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之上》 第1章 故人 大梁都城汴京,是整个大梁最为富庶繁华之地,文人墨客、贩夫走卒人人向往,无人不对那座高城朱楼趋之若鹜。 京郊骁骑营,把兵驻守,十万军骑,誓卫汴京安宁;京内禁卫军,日夜巡守,家户夜不闭门,宵小不存;皇宫羽林卫,更是层层把关,严防死守,护天家之安危。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周密安保之下,东宫还是进了刺客。 羽林卫一批批的冲进了东宫,太监宫女们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警戒钟被敲响了两声。再过半个时辰不到,东宫便会被团团围住,任是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东宫大总管把发抖的手藏在宽大的袖笼里,面上却表现得波澜不惊,指着被吓的魂不附体的宫女把大门关上。 宫女依言,却是担忧太子,又不敢擅作主张,只得听命闭门。 她关上朱门的那一刻,对上了太子身后的黑衣刺客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嗜血与疯魔,只有悲恸与隐忍。 大总管看着缓缓闭上的门,直到看不见里面的那两具紧密相贴的身体。他踉跄着走下台阶,身形一晃,帽子忽地掉在地上,一头花白的头发撒下来,遮住了他疲惫哀伤又苍老的脸庞。他叹息着弯下腰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中间的那颗绿宝石,硕大又耀眼,把帽子重新给自己戴上。这一刻,他又是东宫乃至整个皇宫,人人敬而远之却又不得不附炎趋势的大总管。 宫人们跟着他一起出了长留殿,有个年纪小的宫女还在偷偷的回头张望,她不懂,为什么刺客挟持了太子,大总管却要他们都离开大殿,而不是前去护卫太子。 太子是位平易近人又温文尔雅的男子,她实在不愿他被刺客伤害,而奈何自己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宫女,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 直到走出长留殿,大总管遇上了前来救驾的第一批羽林卫。 羽林卫统领把着剑领着人匆匆而来,身上的铠甲撞得哐哐作响。这一路他已经想好了若是太子出事,自己的身后事如何了了。 “鱼总管,太子如何?刺客在哪?”他紧张急切的想要知道东宫内的情况,奈何鱼总管不紧不慢的邀他在雨亭里先饮茶。 “统领且先稍候,半盏茶后再进去吧。” “为何?太子安危要紧……”他话未完,便被鱼总管打断。 “张统领,这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这下,张统领也不能如何了。他看着深深的长廊,遥不可及的大殿,握着长剑的手松了又紧。 鱼总管不管在门口踱步张望的张统领,独自去雨亭喝起新沏的茶,新山龙井,好茶,惯用来待客。 长留殿外,围了一圈圈的人,无人不担忧着太子安危。 但凡太子有个闪失,阖宫上下,都得陪葬。 也就只有鱼总管,能在这个时候喝得下茶。 鱼总管不担忧太子?不,他担忧的,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他深知,太子必定会安然无恙。只因为,那刺客,是故人。 东宫啊,汴京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前前后后都是重兵把守,哪里是一般刺客贼子就能进的来的,也只有那个人了。曾经的他,进东宫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哪里的门哪里的洞,他最熟悉不过了,他今日来,就跟故地重游罢了。 这个地方,也曾经是他的家。 他最喜欢的是这座雨亭,每逢落雨,他便会坐在雨亭里,等太子从雨幕里出现,带他回家。 长留殿,长柳殿。留住的是谁?留不住的是谁? 五年前,太子秦煦十七寿辰,东宫的门槛在那一日都要被踏烂了。正午的寿辰宴,东宫大摆筵席,国舅爷携着妻子门生浩浩荡荡而来。 元氏一派,占据朝堂半壁。也就是这样庞大的党族,支撑起了元后在后宫的地位风雨不动以及东宫的当仁不让。 然太子秦煦端坐在位置上不动,他平静的看着这位他的长辈,站在下首,同自己遥遥相望。 他的伴读谢长柳亦坐在他的身侧,也没有动。 两个俊美少年,衣着华贵,一人面若桃花,稍显稚嫩,一人贵气浑成,俊朗如月。噙着浅笑,宛如一对璧玉。 在场所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国舅爷赴宴,按理来说,太子需起身相迎的,可,今日他坐着也就罢了,也并未赐座,俨然一副,我不欢迎你们的意思。 场内除了丝竹管弦的起起伏伏,再无人言语。 国舅爷元艻脸色有些难堪,奈何太子也不是他能叱咄的,按照礼制,该是他向太子请安问好。 他攥着拳头,生生地憋下去这口气。太子如今已长成,早已经不是任他摆布的傀儡。没想到啊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由于无处可泄,他把气撒在了与太子爷同榻而坐的谢长柳身上。 “本侯在此,你岂能坐着?”元艻看着与太子同坐罗汉塌上的少年,不过区区太子伴读,岂敢狐假虎威,对他无礼? 谢长柳很无辜,他也想起来,奈何太子压根不让。再说了,元艻跟他有仇,他今日就要狐假虎威。 太子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却又有点好笑的意味在里面。看着这场面的确不妥当,才着人赐了座。 “国舅爷说的是哪里话,本宫让谁坐,谁就得坐着,哪个能叫起?” 要以身份压人,那便比谁的身份更高。他秦煦没什么本事,就属身份能拿的出手。他要护的人,谁敢动? 宫人搬了一张太师椅摆在一侧,又在一旁放了张矮凳。 国舅爷却是看了眼太师椅,瞪了四周看笑话的人一眼,怒气冲冲的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身后的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他们是被国舅带来的人,本就是来给东宫充人的,若是太子留得,那以后便是东宫门生,走出去也是有东宫这个靠山。可如今这局面……一堆人窘迫得面红耳赤,最后都只得向上拜礼后追了出去。 厅里众人看着国舅爷甩袖而去,一队人浩浩荡荡的来,风风火火的去,面面相觑。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嘀咕: 太子和国舅元家不睦,咋没听说啊? 然而众人议论的主角却是不见影响,兀自好吃好喝的伺候起身边人来。 秦煦用银器盛了汤推到谢长柳面前。彼时谢长柳还沉浸在方才那对峙的情景里。 谢长柳知道今日的寿宴大抵是给糟蹋了,也明白太子突然发难元艻不是喜怒无常而是因着给自己打抱不平。 “太子在给我出气吗?”谢长柳与太子相识七年,对于秦煦,他时而看得透彻时而却辨认不清。 可是他知道,秦煦待他,与旁人不同。 今日是他的寿宴,一年独一次,却因为自己糟蹋了,他过意不去,也愈加情难自禁。 他看着秦煦的侧脸,他极为认真的在挑拣席面上的菜,仿佛方才的情形从未发生。 可是谢长柳知道,他这样的人,面不改色,心中却是早已成书。 “你知道就好。”秦煦布好菜,敲着他面前是碗,示意他吃饭。 谢长柳却是莫名担忧起来。 “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不然,会落人话柄的,元家是您的舅家,也是您最大的助力,这固然……” 秦煦似乎是不耐烦的阻止住他的絮叨。 “行了,还吃不吃了。”秦煦佯装不悦,谢长柳张了张嘴,瞧见秦煦不好的脸色,有些发怵,只得点头。 “吃的。” 固然自己在秦煦面前没大没小,受尽荣宠,可是太子还是太子,身份有别,他不能屡屡造次,更何况,秦煦发起脾气来,他是真特怕。 他是见过秦煦发脾气的,那还是去年,自己雪天里出去玩,结果得了风寒感冒,病了,然而那些庸医还说自己天生不足,命不久矣。这倒是没有吓得自己怎样,却吓坏了秦煦,以及东宫的一干人,只因这一场突来的大病,秦煦把伺候他的人全都杖责了一遍,听说,好些个伤了根骨被撵出宫去了。从那以后,自从宫人们见识到了太子的威严,把他照料得更加上心,很多事情不容太子提,就已经安排得妥帖无误。而自己,也是从那次,头一回见到那样骇人的秦煦,没有惯有的温和,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就定了人的生死。也是那次,他恍然大悟,秦煦是太子,太子是秦煦。 鱼总管给两人一人剥了盘虾,放到各自面前。 “今日太子爷大喜,柳儿还是让着太子吧。” 鱼总管笑看着这两少年,日常一打趣。都是小孩子性子,总有闹不完的脾气。 太子爷也是真护着谢长柳,国舅爷说得罪就得罪了。 谢长柳往自己嘴巴里塞肥嫩的虾肉,口齿不清道: “鱼爷爷说的哪里话,我哪里没让着太子爷了,他我可惹不起。” “哎呦喂,你个小滑头,这东宫里就没有你不敢惹的。”鱼总管习惯性的想点谢长柳的额头,奈何他们之间隔着太子,于是只得在空中点了两下。 今日发难元艻,起因确是在谢长柳。 谢长柳,如今年岁十五,却是跟在太子身边已有七年之久。幼年,因其父是兵部侍郎,与一众氏族子弟被点入册,评选皇子伴读。而那时只会撒娇玩乐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选为了太子伴读,但也懵懵懂懂的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进了东宫,然这一伴便是七年,七年光阴,换来的是与太子感情甚笃。 所有人都知道,谢长柳是太子护在身后的人,谁都欺负不得,也没有人欺负得了他,他人生这十五年便是在东宫的羽翼下顺遂平安的度过。 固然背后有这巍峨靠山,他却心中有沟壑,志在年少有为。 三月春闱时,谢长柳应家族期望,赴了考,本是兴致勃勃志气满满奈何被主考监的元艻刷了分,一朝名落孙山。是以与元艻算是结下了仇。 而秦煦也知道,谢长柳该金榜有名的。 谢长柳是在东宫备的考,这七年来,谢长柳跟着他在太学宫读书,连太傅都夸他敏慧思通,不逊他人。 他也勤能补拙,自为勉励,虽是懒散了些,却是四书皆涉猎,六艺皆所晓。 在东宫备考的那几个月,他看着谢长柳悬梁刺股,通宵达旦,那股努力劲儿,和寻常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他判若两人。 依着他的学识,东宫太傅为师,榜上有名才是他应得的。 至于谢长柳为何会落榜?不为那几个显而易见的缘由。 元艻身为主考官在这上面,他总比别人更有机会从中作梗。因为,他那憨厚蠢笨的二表哥在此次会考中脱颖而出。 元艻的二子元葳,不比长子元崧风流倜傥,不比长子见多识广,不比长子学识经营。 生在侯爵门户,可日后靠家族恩荫捷径入仕,之于元葳元崧也一样。但,元艻却是以这样方式,把元葳送入仕,却也剥夺了他人寒窗苦读的成果。 谢长柳落榜,回去可是生了好久的气,他爹领着秦煦来看他,他还躲在被子里不愿见人。 “再憋里面,就得没气了。”秦煦去捞他,人在里面跟他较劲。 秦煦就说,人怎么出去就不回东宫了,直接跑回家了,后来从跟他的下人那才得知,没有中榜。 谢长柳可能不知道,鱼总管还藏了两串炮竹,等着他带着喜讯回来,就在东宫门口放一放。 秦煦劝不动人,只得激将他。谢长柳面皮薄,准受用。 “难不成是哭鼻子了?不敢见我?” 谢长柳年岁小,又是被娇养大的,没遇上什么事,说不得会被这打击下真哭一场。 被他这么一说,被子里躲着的谢长柳不服气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哪里是有泪水,只有两团红晕。 “才没哭呢。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谢长柳气不过,他自信满满是以为要中榜了,没想到,压根榜上无名。 旁人都中了,唯独没有他。 “我知道了。”秦煦附言。谢长柳却有满腹委屈。 “您知道元葳那小子都在二甲吗?凭什么?” 元葳跟着他们一起去上的太学宫,那人什么底子他还不清楚吗?给他一本书都认不完字的居然会在二甲?而他凭什么却榜上无名? “压根就是他元艻徇私舞弊,我就是被人坑害了,元葳占得是我的位置。” 这次会考,元艻是主审,连最后的榜单都是他带人评选的,他想让谁落谁就不能升。 当时在贡院门口,一堆的学子等着放榜,他去的时候,已然放榜,路边除了中榜者喜出望外,便是落榜者郁郁寡欢。 他挤进去的时候,却是找遍榜单,不见自己名字,落榜的失望陡然涌上心头。 然,却见旁边人高呼,元葳二爷中了。 宛如当头一棒,谢长柳难以置信。 元葳能中,他未中。谢长柳不得不怀疑,这次会考的真实性。 元葳,只会仗着家世勾结纨绔子弟吃喝玩乐,连墨子都没读完,从来没有认真上完过老师一节课,怎么可能会中榜!如果说元崧中了,倒是以理服人。 “我知道。”秦煦握着谢长柳的手背,给予他宽慰,心中百转千回却只是说: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一个从来不会对他食言的人,食言了。 谢长柳等着这个交代等了半年。 等到元葳进了翰林院,等到他们青袍加身,事在朝堂。而自己,还是别人眼中的东宫小伴读。 第2章 往事 那一年,元氏在朝堂如日中天,元艻多职在身,封爵升位,元氏一族举家入仕,元府门口的石狮子一年换了两对。 谢长柳的父亲谢遥因同僚排挤被外放长岷,走的时候,拖家带口,带走了他的母亲,带走了他那刚满七岁的幼弟以及谢家上下所有人,唯独留下了谢长柳。 “我总是在想,你进东宫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遥是个文人,一个饱读诗书,痴心圣贤的读书人。墨衣长衫,一丝不苟,雅人深致,像极了家里挂着的山水墨画。 谢长柳从来没有在他父亲身上看到过慌乱,可这一次,他看见了他父亲眼中的悲怆。他被他的圣贤与抱负鞭挞了。 如果说,还在当年,他也只是个侍郎,那么,送子入东宫,就是给家族铺路,那绝对是好事,不亚于一条青云大道。 可现在啊,朝堂混浊不堪,官僚党争不断,圣人不裁,独元氏一门壮大,余人谄媚,绝后继之路。 “现在有答案了,对于我们只想好好生活的人来说,靠近权利的那条路从来都不好。” 谢遥看着自己握笔的那双手,指甲里似乎都是擦不净的墨。 “父亲?”谢长柳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曾经汴京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是他力争上游为国效力施展抱负的拳脚之地。现如今,面对官场暗斗,他已心力交瘁,离开汴京,说不得是件好事。 离开这座城,也是把自己从旋涡里拔出来。 “我们会在调令下来时举家迁往长岷,你,该何去何从?” 谢长柳在东宫七年,他的去留,早已经不是自己人说了算。 谢长柳用好长时间来思索他该何去何从的话。 他想起来,今日来书房差点走岔路了,还是给人带来的,可是东宫那么大,他却从来不会迷路。他甚至知道,东宫其实有七个小门,八个偏门,五个狗洞。 他想,自己或许是走不出汴京的。 “孩儿留下。” 一声留下,一次决定,决定了谢长柳这多舛一生。或许多年后,他屡屡想起自己当初若是跟着父母去长岷,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可此刻的他,哪里是能想到未来的 他只知道,东宫的人,需要他。 “我爹要走了。”东宫里,谢长柳靠着矮塌,歪着半个身子,神情恹恹的看往池子里丢鱼饵的秦煦。 闻言,秦煦放下装鱼饵的瓷盅,拿过宫人递上来的帕子净手。 “这件事,对令尊来说,是好事。汴京是是非之地,或许走出去才是适合他的天地。” “他也这么觉得。”谢长柳牵强附会。 “可是,他们都会走,爹爹会带走娘亲会带走阿眠。” 阿眠,是他那个幼弟,谢长明。才七岁,却习得他父亲的神韵与心性,整日拿着书本爱不释手,用他的话来说,像个小老头。 秦煦望向谢长柳,他看到了少年脸上的难过 “那你呢?” 谢长柳不答反问:“您想我走吗?” “你想走吗?”最终还是把问题踢回了谢长柳身上。 秦煦对着谢长柳的眼睛,试图从他眼里看穿什么。奈何少年的眼神太过清澈,他只看到了少年闪烁的眸光。 “您若留我,我便不走。” 如您不留,我也走不了的。父亲问起他的去留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了自己安排。或许父亲是知道的,所以,他没有问为什么。 秦煦似乎是没有听见谢长柳的话,兀自道: “其实跟他们去长岷也好,那里,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山水养人。” 谢长柳垂头轻笑一声。 “可是我若走了,太子的东宫就没有长柳了,谁会在雨亭里等您回家啊。” 东宫是他们的家,没有人否定。 “阿柳。”秦煦唤他阿柳的时候,谢长柳就觉得,心都软了,这样的太子他怎么舍得离开啊。 他都被太子宠坏了,离开东宫,他怕是过不下去的。 太子啊,您知不知道,阿柳走不了了,阿柳的家不止有爹娘,也有您呀,我怎么忍心留您一个人在汴京,留您一个人在这皇权里单打独斗。 深夏要入尾的时候,东宫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太子开始早出晚归,东宫里频繁出现很多陌生人。 谢长柳坐在秋千上晃悠,他看到了那几个年轻人结伴而来,最后联袂而去。 这几个人,看着与太子年纪相仿,也是最近出现最多的面庞,但个个身份却不简单。 他时而在想,其实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就只能躲在太子的羽翼下。更不能像他们那样,为太子排忧解难,那自己当初留在汴京的意愿就显得那么苍白。 “怎么还坐这?不吃梨花酥了?”鱼总管在后面望了好久,最后实在看不过,过去与他说说话。 谢长柳最是喜欢闹趣,可如今,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唯独是见了秦煦,才会多点活气。 现在的东宫,连谢长柳的爽朗的笑声都快听不到了。 “鱼爷爷,您说,为什么我就只能坐秋千呢?” 长留殿外的秋千架还是特意给他搭的,却是不常玩,似乎是他用来感伤的。 “说什么傻话,秋千就是给你修的,就只能你坐。”所以啊,你好好的就成,固然外边有多乱,有多难,都有人给你撑着。 “鱼爷爷,我要是出仕就好了。”要是出仕了,是不是就能帮到太子了。 可他出仕的机会没有了。 京中关于元氏的流言蜚语逐渐多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饭后闲资还是文人笔下,皆是指向元氏一族,一日比一日更甚。更有甚者,坊间流传出一本书,是为对元氏的批判与揭露。 事情走向两极分化,所有人都在猜测背后阴谋。 