口血,却仰天笑着。 秘术之下,能空手画符,能有此力道…… 很好。 她比徐甄,还要强出许多。 徐家,还没有断了传承。 他便是在她的符下再死一次,也是甘愿。 不过,顾又笙的符咒,并不够威力让他再死一遍。 央吉虽然受了伤,却还没到要消亡的地步。 “待你秘术失效,我再来找你。” 央吉笑着撂下一句话,便瞬间没了踪影。 顾又笙有些可惜。 这般厉害的鬼怪,自己便够道行显形于人前,对徐家又如此了解,他或许会知道齐家那些徐家符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既然多年不曾离开魍魉城,还撂下了话来,想必这次也不会走。 顾又笙回头去看那一圈昏迷的人。 这边的情况更加棘手些。 “谢令仪,你的伤还好吗?” “我没事。” 顾又笙:“那……你力气大吗?” 她看着那辆推车,还有那些七扭八歪的同伴。 谢令仪:…… “这么多人,推车都挤不下吧?” 虽然这么怀疑着,谢令仪却还是过去,将倒在外边的孟朗与徐舟,塞在推车的边缘。 虽然里边有被压到的,但好歹全部堆到了车上。 只是那个推车的木板,有些被压得变形。 谢令仪使劲的时候,推车丝毫未动。 “算了,毕竟有七个人,我们俩推不动的。” 顾又笙想着央吉应该不会再回来,便说:“你留在这,我去找找其他人,让他们发动符咒,好让先生收到消息过来。” 谢令仪应了下来。 其他学生与徐田赶到的时候,还以为那推车上,都是尸首,纷纷吓出一身冷汗。 第142章 徐显 徐显年事已高,徐家和魍魉城又交到了徐致的手中,这个孙女果断,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所以近几年他已不太出门,只喜欢一个人待着。 徐致到的时候,徐显房里的下人都不在。 他正坐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发呆。 徐致便将手中的信件,递到他面前。 “祖父,这是学院新生的资料。” 进魍魉城,虽然不查身份文牒,但是会通过鬼道做一些调查。 徐显没去翻看,他对徐致的能力很放心。 徐致却从中抽出一份,交给徐显:“有一人,有些特别。” 徐显这才看了一眼:“齐家派了人来?” “不是。” 徐显往下看去,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许久,他捏着纸默不作声。 徐致没有打扰他,在一旁坐下,等他回神。 徐显似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思量,才幽幽叹了一口气:“几十年了,大姐的后人……” 徐甄离开魍魉城的时候,徐显只有十二岁。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的分别便是永别。 徐显落寞地垂着头。 大姐为了爱情,走了,她抛下魍魉城,抛下徐家,去做了一个普通的女子。 后来,二姐也走了,同样是为了爱情。 两个姐姐纷纷离开,魍魉城便交到了他的手里。 他的儿子是个不顶用的,他只能独自苦苦支撑几十年,直到前几年才把城主之位,传到孙女的手里。 孙女天赋一般,但好在勤勉好学,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所以他力排众议,选了她掌管魍魉城。 老天可真是不公平啊,他徐显一生,为了徐家兢兢业业;他的孙女为了徐家,小小年纪便扛起一切,可是老天却将天赋,给了叛出徐家的后人。 “徐致啊,你要知道,世间一切,本就是不公平的,就像你费了几年才能成的符咒,别人天生就会了。心要放平,不要去怨。” 他的姐姐天赋奇才,他却只是个普通人。 幼时起,徐显便经历过太多的不公。 他努力许久都做不到的事情,对于大姐来说,轻而易举。 徐致温声安抚:“祖父放心,我都知道。” 徐显欣慰地看着她:“你做得很好,徐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城主的位置,即便那人是天定的徐家传人。” 所以,徐致,千万不要嫉妒,不要委屈,不要恨自己,不要恨别人。 接受所有的好与坏,过好自己的日子。 “祖父,我都懂。” 徐致早就过了憎恨自己天赋不足的年纪,若是早几年知道顾又笙的存在,或许她会崩溃,可是如今的她,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去嫉妒别人。 羡慕有之,嫉妒却没有必要。 说起来,那人还是自己的晚辈。 “只是祖父,她此来魍魉城,不知是为了什么?” “或许只是来看看吧。” 徐显与徐致一直生活在魍魉城,看过信件,对于顾又笙的事情,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并不了解她之前经历的所有。 “是否将她带到家里?” 徐致问的,便是是否将她当做家人看待。 徐显被问得一愣。 顾又笙是大姐的后人,本就是徐家的人,可是大姐离开了魍魉城…… “先按下吧,不要让别人知道,免得族里一些人找事,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她此来,应该不会长住。 徐显抬眼去看徐致:“徐致,你于古符的修行并无进展,有没有想过,若是她没有恶意,你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去请教一二? 徐致苦笑:“古符,并不是问个清楚就能修炼的。” 徐氏古符,光靠努力是不行的。 徐致从一开始的挫败,到了如今,也习惯了。 只是她不会放弃。 徐显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调查结果,目光落在谢令仪的那张纸上。 他的眼里闪过什么,却没有开口。 徐甄的后人,谢家的后人…… 是缘分,还是债? 几十年,绕来绕去,似乎总有断不了的因果。 他们来徐家,是好,是坏? 虽然徐致说着没事,可是徐显还是不放心。 这个孙女,自小承担的重任太多,有苦也只会自己往肚子里吞。 老天对她可真是刻薄啊。 徐致日日寅时起,亥时睡,除了学业便是修行,如此十多年,只能说是熟悉了徐家符咒,可是徐家古符,却从未认可她。 哪怕她夜夜熬红了眼,哪怕她为徐家做得这么多,上天却未曾眷顾过她。 徐氏古符,也没有。 可是想到自己,徐显又只能凄楚地释然。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有时候,再多的努力,没有天赋就是不行。 他年轻的时候,怨过大姐,恨过二姐,她们离开了魍魉城,将一切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 偏偏,他又是个没有能力的。 他恨自己的无能,才迁怒了两个姐姐。 等到他人到中年,两个姐姐都已去世多年,他才恍然。 她们半生被禁锢在魍魉城,有了所爱,去追求自己想过的生活,为此甘愿付出修为尽废的代价,她们为自己的选择承受的重担,也并不轻。 她们走了,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一个一个都已离开。 徐显便再没有了怨气。 “徐致,她于魍魉城,是一个过客;你于魍魉城,却是主心骨。” “祖父,你不用担心我,真的。” 徐致笑着安慰。 她知道祖父在怕什么,他怕自己心生怨气,会恨天道不公。 可是她早就放弃了去怨恨。 在她做了很多努力,父亲还是不会多看她一眼的时候;在她日夜勤奋修习,古符却从未青睐过她的时候…… 她就知道,这个世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是你付出就会有回报,不是你计较就会有改变。 她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无愧于心。 她于徐家,无愧;她于魍魉城,无愧。 所以面对不公,她坦然接受,因为那本不是她的错。 徐致的人生,不该被一时的得失所困,不该被那些求而不得所扰。 她努力,是因为她是徐致,是徐家的家主,她要去做,她该去做那些努力。 至于结果,她不会因为自己努力过,就一定强求一个善果。 能有回报固然最好,没有的话,她也不会陷于一时。 第143章 坦白 徐致还没有离开徐显的屋子,便有下人来报。 鬼林出了事。 央吉出现,有学生受了伤。 徐显眉头一拧:“我去鬼林看央吉,你去看下学院的情况。” “是。” 徐致随着下人快步离开,徐显想了想,还是去拿了徐甄留下的一道古符,那是最后一道。 央吉鬼力高深,在魍魉城之内,徐家之内,并无人是他的对手。 另一边,徐田与其他学生两人一个,抬走了昏迷的男学生。 至于几个女学生,则留在推车上,被推回学院。 徐田抽了抽自己的嘴巴,喝酒误事啊。 他匆匆查看过所有人的伤势,好在大多是鬼气造成,只要清除鬼气,便无大碍。 徐致很快到了学院。 她与顾又笙擦肩而过,没有停下,直直走向徐田。 “先生,情况如何?” 徐田一脸懊恼:“怪我啊,大意了。” 紧接着,他又解释:“伤势不重,大多是鬼气影响,清除就好。” 徐致点了点头,徐田迎着她坐到主位上,简单说明了情况。 徐致若有似无地瞥了眼顾又笙。 央吉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或许是为了引她出手。 可是,若她天生可通阴阳,为何自己全然没有感知? 徐致想到古符中的一道秘术,可以暂时封住异能。 那并不是简单的符咒。 天赋之人,果然得老天眷恋。 徐致低头喝了一口茶,平静道:“好好照看学生,还有央吉的事情,也说与他们听,好让他们知道央吉的厉害,不要因此就害怕鬼怪。” “是。” 徐田点头应下。 徐致放下茶盏,眼神毫无预兆地落在顾又笙的身上。 “你是叫顾又笙吗?” 顾又笙一凛:“是。” 徐致:“此次多靠你和谢令仪,听说你用了一道厉害的符咒?” 徐致来之前,先与徐舟见了一面。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她说了古符的事情。 那时,她正往学院赶,在路上与他遇了个正着。 顾又笙有些心虚,此次或是袒露身份的好机会? 他们在魍魉城,消息已经不能再进一步,或许只能去到徐家? “我……” 顾又笙还没来得及开口,徐致却抬了抬手,笑意温柔:“这个待会再说吧。” 她的身份,还是私下来说。 “你和谢令仪没有受伤吧?” “没有。” 谢令仪回房去换衣服,此刻并不在这边。 顾又笙本来还想着坦白自己的身份,谁知徐致却打断了她。 “好。” 徐致挥了挥手。 徐田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退了出去。 其他跟着来的下人,也退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徐舟,往里面看了一眼。 徐致表情平和,他便没有动作。 待到所有人离开后,徐舟将门掩了起来。 屋里,便只剩下顾又笙与徐致。 顾又笙有些想落跑,不过忍住了。 不知为什么,总有种小时候做了错事,等着姐姐来训的感觉。 徐致缓缓开口,声线温和:“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不用紧张。” 顾又笙抿了抿唇,原来她的紧张这么明显呢。 “你此来魍魉城,若是单纯想来看看,便好好住着;若有其他的事,不妨与我直说。大姑婆虽然离开了徐家,但还是祖父的亲姐姐,血缘关系,断不了的。” 顾又笙眼皮一跳,摸了摸鼻子。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不相信徐致,随意编个理由,只是这样,她想查徐家符咒外泄的事就还要兜圈子;二是相信徐致,并且告知真相,这样若是徐致坦诚或相助,她来这魍魉城的目的便能达成,可若是徐致不坦诚,甚至有恶意…… 顿了片刻,顾又笙浅笑道:“姑姑见谅,我此来是为了查一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 先攀个亲再说。 徐致没想到她会如此称呼自己,愣了一下。 可是一想,她确实也没叫错。 大姑婆未曾做过伤害徐家之事,哪怕她离开,徐家也不该将她视作仇敌。 不过徐家族人太多,人心各有各的想法,她也不打算,对外宣布顾又笙的身份。 “为了何事?” 顾又笙斟酌着开口。 “我想先问两件事。第一,徐家这百年来,除了曾祖母徐甄,与她的妹妹徐灵,其他可还有人离开魍魉城?” 徐致:“也不是没有,但都不是徐家嫡系,离开前也都废除了修为。” 她此来,难道是和齐家有关? “那么,百年以前出去的人,可有?” “那就更多了,徐家虽然守在魍魉城,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离开,只是但凡离开的,都必须先废除修为。若你要问的与齐家有关,我知道一二。” 那是徐家的丑事,也是徐家的机密,但是可以告诉她。 因为顾又笙,也算是徐家的人。 徐致想,若是祖父在场,恐不会允许自己说出事情真相,可是…… 顾又笙闻言一愣,她没想过原来事情能这么简单。 当然,徐致所说的真相是否是真的,是否是她想问的,都还不清楚。 顾又笙双手交叠,道出原委:“去年年底,我在西杭府见到了徐家符咒。” 徐家不出世,却有符咒流露在外。 她为此,来了这魍魉城。 可能也是,心里隐隐觉得自己既然得了这份传承,便算是徐家的一份子。 徐致站了起来,面色平淡,眉头却微微拧着。 “几十年前,大姑婆退出徐家,二姑婆继位城主。没过几年,二姑婆追随大姑婆的脚步,为了爱情,离开了魍魉城。” 那是魍魉城城主之位交换地最频繁的时候,她们姐妹,前后离开魍魉城,甚至一度引得族中长老,想要废弃当时的徐家嫡系。 祖父为了保住嫡系传承的位置,也是付出了许多。 “大姑婆的事情,你应该清楚,而二姑婆,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之后,再无音信。”徐致的眉头蹙得更紧,“有一年,二姑婆派来鬼怪传话,向祖父求救,可是等到祖父赶到那个地方,却没有见到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祖父曾经很是痛恨自己的两个姐姐,可是毕竟血脉亲情,他没能割舍。” 没能割舍,放不下,便只能去查。 查自己的二姐,究竟发生了何事;查那个带走她的男人,究竟是谁。 “人有人路,鬼有鬼道,等到我们查到齐家的时候,二姑婆已经生下一女。徐家不过一座鬼城之主,哪里比得上当年正得圣宠的齐家?谢无归走后,齐天寅得了楚皇青睐,掌管无归军,势力渐大。他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派兵围住了魍魉城。” 这些事,徐致是从徐显口中听来的。 徐显本想去救徐灵,可是魍魉城被围,他不得离去。 “不知道当年二姑婆与齐天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齐家确实得了徐家符咒的画法。不过二姑婆走的时候,修为尽废也是真的,她的天赋本就不算高,即便后来她再行修炼,符咒也不会多厉害。” 徐致踱了几步:“齐家这些年,派到魍魉城的人不少。好在,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围攻过。毕竟齐家三朝重臣,如今已不比当年那般地,得圣上信任。” 徐致停到顾又笙的面前,温和道:“顾又笙,齐家有徐家符咒,应该是因为二姑婆的女儿。至于她之后,还有没有后人,我并不知情。只是齐家如今,已是庞然大物,人道鬼道,都难以撼动。你若是存着心思要对付他们,我只能说,时机未到。” 要毁齐家,就要削其军权,削其官位,削其运势,缺一不可。 “如有一日,时机成熟,我代表徐家,代表魍魉城,于鬼道,助你一臂之力。” 徐致说得真诚。 齐家的刀一直悬在头上,她又何尝不想对付他们? 只是齐家势大,徐家偏居一隅,除了鬼道,并无其他能力去对付。 偏偏在鬼道上,齐家得了徐灵。 第144章 补考 一日后,几人的鬼气被清除,身上的伤痛也缓和许多。 经此一役,大家倒都熟悉许多。 无良先生徐田,很快颁布了补考事宜。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考核,是化怨,就是安抚新来的鬼怪。 最近魍魉城来了一批新鬼,有一些已经被徐家人劝着入了地府,有一些还放不下,不肯离去。 徐家对于鬼怪,是劝说为主。 若是实在不愿意投胎,便劝着他们一心向善,舍弃仇恨,留在魍魉城。 徐家的鬼道,是劝善;顾又笙的鬼道,是遵循因果,“袖手旁观”。 徐家虽然也不违背鬼怪自身的意愿,但还是一直在引导他们放下屠刀。 顾又笙因为姐姐顾晏之的影响,觉得有仇就该报仇。 鬼怪行事,若在因果之间,未行恶事,便不得多加干预。 学生们跟着徐家的人,看了几只鬼怪的化怨过程,有理解认同的,也有不赞同的。 很多鬼怪,都死得很惨,死得冤屈,死后若还要劝他们放下仇怨,虽然也是为他们好吧,却总觉得有些憋屈。 不过徐家站得角度不同,他们更清楚鬼怪复仇所带来的后果,所以徐家认为,今生走到尽头,就不该再损来世。 各有各的道理。 还有几名学生,为此争辩起来。 顾又笙看了几回,终于明白,徐家如今为何无人继承古符。 不是因为没有天赋,而是观念本就不同。 徐氏古符的创造者是徐家的一位城主,那是一个天赋传承者,也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他从不循规蹈矩,反而还有些离经叛道。 他所求,是快意恩仇。 这样的人创造出来的古符,又怎么会认可徐家如今的化怨做派? 不能说对错,只是大家走的路不同罢了。 争辩归争辩,大家也没有闹得面红耳赤的,几个学生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在一次次的练习中,亲近起来。 小考开始,每个组各自领到了一个新鬼。 考核成功的条件便是,让这新鬼入地府投胎,或者留在魍魉城生活。 顾又笙一组,抽到的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鬼。 她的名字叫寥娆,是家中幼女,因为身子不好,长年卧病在床。 她是病死的,但是因为心有所爱,死后一直放不下,便成了鬼怪。 她的家乡,是在幽州的风郦城,来这魍魉城,是因为魂力太弱,被其他的鬼怪顺手牵了过来。 她不想留在魍魉城,更不想去地府投胎,只想去到自己的心上人身边,远远地陪伴。 顾又笙、谢令仪、孟朗与冯迟是一组。 先开口劝慰的是孟朗。 “廖姑娘,你这样留在他的身边,只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你若真心喜欢他,又怎么忍心伤他呢?” 孟朗一脸真诚。 寥娆长得明眸皓齿,可是身子纤弱得很,像是一阵风来,就会被吹走。 她的声音也有些低弱:“我只是远远地陪着他,怎么会舍得伤到他的身体?” 孟朗:“可是长长久久的,哪怕隔着距离,对于活人,也是不好的啊。” “我会隔几天再去看他,平时我就躲在没人的林子里。” 寥娆早就考虑过。 孟朗一滞:“可是,可是他终究会成婚生子……” 寥娆的魂魄凝了凝,但她很快收敛了怨气。 “我喜欢他,并没有想着让他也喜欢我。他应该不会成婚吧,不过若是成婚生子,我也是为他高兴的。” 孟朗目瞪口呆。 “那你住在这魍魉城,偶尔回去看他也行啊?” “魍魉城规矩多,哪有我在外边自在?” “魍魉城好歹安全,不会有恶鬼弑杀啊。” “杀了便杀了,反正我已经死了。” 孟朗口吃:“可,可,可你死了却没有魂飞魄散,还能投胎的呀。” 寥娆:“左右我都不记得他,又有什么区别?” 孟朗心说,那区别可就大了,不过眼前的女子是个妥妥的痴女,他放弃了沟通。 冯迟迟疑了下,开口:“若是让你去到那人身边,你看清他平日的模样,或许喜欢也就淡了。” 很多的喜欢,其实是因为不了解。 冯迟受过情伤,所以认为男子其实没什么可喜欢的。 寥娆:“我的喜欢不会淡的,自从第一次相见,我便对他一见钟情。” 孟朗追问:“那人是何人,为何如此得你喜欢?” 寥娆双手捧住脸,面上还有些羞红。 想到自己心爱的人,她便很是雀跃。 “那年,母亲带我去寺庙上香祈福,我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与众不同。” 寥娆满眼都是甜蜜,可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孟朗直接喷了口中的茶水。 “人群里,他的头是那么地圆,那么地亮,我走近看他,才发现他与一般的和尚不同。他虽然步入中年,却带着出世的洒脱,整个人看去仙风道骨……” “噗——” 孟朗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罪过啊罪过,原来是位和尚,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如今的鬼怪,是愈发肆无忌惮! 竟敢跟佛祖抢人,还想着在佛祖面前守护他? 是嫌自己的魂力还不够弱吗? 顾又笙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以往这样说不通的鬼怪,她都是任由他们,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只要不作恶,她都是不管的。 即便是鬼怪,她也不会为他们做出选择。 可是考核成功的两个方向,都是在引导鬼怪做选择,都是在插手他们的鬼生。 顾又笙不想违背自己的想法,便一直没有开口。 谢令仪原本就话少,见她双眼无神支着脑袋,也没多问,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的面前。 孟朗抹干嘴巴,对着这样执着的痴情人无话可说。 他朝着谢令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些什么。 谢令仪沉吟:“那就去吧。” 孟朗张大嘴。 什么玩意,你就让她去了? 她走了,他们的考核不就又玩完了嘛。 顾又笙对着谢令仪笑。 孟朗一个白眼。 是了是了,他们都是陷在爱情里的…… 寥娆见谢令仪清俊,多看了一眼。 不过她喜欢的是飘然若仙的大叔,所以对于谢令仪出色的外貌,也没有太惊艳,对于他说的话,反而很是欣喜。 就是啊,不就是该让她去吗? 怎么她死了,成了鬼怪,就连去哪的自由都没有呢? 不是说,只要不行恶事就不会灰飞烟灭吗? 寥娆心里,有些不满魍魉城多管闲事,却也知道魍魉城,才算是鬼怪的容身之所。 她放不下心里的他,便不愿来此过安稳的鬼生。 “就让我走吧,我只想远远看着他,等到他老了去了,我便同他一起入地府。” 生不得相守,死后若能共入黄泉,寥娆觉得,也是一件美事。 第145章 新鬼 同样不太得意的,还有其他组的学生。 程少凤那一组,是一个被自己妹妹与丈夫害死的怨妇,只想回去复仇。 不求安稳,不求来世,只求有仇报仇。 她跟着其他鬼怪来魍魉城,是为了求得魂力变强的方法,而不是放下仇恨。 苗穗那一组,是个被儿子闷死的老妇,因为多年病痛,儿子听了媳妇的唆使,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杀害,明明是活活闷死,却被说成是病故。 没有任何人怀疑这对平时会做人的夫妇,老妇下了葬,真相也随之掩埋。 老妇舍不得对儿子复仇,却将仇记在了儿媳身上,她怕自己的儿子无用,怕他耳根子软,以后还会再做错事,所以她不放心离去。 来这魍魉城,她本是想为儿子求一道符咒,护他不要受自己的鬼气伤害。 哪知此处却劝她放下恩怨,放下因果。 任飞飞那一组好一些,是个不放心家人的老农,答应了再入一次家人的梦,好好交代遗言,便去地府投胎。 几组人,被新鬼折腾得人仰马翻。 嘴皮说破,却没能说动他们。 任飞飞那一组倒是胜利在望,其他三组都快破罐子破摔。 孟朗便是其中最发愁的一个。 他的组里,顾又笙与谢令仪毫不作为,冯迟又是个冷性子,他每天说得口干舌燥,其他三人便只是在一旁多占一个位子。 光是坐着,不出半点力的那种。 孟朗绕着寥娆说了三天,寥娆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孟朗被她的执着打败,已经兴起了将她送回去的念头。 屋子里一片沉默,孟朗说得脸部抽筋,坐在一旁怀疑人生。 寥娆倒没有逃走,只是静静坐着。 顾又笙被魔音摧残了三天,才幽幽开口:“寥娆,他是佛门中人,你甚至不能离他很近,你知道的吧?“ 佛门中人不同于普通人,普通人受鬼怪侵扰,会身染阴气,可真正的佛门中人,却不是鬼怪能近身的,鬼怪相随,出事的只会是鬼怪。 更何况还是寥娆这般弱的新鬼。 “我知道。” “你若跟着他,自己的魂力只会日益淡去,直到魂飞魄散,如此这般,你也愿意?” 寥娆不是不知道佛门子的特殊之处,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到死,都不会知道,有你这样一人,为他付出所有,为他甘愿消亡。甚至,他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可能还觉得你可怖,这样,你也愿意?” 寥娆的眼中有些洇湿,但她还是噙着笑点了头:“对,我愿意。” 至死无悔,只愿多看他几眼。 寥娆的一生,无趣至极,唯有他,是一抹彩色,而她愿意,为此不论来世,只求眼下。 顾又笙闭了闭眼。 她不理解寥娆的单相思。 可是鬼怪虽死,却还存于世间,他们本就应该,为自己的以后负责。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通灵师,便能主宰鬼怪的将来。 “孟朗师兄,冯迟师姐,我们可以把她送走吗?” 这是整个组的考核,顾又笙知道谢令仪的答案,所以她只问了孟朗与冯迟。 冯迟瞥了眼油盐不进的寥娆:“无所谓。” 孟朗颓丧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着叹息声应承下来:“好吧。”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过不了考核。 哇呜,为什么啊,为什么他自己过不了考核,连带着跟着他的师妹师弟都过不了? 自己身上莫非是有什么逢考必挂的符咒吗? 寥娆惊喜:“真的?可是我听说入得魍魉城,便要守魍魉城的规矩。” 魍魉城不仅是人难以进出,连鬼怪也是。 “你还算不上是魍魉城的。” 冯迟淡漠地解释。 真正入了魍魉城,是要登记在册的,以后要走,也要签下文书。 “谢谢,我要走,我要回风郦城,我要去法源寺,我要去他身边。” 顾又笙听到法源寺,有些遗忘的记忆被唤醒。 风郦城,法源寺? “呃,你说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顾又笙蹙着眉问。 寥娆灿烂地笑:“他的法号静安,原来是我们大楚首富颜家的少爷,不过他虽然商贾出身,可是浑身仙气缭绕,对于佛法更是见解独到……” 顾又笙已经暗暗心虚,用手捂住了额头。 完了,虽然说尊重鬼怪的选择,可是那鬼怪痴缠的,偏偏是自己的舅公…… 顾又笙支着额头,无语地说不出话来。 若是时间倒回到半刻前。 若是…… 唉,也算是舅公的造化吧。 顾又笙在心里,默默对这个未曾蒙面的舅公,连声道歉。 可舅公那年纪,哪里是什么中年,分明快老年了啊? 第146章 友谊 顾又笙一组将最后的决定,告知先生徐田。 徐田有些意外,考核不过的不少,但是如他们这般,这么快做出决定的,很少。 徐田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孟朗。 难道是因为他在? 万年垫底的,如今风水愈发差了? 孟朗眯了眯眼:“先生,你这是什么眼神?” 满满都是嫌弃啊。 先生还记得,我是陪伴你最久的学生吗? 多少节课,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度过啊。 徐田哈哈一笑:“没什么,没什么。” 徐田抚掌,踱了几步。 “那好吧,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放她离开,那这个事情我会报到徐家,可若是徐家不同意,你们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管新鬼的徐家人,叫徐启,是族里四大长老之一,为人最是古板严肃。 徐田猜他,不会就这么同意几位新生的做法。 “我们的考核都放弃了,还要去说服徐家人吗?” 孟朗是知道徐启的,正因为知道,他极力排斥着。 那可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头……老人家啊。 徐田摸着下巴思索着,说出的话却没有回旋:“当然,新鬼到了你们手里,你们就得为她负责,我猜徐启长老一定会斥你们荒唐,你们自己斟酌斟酌,再去找他说道吧。” 徐启才是最后决定鬼怪去向的人,本来该由徐田与之交涉,不过徐田为了这次补考,已经欠了人情,再去得罪人就不合适了,不如就让学生先出面,后面再看情况。 徐田思量着点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好。 “可是先生,徐启长老最是古……古道热肠,他一贯是主张引导鬼怪向善,放下所有,入得地府投胎才是正道。” 徐田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们要努力啊。” 徐田语重心长地说完,摇头晃脑地走远。 孟朗留在原地生气,转眼看到自己那三个满脸平静无波,永远冷静淡定的同伴,更是气得鼻孔放大。 苍天啊,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的苦难! 好歹派一个长了嘴的小伙伴给我啊。 …… “胡闹!” “荒唐!” 在孟朗带着他那一组没长嘴的小伙伴,到了徐启的住宅后,果然被徐启一顿怒斥。 “人已死,本就不该留恋人世,那只鬼怪还如此荒唐,喜欢一个出家人,你们可真是!若你们今日放了她出去,不就成了害人的帮凶?害了其他普通的活人,也害了她这个鬼怪。” 徐启多少年没有遇到过,如此离谱的决定。 还好这些学生不是徐家人,要不然这天下的鬼怪,岂不是都要在外游荡? 等到他们鬼力强了,若是有了害人的心思,其他活人可怎么办? 孟朗瞄了瞄自己的伙伴们,三人皆是垂着头不吭声。 孟朗咬了咬牙,替新鬼寥娆解释:“徐启长老,寥娆就是因为放不下才成了鬼怪啊,她虽然喜欢的对象怪了些,可是一片真心,很真的。我们也不能因此就鄙视这份喜欢,也不能因为她成了鬼怪,就剥夺了她的自由吧?” 其他三人默默点头,但还是没有出声。 徐启冷森森地笑:“你们这些学生就是太过天真,我们魍魉城的存在,就是为那些不想投胎的鬼怪,留这最后一片容身之所。可是,我们更要做的,是说服鬼怪们去投胎,让他们放下仇恨,放下挂念,安然结束这一世。” “可是,她不是不愿意去投胎吗?” 要是寥娆能说通,他的考核又何至于……又是不过呢? “那你们就再想办法,好好想。” 孟朗呆呆地挠了挠头:“可是,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她就是不愿意呢。” 徐启气愤地拿手去指,手指哆嗦了几下。 “她若是不愿意,你们就将她先关在魍魉城,等到日子久了,她自然会淡忘在世间的情感与记忆。” “啊?” 孟朗疑惑,怎么听着怪怪的? 魍魉城不应该是帮助鬼怪的地方嘛,怎么成了鬼怪的牢笼? 其他三个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冯迟蹙眉:“若是她淡忘一切,不就相当于彻底死去吗?” 徐启训斥:“怎么会是彻底的死去?灰飞烟灭才是彻底的死去!” 徐启的手抖得更厉害,他努力平复着胸口的气闷。 “人死,这一世便是结束,她去投胎转世,重新开始,这才是正道。” 若是为了已经结束的人生,苦苦挣扎,最后还要落个消亡的下场,那才是彻底的死去。 顾又笙原本觉得这人有些固执,可是听到这里,却又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缓缓抬起眼睫,去看徐启。 徐启年纪大约五六十,外貌端正,整个人透着一股正气,夹带着一些固执,声音更是中气十足。 顾又笙的睫毛微颤,秘术时限未到,她的阴阳眼没有恢复,但徐启身上,隐隐有些什么。 顾又笙的手指动了动,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 与徐家的交涉,失败而归。 孟朗一脸颓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只想回房躲起来。 几人在学院分别,各自回了房间。 顾又笙与谢令仪并肩走在后边。 “那个徐启身上好像有些东西。” 顾又笙凝思片刻,轻声说道。 谢令仪偏过头去看她:“是什么?” 顾又笙喃喃:“不确定,要等我身上的秘术解了才知道。” “应该只剩四五日了吧?” “嗯。” 等她见过央吉,若是央吉对齐家的事不知情,她便没有必要再留在魍魉城。 学院是可以中途退学的,只不过是束修概不退还。 “谢令仪,此次收获也不算小吧?” 她喟叹道。 谢令仪的唇角抿起一抹浅淡的笑纹。 “不算。” 知道徐灵曾与齐家先祖在一起,知道徐灵还有一个女儿,那么齐家的符咒,其实已经不难猜出来处。 徐家后人在齐家制造符咒,或者齐家有人学了徐氏符咒的画法。 再待上几日,确定徐家没有其他人与齐家勾结便好。 这一来,竟也快一个月。 谢令仪低头去看,顾又笙正一脸严肃,不知在思考什么。 她的睫毛微颤,乌黑的眼眸中带着迷惑,唇瓣也紧抿着,很是认真的模样。 他的眼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 因为徐启的不赞同,寥娆暂时没能离开魍魉城。 孟朗劝她,再多给他们一些时日,好说服徐启。 寥娆思念心上人,却也没有办法。 她的魂力弱,根本逃不出魍魉城对于鬼怪设下的禁制。 几日后,孟朗又带着他那三个没长嘴的小伙伴,去了徐启的宅子。 这一次,孟朗有备而来。 他特地去查了徐启的事情,知道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严厉,只是后来他的女儿出了事,他才对鬼怪严苛起来。 说来,徐启也是为了鬼怪好,他怕鬼怪伤人不错,却更怕鬼怪穷途末路,走向彻底的消亡。 徐家向来是以劝善为主,徐启更是其中执行得最好的,可是十几年前,他却因为私心,放走了自己的女儿。 鬼怪复仇,杀了因果之外的人,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可怜的女儿,虽然有缘成了鬼怪,却因为他的一时心软,永永远远消失在了世间。 自那以后,徐启对于鬼怪,宁愿禁锢,不再纵容。 能劝善放下最好,若是不行,他也不能让那些带着恨意,带着痴情的鬼怪再回故里。 人死如灯灭。 哪怕有缘成了鬼怪,也不该去打乱人世的平静。 第147章 徐启 徐启的女儿,徐姜,曾经也是徐家数一数二的人物。 在徐甄之后,她算是徐家最有天赋之人。 可是徐姜爱错了人,嫁错了人。 徐姜死后成了鬼怪,想回去复仇,徐启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徐姜步步相逼,不肯退让。 徐启有了三个儿子后,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还是一个天赋极好的女儿,心里本就是偏宠的。 可就是他的心软,他的宠爱…… 他放纵女儿出去复仇,最后害得她彻彻底底地消亡。 她杀了不是因果之间的人,落了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自此,徐启对鬼怪复仇一事更是忌惮。 他怕,怕鬼怪复仇杀红了眼,会像他的女儿一样,像她一样灰飞烟灭,再无来世。 徐启外表坚硬,内心其实一直在为鬼怪考虑。 女儿已经走错,再没有了回头路。 在见到其他想要复仇,或是对世间有难以割舍的鬼怪时,他便总想着,哪怕他们一时怪魍魉城霸道,也好过彻底没了以后。 孟朗将从徐田那里打听来的事情,告诉几个小伙伴。 几人便打算走一走以情动人的路子。 孟朗这一日,多带了一张嘴巴。 便是寥娆本鬼。 让徐启听一听寥娆的说法,他可能会理解,会心软。 徐启见到他们,没有什么好脸色。 在他看来,这些学生太过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所以想法才会如此天真,竟想着任由鬼怪来做选择。 孟朗强颜欢笑,在徐启冷峻肃然的注视下惴惴不安。 “徐启长老,我们又来了。” 徐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孟朗瞥了眼寥娆,示意她上前说话。 还好是跟着冯迟一组,她画的符咒比自己的有用得多。 寥娆知道,只有徐启应了,自己才能离开。 她红着眼眶,直接跪到徐启的身前,抽抽噎噎的。 孟朗捂着胸口后退一步,一脸受惊的模样。 好家伙,一上来就跪啊。 明明是跪着求人的姿态,孟朗脑中却闪过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长老,我十七岁便因病死了,过去十多年,因为身体不好,几乎足不出户。我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有违世俗的,可是我喜欢他,只是一件属于我自己的,纯粹的事情,我没有想过要去告诉他,更没有想过要打扰他。我只希望,可以远远看着他,守护他,直到他这一生结束。” 徐启面不改色。 寥娆的血泪流得更加凶猛:“我或许会被佛光消亡,甚至没有轮回,但我自愿赴死,自愿求死,不求将来,只求眼下。可能短短几年,可能短短几月,甚至短短几日,我为我所求,无悔。” 徐启的脸依旧冷着,可是袖子下的手,却暴出了青筋。 “我不会后悔。” 寥娆提高声音。 这是执念,还是被人嗤笑的,只会与世不容的执念,她都知道。 可是,可是她愿意啊。 她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依旧微弱,虽然提高了音量,但听在众人耳中还是低弱的。 可是她的那句我不会后悔却重重,砸在徐启的心里。 许多年以前,他的女儿,也是说着这样一句话,最终…… 徐启低下头去,与寥娆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寥娆没有退缩,眼里是满满的坚定。 徐启将悔恨压在心头,拳头颤抖。 “你进了魍魉城,便是魍魉城说了算。你这般执迷不悟的鬼怪,我见得多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你喜欢的,还是佛门中人。若是普通人,你离得远些,不伤他,也伤不了自身,我还能随着你,可是那人是佛子,你一个鬼怪跟着他,便随时是一个永无转世的下场。” 徐启厉声,语气却没有之前生硬。 寥娆还小,比他女儿当年还要小,女儿家一时迷了心思是正常的,只要有人劝阻,便不会走上不归路。 “我不,我就要跟着他,我要跟着他,我要看着他,只有他在,我才觉得自己活过。” 寥娆无法解释,一个一辈子都病重窝在房里的人,心动对于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那是寥娆一辈子,唯一的甜味。 能盖过所有苦药的甜,能盖过所有身体疼痛的甜。 能盖过死亡的恐惧,能盖过消亡的绝望。 只要寥娆的记忆还在,她便一直不会放手。 “那我就断了你的记忆!” 徐启几乎是咆哮出声。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的模样。 寥娆愤然起身:“你凭什么抹掉我的记忆,我是寥娆,我才是寥娆,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有什么资格替寥娆决定!” 她声音虚弱,却费了最大的劲吼回去。 灭亡她尚且不惧,可是若不能再见他,她这一生,便什么都没有。 徐启与寥娆,各自怒气冲冲地对峙着。 孟朗在一旁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说。 顾又笙眨巴着眼,来回看着徐启与寥娆。 今日,她的阴阳眼已经恢复,符咒的力量也恢复如初。 所以,在见到徐启的第一眼,她便知道,之前的不对劲是什么。 按照孟朗所言,徐启的女儿在彻底消亡之前,应该是用了徐家的符咒,将自己的最后一念,送到父亲徐启身边,只不过徐姜当时应该很是虚弱,所以这一念,并没有被徐启发现。 顾又笙能看到,可是若要让徐启也看到,还得用徐氏古符集中的符咒。 徐启与寥娆各不相让,似乎寥娆唤起了徐启一些不好的回忆,他的颈部肌肉紧张,双手揣在袖子里,紧紧地掐着自己。 寥娆虽然身子不好,却是个倔强的性子,她丝毫没有转变自己想法的意思,径直与徐启瞪视着。 徐启终于凄惶地闭上了眼。 对着泪湿满面,却还是执拗地看着自己的寥娆,他慢吞吞地开口:“等到你灰飞烟灭的时候,就来不及后悔了。所以,你怨恨也罢,不甘也罢,为了你的以后,我只能将你禁锢在此。” 他的声音冷沉,说话间,已经将一枚符咒施在寥娆的身上。 那不是去除记忆的,只是为了禁锢寥娆。 寥娆死命地挣脱着,却一点都使不上劲。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来决定我的以后,你凭什么!” 寥娆的怨气重了起来,她原本虚弱的魂力也渐渐凝重。 徐启一字一句地道:“凭你来了魍魉城。” 他又警告:“你若是再挣扎,这道锁就会开始废除你的魂力,直到你维持不住身形。” 徐启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制止女儿,自己能再狠一狠心…… 他可怜的女儿,恐怕早已转世,重新开始。 第148章 徐姜 顾又笙的心有些乱。 她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徐启为了鬼怪考虑,怕他们走上不归路,无错。 可是鬼怪却也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孟朗倒是想救寥娆,不过他一个学院考核都过不了的,更别说与徐启交手。 冯迟劝道:“徐启长老,你说得都对,可是人这一生,十年后的自己,并不能为如今的自己做出决定。同样,鬼怪也是。” 她想说,徐启没错,但是寥娆才是寥娆。 顾又笙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冯迟一贯冷淡,甚至偶尔还有些高傲,没想到内心对别人,却是持着如此尊重的想法。 “她此一去,可没有什么十年后的说法,那是再悔恨也没有回头路的。” 徐启的声音低沉,掩不住的悔恨。 徐启确实没错,顾又笙也曾为了卢宝云,干涉过她的决定。 只是…… 只是卢宝云再醒来,若是还想求死,她不会再制止。 因为那,是卢宝云的一生。 寥娆,他们不是没有劝,孟朗劝得脸都僵了,可她还是坚持己见,甚至做好了彻底消亡的打算。 寥娆所为,在世俗眼中,肯定是错误的决定。 可是,难道外人认定是错误的决定,就不能做了吗? 顾又笙想到了颜书衡的妻子童氏,那是她见过最傻的女人,可是对于她的痴心,她的善良,顾又笙也是真心佩服。 童氏曾说,别人都说我命苦,其实好与坏,只有自己知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死了的鬼怪,就没有资格再为自己做出选择吗? 若是她有心伤人,顾又笙必然不容她,可是寥娆不过是想,在这个世间等一等,等那人一同离开。 即便冒着魂灵尽散的危险,也甘之如饴。 顾又笙突兀地站了起来。 几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顾又笙面色冷冷,不同于平时的浅笑嫣嫣。 “徐启长老,我有一问,想私下求教。” 徐启拧了拧眉头,这好像是学院新来的垫底的? 他却没有因此拒绝,只摆了摆手,带着她去了隔壁的屋子。 顾又笙回头朝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安抚地点了点头。 她跟在徐启的身后,二人单独进了隔壁的房间。 徐启背身而立,身形有些萧瑟。 顾又笙也是有备而来。 她问过徐致,确认过徐启是可信之人,才让他借一步说话。 她的符咒若出,身份就不可能再保密。 不过如今,在魍魉城,她只剩与央吉确认一事。 这次的补考结束,也是她与谢令仪退学离开之时。 徐启倏然回身,他感觉到周围织起了一片黑雾。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 魍魉城中,居然来了一个这么厉害的通灵师,学院报来的消息,却只笑称,她可能是下一个孟朗。 究竟是她太过高深,还是学院那徐田酒精上头,好赖都分不清。 “晚辈顾又笙,是徐甄后人。” 顾又笙道明身份。 徐甄这个名字,已经很久远。 徐启怔愣一下。 徐甄离世的时候,他甚至才刚出生。 可是她是徐家百年来,唯一一个被溯洄伞认可,唯一一个传承古符的天赋之人,所以即便她离开了魍魉城,她的名字在徐家,还是很响亮。 徐甄的后人,居然继承了通灵师的天赋。 他还在猜想她的来意,顾又笙却很快又开口。 “寥娆之愿,未离因果,未伤人命,甚至无伤人之意,我们不该强迫她留下。” 徐启愕然,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事。 “明知她走得是死路,不加阻拦,岂不是眼睁睁看她去死?” 徐启说的死,是魂飞魄散的消亡,而不仅仅是这一世的结束。 “是,就是眼睁睁,看她去死。” 顾又笙声线清冷,眸子里也没有丝毫温情。 徐启心中一凉。 却听她又说:“因为,这是寥娆做出的决定。” 徐启错愕。 “因为,只有寥娆,才能为寥娆的以后,做出选择。” 善意也不行。 因为,人本就独立的个体。 寥娆死后成了鬼怪,也还是独立的,她想赴死也罢,想投胎也罢,只有她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 “呵,你说得好听。可是明明只要我现在禁锢她,待到一段时日后,她便不会这么坚决。” “若她还是这么坚决呢?” “那就继续禁锢。” 孟朗劝了三天,寥娆丝毫没有松口,自己跟她说过后果,她也不改初衷。 顾又笙知道,除非寥娆失去记忆,否则,她不会放下心中执念。 她是通灵师,却不能打着为鬼怪好的旗号,决定他们的将来。 “徐姜走前,留了一念给你,你可想听?” 顾又笙话音未落,徐启的身子便一阵摇晃。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 他面色苍白,声音也不复之前洪亮。 “你,在胡说什么?” 若是徐姜有念留下,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有一念留给你,但是因为过于孱弱,所以你并不能见到。” 徐家没有天生可通阴阳之人,也没有古符的继承者,所以这么多年,这道念想,一直未曾被打开。 徐启冷笑着摇头,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不可能,不可能的……” 若是女儿还有念想留存,他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感应? 顾又笙垂下眼。 他虽然不敢置信,但是父女情深,却还是记挂着徐姜的。 父亲思念女儿的眼神,爱护女儿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毕竟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父亲,经常如此看着她与姐姐。 “徐启,徐姜有一念留存,我为你解开。交换的条件就是,将寥娆禁锢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尊重她的选择,求仁得仁。” 顾又笙在等徐启的回答。 徐启茫然地撑在桌边,好一会,他的眼中才有了神采。 他咬着牙,一脸僵硬:“好。” 第149章 选择 他吐出这个字来,却好似被抽空了力气,不得不坐下来,靠着桌子,稳住身形。 顾又笙抿着唇,伸手在空中描绘。 徐启还来不及惊讶于她的凭空画符,有一道熟悉的倩影,已经显现在眼前。 徐启浑身虚软,从凳子上跌落。 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是张着嘴,傻傻地望着眼前的徐姜。 徐姜留下的,只是一念,所以那道人影并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看向地上的徐启。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父亲,女儿不孝,杀念过重,恐怕回不了头了。那人虽然不在我的因果之间,可是我杀她却无悔。父亲,此仇此恨,若是不报,女儿便永远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纵然消亡于世,生生世世没了生机,女儿却不悔。只是,只是对不起养大我的父亲……对不起,女儿没能陪你到老,没能回报丝毫养育之恩,我于此有悔……父亲,女儿走了,女儿心中怨恨已除,除了放不下你,再无记挂。我徐姜的一生,彻底结束。愿父亲,不要再记得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愿父亲,健康平安。” 徐姜的最后一念,缓缓消散。 她的声音似乎还在,身形却已消失。 女儿再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开,多年积攒的悔恨排山倒海…… 徐启用拳头捶着地面,痛哭咆哮:“你这个傻子,你不悔什么,你该悔的!再无来世的代价,那些人凭什么害你如此啊!” “凭什么……凭什么……” 徐启放任自己的痛苦,随着哭声宣泄出来。 若不是当年他心软,她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你不曾后悔,父亲这些年却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后悔纵了你去复仇,后悔你因为那些畜生,落了一个永无来世的下场…… 我好悔啊。 我好悔! 我的女儿,一生未做恶事,却是那样的结局。 我好悔! …… 最终,徐启遵守承诺,将寥娆禁锢三个月。 之后,若她还是执意回去,便放她离开。 寥娆魂力弱,也没办法自己离开魍魉城,只能无奈同意。 “你等着,我一定不会后悔的,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三个月后,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将我送走!” 寥娆被带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与徐启叫嚣。 徐启看她的眼神,却从一开始的肃然变得温情,他看着这个死不悔改的新鬼,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徐姜。 他再一次,看着鬼怪做出错误的选择。 可是,却无法去阻。 她选错了,他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即便是父女,终究是一场看着她离开的缘分。 你若不悔,便就这样吧。 …… 孟朗一走出徐启的宅子,便立刻忍不住问顾又笙。 “你和徐启长老说了什么,他这个老顽固居然改了主意?” 虽然寥娆还是要被禁锢三个月,但是好歹有了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顾又笙耸耸肩:“我就是说,与其跟寥娆硬碰硬,让她怨气更重,不如先找个借口将她留下。” “什么?” 孟朗嘴一歪。 “那怎么行啊,要是三个月到了,寥娆走不了,不还是会怨气冲天吗?” 顾又笙摊了摊手:“或许,改变主意的,会是徐启长老呢。” 孟朗怔怔地看了看头顶的天。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好歹也是一招缓兵之计吧。 孟朗的心弦松了松。 “先这样吧,之后再多和徐启长老说一说。” 孟朗是个脑子一根筋的,他说服不了寥娆,便决定尊重寥娆,所以在他的想法里,寥娆就是应该走的。 哪怕她喜欢的,是个和尚…… 孟朗想到这里,不由喟叹,连一个和尚都有人喜欢,自己如此年轻俊朗,为何没有姑娘家倾心呢? 苍天没眼啊。 第150章 解惑 与徐启说定了三月之期,孟朗这一队的考核也算是结束。 虽然,全部没有通过。 冯迟还是第一次考成这样,不过她心里赞成尊重鬼怪的选择,所以也没将考核未过的结果放在心上。 另外几组,只有任飞飞那一组,在老农托梦后,成功将他送入地府轮回。 苗穗那一组被儿子闷死的老妇,不肯放过自己的儿媳,僵持不下。 程少凤那一组被亲妹与丈夫害死的妇人,更加不愿放下仇恨,且态度坚决,一心只想着回去复仇。 最终,只有任飞飞一组人通过考核。 孟朗因此,还有些庆幸。 若是只有自己这一组没过,他会觉得全是自己的原因。 补考结束,顾又笙觉得自己在这学院的生活,也该告一段落。 二月的最后一日,顾又笙独自去了鬼林。 央吉似乎早已在等她。 他如初见时一般叉腰站立,却没了恶意与戏弄。 顾又笙信步走来,丝毫没有遮掩身上的气息。 央吉的眼里掠过暗芒。 天生可通阴阳,传承徐氏古符,功德在身,天赋过人。 只可惜,如此人物,没有生在徐家。 央吉笑着,等着顾又笙走近。 顾又笙想问他齐家的事,央吉却抢先道:“我守一诺百年,为守护徐家,一直自愿禁锢在魍魉城中。如今,只要你一句承诺,我便可入地府投胎。” 顾又笙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如此年岁的老鬼,若是由她送入地府,便是大大的功德。 他将这份功德相送,来交换自己的承诺。 “你说。” 央吉不再是之前癫狂的模样,他神情自若:“我与徐迟有诺,护他徐家后人,顺利传承古符。” 可惜,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古符的继承者徐甄,她却偏偏走了另一条道。 两百多年,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 徐甄之后,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顾又笙。 顾又笙只是静静听着。 她知道徐迟,他便是徐氏古符集真正的开创人。 “我要你承诺,终此一生,以替徐氏古符找到传人为己任,不得荒废鬼道。” 不可如同徐甄那般,弃了魍魉城,弃了鬼道。 不可如同徐甄那般,弃了天赋,弃了徐氏古符。 “徐氏古符的传人,并不是我想找便可以找到。” 央吉一个甩头:“我不管。” 他横来一眼:“只要你执念够深,以你的功德际遇,化成鬼怪并非难事。你成了鬼怪,便还能长长久久地等下去,直到找到徐氏古符的传人,你愿不愿意应下此诺?” 央吉本来是想,留下顾又笙与谢令仪在魍魉城,好将徐氏古符光耀天下。 可是他知道,若是二人联手,自己未必敌得过。 反正他跟徐迟的承诺,只是确保古符的传承,护得徐家存世,那么徐家以后的境遇,他也就没心思多管。 两百年,太久了,他要去地府,要去寻他的来世。 顾又笙凝视着他,央吉的脸上写满认真。 她垂下眼,略一沉吟。 央吉上次出现后,她也有打听他的来历。 说他对徐家曾有相助之情,不假。 但是最开始,央吉是被徐迟骗来的。 别看央吉长得五大三粗的,其实性子很是单纯,徐迟不过忽悠两句,他便被骗得团团转。 徐迟死前,与他约定,直到出现新的古符传人,他才能到地府与他相见。 央吉这个憨人,便傻乎乎应了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徐氏古符的传承,可能是一件要耗费百年,甚至更久的事。 徐氏古符,应该是只传于与徐迟走相同鬼道之人。 顾又笙也是来了这魍魉城,才明白为何徐家没有人继承古符。 不是天赋的问题,是道不同。 徐迟会放任鬼怪复仇,放任鬼怪留在挂念的人身边,甚至会为冤死鬼养魂,助他们回去报复。 他认为每一个鬼怪,都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他不会因为他是鬼怪,便抹杀他了结因果的权利。 而徐家如今的鬼道,是劝善。 皆是鬼道,却又不是一条道。 徐家后人,因此而参透不了古符。 而顾又笙,她本就是野生野长,加上姐姐顾晏之常有一些,与世人不同的想法,所以她的鬼道,从一开始,便与徐迟的,是同一条道。 央吉等了好久,才等到顾又笙的回复。 “好。” 顾又笙话音一落,央吉便迫不及待想让她送自己入轮回。 “好,送我走吧。” 顾又笙虽应承下来,却还有话要问。 她的语速加快了些:“我还有事情问你,外面出现了徐家符咒,你在这里多年,可知道有没有其他徐家人,会与外人勾结?” 央吉的眉梢扬了扬,他本不愿意管这档子破事,不过顾又笙答应了自己,他便多说几句再去投胎。 “徐家在徐甄之后,皆是废物点心,外面出现的徐家符咒……若是与那齐家有关,我知道。” 顾又笙双眼一亮,等着他继续说。 央吉一脸嫌弃:“徐灵没长眼,看上了齐天寅那个烂王八,还学了自己的姐姐,废除一身修为,离开了魍魉城。呵呵,不过徐甄好歹是顾宣的正房妻子,那徐灵却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她虽然修为尽废,却在齐天寅的哄骗下,画下了徐家符咒。” 央吉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当年偷偷跟着去了一趟。 徐甄离开,他入地府无望,便对魍魉城再出事格外恐惧。 徐灵要走,男子身份成谜,他便跟着去看了看。 后来,徐灵发现了齐天寅的真面目,二人闹翻,可是紧接着齐天寅就派兵围困魍魉城,以此逼迫徐灵。 央吉施鬼气伤了齐天寅,可惜他不能杀了那烂王八,否则就不能去地府找徐迟。 他很憋屈,又不能不管被围的魍魉城,便只能从京城赶回幽州。 好在烂王八只是吓唬吓唬人,并没有真的要动魍魉城。 否则,他恐怕要因齐王八而造杀孽。 “因为齐天寅围困魍魉城,我便回来了。徐灵那边,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她为烂王八生过一个女儿,而且齐天寅也一直在学徐家符咒,他们的后人或者齐家的人,反正总是有人,顺利将徐家符咒传承下来。” 如此说来,便与徐致所言对得上。 可是为何他如此肯定,齐家有后人传承符咒? 央吉的眸光加深,话锋一转。 “京城路远,而且齐家也走了鬼道,消息并不能传到幽州。不过,看在你是古符唯一的传人,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这件事,是个大麻烦。 央吉怕徐迟知道后,会怪他不插手。 所以他一直装聋作哑,假装不知。 央吉压低了声音。 “徐家除了对付鬼怪的符咒,还有一个厉害的本事,你可知道?” 顾又笙摇了摇头。 “是炼化鬼兵。” 央吉贼头贼脑地左右看了看。 “徐家有一门只传继承人的本事,就是修炼鬼兵,为己所用。不过这个方法很是残忍,徐家几百年来,没有人用过。” 顾又笙的眼底闪过凝重。 他既然提到了,徐灵又曾是城主,那么说来…… 央吉狞笑:“不错,齐家一直在想办法炼出鬼兵。” 这个事情,他是偶然从一个老鬼口中得知,那只老鬼从京城来,说起京中鬼怪离奇消失的事情,才提到了齐家。 那个老鬼,便是被齐家的符咒所伤,险些禁锢炼化成鬼兵。 要成鬼兵,鬼怪需得经过七七四十九道符咒炼化。 记忆消散,意识全无。 符咒若成,鬼怪仍存,方能炼制出一个厉害的鬼兵。 鬼兵阴气重,杀性强,战力可敌百军。 这样的做法,等于是将鬼怪又杀了一次,而且抹灭了他存在的意义,只是将其变作一把武器,所以徐家几百年,虽然流传下来此法,却没有人真的去炼化。 “呵呵,所以说啊,人可千万别只想着情情爱爱的。你看那徐灵,傻傻地将徐家卖了个干净,不知道要害多少人跟着受罪。” 齐家本就掌管三十万大军,若还有鬼兵在手…… 顾又笙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眼底是无尽的深邃暗沉。 “好了,可以送我入地府了吧?” 央吉摩拳擦掌,双脚急不可耐地抖动着。 若不是他当年想太多,本可以在徐甄能施展古符之时,便去地府,可是他想看着徐家在她手里壮大,好去与徐迟邀功,结果…… “那消灭鬼兵的方法呢?” “那我哪知道,你得去问徐致,继承人总是了解自家传承的。” 吧。 不管了,不管了,赶紧送我去见徐迟。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不可贪心,不可迟疑,不可管太多。 顾又笙无奈,扬手将他送走。 待到央吉消失,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魍魉城送走这么一个老鬼,是不是得先知会徐致? 第151章 异动 送走央吉,顾又笙便去了徐致的城主府。 一来,央吉所说,她要告知徐致;二来,也想问一问对付鬼兵的方法。 三来就是,替自己解释一番,真不是她想自作主张将老鬼送走,实在是多年独来独往,她习惯了“自作主张”。 不过,徐致的城主府并不是那么好进的。 顾又笙本想走偏门溜进去,却被一只鬼怪拦住。 鬼怪告诉她,徐致不在府里。 顾又笙觉得这事没什么可骗自己的,便掉头回了学院。 那只好心的鬼怪,依依不舍地看着顾又笙的背影,渐行渐远。 强者的气息,好有安全感啊。 可是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她呢? …… 顾又笙与谢令仪商量着,见完徐致就走。 谢令仪要将此事传回京城,再重新调查齐家。 顾又笙也要回连阳城,将此事告诉姐姐顾晏之。 这一夜,是在学院的最后一夜。 二人还没和其他学生告别。 顾又笙心里想着事,对学院也有些不舍,并没有睡着。 异动发生的时候,她一息之间便从床上跃下。 待她冲到外边,果然看见鬼林那边的方向,弥漫着一团浓厚的黑雾。 谢令仪随后冲了出来,他是听到她房里的动静醒来的。 “出了什么事?” 顾又笙凝神去望那团黑雾:“那边有异动。” 可是央吉已入地府,鬼林应该没有如此厉害的鬼怪了吧? 那鬼气,可不是普通的鬼怪能有的。 “咚——” “咚——” “咚——” 街道上突然传来了响亮的击鼓声。 不少学生都被吵醒,披着外衣走出来。 孟朗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怎么回事?” 来了魍魉城三年,他还没有遇过半夜敲鼓的情况。 徐田衣衫凌乱,窜到院子里喊了一句,便跑向下一个院子。 “厉鬼出现,所有人到徐家祠堂集合。” 孟朗晕头晕脑地问:“什么厉鬼?” 程少凤在后边打了他一记:“睡糊涂了你,肯定是凶神恶煞的那种,要不然怎么需要躲到徐家祠堂去保命?” 徐家祠堂,有历代徐家人的魂力凝聚,也有最厉害的符咒护着,所以是这魍魉城,最好的避难之所。 众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可是想着徐田那焦急的模样,全都不敢耽搁,套好衣服便一个催着一个,赶去了徐家祠堂。 徐家祠堂坐落在城主府后边,占地比城主府还大,前边有一片空旷的空地。 等学院的人赶到,魍魉城已经有大半的人鬼,聚集在此。 其他人没有用符咒,并没有看到。 顾又笙却看得清楚,那些鬼怪的脸色比人还差,他们对于那作乱的鬼怪,应当是知道的。 顾又笙偷偷问了一旁的小鬼:“鬼林那边是什么东西?” 小鬼瑟缩着嘀咕:“这么大阵仗,肯定是那只千年厉鬼啊。” 咦,她有用符咒吗? 怎么能看见自己? 顾又笙蹙着眉头暗忖。 这魍魉城果然是鬼怪的栖身之所,竟然连千年厉鬼也有。 可是想到徐田画符的本事,想到徐家没有一人传承古符…… 顾又笙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该不会,她和谢令仪都要走了,还要出点事吧? 过来安抚众人的,是徐启。 “所有人,所有鬼,留守空地,不得离开。” 徐启没有解释发生了何事,只是朗声下了命令。 人群之中,徐启一眼便看到了顾又笙。 他面若寒霜,指尖颤抖着,踌躇之后,还是握拳走了过去。 “徐启长老,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我们能帮上什么吗?” 孟朗就站在顾又笙的另一侧。 他自认是师兄,虽然不怎么顶用,但是如此紧急关头,也是想着要做好一个师兄该做的。 徐启面色稍霁,欣慰地拍了拍孟朗的肩膀。 他在顾又笙面前站定,似乎有些为难。 他的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顾又笙:? 徐启终究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徐家世代守在魍魉城,其实也是为了看守这只千年厉鬼。每隔百年,徐家便会对他重新下一次符咒,以确保能够将他压制。” 徐家最后一个施咒控制住连穷的,便是徐甄。 在徐迟之前,徐家的符咒还要比如今的多几分灵气。因此,每到百年,总是有人足够实力将连穷困住。 可是徐启清楚,徐甄之后,徐家便是一路的下坡。到了如今,连穷破牢而出,他们所有徐家人合力,都未必能将他重新封印。 可是顾又笙是古符传人,她或许可以。 徐启难以启齿,是因为此去凶险万分。 顾又笙毕竟不是真正的徐家人。 可是他若不开口,徐家或许,就此全族覆灭。 徐家祠堂,或能将这些人鬼保住,可他们若离开祠堂的范围,恐怕也躲不过连穷的鬼气森然。 连穷是一只千年厉鬼,虽然被徐家封印了几百年,道行不是真的到了千年,可是在如今的徐家人中,并没有能与之对抗的。 徐启没有说想让顾又笙出手,但是就是这个意思。 顾又笙听出来了,她的脚微微一动,一旁的谢令仪便拉住了她。 她以为他是想劝自己不要去。 可是他说。 “我陪你一起。” 顾又笙的眼眸中划过惊愕,却又觉得,他这样的回答才是理所当然。 他们一路行来,他似乎总是站在她这一边。 顾又笙的目光,落在他拉着自己的手上。 她没有挣开,很快抬眼:“好。” 她转向徐启,他难掩感动,却立刻憋了回去,装出一副不露声色的克制模样。 “我们走。” 徐启欣慰地点头。 孟朗在后边追问:“什么意思,你们去哪?” 程少凤却看出徐启对顾又笙的态度,那可不是一族长老对一个新生该有的。 程少凤拽了一把孟朗:“我们就在这等着,别添乱。” 徐启总不会,故意将人带去祸害。 事出有因,必然是顾又笙他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 第152章 厉鬼 顾又笙与谢令仪随着徐启赶到鬼林深处的时候,一路,已是满目疮痍。 这只厉鬼并不够功德成为鬼王,所以杀去无辜之人,还是要受天谴的代价。 他没有杀人,却将徐家人伤得很重。 顾又笙眸色漆黑,在谢令仪的提醒下,又跨过了一条断腿。 她见鬼怪无数,可是如此一片苍凉的人间惨象,却不曾见过。 反倒是谢令仪,他前几年一直都在战场上,对于这样的惨烈已经习惯。 因此当看到顾又笙面色不对劲的时候,他便伸手扶住了她,带着她穿过一路的残肢断臂。 顾又笙庆幸此刻已晚,夜色遮住了她眼中的惊惧。 父亲与姐姐都是仵作,但是他们知道她生性胆小,所以从不会说一些过于血腥的事情。 她见鬼已久,却更多的,是经历鬼怪的困苦,而不是如此的血腥残暴。 夜色之下,那些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妖异。 她听到无数的呻吟声,在耳边交杂。 没有人死去,可是很多人,却可能宁愿死去。 他们的痛苦,随着这些血色与惨叫,鲜明地传递给了顾又笙。 这些人,都是徐家人,是曾祖母的亲人,与她,也算是有些血缘。 顾又笙不敢再想,她的手紧紧拽住谢令仪的手臂,随之加快脚步。 前边的徐启,更是脖颈都暴着青筋,拳头紧握,颤栗不停。 有很多人向他求救,他却不能停下。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的家人、族人。 他们徐家,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的坚守,所以,他不能为一时的心软停下,他要去那最深处,去那厉鬼之处。 徐启的步子,微微顿了下。 他回头瞥了眼面色苍白的顾又笙,又很快回头。 他隐去眼中的不忍,咬着牙继续往前。 这个孩子,本不该为徐家冒险。 可是她传承徐氏古符,是徐家唯一的救赎。 若是…… 若是她在魍魉城折损,便是徐家的错,但也意味着,那必然是徐家全族走向了末路。 深重的黑团近在眼前,徐启却突兀地停下。 顾又笙与谢令仪随之停在他的身后。 “徐启长老?” 顾又笙低声唤他。 徐启的背影僵硬,他蓦然转过身来。 “顾又笙,你是古符唯一的传人,徐家以后或许只能靠你传承,你……走吧。” 若是连唯一的古符传人都被毁去,徐家还有什么以后可言? 他不该叫她来,他该保住徐家最后的希望。 顾又笙知道,徐启是怕自己会在此次对战中修为尽废,甚至性命堪忧。 黑雾近在咫尺,那边的惨叫声愈发惨烈。 夜色浓重,黑雾纠葛,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将眼神落在谢令仪的身上,谢令仪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充斥着满满的信任,不管她选择留下或者离开,他似乎都会跟着自己。 他的眼里,只有她。 月色浮光,顾又笙在这一刹那,读懂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可负此传承。 顾又笙又想起那道声音,想起他的交代。 这只厉鬼,徐家禁锢了几百年,没能将他除去,那么必然是除不得或者除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可以与之对抗多久,不过…… 谁让她学得是徐家的古符,用得是徐家的利器,流得还是徐家的血呢? “徐家不可退,我,亦不会退。” 顾又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径自走向那片黑雾。 谢令仪跟随在后。 徐启红了眼眶,抹了把脸,也很快跟上。 徐家世代守护在此,没有任何退路,与其让这厉鬼出来为祸人间,不如同归于尽。 打斗的场面比顾又笙想得简单,却比她想得更加残暴。 那只厉鬼是一名中年男子,身上竟还有一丝浅淡的紫气,好在他的功德金光并不浓厚,只是鬼气熏人,也胜过她以往遇到的所有。 好在他没能成了鬼王,否则必然大开杀戒。 他是厉鬼连穷。 他以鬼气伤人,最是喜欢将人一刀一刀,折磨成残废。 徐家困他几百年,如今终于势弱,他怎么可能不把握此等天赐良机,将其毁灭? 纵然无法夺他们的性命,他也要让他们求生不得。 徐致最先看到顾又笙三人,她立刻明白是徐启将她带来,只有徐启,知道她的身份。 “带她走。” 徐致叫了一声,也分了神。 连穷趁机,将她打出老远。 徐致的身上,全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痕,她的面色青白,整个人被鬼气伤得很重。 她是一家之主,一城之主,任何时候,她都不能退。 徐舟接住徐致的身子,两人狼狈落地。 徐舟并没有比徐致好到哪去,甚至,他还断了一臂。 这一臂,是之前为了保护徐致而断,他只来得及随意地捆住。 徐显第一次见到顾又笙,可是他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不敢分心,继续对付厉鬼连穷。 她虽然是古符的传人,可是毕竟太过年轻。 若是连她也折损在此,徐家还有何以后可言? 所以,他的想法与徐致一样,就是让顾又笙赶紧离开。 徐显被伤,连穷的鬼气如同重锤猛击,击得他来不及施展符咒,便如同断线的风筝。 徐启率先冲上去,拿出符咒对付连穷,也为徐显取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不过一息之间,徐启便被鬼气逼退,他的符咒,根本还未伤到连穷,便被其他的鬼怪挡下。 连穷操控着其他几个恶鬼,这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将徐家的人伤残至此。 徐显拿出身上最后一个符咒,也是大姐留下的,最后一个徐氏古符。 他曾以为会拿来对付央吉,可是央吉却突然去了地府。 徐显咬破了唇,用手指将唇上的血,涂抹到符咒上。 以徐家之血,加重古符的威力。 徐启被鬼气缠绕,压制在地,那道古符就是在这个时候,袭向连穷。 连穷反应很快,拉了其他的鬼怪来挡。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了点伤。 连穷狞笑:“不愧是徐家最厉害的符咒,不过可惜,你们徐家在徐甄之后,再无古符传人。” 他知道,徐显手中已经没有其他的古符。 他早已苏醒,一直未曾挣脱禁制,不过是在调查徐家如今的实力。 不过老天不算薄待,几百年,终于轮到他来将徐家,化为虚无。 连穷痛恨这个关押了自己几百年的地方,更加痛恨徐家那些假仁假义的通灵师。 若不是徐家人的阻拦,他早已炼化鬼兵,统一天下。 连穷曾是徐家先祖的一名弟子,也是皇室出身。 他死在帝位争夺中,死后成了鬼怪。 那时,徐家还未曾将炼化鬼兵之术视作禁术,他便想要以鬼怪之身,修炼之后,重夺天下。 可是,徐家人却阻他、禁锢他。 甚至一度动了杀意。 不过连穷毕竟是通晓阴阳的鬼怪,徐家当时并没有人,可以将他真的杀死。 他没能成功炼化鬼兵当上天下之主,徐家也没能将他彻底消灭。 他便被徐家,一代一代,锁在了魍魉城的鬼林最深处。 徐迟开创古符,本有能力杀他,不过那是个短命鬼,又生逢乱世,保住徐家尚且力竭,更遑论来处置他。 连穷不傻,徐迟在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离开鬼林。 那可真是一个,说杀就杀的狠人,与徐家历代直呼大义之人,大不相同。 连穷过得胆战心惊,就怕哪天徐迟抽出空,就要来杀自己,好在那是个短命鬼。 不过那个短命的心思歹毒,自己要死了还特地找了个厉害的鬼怪过来鬼林,替他守护徐家。 连穷并不比央吉弱,但若是央吉与徐家人联手,他也讨不了好。 连穷一直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徐家灵力稀薄,符咒微弱,等到徐家再无古符传人,等到央吉离开…… 连穷等这一日,等了几百年。 他怎能不毁去徐家人的手脚,让他们再不得画符? 怎能不亲眼看着徐家通灵师,彻底断了传承? 第153章 伞来 连穷振臂一呼,无数道黑影织了过来。 他在用自己的鬼气,引发其他鬼怪心中的恶意,从而使他们意识混乱,为他所用。 对付如今的徐家人,这些残魂野鬼便够。 呵,徐家不是号称是鬼怪最后的容身之处吗? 便让这些他们收留的鬼怪,将他们一个个毁去。 顾又笙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没有开杀戒,是因为想先出心中的恶气。 如今,徐家人尽数重伤,他便打算,借其他鬼怪的手,夺去徐家人的性命。 如此,受天谴责罚的,便是那些鬼怪,他不过只受一些反噬。 连穷杀机已起。 他甚至没有去看,跟着徐启一起来的那对男女。 徐家人,得为他过去的几百年偿命,至于其他人,就看他的心情。 而魍魉城,这座禁锢他百年的牢笼,也该消失。 顾又笙吸了一口气,脚尖在地上用力一点,身子往前冲去。 她过来的时候,连穷只觉一道光扑面袭来。 待他看清,已有一道符咒凭空而来。 是徐氏古符! 怎么可能? 连穷来不及吃惊,急忙拉了一旁的鬼怪来挡。 那道符咒却像长了眼睛,绕过鬼怪,直接冲向他。 连穷以鬼气护体,挡了一记。 却还是被震得浑身一麻。 这道古符的威力,竟然在徐甄的那道之上。 连穷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惊惧。 他一直在调查徐家,却没有留意魍魉城新来的人,加上顾又笙之前的隐藏,所以连穷并不知道,魍魉城来了一个徐氏古符的传人。 连穷很快勾了一抹残酷的冷笑。 这世上居然还有徐氏古符的传人? 呵,那便同这徐家,一同去死! 连穷用鬼气幻化出来的拳头,裹挟着一道道阴风,呼啸而出。 另一边,其余鬼怪对于徐家人的杀害,也未曾停止。 徐家有些人伤重,只能任由鬼怪杀害,有些人还能还手,便与鬼怪战到一处。 谢令仪在顾又笙出手的时候,便抽出软剑,上前对付其他的鬼怪。 他的软剑可以伤到鬼怪,加上镇魂护体,一时,其他鬼怪倒不能将他如何。 谢令仪腾空跃起,一个飞旋,锋利的软剑便杀到了一个鬼怪跟前。 被救的徐显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堪堪稳住。 他年事已高,受的伤虽然没有徐致重,可是体力不支,手脚已经不能迅捷地对鬼怪的攻击做出反应。 意识到谢令仪的不同寻常,连穷分了一道鬼气,召唤其他的鬼怪,齐齐向他攻去。 谢令仪只觉,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彻骨的寒意与痛意从身上传来。 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感,从他的心口漫出。 谢令仪握住胸前的镇魂,它正泛着微弱的亮光。 他的瞳孔紧缩,费力去看眼前的场景。 顾又笙施过符咒,所以他看得见阴阳,只是这些黑影丝丝绕绕,仿佛无处不在。 谢令仪屏气凝神,手握软剑,眼中满是寒光。 那些鬼怪似有所觉,不敢再靠近。 连穷在心里骂了句废物,然后加重了对这些鬼怪的操控。 顾又笙急急画出一个符咒,断了他释放过去的鬼气。 连穷连骂几声。 这通灵师好是厉害,传承古符不说,竟还能凭空画符。 连穷不再恋战。 他起势,将自己的鬼气凝结,一把黑色大刀幻化而出,刀锋凌厉,对着顾又笙斩落。 顾又笙身上,已经有了好些黑色的伤痕。 大刀近在咫尺。 她以符咒相抵,凝神呼唤:“溯洄!” 刀被她的符咒挡下,却隐隐有要冲破的迹象。 一道黑色划破天空而来,如同一把利箭,将黑色大刀刺破。 团团黑雾被震回到连穷那处,连穷一时不妨,被自己的鬼气伤个正着。 刺眼的红光直冲而起,怒上云霄。 溯洄伞上,那抹红色焰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徐显好多年没再见过溯洄伞。 这么多年,徐家没了古符传承,没了溯洄伞,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内心复杂,不知道该恨大姐抛下徐家而去,还是该感谢她,为徐家留了一线生机。 多可笑,留守徐家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毁灭,无能为力;叛离徐家的,却成为徐家的救赎。 连穷受伤后退。 如今这通灵师年纪尚小,若是不趁机将她毁掉,自己恐怕还要再被困百年。 甚至…… 既然是徐迟认可的传人,必然如他一般是个杀神。 徐迟是个短命鬼,徐甄的命也不长。 他可不能就此作罢,任由这个小姑娘成长,万一她是个长命的,死得就是自己。 连穷的煞气凛然,他的鬼气如风卷残云,开始摧毁着身边所有的活物。 他不再有任何的收敛,狰狞扭曲的面上全是杀意。 无尽的黑雾袭向顾又笙,溯洄伞在那团黑色中飞旋着,业火焚烧,似乎在不停地吞噬着暗色。 千年厉鬼,果然不同寻常。 顾又笙觉得有一种刺骨的凉意,在身上蔓延。 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鬼气。 纵然符咒在前,溯洄伞相护,那厉鬼的鬼气,还是窜进了她的体内。 顾又笙再是了得,她的身体,却是凡人之躯。 她很快意识到,生机流逝,体内的力量似乎就要竭尽。 她若死在这里,这厉鬼决然不会允许她的魂魄留下。 那便是,在这世间,彻底的消亡。 她的父亲,姐姐,所有的家人…… 便是永别。 顾又笙在十三年前,便经历过这些,那时候她想,死了也罢。 可是她已经走了鬼道十三年,她已经不再是年幼时只会哭泣的自己,她受了这么多的难,受了这么多的罪,不是为了今日,死在这个厉鬼手中。 她要活着,活着回去。 她要活着! 第154章 保护 顾又笙的唇角溢出一丝血迹,身体里无数的阴气游走,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搅碎。 她伸开双臂,无尽的黑暗中,她身上的功德金光亮起,穿破周遭的黑雾,刺向连穷。 这道金光,如同闷雷一般,轰隆隆砸落在连穷的身上。 连穷的胸前被穿了一个窟窿,他连退几步,扶着树才稳住身形。 他的唇角,一抹残虐的笑意更深。 很好,如此天赋的通灵师,断送在自己的手中,才更有意思。 连穷的眼中,划过阴狠的戾气。 他猛然轰向顾又笙,拳头带着邪恶的阴气,似要穿透一切。 厉风袭来,一道道残影交织,发出呼呼的响声。 溯洄伞泛着诡异的红光,挡在顾又笙的身前。 顾又笙作势,画下一道古老的符咒。 众人只听一阵轰然作响,那片红色的光芒,尽数被掩埋在黑雾之中。 还没待众人看清变故,谢令仪已经提剑冲了进去。 暗色之中,溯洄伞的光芒微不可见,顾又笙重伤倒地,满身黑气缭绕。 谢令仪举剑,挡下连穷接连而来的袭击。 软剑一截一截,在黑色的雾气中断裂。 徐显看到,那团黑雾紧接着砸向谢令仪的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 谢令仪的胸前,有什么发着微光。 黑雾却没打算继续对付他,转而袭向地上的顾又笙。 徐显看出那道黑气的杀意,决意冲上前拼死一护。 古符的传人,不能断送在此。 同时还能动作的,便是徐致和徐启。 三人几乎同时,冲向那道对着顾又笙而去的黑气。 谢令仪的速度更快,他的身子轻盈如飞,落在顾又笙的身前。 他的眸底尽是猩红。 “不要……” 顾又笙微弱的声音,在后边响起。 她凝力,指尖射出一抹光亮。 谢令仪却没有时间回头。 那道黑雾被亮光挡了一记,却很快加大力道,打在谢令仪的身上,将他整个身子贯穿。 胸前的镇魂,碎裂。 无数的鬼气从他身上蔓延开去,还有鬼气之下,掩不住的功德金光。 徐显几人一愣,不由停住脚步。 连穷是鬼怪,更能感受到谢令仪身上传来的,属于鬼王的气息。 他受伤不轻,但他不敢松懈,谢令仪的鬼气出现的那刻,他便毫不迟疑,将全部的鬼力凝结,又一次重重击打出去。 一个是天赋过人的通灵师,一个是功德在身的鬼王…… 此二人,绝不可留。 谢令仪的身子受了之前那一击,已经站不住。 连穷紧接着袭来的鬼气,他避无可避。 那道鬼气重重地撞在他的头上。 谢令仪只觉,脑中阴冷森然,整个身子没了知觉。 “谢令仪!” 他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唤自己的名字,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的意识沉浮,逐渐陷入海底。 谢令仪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顾又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她想去查看他的情况,却怎么也起不来身。 溯洄伞倒在一旁,似乎已经散尽灵力。 顾又笙再一次尝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还有…… 一种难言的痛意。 连穷的笑声响起,他终于敢松一口气。 这一日,本该是他大杀四方的日子,却被这两人,逼得险些没了退路。 几百年,终于轮到他来做主。 徐家,终于落到他的手里。 连穷没有笑太久,他急着要将徐家彻底毁掉。 他开始召唤其他的鬼怪,借他们的手来除去徐家人。 徐显一脸颓败。 徐家,竟然在他这一代,走到了尽头。 黑沉沉的夜空,仿佛无边的浓墨,连穷的鬼气将这片天空来回撕扯着。 那些受了他指引的鬼怪们,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走向了剩下的徐家人。 天空暗得没有任何光亮,这一片,似乎是被人遗忘的孤岛。 尽是黑色的孤岛。 这片孤岛,只有死亡,只有恐惧。 连穷的眼眸阴翳,带着恶意满满的戏谑。 徐家,也有今日! 死亡,近在咫尺。 徐家剩下的人,几乎全无反抗之力。 顾又笙未曾想过,自己此来魍魉城,竟会命丧在此,而且,是死在鬼怪的手中。 万丈苍穹之上,并无半点星光,这样的夜空也根本不算什么夜空,不过是,被鬼气萦绕的死地。 “哎。” 一道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连穷唇角的笑僵住。 他只见,那些被他操控的鬼怪,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突然恢复了意识,然后一个一个,仓皇逃走,有几只跑得丢了手脚,竟也不敢停下去捡。 连穷吐出一口血来,只觉周遭说不出的威压迫人,他无处可逃。 似有一只巨手,扯裂了他用鬼气制造出来的暗地。 夜空之上,星月露出光芒,这一片极暗之地,恢复正常。 连穷这才看清,对面多出的那道颀长的身影。 势不可挡的强大。 那人,不,那鬼只是随意地站着,面上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他的眼睛…… 如鹰隼般的眸中,泛着幽幽的波光。 是怒意,也是杀意。 连穷畏惧地后退。 这只鬼怪不及自己年久,可是他功德在身,又有机缘成了鬼王…… 连穷知道,自己有伤在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谢令仪的身子倒在地上,他的额头还流着血。 谢无归无动于衷地瞄了一眼。 枉费他一心求死,却没想到还是转世到了谢家小子的身上。 若不是眼前这只老不死的,重伤了谢家小子的头,恢复了他的记忆,他就这么傻愣愣地替谢令仪过完一生,也算是对得起谢无涯那个臭小子。 谢无归的眼眸,划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哪里不好打,偏偏要打他的头,害他又恢复了那些早该消失的记忆。 真是找死。 哦,他本就已经死了千年了,死得不能再死。 呵,那也别去地府报道了,直接消失吧。 谢无归瞥了一眼顾又笙,她正一脸呆滞。 啧。 