为了自证清白,元艻脱帽去服上殿,在朝臣陛下面前罗列自己经年心血,付诸行动,自报家门财源,身正不怕影斜;又以头抢地,痛哭流涕,指责流言后的小人诡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元氏今日,皆为陛下重用,如今有人中伤,是为质疑陛下用人不当。 当时,若是有人落井下石,元艻便是雪上加霜,被扣查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主张有甚,陛下必会移交监察司侦办。可,一切都没有那般如意,最后为元艻求情的人数不胜数,包括太子。 元艻化险为夷,朝会后走出大明殿,他又重新穿上了那身紫红官袍,腰系玉扣带。 看吧,想把他拉下去,简直痴人说梦。 在得知元艻好生生的离开大明殿,谢长柳差点摔了面前的茶碗。 “元艻为官不廉,以权谋私,昭昭罪行,世人皆知。”为何不能下罪? 这一刻,秦煦似乎是明白了一切。 “是你散布的谣言?” 面对秦煦的质问,谢长柳义正言辞。 “那不是谣言,是事实,我只是用一个最简单的方式让更多人知道元艻的为人罢了,我也只是把他的罪行昭示天下罢了。” “长柳,这些事,不用你插手。”这是第一次,秦煦同他冷脸。 也让谢长柳明白,东宫和元氏的关系,不是他个外人能插手的。 他忽然想起了先前自己会考被替的事,那时秦煦答应他的,会给他一个交代,如今半载已过,谁都没有再提,所以,他等不到这个交代了。 元氏是他舅家,所以,他能在元艻岌岌可危之时施于援手,所以,合着,他才是那个外人。 他也是元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下的受害者,然,他却不能给自己做主。 那一年,入秋的时候,谢长柳走上了大明殿。走进了那个权利的中心,他面对惊愕的太子,他面对百官的质疑、元氏的讥讽、陛下的审视,他告了一个人。 “吾,状告,元艻,结党营私,会考舞弊!元氏一族,侵占民营、外放巨贷,逼民为奴,更有甚者,私自铸币,违禁开矿!” 第3章 刺客 “是你回来了。”太子听着背后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陡然涌上一股酸涩,瞬间笼罩在了他的浑身。 他曾经多番渴望这一刻,如今临了,却是仇人相见。 或许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那陌生又煎熬的五年,而是此时横亘在他脖子上的这柄利剑。 没有人知道,他这五年来的日日夜夜是怎么熬过的。 在没有谢长柳后,他才发现,东宫原来那般大、那么清冷。 五年风霜雨雪,五年日夜沉沦,汴京还是汴京,可住在里面的人却变了。 他后悔过,后悔为何没有保护好他,使他走入绝境,逼他远走他乡。 就算是现在,他也还在自责,曾经他笃定的未来,他胸有成竹会安排好一切,可都成为妄言。 “我是来报仇的。”背后的人浑身包裹黑衣,脸上还挂着半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眼。 细瞧了,还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他最见不得秦煦这样的神情,似乎是在掩盖他曾经的无情无义非他所为。 “柳儿……” “我叫无极。” 背后的他倏然收紧扼喉的手臂,秦煦被迫后仰,他余光捕捉到他清瘦的面庞,纵然是半遮面,也与他记忆中思念的人重合。 他最不愿提及的就是那个名字,他已经不配拥有那个名字了,他的过去也完了。 他可以还是谢长柳,可秦煦,杀了曾经的谢长柳。 “呵呵,哪里还有什么谢长柳,早死了。” 死在了对你最信任的那一年。 秦煦神色落寞,谢长柳的所言就如一根根针一般刺在他的心头。 “怎么,五年了,元艻还没让你称帝吗?哼,这天下都要姓元了。”元氏不拔,江山易姓,曾经那些努力是作秀给世人看吗?到头来,却是他一个人演了一出戏,还拉着家族赴了场死宴。 面对谢长柳的讽刺,秦煦并无感觉。他掩下眼底的哀伤,如今说什么都已经不可挽回了。 或许谢长柳说的对,饲虎终究是逃不过被反扑。 “你若杀我便动手,不然,羽林卫该到了。” 他不怕死,就算是谢长柳要他的命,他也能心甘情愿的奉上,可,他不想谢长柳死,不想他因自己而死,更不愿,让他再次血洒东宫。 到这一刻,他还是为谢长柳着想的,这也让谢长柳备受无比的折磨。 谢长柳眸子越发深沉,握紧的剑却迟迟挨不拢他的脖颈,力气大到,微微发抖。 在赴汴京这场刺杀的时候,他是想杀了秦煦,杀了这个骗子与始作俑者,以报前仇。可是,当他踏上这片故土,看到一成不变的长留殿,看到窗前屹立的秦煦,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为何那般孤独,二十而已,当是风华正茂,却让人觉得他饱受风霜,风烛残年。他那一刻有过迟疑,这样的秦煦,不在他对他的幻想与临摹里,他是何等身份,天下至尊啊,本是高山仰止,却茕茕孑立。 挟持住他的时候,他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明明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犹如万难。 他下不了手。 这是秦煦啊,他的太子,会背他回家,会哄他吃药睡觉的太子,是他曾经在汴京,最放心不下的太子啊。 他其实……不想伤他…… 谢长柳强行把自己从过往里挣脱,故作镇定,稳住自己的声音。 “我等着见故人。” “华章是不是在羽林卫啊,你说,我若控制你,逼迫他自断一臂,他会不会听从?” 他这人,不恩将仇报,却乐意以牙还牙,华章欠他一条胳膊。 当年他第一次见华章几人,是在长留殿外的秋千上,他们都是龙章凤姿,生来就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也曾是他钦羡的对象。 当年他们被太子引以重用,给予他们官职权位,分散在汴京每个角落。 这些人,是辅助太子称帝的能臣,也是安国定邦的人才。 可也是华章,继秦煦后,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人。 秦煦就知道,他目的不只他一个。 他是来报仇的,当年伤他的人,他会一一寻回去。 秦煦轻叹一声。 “你、何至于此?” 谢长柳快要忍不住笑了,何至于此?这是秦煦能说出来的? “他断老师一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何至于此?” “老师也是您的老师,您可真狠心啊。”谢长柳口中的老师,是太学宫授业太傅杜知敏。杜老曾经在太学宫授课,是为他们的授业恩师,太子身边的每个人,都曾有幸被太傅教授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傅那样的儒学大圣,最明事理,最近人情了,也是他,在谢家出事后,第一个站出来庇佑他的人,他不惜以自身为代价,换他一命,却在汴京那座城池下,被他教过的学生,斩断一臂。 他那般岁数,却要承受断臂之痛。 谢长柳永远无法忘记,老师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情形,他抖着花白沾着血沫的胡须,断断续续的嘱咐让谢长柳好好活着,忘记仇恨。可他如何能忘记?这些都是亲身经历的痛啊。 “若不是叔父冲出重围带走我,我们谢家都在黄泉相见了。” “秦煦,你说你我七年知遇之恩,相伴之情,我被元氏迫害,家人惨死,老师身故,你怎么,没见体桖我啊?” 每每忆起当年往事,就是在他的心上未愈合的伤疤上再次深深的割一道口子。 他曾经活得那般如意,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会恣意妄为,顺遂安乐,可才在他最憧憬未来的那一年,一切天翻地覆,一切都成了最不可及的梦。 “我还记得你说要给我个交代,可你却是把我送进了天牢,让我家人相继殒命,在汴京围困我,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谢长柳的凄婉的话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如诉如泣,哀绝断肠。 明明他是受害者,元氏害他如此,到头来,他最信任的人不护他,不信他,却亲手送他入狱,让他与家人天人永隔,却又一次次的斩断了他求生的路…… 他如何不恨呐。 仇人如今风光无限,而他亲人的坟头草都长满了。 秦煦悲痛的闭上眼,他最不愿回忆的也是当年,于谢长柳的质问,他沉默不语,对于当年之事,他无话可说。 所以合该被谢长柳威胁。 就是此刻,外边镇守的羽林再也按耐不住卫率兵而入。哐地大门被撞开,也震醒了痛苦的两人。 映入眼帘的是外边一圈圈的重兵把守,举着的火把似乎要照亮半边天。 谢长柳能看清外边的每一个人,有陌生人有熟人。 “谢长柳!”冲在最前面的人率先叫出刺客名讳。 “你放开太子!” 刺客谢长柳却是仰天大笑。 “华章啊华章,你可算来了,我第一个想找的便是你。” 出声之人便是华章。 华章就知道,当年放走的谢长柳,会回来的,他是来要真相的与报仇的。 在听说刺客潜入东宫,挟持太子后,他慌不择路的冲进东宫,生怕来迟半步,就一发不可收拾。 能避开羽林卫进入东宫的刺客,华章不疑有他。 如今的谢长柳满腹仇恨,他唯恐他被仇恨蒙蔽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当年种种,谢长柳无辜,别人就不无辜了吗?挟持太子,除了一杀了之,能解他心头之恨吗? “谢长柳,当年之事事出有因,不关太子。” 华章看着谢长柳挟持的太子,他面无惊慌,无怨恨,镇定自若。如果谢长柳杀了他,他都不会怪罪于他吧。 “呵呵,你可真会说笑,不关秦煦,你听命的是谁?为何就朝老师下手?” “老师也是教授过你一年半载的恩师,你对他挥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事出有因!”谢长柳情绪激动起来,横在秦煦脖子上的剑不可控制的抖动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割破那层皮肉下的血管。 华章避而不答,反道: “谢长柳,你纵然伤了太子,也走不出东宫半步。” “那好啊,大家一起下地狱,去见我的家人,老师……” “当年真相未明……”华章话未完,一支利箭自他身后射出去,却是正向秦煦咽喉。 谢长柳捕捉到暗箭,虽不是自己,却还是慌忙躲避,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推开了秦煦,挥剑去阻拦那支暗箭,以至于给了人可乘之机。 太子转危为安,一群人见势一拥而上,谢长柳还未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摁在了地上。 “护驾!” “太子!” 空旷的殿宇内盛满了铠甲,叮叮哐哐。 秦煦瞬间被羽林卫围了个牢固,而谢长柳却被三人联合摁在地上,卸了凶器。 他原本炽热滚烫的脸此时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眼神直直地盯着大门,大门外,还是那一丈远的小石子路,路边的梅树,五年了都不见长。 “小柳儿……”鱼总管看着被羽林卫拿下的谢长柳,他嗫嚅许久,朝他伸出的手最终落下,走向了太子身边。 秦煦挥退左右问候的人,朝着不甘示弱的谢长柳冷静道: “押入天牢。” 谢长柳被挟着带走,这一刻,一切都安定下来。 刺客被伏法,东宫危机解除了,所有人的危机都解除了。 秦煦看着散去的羽林卫,对着最后留下的华章言。 “华章,不准用刑逼供。” 华章领命。“是。” 华章心里知道,纵然谢长柳被伏法,也不会在狱中受罪。 没有太子的命令,谢长柳就得完好无损。 一切事了,人去楼空,原本哄闹的长留殿瞬间安静下来,秦煦依旧站在原地,他想,这一刻,他还是兴奋的。 他等的人,回来了。 第4章 牢狱 “若不是太子顾念旧情,挟持太子之罪就足以将你就地正法。” 华章觉得,谢长柳这个人太危险了,当年出了汴京就不该回来的。而此时他不仅回来了,却也带着对汴京的敌意,这样的他,是最危险的存在。 可,若不是太子顾及旧情,刺杀储君的罪名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 谢长柳是太子的绊脚石,从来都是。 若不是因为谢长柳,或许早在五年前,太子就足以掌控整个朝堂,成为名副其实的储君。 谢长柳面对着阴暗的墙壁,壁面坑坑洼洼,斑驳痕迹,映射着时间的久远。仿若对华章的话置若罔闻。 这地方,是他第二次进来。 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五年了,可上一次,是师父倾一人之力带他出去,而如今,再也没有人能一往无前的带他出这牢狱了。 下狱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下狱后,什么都失去了。 “你为什么要伤老师?” 这是谢长柳唯一问出的话,对于华章,他只有这一个问题。 华章啊,出自忠勇伯家的庶子,身份在外人看来名门世家,可在汴京里名门望族兴盛的大家里却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但是自从他进了太学宫,自从成为了东宫侍读,那便是别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老师为人亲厚,太子可传业、普通子弟也亦可授道,在他眼里,只要是进他学堂里的,都是他的门下学生,人人平等。 可谁平等了老师呢? 谢长柳只知道,那些追杀围捕他们的人,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手下留情,老师那般年纪,撑着门让他跑的时候,他们在毫不留情的射箭…… 他忘不掉老师颤颤巍巍的推开他,忘不掉华章在背后挥下的剑。 那条胳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血……淌了一地…… 华章微微一愣,鼻翼翕合,却随即淡然一笑道: “捉拿要犯,不计死活。” 捉拿要犯……不计死活…… 老师是堂堂东宫太傅,是要犯?是了,他为了救自己,不惜以身试险劫狱,以至于让他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 谢长柳苦笑…… 老师是堂堂正正的学士大家,身故后却成了别人口中的要犯。 不该啊不该。 他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他宁愿是死在断头台上的,而不是叫老师为他赴死。 老师,你,值得吗? 他攥着随手抓起的稻草,紧紧握在手中,极力的隐藏他逐渐崩溃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断了他一条胳膊,我们逃亡的路上连大夫都看不到,他是被活活疼死的。” 至今为止,他都忘不掉老师在他面前逝世的情形,是最清晰又痛苦的回忆。 “他年纪那么大了,他该安享晚年的,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 “华章,你知道吗?老师曾说,你们这几人,是未来天子的左膀右臂,是未来的贤臣能将,是大梁的未来啊~” 可他被他认定的大梁栋梁打倒了…… “谢长柳,所以这是你来汴京复仇的理由?” “何止呢,我想给自己一个公道,给家人一个公道,给老师一个公道。” “听说元葳已经官拜侍郎?真好,真好,真是能者居高位。”最大的讽刺就是,明明该进入翰林院的他,最后成为流寇流亡天涯,那个身无长物的纨绔却步步高升,成为令人羡慕的官僚资本。 “这汴京谁还记得谢家?谁还记得,被冒名顶替的谢长柳?” 除了东宫的人,谁知道曾经有个叫谢长柳的少年,他本该拥有锦绣前程啊。 这一切,是他的错吗?他是最无辜的,他才是受害人,他才是牺牲品……他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他哪里错了?为什么,是他?是他一个人承受了一切,而别人,却肆无忌惮的继续活着,他只能苟且偷生! 华章看着阴影里的人,他背负着沉痛的代价,五年前他就被推进了深渊。这一刻,他能感同身受。 作为曾经的旁观者,他亲眼目睹了谢长柳悲剧的开始。 当年,这个能无时无刻陪伴在太子身边的少年,是他们所有人都钦羡的对象,他们虽为世家出身,却只有效忠太子,以家族铺路才能站在太子身后,而谢长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在太子身边受尽荣宠。 固然是当年发生的剧变,东宫却依旧留有他的一席之地,也成为了东宫的禁忌。 纵然他何其无辜,可在如今未明的局势下,谢长柳行刺东宫也只能令人发指。 他是刺客。 “太子说过,会为你正名的,只是时机未到,你不该急功近利的。” 想当年,他们的谋划一切都在循序渐进,可变故却发生在了原本以为最不可能的谢长柳身上。 他居然敢搜集到元氏的罪状,入宫告御状。该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元氏这个庞然大物是他一番说辞和不知道哪里来的证据就能推翻得了的吗? 他是恨极了当时,在大明殿的时候,太子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维护元艻吧。 太子尚且对元氏都小心翼翼,谢长柳怎敢釜底抽薪? “元艻威胁到东宫的时候,东宫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时候你们在一步步退让!储君是天下的储君!凭何要怕了一个外戚!我这是急功近利?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想让东宫绝处逢生!而不是看着你们一个个在元氏的鼓掌之中被玩弄!” 他能等得起的,就算是秦煦的承诺一年不变现他都能等,他在乎的是秦煦,不是自己那个看不见的前程! 他只是想帮秦煦…… 他以为他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最后秦煦不站在他身边啊? 若是他们统一战线或者说,秦煦相信他,认可他,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一样? 他不敢去设想,因为他已经走了那一步的试探,最后不出所料的落得败首落魄。 华章被谢长柳的诘问逼得张口无言,他本来,心中对谢长柳的控诉是满腔的,可此刻,他再也无法责问出来。 好像……他根本就无法感同身受,因为这是谢长柳的人生经历,不是他的。 空荡的天牢此刻传出一阵低沉的抽泣声,压抑得如同山鬼的低吟。 华章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这偌大的天牢,似乎也就独谢长柳一个犯人。 