他好不容易给徐家找了个继承人,算是报了一点徐甄硬塞来的恩情,这老鬼居然将人伤成这般傻样…… 谢无归眯了眯眼,扬起一抹恶毒的笑。 他的皮肤冷白,如今暗色之中,又带着阴恻恻的笑,加上那满身的鬼气,连穷被他吓得直吞口水。 他想凝结鬼力,先发制人。 可是鬼王之境。 在谢无归面前,在强大的鬼力压制之下,他根本无法将鬼力凝结。 他只见,对面的男子不过一个轻轻的抬手。 周遭那股一直挤压着他的黑气,便愈发用力,他被压在其中,快要变形。 连穷感受到消亡的恐惧,终于费力凝结出自己的鬼气。 可是不待他的鬼气袭向谢无归,已经有一把业火烧了过来,不带任何的迟疑,熊熊将他围住。 这道业火,带着犀利的煞气。 业火焚烧,将他一寸一寸,抹杀。 连穷只觉说不出的疼痛袭来,他没法再挣扎。 不过几息之间,业火便已将他半个身子烧毁。 连穷想要求饶,他愿意从此禁锢在鬼林,永生永世不再离开,不要…… 不要杀…… 连穷失去了最后的意识,他的魂魄与身形,也彻底消融在业火之中。 徐显几人还陷在一片迷茫里。 事情发生地太快,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徐家几百年的重担,就这样卸下。 第155章 无归 “徐显。” 谢无归轻而易举地抱起顾又笙,走到徐显的面前。 他对他没有任何敬意,也没有轻慢,只是寻常地叫着他的名字。 徐显这时,才认出他是谁。 “谢……谢将军?” 几十年前,谢无归曾率兵驻守幽州,魍魉城受他恩情,得以幸存。 姐姐为了报恩,将自己的寿命献祭,换了一个可笑的可能。 几十年了,没想到…… 没想到那些疯子的梦,竟然成真;没想到徐家最后,还是为他所救。 “没死的,赶紧让他们自己清除鬼气,还有,把我的身体送回来。” 谢无归扬了扬下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谢令仪。 他抱着还没回神的顾又笙,先走一步。 顾又笙身上的鬼气太重,若是不抓紧清除,于她以后的修行有碍。 他好不容易给徐甄找了个后人,可不能就此断送。 等到她的伤势恢复,他便可以放心去死。 啧,只是谢令仪…… 谢无归脑中,关于谢令仪的记忆,慢慢回笼。 谢其琛与秦宣娘夫妻恩爱,谢令仪除了幼时身子不好,几乎没受过其他磨难,他的人生,全然不同于自己。 谢令仪是在爱的熏陶下长大,听得是谢无涯传下来的那套君子之道,他行事磊落,为人端方…… 想到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书呆子,谢无归的面色更沉。 他少时,父亲宠妾灭妻,母亲懦弱无能,只会抹着眼泪一再忍让,母亲死后,他就带着幼弟独自闯荡。 风风雨雨,阴暗污秽,他见惯了人心险恶,世间丑恶。 谢无归的一生,与谢令仪的,几乎是一暗一明,截然相反。 顾又笙在他的怀里渐渐没了意识,她只见过他一次,却从没忘记过他。 鬼道艰难,她听他的话,一步一步走来,没有后退过。 她来不及跟他说,不要寻死。 不要死。 她听过许多谢无归的故事,听过老太爷对他的描述,她猜想,他中毒,应该是自愿赴死。 回看他的一生,少时,没有亲情蕴养,甚至只能带着弟弟离家出走以求活路,后来,历经一场场战役,见过无数的死亡与厮杀。 他的人生,该是怎样的压抑。 年幼,要为柔弱的母亲与幼小的弟弟撑着;年长,要为身后所有的无归军与百姓撑着。 他一生未娶,甚至没有对人心动过。 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不会。 因为他未曾得过爱意,只有沉重的枷锁。 他的一生忙忙碌碌,未曾停歇。 她猜,他知道下毒的人是谁,甚至他默许了那人的动作。 他想要死去。 他想要谢无归的一生,就此结束。 偏偏…… 顾又笙拽着他的衣袖,拽得紧紧的。顾又笙拽着他的衣袖,拽得紧紧的。 却没能来得及说话,就失去了意识。 她身上的鬼气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耗尽心力。 怀中的人失去了意识,谢无归的眼里,闪过若有似无的凉意。 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也承载着谢令仪的记忆。 他知道,谢令仪对这个女娃,生了情意,其实说来,也便是他自己,动了心。 可是,他不该动心的。 谢无归无趣的一生,早该消弭。 第156章 梦境 顾又笙并没有机会,告诉谢无归她想说的话, 她在一日后醒来。 徐家人伤重的伤重,战亡的战亡。 魍魉城比之前,更加地萧条。 所幸,在祠堂的那些学生和百姓,并没有受到伤害。 顾又笙醒来的时候,守在自己床前的是冯迟。 她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抱胸在一旁坐着。 顾又笙不知道她在此陪了一夜,只是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之前的厮杀。 谢令仪…… 谢无归呢? 顾又笙的手指动了动。 她身上的鬼气已经除尽,还有一些伤势,并不算重。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冯迟走了过来。 “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 顾又笙却被惊了一下。 她有些神魂不稳,还不算是很清醒。 顾又笙闭了闭眼,强自镇定,将自己从记忆中那片厮杀的血海里带回。 “他……” 她的嗓子有些哑。 冯迟很快端了一杯水过来,喂到她的嘴边。 顾又笙在她的帮助下,撑起身子,喝了一口水。 冯迟转回去,又倒了一杯水。 顾又笙依着喝了下去。 “他呢?” 见冯迟还要去倒水,顾又笙开口打断。 冯迟的身子一僵,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 顾又笙怕她不知道自己问得是谁,又问:“谢令仪呢?” 冯迟极慢地回过身来。 “他还在昏迷。” 顾又笙不解,厉鬼已除,他记忆觉醒,怎么可能会昏迷? 冯迟也没打算瞒她:“他为你清除鬼气后,回到了那具身体里,之后就没再醒来。” 冯迟被徐致派来照顾顾又笙,也被告知了原委。 包括鬼林发生的事,包括顾又笙的身份,包括谢令仪的真身。 她在几日前,刚刚与徐致签下了卖身契,决定终身留在徐家。 所以如今,徐家伤亡惨重,徐致才派了她,过来照顾顾又笙。 一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她从震惊中清醒。 鬼林一战,顾又笙传承徐氏古符的事,已经传遍魍魉城,但是谢令仪的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当谢无归现身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失去意识。 只有徐致、徐显和徐启还醒着。 所以谢令仪的身份,被掩埋下来。 冯迟没有见过那么强大的鬼怪,在听过徐致的解释后,才知道他已然修成鬼王,是千年难得的机缘。 可是这样的机缘,那鬼怪却没想珍惜。 他清除了顾又笙身上的鬼气,看着她发了一会呆,然后回到谢令仪那具身体中,再没醒来。 徐显长老说,他是陷入了梦境,打算自绝于前世的梦境之中。 顾又笙蹙着眉头,似乎不明白冯迟的意思。 冯迟抿了抿唇:“徐显长老说,他打算在自己前世的梦境中再次死去。” 鬼王虽然不是不死之身,可是天道眷顾,却也算九条命在身,不会轻易死去。 因此,谢无归想要重新投胎,便只得回到谢无归的时候,在梦境之中,躲过天道,让自己再度经历死亡。 顾又笙一脸茫然,她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冯迟在说,谢无归想要再死一次。 或者说是,真正地死去。 毕竟他之前那次,被别人阻着,没能步入轮回。 顾又笙挣扎着起身,虽然没有理清那些事情,但是她要去到谢令仪身边,她要亲眼去看看。 冯迟没有制止,反而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上,撑着她虚弱的身子,带她走了出去。 冯迟没有想太多,在她的认知里,顾又笙与谢令仪仍然是未婚夫妻,情意深重。 是不同于她和秦孟那般,别人随意挑唆就会被毁掉的缘浅。 谢令仪还是住在原来的屋子里,就在顾又笙的隔壁。 他的屋里,是孟朗在看顾。 此刻,徐显与徐致刚从里面出来。 “你醒了?” 徐致的眼神关切,她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面色倒是不差。 徐显年纪大些,是被徐致扶着过来的,他面色青白,一脸的虚弱。 见到顾又笙,徐显内心复杂,又很是感慨。 “他怎么样?” 顾又笙掠过他们往里面看了看,却只见到站在床前的孟朗。 听到声音,孟朗也跟着走出来,顾又笙这才看清,那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 徐显又转身进了房间。 “先进来吧。” 他在徐致的搀扶下,在凳子上坐下。 徐致温声开口:“冯迟,孟朗,你们先出去吧。” 孟朗只知顾又笙身份特别,却不知道谢令仪的事。 他多看了顾又笙几眼,才跟着冯迟一起退了出去。 原来,学院还是只有他一个垫底的啊。 顾又笙虚着步子,走到床前。 谢令仪身上有伤,可是面色平和,似乎只是睡了过去。 “谢令仪?”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可是床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他有武艺在身,平日最是机敏,若只是睡着,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在他的房里,他却毫无反应? “谢令仪?” 她推了推他的手臂。 还是没有反应。 顾又笙的眼底洇湿,她加重力道,推了推他:“谢无归……” 可是,床上的人,只是有着气息,却没有丝毫动静。 徐显的喟叹声传入顾又笙的耳中,顾又笙只听他说:“他已梦回无归,不再只是谢令仪。” 顾又笙转过身来,一脸无措:“什么叫梦回无归?” “他身上有古符留下的痕迹,你昏迷了,没有办法施符咒,那么就是他自己所下。” 徐显不懂,为何徐氏古符宁愿承认一个外人,甚至是一个鬼怪,却不愿承认他们这些守在这里多年的徐家人。 谢无归对厉鬼连穷出手的时候,谢无归回到谢令仪身体昏迷的时候,他都看到了古符的痕迹。 谢无归已成鬼王,强大到哪怕杀了无辜之人,也不会受天道谴责。 他如今昏迷,只可能是他自己作为。 “我只是猜测。”徐显缓缓道来,“能成鬼王,便是天道眷顾。要想投胎转世,只能重回前世,躲过天道。” 鬼王转世重生是天恩,若此生不寿终正寝,必遭天谴。 这一个个字,顾又笙半个都没有听懂。 “我猜,他昏迷,是因为自己施了符咒,他的魂灵已经梦回无归,待他走完谢无归的一生,便是他投胎之机。” 徐致看出顾又笙的迷离:“祖父的意思是,谢无归重塑前世梦境,再走一遍谢无归的人生,然后在谢无归死的时候,也随之死去。” 他用自己强大的鬼气创造了一个梦境,在这个梦境中,他便是唯一的主宰,他可以在那里,避过天道,求得一死。 顾又笙的唇色尽白:“他不能死。”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落在徐显的身上。 “你做了徐家这么多年的家主,徐家世代传承的秘密,你肯定都知道,你也一定知道要怎么救他,对不对?” 她的声音微微响亮起来。 徐显的眼中划过嘲讽。 他守了徐家这么多年,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没有传承徐氏古符,没有看住千年厉鬼……甚至还害得徐家,险些全族尽亡。 那些不甘,那些憎恶,那些痛楚,却不是该对眼前的晚辈说的。 那些苦难,他只有到了地下,对着他那天赋奇才的大姐,才能说出于口。 她才是本该,扭转徐家颓势之人。 可是阴差阳错,却也是因为她当年的选择,徐家才得以保住。 徐显的喉头,似堵了数不清的重物,上不得,下不得,只等着有朝一日,将他哽死。 徐致没有开口,因为她并不知道如何去解谢令仪的梦境,她也在等,在等祖父的答案。 徐显苍老虚弱的声音,许久才又响起。 “与修炼鬼兵之法异曲同工,只有暂时操控他的神智,入得他的梦境,才有机会唤醒他存活的意念。” 徐显的面色更加阴沉,因为此间,只有顾又笙有能力做到。 谢无归是鬼王,他的鬼气磅礴,并不是他们施法便可操控的。 “走完谢无归的一生,他若有意活下去,便能醒来;若是无意,谢令仪与谢无归便都是死路。” 徐显沉着脸去看顾又笙。 眼前的少女,眸光深幽,却泛着坚定的光。 他已经读懂其中的意思。 “谢无归鬼气森然,以你的本事,也只得一瞬之机。入了他的梦境,一旦你受伤,本体也会受到反噬,是一件一不小心,就以命相抵的险事。” 私心而言,徐显并不希望顾又笙入得梦境,她是古符唯一的传人,他不想她陨灭在一场梦境之中。 顾又笙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十三年前的初见,想到这些时日的陪伴…… 她想和谢无归说,不要选择死路。 这话,还没能说出口。 第157章 入梦 “我要怎么做?” 徐显听到她的回答,垂下头去。 他应该阻止她的,就像当年阻止大姐离开,就像当年阻止二姐离开…… 可是他的姐姐们,从未听过他的劝阻。 她们只是笑着,让他保重。 她们只是笑着,却残忍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徐显念了一段长长的符咒,并且将符咒的画法描在了桌上。 这是徐家炼化鬼兵的符咒,也是禁术。 将魂灵炼化,以此入梦。 在入梦的瞬间,还需控制谢无归的意念,避开他的鬼气。 这是唯一可以进入无归梦境的方法。 “你要想清楚,此去无归梦境,你就不再是通灵师,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无归梦境,是谢无归的一生,顾又笙以魂灵入梦,便不能再施展异术。 “我知道。” 可是若不去,若是看着他就这样寻死,她要如何与老秦交代,如何与谢家父母交代,如何与老太爷交代…… 顾又笙咬了咬唇。 再多的借口,其实都是借口。 她不想让他离开,谢无归也罢,谢令仪也罢。 她诚心地希望,他们活在世上,就…… 与自己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那你可要让他深深地爱上你啊。” 徐致突兀地说了一句。 徐显震惊地望向自己的孙女。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行事果断的孙女,也是懂情情爱爱的。 徐致耸了耸肩:“若心无牵挂,怎么让他心生活意?谢无归的一生都过去几十年了,他还想着抹灭,必然是不顺遂的一生。既然活得孤苦冷寂,若不是爱上一个人,还有什么能让他想要活下去?” 若不是爱意,又有什么能够让人推翻以往的坚持,重新开始? 若不是情情爱爱那般上头的东西,又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徐显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孙女。 他满脸正色,语重心长地劝顾又笙:“别听你姑姑乱说,谢无归一生未娶,不会轻易喜欢别人。你的时间只有谢无归的一生,他若走完一生,未曾改变主意,你或许,便要跟着一起消亡在他的梦境之中。不要浪费时间去谈什么风花雪月,一定要找出谢无归的软肋,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他在意的,你都要将其放大,激发他想活的欲念,只要他动了想要活下去的心思,你便可随着他一同醒来。” 若是…… 若是唯一的古符传人也断送在梦境之中,他便,他便以此残生,为今日的纵容赎罪。 徐显开始与顾又笙确认谢无归的事迹。 “他是何时去世,你可知道?” 徐显开始回想,谢无归战死,是在哪一年? 他好像是二十五岁的时候去世的。 “我知道,是他二十五岁那年的五月十五。那年,他在除夕与戚国一战,无归军大获全胜,戚国退让三城,无归军一时名头更响。他驻守幽州,过了一段安稳的时日,可是五月的时候,戚国再犯,谢无归领军出征,再没有回来。” 历史上的说法,是谢无归力竭,战死在了沙场之上。 在那一战中,他一人一剑,一步杀一人,待杀得百人,力竭而亡。 也有人说,他孤身闯入敌军,摘了戚国大将的头颅,吓得戚军落荒而逃,无归军自此大胜,他却因为伤重,死在了战场。 反正,若不是顾宣偷偷验了尸,那么他的麾下并不会知道,他原来是毒发身亡。 这是一种慢性毒物,下在谢无归身上的时日并不短。 几人猜不到究竟是何人下手,却隐隐都在怀疑当时的楚皇。 他们没有证据,也没有心思去查,他们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逆天而为,留下谢无归的魂灵,炼化成鬼。 但求他有朝一日,再世为人,不是重新投胎,而是以谢无归的身份继续活着。 他们的忠心,他们几代的行善,为谢无归积累下如海般深沉的功德。 谢无归成了鬼王,却也彻底没了投胎的可能。 鬼王算是天道的眷顾,要舍弃天道去死,地府都不敢收他。 于是,谢无归几十年来,便只能带着谢无归的回忆,无滋无味地存在着。 “那一日,是你们的转机,也可能,是你们的死期。” 徐显的声音沉沉,面色更是沉沉。 顾又笙有片刻的怔忪。 她从未想过要死。 那一年,谢无归做了她的引路人。 她坚守信念,走到今日。 从西杭府到京城,从连阳城到金锣城,来来往往,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许多。 她想活下去。 更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若是,不,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一切,从幽州开始,便在幽州结束。 顾又笙的声音干涩低弱。 她想,他们都会活下去。 顾又笙目露坚定,走回谢令仪的床前。 她的黑眸中露出温暖的光芒。 她不是去赴死的,她只是…… 去将他带回来。 顾又笙在心中默默回忆了符咒的画法,然后伸出手去。 她的口中,那道古老的符咒应和着她的手势。 谢令仪身前光芒一闪,顾又笙只觉一股威压从头上落下。 她所有的意识,被一片黑暗摧毁散尽。 顾又笙的身子,软软倒在谢令仪的身上。 徐致上前查看。 “祖父?” 徐显笑得勉强:“不愧是天赋之人,伤势未愈,鬼王的鬼气压制之下,竟还能施展秘术,进得他的梦境。” 他不知是谢无归对她潜意识里,便有着放任与信赖,还是顾又笙的实力过强,轻松便能入得梦境。 此符咒,若是让其他人来下,即便侥幸能成,也很难不被谢无归的森然鬼气镇压。 徐显后知后觉地想起:“我,我好像忘了说什么了……啊,对了,忘了告诉她,在无归世界里,她连心念都逃不过谢无归的耳朵。” 徐致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在想什么……谢无归都一清二楚,入了他的梦境世界,他便是天道。” 这便是鬼王的力量,在他的梦境里,他不但塑造了一切真实的场景,而且是一切的主宰。 他能拿捏所有,包括,入了他梦境的外来之人。 顾又笙此一去,所有的心思,便皆袒露在谢无归的眼中。 第158章 梦回 骏马乌黑油亮,将军坐在马上,战袍银铠,凛然如战神。 他的眼中还蕴藏着未曾散尽的战意,不同于身边人皮肤黝黑暗沉,他的脸甚至比闺阁女子还要白皙。 他天生肤色使然,即便战事摧残,烈日暴晒,也还是一脸的冷白。 那些曾经因此取笑过他的敌军,都已死在他的剑下。 这一队人行来,顾又笙只觉金戈铁马,气势滔天。 她出现在一片围观的百姓之中,很快弄清楚了现在的时间点。 正是谢无归去世那年的年初。 这次战役,他大败戚军,无归军的名号更是响彻天下,谢无归战神之名,以战无败绩传世。 这就是谢无归啊。 他看着不似记忆中那温雅清朗的模样。 顾又笙小小一个,淹没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无归军从她面前过的时候,顾又笙撞上谢无归的目光。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回过头来,却觉得他的眼神幽深,似乎有漫天海水倾泻,要将自己淹没。 谢无归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张温软柔弱的脸。 明明未曾见过,却说不出的熟悉。 他心中一动。 她没有开口,可是,他却听到她的声音。 他在看我,怎么办,怎么办? 看看就能爱上我吗?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爱上我? 谢无归的骏马未曾停下,他与她的距离渐渐变远。 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刚才突然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只是肯定,那是她的声音。 谢无归的唇角扬起笑纹,有几分戏谑。 顾又笙揉了揉发红的脸。 她一定是进来这无归梦境还没清醒,竟然下意识认同了徐致的话。 太丢人了。 还好别人都不知道。 可是谢无归是一军主帅,她连接近他都很难,更遑论找到他的软肋。 她要怎么样,才能接近谢无归呢? 顾又笙的目光在军队中穿梭,然后落到了后面队伍里,一个疾驰而来的副将身上。 那人驾着马飞快地冲过来,直到到了谢无归的身侧,才拉了缰绳,勒马停下。 他附身过去,在谢无归的耳边说了什么。 接着,无归军一行,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顾又笙转首问了一旁的老妇,才知道此处是幽州墓凉城。 正是…… 谢无归前世埋骨之处。 这一场战役带来的喜悦,将在五月的时候殆尽,而战神谢无归,也将埋骨在此。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可是如今,却根本找不到接近谢无归的方法。 她见到那名副将,调转了马头,又去了后边的队伍。 那还是一个少年,而这个少年,面容有些眼熟。 顾又笙想了想,猜到了他的身份。 自家老太爷,颜金铭。 顾又笙啧了一声,好死不死,老太爷是个孤儿,若他不是,自己还能冒认一下他的远亲。 她一时想不到该如何接近谢无归,可是随着无归军离去,这里的场景竟然渐渐坍塌。 是了,这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谢无归的梦境。 既然是他的梦境,那么她必然会追随着他,出现在有他的场景里。 果然下一瞬,顾又笙周遭的天色一暗。 原本拥挤的街道没有了人影,她似乎也不在原来的地方。 顾又笙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往外走了走。 她看到谢无归,他就站在街口与什么人说着话。 顾又笙躲到转角,将自己的身子藏了藏。 谢无归的眉眼依然冷峻,他的冷与谢令仪的冷很不同。 谢令仪的冷,是有礼貌的冷,他却好像……不太有礼貌的样子。 顾又笙:…… “他也是你的弟弟,你怎么就不能,让他在无归军中当个小将领?”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背着她,顾又笙看不清他的脸。 面向着她的谢无归,冷冷一笑,那笑意,很是凉薄,还有些邪气。 “我只有一个弟弟,叫谢无涯,是个百无一用的小书呆子。” 中年男子似乎被气得不行,气急败坏地来回走了几步,指着谢无归,手直哆嗦。 “无孟也是你的弟弟,我命令你,将他安排进无归军,不用多大的将领,安全些的,做个小将便是。” 顾又笙努了努嘴,真是不要脸。 她猜那男子应该是谢无归那个宠妾灭妻,几乎没有管过谢家兄弟的便宜父亲。 谢无归嗤笑一声。 “我娘倒霉,嫁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不过你的运气不错,娶了我娘……所以这条命,我给你留着,不过你的小弟,我就不留了。” 若不是无涯走了读书人的路子,这老混蛋的命,早该取了。 “你这个畜生竟敢对我这么说话!你什么意思?” 银光一闪。 中年男子来不及反应,只觉身下一痛。 这个逆子,竟然割了他的…… “我的剑脏了。” 谢无归嫌弃地啧了一声。 角落里的顾又笙,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谢无归。 顾又笙捂紧嘴巴,靠着墙不敢动作。 中年男子的痛呼声未曾断去,顾又笙又小心地探出头去。 可是她的面前,却突然多出来一道身影。 顾又笙被吓了一跳,舌头被重重地咬了一下。 她来不及呼痛,便看清了眼前的人,正是谢无归。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银色的利剑,剑上还在淌着血,远处那人的呻吟声愈来愈低弱。 顾又笙猛地吞了一下口水。 怎么办,怎么办? 他会不会以为我故意在这里偷看? 谢无归又听到了她的心音,此刻更是确定,自己白天听到的,就是她心里的声音。 只是之前…… 谢无归试探着后退了两步。 姐姐呀,好可怕,他会不会也拿剑砍我? 不过我也没有小弟…… 谢无归抿着唇又退了一步。 这一次,他只见眼前的少女一脸的惨白,战战兢兢地在那缩着,明明害怕却故意强装自若。 他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谢无归扬了扬眉,往前走了一步。 呜呜呜,姐姐,好吓人啊,这么凶我还怎么让他爱上我? 不不不,又想偏了,不是爱上我,是先想办法接近他。 谢无归舔了舔唇。 不知道哪里来的痴女,看她模样不算厌烦…… 算了,便允许她这莫名其妙的喜欢吧。 谢无归的嘴角动了动,掩去了即将勾起的弧度。 他将剑塞回剑鞘,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眼前的少女,温软娇嫩,皮肤白皙,睫毛很长,此刻正惶恐地一闪一闪地,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颗小痣,外表看上去只能说是娇软,却算不上热情。 想不到,她的内心倒是热情似火。 想到她一直在念叨着,要怎么样让自己爱上她。 虽然他们未曾谋面,不过谢无归对这眼前的小女子,莫名地很有几分好感。 第159章 军营 谢无归虽然百年难得一见地对女子动了心,却没打算带她回去。 那少女面上一片淡然,内心纷纷扰扰的,谢无归听完她的心声便转身要走。 顾又笙却舍不得这么好的机会,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他的眼前啊。 “谢……谢将军。” 顾又笙弱弱地唤了一声。 声音娇娇柔柔的,似有一片羽毛挠在谢无归的心上。 谢无归停了步伐,却没有回头。 他离她有几步远,已然听不到她的心声。 他只听到她继续说着。 “谢将军,我……” 我是颜金铭后人,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 我是专程来救你的,能不能让我跟着你走? 你别不信,这里其实只是一个梦境。 顾又笙脑子里嗡嗡地,转过许多开场白。 可是此处是无归梦境,她若说破,意外惊醒了他,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身后的少女不知道在迟疑什么,一直没有再说下去。 谢无归等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过身来。 少女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脸凝重,似乎忧心忡忡。 谢无归没有再近一步,却也知道她一定是在犯愁,该如何接近自己。 谢无归年少时仅凭外貌,便一直很得女子喜欢,待他军权在握,扑上来的女子,更是多如牛毛。 眼前这小姑娘除了漂亮些,倒也没有什么特别。 他见过不少倾城倾国的佳人,却没有一人,同她这般,令自己觉得说不出的熟悉,说不出的亲近。 好像这人,本就是自己放在心上的。 想到身上的毒,谢无归眼色一深。 他如今的情况,不能再有这样的软肋。 顾又笙来不及说什么,谢无归已经一个利落的转身,快速消失在她的眼前。 “谢……” 顾又笙无语,她还没想好借口呢。 没有了谢无归,此处的场景便开始消失变幻。 顾又笙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军营。 她出现在军营搭建的帐篷之后,只要再往前两步,便会暴露在那些士兵的眼皮底下。 顾又笙大气不敢出,猫着身子躲在后边。 不远处有响亮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练兵。 顾又笙猜测,谢无归应该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很快,她就知道谢无归身在何处了。 顾又笙后悔不已,她不该多手戳开帐篷上那个小洞洞。 她不该好奇地往帐篷里看。 她不该……偷看谢无归洗澡。 呜呜呜。 营帐里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谢无归。 顾又笙透过小洞往里面窥探的时候,谢无归正坐在浴桶里,赤着身子沐浴。 几乎是在顾又笙目光落下的同时,谢无归的利眸也睨了过来。 顾又笙只看见,水滴之下,他胸前的肤色也是一片冷白,但是胸肌紧实健硕,线条优美,然后便是一道蓬勃的杀气。 一片水色扑来,瞬息之后,里面便没有了他的身影。 她的背上,很快起了一片凉意。 不过须臾之间,她因为那激起的水光闭了闭眼,他便消失不见,紧接着,她身后便有一道杀气袭来。 顾又笙敏锐地回过头,身子下意识地偏了偏。 谢无归这时,也看清了她的容貌。 他手中的剑倏然扭转。 近在咫尺的剑锋消散,顾又笙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了口气。 我不是来偷看你洗澡的。 完了,要怎么解释才能说得清? 自己不是故意的。 谢无归听到,她生无可恋的心声响起。 军营重地,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属下该死,竟让人混了进来,属下自愿领罚。” 前边守着的士兵跑过来,跪下告罪。 谢无归扬了扬手里的剑柄:“下去领罚。” “是。” 士兵瞄了一眼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少女,赶紧退了下去。 既然将军没开口,说明此女子构不成什么威胁。 谢无归已经将剑送回了剑柄之中。 这里并不是他的营帐,他不过是意外被泼了一身菜,才会在这营帐里沐浴更衣。 她出现在此处,究竟是为何? 她这般突如其来地出现,已经是第三次。 难道是那人还不放心,专门派来的密探? 可是她的心声……又明明只是个为自己所迷的小痴女。 顾又笙已经彻底说不出话,受挫地后退两步。 她这样贸然出现,又偷看别人洗澡,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可以解释自己的怪异。 算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会跟着出现在谢无归的身边,便就这样吧。 就这样寻找他的软肋,也不是不行。 谢无归拧了拧眉,近了一步,才又听到她的声音。 让他喜欢这样凭空出现的怪人,是不可能了,还是就先这样,在他的身边多看看吧。 谢无归的眉扬了扬。 哪里来的痴女,竟一心只想留在自己的身边? 谢无归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回自己的营帐。 一路,二人所遇将士不少。 不知道这女子是从何而来,竟让将军如此牵着走? 上一次看将军如此亲近女子,还是战事起时,扶那老大娘逃命咧。 且看将军那一身衣衫不整的模样…… 哦吼。 谢无归对下属亲厚,但也恪守军规。 将士们在一边偷偷看热闹,却不敢上前过问。 颜金铭是唯一一个凑上去的。 谢无归身边,本有八个极其厉害的副将。 战死三人,还余下五人,其中颜金铭与雷飞云,更是谢无归的亲信。 颜金铭孤儿出身,九岁被谢无归救下,养在身边,十年风雨相随。 雷飞云比谢无归还要年长两岁,却也是孤儿出身,几年前被谢无归救下,自此效忠于他,忠心不二。 谢无归沐浴的营帐,便是颜金铭的,泼了他一身菜的,也正是颜金铭。 颜金铭听了下属的禀报,惊得够呛。 莫不是有女贼想来偷看自己洗澡,被主子撞了个正着? 颜金铭紧赶慢赶,在谢无归拉着那少女要进帐之时,追了上来。 “主子,主子等等。” 前面的人停下,颜金铭率先凑上去,看那大胆的女子。 少女娇弱貌美,看不出竟是个如此胆大的。 想到她可能是自己的爱慕者,颜金铭的心又软了软。 不过…… “世风日下啊,这年头竟还有人不要脑袋,跑到军营里来偷看我洗澡。姑娘,你再怎么喜欢我,也不能如此做人啊!”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放了人进来,要让他知道,一定打断那人的腿。 只是个花痴倒也算了,若是敌军奸细,可如何是好? 莫不是哪个昏头小子被迷得五迷三道,傻乎乎偷放了人进来? 谢无归的脸一黑,顾又笙欲言又止。 他拉着顾又笙的手腕,另一手用剑柄顶开营帐的帘布,带着她走了进去。 颜金铭赶紧跟上。 守在外边的士兵们,狐疑地对视一眼。 就颜副将与谢将军的容貌来说,那少女竟是来偷看颜副将的? 实在是眼光不同常人。 第160章 解释 进了营帐,谢无归便松开顾又笙的手。 她默默站在那里,没敢动弹。 跟着进来的颜金铭,还在那里训斥。 “看你这姑娘长得也是周正,家里怎么没有好好教导?竟然干出此等白日偷窥之事?” 颜金铭绕着顾又笙转了一圈。 “你若是心仪我,自可派媒人来说,为何偷偷摸摸来了军营?” 战事告捷,如今军营退守在墓凉城,规矩没有战时那般严紧,之前也有不少送东西的百姓,可也没出现过,偷跑进营帐里窥人洗澡的。 颜金铭捂了捂自己的衣领。 “世风日下,我堂堂一个副将,竟然险些在自家军营里清白不保,你这女子实在是胆大妄为啊。” 顾又笙捂了捂脸。 谢谢您咧,老太爷。 谢无归已经在首位坐下来,他的姿态慵懒,长腿随意伸展着,眉眼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颜金铭走到谢无归身前:“主子,这小姑娘就是不懂事,痴心错付。你看她这么小一个,要是受了军规处置,恐怕小命不保。” 顾又笙这才听出,原来老太爷是在为自己求情。 擅闯军营,偷窥将军洗澡,不知道是个什么惩罚? 很快她就知道了。 “主子,你看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要是罚上三十军棍,可不就一命呜呼?” 三十军棍…… 顾又笙偷偷瞄了眼谢无归。 他随意地坐着,迎着她的目光,戏谑地回看她一眼。 眸底幽暗,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顾又笙很快低下头去,手指不停地揪着衣角,一副知错的乖巧模样。 “你确定她是对你倾心?” 谢无归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颜金铭一本正经:“那当然,她不是在我营帐后边偷看嘛。” 难道她还能未卜先知,故意去蹲自家主子的? 谢无归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一丝危险的光。 “你自己说,你是对谁倾心?” 谢无归的眼神,凉薄地落在顾又笙的身上。 顾又笙哪怕不抬头,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那威严…… 她抠了抠手指。 自家老太爷又转悠到了她的身边。 “主子问你呢,你好好说。” 顾又笙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少年颜金铭是个秀气开朗的长相。 只是没想着,是个如此自恋的人。 这两人,要她说什么? 她根本不是来偷看人洗澡的,更别说是偷看哪一个。 顾又笙只觉无归梦境,对自己实在残酷。 怎么不索性让自己是个隐形的? “我……” 她艰难地动了动唇瓣。 颜金铭双眼亮亮地,友好且带着鼓励,满心期待地等着她的答复。 先确认此女的心意,再放走,然后派人调查清楚她的底细,若是没有异样的,他再考虑她的情意。 顾又笙的目光,再次落到谢无归的身上。 她的眼里,充斥着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谢无归的指节蜷缩。 突然不想再这样为难她。 他掩下眼中的心软,指腹划过唇瓣。 她凭空出现,查无可查。 按道理,如此贸然出现在军营,他该军规处置,杀鸡儆猴,可是他心里,又莫名地,总是对她有着信任,还有…… 道不明的情思。 “金子,你退下吧。” 谢无归掀了掀眼皮,懒懒地挥了挥手。 颜金铭摸不准主子的心思,却不敢违背主子的命令。 他同情地看了眼顾又笙,退了出去。 营帐里,便只剩下顾又笙与谢无归。 谢无归在前边坐着,神情莫测。 顾又笙揪着衣角,像个犯错的孩子。 说到底,她确实偷看了他洗澡。 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他赤裸结实的胸膛。 顾又笙的耳朵红了红。 谢无归心一动,但很快下意识地排斥起这种莫名的动心。 若真是那人派来的细作,他只想说,这次选的人,确实很出色,出色到…… 他忍不住起了想占有的心思。 一军主帅,若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牵动心思,不用等这毒药发作,他的无归军恐怕就要先行陪葬。 莫不是他一人之命还不够填,那人还想要折损无归军? 不会。 无归军守护大楚,军力强悍,他不会舍得。 那么,是想让他死前,还要堕了名声,加一个沉湎淫逸的名头来陪葬? 这女子,出现得突然,自己竟还能听到她的心声,若真是那人所派,刻意以痴心的面目欺骗自己,那可真是…… 被她骗到死都不可知吧。 谢无归历经风雨,虽然一开始觉得诧异,但是此女多次出现,已经引起他的疑心。 谢无归一人,死不足惜,可是溜进军营,想要对无归军下手,他便容不得她。 不是想要他喜欢她吗? 那就来听听,她所谓的真情。 他唇角牵起,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谢无归从位置上站起,走近顾又笙。 她往后退了退,被他冷不防地推到木杆上。 他的手垫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她好似整个人被圈禁在他怀里。 他的目光,幽冷阴暗。 他抿着唇,清冷孤高的模样变得阴鸷狠戾。 顾又笙整个人瞬间空白一片,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无归没有听到什么,只有一片慌乱的心跳声。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宠溺、温柔,可是手却放肆地挑开了她的外衫。 顾又笙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他在干什么? 谢无归的手顿了下,却没有停下。 他的指腹粗糙,缓缓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引起阵阵酥麻。 第161章 试探 顾又笙的视线,从他的手,落到自己的胸衣。 她抬头,震惊地去望他。 谢无归的气息就在鼻间萦绕着,他的手未停,轻柔地解开了她的胸衣。 目光里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深邃。 眼下的少女,说不出的娇羞诱惑。 谢无归感觉到自己的气息重了些,本来只想试探一番,却不想…… 难堪的倒成了自己。 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无数的怎么办。 她面上还算淡定,只是脸红了大半,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心里却全是恍然失措。 谢无归的手,就停在她胸前的柔软上,只要他松手,这薄薄的胸衣就会彻底落下,她的身子,将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少女肌肤白嫩,泛着微微的红。 她垂着头,发丝落在那片白皙上,说不出的柔弱可人。 若是那人派来的,此刻该是说不出的得意吧? 可若是她知道他能听到她的心音,佯装羞涩也不是不可能。 谢无归的眸子深了深。 顾又笙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他的唇便落了下来,将她所有的话语,堵了回去。 脑中似有烟花绽放。 顾又笙闭紧眼,下意识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去抓眼前这男子的衣衫。 唇齿之间,有陌生的气息袭来。 他这吻,突如其来,却并不粗鲁,他轻柔地卷着她,似有说不出的缱绻。 她的身子,软软地倚在他的怀中。 谢无归原本只想试探,听一听她的心声,可是此刻,却再无旁的心思。 他的吻,从温柔到贪婪;他的气息,逐渐变得急促。 他的双眼微红,掩不住的情欲深深。 他将她抵在那支撑营帐的木杆上,一手还是垫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扶住了她软下去的腰身,吻也变得愈发炙热。 顾又笙空白一片,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 她的唇齿之间,全是他的气息;她在他的怀里,柔弱无依,似乎只能倚靠着他才能站稳。 他的吻愈发肆意地落在她的耳垂,她的胸前。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谢无归终于清醒过来。 眼下的少女,软软地依着自己,唇色红润,眼神迷离,面容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的手在他的腰间,软软地搭着,却好似在抱着自己。 谢无归的动作停下,顾又笙才得以好好喘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帘看他,眼里是化不去的迷离。 谢无归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的手掌微微收力,将她圈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二人肌肤相亲,亲密相依,没有一丝距离。 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眼下,那颗痣上。 顾又笙颤栗着,攀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 他没有再动作,只是拥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过了许久,他开始轻手轻脚地为她将褪下的衣衫拉回,穿好。 他为她理了理头发,缓缓地退开。 他没有听到,她心里有任何的声音。 可是她的顺从与紧张,他都看在眼里。 她眼里的情意,他也看懂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个奇怪的少女,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他人生最后的时光里,不知是何缘分。 孽缘,善缘? 总之,是一段极短的缘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无归,你……” 顾又笙脑中一片混杂,事情发生地突然,明明上一刻他似乎还要审问她,将她军规处置。 谢无归不该,是这样沉迷女色之人。 究竟是为什么? 他在无归梦境,不该有谢令仪的记忆,也不该有谢无归死后的记忆,那么她于他,该是陌生人才对。 谢无归会对一个陌生人这般吗? 不可能。 谢无归已经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闲闲地喝了一口茶,面色淡定,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又笙看着他泛红的耳垂,还有手指不经意的颤栗,明白他不是真的如表现出来,那般无动于衷。 “你为何而来?” 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温存。 顾又笙听到他问自己,开始渐渐清醒过来。 现在是在无归梦境呢,她是来找寻他的软肋,让他兴起存活的意念,不是来…… 醒醒! “我仰慕将军威名……” 顾又笙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谢无归轻笑一声,眉眼尽是疏离。 “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踪迹,又是如何入得军营?” 第一次相见,他带兵归来;第二次相见,他不过是偶然被那贼子拦住;第三次相见,她却堂而皇之地入了军营。 前两次若是巧合,还能说过去,这一次呢? 第162章 留下 顾又笙从天而降,根本没法解释自己为何能入军营,而且这样的情况,还会一再发生。 她闭了闭眼,声音恬淡:“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只是人世一道鬼影,福泽深厚才有机会化作人形,可以来去自如……” 谢无归的轻笑声响起,打断了她的瞎编。 顾又笙尴尬地住了嘴。 谢无归正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那你来去自如一个看看?” 竟还敢扯一些鬼怪的。 顾又笙动了动唇,关键是她只能来自如而已啊。 “你下次再见我凭空出现,便会信我。” 顾又笙昂着头回他,然后露出一丝女儿家的倔强与羞赧。 “那,那你又是为何,为何对我那般?” 她问得直接,谢无归本来淡然的面容怔了下。 回想起方才指间的柔软,谢无归舔了舔唇,看着顾又笙的眼神变得深沉。 顾又笙还是昂着头,一脸地不退让。 她出现地奇奇怪怪,他就能如此轻薄她吗? 那换了个女的贸然出现,他也会这般? 顾又笙想着是不会,心里却还是有些怪味。 谢无归不知为何自己变成了被质问的一方,偏偏他一时情动,占了小姑娘的便宜,也不好否认。 她那水灵灵的眼睛还在瞪着自己,满脸不服输的模样。 谢无归揉了揉眉心,这样的,真能是那人派来的细作? 战事告捷,他本就有一段时间休息,军营是不能让她待了…… “军营重地,不容女子逗留,你去挨了军棍,随我回府吧。” 谢无归说得轻松,顾又笙听得沉重。 他竟然还没忘记要打她! 谢无归是一军主帅,自然更不能违反军规。 擅闯军营,本是死罪,只是如今他们军队,是驻扎此地休养,非是战时,死罪可免,重罪难逃。 三十军棍,不偏不倚。 还没算上她偷看自己洗澡的罪。 “我会被打死的。” 顾又笙弱弱地反对。 三十军棍啊。 她不过一个弱女子…… 无归军军纪严明,不可违抗。 谢无归领着顾又笙去习武场上受罚的时候,那边还在演练,士兵多得望不到头。 听闻有女子偷看将军洗澡,见是一个柔弱貌美的,不少人都起了八卦的心思,却没有往细作那方面想。 大战告捷,他们又退回到了大楚境内,戒心也没有战时那么重。 顾又笙像只小鸡崽似的,弱弱地跟在谢无归的身后。 谢无归将她带到一方台上,她听他对一面容严肃的男子说道:“这就是那擅闯军营的。” 对面那男子很是冷然的模样,瞥了眼顾又笙,公事公办地回道:“三十军棍,属下这就命人行刑。” 谢无归扫了哆嗦的顾又笙一眼,语气淡淡:“嗯,她虽然是我的未婚妻,但是犯了军规,就是犯了军规。” 冷然肃静的男子一愣,不由又多看了那少女两眼。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未婚妻? 男子名叫雷飞云,正是谢无归的另一名亲信,专门管军营里的刑罚之事。 “雷子。” 谢无归拍了拍雷飞云的肩膀,语重心长:“她身子孱弱,便由我来代受。” 雷飞云瞪大眼,这是闹真的呢? 哪里来的未婚妻,要这么护着? 可军规不可不顾。 雷飞云拧着眉头摆了摆手,下面的士兵为难地看着他。 打得是大将军,实在有些下不去手啊? 战场上的每一个无归军,可以说都被谢无归救过。 大大小小的战役,谢无归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锋,他们这些活下来的,没有不被将军护过的。 “军纪严明,军令如山,行刑。” 雷飞云沉着声喝道。 顾又笙傻眼,这无归梦境竟能如此真实。 她眼睁睁看着谢无归在受刑的台上跪了下去,那重重的军棍,一记一记,打在他的背上。 行刑的士兵,咬着牙齿,额头暴着青筋,看似没有丝毫手软,其实暗暗使了巧劲。 渐渐地,谢无归的背后便洇湿出淡淡的血色。 顾又笙才又回过神来,这并不像是梦境,像是真实的。 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梦境。 从未听闻,谢无归有违反过军规。 也从未听闻,谢无归有什么未婚妻。 三十军棍打完,饶是士兵偷偷做了手脚,饶是谢无归武艺高深,他的面上也失了血色。 雷飞云这才上前扶他:“主子?” 他的眉宇间不再是一片冷肃,而是担忧。 “没事,我先带她回府,军营暂且交给你。” 谢无归的声音很轻。 雷飞云应了声,将谢无归扶到顾又笙的身侧,然后不等顾又笙开口,便将谢无归往她那边塞去。 “夫人见谅,军规森严,下次请不要再随意擅闯军营。” 语气里,难免有些怪罪。 顾又笙扶住谢无归,无法为自己伸冤。 她就这么,成了别人眼中擅闯军营,偷窥将军洗澡的色女,还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婚妻。 谢无归的步子还算稳当,人轻轻地靠着顾又笙,二人慢慢消失在其他士兵的眼中。 见将军没了踪影,下面的士兵才敢出声。 “大将军未免太过严苛,既然是将军的未婚妻,来这军营看他我们也能理解,他何苦自讨军棍呢?” “哎,那么娇滴滴一个姑娘,要是挨了军棍,别说三十,就两棍子下去,估计都得不了好。” “还是将军威武。” 雷飞云拧着眉头:“住嘴,不得妄议,军规至上,即便是大将军,也不得越过去。” 雷飞云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是为自己的主子委屈的,明明那三十军棍,可以混过去的。 可是他也知道。 虽然无归军中大多都是亲信,但是也有不少楚皇的眼线。 主子若是带头违反军规,被人奏上了朝堂,那便是更大的罪。 主子军功累累,恐怕早就已经是楚皇心头的刺。 此次与戚国一战,这胜利的喜悦却没有传到谢无归的几位副将心中。 楚皇对于将军的忌惮,在之前几次进京封赏中,他们看得明明白白。 此战大捷,于无归军,却未必是好事。 …… 顾又笙随着谢无归坐上马车,他还未处理背上的伤。 待进了马车坐定后,他才随手打开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 里面正是伤药。 他没有避开顾又笙,很快褪去了衣衫,将药粉随意地往背上洒了洒。 顾又笙见他上药很是随意粗暴,那后背上还有好些伤口没有洒到药。 “我,我来给你上药吧。” 顾又笙看他不反对,便接过他手上的伤药,坐到他的背后。 他的背上,一条条的红痕鲜明刺眼。 顾又笙下意识撇过头不敢去看。 她以为这只是他的一场梦,却忘了,这就是谢无归的一生所化。 他的身上还有些陈年的旧伤,之前沐浴的时候她没看清,此刻却都看清楚了。 一军主帅,身上又怎么可能没伤? 战绩斐然的战神,也不过是凡人之躯。 她颤着手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地吹了吹,然后伸手将药粉抹开。 谢无归只觉背后一阵颤栗,她轻柔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背上,一阵阵的颤栗取代了原本的疼痛。 谢无归在决定送她去接受军法的时候,就已想好。 与其让这不知来由的姑娘死在刑场之上,不如就让她陪自己,走人生最后一段路。 谢无归一生漂泊,无愧于君,无愧于天地,便就自私一回。 她的心声,再一次撞进他的心中。 这么多的伤,他是不是一直就这样随意处置? 是不是一直…… 没有人在意过他的伤? 一军主帅,是不是只能以身作则,不得露出半丝软弱? 他是不是…… 很痛? 第163章 父亡 顾又笙随着谢无归来到一处宅子。 她被安置在一个小院里。 谢无归离开,此处的场景又开始坍塌。 顾又笙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化,不由恍惚。 她很快,出现在一根柱子后边。 前面似有人在激烈地争执着。 顾又笙没敢探出头去,将自己藏好。 “若不是他,又有谁会杀害父亲?” “分明就是他,堂堂一个大将军,竟然是个杀父的畜生。那晚,有人看到他出剑伤了君诺。” “对,肯定是他,可怜父亲只是想为我讨一条生路,他不允也罢,为何要对父亲下毒手?” “无孟,别跟他们多言,这里是谢无归的地盘,谁敢越过他去。我们走,我们进京告御状。我就不信,我们南临府堂堂谢氏大族,还不能教训族内一个不孝子孙!” 有人劝道:“同是谢家人,何必如此呢。” “哼,君诺横死在此,谢无归伤他在先,杀他在后,谈什么同是谢家人?” 君诺,是谢无归生父的名字。 顾又笙听懂了,应该是谢君诺死了,他们以为是谢无归动的手。 她依稀记得,谢无归死前,确实有此事发生。 只是她听闻的版本,是谢父看望谢无归,被人杀害,死在墓凉城。 谢无归查出下手之人是戚国细作,此事就此收尾,并没有说,谢无归还曾被人误会是杀父凶手。 谢无归断了谢君诺的小弟,是她亲眼所见。 若他真的有杀人,这么重要的一幕,她不该错过才是。 更何况,谢无归并不是嗜杀成性之人,若他有心要了谢君诺的小命,早几年军权在握时便可动手。 而且谢无涯走得是读书人的路子,谢无归也不可能不为自己的亲弟弟考虑,仅为泄一时之气,便背上弑父的罪名。 最最重要的是,就谢无归的身手,取人性命何至于做不干净,还被人追上门来质问? 那两个男子,一个年少,应该是谢君诺的儿子,另一个年长,或许是谢君诺的兄弟。 他们还在那不依不饶,也有其他人拦着劝着。 谢无归就坐在主位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敏锐地瞥来一眼。 顾又笙赶紧将头躲回到柱子后边。 对于她这突如其来的出现,谢无归好像已经有些习惯。 场面一片混乱,他却在想,她是不是真的能来去自如。 很快,颜金铭带着两名士兵冲了进来。 “禀主子,杀人者已被抓获。” 颜金铭的话音刚落,后面雷飞云便押着一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小队人马。 “这人是戚国的细作,便是他下的手。” 雷飞云的声音冷静沉着,面上一片肃然,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谢无孟愣了愣,看了眼那重伤的细作。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随便抓来的人?” 和他一道来的谢君辞呛了一声。 幽州是谢无归的地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切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按辈分,谢君辞算是谢无归的三叔,但不是同一支。 他与谢无归并不亲厚,所以对谢无归也并不了解。 这一次,他是专程跟着谢君诺和谢无孟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在无归军中讨要一个军职。 谢无归一副温雅模样,不管他和无孟怎么说,都没有露出丝毫怒意,他便以为这人是个好拿捏的,变得愈发大胆起来。 他虽然拒绝了无孟,但是无孟是继母所出,谢无归不喜也是正常,自己却是正经的谢家嫡系,他总该给自己几分面子。 再大的官职,离了宗族,总是不够羽翼的。 谢无归却没管二人的质疑,淡淡问道:“审过了?” “是。” 雷飞云应声。 谢无归的眸子,在那细作身上转了转。 他心里有一个疑犯人选,可是死得是谢君诺,虽然是他和无涯的生父,却也是害死母亲的凶手,是逼得他们兄弟不敢再待在谢家的祸害,他不想为那人,多费心思。 “下去吧。” 谢无归随意地摆了摆手。 雷飞云应了一声,便押着那重伤的细作,退了出去。 谢无孟瞪大眼睛:“你竟然就这么随意信了?究竟你是杀人凶手,知道他不是真凶……还是你根本不在意父亲的死活?” 谢无孟自己是个没本事的,以后若想出头,只能靠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可是这兄长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 不同于谢君辞对于谢无归一无所知,谢无孟是知道谢无归的冷情的。 谢母在生下谢无涯不久后,被谢父与妾室活活气死,深宅大院之中,谢无涯由年仅十一岁的谢无归艰难养大。 后来妾室孟氏被扶为正妻,谢无孟从庶出变成嫡出。 谢无涯三岁的时候,因为撞倒了身怀六甲的孟氏,被谢君诺打了一顿,罚跪祠堂,险些一命呜呼。 那年,谢无归十四岁。 谢无孟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稚儿。 就在那一年,谢无归带着伤重的弟弟谢无涯,离开了谢家。 等谢家再听到他们兄弟风声的时候,便已是谢无归战功赫赫之时。 谢家嫡系曾多次抛出橄榄枝,谢无归却从无回应。 谢无孟知道,谢无归自小便是个极有主意的,却没想到他会对父亲下手。 父亲受伤后被抬了回来,却在几日后离奇死在床上,他们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谢无归下的手,可是除了谢无归,这幽州墓凉城中,又还有何人与父亲有仇? “无孟,休要费力与这畜生多言,我们便带着你父亲的尸首进京,自有圣上为我们做主。” 谢君辞还在那里义正言辞地说着。 如此一来,若是谢无归不想他们进京惹事,便只能息事宁人,拿一个清闲的军职,堵了他们的嘴。 谢君辞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却错估了谢无归对于谢家人的无情。 谢无归轻抬眼帘,给了颜金铭一个眼神。 他终于听烦了这二人的碎碎念。 颜金铭拔出刀来,往唠唠叨叨的谢君辞面前一送。 “要去就赶紧,别在我主子府上废话。” 谢君辞吓了一跳,眼前的大刀锋利无比,他不敢上前,嘴上却也没饶人。 “好啊,谢无归,你这是心虚呢,若我在此地出事,你看我谢氏一族,饶不饶得了你?” 谢无归眼神微沉:“那你可以试试,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他话音刚落,颜金铭手中的刀便已划出一道银光。 谢君辞只觉脸上一痛,伸手去摸,却是一手的血。 他张开嘴想叫,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不见了,他低下头去,才在地上看到一截东西。 是…… 是他的舌头! 谢无孟没想到谢无归的手下说动手就动手,被唬得连连后退。 颜金铭年纪轻轻,身上杀气却不轻。 对主子有威胁的人,要么自己消失,要么…… 就去死。 颜金铭的眼里闪过杀气,谢家这些混账,他很早就想杀几个,好为主子出气。 主子十四岁便带着小少爷浪迹天下,他在酒楼被人毒打,被诬陷手脚不干净的时候,是主子出手救了他,那时候主子的身手还不算厉害,围攻之下,因为救他还受过重伤。 主子十五岁,带着一个四岁的弟弟,带着一个九岁的他,什么脏活苦活都干过,他们在没有屋顶的破庙里睡过,在桥底下住过,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过着与乞丐抢吃食的日子。 主子做得最多,吃得最少,为了小少爷和自己,还好几次饿晕过,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捡回来的孤儿,就薄待分毫。 颜金铭听主子说起过,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谢家大宅,说起过主子那柔弱无依的母亲,说起过那宠妾灭妻,差点害死小少爷的生父。 颜金铭以为,自家主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若不是谢家肮脏,主子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又何至于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那一年,各地闹饥荒,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主子只能去了军营。 主子十六岁,离家在外,受了两年风雨飘零的苦,接着便入了无间地狱。 战场生死一线,主子一个小小士兵,更是无足轻重。 他以死相搏,才攒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军功。 后来因缘巧合,救下太子,才得了出头的机会。 战场九年,生生死死,主子的苦难,颜金铭全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谢家不做人,主子又何至于受这些罪? 第164章 夫人 颜金铭眼中的杀意更盛,直刺得谢无孟不敢作声。 谢君辞捂嘴呻吟着,颜金铭杀气凌然,他吓得几乎站不住。 “金子。” 谢无归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无意杀谢家人,不是不敢,只是不想让金子手上,沾了那脏血。 颜金铭握着刀的手一紧,却还是没有违背自家主子。 他收回了刀,谢君辞与谢无孟也终于如梦初醒,落荒而逃。 颜金铭嘁了一声,满脸都是嫌弃。 “主子,谢家这些孬种,一点本事没有,竟还想着在军队里混个军职,也是好不要脸,脑子是屎糊的吧?” 他们根本不知道,主子军功累累,早为楚皇所忌惮。 身为族人,身为家人,却只知道自私地从主子这里拿好处。 “那些王八羔子,全该下地狱才是。” 谢君诺虽然是主子的生父,颜金铭却将他咒骂一通。 死了还要祸害自家主子的名声,简直是个猪狗不如的,活该死于非命。 在他眼中,谢君诺是害自家主子受苦多年的凶手。 什么生父? 主子真是上辈子倒了大霉,才投胎到了这样一户人家。 生父宠妾灭妻,妾室毒辣,生母柔弱可欺,只知忍耐,谢家妄称大族,却没有对谢君诺那样的混账做出什么约束,任由他纵情声色,气死发妻不说,还纵容妾室对着嫡子狠下毒手。 主子要不是自小吃够了那毒娘子的亏,何至于到了二十五岁的高龄,还未能娶妻生子? 必然就是幼时留下的阴影太深,主子才不敢亲近女子呢。 对了,主子那凭空冒出来的未婚妻呢? “主子,那位姑娘呢?” 颜金铭突然想起顾又笙,开口问道。 他原以为是来偷看自己洗澡的痴女,没想到竟然是主子的未婚妻。 可是他与主子几乎寸步不离,那未婚妻可以说是从天而降,实在神秘。 莫不是主子被她看了身子才…… 唉,想不到主子竟是个这般纯情的,被人看了身子就认定了人家,早知如此,他早几年就该找些姑娘家偷看主子洗澡。 谢无归没有说破顾又笙的位置,只挥挥手让其他的士兵退下。 待到大堂只剩下谢无归与颜金铭,他才出了声。 “出来吧。” 颜金铭一脸莫名,接着他便看到那柱子后边,缓缓移出一道倩影。 可不就是当日偷看主子洗澡,害得主子罚了军棍的姑娘嘛。 “你是何时躲在这里的?” 颜金铭瞪着眼睛问道。 难道是刚才场面太过混乱,才没有注意到她? 顾又笙干干地笑了笑。 天晓得呢。 颜金铭想到她的身份,虽然莫名其妙,不过主子开口承认的,他便只能跟着认下。 “金子失礼,见过夫人。” 顾又笙欠了欠身子,不敢接受自家老太爷的行礼。 颜金铭看到她的动作,眼睛瞪得更大:“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的礼呢?” 他虽然没有好好读书,但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也是个懂礼数的。 莫不是这姑娘嫌弃他的礼太过随意? 虽然这姑娘还未与主子完婚,不过好歹是主子头一个女人…… 颜金铭啧了一声,作势就要跪下去行大礼。 顾又笙倒抽一口冷气,折寿啊。 虽然是梦境,但要是受了自家太爷的跪拜,不知道现世中,会不会折寿? 她赶紧上前去拦。 “颜副将请起,我受不起,受不起。” 颜金铭看了眼自家主子,谢无归并无异色,他便站直了身子。 “既然你不愿我跪,便不跪了。不过你是主子的未婚妻,没有什么受不起的。” 颜金铭一本正经地说着。 顾又笙扯了扯唇,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叫我金子便行。” 颜金铭还在那说着。 顾又笙瞥了眼一旁看热闹的谢无归,朝他龇了龇牙。 谢无归勾了勾唇角,眉眼间的寡淡疏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 第165章 私生 颜金铭很快识相地退了出去。 颜金铭一走,顾又笙便没忍住,急切地询问谢无归:“他真的是被细作杀死的吗?” 为何,谢无归看那细作的眼神,那般怪异?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谢无归的嘴边,噙着凉薄的笑意。 “当然不是。”顾又笙脱口而出,“你若要杀人,又怎么会落人口舌?” 谢无归在幽州的地位,如要杀人,又何须自己动手? 那日,他被谢君诺痴缠,动手伤他,她便见他一副厌弃的模样。 这样的人,他必然深恶痛绝,又怎么还会脏了自己的手,去杀他? 谢无归眼中的凉意淡去一些。 她总是无端出现,却没想到,对自己是如此信任。 是啊,幽州境内,他要杀人,又何须亲自动手? 更何况,谢无孟他们,根本毫无证据。 谢无涯是个会读书的,以后必然要走仕途,他可以死,却不能任由这些污名挂在身上,害了弟弟。 “你看那细作的眼神……” 顾又笙说不上来,总之,他似乎别有深意。 难道,杀害谢君诺的,另有其人? 谢无归的目光与顾又笙的对上,她毫无躲避,坦然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疑惑。 谢无归的手心微微出了汗,他移开视线。 她这般对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实在让人乱心。 谢无归突然起了些聊天的兴致。 “在我之后,谢君诺又找了另一人,为他那儿子在军中谋职。” 或许,在那人见到谢君诺的时候,曾经也是高兴过的吧。 只是在知道了谢君诺的来意后,无异于又一次的伤害。 “是谁?” 顾又笙的脸上,是纯粹的好奇。 所以其实杀害谢君诺的人,不是什么细作,是那个被他找来谋职位的人? 既然有能力为谢无孟谋军职,那么在无归军中,必然也是统领级别。 无归军中,还有其他的谢家人吗? 顾又笙的眸子亮了亮。 齐天寅! 这段关系,她听老太爷提过一嘴。 听说他曾是谢家的家仆之子,在谢无归当上将军后,前来投靠。 有赖于他在谢家时对谢无归的帮助,才有机会留下,后来才成了谢无归身边的副将。 “齐天寅。” 谢无归的声音,已经缓缓传入顾又笙的耳中。 顾又笙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那么,他没有同意是吗?” 没有同意昔日旧主的命令,甚至可能闹了矛盾,所以才会动手杀人? 也说不过去吧? 莫非谢君诺,以前对齐天寅也很不好? “我只是猜测,他可能是凶手。” 虽然八九不离十。 谢无归本不该与这女子说这些,不过…… 见她一脸困惑,他还是不忍她为此烦忧。 其实那丑事,在谢家,也不算什么秘密。 齐天寅对自己尚且能下毒手,更何况是对谢君诺。 “齐天寅的父亲是谢君诺身边的贴身仆从,齐天寅却不是他的父亲所出,而是……谢君诺奸淫下人的罪证,是谢君诺的私生子。” 谢无归声音平淡,面容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他知道这件事情,是在一年前。 齐天寅来投奔自己后,表面一派亲和,对自己、对谢无涯、对所有人都很是和气。 他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齐天寅也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了他身边的副将。 一年前,他进京受封,楚皇言语之间,暗有所指,甚至不惜…… 在那之后,齐天寅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些补药,说是楚皇感念他战场厮杀,专门让太医为他配制用来养身的。 他便看懂了其中的意思,也默认了这一场谋杀。 年少时,在谢家,齐天寅对他不薄,他不懂为何对自己下手的,会是他。 直到他查到他的身世,齐天寅的道貌岸然,似乎也就不难理解。 他野心勃勃,来到自己身边,便是为了取而代之。 他与楚皇一拍即合,二人一个送药一个施压,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早些离世。 楚皇怕他突然出事会惹人怀疑,便容他活着,慢慢毒杀。 也因此,纵然他此次战功更盛,副将们忧心忡忡,他的内心却是平静无波。 他们所以为的君王忌惮,根本不会来临,因为一年以前,楚皇便定了他的生死。 而他…… 身后有弟弟谢无涯、义弟顾宣、一干副将,还有无归军这么多的士兵。 他若不死,楚皇的刀,便要落在他们的身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若要不死,便只能倾覆天下。 可是这天下,他守了这么多年,那些无辜百姓,他曾以身相护。 若是毁了,岂不是他多年信仰,全成笑话? 死了也好吧,一人死得众人生。 多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谢无归一生,潦倒苦难、风光得意,什么都有了。 第166章 兄长 谢无归能留齐天寅在身边,也是因为年少时,得了他一些照顾。 齐天寅虽然是仆从之子,却像是谢无归的兄长一般,在那个没有人在意他死活的谢家,在那个母亲只会忍让哭泣的谢家,只有齐天寅,为他出过头,甚至为他得罪过其他谢家人,为他挨过打、挨过罚。 所以齐天寅来投奔的时候,谢无归毫无怀疑,便接纳了他。 他一如记忆中那般明朗亲和,谢无归便更无疑虑。 在看到是齐天寅端着毒药过来的时候,谢无归甚至还觉得自己被深深背叛。 或许年少时他的善意是真,可是如今的野心,如今的恶意也全是真。 谢无归比谁都知道,他斯文的表面之下,獠牙是多么地阴狠。 第一次喝下毒药的时候,谢无归心里还生了恶意的诅咒。 楚皇既然不信他会为他守护天下,便好好看着,如今这为他办事的狼,以后会不会撕了他的江山。 顾又笙从未听闻过这件事,可见齐天寅对自己的身世必然讳莫如深,几十年过去,也丝毫没有透出风声。 她以为齐天寅只是谢家的一个家仆,却没想到他是谢君诺的私生子。 所以…… 所以谢君诺求谢无归不成,便去找了齐天寅,可能是想以此威胁,可能是仗着父亲的威势,奈何齐天寅比谢无归更狠,直接动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顾又笙怔然无语,很快她想到了谢无归中毒的事情。 楚皇远在京城,那么对谢无归下着慢性毒药的人,必然是跟在无归军中的…… 是齐天寅吗? 若是他,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 齐天寅在谢无归死后,掌管无归军,历经三朝。 原本忠心于谢无归的无归军,也成了齐家军。 齐天寅拿捏着楚皇这么大的把柄,才稳稳坐在一军主帅的位置上。 谢无归如今的威名,在百姓之中,尤其是边关百姓之中,更胜楚皇。 一旦楚皇下毒杀害战神的消息泄漏,大楚必然动荡。 楚皇竟然宁愿养虎为患,落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在齐天寅手中,也容不得谢无归? 他们曾经,也在战场上同生共死。 楚皇还是太子之时,对谢无归有提携之恩,谢无归对太子,更有救命之恩,二人称兄道弟,情谊不浅。 太子地位不稳,又何尝不是仰仗于谢无归在军中的地位? 可他登上帝位,不过短短几年,竟然对谢无归防备至此。 帝王疑心,真是太过深重。 他为何不想想,若是谢无归有反叛之意,怎么会默然无声地喝下毒药,默认他们的杀害? 顾又笙看着他温雅的面容,实在想不出,他是何心境,接受了这份杀意。 谢无归与谢令仪,出身截然不同,前者没有感受过丝毫亲情暖意,后者却是在父母宠爱的美好中成长。 难怪虽然是同一人,可是却那么不同。 谢无归的清雅之下,是乖张、冷漠,是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无所畏惧、无所在意。 谢令仪受礼仪熏陶长大,明理阔达,行事端正典范。 虽然都是淡泊的性子,可是一个孤僻、随心所欲,一个冷淡、循规蹈矩。 他们相同的地方,或许就是那颗爱国之心,或许就是对于普通百姓的守护之心。 即便他被楚皇所害,即便他失去记忆,他依然还在守护着大楚的百姓。 顾又笙心里憋屈,她为他不平,为他委屈。 他忠君爱国,身上这么多的伤,曾经该是怎样地痛过? 他守护大楚多年,为何楚皇不能信他? 呵,齐家历经三朝,权势滔天,也算是楚家自找的吧! “是他,对你下毒的吗?” 顾又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任何迂回,问得直接,她的眼神紧紧锁在他的表情上。 谢无归的眉毛扬了扬,闪过一丝惊诧。 他中毒之事,她如何而知? 可是想到她总是突如其来地出现,似乎也不难想明白。 若她不是楚皇派来的细作,那便真的只是世间一缕孤魂,或者一方妖怪吧。 鬼怪也罢,妖邪也罢,他们之间,左右不过短短的缘。 “你为何要受?” 为何不反抗,为何不为自己搏一搏? 顾又笙的眼底泛红,说不出的心疼。 谢无归眉梢处的冷漠化去,眼神温润柔软。 或许,她便是上苍派来这世间,唯一一个来听他遗言的人吧。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他的唇角扬起浅淡的笑纹,“在我知道楚皇要对我动手的时候,在我知道下毒的是齐天寅的时候……一个与我称兄道弟,我为他守卫天下;一个为我副将,自小如我兄长一般。就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而且,我若不死,我身后的谢无涯、谢家、与我结义的顾宣,归我所属、随我战天下的无归军,便都要前途尽断。” 谢无归轻声叹息。 “我若反抗……我守护这么多年的大楚,那些真心奉我为神的百姓,就都要被殃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一人死,换这么多人的锦绣前程,换这么多人的安稳太平,有什么不值?我所战,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顾又笙呜咽着摇头,他不该为了这样一个身份活着。 谢无归童年凄苦,少年艰难,如今年华正茂,为何要死? 为何要为那些人而死? 他为何不自私一些,为何不反,为何不夺了楚家天下? 顾又笙知道反叛不是一条好的出路,可是她为谢无归不值,她为他叫屈,她不想他受这样的罪。 他一人,孤独等死,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他死后,又被人强硬留在世间,可曾恨过? 他这一生,已然不幸,却不能告终,他是不是…… 是不是因此才梦回无归,自求死路? 不管是谢令仪还是谢无归,他的本性里,家国大义深入骨髓。 这样的人,怎么就走到了最后毫无牵挂的地步? 是谁毁了他…… 顾又笙不知道,在谢无归漫长的鬼怪生涯中,还有没有遭受过其他的磨难,可是谢无归一生为国,分明是被人害死,最后却只得了一句战死沙场。 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或许战死沙场便是殊荣,可是他分明,他分明不该是那样的结局,他分明可以有活路,分明可以有普通人的幸福,分明可以过些平淡安稳的日子。 皇权欺人。 谢无归这样的战神,竟是死在帝王的疑心之下。 顾又笙觉得,好不公平。 他为他守护天下,他才能安坐朝堂,他却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凭什么,凭什么要认下啊? 谢无归站到她的面前,轻轻为她拭去眼泪。 “凭什么你要为这样的人守天下,凭什么你要因他一人疑心赴死!” 她的眼泪是真,她的忿恨是真。 她心里的不平是真。 顾又笙抹着眼泪,退后几步。 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他也是这般温雅的模样,像一个可靠的大哥哥,守护在自己的身前。 想到他对于自己的恩情,顾又笙更是难受。 她的一生,前路为他所引,他的嘱咐,她一句未忘。 她无法接受,他真的是,自愿赴死。 谢无归靠近,摸了摸她的头。 谢无归,不能就这样消散。 他听到她心里,坚定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神透着说不出的执着,还蕴着深刻的痛楚与恐惧。 她怕他会死? 谢无归后退几步,背过了身去。 他死期不远,留她在身边已是自私,若是她日益情深,愤然不平,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谢无归舔了舔上颚,语气冷淡地说着。 “我守得不是他的天下,是信任我的百姓。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也该知道,我命不久矣。不管你是何身份,我无心追究,你走吧。” 第167章 赶走 谢无归本有私心,让她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可是她心中,为他生了那么多的愤懑,若真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她的余生又该如何度过? 或许一早便注定,他终将孤寡一生,孑然离去。 “我不走!” 顾又笙知道了他被毒害的真相,又怎么可能还会离去? “你休想将我吃干抹净了,就把我赶走!” 谢无归不明白,这娇软的小姑娘,为何突然如此无理取闹、娇蛮任性? 她说吃干抹净,他的耳朵不自觉红了红。 她重重地推了他一下,丝毫没有顾及他的后背还伤势未愈。 顾又笙面容蛮横,推了谢无归也毫无悔意。 就该让他痛,让他好好地痛,痛到不敢死为止! 顾又笙跑走,又返回去狠狠踩了谢无归一脚,才跑出大堂。 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眼前的场景又开始变幻。 顾又笙这才有些后悔。 无归梦境,会随着他的一生逐渐坍塌,她应该多和他待一会的。 这一次,她到了热闹的街道上。 顾又笙四处看去,却没有发现谢无归的身影。 她茫然地站着,因为没有看到他而闷闷不乐。 边上却有不长眼的浪荡子,过来调戏。 “哟,墓凉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出色的姑娘,小娘子一人在此,可是在等哥哥我呀?” 凑过来的男子满口黄牙,熏得顾又笙的脑子嗡嗡作响。 顾又笙往一侧避了开去。 那男子却不知好歹,又跟着凑了上来。 “小娘子,我家中富裕,不如跟了我回去过日子,也好过你无家可归?” 那人自以为温柔似水地吐露着真情。 顾又笙作呕,斜了那人一眼。 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 哪里来的臭嘴,大白天她在街上站一会就是无家可归了? 那男子是外地来的富家少爷,不想这贫困的墓凉城,还有如此没有眼色的小娘子,竟敢对他白眼相待? 男子原本温和的面容狰狞起来,眸中的厉色深重。 给脸不要脸。 他扬了扬手,便有几个壮汉凑过来,不怀好意地将顾又笙围在中间。 谢无归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他不过出门买个东西,这女人,竟然跟了出来? 府里那些人的眼睛都瞎了? 哦,她行踪不定,下人管不住也是正常。 谢无归沉着脸,走进几个壮汉的包围圈中。 他拉过顾又笙的手,将她护到身后。 黄牙男不知谢无归的身份,只觉他妨碍了自己的好事。 他故作姿态地挥了挥手,便要让几个壮汉动手。 顾又笙往前几步,挡到谢无归的身前。 她下意识举起手来,想要施展符咒,可是周遭半点反应都无。 尴尬…… 黄牙男嘲笑:“你手举这么高干什么?” “你管我?你们要动手,可别怪我不客气!” 在她身后的谢无归暗忖,莫非她小小一个,还想要替自己挡下? 这爱得,也未免太过痴狂了些。 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从来只会说忍让是福,退一步是善,她忍着自己的痛,还要让他忍着他的痛。 若有一回,哪怕只有一回。 母亲这般站到过自己的身前,这般为他与人对峙过…… “呵,那就让少爷看看,你是怎么不客气的?” 黄牙男淫笑着,凑近了些。 顾又笙恶狠狠瞪了瞪他。 怎么不客气? 哼,自然是放战神谢无归。 顾又笙拍了下谢无归的手臂,一点都不客气:“快打他们!” 谢无归轻笑出声,她那张牙舞爪的样子,他还以为她要自己扑上去打架呢。 黄牙男张狂的笑声,盖过了谢无归的轻笑。 接着,顾又笙便见谢无归三两下,解决了这些酒囊饭袋。 那想要将她带回去的黄牙男,被谢无归的属下无情押走,不知去往何处。 顾又笙还鼓着脸,愤慨地站着。 谢无归已经解决完一切,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还跟着我呢?” 顾又笙瞪他一眼,谁让这是你的世界? 谢无归却理解成,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无奈叹一口气,这不知来处的痴女,可真是太痴了。 待他去世那一日,她该如何是好? 谢无归没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年纪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可不能在自己这棵快枯死的树上吊死。 顾又笙把他的手抓下,他捏得她好痛。 最喜欢的已经在眼前,为什么还要去找其他的? 谢无归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听到她的心声,他心中一沉。 小姑娘这年纪,就该无忧无虑地快乐着,总是为情所困,哪能过好日子呢? 谢无归眼中划过心疼与暗色,他是将死之人,她不该为他所困。 他慢慢将自己的手收回,脸上是一片淡漠。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话说得狠绝,谢无归却还是将身上带着的银两,递到顾又笙的手中。 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套衣裳,或许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吧。 这些银钱够她好好过一段时日。 顾又笙看着手里的钱袋子,再抬头,谢无归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自己倒像是个鬼见愁。 顾又笙扁了扁嘴,眼前的场景又开始坍塌。 你给银两有什么用,你一离开,这里就开始坍塌,我上哪儿买东西啊? 第168章 满月 场景变化,顾又笙来到一座陌生的宅子。 不远处觥筹交错,似乎是一场宴席。 顾又笙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谢无归,他坐在一群男子中间,笑意温润。 谢无归不笑时,冷俊孤高,笑起来却很有几分亲和。 她看到他身边坐着的,一个是老太爷颜金铭,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另一个是雷飞云,他正襟危坐,只迷离的眼神,透露出些许醉意。 雷飞云的身边,还坐了一名女子,女子身后的嬷嬷手里,抱着一个奶娃娃。 顾又笙听了一会,才知道这是雷飞云二子的满月宴席。 颜金铭另一边,坐着一个长相精致的少年,与颜金铭差不多年纪,只是凤眼勾人,多了些雌雄莫辨的美。 应该是谢无归另一位副将,柳梦璃。 柳梦璃本是江湖中人,在战场上被谢无归救下后,便一直追随左右,一同上阵杀敌,他也是柳月庄的开创者。 柳梦璃擅长机关暗器,无归军所向披靡,也有赖于他对兵器的改造。 柳梦璃身边,依次坐着两人。 一个外表憨厚,令人说不出的信赖;一个外表明朗,很是温柔的模样。 顾又笙猜测,憨厚的那个,应该就是后来做了禁卫军首领的洛子明,他本就是京官之子,算是楚皇派到谢无归身边监管的,谢无归去世后,他便回了京城,后来掌管禁卫军,一直是楚皇身边的近臣。 甚至到了他的后代洛震那一辈,洛家也还是楚皇身边,禁卫军的首领。 另一个明朗温和的,应该就是齐天寅。 齐天寅看去十分无害,甚至有几分淡泊出尘的气质,实在想不到他竟是个满心权势,手段狠毒的。 齐家害了父亲一辈子,害了小舅公一条命,害了红豆一家,害了徐灵,害了谢无归…… 一切的源头,就是齐天寅。 若这里不只是梦境,顾又笙真恨不得上前夺了他的性命,好结束后面一切的牺牲。 