华章离了天牢去了印象堂,那里聚集着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 此刻的他,本该是回家的,可他心里压抑着无处发泄的沉闷,或许是因为见了谢长柳,或许是因为谢长柳的那番话。 当年在他挥剑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呢?他想啊,太子之命不可违;他想啊,他要为太子斩断一切荆棘,荡平一切阻碍。他想啊,自己,终究是年少轻狂了。 他饮下一壶酒,却依旧走不出经年往事的死胡同。 酒壶倒地,瓶口一滴滴淌出清冽的酒水。 飞鱼寻来的时候,人已经喝得半醉半醒。 “华章?听说,谢长柳来了。” 飞鱼不同于华章羽林卫的身份,有出入东宫的权利。自听说东宫发生的事后,他就焦急的等着华章的讯息,奈何这人回来了却不见了踪迹,却是跑这喝闷酒来了。 “是。” “没事吧?”飞鱼有些担心,这人一回来,怕是东宫有得乱了。 “能有什么事?”华章绯红着脸嗤笑。 太子安然无恙,刺客也束手就擒。 什么危机都没有。 所以,他在难过什么?不该庆幸吗? “飞鱼,白日里去瞧瞧太子吧。”他虽是喝得半醉,却意识清醒。东宫自此怕是不会太平了,今晚这一遭,东宫那就难熬。 “我以为你会让我去瞧瞧谢长柳的。” 华章、飞鱼、花盏、惊羽、邱频几人,都与谢长柳有过交道,而独飞鱼与谢长柳感情甚笃,只是因为,他们两人喜好相近,总能说到一处去,那时候,太子也会在自己无时间陪伴谢长柳的时候召飞鱼入东宫伴谢长柳,这份荣宠,无人能及。 如今这时候,或许能去和谢长柳说上话的也独飞鱼了。 华章轻哼。 “他是个没事人,如今恨死我们了。” 飞鱼闻言,一时接不上话来。 若他是谢长柳,也是恨的。 “当年……流亡的苦,他都吃了,恨我们应该的。” 他们这些人,明明曾经也是一道的知己好友,彼此信任,可有的人逼得他走投无路,有的人冷眼旁观。 飞鱼其实对当年旧事心有不平,奈何自己人微言轻,尽管有心助力谢长柳却束手无法。 当年他受命出京,听到谢长柳的事后,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那人已经下狱,他还去看过,只可惜,被拦在了狱外。 再后来,便是谢长柳越狱及潜逃了。一切发生的太快,又太棘手,压根让他无从下手便草草了事。 “我在想,太子都不曾动的人,你们是怎么拿下的?” 谢长柳少年不善武,纵然是后五年也不可能突飞猛进武功精进,而能挟持太子?以太子的武艺制服他该是绰绰有余,可太子却甘愿为质,是为私情不欲同谢长柳刀兵相向,既如此,谢长柳怎么束手就擒的? “我故意让人放冷箭。那支暗箭是朝着太子去的,若是他想太子死,就会无动于衷,任他死于非命,可是他推开了太子,慌乱之下给了我们机会,所以我们才能顺利拿下他。”华章回忆着先前的谋略,做的天衣无缝,却也不出所料。 其实,在射出那支箭的时候,他也在赌,赌,谢长柳会不会视若无睹。 但他不是做毫无胜算的人,他也有分寸,那支箭射出的力道不大,纵然是会伤了太子,却无性命之虞。 “你居然敢拿太子做赌。”飞鱼吃惊,华章是不是他们当中最有城府的人,却万万想不到在太子事上也敢如此毫无顾忌。 华章怎么敢。 若是一切没有按照华章预想的方向发展,若谢长柳冷眼旁观,太子受伤,那一切都完了。 “不,我不是赌太子,是在赌,谢长柳对太子的感情。” 所幸,他赌对了。 纵然时过五年,可谢长柳,还是在危难之时护着太子,或许这五年离索与恩怨,根本都无法消磨那七年的光阴吧。 长留殿灯火通明,殿内却静若无人,宫人跪在角落,屏气凝神。今夜之事,无人不知太子心绪不佳,为此个个噤若寒蝉,生怕闹了动静扰了太子,因此落得身首异处。 鱼总管打发了宫里来人方一进去,就见太子爷静坐在案前,面色看上去很是颓丧。 “殿下……” “去看过他了?”秦煦声音很是冷静,丝毫不像是经历了被挟持的人,亦或者说,丝毫不像是,见到想见到人会有的激动与喜不自胜。 “没有太子吩咐……”鱼总管瑟缩着,声音越发低迷。 他哪里不想去看看,只是,没有主子的吩咐,他怎敢去牢里去探望刺客。 秦煦看着这老头,哪里不知他是故意借他的口要一个正大光明,冷哼一声。 “哼,这时候还守什么吩咐不吩咐的,要去就去吧。” 鱼总管嘴角按耐不住的上扬,眼珠子落在那人身上。 “您呢?不去看看?” 秦煦却是苦笑摇头。“不去了,你去看看吧,缺什么都给他安排好。” 他是在坐牢,却生怕他短缺了。一如当年。 鱼总管高高兴兴的领命去了,此刻经过谢长柳那一闹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东宫的主子却无半分睡意,守着一轮明月,静待天明。 鱼总管领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抱着厚厚的被褥,一人提着硕大的食盒,兴冲冲的去了天牢,待门前亮了身份,被侍卫放进去,走进了最深的地方。 一路进去,随着距离逐渐缩短,鱼总管逐渐也淡了几分本来的喜悦。 他在想,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看待的孩子。 脚步声停在门口,谢长柳没有动作,他依旧保持者面壁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在这牢里,不会安生。 时隔五年,会见他的人,不会少。 自己行刺东宫太子,怕也是来提审自己的。 他如此想着, 直到他听见了背后传来那颤微的呼唤。 “小柳儿……” 他身子一僵,单这声呼呼,他已然猜出了是谁。 这个称呼……好久都没人唤过了,可能这样唤他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 有的人死了,再也唤不出;有的人却是与他势不两立,哪里会这般称呼曾经的昵称;还有的…… 落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打开,有人进来。 鱼总管看着拿道单薄的身子,眼眶蓦然又是一酸,抬手用袖子擦去。 知道谢长柳不想见他,他也不急,让小太监们铺床摆吃食。 “来,都放好,被褥铺上去,把吃食摆上去,小心点,汤汤水水的别洒了。” 他一如既往的张罗着,像极了曾经在东宫时,鱼总管待他的细致。 第5章 邱频 “小柳儿,饿不饿?先吃点东西,你怕是一天没有吃吧,都这一晚上了……”鱼总管顾自的絮叨着,看着牢狱的粗略陈设,心疼又无法。 “这牢里阴暗潮湿,先忍忍……”先忍忍,会出去的。 他知道谢长柳离开汴京的这五年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瞧着五年来,不及当年在东宫时的身形了,越发消瘦。 他穿着单衣坐在草席上,顶着的骨包,后背上的肩胛骨都突兀得明显。 他不发一言的枯坐壁面,有时候固执得像极了跟父母讨糖吃的孩子。 呵,不过也是一个孩子,走的时候是个孩子,如今再回来还是孩子。 在他眼里,谢长柳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孩子。 使唤人布置好一切,他有些无措的站在门口,望着安静的人,欲语还休。 僵持、寂静,是谢长柳的反抗。 守候、期许,是鱼总管的爱护。 然沉默没有持久。 尽管归于平静,可投射到他面前的墙壁上的那抹影子,一直都巍然不动。 他还在。或许,他还注视着自己。只此一刻,心里的苦楚一瞬间无法得到压制。 他哽着喉咙,说着最冷漠的话。 “当初我坐牢的时候,您没有来,这个时候您来,是看我笑话吗?” 苦苦守候的鱼总管笑容一滞,他没有想到谢长柳会这样说。 有一瞬间的失落,却更是难掩心中的荒凉。 “小柳儿……奴才……我……” 他张口结舌下,却是再难找出合适的字词,他能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当年的身不由己?还是辩解自己的确不曾在当年他最害怕的时候去见他的事实。 那时的他,只知道自己被所有人放弃了,他曾经也期许着东宫的人去看看他,去同他说说话,来告诉他,地牢潮湿艰苦,忍忍就好。 失望不是第一天的,是第二天第三天的黑暗,第四天的天崩地裂开始的。 鱼总管为何而来,谢长柳知道,东宫里,大概就数他一个,还是记挂着自己的。 可是啊,一切都晚了,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东宫与我已是宿敌,您还是不与我沾边的好。” 他闻到了那飘来的食物香味,很是浓郁,一股劲的钻进他的鼻子,勾起了他的口腹之欲。但是曾经尝遍饥寒交迫的他,早已经学会了忍耐。 尽管他知道,或许背后的桌上,有他最爱的松香桂花鱼。 鱼总管唯恐谢长柳置气连带着自己都作践,他小心翼翼的劝说着谢长柳,一声声的软声细语,让这个在人前被奉承极高的老人,此刻显得那般低微。 “爷爷知道你心里有怨,爷爷对不住你,你怨就怨吧,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以前每当谢长柳贪玩或者闹性子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哄的,一如既往的温声细语,一如往年的人和物,可时间变了,心也就变了,而地方也不那么合宜。 “当初我进来的时候,我饿了两天……”话未完,鱼总管却是明白了谢长柳的意思。当年朝堂被他掀起的巨浪搅得天翻地覆,谢长柳被投入天牢,东宫陷入僵局之中,谁都腾不出手去看顾他一刻,或许是有的,但,总差那么点,以至于,他在牢里度过了他最绝望的日子。 谢长柳在牢里饿了两天的时候,他也等了秦煦和鱼总管两天,他想,他们会带自己回家的吧。可是没有,在他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是看守的侍卫丢来了的一个窝窝头让他别饿死,不然无人上断头台以儆效尤。 后来在他逃亡的那五年,最长的时候三天不沾一粒米,也啃过地里现刨的番薯,吃过发霉的糙糠米。 所以呵,面前是山珍海味他也不会多瞧一眼了。 一个人吃够了苦头,便不会再觉得,喜欢的最好了。 鱼总管愧疚难当,一下子又是红了眼眶,连脖子都憋的通红。 他似乎是要站不住了,颤颤巍巍的稳住自己,喉咙里滚着低沉的音节。 “是、是爷爷不好……不知道小柳儿在受苦……” 他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小柳儿,这让谢长柳有些好笑。现在谁还认他是谢长柳啊,他是刺客。 物是人非事事休,何必再牵扯着过往不丢手。 “鱼爷爷,您走吧。” 他唤出了最后一声爷爷,他自认为自己无颜在面对他,也没有机会再走出这座城牢了,这便算是他对鱼爷爷最后的赤忱吧。 “小柳儿……”鱼总管难以接受,可谢长柳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壁上架的灯火烧得噼里啪啦,就好像谁胸膛里破碎的心跳。 一声叹息后,鱼总管终究是妥协在了谢长柳的心如死灰下。 他缓缓挪动步子试探着走出了这间笼罩着死亡的牢房,直到跨出去的那一刻,他才卸了自己满身的伪装,颓败得如丧考批。 谢长柳微微垂眼,一滴清泪滴落,落在枯草上,顺着圆杆流淌,最后隐没无踪。 他极力的要与鱼总管撇清关系,一者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谢长柳,他无法再无所谓的认真待他,二者,他来是抱了赴死之心,他行刺东宫,势必不会有活路,如何还能让他敬爱的鱼爷爷因他关系落得下场不好。 汴京已无故人。 听了飞鱼与华章的话,门外的人悄悄离去。 他步履匆匆,带着慌乱与惶恐。 裙摆被矮枝挂住他却是随手扯过,听着布料发出清脆的撕裂响声,邱频才冷静下来。 他扬唇轻笑一声,却是带上了苦涩。 天亮的时候,再也找不出昨夜里发生的事。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邱频扫了一眼桌上的事物,想必是旧人送的,但看已经冷却,依着谢长柳的性子,已为阶下囚,哪里会受人恩惠。 那人不知道枯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否清醒。 “无人会提审你,我已打听过,言说昨夜刺客已经被当场诛杀,羽林卫悉数是东宫门下禁卫,口风严谨。你被关押,只因是现在还不是放你出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太子那边……与你有误会,解开就好。” 谢长柳睁开阖上的眼,只觉得声音颇为耳熟。 “邱频。” 他试探着问,没想到那人却认了。 “是我。” 谢长柳想回头去,奈何他心中不甘不愿,仍旧未回头看人。 他对着墙壁道: “我与你并无交集,何故来此一言。” 邱频是几人中最属沉默寡言,连对太子,都是少言少语。 他来与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又一个试图说服自己抛下仇恨的? 他想过所有人,唯独没有想过,见自己的人会有邱频。 对于这个人,谢长柳没有再坚持自己的那点气性,他想见这个人,见这个,他看不透的人。 谢长柳伸展着自己僵硬的腿,从草席上站起来。 对上了门外的人。 一双清冷的眼,看谁都是一般的冷淡,却是俊朗如月,完全看不出五年前的稚嫩。 一身白色缎袍,和当年一般无二,鸦青色的罩衫,拢着他像极了远山。 邱家如今在汴京是最盛的世家大族,天下文人之首。他就算不从东宫,也前途无量。 他当年……为何会去东宫? 谢长柳想不起来了,似乎去东宫的人,每一个都有他们自己的答案。 “没有人一生不会犯错,而犯错的人也不一定会被原谅。” 邱频直视着谢长柳的眼,却是在不经意间,已经扫完了他的脸。 “谢长柳,我不是来劝你放下,也不是指摘谁的过错。” “只是在知道你回来后,我突然想,这或许是你的命,你既然选择回来了,那便,一条路走到黑吧。” 他说完便转身而去,转身之际,那身绫罗绸缎带动的风,扫得壁面架子上的灯火瞬间扑灭。 灭了一盏的灯,他也走进了黑暗,只有朦朦胧胧的身影影影绰绰。 第6章 出狱 应了邱频的话,第二日午后,耳边突然响起门锁咔嚓打开并落下的声音,铁链叮哐的坠在地上,也敲响了谢长柳几欲沉溺的心。 谢长柳回身抬头时就见了已经微敞的牢门。 门外无人,寂静无声。 好似门锁落下只是巧合。 但谢长柳已经不信巧合了。 这是要他出去呢。 他站起来,拍拍后面沾着的草屑,越过那桌完好无损但已经招来蚊虫的美食佳肴走出去,走过一间间空荡的牢房,走过蜿蜒与曲折,他走出了困住他的天牢。 初见天亮,恍如隔世。 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是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毕竟,他犯的罪,足以千刀万剐。 门口守着两侍卫,他打着他们面前而过,都只平视前面,倘若见不着他。 道上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前候着一个青衣小太监,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带刀侍卫。 看样子是等着他的。 见他甫一出现,那本安然静待的小太监就小跑迎来,在他侧前方弯着腰道: “谢公子,奴才是东宫鱼总管底下办事的,奉命带您回宫。” 回宫。 谢长柳想,自己还有回的那一天吗?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到了东宫门口也未停,直接在开了的小门处进去,绕过一座座行宫、亭台楼阁,直至长留殿外。 东宫主殿,谁能有那个资格驾车而至?除了那九五至尊便是东宫太子了,可他谢长柳也有这么贵重的一天,却说已经落在泥里打滚了五年。 长留殿,一如当年,变化不改。 风吹歪了檐下挂着的灯笼,底下坠着的金线流苏翩翩起舞,悬着的环佩叮当作响。 他叹息,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被请下马车,马车便被驶走,小太监也不见了踪影,独他一人站在长留殿外,望着这座殿宇陷入沉思、进退不得。 要他来的不是鱼总管吧,东宫的主人是谁,他还是晓得的。 固然他不欲进那地方,可还是无法在外面站上一下午。 人,总是要见的。 他缓缓踏上那曾经踩过千万次的三步的石阶,再行四步,便是殿堂门下,大门此时敞了半边,漆红的雕花镂格大栓面,约有半掌厚的门板,散落一地的碎光。 太子为人纯善,体恤万民,从不铺张,可这长留殿内,四面都是做了壁橱,壁橱内,满是红白翠绿的玉器珍宝,好不豪奢。 谢长柳情不自禁的扫过那一件件的精美绝伦的玉器。玉髓玉环玉石玉佩、玉如意玉镯玉带应接不暇。 秦煦,有这么爱玉吗? 爱玉的人,从来都是他。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稀里糊涂的被寺里的师傅批命,他是个瓷器的命,要用珍贵的物什压一压,不然,就命运多舛,恐易早折。 她爹娘宠他不得,不仅信了,还诚惶诚恐起来,后自然而然的花大钱买下了寺里的一件玉项圈。 因此,他屋里最不缺的就是玉器,也是在这样的熏陶下,他自幼喜那玉器摆件,那时在东宫,连扇子都是挂的玉坠子。 只是,那师傅一语中的,且戴玉也没有改变他多舛的命途。 反而是逃亡的这些年,他从叔父那听得,那寺里的和尚,但凡见到给自家孩子批命象的富绅豪士,都是这样的说辞。 既是富贵人家,自然对孩子格外周密上心,从小捧手心里长大,哪里就那么多波折多舛,为此,平平安安长大的孩子占绝大多数,而那寺庙因此香火不断,在众人心中被视为最灵验之地。 想此,谢长柳不禁笑出声来,他那傻傻的爹娘啊,半生学识,为官数载,哪里不知道这点门道,不过是为父母者,关心则乱啊。 “长柳。” 声音带着一股颤音,他听过,陌生又熟悉。 谢长柳放下抬起的手,转头。 对面的秦煦,一身玉色的锦衣华服,身形颀长,丰神俊朗,如月朗朗,如风习习,松柏有弛。固然不发一言,却也有股上位者的恢宏气势。 终究不是当年那个会低头的太子了。 也不是那个会带他回家的秦煦了。 “太子唤谁?” 谢长柳这个身份,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早在五年前就把这个名字埋了,埋在了那片荒山里,那连片的无名的空坟里。 秦煦望着他,眼眸里是隐忍的涌动。 他该知道的,谢长柳恨极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 他不要的何止是名字啊,连他也不要了。 “长柳,别这样……”他如鲠在喉,心里泛着酸涩,涩得他骨头缝里都冒着针扎般的难受。 昨夜一夜未歇,他枯坐在这座冰冷的宫殿内,他望着那在月光烛火下泛着荧光的壁橱,他多想给自己拼一个谢长柳啊。 他回来了,是他千呼万唤的结果啊,可他彷徨了,因为他看不到他眼里的光了。 他没有谢长柳了,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谢长柳低低嗤笑一声,睥睨着那人,脸上带着一股漫不经心与张狂。 “太子爷,草民是杀您的刺客啊,您这样与一个挟持过您的刺客共处一室,您,觉得合适吗?” 他一口一个刺客,事实又是打击。 秦煦那宽大袖子下是攥紧了的拳头,多年来自持的稳重让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心。 “从前种种,皆是过往,亦可烟消云散。何必执着过去仇恨?我们,往前看,好吗?”他望着谢长柳,眸子里是沉溺的温柔,说出口的话却在谢长柳听来那般刺耳。 谢长柳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 “太子爷莫不是还没睡醒吗?要我抛却仇恨?这不是你的仇,你怎地就说得如此轻松!” “要我抛却?除非你把我爹娘和老师阿眠都复活!我就抛却所有,你让我如何就如何,可以吗?你能把他们都换回来吗?我的殿下。” 秦煦张口无言以对,那对好看的剑眉拧成了结巴。他自知没有起死回生点本事,他做不到。 所以,他就要和谢长柳背道而驰吗? 可是,他也做不到这样,他不欲同谢长柳化为彼此的仇恨。 他可以与天下为敌,唯独谢长柳不能。 就是在这无声的僵持下,总有人及时的出现,打破冰点。 “谢公子!”飞鱼真的好似飞鱼一般,飞了进来。 那七宝罗群撒曳开来,像极了盛开的杜鹃花,热烈而艳丽。 他一来就抱住了谢长柳的腰,像找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久久不愿离去。 谢长柳被突如其来的环腰拥抱,惊吓得不知所措。他垂眼看着埋在他肩窝里的头颅,他的发丝由于方才夸张的动作挂在了他的耳上。那只洁白小巧玲珑的耳朵,由于他的呼吸还在微微抽动。 这是飞鱼啊,那个天真又烂漫的小机灵鬼,性子像极了他的小阿眠。 “在下无极。” 谢长柳表现的很是疏离,这让飞鱼有些沮丧,却也依言改了称谓。 “无极。”他依依不舍的从谢长柳的怀里退开,委屈巴巴的眼睛瞅着人,似乎谢长柳是什么负心汉。 直到顺着谢长柳清冷的眼神才看见屋里的另一人。 “太子殿下!”飞鱼顿时惶恐不安,他方才把太子视若无物晾在了一边,这……不妨事吧? 他噤若寒蝉的退到了边缘地带,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出现,一定是不合时宜。 其实,他的出行是恰合其时。 秦煦没有理会飞鱼,只是极力的把自己隐匿在空气中。 可这样一来,三人都相顾无言,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最终秦煦似乎是想开了,他凝视着人一字一句道: “你说的对,我换不回他们,所以,我也不打算做这无用功了。” “你既不是谢长柳,那便是刺客无极,如今被我擒获,我不杀你,你留着我另有用处。” 这一瞬间,他全然没了先前的小心翼翼与柔和,他冷峻得模样才彻底像一个一国储君。 沉着、冷静,自持,笃信。 “来人!”他高喝一声,似乎是要唤来外边的下人,但他忘了,为了安排谢长柳进宫,他早已经清理了长留殿里里外外的下人。 “在……”飞鱼在角落里冒出来,微弱的举手。 秦煦瞥了他一眼。 “带他下去,安排在印象堂,看紧了他,若是跑了,你们就都谢罪吧。” 飞鱼慌忙点头,拜过太子,拉扯着谢长柳就要慌不择路的出了长留殿。 谢长柳顺着他后退了几步,他对上秦煦的目光,眼里有太多的疑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秦煦还留自己干什么? 他不怕他杀了他吗? 快刀斩乱麻,这是他教他的道理,为何却不用出来? 在门槛处,差点被绊倒,谢长柳才回正了身子,跟着飞鱼出去。 第7章 梨花酥 正往这边来的华章注视着飞鱼一路疾行,把落在后头的人扯得磕磕绊绊,不觉得拧紧了眉头。 “你怎地如此没定性?”飞鱼年纪较浅,在他们当中,自然而然的归类于尚小心性,未经考量。 飞鱼一噎,站住脚跟无语的睨着华章。 “太子不是叫你去梅州?怎么还没走?” “等人。”华章目光越过飞鱼,注视着他身后的谢长柳。 一夜不见,人也不如何,那般傲骨,也未见半分折损。只是神色稍显疲惫,折腾了一夜,却独他没事,最是轻松。而他们这些人,却要被内宫盘问,替他遮掩。 飞鱼一瘪嘴,抓着谢长柳就要回印象堂。 “你带他往哪里去?” “太子说了,让他跟我回印象堂。”他把谢长柳的手臂夹在腋窝里,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一如当年。 谢长柳却是抽不得身,飞鱼一身劲头还是有的,发觉他逃的动作攥得更紧了。 “太子的吩咐?” “自然。” 华章面露不解,对于谢长柳这个人,就算不在天牢,哪里能把人使在他们印象堂里? 印象堂是太子赐下的,谁都知道印象堂住的是他们几个太子心腹,谢长柳去,算什么意思? 可是太子的命令却是他们这些人不能够置喙的。 太子心系谢长柳,见不得他委屈,从前是无可奈何,如今已过五年,不见深情缘浅,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使谢长柳再有半分闪失了。 “让让,让让。”飞鱼拨开伫立沉思的华章,牵着他的至宝闪了,归心似箭,可见谢长柳是他的现宝。 印象堂这会无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白日里很少碰面,这让一直紧绷着弦的谢长柳有了喘息的机会。就算是被迫在印象堂,他也是不大愿接触到印象堂的这五子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终于完了。”飞鱼心满意足的拍拍手,打量着他的杰作,很是满意。 谢长柳看着花里胡哨的屋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是抿紧了唇角不发一言。 红绿对深蓝,这哪里是一个正常人家的布置……浮夸得如同青楼的布景。 飞鱼还不察,自信满满的问背后的人。 “怎么样?哪里还有要添置的?你说,要不要把桌布也换成富贵牡丹的?”他摸着下巴思咐着,欣赏的同时已经自发地构思了他自以为的好看装饰。 谢长柳呼吸一滞,生怕他还要改唯一一个正常的布置,连连拒绝。 “不了,很好,谢谢。” “小柳儿可别客气,与我不必如此疏远。”飞鱼嘻嘻哈哈的摆手,脸上兴奋得添了红晕,好似喝了薄酒。 其实见到谢长柳,对于他来说已是很开心的事了,而能把他带回印象堂,便是更开心的事了。 他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捧他面前。 他对谢长柳有许多话说,一股脑的剖白,已经在他胸中汇聚成了万言章程。 或许是见他神色郁郁,稍显倦怠,飞鱼便压抑住了那份激动的心情,自觉性的离开了。 等着聒噪的人出了屋子,谢长柳倦怠得歇了气的枯坐在床上。 屋子收拾得仓促,角落里还有蛛丝,物件也相对简单。却已经很好了。 他摩挲着手掌下的布料,是很普通常见的缎面,被套是龙凤呈祥的图案,也不知道飞鱼是哪里找来的。帐子是绿色,绣着紫桐花,却是崭新,没有味道。 但屋子里有股很淡的霉味,现收拾的,以前怕是没住人。 秦煦会把他安排在印象堂,任谁都没料到。 他不知道秦煦如此安排他的用意,或许真是如他所想,是念及他们那七年的旧情吧;也或者如他所说,他对他,还有半点用处。 其实,他那股沸腾的热血,再见到那满屋的壁橱后,便歇了。 初入长留殿那晚,天色暗,他竟没有看见,那会在灯光下散发翠绿荧光的玉器摆满了一室。 太子明慧良善,若是被人知道长留殿那一室玉器,又不知道会被编排得如何。 他在外的名声很好,任谁都会夸一句太子至纯至善,聪慧明学。 这可是他维系了十多年的努力啊,是他宁愿与元艻为伍不信他的原因啊。 可纵然再见到那满室的玉器,他固然在那一瞬间,有动摇,有窃喜。但他不愿去想秦煦的用心了,他不敢信了。他曾经的信任换来了太凄惨的后果,他不敢再信,也不敢再当真。 这世间,谁没有错?只是错了一次,他就怕了,毕竟,错的后果,太沉重,他要不起。 后来几日,都没有出现他担心的事,对印象堂的人避之不及。 印象堂里他除了见过飞鱼,便没有人会出现在他面前。 不知是故意避开他还是真的巧合的避过了。 他不问便作不知道,飞鱼不说,也作不知道。 他却越发的沉默,时常是飞鱼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他半点动静也无。 飞鱼扭头看着安静的谢长柳,他歇了口气,想继续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他的独角戏。 他知道谢长柳或许有在听,只是他不会再做出反应,因为这些或许对他来说,根本毫不在意。 他觉得很累,唤醒谢长柳的情绪,就跟要他忘记仇恨一样艰难。 可这是他的任务,是太子交代他的任务,是他每天出现在谢长柳面前的理由。 “你吃这个。”他拿起桌上的点心递到谢长柳面前,谢长柳扭头看了过来,视线落在点心上。 “很好吃的,梨花酥。” 谢长柳一愣,梨花酥,他曾经最喜欢吃的点心,不管是茶余饭后还是什么时候,他都嚷嚷不停的吃食。 他情不自禁的捏住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 腻,甜。 根本没有那么好吃,为什么他当年喜欢得不得了,一下午就能吃完一整盘,然后再也吃不下晚饭,还涨得腹部难受,看了大夫吃了药才好。 他一整块都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却不知怎地,呛进了喉咙里,一下子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憋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会闭气。 飞鱼手忙脚乱的倒了水给他灌下,却不见有用,最后是他扶着桌子一股脑的吐了才好过。 飞鱼局措不安得站在一旁,看着大喘着气的谢长柳,手足无措,脸上满是惊慌。 他不知道会这样,他以为,谢长柳吃到梨花酥会心情变好,会开心的。可是事情却变得很糟。 可是,大家都说,谢长柳最爱吃梨花酥的。 是哪里错了吗? 他不知道,不理解。可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谢长柳不喜欢吃梨花酥。 经此一事,后来,他再从东宫出来,再也不要鱼总管送的梨花酥了。 无论鱼总管怎么劝说,他都不再收下,对于梨花酥,他避之不及。 尽管他知道,鱼总管是想要他带给谢长柳,可他哪里敢说,谢长柳已经吃不下梨花酥了。 他在印象堂过了安逸又悠闲的半月,不历风雨,终有饱腹,不见外人,无所事事。 可越是这样宁静的日子,他却越发的不安起来。 他夜里难眠,总会想起往事,想起老师断臂的那一幕;想起他在荒山上,徒手刨出的墓穴;想起,他割了四缕头发,新起的四座坟头。 要他忘记仇恨,不可能。 他谢长柳,绝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据说,太子要代君御行西南,得到消息的时候,谢长柳已经在印象堂过了近小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见不到生人,也没有再见到秦煦。 把他丢在印象堂,便没有再想起自己。 有时候他都在想,或许,秦煦对自己仅仅存了那点旧情罢了。 不杀他,已经是恩赐了。 也是在这一日黄昏后,他见到了赫赫有名的印象堂五子。 时过五年,每一个人都不再年少轻狂,他们是太子的心腹,是左膀右臂,是朝堂里的中流砥柱。 谢长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老师说的贤能大才,看到了,未来大梁的栋梁。 父亲没有达到的高度,老师没有看见的未来,他替他们看到了。 精明善谋的惊羽,东宫的锦囊妙计;文武双全的华章,护佑得东宫铜墙铁壁,军中威明不失;学识过人的邱频,天下文人望其项背,带动天下学子拥立太子,地位稳固;才思敏捷的花盏,却是心狠手辣,与他那昳丽的外表呈两极分化,据说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得脱一层皮;以及飞鱼,固然性子跳脱,看着不着调,却维系着朝廷与其他势力,达到平衡。 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擅长,每个人都恰到好处的辅佐着太子。 这是曾经就表现出来的,也是他,不能够触碰到的。 “谢公子,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花盏,他看着出现在园中的人,无半分诧异,好似,只是普通的遇见。而明明,上次见面,是五年前的狼狈之时。 少年都已经成长,过往成为了他们成长的见证。 花盏,惊羽,邱频,华章一行,似乎是一起的刚从东宫出来。 “明日太子将启程南下,我等皆会随同。” “公子可愿前往?”花盏伸出了橄榄枝,可他谢长柳是什么人,太子南下,他去做什么? “不必了。”他冷冷的拒绝。 南下,关他何事。 如果是秦煦走了,他也不会安分守在印象堂里,他要找元氏报仇雪恨。 可到底还是没有拒绝掉。 高大的秦煦自后面出现,一身庄严肃穆的黑色阔袖大袍,使得人看起来威严许多。 而前面的人自动闪退两边,跪地行礼。 “孤代天子巡视西南六郡,明日启程。” “你也一起。” 谢长柳嗤笑,望着缓缓走来的秦煦,把悸动压在心底,眼里满是讥笑。 “我?让一个刺客随行,太子爷不怕我背后对您下黑手吗?” 秦煦微微扯了嘴角,露出点浅笑,瞬间缓和了他的严肃,但吐出口的话却透露着凉薄。 “花盏,给他上镣铐。” “太子……”花盏吃惊的抬头望向太子,男人头顶着黄昏,晚霞在他身上发光,铺在了他的黑色衣袍上,熠熠生辉。 花盏见他神色不假,只得听命行事,果真去取了镣铐来。 他捧着一副镣铐,站在秦煦背后,不知该如何动作。 秦煦定定的望着谢长柳,似乎要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可他终究是要失望了。 千疮百孔的谢长柳,早就学会了波澜不惊,哪里还会喜形于色。 “拷上。” “是。” 花盏得令蹲在谢长柳脚下,把沉重的玄铁镣铐锁在他的双足上,钥匙奉给了秦煦。 秦煦接过去,摸索两下,好似才是满意了,便负手离开了印象堂,期间未再看谢长柳一眼。 秦煦一走,飞鱼就急哭了。 “太子怎么这样……长柳……”太子跟着他们背后来,他们就足够诧异了,本以为是来见谢长柳的,毕竟一个月未见,原以为是温声软语,没想到,来了是来欺负谢长柳的。 话没说上几句,人倒是锁上了。 有时候,秦煦的想法,无人能看透。 明明爱极了一个人,却做着伤害的行为。 “无事。”谢长柳本想安慰飞鱼,可却扯不出什么表情来。 他试着抬起双腿,那镣铐够沉,抬腿都很是艰难,这下,既不用担心他跑了,也不怕他暗中下手了吧。 他每走一步,镣铐就发出响声,每一下,都敲在了所有人心上。 可这对于他来说,不算难,因为最难的路他已经走过啦,这都不算事了…… 可,心底为何那般难过,堵得他,模糊了视线。 而走出印象堂的秦煦,却是在门口停驻站了许久。 他目光呆滞,早已神游天外。 “太子爷?” 鱼总管轻声呼唤,秦煦才回过神来。他方才未被允许入印象堂,于是随着众人候在门口等待。太子进去没一会便出来了,却在门口停了许久,也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才上前出声询问。 “回宫。”恢复过来的秦煦一改面貌。 銮驾离开了印象堂,车上的秦煦,在烛火的映射下看着掌心里温热的钥匙,却是陷入了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就把人锁在了身边。 明明钥匙就在他手上,可他还是怕人会在明日见他前就消失不见了。 若是谢长柳再丢了,他该怎么办?他还能再用五年去一遍遍的寻找吗? 他已经经不起下一个五年的生离死别了…… 第8章 出行 天子巡视,这是历朝历代皇帝在位都要做的事,一,是体察民情,观己政效,二,是预防下部官僚不义,蔽上为害,三,是为亲游江山,壮大志,开盛世。 拂晓时分,一队二十几人的人马从汴京城驶出,这在汴京来说,最是正常不过。有时,位高权重者出行,队伍更为壮观,便是行李器具都要占了几车,更遑论侍从家眷。 谢长柳跟着飞鱼一大早就在十里坡等着,他们清早就先出了城,在这等着和队伍汇合。 谢长柳被清晨的风吹得凌乱,由于早晨清冷他把手藏在袖笼里,此刻也不情愿拿出来拨开在脸上舞动的发丝。下巴蹭着披风的毛领,他都感觉到已经沾了浑身的雨露。 可等的人却还没看到影儿。 他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带上自己,难不成是怕他跑了吗?还是怕他去找元艻报仇?不是也给他上上镣铐了么?究竟在怕什么? 比起清晨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他更在乎的是焦灼的等待。 没等他心里埋怨多久,就见远远的车驾驶来。 那支队伍在十里坡的亭子前停下,华章带着一众羽林卫乔装做侍卫模样骑着马护卫着中间的马车左右。 飞鱼本要带着谢长柳骑马,哪知马车里传来秦煦的声音。 “上来。” 未指名道姓,可众人心知肚明都知道说的谁。 飞鱼无法,只得自己骑马,谢长柳顿了少许才往马车去。 坐在马车上的侍卫下来扶他上了车,见他脚上露出的镣铐也面色无波。 马车朴素,不是很大,坐下两三人还是勉强的。 中间还摆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茶壶器具以及两碟点心。 秦煦纵然是出行,也很惬意享受。 这是他应得的。 自上了车后,谢长柳就坐在门口的位置便很安静的待着。 他靠着车壁,垂下眼睑,好似昏昏欲睡, 其实是在盯着车帘在他黑色的鞋面上晃动。 秦煦不动声色的打量人,距离上月离开东宫,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他皱起眉头,有种要提审飞鱼的冲动。 五年的折腾,在东宫养得珠圆玉润的人都要变成树干了, 秦煦心里不郁,想要把谢长柳养好的心思愈发旺盛,他视线落在精致的点心上,示意谢长柳吃东西。 “吃。” 一个字,简短。 说得没头没尾。 谢长柳闻声抬眼看着秦煦,不说话,也不动作,在秦煦面前,除了一开始的愤恨,就只有古井无波般的态度。 秦煦不耐烦了,捻起一块递他嘴边。 糕点碰到他的嘴皮,被逼得无法的谢长柳微张口,秦煦就一骨碌的塞了进去。 他的手指触碰到谢长柳的唇瓣,温热的触感让他有点发热。 他匆忙的抽回手垂在膝上,目光却是灼灼的盯着谢长柳那微阖蠕动的嘴唇。 谢长柳尝了,是梨花酥。 是那日尝过的已经不好吃的梨花酥。 味道还如那日一样,没有半分区别。 他又觉得嗓子痒,于是开始咳起来,这一咳就一发不可收拾,咳得嘴里嚼碎的梨花酥都吐了出来。仍只觉得喉咙里面痒得难受,他掐着脖子,试图让自己好受。 可这一切在秦煦看来,触目惊心。 他抓住谢长柳的手腕,生生的把手掌从他脖子上拉下来。 他看着他洇红的眼角,看着他涨红的脸庞,看着他嘴边的沫子,以及被掐出红痕的脖子。 他不可控制的发抖。 秦煦怕,怕谢长柳死,也怕这样的谢长柳。 明明还活着,却让他难受。 他怎么……这样了? 明明他知道答案的,可是他还是去试想其他的理由。 那个乖巧懂事的小柳儿,怎地会这样伤害自己? 