那边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一片其乐融融。 嬷嬷将孩子抱到谢无归身边。 谢无归看着幼儿的眼神温柔,唇角尽是笑意。 雷飞云还凑过去,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无归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得爽朗。 顾又笙背过身去,心里不是滋味。 他中毒已深,命不久矣,却没有让任何人来分担这份痛楚。 他的笑,是那么真心纯粹。 场景多么欢愉,顾又笙便觉多么讽刺。 没有一人分担他的苦。 谢无归独自背负了所有,只以笑面对众人。 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早就是习以为常。 幼时,他是母亲与幼弟的支柱;后来,他是无归军与大楚百姓的靠山。 谢无归的一生,风霜刻染,历经千辛万苦,难怪他不愿意再那么活一次。 他看尽世间险恶,却还难得保有赤子之心,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顾又笙只觉心头压抑,喉头翻滚着,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可惜他的赤子之心,并没有遇上明君。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顾又笙抬头,才发现谢无归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前。 “你可真是……” 谢无归想说些恶毒的话,好让这小姑娘自觉难堪离开,可是她眼里全是自己,他瞬间又哑了声。 谢无归,不要死好不好? 他听到她内心的呼唤,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 谢无归一生,踽踽独行,流浪漂泊。 无法给人幸福。 他眨了眨眼,隐去眼中难以抑制的痛意。 “走吧。” 他转身,离开,回了宴席处。 此处,开始一片片碎裂。 第169章 梦璃 顾又笙这一回,出现在了床底下。 算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藏身之所。 她很快就听到了谢无归的声音。 “梦璃,这是你的家书。” 一道极轻的撕裂声。 顾又笙往外看了看。 只见那精致的美少年正一脸阴翳,手上还拿着刚撕碎的纸。 “又何必如此?” 谢无归的声音有些无奈。 柳梦璃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他们不过是看我在外混出了名堂,才想到我也是姓柳的。” 柳梦璃出自江湖上一个不小的门派,可是他所在的柳家,并没有将他柳梦璃当回事。 柳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柳梦璃不是嫡出,不是庶出,不过一介私生,在柳家也不过算是过着有瓦遮头,堪堪饱腹的日子,前些年大楚征军,柳梦璃未到年纪,却被柳家毫不留情地推了出来。 他年纪小,险些命丧战场,是谢无归救了他的命。 此后,柳梦璃便一直追随谢无归,跟着他从小小的士兵,步步坎坷,成了如今的大将军。 柳梦璃身手一般,但是在冶炼兵器上很有天赋,谢无归便托了关系,让他学一些机关暗器的制造之法,他也因此,在无归军中站稳了脚跟。 柳家早就忘记了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不过是看着有利可图,这两年才会一封封的家书寄来。 呵,若不是将军相救,他的命,早就没了。 柳家于他的那点生养之恩,他自觉已经偿还。 “若那里有人真心待你,也算是一个归处。” 谢无归自己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对于下属,便希望他们能有个归处。 待他走后,他们也不至于没了方向。 柳梦璃的眸子暗了暗。 柳家只有一人对他真心,便是他的生母,可是她不过一个丫鬟,在他还未长大之时,便已被主母折磨而死。 他未去报杀母之仇已自觉仁慈,不知这柳家究竟是有多厚的脸皮,还指望着他回去光耀门楣,回报好处? “从我入了军营,便已无归处,无归军在哪,哪里便是我的家。” 柳家人既然早就不将他的性命当回事,就该当他彻底死了。 谢无归没有再劝。 柳梦璃还很年轻,即便不认柳家为家,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 “对了,将军,好几日了,怎么不曾见过你那未婚妻?” 柳梦璃刚到墓凉城不久,便听说将军为未婚妻受了军棍,可是都好几日了,也未曾见过有这么一位姑娘。 要不是金子言之凿凿,雷子也亲眼见过,他还以为自己被骗了呢。 将军这些年太累了,楚皇又时时紧盯着无归军的动向。 前些年将军想要卸甲归田,却撞上戚国入侵,这么几年下来,无归军名声更响,恐怕京城那位更是坐不住。 如今大战告捷,将军又有了未婚妻,倒不如交了军权,过些安稳痛快的日子。 他还不知道,谢无归已经无路可退。 被问到顾又笙,谢无归下意识捏紧拳头,他有几日没见她了。 应该是走了吧? “她,她回自己家去了。” 顾又笙努努嘴,如今我家,就是您老的床底下呢。 柳梦璃遗憾:“夫人来去匆匆,希望下次有机会见见吧,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佳人,能入了将军的眼。” 谢无归挑了挑眉。 可不就是来去匆匆…… “若他日我不在军营,她又出现,你们多照应些。她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也有些莽撞。” 若他死后,她再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军营,可别让她因为军规被打死。 “将军放心,夫人是将军的夫人,属下等自会多加照顾。” 将军这么多年,才得了一个女子陪伴,他们自然会好好照应。 “不过将军在军营的时间比我还长,哈哈哈,不用担心自己不在,夫人会闯祸。” 柳梦璃不知道谢无归所谓的不在,是真的不在,只当他是不放心小姑娘,怕他没人的时候,去了军营闯祸。 谢无归浅淡地笑着,没有说破。 顾又笙趴在地上,她的下颌抵在交叠的双臂上,脸埋了进去。 第170章 顾宣 “主子,喜讯!” 颜金铭莽莽撞撞地冲进来。 柳梦璃嗤笑一声:“金子你可是愈发跳脱了,我还在跟将军说话呢。” 颜金铭却没理会柳梦璃的挑刺。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递到谢无归面前。 不等谢无归看信,他先说了随信传来的消息。 “京中传来消息,顾宣高中状元,这是顾宣的信。” 颜金铭没有看过信,猜测应是顾宣写来报喜的。 顾宣与主子是结义兄弟,虽然相识不过短短几载,情谊却很是深厚。 谢无归的眉眼尽是笑意。 顾宣能高中,也说明他喝下毒药,算是解了帝王心中的结。 待他死后,顾宣必然能得重用,前途无量。 谢无归翻开信件,眉眼间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颜金铭疑惑:“主子,怎么了?” 不该是写来报喜的吗? 谢无归摇了摇头。 “他写来问我,高中状元便算是圆了家人之梦,以后,是不是可以走自己的路。” 顾宣喜爱勘验,热衷查案,可因为家族,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喜好。 他如今高中,顾家恐怕更加不会允许,他去做那不入流的事。 想走一条自己要走的路,怕是很难。 颜金铭草草看完了信。 “顾宣要是真去当了仵作,老子一辈子服他。” 柳梦璃在一旁白眼:“顾宣不当状元当仵作,你看顾家容不容得了他。” 家族荣耀,岂会容他一人独断? 谢无归知道,义弟必然在等自己的回信。 这可能是影响他一辈子的决定。 谢无归暂且没有想好,该如何回复。 三人离开了房间,场景变化。 顾又笙来到了喧哗的街上。 那边有个乞儿老汉,被人围着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什么。 顾又笙往那凑了凑,去听他们的话。 “你这老儿,都做了乞丐了,还日日发梦,简直好笑。” “可不是,疯疯癫癫的,有这个力气说话,还不如去干点活计、赚点吃食。” 被人说教的老汉衣着破旧,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并没有顾又笙所以为的蓬头垢面。 他正懒散地倚在墙上:“做梦都不会做的话,人还活着干嘛?” 他不以为意地呛了回去。 “光做梦就能活吗,你听听自己说得什么话,我们墓凉城有谢将军守着,好着呢,怎么可能变作一座孤城!” “就是,你自己孤家寡人的,也不能诅咒我们这所有人啊。” 顾又笙问了一旁看热闹的大婶,才知道原来这老汉说,墓凉城以后会变成一座孤城,但是大楚将会蒸蒸日上,路无饿殍。 顾又笙听完,觉得这老汉或许是楚皇派来的,为的就是灭谢无归的威势,壮自己的龙威。 谢无归不知何时,站到了另一边。 老汉的目光,突然落到谢无归的身上。 他龇着牙,笑得不怀好意:“你啊,连做梦都不会,活该要死。” 他的目光很快又转到其他人的身上,一时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对着谢无归说的,还是针对其他人。 “要是都像你这般整日做梦、胡言乱语,别说墓凉城变成一座孤城,整个天下都要玩完。” 一旁的人,终于不想再与这老汉纠缠,撂下一句后离开。 没有热闹可看,其他人便也渐渐散去。 谁都没有将这老汉当回事。 谁也不信,墓凉城将会变作一座孤城。 老汉又一次看向谢无归,眼神带着无礼的打量。 “喂,一座孤城换一个太平天下,划算不?” 谢无归听出他意有所指。 “划算。” 谢无归语气淡淡,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老汉观察着谢无归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惧色悔意,笑得更加讽刺。 痴儿啊,痴儿。 一条人命换一场暂时的太平,听着是挺划算的,可若那是你的命呢,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吗? 老汉的眼扫过顾又笙,顿了顿,笑得更加放肆。 缘来缘去,原来上天自有安排。 是他着相了。 老汉没再说什么,摇头晃脑地哼着歌走远。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顾又笙歪过头看谢无归:“他是上面派来的细作吗?” 谢无归挑了挑眉:“不是。” 他一个将死之人,楚皇何须费力? 顾又笙隐隐觉得那老汉有些奇怪,若不是细作,难道还是世外高人? 墓凉城……在她的世界,确实变成了一座孤城。 谢无归死后,戚楚两军连年交战,无归军已经不再是谢无归的无归军,墓凉城的百姓苦不堪言,便纷纷逃亡,大部分逃去了幽州其他地方。 谢无归死后三十年,戚国军队实力强悍,幽州险些沦为戚国之地,墓凉城便更是民不聊生。 即便后来齐家军打了回去,墓凉城却还是,慢慢成了一座孤城。 一个城池的百姓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村落。 谢无归离世,戚楚动乱,墓凉城成为孤城,可是大楚总体情况却在好转。 楚皇虽然疑心甚重,却算得上治国有方。 大楚除了戚国这一外敌,与其他国家都算相安无事,整体国力逐渐提升,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他说的,你信吗?” 顾又笙抬起脸来看他,眼神专注。 谢无归朝着她走近:“信他说我不会做梦,活该要死吗?” “还是信他,这里将变成一座孤城?” 街道上熙熙攘攘,此处不算富裕,却很有烟火气。 百姓们的脸上不是愁苦,而是希望。 这些可以活下去的希望,是战神给他们的底气。 信他所说,都不会成真。 你不会死去,这里,也不会变作孤城。 你会一直守护在此处,保住百姓们的笑脸。 你会一直守护在此处,保住自己的性命。 顾又笙的眸光脉脉含情,荡漾着摄人心魄的笑意与希冀。 谢无归却后悔走近,听了她这一段自欺欺人的梦话。 她的眼眸里,似乎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眼角有滴晶莹的珠子快要滑落。 “相信他说得都不会成真,你会一直在这里。” 谢无归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下。 他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他没有再说什么,迅速地转身,大步离去。 第171章 情谊 完了,是军营。 顾又笙将身子往柴火堆里挤了挤。 要是被人发现,又是三十军棍,不行啊。 伙夫们忙着做菜,倒也没人留意到,这角落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大将军受了罚,可得好好补补,这老母鸡是我托人买的,算在我老胡头上,不从公账中出。” “那可不行啊,老胡,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挂念大将军,我也出一份子。” “哎,我家老头挖来的野山参,加在汤里更补。” “我娘们那还有些燕窝,据说是滋补的好物,她用我压箱底的私房买的,我晚上回去就去拿,明天给大将军炖上。” “大将军最近没有日日在军营,明天恐怕就晚了。” “也对,那我要不告个假,现在就回去?” 谢无归温煦地道:“不用了,多谢各位,我的伤已经大好。” 伙夫们这才发现,大将军竟不知何时站在外面。 “大将军不要客气,我们全仰仗您冲锋在前,才有一条活路,您受了伤,好歹也容我们尽点心意。” 大将军就是太实在了,要是他不说,谁敢凑上去罚他这一顿打呢? “我冲锋陷阵是本职所在,伤势已好,诸位不用挂心。” 谢无归知道他们一片赤忱,却不忍多拿他们半点。 幽州的百姓,日子大多并不宽裕。 市面上能买到的燕窝,也不是真的燕窝盏,而是碎末,可即便是那么点碎末,也要普通百姓大半年的开销。 那说自己妻子有燕窝的伙夫,姓李,是墓凉城本地人,他的家境在伙夫之中算是不错,不过谢无归知道,李氏买燕窝是因为之前战事突发,动了胎气的关系,这样续命的补品,他动不得。 “大将军不要介意,我那野山参是山里挖来的,算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家老爹感谢大将军替他护住了田地,那山参是特意留给大将军的。” 谢无归知道这伙夫的父亲,老人家姓付,是个靠天吃饭的农民。 因为战乱,田地多次被毁,一家老小本有十来口人,最后却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活了下来。 野山参能卖上不少钱,够他们好几个月的饭食,他吃不得。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可是真的不用。” 老胡朗声:“大将军别客气,不过是给您炖个鸡汤,都算不上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您就当是我们伙房给您的加餐,多出来的,就当是便宜我们的呗。” 谢无归无可奈何,却又不忍心他们为了他那一口汤,短了家用。 谢无归与伙夫们又推拒了会,实在说不过他们,才缓缓离开。 走之前,他悄悄地将银两放到灶台上。 便算是他出钱买下他们的好意,总不能让他们吃亏。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柴火堆里的暗影,什么都没说。 顾又笙紧抿双唇,丝毫不敢乱动。 三十军棍,真心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好在,谢无归离开伙房,这里的场景便随之寸寸碎裂。 顾又笙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求求了,可千万别再来军营。 第172章 问名 顾又笙睁眼的时候,脸都绿了。 她竟还是在军营之中! 好在,这里似乎是谢无归的营帐。 顾又笙毫不犹豫地往桌子底下一钻。 她刚躲进去,外面便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大将军,前方无归军来报,戚国并无异样。” “知道了,回复前方将士,不可掉以轻心。” “是,属下领命。” 很快,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有人走到了桌前,却只是站着,没有什么动作。 接着,顾又笙眼前便是一亮。 谢无归正弯着身子,视线停留在顾又笙的脸上。 顾又笙扯了扯唇,尴尬地笑了笑。 谢无归移开视线,让了开去:“出来。” 顾又笙听不出他是否不悦,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又不是我想来的军营,呜呜呜,千万不要打我。 谢无归听到她心里的呜咽,隐了隐嘴角的笑意,怕挨打还要跟上来,简直是个痴女。 他不由自主又望向了顾又笙,二人四目相对,又各自默默移开。 怎么办,之前躲在柴火堆,我脸上没有弄脏吧? 顾又笙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忍不住拿手抹了抹脸。 谢无归掩了掩唇,遮住笑意。 “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归轻咳一声,貌似随意地问了句。 顾又笙偷偷抬眼瞄他。 顾又笙。 姐姐叫顾晏之,母亲刚怀孕的时候以为是个儿子,便取名叫晏之,盼他一生安宁。 结果后来有经验的老太医看出是双生,父亲便嫌弃怎么还有一个。 她的名字便取为还有、还生、又生…… 最后便是又笙。 “我叫顾又笙。” 她没有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可是谢无归却听见了她内心的吐槽。 谢无归收起眼中的怜惜,这个痴情女子,怎么赶都不走,他又不想恶语相向,如今真的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顾又笙…… 谢无归往旁边踱了几步。 笙笙。 脑海中分明没有印象,这个名字,却好像叫过。 “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是个热闹的名字。” 谢无归笑意温煦。 可惜万家灯火,却无他的归处。 她该去,更美好的地方。 谢无归眉眼划过伤感,漆黑的眸子里淡去了温情,不见半点波澜。 她再跟在自己身边,恐怕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自己已是朽木将枯,她却生意盎然。 幽州战火纷飞,她该去到别的地方。 “我在京中有一处空宅子,你若无处可去,便去那里吧。” 那处宅子是他暗中用金子的名义所买,很少有人知道,她若住在那边,至少有瓦遮头。 宅子里还有些钱财,她也不至于无食果腹。 小姑娘年纪小,待过两年将自己淡忘,便能在京城繁华之地,再寻一位如意郎君…… 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谢无归无视心里的郁闷。 他时间不多,必须将她安排妥当。 “我不去。” 顾又笙根本离不开谢无归,更别提去京城住。 谢无归拧眉:“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你年纪尚小,日后还会遇到许多人事,何必一定要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顾又笙扁着嘴,眼里尽是委屈。 这里是无归梦境,除了他所在之地,她根本去不了其他地方。 更何况,她本就是为他而来。 “你管我呢,我就要跟在你身边,你别想赶我走!” 顾又笙不想再听他那些善意的安排,倔强地喊了一句。 二人各自沉默地站着,面色都不怎么好。 场面僵持。 好在,很快有士兵来报。 谢无归不想让人看见顾又笙,便走了出去。 随着他离开,周边开始破碎。 顾又笙气不过,还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做了好几个鬼脸。 第173章 百姓 “那是谢将军吧?” “是呢,是谢将军。” “娘呀,谢将军啊……” 有一个妇人冲了上去。 谢无归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阻拦。 那妇人却跪了下去,趴在地上跪拜痛哭。 “谢将军,我是张六子他娘,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六子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容我给您磕个头吧。” 妇人响亮地磕在地上,嘭嘭嘭,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 士兵要拦,妇人的蛮力却很大。 她抬起头来,额头一片红,她却笑得咧开了嘴:“将军,您可一定要保重,我们幽州就指着您活啦。” 妇人是幽州墓凉城人士,独子张六子曾是无归军麾下,去年在战场上险些丧命,好在有谢无归替他挡了一箭,保住了性命,但是后来断了腿,如今已不能再上战场。 幽州已是大楚边境,战事若起,此处第一个遭殃。 所以谢无归在此,便像是幽州百姓的定心丸。 “六子是个好兵,大娘你快去处理伤口吧。” 谢无归对于每一位无归军,都记得清楚。 妇人听他叫自己的儿子六子,还夸了他,心里更是感动喜悦。 六子的腿毁了,好歹命保住了,多少人上了战场再没有回来,她心里对儿子的救命恩人,对幽州的守护战神,全是敬仰与感恩。 愿上苍保佑,谢将军一直平平安安,护我幽州一方安宁。 妇人擦着眼泪,看着谢无归走远。 沿途,还有好些百姓,在知道了谢无归的身份后,跪拜的不在少数。 幽州,是穷苦之地。 是谢无归的守护,给了他们这些百姓一线生机。 百姓越聚越多,哭爹喊娘的声音不断,谢无归无奈,只能加快了步伐。 顾又笙想往前,可是根本挤不过去,她只能跟在后边的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身边,全是百姓对于谢无归的感激之声。 “去年我小女儿走散了,多亏无归军救下她,她才有机会回到我们身边。” “前年战乱,我儿子差点死在戚军手里,是谢将军拉了他一把。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差点断了香火。” “若不是谢将军在此,我那公爹早就想着带我们,去别处讨生活了。” 幽州穷苦动乱,不是安居之处。 可是幽州的百姓没有选择,他们没钱没势,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好在谢无归守在此处,让他们得以安稳度日。 无归军军纪严明,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欺压百姓的情况。 “我们以前的房子,时不时就要被战火毁掉,若不是谢将军在,如今怕是连个避雨之处都难寻。” “有瓦遮头的日子,太好了。” 幽州一些年纪大的百姓长吁短叹。 “以前那军队的士兵,只知道从我们口中夺吃的,作威作福,跟个官老爷似的。” “可不是,我妹子便是被士兵侮辱自尽的,说是保家卫国的兵,干得却是流氓盗匪的活。” “无归军好啊,谢将军领的兵,才是真的好兵。” 顾又笙再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此处的场景,已经随着谢无归离去而碎裂。 那些百姓的容颜,是那般地真实。 他们的感慨,他们的眼泪,他们对谢无归的敬仰与感激,都逐渐消失在碎片之中。 他曾被这么多的人信赖、爱戴…… 顾又笙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第174章 天寅 顾又笙依然出现在熟悉的床底下。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外面却又是新的场景。 顾又笙随意擦了把脸,往外看了眼。 是齐天寅。 他拿出一个药瓶,放在谢无归的身前。 他的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无归,这是最后的药了。” 他声音温润,言语却很是残酷。 谢无归背着她,顾又笙看不见他是何表情。 谢无归把玩着那个药瓶,语气懒散:“多久算是结束?” 这是在问,喝了这毒药多久会发作。 顾又笙的手紧了紧。 齐天寅面容一派祥和,似乎只是在寻常聊天。 “最多不过一月。” 顾又笙不知如今具体是何时间,可若是不过一月…… 谢无归是五月十五死的,那么现在该是四月。 为何过得这么快? 她以为自己有三个月的时间,却不知她只能出现在,他某一些记忆片段中。 谢无归一口喝下了瓶中的药。 顾又笙的指甲,深深刻入手心。 “天寅,我一直没问你,为何如此?” 谢无归喝完了毒药,将瓶子拿在手中把玩。 他没有看齐天寅,只淡淡地问他。 齐天寅的眼里划过一丝诧异,他以为,他到死都不会问的。 毕竟那时,第一次看到他端着毒药过去的时候,谢无归是那般震惊与沉痛,可是……也默认了他的背叛。 “无归,你知道我的身世吧?” 齐天寅依然笑得温柔,他看谢无归的眼神,带着宠溺,就像是在看自家弟弟。 说来,谢无归与他,确实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无归,我幼时在谢家受的罪,不比你少……” 生母被强,生下了他这样的贱种,父亲与他,却只能低着头认下,缩头缩脑地在谢家讨好着谢君诺,但求一条活路。 八岁之前,齐天寅还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世,直到他亲眼看见…… 看见谢君诺进了母亲的房间,听见母亲凄楚的惨叫,看见父亲守在门口,面色青白却不愿进去救母亲。 他想要冲进去,却被父亲拦下。 他至今,未曾忘记父亲看他的眼神。 全是恨意。 可是当谢君诺心满意足地出来,父亲又变回那个摇尾乞怜的忠狗。 母亲是因为流产,失血过多而死,流得,却不是父亲的孩子。 他那时候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仆从之子,而是谢君诺那个畜生的贱种。 他的心开始渐渐扭曲,在谢家大宅,跟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学着做一条好狗。 只有看到同样凄苦的谢无归,他的内心才有所安慰。 说是嫡子,却过得还不如他。 齐天寅很早,就知道怎样才能讨人喜欢,他对谢无归好,从他的苦难中寻找一丝慰藉,看着他受苦,心里才有了一丝平衡。 可谢无归…… 不是一条狗呢。 他走了。 在夫人死后,在弟弟差点被害死之后,他居然走了。 谢家大宅,便只有他一人,还在受着磨难。 谢无归竟还当上了将军,他凭什么? 他就该在那暗无天日的谢家大宅,跟着他一起受尽折磨;就该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谢家大宅,跟着他一起学做一条狗啊。 齐天寅弄死了自己的忠狗养父,离开了谢家。 他扮演着好兄长的角色,来到了谢无归的身边。 权势在手,滋味可太好了。 齐天寅到了谢无归身边,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比做狗更好的事情。 那便是训狗。 那些士兵为谢无归出生入死,可不就是谢无归在训狗吗? 齐天寅宽厚待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他在谢无归身边,一点一点地学着训狗。 直到…… 直到那人找到了自己。 那人高高在上,施舍自己一个身世真相,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呵,什么皇权至上,不过一个蠢货。 好啊,他就借他的手,除掉谢无归。 这么多年的荣光,谢无归也该享受够了,享够了,就去死吧。 这世上,只要有一个会训狗的人就足够。 “无归,我受了那么多的罪,所以,你也该多受一些的。” 因为我苦,所以你要一起受难。 谢无归嗤笑,原来就是这般简单的缘由。 无归军落在他的手里,恐怕迟早成为大楚的祸害。 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够让齐天寅陪葬。 齐天寅还是温润儒雅的模样。 他的声音轻轻:“无归啊,父亲已经走了,你也该跟着去照顾一二的。” 谢无归毫不意外,他早就猜到对谢君诺动手的人,不是什么戚国细作。 若真是戚国细作,何必因为一个区区谢君诺,而暴露身份? 齐天寅笑盈盈地,眸底却有一丝恶意渐渐显露出来,不过他很快收敛,又恢复成了和善的样子。 谢君诺来找他的时候,他还动过心。 毕竟他的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他一直留着他的命。 可是,他是为那个妾出子来求前途的,齐天寅便觉得很不痛快。 谢君诺的儿子,都该一起无情无爱才是,凭什么有一个还能得到父亲的关怀? 齐天寅便杀了谢君诺,杀了这个他八岁那年就想杀,却无力杀的畜生。 对了,谢无归那所谓的未婚妻呢? 谢无归可得孤家寡人地死去才是,那个未婚妻不知躲去了何处…… “你走吧。” 谢无归声线冰寒。 他原以为他是碍于楚皇君威,却没想到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依着这股疯劲,无涯与无归军等人恐怕都讨不了好。 便跟着我,一起赴死吧。 谢无归感念齐天寅曾经的好,不曾想过要他的性命,今日询问也是心血来潮,若是没有顾又笙的出现,若不是他存了一丝记挂,若不是他有了一丝后悔,他本打算到死,都不会问齐天寅这个问题。 第175章 子明 很快,齐天寅带着柔和的笑意,离开了谢无归的房间。 场景未曾变换。 房里又走进一人。 是洛子明。 据说是楚皇留在谢无归身边的人。 顾又笙想到在老太爷寿宴上见过的洛霆,想必洛子明并没有背叛谢无归。 “天寅怎么了,我看他笑得有些渗人。” 洛子明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没什么。” 谢无归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悦。 洛子明也没放在心上,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摆到桌上。 之前的毒药瓶子,已经被谢无归收到袖中。 “这是京里来的信。” 说是家书,其实是楚皇派人来打探幽州的情况。 洛子明的父亲是京官,他被派到谢无归身边,本就是楚皇刻意的安排。 只是楚皇怎么都没想到,洛子明这个京中贵公子,心里对谢无归是真的佩服,因此到了谢无归身边没两年,便对皇差敷衍了事。 不过他长相憨厚,一直也如实汇报着无归军的情况,父亲又是楚皇的近臣,所以并没有引起楚皇的怀疑。 谢无归草草看了眼。 “皇帝身边有人的好处,哪天他要处置我了,我也能早早得了情报落跑。” 谢无归笑着打趣。 洛子明并不知道他中毒的事情。 “落跑个屁,你的无归军这么强悍,要是回头去打京城,那位置,还不是你想坐就能坐。” “那个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否则那人,怎么不过短短几年,就全然变了模样? 天下之主,那可是件苦差事。 谢无归不怪楚皇,他于自己,不是个好君主;于百姓,却是个好皇帝。 若他一人死,大楚可得太平,他这条命,拿去便是。 谢无归想到齐天寅,微微眯了眯眼。 “你想得开就好,帝王之位,高悬危险,咱们不去沾。” 洛子明虽然站在谢无归这边,却也怕他有反意,会祸乱大楚。 大楚战神,可不能成为倾覆大楚天下的罪人。 “子明,若有一日你回京述职,记得要去离楚皇近一点的位置。” 走得近一点,才能防着他。 “什么意思,你赶我走呢,我可就打算赖在无归军养老了。” “你想在这里养老便由着你,若是有朝一日回京,记得我的话便是。” 离楚皇近一些,防好齐天寅。 离楚皇近一些,护好无归军。 “不知道你再说啥,我可不走,京中的人无趣得很,哪有我们无归军的兄弟有意思……” 洛子明又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 他将那信塞回胸膛。 “我就如实回信了,这次大胜,恐怕那人快要坐不住,你自己小心些。” 谢无归点了点头,却没有告诉他,楚皇已经对自己下了毒手。 洛子明将来,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出路。 无归军所向披靡,这支军队的军权看似诱人,却布满荆棘。 他不想毁了洛子明的前程,所以无归军,不能交到他的手中。 其余几人,雷子有妻有儿,若不是因为自己,早就寻一方净土,过一些寻常日子。 金子年幼,虽然聪明,却于行军打仗并无天赋。 梦璃武艺一般,若是带领无归军,等同送死。 他身边五个副将,居然只有齐天寅,是最合适的接管者。 若他心存天下,自己尚且能容他得了无归军,可他那般阴暗扭曲,无归军落入他的手里,岂不是成了一把杀器? 第176章 交代 洛子明离开,场景终于变换。 顾又笙发现自己到了一处荒草丛中,她蹲在原处不动,只静静去听周围的动静。 果然,很快就听到了谢无归的声音。 “我所得赏赐皆埋于此,若他日你听闻无涯日子难过,便去寻他,将此地财富全数交给他。如若他自己谋得了前程,便让这些财宝,永世埋在地下。” “大山一定完成将军嘱托,将军一定会长命百岁,小少爷也一定会有锦绣前程的。” 大山是墓凉城一个小村落的村民,他的兄长,曾是无归军的一员。 兄长战死后,将军送来银钱,才救活了他们一家。 寡母病弱,一年到头的药费不少,兄长便是为此,才去当了兵。 大山也曾在无归军中待过一年,不过他身患顽疾,在军中也多是拖累,是将军想办法放他出了军营,他才得以回到家中。 他上有多病的寡母,下有羸弱的幼儿,自己还是个带病的,一家三口,全靠将军救济才能活着。 别说是替将军看守财物,即便将军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迟疑。 顾又笙微微探出头去。 那是一个朴实的农村汉子,看去并无特别。 不远处,还有一个男孩在那乖乖地站着。 “以后如何不好说,你若有需要的,此地财物也可自用。” “大山不敢,将军这些年对我家的救济之恩,大山铭记在心。将军的私产,大山一定好好守护。” 这些年,谢无归守护幽州,幽州百姓的日子已经好过起来,大山也找到了清闲的活计养家。 将军的钱财,他绝不会动。 谢无归却并不在意他会不会动,这些银钱珠宝,都是他这些年战后所得。 若是留下,不过便宜了齐天寅和楚皇;若是留给无涯,对于他,恐怕也不算好事。 倒不如他自己找地方埋了。 如若以后无涯过得不好,也算是一条退路。 不过他为他求了柳州薛家做靠山,想来不会过得不好。 谢无归埋在此地的,只是部分财产,还有一些,他分作四份,留给了颜金铭、雷飞云、柳梦璃和谢无涯。 洛子明家世显赫,无需他来操心,其他几人,便算是他为他们,尽最后一点心意吧。 “石头,过来给将军磕一个头。” 那汉子朝着八九岁的孩子叫着。 孩子便小跑着,去到了谢无归的面前。 他自小身子弱,父亲说,全靠谢将军,自己才能活命。 如今他结实了,待再大一些,便可以去无归军中为将军效力呢。 石头抬起头,眼神火热,看着谢无归笑。 “将军。” 他满眼都是崇拜,毫无犹豫地跪了下去。 谢无归托了他一下,却被大山制止。 “将军,让他跪吧,您军事繁忙,这孩子也是有福气,才能见您一面。” 石头跪得心甘情愿,郑重地给谢无归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脸,小脸上满是笑意与单纯。 “将军,过几年我就来无归军做您的兵。” 石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面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谢无归却觉得有一种沉痛,漫上心头。 “好啊。” 他听到自己,温声回复着。 “能为将军效力是你的福气,以后可要更加努力地练习武艺。” 大山在一旁念叨着。 上战场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可若是在无归军,在谢将军麾下,那便是无上荣光。 他身子不好,不能替将军效力,希望石头有朝一日,可以走到将军的身边。 那便也是他们赵家,天大的福气。 第177章 星月 顾又笙还在抹着眼泪,身边却突然暗了下来。 场景变换。 她已在夜空之下。 漫天星光,明月皎洁。 那人站在前处,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顾又笙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他说过话。 她抬起脚,缓缓走近。 几步之远,谢无归温和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顾又笙顿了顿,走到他身边停下。 我又不能走出你的世界。 谢无归回头看她,她还是那身衣衫,甚至连发髻,都如前几次一模一样。 谢无归眉头微拧:“我给你的银两呢,为何不换身衣服?” 顾又笙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你一走,我还能去哪里花钱买衣服? 谢无归叹息无奈,她究竟是为何,竟对自己痴迷至此。 他不管她,她便连花钱买衣服的心思都没了吗? 谢无归往边上走了两步,不再去听她心里的声音,他怕自己不舍。 他时日无多,不该再与她痴缠。 顾又笙不知道,自己在谢无归心里,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花痴。 他退开了些,她也没有再靠近。 只是抬头看着星光,难得有片刻的安宁。 她随他的记忆走到现在,却还是没能发现他的软肋。 时日快到了,她该如何唤起他的求生意念? 他一步一步,独自将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是不是也……再不会回头? 她该如以往每一次的化怨解难一般,听从鬼怪自己的决定,还是…… 可是她不想他死啊。 她走了他指的道,孤独走了十余年。 她对他动了心,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她抛下家人,为他入了这无归梦境,不是想一同赴死的。 他们为何不能…… 茶米油盐,家长里短,过些寻常安乐的小日子? “我喜欢你。” 她蓦然说出了口。 谢无归的手,剧烈地颤了下,只是掩在袖中,并不为人所觉。 谢无归望向她,顾又笙也转过头来。 她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深。 “我,我已是将死之人。” 谢无归慢慢吐出了他的答复。 若是早一年相遇,或许…… 谢无归难堪地背过身去,隐去眼底的洇湿。 顾又笙倔强的声音却传来。 “我知道。你死了,好好去投胎,下辈子,我再来找你。” 她抹了一把眼泪。 谢无归笑得苦涩。 他在这个世间,活得很累。 “你一定要记得我。”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未断,继续在耳边响起。 谢无归的唇色愈发苍白。 他怎么舍得,让她黄泉碧落,去等他一个虚无的来世。 谢无归转过身去看她,她伸手擦着眼泪,眼神却坚定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眼底的情意浓重,没有一丝一毫地遮掩。 谢无归走到顾又笙的身前,替她擦了眼泪。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更是温柔。 “我会记得你的,下辈子我来找你。” 下辈子,我不做一军主帅,不守大楚天下,只做你一人的守护者。 下辈子我会来找你,所以你别牵挂,只要好好活便是。 “我会记得你,下辈子也会来找你,所以你就快快乐乐地活着。” 不要流泪,不要伤心,简简单单地活下去。 我守这大楚天下,便由你来安享太平。 顾又笙泪眼朦胧。 她在所有他过去的场景中,见证了他对这世间的告别。 无人知道他即将死去,只有他一人承受着所有。 不要死。 不要忘记我。 不要消失。 她心里的痛哭声,比她表现出来地更加悲哀。 谢无归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小心地护在双臂之间。 星月在上,若有神明,我以一生功绩相抵,只愿我守护之人,前途无忧。 愿我怀里的姑娘,将我忘记,活得自在。 第178章 刺杀 夜色浓重,一抹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入窗内,银剑泛着光芒,笔直地刺向床上之人。 原本熟睡的人却一跃而起,利落地一个翻身,从床内抽出一把剑来。 二人很快交起手来,皆是身形如电,剑势凌厉。 几招过后,竟然不分上下。 “呵,无归,是不是没想到,我的剑法这么好?” 齐天寅藏拙多年,何尝不是在等这一刻。 谢无归确实没有想到,齐天寅的武艺只能说是尚可,可如今他与自己打得不分伯仲,分明多年来都是在做戏。 他以为自己动手杀他,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齐天寅这么厉害。 可是…… 可是今晚谁死,还不好说呢。 谢无归的剑招,变得愈发凌厉,杀气重重。 他在战场多年,学得是杀人的剑,齐天寅隐藏多年,也就没有他经验丰富。 几个回合下来,齐天寅渐渐落了下风。 不过就在谢无归的剑,要刺到齐天寅要害之时,他的手却倏然一软。 彻骨的疼痛蔓延全身,谢无归用剑撑地,几乎站不住。 齐天寅笑得温和:“无归,老天要收的,是你呢。” 他仰天笑着,难得有了些张狂之色。 “无归,你毒发了。” 齐天寅看戏似的,抱胸在一旁站着。 他不急着动手。 谢无归的死期不远,他还等着多看几日,他凄楚的模样呢。 顾又笙这时,便在距离不远的一棵大树之上。 难为,这无归梦境,还知道给她找藏身之所。 谢无归刺杀齐天寅失败,反而还引发了身上的毒。 原来他曾经,也想过除掉齐天寅。 那可真是个大祸害。 顾又笙心疼谢无归,却又帮不上什么。 谢无归很快站直身子,冷冷撂下一句:“算你死期未到。” 他咬牙忍住身上的疼痛,拎起剑几个飞跃,离开了齐天寅的宅子。 齐天寅身手如此厉害,其余几人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必须要在自己死前,除了他才行。 谢无归这般想着,却没想到,第二日,便有战事突发的噩耗传来。 顾又笙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五月初。 这个月初,惨败的戚国发动战事,因为来得突然,前方的无归军没有防备,受了重创。 这个月十五,谢无归战死沙场。 顾又笙想到,他才刚毒发,身子未曾恢复,居然又要奔赴战场。 接下来的场景,有一些混乱。 顾又笙偶尔出现在军营之中,偶尔出现在战场之上。 她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可以与人交流,可以接触实物,只像是一道鬼影,飘摇在谢无归的身边。 他看不到她,她也不能再和他说话。 顾又笙猜测,可能是因为谢无归的死期不远,这无归梦境即将彻底坍塌。 她再也无法插手梦境中的一切。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毒物,一日一日虚弱下去。 看着他在战场上,受了一道一道的伤。 看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散。 战争,原来是这样一片残忍的血色,原来是这般令人深恶痛绝。 第179章 战起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气势如虹的将士呐喊。 无归军勇往直前,将军冲锋陷阵。 一支支利箭从耳边呼啸穿过,刀剑的银光伴着血肉的鲜红。 血色飞溅在空中。 顾又笙面前,有士兵的头颅滚落,有狰狞的面孔在屠杀。 旷野上全是乌压压的兵,分不清是无归军还是戚国的军队,呐喊声声嘶力竭,箭矢石块凌空飞过。 战场一望无垠,犹如地狱。 硝烟弥漫,惨叫不止,尸山血海,残肢断臂。 顾又笙便是在这一片血色杂乱之中,看到了一身盔甲的谢无归。 他手握利剑,几乎是一步杀一人。 灰暗的天空坠满乌云,似乎随时要压下来,沉甸甸地。 她看到颜金铭冲到谢无归的身边,神色凝重地说了什么。 顾又笙往前跑了跑,恰好听到谢无归的回答。 “此剑为苍生,愿君归故里。” 谢无归推开颜金铭,为他挡下一支杀气腾腾的箭矢。 箭刺入谢无归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一剑斩了身上的箭矢。 “快走。” 他制止要冲过来的颜金铭,往敌军深处冲去。 “主子!” 颜金铭在后边大声呐喊,可是很快就有戚国的士兵杀来,他只能挥剑继续战斗。 顾又笙咬着牙,跟着谢无归往前边跑去。 谢无归所过之处,一剑一人,他身上添了新伤,却未曾倒下。 这人间烈狱,她随着他,一步一步走着。 他的鲜血,似乎就泼洒在她的身上。 谢无归杀到了敌军腹地,顾又笙见着他将利剑掷出。 那敌军首领,被刺穿在军旗之上。 周遭一片哀嚎,戚国士兵溃败而逃。 谢无归却没有去追,他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似乎又见到,那娇软的小姑娘。 慢慢地,似有无边的黑暗将他卷入无底深渊。 他未动分毫,便一直那么笔挺地站着。 他此一生,寂寞,无声,压抑,痛苦。 当她心中的声音传来,他才觉这世间,原来真有美好。 那纯粹的痴,纯粹的爱。 他好想,认识她更早一些。 天上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 颜金铭终于跑到自家主子的身边,他扬着笑脸,高兴地叫嚷着:“主子威武,我们打赢了。” 可是他的主子,却只是站着,没有回答他。 “主子,我们又赢了!” 顾又笙的泪落下,她突然明白,他已经走了。 那远处跑来的无归军,那些笑意灿烂的士兵们,渐渐地支离破碎。 颜金铭唇角的笑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探谢无归的鼻息。 他惊恐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大楚的战神,陨落。 他的主子,没有了。 主子的剑还刺在那敌军的首领身上,主子还那么好好地站着…… 主子,你打赢了,我们又赢了呢。 主子? 后边又有人跑过来,意识到了不对。 刺耳的痛哭声响起,被雨水打湿的无归军旗,紧紧地贴在旗杆之上。 可是无归军的主帅,却永远地离开。 马蹄泥泞,无归军列队规整,个个男儿,挺直背脊,他们带着血泪与泥泞,护着自己的将军,得胜而回。 战歌伴随哀鸣,沉痛地响起。 “我为君生,我为君死,袍泽之谊,于世永存……” 将军凯旋。 回来的,却只是他的尸骨。 顾又笙便随着这即将彻底坍塌的世界,送了谢无归,最后一程。 她面无表情,唇瓣褪去了血色,她的眼底,尽是猩红,还有无边的恨意。 她匆匆走过谢无归最后的人生,看着他潦草收场。 他还没来得及除去齐天寅呢。 他走得难道没有挂念吗? 若有挂念,哪怕是仇恨也好,只求你动了活下去的心思。 只求你从无归梦境中醒来。 这一世,便做一个在温暖中长大的谢令仪。 谢无归的一生太苦,我们便不做了吧。 第180章 孤剑 周身全是漆黑,顾又笙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 甚至不知道,这还是不是无归梦境。 或许,他最后还是存了死志,她便也只能随他,消失在世间。 眼前有一抹白光刺过。 顾又笙用手挡了挡。 她看到一名柔美的女子正抹着眼泪,抱着一个孩子颤抖。 那幼儿,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女子脸上全是泪,抹了又抹,却很快又有眼泪流下。 “母亲别怕,无归保护你。” 她怀中的孩子高高地昂起头来,脸上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稚气,而是愁苦与不安。 女子欣慰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无归,忍忍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弱,似乎只是在叹息。 她怀中的孩子低下头去,顾又笙看不清他的脸色。 接着,她又看到这个孩子。 被父亲毒打,被父亲的妾室侮辱,被下人欺辱…… 他们母子,说来是谢家的主母嫡子,却没有半点主子的威势。 谢无归的身上,总是不断有伤。 他的母亲,却只会哭泣,只会抱着他安慰。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退一步便是福。 谢无归眸中的亮色,一日一日,在这些欺凌中黯淡。 顾又笙的心像是被人揪着,那些片段闪得飞快,她却还是为他受过的苦深感不平。 母亲软弱,父亲欺压,奴仆虐待…… 吃不饱穿不暖,时不时便是一顿打骂。 谢无归的童年,便是这样一片灰暗。 谢母死后,妾室成功上位,她看谢无归容貌俊俏,便起了歹毒的心思,勾引不成,便诬赖谢无归行为不轨,谢君诺连多问一句都无,将谢无归打得起不来床。 不久,谢无涯被诬陷撞伤继母,受了谢君诺的毒打,关在祠堂。 小小的身子软倒在地上,却无人理会。 谢无归已是半大的少年,他没了母亲,受过无数的欺辱,弟弟是他最后的底线。 弟弟的性命受到威胁,他终于忍无可忍,带着年幼的弟弟,离开了这座阴沉的谢家大宅。 等待他们的,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艰难。 谢无归小小年纪,别无出路,便去做了苦力。 他虽习武,可年纪还小,只得他人一半的工钱。 他在大冬天漫天雪地里替人洗过衣物,在酒楼饭馆当过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二。 他起早去武馆打杂干活,不收工钱,只为多学一些本事。 他为了弟弟的束修,去过地下武场打黑拳,他不但要养自己,还要养活谢无涯与颜金铭。 他们从饥寒交迫中苦苦求活,在兵荒马乱中垂死挣扎。 为了一口饱饭,他入了军营,凭着一身血肉之躯,拼来了三个人的未来。 他一次次的出征,一次次的添伤;他为太子护佑天下,护太子登上帝位。 君臣之义,却也因帝位而断。 他军功赫赫,帝王疑心;他提出归隐,却遇敌军侵袭。 他披甲上战场,九死一生。 迎接他的,却是生母的尸骨被盗。 君王话中有话,威胁挫骨扬灰。 他别无选择,只能喝下那瓶毒药。 他一人死,换众人锦绣前程,便算是君臣之间一场沉默的交易。 他安静死去,以守护他在意之人。 …… 谢无归战死之时,顾宣正巧入了幽州。 他是来问自己的义兄,究竟该走何路。 可是迎接他的,却只有义兄冰冷的身躯。 上香之后,他发现义兄尸骨有异,勘验之后,才发现他真正的死因是毒。 顾宣从此,立下决心,舍弃大好前途,选了荆棘小路。 谢无归死后,军心溃散。 他最重视的副将与义弟,为他行逆天之举,只为将他留下。 颜金铭落魄流浪,柳梦璃与雷飞云双双归隐。 洛子明回到京城,信守承诺,去了离楚皇最近的位置。 无归军,在楚皇的运作之下,最终交到了齐天寅的手中。 齐天寅便继续用他温善的面貌,欺骗着所有人。 谢无归生前身后,所有的一切快速闪现。 最后的黑暗之中,顾又笙只见那把孤零零的利剑立在前方。 周围空无一人,孤剑独立。 那是谢无归的佩剑,是追随战神走过无数荣耀的利器。 顾又笙记得,这把剑,在谢无归死后,便消失不见。 它曾有个名字,叫做孤岚。 便如同它的主人。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顾又笙伸出手去,眼前唯一的光却暗了下去。 她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不知该去何处。 第181章 梦醒 顾又笙又一次见到了他,却又不是他。 他坐在自己的墓前。 看着这座城池失去了鲜活的人气,看着自己守护过的百姓仓皇而逃。 幽州衰败,大楚渐兴。 原来作为鬼怪的他,一直躲在幽州。 顾又笙想去看他的表情是何模样。 他可曾后悔? 可是无尽的狂风卷来,她又一次落入无底深渊。 她看到他去了雷家堡,去了柳月庄,去了京城,雷飞云走的时候,柳梦璃走的时候,洛子明走的时候,原来他都在。 她看到他在谢无涯离世之际,送了他最后一程。 她看到他入了皇宫,然后便是无止境的眩晕。 谢无归做了孤独的鬼怪,舍不得在乎的人因为自己放不下,产生执念。 他不想影响他们的人生,便直到他们生命的尾声,才去相见。 顾又笙似乎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中,走了好久…… “笙笙,前路难行,保重。” 那一年他的嘱托,又一次响起。 顾又笙缓缓睁开眼来,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何处。 无归梦境吗? 可是他的一生,分明已经走到尽头。 “笙笙?” 她听到一道叫唤。 徐致的脸映入眼帘。 顾又笙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世。 “他呢?” 她着急地想起身,身上却没什么力气,很快又虚软下去。 “还活着。”徐致宽慰道,“你沉睡了两日,我先让人拿些吃食过来,你吃完有力气了,再去见他。” 还活着? 顾又笙眼底的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没有死在无归梦境?” “嗯,他没有死。” 徐致笑得温柔,她让人去拿吃的,自己坐在床边,守着顾又笙。 于他们,短短两日,可是她知道,于笙笙,是谢无归的一生。 顾又笙的眼底,氤氲出了雾气。 他活着啊。 谢无归还活着,谢令仪也还活着。 她迫不及待想去见他,只是身体传来的虚脱感让她无法任性。 顾又笙忍下心中的急切,眼底全是笑意,笑着笑着,又止不住有眼泪落了下来。 她擦了一把泪。 “对了,齐家……” 顾又笙趁机,将央吉和鬼兵的事情,告知徐致。 徐致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 顾又笙走到谢令仪房门前的时候,还有了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迟疑了下,敲了敲门。 不多久,门便被人打开。 顾又笙便就这么木木地站着,抬眼去看他。 是谢令仪。 却又不是。 他原先的肃杀之气,似乎全数收敛干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润清朗的气息。 顾又笙动了动唇。 只见他微微挑了眉,眉眼间是懒懒的笑意。 是谢无归。 顾又笙鼻头一酸,眼睛开始泛红。 谢令仪笑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便重重地撞进他的怀里。 谢令仪的唇角勾起,他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别哭,我来找你了。” 我会记得你。 下辈子也会来找你。 我来了,小姑娘。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吻在她的长发上。 顾又笙的哭声,从一开始小声的啜泣,变得愈来愈响亮。 她将脸深深地埋入谢令仪的胸口,直到周遭都是他身上的气息,才觉得一切都是真。 她找了他好久,才在那片荒芜的黑暗之中,等到了他。 她看尽他凄苦的一生,眼睁睁看他死去…… 跟着那一片片碎裂的记忆,她的心,早就跟着碎了千百回。 好在,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第182章 实情 顾又笙好不容易才收了眼泪,她被谢令仪牵着,走进房里。 “你现在……总不想死了吧?” 顾又笙问得小心翼翼。 谢令仪轻笑,将她的头发揉乱,声音却很轻柔。 “谁说我想死了?” 顾又笙瞪大了眼:“你,你不是梦回无归,寻死吗?” 徐显说鬼王是天道的宠儿,他只有回到前世梦境,才有可能求得一死。 谢令仪的笑意更深。 “谁跟你说的?” 他的眼神带着宠溺。 顾又笙浑浑噩噩地,难道自己还没清醒? 谢令仪捏了捏她的脸颊,低下头去看她。 “你以为我入前世梦境是求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顾又笙偷偷瞄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谢令仪拍了拍她的头:“傻姑娘。” 他恢复记忆之后,又得了谢令仪的记忆,知道了自己对她的心思。 他又怎么舍得去死? “我入梦境,是为告别。” 告别谢无归的所有。 这一世,安安心心地做谢令仪。 告别那些痛苦压抑。 简简单单,随她过此一生。 不过…… 此次前世梦境并非一无所得,他对她本是喜欢,梦境之后,却更多了爱意。 谢无归也罢,谢令仪也罢,并没有过心爱的姑娘。 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照顾她,不过故人恩情、宫中旧事、齐家之恶…… 他该先去处理。 “我几十年避在幽州,对于齐家后来发生的事,不算了解。” 谢令仪微微眯了眼。 本不算了解,不过十三年前,他却差点死在齐家。 “十三年前,你父亲牵扯的宫中旧案??那一年,贵妃生产在即,却被齐皇后害死,一尸两命。楚皇不忍,让你父亲偷偷入宫验尸。你父亲虽然验明,但勘验结果却不得见光。敌军入侵,齐家却不肯发兵,靠着兵力逼迫楚皇妥协。你父亲被罢官,却也救下了贵妃之子。”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遇到了难得的求死之机。 皇宫紫气深重,他纵然一身鬼气,也不得久留。 他为贵妃肚里的孩子留了一丝生气,等到顾明勘验,剖腹取子,那孩子才得以存活下来。 紫气相斥之下,他受了点伤。 接着,他在宫中见到了所谓的太子,齐皇后所出,也是当今楚皇唯一一个活着的皇子。 所谓太子,却毫无紫气。 他便对齐皇后生了疑心。 江山正统,又岂容奸臣祸乱? 谢无归去了齐家,遇上了齐家的鬼兵,还有齐家的当家人,齐慎行。 那人长得,与齐天寅可真像啊。 恶毒的劲,也不遑多让。 他居然想将自己炼制成鬼兵。 谢无归本想反抗,却想着自己本就是来求死的,加上他刚救下真龙天子,算是对得起大楚,便任由齐慎行作为。 不过那个废物,符咒练得不上不下,没能将他炼化成鬼兵不说,反而害他白白受了许多痛楚。 谢无归便想着,改日再死。 他去了弟弟坟前告别,却不慎被温泉庄子里的新鬼缠住。 那新鬼,不是别人,正是弟弟的曾孙,谢令仪。 谢家到他这一辈,就这么一根独苗。 谢令仪求着他,替他活下去,替他照顾父母。 他本不想答应,却不知哪里来的疯老头,打破了他的头,将他推入谢令仪的身体。 再后来,他便没了记忆,安安稳稳地做着谢令仪。 对了,那个疯老头,他在前世梦境中见过,正是那个诅咒墓凉城将成孤城的乞儿。 若不是此次回了前世梦境,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顾又笙:“永宁侯府的晏尧,就是当年的贵妃之子?” “对,齐皇后被放出冷宫,贵妃宫殿大火,齐家军对抗敌军,这许许多多的事情发生,刚好给了楚皇机会。永宁侯派亲信,带着晏尧去了西杭府,交由萧景仁照顾。后来,姚芊带着幼子去西杭府寻找一位隐世神医,可是神医还没找到,幼子便病逝??晏尧便借着永宁侯幼子的身份,借口在西杭府养病,过了一年,才光明正大地回了京城。” 姚芊的幼子,要比晏尧大两个月,所以她在西杭府待了一年,才敢带着晏尧回京。 从此,真正的太子便在永宁侯府,安稳长大。 这个秘密,除了谢家、永宁侯夫妇、萧景仁,便只有楚皇知情。 甚至顾明,也只是知道那孩子活了下来,却不知去往何处。 萧景仁政绩斐然,却从未有机会入京擢升。 便是因为,西杭府,是楚皇留给儿子最后的容身之所。 “如今那位所谓的正统太子,身上没有一丝紫气,当年我来不及查,但他应该不是楚皇之子。” 谢令仪平静地说着,顾又笙被惊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皇宫啊,齐皇后生下的,却不是楚皇的龙子? 可是谢令仪说得没错,只要是龙子,便会自带紫气,不过是多少的问题,若是一点都没有…… 那不明摆着是楚皇头上的绿光嘛。 第183章 古符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笙笙?” 是徐致的声音。 她知道二人需要独处,特地没有跟来,但是耐不住祖父完全坐不住,想着要来见一见谢无归。 开门的是谢令仪。 徐显猛然一怔,纵然他不了解谢令仪,可是眼前这人已经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 他满身鬼气,满身功德,有他在的地方,恐怕寻常鬼怪,根本不敢近之。 “你……” 徐显的手指抖了抖。 “是我。” 谢令仪随意笑了笑,让开了道。 徐致便扶着徐显,走了进去。 顾又笙过来,将他们迎到桌边坐下。 谢令仪合上门,也坐了过去。 四人彼此视线交错,一时却静默无声。 徐致与顾又笙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又笙收到暗示,柔声问道:“老太爷过来,是不是有事要问?” 她斟酌了一下称谓,徐显是徐甄的弟弟,便是她的舅太爷。 徐显的视线,还是停留在谢令仪的身上。 “你,是你吧?” 他没忍住,又问了一次。 那个天神般的守护者,他在幼时见过。 他那天资过人的大姐,便是为了他,废去半身修为。 可是,那人对魍魉城有大恩…… 徐显没有立场怪他。 “他们那群疯子的梦,终是成了啊。” 他感慨着,又有点难受。 如此逆天之举,居然也能成真,可他徐家…… 顾又笙的睫毛颤了颤。 “姑姑,对于徐氏古符,我有些猜想。” 她说得轻描淡写,徐致与徐显却通通坐直了身子。 “传闻古符的创造人,是个有些不羁的。”她将自己的猜想娓娓道出,“他认为,通灵师于鬼怪,该顺其意。只要鬼怪未行恶事,便该顺从鬼怪自己的意思。” 徐家有善心,却违背了鬼怪的初心,他们制止鬼怪复仇,说来是好意,却与徐氏古符那位开创者背道而驰。 那位是有些离经叛道的,他并不赞同因果善了的说法,他认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即便是鬼怪之身,也有权利为自己的未来做出选择。 徐家一心规劝鬼怪向善,与他,不是一路人。 “而徐家如今,却遵从向善,与他的处事风格大不相同,我便猜测,徐家如今没有人可以传承古符,是不是因为这个?” 如今天下,只有她与谢令仪懂得驱使古符,那么巧,他们二人都不是会劝鬼放下的。 徐显听得认真,一脸的惘然若失。 若真如她所言,那徐家…… 徐致满面春风:“祖父,若真是如此,那徐家只要改变对待鬼怪的方法,便有可能习得古符。祖父,或许可以一试啊。” 徐显茫然地回首望她。 这个孙女,是他最得意的后代。 他已经年迈,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办法再改变,可是她却还年轻。 徐家还有很多年轻人,或许,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没有人真的了解,究竟该如何习得徐氏古符,可顾又笙是古符传人,她的猜想,或许便是真的。 徐显抹了一把眼泪。 若是真的,他便有颜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 “齐家若真的炼制出了鬼兵,不知徐家可有应对之法?” 齐家若是通过徐家的秘术行了恶事,徐家怕是难逃因果。 徐显握紧拳头,他已经听徐致说了此事:“之前告诉你入无归梦境的符咒,便是修炼鬼兵之法,也是控制之法,他若能操控鬼兵,你便也可以,只是看……” 看谁的实力更强罢了。 顾又笙的手指动了动,那便是要斗法的意思。 “不过,鬼兵丧失意志,唯有彻底消除,才是正道。” 为人操控变成杀器的鬼兵,唯有灭亡,才是出路。 “对了,不知可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镇压他身上的鬼气?” 谢令仪满身鬼气,实在扎眼。 徐显迟疑地朝着谢令仪望去,他是鬼王,又岂会控制不住身上的气息。 谢令仪清了清嗓子,对顾又笙笑:“你是瞧不起鬼王呢,还是瞧不起我?” 顾又笙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双眼从不解变成笑意。 他这么说的意思…… 果然下一瞬,谢令仪身上那惊人的鬼气,便消失不见。 原来没有了镇魂,他还是可以靠自己收敛鬼气。 以前不能,应该是失忆的关系。 顾又笙垂下眼,有些难为情。 她好像问了一个傻问题。 谢令仪的眼里,却尽是宠溺。 二人眉来眼去,含情脉脉,徐致与徐显纷纷觉得自己多余。 “祖父,那我先扶你回房吧。” 他们的关系,经过无归梦境,倒是更加亲昵。 “嗯。” 徐显恨不得自己可以健步如飞,离开这个满是情思的地方。 顾又笙起身送他们,顺便说了自己要走的事情。 “魍魉城安定下来,我们也是时候离开,齐家鬼兵之事,不能再姑息下去。” 如今尚且不知,齐家的鬼兵,炼制到了何等地步。 必须快点去一趟京城。 徐致想留她,却知道她的家不在此处。 而且,齐家借徐家符咒行诸多恶事,确实不该视而不见。 魍魉城势弱,但若走鬼道,还是有一较高下之能。 “若需要帮助,便来信一说。幽州魍魉城为你所救,日后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此话,对着顾又笙说,也是对着谢令仪说。 哪怕他是鬼王,哪怕他对魍魉城有恩,也希望他,不要欺她徐家传人。 否则黄泉碧落,徐家倾尽祖宗之力,也不会坐视不管。 徐致噙着笑摇头,她知道这应该不可能发生。 谢令仪对顾又笙的情意,她看得一清二楚。 希望他们二人,比翼双飞,天长地久。 第184章 守坟 顾又笙与谢令仪,是在夜半出发的。 他们驾着徐致备好的马,第一站,要去幽州墓凉城。 夜风呼啸而过,二人催促着胯下的马匹,一路行得飞快。 总觉得忘了什么…… 谢令仪的衣袍被吹得乱舞。 身边的少女长发飞扬,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笑,眼神温暖如春。 此时,默默守在城门客栈,即便溯洄伞突然飞进了城,也没敢离开的谢五,还在客栈里安稳地睡着,一心等待着自家主子出城。 溯洄伞:那人总是要和自己贴脸,好是讨厌,还是不提醒主人了吧。 谢五:…… …… 墓凉城,已不复无归梦境中的模样。 这里,在很多年以前,便已是一座孤城。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到了自己的墓前。 作为鬼怪的几十年,他便是在这里,虚妄度日。 顾又笙郑重地给谢无归拜了拜。 希望从此以后,悲伤随着谢无归离去。 希望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充满爱意与温暖。 她亲眼目睹过他的苦难,便更是心疼他作为谢无归的一生。 曾经她对老太爷等人的行为有多无语,如今便有多感谢。 感谢他们年少轻狂,感谢他们没有放弃谢无归,感谢他们让他,还有重生之机。 感谢他们,让她所爱之人,有机会活着。 谢令仪不是带她来祭拜自己的,看着她对自己的墓碑祭拜,含笑揉乱了她的头。 要对付齐家,权势、兵力、财力,还有鬼力,缺一不可。 他来墓凉城,是来取自己前世的钱财的。 虽然不是什么宝藏,却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还有当年他的死…… 楚皇是一国之君,肩负着大楚兴衰,他不便扳倒,不过齐家……当年他来不及除去齐天寅这个祸害,如今决不能再放过他的狗后代。 离着无归墓不远,便是谢令仪前世埋葬财富之地。 他的财宝,便是锁在这片土地之下,而钥匙,当年他交给了大山,如今传到了大山的儿子石头手里。 顾又笙微微吃惊,前几日才在梦境中见到的孩童,如今已是耄耋老人。 石头痴痴望着谢令仪,虽然不是将军的容貌,却分明是将军的眉眼。 “石头。”他温和地呼唤他的小名,“你长大了呢,可惜,没有等到你来我无归军中效力。” 他还记得他幼时曾说。 “将军,过几年我就来无归军做您的兵。” 过去几十年,风风雨雨,是大山和石头一直在他的墓前清扫、祭拜,别人偶尔过来,他们却是日日都在。 所以对于石头,谢令仪本不陌生,不过他做了十三年的谢令仪,石头比记忆中又更老一些。 石头颤着手,鼻头酸涩,眼睛发胀。 是做梦吧,将军早就去世,又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怎么可能会是如此年轻的模样? 可是…… 可是他的眉眼懒懒的,他的语气那般温煦,他说话时带笑的模样,又分明就是,就是他们幽州的战神。 石头用袖子擦了把涕泪。 父亲说,若有朝一日,自己走到将军的身边,便是他们赵家天大的福气。 可是将军去了战场,从此,便只是一座凄凉的坟墓。 他与父亲日日守在此处,就是怕将军的魂灵在战场受创太重,找不到家。 父亲去世,便只剩他一人枯守。 石头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 将军,我这一生,终于可以,走到您的身边。 虽已老矣,不能为您效力,但能为您守坟,亦是我赵家之幸。 愿将军,乘风而起,畅意天下。 第185章 金子 幽州去往金锣城一路,顾又笙与谢令仪终于想起,谢五被落在了魍魉城外的客栈。 谢令仪到了金锣城,便找了暗哨通知谢五。 他们到金锣城的那日,恰好遇到官府放榜。 新科状元,方远崖。 一切的苦难之后,他终于金榜题名。 而探花郎,也是他们的熟人,正是萧芝铎。 他们一个,完成了对未婚妻的承诺;一个,不负祖母期盼,更上一层。 谢令仪带着笑,多看了两眼,他是真心为他们高兴。 官场之路难行,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为权势蒙蔽之人,希望他们以后,勿忘初心。 …… 开门的,依旧是年迈的颜栓子。 他没有想到,来得会是顾又笙。 颜栓子往她身后探了探,却没看到二小姐。 “只有我二人来了。” 顾又笙乖巧地笑着。 “我们来见老太爷。” 颜栓子虽然意外,却还是笑着,将顾又笙与谢令仪迎了进去。 二人或许是凑巧遇上的吧? 可他们之间的眼神……分明又黏得很。 颜栓子虽然年纪大,却不认老,自认是个耳聪目明的,他暗暗想着,莫不是二人生了情意,二小姐不准,他们便来求老太爷? 颜栓子让其他下人去知会颜家大爷颜书渊,自己则带着顾又笙与谢令仪,去了颜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那臭脾气,不会棒打鸳鸯吧? 还是让大老爷来处理比较合适。 颜栓子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 很快,三人便到了颜老太爷的住处。 颜栓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悠一圈,斟酌着道:“不如……咱们等等大老爷?” 大老爷的脾气,可比老太爷好太多。 顾又笙淡笑,扯个一个谎:“之前老太爷给了我一幅画,今日我是专门为了这幅画,来求教的。” 颜栓子管着大门,自然知道此事。 他上前敲了敲颜老太爷紧闭的房门。 “吵什么吵,老子睡觉呢。” 里面很快传来,颜老太爷暴躁的声音。 颜栓子回首,对着顾又笙二人尴尬一笑。 “老太爷,是二小姐家的笙笙小姐来看您,求教您送的那幅画。” “哪个二小姐?啊……” 里边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是笙笙啊,快进来。” 颜老太爷捂了捂撞疼的腿,扯着嘴回道。 那幅画,不提就算了,一提他就来气。 完全是屎糊了脑袋的做法。 她来了也好,刚好问她要回来。 颜老太爷想到这里,便兴冲冲地站好,等着主子的画像,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颜栓子替他们开门,却没跟着进去,待二人走进去,便偷偷拉上门。 可不能坏了小姑娘的名声,要是老太爷骂得太响,传了出去可不好。 顾又笙缓缓走过去,却没有开口说话。 颜老太爷理了理衣服,转身笑容以对。 他这才发现,顾又笙后边还跟着一人。 这人他还认得,正是谢家的后辈。 他们在寿宴上见过,那时自己还因为他勾起了对主子的思念,偷偷抱着牌位,在祠堂里哭了一会。 “谢家小子,你怎么……” 颜老太爷突然顿住,他搓了搓自己的眼睛,用力去看。 他死死盯着谢令仪,反复搓着眼睛,反复去看。 分明还是谢令仪,可是…… 颜老太爷心头一跳,他看出了眼前之人,不同于之前所见。 他是…… “金子。” 那人笑得懒懒的,随意地叫唤着。 这一声金子,好久未曾有人叫过。 这一声金子,他等了七十余年。 巨大的惊喜袭来,颜老太爷只觉眼前一黑。 他还来不及唤一声主子,还来不及多看他一眼,便失去了意识。 …… 暗空之中,一个孤独的少年,艰难地走啊走,走啊走。 他去过无边的沙漠,去过无数的寺庙。 他去过大楚极北之地,去过大楚以外的地方。 主子走后,他本想遁入空门,佛却不肯收他。 有位高僧说,行善积德,可得福报。 他不要福报,他本就是地上的蝼蚁。 他只是不服。 不服主子枉死,不服主子牺牲。 凭什么主子要去投胎,凭什么他要什么都不记得? 他弃了命,便由他们来留他的魂。 盼他有朝一日,以无归的身份,再活于世。 高僧说,福报或可圆梦。 他便信以为真。 他不要福报。 他一心所求,便是为主子求功德,求转世。 于是他开始赚钱,开始行善,他谋得家财万贯。 他要为自己的主子,求一线生机。 七十多年,那些一起做梦的伙伴,都去了。 只有他,只有他…… 活着等到了这场梦,成真。 第186章 来处 “相见时谁别亦谁,东风无力百花贱。” 颜金铭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他睁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谢无归。 “主子,怎么样,金子都能吟诗了呢,是不是很厉害?” 年幼的谢无涯在一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 谢无归眉眼慵懒,随意拍了拍颜金铭的头:“金子,不错。” 好歹还对了几个字,比大字不识的时候好太多。 谢无涯在那偷笑。 哥哥可真是睁眼说瞎话,这诗读得,都快什么都没有了,他还好意思说不错。 分明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颜金铭却当了真,得意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这读诗也没什么难的嘛,这句话好懂得很,相见时是谁就是谁,不要去管别人,东风不够力的时候,百花便是不值钱的玩意。” 颜金铭说完,扬了扬眉毛,一脸的眉飞色舞。 谢无涯抿紧嘴巴,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大笑出声。 可不能伤了金子哥的自尊,难得他兴起读书认字的念头呢。 谢无归懒懒地笑,眼中划过温润的流光。 “你认真去做,什么事都不难,挺好的。” 他没有指出颜金铭诗句中的错处,看似随意地夸了一句。 这一年,谢无归入了军营,三人的日子好过了些,谢无归想,来年再存下一点钱,金子也能跟着去书院多读点书。 这一年,谢无归救了比自己大两岁的雷飞云,也总算是为这个艰难的家,添了一丝助力。 这一年,谢无归初上战场,满身伤痕,颜金铭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他也要去战场,哪怕帮不上什么,至少能在敌箭射来时,挡在主子身前。 …… 颜老太爷在混沌之中,回忆起年少时的往事。 他的眼角,不断有热泪流下。 “父亲没事吧?” “老太爷年纪大了,平时还是要多注意。” 任大夫已经来过两趟,老太爷情况稳定,他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多谢任大夫。” “应该的,老太爷大善,一定会长命百岁,大老爷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忧心。” “多谢……” 后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什么人,来来去去。 颜老太爷突然清醒过来,笙笙来找了自己,还带来了谢家的后辈,那个后辈…… 是主子! 颜老太爷猛地睁开还有些昏花的老眼。 他坐起身子,瞪着眼,一脸僵硬。 颜书渊送走府医,回来便见到父亲僵直身子,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心口直跳,父亲年事已高,该不会…… 颜书渊手心冒汗,缓缓走到床边,他动了动嘴唇,颤着手探向老太爷的鼻息。 呼,还是热的。 嘭地一声,颜老太爷已经回过神来,猛力拍开了儿子的手。 “干什么呢,老子还有气!” 主子回来了,他还能再活一百年呢。 颜书渊面色讪讪,摸了摸自己被打的手。 谁让他老人家,一副就地去世的模样。 “笙笙呢?” 他的主子去哪了? 颜老太爷扭着头,往屋子里看。 可是,房间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儿子安排她去芷梧院住下了,那同来的谢公子,住在如翡的院子里。” 颜书渊对于谢令仪这个救了儿子的恩人,是感激的,加上两家老辈的交情,他更是青睐有加。 不过男女有别,虽然那二人情意绵绵,他还是不能给安排住在一处。 颜老太爷想到自家主子近在眼前,过往七十余年的酸楚,全然扑涌而来。 他想着想着,便将头埋入被子中。 颜书渊只听到,父亲如同孩子般的哭声。 他不知道笙笙与父亲说了什么,他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昏迷,院子里乱作一团。 他问笙笙,当着下人的面,笙笙却不好解释,只说与画有关。 画? 那便是那人的画像。 笙笙此来,是与他有关。 同行的还有谢家人,他便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 父亲这般模样,也只有可能是因为那人。 颜书渊红了眼眶,却没有去问。 心念成魔,只愿这一次,此事能有一个说法。 颜老太爷陷在回忆之中,好久都未能抽离。 主子回家了,他才敢如此沉湎往事。 这几十年来,他没有一刻敢放下,他怕自己松了气,主子就再无可能回来。 主子养他、教他,亦兄亦父,他在战场上,更是不计其数地救过自己的性命…… 颜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只想着做谢无归身前的盾,却没想过,后来上了战场,险些成了他的拖累。 可即便自己那般无能,主子从来没有弃过。 他被世界遗弃,被人污蔑濒死的时候,是主子伸出手来相救;他在战场刀光剑影,是主子一次次护在身前…… 他此一生,在主子之后,便只有一个信念。 不遗余力,助主子重获一线生机。 哪怕逆天,哪怕微乎其微,哪怕走过漫长的岁月……无一刻倦怠。 他在有生之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颜老太爷抬起脸来,上面满是泪痕。 颜书渊只听父亲的声音含笑。 “书渊啊,我又有家了。” 颜老太爷淌着泪,面上是从所未有的希冀,他混浊的双眸,熠熠生光。 颜书渊知道,他口中的家,不是颜家,而是他的来处。 是颜金铭这个人,原本的来处。 也是,他盼了一生的归处。 第187章 归处 颜老太爷洗漱一番,换上了一身新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让颜书渊搀扶,精神抖擞地准备去见自己的主子。 谢令仪此刻,却没有在颜如翡的院子里,而是去了芷梧院。 颜老太爷与颜书渊走到一半,才听到下人传来的消息,便又急急忙忙掉头去芷梧院。 到了芷梧院门口,颜老太爷又细细检查自己的衣着是否得体。 他满脸都是喜悦。 “怎么样,我这身衣服不会太过寡淡吧?” 要不还是去换一身鲜艳的? 颜书渊好笑地摇了摇头。 “父亲放心,不寡淡。” 就您这一身大红袍,艳紫色的下摆,亮得很。 大红大紫的颜老太爷甩了甩袖子,昂首伸眉,神气地走了进去。 芷梧院中,顾又笙与谢令仪正坐在院子里闲聊。 颜老太爷没想到才进院子,就见到了主子,一时情怯,瑟缩了下。 顾又笙起身迎他。 “老太爷快坐。” 颜老太爷那一晕,险些没把她吓死。 颜老太爷却没看她,双眼贪婪地盯着谢令仪。 颜书渊都被他这“如饥似渴”的眼神搞得尴尬。 他咳嗽一声,提醒父亲回神,并上前想去扶他就坐。 颜老太爷勉强直了直佝偻的背,拒绝颜书渊的搀扶。 “去,去,去,老子健壮得很。” 没看到他的主子在呢,在主子面前,他还是个孩子呢,可不能像那些个老得走不动道的人,这么点路还要人扶着。 颜老太爷矜持地坐了半边凳子,目光依旧灼灼,未曾从谢令仪身上移开。 颜书渊抠了抠脸,尴尬地站着。 “舅公也坐吧。” 颜书渊勉强地笑着坐下。 父亲那眼神,似有熊熊烈火在烧,颜书渊怕他同上次那般发癫,只堪堪挨了凳子坐着,他已经做好随时起身,去稳住父亲的准备。 颜老太爷深情地望着谢令仪,颜书渊防备地看着老太爷。 顾又笙舔了舔唇:“老太爷想必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他应该已经看出,谢令仪的不同。 颜老太爷很快瞥了她一眼,又去看谢令仪。 “我不知道。” 他飞速说了一句。 顾又笙捂了捂额头。 老太爷您要是真不知道,至于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吗? 颜老太爷此刻,完全就像是个为情痴迷的少女啊。 还是别人若不同意,就随时准备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种。 谢令仪眼眸温润:“七十二年了,金子。” 他不过一句话,颜老太爷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情绪,就又被牵起。 顾又笙只见,老太爷鼻孔微微放大,嘴角咧开,接着便是一阵毫不克制的嚎哭。 颜老太爷此刻倒不是还陷在回忆之中,只是主子说七十二年…… 他想到自己这几十年的艰难,就忍不住想哭。 他有好多苦要诉。 “主子,我过得好苦啊……” 颜老太爷一开口,就收不住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辛酸。 他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还各种脏话不断。 顾又笙:不愧是你,老太爷。 颜书渊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父亲白手起家,却也很快赚到了钱。 要不是父亲说起,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家的日子一直是很好过的。 父母感情不错,家中富裕,颜书渊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颜老太爷絮絮叨叨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说。 “……那一年,我听说北边有高僧,便去了极北之地的寺庙,想着给主子求一个出路,我在路上还遇到了两次劫匪,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愣是把我的马给砍了,我气不过,就动了手,王八羔子,我本打算皈依的,就是他们……他们害得佛祖不肯收我……” 颜老太爷没说,那极北之地的高僧不肯收他,是因为他一直在夜半嚎啕大哭,惹了些寺庙闹鬼的传闻。 “我第一次做生意的时候,还买了假货,那几个狗崽子,竟然把假药材掺杂其中,还好没惹出人命,要不然岂不是害得我平白沾了孽债?” 颜老太爷想着行善,第一次做买卖,便是做那药材生意。 药可救人,一定是可以行大善的生意。 “这么多年,那些老家伙一个一个都去了,便只有我,等到了主子。” 颜老太爷面上,说不出的骄傲。 谢令仪温和地点点头,似是赞同他的说辞。 一群人里,金子确实是最长寿的那个。 他没说,其他人走得早,他们去世前,他都去见过最后一面。 只有金子,活得最久,加上自己失忆,便一直未曾来见。 也还好,金子是个长寿的,要是在这十三年间去了,自己还得去地府碰运气。 整个院子,全是颜老太爷的声音。 颜书渊屁股都坐僵了,父亲才终于说完这些年所谓的“委屈”。 “主子,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老太爷已经做好准备,等待自己百年之后,将此事交代给儿子。 却没想到,老天还是疼了把他这个亲儿子,把主子送到了他的眼前。 “十三年前,宫中有变,令仪病逝,我当时正好在京中。” 谢令仪语调幽幽,将当年的事情一一道来,也说了自己中毒的原委。 颜老太爷气愤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齐家那些狗王八,根上就是坏的。” 他猜到是楚皇所迫,主子才不得不死。 却没想到,是齐天寅那个狗杂种送的毒。 娘的,当年就该留在无归军中,与他好好争夺一番,那个虚伪的王八羔子,竟骗过了他们所有人。 去他娘的为主子守护无归军,全都守到自己的狗窝里了。 “太子若不是楚皇所出,那会是谁的种?” 齐家也太大胆,竟敢用这样的方式谋朝篡位,还有那鬼兵,听着就很厉害。 完犊子,儿子的仇没报,又多添了主子的仇。 齐家可真是要气死他啊。 “当年事发突然,我成了谢令仪,没了记忆,这件事便没有继续调查下去。” 谢令仪隐隐有个猜想,却并未查证过。 “齐家可真是……” 颜老太爷使劲捶着桌子,说不出的愤然。 “主子若是要对付齐家,我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马有马,要兵器有兵器。” 这么几十年,齐天寅权倾天下,可他们也不是白活的。 他颜家万贯家财,雷子的雷家堡蓄养着上等战马,梦璃的柳月庄存着不少利器,谢家振臂一呼,便可召来无数毒舌书生,子明的后辈,更是一直稳稳坐在天子近卫的位置上。 齐家势大,若想动他,便是蚍蜉撼树,所以这么多年,儿子的仇,他只能暗暗去报。 可是如今,他才知道,齐天寅竟是当年毒害主子的真凶。 他颜家一子,不敢让弟兄们拼命,可是主子的仇,却必须要报。 颜老太爷洋洋得意:“我们说好了十六字暗号,在去世之前交代给家中后辈,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主子转世重来,可以有仇报仇。” 听他说到十六字暗号,谢令仪没忍住,捂了下额头。 在他们死前,他曾去见最后一面,所以那十六字暗号,他已听过。 说来实在有些羞耻。 颜老太爷却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赧然,声音变得更加宏亮起来。 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十六字暗号。 “风起云涌,无归军来;誓死效忠,莫论几载。” 这十六字暗号,可是他编的呢。 颜老太爷眉飞色舞地嘚瑟着。 顾又笙与颜书渊面面相觑。 “主子,只要你去其他几家,跟当家人说起这句暗号,他们便会懂的。” 老伙伴们死了,可是他们之间的誓言,还未曾逝去。 原以为自己也要传这些遗言给书渊,却没想到,上苍恩待,他活着等到了梦境成真。 他们年少时便约定,若有朝一日主子归来,他们即便倾尽家财,倾尽人力,也不得违背誓言。 我无归军,誓死效忠谢无归。 颜老太爷意气风发,梦回当年。 谢令仪不想跟他讨论这令人羞耻的暗号,他此来,还有比齐家更重要的事。 “要对付齐家,还需慢慢筹谋。我此来,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助我。” 颜老太爷挺了挺胸,对付齐家不是易事,主子一定是需要钱财。 这些年,金子其他的没有,就钱最多。 终于有一日,轮到他,能豪迈大气地说一句,主子,我来帮你。 可是,谢令仪却没有提钱。 他说的,是一件让颜老太爷错愕的事。 “我与笙笙情投意合,这是我的聘礼单子。” 谢令仪一脸认真,掏出一份厚厚的礼单,放到颜老太爷面前。 “你是她长辈中最年长的,这把匕首是你当年的心头好,如今便算是我孝敬长辈的。” 他拿出一把青白玉柄,镶嵌着珠宝的匕首。 正是当年岚西国进贡的珍宝,也是颜老太爷当年极为喜爱的。 不过这把匕首太过漂亮,更像是女子之物,他最后便也没好意思跟主子要。 颜老太爷歪了歪嘴,您老比我还大六岁呢,孝敬长辈…… 哈哈,也就自家主子,才有这么厚的脸皮。 要换了原来恪守礼教的谢令仪,可说不出此等话来。 那聘礼单子厚厚一叠,颜老太爷打开,随意瞄了眼。 好家伙,全是主子当年得来的赏赐。 时过境迁,这些老古董倒是可以出来见光了。 顾又笙以为,他是来找老太爷叙旧的,却没想到,他竟是来安排二人的婚事。 那些财产,他分明说是取出来对付齐家的,如今大半,却都在那单子上。 顾又笙红了脸,嘴角却又无法抑制地扬起。 谢令仪摸摸她的脑袋,眼里尽是情意。 齐家确实重要,可又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那么个狗东西,自然是要排在她的后边。 第188章 求亲 颜老太爷觑着眼,瞄了瞄谢令仪,又瞄了眼一脸绯红的顾又笙。 那青白玉柄匕首,近在眼前。 谢令仪弱冠之年,与笙笙的年纪倒也合适。 主子去得早,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五,不算老…… 吧? 颜老太爷又瞥了眼那匕首与礼单。 好吧,你给得多,你说了算。 “我看笙笙的意思,是愿意的?” 颜老太爷这会才端出长辈的架势。 顾又笙嗔怪地看了一眼谢令仪,对着老太爷的问话,却不好意思回答。 谢令仪:“当然是愿意的,我还能强迫别人?” 颜老太爷又恢复成了小辈的模样,笑得谄媚:“当然不能。” 颜书渊一言难尽,对于父亲的变脸,只能假装看不见。 谢令仪其实也有自己的顾虑,顾衡与谢家疏远,或许并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孙女与谢家结亲,好在他也多年不管顾明父女,自己不用担心,他的想法会影响笙笙。 进京之前,他要先行把二人的婚事定下,以免有不长眼的搅屎棍出来碍事。 所以,从魍魉城出来,他便想好,备了聘礼先找金子,再找祖父谢秉文…… 明明是弟弟无涯的儿子,自己却还要叫他一声祖父。 谢令仪想到这里,按了按眉心,平复之后,他抬起眼来注视着颜老太爷。 “这件事情,只有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谢令仪语重心长,看着颜老太爷的眼神满是信任。 颜老太爷瞬间便打足了鸡血,拍拍胸脯:“主子放心,我能做主。” 顾又笙:…… 什么时候老太爷能做主她的婚事了? 却没有人再问她的意见,颜老太爷已经开始与谢令仪商讨,该如何过六礼,如何办婚宴。 顾又笙撑着下巴,已经听到老太爷在说自己的嫁妆。 顾又笙成婚,颜老太爷本来只要随一份嫁妆便可,此时,却完全当成是自己嫁女一般。 偏偏颜老太爷没有操办过儿女婚事,这些以前都是老妻做主的,于是他们两个说得热闹,却根本只是说个空。 颜书渊忍不住插嘴提醒了两句,却被老太爷白眼嫌弃。 插什么话,没看到他正跟主子相谈甚欢嘛。 颜书渊无奈,只能闭嘴听着。 于是,颜老太爷与谢令仪讨论得热火朝天,顾又笙撑着下巴一脸呆滞,颜书渊捂着额头一言难尽。 谢秉文如今住在南临府,从金锣城过去,还有几日路程。 颜老太爷这边敲定下来,谢令仪便要带着顾又笙,去见自己的祖父母。 也要将身份的秘密,揭露在谢秉文面前。 …… 谢令仪与顾又笙在颜府待了一日,便启程去往南临府。 颜如翡也终于得到长辈首肯,同意他去军营。 天大的意外之喜。 怎么笙笙得了如意郎君,还有他的好事呢? 他盼了多年,老太爷终于松口应允,老人家说了多年的时机未到,原来不是忽悠呢。 颜如珍与颜如宝,恰好随颜大夫人去了外祖家。 颜大夫人不在,颜如翡在谢令仪二人离开后,便光明正大去投了军。 老太爷与父亲双双点了头,而母亲又恰好不在,实在是天赐良机。 颜如翡不带半点犹豫,兴冲冲朝着自己的梦想之地而去。 若说从军曾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梦,在被谢令仪救下的时候,将军那一身铠甲,便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如今,他终于等到这一日。 …… 谢氏,是南临府的大族,不过谢秉文住得是自己的宅子,与那个谢家却并不亲近。 谢无归与谢无涯兄弟,是走投无路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所以谢秉文作为谢无涯的儿子,对南临谢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 前几十年,谢家还有人凑上来攀亲,被落了面子之后,还妄图以宗族的名义,打压谢无涯一脉。 不过谢无归累累军功在前,谢无涯斐然成章,惊才绝艳在后,一个是传世的战神,一个是传世的文豪,二人在大楚地位甚高,不是谢家想泼脏水,便能泼得的。 父亲是大楚文官之首,母亲出自柳州薛家,舅舅还是上一任太傅薛直,谢秉文的官路,可说是十分顺畅。 儿子谢其琛又是三元及第的天众奇才,谢秉文从朝中退隐,也退得十分利落,只是楚皇多次挽留,他才好不容易在两年前成功告老还乡。 他带着妻子诸采薇,如今便是住在父亲的出生地,南临府。 南临府便有了两个谢府,一个是垂垂老矣却张扬的大世族,一个是门生遍天下却低调的文人之家。 谢令仪将求亲的事情,交托给颜老太爷,让他负责宫家与顾明。 谢家这边,他没有去京城找父亲谢其琛,那是个循规蹈矩,十分讲究礼教的,等他走完礼仪章程,自己和笙笙的婚事,至少得被耽搁一两年。 谢令仪与祖父谢秉文,也有几个月没见。 到谢府的时候,开门的还是个未曾见过的新仆。 “何人来找?” 守门的旭六看着眼前这对姿容出色的男女,一时有些被晃花了眼。 “谢令仪。” 旭六愣了愣,这不是…… “是小少爷啊。” 听说老爷谢秉文的儿子,是京中当大官的,孙子便是叫这个名字。 旭六来了谢府做门房,不过是第二日,连谢家的情况都还没摸清。 带他做事的谢青,正好闹肚子不在,有人敲门,他还有些胆怯。 一听来人是自家老爷的孙子,便更是战战兢兢。 “小,小少爷快请进。”旭六扫了一眼顾又笙,笑道,“小夫人也来了,快进来。” 小少爷成婚了吗? 看他们郎情妾意的,应该是成婚了吧。 顾又笙暗暗觑了一眼谢令仪。 这门房是他提前买通的吗? 谢令仪嘴角带笑,没有去纠正门房的称呼。 旭六将二人带到大堂,让丫鬟上了茶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先去跟管家禀报。 他抹了把冷汗,僵笑着退下。 “老奴这就去知会老爷。” 他虽然这么说着,却赶紧跑去通知管家。 这对男女人模人样的,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要是这不是真的小少爷,他这份工,不就只能做到今日? 旭六擦着汗,一开始只是快步走着,后来越跑越快。 第189章 无涯 少顷,便有一老仆跟着旭六过来。 那是谢秉文身边的老仆谢钊,也是南临谢府的管家。 他只在门口看了一眼,便对着旭六低声道:“快去通知老爷夫人,小少爷来了。” 旭六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真的是自家小少爷。 他对谢家的背景还没有那么清楚,也就不知道,根本没人敢来冒充谢家的少爷。 旭六撒腿就跑,就怕晚上一步,自己要被斥责。 他上一家做活的府邸,规矩森严,他常常被扣月钱,到了月底,有时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这谢家据说是户好主顾,他就指着这份工,攒点棺材本哩。 谢钊走进去,行礼。 “小少爷怎么独自过来了,身边也不带个侍卫。” 谢钊看到了顾又笙,但小少爷身边跟了个姑娘,实在太过惊奇,他甚至不敢去打量。 谢钊是谢府的老人,也是看着谢令仪长大的。 谢其琛自小一帆风顺,唯有儿女,不算如意。 秦宣娘生下的一对子女,都是病弱的身子。 如雪小姐病逝在前,令仪少爷也险些……幸得老爷当时得了镇魂,说来也是神奇,戴上镇魂之后,小少爷的身子竟好转起来。 谢令仪这会脑中想得却是,谢五被落下,他传的话是,自己在金锣城。 如今他已离开,谢五岂不又要跑空? 想到谢五看笙笙的眼神…… 谢令仪沉吟片刻,他年轻力壮,便多跑跑吧。 “谢五在路上,我此来,是找祖父有要事。” 谢钊这会才敢光明正大地,看一眼顾又笙:“莫非,是与这位姑娘有关?” 谢令仪轻描淡写地直言:“是,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顾又笙眼神飘忽,对他这般直率之言,竟开始有些习惯。 谢钊傻眼。 “你何时有的未过门的妻子?” 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传了进来。 旭六半途遇到要出门的谢秉文与诸采薇,便立刻将小少爷的事禀报。 谢秉文与诸采薇还没见到孙子,便听到他在说什么未过门的妻子。 一对夫妇相携进来。 顾又笙一眼便看到了诸采薇,她与诸采苓很像,她一见便觉说不出的亲切。 诸采薇见那少女眸子清澈温暖,似乎对自己很有好感,一时觉得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谢钊低着身子:“老奴去守在外边。” 莫不是这姑娘家中不同意,小少爷带着人家来私奔的? 谢钊将门扣得紧紧地。 诸采薇是个温柔的性子,谢秉文沉着脸,她便笑着上前:“令仪,怎么也不跟祖母介绍一下?” 她温和的眼神,落在顾又笙的身上。 “祖父,祖母。” 谢令仪先行了礼。 他走到顾又笙身边:“这是京城顾家的顾又笙。” 京城顾家,谢秉文再熟不过。 他看着顾又笙,有片刻怔忪。 诸采薇却瞬间扬了笑脸。 她早听令仪说过姐姐诸采苓的事。 原来这就是送了姐姐最后一程的顾姑娘。 原来是那顾家的姑娘,难怪说不出的眼熟。 谢秉文拧着眉,却不是针对顾又笙。 伯父去后,顾宣便如同父亲的另一名兄长一般。 顾宣弃了坦途,走了勘验之道,父亲知道,是因为伯父的缘故,因而对于顾宣,一直深深感恩。 可是顾宣的儿子顾衡,却并不待见谢家,所以这些年,两家也渐渐疏远。 令仪领了顾家的姑娘,说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岂不是要与那顾家结亲? 只是顾又笙无辜,年纪也小,可能根本不知道两家长辈的事情,而且她天赋异能,对萧家有恩,他也不好,与她直言其中的利害。 一时,谢秉文便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妻子诸采薇与顾又笙寒暄。 “原来是顾姑娘,难怪看着面熟,我与你母亲,曾在京城见过。” 诸采薇没有丈夫的顾虑,她对自己姐姐的恩人,自然是千恩万谢的,更何况,她还是令仪认下的心上人。 “你便随我,唤一声祖母。” 谢令仪柔声提醒。 谢秉文觑了他一眼,却没出声。 按两家原本的关系,顾又笙喊诸采薇一声祖母,也不算出格。 “祖母。” 顾又笙乖乖叫了一声。 诸采薇眯着眼,笑得满意。 “祖母不如带笙笙,去院子里逛逛?” 谢令仪提议道,谢家祖上那事太过离经叛道,诸采薇是不知情的。 诸采薇以为他顾虑顾又笙的感受,怕谢秉文那张拉长的脸吓到人家,便欣然应下。 顾又笙随着诸采薇离去,回头又望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浅浅笑着,眨了眨眼,让她放心。 顾又笙垂下眼眸,这才安心出去。 谢秉文待二人走远,谢钊将门重新带上,才不阴不阳地说了句:“眉目传情的,真是动了心?” 谢令仪正色道:“自然。” 父亲是个死守规矩的,他必须得说服祖父才行。 “不找你父母,却来寻了我……” 谢秉文意味深长地打探。 “父亲的性子,祖父也知道,要等他来操办婚事,至少要耗上一两个年头。” 谢秉文嗤笑。 “一两年都等不得?” 谢令仪一脸认真:“等不得。” 谢秉文笑意更深:“他顾衡未必会同意。” “顾明父女十三年前离开京城,多年来顾家对他们不闻不问。笙笙的婚事,早该是宫家说了算。” 谢秉文表情凝重:“宫家上边那位颜老太爷,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金子伯伯毒舌得很,倒不会不同意亲事,只是怕也少不了为难一番。 “老太爷已经同意,他会与宫家老夫人去说。” 顾明是个大男人,笙笙的婚事,必然需要宫老夫人操办。 谢秉文一噎,他竟已做好安排,莫非是之前寿宴的时候便说好的? “你年纪不小,想要成亲,祖父没什么不同意的。” 谢秉文虽有顾虑,却不能不顾孙子的喜好。 他既有心娶人家姑娘,还事先做好了安排,便就这样吧。 “多谢祖父。” 谢秉文没好气地呼出一口气:“你这都赶鸭子上架了,我也不能让你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令仪又何时,与女子单独进出过? 谢令仪替谢秉文倒了一杯茶,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不能为人听的。 “我还有一事。” 谢秉文喝下他递来的茶水,随意点了下头。 “十三年前,我失去记忆,令仪离世,我恰好附在他的身上。” 谢秉文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上碎裂。 外边的谢钊却没听到任何声响,门外有一层黑影,密密麻麻。 谢秉文不敢置信,瞪着眼睛去看自己的孙子。 可是…… 他凝神去看。 可是他与之前,确实有所不同。 “前些日子,我恢复了记忆,才想起以前的事情。” 谢令仪没有停下,继续说着。 谢秉文却开始摇起了头。 一边,是亲孙子的噩耗,他竟早早地去了;一边,却是父亲交代的家族秘辛。 可是反过来一想,若不是他转世再生…… 谢家早已断后。 父亲走前,说起自己的兄长谢无归,再无一丝平日的斯文,他满心的愤怒难化,拽着自己的手,将谢家的使命托付。 父亲说,我前半生,只有兄长一个亲人,他死于非命,未曾留后。 我谢无涯的后人,便是他的后人,谢家世世代代,不得将他忘记。 父亲说,我与他们行逆天之事,不惧报应,只求兄长再世为人,平安自在。 我谢家一脉,若有机缘,残躯可换兄长转世,务必心甘情愿。 父亲说,兄长走前,只留了四个字,韬光养晦,我便听他的话,藏了一辈子的恨。 第190章 长辈 他以为是百年之后,却没想到…… 令仪那年身子好转,他也曾有所猜想,可是恰逢得了镇魂,令仪醒来又只是有些迷糊,他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原来…… 原来其琛的两个孩子,都早早去了啊。 不过令仪身上还流着其琛的血,魂灵更是伯父谢无归,依然是他们谢家的人。 谢秉文思绪混乱,面色复杂。 谢令仪停顿了会,直到他面色好转,才继续说了中毒、齐家、太子、鬼兵等等事情。 谢秉文的面色,便渐渐地,又沉了下去。 谢令仪说了太多的事,谢秉文纵然为官多年,也自觉有些受不住。 他撑着头,垂首不语。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齐家从父亲那一辈开始,野心便不止于掌控一个无归军,他们想要的,是大楚,甚至整个天下。 皇后祸乱后宫,毒杀过数不清的皇子,而当今太子,却不是天子所出。 可笑当初的楚皇,怕伯父权势滔天,却没防住那走狗齐家大了野心。 整整三朝,齐家坐大,大楚天下,再无兵力可与之一搏。 最可笑的是,真龙血脉流落在外不说,宫中那东宫之子,竟是个野种。 伯父? 谢秉文的面庞,一时变得更加难看。 眼前的乖孙,分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孙,却又,又是自己的伯父。 谢秉文不慎咬了舌头,却不觉着痛,整个人有些麻木。 在院子里与顾又笙相谈甚欢的诸采薇,还不知自己的丈夫接收了太多消息,快要到痴呆的地步。 …… 谢令仪与顾又笙来去匆匆,都没留下用饭,便又启程出发。 诸采薇问谢秉文:“令仪与你说了什么,怎么神魂恍惚的?” 谢秉文口中发苦。 这么多的打击,他只能一人来受。 “哦,令仪的婚事,便由我们来办,你也知道其琛的性子……” 诸采薇轻笑:“其琛就是个书呆子,哪能做这个?要他来办,我的曾孙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老伴没有意见,诸采薇便决定写信告诉儿媳。 孙子的婚事,得赶紧办好。 搞不好来年,自己便能抱上曾孙呢。 无知是福。 谢秉文目光深沉,很是羡慕一无所知的发妻。 也罢,谢家对付齐家之事,满是艰险,便交由谢家的男子来烦恼。 他们女人家,便高高兴兴地办婚事去吧。 谢秉文笑得勉强。 他年纪不小,在这世间,却又多出一个长辈,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孙子。 伯父对父亲,如父如兄,父亲可以说是全凭伯父,才有活路。 伯父惨死,金子伯伯尚且放不下,更别说是父亲。 谢秉文也是到了父亲临死之际,才知道那么多的心酸与隐秘。 父亲是个读书人,才高八斗,与母亲也是琴瑟和鸣。 他从未见父亲沉过脸。 可是父亲死前,却是那般疾言厉色,他拽得自己生疼,将一切秘辛告知。 他装了一辈子的傻,也藏了一辈子的怨。 他怕自己死后,谢家后人不再记得这段仇恨;他怕自己死后,谢家后人不再记挂自己敬爱的兄长。 父亲满目狰狞,一生的戾气似乎都聚在了那一刻。 那时候,他好怕他死不瞑目。 然后,父亲似乎看到了什么,大哭不止。 父亲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手抓着一边,紧紧握着。 他褪了狠厉,褪了恨意,笑着闭了眼。 谢秉文却未曾敢忘,父亲那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知道,父亲是故意用这凶狠模样,提醒自己,记住谢家的使命。 第191章 柳家 谢令仪与顾又笙的下一站,是柳月庄。 在此之后,谢令仪还要去雷家堡与京城,那两个地方都在大楚北边,路程太远,他便打算在柳月庄之后,将顾又笙先行送回连阳城。 雷家堡如今,传到了雷飞云的孙辈雷庆淳手中。 而柳月庄,如今是柳梦璃的幼子柳宗涵当家,江湖人称柳三爷。 柳家的武器锋利耐用,暗器精巧,在江湖上很有地位。 柳端端便是柳三爷的长子,下一任柳家的接班人。 顾又笙在颜老太爷的寿宴上,与柳端端还有其妹柳圆圆打过交道。 她知道谢令仪的打算,对于即将到来的分别,也有些不舍。 从连阳城到魍魉城,他们已经有四个多月不曾分离。 谢令仪此去京城,为的是招兵买马,对付齐家。 不知道齐家,会不会对他不利? 到了柳月庄后,顾又笙与柳宗涵行礼后,便去与柳圆圆兄妹叙旧,而谢令仪则留下,与柳宗涵谈话。 谢家、颜家、柳家、雷家和洛家,这几十年来,表面上并没有刻意疏远,但也没有走动得过于频繁。 柳宗涵与谢家这位晚辈有过几面之缘,却不懂他为何突然来访。 莫非是谢家决定…… 柳宗涵的父亲柳梦璃,是个有些极端的,他到死前都还在骂着谢无涯,说他书读坏了脑子,不该再为楚皇效力。 虽然只是猜测,但父亲却认定,必然是当时的楚皇对谢将军下的毒手。 所以,父亲在柳月庄的地底下,藏着一个极大的兵器库。 这些兵器,大多是他亲手打造,是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痛恨所化。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等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出现,等那人振臂一呼,他那些利刃便可出世。 谢令仪喝了一大口茶,他又要再一次叙说陈年旧事。 柳宗涵端着茶杯,听得一愣一愣地。 若不是来得是谢家后辈,若不是父亲临终所托,他只会以为是来了一个厉害的骗子。 骗他孤身走暗巷那种。 柳宗涵端着茶杯,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拿起…… 他无数次重复着这个动作,却始终没敢把茶喝到嘴里。 柳宗涵目光涣散,视线飘向谢令仪,又很快躲开。 谢令仪以为他不想参与其中,便安抚道:“柳叔祖放心,我此来,只为取走梦璃留下的兵器。” 他叫自己柳叔祖,却直呼父亲姓名? 柳宗涵更加恍惚。 父亲死前的声嘶力竭,他不敢忘。 “谢,谢将军,父亲那些兵器,本就是为您留的。” 柳宗涵说到您字,还有些烫嘴。 眼前之人,明明和自己那龟儿子差不多大小。 “多谢。” 谢令仪本就是来拿兵器的,柳家是否参与到与齐家的争斗中,当然要看柳家如今当家人的选择。 柳宗涵缓缓回过神来,问他:“将军可知道那十六字……十六字暗号?” 谢令仪一滞。 “是。” 他沉重地点头,干涩地说出那十六个字来:“风起云涌,无归军来;誓死效忠,莫论几载。” 谢令仪面无表情地念完。 柳宗涵笑着点头,没错,就是这几个字。 如此,父亲的遗愿,他便算是完成一半。 柳宗涵带着谢令仪从书房的密道去了地下,那里有一个极大的兵器库。 “刀剑,弓箭,弩箭,盾甲,枪……还有诸多暗器。柳家在郊外还有一所别院,地下有比这大一倍的仓库,那些武器,也全是父亲为将军而留。” 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柳月庄,也背上了柳家的使命。 柳月庄还藏着诸多火药…… 柳宗涵原以为只是父亲的一场疯魔,他到死都想着杀尽大楚皇室,可是这一日,家中却来了谢将军的转世。 如此惊世骇俗。 谢将军如何放心,与自己就这么开门见山,坦白身份? 他对父亲有救命之恩,可是于自己,却不过几面之缘。 “将军,父亲生前,一直怨怪谢老太爷效忠楚皇,如今您的身子又是老太爷的曾孙,谢家是否?” 谢家是否会与你背道而驰? 谢无归从来没有怪过弟弟谢无涯,他效忠楚皇,是在延续自己护佑天下的使命。 谢无归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安稳,便是想让他在意之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谢无归不怪,谢令仪更不会去怪。 无涯到地府一段路,也曾问过自己,是否怨他一直帮着凶手? 他说没有。 他知道,他们护得,从来不是楚皇,而是这大楚天下。 无涯却说,这个天下害死了他的哥哥,他还护着,只是为了来日,谢家权倾天下,哥哥转世重生,便可安稳度日。 自幼文弱的谢无涯,在他死后,原来是这样扭曲着恨意长大的。 谢无归那时,才第一次后悔。 他化为鬼怪,本不想再去打扰活着的人,但是他们离世的时候,却都在跟自己说…… 终于等到了你。 他等着他们的一生安稳度过,不要因为他而伤心难过,他们却也执着地,在等着他的归来。 “谢家效忠的,是大楚百姓,如今要对付的,也只有伤天害理的齐家。” 谢令仪面色平静,双眸深幽如海。 他打算与柳宗涵道别,这些兵器,他日再派人来取。 雷家堡,京城洛家,他都还得去一趟。 他不要求他们的后人,如同他们一般,随自己上阵杀敌,但是那些他们为他留下的东西,他要去取回。 那些是他们的心意,也是他们走前,放不下的恨意。 他要带着所有人的遗憾,回到京城。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牺牲付出,他全都懂。 终于到了这一日,他回到世间;终于到了这一日,他有仇报仇。 他们所做的梦,他会让它全部成真。 柳宗涵却突然跪了下去。 他遵从父命,从未想过违背。 柳月庄存在之初,便是为了谢将军而在。 “柳家,誓死效忠谢将军。” 谢令仪微微有些讶异,他以为柳宗涵不会参与进来。 柳家身在江湖,完全没有必要参与到朝堂纷争。 “柳叔祖,齐家势大,柳家……” “柳家没什么别的本事,却也做了些买卖,赚了些钱,还有这许多的兵器。”柳宗涵语气坚决,“父亲有令,柳家后人,若遇谢将军转世重生,倾尽全力,不得后退。” 他原以为只是父亲一场痴梦,却在自己这里变成真实。 柳家在江湖潇洒多年,但忠孝二字,也是懂的。 父亲的遗憾,便由他来挽回。 谢令仪没有再反对。 与齐家这一战,若不是他毒发,七十二年前便该开始。 “好。” 第192章 分别 等到谢令仪将顾又笙送回连阳城,已是五月中旬。 顾又笙没想到得是,她才刚走进大门,红豆就跟自己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颜老太爷与谢秉文的动作很快,宫老夫人和顾明更是利索,男女双方都不在,长辈们却已经暗中替他们走完了六礼。 婚期都定好了,就在今年十二月! 父亲……不提也罢,姐姐竟也没管? 顾又笙瞪着眼,不可置信。 她还来不及震惊自己的婚事,如此之快地走完了六礼,又听红豆说,幸好回来得不算晚,因为过几日,便是宫媛的出嫁之日。 不是说年后才走六礼吗,这么快宫媛就要出嫁了? 她以为,至少要到下半年呢。 顾又笙恍恍惚惚,她这一趟出去,果然是有些久了呢。 顾家只有红豆在家。 谢令仪要赶去北边,安排对付齐家的事,还有婚事,也得回去给父母一个交代。 红豆便眼睁睁,目睹了一场痴情男女的腻腻歪歪。 她脸都快抽搐了,二人才依依不舍地惜别。 随着谢令仪的背影远去,顾又笙才舍得转过身来。 可算是走了。 红豆终于等到了机会,好好盘问一番自家小姐。 什么情况啊? 为什么去了一趟魍魉城,小姐就像是鬼怪上身一般,变成了一个痴女啦? “小姐,你们是怎么回事啊?” 红豆的眼中冒着精光,她好恨啊,后悔没有跟着去魍魉城,好亲眼目睹他们二人的情情爱爱。 顾又笙努了努嘴,却没掩住笑意。 “就是,就是这么回事。” 她支支吾吾,扭身想回房。 红豆却不放过她,赶紧凑上来,一脸八卦模样。 “小姐,你们这……从连阳城出发的时候,还一个谢公子、一个顾姑娘的呢,怎么就要成亲啦?” 顾又笙想起无归梦境中的一些场景,脸不由微微发红。 红豆见她如此娇羞模样,整个人更像是打了鸡血,兴奋不已。 “小姐,他牵你小手、亲你小嘴了吗?” 那可太刺激啦。 顾又笙娇嗔地瞪去一眼,那满眼的风情…… 红豆想入非非。 顾又笙捏了把她腰间的肉:“想什么呢,你这一脸要流口水的模样?” 红豆躲了躲,痴痴地笑:“可不就是在想你们大手牵小手呢。” 顾又笙咧开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收敛了下,但还是没能收住笑意。 “啧啧。” 红豆在一旁惊奇地看着。 小姐这面带桃花、春风得意的模样,可真是少见。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我家小姐终于情窦初开,老爷的两个女儿,总算能嫁出去一个。” 红豆虔诚地朝着天拜了拜。 顾又笙无语。 红豆的心里,却还默念着阿弥陀佛。 大小姐是没什么指望了,希望小姐的婚事顺顺利利,求老天保佑,求佛祖保佑,求阎王保佑,求各种保佑。 一定保佑我家老爷……千万不要让他的两个大闺女,砸在了手里。 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姐,顺利嫁出去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第193章 宫黎 家里没人,宫媛又婚期在即,顾又笙休整之后,便去了宫家。 这一次顾又笙不在家的时间太长,再怎么不爱出门都说不过去,于是顾晏之给宫家的说法,是顾又笙去了寺庙,虔诚修行。 这一说法,吓得宫老夫人颜书卿好几日没睡好觉,顾家姐妹婚事艰难,晏之已经没什么希望,笙笙若是同自己那弟弟一般出了家…… 顾晏之被颜书卿缠了好几日,才改口哄骗说,妹妹就是为了求姻缘才去的。 颜书卿信以为真,顾晏之才得了一个耳根清净。 后来,父亲颜老太爷送了信过来,想要定下顾又笙与谢令仪的婚事。 颜书卿便更加相信。 一定是佛祖保佑,才求来了这么一份天大的好姻缘。 顾晏之便又开始受罪。 因为颜书卿开始催问她那寺庙的位置,一定要让她也去修行。 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晏之有苦说不出,又怕自家外祖母找了马车,就真的要去找,便也不敢胡编,只能采用拖字诀。 好在宫媛婚期将近,颜书卿被事情牵绊,暂且搁置了这一茬。 顾又笙到外祖母屋里的时候,便一直被她追问那寺庙究竟在何处。 顾又笙还不知道姐姐做的这些好事,只能赶紧将话题转到宫媛的婚事上。 “年后过六礼,我还以为这婚期要定在下半年呢。” 颜书卿笑眯眯地:“本来是想多留她一段时日的,那个小丫头自己迫不及待想嫁呢。” 这么说,是宫媛自己同意的。 顾又笙笑着回道:“看来宫媛对那雷家公子,确实是喜爱的。” 若不是真心喜爱,就宫媛那臭屁的性子,怎么会急着要嫁? 颜书卿面上的喜色淡了些:“她自然是喜爱的,早些嫁了也好。她那个姐姐,自打媛儿婚事定下,便不太安分。” 宫黎比宫媛年长,虽然是庶女,但其实也该她先出嫁。 宫媛这婚事,是在颜老太爷的寿宴上得的,宫黎话里话外不敢直说,却也暗指祖母偏心,没有带她去,才错过了姻缘。 宫黎不敢在颜书卿与白芳慧面前闹,但没少在宫家大爷宫琦那边上眼药、装可怜。 顾又笙静静听着,一脸乖巧。 宫黎及笄那年,大舅母白芳慧便替她看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商户,虽然庶出,本身却是个不错的。 宫黎表面上恭顺应下,背地里却向宫琦偷偷说了自己的顾虑,说了些传言,一些关于男方家中的丑事。 其实也说不上丑事,不过是一些妻妾之争,在哪家大户都有,可是宫黎说得夸张,直说得那户人家像是条不归路。 白芳慧因此被宫琦私下说了两句,也不算责骂,但是白芳慧却气得不行,自己好心好意为庶女相看,她若不愿意推了便是,何必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 也因着这事,白芳慧算是看清,这看似乖顺的庶女是个心眼小、心思重的,与她那惯会做戏的生母是一路人。 后来白芳慧对宫黎的婚事,也就不再那么上心,有合适的便告知家世,让她自己决定。 只要宫黎不求到眼前,她便当她是不满意的。 三年下来,一来宫黎自己眼光高,二来白芳慧冷了心,宫黎的婚事,便被耽搁至今。 雷家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但是在江湖上地位不低,而且算得上是大楚北境的大富商,家中条件,只会比宫家更好。 宫媛去了一趟寿宴,得来这么好一桩婚事,宫黎心中,自然是不平的。 这么些时日来,她明面上没敢闹事,暗地里却不知找宫琦,诉了多少次委屈。 宫琦心疼,本想为她说两句,可白芳慧却直接找了颜书卿出面。 颜书卿对着长子一顿臭骂,骂得宫琦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这一年,宫黎已经十八岁,再拖下去,便很难再说好的亲事。 “我骂了你大舅舅一顿,他在外面挺拎得清的,在内宅上就是个小王八。要不是我管着,那崽子恐怕要糊里糊涂地,走上宠妾灭妻的路。” 颜书卿坚定地站在儿媳白芳慧这一边,宫琦才在内宅之中,没敢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宫媛虽是嫡女,但上面还有一对双生哥哥。 宫琦对宫黎的生母姜氏,是年少时便动了心的,但那姜氏,不过是丫鬟出身。 若姜氏是个安分的,颜书卿可能还会手把手教着她当家,可偏偏…… 宫琦未到弱冠之年,便与丫鬟姜氏有了首尾,姜氏还有了身孕。 姜氏妄想母凭子贵,颜书卿却不能容下她的野心。 若二人清清白白,她或许可容他们的情意,但…… 姜氏比宫琦要大上几岁,若说她无意勾引,颜书卿是不信的。 最终,姜氏被收入宫琦房中,但是肚里的孩子,也被打落。 等到白芳慧嫁入宫家,生下一对双生子,颜书卿才停了那姜氏的避子汤。 之后,姜氏怀了身孕,顺利生下一女,便是宫黎。 不过那姜氏,在宫黎八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姜氏离世,宫琦对这个心爱之人生下的女儿,便有些偏爱。 “所以啊,府里还是离不得外祖母,多亏外祖母看着呢。” 顾又笙娇软地哄着颜书卿。 她不好说长辈的坏话,只默默在心里鄙视了一通自己的大舅舅。 宫琦是个出色的商人,却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对宫黎偏宠,也经常被宫黎柔弱委屈的做派所骗。 对宫媛这个嫡女,反而没有那么上心。 第194章 宫媛 “哼,你就知道说好话哄祖母,这么久,也不见你来宫府看她。”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精心打扮过的宫媛,便走进了房来。 她听说顾又笙过来,便特意打扮了一番才来。 哼,没想到她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加好看了些。 好气啊! 青鸟小跑着跟在后边进来。 小姐跑得也太快了些。 顾又笙还没来得及回答,宫媛又换上了一脸的讥讽。 “哼,听大姐姐说你去求姻缘了,那寺庙可真是有活菩萨,居然让你得了这么好的亲事。” 宫媛面上一派嘲讽取笑,心里却是在担心。 那谢家位高权重,顾又笙一个好听话都不会说的人,真能融入进去? 倒还不如选了之前那个姓徐的,好歹家里没有那么多事。 “不过菩萨再怎么显灵,估计大姐姐去的话,也是没戏。” 确认顾晏之不在,宫媛才敢大放厥词。 “大姐姐最近在连阳城的名声又响了些,现下别说连阳城的媒人,便是附近百里之内,都不敢与她扯上关系。” 顾又笙离家多日,还不知道自家姐姐,在连阳城又干了一件大事。 “怎么说?”顾又笙一脸诚恳地问,“我刚回来,姐姐与父亲都不在家,倒不知道姐姐是出了什么事?” 是打了人,还是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宫媛眼中划过一抹同情。 这顾家,几乎跟个空宅子差不多,她好多次经过,顾府都是没有人的。 宫媛冷哼一声:“还不是有个奸淫妇人的贼子,他在公堂之上被大姐姐说得哑口无声。那个外地来的蠢货,被收押后竟敢逃狱,还想着去找大姐姐算账,对她行不轨之事……” 宫媛讥笑着,一脸嫌弃的模样,却在心里狠狠夸了一番顾晏之。 干得好! “呵呵。”宫媛扬了扬眉毛,“大姐姐送了他一程,切了他作恶的脏东西,将人打得亲爹都认不出,才押回了牢里。” 顾晏之是个有气出气的性子,怎么会舍得将罪犯,就那么好好地送回去? 她与绿豆好好出了一口气,才将那站都站不起来,下身还一直流着血的罪犯押送回去。 好在,人还在喘气,陈县令便对顾晏之的暴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让一个是越狱的囚犯,一个却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呢。 顾又笙听得晃神,上一次她遇到别人被切小弟,还是在无归梦境呢。 姐姐威武!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隐隐有些得意,宫媛赶紧收敛了对顾晏之的敬佩。 她又摆出一副娇蛮模样,维持住自己千金大小姐的人设。 “大姐姐那名声,这辈子想成婚,估计是没什么指望了。” 枉费她诚心为她,在那什么姻缘树下求了好久,顾晏之可真是个不争气的。 好在……好在闷不吭声的顾又笙,还有得救。 想到顾又笙的婚事,宫媛又忍不住蹙眉。 顾又笙看似寻了一门好亲,可是谢家远在京城,顾家又不做人,宫家不过商户之家,顾又笙可以说是毫无依仗。 她这么沉闷的性子,被人欺负了,恐怕也不会回家来说,以后在谢家过得不好……岂不是无人能知? 顾晏之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去那谢府盯着。 “媛儿啊,姻缘天注定,你也不要太为晏之忧心了。” 颜书卿笑得和蔼。 宫媛炸了毛,一如既往地嘴硬:“我哪有忧心,我是在嫌弃她呢。” 顾晏之姐妹这一年十九,都快成老姑娘哩。 啊,是是是。 顾又笙无奈地点了点头。 宫媛这嘴硬心软的性子,这辈子大概没指望改了,希望雷家是个亲厚的,对她多些包容吧。 “一转眼,你们俩都要出嫁了,我的身边,以后就冷清了。”颜书卿微微红了眼眶,“记住啊,出嫁了,不是嫁给那一个人,是嫁给了那一个家。去到那个家里,多看少说,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若是,若是他们有不好的,你们受了委屈也不要憋着,回来家里,总有你们一口好饭吃。” 颜书卿期盼她们出嫁,却又舍不得与她们分别。 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以后,两个都是远嫁,再见之日,不知道会是何时。 颜书卿抹了抹眼泪,疼惜地抱了抱顾又笙和宫媛。 宫媛抽了抽鼻子,扁着嘴安慰:“祖母别怕,大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又笙:我替顾晏之谢谢你。 “表哥呢,怎么不见他?” 顾又笙安抚地拍了拍外祖母,然后转移话题。 宫媛在此,却少了个跟她斗嘴的,未免有些孤单。 毒舌挖心人宫大壮呢? “你表哥这次负责媛儿的送嫁事宜,这几日在镖局那边挑选人手呢。” 顾又笙的瞳孔放大,外祖母是说真的呢? 让表哥负责这么大的事情? 颜书卿很快又道:“你修武哥看着,没事的。” 宫修武是宫琦的嫡次子,也是双生兄弟中的弟弟。 宫修文与宫修武都是稳重的性子,有宫修武看着,颜书卿才敢将送嫁的事,交给宫大壮。 大壮年纪不小,上无父母做主,她这个做祖母的,便要替他多想。 让他多跟着做点事,总能长点心眼的。 “祖母偏心,就那样还说没事呢。”宫媛撅起了嘴,“前几日把我的嫁妆,给混到了镖局的货物里,差点就送走了。” 顾又笙抿着唇,忍着没笑。 听着确实是表哥会干出的事。 颜书卿干干笑了两声。 “你也知道你那三哥,人没弄丢便算不错呢。” 宫媛努了努嘴,却没再说什么。 难不成她还能指望只长了个子的三哥,突然也长出个脑袋来? “喂,顾又笙。”宫媛瞥了她一眼,又在祖母的眼神暗示中换了称呼,“二,二姐姐,你与那谢家公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在金锣城,便说好了?” 可是离开金锣城的时候,二人还客客气气的呢。 莫非,顾又笙压根没去什么寺庙求佛,而是跟那谢公子…… 那可不得了,决不能被外人知道,要不然她们宫家的姑娘,都不好做人呢。 顾又笙性子闷,应该不至于那么大胆吧? 顾又笙不知道宫媛已经浮想联翩,只见外祖母也是一脸的好奇。 便浅浅笑着,回答:“或许是谢公子到了年纪,恰好家中长辈催促,便想到了我吧。顾家与谢家祖上,本就关系不错。” 她随意编了个理由。 颜老太爷未曾与颜书卿解释太多,只说谢家求亲求到了他那里,想要定下顾又笙与谢令仪的婚事。 颜书卿一听便巴不得立马操办,耐着性子问了顾明与顾晏之的意见,二人都未反对。 她本想等笙笙回家后再定下,晏之却说笙笙必然是同意的。 她们姐妹情深,自小一块长大,晏之对笙笙,再是了解不过。 加上父亲一封一封的信催得急,她怕自己再不办,父亲便要亲自赶来连阳城讨说法,便做主应下了这门亲事。 “你当时不在家,老太爷又催得急,我问了晏之,她说你是同意的,我才敢做了这个主。” 顾又笙从魍魉城出来后,曾在赶往金锣城的途中,与姐姐送过一封信,简单说了些魍魉城发生的事,还有她与谢令仪的事。 顾又笙低着头,有些扭捏。 “二姐姐当然同意,祖母没看谢公子那脸吗?长那么好看谁不喜欢啊。” 也就她对雷旭勤情有独钟,才没有被那张脸给骗了去。 宫媛全然忘记自己初见谢令仪时,也曾动过女儿家的心思。 “你呀。” 颜书卿点了点宫媛的脑袋,对着顾又笙,面色变得有些沉重。 “谢家远在京城,等你出嫁,外祖母更是难见你了。” 顾家本该是笙笙的靠山,可是顾衡多年来的做派,还有他那继室,颜书卿已经全然不抱希望,只盼着谢家对笙笙,能好一些,不要看她在京中没有靠山,就小看、欺负了她。 不过父亲既然能出面来说这门亲,谢家出面的,又是谢秉文…… 颜书卿想,他们谢家对笙笙,应该是看重的。 顾衡指望不上,好在顾明生母的娘家程家,这几年也慢慢得势,对于笙笙,想必也会照拂一二。 宫家在京城的几间铺子,分到笙笙名下,加上父亲给笙笙准备的嫁妆……笙笙到了谢家,总不会难过。 第195章 成长 外祖母对她们姐妹自小就好,他们在连阳城,也多亏宫家照顾。 顾又笙听颜书卿说日后难见,心里也忍不住酸涩起来。 她与姐姐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子,便也从未想着会有出嫁之日。 她以为,她与姐姐,与父亲,会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连阳城。 他们一家住在顾府,偶尔来宫家看望外祖母与外祖父,看表哥、表妹斗嘴…… 京城顾家,对于顾又笙而言,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在连阳城长大,所有的亲情,都是宫家人给的。 她原本想着,一辈子都会这样平淡地过。 可是如今,她们都长大了,即便比她小的宫媛,那般爱耍性子、大小姐脾气的宫媛,竟也出嫁在即。 从此天南地北,她们就都不在连阳城,不在宫家。 顾又笙的眼中满是不舍,看着宫媛的眼神更加温软。 宫媛还陷在祖母的话里感伤着,撞上顾又笙的眼神,心里更是难过。 她嘴一扁,就有些想哭,可是她不能! “祖母偏心,雷家堡比京城离得还远呢,你都不想想,以后也难见到媛儿了。” 宫媛嘴硬着,眼底却还是起了雾气。 等她出嫁后,就再也不能找顾又笙的麻烦了,呜呜呜。 那么厉害的顾晏之,她也再不能第一时间听到她的消息,好去外边吹嘘…… 早知道,早知道就下半年再嫁去雷家堡。 宫媛抹着眼泪,却没有哭出声。 她还想保留自己最后的倔强,决不能在顾又笙面前矮了一截。 颜书卿被她说得红了眼,她知道这个孙女说话不好听,心却是极软。 她抱了抱宫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宫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不忘去瞪顾又笙。 谁让她也那么快出嫁的,好歹再多陪陪祖母呢。 以后就留下一个见不到人影的顾晏之,祖母岂不是无人陪伴? 呜呜呜。 “祖母身子好,还能活好多年呢。等你们出嫁,生了孩子,再带着孩子回来看我,祖母想想就高兴。” 宫媛抽了抽鼻子:“母亲说我屁股大,是个好生养的,祖母放心,我一定今年就能怀上。” 宫媛年纪小的时候,还因为自己的臀部大而自我厌弃过,不过白芳慧安慰她,这样的女子好生养,她才没那么厌烦。 顾又笙啼笑皆非,伸手掩住了嘴。 颜书卿笑着摇了摇头:“童言无忌,你可真是个不害臊的。” 她爱怜地点了点宫媛的鼻子。 宫媛一本正经:“能生养是好事,有什么好害臊的。” 宫媛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明白养育一个孩子,是多大的责任。 颜书卿摸了摸她的头,却没有跟她多做解释。 那些道理,自己现在说了无用,等她做了母亲,便会明白,那是一件有多甜就有多苦的差事。 做了母亲,她便不再只是宫媛,她的肩上,便要背上另一人的一生。 儿行千里母担忧,孩子再怎么长大,作为母亲,也总不会真的放心。 希望她的媛儿,一直都能如此天真烂漫,那么也便意味着,她今后的人生,是幸福的。 第196章 添妆 几日之后,婚期前一日。 顾又笙随着姐姐顾晏之,去宫家为宫媛添妆。 雷旭勤明日接了宫媛,便会启程去雷家堡,等到了雷家,二人才会拜堂。 顾又笙姐妹到得晚,其余兄弟姐妹都已来过。 见到她们,宫媛嘴角的笑意掩不住,却还是故作生气地怼道:“你们再晚一些,都快赶上我出门啦。” 青鸟守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怕自家小姐得罪了大小姐被揍,自己又不能不去护主,便躲在门外。 万一有什么事情,她也好装作没有看到。 顾晏之没在意宫媛的话,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桌上。 “给你的添妆。” 她在宫媛对面坐下。 宫媛翻了翻册子,竟是雷家堡的人员情况,还有一些生意往来,上面的叙述,清晰明了。 她只感动了一瞬,便神色不安。 “你哪来的?” 该不会是结识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吧? “你管我呢。” 顾晏之懒懒地瞥去一眼。 宫媛瞪了瞪眼,却不敢当着顾晏之的面,摆大小姐的谱。 这位可真是,说打就打啊。 宫媛也就只敢在顾又笙面前碎碎念。 顾又笙将真正的添妆盒子,往宫媛面前挪了挪。 “那册子,是姐姐命人搜罗的,你自己看了记住便好,要是落到雷家人手里,恐怕会惹误会。” 宫媛难得没有嘴硬,乖乖点了头。 “这些是我与姐姐给你准备的,嫁了人与在家中不同,去了雷家,嘴巴可要收敛一些。” 宫媛鼻头酸酸的:“我嘴巴甜着呢。” “是是是,你要是有对外祖母那个态度,雷家长辈必然也会喜欢你的。” 宫媛嘴硬,但是对长辈还是很孝顺的。 顾又笙打开了盒子,里边是一些珠宝首饰。 宫媛本以为,不过是些寻常物件,毕竟顾家父女,全靠那么点月钱度日。 京城顾家的家用,经常断断续续,而顾明又不肯收颜书卿的钱。 所以宫媛没想过,顾家姐妹的添妆竟会如此厚重。 她被家里娇养长大,宫家又是连阳城巨富,她的眼光自然是极高的。 而那盒子里的首饰,好些都是未曾见过的珍奇之物。 宫媛突然就开始哭了起来。 莫不是她们为了自己,不但结识了三教九流的,还做了偷鸡摸狗之事? 这一盒子的东西,该不会是哪里偷的吧? 该不会…… 宫媛哭着打了一个嗝,害怕地去看顾晏之。 该不会是大姐姐,从哪具尸体身上偷的吧? 顾晏之不明白她的眼神:“也不用这么感动吧?” 不敢动,不敢动。 宫媛委屈地垂下了眼。 即便是偷来的,也是她们的心意,她将这盒子妥善收藏便是。 可得好好收着,决不能见了光。 …… 第二日,宫家锣鼓喧天,红绸遍布。 一片喜气洋洋之中,雷旭勤带着雷家其他人马,前来迎亲。 顾又笙便在人群中,见到了自家傻表哥。 他活脱脱一棵红叶子树,穿着跟新郎一般喜庆的红,鹤立鸡群,很是打眼。 宫大壮也见到了好久不见的顾又笙,他朝着她挤眉弄眼,很是憨傻的模样。 宫媛便在“这棵大树”的陪伴下,与父母拜别,与祖父母拜别,与亲人依依惜别,然后随着雷旭勤,出了宫家。 白芳慧抓着丝帕,在一旁擦眼泪,宫琦忙着迎客。 顾又笙与姐姐顾晏之,便随着宫媛走着,将她送到了门口。 门口等着的不是花轿,而是装扮得喜庆的马车。 此一行去雷家堡,还要十几日的路程。 背着宫媛出嫁的,是长兄宫修文。 宫修武与宫大壮,之后会跟着送亲队伍,同去雷家堡。 宫媛小小一个,被宫修文背着,上了马车。 顾晏之与顾又笙,静静站在一旁。 宫大壮这才得空,与顾家姐妹说上一句。 “晏之,笙笙,这一回我出门有些久,你们在连阳城若是有了麻烦,便去找我的仆从王一,我留了他在宫家。” 宫大壮交代着,如同一个靠谱的兄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顾又笙惊奇地望去。 “怎么样,祖母让我说的,是不是很有兄长的风范?” 下一刻,宫大壮便傻乎乎笑起来,自己暴露了真相。 顾又笙没忍住,斜了他一眼。 “笙笙啊,晏之说,你去寺庙求佛,求了一段好姻缘。你放心,等我送完宫媛,就回来送你出嫁。这一次有了经验,等到你成亲的时候,绝不会再把事情搞错。” 顾又笙以为,他说得是将宫媛嫁妆放错之事。 “还好修武哥发现得早,要不然这一路送嫁的人,还缺好多哩。”宫大壮安排送亲人手,却只安排了一半的人数,“修武哥处事周全,还帮我追回来好多银两呢。” 他险些吃了大亏,宫修武看着才没真出事。 宫大壮还有好多话要说,那边的队伍却开始动了起来。 宫媛已经进了马车,雷旭勤与宫修武等人,也准备好了要出发。 宫大壮不敢耽误吉时,匆匆与顾家姐妹道别,上了自己的马。 那马被他压的,腿还崴了一下,顾又笙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宫媛的送亲队伍,就在白芳慧的哭声中,渐渐远去。 顾又笙想起儿时,他们一家初到连阳城宫家,那时候,宫媛只有三岁,还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奶娃娃。 他们一路受尽颠簸,外祖母心疼不已,小小的宫媛,那时还不懂争宠,只拉着自己的手不肯撒开。 转眼十三年,那个小奶娃,出嫁了呢。 愿她与雷旭勤,白头偕老。 愿她心愿达成,多子多福。 第197章 家信 宫媛出嫁后没几日,顾家收到一封久违的家书,来自京城顾家。 顾又笙与谢令仪的婚期定下,京城那边,顾衡才收到了请帖。 自己的亲孙女要成亲,过完了六礼,定好了婚期,他才收到消息,而且对方还是谢家的后辈。 顾衡气愤之下,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送往连阳城。 看信的不是顾明,是顾晏之姐妹。 顾衡在信中,责怪顾明父女,定亲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知会家中,完全没有将他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还有便是,提出对于这门婚事的强烈反对,要求顾明父女立即进京,去谢家退了这门亲。 顾晏之看完,三两下撕了信纸。 狗东西,这么多年对他们不闻不问,哪怕是生活费,都是打发叫花子般时有时无,现在给他一张请帖,还给脸不要脸,胆敢坏妹妹的好事。 让他们去京城谢家退婚? 呵,当他们傻子呢。 顾又笙虽然只瞥了几眼,却也大致看明白信上的意思。 “本想着他好歹是我们的祖父,顾家又在京城,你从顾家出嫁更加合适。不过这老东西不要脸,咱们也不稀罕。” 顾晏之盘算着账上的银钱,够不够在京城买个宅子,方便妹妹出嫁。 “没关系的,姐姐,我与宫媛那般,从这里出嫁便行。” 顾晏之瞥了她一眼:“傻乎乎了吧,宫家在雷家堡附近买了大宅子,宫媛到那边休整之后,是从那边的宫家大宅出门的。” 顾又笙扁了扁嘴,她理解姐姐想要自己风光出嫁,不过她更理解……家里没什么积蓄。 说到底,是真穷。 顾晏之捶了一下桌子,又骂起了顾衡:“难怪别人说死了娘便等同于死了爹,父亲当年在宫里吃了那么大的亏,顾衡一个屁都不敢放,还连夜将我们赶走。那个薛蔷是个狠毒的,这么多年不知道吹了多少枕边风,每个月送来的家用,一次比一次少不说,还断了好几次……” 顾晏之本想摆烂一生,可是她们的母亲,生下她们就去了,父亲又是个只会半夜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妹妹更是一天到晚只会哭哭哭。 在顾家那几年,顾明父女就过得不怎么样。 后来顾明出事,顾衡毫不犹豫将长子放逐,顾家接班人换成顾城。 顾明父女远在连阳城,与京中顾家的联系,便愈发地少。 顾晏之也是到了后来,有了自己的人脉,才查到当年父亲被驱逐,顾衡并未留情面。 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真心不在意? 如今看来,倒像是后者。 倒是二叔顾城,还以顾衡的名义派了人,护送他们一程。 这么多年,顾家对他们不闻不问、不冷不热,如今妹妹的亲事定下,那死老头不满意不说,居然还妄想让他们去京城退亲? 呵。 去京城剃了你的头才是。 顾晏之只想冲去京城,将顾家上下痛扁一顿。 “去!”顾晏之又重重敲了一拳,“我们去京城,让那老头好好地胆战心惊一番,让他好好地回忆回忆,父亲当年为何被罢官。他娘的,我要去撑着他的老眼,让他睁大眼睛,亲眼看着你风光出嫁,嫁到谢家气死他。” 顾衡若心里还有顾明这个儿子,还念着她们姐妹,她还能好好说话,若不然…… 顾又笙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姐姐好久不曾发这么大的火,此去京城,怕是…… 顾家硝烟弥漫。 第198章 上门 顾又笙终于开了归来时。 顾府许久未曾亮灯,附近的鬼怪纷纷赶来。 可是顾又笙太久没有炒菜,手艺有些生疏,那难吃的味道,就连熟客们都险些呕出来。 他们知道顾姑娘的婚事定下,为她高兴之余,又很是不舍。 他们之中的很多鬼怪,都是在连阳城土生土长,并不舍得随她而去,以后便只能偶尔去京城,尝一尝人世的味道。 不过尝了她今日的菜后,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舍。 “顾姑娘,你这归来时,去了京城还开吗?” 顾又笙想到谢令仪的身份,或许她开了,鬼怪却未必还敢去哩。 “当然开,等我在京中安定下来便开。” 她柔声回道。 肖娘、幺妹与老秦都会跟着她进京,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后来的新鬼,鲁婶也想跟着去。 她在人间还有未了的心愿,便是见一见自己的儿子大宝,好交代遗言。 可惜大宝匆匆回来一趟,替她安葬之后,又回了军营,那时顾姑娘不在,鲁婶也不够魂力让大宝见到自己。 这一回顾姑娘远嫁京城,恰好也是她的机会。 她的儿子鲁大宝,如今正在京城。 对于顾又笙与谢令仪的亲事,老秦并不意外,乐得在心里直呐喊,好外孙,不愧是他老秦的外孙。 从此以后,他若去地府,功德金光岂不是唾手可得? …… 出发前一日,有一个陌生男子,到了成柳巷顾府。 与普通人家不同,这家挂得竟是白灯笼。 阴森森。 男子一时有些胆怯。 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男子吓得腿软,待看清眼前的,不过是个娇小可人的小丫头,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呢?” 出来的是红豆,她本想出门买药的。 昨晚吃了小姐做的菜,肚子就一直不大好。 男子尴尬地张了张嘴:“呃,我,我来找顾家小姐帮忙。” 红豆疑惑地看他一眼:“是找我家小姐吗?” 难道是跟着小姐日子久了,她也有了异能? 这竟然还有青天白日,上门找小姐帮忙的……鬼? 还是人? “是是是。” 男子紧张地搓了搓手。 可怜他到连阳城的时日还短,只听说了顾仵作的威风事迹,却没打听清楚,这顾明有两个双生的女儿,在衙门办事的是大小姐顾晏之,可这开门的,却是二小姐顾又笙的丫鬟。 “你等着。” 红豆关了门,进去找自家小姐。 陈途还没来得及回话,这扇看去颇为厚重的黑色大门,就嘭地关上。 他只好乖乖在门外站着。 红豆进屋的时候,顾又笙正在看新买的食谱。 这一次,她有信心可以让自己的厨艺脱胎换骨。 红豆看一眼那书名《食谱》,这么随意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本满大街可捡的,偏偏小姐当成了绝世秘籍,再次斥了巨资买回家苦读。 “小姐,外面来了一个男子,说是要找你帮忙。” 不忍拆穿的红豆,只好无视那食谱,直说来意。 顾又笙抬眼,眸中带着疑惑。 “是人吗?” 红豆犹疑着:“应该是的。” 顾又笙又低下头去看书,轻快地回了一句。 “是人的话,应该是来找姐姐的,你去传个话吧。” 对哦,简直是吃坏了脑子。 小姐那菜,估计对脑子也有害,她居然犯这么大的迷糊。 陈途等了一刻,终于等到这黑色大门打开。 这一回出来的,是一个满脸严肃,手里抱剑的女子。 陈途见她杀气腾腾地,瞬间又有些腿软。 “你是来找顾仵作的?” 绿豆冷冷问道。 “我,我是……” 陈途没想到,找个大家小姐还会有生命危险。 “我是来找顾仵作,验尸查案的。” 他喘了一大口气,说明来意。 “小姐现在在外面办事,你一个时辰后过来吧。” “是是是。” 陈途不敢多说什么,利落地转身离去。 甚至此时,他心底的犹豫更重。 这个顾府,好是诡异的模样。 陈途落荒而逃,躲在一旁看热闹的红豆走了出来。 “果然是来找大小姐的,我还以为大白天的,我家小姐就有活了呢。” 绿豆关了大门,少了对着外人的冷厉。 她叹气抱怨:“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去官府了,直接来找我家小姐算是个什么事?” “大小姐可比官府强多了。” 红豆亲热地挽过她的手,真心实意地吹捧。 “虽是事实,也不能这么办事啊,小姐这一天到晚的忙。”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家小姐出嫁啊? 绿豆与红豆相携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内院。 “哎,你们俩都在呢。” 顾又笙正从房里出来,欢喜地看着迎面遇上的二人。 红豆和绿豆相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顾又笙接着说道:“我打算做一道新菜,你俩刚好过来尝尝味。” 绿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立刻将自己的手,从红豆手腕中抽出来。 “我还要去通知小姐,有人上门的事。二小姐恕罪,告辞。” 留给红豆一个安慰的眼神,“好”姐妹绿豆落荒而逃。 顾又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朝着自己的丫鬟笑:“你一人尝也是可以的。” 红豆满眼含泪,勉强自己摆出一脸的受宠若惊。 绿豆走了,家里没人了,要是待会她被小姐的菜毒倒,会不会因为救治不及时,而变成一缕孤魂? 呜呜呜,她不想化作鬼怪,陪在小姐身边啊。 “来吧,我们去厨房……” 红豆:…… 最近小姐的厨艺还又“精进”了些…… 也或许,以毒攻毒,她吃完今日的菜,身子就好了呢? 嘤嘤嘤。 阿弥陀佛,求保佑。 第199章 旧案 刚过去一个时辰,陈途便又敲响了那扇黑色大门。 这次来开门的,是一名清雅白皙的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本是奇怪的衣着打扮,她穿这一身却说不出的合宜。 她的表情,如同那位抱剑少女一般冷淡,只是不同于之前那人的冷厉肃杀,这位倒是单纯的冷淡,不爱搭理世事的那种。 “我是来找顾仵作的。” 一瞬的惊艳之后,陈途率先开口,言明来意。 “我就是,进来说吧。” 来开门的正是顾晏之,她对陈途点了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进门。 陈途一喜,赶紧跟了上去。 随后,满脸疑惑。 之前他看过顾仵作流传在外的画像,那分明是个夜叉长相,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 走进门内,他才看到门后还站着那抱剑少女,她一脸的冷酷,清凌凌的眼神看过来,那双带着杀气的凤眼,让他不由自主地打颤。 陈途强自镇定,加快了步伐,离顾晏之更近了些。 绿豆鄙夷。 没见识的家伙,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个! 顾晏之领着陈途,在大堂坐定。 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开溜的红豆,立刻将茶水送了上来。 宁愿在这边站穿了,也绝不再回去尝小姐做的菜! 陈途忐忑地拿起,轻抿一口。 便听那道冷淡的女声响起。 “有事请直说。” 若是急事,她和笙笙急着进京,恐怕没有办法处理。 陈途的嗓子紧了紧,他又飞快地咽了一口茶。 “在下陈途,是耀州城的商人,有件陈年旧案,希望顾仵作帮忙查案。” 顾晏之:“我们即将远行,恐怕不便。” 若是连阳城内,还好说,耀州城这么远…… 陈途拱了拱手:“在下诚心来求,这是一点点心意。时间不急,不敢耽误顾仵作的事情。” 他递来一张银票。 顾晏之挑眉,毫不犹豫地收下。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陈途一喜,便继续道:“十年前,我还一贫如洗的时候,曾与一富家小姐定情,只是家世悬殊,很快没了往来。” 陈途叹了一口气。 “原以为是她家中长辈嫌弃,她便也听从父母之命,很快与另一位公子定下了婚约。可是几年前,我回到家乡南阳城,我那老房子的床板下,居然有一具女尸,尸骨上还挂着,我送给钱小姐的玉佩,后来才知道……” “钱府的人在十年前,我离开不久后,便对外宣称钱小姐病故。” 他们以为钱小姐,是与他私奔。 官府查验之后,说那具女尸是被虐待后活活饿死,很多痕迹都能证明,那就是钱家小姐。她死了竟有十年,他还差点成了罪犯…… 陈途回想起来,既害怕又后悔。 他还曾一度怨恨,觉得钱渺是个三心二意的势利人,却没想到,她早已在他埋怨的时候,被不知名的人虐待害死。 因为这件事,他还被关进大牢。 好在当年他已小有积蓄,疏通之下没受多少罪。 后来又因为官府查清了他的去向,才洗清嫌疑。 只是罪犯一直没有查明,这件案子也就成了无头公案。 钱渺的死,便一直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尸体是否确认是钱小姐?那一年前后,你的家乡有没有出过,类似女子被虐杀的案子?与钱小姐定亲的那位公子,怎么样?” 顾晏之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脑中已猜测了几种可能。 钱小姐失踪,钱家人既然笃定她是私奔,必然也去查过陈途的屋子。 当时没有,后来才有的尸体…… 凶手可能是知道钱渺和陈途的情况,才大胆将尸体放到陈途的房子里。 小姐私奔这种丑闻,钱家又怎么会外传? 必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得到消息。 而最大的嫌疑人,除了陈途,便是那位富家公子。 官府应该查过,没有问题才成了悬案。 “钱小姐年幼时,右手曾有骨折,那具尸体也有。南阳城离京城不远,也没出过什么大案。与钱小姐定亲的人姓关,钱小姐失踪的时间,正是她与关公子成婚前几日,钱家为了名声,最后只能让妹妹替嫁。当年钱家也是找了一段时间无果,才对外宣布了她的死讯。” 钱家寻找无果,恰好他又离开了南阳城,钱家因此,认定钱渺是与自己私奔,为遮丑事,才对外谎称了死讯。 陈途当然也怀疑过,是不是那关公子,气愤他与钱小姐有了私情? 可是官府查过,关公子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关公子出身于商户,却是个读书人,大婚前他一直都住在书院,准备乡试。 除了成婚那三日,他平时几乎不出书院,极偶尔去趟铺子买笔墨,也是很快就回。 整个书院上下,可以说都是他的证人。 “唉,要是钱小姐没有认识我,当年和关公子顺利成了亲,如今也是个富贵的举人夫人,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顾仵作大善,望能为钱小姐求一个真相。” 陈途叹道:“能不能破案不说,我只是想对钱小姐做些偿还。” 至少日后想起,他也算是为她,努力过。 陈途与钱渺的情谊,虽是少时的懵懂,却也是他那段穷困岁月里的彩色。 不说是如何深情,只是这多年的遗憾和愧疚,一直令他放不下。 第200章 外快 “南阳城离京城那么近,你怎么不去京里找我们顾二爷?” 红豆在旁插了一句。 连阳城与南阳城虽是一字之差,位置却是一南一北,这位陈老爷离京城这么近,怎么不去京里顾家找人? 陈途闻言愣了下,才意识到红豆口中的顾二爷,说得是现今顾家的当家人顾大人。 顾二爷这个称呼,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过。 “顾大人兼任刑部和大理寺的仵作指导,又要忙着顾家学堂的事,说实话,在下也曾托了关系,但是话都没说上一句,更别说求他帮忙。” 陈途面色讪讪。 除了顾大人,他也想过走顾家学堂的路子,不过之前替钱小姐勘验的,便是顾家学堂出来的仵作,若是再请,倒像是在寻衅挑事。 怕顾晏之误会,他又解释道:“当然,顾仵作青出于蓝。也是刚好有一位连阳城的朋友,给我说了顾仵作的本事,我听得心下激动,便立刻赶来。” 顾晏之稳稳地坐着,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陈途低头之际,她对着红豆使了个眼色。 陈途想,当年顾家大爷没了官职,又被顾老爷子送走,顾仵作心中,定然是对顾家如今的掌权人存有芥蒂,顾仵作要是觉得,他是找不到顾大人帮忙,才退而求其次,会不会心中不快? “顾大人日理万机,我们大小姐难道不是废寝忘食地当着差?” 红豆替顾晏之不平,什么犄角旮旯来的,都要找大小姐帮忙,那大小姐岂不得忙得更没时间回府? 大小姐不回府,绿豆也不回府,那谁来分担她为小姐试菜的风险? “好叫你陈老爷知道。” 红豆拿腔拿调,做作地哼了一声:“我们大小姐虽是官府当差,却是县令千求万求,大小姐碍不过情面才去帮忙的。你这大老远的,让我家大小姐随你去南阳城,也太离谱了。” 顾晏之毕竟不是普通的仵作,如今他们虽然远离京城,但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说也是顾家嫡系。 陈途早考虑过这一问题。 “顾仵作,在下确实是诚心求助,这件事情搁在我心头多年,已成心病。我在京中有一间牙行,若是小姐回京,想招下人什么的,我一定安排最好的。这是我为顾仵作准备的盘缠,路上一切事宜,在下都可负责安排。” 陈途诚恳地递上一张银票。 他来见顾晏之,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京中群芳宴在即,在下还有一好友,手中有两张多余的帖子,顾仵作也可以先去群芳宴凑个热闹,待宴会结束再处理此案。” 群芳宴,是当今太后为了提升女子地位而开办的宴会,三年一办。 虽说是欢迎天下有才能的女子参宴,其实为了安全考虑,每年参加的不过百人,查验身份的步骤都快赶上科考。 陈途虽然能弄到帖子,但能不能参加宴会,其实还要看顾晏之的能耐。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哄骗的由头罢了,难道顾仵作还要在宴会上,给大家表演一个徒手剖尸不成? 顾晏之瞄了一眼银票,收进袖中。 她与笙笙入京,绕去南阳城不远。 案子虽然不大,好歹是一具尸骨。 而且两张银票的面额不小,这人又是开牙行的,之后买宅子或许帮得上忙。 “群芳宴拿到帖子,不过是有资格参加比试,较量赢了的,才有资格参加宴会。你当我们久离京城,连这都不知道呢?” 红豆故作姿态,冷哼一声。 “咳咳。”顾晏之清了清嗓子,“红豆不得无礼,我们又不是真的去参加宴会。” 红豆假意欠了欠身,委屈地站到一旁。 沉吟片刻,顾晏之说道:“我愿意走一趟,调查此案。只是案子多年未结,我想先暗中查访。不过……毕竟已经过去多年,恐怕很难找到蛛丝马迹。” 先说清楚,银票是没得退的。 “当然,当然。” 这也正合陈途的意,如今他有妻有儿,也不愿因为此事,坏了自家和睦。 顾晏之勾着唇,笑意却有些冷。 “就先拿着群芳宴的帖子,去见见热闹吧。” 若是顾家只想让她们去谢家退亲,却不打算留下她们姐妹,她便借着这帖子为由,光明正大留在京城。 顾家那老妖妇,还能跟太后唱对台,不允许她们去参宴不成? 此时的顾晏之,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到京城,就与顾家彻底撕破了脸,后面根本不用再在意顾家人的看法。 陈途起身,拱手:“小姐放心,所有费用由我来出。我虽然要先赶回耀州城,但可以派人跟着你们入京。” 京城居,大不易。 陈途想他们偏居于此,恐怕囊中羞涩。 “京西华柳巷有一座秦宅,陈老爷派人将帖子送到那里即可。” 陈途抬头,只见一名与顾晏之长得一样的少女,走了进来。 仪静体闲,弱柳扶风。 二人虽是相同的模样,气质却迥然不同。 顾晏之冷淡飒爽,这位少女却是温和柔弱的。 走近了,陈途才看到,来的少女眼角还有一颗痣,那是顾晏之没有的。 “这是我们二小姐。” 红豆看陈途一脸见鬼的模样,戏谑道。 陈途起身:“顾二小姐。” 不同于顾晏之名声在外,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位顾二小姐。 看那模样,应该是娇养在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 “姐姐,那是老秦的宅子。” 顾又笙笑吟吟地看着顾晏之。 陈途的话已说完,也怕顾晏之改变主意,便借口不打扰她们姐妹叙话,告辞要走。 走前,他留下一块玉佩,是他与钱渺的定情信物。 他送她的玉佩,作为证物留在了官府,而钱渺送给他的,他一直妥善珍藏着。 这块玉佩,是他与钱渺之间,唯一的牵扯。 他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是用人不疑,他还是决定将玉佩暂时留给顾仵作,希望于她查案有用。 他也听了好些顾仵作的传闻,若是连她都不能查清此案……其他高官,他又托不上关系,此事或许,便再无转圜之机。 待红豆将他送走,顾晏之才开口解释:“南阳城离京城不远,我顺手赚一笔外快。” 想要在京城买宅子,可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顾晏之肉痛得脸直抽。 顾又笙还不知道顾晏之的打算,温软回道:“反正我们也不是去退亲的,不急。” 顾家多年不顾他们死活,她自然不用考虑祖父的想法。 她与谢令仪定情、定亲,本也与京城顾家无关。 请帖已送,他们要来,她欢迎;他们不来,她也不在意。 他们想着要自己退了这门亲? 滚一边去吧。 第201章 南阳 此去京城,顾晏之并不打算带着顾明。 一个孝字压头上,她知道父亲必然为难。 顾晏之姐妹只跟顾明说,要去寺庙还愿。 顾叔是知情的,不过更是顾晏之留下打掩护的。 临行前,顾又笙怕外祖母知道真相生气,便用了敷衍父亲的说辞,说要带着姐姐一起去寺庙还愿。 颜书卿一听便很是欣喜,晏之性子刚直,恐怕这辈子,也只有菩萨显灵,才能有指望谈婚论嫁。 她还送了一辆豪华马车,附赠一个车夫,方便顾家姐妹出行。 顾晏之收下马车,却打发了车夫回去。 依着顾晏之与绿豆的身手,颜书卿也放心让她们几个女儿家上路。 只偷偷嘱咐镖局中人,暗中跟随。 不过才出连阳城,镖局的镖师就被绿豆甩在了后头。 因为陈途的案子,她们要先去一趟南阳城。 老秦等鬼怪,行走速度不同凡人,便暂时留在连阳城,过个十几日再出发。 南阳城…… 顾又笙想到了卢宝云,她便是在南阳城外,出了意外,死无全尸。 不知如今,她是否已经投胎转世? 愿她来世,能有一个温情暖暖的家吧。 …… 南阳城距离京城不远,虽然不比耀州城繁华,但也算得上是个富裕地方。 陈途口中的钱小姐,便是当地做药材生意的钱家小姐。 而那关河,家里则是开酒楼的。 关河是个举人,在当地也颇有地位。 顾晏之姐妹住到云来客栈,听线人小二说了些关家的情况。 关河的父亲关平是个厨子,一开始只开了间食摊,后来生意好,才开了饭馆,接着又开酒楼,步步高升。 关河七八岁的时候,家里还只是开小饭馆的。 等他到了十五六岁,关家酒楼已经小有名气。 关家在南阳城的地位,也提了上去。 关河自己又是个会读书的,钱家这才与他们家商定了婚事。 只是大婚之前,新娘失踪,最后无奈,改成妹妹替嫁。 这么多年,钱家也总觉得对不住关家,对于关家的酒楼,便多有照拂。 顾晏之让小二去打听当年的案件,最好能拿到官府卷宗。 她首先得确定,官府这边,没有人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钱家小姐的尸骨,案子调查无果后,就被钱家带了回去。 顾晏之打算,先派顾又笙去看看。 或许那钱渺,化成了鬼怪呢? 那这笔银子,可就太好赚了啊。 …… 小二很快回来,也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关河前些时日去了耀州城,如今还未回来。 前两年,关家在耀州城、京城都开了酒楼, 而那案件的卷宗,倒是有门路可以拿到,只是需要银钱疏通。 顾晏之咬着牙,忍痛出了银钱。 以她和绿豆的身手,偷偷挖个坟,并非难事。 小二很快从别的线人那里,得到了具体位置。 钱渺的尸骨,没有葬在钱家祖坟。 钱老爷不肯认回这个女儿,钱渺的母亲却舍不得女儿无处安葬,便挑了自己嫁妆里的一座山头,将女儿好好安葬。 顾晏之与绿豆,当晚便带着验尸的家伙去挖了坟。 顾又笙被派去钱家附近转悠,看看能不能走一走鬼道。 …… 顾又笙一无所获,独自回了客栈。 红豆备了一些糕点。 顾又笙还没吃完一块,顾晏之与绿豆也回来了。 顾晏之面色沉沉,一脸不快。 红豆递了个眼神,询问绿豆。 绿豆撇了撇嘴,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回事啊?” 顾又笙给她们倒了茶。 顾晏之一口饮尽。 “顾家学堂是怎么教人验尸的,那么简单的糊弄手法也看不穿?” 顾又笙挑眉:“那钱渺的尸骨有异?” 顾晏之嗤笑一声。 “那卷宗上写着,钱渺是被人虐待后活活饿死,可是那尸骨上的伤痕,分明是伪造的。” 顾晏之最生气的就是,那勘验的仵作,竟是从顾家学堂出来的。 那么简单的障眼法都看不穿,还好意思打着顾家的招牌? 顾家头上那天下第一仵作的招牌,确实该送还给父亲才是。 “所以是有人做了假的伤痕?” “不错,她根本没被虐待。” 如果钱渺不曾被人虐待,那么当年官府查案,便完全走错了方向。 等钱渺死后,再找时间移尸到陈途的老房子,这一前一后的过程,根本不用花费什么时间。 之后还假造伤痕…… 凶手或有相关经验听闻,或…… 就是不知道,当年那凶手是用了什么法子,来囚禁的钱渺。 按照卷宗所述,钱渺是半夜突然从钱家消失,钱家四处搜寻未果,加上陈途的离开,钱家便猜测,钱渺可能是与那人私奔。 顾晏之查案多年,验尸之后第一直觉有异的,便是关河。 不过如今没有证据,她也不想有失偏颇、影响查证,便暂且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等关河回了南阳城,她需要找机会,去探探这人的性子。 还有,得让下面的人,再细细查一查关家与钱家,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钱渺的死因,已不同于官府卷宗。 当年的案子,必然还有遗漏之处,可惜陈途的房子不是案发之地,多年过去,移尸的痕迹也早就被毁。 不过不管如何,她还是得去看看。 第202章 进展 陈途老宅周围,住的多是穷困人家。 到处破旧不堪。 还没坍塌,只能说是运气好。 这样的环境,三教九流聚集之所,搬运一个东西进出,并不怎么打眼。 而且这块地方,别说十年前,就是二十年前,都是出了名的贫民窟。 凶手选了陈途的老宅放尸体,是故意为之吗? 若说巧合,也实在太巧。 若是故意,那么他应该是知道陈途与钱渺的关系。 关河不在南阳城,顾晏之便先查了他的夫人钱安。 这钱安,近三十的年纪,外表却跟四五十的差不多。 富家出身,还是举人夫人,何至于老成这副模样? 钱安出门次数不多,但是只要出门,必然浩浩荡荡。 这排场,属实没有必要。 倒像是在防着什么。 顾晏之的手下来报,钱关两家并未有何异常。 事情一筹莫展。 好在,关河回了南阳城。 …… 夜色深重。 顾又笙睡得正香,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听到姐姐在外面,小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红豆倒是已经清醒过来,跑去开了房门。 顾晏之窜了进来:“笙笙,快走。” “啊?” 顾又笙连外衫都来不及系上,就被顾晏之连拖带拽地拎走。 绿豆也顺手提走了红豆。 顾又笙被灌了一嘴的风,手忙脚乱地将外衫穿好。 “出什么事了?” 一把灰烬,塞进了她的手里。 “你之前给我画的,什么防鬼的符咒,自己烧完了,我一定是在关家见鬼了。” 见鬼? 顾又笙捏了捏灰烬,扬手让它随风而去。 这只是极其普通的符咒,遇鬼就燃,不过是起警示的作用。 顾又笙从魍魉城归来后,便特地买了上好的符纸,画了普通的辨鬼符与厉害的杀鬼符。 顾晏之既然没提另一道符咒,说明她见的鬼对她,应该没什么恶意。 这么巧,关家之前没有鬼怪,关河一回来就有了? 这鬼,难道是跟着关河的? 顾又笙顿时清醒过来。 鬼怪跟着活人,不是有着极大的仇怨,便是有着极大的不舍。 顾又笙任由顾晏之拽着自己,一路疾行。 红豆莫名地看着绿豆:“大小姐见鬼,你们带着小姐走就好了,为什么我也要跟着?” 好像没有她的事吧? 绿豆顿了顿,继续跟上:“看个热闹嘛。” 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顺手提了她吧? 四人很快到了关府墙外。 顾又笙施术,将她们的声音屏蔽。 顾晏之一个起跳,三两下爬上了墙头。 “绿豆,你和红豆在这守着。笙笙干嘛呢,赶紧上来。” 她轻声催促。 顾又笙翻了个白眼,她以为谁都会翻墙呢。 顾晏之戏谑地取笑:“哦,你还不会翻墙呢。绿豆,送二小姐一程。” “是。” 绿豆一把提起顾又笙,一个飞跃,一个甩手,顾又笙便被她送到墙头。 顾又笙才堪堪站稳,便被自己的亲姐姐一手扯下。 转眼间,二人已经落到了关府里边。 她来不及抱怨顾晏之的粗鲁,便感受到了淡淡的鬼气。 顾又笙凝神去探。 “果然有鬼吧?” 顾晏之不动声色地,站到顾又笙的身后。 术业有专攻,这个时候,应该是妹妹的专场。 顾又笙画了一道符咒,去寻那道鬼气。 “走。” 她带着顾晏之往西边走去。 一路上,又换顾晏之带着她,避开府中的仆从。 “这些下人有点身手,不简单。” 不过普通的商户之家,却养了这么多有身手的下人,是在保护什么? 这道鬼气森然,距离拉近,顾又笙已经能感知得到位置。 走到西边,却是一处无人居住的院子。 顾又笙的眸子沉了沉,挥手间,顾晏之的眼前,便多出一道纤细的鬼影。 顾晏之闭了闭眼。 谢谢,并不想看。 那鬼怪见到顾又笙姐妹,惊得面色难看。 她见过这张脸,白日里她们之中不知是谁,跟踪关河,被她撞到。 她感知到符咒的威力,吓得躲了起来。 难道是关河叫来收鬼的? 不,不可能,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未曾露过馅。 她的鬼力还未强盛到,可以对付关河背后之人,她不敢贸然出手,一直只敢小心地跟着。 “钱渺?” 顾又笙试探地叫了一声。 对面那纤细的女鬼,果然有反应。 “你……” 女鬼似是恐惧什么,又立刻没了声响。 顾又笙见她身上并无血色,没有害过人命,不算恶鬼。 便问:“你可认识陈途?” 那女鬼的表情愣了愣。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认识。” 他成婚后,她就再没有去看过他。 顾晏之小声地,在顾又笙耳边嘀咕:“我看她跟钱夫人有些相像,年纪也对得上,应该不会错。” “是陈途,托我们来查你的案子。” 顾又笙想着,若是眼前之鬼就是钱渺,这案子便能进展得快些,她若不是,自己便送她去地府,感受下欺骗通灵师的后果。 女鬼低着头,似是感伤。 “他早已成亲,何必还记挂着我?” 她的声音低弱,有一滴血泪落下,砸在地上。 年少时那么些许微薄的情意,他何必还记得? 钱渺是个养在闺阁的富家小姐,那时的情窦初开,于她而言,已是一生最大的叛逆。 只是她喜欢的人,并不被父母认可。 她性子软和,便只能顺从父母之意,嫁给门当户对的关家。 可是…… 可是她的生命却戛然而止,再没有余生可言。 第203章 钱渺 顾晏之虽知,妹妹肯定施术屏蔽了周边的声音,但是关家护卫不少,此处还是不能久留。 “让她先跟我们去客栈。” 顾晏之的“让”,是要顾又笙直接带走钱渺的意思。 强制执行。 顾又笙了解姐姐一贯的做派。 “此地不宜久留,得罪了。” 顾又笙伸手画符,将钱渺锁了起来。 钱渺还来不及反应,便浑身一冷,被她们带离了关府。 她们提到了陈途,钱渺犹豫之后,也顺从地没有反抗。 红豆傻乎乎地跟了一个来回,回到客栈也没了睡意,便留在房里听“鬼故事”。 “我验过你的尸骨,并没有被虐待,究竟怎么回事?” 钱渺惊疑地看着顾晏之,她一脸冷淡,很是寡情的模样。 她说验了自己的尸骨,她们又说是陈途拜托来查案…… 是仵作,还是官差? 还能有女子做这些的吗? 钱渺的视线,在顾家姐妹的脸上来回扫视。 她们一个冷漠,一个娇软。 钱渺的心,却没放下来。 她没忘记,就是那个娇软的姑娘,随手一指,便将自己带了出来。 她是通灵师! 钱渺再是迟钝,也反应过来,这女子的身份,必然是通灵师无疑。 难道她也是那徐家人? 钱渺眼神复杂,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相信眼前的双生花。 更忌惮通灵师的能力。 “我还不能去地府。” 久久,钱渺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晏之翻了一个白眼:“谁要送你去地府,我收了陈途的银票,是来查你当年的案子。” 她想到什么,掏出一块玉佩,放到桌子上。 钱渺眼眶一热。 这玉佩,不值什么钱,却是她年少时最真挚的情意。 原来他,还收着呢。 她还以为…… 顾又笙接过话头:“我们此来,只是为了查你当年去世的真相,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顾又笙遇到过不少鬼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希望这个钱渺,是个清醒的。 钱渺的手颤抖着,伸到了玉佩上,却始终不敢落下去触碰。 她回过神来,很快收回了手。 “我本来不知道。” 钱渺抬起头,目光变冷,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出嫁前几日,有一天夜里,妹妹突然来了房里找我,她说陈途在外面出了事,递信进来向我求救。” 那是她的亲妹妹,她只敢跟她说,她与陈途的事。 却也是她,背叛了自己,将她与陈途的事偷偷告知父母。 父母不满陈途家世,才急着为她与关家定下亲事。 她跟着妹妹钱安赶去见陈途,可是没有走到门外,便失去了意识。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但是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得很紧,动弹不得。 她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地方,逼仄、拥挤,喘息都很艰难。 她叫了好久,却没有人回应。 后来,她便在饥饿、干渴与呼吸不顺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我死了以后,成了鬼怪,刚好参加了钱安和关河的婚礼……” 钱渺露出讥讽的笑。 “他们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我听到关河和钱安的对话,他说再过几日,就会把我放出来,到时候木已成舟,钱家也不会再反悔。” 钱安一脸娇羞,与关河卿卿我我。 她才知道,妹妹竟早就对自己的未婚夫春心萌动。 为了与他成婚,妹妹甚至不惜将她迷晕禁闭。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死或许只是意外,只是妹妹不懂事,为了能与心上人在一起,才做了糊涂事。