他觉得自己制止的谢长柳自残的行为,其实,他制止的是谢长柳拯救自己的行为。 “太子……”飞鱼听到里面的动静,焦急的骑着马在车周围转圈,要不是秦煦在里面他早冲进去了。 谢长柳近来生性冷情,对他们满怀仇恨,就生怕惹到秦煦,秦煦迫不得已对谢长柳动手。 可过了一会,里面便没动静了,他仍旧无法放下心来,忍不住在外面出声询问。 “无事。”秦煦答完,他闭了闭眼。 努力克制他的情绪,手上却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皆落在谢长柳身上,最终,伸出另外只手把那盘只动过一块的梨花酥整盘端起来想都没想的从窗口丢了出去。 “啪”地一声,应声而碎。 飞鱼诧异的看着扣倒在地上的梨花酥,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黯然的打马往前,车轱辘碾压过梨花酥,埋在了泥土里…… 谢长柳靠着车壁,好半天才顺回气,手腕还被秦煦抓着,他挣扎夺回了自己的手,手腕处却已经留下了一圈的淤痕。 他垂眼看着手腕上的淤青,指甲刮着那道明显的指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长柳……” 谢长柳扭头看着秦煦,突然说; “你要铐手吗?” 秦煦一噎,后面的话突然吞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他有些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人,原本的持重变得卑微。 他心中压抑着冲动,却是无处发泄。 他看不得谢长柳那淡然冷漠的模样。 秦煦再没有说话,却是钻出了车厢,车辕上的侍卫看见秦煦出来,立即拉住了正在行驶中的马匹停下。 “主子?”见着秦煦下车,华章驱马上前。 秦煦却是要马。 “给我牵马来。” 华章看了眼旁边的马车,只见帘子遮挡的严实。 他翻身下马,让出自己的坐骑。 换过秦煦骑上马,队伍这才继续重新启程。 车里面的谢长柳安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左脚轻轻地碾着地面那梨花酥的碎渣,镣铐垂在地上,一室孤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与其四目相对,各自不快,还不如不见。秦煦就深知其道理,说走就走了,不过合计也不该是他走,毕竟他才是主子,倒让他鸠占鹊巢了。 行了大约有三个时辰,队伍似乎是进了城,外边的闹市很是喧杂,最后马车停下,飞鱼扬起帘子人就跳了进来。 “我们要进去用饭了,走。” 谢长柳跟着飞鱼下去,其余人都已经进了客栈,门口的帮工牵着他们的马要去喂草料。 他们这一行二十几人,除了其他侍卫围了六七人一桌,秦煦与华章一桌,花盏另坐一边,飞鱼自然的拉了谢长柳去了花盏处。 “吃什么?”花盏见人来了,给他俩各自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却很苦,普通的苦雨茶,一把能冲泡一整壶的那种。 花盏待人很温和,给人平易近人的错觉,他那过分好看的脸,每每朝人笑的时候都能叫人忍不住神往。 飞鱼先给自己灌了口,发现是苦茶后,吐了吐舌头,似乎是想散发掉那苦味。 “我们来一屉包子!再上两样小菜,再要一份卷饼。” 花盏听他报了一通,忍不住打趣。 “看不出来,你小子挺会吃呀。” 飞鱼颇为自豪,对自己竖起大拇指露出一副骄阳。“那是自然,我这些年在外游走,总得有收获不是?” “所以,收获就是知晓各种吃食?也没见家里短了你的零食,还总能在宫里顺些御膳出来,瞧人都胖了。” 飞鱼不以为然,这些话他早就习以为常,抻着头等着小二上菜。 此时客栈人不多,上菜也快,等着飞鱼要的都上齐全了,几人才开始动筷。 因着下午还得赶路,大家吃饭动作都很麻溜。 谢长柳提着筷子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肉馅的,吃完一个却不要了,他见对面的飞鱼撕咬着卷饼,露出里面的姜丝,目光扫着桌上余下的几道菜,却是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飞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询问谢长柳。 他左手捏着卷饼,右手夹着一筷子小菜,还能顾得上谢长柳实属不易。 谢长柳正欲说话就被前面那桌的秦煦截了话头。 “小二。” 店小二笑脸相迎,对着秦煦毕恭毕敬。或许是从进门就见到这行人身份不凡,对他们的态度很是恭敬。 “客官,需要什么?” “来碗肉粥。” “好嘞,您稍等。”小二去后厨房要粥去了,不一会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出来,正要放下就见秦煦指着飞鱼这桌。 “给那桌。” 小二依言放去飞鱼桌上,飞鱼这会才勉强填饱肚子,看见面前的肉糜热粥,有些受宠若惊。 “主子给我的?” 无人回答他,他乐呵呵的去捧,结果被花盏用筷子敲开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飞鱼突然被打,吃痛的缩回手掌捂在手心里。小心觑了一眼对面的谢长柳,知道了肉粥不是给自己的,顿时委屈的自己跑去同掌柜的给自己也要了碗。 待飞鱼气鼓鼓的坐回来,见着谢长柳依旧不动,他连着看了谢长柳好几眼。生怕他粥也不吃,这不就白白浪费了么。 而秦煦却什么话都没说,依旧自顾自的用着饭,好似粥也不是他给谢长柳的。 可态度却是给了。 实则,谢长柳心里是有想法的。 他没有料到秦煦会特意给自己另外要肉粥,是见到他吃不下吗? 谢长柳没再拒绝,秦煦之所以会给他另要肉粥,是因为这些吃食里的馅料都加了蒜末和姜,他的确吃不得。 这是他之前的习性,一直带着。可秦煦可能不知道,这五年的离索,他已经学会了吃带馅料的食物了,只是会自己一一挑出来罢了。他这被叔父调侃的富贵习气,已经不重要了。 而他之所以不吃,一则,吃不下,没胃口,二则,在众人面前,他不好挑拣。他已经不是骄奢的谢长柳了,却不愿在熟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恶。 这顿饭,吃得漫长。 那些早早吃完的侍卫没有得到吩咐也不敢动,坐在座位上一杯一杯的灌茶。 飞鱼悠哉悠哉的把碗里最后一根菜叶都夹了吃了,可谓是扫得一干二净。 小二把几张桌子都收拾干净了,华章给他递了碎银,又大喜过望的给他们那桌重新上了壶好茶。 华章倒完茶,自己先试过一遍才给秦煦重新倒了一杯。 出门在外,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谢长柳兀自的喝着那碗肉粥,直到见底。 等他吃饱喝足了,众人才要出发,随着不少人的视线落他身上,可谢长柳依旧不愿相信是在迁就自己。 出门后,侍卫已经把车驾重新套上,马匹都被喂的肚子鼓鼓的,怕是要一直赶到日落去了。 谢长柳还是上了马车去坐着,心安理得。 这回秦煦却是不骑马了,也跟着谢长柳进去。让本在门口坐着的谢长柳只得让进了里面去,才好让秦煦通行。 待秦煦坐好,谢长柳又要往外挪,被秦煦扣住肩膀。 “躲什么?里面这么宽敞?” 秦煦揪着眉头,看着谢长柳的肩膀,很是不理解,这般相处模式,似乎,就像是同丈夫赌气的小妻子。 秦煦不会说,之所以不要他坐门口,是因为门口会钻风进来。 更不会让谢长柳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出于关心。 那便由着谢长柳胡思乱想,想,秦煦只是在压迫,只是在讨厌他。 秦煦坚持,谢长柳也只好作罢,实则他最不想与秦煦争执。 一路无话,谢长柳安然自得,秦煦却格外忙碌。余光见他从暗格里拿出信件一一看过,又都上了批注,又从窗口递出去,交代花盏办事,并不避着他。 后来天暗的时候,他们没有及时赶到下一座城池,只得选择在野外休憩。 这时候,队伍里已经少了花盏。 侍从架起了篝火,又在四周巡视了个遍,回来回禀说林子后头有一湖。 听着有湖,众人猜测怕是有鱼,飞鱼便坐不住了,带着几人要去捞鱼做晚餐,谢长柳无事便也跟着去了。 固然夜色已深,但好在月明清清,映在满地,稀稀疏疏。 湖水在风的吹动下,泛起涟漪,镜子一般的湖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谢长柳在岸边看着水中月的倒影,突然想起了那首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难全……世间万物皆难全…… 飞鱼等人脱了衣物就急不可耐的下了水,扑通的声音接连而起,众人纷纷跳入水中,如鱼得水般游起来。 水中月碎了。 溅起的水花落在谢长柳的手背上,一股冰凉。 他只低头轻描淡写的抹去了,复又去看着他们摸鱼。 第9章 见刺史 月光下,湖水中,一群热血青年在水中嬉戏打闹,好不热闹。 谢长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股朝气,就似骄阳,与自己这样的浑身散发着浊气的人,泾渭分明。 如果不曾发生当年的事,或许,他也能如他们一般,恣意而乐。 “捞到了!哟!好大一条呢!”有人方一下水就得了收获,激起了一众人的好胜心。 “切!有什么!等着,我这也有!”说完,生怕落人一等的飞鱼就钻入水中,消失了。 不一会儿,水面咕噜咕噜冒起了一串气泡,而飞鱼乍然钻出水面,扑腾起一片水花。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后脑勺,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月光下几乎要白的发亮的牙齿,举起了手里的大青鱼。 鱼翕合着腮,张着嘴,鱼尾拍打在空气中,浑身的鱼鳞在月下折射着光。 “瞧!这才叫大鱼!” 飞鱼赤膊高举着鱼,似乎是托着空中那轮弯月,好不自得。 他像是赢了战斗的战士,斗志昂扬。 “飞鱼大人!这得有两斤吧!您厉害了!”有人夸奖他,他就洋洋自得起来,全然没有谦让。 “嘿嘿!你们也加油,这我得送回去赶紧扒了烤了,咱们今晚吃顿火烧烤鱼!” 说着,他便淌着水出去,不顾满身的湿透,奔跑回营地显摆他的所得。 谢长柳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一群青年朝气蓬勃,摸了鱼的同没有摸到的欢腾着,嬉闹着,好似夏夜里的鸥鹭。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谁都互不相让,于是,湖中满是赤条条的摸鱼郎。 他艳羡的同时不经意间在水边发现了一片茭白丛。 茭白可食,原本就是长在野外。 在外流亡的这几年,他吃过曾经闻所未闻的东西,地里刨的,水里摘的,包括这茭白。 他试着靠近水面,小心的踩着水面铺着的浮萍去够茭白杆,如此小心哪知还是踩了空。 在踩空的瞬间他努力的保持平衡,然有些心有余力而不足。在身形一晃的同时,他差点堕进湖中,千钧一发之际,被人从后扯住了手臂,才把他拖回了岸上。 “你在做什么?”秦煦咬牙切齿的盯着人,要不是他来得及时,这人就成落汤鸡了。 他来的时候可着实被吓了一跳,本来是特意寻他,却见人在岸边虚虚晃晃的够着那堆草,晃悠着身子,几番差点跌进去。这湖水深不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要跌进去,可有得受。 谢长柳回头见是秦煦,蓦然落下了惊跳的心。 “喏,那是茭白。”谢长柳给他指着看,眼里不经意间露出了欣喜。 秦煦从他眼里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头一次出现的喜悦,让原本升起的怒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秦煦看着那丛草林,心中叹了口气。 “我拉着你,你够吧。” 谢长柳似乎很惊讶,却依言点头,一脚留在原地,一只脚探出去,伸长了胳膊去够茭白丛,而另一条胳膊,在秦煦的手中。 他还是相信秦煦的。 秦煦紧紧的握着谢长柳的手腕,看着人无条件的信任,他觉得,这一刻,他们之间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沟壑的。 幼时,谢长柳吵着要去摘荷塘的荷花,也是他这样拉着他,由他任性。 兜兜转转,记忆深处的东西总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现当年的场景。 有了秦煦的协助,谢长柳很容易的采了一堆茭白。 他捧着茭白,蹲在岸边剥了壳又借着湖水清洗干净,好回去让飞鱼添进鱼肚里一起烤了。 秦煦站在一侧,看他熟练的动作,心里愈发涨得难受。 “长柳。”他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字,未想得到谢长柳的回应。 他知道,谢长柳也不会回应他。 他们之间隔着的屏幕是谢长柳的家仇,仅这就足够谢长柳与他死不罢休。 “南巡六府,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我未忘记答应你的事,我要还你的公道,就一定会还。” “元氏势大,牵连甚广,要想连根拔起,绝非易事。而我谋划了七年……然当年计划中的一环,出现了偏转所以才会发生那么多事。” “元氏之所以是外戚,不是因为母后和我,而是因为,他是元氏,才成就了中宫与东宫。” 谢长柳剥壳的动作一滞,依旧未回应,可眸子却软和了。 “六府是元氏的根,拔根,就要彻底。” “如果你未回来,我也会这么做,只是会先在汴京一点点撕开那层伪装。” “你说的对,元氏是我舅家,我于心不忍。” “可长柳你知道吗?如果是五年前,我的确这么想,我总想给他们留条生路。” “可,后来我后悔这么想了。” 你消失后,我才发现,我也没有那么在乎元氏。 我对他们唯一仅存的那点亲情在寻找你的时间里一点点的磨灭了。 从来重要的都不是所谓的亲情,而是你。 然最后两句话,仍旧是说不出的密言,只在他心里铺陈。 秦煦的一番话让谢长柳感触颇深,他没有想到,秦煦是在同他解释。 在他的认知里,最不欠解释的便是秦煦,他何等身份,同低微的他数着理由。 其实,当初的冲动也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但凡秦煦说出来,便什么事都没有。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 或许的觉得自己丧失了与秦煦对质的底气,他做不到再对秦煦的宽容视而不见。鼻子里轻声“嗯”了下,也不知道秦煦听见没有。 今夜大丰收,有吃不完的青鱼。 在野外,鱼都生长得肆无忌惮,个个都个大肥美。 篝火烤得人火辣辣的,不一会就把摸鱼郎湿透的衣物烤干了。 秦煦发现谢长柳脱了鞋子,鞋子被他竖在火堆不远处烤着,颜色下深上浅,方才还是在湖里给湿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用树杈逗着一只着急回穴的蚂蚁,全然没有注意到秦煦宛如深渊般的目光。 然秦煦也仅是看着月光下白的发光的脚丫,那黑色的铁链锁着,套在了脚踝上,那处磨了一圈的红。 他皱起眉头,并不知镣铐会磨伤他的脚腕,然谢长柳也向来不说,就任由如此中伤下去。 就好比现在的他们两人,空白长了张嘴,谁也说不清,谁也不饶谁。 一旁的飞鱼全然注意不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或许也是司空见惯了。 把烤得正好的鱼肉盛放在盘里,一块块削好撒上了细盐和辣椒末,简单却美味的一餐便开始了。 “主子,您先吃。” 秦煦接过去,转身欲给谢长柳,却看见飞鱼又接着往谢长柳走,把另外一条给了他。 谢长柳拿过,朝人道谢,后低头便浅尝起来。 一时间,鱼的香味飘满了整片林子。众人围着篝火吃鱼,洒脱如江湖浪人。 汴京里,条条框框加持着每个人,谁会如此惬意得在日幕下享受上一顿烤鱼肉,幸今而难得。 夜莺啼叫,夏虫不歇,人依旧。 南巡六府,是目的也是缘由,是开始亦是结束。 “梅州城,到了。” 他们进了梅州城,南巡的第一站。淮阴郡下的梅州。 “主子,院落已经收拾出来,我们先去整顿吗?” 早早的就先使人置办好了院落,入城便直奔住处。 “先去吧。” 众人赶了几天的路,时而风餐露宿到达到第一晚,势必要好好歇一歇的。 秦煦不是不体贴的人,他驭下虽严,却肃而容情,这一点就恰到好处的体现了出来。 骑马的人的确是骑得双腿打颤,不过谢长柳整日里坐马车,也是坐得浑身难受,偏生秦煦一直在旁边,连舒展都压抑着。 听着到了,悄悄的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心中无不再一次反思自己跟着南巡的意义。 入城的第一晚,谁都想好生睡一觉,飞鱼早早的天还未暗就躲回了屋子,补眠。 正是睡下时,谢长柳却辗转难眠,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环境的缘故。实则这些年,他很少有好眠的时候。 他出了院子,见到了华章的副手苏哲轮值,自己不过是随意走走,却叫他平故生了误会。 “主子跟大人去见梅州府尹了。”听着苏哲解释的话,谢长柳本不欲表示却仍旧是点头以示知晓了。 他心不在焉的游荡回寝室,实在不明白,苏哲为何要同自己解释秦煦的去向。 无解之下却是想的,大家一路奔波,怎么秦煦还着急忙慌的出去了?真是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而他口中的秦煦此时却是高坐在梅州刺史府上,受着一众人朝拜。 梅州刺史宋清河怎么也想不到,原本消息里现该出现在淮阴的太子爷突然凭空出现在他这。 到的悄无声息。 他叩拜在地的时候,两股战战,生怕秦煦下一个字就要了他的命。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他本就是在那艘船上。 “殿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万望殿下赎罪!”宋清河跪伏在地,身后一众家眷奴仆,听着是太子殿下,个个激动又慌张。 “无事,是孤不请自来,烦请宋大人体谅了。都平身吧。”秦煦温和的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人前,秦煦一向如此,是以在天下人眼中,储君气度不凡,温文尔雅。 呼啦啦的人群皆站了起来,却都把脸垂到了胸膛,不敢瞻仰太子面容。为首的宋清河却是一脸苦色。 “谢殿下。” “夜色已晚,夫人还是先歇吧。”秦煦发言,无人敢不从。 但这告诉了宋清河,他有话要说 却是旁人不能听的。 “是,臣妇告退。”宋夫人担心的看了一眼宋清河,领着余下的人退下,宋清河却深知风雨欲来。 “宋大人,好久不见了……” 宋清河听着秦煦改了称谓,不禁后背生寒。 “殿下恕罪!”宋清河又是一个扑通跌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请罪。