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 “表面上,关河唆使钱安将我迷晕,关了起来,事实上,他早有心杀我。”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关河幼时家里贫困,母亲跟着别人跑了,他因此十分记恨那些不守妇道的女子,我也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关河手下,无辜惨死的女子太多,钱渺还曾想过,或是她们将冤屈,系在了自己的身上,才让自己有缘成为鬼怪。 “他从钱安那里知道了我与陈途的事情,便认定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他哄骗钱安将我藏起来,说等到婚宴之后便将我放出,还说派了人给我送吃的,其实他根本一心只想我死。” 钱安糊涂,成了帮凶。 他们洞房花烛夜,她成了鬼怪。 钱渺本想杀了关河复仇,却发现了关河背后的秘密。 “我足够鬼力复仇的时候,发现他……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害命之仇,我放不下。” 关河背后的秘密,钱渺不知道该不该说。 事实上,到了这里,她的案子,她们也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若说要为自己翻案…… 关河手段干净,并未留下任何证据。 她是鬼怪之身,也根本无法自证。 “你们去告诉陈途,让他忘了吧。忘了我,忘了我的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不要再来查了。” 关河表面上不过一个酒楼老板,可是他背后的人,却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那些畜生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 她死了,陈途却不能为她陪葬。 他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起来,如今儿女双全,幸福美满,不值得为自己卷入这么大的漩涡。 “我将你的死因报给陈途,他说算了才能算。” 毕竟她拿的,是他的钱。 顾晏之随意地用指节敲着桌子,面无表情,眼底是说不出的冷意。 怎么听这女鬼的意思,那关河背后还有其他故事? 顾又笙的眼,微微一眯。 做了鬼怪,可不会顾忌什么权势地位,那关河能有什么让钱渺无法复仇? 鬼怪无法动手,便是有所忌惮。 玄门中人? 通灵师? 还是有什么更厉害的鬼怪? 谁是关河的依仗,吓得钱渺不敢动手? 按照钱渺所说,关河手里沾了不少人命。 冤魂索命,他却安然无事,反而事业蒸蒸日上。 谁在护着他? 顾又笙捏了捏手指,想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可能。 南阳城离京城近,关河离齐家便也近…… 他会不会,是齐家的人? 他若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齐家有徐家符咒在手,鬼怪怕是难以近身。 应该不会那么巧。 第204章 秘密 钱渺不肯再说,几人一鬼暂时不欢而散。 顾又笙也没锁着钱渺,只说她们还会在南阳城留几日,若她改了主意,便可来寻。 顾晏之查案,靠得也不是鬼怪,断案是要讲证据的。 既然钱渺说她不是关河手里的第一条人命,那么必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条,他一定还有其他的罪证留下。 顾晏之打算从他最近几年的行踪,还有官府的卷宗查起。 她还派了手下,去寻找关河生母的踪迹。 抛夫弃子,关河因为她杀了这么多人,他会放过她吗? 或许只有杀了她,才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耗时太久。 顾晏之没忘,自己是要带着妹妹进京的。 她很快收到了陈途的回信。 顾晏之没有说见过钱渺,只说查过钱渺的尸骨,并附上了勘验结果。 陈途大为震惊,回信拜托她帮钱渺查清真相,并再次附上一张巨额银票。 顾晏之温柔地摸了摸,叹了一声。 爽快! 钱渺不肯说出实情,顾晏之一行便打算先去京城。 可就在她们出发之际,钱渺急匆匆赶来。 她是来找顾又笙求救的。 “关河要杀钱安,我出手救了她,可是也触碰到了关河身上的符咒。符咒被毁,他应该猜到自己身边有鬼怪,我怕他会找人对付我,还有,还有钱安……” 钱渺躲了好多年,却还是没有躲过。 这个妹妹,害死了自己,钱渺本不打算再认。 可是自己下落不明后,钱安偷偷找人寻过自己。 钱安与关河,本来在成婚第一年的时候就该有孩子,只是钱安噩梦频频,胎儿没有保住,后来她身子受损,再也无法生育。 等到自己的尸骨被发现,钱安彻夜难眠,忧郁成疾,身子愈发差了下去。 如今她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 钱渺想说一切都是报应,可她看着她,受尽内心折磨,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她还是想,让她活着。 关河与钱安起争执,是因为关河想把妾出子放到钱安名下。 本来不算什么,可是关河要钱安拿出一份嫁妆,转到妾出子名下,算作是主母给的见面礼。 钱安不肯,二人便争吵起来。 那份嫁妆,是钱父留给女儿的一座药山,位置在南边的一座县城。 本是给钱渺的,钱安替嫁,便留给了钱安。 钱家以药铺起家,药山便是祖传的家业。 钱安自然不肯。 早在钱渺的事情之后,钱安与关河便没了情意,互相只剩防备。 钱安猜测姐姐的死与关河相关,可是关河有不在场证据,他也从未承认过。 钱安便只能一日一日,在自己的猜测中,淡去了年少时的痴迷,转成了日益深重的猜疑与恐惧。 出嫁从夫,她还没有子女傍身。 钱安便一日一日,在关府枯萎。 顾晏之与顾又笙对视一眼,面色淡淡。 钱渺看出她们的平静,或者说,是冷淡。 她知道是自己推拒在先。 钱渺垂下眼,想要跪下:“求大师救我。” 她不想死,不想再那么无声地死在关河的手中。 顾又笙制止了她。 “你先说,关河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忌惮?” 触碰到了符咒…… 顾又笙握紧拳头。 绕来绕去,想来还是绕不过齐家。 钱渺不安地瞥了眼房门。 屋里只有顾又笙姐妹,红豆与绿豆都在门外。 “你说吧,此处我已经施术,不会有别的人,或者别的鬼怪,听到我们的声音。” 钱渺这才放下心来。 “关河与钱安成婚不久,便参加乡试中了举人,我那时鬼力弱,没办法寻仇,便一直跟着他。” 钱渺放心不下母亲,偶尔也会回到钱府,偷偷看望母亲,但是更多的时候,她都跟在关河身边,以寻求机会复仇。 “他中了举人,却没有再考下去,而是继承了关家的酒楼。” 可以走仕途,却从了商。 关河的解释,是舍不得父亲辛苦,便早日接手家中产业。 可事实上,他不过是做了别人的走狗,攀权富贵。 “你们可知道齐家?齐家军的那个齐家。” 顾又笙与顾晏之的眸色,皆是暗了暗。 “关河通过别人介绍,开始为齐家二爷齐慎为办事,齐家在大楚各地的酒楼、青楼里,几乎都有眼线,关家的酒楼便是其中一处,而且……” 钱渺面色难看。 “而且,酒楼里的米粮,从不在外采买,只在一间万民米铺里购入。” 一开始,钱渺只以为是关父与他们家关系好,才一直稳定进货。 直到有一次,她跟着进了去…… “那间米铺的粮食,你们知道是哪里来的吗?” 顾又笙心中凉凉。 钱渺嗤笑:“是官粮,是救济粮,是本该放在官府的东西。” 她跟了好久,才弄清楚这些粮食的来源。 “齐家权势滔天还不满足,竟还那般贪婪,他们偷了救济老百姓的粮,拿出来做了交易。” 从官府偷出来,在米铺卖出去,赚进一笔。 一本,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齐家还养了好多的人……” 钱渺颤了颤。 那些人算不得是人,是齐家养出来的刽子手。 她跟着关河,见过那些人。 他们伪装成匪徒,抢夺富人的财产。 假扮成猎户,悄无声息地夺去百姓的生命。 还会用小二的身份掩盖自己,探听往来的消息。 杀戮、鲜血、凶残…… 他们早就是穷凶恶极的鬼怪。 他们不配做人。 “齐家那些手下,会扮作匪徒劫财,会扮作百姓杀人,他们在许多赌坊、青楼都布了眼线。齐家铲除异己,随手夺去的,便是一族的性命。关河明面上经营着酒楼,实际也为齐家管着不少青楼,探听消息、交易官粮、谋财害命、铲除异己。耀州城,便是齐家的敛财之所。” 钱渺攥紧了手。 关河为齐家效力后,没过两年便得了一张符咒。 她即便鬼力上涨,符咒对她的伤害不算致命,却不敢出手杀关河。 因为她知道,齐家背后,有徐家人,那个通灵师的家族。 她一边偷偷跟着关河,一边想着有没有办法,让别人知道齐家的龌龊。 可是她不敢随意暴露,因为她的父母,并不知道关河的阴险,父亲反而还糊里糊涂地,促成了几笔官粮的交易。 她不知道顾又笙来自哪里,但是她不姓徐,或许与之无关。 她之前不说,除了不信任,也是不敢说。 如今…… 她为妹妹,为自己,无路可走,只能相信出现在眼前的这对姐妹。 只能自私地将她们,扯入漩涡。 顾晏之有眼线在外,对于齐家的事情,知道得比顾又笙更多。 齐家难对付,除了手握大权,也是因为他们的人手太多。 加上笙笙之前所言,若齐家除了人手,还有鬼兵…… 顾晏之揉了揉眉心。 那就…… 只能放出鬼王了吧? 第205章 入京 顾晏之拧了拧眉:“我和绿豆先去关府,钱安,必须一死。” 顾又笙沉默地点点头。 她并不希望事情与齐家相关。 这么多的事,牵扯到齐家,只能说明齐家的势力之大,或许早已渗透到大楚各个地方。 齐家历经三代,或许是万事俱备,只等改朝换代。 耀州城,是大楚的逍遥城,有名的销金窟。 如果那里是齐家的大本营…… “我会让人立刻传信给谢令仪,如今这案子,只能先到这里。” 钱渺惊动了关河,只有钱安假死,钱渺不再出现,关河才能暂时放下心。 一无所知的钱家二老,才能平安。 必须在关河没有下毒手之前,让钱安先“死”了。 事情牵扯到齐家,就不能再往下打草惊蛇。 顾晏之说完,便去门外找红豆拿假死药。 她与绿豆离开,红豆掩上门,走了进来。 钱渺正一脸惶恐不安。 她不明白,明明是来求她们救妹妹,怎么就…… 顾又笙对着钱渺,耐心解释:“姐姐说的死是假死,钱安假死,我们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你也暂时跟着我,不要去关河身边。他虽有符咒,却看不见鬼怪,时间一久身边没有古怪,他便会放下心来,你的父母什么都不知道,暂时都是安全的。” 钱渺攥着手指,紧张地点了点头。 她倒是可以和关河拼一个你死我活,可是她背后有父母要护,关河背后,却是一把杀人的刀。 “关河要药山,会不会后面便想夺父亲的药铺?” 钱渺说出自己的担忧。 难道是齐家的命令? 顾又笙的睫毛扇了扇,突然要药山,便是想要草药。 草药能干嘛? 治病救人? “那座药山养得什么草药?” 钱渺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我记得是三七。” 顾又笙瞄了一眼红豆。 红豆:“三七止血。” 止血? 顾又笙的眸子转了转,若是关河自己贪财,那没什么可考究的,若是齐家的意思…… “你跟着关河,知道他为何突然要药山吗?” 钱渺摇了摇头:“齐家人手里,有更厉害的符咒,我怕暴露,没敢靠近。” 所以她对于齐家交代关河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 顾又笙支了支额头。 宁可信其有吧。 若是齐家要药山,要三七,是为了止血…… 莫非齐家鬼兵已成,打算破釜沉舟? 可是利用太子上位,岂不是更加刀不血刃,皇位手到擒来? 还是齐家做了两手准备? 或者太子只是狸猫,连齐家人都不是? …… 钱安的死讯,很快传了出来。 她是身子虚弱,加上突染风寒,病逝。 关河为她办了一场隆重的丧事。 钱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如今皆去了,她在灵前哭得晕厥过去。 钱家一如以往。 符咒也不再有反应。 关河便渐渐放下心来。 钱安无子女,按照大楚律法,嫁妆本该由钱家父母与关河各分一半。 钱父却因多年前长女之事,加上幼女未曾生育,一直觉得亏欠关河。 他放弃了那一半的嫁妆,全数给了关河。 钱渺气得牙痒,却不能做什么。 钱安安葬后,顾晏之与绿豆利索地挖了坟,将她带走。 她们这一行人,也在同一日,出了南阳城。 去往京城的途中,顾晏之让人将钱安送去了连阳城。 南阳城这一趟,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等她们入京的时候,已是七月初。 天气逐渐炎热。 顾又笙想起,去年的七月,她便是来了京城,在谢府蹭了一整个夏日的冰块。 “要是顾府不给你供冰,你就住谢家去。” 顾晏之瞄了眼她额头的汗,取笑一句。 顾又笙送她一个白眼。 她自己也是有些积蓄的好嘛。 这么多年,化怨解难赚来的银钱,一半她用来做功德、行善事,一半她交给了顾叔保管。 顾又笙姐妹的马车,很快到了顾府门口。 顾晏之率先下去扣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倒三角眼的壮汉。 这门房,眼睛长在头顶上,顾晏之隐隐记得,是那老妖婆的人。 “找谁?” 那人不客气地打量着,这四个陌生的姑娘。 顾晏之眼神一转,硬是逼得眼睛泛红。 “我找顾衡老爷。” “何人来找?” “我,我们是他养在外边多年的……” 顾晏之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难道是老爷在外边偷生的? 门房顾全眼神闪烁。 得赶紧去通知老夫人才是。 “等着。” 顾全就差唾上一口,那嫌弃的表情,看得顾又笙拳头发痒。 大门嘭地关上。 顾晏之可怜的模样瞬间一变,一脸讥笑。 她们多年在连阳城长大,偶尔才收到一些家用,可不就是顾衡养在外头的孙女么,那门房自己没听全乎,误会了,可怪不了她。 第206章 顾府 很快,那倒三角眼的门房,便气急败坏地开了门。 “去去去,别往我家老爷身上泼脏水,赶紧滚。” 他进去禀报,却被老夫人薛蔷怒斥一通。 薛蔷的意思是,即便是真的,也不能让她们进门。 顾全不敢再惊动其他主子,赶紧出来赶人。 顾晏之早就收起了可怜模样,斜睨着他,面色冷漠。 顾又笙软软地问:“我们收到祖父的家书才回来的,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顾全一愣。 祖父? 是了,眼前的姐妹是双生,而曾经的顾家大爷,正有一对双生的女儿。 顾全很快回过味来,意识到之前,顾晏之是有意误导自己。 他气得面色通红,心里对这对姐妹也多了恼意。 无缘无故害他受了老夫人的骂,真不是省事的! 去了连阳城这么多年,还回来做什么? 顾全打量着顾又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呵,该不是年纪大了,想要回来让老夫人安排婚事吧? 顾全的眼神全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觊觎。 顾又笙笑得温和友善,手里却化了一道阴气打到他的体内。 好好做几日噩梦,醒醒脑吧。 顾晏之见顾全浑身哆嗦一下,顾又笙的笑意又太过温柔,便松了要揍人的拳头。 顾全不知怎么的,只觉说不出的冷意,脑子也是嗡嗡地。 等他回过神,那四名女子已经大摇大摆地进府去了。 顾晏之与顾又笙多年未曾回府,但是去大堂的路,还是识得的。 途中下人的眼神惊诧,她们却无动于衷,神色自然地去了大堂。 大堂里,只有一个小丫鬟候着。 顾晏之便毫不客气地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吩咐那个小丫鬟:“把老爷叫出来。” 赶紧让顾衡出来亮亮相,让她看看他的脑子,需不需要敲一敲。 小丫鬟忐忑地想问她们的身份,却又畏惧顾晏之的冷漠,便顺从着应声退下。 顾又笙在顾晏之身边坐下。 绿豆与红豆在二人身后站好,准备好从此沉默是金。 很快,有一打扮华贵的妇人,被人扶着走进来。 正是顾衡的继室,顾家如今的老夫人薛蔷。 也是顾家姐妹的继祖母。 顾晏之与顾又笙缓缓起身,行了礼。 “祖母。” 薛蔷走到近前,才看清二人的脸。 听到二人的称呼,她面上一僵,想到了她们的身份。 她们二人竟独自来了京城? 顾明呢? 难道她们要自己出面,去谢家退亲? 薛蔷知道谢令仪与顾又笙婚事定下的时候,气得好几晚没睡着。 谢令仪什么身份,谢家什么地位? 居然要娶那个病秧子的孙女? 薛蔷年少时,与顾明的生母程筱曾是好友。 程筱是个病秧子,家世也一般,却不知怎么得了徐甄的青睐,满周岁的时候,便被徐甄定下了与顾衡的婚事。 顾家虽然不是多么清贵的人家,但是在京城也有些地位,加上御赐的牌匾在那挂着,也算得上是不错的人家。 薛蔷的未婚夫意外去世,她的婚事便被耽搁,后来…… 程筱命薄,薛蔷与顾衡又彼此钟情,顾家夫人的位置,便成了她的。 薛蔷嫉妒程筱不是一天两天,与顾衡又是有情意的,自然是不待见顾明父女。 这些年,他们父女在连阳城讨生活,她的儿子从顾二爷成了新的顾大人,她的心里,才算是畅快了些。 可是,谢家竟然送来了请帖! 谢家那么好的亲事,倘若求得是自己的孙女,薛蔷必然要违背顾衡的意思应下,可求得是顾明的女儿,便与她没有丝毫干系。 顾衡要退婚,她看热闹便是。 “是晏之和笙笙吧?” 薛蔷噙着极淡的笑意。 她们从连阳城过来,却在大门口误导门房,可真是居心叵测。 薛蔷走到主位上坐下。 “去给两位小姐倒茶,还有没有规矩了?” 她低声呵斥一旁的下人。 薛蔷身边的薛嬷嬷低下了头去:“老奴失职,多年未见两位孙小姐,竟是没有认出来。” 她转首责怪门房:“顾全,你怎么看得门?孙小姐回府为何不报,府里多出几个人都不知道吗?” 顾晏之白了那嬷嬷一眼。 指桑骂槐呢。 说她们不懂规矩,自己窜进了别人府邸? 顾又笙惊讶地帮着解释:“啊,嬷嬷别怪他,他不是不报,是报了想赶我们走来着。我们都不知道,回自己家还得一一上报呢。” 阴阳怪气,谁不会? 顾晏之斥责:“笙笙别乱说,谁回自己家还要上报的?你见过有人回家,还要让下人一层一层报进去,其他家人允了,再让进家门的吗?祖母莫怪,她就是有些憨傻。” 牙尖嘴利。 薛蔷冷笑。 薛嬷嬷看似谦卑地行了一礼:“孙小姐仁善,不过奴才就是奴才,要好好管教才是,要不然家里没了规矩,以后出了大事就来不及了。” “对啊,刚才还没问,孙小姐是谁?” 顾晏之装傻,反问一句。 离开京城前,她们在顾府的称呼是大小姐、二小姐。 怎么的,去了连阳城十三年,回家姓都给改了? 薛蔷不想承认她们嫡长的位置,可由不得她。 去他娘的孙小姐,孙你祖宗。 薛蔷没想到,当年那两个小女娃,如今竟是如此难以对付。 顾晏之自小就是个鬼精的,顾又笙却是个胆小爱哭的,可如今…… 两人一唱一和,装傻充愣,竟说得她不知如何应对。 薛蔷坐直身子:“你们这次回来,是去谢家退亲的吧?唉,顾明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通知家里,惹得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顾明不来也没事,等明日我跑一趟,去谢府退了这门亲。” 退你个狗腿。 顾晏之一脸平静:“祖母恐怕不知道,婚事是谢家长辈和颜家老太爷定下的,六礼已过,婚期已定,不来个你死我活,退不了。” 薛蔷咬了咬牙。 薛嬷嬷在一旁轻声细语:“小姐恐怕不知道,老爷对这门婚事非常反对,当时收到请帖,还砸了好多东西呢。” 她的称呼,从孙小姐变成小姐,却还是没有承认她们。 顾晏之眯着眼,笑嘻嘻:“砸了多少?没钱补上的话,谢家有钱,可以找他们垫上。” 薛嬷嬷还要再说什么,顾晏之那眯着的眼里,笑意已经变成杀气。 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垂首闭上了嘴。 “呵,随口就是谢家有钱,这些年顾明怎么教得你们,竟让你们变得如此市侩?” 薛蔷却没有看见顾晏之的眼神,在那端着祖母的架势,冷冷训斥。 顾晏之站了起来:“谢家满门清贵,还有一夫一妻的规定。谢令仪文武双全,军功在身,样貌出众,到底是谁瞎了,才会看不上谢家?” 市侩你个狗头。 “放肆!” 外边传来一道男子的呵斥。 接着,顾晏之记忆中那个还算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转眼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头。 顾衡一脸怒意,大步走了进来。 薛蔷的表情变得柔和,她迎了上去:“老爷,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别气,别气,孩子多年不在身边长大,不听教是正常的,多教教就好。” 绿豆抱剑的手,紧了紧。 顾晏之正要动作,顾又笙却站了起来。 她看向她。 且慢,让我来。 顾晏之:…… 只见顾又笙娇弱地咳了两声,声音虚弱。 “祖父恐怕不知,这些年我们在连阳城……虽然不在祖父身边,却也时常记挂着您的身体,只是,咳咳,只是父亲与姐姐都在外面做活赚钱,虽然外祖母一家也常常接济我们,只是我无用,帮不上家里,身子骨也不好,常常生病吃药,多费银钱……” 顾又笙猜顾衡,不知薛蔷断了给他们的家用。 若是他知道…… 那这个家也没有必要再留。 第207章 出气 顾衡果然面色一变:“什么意思?家里送去的银钱,还不够你们开销,还要去问宫家拿钱?” 他虽然不在意长子在连阳城过得如何,但是自己的脸面还是要的。 薛蔷攥着指尖,笑道:“是不是顾明他们开销太大?你也知道,那孩子花钱一向大手大脚……” “咳咳咳咳咳。”顾又笙一阵剧烈的咳嗽,“是,是呢,我们去年只收到四次月钱,今年好像也收到过一两次吧,唉,记不清了。若不是我的药费钱,那些钱省省,还是能吃上饭的。” 薛蔷嘴边的笑,快要挂不住。 顾衡也不是傻子,立刻猜到是个什么情况。 他瞥了一眼薛蔷,薛蔷讨好地笑着。 顾衡便略过了此事。 “你们回来了,顾明呢?” 见顾衡对月钱的事轻轻放下,顾晏之心里并不意外。 “父亲在衙门还有事,脱不开身。” 顾又笙乖巧地回了一句。 顾衡随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这对姐妹,一时倒想不起,哪个才是姐姐。 好像是高一点的那个吧,记忆中,晏之一直是个早熟的孩子,笙笙怯弱胆小,一贯娇娇柔柔的。 顾又笙以为,顾衡至少要问候她们几句。 可是没有。 “明日,让你们祖母去谢家退亲,我们顾家,不和谢家结亲。” 顾又笙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顾晏之平静地问:“为什么?” 顾衡瞪她一眼:“什么为什么?这是我的意思,你们照做就是。” 顾晏之扯了一抹笑:“两家婚期已定,如何退?” 六礼已过,婚期已定,岂是他一句退了,便能退的? 顾衡猛力拍了一把桌案:“谁让你们私自定的亲事!” 说的,好像是顾又笙与谢令仪私相授受。 顾晏之与顾又笙交换视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这个顾家,已经没有再留的必要。 顾晏之掸了掸衣摆:“不退。”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来,顾衡听得一愣。 “你说什么?” 顾晏之抬起头,眼神再无半点收敛,满是冷意与不屑。 “不退!” 顾衡起身,气愤地指着她:“你……” 顾晏之同时上前一步,站到顾衡的身前,冷漠无比地盯着他:“生母早逝,长姐为母,顾又笙的婚事,我顾晏之说了算。” 顾衡气得脸发红:“岂有此理……” 顾晏之毫不退让:“你算个什么狗屁祖父,短了亲儿子这么多年家用不说,亲孙女结了好亲还要让她退婚?马给你的脸呢,老脸拉这么长?” 顾晏之伸手去指薛蔷:“你这个继室苛待嫡子,你半句不说。我们谁是顾又笙,谁是顾晏之,你分得清吗?” 这么多年,她的情报网可不是白烧钱的。 楚皇对顾明有所亏欠,便重用顾城,还提拔了薛蔷的弟弟当刑部尚书。 狗日的,好处全他娘给他们一家享了,她那倒霉的老父亲,却只能在一个小县城里,当着普通的小仵作。 顾晏之冷厉的目光,扫向顾衡:“你自私自利,享着楚皇对父亲的补偿心安理得,却将我父亲放逐在外,不闻不问。人家说死了娘就是死了爹,果然是半个字不错。顾明有娘生没爹养,全靠岳母岳父收留才能活着。我出去替你好好宣传宣传,你顾衡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靠着早死的妻子,才吃了几口饱饭!好让楚皇也听听,这么多年他给顾明的好处,全都喂了狗。一个趁着妻子病重,就和妻子好友苟合的王八,也配来给笙笙拿主意?你们一个恭桶一坨屎,男贱女娼,配得很。” 薛蔷不敢置信,这对姐妹没礼数她知道,却没想到竟是疯的。 顾衡那脸色…… 薛蔷噤了声,只委屈地垂着眼。 她以为她们是想回来当官家小姐,那么至少明面上,不敢得罪自己这个祖母,没想到…… 没想到她们竟连顾衡这个祖父,都不放在眼里。 顾明这几年,究竟是怎么养得人? 顾晏之骂了个痛快。 反正只要有薛蔷这个老妖婆在,她和笙笙在京城的名声,就不会好听。 顾衡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更是又红又紫。 顾晏之怕他跟那些犯人一样,背过了气去。 见好就收。 “婚事不会退,不想来别来,碍眼。” 顾晏之扬了扬手,率先走出大堂。 里边一干下人,还在那目瞪口呆。 就连薛嬷嬷,也是无比震惊。 真没见过这样的大家闺秀…… 宫家虽是商户,但好歹富贵,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性子? 绿豆抱着剑,与红豆跟在顾晏之后头离去。 顾又笙满脸无辜,乖巧地跟了出去。 骂得好! 这么多年的一口闷气,总算是出了。 亏她以前还傻傻地以为,祖父当年派人保护,对他们应该是有情意的,狗王八! 第208章 程家 顾晏之一行人,先去了老秦的宅子。 看门的哑巴老头秦峰,还记得顾又笙,加上谢令仪之前打过招呼,主仆四人很快进了秦宅。 顾晏之骂得爽快,却还得想办法收尾。 顾又笙等人留在秦宅安顿,顾晏之出了门,去找靠山帮忙。 她的靠山,正是大理寺卿程挚,她们亲祖母的侄子。 流言这东西,从来都是掌握在嘴多的人手里。 不过呢,更是谁的权力大,谁便说了算。 明面上,谁又能比楚皇,更加得位高权重呢? 许久不见的程大人,也该去认认亲,拉拉关系。 顾晏之想着,程挚一直想让她为他办事,如今可正是时机啊。 程父早就告老还乡,如今程府只有程挚一个主子,顾又笙便没有跟着去。 到了程府,顾晏之很快被门房领了进去,与之前在顾府的待遇,大不相同。 作为谢令仪的好友,还是顾又笙的长辈,程挚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令仪离京前,还曾特地来说,若是顾家姐妹进京,让他多加照拂。 他没有想到,顾晏之姐妹真的会提前进京。 可是进了京城,她们也该先回顾府安顿,再找一个日子过来看他,怎么晚食时分,顾晏之一人来了? 顾晏之单独过来,程挚的心里毛毛地。 总觉得她是来找麻烦的。 心里忐忑着,程挚面上还是笑意亲和,在大堂见了顾晏之。 顾晏之姿态随意,缓缓喝过茶,才开了口,半点没有来见长辈的模样。 程挚的心里,愈发紧张。 顾晏之放下茶盏,平静的面容一变。 她一脸痛楚,似是受了什么打击。 她还在酝酿情绪,那边程挚已经干咳两声:“晏之啊,咱们已经很熟了,你有话说话就是。” 不用客套。 不用费力表演。 顾晏之收了痛苦委屈,面色平和:“程叔爽快。” 程挚微微觑着眼。 都叫上叔叔了…… 看来是大事。 “我们刚被顾家赶出来,我打算先发制人,宣扬一波顾家丑事,免得那老妖婆无中生有,坏了笙笙的名声。” 宣扬顾家丑事…… 那不是祖宗她自己的家吗? 可是顾家竟然敢赶她们姐妹出门! 十三年前,顾衡赶走顾明父女,程挚便一直心有芥蒂,如今听闻此事,更是愤愤不平。 “那个老妖婆,趁着看望我病重的祖母,与我那祖父勾搭在一起。祖母过世不过两年,她便嫁到了顾家。” 顾明与顾城,相差不过四岁,顾明的生母程筱,是在顾明一岁多的时候去世的。 顾晏之甚至怀疑,在薛蔷嫁入顾家之前,早就已经与顾衡有了首尾。 顾明幼时,顾宣还在世,他算是祖父顾宣养大的,所以并没有怎么被薛蔷欺负,等到顾宣去世,顾家由薛蔷与顾衡说了算,顾明的日子,便没有那么好过。 所幸那时,他官职在身,颇受楚皇信赖。 等到十三年前,宫中出事…… 顾明此人,便逐渐在顾家消失。 顾家所有的传承,似乎也不再与他相关。 祸起皇宫。 便该由楚皇将一切,再还给父亲。 顾晏之本以为父子血缘,人之天性,顾衡总不至于,如自己想象得那般不堪。 可是他对她们姐妹的态度,对谢家婚事的排斥,对薛蔷的包庇…… 让顾晏之明白,顾衡就是个烂王八。 他不认父亲,她们,也不会认他这个祖父。 顾家这么多年,享受着楚皇对父亲的弥补,心安理得;对他们父女的境遇,却毫不在意。 京城顾府,便与她们不再相关。 顾晏之带着妹妹离开顾府,也意味着,她们彻底离开了那个顾家。 父亲优柔寡断,她们便替他做出选择。 顾晏之一手支着下巴,眼神阴沉。 程挚比顾晏之年长,也听父亲说起过姑姑当年的情况。 虽然顾衡明面上没有与那薛蔷有什么,但确实…… 二人在姑姑死前,便看对了眼。 姑姑去世、顾明远走,程家与顾家的关系,比一般的同僚还要冷淡。 “二叔是二子,何谈继承顾家家业?还不是顾衡偏心,楚皇不过罢了父亲的官位,他却迫不及待,将父亲与我们姐妹赶出京城,自私自利,完全不把原配的孩子当回事。这么多年,长子流落在外,还要靠着岳父岳母救济,顾家连月钱都是挑着日子才给,顾衡还要不要脸?” 程挚不知道,顾家还断了给他们父女的家用。 打断骨头连着筋,顾衡怎么这么糊涂! “这一波一波,可得好好宣扬一番。” 顾晏之可没什么,闷在被窝里受气的想法,就算她不出手,明日她们姐妹不敬长辈的流言,也会满京城乱飞。 家丑不可外扬,前提是,那得是个家。 顾衡对于薛蔷的苛待轻轻放下,便是在长子与继室之间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十三年前,他早就舍弃了长子。 顾晏之对付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好心软。 流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还要去到楚皇面前。 她要替父亲,拿回那天下第一仵作的牌匾。 京城顾府,无论嫡长,还是才干,都该由他们来继承。 可惜曾祖父惊才绝艳,曾祖母天生异禀,祖父却是个啥啥都没继承的缺心眼。 顾晏之瞄了一眼程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程叔天子近臣,不知道能不能,介绍我去楚皇面前谋个差事?” 程挚庆幸自己没喝茶,要不然还不一口喷出来? 就她那张嘴,还想去楚皇面前谋差?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得一个全族皆灭吧。 “大理寺缺你,楚皇面前……” 程挚摇了摇头。 顾晏之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天子近臣,不过尔尔。 居然不能走后门…… “大理寺也行吧。” 好歹在漩涡边上。 顾晏之那挑剔的表情,看得程挚手痒。 程挚抓了把自己的手:“国子监刚出了命案,明日你便随我到大理寺挂个名,出个文书,正式上工吧。” “好说,多谢程大人。” 程挚:…… 第209章 为难 隔日一早,顾晏之便带着绿豆,早早出门去了大理寺上工。 果然不出所料,已经有一小波流言飞起。 顾家老妖婆为了造势,还将谢家与顾家定下亲事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这事在之前,算是半保密的。 如今,几乎全京城都知道了。 于是,在谢令仪的加持之下,他与顾又笙的婚事,以及顾又笙人品不好的流言,迅速传了开去。 当然,由于谢令仪被传多了八卦,牵扯到他,一时大多数人都是抱着不信的态度。 那可是谢令仪啊,他怎么可能要成亲呢? 今日是这什么顾姑娘,明日或许就是方姑娘了吧。 这一次又是谁瞎说的? 哎呀,闲聊闲聊,无所谓吧。 顾晏之的人手也很利落,顾衡与薛蔷年轻时,那点不道德的情事,被翻出来添油加醋,好是一通宣扬。 顾衡这么多年,如何苛待嫡长子的做派,更是加大力度宣传。 顾晏之要让楚皇听听,这么多年,他自以为给了父亲弥补,其实只是给了一个屁。 对付齐家,已是箭在弦上。 父亲不在京中,顾晏之行事,便没有太多的顾虑。 她等待多年,便是为了有此一日,回到京城,光明正大地站到齐家面前。 任凭你权势滔天,我却也有所依仗。 若没有谢令仪,顾晏之恐怕还要再多等几年,可是摸清了谢无归那一辈所有的关系之后,顾晏之便知,时机已到。 若再错过,可真是天理不容。 她已收到报信。 在她们离开不久,关河便派人去了南边收三七,打算运往边关。 三七止血,齐家军守在潜岭关,与戚国遥遥相对。 戚国与大楚,这两年并无战事,齐家要伤药,为了什么? 北边的潜岭关,南边的水风关,西边的晏墨岭,全部都与戚国相接。 潜岭关由齐家军驻守,水风关由方大虎镇守,晏墨岭则大半是永宁侯的永安军,小部分是谢家军。 齐家是想剑指京城,还是…… 戚国有异动? …… 顾又笙与红豆,也在不久之后出了秦宅。 她们初来,还有些东西需要置办。 顾又笙便带着红豆,出门采买。 她没有想到得是,竟有人会这么无聊,早早候在了秦宅外边,只等着她出门后,一路尾随。 因为跟着的是两名女子,顾又笙便也没有太在意。 等到她们进了一家脂粉铺子,那两名女子才现了身。 顾又笙瞥了一眼,一主一仆,却是未曾见过的人。 “小姐,京城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 红豆忍不住轻呼出声。 早知道,就在连阳城多带些胭脂水粉过来,京城的东西也太贵啦。 “呵。” 一直跟着她们的少女轻笑一声:“青蝉啊,你看这是哪里来的乡下人,这铺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便宜货,就这她们还嫌贵呢。” 名叫青蝉的丫鬟,跟着嘲笑:“小姐,或许是穷苦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呢。” 红豆睨了她们一眼。 哪里来的挑事的? 顾又笙眉头微挑,假装没有听见。 掌柜的虽然不悦,却不敢得罪那少女,只好埋头继续介绍着自家东西。 见顾又笙主仆毫无反应,那少女眼中闪过怒意。 她上前用力拉扯了一把顾又笙。 “喂,你哪里来的野丫头,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被狗吃了?” 顾又笙瞥她,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谁啊?” 那轻蔑的态度…… 顾羡气得跺了跺脚。 本想着那个穿男装的嘴巴利索,不好招惹,这个娇弱的看着,倒好拿捏,她便特地跟着,想给祖父祖母出口气,却没想到…… 哼,果然是野大的,半点没有教养。 “我家小姐是顾家嫡出大小姐,我家老爷是……” 青蝉在那得意地介绍着,可顾又笙与红豆已经回了头,不再看她们,反而与掌柜的交谈起来。 青蝉一人,独角戏唱不下去,讪讪地收了声。 顾羡又想去拽顾又笙,可这一次,却没有碰到她。 顾又笙的身子欠了欠。 顾羡的手,突然像被什么冻住,一下子冷得不行。 顾羡甩了甩手,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很快回神,又凑到顾又笙的面前:“喂,你这个没娘养的野种……” 她后边的话,被顾又笙冰冷的眼神,吓唬得收了声。 顾羡浑身僵硬,只觉一股冷气从头到脚,来回乱窜。 顾又笙眼底的冷意,似乎一把刀,砍向自己。 顾羡冷得受不住,哆嗦着抱住自己。 青蝉看出自家小姐的不对劲,上前吼道:“你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你要是敢……” 青蝉突然发不出声音来。 她惊恐地捂着嘴,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响。 一旁的掌柜,看得瞪大了眼。 红豆掏了掏耳朵,终于清净了,完全是浪费她的哑药。 “这……” 掌柜的为难地开口。 这位顾小姐他认识,是个难伺候的,若是之后顾家人找到铺子里来…… 顾又笙无辜地眨了眨眼。 “什么?掌柜的,你们铺子生意可真冷清,竟只有我们主仆二人哩。” 她拿起一个口脂看了看,眼神淡淡地扫过掌柜的。 掌柜的一个激灵,不再去看那古怪的顾家主仆。 “是是是,我们铺子一贯生意一般,呵,呵呵,姑娘喜欢哪一件,开门红,我给您便宜点。” 这娇软的小姑娘,凶起来好是可怕。 顾又笙扬了扬眉,选好了几样东西,结了账。 顾羡还在那不停地打着哆嗦,一脸惨白,而青蝉,一直摸着自己的脖子掉眼泪。 掌柜的恨不得自己立马瞎了。 好在,那两位姑娘走了不久,顾小姐就恢复了正常,她的丫鬟,也能发出声音来。 “混账,臭贱种,看我不整死她。” 顾羡气势汹汹地瞪了掌柜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小姐,慢些走。” 青蝉虽然能说话了,但还是有些后怕,她捂着脖子,紧紧跟在后头。 掌柜的摇头叹气,不知道那得罪了顾小姐的姑娘是谁,以后在京城,怕是不好过啊。 第210章 宴会 谢家难得要举办宴会。 这宴会,是谢老夫人诸采薇所开,目的是为了替萧芝铎相看。 萧景仁的继室病逝后,萧家的内宅便一直没有女主人。 萧景仁不欲再续弦,便托了姨母诸采薇为儿子相看婚事。 诸采薇刚回京城不久,其一是为了孙子谢令仪的婚事,其二便是为了萧芝铎。 宴会的帖子,很快送到了秦宅。 是由秦宣娘身边的秦嬷嬷,亲自送来的。 顾又笙的异能,秦嬷嬷至今都不清楚,就连她的身份,她和映竹也是最近才知道。 秦宣娘没有细说。 秦嬷嬷与映竹便猜测,是少爷对人家一见钟情,便先借了秦家人的身份打掩护。 少爷好手段啊。 秦嬷嬷对待顾又笙,亲切慈善,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哄的那种。 顾又笙接下帖子,与秦嬷嬷说了会话,秦嬷嬷才依依不舍地回府。 这可是自家少爷看中的少夫人呢。 少爷可真有眼光。 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可真好看。 娇娇弱弱,声音细细的,一定是个再温顺不过的可人儿。 帖子上,邀请的是顾家姐妹。 不过顾晏之一回来就推了,虽然见见妹妹以后的婆家很重要,可是这种场合,她不去添乱才是上策。 而且国子监的案子,顾家已经插手,她必须再加快点速度。 …… 三日后,谢家宴会。 谢老夫人诸采薇邀请了许多京中的老姐妹,让她们带着自家适龄的晚辈,来谢家参宴。 谢家难得办宴会,还是相看的宴会,京中有些权势的,便都想来凑个热闹。 萧芝铎面带笑意,温顺地坐在诸采薇身边。 虽面对得是一群长辈,但他温和有礼,言语风趣,并没有格格不入,气氛反而很是融洽。 见到顾又笙进来,他的眸子亮了亮。 很久以前,他曾问过令仪,为何对女子这么冷淡? 令仪说,总不能等人家爱得死去活来,再拒绝。 若是遇到心动的呢? 遇到动心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令仪的一见倾心,是在萧府的时候吧? 顾姑娘为祖母而来,帮了萧家,冥冥之中,也在那时,便已与令仪结下了姻缘。 萧芝铎想到祖母诸采苓,眼眶一热。 或许,她就是祖母替令仪看中的人吧。 祖母帮令仪选好了良配,如今,便由姨祖母来为他,选择佳偶。 顾又笙主仆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又笙是秦嬷嬷亲自带进来的,她一进来,秦宣娘便笑着迎了过去,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 “许久不见了,笙笙。” “笙笙,快来。” 诸采薇柔声叫唤着,朝着顾又笙招手,笑得一脸褶皱。 场面便静了下来。 顾又笙面生,众人还不知她的身份。 诸采薇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们令仪的未婚妻笙笙,十二月的婚宴,大家伙到时候都来。” 有几家早就收到请帖的,跟着贺了喜。 有些听过顾家近几日传闻的,一脸恍然。 还有少部分不明白情况的,窃窃私语。 诸采薇却没再去理会别人,她拉住顾又笙,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笙笙啊,听说你来了京城,我这两日忙着,还没来得及跟你见面呢。” 顾家的事情,诸采薇已经听说。 只是也不好叫笙笙住到谢府,想去秦宅看她,又被芝铎相看的事缠住。 刚好有这个宴会,便叫她过来亮亮相,认认人。 好让京里的贵人们知道,她顾又笙,是他们谢家求来的少夫人,看重得很,也尊贵得很。 秦宣娘就站在顾又笙的另一侧,手轻轻搭在顾又笙的肩上。 “母亲别急,以后日日能见呢。” 秦宣娘满面春风,看来对这个媳妇很是喜爱。 其他夫人都是会看眼色的,立刻不遗余力地夸赞起来。 红豆候在一边,默默挠了挠手背。 顾又笙乖巧地笑着,柔声细语地与她们交谈着。 全然不似外面流传的那般没有教养。 反而比顾家如今那位小姐,更像是大家闺秀。 同样在宴会上的庄眉儿,死命拽着丫鬟的袖子。 莲子一脸无奈。 小姐,我也长眼睛了呢。 那谢公子的未婚妻,分明就是当日那个秦姑娘! 庄眉儿五官乱飞,对着莲子挤眉弄眼。 莲子觑着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庄眉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伸手去掐自己的人中。 一旁作伴的姑娘推了推她:“眉儿,干什么呢?” 这相看的场合,你做什么鬼脸呢? 庄眉儿之前说漏过嘴,她怕自己这嘴又惹事,赶紧紧紧闭着不肯说话,只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可是…… 庄眉儿还是忍不住与丫鬟莲子使眼色。 莲子翻白眼。 小姐,我真的也认出来啦。 奴婢没瞎呢。 庄眉儿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不再那么激动。 原来那时谢公子就如此煞费苦心,先借了秦家姑娘的名头,带着心爱的姑娘进了家门,等到那姑娘得了父母的认可,便请祖父出面定下婚事。 如此可歌可泣的爱情,如此一心一意的爱情… 庄眉儿死死咬住丝帕,眼眶湿润。 不知道是在哀悼自己无疾而终的心动,还是为那二人的爱情感动。 莲子:…… 第211章 刁难 虽有诸采薇与秦宣娘宣示在前,但也有些不长眼的,或是嫉妒,或是嫌弃,对顾又笙不假颜色。 诸采薇与秦宣娘在场,她们不敢表露,等到了花园里各自赏花,便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今年的七月,比去年凉快一些,但还是闷热。 花园里赏花也不过是个说辞,主要是为了给年轻男女们制造机会。 长辈们在上边的楼台坐着,年轻的一辈,便各自在花园里闲逛。 顾又笙与红豆谁都不认识,便只是随意走了走。 偏偏有人不长眼,一定要凑到她面前,说些难听话。 顾又笙微微出了汗,本就不太舒服。 那故意撞过来的少女,是个全然陌生的。 她撞了顾又笙,却抹着没有的眼泪:“对不起顾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站稳才不小心碰到了你,顾姑娘别生气,对不起。”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表情楚楚可人。 红豆木着脸,好一朵白莲花。 顾又笙的脸,更是木然。 怎么的呢,暗指我小气? 你不过不小心碰了我,我却不依不饶? 少女说话的声音不小,旁边已经慢慢有人靠了过来。 与那少女一起的紫衣少女,隐去嘴角的冷笑,拧着眉头说道:“顾姑娘还未嫁入谢家,这架子也摆得太高,不过不小心碰到,别人道了歉却不肯原谅,难道还要她跪下来不成?” 不明情况的几名女子互相看了看,却没有开口表态。 庄眉儿一直跟着顾又笙主仆,自然看清了情况。 她激动地扯了扯手里的丝帕,一脸狰狞。 “小姐?” 莲子叫了她一声。 小姐什么表情,想上去打人不成? 庄眉儿朝她使眼色。 莲子一脸懵。 庄眉儿摞了摞袖子,打算上去证明顾又笙的清白。 谢公子放心上的人,怎么能让你们如此诋毁! 庄眉儿气势汹汹上前。 “想跪也可以。”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庄眉儿急急停住。 那边,谢令仪突然出现。 他一贯的冷然,踱步走到顾又笙的身前。 顾又笙许久未曾见他,眸子里的思念,藏都藏不住。 庄眉儿的心,蓦地往下沉。 完了。 看谢公子那眼神,但凡没瞎,都能看出他那满眼的星光璀璨。 莲子上前,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小姐。 庄眉儿一脸痴呆。 “完了完了。” 嘴里低声念叨着。 莲子腹诽,上次就告诉你完了,你偏不信。 这死不瞑目的劲,该不会人家成婚生子,你都还在叫着完了吧? 庄眉儿撑着头,恍恍惚惚。 我难道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呢,呜呜呜。 谢令仪的出现,令那两名少女面色突变。 诬赖顾又笙的少女嗫喏着,想为自己解释什么。 “谢公子,是我不小心……” 她后边的话语,全部淹没在谢令仪冰冷的眼神之中。 紫衣少女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好意思,谢公子,是我们误会了顾姑娘。” 她拉着她,忙不迭退了出去。 在上边看得一清二楚的诸采薇,似笑非笑,继续与其他夫人闲聊着。 秦宣娘倒是多看了两眼,下边的热闹。 谢令仪对着未婚妻倒是温存,对着别人,却极其冷淡。 其他人没敢留下,纷纷寻了借口,去往别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谢令仪刚进京,知道顾又笙在谢府,便立刻回了家。 原本这场合,他是要避开的。 谢令仪执起袖子,替她擦了擦汗:“热的话就去屋里坐着,我让下人多放点冰。” 萧芝铎相看,本来就没有他们什么事。 顾又笙下意识抬眼,望向长辈的位置。 秦宣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顾又笙有些难为情。 谢令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秦宣娘的笑意更深。 好你个谢令仪,见色忘母,回了家不知道先来和母亲、祖母打个招呼,就在那边忙着卿卿我我。 “我带你去与母亲、祖母打个招呼,然后就去屋子里休息吧。” 谢令仪捏了捏手,忍住想要牵她手的冲动。 他慢慢走着,带着顾又笙去了楼台那边。 谢令仪啊。 不少女子激动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可是很快,她们也看到了谢令仪身后的女子。 是了,谢令仪定亲了呢。 呜呜呜呜呜。 第212章 近况 秦宣娘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过来行礼后,她便找了个由头将他们打发。 “宣娘啊,以后肯定是个好婆婆。” 有一妇人笑着说了句。 秦宣娘:“谁让我有个好婆婆呢,只能学着母亲做了。” 谢家一夫一妻,不得纳妾,是京城女眷都中意的门第。 从诸采薇、秦宣娘到顾又笙,都是好命的。 若单论家世,谢家夫人的位置,怎么都落不到她们头上。 只能说各有缘法。 谢家祖上,谢无归战功赫赫,谢无涯文采非凡,还娶了天下第一文柳州薛家的嫡女,稳坐文官之首。 到了谢令仪,谢家在京城,已是数一数二的清贵人家。 更何况,谢令仪仪表堂堂,自身也是个出众的。 真没想到,他的婚事,竟突然就这么定了下来。 对象还是个早就远离京城的弃子。 顾明当年在京城结过不少善缘,他被罢官,被顾衡驱逐,也有不少人为他不平过。 没想到,多年以后,他的女儿,竟是以谢家少夫人的身份,再次回到京城众人的视野之中。 …… 谢令仪带着顾又笙到了花厅,如今人都在院子里,这边是空的。 映竹笑着吩咐下人,放置新的冰块。 花厅敞亮,红豆就候在门边,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碎嘴怪,说自家小姐与未来姑爷孤男寡女,她也好帮忙凑个人头。 下人忙完后,就被映竹打发出去。 她留了两个小丫鬟在门口候着,自己回了秦宣娘的身边。 谢令仪扬手屏蔽了声音。 “在秦宅住得可习惯?” 入骨相思知不知。 分别不过两月,他却对她,辗转思念。 “嗯。” 顾又笙嘴角含笑,眉眼含情。 没有别人,谢令仪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怎么瞧着瘦了些,可是没有好好吃饭?” “才没有瘦呢。” 顾又笙捂了捂自己的脸。 只是天热起来,她的胃口不如以前好罢了。 谢令仪的眼里都是情意:“秦宅可有置冰?” “嗯,秦嬷嬷派人送了。” “怕热就多放一些,不过也别贪凉,免得着凉生病。” “知道的。” 顾又笙与他对视着,二人眼中,尽是缠绵。 谢令仪牵了牵她的手:“有什么缺的,过来与我说。” 他刚回到京城,却也听说了顾家的事。 “顾衡心里对我有怨,才会不同意这门亲事,与你无关。” 徐甄为他付出一半性命,顾宣为他弃了仕途,顾衡或许是因为恨自己,才疏远谢家。 顾又笙:“他知道薛蔷短了我们家用,却轻轻放下;我和姐姐回家,我们的近况他一句不问,只叫我来谢家退亲。那般自私偏心,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谢令仪捏了捏她的手:“别听他的。” 退你个老子的亲。 要不是看在顾宣和徐甄的份上,就顾衡对顾又笙的态度,谢令仪早就要对他不客气。 他猜到他或许对婚事不满意,却没想到,他对顾家姐妹是这样淡漠的态度。 他舍不得她受丝毫委屈,更舍不得别人给她气受。 第213章 准备 “雷家堡那边怎么样?” 二人分别后,谢令仪先回京城交代婚事,然后去了洛家,之后便去了雷家堡。 “近来购入马匹的散客不少,雷家留了心眼,派人跟踪,发现都是同一伙人。” 雷家堡有异,谢令仪留了谢九在那边。 顾又笙又提了三七的事情,谢令仪之前,已经收到顾晏之的消息。 “我的人查探到,齐家与戚国的监国公主,暗中有信件往来。” 齐家与戚国有勾结? “齐家养了大约一千多的鬼兵,加上三十万齐家军……” 谢令仪顿了顿。 鬼兵凶残,并不好对付。 最麻烦的是,那些鬼怪并不是真心想要杀戮,只是失去了意识,为齐家所控。 说到底,不过是群可怜的鬼怪。 可若是不出手对付,他们便是齐家所向披靡的利器。 天下在手,不过指日可待。 谢令仪召集旧部,战马、兵器、钱财统统不缺,只是人手上,还比不过齐家。 哪怕加上永安军和方家军,再集合其他势力,与齐家也堪堪打平。 之前在王之谦那里发现的账簿,加上其他一些齐家的罪证,他已经交给洛震,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呈交给楚皇。 楚皇想对付齐家的心,比任何人都要迫切。 齐家不倒,晏尧便永无可能回到皇室。 心爱之人生下的儿子,失而复得的儿子,自然是楚皇最看重的。 多年以来,楚皇除了晏尧,也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其余的,公主倒是病歪歪地长大,但凡是皇子,全都早早夭折。 恐怕楚皇自己,对太子是否亲生都是有所怀疑,所以这么多年,才会煞费苦心地培养晏尧。 晏尧占着永宁侯府小少爷的身份,衣食住行无不精贵。 他的开蒙先生,是薛直,出自柳州薛家,曾任太傅,也是薛氏学堂的院长。 年纪大一些后,晏尧又入了国子监,接受最好的教育。 明面上,晏尧常常跟着晏岳,到谢府与谢令仪小聚。 实际上,晏尧是去了谢其琛的书房学习,极偶尔,楚皇也会与他在谢家见上一面。 楚皇看重贵妃之子,更是将他护得小心翼翼,不敢泄漏半点风声。 父子二人,十三年来,只见过寥寥几次。 晏尧出色,楚皇便更是心急,急着想将他带回皇室。 只是齐家在,他不敢让晏尧冒险。 所以最着急想除去齐家的人,是楚皇。 顾又笙抚上谢令仪的手:“是否可以向地府借兵?” 齐家炼制鬼兵,天理不容,地府是否可以出面? “按道理,地府不得干预人间之事,不过涉及鬼怪,或许另有说法。” 谢令仪反握住她的手。 “你身子弱,别去,后面我找时间去一趟。” 齐家的鬼兵尚未祸乱人世,或许地府不会插手。 “那,那鬼王之力,可敌多少鬼兵?” 怕答案伤他自尊,顾又笙迟疑一下,才问了出来。 “看他炼制的鬼兵,究竟有多厉害了,我也还没见识过鬼兵呢。” 谢令仪微微笑着。 鬼兵毫无意识,不惧疼痛,不会死亡,只有彻底毁去才能消灭。 他没有告诉顾又笙,鬼兵炼制的过程极其残忍,那些鬼兵到了最后,不但失去意识,而且怨念深重,鬼气浓厚,比普通的厉鬼要难对付得多。 齐家的鬼兵,只不过是没有知觉的杀人武器。 第214章 公主 “怎么没见永宁侯夫人?” 顾又笙记得,谢家与永宁侯府关系不错,她来之前,还有些担心会遇到永宁侯府的人。 谢令仪:“卢宝云随你离去后,侯夫人大病一场,后来便去了京郊的大乘寺,为卢宝云祈福。如今也还在寺庙里,未在京中。” 姚芊不在京城,妾室与庶女不够格参宴,所以,谢家的宴会,并没有永宁侯府的人。 “我回京后,找过永宁侯。如今侯爷与晏尧留在京城,晏岳去了边关。” 为防齐家军异动,晏岳被派去晏墨岭镇守。 “对了,太后举办的群芳宴在即,戚国这位公主也会赶来。” 戚芍文此来,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太后举办的女子宴会,她堂堂他国公主,根本没必要来此参加。 只不知,是否是因为齐家? 戚国与大楚,虽然近年来并无大战,但是遗留的仇恨不少,小的摩擦更是不断。 戚芍文此来,也是冒险之举。 “她很厉害吗?” 顾又笙并不了解戚国的情况。 “戚国皇帝去后,便留下一堆烂摊子。太子尚在襁褓,全靠戚芍文撑着,她是个手段厉害的,若是称帝,未必不是好皇帝。” 不过戚芍文并没有登上皇位,反而以监国公主的身份代理朝政。 戚国的皇帝如今不过稚儿,戚国未来十几年,都是戚芍文的天下。 戚芍文年少时,也不过是皇室众多公主中的一个,不过她的生母是戚国第一美人,很得老皇帝的喜爱,戚芍文因为长相肖母,也没少被偏爱。 她年轻的时候,据闻是个性子爽朗的,后来老皇帝病弱,戚芍文消失过一段时间。 据说是出了意外,毁了容、受了重伤,等她回到宫里,老皇帝病逝,新帝登基。 新帝是她的弟弟,帮着清算那场“意外”,杀了几个皇室子弟。 戚芍文从那以后,便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直到弟弟病弱,命不久矣,戚芍文才出面插手朝政。 她雷厉风行,果断狠辣,一干大臣被震慑之后,也服了软。 帝王薨逝,侄儿幼小,戚芍文便以监国公主的身份,正式执掌戚国大权。 谢令仪简单说了些,戚芍文的事迹。 顾又笙感慨。 妥妥的大人物啊。 “群芳宴,到时便让母亲带着你去吧。” 顾家指望不上,谢令仪打算让母亲来安排。 顾又笙倒没想要参加,毕竟她参加宴会的几次经历,都不是太愉快。 “到时再说吧。” 不想让谢令仪担心自己,顾又笙暂时带过了这个话题。 谢令仪没有劝说,抚了抚她的鬓发。 “外面的流言别听,别怕。我知道我要娶的,是多么好的人。” 他这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甜得顾又笙耳朵发红。 谢令仪虽然去了雷家堡,但一直有在关注京城的动向。 顾家薄情,流言伤人,他不想她因此难过。 “我的家人也都知道,你有多好。” 谢令仪将发丝别到她的耳后,迅速地附身过去,在她绯红的脸颊边落下一吻。 顾又笙捧住双脸,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也太大胆了。 她受惊的模样,很是可爱。 谢令仪笑出声来,然后被顾又笙捶了一拳。 远处,躲在假山后边的庄眉儿,咬住自己的丝帕,奋力拉扯。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那亲密的举动,那缠绵悱恻的情意…… “完了完了……” 庄眉儿低喃。 后边把风的莲子吐槽。 “别完了,小姐,咱们还是快走吧,让人看见才是真的完了。” 庄眉儿转过身来,蹲到地上,头垂得低低地。 莲子心下不安,难道小姐真受不了这打击? 她不是应该早就习惯了吗? 莲子迟疑地伸出手,想要安慰自家小姐。 庄眉儿已经霍然抬起头来。 她的眼里,噙着眼泪,嘴里,咬着丝帕。 含糊不清地说着:“他们好般配啊……” 谢公子和那顾姑娘看着好幸福,好想多看一会。 嘤嘤嘤。 莲子:…… 第215章 遇事 群芳宴的帖子,之前陈途便送到了秦宅。 不过他给的,只是敲门砖,要去宴会还得过五关斩六将,可是秦宣娘送来的帖子,却是可以直接入场的。 随着帖子一起到的,还有秦宣娘特地替顾家姐妹准备的衣服首饰。 顾又笙没想过要去这个什么群芳宴,可是也不好拒绝秦宣娘的好意,便暂时收下。 顾晏之忙着查国子监的案子,已经有几日没有回家。 顾又笙很是习惯。 这一日,顾晏之让绿豆回来拿两套换洗衣物。 绿豆尴尬地发现,自家小姐的衣服全换完了,都堆在大理寺,还没来得及洗。 秦宣娘送来的衣服太过华贵,而且是女装,绿豆便只能拜托红豆,去买几身男装送到大理寺,她还得赶回去给顾晏之打下手。 她们两个,在大理寺的小仓库,已经睡了好几天。 大理寺的一众官员仆从,也从看到两个女眷,说不出的别扭拘谨,变成了哥俩好。 红豆与顾又笙,便出门去替顾晏之买衣服。 怕顾羡无聊,又来找事,顾又笙出门前还特地四下看了看。 主仆二人也没走远,就在附近的一家成衣铺里挑了四套衣服。 顾又笙与红豆一来一回,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可是,她们不知道,距离成衣铺不远的酒楼二楼,有一人靠窗坐着,恰好看到了顾又笙。 不是别人,正是齐家二爷,齐慎为。 他的容貌还算不错,只是一双眼睛满是浊色。 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物件,充满轻蔑。 他看着顾又笙娉婷的背影远去,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招了招手。 一旁的侍卫上前。 “去,弄回来。” 侍卫看了一眼顾又笙消失的方向,应声:“是。” 齐慎为摸了摸下巴,似乎很满意顾又笙的长相。 他的眼神中划过阴狠。 那么娇软的美人儿,该用鞭子抽,还是用蜡烛烫上几朵花呢? 那皮肉,必然娇嫩得很。 越是白嫩,沾了伤痕血迹,才越好看呢。 齐慎为笑得阴鸷。 很快,那侍卫神色不安地回来禀报:“二爷,那是刚与谢家定亲的顾家小姐。” 齐慎为的笑慢慢淡去,他缓缓起身,然后猛地甩了一个巴掌,落在侍卫的脸上。 侍卫咬牙受了,不敢反抗。 “谢家定的少夫人就不能动吗?” 侍卫咽下牙间的血。 “二爷恕罪,只是大爷……” 大爷说,如今非常时期,不得让二爷多添事端。 又一个巴掌,响亮地扇来。 侍卫半边脸通红,耳朵都有些嗡嗡地,他垂着头不敢露出异色。 嘴角的血溢了出来。 齐慎为却又扇来第三个耳光,似是不解气,他还拎起一边的凳子,重重砸在侍卫的身上,砸得他起不来身,满身是血,才勉强觉得出了口气。 其他的侍卫垂着眼睛,不敢作声。 齐慎为又踢了他一脚:“狗玩意,认不清谁是主子是吧?整天大爷大爷的,我日你大爷。” 齐慎为掀了整张桌子,上面的东西乒乒乓乓洒落一地,他又随手拿起边上的一个花瓶,高高举起,用力砸在那侍卫的身上。 侍卫护着头,闷哼一声,却不敢躲。 齐慎为甩着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其他侍卫这才敢上前,匆匆查看那个侍卫的情况。 有一个侍卫留了下来,带他去看大夫,其他的没敢耽搁,赶紧跟上齐慎为。 齐慎行深沉严厉,齐慎为暴躁冲动。 这些侍卫不只是来保护齐慎为,更是齐慎行怕这个只会拖后腿的弟弟惹事,特地派来监视的。 齐慎为目的没有达成,心里也没放下顾又笙,只想着等一个机会,将她捉了,再好好折磨。 谢家,或许他们齐家原来还忌惮几分,如今么…… 呵,齐家称霸天下,不过指日可待,更何况一个碍眼的谢家。 若不是谢无涯娶了个背景厉害的妻子,祖父当年早就将谢家满门全灭。 不过如今,也不算晚。 …… 顾又笙主仆很快又出了一趟门,去大理寺给顾晏之送衣裳。 她们还特地帮绿豆也多带了几套。 她来去匆匆,好像什么都没带走。 不过顾晏之她们跟着程挚出去了,顾又笙便将包袱交给了门口的侍卫。 那侍卫,还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没想到顾仵作的妹妹,一样的长相,却完全男女有别啊。 顾又笙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又被人腹诽了一次有男子气概。 她与红豆只是来跑腿的,东西送到便打道回府。 路上,红豆还买了好些吃食。 “快让开,快让开。” 前面有一辆贵气的马车,迅疾而来。 顾又笙被红豆扯到边上躲好。 那马车几乎是擦着沿街的摊位而过,有些摊位甚至还被掀翻在地。 “娘咧,谁家马车这么嚣张?” 红豆惊呼一声。 “嘘。” 旁边的大姐,着急地向她猛使眼色。 “是齐家大小姐的马车。” 她的声音压得极轻。 红豆撇撇嘴。 好是了不得的齐家呢。 哼。 顾又笙望着远去的马车,蹙着眉头不语。 齐家有两位小姐。 大小姐是齐慎行之女齐瑞云,与她同龄,不知为何一直未曾婚配。 二小姐是齐慎为之女齐瑞环,比她小两岁,未婚夫是成远侯世子。 据顾晏之说,齐大小姐自视甚高,齐二小姐刻薄歹毒,都不是好相与的。 齐家势大,行事嚣张。 这些百姓受了无妄之灾,却不敢露出怒意,只能自认倒霉,抹着眼泪清点亏损。 第216章 赴宴 三年一度的群芳宴,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几日,京城的街头,多了好些远道而来的女子。 比试已经近了尾声,参加宴会的名单,也在群芳宴前一日,正式确定下来。 不算京城的名门贵女,其他地方来的女眷,大概有六十余人。 顾又笙本不想去凑热闹,可是秦宣娘早早派了秦嬷嬷,带人过来替她梳妆打扮。 多日未回的顾晏之,又逃过一劫。 那国子监的案子有了眉目,顾晏之与顾家仵作,正斗得厉害。 顾又笙没带红豆,以免她们两个不懂礼仪的会出乱子。 她跟着秦嬷嬷等人,直接去了谢府与秦宣娘会合。 在谢家用了午食,才随着秦宣娘一同出发。 因为齐家与戚国公主通信的事情,谢令仪出门去了。 护送她们去太后别院的,是谢五。 自从被谢令仪与顾又笙遗忘在城外客栈,谢五来回奔波就没停过,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机会暂留京城。 谢五扬着笑脸,十分殷勤。 顾又笙没有带溯洄伞,谢五还有些失落。 不过也是,要是太后宴会上还要见鬼什么的,也太过轰动。 诸采薇没有凑这个热闹,并未同去。 马车里,只有顾又笙与秦宣娘二人,嬷嬷和丫鬟们坐在后边的马车。 顾又笙倒不觉得尴尬,因为秦宣娘待她十分好,事事为她考虑,也很在意她的想法。 “笙笙,宴会人多,你一定要跟着我。若是我有事走开,你便跟着秦嬷嬷,不要自己一个人,免得遇到不长眼的。” 那天自家宴会上的事,秦宣娘看得清楚。 事实上,嫁给谢其琛的头几年,那些排挤的酸话,秦宣娘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她明白那不快的滋味,不想让笙笙也经历。 宴会上,各家小姐云集,总有些眼红,或者单纯性子坏的,喜欢凑上来找麻烦。 若只是酸上几句,还算好的,要是再做点什么下三滥的,可不妙。 令仪离开前多次叮嘱,秦宣娘知道儿子不想让心上人受委屈,自然要护得紧一些。 这群芳宴,是太后所办。 笙笙要嫁入谢家,以后这些权贵,总是要碰面的。 秦宣娘不由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也多亏婆婆看护,她才没有在那一道道异样的眼神中,丢失了自己。 “秦姨别担心,我知道的。” 顾又笙感激她对自己的保护。 其实她们姐妹寄居在连阳城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不少难听的,所以她对那些闲言碎语,并没那么在意。 小时候,跟着外祖母去参加宴会,孩童玩耍的时候,有人曾当面奚落她们姐妹,她还为此偷偷哭过。 不过顾晏之可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当场将碎嘴的人,好好教训了一番。 姐姐说,遇到不中听的,要么听了当没听。 要是在意了,不舒服了,就得把这份不舒服送回去。 对方知道了嘴碎的代价,下次就不敢再欺。 顾又笙在父亲与姐姐的爱护下长大,却也是在风雨中长大。 第217章 群芳 映竹扶着秦宣娘下了马车。 谢五犹疑了下,没有上前去扶顾又笙,秦嬷嬷过来将手递了上去。 “顾姑娘,今日便由老奴跟着你。” 秦嬷嬷眯着眼睛,笑得亲切。 顾又笙将手,搭在秦嬷嬷的手臂上:“多谢嬷嬷。” 秦宣娘等到顾又笙下来,才继续往别院走去。 秦宣娘的身边,跟着大丫鬟映竹。 秦嬷嬷自觉地跟在顾又笙的身后 。 门口检查名帖的嬷嬷,乖觉地上前行礼:“谢夫人有礼。” “这位是?” 她看了眼后边的少女。 顾又笙今日打扮精致,那嬷嬷眼中划过惊艳。 秦宣娘扬着笑:“是我未来儿媳。” 嬷嬷低着头,对顾又笙行礼:“原来是顾姑娘,请进。” 嬷嬷让开身子,秦宣娘领着顾又笙走了进去。 另一边,还有一支队伍在检查。 “那是哪家夫人小姐,长得好好看。” 队伍里有一个外地来的姑娘,轻声问了句。 前边的姑娘回头低语:“是谢首辅家的夫人,另一个,应该是未来的少夫人。” 谢首辅本有一女一子,可惜两个孩子自小都是病弱的身子,女儿在小时候去世,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儿子,谢令仪。 那名字,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 “原来那就是谢公子的未婚妻……” 姑娘虽然是外地来的,但是谢令仪的大名,还是听过的。 …… 不愧是群芳宴。 全都是女人啊。 顾又笙随着秦宣娘进了大门,便觉得眼花缭乱。 到处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妙龄女子,哪哪都是一道风景。 顾又笙看花了眼,跟着秦宣娘去了里面的花园。 密密麻麻,全是女人! 顾又笙瞬间头皮发麻,她没见过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 秦宣娘遇到相熟的夫人,互相打了招呼,拉着顾又笙的手,为她介绍着。 顾又笙跟着,乖乖行礼。 …… 小花园里,也正有一群少女,谈论着顾又笙。 “什么样的女子?才华过人?” “擅长女红?” “绝世美人,还是能歌善舞?” “或许是家世出众,哪家贵人之后?” 齐瑞环声音里,藏不住的轻蔑:“是那顾家的。” “哪个顾家?” “还有哪个?喜欢摸尸骨的那个呗。” “噗,开玩笑吧,别给顾羡听见,省得她找事。” 齐瑞环嗤笑一声:“他们顾家自己做的死人活计,还怕人说呢?” 顾家虽然得赐天下第一仵作的牌匾,虽然开了许多学堂,虽然打着天下无冤的名头,可是归根结底,他们家在京中,尤其是在底蕴深厚的人家眼中,终究还是不入流的。 顾羡因为与齐瑞云走得近,没有几个姑娘家敢凑上去得罪她,但并不代表其他的姑娘们看得上她。 “谢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顾羡?啊,难道是刚回京的……” 话语未尽,另一边有一位姑娘抢着说道:“是那顾明的女儿。” 顾明当年也算得上是楚皇的宠臣,他的妻子生下一对双生女难产而亡,圣上还曾亲自宽慰过。 “不错,就是那顾明的小女儿,听说是叫顾又笙,不知道在连阳城,学了什么迷惑人心的招数,竟然骗过了谢公子。” 齐瑞环勾着冷笑,她倒想知道,齐瑞云如今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自小痴恋谢令仪,碍于两家关系,却注定无果。 呵,再高傲啊。 谢令仪婚事已定,她如今指不定是躲在哪里哭呢。 齐瑞环明面上不敢与堂姐齐瑞云作对,心里却对她很是不满。 齐瑞云样样出色,性子又清高,她却自小要靠着讨好她过日子。 大伯父管家,父亲是个浪荡子,他们一家,全要看大伯父一家的脸色。 齐瑞环巴不得谢令仪立马就成亲,好让齐瑞云痛痛心。 她不是和那顾羡交好嘛,呵,就那么个蠢货,齐瑞云不知道哪个筋搭错,竟也看得上眼当丫鬟使,那就好好使使,看顾羡能不能帮着她,对付自己的姐妹。 “喂,你们还在呢,谢夫人来啦,还带了顾家那位。” 有一个绿衣服的小姐,冲着她们叫了声。 几人眼中都划过兴味,听说谢家对这个未来少夫人很是看重。 赶紧去瞧瞧,究竟是哪里来的狐狸精? 跟着秦宣娘认人的顾又笙,敏感地察觉到,周围多了好多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有些不怀好意,有些单纯打量。 好在,一路没出什么别的情况,秦宣娘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太后过来,大家行了礼,便开始了一轮一轮的争奇斗艳。 在今日的宴会上,太后会选出三名出色的女子,进行奖赏。 在群芳宴上崭露头角,以后这些女子在大楚的地位,便与从前大不相同。 因此这个宴会,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逆天改命的机会。 顾又笙坐在秦宣娘的身侧,带着笑脸,乖巧看着。 她已经在心里,打了八百个哈欠。 再是绝美的舞姿,也不能吸引她的注意。 这一轮一轮的表演,估计快有一个半时辰了吧。 真正的,看表演看到了天黑。 顾又笙余光瞥见,一名明艳的女子,目光阴沉,眼中的轻蔑,毫不遮掩。 那女子身边,坐着的是顾羡。 听说顾羡是齐瑞云的狗腿子,那么那明艳长相的,应该就是齐瑞云。 怎么的,难道她要帮顾羡出头? 顾又笙只当不知,端着笑脸看比试。 “戚国公主到。” 响亮的通传声响起。 顾又笙这才想起,谢令仪说过,那戚国的监国公主,也会来参加此次群芳宴。 她微微坐直身子,等着去看那传奇人物。 随着一群宫女进来的,是一衣着简单的女子,她面上遮着纱巾,却还是能看出脸上的伤痕,纱巾之下,必然比显露出来的更加吓人。 她妆扮简单,气场却十分强大。 顾又笙随着众人行礼,然后看着那位公主与太后寒暄几句,在太后边上的空位坐下。 戚芍文没有与其他人多说什么,似乎只是来看表演的,静静地坐在那里。 顾又笙刚要收回视线,那边戚芍文却看了过来。 顾又笙以为是自己盯着她的时间太久,她有所察觉,戚芍文的目光却只是淡淡地划过这边,然后又落回到表演上。 顾又笙也收回视线,看向场上。 现在表演的,是京中一位姓张的贵女,她展示的是书法。 顾又笙端着假笑静静坐着,开始神游天外。 另一处,一直在观察着顾又笙的齐瑞云,俯身过去,与一旁的顾羡说了什么。 顾羡眼中划过恶毒,噙着冷笑应了。 顾又笙一直跟着秦宣娘,她们不便做什么,不过明着为难却是可以的。 一个养在小地方的仵作之女,能有什么本事? 顾羡离席,暂时退了出去。 齐瑞环不知齐瑞云交代她去做什么,但是想当然,不会是好事,必然是针对眼中钉顾又笙的。 齐瑞环抿了抿唇,只等着看热闹。 若是姐姐下手不够狠毒,她也可以帮着补上一刀。 如此,谢令仪知道后才会对齐瑞云愈发厌恶,齐瑞云被心爱之人厌弃,才会更加痛苦。 得不到算什么痛,被心上人嫌弃厌恶,才痛呢。 齐瑞环轻抿一口茶水,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恶意与痛恨。 高高在上的齐瑞云,也该到地底下尝尝落魄的滋味。 顾又笙今日,其实不是一个人来的。 老秦等鬼怪刚到京城秦宅,知道她要来群芳宴,便都想要跟来看看热闹。 她怕齐家人有符咒,也不敢多带,便只带了道行高的幺妹。 虽然她出了神,没有关注别人,不过跟着她的幺妹却注意到了。 齐瑞云姐妹身上有符咒,她没敢靠近,但是顾羡一走,她便跟了上去。 要是她想使什么阴招,自己也好先替顾姑娘出出气。 顾羡在后边的亭子里,见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是外地来参宴的,名叫陆诗。 “你就是陆诗?” “是。” “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办,可以开始了。” 幺妹凑到二人身边。 莫非她们要搞个什么当场挑战,让顾姑娘出丑? 顾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跳舞刺绣,样样不通啊。 要是比厨艺……那可真是谋害太后的大罪。 “我和她一样姓顾,父亲又是家主,她必然不敢得罪我。待会我委屈些,亲近她,骗了她的信任后,便将她单独带到这里,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那顾羡似是与那女子一早认识。 她将前些日子,顾又笙的冷淡忘得一干二净,连带自己当时感受到的古怪冷意,也抛诸脑后。 “陆诗明白。” 幺妹皱着眉头,你们倒是说啊,要怎么做。 不过她想,顾羡这招必然没法施展,毕竟顾姑娘可不会给她脸,傻乎乎跟着她过来。 “戚国公主在此,太后不会将事情轻轻放下,你一定要咬死了不能松口,否则你那情郎……” 陆诗咬唇跪下:“只要顾小姐与齐小姐愿意救他一命,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一定会将那顾又笙拖下水。” 陆诗家境普通,但是有一手厉害的刺绣功夫,她与未婚夫上京来参加群芳宴,就是为了谋一个前程。 谁知前程尚未见到,未婚夫便得罪了高官之子,被胡乱安了罪名,关押收监。 陆诗没有其他的法子,只能在群芳宴上托关系。 那高官之子,正是齐瑞云的二哥齐瑞兆。 齐瑞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交换的条件,便是陷害谢家未过门的新妇顾又笙。 陆诗别无选择,只能应下。 第218章 陷害 幺妹听得一头雾水,那顾羡与陆诗已经一前一后回了宴会。 幺妹拧着眉,回到顾又笙身边,将刚才的事情说了说。 果不然,顾羡很快甜甜地笑着,过来与秦宣娘与顾又笙行礼。 “见过谢夫人,见过二姐姐。” 顾又笙的嘴角,因为保持笑容过久有点僵,于是便这么带着笑脸,回应了她。 顾羡还以为自己即将得逞,笑得更加灿烂。 “二姐姐,你不如与我过去坐会吧?” “不可以。” 秦宣娘端着得体的笑容,声音温和地拒绝。 顾羡以为自己听错,狐疑地看过去。 秦宣娘笑得十分亲切。 “顾小姐,姐妹叙旧就下次吧。今日我带笙笙过来,是参加群芳宴的,主要也是想带她来见见太后威仪。” 我们在这瞻仰太后呢,你算哪根葱? 秦宣娘久居京城,比顾又笙更加了解顾羡的为人。 更何况顾家之前闹那一出…… 呵,秦宣娘才不会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顾又笙嘴唇动了动,乖乖合上,继续微笑。 她端庄地坐着,很有几分静谧高雅的气质。 顾羡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得罪秦宣娘,低着头,气闷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现在是休息时间,宫女们一一摆上了各种点心吃食。 场上,也终于空下来,暂时无人表演。 看了这么久的演出,太后也有些乏了,只是戚国公主在此,她不好露出疲色,便强撑着,与那公主闲聊几句。 好在后边大概还有十来人,群芳宴也已渐入尾声。 顾又笙怕出岔子,什么都没敢吃。 秦宣娘感觉到她的谨慎,也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小声道:“最多半个时辰,等结束了,秦姨先送你回秦宅。” 顾又笙温婉地笑,乖乖道谢:“多谢秦姨。” 纵使秦宣娘与顾又笙一再小心,别人硬要凑上来陷害,她们还是躲不过。 那个叫陆诗的,在表演完以后,直接跪在了太后面前喊冤。 “民女陆诗,求太后娘娘做主,民女要告顾家小姐,草菅人命。” 突然被点到名,顾又笙的后背起了一阵汗毛。 幺妹在一旁,嗤笑一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秦宣娘的手附在顾又笙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只见那陆诗,不顾宫女的拉扯,直直冲到顾又笙这边,宫女将她拦下,她伸着手指向顾又笙,一脸的忿恨。 “就是她,她冤枉我的未婚夫,害他被关押,即便是首辅的儿媳,也不能如此行事吧!” 宫女拉住她,陆诗却不断奋力挣扎着。 她看顾又笙的眼神,似乎真有深仇大恨。 顾又笙张嘴,木木地叹了一口气。 居然还有这样强行陷害的招数,失策。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与官司扯上关系? 莫非是顾晏之…… 她们想将与姐姐相关的案子,推到她身上? 事后她一句不知二人双生,便可撇个干净。 可是,顾晏之又怎么可能草菅人命? 是了,也不需要顾晏之做什么,但凡她与这事扯上一点关系,流言为人所控,到时候事实如何,不过全凭别人一张嘴。 太后不明白,这快要结束的宴会,怎么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 简直是丢尽大楚脸面。 一旁的戚国公主,倒是语气温和:“太后,不如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戚芍文似是随口提议。 太后维持住笑意,颔首:“公主见笑了。来人,让她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后身边的宫女上前,一脚踹在陆诗的腿上,等她软倒在地,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押在地上。 “说清楚,怎么回事?” 如此不分场合,最好真的有大事。 陆诗咽了咽口水,她的腿被踢得发麻,她也没有错过宫女眼中闪过的杀意。 可是想到自己的心上人…… 陆诗嚎叫着:“请太后做主,那日我的未婚夫不过打街上路过,恰巧看到了一具尸体,却被人冤枉是凶手。顾小姐勘验之后,认定杀人者,就是我的未婚夫,害得他被关押入狱,至今不知是何情况。” 事实上,她的未婚夫也确实是这样一个倒霉的,他从街边路过,发现一具尸体,上前看了一眼,便被真正的凶手贼喊捉贼。 那杀人凶手,正是齐瑞兆。 齐瑞兆将她的未婚夫污蔑成凶手,让人直接抓进了牢中。 那时,大理寺的仵作顾晏之恰好在附近,勘验过尸体。 多余的,便没有了。 但是齐瑞云让她咬死,将顾晏之与顾又笙二人混淆,将事情改成另一个故事,将污蔑弄权的罪名,安到顾又笙的头上。 今日,顾又笙在群芳宴上,被人状告仗势欺人、冤枉无辜百姓,等到明日,谢家新妇的各种谣言,齐瑞云自会派人宣扬。 顾又笙与秦宣娘形影不离,齐瑞云想要动手,根本没有机会。 哪怕是平日里那秦宅,暗中也有谢令仪的侍卫看护着。 齐瑞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只想速速将顾又笙此人,彻底抹除。 第219章 脏水 太后坐在上方,看了一眼秦宣娘身边的少女。 太后闺名薛佩宁,是柳州薛家所出,也是薛直的堂妹。 薛直与薛文英一母同胞,太后自然也就是薛文英的堂妹。 而薛文英,正是谢无涯的发妻,谢令仪的曾祖母。 因此,太后其实还与谢家有亲。 顾衡的妻子薛蔷,却与柳州薛家无关。 有人状告谢令仪的未婚妻,还故意挑了这样的场合,太后久居后宫,自然明白其中的龌龊。 先开口的,却是戚国公主戚芍文。 “照你这么说来,这顾小姐不但是仵作,还是断案的官员?一个官家女子,在大楚,居然有如此大的权力?” 戚芍文的口吻不冷不热,太后一时听不出,她是在嘲讽大楚,还是在质问那陆诗。 陆诗哆嗦着俯下身,含着哭腔:“公主恕罪,我们大楚自然不会任由女子胡来,只是她顾又笙,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勘验不出什么结果,便随便拉了我的未婚夫充当罪犯,大楚官员自然没有为她所蒙蔽,否则我的未婚夫恐怕早就……” 她不傻,若是将大楚的名声坏了,她与心上人,怕是陪葬都不够的下场。 陆诗的话语,前后矛盾,而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会勘验的,是姐姐顾晏之,并非顾又笙。 只是她们更清楚,陆诗背后,必然还有人撑着,否则一个外地来的女子,怎么敢如此大胆,在这样的场合诬告一通? 齐瑞云根本不在意陆诗的死活,只要今日的事情透出一点风声去,她便可以派人将流言散播,彻底坏掉顾又笙的名声。 谢家若不在意,还是要娶,那她就只能……让此人彻底消失。 “顾小姐何在?” 太后问了句。 秦宣娘便先站了起来,带着顾又笙去到场上,对着太后与戚国公主行礼之后,秦宣娘才开了口。 秦宣娘姿容秾丽,面上的笑意却淡了。 哪怕事情当场解释清楚,背后之人恐怕也不会放弃此次机会。 得让人准备着,先行传开一波流言。 “启禀太后娘娘,笙笙并不懂勘验之术,也未曾见过这位陆姑娘,请太后娘娘还笙笙清白。” 戚芍文的手捏了捏衣袖,她的面上遮着纱巾,看不出确切的表情。 戚芍文俯身与太后说了一句什么。 太后微微有些诧异,然后才道:“去传。” 一旁的宫女应声退下。 太后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众人。 “哀家的群芳宴,是为了给出身普通的女子,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今既然有人告到了我这,我一定秉公处理。哀家已经传了大理寺卿程挚,还有一干相关人等,是非曲直,待会大家都听听吧。” 众人诧异,没想到太后竟会如此兴师动众。 毕竟戚国公主在此,众人皆以为太后会轻轻放下,事后再论,却没想,当场就要来个判案。 齐瑞云冰冷的目光,落在顾又笙的身上,眼中满是阴鸷。 若今日,毁她名声的计划不成,那就,只能让她去死。 小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程挚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 与太后、戚国公主行礼后,程挚先介绍了身边穿着男装的女子。 “禀太后,这位是新来的仵作顾晏之,也是顾又笙的双生姐姐。陆姑娘所告,应该是顾晏之,勘验之事,与顾家二小姐无关。” 太后的视线,冷冷落在神色不安的陆诗身上:“你说要告顾小姐,究竟要告得是会勘验的顾晏之,还是不会勘验的顾又笙?” 陆诗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之中,她硬着头皮回道:“告,告会勘验的……太后,她们姐妹情深,民女虽然弄错了人,但是我的未婚夫被诬陷关押,却是真的啊。” 她的意思,是指顾晏之断案有误,顾又笙插手,借着身份之便干预。 顾又笙接收到了姐姐顾晏之的视线,缓缓摇了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晏之眉间的戾气,这才淡了些。 程挚见这位祖宗看陆诗的眼神,似乎要上去撕了她,赶紧说道:“太后明察,此案不归大理寺管,那日我与顾仵作在那附近,顾仵作只不过是勘验过尸体,并没有所谓的断案,更别提冤枉人了。” 这命案是兵马司的人接手,其实与他们大理寺并无关系,顾晏之牵扯其中,不过是因为恰巧验过尸而已。 “而且,兵马司的勘验文书,也是由他们自己的仵作书写,与顾晏之更是毫不相关。” 太后的眼神一厉。 “陆诗,你还有何话说?” 陆诗下意识瞄了一眼齐瑞云,她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毒蛇一般狠辣。 好多人都没错过陆诗那一眼。 原来是齐家。 齐谢两家不对付,是众人皆知的。 陆诗低下头去,她还能怎么说? 所谓的顾仵作在此,不是顾又笙,案子又非大理寺经手,太后甚至传了大理寺卿作证。 她要如何攀咬,才能拖顾又笙下水? “放肆!哀家的群芳宴,岂容你们如此搅乱?拖下去。” 太后沉沉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陆诗怕得直抖,可是她不敢再多说惹怒太后,低着头任由宫女,将她粗鲁地拽了下去。 齐瑞云垂下眼。 废物。 顾羡看了看她阴沉的脸色,闭紧嘴巴不说话。 齐瑞环拿丝帕擦了擦嘴,掩住自己的笑。 活该,偷鸡不成蚀把米。 若是再把齐瑞兆拖下水,那可真是好笑。 太后眸中厉色未收:“哀家老了,却还有脑子。子虚乌有之事,下次再有人敢乱说,别怪哀家不留情面。” 这是在敲打所有人,不要再乱传这根本没有的事情。 齐瑞云攥紧衣袖。 太后要护着谢家,护着顾又笙,那便好好护着。 看她,能护到几时。 待来日自身难保,呵,还不全是一缕亡魂。 …… 是夜。 戚芍文此次来大楚,居住在前昭王的府邸。 齐慎行从夜色中穿过,身形极快地进了昭王府。 戚芍文正在书房等他。 “公主。” 齐慎行简单见了礼。 戚芍文点了点头,脸上还是蒙着纱巾。 自打容颜被毁,她便一直遮着自己的脸。 只有在自家府邸,才会将纱巾取下。 齐慎行语气温和,似话家常:“今日群芳宴上,不知公主为何相助那谢家?” 戚芍文轻笑一声:“你还好意思来问,你们齐家是怎么教的女儿?如今是什么时候,竟还在那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若是引得谢家来对付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生怕他们发现不了什么吗?” 齐慎行住了嘴,女儿意气用事,此事算是齐家理亏。 “公主放心,我必会好好教导。” 