这倒让什么都还没开始的秦煦笑了。 “宋大人这是怎么了?孤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有何要开罪你的?” “殿下……”宋清河支支吾吾,有口难言,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 他明知秦煦突然造访的目的,却不敢当他面指出来。 郡守大人早前就知会了他,太子会先到淮阴,让他宽心,现下太子突然到访,却是要了他半条命。 如今通风报信却是迟了。 秦煦坦然的盯着地上的人,脸上除了云淡风轻什么都没有,却掌握着生杀予夺。 他要朝元氏开刀,这是第一刀。 次日一早,华章敲响了秦煦的房门。 “怎么了?”秦煦倚靠在床头,朝着外面询问。 “主子,郡守到了。” “他倒是快。”秦煦挑眉,索性翻身起来,华章听着声音进去伺候他漱洗,秦煦却是不依,不紧不慢的由自己洗漱。 “想必是连夜赶来的,昨晚从后门钻出去的那人报信,也是时候了。” 他们去拜访宋府,自然是把里里外外都盯紧的,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那个报信的人却能顺利出去,不过是刻意放走的罢了。 不让人通风报信,这郡守大人哪里就能见得着? 郡守闻讯连夜赶来,坐在堂前等待太子召见的时候,心里已经打了一万遍草稿。 不知不觉间,茶都冷了,人还是没出现,他是知道了,秦煦是故意晾着他的。 人还没见着下马威就已经先给了。 “太子到。” 人未至 声已到。华展突然高呼,惊得郡守慌张间胳膊肘碰倒了桌子上的冷茶。 黄色的茶水流淌了一桌面,他微微扶了把,就赶紧起身迎上去。 在秦煦坐上首位的时候,他便站在下面端端正正的叩首。 端的是一个大礼。 华章侍立在秦煦身侧,俨然一个冷兵器般,冷酷、淡漠。 “微臣常山在,拜见太子殿下,太子万安!” “常大人请起。”秦煦着人先座下说话,客套话先过了一般。 “大人来得早,披星戴月怕是没合眼吧。” “太子说笑了,拜会太子理应如此。”常山在小心应付着,这太子与传闻中相差无几,看样子也并不是个难缠的,是不是侯爷过分多虑了? 秦煦听着他的话,稍许,才不动声色道: “孤并未传信与你,大人怎么知道孤在梅州的?还急着赶来相见?” 一语道双关,说者有心下套,就由猎物上钩。 常山在一噎,心里开始衡量秦煦的真实实力。 还真叫他看走眼了,这位太子爷果真不简单,难怪京城里最近叫他们小心行事。 他没想到这时候了秦煦还要问这么明显的事情。 放那传信人去淮阴,不就是在告诉他,他来了吗,自己不来见,等着秦煦上门去问罪吗? 可秦煦的话放得有水准,自己答否与是都不见得能圆回去。 所幸秦煦没有深究。 “梅州刺史已经被孤圈禁在府,大人既然来了就与孤一起审理此案吧。” “不知宋大人犯了何罪?” 秦煦作出惊讶状,“常大人不知道?梅州是你郡下所辖内,宋大人所犯何罪这还由孤来明说么?” 他屈指扣着桌面,笃笃声亦敲在常山在心上,敲得他心惊胆战。 他原本以为,太子南巡不过是走马观花,可如今一瞧,太子目的并不简单 。 “微臣不查,该死,万望殿下恕罪!”常山在扑通地双膝跪下,惊慌失措的朝着秦煦请罪。 秦煦不动声色的施压,身为储君的他已经有了天子之威,这让常山在愈加惶恐起来。 秦煦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威吓人。 既打了一棍子,便接着给一颗甜枣。 他扶起常山在,视线扫过他微微发白的脸色,脸上挂着的笑更深了几分。 “好了好了,常大人起来回话吧,后面诸事还辛要苦大人了。” “这是微臣本分。” 第10章 真相 “宋清河瞒上欺下,私自赋税,现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秦煦一句话就摘了一个四品刺史的乌纱帽,这让常山在心生不满。 到底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虽为东宫之主,却是元氏独大的傀儡,如何就能卸他们的官职? “太子,此案尚不明确,是否先让人探查几日?” “无需再查,押解回京,自有大理寺侦办。” 秦煦态度明确,常山在知已经不可挽回,便不再多言,否则,这把火,指不定就要烧到他身上了。 只是,开局就损失了一个刺史,这一步棋,他们输了。与侯爷所料,已经背道而驰。 “是。” 被查抄的刺史府邸内,现暂住着常山在以及一众下属官僚。 在宋清河关押期间,梅州悉数由他主持。 常山在无声读完手中的信件,唤了侍从进屋。 “大人,有何吩咐?” “把火升起来。”常山在把信纸揉在手心,待侍从端了火盆来,随后一把投入火中,纸屑瞬间化为灰烬,其中内容,再无第二人知晓。 “在湘雨楼定席面,明日请太子赴宴。” 太子接到常山在的邀约时,还在处理宋清河遗留的后续事宜,他是摆了宋清河,可他手底下的人不少,一个个的靠裙带关系进来的,白白领着国家俸禄,无所事事。这一动,后面大大小小的事还不少。 “去吗?” “怎么不去,鸿门宴孤还没吃过呢。”他放下狼毫笔,把纸张放在一边,待晾干。 “解决了宋清河,也只是伤了元氏的一点皮毛,暗藏后招还在后头。”元氏哪里会干等着任由他们出手,他是了解他这个舅舅的,精明老道,说不定,已经在准备断他的路了。 “那常山在?” “他人精明得很,这时候去处理他,就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华章点头表示明白,常山在能做到郡守的位置,人也不是吃素的。 淮阴是元氏扶持出来的,常山在也是元艻的心腹,元艻是不会让他们轻易动了的。 元氏把根系埋在六郡,枝叶则在汴京散开,他既要断了元氏的脉搏,就得从根系下手,然这一切都不能急,就好比剥笋,一点一点剥开,才能露出里面最柔软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句话没错,只是,却是五年前秦煦的内心写照。 元艻要的何止是把控朝堂,位高权重,六郡满足不了他,他要的是万人之上,五湖四海,俯首称臣。 心是野的,胃口也不小,就不知道他吞不吞得下了。 若是他生为大梁的秦氏人,这番心性指不定能成为弄权的上位者,可惜了,有心无命。 大梁缺他这样的心性,却不缺这样的人。 那场“鸿门宴”上,常山在以及一众官僚皆在,几乎座无虚席。 秦煦这边除了华章却是带了几名侍卫,包括被定义为侍卫之名的谢长柳。在外人面前,他是无极,是他收复的江湖剑客。 “梅州刺史一职如今空悬,孤已上书回京,不日将有新任官员来接替宋清河。” “是。” 常山在应下,随即想探得秦煦的去向。 “太子可要去淮阴?微臣着人护送您吧。” “不用了 梅州繁华之地,孤应好生观赏一番,方不虚此行。” “如此,微臣倒有一地,高荐太子前去赏玩。” “大人请讲。” “梅州虽小,却也是人杰地灵,有一观,名为宝华观,坐落梅州城外二十里外,此地锦绣山水,一年如是,翠红绿柳,空山鸟语,太子不若走访一番,必会心旷神怡。” “多谢大人举荐宝地,孤待明日得了空便前去寻一寻那宝华观。” “太子言重了。” 举杯推盏间,雅室内上演着的是各怀心思的较量,而刚过及冠之年不过两年的太子殿下,在其中,越发显得弱小无助。 实则这也仅是谢长柳内心的想法,论起老道,秦煦不输这群老谋深算的人。 官场里,没几个清白的,而汴京出来的,没有几个简单的。 “我见过他。”谢长柳瞧着常山在左右逢源的姿态,越发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越往深处想,一下子却又想不起来。 “谁?”飞鱼有些迷糊,不知道谢长柳说的谁,那席面坐的全是人,一个个的肥头大耳的,几乎都像是一个爹娘生的。 还是他家主子中看,这么一比就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 “姓常的。” “噢噢,那郡守啊,你见过他?何时?何地?”飞鱼挪到他旁边,听他细说。 此时,众位大人都打得火热,无人会发现他们两个在交头接耳。 面对飞鱼探求真相的眼神以及拐着他肋骨的胳膊,谢长柳有些无语。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那几年东奔西走,偶然见过他一次。” 飞鱼闻言,给了谢长柳一个你也不过如此的眼神,这让谢长柳心里顿时憋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这小子,要不是时候不对,他真想把他从窗口丢出去。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欠揍,这五年究竟怎么过的咋就长歪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这群人才吃饱喝足将将散去,而那湘雨楼的东家在前厅里站得宛如一座雕像 好不容易瞧着这些平时见不到的大人物在前呼后拥之下离了楼,登时脚一软,倒在了账房先生怀里。 回去的路上,谢长柳听着秦煦交代华章把梅州的底子清理干净,事无巨细到走回了住处都还未完,又径自去了书房议事,包括飞鱼,独谢长柳身为外人未能参与。 半晌,飞鱼出了书房就迫不及待的找到了谢长柳,同他讲,秦煦交代的事情有多么多么难做。 打击元氏,七年的蓄力,旨在厚积薄发。 跟着他们出巡,飞鱼一开始是欢天喜地的,可是出来还得做事就不高兴了,就好比休沐放假,也要当值一样。 可怜的是花盏,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里风餐露宿。 谢长柳瞧着飞鱼,欲言又止,聪明的飞鱼一下子就看透了谢长柳的内心。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主子要这样做?” 谢长柳没有回应是否如此,可表情却是认可了他的推测。 “主子与元氏早就撕破脸了。” “一直以来都是表面上维持着现状,现在看元氏的意思,就是同东宫乃至皇室作对。” 飞鱼说着轻啧了一声,心中权衡了下,也没有那么多顾忌的,直接事无巨细的把事情原委统统数了出来。 “陛下念旧,元艻是天子旧臣,又在陛下未立前就尽心竭力辅佐着他,后来陛下登基,许以元氏重权,才娶了元后,只可惜元后红颜薄命,但陛下立了咱们主子为东宫,尽管其余皇子拥立者无数,都不能动摇陛下的决心,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谢长柳这才明白了那晚,秦煦说的。“元氏之所以是外戚,不是因为母后和我,而是因为,他是元氏,才成就了中宫与东宫。” 所以,从来都是秦煦在如履薄冰的潜行…… 臣子不轨,妄图窃权,然主上重信,对其不查,任由元氏独大。 是以,要想推倒元艻,难上加难,除了要一点点的拔除他的根枝,更要让陛下明白,此人已经不是当年的衷心不二的臣子。所以,在五年前,他莫名其妙的在陛下面前空口白牙的加罪陛下的心腹大臣-元艻,根本寻不到真相,反而会让陛下厌恶他,认为是在构陷他的肱骨大臣。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他或许是刺向元艻的刀,但也是别人的垫脚石。届时,一切都不是他能掌控的,最后的走向,是真正的渔翁得利。 这一刻,谢长柳才想明白,那时羽翼未满的秦煦不站自己身边不是不信他,而是,在无形之中保护他。 他虽为东宫,却母后早逝,与舅家不睦,背后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努力的撑着东宫,从来都没有他看见的那般轻松。 他站在大明殿前,他可以站得最高,却不得不面对群臣的压迫,他那时,若靠近谢长柳一步,他们都会死得很难看。 他选择了先发制人,他选择了把谢长柳压在自己的范围内,并没有把他交给大理寺。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自他下狱后,元艻根本没有放过自己,远在长岷的父母幼弟被扣上无辜罪名,押解进京受审,却在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 而他得知消息后却是想要逃离这个人间地狱去长岷找他们,那时的自己满腔悲愤,谁人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才会累得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师不惜以身试险,带他越狱,却害他血洒正阳门,抱憾离世。 原来,兜兜转转,他所谓寻找的真相竟是他自己看不清局势造成的。 根本没有什么真相,不过是他糊涂与愚蠢的自食其果。 而自己却回京挟持秦煦,威胁着他要真相? 他在他面前一遍遍的诉说自己的委屈,却不得见秦煦这些年的艰难。 秦煦那般迁就自己,自己却视他如大敌,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呀? 难怪华章不理解自己,所有皆是看客,只他糊涂。 飞鱼看着谢长柳的神情逐渐变得破碎,于心不忍。 “长柳,我知道我没有立场置喙你与主子的事,可是,旁观者清,我们都是看着你们一点点走到如今的。实话说,你与主子的确是有误会。” “误会么,解开不就好了么,解开了就跟以前一样了不是吗?” 飞鱼想大家都能回到以前,没有误会,只有信任。 东宫是一个整体,谁都打不散。 谢长柳想笑却笑不出来。 还能回到以前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过去好久了,什么东西能弥补这五年的缺憾啊? 然就在飞鱼同谢长柳说了一晚的掏心窝子的话的第二天清早,谢长柳人就不见了。 飞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床铺整洁到似乎昨夜人就没待过。 喜悦一点点消失,只余恐惧。 他寻遍了里外,连茅房都去找过了,皆不见人。 他只觉得自己一脚踩进了阎王殿。 而在去见秦煦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选个什么样的方式以死谢罪了。 “怎么了?”飞鱼在院落里上蹿下跳的,在秦煦面前都不消停,这引来了一向循规蹈矩的华章的责问。 “主子面前不要放肆。” “主子、是、长柳。”飞鱼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一时都说不完整。 无人知道就这会功夫,他已经把这整个院子都跑一遍了。 “长柳不见了!” “跑了?”这是华章的第一反应。他小心窥了一眼秦煦的面色,只一眼,他就知道,秦煦是风雨欲来。 “他~长柳不会跑……”飞鱼也说得很没底气。 谢长柳想逃的。 他只是清楚自己逃不开罢了,但不代表他认命了。 谢长柳是自由的,他一定不喜欢被主子禁锢,戴着镣铐,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说,那流亡的五年是苦难,却也是他最自由的时候。 他走过山川湖海,他一定知道,最美的地方不在汴京。 只是可能,汴京里有他最挂念的人,有他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所以他回去了,就算逃亡了五年,却还是回到了那个牢笼一样的故乡。 他对外说自己是带着仇恨回去的,可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汴京,看看东宫,看看故人…… 飞鱼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秦煦的怒火了,是他失职,没有看住人。 可他更懊恼的是昨晚他对谢长柳说了那些话,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多嘴让谢长柳离开的。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呀?不就是劝劝他么,怎么人就给劝跑了? “人带着镣铐,跑不远的,让人去追。”秦煦似乎已经认定了谢长柳逃跑的事实,面上看上去倒心平气和。 可他心里怎么想的,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心积压着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不理解,为何谢长柳一定想逃? 他明明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他已经在竭力的去实现当初的承诺,他已经在一步步解决他们之间的阻碍与隔阂,可,谢长柳怎么就不愿信呢? 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 难道就真的只有莫名的仇恨了吗? 他沉重的闭上了眼,在睁开时,已经不再奢望那不争的可能。 只他不信,谢长柳就逃得出。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不会再放他走了。 第11章 底细 而被众人猜测的跑了的人,此刻却是被拖进了暗室里,不省人事。 直到被后脑勺的阵痛刺激着他醒来,谢长柳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鼻尖顶着布料,他依稀能透过薄薄的布辨析自己是在一间房间内。头上的罩子把他遮了个严实。 他悄悄动了动酸痛的肩膀,奈何胳膊被严实反绑在背后,动弹不得,已经麻痹了 他脸贴在地上,以此来缓解他的眩晕。 而为何他会如此狼狈出现在这里,这一切还得从昨晚说起。 自从听了飞鱼的话,他便坐立难安,或许是心里豁然开朗也或许是愧疚难当,他盯着烛火一点点熄灭,却燃起了希望。 他想,自己该与秦煦说明白的。 就像飞鱼说的,有什么误会,解开不就好了吗?解开了,他还能做回谢长柳,他仍旧去给父母报仇,却再也不会与秦煦生误会。他们携手并肩,整顿朝堂元党,替谢家沉冤昭雪。 他已经计划好了重新开始。 待坐到天方初亮时,他揉了揉熬了一夜的干涩的眼,打定主意去寻秦煦说个明白。 哪知去了秦煦住处,屋子里却是一片漆黑,显然人不在,床铺都冷得似乎人一夜未归。 近日秦煦繁忙,他是知晓的,只是不知他已经忙到夜不归家的地步。 在房中坐了会,仍旧不见人归来,才要准备回去等等。 可他还是没来得及走,房中就窜入了几个蒙面刺客,进来二话不说的就与他缠斗在一起。 他由于双脚被禁锢,又没有趁手的兵器,顶多与他们交手两个回合,终究是双拳难敌对方人多势众,败下阵来。 他后脑勺承受了一记重击,视线便变得模糊不清,再醒来时,就是如今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况了。 在他回顾期间,直到房间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接着谢长柳头上的罩子被拿开,他却没有着急睁眼,依旧装作昏睡的姿态。 “是他吗?”有人蹲在地上观察着谢长柳的模样,他都能感受到喷洒在脸上的呼吸,似乎夹杂着一股韭菜味。 那人比着他的模样又和画像几番对比,却是拿不定主意。 “太子我们谁也没见过,但瞧他这模样,应该是吧。” 画像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上面的人做了简单的半身临摹,眉眼单调,只是看上去为人倜傥雅正,品相不凡。 几人一合计,都自信是抓到的太子,准商量着能讨多少赏银。 此刻谢长柳才明白,原来他们目的是秦煦。 他有些庆幸,秦煦没有在屋内,被绑的是自己。 窸窸窣窣间大门被人大力撞开,一看似头子模样的人阔步进来,几人纷纷迎合上去。 “人抓到了?” “是呢,老大,镖局给的那批人不错,手到擒来。” “原以为那太子身边固若金汤,没想到一路畅通,万金之躯就是不一样,没两下就给撂倒了。” 有人指着谢长柳,言语间尽是得意。似乎抓住秦煦,对他们来说是件很光彩的事情。 谢长柳听着他们的对话,轻轻放缓了呼吸,他有种预感,这个被称呼老大的人,并不简单。 慢慢听见嗒嗒的脚步声逐渐向自己靠近,他手心都出了汗。 那人朝着谢长柳走去,只盯了几眼,似乎是在辨别身份。又踢了两脚谢长柳的腿,想看下人是死是活,结果他脚上那镣铐就磕在了一起,毫无预兆的发出清晰的响声,这在狭小的暗室里格外清亮。 他们被声音吸引,定睛一看,只见谢长柳脚上还拴着铁链。 身上还戴着刑具,这哪里是什么太子! 那人顿时恼羞成怒的指着身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几人一通臭骂。 “是个屁!你们费半天功夫抓一个犯人干什么?都戴着脚镣没看见啊?” 其他人都傻眼了,人被丢这的时候,他们也就对了下长相,哪里看清了身上还有那什子镣铐。 “不是,这小子在那屋干什么?那不是太子住的?” 几人又气又恼,于是准备弄醒谢长柳弄个明白。 “喂!醒醒!” 原本谢长柳装作昏迷是想探听清楚这群人的底细,听他们所言,先前与自己交手的是镖局的打手。 这群人够聪明,抓人都为了不暴露自己,请人来干;还能准确知道秦煦的住处,想必这些人上面还有人指使,这些人不过也是出头鸟罢了。 他们一口一个太子,似乎并畏惧秦煦身份,反而信誓旦旦的妄想对他下手。 知道秦煦在梅州的人不多。 而想对秦煦下手的人,明地里也就那么些。 脸上被人泼了凉水,这下再不醒都不行了。 谢长柳装作初醒,缓缓睁眼后本是迷茫,再看清这群人后露出了戒备、慌张的神色。 他们也是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他。 “你是什么人?与太子什么关系?”那方脸壮士蹲在他面前问着他,谢长柳作戒备间不经意的扫视了他的处境。 暗室内一共三个人,看上去并非寻常人,个个孔武有力、膀大腰圆,合计者该是练家子。门被关着,没看到窗户,但屋内却是通明,应该窗户在自己看不见的方向。 如今自己被困,而敌众我寡下,处境堪忧,也不是傲气的时候,便实话实说。 “一介江湖人,与太子不过是仇人。” “什么仇?”那人听他与太子有仇,脸上浮现出了兴趣。 “血海深仇。”舌头在牙齿里打转,出来的话却是半真半假。 “啧。”对方咋舌,似乎不是很满意这样的答案。 这时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人,语气里带着焦急。 “外面来了批人,看身手是武士,似乎是有目的而来,这地方不能待了。” 屋子里登时陷入沉闷,不管来人什么目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们选择了转移阵地。 “走。”几人拍着腿就要走,这时另一人过来问。 “老大,那这人怎么办?要放吗?” “放?他已经见了我们,放了,遭殃的便是我们。立刻杀了。”那被称为老大的人,冷笑一声。 人已经抓错,便是无功而返,心中的火气此刻无处发泄,而谢长柳变成了泄愤的对象。 他们本就不是善人,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哪里还有放人活路的。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定了自己的性命,本想继续装聋作哑的谢长柳稳不住了。 要是他再不为自己出声,他就没命了。 不过他敢肯定的是,外面的人,是华章他们。 自己无缘无故的失踪,他们肯定不会放任自己不管的。 “等等!”谢长柳突然出声,让本要离开的众人齐齐回头看向了他。 “我跟你们的目的一样。” “太子与我有深仇大恨,但我对太子有用,是以他未动我,我也是在寻找时机杀了他,报仇雪恨。” “你们若放了我,我替你们杀他。如此,我们双方也不就达到目的了吗。” 怕他们不信,他继续诱骗。 “说不定外面那些人就是来寻我的,这还不能证明我对太子有用吗?” “外面的人若是太子的人,那都是些大内高手出身,你们也走不出去的。” 他说得很在理,也足够让人心动,只是别人却不能只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能信吗?”几人商议着,时间紧迫,信不信是一回事,走不了却是事实。 的确,根据线人的描述,外面的的人,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压根不在一个段位上,指不定出去跟人喂招都不顶用。 他们视线落在谢长柳脚上的镣铐上,由审视、怀疑最终多了几分肯定。 “看他那样子,又是戴着镣铐的,想必是真的。” 这么一合计,才首肯了谢长柳的建议。 “如果能由他动手替我们解决了太子,自然最好不过,上面也能交差,就算失败了也跟我们没有半点干系。何乐而不为?” 借刀杀人,不是惯会用的手段吗? “行,我这就放了他。”那狗腿模样的人便小跑过来解了谢长柳身上的绳索,谢长柳脱着身上的绳索,已经思索着自己逃出生天之后该如何把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好。 “等等!” 这时另一壮汉却喊了停,他直视着谢长柳的眼睛,好似是要看破他。 正窃喜的谢长柳顿时屏住了气,他望着那壮汉,内心打起了鼓,生怕他反悔。 虽然自己已经被解了束缚,可他却没有把握撂倒这几人。 那壮汉却是推开旁人,过去一把抓住谢长柳的前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杀气,恐吓他。 “既然能放你,也能抓到你,若是敢骗我们……我就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说着一把把人丢出去,谢长柳重重地摔在地上,落地瞬间,后背被砸得生疼,腹腔里涌出腥气,硬生生闷出一口瘀血出来。 “好。” 谢长柳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答应的利落。 他被守信放了,手里拿着他们塞给自己的弓弩。 谢长柳试了试,趁手得很,只可惜就一支箭。看样子也没打算给他生路。 要么自己一箭杀了秦煦,然后他的侍卫把自己剁成肉泥,要么自己就被他们剁成肉泥。 谢长柳被赶鸭子上架的推出去,他这才知道自己还在梅州城内,不过如今的位置是一个深巷,看着偏僻,凄清如斯,门可罗雀。 不出所望的是,外面的人的确是秦煦。 再对上面的那一刻,秦煦原本急迫的步伐都放慢了。 他看着出现在巷口的人,心中似乎有什么落地了,稳稳当当的。 而谢长柳看着迎面而来的秦煦,瞬间胸腹间充满了热流,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他看着秦煦,甚至有个猜测,自己逃亡的那五年,秦煦有找过自己吗? 可不论他找没找过,这次,他来了。 他的出现,给他带来了期望与人生的方向,不至于他的余生仅在仇恨中沉溺。 而那群歹人却是没有急着逃,他们在背后隐秘处注视着谢长柳的一举一动。 “你说,这小子不会骗我们的吧。” “他杀不杀太子,太子也得死在今天。”一人接完话,他扣着袖箭对准了谢长柳的后背,但稍微准头一偏,对准的却是那缓步而来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长柳发觉背后的动静,却是笑了。 突然,谢长柳拉着弓,对准了秦煦。 “别动。” “我对准的是你的眉心。” 青年弯弓射箭,朝气蓬勃,在日光下,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干净的干劲儿。 秦煦果真站住不动作了,他看着再一次与自己刀剑相向的人,心中却没有胆怯。 他倒是不怕谢长柳松开弓弩,就如当初在东宫一样,他刀比得越狠其实心里是最软的。 他对自己,下不去手。 这是他的认知。 “长柳,你不会。”他的温和对上的却是谢长柳的冷漠。 谢长柳眯着眼睛冷笑一声,似乎对面的人,真的罪大恶极,与他有着深仇大恨。 “凭什么认定我不会松手?秦煦,我是来要你命的。” “谢长柳!你做什么!放下!”华章得到消息冲出来,义无反顾的站在秦煦面前,用自己的身躯护着秦煦。 “我若放下?被动的便是我了。” 只要他稍微一扣下机关,箭无虚发,必会见血。 谁死谁伤,还不一定呢。 “长柳!你不要做傻事!我们是来寻你的!”飞鱼一来就撞见的是两方对峙的局面,他不知,这怎么又刚上了。 他不是已经同谢长柳说得一清二楚了吗,他以为,这误会多少都会解开了,怎么反而更深了呢。 “对不起了,你的命,我要了。” 谢长柳并拢的手指慢慢松开,千钧一发之际,谢长柳却是突然垫脚转身,咻地一声,箭矢快速射出,一箭没入了本端着袖箭指着谢长柳的人的喉咙。 一切反转的太快,谢长柳射杀了暗中躲藏的杀手。 华章倒是敏捷,在变故后先着人就追了出去。 箭无虚发,谢长柳还是相信自己的能力的。 不过已经没有箭的弓弩,就是一个空架子。 秦煦夺下谢长柳手里的弓弩丢在地上。 “我还以为你跑了。长柳啊,你总是不听话。” 他抬起手,只见指尖勾着把钥匙。 在谢长柳注视着的目光里当着谢长柳的面把钥匙丢进了墙头另一边。 看着在空中掠过的钥匙,谢长柳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就算没有这道枷锁,他也逃不开了。 后边的侍卫上去控制住了谢长柳,毕竟他方才可是对太子露出杀意的。 “松开他。”方才制住,秦煦却不愿了。 侍卫固然心有忌惮,却也听从秦煦的命令,松开了谢长柳。 谢长柳揉着隐隐作痛的胳膊,看着秦煦, “所以呢?” “秦煦。” “我是为了自己。” 第12章 叔父 那些歹人溜得快,最终就一具死在谢长柳箭下的尸体还能看着。 华章无功而返,这地方他们不熟,那些人带着他们绕了两遍就把他们甩得无影无踪了,为防止是他们使的调虎离山之计,华章不得不放弃追踪而是带人折回。 他们在那具尸体身上得不到任何线索。 毕竟死人,永远开不了口。 反倒是谢长柳说,“他们上头有人,随身带着你的画像,扬言要抓的是太子。” 秦煦就知道,这南巡之路不容易,没成想他才动了元氏一个人就已经按耐不住朝他下手了。 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梅州待不得了,回去收拾,明日一早启程去宿迁。” 原本的计划不得不放弃,而去宿迁只得提前提上日程。 谢长柳跟着他们回了居所,本来压根也就没想过逃,不过是误会一场罢了。 但秦煦似乎对他很是不放心,指使飞鱼看着他并威胁,“若再有下次,就把他逐出东宫。” 为了自己的地位,飞鱼捧着小心脏变成了谢长柳的小尾巴,跟着他形影不离,唯恐丢了谢长柳自己被逐出东宫。 飞鱼揪着谢长柳有些后怕。刚才那幕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生怕谢长柳一个气不顺就把箭放了。不过,万幸的是,谢长柳没有真的做什么伤害主子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不会害主子。”他拍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谢长柳不吱声,自个儿往里面走,越过门槛的时候吃力的扶着门框。 前面被折腾的,身上有伤,可能不伤及内脏,但皮肉伤是免不了。他这行走动作间,后背的衣料就摩擦着肌肤,一阵阵的刺疼,说不定后背破了大块皮。 他一路很少吭声,原本自己也是忍着,却是叫飞鱼误会了。 他看着谢长柳走的艰辛,心中一动。 “我去给主子说说,给你把镣铐解开吧。”他自以为是脚上的镣铐阻碍了他的行动。 谢长柳却是进去了就扶着桌子坐下,后背打得直挺挺的,面上微微露出无奈的浅笑。 自从心结解开后,他便散去了往日里的阴霾,逐渐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气。 “你没看见,他给丢啦。” “丢了?什么丢了?”飞鱼听得稀里糊涂的。 “钥匙,枷锁的钥匙。”谢长柳指着自己的脚下,解释。 “当着我面,丢外边了。” 飞鱼一哽,这下就无话可说了。 这下好了,误会更深了。 “那……长柳,你也别怪主子,主子就是一时恼气,等等、等等就想明白了。”他抓着后脑勺,没底气的给秦煦辩解,想帮着说好话却是有心无力。 他心中不安,哪知谢长柳淡然的摇头。 “我不怪他。” “从始至终,都不是他的错,错的是我。” 飞鱼觉得谢长柳这说的是反话,与其这样归咎于自己,倒不如直接说主子的错处。这样似乎还好过点。 “长柳?” 谢长柳肯定道: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原是我想岔了。” “你昨日所言,我思索良久,最终才想明白了。事不在他,我如何还能归咎于他?他又何其无辜。” 谢长柳突然的开明,让他有些无措,仿佛,不该是这时候。 谢长柳明理的让人心疼。 原本也就对大他一岁,不过也是个将将及冠的少年,却比他们所有人都深沉。 他的经历,让他一夕之间成长,往日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便死在了汴京城里。 他们从不敢问他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因为这是他最后的体面;更是因为,他们大概能猜得到,那五年的流亡不会容易。 他们只是局外人,除了看着谢长柳一点点剥开自己的伤疤,他们还能做什么?连帮他正名都做不到,连站在他的身边一起对抗元氏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啊,清醒的人,向来不是他们。 “没有误会最好,啊,是吧?” 梅州之行结束的前夕,谢长柳在街头看到了独属于他同叔父之间的暗语。 晴天卖伞,盲人买瓜,这便是他与叔父之间的联络方式。 今日出门,纯属巧合,飞鱼这人喜欢搜罗天下美食,那张嘴比谁都会吃。用花盏的话说就是:这些年,净给他染上这好吃懒做的怪毛病了。 这不,听着要急着离开梅州,他就要出来走走,顺道看看有什么美食佳肴。 也就是飞鱼这看见吃的就走不动路的性子,他很容易的就甩开了跟着的飞鱼,独自去寻找叔父。 跟着线索他来到桥边,熟悉的人就映入眼眶。 “叔父!” 听闻呼喊,本在桥头侍立的男人转身,儒雅淡然的面孔,浑身透着一股文人正气,让人一瞧就知道此人必是个读书人。 他同谢长柳的父亲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眉眼带笑的看着谢长柳欢喜的朝自己跑来,待他正欲行礼间,连忙扶着他的胳膊。 “出门在外,哪里这么多规矩。” 谢家是士族,规矩不少,就算谢长柳自小再东宫长大,都把规矩学到了骨子里去。 “您怎么来梅州了?怎么不在长岷?”见到叔父,谢长柳止不住的开心。 如今身边最亲近的人莫过于他,也是如今唯一仅剩的亲人。 话说当年叔父带着他逃离汴京,前几年不敢现身,在江湖流亡,后来才带着他去了长岷祭拜父母,奈何父母亡于山洪,尸骨无存,便在山中立了衣冠冢奠基。 当时叔父悲痛欲绝,几年消沉,便隐世在长岷,直至谢长柳决心入京寻仇。 而谢长柳口中的叔父,并非谢氏门人,名唤周复。具体身份谢长柳也不清楚,只是记得幼年时,匆匆见过几面,后来叔父便远离汴京外出行走,直到谢家出事,他闯入汴京带走了他。这五年,谢长柳也就跟着他 他们一同改名换姓,一同流亡天涯。 一个本与他无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当年却不惜以身试险闯京救他,后来又为了避开朝廷点追踪带着他东躲西藏,尽管艰辛,却没有抛弃害处于家人相继殒命的浑浑噩噩之中的他。而仅仅只是父亲与他结拜为手足,便对他不离不弃,这让失去家人的谢长柳,视他如恩人,更如父。 周复看着谢长柳,眼里盛着慈爱。 五年沉珂,他亲眼目睹着谢长柳一点点失去纯真,把自己禁锢在那场悲剧之中,尽管自己如何开解,都化解不了他的悲恸。 如今之计,却是唯有让他开心,便是最好。 “来找你的,怎么样?太子没怀疑你吧?” 谢长柳沉默半晌,才道: “叔父,我已经了解事情起因,此事不关东宫,只在元艻。” 他当初为了报仇,才决心回到汴京,他那时,也是在赌,赌秦煦待自己,不同寻常。 而这场报仇雪恨的计策,他们却共同谋划了五年,从出了汴京后,他们就已经想好杀回汴京的那一天了。 那时的自己,怨天尤人,恨极了所有人,每天都红着眼拼了命的要报仇,那时叔父劝他忍耐,勒令他习武,教他本事。 叔父说,你不过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落魄少爷,凭什么报仇?就算去拼命,你一条命能值得回父母幼弟的命吗? 当日,是他这样一句怒其不争的话,点醒了自己。 后来,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去蜕变自己,只是一心为了报仇。 而回东宫,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甚至于,他那晚挟持秦煦,都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就算当晚华章没有射出那支暗箭,他也不会伤到秦煦。 他需要的,仅是一个出现的理由。 秦煦顾及旧情,不会杀他。这原本就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超乎意料点是秦煦南巡,还带上了自己。 不过更超出预料的是,真相。 秦煦不是他的仇人,没有人知道他知道后,是多么的喜悦与庆幸。 所幸,秦煦不是仇人,不然,他无法抉择,他会丢弃他回京的初衷。 只是,周复却不接受谢长柳所为东宫开脱的话。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看你是被秦煦洗脑了!他害得兄嫂身亡,你居然说与他无关?” 周复气极,秦煦是仇人,是他们谢家的仇人! 不过是放谢长柳潜入东宫寻找机会报仇罢了,他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就改变了初衷,反而替秦煦说起好话,他如何不气,不急?