他与戚国正要发起战事,如今尚未准备周全,确实还不是惊动谢家的时候。 “我助你一战,换取大楚七座城池,可是你们大楚内部的争斗,我戚国是不会参与的。” 戚芍文有言在先,她不过是助齐慎行,假装发起战事,实际上攻打大楚的,却是齐家军。 齐慎行敛下眼帘:“公主放心,只需公主以戚国军队名义,发起战事即可。” 他以七座城池相诱,磨了一年才磨到戚芍文松口。 等到楚家退下皇位,他齐慎行称帝,别说那七座城池,他坐稳帝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战戚国。 他有鬼兵在手,大楚,不过是他齐家称霸天下的第一站。 齐家历经三代,才终于炼制成一批鬼兵。 齐慎行因此,自认是天命之人,颇有些自傲。 第220章 予珩 宴会结束后。 宫女过来说,太后有请,邀顾家两位小姐与秦宣娘,第二日去宫里。 群芳宴的第二日,是宴会上表现出色的女子,进宫谢恩的小宴会。 顾又笙听到宴会二字,就眼皮直跳。 翌日。 顾晏之依然一身男装,赶早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才回来与顾又笙会合。 秦宣娘坐着马车,从谢府过来接她们。 “太后是祖母的堂妹,与我们谢家一向亲厚。你们进宫,就当是去见见长辈,不用太过拘谨。” 除了昨日匆匆一见,这还是秦宣娘第一次,与长大的顾晏之见面。 秦宣娘看着顾晏之,不知为何,只觉一种说不出的信服感。 顾晏之虽是女子,却看着比普通男子可靠得多。 秦宣娘理了理思绪,她是长辈,怎么能有依靠晚辈的想法? “多谢秦姨。” 秦宣娘对妹妹如此贴心,顾晏之便也放下心来。 顾又笙日后嫁入谢府,免不了要与谢令仪的父母朝夕相处,这秦姨她幼时见过,只是不算熟悉。 但是老秦的事情在先,谢令仪倾心在后,想必谢家对笙笙,总是诚心相待的。 进到宫中,顾晏之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没有出什么乱子。 顾又笙还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次。 太后并不是只见她们,还召见了几个昨日宴会上表现出众的女子。 几人在太后宫中的小花园里,坐着闲聊。 太后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大家都不由得有些拘束。 顾又笙又瞥了眼顾晏之,她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场中几人的闲话,听得十分认真。 顾又笙挑了挑眉。 顾晏之见鬼了吧。 顾晏之早就察觉到妹妹,时不时瞟来的视线。 干什么? 没看老子乖乖坐着,替你维持名声呢。 她喜欢无拘无束,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过谢家清贵,以后顾又笙恐怕常常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她不想惹事,免得妹妹以后难做。 要嫁入别人家做新妇,毕竟不同于在家之时。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后才对着宫女点了点头。 宫女便上前:“各位夫人、小姐,请移步,随太后一起逛御花园。” 秦宣娘轻声提醒:“逛完御花园就结束了。” 这是历来的流程。 先在小花园叩谢太后,闲聊之后,便去御花园走一走,逛完御花园,此次小宴会便算是结束。 顾晏之利落地起身,可算是快完了,坐得腰都歪了。 有一位夫人过来与秦宣娘说话,秦宣娘便与她快几步走在前边。 顾又笙与顾晏之跟在后边。 御花园拱门处,守门的宫女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面露喜色,扬了扬手。 “各位请在此稍候。”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对着后边的人说道。 接着,她便扶着太后进了御花园。 顾又笙探头望去,御花园里,原来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一身青衣,只看得出个子很高。 接着,太后停下,那男子转过身来。 二人似乎很熟悉,微笑交谈着。 顾又笙微微张大嘴。 哇。 她有些傻眼,第一次看到气质如此干净纯粹之人。 那男子,温润如玉,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春风一般和煦。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最难得的是,他眉眼慈善,似那佛子。 顾又笙再看,这人满身功德金光,或可与谢令仪相较。 必然好几世都是大善人咧。 普度众生,阿弥陀佛。 顾又笙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 顾又笙正想与顾晏之说什么,却见她不知为何正搓着手。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她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询问。 “手痒。” 顾晏之的目光直视前方,随口答了一句。 顾又笙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顾晏之凝视的,正是那青衣男子。 呃。 顾又笙还想说什么,秦宣娘回过头来,笑着对那边的男子指了指。 “笙笙,晏之,那是予珩,薛家人。按辈分,你们要随令仪叫他一声叔叔。” 顾晏之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顾又笙脸上,眼睛亮亮的。 “笙笙,要和叔叔好好相处哦。” 秦宣娘笑意温和,以为顾晏之是在关心妹妹。 她回过头去。 顾又笙手臂上,起了一片汗毛。 顾晏之这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想干嘛?” “嘿嘿,嘿嘿。” 顾晏之挑着眉,浪荡地笑了两声,眼中桃花乱飞。 还能干嘛,姐姐也到了年纪,该去摸摸小手。 顾又笙撇嘴,翻了个白眼。 她不想懂,可是她已经明白顾晏之的意思。 姐姐对那青衣男子…… 第221章 有信 薛予珩没有久留,遥遥与秦宣娘相视而笑,算是打了招呼,便从另一边离去。 这边女眷众多,他不方便留下。 他来宫里,是楚皇召见,他们在御花园聊了不多久,楚皇便被国事纠缠,先去了御书房。 他便留下等他。 没想到,楚皇尚未回来,竟恰好撞上太后一行。 薛予珩与太后聊了几句,便先行退下。 将御花园,留给了前来赴宴的女眷。 …… 果然如秦宣娘所言,御花园逛完,这场宴会便结束了。 太后还留顾家姐妹与秦宣娘说了会话,一起用了午食。 “令仪的婚事定下了,可予珩这个做叔叔的,还没有看对眼的呢。” 用完午食,太后还随口与秦宣娘抱怨起薛予珩。 薛予珩虽然辈分大,但其实年纪与谢令仪相当。 “予珩年纪不大,太后娘娘不用着急。” 太后叹气:“你这个弟弟啊,就是太过散漫,事事不放心上。你说前些年若他肯谋官职,就他那脑子,如今指不定是个什么位置呢。” 秦宣娘噙着笑:“予珩样样好,样样不缺,自然活得惬意许多。” “可不是,谁不羡慕他呢?唉,若是皇帝有他,岂不如虎添翼?” 秦宣娘不好接话,只陪着笑了笑。 薛予珩是大楚出了名的神童,更是柳州薛家这一代的嫡长,他十五岁中状元,如今二十有一,却无官位在身。 这么些年,他一直在各地游走,踪迹难寻。 顾又笙姐妹安静地坐着。 顾又笙只见,姐姐的手在衣袖下边,又不自觉地抚掌,搓了搓。 她瞥去一眼。 顾晏之无声解释:“手痒。” 是有多合心意,才能让你如此急不可耐? 顾又笙心中,为薛予珩哀悼着。 …… 几日后,顾又笙收到一封信。 却是来自雷家。 是宫媛那丫头,让雷旭勤送来的。 信纸有三张,前两张都是在炫耀她在雷家过得有多好,有多讨人喜欢,雷旭勤待她有多体贴,然后貌似随意地询问了她与顾晏之的近况。 顾又笙飞快扫过,直到最后一段,才看到此信的重点。 原来是宫媛那丫头有喜,迫不及待要跟自己吹嘘。 她嫁入雷家不多久,便夫唱妇随,随雷旭勤还有其他雷家堡弟子去了潜岭关,那是齐家军的大本营。 表面上,他们是新婚夫妻,一同出游,顺便负责马匹的交易;实际上,雷家堡受命,负责监视齐家军的动向。 不料,没多久宫媛就诊出了喜脉。 她知道雷家与谢令仪有消息往来,便让雷旭勤替自己送了信给顾又笙,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喜讯。 她还在信末写到,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她得先回雷家堡安胎,回程会经过京城,到时会来看她们。 宫媛哪怕嫁了人,还是一如既往呢。 顾又笙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很为她高兴。 盼她多子多福,再接再厉吧。 顾又笙回了一封信,极短,只有四个字。 再接再厉。 她笑着将信收好,打算第二日再交给谢家侍卫,让他们帮忙传信。 …… 谢令仪不在京城,去了水风关,同行的,还有方远崖。 北边潜岭关,有雷家堡与柳月庄的弟子盯着。 南边水风关,是方大虎的地盘。 谢令仪此次带着方远崖一起,便是去游说方大虎。 方大虎手下五万大军,若是偏向齐家,那大楚军力,便更是齐家独大。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确保齐家军之外,其他的兵力,至少大部分还是效忠于楚皇。 …… 齐瑞云在宴会之后,便被父亲齐慎行警告,不得妄动。 她听话多年,一直相信父亲所说,总有一日,会将谢令仪训成一条忠犬,送到自己面前。 她相信父亲会做到,可是,她不想等。 她不想等着他成了别人的丈夫。 她要一个干干净净,眼里只有自己的谢令仪。 他只有是最好的那个,才算配得上自己。 所以,齐瑞云第一次罔顾父亲的交代,私下找人动手去杀顾又笙。 顾又笙在秦宅,有谢家侍卫守护。 可是只要顾又笙出门,她的人手,就会不惜一切,将她刺穿。 齐瑞云的人,在秦宅附近,又遇上了齐慎为的手下。 齐瑞云便去找自己的二叔,商量着如何一起对付顾又笙。 第222章 如雪 齐家。 齐慎行的书房,有一扇暗门,通往地下。 鬼兵已成,出动只待时机。 他的鬼兵,便是收在此处。 除了这些鬼怪,地下的牢笼里,还住了一名女子。 女子长相怪异,身有残疾,虽然年过二十,但说话行事却如稚儿一般。 见到齐慎行,那女子笑嘻嘻地咧着嘴笑。 “父亲。” 她亲热地叫唤着。 齐慎行面色冷淡,只是走到牢笼边打量一番。 一切并无异常,他便不打算浪费时间,在这个残缺的女儿身上。 “瑞雨,一定要守好这些鬼兵,不可让他们跑出去,记住了吗?” 齐瑞雨看着他,乖乖地点头,眼里尽是孺慕之情。 她在牢笼中长大,从未去过外面的世界。 小时候,还有母亲陪伴。 后来,便只有父亲,偶尔会来看看自己。 还有一个哑奴,会定时送饭,可是从不搭理她。 齐瑞雨甚至不太理解这些鬼兵的用处,但是父亲看重,她便跟着重视。 即便每次因为他们,她都会好痛好累。 她想过逃,可是父亲说她不听话,便重重地罚了她。 齐慎行不想再多看这个女儿一眼。 齐瑞雨唇瓣裂开,腿有残疾,还是个智障,若不是她身上流着徐家的血,齐慎行早就将之毁掉。 多年来,齐慎行虽然习得徐家符咒,但是真正替他动手驯化鬼兵的主力,是齐瑞雨。 在齐瑞雨之前,是她的母亲齐慧晴。 齐天寅与徐灵有一女齐昭仁,是个天赋一般的通灵师。 齐天寅将她秘密养大,培养成自己的刽子手。 齐家怕泄漏徐家后人的踪迹,又怕没有人再替自己行鬼道,在齐昭仁长大之后,齐天寅的儿子齐世延,便与齐昭仁生下一女齐慧晴。 一代一代,留下徐家血脉,只为炼制鬼兵。 齐慧晴天赋不错,生下的女儿齐瑞雨却是个天生残缺的。 齐瑞雨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女承母业,继续为齐家炼化鬼兵,行鬼道,铲除异己。 齐慎行不待见齐瑞雨,却又不得不借助她徐家符咒的威力,时不时,便要下来看望。 此次若是齐家大业未成,就还得委屈自己的儿子,与齐瑞雨产下后代,留住徐家血脉。 齐瑞云那副怪模样,齐慎行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不过如今,戚芍文愿意配合,一千鬼兵抵万军,齐家军又联合了另外的军力,此一战,齐家必胜。 瑞丰与瑞兆应该不需要委屈自己,来屈就这个残缺的丑女。 只是京城皇宫,有紫气护着,若是在京城派出鬼兵,未免得不偿失。 鬼兵放到其他的地方,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齐慎行想到了幽州,他在京城,在北,鬼兵在幽州,在南。 一南一北,若是拿下,大楚便是他的。 不过…… 幽州有魍魉城,有徐家。 更不适合派出鬼兵。 那便只有…… 永安军所在,晏墨岭。 鬼兵先行,令得永安军伤重后,再派出十万齐家军,万无一失。 晏墨岭,便从此是他的地盘。 楚皇失了永安军,便也如断一臂。 齐慎行走后,原本笑眯眯的齐瑞雨收了傻笑。 她趴到地上,一动不动,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瑞雨,你怎么了?” 鬼兵之中,居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齐慎行并不知道,鬼兵之中,有一道魂灵,还维持着清醒。 齐瑞雨痴痴地傻笑。 “如雪,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很嫌恶呢。” “瑞雨,我跟你说了,他不是好人,你……” 那道清脆的声音顿了顿。 齐瑞雨眼角有泪划过。 她一辈子,除了母亲与哑奴,便只见过父亲一个活人。 “瑞雨,等到他放出鬼兵,就是我们逃跑的时机,你可千万不要糊涂。” 有一道身影慢慢显现,一名十来岁的少女蹲到齐瑞雨的身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齐瑞雨将脸在袖子上擦了擦。 “我知道的,如雪。” 即便对父亲还有一丝期盼,可是齐瑞雨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母亲去世之后,真正陪着自己长大的,是如雪。 她答应过,会让如雪的魂灵,重获自由。 谢如雪去世的时候,本该去地府报道,可是却被齐慎行强行勾了魂魄,困在齐府。 她与弟弟谢令仪自小身子不好,原本都是住在温泉庄子里,后来病重,离不开太医院,才回了京城谢家。 可惜,她还是没有撑过去,小小年纪,便病逝了。 谢如雪死的时候,已经懂事,她知道齐家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齐家与谢家,是有仇怨的。 具体的仇,她并不知道,可是她知道,齐家留下她的魂灵,一定不是好事。 幸好有一缕鬼气护着自己,谢如雪才没有同那些可怜的冤魂一般,被人强硬夺了神智,炼化成鬼兵。 “瑞雨,他恐怕是要利用这些鬼兵做坏事,我们一定要小心一些。” 齐慎行能成符后,便开始加快炼化鬼兵的速度,不过炼制鬼兵伤身伤魂,还随时可能会遭反噬,齐慎行只试过几次,大多的,还是让齐瑞雨母女动手。 齐瑞雨的炼化速度太慢,齐慎行不满,又找了玄门中人,重新修习徐家符咒,炼制鬼兵。 可是徐家符咒并没有那么好修炼,那几个玄门中人,遭反噬死了一半,还剩一半,留在府里替齐慎行做事。 谢如雪与齐瑞雨所在的牢笼,布满机关与符咒,人鬼都难以逃脱。 齐慎行动用鬼兵之时,是她们唯一的逃跑机会。 到时候,他不得不放齐瑞雨出去施术,谢如雪也可混在鬼兵之中,找寻机会逃跑。 她们并不知道,是否能逃跑成功,甚至没有想过能逃去哪里,但是离开齐家这个囚笼,是她们共同的执念。 第223章 掳走 顾又笙刚出秦宅,身边跟着的老秦,便意味不明地笑。 “顾姑娘,那边有好多人等着你呢。” 老秦左右晃了个来回,数了数暗地里的人马。 除了谢家暗中保护的侍卫,竟还有许多别的人。 顾又笙神色平静,继续往外走着。 谢家侍卫默默跟上。 最近秦宅附近多出来的眼线,他们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主子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不得离开顾姑娘。 他们怕是声东击西,并没有去管。 街角,有一辆马车失去控制。 马匹乱窜,朝着顾又笙这边冲来。 “哟,顾姑娘,他们要直接掳走你呢。” 老秦探头去看。 前边一片骚动,谢家的侍卫却没动,只守着顾又笙。 马匹靠近,谢家的侍卫才出手。 几个侍卫,分头行动。 有的去控制马匹,大部分的护卫顾又笙。 另一边,有几名罩着面巾的人杀了过来。 顾又笙抬头,便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快要罩到自己头上。 “笙笙,退后。” 熟悉的声音传来。 顾又笙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掠过,有一把刀挥舞着,将她头上的大网割开。 顾晏之来到顾又笙的身边:“你怎么样?” 什么情况? 她不过出去查了一个案子,妹妹就被这么多人追杀? 绿豆已经与那群蒙面人打了起来。 顾又笙看了看顾晏之,一脸无语。 自打见过那薛予珩,姐姐一直都是穿得青色衣衫。 虽然她以前也常穿这个颜色,却没有如此地频繁。 “我没事。” 顾又笙今日,不过是随着老秦出来作饵的,她好几日不出门,却也知道暗中有人蹲守。 一来她不想坐以待毙,二来也是打算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她孤身出来,没带红豆,便是打算以己作饵,这事她也事先与谢五商量过。 只是姐姐有两日未回,所以并不知道这个安排。 顾晏之快速扫了她一眼,确定她没事,才提着刚才顺来的刀,继续去砍人。 顾又笙这才看清,姐姐手里的刀,是杀猪刀,上边还有血迹和碎骨,应该是刚从猪肉摊上拿的。 “大小姐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老秦默默摇了摇头。 幸好外孙看中的是顾二小姐,要是顾大小姐的话,他还得多替他祈福哩。 顾晏之下手果断,又知道人的弱处,一把杀猪刀,挥得如同绝世神器一般。 那些蒙面人,很快落荒而逃,少部分伤重被抓的,也被谢家侍卫押走。 顾晏之嫌弃地踹了一脚,地上那伤重的刺客。 随意将刀一扔,正巧剁在那人的手臂上。 原本半死不活的刺客,发出尖锐的惨叫,彻底昏了过去。 这是巷子里,却还是有不少围观的百姓。 “官府办事,闲人速离。” 谢家侍卫上前,让百姓们散开。 顾晏之拔了刀,正想着拿去还给肉铺老板,抬头便见,人群散开后,那道青色的身影。 薛予珩! 顾晏之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全是血迹,又看自己的手,正提着一把杀猪刀。 顾又笙也看到了薛予珩,更看到顾晏之僵硬着,似乎没了神智。 呃。 姐姐今日这威武的模样,想必会令薛予珩印象深刻。 顾晏之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却不知,自己该先去还了这把刀,还是趁此机会,与他打个招呼。 她又僵硬地挪了一步。 顾又笙都替她尴尬,难道你在他面前展示过武艺之后,还要展示你木头人的步伐? 绿豆收了剑,犹豫了下,还是没有上前。 小姐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她昨天还在想着,要怎么与那薛公子一见,令他印象深刻,对自己念念不忘呢。 可不就成真哩。 就小姐砍人那狰狞样,保管那薛公子念念不忘。 绿豆望了望天。 老天啊,难道我家小姐,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 薛予珩一如第一次所见时,纯粹,温和。 他弯着眉眼,似乎并未见到刚才的血腥。 顾晏之便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容优雅,向自己走来。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平和。 “顾仵作。” 顾晏之好半天,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顾仵作? 他知道自己? 顾晏之清醒了些:“你,你是?” 薛予珩对着走过来的顾又笙颔首:“在下薛予珩,是令仪的叔叔。” 顾又笙推了推顾晏之,乖巧地行礼:“叔叔。” 顾晏之僵着脸,实在叫不出那两个字。 痛心疾首! 她看上他的脸,他却想让她叫一声叔叔? 顾又笙干咳两声:“叔,叔叔认识我们?” 当日在御花园,薛予珩不过遥遥望过来与秦宣娘打过招呼,她没想到,他竟认得她们。 薛予珩颔首。 半年前,在西杭府公堂,他便见识过顾晏之的厉害。 他没有说起旧事,只道:“那日见到你们站在嫂嫂后边,想来应该就是令仪的未婚妻。” 他转向顾晏之:“顾仵作最近力压顾家学堂,在国子监的案子中表现得很是出彩,我刚到京城,便听人说了你的事迹。” 顾晏之生无可恋。 她能有什么好的传闻? 她在国子监一案中,除了吊打顾家学堂的仵作之外,还骂了不知多少次的废物。 京城百姓说她的事迹,无非说她是个母夜叉呗。 太惨了吧,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合眼缘的,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竟然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薛予珩的眼眸温暖如玉、清澈如水,他的唇边带笑,让人觉得和煦亲切。 他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谦和。 顾晏之敛下失落:“薛公子。” 她不再呆愣,淡定地打了招呼。 见姐姐回神,顾又笙便松了口气。 薛予珩敏锐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她见他第一眼,露出的怯意,分明是女儿家的矜持,可是如今,却只剩淡漠。 薛予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摩挲了下,他不动声色,与她们姐妹打完招呼,便告辞离去,也没有多问刚才刺杀的事情。 薛予珩青色的背影消失,顾晏之才从喉头发出一道愤怒的低吼。 “小姐?” 绿豆用眼神询问。 顾晏之没精打采:“我这桃花,开得也太短暂。” “噗,姐姐,你都没开始呢,再说薛公子也没说什么。” 顾晏之叹了一大口气:“都知道我是仵作,还知道我最近的事情,看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不来劝我放下屠刀,便是善人了。” 顾又笙与绿豆被她逗笑。 确实,薛予珩一身出尘之气,很像佛家出来普度众生的。 顾又笙很怕薛予珩对姐姐说教,因为顾晏之那臭脾气,一定会翻脸的。 还好,薛予珩只是打了招呼,别的也没说什么。 偏偏,什么都没说,已经足够姐姐想象。 第224章 戚国 谢令仪回到京城的第二日,便是戚国公主的临别宴席。 楚皇为表两国和睦,特地在宫中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戚芍文是女子,因此楚皇将宴会交给太后举办,同时也邀请了大臣家中的女眷,以示隆重。 楚皇不放心皇后,怕她出乱子,好在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在宫里静养,此次宴会,也推拒了并未出席。 秦宣娘倒是想邀请顾又笙,不过谢令仪替她推了。 宫宴事多,礼仪规矩更是繁重,他不想她受累。 太后的群芳宴上,她已经认过人,便已足够。 最主要的是,齐家派来的刺客一波又一波,他不想她去冒险。 谢令仪离开,秦宣娘才走到一直未吭声的谢其琛身边。 她伸手搭在谢其琛的肩上,另一只手将他看的书遮了遮。 “你不觉得令仪此次回来,多了几分成熟内敛的味道吗?” “有吗?” 谢其琛抬起头来。 婚事自作主张不说,还特地去请了父亲帮忙,这是成熟内敛? 难道不是叛逆? 秦宣娘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书呆子。 “你已经熟过头了,应该是不会懂的。” 秦宣娘愤愤地将衣袖一甩,甩了他一脸。 谢其琛有些狼狈,秦宣娘才觉得没有那么生气,哼了一声离开。 谢其琛不知道哪里惹了妻子,无奈地摇摇头,理了理头发,又低下头去看书。 令仪此次回来,带回了太多齐家秘事,他在外部署军力,自己在朝堂安抚人心,最近都不得闲。 要办宫宴,谢其琛才得了空,有闲在家看书。 …… 戚芍文此来大楚,是为了配合齐家演一出戏。 戚国公主回国遇刺,戚国才可以借机,大举进攻大楚。 齐家军便可浑水摸鱼,控制大楚。 她知道齐慎行有一支厉害的神秘军队,会先行发难,却不知是鬼兵。 按照计划,此次宴会之后,戚芍文回国,在快到戚国之时,便会遭遇刺杀。 这盆脏水,会泼到大楚皇室头上。 监国公主在别国遇刺,戚国发起战事,顺理成章。 戚芍文虽不知齐慎行手下的是鬼兵,却也有着猜测,只是她以为,那支秘密队伍,会是精心驯养出来的刺客。 待她离京,那支队伍便会出发前往晏墨岭。 齐慎行第一个开刀的对象,便是永宁侯的永安军,还有谢令仪的一些旧部,他们如今都镇守在晏墨岭。 等到晏墨岭的军队被除,其他分散的势力,便不足以与齐家军较量。 宴会之上,戚芍文与谢令仪擦肩而过。 谢令仪侧身行礼。 她在他耳边轻轻吐了三个字。 “晏墨岭。” 谢令仪抬头。 她的纱巾恰好滑落,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很快,她又将纱巾戴好。 似乎刚才只是不小心掉落。 那一瞬的时间,已经足够谢令仪看清她的面容。 谢令仪眸子微转,若无其事地行完礼,走开。 戚芍文平复了心中的紧张,继续往前走着。 二人似乎,不过偶然遇到。 没有人留意到这一瞬的交会。 第225章 部署 宴会结束后,谢令仪到秦宅看望顾又笙。 他们多日未见,他只恨不得将她随身带走。 只是赶路太过奔波,他又舍不得她辛苦。 这一次,他来见顾又笙,也是来见顾晏之,更是来见外祖父。 虽然想着牵牵小手,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蠢蠢欲动。 “宴会上,戚芍文与我说了三个字,晏墨岭。” 谢令仪望着顾又笙,眼里的情思缠绵。 顾晏之在一旁觑着眼,为何一定要让她在这里吃狗粮? 她的恋情无疾而终还不够可怜吗? “我想她的意思,是要告诉我齐家最先动的地方,是晏墨岭。” 老秦在一旁提出疑问:“你不是说她与齐家有来往嘛,怎么,她是想做墙头草?” 谢令仪的眸色深了深。 戚芍文让他看到她的脸,应该是有意为之。 是为了骗取信任,还是真心想要得到自己的信任,却尚不可知。 “戚芍文明日离京,她所在的府邸我看过,并无符咒,我想让外祖父帮我去盯着她。” 老秦暗暗点头。 原来外孙是想让他去监视那戚国公主。 那好办。 顾又笙迟疑地打量老秦。 若论本事,这样的任务,怎么都交不到老秦的手里。 谢令仪却对着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又笙便没有问。 老秦已经在一旁吹嘘起来:“你放心,这么简单的事情,外祖父一定帮你办好。” 待他跟着那狗屁公主一段时日,便能看出她到底是何居心。 “我这就去了。” 老秦拍了拍根本没有灰的下摆。 “多谢外祖父。” 谢令仪眼神温煦,看着老秦得意的背影远去。 盼你此去,能找回记忆。 老秦走远,顾又笙才问:“为何选中他?” 谢令仪的眼中,带着笑意:“戚芍文容貌被毁,但是……” 但是疤痕之后的容颜,却与母亲有几分相像。 “我怀疑,她是我的外祖母。” 顾又笙与顾晏之同时瞪大了眼。 那可是戚国的监国公主啊,就老秦? 这…… 顾晏之摸着下巴,怀疑人生。 就老秦那样的,也能抱得如此厉害的美人归? 或许她那短命的一见钟情,还有得救。 “晏墨岭如今有晏岳坐镇,想要强攻也非易事,可若是齐家派出鬼军,恐怕得不了好。如今鬼兵未出,地府也不得干预人间之事。” 谢令仪记得戚芍文那一瞬的眼神,他内心是偏向于信任她的。 皇宫有紫气护佑,齐慎行不会那么傻,在京城用鬼兵。 其他地方,南边有幽州魍魉城,他不会硬碰硬,那么确实,就只剩晏墨岭。 何况晏墨岭,还是永安军的驻地。 拿下晏墨岭,大楚还有谁的军队,敢与齐家较量? 利用鬼兵杀人,齐家军兵不血刃,这一步,确实得这么走。 谢令仪离开了水风关,方远崖却留在了那边。 方大虎对楚皇倒算忠心,不过他为人粗犷冲动,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方远崖心思细致,留在那里更有保障。 “齐家军那边呢?” 顾晏之问道。 潜岭关是齐家军所在,也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先在晏墨岭发难或许不假,不过最终大战之处,应该还是齐家军所在之地。 潜岭关距离京城最近,若是戚国联合齐家军进攻大楚,长驱而入,京城怕是难保。 反正她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兵力,可以与之抗衡。 晏墨岭若不出事,永安军尚且可以回防,与其他军队联手,护住京城。 若无永安军这一支大军,其余军队松散,恐怕难成气候。 “柳月庄与雷家堡的人盯着,他们是江湖中人,没有那么引人注意。” 若只是监视,柳月庄与雷家堡的人再合适不过。 若要对战,还远远不够。 不论是人力,还是经验。 颜如翡负责粮草,已经在各地周转,以防战事突发。 剩下的,还要看人心,看天运。 除去永安军与齐家军,大楚还有四十多万兵力,或同方大虎一般,镇守一处,或归各地官府。 要集齐这些兵马不难,但要众志成城,却很难。 人心各有各的算计。 谢令仪能做的,就是避免鬼兵造成的伤害,其他的,但看天意。 顾晏之唇角的笑,带着嘲讽:“活该吧,谁让齐家独大多年,楚皇不得人心呢。” 若不是楚家坐不稳皇位,又何至于不能聚拢那剩余的四十多万兵力? 四十万加上永安军的十万,那齐家军三十万军队,便可不用放眼里。 楚皇对齐家,一退再退,也莫怪臣子寒了心,不愿再做出头鸟。 她父亲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为楚皇效力,不但不得升官加薪,还随时可能会被扣个罪名,性命不保。 楚皇这么多年的退让,谁还敢为他冲锋在前? 第226章 二叔 谢令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谢五紧随其后,出了秦宅,谢令仪却没有让他继续跟着。 “我离京后,秦宅这边,你们好好守住了,不管何人来扰,不要多管,守好了就是。” “是,主子。” 谢令仪望了一眼秦宅的大门,眸底蕴含着深沉的牵挂。 待晏墨岭安排妥当,他便不会再离开她的身边。 …… 戚芍文离京之日,谢令仪也离开了京城。 他要去晏墨岭。 顾又笙放心不下,想要同去,可是又怕战事起,自己成为拖累。 京城之中,也还得有通鬼道之人,以防万一。 她只能让姐姐的人,送信去了魍魉城。 如今时机已到,希望徐家于鬼道,相助谢令仪。 齐家派来的刺客一波又一波,好不容易这两天才消停一些。 怎么呢,她是个香饽饽不成? 齐家不是忙着谋天下嘛,怎么还念念不忘要杀了她呢? 顾又笙尚且不知,派来杀自己的人,是齐瑞云的手下。 派来抓自己的,是齐慎为的。 齐瑞云与齐慎为本想强行将顾又笙掳走,等到齐慎为坏了顾又笙的清白,她与谢令仪自然再无可能,齐瑞云便也觉出了一口气。 可惜,那日失败之后,顾又笙就不再出门。 齐慎为倒是对顾晏之下过手,毕竟一个长相,妹妹得不到,姐姐也行。 不过那母夜叉身手好是厉害,她身边那个丫鬟更不是善茬,他派去的人,没有得手不说,统统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要不是他身边的侍卫多,齐慎为还差点被人套了麻袋。 虽然没有看清,但是他怀疑那两个蒙面人,就是顾晏之与她的丫鬟。 齐慎为与齐瑞云的作为被齐慎行知道后,他也没时间再去搭理,只调换了他们身边得用的人,另外多派了人手监视。 之后,他便秘密离京。 这一次出门,他带走了在牢笼里住了一辈子的齐瑞雨。 驱使鬼兵耗费心力,齐慎行有齐瑞雨这么听话的人可以指使,自然不会自己去冒险。 谢如雪便跟着他们,躲藏在一众鬼兵之中,出了齐府。 在齐慎行的眼皮子底下,她不敢表现出异样,便装作毫无意识,麻木地与其他鬼兵待在一处。 …… 夏日的炎热已经渐去,九月的京城,添了凉意。 这一日,顾城到了秦宅。 顾又笙长大后,还未见过自己这位二叔。 顾晏之倒是因为查案,与顾城多次打过交道。 这位二叔,虽然是老妖婆的儿子,但是对他们父女还不错。 顾晏之虽然看不起顾家学堂的仵作,对顾城的勘验之术也看不上眼,但对事不对人,她对顾城此人,还是尊重的。 仅凭他当年派出侍卫的恩情,对他们一家,便是救命之恩。 只是顾晏之也不知道,这位二叔所来为何。 顾城被请到大堂之后,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 “晏之,笙笙,我此来是为你们婶婶的兄长。” 顾城的妻子姓庄,闺名庄菁,是庄太医庄青的妹妹。 “自去年起,齐皇后便用各种方法要挟庄太医,想让他为自己办事。” 顾又笙想到了庄眉儿,她便是庄太医的女儿,原来她们还算是亲戚。 顾家姐妹没有插嘴,静静听着顾城说话。 “这些年齐家张狂,齐皇后在后宫行事也愈发狠毒。之前为她效力的张太医,被楚皇找了理由处死后,她便一直在找下一把好用的刀。” 齐皇后看中了庄青,先是以利相诱,不成之后便以武力相逼。 “眉儿去年在回京路上,险些命丧贼匪之手,还是齐皇后自己故意说的,那些人是她所派。近日国子监的案子,原本也是针对一山而来。” 庄青有一子一女嫡出,便是庄一山与庄眉儿。 顾又笙扬了扬眉,去年庄眉儿路遇劫匪,还与他们同行一段。 原来那贼匪,竟不是巧合。 想到钱渺所说,这大楚的劫匪,不知有多少,都是齐家的手下。 他们为达目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 “庄太医近日为楚皇诊脉,发现脉象有异,怀疑是被人下了毒。” 这是宫廷秘辛,顾城却如实相告。 “红豆传承赵氏针灸,或许可以帮到……” 顾又笙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红豆的身份,于顾城并非秘密。 赵家当年,便是因为不愿替齐皇后做事,被安了个罪名流放。 红豆的母亲,大腹便便,刚出京城不久,便死在了路上。 红豆与晏尧一般,是遗腹子。 是顾明剖开红豆母亲的尸身,才救下了红豆。 赵老太医将《赵氏针灸》塞给顾明,求他收留。 顾明心软,便应了下来。 红豆取名为赵相思,却是挂在顾家一个赵姓仆从的名下。 顾城当时与顾明同行,是知道红豆的身世的。 甚至红豆得以安然被带回,还是靠了顾城替顾明遮掩。 顾又笙不知道为何二叔会有此想法,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让红豆进宫。 因为谢无归的事情,她对皇家也全无好感。 若是他日,齐家被除,红豆自己愿意,或许…… “二叔,红豆只是笙笙身边一个小丫鬟,并未传承什么赵氏针灸。” 顾晏之淡淡地说着。 她以为顾城还会再劝,没想到他却放弃地很是利落。 “好,我知道了。” 顾城说完要说的,便与她们告别离开。 顾又笙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二叔这来去匆匆地,是什么意思? “莫非……” 她与顾晏之异口同声。 顾又笙住了嘴,让姐姐说。 “二叔此来,想让红豆进宫是假,他应该是来告诉我们,宫中有变,齐皇后手里有用毒之人,楚皇尚且躲不过,其他人更是防不胜防。” 他说是为庄青而来,其实,应该是为了来提醒她们。 提醒她们齐皇后做事,愈发肆无忌惮,京中危险重重,需要多加小心。 顾又笙的眼珠子转了转:“还以为二叔是个开门见山的,没想到却是个这么会绕弯的。” 他一进门便直说来意。 她还以为他是个直接的人。 却没想到,百转千回,他只是来说这么一件事。 算算日子,戚芍文离开也有好几日,边关最近应该会有异动。 晏墨岭那边,也不知是何情况。 第227章 大宝 鲁婶的儿子鲁大宝,是齐家军麾下一名小兵,如今,正在京城。 军营煞气重,鲁婶不敢靠近,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鲁大宝出了军营。 她跟着儿子,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小屋子。 鲁大宝今日休息,回了家便在床上躺下,并不想去做其他的事。 上边有令,最近他们这一支队伍,都不得离京。 鲁婶见儿子睡下,赶紧跑去秦宅找顾又笙。 顾又笙明白她的放不下。 齐家的刺客最近也消停了,她便带着爱看鬼怪热闹的谢五,抓着溯洄伞,去了鲁大宝的住处。 鲁大宝不认识顾又笙,却是见过谢五的。 齐家与谢家不对付,因此,他露出了防备之色。 谢五却没有进去,他得给顾姑娘守好门呢。 大白天的,万一有人误闯见了鬼,岂不是…… 鲁大宝咽着口水后退,他不明白为何那谢家侍卫,要让这个女子单独进屋。 难道是谢家诡计? 可是他不过齐家一个小小士兵,何必如此? 用得上美人计吗? “鲁大宝,我受鲁婶所托,带她来与你道别。” 鲁大宝还在走神,对面顾又笙却扬了扬手中的溯洄伞。 “什么,我娘已经……” 鲁大宝只觉眼上一凉。 屋内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娘啊…… 他吓得后退,崴了脚,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娘明明死了…… 鲁大宝拼命眨眼睛。 鲁婶却已经泣不成声。 她终于等到此刻。 “大宝,是娘啊。” 那分明,是娘的声音。 鲁大宝却不敢相信。 鲁大宝怔忡地望着鲁婶,一时没了声响。 鲁婶擦了擦血泪,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大宝,你别怕,是娘,娘不会害你的。” 鲁大宝的手在地上用力抓了抓,手指摩擦的疼痛将他刺醒。 这是真的? 可是…… 怎么会呢? 是不是谢家人使了妖法? 鲁大宝怯怯地伸出手去,鲁婶的手,冰冷一片。 鲁大宝触到那片冰寒,很快又收回了手。 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眼里是无尽的彷徨与惧意。 鲁婶怕吓到他,又因他的拒绝感到难受。 她抹干净脸:“娘死后放不下你,才没有去地府投胎,你别怕,娘不是来害你的。” 鲁婶看了眼一旁的顾又笙。 “这位是顾姑娘,是她帮了我,我才能来见你。” 鲁婶想说,以后这份恩情,你要替娘来报。 可是,可是大宝那般态度…… 鲁婶心中苦涩,说不出的痛,她强自醒了醒神,将遗言交代。 “大宝,娘只是想跟你说,娘这些年存下的银钱,都放在你幼时,最喜爱的那个木头罐子里。” 那个木头罐子,是别人不要了扔掉的,大宝捡回家里,当做心爱的宝物。 鲁婶这么多年的积蓄,都装在那里。 她等了这么久,便是为了告诉大宝这件事。 其他的,她还有许多思念,还有许多不放心,可是都不重要了。 大宝眼中的害怕,她看得清清楚楚。 鲁婶落寞地转身。 “顾姑娘,我可以去地府了。” 鲁婶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顾又笙抓紧手中的溯洄伞。 鲁婶跟着她的时日很短,但是她常听她说起,一人带大儿子的艰辛,还有母子相依为命的温情。 她知道,这不是鲁婶所期待的重逢。 顾又笙的视线,又落在鲁大宝的身上。 鲁大宝确实害怕,可是眼神也一直未曾离开鲁婶。 他娘分明已死,眼前的便是鬼魂。 可是,可是…… 可是这是他的亲娘啊。 是独自将他养大的亲娘,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舍不得他挨饿的亲娘,是为他孤苦了一辈子的亲娘…… 幼时生病的时候,是她整夜不敢闭眼,在一旁细心照顾。 冬日寒冷的时候,是她将他冰冷的脚,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热。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靠着早食摊那么点微薄的收入,将他一点一点养大。 他不会读书,浪费了束修,她也从未怪罪。 他想入军营,她担心他受伤,却也未曾阻止。 他长大离家,每一次走出很远,都还能看见她偷偷地跟在后头送他。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是为了报效国家,他入军营,不过是想攒点钱,替她养老。 可是,可是她却再也没能等到。 没能等到他攒够钱,没能等到他带她过上好日子。 她死了,就那么突然地,被那个畜生害死了。 鲁婶停住,背后传来了鲁大宝沉痛的哭声。 她转过身去,却见鲁大宝抱膝痛哭。 鲁婶的血泪,便又流了下来。 继安葬母亲之后,鲁大宝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了娘。 那个永远会在家里等着自己,永远会目送他离开的娘,再也没有了。 “娘,不要丢下我,呜呜呜呜……” 鲁大宝的哭声不止。 鲁婶的心狠狠地抽痛着,她听出他哭声里的难受。 她又何尝想,以这样的模样来见他。 她又何尝不是盼着,如同以往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他从军中归来,她将他迎进家中,忙不迭赶去为他买些好肉好菜。 她又何尝不想,再做他的母亲。 “娘,不要走……” 鲁大宝伸出手,抱住鲁婶的腿,趴在她的膝上放声大哭。 不要让我,孤零零一人活在世间。 不要让我,从此无家可回。 别走。 第228章 太子 今日皇后宫中当值的,是太监王公公。 皇后称病多日,太子来看,却一直未能得见。 王公公最怕的,就是遇到太子。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从来躲不掉。 还未到午食时分,太子楚越便带着一群随从过来。 王公公瞄了眼房门紧闭的皇后寝宫,端起笑脸迎上去。 “参见太子,太子今日不用去……” 王公公的寒暄,淹没在太子的冷眼之中。 楚越没有理会他,直接冲到门口。 “母后,您还是不愿见孩儿吗?” 王公公垂着头,在一边不敢吭声。 房内,并无任何的回音。 楚越少年心性,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 “母后如此,未免太过伤人。” 楚越握着拳头,又在那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无人回应。 楚越咬了咬牙,握拳愤然离去。 王公公的身子,低得不能再低,直到楚越走远,他才吁了一口气。 “娘娘,太子回去了。” 他在门边轻声说着。 这时,里面才传出一道女子的声音。 说的话,却与太子无关。 “庄家还不肯效忠于我吗?” 软硬兼施,皆是无用,那庄青莫不是以为她只有他能用? 王公公小心地回道:“庄太医性情顽固,庄家又世代效忠皇室,娘娘想拉他过来,恐非易事。” 何止非易事,简直是白费力。 王公公不懂皇后为何非要挑中庄家,其他的太医,多得是好拿捏的。 里边传来女子的嗤笑。 “轻易就能拉拢过来的,不过墙头草,本宫还不敢用呢。” 王公公夸了句。 “皇后娘娘自然是慧眼独具。” “今日的药,送了吗?” 王公公一凛,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皇后娘娘如今是愈发没有顾忌。 “回娘娘,日日都有送。” 王公公悄声回答。 这个药,指的是给楚皇下的慢性毒。 “那个贱人呢?” “娘娘放心,宫里绝不会再有新的小主子。” 替皇后清理不该有的皇室血脉,王公公已经驾轻就熟。 “找人看着太子,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办。” 王公公擦了把冷汗:“是。” 太子乃皇后亲生,可是近些年愈发有自己的想法,皇后容不得不听话的儿子,加上太子的身体出了问题,皇后便更不乐意见他。 …… 楚越从皇后宫中离开,就去见了刚下朝不久的楚皇。 楚皇近来身子不适,很多国事都暂且交由首辅谢其琛负责。 因此,楚越过来的时候,谢其琛也在。 见到谢其琛,楚越也没觉得奇怪,谢首辅深得父皇信赖,常常出入皇宫。 行礼后,楚越道明来意。 “父皇,儿臣前些日子惹得母后不快,至今母后都不愿意见儿臣,儿臣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着来求父皇帮忙说情。” 楚越不知,母后为何此次发了这么大的火,连着几日都不肯相见。 楚皇垂着眼睛,喝了一口茶,也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你母后应当是身子不好,过几日你再去见她吧。” 楚皇的语气温和。 “可是我前几日偶然遇见,她分明精神挺好。” 楚越拧着眉头。 “许是才恢复一些吧,你也不要太急。近几日功课如何?” “儿臣日日有跟着太傅勤学,请父皇放心。” 谢其琛收到楚皇的眼神暗示,拱手提醒:“皇上,这份奏折今日必须有个结论。” 楚皇干咳两声。 “那儿臣先行告退。” 楚越本是想到父皇这里寻求一些安慰,没想到父皇倒是见了,却忙得很。 楚越退了出去。 楚皇嘴边的笑,一点一点收回。 待到楚越的背影消失,他的面上只剩一片冷淡,还有厌恶。 “齐慧言与齐慎行都精得很,生的儿子,却不想是个如此天真的。” 皇家,哪有亲情可言? 更何况,他还是个贱种。 谢其琛垂眼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楚皇也没有再抱怨,说起了国事。 他原本不过怀疑,后来谢其琛送来了证据,他才知道太子并非自己所出,而是齐慧言与齐慎行的种。 可笑的是,他们妄想李代桃僵,让这么个孽种继承皇位,可这人却不是个长命的。 两年前,楚越发了一次病,太医摇着头,说他天生有疾,恐非长命之人。 那时开始,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就一点一点冷淡下去,直至如今,更是连演都懒得演。 难为楚皇,还好好扮演着慈父的角色。 第229章 寻衅 顾晏之在大理寺的公务告一段落。 她也没忘记自己进京的任务——买宅子,好让妹妹风光出嫁。 这秦宅毕竟是老秦的房子,老秦又是谢令仪的外祖父,说出去,难免有人会看低顾又笙。 顾晏之便让顾又笙带着钱渺,跟着自己去了一趟耀州城找陈途。 一来好了结此案,拿到银钱;二来也好让陈途,帮她留意下京城的宅子。 陈途早已成婚生子,钱渺并不愿意再见他。 顾晏之让顾又笙与钱渺同行,不过是以防万一。 顾晏之清清楚楚地交代了钱渺的死因,还有钱安的供词为证,陈途不得不信。 他没有想到,那所谓的举人老爷,竟是个衣冠禽兽。 可怜钱渺年纪轻轻…… 陈途陷在回忆里,一时不可自拔。 他将银钱给了顾晏之,浑浑噩噩地应下寻宅子的事。 顾晏之进了陈府办事,顾又笙便在耀州城的街道上逛了逛。 这里的繁华,比起京城,毫不逊色。 想到此处是齐家的敛财之地,顾又笙蹙起眉头。 此处富贵,若是齐家得尽这背后的利益,岂不是自带金库? 齐家军的粮草充足,战马、武器样样不缺,若是起了战事,岂非占尽优势? 她在无归梦境,见过真正的战场,全是杀戮与鲜血,满目疮痍并非玩笑。 希望令仪他们,可以阻止战事发生。 “顾小姐,好巧啊。” 一道轻浮的声音响起。 顾又笙转过头去。 来人容貌不错,可是满身轻浮。 年纪不小,却无半丝沉稳。 “顾小姐想必还不识得我,在下齐慎为。” 齐慎为见到顾又笙,简直是喜出望外。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就是啊。 他想了那么多办法,都没能见到顾又笙,可今日不过来这耀州城收账,居然如此巧碰上了,简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齐慎为见她身边无人跟随,便大着胆子过来。 顾又笙握紧拳头。 要不让钱渺出来跟他聊聊? “嘿,这不是齐家二爷嘛。” 顾晏之轻蔑的声音传来。 齐慎为与顾晏之打过交道,知道她的身手厉害。 真是晦气。 不过见她那丫鬟不在,齐慎为看着眼前这一对各有韵味的姐妹花,摸了摸下巴。 他那污秽的眼神,看得顾晏之恶心不已。 晦气东西。 齐慎为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朝着后边的侍卫勾了勾手指。 今日跟着的,是齐慎为仅剩的几个自己的手下,他们对这种命令很是习惯。 几个壮汉侍卫面色冷酷,凑了过去。 几人将顾家姐妹包围其中,他们的块头大,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 一旁路过的百姓都识得齐慎为,不敢逗留,纷纷跑走。 今日是谢五驾着马车带顾家姐妹来的,如今他正在不远处的面摊上吃面。 他一边打量情况,一边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他是见识过顾家大小姐的身手的,更何况顾姑娘还是那般杀人不眨眼的异能,所以他不是太着急,只想着她们不要结束地太快,要不这碗面可就浪费哩。 顾晏之今日并没有带武器,几个壮汉凑近,她已经闻到他们身上浓浓的汗味。 熏死。 她抬腿,毫不留情地踢飞一个,顺手捞了旁边一根竹竿,扫了过去。 几个壮汉回过神来,与她打到一处。 齐慎为趁机凑到顾又笙的身边:“顾姑娘,我也不是有意伤人,若是你愿意与我一同吃个饭,我这些人便不会再动手。” 顾又笙瞄了他一眼,袖子底下的手,偷偷描绘几下。 他身上有徐家符咒,本是防鬼的,她改成了引鬼的。 另一道对鬼怪有害的符咒,她暗自毁了去。 便让你先感受一下鬼怪的报复。 齐家那么多罪恶的黑气,也有你一份呢。 齐慎为丝毫没有察觉到顾又笙的作为,他伸出手,正想去抓顾又笙的手。 凭空,就有一根竹竿飞了过来。 顾又笙想画符的手,又放下。 齐慎为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他的手被竹竿擦到,痛呼出声。 那边,几个壮汉已经趴下,顾晏之正杀气腾腾地睨着他。 齐慎为没想到这女的,比自己想得还要凶残,立刻决定开溜。 顾晏之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三两步冲过来,按住齐慎为就是一顿打。 上一次,就想按着他好好揍一顿了。 居然还敢自己凑上来。 顾晏之踹了好几脚齐慎为的小弟弟。 谢五吃惊地张着嘴,麻木地吞咽着面条。 顾姑娘的姐姐,可真是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啊。 “顾晏之,你这个臭婆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们齐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晏之低下身子,拍了拍他已经肿起来的脸:“哦,你们齐家,你齐慎为知道我是顾晏之,知道这是顾又笙啊,那肯定也知道顾又笙与谢令仪定亲的事咯。” 顾晏之继续扇他:“哟,你们齐家可真是厉害,跟谢首辅抢儿媳呢。” 齐慎为深感耻辱,可是如今关头,他也知道,若是让大哥知道此事,别说为自己出头,恐怕还会将他罚上一顿。 顾晏之看出他眼中的瑟缩,嘴角的笑意更甚。 “来啊,怎么不说呢,好好说道说道,你们齐家怎么抢人儿媳呗。你又老又丑,身上一股臭味熏死人不偿命,脸皮厚得堪比茅厕石板,还白日做梦呢,敢肖想我妹妹?你要不要脸,啊?” 顾晏之在他的小弟弟上用力踢了一脚,看他的眼神暗含杀意:“再有不干净的小动作,别怪我煮了你的尸骨。” 齐慎为捂着自己的重要部位,痛得五官变形。 难怪别人说她是个母夜叉,简直是泼妇中的泼妇。 顾晏之出了一口气,总算畅快了些。 后边得找人跟紧了这烂王八。 要不是她收到了齐慎行离京的消息,这烂王八还不至于被揍得这么惨,她原本只想套个麻袋偷偷揍一顿的。 顾晏之转身要找顾又笙,却看到一抹熟悉的青色。 顾晏之瞬间恍若置身冰窖。 顾又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呃…… 为什么又是薛予珩? 为什么总是要让薛予珩看到姐姐的真面目! 齐慎为被自己的手下拖走,顾晏之再也顾不上那些。 薛予珩正如同上次那般,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一块白色的丝帕递到眼前。 顾晏之只见眼前的男子,眉眼依然温煦,唇角带着笑意。 “顾仵作,你的手上有血。” 他柔声提醒。 顾晏之干干地笑了笑,接过丝帕随意擦了擦。 该怎么解释,刚才那个凶残的其实不是我? 她偷偷给顾又笙使眼色。 顾又笙为难地踱步上前。 若说刚才动手的其实是自己,会不会太离谱? “叔叔也在这里啊,那齐慎为想要轻薄我,姐姐为了保护我,才动的手。” 顾晏之在一旁连连点头。 薛予珩面色未变:“顾仵作正气凛然,行得自然是善事。” 正气凛然…… 顾晏之并不想听心仪的男子,如此形容自己。 这就好像是在跟她说,你很强壮。 “叔叔来这耀州城是办事吗?” 薛予珩来此,是受了楚皇的令,所以不便与她们细说。 “是的。” 顾又笙拽了下顾晏之的胳膊,如此好的机会,上啊。 顾晏之揉揉鼻子。 开局不顺,为什么每次他出现,她都在打人? “薛公子!” 有一红衣少女自远处跑来,她跑到薛予珩面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面色绯红,眉眼含情,是个娇媚的美人。 顾又笙手臂吃痛,是顾晏之掐了自己。 “薛公子,刚才还没来得及,将我写的诗句交给你。” 少女娇羞的外表下,手却哆嗦着,很是紧张的模样。 她冒险过来送信,怕引起猜疑,很是不安。 顾晏之微微眯了眼。 薛予珩接过她手里的纸:“多谢。” 顾晏之上前,扯了一把薛予珩,做出娇蛮的模样。 “好啊,薛予珩,你当着我的面,还敢与其他女子这般卿卿我我,你简直没有心!” 顾又笙目瞪口呆,却也瞥见红衣少女过来的地方,有一道身影在那监视着。 薛予珩愣了一瞬,很快回神:“这位是袖巧阁的小江姑娘,我只是与她交流诗画,并不相熟。” 红衣少女也立刻回过味来:“对啊,这位姐姐,我与薛公子不过刚刚相识。” 顾晏之蛮不讲理:“刚刚认识就收情诗啦?” 她拿过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捏在手心:“哼,果然是情诗,淫词滥调。” 想到自己刚刚才打完人,顾晏之觉得还是得维持住厉害的形象。 她提了一把薛予珩,将人直接带走。 “再让我见到你和别的女人纠缠,小心我揍你。” 她拽着薛予珩,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顾又笙与红衣少女尴尬地对视着。 不过罪证已经送出,红衣少女也不便多留。 她对着顾又笙行了礼,便往回走去。 顾又笙探头去看,顾晏之与薛予珩已经没了踪影。 那么一个文雅温柔、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姐姐也真下得了手啊。 第230章 重逢 顾晏之提走薛予珩,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顾又笙挤眉弄眼。 顾晏之一把推开她作怪的脸。 二人调笑着,坐着马车回到京城秦宅。 谢五将她们安全送到后,确认过看护的暗卫,接着回了谢府。 顾又笙与顾晏之打打闹闹地进了门。 今日,幺妹与肖娘都不在,鲁婶已去投胎,钱渺在溯洄伞中,老秦又去跟踪戚国公主了,家里怎么会有鬼气? 临到大堂,顾又笙面色变了变,对着顾晏之摇头。 顾晏之收到暗示,脚步慢下一步,让顾又笙先行过去。 顾又笙进到大堂。 这道鬼气倒不算浓郁,应该是个新鬼或者弱鬼。 她的目光在屋里搜寻,最后落到最里边的角落。 那角落里原本蹲着的身形动了动,似乎也意识到有人来。 她哆嗦一下,缓缓站起身。 顾又笙看到她的身影,心蓦地一沉。 那鬼怪慢慢转过身来,视线对上了顾又笙的。 顾又笙手脚发虚,鼻头酸楚,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凤冠霞帔,满怀希冀远嫁,她盼她多子多福,事事顺遂…… 那鬼怪,见她如此,似乎确认了她能看到自己。 她的眼里,慢慢盈满血泪。 直到重见亲人,她才觉得,自己还未彻底离开这世间。 她看着她,默默流着泪,委屈地哭着。 顾又笙颤栗着,不敢上前。 她们幼时的每一幕,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记忆。 她过往每一次的无理取闹,每一次的嘴硬心软,每一次别扭的示好…… 别人说道她们姐妹是非,她上前与人打架;姐姐罚跪祠堂,她偷拿馒头送吃的;怕她们生活艰难,她说着难听的话,却将自己珍爱的首饰赠予。 她娇生惯养长大,自小锦衣玉食,一点点小伤口,都会咋咋呼呼闹得全府皆知。 顾晏之意识到妹妹的不对劲,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那鬼怪的哭声,终于敢慢慢响亮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顾又笙的身前,她怕自己的鬼气伤人,没敢去拉她的手。 鬼怪委屈地看着顾又笙。 她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能见到自己的人。 一开始听到别的鬼怪说起归来时,说到顾又笙,她还以为只是凑巧。 可是没想到…… “笙笙?” 顾晏之叫唤一声。 顾又笙手指一动,顾晏之便见到了眼前的鬼怪,她面色顿变,往后退了一步。 那鬼怪看向顾晏之,对着她勉强扯了一个笑,可是血泪依然不止。 她抹了一把脸,终于开了口。 不复往日的娇蛮,只有说不出的可怜。 “二姐姐,我,我不想死啊,可不可以救救我?” 来的鬼怪,不是别人,正是宫媛。 顾又笙捂住嘴,无法回答她的请求。 宫媛以鬼怪之身出现,说明她已经…… 可是宫媛怎么会死? 她明明才写信说自己怀孕了,明明才说不日要来京城看她们…… 顾晏之握紧拳头。 为何是宫媛? “你,你出了什么事?” 顾又笙颤着声音问。 宫媛擦了擦血泪:“我们在路上遇到山匪,护送我的雷家堡弟子,全都死了。” 顾又笙不解,雷家堡在江湖上地位非凡,山匪怎么敢对他们动手? 更何况雷家堡的弟子,身手也不会弱。 “不,不是真的山匪。我死以后,变成了鬼,我跟着他们见了一个人,说是任务完成,若是雷家堡得了警告还不收手,下次血洗的,就是雷家堡。” 宫媛跟着那个人,来到京城。 “我跟他来了京城,他去了什么齐家,那户人家好可怖,我没敢跟着进去。” 齐家满宅阴气,宫媛本能地畏惧,恰好顾又笙她们在此,加上鬼怪的传言,她便来了秦宅。 事实上,她先去了谢府,打探了两日,还是没听到顾家姐妹的住处,还是后来在街上听了顾仵作的大名,才知道她们的下落。 顾又笙恨极,齐家那群畜生,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也下得去手。 他们威胁雷家堡,想来是雷家堡与柳月庄引了齐家注意。 可是,可是跟宫媛有什么关系啊! 顾又笙强自镇定:“宫媛,你别怕,先在这里住下。记住,千万不要去齐家,那里有杀鬼的符咒,其他的仇怨,待你魂灵稳定再说。” 宫媛泪眼婆娑,茫然地追问:“二姐姐,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世呢,我,我??能不能不死啊?” 她嫁入雷家,与丈夫琴瑟和鸣,与雷家人相处愉快,她还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想死。 顾又笙将她抱入怀中,双手发抖。 她又何尝不懂她的不甘。 可是?? 人死不能复生。 她如今能为宫媛做的,便是护住她的魂灵,完成她的遗愿,让她得以安心。 “宫媛,二姐姐没用,不能起死回生。”顾又笙憋住眼泪,“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告诉我,我会帮你。” 宫媛闭着眼流泪,早在看见自己尸骨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做一个活生生的宫媛。 她放不下自己未成形的孩子,放不下雷旭勤,放不下父母,放不下祖父母,放不下两个不成器的姐姐…… 她有太多放不下,她想好好活着。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她不想死。 不想死。 顾又笙的眼底,是一片晦涩的恨意。 京城尚算平静,可是在其他看不到的地方,战乱或是已起。 齐家一再作恶,却仗着徐家符咒控制鬼怪,吞没怨气。 宫媛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唯有彻底将其灭亡,才能结束残害。 第231章 报信 潜岭关以东,通往京城必经之地,烽原城。 雷家堡与柳月庄,加上颜家护卫,集合成五万义军,留守在此。 戚国公主遇刺的消息,几乎随着戚国进攻大楚的消息,同时传来。 十万齐家军装扮成戚国军队,朝着京城前行,在此处与这五万义军对上。 谢令仪派了谢九与谢七在此协助,他们都曾随他上过战场,比其他几家的人,更多一些经验。 烽原城也派出了一万士兵,守卫在此。 雷家堡负责领队的,正是雷旭勤与父亲雷庆淳,因为宫媛的意外,雷旭勤已经多日未曾好好进食。 新婚燕尔,他还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之中,可是宫媛却…… 雷旭勤无法接受这个打击,颓废地窝在军帐之中。 雷庆淳也没有逼他,任由他一人待着。 五万半路出家的义军,加上一万地方军,对上十万经验丰富的齐家军,几乎没有一战之力,只能誓死抵抗。 鏖战几日后,却不知为何,对面突然偃旗息鼓。 谢七的探子来报,那十万齐家军,其中有四万南下,绕了远路进京。 消息传得突兀,他们根本来不及去追,更何况,对面还有六万齐家军对峙着。 谢七只能派人快马加鞭,将此消息传回京城。 三十万齐家军,四万留守潜岭关,十万伪装成戚国军队,另外十万,从潜岭关向着晏墨岭行军。 最后六万,不知所踪,应是齐家布在暗处。 …… 很快,戚国发兵,以及永安军出事的消息,一一传入京城。 顾又笙知道,消息传到京城已经是滞后的,那两处如今的情况,想必不容乐观。 永安军无故受伤,是鬼兵作祟,而所谓发兵的戚军,却是齐家军所扮。 京城之中,楚皇的决策,还是有着很强的影响力,若是楚皇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局势恐怕不好扭转。 谢令仪走前,埋了最后一步棋,便是晏尧。 唯有继承人的安危,可以彻底断绝楚皇一切的顾虑。 于是,在楚皇头昏脑涨之际,永宁侯幼子被人掳走的消息不胫而走,据说是为了威胁永宁侯。 永宁侯是主战派,威胁永宁侯作何,路人皆知。 楚皇确实尚在犹豫,他何尝不想扳倒齐家,只是齐家势力根深蒂固,若不能彻底除去,便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坐在帝位,有很多的无可奈何。 可若是晏尧不保,皇家又还有何未来可言? 消息传来的第三日,楚皇终于下旨,战。 也在那一日深夜,顾又笙接到了鲁大宝的报信。 原来,齐慎行只带走了大半的鬼兵,还留了一部分鬼兵与玄门中人,专门在战事起后,用来对付京中与他不对付的人家。 鲁大宝偷听到此机密,冒死来送信,是为报母亲恩情。 因为那些人家的名单首位,便是谢家。 顾又笙让幺妹她们留意京城动向,也将事情告知顾晏之与谢五。 谢五不敢耽搁,立刻将事情汇报给谢其琛。 顾晏之赶紧去买了些上好的符纸,每天催着顾又笙画符。 宫媛因为虚弱,一直被顾又笙放在溯洄伞中休养,对于外面的事情,尚不知情。 …… 晏墨岭。 谢令仪到的,比齐慎行一行要早。 在他们到来之前,他便以鬼气画符,在每一名士兵身上都设了防护咒法。 普通人对上鬼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施咒之后,齐慎行的鬼兵伤得他们,鬼气影响,却不至于能夺了他们的性命。 由于鬼兵出动,谢令仪只能亲自守在晏墨岭。 鬼兵并不为人所见,加上出手狠辣,永安军几乎防不胜防。 若不是谢令仪在暗中以鬼气护佑、对抗,晏墨岭的士兵,恐怕早已阵亡。 齐慎行自己便通鬼道,立刻觉察出这股非同一般的鬼气。 他原以为鬼兵出手,这里的势力很快就会被拔除,他好尽快赶回京城,去到主战场,却没想到开局不顺,竟有厉鬼在暗中相助永安军与谢家军。 齐慎行虽通符咒,但是能力不高,并不知道鬼王与厉鬼的区别。 两边僵持几日后,晏墨岭又出现了第三股势力。 是徐家人。 徐致古符初成,虽然威力尚弱,但她还是带着徐家人,信守承诺,于鬼道,前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齐家罪孽深重,徐家也是责无旁贷。 陪伴徐致左右的,是冯迟与许苏。 冯迟入徐家后,修习徐家符咒,如今已小有所成,而许苏,也在那一次徐家受重创之时,提出要卖身为奴,伺候在徐致左右。 她天赋一般,不过徐家百废待兴,徐致破例让她签下卖身契,先做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待到她的符咒可成,再继续修行。 齐慎行的鬼兵,本可畅通无阻,却接连失利,惨遭溃败。 徐致与谢令仪出手,都没有留情。 这些鬼兵已经失去神智,若是放过,只会造成其他无辜之人惨死。 齐慎行气急败坏,他带来的鬼兵,短短几日,耗损一半,如今竟只剩三百多。 这些鬼兵,是他们齐家付出多少心血才炼化而成! 有不明来处的厉鬼,有徐家人,齐慎行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打算将这些鬼兵交由玄门中人,由他们在此牵制永安军,自己则先带着齐瑞雨回京城谋正事。 从潜岭关调过来的十万齐家军,便由副将率领,留在此地,与永安军正式开战。 谢如雪便是趁着这一夜,齐慎行的手下忙着各种回京事宜,在齐瑞雨的掩护下,偷跑了出来。 她去了永安军所在。 她知道,她的弟弟就在那里。 谢如雪一靠近,谢令仪便感知到了,那道鬼气带着一缕自己的气息,所以谢令仪没有出手。 待到那少女跑来,出现在面前。 谢令仪才将她认了出来。 女孩的容貌并无改变,这么多年,她也未曾长大。 一如他当年所见的模样,孱弱,目光却坚毅。 “如雪?” 谢令仪有些迟疑。 他送她一道鬼王气息,便是为了助她的魂灵安然入得地府,为何她还在人世? 谢如雪怔怔地望着他。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非同一般的气息,却更震惊于他的容貌。 是的,十多年了,当年的小男孩也该长大。 只有自己…… 她早早去世,所以才一直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谢如雪没有时间去想,弟弟那身令人震慑的鬼王气息是怎么回事,也来不及问他为何能见到自己。 “令仪,快回去,齐慎行那老贼留了一些鬼兵在京城,等着战事一起,就趁机杀了与他不和的大臣,他一定不会放过谢家的。” 谢如雪来不及解释,为何自己变成如今的模样,只希望令仪来得及赶回京城,救下他们的家人。 谢令仪面色一变。 皇宫有紫气相护,鬼怪不得放肆,可若是他要动手的,只是京城寻常人家…… “我们现在就走。” “不,我不能去。” 谢如雪如今是偷跑出来报信的,随着鬼兵日益少去,齐慎行对鬼兵的数量算得愈发仔细,她若此时消失,齐瑞雨难免受责。 齐慎行罪不可恕,齐瑞雨却只是个可怜人。 “我死后,被齐慎行抓走炼化成鬼兵,因为有鬼王气息护着……” 说到这里,谢如雪忍不住去看谢令仪。 “总之齐瑞雨于我有恩,我不能一走了之。你放心,待到京城,我会找机会逃跑,令仪,你快回京。” 谢如雪选择留下,一是因为齐瑞雨,二是因为谢家。 若之后齐慎行有害谢家之举,她或许还能通风报信。 谢如雪还有好多话要说、要问,可是她不敢耽搁。 她要快些回去,以免齐慎行身边之人起疑。 谢如雪离去,谢令仪暗自送出一缕鬼气。 徐致这才从后边绕出来。 “笙笙天赋过人,鬼兵未必是她的对手。这边交由我们徐家,你先去京城吧。” 谢令仪心中牵挂,自是要赶回京城。 “多谢姑姑。” 他道完谢便没了踪迹,他还得去和晏岳交代一声。 徐致虽劝他不要担心,但内心难免挂虑。 齐家野心勃勃,手段毒辣,不知道笙笙她们,可能平安? 鬼兵之后,齐家若占不得先机,是否下手会愈发残酷? 大楚天下,一场动荡怕是难免。 第232章 鬼战 齐慎行带着几十个鬼兵还有齐瑞雨,一路疾行,奔赴京城。 谢令仪也在同时,带着几个徐家人,快马加鞭,趁夜而行。 他先去了一趟金锣城,与颜如翡碰面。 两军交战,粮草先行。 后方补给绝对不能出问题,他来此,也是为了将几个徐家人带来,守在颜家,以防万一。 谢令仪没敢耽搁,交代完事情便要离开。 行至城门,却发现颜老太爷身穿盔甲,正等在那里。 “无归军副将颜金铭,誓死追随将军。” “父亲别闹了。” 颜书渊在后边低声劝着。 “老子还能打。” “无归军无往不胜!” 谢令仪面带微笑,似是不反对。 颜书渊为难地去拉,被父亲甩开,去拉,被甩开。 谢令仪的马踱到颜老太爷身边,他语气温和:“金子啊……” 他翻身下马,伸手抚上颜老太爷的肩膀。 颜老太爷满眼激动,握着长枪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金子,你是个好兵。” 颜老太爷还来不及感动,脖子上便是一痛。 谢令仪拍了拍他,颜老太爷已经昏迷过去,没了意识。 颜书渊从谢令仪那边,接过了颜老太爷的身子。 “多谢将军。” 谢令仪笑:“告诉他,我有令,颜金铭守在连阳城,安排粮草事宜,不可离开。” “是。” …… 秋意,渐凉。 前方也发回了战报。 齐家军溃败,戚国军队已经杀入潜岭关,正往京城方向而来。 有江湖义士联合城中士兵拦截,才暂时将戚国军队拦在途中。 楚皇看此战报,还有什么不明白。 恰在此时,洛震呈上了齐家的罪证。 当日,天子一怒,忍耐许久的楚皇,砸了整个书房,终于忍无可忍。 齐家多年以来,一点一滴地抠着他楚家的江山,即便军权在握,却依然不知满足。 妄想混淆真龙血脉不成,便打算靠武力抢夺。 薛予珩也在不久前,刚刚送上楚皇命他去查的证据。 耀州城巨富,富得却不是大楚,而是贪婪的齐家。 楚皇下令对付齐家的时候,齐家人已经收到了风。 齐皇后与太子深居宫中,无处可逃,双双被押入天牢。 齐慎为一家逃跑,齐慎行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齐家女眷,全数关押。 顾晏之忙着让手下人,将齐家多年来做下的恶事传扬,她布眼线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她要百姓口口相传,将齐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她要让齐家在历史的记载中,臭名昭着。 哪怕齐家还有能力扭转局势,齐家恶名,也得先天下尽知。 顾晏之收到属下来信,说钱安去世。 钱渺默不作声。 其实齐家异动,她的时机已到,随时可以寻关河复仇,可是大楚动乱,顾又笙身边能用的鬼怪不多,钱渺并未选择在此时离开。 “顾姑娘,发现齐瑞丰的踪迹。” 齐瑞丰是齐慎行的长子,齐慎行离开后,齐家就是齐瑞丰说了算,可他失踪多日,一直没能追寻到他的下落。 因为齐家的关系,京城可以寻到的鬼怪并不多,最近幺妹与肖娘便一直在外,为顾又笙留意京中动向。 “他在哪里?” 齐家逮捕令已下,齐瑞丰是躲在了何处? “齐府。” 幺妹沉声回道。 顾又笙瞄了她一眼,幺妹冷笑着说:“因为齐家有符咒护着,我们没能进去。齐府地下应是有一密室,今日是他自己出来,才被发现的。” 若齐瑞丰一直躲在密室里,或许碍于符咒,他们也暂时不会去查。 不过他自己走了出来,在齐府走动,外边蹲守的鬼怪,便第一时间传了消息回来。 幺妹:“他出来见了一人,下了命令,说是今晚子时行动。” 顾又笙抬眸:“他们想要倾巢而出,还是有其他军力到了京城?” 莫非,那些佯装成戚国军队的齐家军,已经到了京城? 京城原有万余齐家军驻扎在京郊,便是鲁大宝那一支,不过后来,这支军队便以救援的名义驰援潜岭关。 顾又笙不确定他们是真去了潜岭关,还是躲在暗处等待良机。 “今晚行得怕是鬼战,我见那人,是玄门中人。” “鬼兵今夜,怕是要开杀戒。” “我去找姐姐,齐家不会贸然行鬼兵,恐怕有其他准备。” 顾又笙起身要走。 她怕,是齐慎行带了兵力回来,更怕,谢令仪那边出了意外。 顾晏之刚好风尘仆仆地进来。 “你找我做什么?” 顾晏之累得够呛,坐在位置上,替自己倒了一杯水。 顾又笙把幺妹说的消息告知。 顾晏之抿了抿唇。 “之前收到的消息,谢令仪与齐慎行双双离开晏墨岭,如今晏墨岭是徐致在对付鬼兵。” 晏墨岭或许早已开战。 不仅是鬼兵,还有齐家军。 算算时间,齐慎行也差不多要到京城。 只是,楚皇捉拿齐家的圣令已下,齐慎行回京一路,应该不会太过顺畅。 顾又笙猜测,晏墨岭暂时稳住,谢令仪或许会去潜岭关。 她敛下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溯洄,许久未开杀戒。 “幺妹。”她抬起眼来,眸子里是无所畏惧的光,“备战。” 幺妹眸中划过笑意:“是。” 她追随顾姑娘多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 清扫祸害人世的鬼兵,是大风险,也是大功德。 顾又笙的眼扫过顾晏之,后者点了下头:“你放心,此前画好的符咒已经想办法,送到与齐家不对付的人家,名单是谢首辅给的,不会错。” 如此,笙笙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心对付鬼兵。 顾晏之沉着声叮嘱:“鬼战凶险,你要一切小心。” “嗯。” 眼前的少女,已不再是幼时那个,遇事只知道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奶娃。 顾晏之还记得她初出茅庐去化怨的时候,因为露出胆怯之色,被鬼怪轻视;因为年纪小,长相娇软,也被鬼怪戏弄过。 后来她每次化怨,便变得愈发冷漠,将此化作自己的保护色。 她高高在上,孤冷难以说情,鬼怪便也不敢造次。 然而在顾晏之心中,顾又笙再大,也还是需要自己守护的妹妹。 第233章 鬼军 夜雾笼罩,星月无光。 齐瑞丰带着玄门大师罗钦和罗祥,从齐府的角门而出。 无人可以看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乌压压的鬼兵。 齐瑞丰的第一站,便是谢家。 那是齐家多年的心腹大患。 角门口,却有一人早就等在那里。 齐瑞丰刚见到那道白色身影还吓了一跳,大晚上的,他们行的事又见不得光,突然撞见一人,难免心惊。 更何况那白衣人,还撑着一把黑色大伞。 第一眼没看清,还以为是具被砍了头的尸体。 齐瑞丰唬了一跳,不过身后有玄门大师,还有一众鬼兵,他很快便镇定下来。 “何人?” 他问话的声音刚落,那把伞便凭空扬起。 伞下的少女,露出了面容。 齐瑞丰却是没见过顾又笙的。 不过不管何人,今夜遇上,只有一条死路。 他朝着罗钦使了一个眼神。 罗钦却已认出溯洄伞。 顾又笙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黑色伞面旋转着,溢出一道道红光。 红光渐盛,扬出焰火,直扑齐瑞丰身后而去。 齐瑞丰往一旁闪开。 罗钦伸手去挡,才发现这是业火,针对的是身后的鬼兵。 罗钦不敢耽搁,立刻低念术语,与顾又笙斗法。 鬼兵原本只呆呆地跟着,待得业火烧来,噬骨的疼痛难耐,才发出惨烈的低吼声。 齐瑞丰拿出父亲走前留下的符咒,抛诸半空。 “罗大师。” 罗钦分出心力,将符咒催化。 顾又笙虚空画符,连着三道打了过去。 罗钦只能硬生生承受。 他吐出一口血来,同时,那催动鬼兵的符咒已经生效。 那些麻木的鬼兵变得杀气腾腾,齐齐冲着顾又笙而去。 被催动的鬼兵,每一只都怨气深重,不比百年厉鬼弱。 齐瑞丰噙着冷笑,等着看那莫名出现的女子被鬼气吞噬。 罗钦坐下调养生息,却也不忘关注那边的战况。 罗祥动了动手里的匕首,随时准备加入战局。 “戚国军队”杀到京城,与埋伏在京城的齐家军混战,待杀了楚皇之后,“戚国军队”便会被齐家军所灭,齐家军救国大义,传扬天下。 同时为楚皇陪葬的,还有那些与齐家不对付的官员。 朝廷重新洗牌,齐家登上皇位,没有了对家作对,齐家便可一呼百应。 齐瑞丰今日要做的,便是在一夜之间,将齐家的对手拔除干净。 顾又笙一人对战鬼兵,有溯洄伞帮忙,一开始还不觉得吃力,可她毕竟凡人之躯,两刻钟后,她便觉出体力不济。 顾又笙凭空画出一个符咒,打退袭来的鬼兵,心里默默后悔,平日应该跟着姐姐她们多锻炼的,也不至于这么一会就喘得慌。 齐瑞丰不想跟她浪费时间,见鬼兵不能将她拿下,便又取出两张符咒,让罗祥将剩下的鬼兵唤醒。 顾又笙瞥了一眼。 过分,居然用鬼海战术! 她本来是带着幺妹她们的,可是临出发,姐姐的眼线却送信说,齐慎行到了城门口,她猜测齐慎行身边有鬼兵相随,便让幺妹她们先去那边应对。 顾又笙一人在此,并不畏惧,反而有些担心幺妹她们,怕她们会被齐家的符咒所伤。 齐瑞丰以为可以速战速决,但场上女子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冷冽,蕴含杀意。 他见她虚空画符,那把黑伞飞速旋转,锋利如同刀片。 “万,鬼,皆,空。” 顾又笙凝聚鬼力,符咒破空袭去。 周遭的鬼兵受到符咒攻击,纷纷往后倒去。 鬼兵已如不死之躯,顾又笙此招,并未将其歼灭,却将鬼兵的杀伤力弱化大半。 罗钦不敢耽搁,若再任由此人出手,今日齐家大事便要被误。 罗钦飞身掠过,出手与顾又笙斗法。 他诡异地笑:“你与那徐家什么关系?呵,不过就算徐家出了你这么个厉害的,也是无用。因你今日,注定要折损在此。” 顾又笙身上添了新伤,嘴上却不肯相让:“你带着这么多鬼,打赢了我也是胜之不武,你好意思多话么。” 嘭——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接着,顾又笙就听到齐瑞丰欣喜的声音:“父亲攻入京城了,我们加快速度。” 罗钦下手愈发狠辣,除了异能,他还会武艺。 这时,罗祥也不再旁观,在齐瑞丰的示意下,冲了过来。 顾又笙要防鬼兵,又要与罗钦斗法,还要应付二人的拳脚功夫?? 罗钦武艺一般,可是那罗祥却招招狠辣。 罗祥的拳头要落下的时候,半空突然刺来一道黑气,令他不得不收了拳头。 有一女子自空中突然出现。 她一身红衣,银色盔甲,长发束起,英气勃发。 顾又笙有些意外。 来得居然是早已入了地府的卢宝云。 “顾姑娘,卢宝云携鬼军,前来助你。” 她带着紫气入了地府,待遇高出其他鬼怪一截,更何况…… 她后来才发现,顾姑娘嘴硬不允,却还是锦上添花,送了自己一缕功德。 紫气与功德在身,卢宝云入了地府,身份地位与做人之时,可谓天壤之别。 卢宝云无心投胎,便在地府求了个差,后来升了职,做了地府一个小有地位的鬼统领。 顾又笙是她在人世唯一的温暖,她有难,她自当来助。 她救自己生生世世,自己便可为她,肝脑涂地。 谁说女子无义气? 鬼王有他一干忠心副将,顾姑娘也有自己。 卢宝云英姿飒爽,全无离世之时的凄苦。 她死了,却又活着。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顾又笙心中,有一股暖流蔓延。 不是为卢宝云的相助感动,而是为她眼中的坚毅,眉间的希冀。 她看出,她如今过得不错。 卢宝云离开时,阎王曾问,若此一去,恩情得报,可是紫气与功德收回,你也甘愿? 卢宝云毫不犹豫,说我愿。 阎王没有告诉她,虽然率领鬼军入人间,需要她的紫气与功德来抵,可是平人间鬼怪引起的动荡,却也可得新的功德。 卢宝云在顾又笙面前站定,微微一笑,却没来得及叙旧。 她扬了扬手中的长枪,沉声喝道:“杀。” 她身后那团黑雾之中,便显现出一个个银甲鬼军,肃穆森冷,杀气惊人。 罗钦后退一步,他知大势已去。 地府鬼军出动,便是人间之事已惊动地府,齐家利用鬼兵之举太过招摇,地府来收了。 罗钦转身要跑,却被其中一个鬼军以锁链困住。 而罗祥,早在卢宝云出现之时,便被黑气束缚,如今已经失去意识。 齐瑞丰甚至来不及呼救,原先的惊喜全然变成惊吓。 不,他不要死。 父亲夺位有望,他本该是太子! 第234章 战乱 还不待卢宝云的鬼军,将这些鬼兵收拾干净,此处便又多出一道厉害的鬼气。 是谢令仪。 卢宝云知道他的身份,收回了防备的长枪。 顾又笙很是惊讶,他什么时候回了京城? “我以为你……” 她以为他去了晏墨岭。 谢令仪看了看她,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可即便如此,她身上那些黑色的伤痕,也很是碍眼。 谢令仪自责不已。 他一路快马加鞭,可路上还是因为齐慎行的动向,耽搁了两日。 他应该更快一些。 “你怎么来了,晏墨岭那边不是形势不好吗?” 你冒死入梦境,将我唤醒,我此一生,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重过顾又笙。 谢令仪将头抵在顾又笙的额头上,为她清除鬼气。 “对不起,来晚了。” “我没事。” 卢宝云若不来,她或许真会受点伤。 身上这些,不过鬼气造成,清除便可。 卢宝云清了清嗓子:“这些鬼兵已经收入地府,我们要去下一处了。” 卢宝云眼含笑意,却不得不打断他们的你侬我侬。 谢令仪比他们更清楚那边的情况。 齐慎行带回的,不只是鬼兵,还有他的齐家军。 京中做他内应的,是永宁侯的副将赵申。 也是,杀害卢宝云的真凶,赵今的父亲。 卢宝云之事后,谢令仪便派人留意赵申的动向,他在路上收到消息,猜想洛家应该也想好了对策。 今晚这一场战,不知是齐慎行占了上风,还是楚皇布局,请君入瓮。 不管如何,鬼兵需得先除。 待谢令仪他们赶到的时候,齐慎行已经领兵,一路战到了宫门口。 城门有赵申为他放行,宫门却只得靠他自己。 洛家油盐不进,几代都是楚皇的忠臣,齐家走不通洛家这条路,便注定无法轻易撬开皇宫的大门。 齐慎行眸色阴翳,拉拢不了洛家,便将之一同毁去。 “戚国军队攻入皇宫,来啊,随我保卫楚皇!” 齐慎行振臂一呼,身后的齐家军便蜂拥而上。 他带来了六万齐家军,三万驻守在京城城门,以防京郊三大军营,另外三万随他一同攻入京城。 齐家军有部分,被拦在途中,暂不得会合。 不过如今大楚,永安军被困晏墨岭,其余势力,一盘散沙。 即便只有六万兵力,他也有信心,足够拿下京城。 齐慎行还不知道齐瑞丰那边出事,满心以为此时,不顺眼的大臣必然已经入了黄泉。 只要攻入皇宫,拿下楚皇,大楚便是时候改朝换代。 “杀!” 外面血雨腥风。 宫殿内,群臣聚集,却是一片静默。 上边,洛震刚刚读完齐家历年来的罪行。 而楚皇,接下来要宣布的,是继位人选。 “贵妃之子,楚尧,得顾明所救,幸存。” 楚皇因身子被毒物侵害,如今已是虚弱不堪。 他尽量简短地交代着,以免自己体力不支,耽误了江山社稷。 “众卿,朕已经拟好传位诏书,封楚尧为太子,将来继承大业。” 楚皇对着永宁侯晏佐摆了摆手。 晏佐上前,下跪。 “臣在。” “永宁侯晏佐,护太子有功,封为宁国公。” “臣,叩谢皇恩。” 外边的打斗声愈发响亮,楚皇来不及说完相应的赏赐,便又叫了谢其琛上前。 “臣在。” “谢首辅,太子今后就交给你了。” 楚皇没有说赐封,可是这一句托孤之言,便是将谢其琛今后的地位牢牢定下。 “臣,谨遵圣旨。” 楚皇遥遥望向宫殿外,那一片火光之处。 “传顾明,回京复职,当年朕允诺他的,如今可以实现了。” 楚皇说完有些气虚,他对着一旁的大太监点了点头。 大太监手里拿着两道圣旨,响亮地开始宣读。 其实,与楚皇之前所说,并无差别。 一道,是封楚尧为太子,日后继任大统。 第二道,是封赏,永宁侯、谢首辅、西杭府知府萧景仁,还有顾明。 楚皇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是走前,他必须要给太子铺最后一段路。 待齐家被除,文有谢其琛,武有永宁侯,太子的帝位,便能稳当。 宫殿里,开始蔓延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远处的肃杀之气,伴随着刀剑相交的声响,鲜明地传了过来。 楚皇坐在高位,听着那些呐喊声、惨叫声,面若寒霜。 大楚有这一日,是楚氏皇族的错,亦是楚氏皇族的悲。 “洛震。” 楚皇的声音低沉,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这是一场沉默的交易,一如当年。 洛震跪着,置于身边的拳头却暴着青筋。 七十余年,终于等到今日。 他双目猩红,喉头翻滚,上前接过最后一道圣旨。 此道圣旨,来自琮帝,却是一道罪己诏。 洛震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对上楚皇的视线,楚皇再次点了头。 这道罪己诏,是皇祖父临终前所留,却碍于皇室颜面,最终没有见光。 他也曾自私地想让它永远见不得光,可是世事弄人,他别无选择。 终究是他们皇家的错。 因果报应,天理昭昭,谁都不能幸免。 洛震起身,沉着声音,清晰地将上面的字句读出。 下面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不安。 这是琮帝的罪己诏,上面只说了一件事,便是谢无归当年真正的死因。 他并非战死,而是被琮帝与齐天寅下毒谋害。 大臣们惊魂不定,这事若是流传出去,楚氏一族的皇家颜面,可就…… “若非皇祖父当年疑心太重,无归军便不会落入齐天寅手中,齐家更不会有机会,做下诸多恶事。” 楚皇身为一国之君,并不想认,可是…… 大楚如今,早就不是楚氏天下。 他若不拿出这份罪己诏,还谢无归一个清白,谢家首当其冲,不会再为楚家效力,甚至他一直器重信赖的洛家,他的金库颜家…… 楚皇站起身来,走向宫殿外。 他认了这份报应,他的儿子,才能重新开始。 楚氏皇族的颜面可以丢,大楚的江山绝对不能丢。 洛震收起那份诏书,跟在楚皇身后。 洛家效忠楚皇不假,可是洛家也从未忘记,要为效忠过的将军求得一个清白。 他们这些无归军旧部,汲汲营营多年,卧薪尝胆多年,为的,何尝不是这一刻。 第235章 结束 永宁侯晏佐留守宫内,在外指挥京城一万永安军的,是姚芊与另一名副将。 自卢宝云一事后,姚芊双鬓皆白,形容枯槁,身子更是孱弱。 往日,她都在寺庙里为女儿祈福,京中异变,她才被晏佐叫了回来。 那一次宝云转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夜夜在梦里,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她追啊追,可是不管怎么追,她的女儿,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当莫名的阴气席卷,她的脖子被什么缠绕,几乎窒息。 她以为是人之将死,上天垂怜,她在死前,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她很快意识到不是。 她没有死,宝云也确确实实出现在了眼前。 有一道熟悉的凉意卷过。 除了女儿,她又看到战场上多出许多阴森的身影。 卢宝云救了她,却没有多看她一眼,似乎自己救下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侯夫人?” 顾又笙叫了她一声。 姚芊看到顾又笙,瞳孔放大,是真的。 顾姑娘也在,那么刚才的,真的是宝云…… 姚芊的目光,急急地追随而去。 卢宝云没有与普通士兵动手,她身形可显,别人能看到她,却并不能攻击到她。 “清理鬼兵,带不回的,就地抹杀。” 卢宝云语调冰冷,下令时威严重重,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支黑漆漆的队伍。 姚芊捂着胸口,流出泪来。 晏家世代都是武将,若她在家中长大,或许也有机会当上女将。 姚芊咳了两声,才觉得胸腔没有那么窒息。 她在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眼神未曾舍得离开卢宝云。 卢宝云却没有多看姚芊一眼。 …… 齐慎行久攻宫门未果,鬼兵又出了事。 他只身回到最近的一所宅子,快步进了一个房间。 房内的角落里,摆着一个被黑布罩着的囚笼。 那是齐瑞雨这次出齐府,齐慎行特意为她打造的。 她来回一路,便是一直被关在这个囚笼里。 齐瑞雨已经力竭,无法支撑。 鬼兵被俘,反噬之力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父亲,那边有地府的鬼军,我们恐怕……”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齐慎行面上,再无一丝平静。 “要你何用,废物。” 他自己长了眼睛,何尝不清楚,那些鬼兵已经无用。 齐慎行闭了闭眼,难怪瑞丰至今没有过来,想来他手里的鬼兵,应该早就被这些鬼军收服。 花费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这些鬼兵如此不堪一击。 齐慎行焦躁地在房里,走了几个来回。 好,鬼道不通,便比人力,便用齐家军,堂堂正正打上一次。 此刻,却突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慎行的心头一慌。 莫不是楚皇召了其他人马? 他很快听到了禀报声。 “将军,二少爷带了四万齐家军,前来支援。” 齐慎行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声愈来愈响。 “让他们留守在城门口,等京郊那些人自投罗网。” 瑞丰受命留在京城,瑞兆去了潜岭关,如今,他齐家军虽然有所缺失,但是大势还在。 “此处三万齐家军,全部集合,待我一声令下,强行攻入皇宫。” 齐慎行不再去管匍匐在地的齐瑞雨,重新理了理衣衫,面色镇定地走了出去。 大楚,是时候改名叫大齐了。 齐瑞雨吃力地支起身子。 是时候了,得快点去找如雪,快点带她离开。 齐瑞雨的耳朵流着血,半张脸都是红肿,她却没有去管。 炼制鬼兵,控制鬼兵,都是大恶。 齐瑞雨虽然单纯,却知道什么是因果报应。 她的母亲,她的外祖母,她的曾外祖母都是年纪轻轻便去了,她也不会是长命之人。 齐瑞雨都知道。 她一生未曾入过世间,未曾过过一日寻常日子。 她一生目之所及,是那座牢笼;她一生所做,是为父亲炼化鬼兵。 除了如雪,她没有任何同伴。 如今,齐家终于用不上她,将她弃如敝履,她也终于可以,带着如雪离开。 齐瑞雨的身体,传来阵阵剧痛,她的五脏六腑,似被一只巨爪,奋力撕裂。 她擦了把唇边的血,没有去管其他士兵讶异的眼神、惊恐的眼神…… 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齐慎行还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与亲妹妹生下的女儿,一个一生见不得光的残缺女。 齐瑞雨脚下虚浮,却还是抓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清醒。 她得去如雪的藏身处,她要带她离开。 从此,天空海阔,她们便是自由之身。 她和如雪从小就说定的。 她们说好的。 说好要一起走遍天下,看尽好山好水;说好要一起去看日出,看日落;说好要一起做善事,积功德,抵消罪孽。 齐瑞雨的眼前,渐渐起了白雾,她再也无法看清方向。 她的脚步一软,身子扑倒在地。 一旁的守卫彼此望了望,却没有人上前查看。 齐瑞雨将手撑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了一步。 如雪…… 她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呼唤着好友的名字。 齐瑞雨想要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她的眼角有泪溢出。 如雪…… 她蹙着眉头,眼里尽是不甘。 可是她的眼,最终还是缓缓合了起来。 “瑞雨,天大地大,我死得早,没有机会去看,以后等我们逃出去了,一起去看吧。” “你愿意带我一起吗?” “当然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带着你离开这个破牢笼的。” “谢谢你,如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嘻嘻。” 对不起啊,朋友,我出不去了。 对不起啊,如雪。 “断气了,怎么办,要不要禀报将军?” “禀报什么啊,将军在前面干正事呢,这么个丑八怪是哪里冒出来的?” “好像是跟那些玄门中人一起的吧?” “没见过长这么丑的……” 第236章 旧部 三万齐家军集结于宫门之下。 这一次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只是试探。 “我不欲滥杀无辜,进宫只为赶走戚国贼寇,护我皇周全。若再有人阻,便视同戚国走狗,一同斩杀。” 齐慎行还是用着自己之前的说辞,对着前方的永安军与禁卫军,下了最后的通牒。 宫门之上,城墙之巅,却只有冰冷的箭矢,遥遥以对。 接着,负责皇宫安全的禁卫军首领洛震,站了上去。 他在上方,远远看着坐在马上,一身盔甲的齐慎行。 洛震拿出圣旨,宣读齐家做下的恶事,太子的任命,然后…… 齐慎行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命令齐家军即刻动手。 洛震眸色寒凉,他的视线与另一边的谢令仪交错。 谢令仪却并不知,他们有意为谢无归要一个清白。 最后诵读的,便是琮帝的罪己诏。 齐家军中,还有不少人,是原先无归军的后人。 纵然战况激烈,不少人还是听到了,洛震以内力传出的声音。 一时,齐家军中议论声不断,已经不再如同之前那般齐心,甚至还有好些人迟疑着,后退几步。 “是老皇帝和齐将军下毒害死的谢将军?” “齐将军和老皇帝都是凶手吗?” “不然呢,那是皇帝的罪己诏,你见几个皇帝下过罪己诏?” 楚皇拿出这份诏书,一是逼不得已,二也是为了不损大楚军力。 齐家军内部溃散,他的势力才有机可乘。 “闭嘴,不要中了对方的奸计!” 齐瑞兆怒斥一声,眼里满是杀气。 永安军留在京中的一万兵众,就守在宫门底下,之前与齐家军交手,已经伤亡惨重,如今更是被打得连连后退。 宫里尚有一万多禁卫军守护。 京郊的军队收到信,也在赶来的路上,不过京郊几个军营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人马。 若无齐瑞兆带来支援的四万齐家军,楚皇或许胜券在握。 如今…… 齐慎行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宫门之上,宣读完毕的洛震,却没有离开,反而命人拿来一只大鼓。 他一脸郑重,眼神幽深。 咚咚的鼓声响了起来,似乎敲在人的心上。 齐慎行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可是再耽搁下去,恐有异变。 京郊的军队若赶到,于他不利。 齐慎行看向齐瑞兆:“召你带来的人马,一同进攻,先解决了眼前的,再去回防京郊的兵。” 齐瑞兆刚要拱手应声,便有一阵马蹄声响起。 除了京郊军营,此刻应该不会有其他军队驰援。 更何况,他们尚有七万齐家军驻扎在城门口。 这支队伍,如何能进得来? 莫非是早就潜伏在京中? 齐慎行的眼中皆是厉色,他转首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夜色之中,有一支队伍从后方靠近。 马蹄声离得愈发近了。 洛震从怀中拿出一面旗子,翻飞,稳稳挂在旗杆之上。 “父亲,快看!” 齐瑞兆叫了一声。 齐慎行眯眼去看,却又不敢置信。 那是几十年前,无归军的军旗。 来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边的齐家军竟渐渐散开。 他们没有制止,没有动手,竟散开迎了那支队伍? 齐慎行脑中掠过所有大楚的军队,难道是自己这边的人马? 可是来的那一支,却超出他的想象。 齐慎行握紧手中长枪。 这时,那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也渐渐在黑夜中显现出来。 是…… “无归军,前来护驾。” 一声苍老的呼喝响起,好几道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应和。 “无归军,前来护驾!” 战马之上,没有一个是年轻人。 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也有五六十的年纪,年老的,如同冲在首位的颜老太爷,已有九十多岁高龄。 有些老人叫口号的时候,嘴里没有牙,甚至还漏着风。 他们身子佝偻,可是精神奕奕,目光坚毅。 颜老太爷朝着谢令仪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嘴角是抑不住的得意。 还好来得及,差点把老命给赶没了。 谢令仪怔愣。 顾又笙这才明白,为何齐家军的士兵会退开。 她已听到不少轻呼声,从齐家军中传来。 “我家老太爷怎么来了?” “祖父不是说病得起不来了吗?” “那是王老将军吧?” “怎么打?要是我碰掉老太爷一根头发,我还活吗?” “你不用碰,那战马多颠一会,你家老太爷的头发就多掉一根。” 并不好笑。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再也无法停下。 谢令仪想斥一句荒唐,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他们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顾又笙伸手握住他的,她扬起一道灿烂的笑,眼中还闪着泪光。 你对他们的好,他们都知道,所以你舍得受的委屈,他们全都舍不得你来受。 他们护你转世,想让你自在安乐地活,从不只是戏言。 哪怕岁月变迁,誓言未曾有变。 这支队伍,大概两千余人,他们年迈,却精神矍铄。 无归军战士骑着战马而来,威风凛凛,战意迫人。 齐家军的士兵,只能一步一步退开。 那支队伍里,有自家老人,有曾经的头领,有队友的祖父…… 他们如何下得了手? 齐慎行嗤笑一声,做这么多,原来都是为了谢无归。 可是祖父能杀谢无归第一次,他便能杀谢无归,第二次。 “谢无归旧部,勾结戚国军队,欲对大楚不利,来人,进攻。” 不少齐家军都没动,但也有一部分动了。 谢令仪不可能让这群老人命丧于此,他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顾又笙。 “笙笙。” 顾又笙未曾迟疑,顺着他的力,坐到他的身前。 卢宝云望着眼前这支年迈的队伍,眼中划过感动。 鬼兵已收,后面的事情,她便不能再插手。 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都是幸运之人。 “我为君生,我为君死,袍泽之谊,于世永存……” 久未吟唱的战歌,相隔七十余年,再次响起。 昔我同袍,今又相逢。 第237章 败军 刀光剑影,战场变成了齐家军的内战。 顾又笙被谢令仪护在怀里,再一次随着他,在血色中穿过杀戮。 这一夜,实在漫长。 远处的夜空,黑幕缓缓被撕开一道口子。 京郊的军队赶到,加入战斗。 齐慎行,大势已去。 有不少士兵,脱去了齐家军的兵服,站到了那支千人的队伍前边护卫。 开玩笑,这是家里的老祖宗,万一真有个好歹,他下辈子不就无家可回? 其中好些,还吃了暴栗。 “算你长眼,你要是不管老子死活,看老子回去怎么宰了你老子!” 此老子非彼老子,被打的士兵呛声:“我老子还是您儿子哩。” 结果,又挨了一记。 也有想去偷袭的,被前边守卫的士兵拦住。 刘四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靠近了这群老兵的首领,手中的长枪才刚刚举起,就被那老人家用枪一挡。 他手上一麻,后退一步。 “你个狗腿子,学什么不好,学齐家走狗玩偷袭,老兄弟们,揍他!” 颜老太爷气愤地拿枪戳他。 刘四便被一群老人家的枪,挨个刺了刺。 看到他的下场,其余士兵不敢再小瞧这群老兵。 天色微明,战局已经一边倒。 齐家落败,不过时间问题。 姚芊这边,也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卢宝云的身后,眼中含泪。 “宝云,娘已经将晏安送去与卢家一同流放。卢家世世代代,只要我永宁侯府不倒,卢家后人便要永世,在那苦寒之地为你赎罪。欺负你的那个狗官,你父亲也替你杀了,宝云……” 姚芊站在她的身后,低头垂泪。 菩萨有灵,她们还能再见。 她想告诉她,娘做错的,都已尽力弥补,虽然来不及,可是娘尽力去做了。 卢宝云无动于衷。 “娘有经常去庙里替你祈福,你如今过得可好?” 姚芊往前走了一步,悄悄去看卢宝云的脸。 她的女儿…… “宝云……” 过得可好? 可是,枯骨游魂。 卢宝云已经死了啊。 卢宝云并没有看她,她的眼里,是一片虚无。 姚芊伸手,卢宝云却没了踪影。 姚芊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却什么都没抓到。 “宝云?” 身边,也再没有卢宝云的身影,似乎此前,也不过只是她的臆想。 姚芊踉跄一下,手撑在栏杆上。 她始终,不愿意原谅自己。 …… 天光普照,黎明已至。 齐慎行兵败,其余士兵直接押入大牢,齐慎行则被单独扣押进了皇宫。 齐慎行一身狼狈,入到殿中,一干大臣都在,他才明白今日自己所为,恐怕早在楚皇预料之中。 齐慎行嗤了一声:“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楚皇跟着冷笑:“你齐家独大三朝,还有何不满足?”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在想着混淆皇室血脉的时候,或许便已无甚畏惧。 齐慎行斜睨楚皇一眼:“臣此来,不过是驱除戚国军队,护佑我大楚江山。” 前一瞬自认败了无话可说,后一瞬却又找借口说自己是清白的。 楚皇满脸讥讽,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领命下去。 很快,有一名女子,跟着大太监走进了殿内。 正是戚国监国公主,戚芍文。 齐慎行不可置信,眼中划过阴翳。 “齐慎行,你还有何话可说?” 楚皇依然高高在上。 戚芍文走到齐慎行的身侧,还平静地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齐慎行怒不可遏,他用力挣了挣,却挣不开身上的铁索。 “为什么?” 他咬牙切齿,恨恨地问道。 为何站在楚皇那边? 明明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权欲熏心之人。 七座城池,难道还不够吗? 戚芍文没有回答,眼神却从谢令仪与谢其琛身上飘过。 因为谢家,有我的家人,那是这世间,我最深的牵挂。 她曾一无所有,甚至因为权力之争,被亲人出卖,远卖他国。 是秦老三救了她,给了她银两,送她回家。 他们相识、相爱,有了孩子,她却没有办法放下仇恨。 她选择离开,曾经是不得不走,如今自然不可能再剑指家人。 秦老三怎么死的? 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弟弟! 你齐家,杀我夫婿在先,妄想害我女儿一家在后,我怎么可能会助你? 戚芍文什么都没说,齐慎行却看清了她眼中的滔天恨意。 齐慎行一时不解,他自认,没有做过什么对戚芍文不利的事情。 戚芍文未曾理会齐慎行,只是将齐慎行与她勾结的罪证,呈了上去。 “戚国不欲引起战乱,望楚皇明鉴。” “戚国公主大义。” 齐慎行不屑地笑着。 他自以为找了助力,却没想到,戚芍文是个彻头彻尾的坑。 对于他的责问,却尚未结束。 随之被带上来的,是废后齐慧言与废太子楚越。 楚越已经疯癫,齐慧言也是痴痴呆呆的模样。 齐慎行只瞥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似乎这二人,与他毫不相关。 “废太子楚越,究竟是废后与谁所生?” 开口质问的,是楚皇身边的大太监。 其实答案,楚皇早已心中有数。 齐慎行垂首不语。 大太监厉声喝道:“若是不肯如实招来,将军你骨头硬,可你的两个儿子……” 他意有所指。 齐慎行的目光闪了闪,他闭上眼,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抬头,目光灼灼,对上楚皇的。 “楚越,是我的儿子。” 其余大臣此前并不知情,甚至有些还想着为废太子求情,好歹是龙脉,虽然齐家罪大恶极,但是好歹也留下废太子一命。 可是…… 大臣们偷偷去看楚皇的面色,却发现楚皇一脸的淡定。 如此大的丑事,莫非楚皇早就知情? “呵。” 楚皇没有多做评价,只是冷冷一笑。 接着,大太监开始宣读齐家的罪状与下场。 偷盗官粮转卖、贪污救济粮、卖官鬻爵、混淆皇室血脉、下毒谋害帝王……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随便一件便足够取齐慎行的小命。 最终,齐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齐家军逐一盘查,被蒙蔽者分别归入永安军与谢家军,参与反叛者,杀无赦。 谢家军即日起,接手潜岭关一切事宜。 无归军旧部,忠义两全,赏金千两。 谢无归蒙冤而死,特封一品神武将军,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由谢家后人代领。 戚国与大楚,缔结百年友好盟约。 顾衡怎么也没想到,等了一夜,等到的,居然是顾明的赏赐。 顾衡神色匆匆地出宫,心里说不出的愤懑。 顾明被他遗弃,如今却得了楚皇封赏;谢家为他厌弃,却是天子托孤重臣。 他们对将来的天子有救命之恩、从龙之恩,日后地位,必然扶摇直上,只有他…… 第238章 认亲 戚芍文找了个借口,以担心还有叛兵为由,暂且借住谢首辅府邸。 楚皇这一夜,心力交瘁,加上毒物侵袭,已经晕头转向。 戚芍文便随着谢其琛,顺利到了谢府入住。 秦宣娘对于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只听戚国公主要来,便立刻与诸采薇一同,选了一处景色好的宅院。 顾又笙一夜未睡,谢令仪不想她再忙谢家的事情,便在半途与谢其琛他们分开,将她先送回秦宅。 顾晏之在秦宅枯等一夜,见到妹妹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哪怕之前已经收到报信,说是一切安妥,她却还是放不下心。 如今人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顾晏之才确信,一切平安。 齐家,终于走向了末路。 谢令仪还得回去处理戚芍文的事情,便嘱咐顾又笙好好休息。 几人匆匆告别。 幺妹、肖娘与钱渺都在家了,顾又笙给她们的命令,便是探查齐慎行动向,然后回府汇报给姐姐,鬼兵能灭则灭,不能灭则退,之后的,全都不要参与。 她们已是鬼怪,消灭鬼兵是功德,影响人间战局却是罪孽。 老秦也回来了。 “顾姑娘,许久不见。” 老秦笑着打了招呼。 他此次离去,已经寻回记忆。 “老秦,你回来了?” 顾又笙颇为惊喜,不过想想也是,他追踪戚国公主而去,如今公主在京城,他自然也该回来。 “你的记忆……” 老秦点了点头:“我已恢复。” 虽然恢复了记忆,老秦却与顾又笙熟悉的那个,没有什么区别。 “先去休息吧,醒来再问事。” 顾晏之拍了拍她的肩。 “还有宫媛的事。” 顾晏之垂下头:“宫媛的死讯,已经传到连阳城。” 顾又笙唇角的笑意敛下,宫媛魂魄不稳,她一直将她放在溯洄伞中休养,溯洄伞要杀鬼兵,她便写了符咒,将宫媛安养其中。 宫媛日日便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近得她都快忘记,她已经离世。 顾又笙沉重地点了下头。 顾晏之陪着顾又笙回房休息。 绿豆与红豆熬了一夜,也回去补觉。 大堂里,便只剩下三只鬼怪谈天说地,一只鬼怪静静旁听。 “唉,怎么我出去一趟,那顾姑娘的妹妹就去了呢?” “齐家干的好事呗,混账,一个怀了孕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活该他们断子绝孙。” 肖娘呸了一声。 幺妹睨了一眼屋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断子绝孙怎么够?他们敢借徐家符咒为祸多年,你猜如今那些冤魂,会不会就此放过?” “呵,就算冤魂肯放过,顾姑娘也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安然赴死。” 肖娘已经在脑中,想了一百多个折磨人的法子。 只待顾姑娘休息够了,就该让老娘出手! 幺妹瞥了她一眼,多年作伴,她已经明白她这副模样是在想些什么。 老秦摸摸肚子,抖了抖:“最毒妇人心啊……啊啊,我是说,只有够毒的方法,才能泄我心中愤恨,那个齐慎为是我的仇人,我当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老秦被肖娘掐得生疼,立刻转了话锋。 肖娘打量着老秦,不可置信:“说来真是见鬼,人家戚国公主什么人物,怎么就……” 一言难尽。 老秦不服气:“什么意思呢,老秦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玉树临风,多少姑娘家追着的翩翩贵公子,芍文那是有眼光。” 肖娘摆出呕吐模样。 惊呆她的两件事,第一便是老秦以前的相好,居然是他国公主;第二件便是老秦这个糊涂鬼,还是个倒霉鬼,他是在跟踪齐慎为的时候,被齐慎为砸破头死的。 提到戚芍文,老秦还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芍文去了谢府,是去见宣娘的。 他担心女儿一时无法接受。 却又不敢过去参与,生怕两边挨不了好,把她们全都得罪。 他这次回来,除了跟着芍文,主要也是想问顾姑娘要一个护身的符咒,从此以后,他会一直远远地陪伴在芍文左右。 至于见面,老秦是不敢想的。 只希望她离世那日,自己能牵着她的手,与她共赴黄泉。 另一边,戚芍文确实也在认亲。 房里,只有她与秦宣娘两人,她便摘去了脸上的面纱。 秦宣娘一开始不觉有异,因着戚芍文面上皆是伤疤,她也没好意思盯着看。 直到戚芍文要求她,看着自己的脸。 秦宣娘不解,却还是照做。 这毕竟是戚国的监国公主,其实跟戚国的国君,没什么差别。 只是…… “你,你的脸……” 秦宣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为何疤痕之下,她的容貌与自己的…… 戚芍文对于这个未曾养育过的女儿,心中忐忑复杂。 “几十年前,戚国皇室内斗,我中了计,被卖入大楚为奴,是你父亲救了我。” 秦宣娘听了这个开头,便明白过来。 自己询问多年的生母,原来是这样的身份,难怪父亲一直保密不说。 戚国与大楚关系紧张,若是被别人知道她的生母是戚国公主,无异于将她与叛贼画上等号。 更何况,她还嫁入了谢家。 “我身负使命,仇恨难解,生下你不久就回了戚国。作为母亲,我欠你太多,没有什么可以开脱的。宣娘,你我母女缘浅,但是你在大楚一日,我便可以保证,戚国与大楚不会再生战事。这算是,母亲唯一能为你做的。” 戚芍文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随自己离开,她回来,也不是为了与她认亲。 有些事情,错过就是错过,不是她后来说上一句对不起,宣娘年幼时所有的遗憾便能抵消。 秦宣娘还没回过神来,她眼眶泛红,盯着戚芍文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在大楚耽搁太久,齐家之乱已平,我需尽快赶回戚国,安抚人心。” 戚芍文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握住秦宣娘的。 “你父亲,将你养得很好。” 戚芍文忍住眼泪。 她来此,是想让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是没有母亲,只是她的母亲,远在戚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即便身在异国,她的母亲,也仍是她的后盾。 她的母亲,愿意为她维持一方太平,护她生活安定。 秦宣娘呆呆地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却怎么也回不了神。 她无数次问过父亲,母亲的来历,无数次祈祷过,自己的母亲能回到身边。 可是,全是一场空。 秦宣娘木然地抬起头。 戚芍文嘴角的笑意,是那么真诚,她那张被毁了的脸…… 第239章 疯癫 顾又笙补了一觉,醒来便听闻齐家父子在狱中疯癫的消息。 鬼兵已除,齐家人又无符咒在手,那些含冤而死的鬼怪们便蜂拥而上,恨不得将齐家父子抽筋剥皮。 齐家父子,在短短几个时辰之间,便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出逃在外的齐慎为,也被抓捕回京,不过抓到的时候,齐慎为就已经疯疯癫癫的。 “看来不用我们出手了。” 顾又笙叹了一句,作恶多端之人,想要诛之的鬼怪,怕是多如牛毛。 她静静听了老秦的事情。 原来当年,在连阳城郊外,老秦与仆从无意发现了齐慎为的踪迹,老秦让仆从回去报信,自己则偷偷跟了上去,目睹了齐慎为调换救济粮的一幕。 可惜事后,老秦被齐慎为发现,惨遭灭口,而他那回去报信的仆从,也在途中,被齐慎为的人拦截,杀死后抛落悬崖。 “齐慎为已经被押回大牢,你若想复仇,现在去还来得及。” 肖娘提醒道。 再晚一点的话,搞不好他就被其他想复仇的鬼怪,整残整死哩。 老秦嘿嘿一笑:“我还要留着小命,跟着我家芍文呢。” 留着鬼气不香吗,干啥要去凑热闹? 齐家能有好下场才怪,他不想浪费自己的鬼气。 于他而言,自然是芍文更加重要。 他可得好好修炼,争取陪着芍文到老。 老秦没能跟他们待太久,很快戚芍文要回国的消息传来,老秦忙不迭就赶了过去。 …… 秦宣娘神色恍惚,双眼红肿,一看便是哭过。 老秦猜女儿,应是已经知道了自己与戚芍文的关系。 她年幼时,那么迫切盼望过的母亲,却不知,是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恭送戚国公主。” 秦宣娘随着谢府其余人,一同拱手行礼,目送着戚芍文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前行,老秦叹息惆怅,他递了个眼神给谢令仪,算是告别。 “她此次离开大楚,有生之年,不一定还会再来。” 谢其琛低沉的声音,在秦宣娘的耳侧响起。 秦宣娘茫然地看他,他却笑着揽住她的肩。 “去吧。” 在是谢夫人之前,你更是秦宣娘。 大楚首辅的夫人,怎能是他国公主之女? 可是秦宣娘,却可以是。 “公主!” 秦宣娘望着远去的车驾,还是叫出了声。 她抬首挺胸,步步端庄。 行至停下的马车前,秦宣娘温婉地笑着,行了一礼。 “公主大义,宣娘备了一份薄礼,忘记送与公主。” 秦宣娘身边的大丫鬟映竹,立刻跟上来,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座精致的玉佛。 “这是我从高僧那里求的,祝愿公主康健欢愉,盼楚戚两国结永世之好。” 戚芍文身边的仆从接过盒子,检查后递到了戚芍文手中。 “望公主,一路平安。” 秦宣娘行完礼,低头让开了道。 “有心了。” 戚芍文的声音不冷不热,她的手却紧紧扣在那个盒子上。 马车继续前行,她拿出玉佛,下面还有一个符咒,应该是平安符。 她的手,落在下面垫着的红色绸布上。 倏然,回想起一件往事。 戚芍文憋着气,将那块绸布展开。 那是一块普通的绸布,只角落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线团。 宣娘出生前,她曾想亲手为她制一件衣服,便用金线绣过一个宝葫芦,可是她的绣工太差,最终都还只是一块红布。 这件东西,后面阴差阳错,却成了她唯一留给女儿的。 几十年,她竟一直收着。 戚芍文抓紧红布,小心地放在心口的位置。 她咬紧后牙,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 对不起啊,宣娘。 我没有一日,尽过做母亲的责任。 对不起啊,我今后还是不能,陪伴在你左右。 宣娘…… 母亲盼你一生安宁。 老秦在一旁安慰:“女儿是认你的。” 可惜,戚芍文并不能听到他的话。 第240章 姐姐 暮色沉沉,山林堕入暗色之中。 谢令仪紧紧牵着顾又笙的手,在城外一片小树林中穿梭。 “她在这里吗?” 顾又笙没有觉察到鬼气,狐疑地问了一句。 “是,齐瑞雨去世前,用最后的力量传了一道念想,我与如雪血脉相连,才能有所感知。” “那许是,她用符咒隐去了她的鬼气。” 顾又笙举起手,虚空而画。 “这边。”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西边的一角,与别处并无不同,顾又笙却还是感知到了徐家符咒的气息。 她画符打出,眼前的树上,光芒一闪。 有一道娇小的身形,慢慢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缓缓睁开了眼,满是茫然。 “令仪?” 接着,她目露惊慌:“齐瑞雨怎么样?” 谢如雪被锁在这棵树上已有几日。 回京途中,他们经过此处,瑞雨趁着众人休整,将自己以符咒困住,锁于树内。 此去京城,她们都知道危险重重,谢如雪却没想到,一贯单纯的瑞雨会欺骗自己,突然将她锁住,自己独自赴险。 谢令仪低声回答:“她已经去了。” 谢如雪的面容瞬时一僵。 什么是已经去了? 她还没有兑现与自己的承诺,她还没有离开过那个囚笼呢…… 谢如雪红了眼眶,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去地府了吗?” “是。” 谢如雪落寞地垂下头。 瑞雨,我还没有带你看过日出呢。 谢令仪与顾又笙皆没有说话,留了时间给谢如雪整理情绪。 谢如雪蓦然抬头,满眼恨意:“齐慎行呢?” 瑞雨不在了,齐家是否已经为她陪葬? “齐家已经判刑,齐慎行在狱中疯了。” 谢如雪嗤笑:“呵,疯得好,疯得好,他就该每日活得疯疯癫癫,全无人样,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 谢如雪的脸上布满血泪,这么多年,齐慎行终于得到了报应。 只可惜,只可惜瑞雨没有等到。 除了她,或许再不会有谁知道瑞雨的来历。 她生来残缺,一生被禁,死后依然不为人知,实在太过孤苦。 “我死后,灵魂被拘于齐府,因着有鬼王气息护体,他们并不能将我炼化成鬼兵,瑞雨的母亲心生怜惜,就暗自将我保了下来,让我装成鬼兵的模样,混在其中。” 谢如雪一开始,并不感激瑞雨母女,毕竟自己被抓,也有她们的一份罪。 可是…… “瑞雨的母亲名叫齐慧晴,是齐慎行同父异母的妹妹。” 齐家,一代比一代不堪。 这些人的名字,或许注定要掩埋在那座囚笼之中。 “齐家既想要留住徐家血脉,又怕泄露消息,便让兄妹苟合……齐慧晴的天赋不错,帮助齐家成功炼化出了鬼兵,她死以后,炼化鬼兵的便成了瑞雨。” 齐家将瑞雨当成一条小狗,一辈子关在牢笼之中长大。 顾又笙垂下眼去,若是徐灵的后人没有生在齐家,或许也有机会,将徐家符咒发扬光大。 “令仪,瑞雨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小牢笼里,没有人关心、在意过,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她真的很可怜,她身负罪孽,却是齐家强加的,你能不能帮帮她?” 齐瑞雨并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齐慎行手段残忍,她无力逃脱。 谢如雪知道,瑞雨此入地府,清算世间罪孽,必然得不了好。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弟弟,变成了鬼王,可是既是鬼王,应是有办法帮助瑞雨的。 齐家可恨可恶,可是瑞雨只是一个可怜人。 她在世时,受尽苦楚,她不想她死后,还要因为齐家,受尽责罚,甚至无法转世为人。 谢令仪安抚:“我知道了,那你呢?” 他此来,是为了带她回去的。 是否要去见谢家人,却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谢如雪怔忪。 记忆中,父母的模样已经有些褪色,但是父母的爱,她却始终深深记得。 “不,我已经死了。” 谢如雪飘忽的眼神逐渐坚定。 “我不想让父母再为我伤心一次。” 她离世的时候,母亲痛不欲生,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已经习惯自己的离去。 她不能陪她左右,便也不该短暂地出现,勾起他们的痛。 谢令仪劝道:“他们,必然是想再见你的。” 哪怕只有一面。 谢如雪垂着头掉眼泪。 她何尝不想? 可是然后呢,哭过痛过,父母却还是要再次经历失去她的疼痛。 何必? 谢如雪擦了擦脸:“令仪,姐姐看到你已经很满足了,人死如灯灭,就让他们与我的缘分,停在那一年。” 谢如雪年幼的时候,与弟弟谢令仪都是病弱之躯,母亲为照顾他们,花费的心思,比别人家多很多。 她记得,有几年,父母因为照顾她与弟弟的身体,还特地赶到京郊的温泉庄子上过除夕。 那时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他们一家人总是在一起。 祖父会写好看的春联,祖母会跟着厨房的下人一起做好吃的,父亲窝在角落里看书,母亲总是笑他是个书呆子。 弟弟,会跟在自己的身后,一直笑着叫她,姐姐,姐姐…… 谢如雪握住谢令仪的手。 他不是她的弟弟,却又是她的弟弟。 “令仪,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以后……就都交给你照顾了。” 望你怜惜我的家人,善待他们。 谢令仪知道,她猜到自己身份有异。 他没有解释,这些事情,待她入得地府,都会明白。 “你放心,他们本就是我的家人。” 谢如雪凝望着他,直到确认了他眼神中的肯定,才松开手。 她转向顾又笙,露出甜甜的笑:“我的弟弟,就拜托姑娘了。” 看二人眼底的情意,分明与父亲母亲那般亲昵。 顾又笙扯了扯唇,勉强笑着颔首。 她心中酸涩,为谢如雪的善良,也为齐瑞雨的际遇。 第241章 顾明 顾晏之在外看了一天的宅子,一回到秦宅,就收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顾明来京城了。 顾晏之挠挠脸,不知道他来是因为收到楚皇的召令,还是顾家那老头又给他送了信。 自打之前她与妹妹在顾府一闹,京城顾家与她们,许久未曾往来。 此番万事皆定,楚皇有意封赏父亲,顾衡该不会又动了心思,还想继续鱼肉父亲吧? 她将消息告诉顾又笙。 顾又笙原本打算带着宫媛回连阳城,可是父亲要来,就得耽搁。 不过宫媛自己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以鬼怪之身再见家人。 听得顾明过来,她还松了一口气。 齐家伏法后,顾又笙问过宫媛,想不想去寻杀她之人复仇。 宫媛其实没有那么多的仇怨,只是不甘,也还舍不得离开。 如今跟着两个姐姐,安心养魂,宫媛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顾又笙知道她是在逃避,她堪堪接受了自己的死,还没有办法好好与亲人、爱人告别。 …… 十月底,秋意浓,落叶黄。 顾明与顾叔抵达京城。 他们先进了宫。 这一待,几乎一整天。 因此,顾衡派去的人,并未能把他接走,顾晏之派去的人,也没接到人。 直到黄昏已至,金色与暗色交接,才有宫人将顾明送出皇宫。 顾衡亲自到宫门口接人,却被顾明拒绝。 父子二人发生了口角,在宫门前不欢而散。 顾明到了秦宅。 很快,便有宫人将顾家那块天下第一仵作的牌匾送了过来。 诸多赏赐,顾明都没有受,他多年在外,已经习惯寻常的生活。 只这一块牌匾,合该由他的女儿来继承。 若顾晏之未走仵作一行,顾明或许此生,都不打算回京,只是女儿从了父业,他便想着,总该给她最好的。 仵作一行,又哪有什么最好的? 怕也就是这块牌匾,算是不错。 …… 是夜。 顾叔单独找了顾又笙,他是来送钱的。 “这些银票,是你多年化怨所得,顾叔一直替你存着。如今你出嫁在即,这些钱以后,也该由你自己保管。” 顾鸢未曾娶妻,可是顾家姐妹,却如同他自己的孩儿一般。 早几年,他怕大小姐将家产祸祸完,二小姐赚回来的银钱,便都偷偷藏了起来。 如今,顾又笙即将出嫁,顾晏之有意在京城买宅,顾鸢知道京城贵价,要买一间中意的宅子,不花大钱是买不到的。 顾又笙瞪大了眼,她知道顾叔替自己存了点钱,却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么有钱。 顾叔可真能藏啊。 “多谢顾叔。” 顾又笙只拿了一半的银票。 “可是顾叔,我嫁入京城后,就不能常常见到你们,剩下的银票您收着,如若父亲和姐姐需要,再拿出来用。” 顾叔没有推让,收回了一半的银票。 “那我就帮你继续收着,哪一日你要用钱,再来找我。” 一眨眼,他们从京城逃到连阳城,居然已经十三年。 哭哭啼啼的二小姐,也即将要出嫁。 “唉。” 顾叔想到顾晏之,不由叹息。 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大小姐的大喜之日啊? 第242章 报仇 钱渺走了,她要去找关河复仇,填补她在这个世间最后的意难平。 她与陈途,是年少时的欢喜,可是她决定嫁关河,却也是真心。 关河可以厌恶她、误会她,却绝无资格,夺去她的性命。 因果报应,关河是时候,应该偿还欠下的人命。 …… 颜老太爷当日率领无归军旧部,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对于主子将他敲晕的事情,他还一直耿耿于怀。 颜老太爷住在京城的颜家宅子里,一直等着谢令仪上门安抚,却没想到,等了一天又一天,连楚皇的赏赐都到手了,还是没能等到自家主子。 颜老太爷气笑了,他好歹是他未婚妻的老太爷呢! 当初他来求自己操办婚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颜老太爷独自生了几日闷气,才盼到了心心念念的主子。 谢令仪不是故意不来找他,实在是齐家的事后,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加上颜老太爷安安稳稳在京城住了下来,他也就没急着赶来找他。 颜老太爷并没有等到期盼的夸赞,谢令仪沉着脸,斥了一句胡闹。 “我令你留守连阳城,负责粮草,你为何不听?” 颜老太爷活到这么老,已经很久没人训过自己。 他还傻傻地愣了愣。 “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借口。 谢令仪失笑:“你如今倒还学会找理由了,你们这一个个,年老体弱的,别说对战,但凡人家不留情面,箭矢射过来,你们不都是活生生的箭靶子吗?” 颜老太爷不服气地拍了拍胸:“主子,我们哪有年老体弱?兄弟们都健壮得很,更何况,老兄弟们的子孙、下属都在那齐家军,但凡他们还有点人性,就不能对我们下手。” 那些同袍,及其后人,并不知道谢无归转世之事,只是他们想为谢无归昭雪之心,都是一样的。 “你啊,为老不尊。” 谢令仪担心他们出事,却也舍不得真的责怪。 他们一片赤忱,他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出战。 为了向楚氏皇族证明,哪怕七十多年,无归军依然愿意誓死守护大楚,未曾有变。 谢无归的无归军,从无反叛之心。 无归军的统领谢无归,保家卫国,也从无二心。 他们也是在提醒楚皇,告诉他无归军军魂不灭,他们会为谢无归蛰伏,也会为他奋力一搏。 该给谢无归的清白,楚皇必须得给。 这是一场横跨七十余年的复仇,来自无归军对于皇权的宣战,却又是,无归军的自证。 颜老太爷笑嘻嘻的,眼里却盈着泪。 有生之年,他等到了。 七十余年的艰难心酸,一切都值。 皇权富贵,岁月年华,他们这一路,终于走赢了。 “对了,我听说晏之那丫头在物色宅子,倒不如颜家这座……” 顾晏之姐妹,倒是在前几日就来拜见过。 颜老太爷当时还暗暗心惊,还好主子喜欢的是笙笙,要是晏之的话,岂不是家里天天刀剑乱飞。 “随她吧,那座宅子,是做姐姐的想给妹妹的底气,你不用插手。” 谢令仪与顾晏之接触不多,可是从顾又笙口中,知道她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她既然下决心,想为笙笙买一套宅子,他便不该插手。 “这样的吗?” 晏之一提到买宅子,就一脸的痛心疾首,颜老太爷本来还想着,直接将这座宅子赠与,毕竟这地方,本来就是主子的。 不过既然主子这么说了,那好吧。 第243章 庄家 自上次一别,顾晏之好些日子没有见过薛予珩。 直到庄府设宴,顾晏之才又见到了他。 这宴会,顾晏之本来不想来的,不过这庄太医的妹妹是二叔顾城的妻子,沾亲带故,加上之前国子监一案,他的儿子庄一山还帮过自己,顾晏之便随着妹妹顾又笙一起来了。 还好来了。 打那道青色身影出现,顾晏之眼睛都不带眨的。 顾又笙跟她说着悄悄话:“姐姐,他功德在身,是几世的好人。” “怎么的,几世的好人注定要皈依我佛,不能生情爱吗?” 顾晏之反问。 “那倒不是。” 也对,或许几世的功德,都比不上这一世收了你来得厚重。 顾又笙支着下巴,静看姐姐犯花痴。 “哦,那是不是要矜持些啊,毕竟是喜欢的人?” 顾又笙随意地问了一句。 “矜持啥,姐姐上了。” 顾晏之舒展肩膀,活动了一下胳膊。 她终于不满足,仅仅只用眼睛看。 顾又笙:怎么觉得,姐姐是要上去打架呢? 顾晏之笔直地走到薛予珩面前,没有顾忌一路过来,那些女子的细碎议论。 薛予珩依旧一身青衣,眉眼温润,彬彬有礼的模样。 “顾仵作。” 他站起身,与顾晏之并肩而立。 薛予珩的个子,比顾晏之要高,只是顾晏之身量不矮,又着男装,远远看去,倒像是两名男子站在一起。 顾又笙撑着下巴,目光一直未舍得离开。 只见过顾晏之揍人,还没见过顾晏之示好哩。 红豆进了宫,一是为了赵家旧事,二是为了替楚皇解毒。 所以今日随姐妹到庄府的,只有绿豆。 自家小姐红鸾星动,绿豆便默默跟在二小姐顾又笙后边,没有过去碍眼。 庄眉儿一早就在留意顾家姐妹,此刻顾晏之走开,她终于鼓足勇气,过来与顾又笙打招呼。 “顾,顾姑娘。” 庄眉儿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贼头贼脑地缩了缩。 丫鬟莲子用手肘杵了杵她。 庄眉儿才挺直了背:“顾姑娘,其实我是过来道歉的,之前我多嘴……” 说漏了秦家姑娘与谢令仪回府的事…… “事过境迁,姑娘不必在意。” 顾又笙的目光,没有收回。 顾晏之与薛予珩很快说完话,正慢悠悠地走回来。 薛予珩身边,又有别的姑娘家凑过去。 顾又笙原以为,薛予珩性子温和,待人都是笑意盈盈,可是…… 看来姐姐有戏啊。 薛予珩对于其他女子,并没有对姐姐来得友善。 礼貌归礼貌,却明显感觉得到疏离。 呃,该不会是……他没有将姐姐看成女子吧? 庄眉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薛家公子,他看着温和,但是并不容易相处。” 谢令仪与薛予珩,是出了名的香馍馍。 只是薛予珩无心官场,最近几年行踪不定,所以在京城,没有谢令仪来得出名。 但是庄眉儿在京城土生土长,前几年薛予珩风头最盛的时候,她也是经历过的。 顾又笙闻言挑眉:“哦,我看他眉眼温和,还以为他很好说话呢。” 庄眉儿:“薛公子是个不爱管事的性子,因此,才说他不容易相处的,是不容易交好的意思,并不是说他性子不好。” 薛予珩出身世家,却淡泊名利,是难得一见的通透人。 顾晏之已经走了回来,庄眉儿与她打了招呼,便对着二人告辞。 今日庄家宴会,她是主人家,还需要去招待其他的宾客。 虽然庄眉儿本身,挺想就这么跟顾又笙作伴。 在莲子的催促下,庄眉儿依依不舍地离开。 “姐姐,那薛公子怎么说?” “不叫叔叔啦?” “嘿嘿,不等着改口叫姐夫嘛。” “有点眼力劲啊,顾又笙。” 顾晏之做作地用手肘,推了推顾又笙。 “我之前看中的一间宅子,是薛家的产业,并没有出售的打算,刚才我问了薛予珩,可不可以割爱,反正他们薛家在京中有好几处宅子,应该不差那一个。” 顾晏之看了好久的宅子都没有看中的,最后看中了一间路边经过的,让牙行的人一打听,好巧不巧,竟是薛家的产业。 薛家是世家,自然不会变卖家产,不过那宅子距离谢府近,是个难得的好位置。 顾晏之本也不抱希望,不过既然遇到了,不努力一把不是她的性子。 顾又笙无奈,搞半天你找人家是为了买宅子? 说好的春心荡漾呢? “那薛公子怎么说?” 顾又笙有点意兴阑珊。 顾晏之微微红了脸:“他约我一起看宅子。” 顾又笙眼中的光,又陡然亮了起来。 有戏啊。 薛予珩若是无心卖宅子,何必浪费时间带姐姐看宅子? 若只是普通的卖宅子,又何必亲自陪姐姐看宅子? 加上之前庄眉儿所说,薛予珩是个不爱管事的性子。 顾又笙有些激动,姐夫有望! “姐姐啊,你这去看宅子就好好看,如果人家不愿意卖,你可不能翻脸啊。” 顾晏之嗤了一声。 “重点是看宅子吗?重点是他约了我啊,你个傻乎乎。” 我是怕你傻乎乎。 顾又笙无语。 万一人家是想风花雪月,你却认真地与他叫价商讨,那画面…… 第244章 买宅 顾晏之一早就出了门,去赴约看宅子,绿豆识趣地没跟。 不多时,便有人来报。 赵家人已经启程回京。 绿豆听闻此消息,恨不得立刻进宫去告诉红豆。 齐家已倒,那些年为齐家所害的臣子,也逐渐平反。 赵家,便是其一。 顾晏之没有因为今日见得是心仪的男子,便换回女装,她多年穿着男装,早已成习惯。 薛予珩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温和有礼地与她打了招呼。 此处宅子,恰好是薛予珩母亲的嫁妆,原本没有出卖的打算。 不过来问的是顾晏之,薛予珩便带她过来看看宅子。 顾晏之只是看中此处的位置,还未进去看过。 这附近除了这一处空着,其他宅子都住了人。 也就薛家底蕴深厚,这样好位置的宅子也舍得空置着。 宅子看完,顾晏之更加得满意。 接下来,便该谈价格。 顾晏之抚掌,思量着要怎么开口。 薛予珩却报了一个低于市面的价格。 顾晏之难为情。 “这不是占薛家便宜吗?虽然薛家与谢家有亲,不过也不能这样……” 谢令仪的曾祖母是薛予珩的姑婆,但正因如此,顾晏之更不能占人家便宜。 本来买宅子就是为了让妹妹风光出嫁,要是占了男方的便宜,还怎么说得清? 这宅子,若不是位置实在是好,她也不会试探着询问薛予珩。 但是在价格上,她也早就做好准备,不会亏了别人。 甚至,因为那层关系在,她还狠狠割了一把肉,打算出个高价。 纵然事后再有多嘴的,但她砸了钱,便心安理得。 这个位置的空宅子,在京城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一定要拿下! “此处宅子,是我母亲的嫁妆。”薛予珩温声打断她,“冒犯地说一句,也是她想留给儿媳的私产。” 此话冒昧,但如不说,她恐怕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顾晏之瞪大眼:“你,你……” 薛予珩含笑点了头。 “你这样不好吧?笙笙和谢令仪的婚事都已经定好了。” 她是为了嫁妹妹想买宅子,又不是为了把妹妹嫁给卖宅子的人。 薛予珩眉心一跳,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顾晏之很快回过味来。 薛予珩是谢令仪的叔叔,怎么可能冒犯笙笙? 所以,他所谓的儿媳,冒犯的是自己? 顾晏之噤了声。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误会了,或许他只是随口提及而已? 顾晏之摸摸鼻子,打算继续商量价格。 “顾晏之,我说的儿媳,指的是你。” 薛予珩却没有任她插科打诨,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意思。 顾晏之:…… 幸福来得太突然,或许自己还在做梦呢? 应该是吧,要不然怎么喜欢的人,就突然跟自己表白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努力,还没体验过女追男隔层纱呢。 “你喜欢我什么?” 顾晏之傻傻问出口。 见面几次,她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拿刀砍人,他的口味这么特别? “喜欢你……上得了公堂,下得了殓房。” 薛予珩的手指,轻轻划过顾晏之的鼻梁。 顾晏之目瞪口呆,你这举动太冒犯了吧? 顾晏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神他妈上得了公堂,下得了殓房。 她豪横地,塞了一把银票到他的手中。 “咳,私情是私情,买卖是买卖。” 她一本正经地回道。 薛予珩轻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 而他,有许多时间,愿意与她共度。 公堂初见,他才知道,世间还有这般女子。 她朗朗正气,自在随性,不畏众口铄金,不惧阴谋报复。 原以为不过是惊鸿一瞥,可是他们京城再见,她依然,还是那个她。 他的念念不忘,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 他若再不出手,恐是一生遗憾。 薛予珩出生富贵,年少有为,别人一生的苦心经营,于他,不过唾手可得。 他不想一生流连官场,便在科举之后,独自浪迹天涯。 他见过世间美好,见过人性丑陋;见过大江南北,见过山川河流。 其中最亮眼的一抹颜色,便是那时,她在公堂之上,口若悬河,掷地有声。 那时群情激奋,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浑身充斥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当时就想,此女子世间难得。 她没有因为女儿身便被限制,反而活得很是张扬。 那一抹恣意,始终刻印在他记忆之中,未曾褪色。 第245章 顾衡 京城的天,在一场雨后,一下子凉意凛然。 知道顾又笙怕冷,谢令仪让人备了上好的炭火,一车又一车,送到了秦宅。 顾晏之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家要做炭火生意呢。 买宅之事谈妥,挑一个好日子,她们就要从秦宅搬过去。 十一月底,是顾衡的寿辰。 顾城送来帖子,可是顾明却不知自己该不该去。 他进京的时候,因为笙笙的婚事,与父亲闹得不快。 他怕自己去顾府,也不过是再一次当众被辱。 从顾叔到绿豆,家里没有一人赞同他去顾家贺寿。 只是笙笙婚期靠近,顾明觉得不管如何,还是得去一趟。 这一趟,不只是为自己的孝道,更是为了顾又笙姐妹的名声。 对于顾又笙来说,这天已经太冷,她实在不想出门。 可是挨不住父亲的眼泪杀。 在那一日到来的时候,还是只能乖乖换好衣服,带着厚礼,与面若冰霜的顾晏之一起,跟在顾明后头,到了顾府贺寿。 顾明父女到的,不算晚,耐不住顾衡心里有气,一见面就阴阳怪气地指责一通。 “你身为长子,竟到得比客人还晚,大楚讲究孝道,你可真是丢我们顾家的脸。” 顾晏之知道,若是第一次退了,后面顾衡只会得寸进尺。 不就是比谁不要脸吗? 顾晏之清了清嗓子。 扯着喉咙喊:“什么?祖父你说父亲是长子啊,怎么还有嫡长子住在外头的说法?唉,可怜我祖母,年纪不大就去了,祖母地下有灵,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被赶到外面生活,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啊。” 嫡长子三个字,顾晏之喊得尤其响亮。 薛蔷不是第一次见识这对姐妹的疯,她们哪会在乎什么名声? 她拉了拉气红了脸的顾衡,轻声安抚:“老爷,今日是您的寿辰,大家伙都在呢。” 顾衡不敢招惹疯婆子顾晏之,朝着顾明狠狠瞪了一眼。 顾晏之送回一个白眼。 浪费她的人力,今天回去又要好好编一番故事。 薛蔷拉着顾衡走远,顾城的妻子庄菁,才强撑着笑意,走过来打圆场。 “大哥,不要介意,晏之,笙笙,我带着你们去位置上坐。” 她怕顾晏之挤兑,愣是没敢多说其他的。 顾晏之才不浪费口水,她挤兑顾衡是他自己凑上来,若是他安安稳稳地过寿辰,她才不管他呢。 顾明要走天下第一仵作的招牌,于顾家本族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他们历代为官,也就出了顾宣这么一个叛逆的,弃了官路,当了仵作。 顾明这一支,未曾脱离宗族,却也算是独立门户,与顾家本族的关系只算一般。 哪怕顾宣后来得到御赐牌匾,顾家本家的人,还是不大看得上他。 顾衡便是在这样的家族长大。 父亲明明很厉害,可是每次回到宗族却不受追捧,甚至为人诟病。 他母亲早逝,听得最多的,便是祖母那一套读书好做官的论调。 对于自己的父亲,顾衡便渐渐有些鄙夷,加上他偶然得知了母亲献祭寿命的事情,对于谢家,便愈发厌恶。 一想到自己的孙女,竟然要与谢家晚辈结亲,顾衡只觉说不出的恶心。 他的眼里划过狠毒。 他不想闹得如此难堪,是顾明父女逼他的。 “你说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他低声问着薛蔷。 薛蔷露出得体的笑容:“当然,老爷放心,今日之后,顾家与谢家不可能再有什么婚事。” 薛蔷的恶意,掩在笑容之下。 这对姐妹是疯的,但毕竟是女子,但凡是女子,就没有不在意贞洁的。 待她的谋算成真,顾又笙清白被毁,谢家与顾家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程筱的孙女,就该配低贱之人。 “嗯,你那个侄子也算不错,这门亲事不算委屈了笙笙。” 顾衡并不知道,薛蔷安排好的男子,并不是她所谓的侄子,而是一个普通下人。 …… 薛蔷不走运,红豆入宫好几日,也就今日陪在顾又笙的身边。 所以当那杯有问题的茶水送上来的时候,红豆第一时间便发觉不对。 她俯身对顾又笙耳语几句, 顾又笙若无其事地假假抿了一口。 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顾又笙望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水,假意擦了擦嘴。 她浅笑着对红豆点了点头。 “这么好的东西,你帮我送回给我的好祖母。” 顾晏之听得她们的对话,眼中暗芒掠过。 二叔是个好人,可惜他的父母,都是蛇蝎。 这般对孙女下药,只为谋害亲事的蠢货,也是闻所未闻。 如果红豆今日不在呢? 红豆若不在,笙笙应该也不会出事,只不过多少会出点丑。 寿宴上,有因为谢家过来攀附顾又笙的,也有因为谢家,在背后对着顾又笙冷嘲热讽的。 顾家本家人,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等着顾家姐妹过去行礼,可是除了一开始随着顾明打过招呼,那顾家姐妹之后就再没挪过位置。 顾家人不满,但是顾明如今正得圣宠,他们也不好发作。 顾羡原与齐瑞云交好,如今齐家覆灭,顾羡便收敛许多,即便看不上顾家姐妹,也没有凑过去找事,只阴阳怪气地背着她们,与人说些难听话。 顾府寿宴上,出了一件天大的丑事。 当家老夫人竟当众与一仆从拉拉扯扯,且面色羞红,行为甚密。 顾老爷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寿宴成了笑宴。 这事也很快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新的笑料。 第246章 上京 宫媛出事,白慧芳大病一场。 但她知道顾家人不靠谱,还是撑着病弱的身子,随同其余人一起上京。 同行的,还有颜书卿、宫大壮、宫修文与宫修武。 其他人,还要晚一些时日再进京。 颜书卿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两个外孙女竟敢如此大胆,独自上京。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去还愿的。 不过在知道顾家所为之后,颜书卿也不忍心再怪。 顾家不做人,行事竟然越来越过分。 宫家一家进京后,暂时与颜老太爷住在一处。 颜书卿与白慧芳因为要打理顾又笙的婚事,便住在新买的顾宅。 宫媛的丧事办完不久,宫家人脸上还带着说不出的伤感。 若非顾家姐妹上面无人,白慧芳本是自觉白事在身,不好意思再来沾染喜事的。 “笙笙啊,你别觉得大舅母晦气。” “大舅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与姐姐没有母亲照顾,这么多年在连阳城,都是你在看顾我们,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慧芳红了眼:“笙笙……” 她呜咽难言。 看到顾家姐妹,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可怜的女儿。 宫媛不得父亲宠爱,自小便是掐尖要强的性子。 远嫁雷家堡之前,她还特地跟自己说,希望母亲以后不要再为父亲伤心。 她原以为她不懂,却不知,自己多年不幸,全被女儿看在眼里。 女儿在她一次次伤心的时候,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摆出不在乎的模样,学会了用娇蛮掩饰脆弱。 她才刚收到她的喜讯,后脚,便听闻她的死讯。 她千里迢迢赶去见她最后一面,可是她到的时候,女儿早已入土。 白慧芳有两子一女,宫媛是妹妹,自小便多得几分宠爱。 她自己喜欢上了雷家的公子,她便允了她远嫁。 若是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她绝不会同意那门亲事。 白慧芳的苦楚,颜书卿都懂。 “慧芳,都会过去的。” 顾又笙动了动唇,瞥了眼角落的位置。 还是没有解释,为何她们姐妹没有赶回去参加宫媛的丧事。 宫媛其实就在那里,她泣不成声,却没有做好准备来见自己的家人。 她其实也怕…… 她不想离开。 夜里,顾又笙找宫媛谈了一次。 “家里人如今到了京城,你要想好,到底见不见?若是不见,后面想再见,就得等我大婚过后。” 可是大婚过后,顾又笙的时间,就不再那么自由。 宫媛已嫁过人,知道她的意思。 她当初能跟着雷旭勤走,也是千求万求的,雷家堡的人,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让她随行。 宫媛的死,是意外。 她不怪任何人,只是放不下,走不出。 她希望一觉醒来,自己还是雷旭勤的妻子,或者回到宫家,做回那个无忧无虑,只需要娇蛮便可的宫家小姐。 “雷家堡也在受邀名单,我不知道雷旭勤来不来,但是宫媛,你自己得想好,要不要同他们相见?” 顾又笙并不想强制推着宫媛去见,可若她决定不见,也该安下心来。 “你若还不想离去,就像这些时日一般跟着我,等到你魂魄稳固,再行修炼。你不想离开,就留在我这里。” 宫媛抬头,微微有些错愕。 “我这样的,真的还能留在世间吗?” 这个世间,能容下鬼怪吗? “是,你可以像幺妹、肖娘她们那般随我修行,待到自己想好了再走下一步。” 宫媛的眼眶慢慢红起来:“我也可以那么厉害么……二姐姐,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 顾又笙知道,她对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眷恋。 “你可以不走,但是要记住,不得害人,不得离亲人太近,你身上的鬼气,于活人是有害的。” “嗯嗯,我记住了,二姐姐,我不害人,也不……也不会离他们太近,我就是想再多活,再多待一段时间。” 她好想活着啊。 “我知道了,没有人会赶你走的。现下,你要考虑的就是,要不要与她们见上一面,但是此一面,是道别。” 不是见了面,又像寻常一般一起生活,而是见面道别,日后便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 宫媛一脸失落,声音低若蚊蝇。 “我,我知道了。” 她已经明白,何为生死相隔。 第247章 轮回 钱渺回来了,她大仇得报,是回来找顾又笙送自己入轮回的。 钱渺没说,她还去偷偷看了陈途。 他儿女双全,妻子可人,过得很好。 钱渺想,如果当年自己坚持所爱,或许她与陈途也会过得很好。 终究,一切都是幻想,现实是,她早该进入轮回。 钱渺虽然背了杀孽,却有之前抵御鬼兵的功德在身,功过相抵,入了地府,倒也不会受罪。 宫媛与钱渺相识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她的故事。 钱渺离开,宫媛也是触动颇多。 宫媛的心结在于不想死,钱渺的心结在于仇恨,仇可报,不想死却只能是妄想。 钱渺离开后的第四天,宫媛终于整理好思绪,托顾又笙让她与祖母、母亲相见。 至于其他家人,便算了。 宫媛在顾又笙身边多日,也知道她这个异能并不为人所知。 再加上,她也怕…… 她怕见得人越多,自己会越舍不得。 能再见一见母亲与祖母,已是天大的幸事。 因为宫大壮知道顾又笙的异能,宫媛便也同意了与他相见。 宫媛内心:傻三哥居然知道顾又笙这么大的秘密,哼,生气。 明明自己跟他,或者跟她都要更亲近些。 …… 白慧芳最近为了顾又笙的婚事忙碌,气色倒比刚来的时候要好一些。 颜书卿怕她多想,把很多事情都交代给了她,也希望可以淡化一些,宫媛去世带来的伤痛。 暮色浓,晚霞红。 顾又笙将白慧芳与颜书卿叫到自己的房中。 绿豆与红豆守在外边,顾又笙拉着姐姐顾晏之,与白慧芳、颜书卿还有宫大壮,一同在桌边坐定。 白慧芳与颜书卿只当她是要说婚宴的事情。 知道原因的宫大壮则虎着脸,心里全是忐忑。 顾又笙原以为在送颜书衡回去的时候,自己的异能就会被宫家人所知,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未暴露。 其实若宫媛想,她也不在意自己的异能为其他人所知,但是她知道,以鬼怪之身来见母亲与祖母,对于现在的宫媛而言,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宫媛性子娇蛮,自尊心强,她始终不能接受自己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家人面前。 她思念家人,却又顾虑颇多。 宫大壮沉默不语,一直抠着自己的手指。 宫媛死后,他抱着被子痛哭,深深后悔着,自己没有在雷家堡多待一段时日。 若是他在她婚后,厚着脸皮在雷家堡多住几天,或许宫媛便不会随着雷旭勤远走,也不会遭遇那场祸事。 “笙笙,你表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做得不妥?” 这傻大孙一副忐忑模样,颜书卿还以为是宫大壮做了什么离谱的错事。 宫大壮下意识看了眼顾晏之:“晏之,我没有。” 顾晏之对着他点点头,算是安抚。 “外祖母,大舅母,我……”顾又笙喝了一口水壮胆,“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曾祖母徐甄,曾是魍魉城的城主,魍魉城算是一个半人半鬼之城。” 颜书卿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点了点头。 若不是父亲提过,她是只信神明不信鬼怪的。 白慧芳却有些走神,根本没有听清顾又笙的话。 “人死后若有执念,便有机缘成为鬼怪。” 顾又笙轻轻叹道。 场面一时寂静,宫大壮焦躁地抠手指、抠脸,心跳得砰砰的。 要不,还是他来说吧? “宫媛死后,化作鬼怪,如今就在我的身边。” 顾又笙突如其来的直白,令白慧芳回了神。 “我得血脉传承,成了通灵师,天生可见阴阳。” 她又解释了一句。 其实顾又笙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颜书卿看似淡定,其实脑中一片混乱。 白慧芳却清醒过来。 她只听了那一句,宫媛化作鬼怪,如今就在身边。 “媛,媛儿在这里?” 白慧芳颤着声音问。 顾又笙颔首:“我受宫媛之托,带她来与家人告别。” “哇——” 一阵响亮的嚎哭,蓦然响起。 顾晏之吓了一跳,无语地捶了一下,突然上演壮汉落泪的宫大壮。 “宫媛啊——” 宫大壮哭得极其大声。 颜书卿脑子里嗡嗡的,实在忍不住,伸手给了宫大壮一个暴栗。 “住嘴,听笙笙说话。” 宫大壮抹着眼泪,抽抽噎噎。 顾又笙呼了一口气:“外祖母,大舅母,若是你们准备好了,便见一见她吧。” 宫大壮一边擦泪,一边点头:“来吧来吧,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他想说,早知道她是个这么短命的,自己以前就不说她娇蛮任性了,他会多让着她,让她好好任性个够,任性到嫁不出去,任性到出不了远门,任性到……不至于在外糟了祸事。 白慧芳与颜书卿视线交错,二人皆是茫然无措。 但是她们很快做出了回答。 “好。” 顾又笙看向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的宫媛,她擦干净脸,对着她点了头。 顾又笙施展符咒,令屋内之人可见鬼怪。 白慧芳只觉心脏漏了一拍。 颜书卿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宫大壮泪眼婆娑:“宫媛,你死得好惨啊!” 宫媛对着这个糟心的哥哥,原本只有嫌弃,此刻却是说不出的温暖。 她想念他们斗嘴的日子,想念他们一同长大的每一天。 顾晏之忍无可忍,将情绪崩溃的宫大壮拖到一边,把场子留给其他几人。 宫大壮被顾晏之警告了一回,缩在角落里,默默擦眼泪。 “母亲,祖母,我回来了。” 宫媛勉强说出几个字,便泣不成声。 距离她出嫁,其实也不过短短几月,可是却天人永隔,再不相同。 白慧芳觉得有一阵一阵的眩晕袭来,她瞪大眼睛,狠狠掐了自己,不让自己晕过去,她怕自己这一晕,眼前的一切,便会如同梦境清醒。 她不能晕,她要再多看看她可怜的女儿。 白慧芳握住宫媛的手,冰冷,毫无暖意。 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不再是活生生的媛儿。 白慧芳无言痛哭,抓着宫媛的手,无法说出话来。 她从她那么小小一个,将她养大成人,看她出嫁,然后…… 她们便再也没有了然后。 她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原以为…… 为什么,为什么宫媛小小年纪,却没了以后? 颜书卿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才感觉缓过劲来。 她何尝不是,亲眼看着宫媛长大。 嫡亲的孙女,小小年纪却意外去世,颜书卿心里的痛,并不比白慧芳少。 “死得怎么不是我这个老太婆啊,我的媛儿还那么小……” 她还刚刚为人妻,她即将要为人母,为什么死得是她啊! “祖母……” 宫媛的另一只手,被颜书卿紧紧握住。 一切,似乎与她未出嫁时一般。 虽然不得父亲宠爱,可是祖母与母亲一直待她很好,宫媛也便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长大。 她慢慢跪了下去。 “祖母,母亲,我身上阴气重,对你们的身子不好。” 宫媛跪在她们身前,抽回了自己的手。 “祖母与母亲的好,媛儿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别伤心,二姐姐已经允了我,让我跟在她的身边,我会……我会好好修行,做个厉害的鬼怪,你们便只当我还在雷家堡,只是嫁得远了些,见面不便……” 宫媛咬着嘴唇,尽量控制着不要再哭。 白慧芳不懂鬼怪这些,便问顾又笙:“笙笙,她如今这般,不会有事吧?” 会不会被别的鬼怪欺负,会不会受老天责罚,会不会于她有害? 顾又笙拭了拭眼角的泪,简单与她们说明了鬼怪的情况。 白慧芳擦了眼泪,听完放下心来。 如此,除了不能相见,女儿还算是稳妥。 颜书卿也安了心。 她们不在意什么修行成果,只盼着媛儿一切都好。 宫媛笑了笑,眼里含泪:“所以母亲与祖母不用为我忧心,我跟着二姐姐,算是过了另一种生活。只是此事,不容太多人知晓,所以其他家人,媛儿就不见了。” “媛儿长大了。” 可惜成长的代价,却是性命相付,实在太重。 颜书卿隐去眼中泪光,对着宫媛欣慰地笑。 宫媛此举,一是为顾又笙考虑,二来也是为了自己。 便让其他人,以为她已经离世。 尤其是雷旭勤。 她之前拜托过,决不能把自己成为鬼怪的消息传到雷家。 雷旭勤还年轻,她曾有过一时的冲动,想要一直以鬼怪之身相随。 但是后来…… 她想,他还是应该忘记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相识日短,夫妻情缘更是短暂,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对雷旭勤的感情浅淡。 正因为情深缘浅,她才想为他做最后一点事。 便是让他以为她已彻底消失在此世间,然后慢慢将她忘记。 宫媛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别人委屈至此,可是这种委屈,她并不觉得是委屈。 只是突然觉得,是自己长大了。 她有幸,守在姐姐身边;有幸,还能再见家人。 便足够。 第248章 大婚 十二月二十五,谢顾大婚。 寒冬凛冽,无奈良辰吉日,顾又笙不能再把自己包裹地跟个粽子一般。 天未亮,她便被红豆叽叽喳喳的催促声叫醒。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今日一切顺利。” 红豆叫醒顾又笙后,先去了窗边对天祈祷,接着满面红光地回来,拉扯着还赖在床上的顾又笙。 “小姐,今日宜早起,你可快点吧!” 红豆将她一把拉起。 “绿豆,快进来搭把手。” 绿豆进来的时候,便见顾又笙双脚还在床上,上半身已经被红豆托着悬空。 “快来抬人。” 绿豆利落地上前,将顾又笙的双腿抬到地上。 顾又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公鸡都没叫呢,不用这么早吧?” “要的,要的。” 红豆去拧了一块面巾,倏然往顾又笙脸上一盖。 顾又笙冻得浑身一个激灵,从地上站直了身子。 “谋杀啊,红豆。” 大清早的,这么冷的天,居然还用冷水。 “醒醒神了,小姐,今天你就是最后一天做我小姐了。” 顾又笙瞥她一眼:“怎么的,你打算回赵家?” “当然不是,明天开始你不就成谢少夫人了嘛。” 红豆在顾家长大,虽然赵家人已经回了京城,可是她却没想过要回去那里。 那些是她的家人,赵家,却不是她的家。 “红豆,赶紧的,把你家小姐弄起来,梳妆娘子到了。” 顾晏之在外边嚎了一声。 梳妆娘子是白慧芳安排的,顾又笙本来想让肖娘帮着化就行,但是顾晏之说大喜之日,不能吓死别人,所以作罢。 顾又笙生无可恋:“梳妆娘子是一晚没睡,候着的吗?来得也太早了……” 无人理会她的抱怨,绿豆出去迎梳妆娘子,红豆着急忙慌地去拿衣服。 顾又笙打了一个寒颤。 也太冷了吧。 …… 徐致这一日才赶到京城,她进京领赏谢恩,也是来参加顾又笙的喜宴。 徐致到的时候,顾又笙已经打扮好,正要盖上红盖头。 “笙笙,恭喜你。” “姑姑,你……” 顾又笙微微讶异,徐致递来一道符咒,是徐氏古符。 徐致浅笑着:“古符已成,多谢你。” 多谢你来魍魉城走了一遭,救下徐氏族人,也挽救了徐氏一族的以后。 徐氏古符,终于得以在徐家传承。 “是姑姑应得的。” 如此,她与央吉的承诺,也算完成。 …… 顾又笙是在宫大壮的哭喊声中出嫁的。 宫家养她多年,从来不只是外祖家。 顾又笙透过红色的盖头,只能看到众人的腿脚。 可即便如此,仅凭他们的声音,她也分得清谁是谁。 蕙质兰心的大舅母,永远偏爱她们姐妹的外祖母、外祖父,行事妥帖的修文、修武表哥,不靠谱但永远站在身后的大壮表哥…… 还有,她最爱的姐姐、父亲、顾叔、红豆、绿豆…… 十三年,从京城逃难之后,是他们伴随她度过了十三年。 陪着她从一个胆小爱哭的孩子,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顾又笙知道,那里还站着几个鬼怪。 是一直陪着她的幺妹、肖娘,还有她的妹妹宫媛。 顾又笙坐进了轿子中。 旁边,是宫大壮豪迈的哭声,外祖母骂他的声音,颜老太爷嫌弃的声音,还有父亲顾明的劝慰声。 说着说着,表哥与父亲抱头痛哭,接着便是姐姐冰冷的警告声。 很是热闹。 顾家来得是顾城夫妇,顾衡与薛蔷并未出现。 顾又笙却也不在乎。 …… 礼堂之上,新人跪拜。 萧芝铎轻叹:“想不到我们之中,最先成婚的竟是令仪。” 就令仪之前那架势,他还担心他一辈子都不会成婚呢。 方远崖取笑了一句:“姻缘天注定,你也别太着急了。” 萧芝铎:“我哪有?” 他只是感慨一句而已,哪有急着成婚啊。 方远崖望着不远处的那抹红色,笑意更深。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美的场景。 他也会努力积功德、结善缘,乞求来世,再与吴忧重逢。 吴忧穿上红色,定然很美。 …… 夜色落幕,万家灯火。 “出事啦,谢公子今日成亲了!” “和那什么,什么顾家的姑娘……” “那什么,那名不见经传的顾姑娘是谁?” “这一次又是谁瞎说的?” 大家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习以为常的编造。 可是谢家挂满红绸,喜气洋洋。 众人感慨,原来这一次是真的啊。 …… 洞房花烛明。 谢令仪掀开了顾又笙的盖头。 红巾之下,她面色绯红,顾盼生辉。 他们饮了交杯酒。 “笙笙。” 谢令仪轻声唤她。 顾又笙抬眼,眉眼含羞。 他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下流。” 顾又笙娇嗔。 谢令仪抚过她的脸,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且让夫君让你瞧瞧,什么是下流。”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他的手轻巧地解开她的衣衫。 他眼下的每一寸白皙,逐渐变得羞红。 他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脸颊。 他将她拥在怀中,视若珍宝。 顾又笙有些害羞,却没有拒绝。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二人彼此的气味相融,说不出的暧昧。 她动了动身子,凑上去主动吻了他的唇。 谢令仪的手臂微微收力,眼神愈发深幽。 他一手捧着她的头,身子慢慢覆了上去,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唇,缱绻地描绘着她的唇型,温柔地吻着。 顾又笙只觉浑身似乎陷在泥潭之中,越陷越深。 他的吻却没有停下,缓缓下移。 洞房花烛,谢令仪觉得自己等了两辈子。 但若不是身下的女子,便也没什么意思。 因为是她,才格外有趣,且令人神往。 从今以后,他们便彻底属于彼此。 此生漫漫,他再不会,放开她的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归,来时。 无归,归又笙。 第249章 自在 半年后。 “那边有家归来时食摊,你去过吗?” “京城有归来时吗?那可以找一天去尝尝鲜。” “劝你别去。” “为何?” “食摊端菜的小二是鬼王。” “啊?这……” 京城归来时,开在顾宅,不过由于小二的缘故,生意远远不及连阳城的。 顾又笙从日日开,变成隔日开,到了如今,已是五日一开。 可生意,却依然惨淡。 …… “母亲,怎么这么多礼盒?” 顾又笙与谢令仪即将出发,去往西杭府参加萧芝铎的婚宴。 秦宣娘的屋子里摆了许多箱子,顾又笙还以为,是给萧芝铎的。 秦宣娘笑着回道:“这些是送去晋安府的,你还记得秦晓晓吗?” 顾又笙点点头,她初来京城谢府,便是以秦晓晓的名义。 “她身子弱,刚定下一门亲事。之前令仪借用过人家的名字,如今这些,算是我送她的嫁妆。” 秦晓晓与秦宣娘是远亲,平日并无往来,更何况秦宣娘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在秦家宗族之中,只有别人敬她的。 只是令仪毕竟用过那姑娘的名头,秦宣娘知道她成婚在即,便特意备了厚礼。 顾又笙听懂了,这算是对于秦姑娘的回报。 “夫人啊就是心善,这么厚重的礼,以您的名义一送,那秦小姐以后在夫家的地位,可就大不相同啊。” 秦嬷嬷在一旁说了句。 秦晓晓只是秦家旁支中的旁支,而且还是个体弱多病的,连婚事都有些艰难,更别提去了夫家,会受重视。 可是秦宣娘的厚礼一送,那秦晓晓今后,可就是受首辅夫人重视的秦家小姐了,外人自然不敢薄待。 秦宣娘随意地笑了笑:“令仪到底用了人家的名字,也算是缘分。” 秦宣娘说着,便让秦嬷嬷将这些箱子抬下去。 秦嬷嬷动作利索,很快指挥着下人们,将屋子清空。 秦宣娘带着顾又笙坐到桌边。 “你与令仪明日就要出发,一路上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可别自己憋着,都要跟令仪说。” 笙笙素来乖巧,秦宣娘都怕她在自己儿子那里会受委屈。 顾又笙笑得乖巧:“母亲放心,我会和令仪说的。” “母亲说的,好像儿子喜欢欺负人似的。” 谢令仪进来,刚好听到了秦宣娘那一句。 他哪敢欺负她啊? 秦宣娘笑:“你可不就是喜欢欺负笙笙!” 谢令仪噙着笑,在顾又笙身边坐下。 二人视线相缠,说不出的甜蜜。 秦宣娘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家儿子。 “去吧去吧,明日你们就要出发去西杭府,今日想必有好些东西要理。” 秦宣娘看得眼痛,便打发他们回去收拾行李。 顾又笙抿着唇笑着,谢令仪牵过她的手。 “母亲说得有道理。” 他说完就起身,拉着顾又笙要走。 顾又笙挣了挣,没有挣开。 秦宣娘觑着眼,看着二人。 “走吧,走吧。” 不忍直视,腻腻歪歪的。 秦嬷嬷偷偷笑着,将谢令仪夫妻俩送出了屋子。 看着二人相依走远,秦嬷嬷才笑着返回。 “少爷和少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秦宣娘抿了一口茶水。 “令仪那眼神,我都怕他把笙笙给看化了。” 那缠缠绵绵的黏糊劲,秦宣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进了青岚院,便没有那么多的下人。 顾又笙跳了一下,挂到谢令仪背后。 谢令仪将她往上托了托,顾又笙便被他稳稳地背着。 “我重了吗?” 归来时生意不好,她好是暴饮暴食了几日发泄。 “没有啊,轻得很。” 谢令仪背着她,步伐平稳,轻松地走着。 “待会我去红豆的医馆,带些常用的药,出门在外,搞不好用得上。” 年初的时候,红豆在京城开了一间赵氏医馆,因为赵氏针灸重现,跑来看诊的人特别多。 “让谢九跑一趟吧。” 谢令仪身边,如今只留了谢九与谢五,其他人都在军中。 谢五奉命留守顾宅,也守着偶尔开张的归来时,有鬼怪相伴,他简直乐不思蜀。 谢九则留在谢家,跟随左右。 “啊呀,我还要去跟红豆道别呢。” 顾又笙娇嗔道。 “那待会我送你过去。” 谢令仪走到了屋内,将她小心地放到地上。 “好啊。” 顾又笙随口应道。 谢令仪揽了揽她的肩:“此次去西杭府,刚好带你回连阳城见见家人。” “嗯。” 宫媛如今已经与肖娘、幺妹处得很熟,三个女鬼每日在顾宅作伴,过得很是逍遥。 老秦跟着去了戚国,未曾回来过。 楚皇中毒颇深,虽然得红豆相救,可是身子还是垮了,如今朝政权力,正慢慢移交到太子楚尧的手上。 “笙笙。” 谢令仪认真地唤了她一声。 “嗯?” 顾又笙疑惑地望了过去。 谢令仪:“如今京城局势稳定,此次参加芝铎的婚宴后,我便带你到处走走。” 顾又笙眼前一亮:“不待在府里了吗?” 谢令仪爱怜地拍了拍她的头:“嗯,先不待在府里了,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前事已了,他不想她以后,终日在这府邸之中,消磨光阴。 顾又笙,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第250章 再逢 刚入连阳城,顾又笙与谢令仪便遇到了熟人。 只不过那边起了争执,顾又笙二人便下了马车,在旁边看了会。 “这位夫人,我真的不是什么敬哥,你认错人了。” 说话的男子,白净秀气,虽然二三十的年纪,却还带着少年气,眼睛大大的,很是无害的模样。 因为被人拦住,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男子脸上还微微有些红,眼神无措,很是为难的样子。 而拦着他的人,正是与顾又笙他们一同入学的苗穗。 顾又笙记得,她是为了见死去的丈夫,才入得鬼道。 苗穗眼里,皆是心碎。 “怎么可能呢,分明是你啊。” 男子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这位姑娘,我叫朱兆林,是晋安府一个普通商人,从未去过南临府,姑娘你真的认错了。” 苗穗泪流满面,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认错自己的枕边人? 他分明就是苗敬! 莫非…… “敬哥,是不是你恢复了记忆,忘了我?我是苗穗,是你的妻子啊。” 朱兆林无奈地叹一口气:“姑娘,我没有失忆,我真的不是什么敬哥……” “夫君……” 远处,有一个秀雅端庄的年轻女子叫唤了声。 朱兆林见到来人,松了一口气。 “这位姑娘,那位是我的妻子,是连阳城人士,你问她便知,我真的不是什么敬哥。” 年轻女子走近,一脸疑惑地看着苗穗。 “夫君,这位是?” 朱兆林:“这位姑娘的夫君,大概与我相像,她认错人了。夫人,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朱兆林长得讨巧,对着年轻女子说话,似在撒娇。 苗穗看着这熟悉的表情,心中更是沉痛。 女子闺名卓梦,父母在连阳城经营一间首饰铺子,是家中独女,自小受宠,性子却很温顺。 闻言,她温声与苗穗说着:“姑娘,我的夫君姓朱,来自晋安府,家里是做生意的,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苗穗摇着头,似乎不愿意相信。 一直被拉着不让出声的孟朗,实在忍不住,他上前一步:“这位夫人,实在抱歉,你的夫君与我朋友的亡夫长相相似,她才一时失了礼。” 苗穗拦住这男子已经有半刻钟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孟朗之前便想拉着苗穗先走再说,却被程少凤制止,拽在一边不让说话。 程少凤现在,也没什么好制止得了。 本想着让苗穗自己确认,可如今对方妻子都出现了,若再痴缠,便是他们不对。 她拉了拉苗穗的袖子,低声劝道:“我们先回客栈吧。” 苗穗不愿意,可是眼前的男女十分登对,彼此眼中的情意也没有掩藏,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不,这一定不是她的敬哥。 敬哥爱得是自己,绝不会这样看着别人。 苗穗似乎接受自己认错的事,轻轻地点了头。 程少凤对着那对夫妻道歉:“对不住了,多有打扰。” 卓梦笑意温柔:“没关系的。” 她看着苗穗还有些怜悯:“姑娘,节哀顺变。” 卓梦不敢想象,若夫君先她而去,自己会是如何。 朱兆林对着卓梦笑:“夫人,我们回去吧。” “嗯。” 苗穗站在原地,看着二人渐渐走远。 那背影,分明就是苗敬…… 苗穗一时脑中混乱,呆在原地。 顾又笙与谢令仪,这才走了过去。 “孟朗,程少凤,苗穗。” 她的声音轻快,似乎并没有看到之前的事情。 孟朗乍然回头,愣了下。 “顾又笙!” 他大声咆哮。 原本他的垫底之位后继有人,却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骗得他好惨啊! 孟朗惊喜地看着二人。 是了,他们二人去年年底就已完婚,如今可不就更加如胶似漆么。 程少凤也是一脸喜悦。 “恭喜你们了。” 她原以为这二人瞎了眼,选了孟朗这么个小废物,结果他们才是高手,哈哈,选择孟朗一定是因为他更好忽悠,肯定不是因为觉得她不行。 苗穗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扯了一抹笑。 “好久不见。” 他们一同入学,相识时间虽短,却是难得的缘分。 看着他们二人,苗穗不由又想起自己的夫君。 她到魍魉城,便是为了见一见自己的丈夫。 许苏的母亲已入地府,而她的夫君,却查不到踪迹。 城主说,或是成了鬼怪,不知身在何处。 她乍见朱兆林,还以为是见到了夫君的鬼魂。 可是此次再见,他又分明是人。 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吗? “你们已经离开魍魉城了吗?” 顾又笙笑着问道。 谢令仪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 “怎么会呢?我还没过考核……” 孟朗答了一半,便停下,没过考核的糗事,还是不要再提。 “我们是出来完成考核的,你不知道吧,魍魉城如今已经大不相同了。” 徐家消灭鬼兵有功,徐致进京的时候,没有要其他的赏赐,而是求了魍魉城的自由。 程少凤:“城主得了楚皇恩赐,魍魉城从今年开始,就不再自封了。” 由于鬼怪的缘故,魍魉城一直是个半封闭的城池,徐家人也世代不曾出过魍魉城。 徐致所求,便是一个新的未来。 顾又笙虽不知详情,却也有所听闻。 “你们的考核是什么呀?” “已经完成了,我们负责送一只新鬼,来这连阳城见一见亲人,他已经去了地府。” 孟朗笑着回答,他可总算是过了一次考核。 可惜,这次不是终极考核,他还得再接再厉。 考核任务完成,他们三人本来要走的,但是苗穗看到了自己的丈夫,他们以为他成了鬼怪,便在连阳城多寻了几日。 可今日遇上了,却发现不是鬼怪。 而是活生生的人。 “笙笙,不如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谢令仪指了指一旁的安乐酒楼。 那年,他来连阳城找她,还在这酒楼撞上了她的相看,因此,谢令仪对这酒楼的印象,格外深刻。 顾又笙不知为何,读懂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第251章 缘起 几人在安乐酒楼的包间坐下。 谢九驾着马车在酒楼后院休息,上边的都是与鬼怪打交道的,他没去凑热闹。 苗穗的情绪已经恢复。 她的丈夫不可能再娶,人有相似,应该只是相像之人。 她没有提,但寒暄之后,顾又笙却问了这段过往。 顾又笙温声开口:“苗穗,我记得你到魍魉城,是为了自己的丈夫。” 苗穗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 “是啊,我与许苏同是南临府人,她想见一见自己的亡母,我想见一见自己的亡夫,我们算是为了一样的目的,才到了魍魉城。” 可惜,许苏的母亲已经入了地府,她的丈夫,却未有着落。 程少凤帮着说道:“之前城主帮她们找过,许苏的母亲未成鬼怪,已入地府,可是地府之中,却没有苗穗的丈夫,所以城主说,他可能是成了鬼怪。” 也因此,苗穗第一次见到那朱兆林,才会以为是见到了丈夫的魂灵。 当时,他们因为任务,恰巧开了阴阳眼。 顾又笙浅浅笑着。 地府寻不到的死人,不是魂飞魄散,便是成了鬼怪。 却还有一种可能。 “那人……与你丈夫真的很像吗?” 苗穗愣了愣。 她回忆起过往的点滴,点了点头:“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苗穗与丈夫苗敬,相识四年,到了如今,夫君故去虽有两年,可是他的模样,她又怎会记错? 程少凤与孟朗已经听过,苗穗与丈夫的故事。 孟朗叹了一口气:“苗穗的丈夫叫苗敬,六年前,被苗穗所救,却是个失忆之人,所以苗穗才觉得那朱公子,可能只是恢复了原先的记忆,又恰好忘了她。” 谢令仪垂着眼,笙笙问这么多,是因为那朱兆林身上,带了些许鬼气。 他去过有鬼怪的地方,或者有鬼怪相随。 只是他们见面的时候,并无其他异样。 朱兆林是否有异,还不得而知。 “他的妻子是连阳城人士,我托人查一查吧。既然遇到了,便也不要放着这事,糊里糊涂地过去。” 若是朱兆林无异,苗穗心里的疙瘩就该解开。 若是朱兆林有问题…… 苗穗眼含感激,她虽然劝服自己放下,劝服自己是认错,可是心中,却总有不平。 “多谢。” “那我冒昧多问一句,你觉得认错,可是没有见到他的尸首?” 若是确认死亡,又怎么会以为自己认错? “是,两年前,敬哥为了谈一笔生意出了远门,回来的时候遇上劫匪,车夫驾着马车逃跑,不慎跌落山崖……” 车毁人亡。 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的坟墓,只是一个衣冠冢。 苗穗擦了擦眼泪:“他们运气不好,官兵不久便赶到了,可是马车已经坠落,山崖陡峭,尸骨难寻。” 她花了一大笔积蓄,派人去找寻尸骨,却只有残破的马车残迹,以及被野兽撕咬啃食过的人骨,她却不能确认,那是别人的,还是丈夫的。 只能多做了一个坟墓,安葬。 “几年前,我去寺庙拜佛,路上遇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便救回家中。他醒来记忆全失,我便让他随了家里的姓氏,取名为苗敬。” 苗敬被救,记忆全失,无处可去,便留在苗家做工。 “敬哥性子温和,刚到府里的时候,还被其他下人排挤过,可是他人好,又会说话,不久便和其他人处到了一块,我与他……” 他们也日久,生了情意。 苗穗的父亲,是当地的富商,苗穗是家中独女,自小受父母宠爱长大,性情温和。 “我们日久生情,一年后成了亲。” 苗穗凄苦地笑着。 那一年,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苗敬对她,温和体贴,事事让着她、想着她,几乎是把她捧在了手心。 那朱兆林对着妻子说话时的神态,与苗敬全然一样。 明明是男子,却总是招人怜惜的模样。 “婚后,敬哥待我很好,什么都想着我,成婚三年,我始终没能……没能怀孕,看了大夫却又看不出什么问题,敬哥也总宽慰我,即便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后来……” 苗穗痛苦地皱了皱眉。 她自小衣食无缺,父母疼宠,可惜三年前,父母却出了意外。 “父亲和母亲去了外地参加婚宴,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双双去世……” 苗穗有些哽咽。 从此,她没了父母,苗敬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家里乱做一团,全靠苗敬撑着,她才没有被击垮。 “父母去世后,没到一年,敬哥也出了事,家中便只剩下我一人。” 苗穗孤零零地在宅子里,疯狂地哭过,癫狂地叫过。 很多下人都被她吓跑了。 最后,她听闻了魍魉城的传说,才恢复过来。 除了丈夫苗敬,她也问过父母的情况。 父母已然投胎,丈夫却是下落不明。 苗穗因此,更加放不下。 他若成了鬼怪,会去往何处? 顾又笙听明白了,苗穗失去父母,接着又失去丈夫,所以才会到魍魉城,求一个可能。 她看了一眼谢令仪。 谢令仪:“你们还不急着走吧?” 孟朗与程少凤对视一眼,考核结束,他们本该回去报道。 不过…… “不急着走,你们慢慢查吧,总要让苗穗得一个明白。” 孟朗宽慰道。 苗穗感激地笑了笑。 他们因她,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几日。 程少凤:“对啊,世上若真有这么相像之人,搞不好那朱公子与苗敬有什么血缘关系,你不是说苗敬失忆了么,能帮他找到家人也是好事。” “谢谢,谢谢。” 苗穗捂着嘴巴,不让哭声溢出。 她确实放不下,若此次就这么走了,她或许很长时间,都不能放下。 不论是相像之人,或是亲人,或是失忆的敬哥…… 她想要一个真相。 若真是巧合,她也能说服自己,好好放下。 “你们住在哪啊,我查清楚了那人的身份,就去找你们。” 连阳城有许多姐姐的眼线,查一个人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就住在云来客栈。” 原来是在宫家名下的客栈。 “好,我会尽快的。” 第252章 家常 顾府。 家中只有顾晏之和绿豆,顾明主仆要隔日才能回府。 绿豆往顾又笙身后看了一眼:“二小姐,红豆没跟着回来吗?” 顾又笙调笑:“赵神医最近可忙呢,要过段时间才走得开。” 红豆被一干病患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绿豆失笑:“她倒是挺会给自己找活干。” 以前连出诊都不愿意,现在竟开了一间医馆。 有的忙呢。 “姐姐。” 顾又笙好久未见顾晏之,跑上前抱了抱她。 顾晏之拍了拍她的背。 “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圆润许多。” 顾又笙瞪眼,去掐她的腰。 顾晏之灵活地躲开。 “我给你带回个事,查一个人,朱兆林。” 顾晏之与谢令仪在大堂坐下,绿豆给二人上了茶。 接着,绿豆带着谢九去安置马车。 “朱兆林?” 顾晏之眉头一挑。 “你知道?” 顾又笙讶异。 能让顾晏之知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晏之:“不算知道,前些时日我去宫家的时候,见过一面。” 顾晏之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瞥过谢令仪。 “那日我去看外祖母,恰好遇到大舅母的好友徐姨,就是介绍自家侄子给你的那个。” 顾晏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又笙又瞪了她一眼。 谢令仪嘴角含笑,玩味地瞥去一眼。 那位徐公子,她曾说自己高攀不上,想必很是看得上眼呢。 顾晏之坏笑:“徐远已经成婚了,没你的事。那个朱兆林是徐姨的女婿,徐姨特地带了他去见大舅舅,想帮着他与宫家搭上线,好做生意。” 宫家的生意,顾晏之自然是不管的,不过那玉石买卖,最近恰好交到了宫大壮手里。 顾晏之怕宫大壮被人忽悠,特地留了心眼,命人跟着。 徐姨的丈夫,在连阳城有一间首饰铺子,而她的女婿朱兆林,是做玉石买卖的,徐姨介绍他到宫家,便是为了拓展他的生意。 “现下玉石买卖,在傻表哥手里,我让人盯了盯,所以知道朱兆林。” 顾晏之与朱兆林不过照了一面,但暗地里,却因为宫大壮,有所调查。 她可不能让傻表哥,败了生意,在宫家抬不起头来。 小打小闹便算了,可是玉石生意,牵扯的金额并不小。 这门生意,也不是宫家给宫大壮练手的,而是原本,就该是宫大壮的父亲继承的产业,如今算是,正式交到宫大壮的手中。 “那他家中可有兄弟?” “朱兆林是家中独子,一年前与徐姨的女儿成了婚,他来连阳城本就是来做生意的,成婚后就住在了卓家。” 按照卓梦一家的说法,便是朱兆林心疼卓梦远嫁,加上自己的生意,刚在连阳城有了起色,所以也不惧人言,说他是入赘。 “可有其他异常?” 顾晏之摸了摸下巴。 她查得是他的生意,却不是这个人。 “我再让人查一查吧,生意上是没什么问题。人么,就要去晋安府查了。” 顾晏之没问,顾又笙为何要查此人。 “那卓梦呢?” “卓梦?她是家中独女,乖巧温柔,没什么特别的,前几年未婚夫病逝,婚事便被耽搁下来,去年才完了婚。她与朱兆林,是在寺庙一见钟情,恰巧朱兆林做得是玉石生意,与卓老爷有生意往来,一来二去,就定下了婚事。” 寺庙…… 顾又笙与谢令仪对视一眼。 “现下天色还早,你们去宫家见见外祖母他们吧,我待会还得去一趟衙门。对了,宫媛呢?” 顾晏之打算六月之后,告假出游,好好去各地游玩一番,所以最近很是忙碌。 “她和我们一起回来的,不过随着肖娘她们,去青楼长见识了。” 宫媛做了鬼怪之后,才知道何为自由。 肖娘是连阳城的花魁,连阳城的青楼都是她熟悉的,一入连阳城,宫媛便跟着她去见识青楼,幺妹也跟着去了。 她们许久未回连阳城,也有许多鬼朋友要见。 顾晏之轻笑:“她倒是挺惬意。” 顾又笙成婚后不久,他们一家就回了连阳城,当时宫媛还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如今倒是如鱼得水。 顾晏之眯了眯眼:“你知道雷旭勤就在连阳城吗?” 雷旭勤在连阳城? 顾又笙惊愕地张大嘴。 “他前几日还去过宫家,年初的时候,他入了魍魉城,到徐家学院求学,这一次好像是出来完成什么考核。” 顾晏之不知,若是一人一鬼撞上,会是什么场景。 “呃,那他现在还在这里?” 顾晏之点了头。 顾又笙无语,那雷旭勤或是与程少凤他们一同来的,可是刚才,未听他们提起啊。 谢令仪:“或许与孟朗他们,是不同的任务。” 也或许,孟朗等人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未曾提起。 顾又笙握了握拳。 雷旭勤去徐家学院,难道是因为宫媛? 一想到宫媛还在没心没肺地逛青楼,顾又笙的头,一阵一阵地抽痛。 “宫媛既然也回来了,你给她提个醒。时辰差不多,我要先出门了,你们在家自己安排。” 顾晏之并没有因为妹妹难得回来,就有什么特殊照顾。 于她而言,顾又笙远嫁京城,就跟去了京城化怨一般,如今回了家,当然是自己照顾自己。 “知道了,姐姐。” 顾又笙乖乖应了声。 她得先去趟宫家,见见亲人,还得去找宫媛。 “姐姐,不要忘了好好查一查那朱兆林。” “知道了。” 顾晏之叫了一声绿豆,便要出门。 谢九刚安置好马车。 没想到这么快,这顾府,就只剩他们三人。 谢令仪对于顾家人各顾各的,已经有些习惯。 “要不要去房里歇一歇,再去宫家?” “不歇了,过去看看,正好蹭顿饭。” 谢令仪看向谢九。 谢九:刚放好的马车,那马还没吃几口草呢。 “属下这就去拉马车。” 第253章 相聚 谢九将礼盒送进宫家后,终于可以送马去吃草。 谢令仪随着宫琦,去认识宫家的其他人,顾又笙留下,与颜书卿、白芳慧说体己话。 待得下人都退了出去,白芳慧才问出口。 “一切可还好?” 问的,既是顾又笙,也是宫媛。 顾又笙笑盈盈地点了头。 “都好,她随我回来了,这会跟着别的鬼怪去见朋友了。” 顾又笙没提,但是白芳慧也知道,她们与宫媛,上次一别,等闲不会再见。 如今这般,白芳慧只当女儿是嫁去了偏远地方,不便联系。 心里,却没有听闻女儿死讯时那般难受。 颜书卿握了握顾又笙的手:“你们都好就好,外祖母这心啊,也就能放下了。” 顾又笙想起,上次在宫家,她与宫媛婚事定下,三人还好是一番感伤。 如今…… “外祖母别操心,我们一切都好。宫媛如今随着厉害的老鬼修行,魂力比你们上次见时强上许多,她和别的鬼怪也处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宫媛经常跟着肖娘去听墙角,各种家长里短、八卦糗事,她们都一清二楚。 “那就好,你们好就好。” 颜书卿只盼着自己的孩子们,一切都好。 顾又笙眼含温情:“家里可一切都好?” 颜书卿笑着点点头。 “家里都好,前几日雷家小子还来过,他是个痴心的,可惜了。”颜书卿说到这里,转了话题,“对了,老太爷来信说,你润丰舅舅的婚事定下了,是他自己看中的姑娘,家里也算门当户对。” 齐家倒台后,颜书衡当年火烧青楼的真相也被掀开,在金锣城引起了好一阵轰动。 颜老太爷已经正式开了宗祠,将颜书衡带回了家。 顾又笙想到童氏,她始终坚信颜书衡没有害人,想必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结。 “那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唉,润丰是个可怜的孩子,小时候多顽皮啊,谁能想到,他后来会变得那般肃正古板……” 颜书卿不知道,颜书衡也曾化作鬼怪,还在连阳城待了多年。 “人是好的,性子又有关系呢?母亲也别太忧心。” 白芳慧劝了一句。 这句话,还是多年以前,她觉得媛儿骄纵,婆母劝慰自己的原话。 颜书卿闻言,笑道:“也是。” 一不伤人,二不犯事,性子沉闷或是开朗,又有什么干系。 “你们出嫁后,我与晏之见面的次数倒多了些,她啊,点卯似的,每隔七日就会来我这里一次。” 颜书卿说到这个,就觉得好笑。 顾晏之每次过来,都会陪她待上半天,东拉西扯一堆。 也难为她了,恐怕每次来之前,都还要想上半天的话头哩。 “姐姐心里是记挂外祖母的,只是她满心满眼都是勘验……” 顾又笙帮顾晏之说了一句好话,也忍不住笑。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顾晏之如坐针毡的模样。 “她呀,都快住到衙门里去了。” 颜书卿就没见过,哪家姑娘能同她一般,废寝忘食地研究着案子,研究着尸体。 “祖母,祖母,我听说笙笙回来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叫嚷声。 接着,门便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庞然大物。 顾又笙眼前一黑,表哥怎么好像又壮实了许多? “笙笙!” 宫大壮激动地嚎了一声,直吼得其余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顾又笙摸了摸耳朵,一脸笑意:“我在呢,表哥。” 宫大壮哥俩好地拍了拍顾又笙的肩膀,直拍地顾又笙往下矮了两截。 “晏之说你回来了,我生意都不做了,立刻就跑了回来。” 宫大壮刚坐下,就吃了颜书卿一个暴栗。 “让你好好看店,你总想着往外跑,你还好意思说呢?” 宫大壮傻傻地摸了摸脑袋,憨憨地笑:“这不是笙笙回来了么。” “下不为例。” 颜书卿抿唇笑道。 宫大壮双眼亮亮的,细细地看了看顾又笙。 “笙笙,你壮实好多,想必谢家伙食很是不错。” 顾又笙唇边的笑,僵了僵。 “笙笙,晏之说,你们是要去西杭府办事的,只待几日就要走吗?” “是啊,你笙笙妹妹回来只待几日,但是你也不能日日去找她,不知道看店,知道吗?” 颜书卿警告了一句。 让宫大壮看店,就跟看着孩子去学院似的,三天两头地见不到人影。 宫大壮挠了挠头,祖母怎么知道他想借机不看店呢? “嘿嘿。” 他眯着眼,憨傻地笑了笑。 “晏之说了,如今笙笙是成了亲的,不同往日,我不能黏着她哩,要不然妹婿会吃味的。” 颜书卿被他说笑,逗道:“可不是,人家现在有夫君陪着,不缺你。那你呢,什么时候给祖母带一个会吃味的回来?” “这……” 宫大壮为难地抠手。 “这恐怕得等一等晏之了。” 宫大壮一本正经地道,要是他也成婚了,晏之岂不是孤家寡人? 颜书卿喉头一堵,不想再接这个话茬。 这二人的婚事,一个比一个糟心。 “如今家里,宫黎的婚事也定了,年龄适合的,可就只剩你和晏之了。” 白慧芳温婉地笑道。 宫大壮拍了拍胸脯:“我会好好等着,等晏之先成婚的,要不然她被人说嫁不出去,就太可怜了。” “去,别瞎说。”颜书卿白了他一眼,“你们两个,不管哪个先成婚,祖母我都要烧香拜佛,酬谢神明大恩了,反正啊,就是逮着一个是一个,能成一个是一个。” 颜书卿等人并不知道薛予珩,顾又笙却是知道的,只是薛家老太爷去年年底离世,薛予珩回柳州守孝。 按大楚制,为曾祖父母齐衰五月。 薛予珩至今刚出孝期,不知他与姐姐,后面会是如何。 所以顾又笙也只是微笑着,并没有多说。 第254章 查探 “对了,大舅母,我想问一下朱兆林的事。” 从颜书卿的屋子里出来,顾又笙叫住了要走的白慧芳。 “兆林?” 白慧芳狐疑地看向顾又笙,因着她的异能,她瞬间便有不好的预感。 “他身边该不会有……” 白慧芳清了清嗓子,没有继续说,她拉着顾又笙到了亭子里,让下人守到外边。 “兆林是你徐姨的女婿,念如就卓梦一个女儿,还是个苦命的。之前的未婚夫病逝,耽误了亲事,直到去年才完婚。” 白慧芳想了想:“兆林是晋安府做玉石买卖的,与卓梦也算是一见钟情,你徐姨常说,是佛祖保佑,赐了这一门好姻缘。成婚的时候,他们在连阳城办的婚宴,兆林打算在此做生意,也念着卓梦独女,卓家二老不容易,便决定婚后住在连阳城。” 顾又笙听着,微微颔首:“大舅母见过他的家人吗?” “当然,婚宴上,他的父母都有来,看着是户不错的人家,一家人脾气都好。兆林啊,是个贴心的,万事以卓梦为先,这……” 白慧芳压低了声音:“你徐姨担心得很,二人成婚一年了,卓梦却还是没有动静,也就兆林,一点不急,对卓梦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我听姐姐说,朱兆林现在在跟家里做生意?” 这事,还是白慧芳牵的头。 “是你徐姨来找的我,我介绍了兆林给你大舅舅,不过如今,玉石这块,交到了大壮手上,他们有接洽,生意倒似乎还没做上。” 生意场上的事,白慧芳就没那么了解了。 “那,卓家人可有调查过朱兆林?” 白慧芳的眼皮跳了跳:“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好啊?唉,当初卓梦是自己看中的兆林,你徐姨他们接触下来觉得不错,男方也主动,给的聘礼不薄,便很快定下了婚事。我听念如说过一嘴,你卓叔让朋友去晋安府查过,确实有这么一户人家,你说特别富贵吧,也没有,但也算是不错的人家。” 顾又笙:“嗯,也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就是很巧,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的亡夫与朱兆林长得很像,所以我替她多问几句。” “原来如此,或许是人有相像吧。” “是啊。” 地府找不到的魂灵,不是灰飞烟灭便是化作鬼怪,滞留人间。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那得去生死簿上看。 或许,那人还是人,还在人世。 得找个鬼怪,去跟一跟朱兆林,看看他身边,是否有其他的鬼怪。 幺妹她们乐不思蜀,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顾又笙打算,等回了家里,再找她们做事。 还有雷旭勤的事情,也得先和宫媛知会一声。 …… 夜色深深。 连阳城归来时,开。 端菜的是鬼王,闻风而来的鬼怪们瑟瑟发抖。 既不想错过难得开张的食摊,又不想被鬼王的鬼气吓死。 纵然谢令仪收敛了鬼气,知情的鬼怪们还是有些畏惧。 生意冷淡,顾又笙便趁空问了鬼书生蒋三勤。 虽然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他一心只读圣贤书。 “连阳城可有什么新鬼?” “多。” 蒋三勤叹道,他正要继续看书,顾又笙却紧接着问道。 “你知道开首饰铺子的卓家吗?” 蒋三勤愣了愣,视线终于舍得从书上挪开。 “卓氏首饰铺?” “你知道啊?” 顾又笙有些惊奇。 蒋三勤死了十余年,不爱管闲事,满心满眼就是读书。 蒋三勤面色古怪:“是啊,我大哥的儿子与那家姑娘定过亲。” 不过,侄子是个短命的,早几年已经病逝,去了地府。 顾又笙恍然,原来跟卓梦定亲的人家,是蒋家。 她真的不知道哩。 “那要不,你帮我个忙呗。” 怕他又要之乎者也、诗词歌赋,她话音刚落,又赶忙说道:“卓梦现在的夫婿朱兆林,身上有些鬼气,你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的话,要不劳烦您跑一趟? 蒋三勤的面色愈发古怪,他瞥了眼顾又笙,又往另一桌看了看。 “那新来的女鬼,不就在那一桌坐着吗?” 顾又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桌,正有一个未曾见过的女鬼,因为初尝归来时的菜色,整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要吐不吐的模样。 “唉,蓦然回首,那,那鬼却在灯火阑珊处。” 顾又笙一脸惊奇:“她就是跟着朱兆林的女鬼?” 蒋三勤冷哼一声:“可不就是她,不过没用得很,我之前撞见过一次,她偷偷跟着那个什么朱,没吹几口阴气,自己就先晕了。” 蒋三勤是在书斋遇到的一人一鬼,他本来安安静静在看书,那女鬼大概是想找朱兆林的麻烦,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地吹着阴气。 那阴气一阵一阵地,弱得很,估计是个孤魂野鬼,没什么人祭奠,天长日久地,哪怕成了鬼怪,魂力却很弱。 蒋三勤本来没有在意,可是那女鬼吹了一阵,那朱兆林还没怎么样,她先虚得晕厥过去,还压到了他的书。 害得他少看了好一会的书。 “百年能几日?忍不惜光阴……” “志士惜年,贤人惜日,圣人惜时……”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蒋三勤摇头晃脑,各种吟唱。 顾又笙干干地笑了笑:“你继续看书、看书,不打扰了。” 她起身,快步朝着另一桌走去。 第255章 莫薇 那一桌坐了三只鬼怪。 顾又笙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她抬眼,去看那只新鬼。 “你认识朱兆林?” 新鬼抬眼,目露震惊。 一旁的鬼怪帮着解释:“她叫莫薇,刚来不久,是个哑巴鬼。” 新鬼跟着,呆呆地点了点头。 顾又笙又问:“你认得她?” 她问得是旁边的鬼怪,刘四娘。 刘四娘摇摇头:“不算认识哩,不过她会写字。” 刘四娘又说:“她说她叫莫薇,年初魍魉城改了制度,她刚从里面逃,呃,刚从里面出来。” 年初的时候,徐致颁发了城主令,所有鬼怪,若不愿留在魍魉城中,便可以出城。 徐家,再也不会逼迫鬼怪放下仇恨。 可是若鬼怪要行恶事,魍魉城徐家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顾又笙沉吟一声。 那她可能是之前去了魍魉城,如今才得以出来。 她来找朱兆林,是为了什么? “还有其他的吗?” 顾又笙问着刘四娘,也看了一眼新鬼莫薇。 那是个文文弱弱的秀气姑娘,眼里带着惧意,正怯怯地望着顾又笙。 若不是知道顾又笙是这归来时的老板,莫薇本是想要跑的。 可这是归来时。 是除了魍魉城以外,鬼怪最后的归处。 莫薇忐忑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希冀。 她的魂力愈发孱弱,或许…… 或许眼前的通灵师,可以帮助自己。 “没了,她来自晋安府,其他的,不清楚。” 莫薇是个哑巴鬼,新来又是个内向的性子,所以其他鬼怪对她,并不熟悉。 顾又笙点了点头,看向莫薇:“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莫薇怯怯地点了头。 顾又笙便带着莫薇去了厨房,因为谢令仪在里边,莫薇一时还有些害怕。 谢令仪:“我去外边。” 他走远了,莫薇才敢跟着顾又笙进去。 鬼王之境,她又是这般弱鬼,即便他收敛了气息,对她而言,还是说不出的折磨。 顾又笙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笔墨纸砚。 “你写,我来问,可以吗?” 顾又笙柔声问着。 莫薇点了头,接过了笔。 “你是为了朱兆林来的吗?” 莫薇没有写字,只点了点头。 “你与他有仇?” 她又点了下头,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 顾又笙斟酌道:“你死后去了魍魉城,所以才没有找他复仇?” 莫薇抬起眼,点了两下头。 她跟着别的鬼怪,稀里糊涂去了魍魉城,结果再也没能出来,直到今年年初…… “你魂力如此稀薄,死了多久?” 莫薇执笔写下:十一年,我已无亲人在世,故魂力弱。 魍魉城虽然限制了她的自由,却也维持着她的魂力,让她不至于弱得去了地府。 “朱兆林……是你什么人?” 莫薇的手抖了抖,她稳了稳心神,看着顾又笙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痛楚。 求。 她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写着。 求顾姑娘助我。 她接着写了下去。 他不叫朱兆林,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叫马文,他…… 莫薇擦了擦血泪,咬着牙继续写。 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杀害我的凶手。 她将自己与那人相识的过程,一一写下。 还有他的罪行,也全部写下。 她抬起头,可怜地望着顾又笙,放下笔,双手交握,做了一个祈求的动作。 她在求顾又笙,帮帮她。 她的魂力太弱,没有办法自己报仇。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间,留下他继续谋财害命。 顾又笙的拳头紧了紧。 若莫薇没有弄错人,若真的是同一个人,那这个朱兆林…… 第256章 旭勤 “出事了!顾姑娘,快醒醒!” “顾姑娘,宫媛被抓了……” 顾又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 谢令仪已经起身,穿上外衫,走了出去。 他开了门,让开身,幺妹和肖娘才敢走进房里。 顾又笙坐起身来。 大清早的,什么情况? “宫媛怎么了?” “她被人抓了。” 顾又笙揉了揉眼。 “是哪个门派?” 她以为她们运气不好,遇到了玄门中人。 可是,幺妹和肖娘怎么一点事没有? 叫得那么大声,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肖娘嘴角的笑意都没有遮:“你们徐家那个门派,她,她被她相公抓走了。” 肖娘回想起来,忍不住偷笑出声。 她们刚从一间青楼出来,宫媛还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评价着恩客的身材。 却跟另一条道上走过来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幺妹率先反应过来,那男子身上有符咒。 她们还没来得及逃,那男子就叫着宫媛的名字,一脸震惊。 接着,一贯跑得最慢的宫媛,撒腿就跑,跑出了一道残影。 她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鬼,在街上跑了一个来回。 然后…… 然后宫媛就被那人,背着扛走了。 她们听她叫着那人的名字,知道是她的夫君,便也没好意思跟上去。 顾又笙挑了挑眉,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宫媛,他们倒是有缘,这么快就撞上了。 这…… “怎么办,顾姑娘?” 幺妹问了句。 夫妻俩的事,她们不好掺和哩。 顾又笙挠了挠头。 “要不……就先这样?” 若是别人,她一定第一时间去救,偏偏是雷旭勤…… 刚听说他进徐家学院的时候,她就有这种预感。 唉。 印象中,雷旭勤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稳重的,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顾又笙瞄了眼谢令仪。 谢令仪轻笑:“雷旭勤为她走了鬼道,等到了这么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不会放手的。” 他与雷旭勤接触的次数更多,知道他是个执着的性子。 “那就先放她在那边待几天吧,夫妻缘浅,她本来就该好好跟人家告别的。” 肖娘说道。 她们与宫媛几乎日日都在一处,性子也了解得很。 宫媛不敢去见雷旭勤,心里却还是有他的。 二人二鬼就这么决定,暂时放弃救援宫媛。 …… 被雷旭勤逮个正着的宫媛,弱弱地没敢开口。 回忆着以往宫黎装柔弱的模样,她矫揉造作地抽了抽鼻子,揉了揉眼睛。 雷旭勤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动容。 “你早就成了鬼怪,为何不曾回来见我?” 若是别人,或许难见,可是她的姐姐是通灵师,姐夫又是鬼王,皆有异能在身,她为何这么狠心,为何不来见见自己? 她可知道,当她的死讯传来,他是如何地痛? 他刚刚从铺子里为他们的孩子,挑选了一个金葫芦,想着可以护佑孩子以后万事平安。 可是…… 可是他的孩子,却无缘来到这个世间。 甚至他的妻子,也再不能相见。 他在战场上麻木地与人交战,身上一道一道的伤,却一点都没有她的死讯来得痛。 他知道她自尊心强,什么都要最好的,他还想着,若是义军得了功劳,他一定为她求一些恩赐。 他要让她知道,他将她摆在心上,想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是…… “宫媛,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他想,她与孩子太过孤苦,她们一定还在等着他去团圆。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是父亲劝住了他。 父亲说了魍魉城的事,说了谢将军的事,说了鬼怪之事。 他抱着仅剩的一点希望,到了徐家学院。 他见到了鬼怪。 他想,或许他们人鬼殊途,但他走了鬼道,便还会有一线可能,还能相见。 他在魍魉城刻苦求学,只希望,可以早一日见到她。 她明明就在那里,明明可以来见自己,为何不来! 宫媛性子骄纵,雷旭勤却是个稳妥的,他从未与她如此疾言厉色过。 宫媛抹了抹眼泪:“我,我怕……” 她怕再见,自己会舍不得离开;她怕再见,自己会死死纠缠着他。 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以后…… 宫媛抬起头来,泪眼婆娑。 “旭勤,我已经死了……你还活着,还有很多的日子要过……” 你还可以……再重新找一个心爱的姑娘,再有别的孩子。 雷旭勤紧握着拳头,咬着牙死命忍着。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嘴上从不相让,心却很软。 雷旭勤垂着眼,沉默不语。 宫媛一抽一抽地,也不敢再说话。 人鬼殊途,他们早就天人相隔。 “宫媛。” 雷旭勤沉着声音,唤了她一声。 宫媛抖了下。 二人视线交错。 宫媛看到了雷旭勤眼里的执意。 “你我夫妻一场,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雷旭勤的表情,认真、坚定。 宫媛的心抽了一下。 他还没说,她却突然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雷家老祖宗求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梦,我雷旭勤,也可以。” 宫媛鼻头酸涩,哽咽难言。 他怎么那么傻? 想到自己之前还在青楼,对别的男人评头论足,宫媛羞愧地无地自容。 宫媛抹了抹脸。 “旭勤,我不过一个普通的鬼怪,不可能再转世,我不想你一生虚度。” 她只是还不能放下这个世间,所以舍不得离去。 但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像谢令仪那般,转世重来。 更何况,哪怕她侥幸转世,他都不知道尸骨还有没有留着呢。 雷旭勤咬牙切齿:“至少,我可以修行鬼道,与你人鬼,不再殊途。” 普通人沾染鬼气有害,可是待得他修行之后,他至少可以留在她的身边,至少可以日日相见。 至少不是虚无缥缈。 宫媛愣愣地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257章 卓家 两日后,恰好卓家有个宴会。 白慧芳特意叫了顾又笙一道前去。 顾又笙被雷旭勤两口子的你追我赶闹得头疼,恰好将烂摊子丢给谢令仪,自己随大舅母去了卓家。 卓梦是个温柔的性子,卓家父母也是脾气温和之人。 有人还打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们一家,就连女婿,都是性子温温的。 虽然分了席,可是期间朱兆林在拱门外边,见过卓梦一次。 二人亲昵恩爱,很是被其他的女眷一通羡慕。 “你啊,真是好命,就没见过你夫君那般贴心的男子。” “可不是,那日我在街上,看到有孩子撞到了他,他一点不生气不说,还买了零嘴哄那小孩,脾气可真好。” “你们日后有孩子的话,他一定是个好父亲。” 女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卓梦的面色,在听闻孩子的时候,微微一僵,但是很快又恢复正常。 “你们就知道打趣我,他脾气好倒是真的。” 卓梦笑得甜蜜。 她何尝不想与他有个孩子,可惜…… “你们的姻缘啊,是佛祖牵的线,一定是极好的。” 卓梦与朱兆林是在寺庙相遇生情,因此徐氏对外总说,是佛祖赐下的姻缘。 “哪有啊,母亲稀罕这个女婿,才总是这么说,你们可别笑话我。” “兆林勤快温柔,我们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顾又笙静静坐在白慧芳身边,噙着浅笑,默默听着。 那朱兆林身边,没有鬼怪。 莫薇自那日以后,便被她放在溯洄伞中休养。 萧芝铎的婚期近了,她能在连阳城待的时日,也不多了。 卓梦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奇怪。 除了提到孩子的时候。 不过大舅母也说过,她成亲一年却未曾有孕,本就是一桩心事。 …… 从卓家出来的时候,谢令仪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口等着。 白慧芳拍了拍顾又笙的手,识趣地告别。 “本想送你一程,不过令仪来了,大舅母也就不打扰你们了。” 顾又笙微笑:“大舅母慢走。” “顾姑娘……” 顾又笙才与白慧芳告别,后边就有人叫唤自己。 顾又笙回过头去。 是徐远。 顾又笙对他的印象不错:“徐公子。” 徐远温和一笑:“如今该称一声谢少夫人了。” 徐远刚走出来,并未看到不远处,与白慧芳行礼的谢令仪。 顾又笙微微笑着。 徐远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今日遇到,便来打个招呼。 白慧芳看了一眼,笑着上了马车。 令仪的脸,都快结冰了呢。 “笙笙。” 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谢令仪已经走了过来。 徐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应该就是谢令仪。 “谢公子。” 徐远笑着打了招呼。 谢令仪的笑容,清雅温润,很是和气。 “徐公子。” 徐远不知他为何认得自己,不过也没多问。 他识趣地告别:“二位,告辞。” 谢令仪:“徐公子慢走。” 徐远走远,谢令仪觑了一眼顾又笙,似笑非笑。 顾又笙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么凉飕飕的笑,是什么意思啊?” “呵,就是想到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与别的男子相看,后来还夸赞这人出色,说自己配不上。” 顾又笙失笑,捏了捏他的手臂。 “什么陈年旧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谢令仪被她推到了马车前。 “可不得记得清清楚楚吗?”谢令仪装模作样地说了句,“徐某真心诚意,愿姑娘给我一个机会,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顾又笙被他那做作的语气逗笑。 “你可真是的。” 谢令仪扶着她上了马车:“可惜了,照顾你一辈子的人,注定是我。” “好了啊。” 要是让别人听到,多难为情啊。 顾又笙进了马车,坐好。 “回家吧,谢车夫。” “好嘞,谢少夫人您坐好。” …… 顾晏之派去调查的人,今日也回了消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死个人。 顾晏之将资料,往桌上一扔。 嗤笑:“这个男人,有点东西啊。” 顾又笙拿过那些纸,看了起来:“什么东西啊?” “呵,脏东西呗。” 顾晏之眸色森冷。 顾又笙的眼神,也随着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变冷。 早在莫薇说起往事的时候,她就猜到或是如此。 “我要是查朱兆林,恐怕还得绕几个圈,幸好先查了莫薇,顺着莫薇查得马文,那时候他还不够老练,马脚弄得不干净,你看看,这人可真是个……” 顾晏之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脏词,适合用来形容。 “许旺财、马文、苗敬、朱兆林……他身份还挺多啊。” 顾又笙嘲讽了一句。 女子期盼的好姻缘,却成了他杀戮的前刃。 顾又笙叹了一口气:“明日我去找苗穗,然后再去卓家,后边的,看她们自己的决定吧。” “那个女鬼不是弱得很嘛,她要是报不了仇,你就把人直接弄官府,我好好款待他。” “可行。” 第258章 骗局 顾又笙带着溯洄伞,去了客栈见苗穗。 苗穗等人,也一直在等着她的结果。 顾又笙面色沉沉,苗穗等人,心也跟着一沉。 孟朗只以为,是他们认错了人。 “是不是认错了?” 人有相似吗? 程少凤白了他一眼,若只是认错,何须这般阴沉。 苗穗这几日,似早有预感。 她想了很多,可想得越多,便愈发觉出不对来。 她从未怀疑过枕边人,可是若朱兆林真的是她的夫君,若他真的未曾失忆,那么…… 那么他们之间,便只是一场可悲的笑话。 顾又笙施展符咒,令三人可见阴阳。 孟朗等人这才发现,顾又笙不是一人来的。 她的伞边,还跟着一只弱鬼。 “她叫莫薇,不能说话。” 顾又笙看了眼苗穗。 苗穗心底发寒。 “她是被丈夫淹死的,她的丈夫,名叫马文,是个孤儿。” 苗穗微微松了一口气。 “马文原先的名字,叫做许旺财,是一家青楼的龟奴,生母是青楼的妓子,曾做过几年富贵人家管事的外室,后来母子被弃,他的母亲就又回了青楼求生。许旺财便跟着母亲,在青楼里生活了十余年。” 苗穗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又笙。 “离开青楼后,许旺财伪造了文书,化名马文,说自己是个孤儿,父亲曾是教书先生,可惜父母早亡,没有留下什么积蓄。” 顾又笙说的,是莫薇的故事,也是莫薇的人生。 “莫薇是个哑女,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不过家中还算富裕。她与马文,在寺庙相遇,马文声称对莫薇一见钟情,并且丝毫不介意她不能说话。马文花了两年的时间,向莫老爷证明了自己的痴心。两年后,二人成婚,马文因为出身的关系,入赘莫家。婚后三年,莫薇始终未曾有孕,马文却对她不离不弃,没有丝毫不满。” 寺庙相识,未曾有孕…… 苗穗看向莫薇,那女鬼,眼中含着怜惜,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苗穗的心一点一点,沉入海底。 “婚后第三年,马文已经接手莫家的生意,也在那一年,莫老爷外出做生意,在途中遭遇劫匪,不幸身亡。” 莫薇的眼中,是悲哀,是不甘,是痛恨。 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可怜父亲将她艰难养大,宠她爱她,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在成婚前,父亲始终对马文有所犹疑。 是她,被情爱迷昏了头,找了这么个早有图谋的恶人,害死了父亲,害死了自己。 苗穗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多么相似的经历。 她突然不敢再听。 “后来,莫薇发现家中账本有异,可是还没来得及调查,便被马文推入湖中淹死。” 莫薇的眼中划过沉痛。 他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却只是笑着,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淹没在水中,她想叫喊,却只有水不停地灌进来。 他看着她,温柔地笑,一如既往。 可是眼中的凉薄,却触目惊心。 孟朗唾弃:“这个马文,可真不是人。” 程少凤却听出,马文与莫薇的故事,与苗穗夫妇,有太多的相似。 苗穗更是心寒不已。 苗敬昏迷失忆,她是在寺庙外救下的他。 苗敬在苗家当了一年仆从,之后入赘苗家。 婚后三年,她未曾有孕,苗敬体贴呵护,并不在意。 父母亡故,家中生意便由苗敬接手。 后来,苗敬为了一门生意,出了远门,车毁人亡。 她守了一年寡,直到听闻幽州魍魉城,才清醒过来。 那时候,家中生意早就草草收场,积蓄不算多,但也足够她在魍魉城的开销。 苗穗没有管过家中生意,所以根本也不知道,账上的银钱是多是少。 可是顾又笙的话,却令她满心都是怀疑。 不,不可能的。 敬哥温柔体贴,善良大方,他不可能是那什么马文。 想到之前与卓梦在一起时的朱兆林,苗穗咬了咬唇。 分明…… 是同一人。 “莫薇惨死,化作鬼怪,可魂灵却跟着入了魍魉城,直到年初才出来。她也是到了近日,才找到了杀害自己的凶手,马文,也就是,如今化名为朱兆林的许旺财。” 顾又笙的声音轻柔,听到苗穗耳中,却一下比一下沉重。 她抬起眼,不敢置信地去看莫薇。 莫薇苦笑着,对着她点了点头。 顾又笙:“在朱兆林之前,马文之后,许旺财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苗敬。” 苗穗闭上了眼,如同被判了死刑。 脑中一片杂乱,她回想起往日夫妻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忧心自己不能为他生一个孩子,曾经劝过他抱养一个。 可是苗敬说,他只想要他们的孩子,若是没有,他便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疼宠一辈子。 她受伤的时候,哪怕很小的伤口,他也会十分紧张,当成大事来看待。 她生气的时候,他总是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丝毫没有大男子做派,很是放得下身段。 他对她爱意深重,他意外去世,她几乎活不下去。 到头来…… 到头来,居然全是一场骗局? 第259章 残忍 “这是他……” 顾又笙将纸,放到苗穗的面前。 “买凶杀害你父母的证据。” 苗家父母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苗穗颤着手,咬着牙接过了那张纸。 上面,是当年那车夫的证言,还有…… 关于马文的种种罪证。 人在做,天在看。 许旺财的行径,总有被揭露的一日。 苗穗想到了卓梦,那是个温柔的女子。 看着莫薇,想想自己…… 又何尝不都是一样? 都是家中富裕、独女、性情温顺…… 苗穗终于哭出了声来。 她边哭边笑。 “是个骗子,是个骗子啊……” 她所有的爱意,原来是给了一个骗子。 她的姻缘,是害死了父母的凶器。 苗穗哭着哭着,开始呕吐。 以往所有甜蜜的点滴,如今回想起来,都是那般令人作呕。 她在寺庙外救下他,与他生情,原以为是一段良缘…… 可是所谓的金玉良缘,却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苗敬所为,不过是冲着苗家的家产而来。 他谋财就算了,为何还要置她的父母于死地? 虚伪的四年。 他花了四年的时间,夺走了她的家人…… …… 苗穗过了很久,才渐渐平复。 她麻木地洗了脸,换了衣衫。 等到她走出房间,顾又笙等人皆一脸忧心地等在那里。 苗穗扯了扯唇,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笑容。 “我是不是很傻、很蠢?” 顾又笙:“爱本就是入局者迷,若在其中,还能那般冷静机智,又何谈是爱?你没有错,错得是那个作恶的人。” 苗穗敛下眼底的痛意,深吸一口气。 “我们得去找卓梦。” 她听到自己这么说着。 这声音,却又好似离自己很远。 莫薇和她的家,都被毁了,不能再有第三个受害者。 苗穗紧握拳头,强自撑着。 她不能倒下,她要去掀开那人伪君子的面目。 她绝不会,放过他。 顾又笙与孟朗二人视线交错。 “由我们出面。” 程少凤率先说了句。 连阳城是顾又笙的老家,若是相熟的人知道她的异能,或是麻烦。 顾又笙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走吧。” 她不出手,却可参与其中。 她在,徐姨母女才会放下防备,来听这一段不堪的故事。 …… 今日恰好朱兆林不在,他与卓老爷出门会客,估计要用过晚食才回来。 顾又笙让徐姨屏退了下人,待得屋内的声音被鬼气包裹之后,才对着苗穗点了点头。 “徐姨,这几人是我的朋友,来自幽州魍魉城。” 魍魉城原本不为人知,但是齐家之乱后,楚皇封赏,魍魉城倒是逐渐为人所知。 徐念如忐忑地看了眼同来的白慧芳,白慧芳抓着她的手,安抚地点了点头。 “徐姨,卓梦,他们都是修行之人,修得是鬼道,今日所见或许骇人,但他们并无恶意。” 卓梦还不知他们是为她而来,听此,还露出些许好奇。 并无惧意。 徐念如却被白慧芳提醒了一嘴,隐隐有些慌张。 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顾又笙点头。 顾又笙便看向苗穗。 这件事,由她来说。 这也是苗穗自己的请求。 苗穗对着卓梦笑了笑:“夫人,上次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卓梦还记得她。 “记得。” “我的夫君名叫苗敬,这却不是他的真实姓名。我在寺庙外救下他,当时他已经失忆,后来……后来他又是坠崖死的,我才会误以为,朱兆林是我的夫君,只是可能没了我们之间的记忆。” 卓梦抿唇不语。 莫不是……兆林真的是她的夫婿? 不会的,兆林从来不曾提过,自己有什么缺失的记忆。 “我托,托衙门的人查了……” 苗穗一时,不知道该先告诉她所有的真相,还是让她先见见莫薇,以增加可信度。 若换成了她,夫妻恩爱,有人凑上来说她的夫君是个伪君子、恶毒小人,她恐怕是不会信的。 毕竟他平日,待她是那样得好。 苗穗垂下头,又很快抬起:“我们在魍魉城修行,是为了帮助有执念的鬼怪。今日,我带来一鬼怪,名叫莫薇,是被自己的丈夫马文害死……” 苗穗简单说了莫薇与马文的相遇,还有自己与苗敬的一些事情。 卓梦不傻,她已经听出马文、苗敬与朱兆林之间的相同之处。 寺庙相识、婚后恩爱、女方无所出、女方独女、性子温顺、家中富裕…… “马文、苗敬、朱兆林,他们是同一个人,他的本名,叫许旺财,是一家青楼的龟奴。” 苗穗这一句,犹如惊天大雷,轰得卓家母女怔忪呆愣。 朱兆林不是朱兆林,是那什么许旺财? 他还以同样的手段,害死了两户人家? 徐念如拽着白芳慧的手,拽得死紧。 她喉头滚动,惊疑地望着白慧芳。 白慧芳却点了头。 她们多年情谊,慧芳不会骗她,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事情。 徐念如的心,一沉又沉。 “不,不会的。”卓梦的声音发抖,“弄错了吧,我见过兆林的父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的……” 顾又笙拿出一张纸:“这是那对夫妻的证言,若要人证,他们赶到连阳城,还需要些许时日。” 顾晏之办事情,跟办案子是一样的。 查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下面的人就开始各地搜寻人证。 证言以鹰传信送来了,证人却还在路上。 卓梦没有接过,恍恍惚惚地看了一眼。 苗穗理解她的心情,她拿出一张符纸,递到卓梦面前。 “此符咒我已施术,你只要握到手里便可见阴阳,莫薇就在这里,她说不了话,却能写字告诉你真相。” 谁都没有再说话。 卓梦泪眼婆娑,她望了眼徐念如。 徐念如倚靠着白慧芳,捂着嘴巴,面色凄楚。 若一切是真,她女儿的一生,岂不是被那畜生毁了? 可若是真,他们家也尚算幸运,至少性命得保。 徐念如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如何。 卓梦垂下了眼。 兆林与她,是在寺庙相识,他长得好看,性子也温和,对她更是体贴呵护,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她喜欢吃城北的糕点,他就早起去买,然后赶回来哄着她趁热吃。 她舍不得离开父母,他便允诺,将生意移到连阳城,他们就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 他不畏流言,一切只为她考虑。 事事以她为主,样样以她为先。 如此如意郎君,不知多少人都羡慕,可是如今……如今他们却说,一切都是假的。 甚至他还是个恶人,是个惯犯,是个杀人不眨眼、只为求财的小人? 第260章 现实 卓梦痴痴呆呆。 她不知如何是好。 符咒近在眼前,卓梦眼角的泪滑落。 一切都是假的! 兆林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卓梦猛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张符咒。 她抬起眼,吓地面色发白。 屋内,确实多出一人。 不,是一鬼。 她看着与人并无区别,只是面色苍白,看着有些病弱。 是个温婉可人的姑娘。 她对着她浅浅地笑了笑,眼里尽是怜惜。 这抹怜惜,却刺得卓梦呼吸一滞。 她的胸口隐隐作痛,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卓梦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你,你就是莫薇?” 莫薇对着她点头。 苗穗拿出一张纸:“这是莫薇所书,马文骗婚在前,杀父在后,谋了莫家财产,还将发现端倪的莫薇,也杀了灭口。” 卓梦接过那张纸。 上面所述,字字如泣。 父女相依为命,好在家中富裕,可是马文装乖,花了两年时间,骗取莫家父女的信任,然后与莫薇成了亲。 后面又用了三年的时间,跟着莫老爷学做生意,接手莫家产业…… 莫家的结局,是家破人亡。 卓梦看得心惊胆战。 若一切是真,朱兆林的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接触卓家产业,谋得财富,然后杀害父母,名正言顺地夺得财产? 接着,他又可以换一个身份,重新再来。 卓梦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发颤。 世间,真有如此恶人吗? 那还是,她的枕边人…… 苗穗又拿出一张纸:“你知道我们,为何都无法怀孕吗?” 卓梦猛地抬头,望了过去。 莫薇是,苗穗是,她也是,她们通通没能怀上他的孩子。 莫非是他给她们下了药? 他不想孩子拖累自己,所以早在不知何时,便下药夺走了她们生养的权利? 卓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日夜期盼的孩子,始终没有来,难道她此一生,已经不可能再为人母? 卓梦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内容,却比她所想的更令人作呕。 不是她们不能生,是他! 青楼的龟奴,长相还那般清秀,自然会被一些有特殊癖好的恩客纠缠。 卓梦同情了一瞬,便又想起他做下的恶事。 活该! 活该一辈子断子绝孙! 活该! 不。 卓梦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看向莫薇:“若他不曾做过恶事,见到你应该无动于衷。” 她看着与人无异,兆林应该不会多想。 “我想要一张符咒。” 她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不是…… 苗穗递出一张符咒。 “你可以自行确认。” 卓梦捏着那符咒,咬着牙点了头。 若一切是真,朱兆林便是毁了她的一生。 想到莫薇与苗穗,卓梦心中更痛。 她看向徐念如,冲上去抱住了她。 在母亲的怀里,卓梦才敢放声哭泣。 还好,还好她的父母健在。 徐念如何尝不是心惊胆战,那般恶人,她竟一直将他当做亲儿子一般对待。 他的斯文,他的贴心,如今看来,竟都是蓄意。 他在私底下,是不是笑得狰狞,是不是早就等着一个机会,好将他们一家杀害? 第261章 报复 “夫人,怎么还没歇下?” 朱兆林今日随着岳父去见客,喝了一些酒,此刻有些微醺。 他以为卓梦已经睡下,却没想到她还坐在那里等他。 不过她一向体贴,朱兆林也不觉有异。 他的声音温柔:“不是说了吗?我若有事耽搁,你就早些歇下,不用等我。” 卓梦动了动僵硬的脸,扯出一个笑容来。 “我不是担心你吗?” 朱兆林环住了她的肩膀:“你呀,就是太操心了。” 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上。 卓梦浑身一僵,说不出的害怕。 她忍下恐惧,伸手环住了朱兆林的腰。 “你是我的夫君,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啊?” 她将符纸,塞在他的腰带上。 手打着颤,缓缓缩回。 “我给你备了醒酒汤,采莲,采莲……” 卓梦作势叫了两声。 “采莲那丫头,不知去哪了,我给你去小厨房拿吧?” 朱兆林制止了她:“不用,我自己去吧,你坐着。”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情。 他轻轻在她脸边落下一吻,走出了房去。 卓梦笑着,目送他离开。 待他走后,她唇角的弧度消失,伸手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擦了擦手心的汗。 毫无声息地,也跟着走出了房间。 莫薇,正在小厨房等他。 她知道朱兆林不会让自己去小厨房,他一贯是宠着她,什么都舍不得让她多做的。 卓梦擦了把眼泪。 心里却还存着微乎其微的希望。 她已经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期盼着,一点点的万一。 卓梦躲在假山后面,她看着朱兆林进了小厨房,然后里面,传来了陶瓷碎裂的声音。 “你……” 她听到朱兆林的惊呼声,心里跟着七上八下的。 若他不认识莫薇,或许只会当她是新来的丫鬟。 她看见朱兆林一脸慌张地逃了出来。 莫薇满脸都是恨意。 她鬼力弱,没办法复仇。 她一步一步,却不肯放过受了惊吓的朱兆林。 “莫薇……不,不可能的,是错觉,一定是我喝醉了……” 莫薇吹了一口鬼气,冰冰冷冷地扑在朱兆林的脸上。 朱兆林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只是看错。 听到朱兆林说出莫薇的名字,卓梦的心,也跟着彻底死去。 “滚!” 朱兆林对着莫薇,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莫薇无法言语,她睁着眼睛,怒视着他,她举起手,森森白骨递到了朱兆林面前。 朱兆林被吓得后退。 莫薇张了张嘴,咬上了朱兆林的肩膀。 朱兆林只觉得肩上一阵阴冷。 卓梦抠着假山,指甲断裂,却不及她心中的痛。 那年在寺庙相遇,他对她一见钟情。 原来钟情的,不是她这个人,是他们卓家的钱。 佛祖面前,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那边,莫薇还在不停地吓着朱兆林。 纵然夺不了命,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绝不会! 父亲将她辛苦养大,却惨死在他手中,她又被他,活活淹死在了水中……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莫薇放肆着自己的鬼气,纠缠住朱兆林。 纵然魂飞魄散,也不能放过他。 却有一道符咒,将她猛然收走。 是苗穗。 她们并未离开,包括白慧芳,都未曾回去。 现下,几人随着卓家父母,一同赶了过来。 苗穗将莫薇收回,安抚道:“他会有报应的,不值得你魂飞魄散去换。” 莫薇低泣着,无声痛哭。 她们一样,都经历过他人难以想象的痛。 苗穗摸了摸符咒。 “别怕,我们是一起的。” 你不是孤身来找他复仇,你还有我。 还有卓梦。 卓梦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满脸泪痕。 第262章 旺财 朱兆林从惊恐中清醒,他看到随着卓家父母一起过来的苗穗,面如死灰。 卓梦从假山后面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一个局。 朱兆林内心惊惧,那莫薇又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早就被自己…… 朱兆林对着卓梦,可怜兮兮地说道:“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卓梦冷笑:“莫薇啊,你不是应该最清楚那是什么吗?” 朱兆林听她喊出莫薇的名字,心底发凉。 这户人家,是没有指望了。 朱兆林心念一动,便打算伺机逃走。 “我不知道啊。” 他温和地笑着。 笑容有一丝勉强,却还是原先的模样。 卓梦嘴角的嘲讽愈发深重,到了如今,他竟还想着狡辩。 若他不识莫薇,她或许会信他。 “她叫莫薇,是被自己的夫君马文害死的,如今,莫薇化作鬼怪,来寻马文复仇了。” 卓梦这话,是笑着说的。 她笑得一派温和。 似乎只是在说,家长里短的琐事。 朱兆林的脸,抽动了一下。 “还有我的夫君苗敬,害死我的父母,夺了我家的财富,如今化名为朱兆林,近在眼前。” 苗穗冷冷地开了口。 她不关心家中生意,之前才会不清楚,苗敬原来偷走了家里那么多的钱财。 朱兆林唇边的笑,僵在那里。 他的眼睛,扫过一脸痛心的卓家父母、白慧芳,还有另外三名年轻男女。 其中两个,是之前跟着苗穗一起的。 另一个…… 朱兆林的手抖了一下。 是顾阎罗? 不,不是。 初到连阳城,朱兆林便听闻了顾晏之的事迹,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可是卓梦这样的女子难寻,他又舍不得。 独女、富贵、家中宠爱、性情温和,这样的人家,并不好找。 朱兆林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一户,更是舍不得放过。 顾阎罗有个双生妹妹,去年刚嫁到了京城谢家。 朱兆林猜出顾又笙的身份,一时更加惊慌。 谢家权势滔天,若是谢家插手,他在大楚,便无处可藏。 不能认! “这位姑娘,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朱兆林,真的不是什么苗敬。” 朱兆林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柔声劝道。 “夫人,一切都是误会,我和莫薇确实认识,她已经死了,我见到她才吓了一跳……” 卓梦嗤笑:“什么是误会?你不是马文,不是苗敬?还是,不是许旺财?” 许旺财三个字一出,卓梦清清楚楚地看到,朱兆林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对于朱兆林而言,许旺财这个名字,何尝不是一个诅咒。 他的母亲,是个万人骑的,害得他,也小小年纪,在那个鬼地方,被…… 朱兆林垂下了眼。 其实莫家和苗家拿到的钱财,足够他一辈子挥霍了。 “卓梦,我对你是真心的。” 朱兆林的眼中透着无辜,楚楚地望着卓梦。 卓梦以往,对他这样的表情最是心软。 可如今,却只觉得恶心。 他用这副无辜纯良的模样,骗过多少人啊? “我看你对我卓家的财产,才是真心的!” 徐念如没忍住,在一旁吼道。 她的女儿怎么那么命苦? 未婚夫病逝在前,后面找的,却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 朱兆林一一看过去,每个人的面上,或是不屑,或是忿恨,或是淡漠。 这些眼神,他自小熟悉得很。 他很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很小,就知道该如何哄骗那些女子。 尤其是卓梦这种家世出身良好的女子,最是好欺。 她们受宠爱长大,性子温和,对世界抱着最大的善意。 你待她们一分好,她们便会回以十分。 朱兆林在青楼,见过许多这样的女子,她们初到青楼,惊恐难安,但是涉世未深,对一切还存有幻想。 他便曾,对这样的女子哄着、骗着,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在青楼里,伺候着别的男人,将拿到的银钱,凑到他的眼前。 他只要装着无辜,装着乖巧,装着可怜,她们便巴不得将一切都送来。 此般女子,说来心善,却最是…… 好拿捏。 他要让她们知道,心善的人,是活不了的。 只有够恶,才能在这个满是艰险的世间活下去。 朱兆林看向苗穗,眼神不再温纯,而是一片冷意。 “我应该,把你也杀了的。” 他吐出一句话来,冰冷无情。 苗穗咬着牙,恨恨地看着他。 他利用她们的善良,谋得自己想要的,如今,该还了。 “可惜,你没有。” 苗穗在笑,尽是嘲讽。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过往的无知,还是在笑朱兆林的可恶。 连阳城再遇,她还以为是老天的恩赐,让他们得以重逢。 哈,是呢。 是老天的恩赐,是老天长了眼,让她来好好看清这个恶人。 苗穗阴狠狠地说道:“许旺财,你说为什么嫁给你的女人,都怀不了孕呢?” 她满是恶意,眼睛锁在朱兆林的身上。 她看到他眼底的恨,看到他眼底的杀意。 笑得更欢。 你成了我的噩梦,却别忘了,自己的噩梦。 好好记住,那些噩梦啊。 朱兆林在青楼,有过极其难堪的回忆。 那些回忆,扭曲了他的心性;那些过去,断送了他的将来。 在这些女人一次一次自责,不能为他生一个孩子的时候,朱兆林何尝不恨? 他恨她们让他想起不好的过去,恨她们只知道围着这么一个家,嘘寒问暖。 她们的前半生,有父母疼爱,衣食无缺,也够幸福了,后半生,便随他,一同入地狱。 朱兆林眼中的恶意,将他原本清秀亲和的面孔彻底扭曲。 卓梦却没放过他:“当然是因为,他根本生不了了。” 她笑着,语气温和。 可是话语却很是恶毒。 卓梦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说这般恶毒的话语。 可是对面的,不是人呢。 是害了自己一辈子的伪君子。 是害得莫薇与苗穗家破人亡的凶手。 他看不起女子,便径自看不起,为何还要装出那无辜模样,一再行骗? 朱兆林阴狠地回道:“所以说女子无情,你们一口一个夫君,如今不还是这副模样?” “你个狗日的王八羔子,自己做了诸多恶事,还指望着她们对你说一句没关系吗?” 程少凤实在忍无可忍。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渣! 孟朗跟着斥道:“你欺骗人家姑娘感情在先,杀害父母在后,为了谋他们的家产,你实在是太过心狠手辣,活该……活该你断子绝孙,没有后代!” 朱兆林睨了他们一眼。 “你们懂什么?女子才是这世间最恶心的,她们一边说着一切都是为了你,转个身,便可以将你抛弃,你受了委屈,她们不会为你出头,可是她们受了委屈,你就必须跟着难过。” 朱兆林说的,是他的母亲。 自小,她便是说着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可是他被人奚落,她未曾出面。 他被她的恩客带走,她未曾阻止。 她不过喂了他几口饱饭,却要他受尽万般屈辱,凭什么? 后来他便懂了,女子最是可恶,也最是好骗。 只要他说上几句好听的,多露出几个笑脸,多顺着她们的心意,她们便会以为,自己是将她们捧在了手心。 便不会舍得,让他受一点点委屈。 哈,真是恶心。 第263章 下场 “你在寺庙外昏迷不醒,是我将你救了回去,你失忆无处可去,是我收留你在苗家……你用我的善意,谋了苗家的家财,我瞎了眼,我认;可是你害我父母的性命,此仇,我要报,你也必须得受。” 苗穗含泪说完,目光却很是坚韧。 她拿出早就备好的符咒,施术。 微光闪过,朱兆林身上蓦地一阵凉意。 “你做了什么?” 朱兆林拍了拍衣衫,身上却无其他异样,只是凉凉的。 苗穗:“此道符咒,是引鬼的,愿你整日,与鬼怪相伴,日日夜夜,受尽鬼怪的怨气纠缠。你可要多活一些日子,如此,才不枉我为你,去了魍魉城学艺,入了鬼道。” 苗穗含泪嗤笑。 她为了见他,去了魍魉城,可学来的本事,如今竟也是用来对付他,多么可笑。 在他受官府刑罚之前,她要让他,时时刻刻都陷在噩梦之中,神魂错乱。 以符咒害人是罪孽,她愿余生来赎,只求他多得报应。 符咒之中的莫薇,何尝不是痛恨难耐。 若她鬼力强上一些,她绝不会放过他的魂灵,哪怕去了地府受罪,她也要将他的魂灵撕裂,让他永生永世,只能残缺着投胎转世。 他费尽心机,欺骗了这么多人,便生生世世,去做一个痴儿。 好好去活,好好去看,他那所谓的世间丑陋。 他人以善待我,我以善回之。 以恶待我,便以恶还之。 许旺财,休想逃过自己的罪! 卓梦看了一眼徐念如。 徐念如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卓老爷清醒过来。 他叫来两个壮实的仆从。 “抓起来,往死里打,留一口气送官就行。” 朱兆林挣扎,却不及仆从力大。 他想说话,仆从却塞了一团布,堵住了他的嘴。 朱兆林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了起来。 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那些人,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却个个都是,眼神冰冷。 他们将他视如敝履。 朱兆林回想起年少的时候,他在青楼之中,也好多次这样被困住殴打,他的母亲,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当鸨母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当恩客带走他的时候,当那些人欺辱他的时候,她一次也不曾,站出来。 他学会了卖乖,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利用女子的善良,达到自己的目的。 朱兆林身上剧痛,他却笑出了泪来。 这些女子,本就是这般虚伪,她们说着最好听的话,却也会刺来最痛的刀。 虚伪至极。 可恶至极。 活该她们,只配被他哄骗得团团转。 活该她们,只配家破人亡,余生惨淡! 朱兆林眼中的阴狠,愈发深重。 卓梦拿了一把剪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两个仆从暂时停下动作,退到一旁。 卓梦蹲了下去,温柔地笑着:“夫君,看你这样,还是死不悔改呢。” 朱兆林瞪着她,眼里全是恨意。 卓梦的语调,愈发柔情:“死不悔改好啊,死不悔改才能显出你这种人,不配叫人,而是彻头彻尾的畜生啊。” 她将剪子,递到朱兆林的面前。 朱兆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鼻青脸肿的,却都是外伤。 朱兆林还想着,去了官府,散尽钱财,或许一切还能重来。 卓梦笑着,却猛然将剪子刺了下去。 朱兆林说不了话,只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我们瞎了眼,选了你,你的眼睛,也得跟着瞎呢。” 卓梦凉薄地说着。 他欺她们温良,欺她们有眼无珠…… 那就一起瞎了眼。 卓梦被溅了一身鲜红。 可是,她却从容地笑着。 又一剪子,狠狠落了下去。 “愿此世间,行骗作恶之人,都得偿所报。” 报应的报。 天理昭昭,因果报应,你逃不了! 第264章 静安 r 第265章 善缘 “师叔有言,若有一日无归军再现,便让贫僧将此物送给谢家后人。” “不知大师的师叔,现在何处?” 舅公年纪不小,那师叔还在人世吗? “师叔已于十四年前坐化。” 十四年前? 那岂不就是…… 顾又笙望向谢令仪,谢令仪心里愈发肯定。 “他是不是……” 长得疯疯癫癫的…… 这般形容好像不太好。 谢令仪一时词穷。 “是不是不太在意仪容?” 他清了清嗓子。 这么说好像也没有多好。 静安却仍是和蔼地笑着。 “师叔曾与你在幽州有一面之缘,在京城又助你转世,你所想之人,应该就是他。” 居然是无归梦境中,那个预言的疯老头! 顾又笙瞪大了眼。 静安受人之托,一是为了归还旧物,二便是为了说清因果。 这也是师叔离开前,交代过的。 “师叔是半途出家,所以行为举止,与普通僧人大有不同。” 静安娓娓道来。 “他在尘世之间,还有个名字,叫做元安,或许不为人知。不过他的旧主,是前昭王,施主应该并不陌生。” 前昭王,说得是琮帝时期的一个王爷,也是琮帝的皇叔,当年王位之争的有力竞争者。 不过,他毅然脱离皇家,自我放逐,逃去民间做了一个普通百姓。 行踪成谜,再没有出现过。 若不是他自己离开,当年的帝位,其实很有可能,会落在素有贤名的昭王身上。 “元安随同昭王隐姓埋名,在尘世之中,做了普通人。可惜昭王命薄,因为早年落下的病根,没过多久,便离世了。” 旧主逝世,元安无处可去,甚至断了生存的意念。 “元安本姓陈,是玄门陈家的后人,昭王离世后,他起了一卦。” 玄门陈家? 那是卜卦的世家。 “若无元安,昭王本该龙啸九天,继承皇位,他的命,原也不该那么短。” 命理之说,玄之又玄。 元安却生了执念,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昭王。 顾又笙听得迷迷糊糊。 “元安本要自尽,却被贫僧的师父救下。” 静安看了一眼那把剑。 “昭王去世后,元安潦倒过一段时日。那时,曾有一少年,日日赠与他半个馒头,令他活了下来。” 卜卦反噬,加上昭王离世的痛苦,元安颓废轻生,窝在一处破庙里,等着死亡降临。 静安的眉眼更加仁慈。 “谢将军,可想起来了?” 是你年少时的善意,换来了这一切的轮回。 谢令仪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太久远的记忆了,若不是曾梦回无归,他或许压根记不得。 带着无涯离开谢家后,他们曾在破庙里待过一段时间。 那时,同在庙里的,还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白日睡觉,晚上呻吟痛哭。 除了哭,其他时候,他都如同一具死尸般,躺在那里。 他与弟弟食不果腹,却还是不忍见人饿死眼前。 他省下了一半的馒头。 他想,若那乞丐吃了,便算是救下一条人命,若他不吃,他再拿回来便是。 静安温和地说着:“你救他一命,后来又上了战场,他便为你求了孤岚,辗转送到你的手中,祝你保家卫国。” 谢令仪眸子微转,这是他全然不知的过去。 孤岚,是他偶然所得,他一直以为,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却未曾想过,是有人费了心思,送到自己手中。 “你离世前一年,他便算到大楚将星即将陨落。” 师叔并不算是真正的出家人,他只是为师父所救后,住在了法源寺中。 他是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才剃度出了家。 “昭王于他有恩,大楚兴盛便是他一直无法放下的愿念。恰好,他于尘世还欠着一份因果,便是你。你又与大楚兴亡密切相关,所以师叔,为你卜了一卦。” 那一卦之后,师叔修为尽废。 “徐甄为你留魂不假,可你能有如今的机缘,却是师叔逆天改命。” 救命之恩,以命相报。 为解谢无归死局,师叔前去示警;为让他顺利转世,师叔远赴京城。 赠孤岚、赠镇魂,甚至特意让他没了记忆,重新感受人世温情。 静安缓缓合上眼,手上的佛珠转动着。 谢令仪生。 师叔在世间,善缘已了,再无挂念。 这一段因果,师叔有遗言,一定要转告谢令仪。 便是为了让他知道,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有人为他努力过,有人对他的善意涌泉相报。 谢无归,值得好好活下去。 如此,他们的付出,才不算是牺牲。 “因果已道清,他还有一句话留给你。相爱难得,望你学会做梦,好好活。” 那一年,谢无归的善意,以及他对生存的渴望,救下了元安。 这才有了后来的轮回。 谢令仪沉默不语。 当年推了自己进令仪身体的,果然就是他。 “贫僧该告辞了。” “大师,那,那个女鬼……” 顾又笙见静安走得干脆,立刻开口留他。 元安的故事,她听得迷迷糊糊,一心还悬在寥娆的身上。 静安却只是笑:“寥娆与我前世有因,今生是果,施主不用介怀。” 顾又笙恍惚:“她身上的鬼气强盛,是因为……” 她欲言又止。 按照常理,靠近佛家子,寥娆没有魂飞魄散便算好运,为何她的鬼力还强了起来? 静安:“阿弥陀佛。” 寥娆错付深情,他在佛前为她诵经超度,愿她早日放下执念。 即便放不下,也不该为他一个方外之人,丢了来生。 顾又笙闭上了嘴,与谢令仪一同送走了静安。 原来是舅公的慈悲,为寥娆续了魂力。 第266章 善果 “那元安是什么情况?” 谢令仪:“有传闻说,昭王舍弃皇位,是因为他身边的侍卫。” “啊?” 谢令仪顿了顿:“昭王有龙阳之好。”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因为帝位之争,而传出的流言。 “啊?” “无归梦境中预言的老汉,推了我到令仪体内的老人,还有我年少时,送过半个馒头的乞丐,皆是同一人。” 顾又笙明白过来。 元安痛失爱人,生不如死。 飘零在破庙之中,得了谢无归半个馒头的活命之恩。 后来,他为报恩情,送了孤岚剑。 再后来,他算出将星陨落,去往墓凉城,以预言示警。 多年以后,他奔赴京城,助谢无归转世再生。 想到之前许旺财所为,顾又笙的舌尖被咬得一痛。 都是人,怎么差别就那么大? 呸呸呸,许旺财可不是人,太侮辱得道高僧了。 她记得,在无归梦境之中,那人便是老汉模样,他究竟多少岁了? “不知道得道高僧坐化的时候,高龄几何?” 她喃喃自语。 谢令仪:“昭王比我大五岁,他的侍卫好像差不多,推算下来,在幽州墓凉城时,他应该是三十左右……” 他年少时遇到他,他蓬头垢面,根本看不清模样,那时的他,却应当还是少年。 顾又笙咋舌,他究竟是怎么把三十岁的自己,折腾成了老汉模样? 可她心中对他的感激,却半分不少。 因为他,因为曾祖母,因为那么多的无归军旧部,才有了如今的谢令仪。 “他十四年前坐化,去世时应该是与金子差不多年纪。” 谢令仪记忆中,砸了他的老头,看去却不过七八十。 孤岚…… 谢令仪握住了剑柄。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一瞬,一切似乎又回到曾经。 …… 雨歇,日出,碧空如洗。 西杭府知府府邸,萧府。 带着顾又笙与谢令仪进府的,是老熟人萧清。 不同于初见时的陌生,萧清自觉与顾姑娘经历过风雨,此次再见,很是亲近。 见鬼的经历,寻常人或是一生难有哩。 “顾姑娘,哦,谢少夫人,那边就是小少爷的住处。” 接收到谢令仪散发出来的冷气,萧清很快换了称呼。 萧府没了女主人之后,小少爷萧芝庆也换了住处,住到了萧芝铎的隔壁。 待几人往前走近了些,顾又笙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在院子里玩耍的幼童。 他比寻常孩子要瘦弱一些,可是看着还算精神。 他的面上尽是笑意,正在与仆从嬉闹。 “小少爷,你看谁来了?” 萧清不确定萧芝庆还记不记得顾又笙,却还是叫唤了一声。 幼童闻声,转过身来。 他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萧芝庆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顾又笙想起,初见的时候,他还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了一个血手印。 小小的。 如今,他长大了些呢。 顾又笙微微笑着,目光温和地望着萧芝庆。 萧芝庆睁大了眼,眼中的光芒也愈发耀眼。 顾又笙动了动唇,还是叫出了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 “平安。” 她的声音温软,听在萧芝庆的耳中,却很是响亮。 他不记得她的模样,却记得她的气息。 是她! 萧芝庆唇边的笑意更深,他笔直地冲到顾又笙的面前。 如今的他,已经会说话了呢。 萧芝庆漾着纯粹的笑容,眼中满是爱意。 “娘……” 他唤着她。 他的眼中尽是期待,令顾又笙无法抗拒。 她伸出手,学着代娘,将手轻轻落在萧芝庆的脑袋上。 萧芝庆在她的手掌下,亲昵地顶了顶。 她没有急着解释,自己并不是他的母亲。 便为他,留住此刻的温情。 代娘,你的平安,平安长大了呢。 第267章 南思 我叫谢南思。 父亲谢令仪,母亲顾又笙。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或许你想到了这一首诗,不过我的名字跟它,毫无关系。 父亲希望我长命百岁,便取名叫不死,母亲不满意,便又改为难死。 难死,南思。 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 我天生可通阴阳,母亲说这是传承。 传承自徐氏一族,一个通灵师家族,长年居于魍魉城。 魍魉城,听着便是个鬼地方。 母亲说,我以后必然会是比她更出色的通灵师。 我深以为然,毕竟只听说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知道通灵师是做什么的吗? 是替走得急了的亡魂,传一些话。 是替冤死的鬼怪洗濯魂灵,免得他们因为仇恨,落了一个回不了头的下场。 心中无愧,便不惧鬼怪。 母亲嘱托,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什么是好事? 父亲说从心便是。 我今年七岁,父亲说我年纪不小,是时候应该出去历练,母亲却说只要好好活着便是。 好好活着是什么? 母亲说,活着就是活着。 柴米油盐酱醋茶,便是好好活着。 我想,她或许是说,没有死在她那惊人的厨艺之下,便是活着。 最后,父亲和母亲决定,先带我去那魍魉城开开眼界。 “谢南思,该走了。” 是父亲在叫我。 就是那个最好看的人。 他是我的父亲,谢令仪。 他出门在外可威风了,若不收敛气息,便没有任何鬼怪敢近身,甚至还经常能听到百鬼嚎哭的惨叫声。 因为父亲的关系,母亲的食摊生意也一直不好。 母亲怕热也怕冷,夏天要冰,冬天要炭,家里开销很大,加上母亲的生意没有起色,父亲便常跟我说,要省下买零嘴的钱,多给母亲买好吃的。 我也不懂,母亲的生意,明明不管好坏,都没有见过银钱。 哼。 有时候我怀疑,母亲才是父亲的女儿。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那种。 “我在这。” 女娃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白嫩可爱,她拼命挥舞着手,朝着远处的男子叫唤。 这便是我啦。 谢南思。 顾又笙与谢令仪的女儿。 “父亲,抱我。” 男子随意地将女娃拎了起来,抱在怀中。 不远处,有一名娇软的女子,正含笑等着。 我要跟父母去魍魉城见鬼了,诸位保重,江湖再见。 … … … 全文完 … … … 后记 系统需要满千字才能发出,我来唠叨几句当作后记吧。 这对双胞胎姐妹的个人介绍,一直躺在文件夹里,久久未能开文。 本来想先写姐姐的故事,但因为是仵作,实在太难了,想案子想得头秃,唯一一个写好的,被我改了用掉了,就是钱渺的案子。 上一本书,番外写到了通灵师,就决定先开妹妹的文。 妹妹的文从去年初,记录整理一些灵感片段,今年春节动笔,到现在完结,写了差不多半年之久,还有三个小故事,因为与主线剧情关系不大,塞番外又不太好,被我砍了。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朋友。 在写文、改文的过程中,我也不记得哭湿了多少纸,希望你们至少也用过一张纸巾抹眼泪。 如果你们哭过,笑过,有所感悟过…… 那就挺好。 有些压抑伤感的地方,我尽量加了一些搞笑的点,希望你们看的时候,不会那么气愤难受。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许还有不足之处,但是我为之感动过,便觉得满足。 尤其感谢一路追更过来的读者,真的很不容易,本人是追更废,所以特别感谢。 感谢大家! 感谢男主谢令仪! 感谢女主顾又笙! 感谢未来的花朵谢南思! 江湖再见,保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