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真想提着谢长柳回去他父母的坟前,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叔父!请听侄儿一言。”谢长柳极力辩解,哪知周复压根不听,他一掌拍在桥墩上。 “你休要多言!东宫许你什么好处?倒教你宁愿放弃父母之仇也要维护他!” “叔父!请听无极一言!”谢长柳一句自称无极,才叫周复冷静下来。 他称自己无极,就是在告诉他,自己没有忘记仇恨。 “当初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怎会害得父母被罢官掉查,元氏才是罪魁祸首,太子也是无辜者。若真要较真,那我便是凶手。”谢长柳自诩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会放过一个仇人,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秦煦的确不曾加害于他,凭何就要把如此沉重的罪名强加于他? 当年事出有因,他只能说,没有阻止元氏加害谢氏罢了。 他回京,除了报仇,不过也是为了一个真相罢了。 秦煦的确在他心中不同,可这也不是他一味的袒护的理由。 他可以承认自己知书明理,老师十多年的教诲,也教不出是非不分的小人。 “你糊涂!”周复叹息,仍旧觉得谢长柳迷途不知返。 谢长柳却是耐心同他解释。 “叔父,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忘记父母之仇,我会报的。但也会朝真正的凶手报仇,绝不牵连无辜之人。” 周复脸上不虞,心中却是认定了东宫与元氏是同流合污,更何况,元氏本就与东宫是舅甥关系,此间关系,如何能解释得清,他们实际泾渭分明? “东宫与元党一丘之貉,我弯不该任由你一人往汴京的。” “叔父错意了,东宫与元氏早已经背道而驰,元氏祸乱朝廷,早晚会被肃清的。” 谢长柳说得义正言辞,倒叫他无法再诘问什么。 他知道,如今是劝不动谢长柳了,只愿谢长柳能记得家仇便好,不然,他那兄嫂如何能在九泉之下安心啊。 最终周复深深的叹了口气,任由谢长柳去了。 “罢了,你自己不要忘记家族之仇就是。” 谢长柳看着叔父失望的表情,心中很是难过。 他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叔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最后的依靠。 谢长柳不欲同叔父产生分歧,奈何这件事上,与他无法达成一致。 叔父因当年之事彻底记恨上朝廷,叔父本是孑然一身,后被父亲纳为家人,最后他的家人又被害离世,他的仇恨实则不比谢长柳浅。 是以,从一开始他就在嘱咐他别忘记父母之仇。 时间长此以往,若非他对秦煦有信心,他都认为朝廷罪大恶极。 争执过后,两人又和和气气起来,像极了以前,谢长柳同父亲争执之后又相安无事一般。 “你们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我们吗?下一程去宿迁。”面对叔父的询问,谢长柳没有丝毫隐瞒,把秦煦的打算都透露了出来。 周复点头,以示知晓。“如此,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知道周复还要走,谢长柳急了。 “叔父还要去哪?待我与太子说过,您跟我们走吧,我们回京!” 周复却是甩袖,交握着双手,摇头。 “我本是浪人,四海为家,是你父亲与我拜为手足,方给了我一处安隅,如今兄嫂已故去,我便再回做浪人罢了。” 他人身在江湖,心在江湖,最不愿被束缚在一座城池里,反而更向往自由。 “如今也是不过是挂念你罢了,见你过得好,便足矣。” 谢长柳感动至极,鼻子蓦然一酸。想起了他那早逝的父母,这天伦之乐都享不了。 “那叔父,我日后怎么见您?” “日后有事,我会寻你的,别担心。”他拍着谢长柳的肩膀,给予了他冲向广阔天地的鼓励。 第13章 白玛 然而在去往宿迁的中途,他们却是遭受了猛烈的追杀。 “这怎么回事?”华章截下一个突破重围的漏网之鱼,慌乱之中不知对谁发出了拷问。 “谁透露我们的行踪?难不成我们当中有奸细?” 对方人多势众,杀伐果断,招招致命,他们若不是经过严苛的大内训练都撑不住。 华章领着人把马车围成了个包围圈,但凡上来一个截杀一个。 而车内,听着外面的动静的谢长柳却是焦躁不已。 突如其来的追杀,教他惴惴不安。 对他们的行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结果还是被暴露出去,说明,他们当中定有内奸,但是谁,如何就寻得出,这些人中除了华章飞鱼,苏哲几人,其他人都是羽林卫出身,也不该出现这种事。 可透露过行踪的……他那日的确曾对叔父提过一嘴……但,这绝不可能与叔父有关。 叔父不过一江湖散人,纵然对朝廷有怨,但绝对不会号令出这些杀手。 而外面的这些杀手,像是出自一个地方,就好比羽林卫那种训练营所,但这些人是没有身份的,就像死士。 而能训练出一大批死士,那他得汲汲营营,没有十年八年的,根本无法训练出这等身手的杀手! 而且,杀手训练耗资巨大,还得掩人耳目,谢长柳猜不出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想出去帮忙,奈何被秦煦死死的扣着肩膀。 “别动。”秦煦稳如泰山,外面却是此起彼伏的杀戮,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谢长柳却无法如他一般的镇静,身为储君,自然比普通人多了几分从容。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谢长柳只知道,他们这等凡夫俗子,可能都会死。 他听着那惨叫声与刀剑相击的声音,很是担心飞鱼等人,纵然秦煦不许,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再不动都死在这里了!”谢长柳摘出秦煦的手掌就不管不顾的掠出了马车。 他跳下车,发现外面的境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仅存的侍卫已经不到十人,尸横遍地。 而秦煦看着被挣脱的手掌,深深地长叹一声。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的谢长柳从地上的尸体手上随手夺过一把刀就朝一与侍卫厮杀的杀手砍了过去。 一刀砍在对方背上,划拉下来,血流如注,人便倒地不起。 他行动受限,真正面对起来稍显不足。 能做的就是牵制住部分人,缓和华章他们的攻势。 飞鱼不知何时与他汇合,两人背靠着背,警惕的盯着各自方向跃跃欲试的杀手。 华章等人带着仅存的侍卫奋力对抗着无尽的冲击,马车却无人坚守,独留秦煦在危险之中。 谢长柳放心不下秦煦,朝飞鱼喊: “飞鱼你去看着秦煦!” “可是……主子让我看着你呀。”飞鱼刚才就是应华章的嘱咐守在马车周围的,可主子却叫他来帮谢长柳,谢长柳行动不便,厮杀起来比旁人吃力。 他也是瞧见了,谢长柳屡屡败退,才一咬牙就冲来了。 可现下,谢长柳又喊他回去。 自己就跟蹴鞠一样被人踢来踢去的…… 谢长柳试着本想一脚踢开迎面来的人,奈何自己双脚连在一起,这一动,差点把自己绊倒,他在快刀扫过来之际一手撑在树干上,旋身踢开了那把利刃,方避开一击。 侥幸脱身的谢长柳看着飞鱼,只差气急败坏了。 “看什么我?我自己能打!要是他有什么事,你连家门都进不去!” 重中之重,是秦煦的安危,还看顾他做什么?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行吧!那你挺住啊!”回应之间,飞鱼从人腰腹上拔出剑,一脚踢开了尸体。然后叮嘱了番就又跑回马车旁守着了。 谢长柳远远的看着飞鱼已经回到马车前,至少就保证了秦煦的安危,这才稍许放心,专心灭敌。 他武功终究不如别人,对上一个还成,若是被双向夹击就顶不住了,更何况,敌方发现他脚上的枷锁后就故意引导他自乱阵脚。 一番对阵下来,谢长柳扛得十分吃力。 他一边应战,一边环顾四周,心中逐渐有了计较。 正在他与人酣战之时,秦煦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背后,突然被按住肩膀,吓得谢长柳转身就把刀砍了下去,一见是秦煦,差点收不住刀锋。 “秦煦?”他看着不顾自身安危离开马车的秦煦脸上浮现出紧张。这批杀手的目的只为他,而他一旦出现,就把自己暴露在了杀手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武功不济,如何能护得住他。 秦煦却不同于谢长柳的紧张,他给了谢长柳一个安心的浅笑。 指尖抹去他脸上溅到的血迹,似乎看不见周围的弑杀。 在谢长柳差点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中时,秦煦却是突然蹲了下去,咔嚓一声,脚上的镣铐应声而解。 “解开了,你走吧。” “是我带着你出来的,总不能叫你跟着我送死。” 他还捏着那把明明不久之前才当着他面丢掉的的钥匙。 谢长柳定定地看着他,全然忘记了他们还处于厮杀之中。 这时谢长柳才明白,秦煦是怕他连累自己,所以才会在这危急关头给自己开锁,让自己逃命。 说不出什么感受,不论是秦煦的欺骗也好还是他的不信任,都让谢长柳有种气愤感。 “谁说会死了?” 谢长柳瞧着周遭的山势,确定好地域之后,突然不拼命了。 与其同杀手无休止的拼命,他还不如带着人逃了算了。 “吁——” 谢长柳捏起两根手指放在嘴里吹了口响哨,哨声响彻云霄。 在他又继续解决掉两个围过来的杀手后,他的救星来了。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翘首望去,可见一群烈马就从远处的山坡奔腾而来。 看不清数量,却是如同万马奔腾,地动山摇,惊跑了山中飞禽走兽。 马匹掠来之时,谢长柳推着秦煦上前。 “全都上马!走!” 谢长柳带着秦煦翻身上马,他抱着马脖子就任由身下的烈马带着他们冲出重围。 其余人看见了,纷纷收手上马,马匹未加鞍,就得格外注意,若是稍有不慎摔下去,就是被万马踩踏而死的下场。 他们被马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搅和了,马匹才逐渐放慢速度,而他们也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那些杀手早就被甩开了,方才群马冲进人群中,来不及反应的就成了马蹄下的魂,纵然他们轻功再好,也追不上脱缰的野马。 众人陆陆续续的翻身下马后,有的受不住剧烈的颠簸,捂着腹部面露苦色;更有重伤者已经昏迷在同伴怀里。 在他们前方,入目的是一座了望台,台下的栅栏门大敞着,方才带着他们背奔驰的马匹一匹接一匹的自觉地往里走去,井然有序。 那大门顶部,有一块裂了纹的木匾,上面写着“白马寨”三字。 “马帮?”飞鱼盖着手臂上的伤,看着那糊得不清的三个字,有点意外。 谢长柳听着飞鱼的话,解释。 “什么马帮?这是我朋友的养马场!” “养马场?随州哪里有经过审批的合格的养马场?这是私有的吧?” 所以,私有就是……马贼…… 谢长柳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点子。 “别忘了谁救的你?”就是你口中的马贼。 这时,从另一侧的小门处走出一众人,为首的人个头最小,有一种短小精悍的意思。而在看到他们后,几乎是飞跑过来的。 “小白玛!”原本还要与飞鱼理论的谢长柳看见有人出来,特别是看清那张熟悉的模样,激动的丢开飞鱼就朝人迎了上去。 “嗨!无极!” 近了,就瞧清楚了那一身穿着皮革,脚上套着一双几乎要没过膝盖的长筒靴子,露出了带着淤青与灰土的膝盖。下衫很别致,参差不齐,整个人看上去,怎么形容……就、特别的喜感,似乎,这人是逃难中的一份子。 个头比起他们都要矮上许多,人也特别的单薄,就那一双手臂,都细得跟竹竿一样。 头顶高高的马尾甩着,透着股洒脱劲儿。有着特别大的一双圆眼,纵然是抱着谢长柳开心的转圈圈,眼珠子却是滴溜滴溜的盯着他们看。 有打量、有审视。 声音倒是很细,跟他人一样,细。 谢长柳放下白玛,摸着她的头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喜悦。 飞鱼在一边瞧着,最后慢慢凑近谢长柳悄声道: “瞧他那身板……女的吧?” “怎么,女的有什么问题吗?” 谢长柳瞥着他,眼神中带着不满。飞鱼心下嘀咕,难怪瞅着不像是个男人。 “没有没有。”飞鱼连连摆摆手。视线稍稍一放远,就看见了那后面一排排的人,个个膀大腰圆、身强力壮的……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而白玛却是兴奋得不得了,拉着谢长柳又说不完的话。 “我就说我的马怎么都突然跑了,原来是你啊!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谢长柳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众人,点头应是。“是,路遇险境,不得不借你的马了。” “没事,这马都是你驯的,他们更听你的而不是我的。”白玛拍拍胸脯,很是阔气。 白玛带着他们暂回了寨子里安顿。 这白马寨坐落在山中,远离喧嚣,却也阴差阳错的救了他们。 他们还未到宿迁地界,此处是幽阳,原本谢长柳也不知他们是到了幽阳地界。还是他下车后,发现地域十分熟悉,连远处的山脉都透着一股许久不见的气息。 又联想了下从梅州出来后,到宿迁一路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幽阳的确符合这条路线,因此,他才确信了是幽阳无疑。 他当年东奔西走,路过幽阳时总会来看望一番。 这里,是他那几年里,最能找到安宁的地方。 是他除却汴京外,第二个故乡。 白玛说得不错,这些马多数都是他驯出来的。 刚才他们被围困的那地方,他曾经都领着马跑过的,说不定,还能在某些草场深处找到他的脚印,或者说,证明他来过的痕迹。 他还知道,其实在他们弃车而逃的不远处有一条河。 寨子里还有谢长柳的熟人,因此,他们一行人被安排的面面俱到,连大夫都找来了。 谢长柳无事,却是知道其他弟兄可能伤得重,让他们治伤的功夫,他已经在寨子里逛起来了。 说是闲逛,可谢长柳却是有目的的。 他曾经在寨子里种了颗桃树,只因着,好看。每每自己离开时,都千叮铃万嘱咐帮他把树看好了,日常要浇浇水,冬天还得防寒保暖,用白玛的话来说,悉心到跟养儿子一样。 所以,他特意去瞧瞧,自己那棵树长得如何了,是不是又高了。 可是到了地方,却不见他的桃树了。 一眼过去,只有两边的茅草屋还坐落着,前面的一口井,依然也在,而本在井前边的树,没了。 他大步过去,环顾四周,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 最终,他踩在了一块凸起上。 他低头一看,看到了一块露出半寸多的树墩…… 他看着那只有碗口粗的树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急火来。 此时,寻着人的白玛跟了过来,看着谢长柳微微显得佝偻的背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呀!你这么跑这来了,我到处找你呢,走,咱们回去喝酒!” 而谢长柳却是不为所动,缓缓的,他抬起头,用一双透着寒霜的眼睛盯着白玛,然后又指着自己的脚下,问: “我的树怎么砍了?” 白玛原本灿烂的笑容一僵,快速的瞟了一眼地上那树桩,随即打着哈哈。 “谁的树?什么树?这里有树?” 看着这丫头装傻充愣的模样,谢长柳就知道一准是她干的好事。 谢长柳出手迅速的提起白玛的耳朵,发泄着胸中的怒火。 “你说什么树!你忘了你还在这摘过桃子了吗?” 白玛被揪得疼,奋力的拍打着谢长柳的手,想要挣脱。 “唉~疼、疼!” 谢长柳稍微一使劲,白玛就疼得哎哟哎哟的乱嚎,活像得谢长柳要把她大卸八块了。 “那树死了!被虫子吃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找了小郎中来,可是人家说他治人不治树呀。” 白玛从谢长柳手上救下自己的耳朵,她捧着耳朵,委屈巴巴的盯着谢长柳,那小模样,可怜见的。 “你不信去问小郎中去!我可没骗你!” 谢长柳觑着她,不说话,这样的眼神看得白玛有些心虚,摸摸鼻子撒腿就跑了。 第14章 跑马 晚些时候,寨子里被白玛张罗着给他们举办所谓的一场欢迎晚会。 美其名曰,谢无极难得回来一趟,当大办! 好酒好菜,一年难得见的美酒佳肴都统统摆了出来。 不知道是哪个脑子进水的还在家家户户的门口挂了红灯笼,布置得像是成亲之夜。 谢长柳带着秦煦他们过来去的时候,看着映了满地的红晕,一路上都忍不住想扶额叹息。 丢人现眼四个字,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堪过。 宴客的大厅里很宽敞,石垒的,阴暗潮湿,也压根没啥布置,空空荡荡的。就是摆了六七张桌子,长方形的、圆形的,还是他们自己寨子里的木匠给做的,用了也好多年了。 大厅里老老少少的很多,都是乡里乡亲面前。孩子们到处跑,手里捏着酥肉个个笑得如同过年一般;老人在端酒盛菜,大家都喜笑颜开,毕竟能吃上这么一顿好的,除非逢年过节。 寨子里其实人并不算很多,最多的是马匹,除了弟兄们和他们的父母家人,便没什么人。所以大家都很平易近人,没什么勾心斗角的心思。 大家受恩于白玛,给了他们安居立命之所,不至于流亡逃难。虽白玛为一介女流,且年纪尚小,但没有人会看轻她,依旧寨子里的大事由她决定,以她为尊。 白玛站在主位上,一脚大气的踩在长板凳上,一手指着自己面前和她身边谢长柳的大海碗,指使着抱着酒坛的布衣青年,给他们倒酒。 “来来来!酒都满上!” 布衣青年,便是白玛口中的小郎中,是寨子里唯一的大夫。 师从其父,后父亲离世,便一个人担起了寨子里所有人的健康重担。 寨子里凡是有个头疼脑热,都得找他看病。 他有名字叫莫无衣,顾名思义,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连件衣裳都没有,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名。 但大家都不喜欢叫他名字,都是小大夫小大夫的喊,可白玛就跟别人不一样,她偏唤人家小郎中。 “无极,我一坛,你一杯!行不行?行就干了!” 谢长柳给小郎中使眼色,叫他不要听白玛的大放厥词,她自己什么酒量,她向来不服,等会醉了才是真丢人,醒了又不好受,还不准人提。 小郎中夹在中间很是为难,抱着酒坛想给谢长柳满上又不好难为他。 最终他还是迫于白玛的威压给他满上了酒,可他方满上,白玛就馋了酒味,才匆匆跟谢长柳碰了碗,就自顾自的举着酒坛子就豪饮起来,活像得酒鬼。 也只有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她才真正像个女儿家。 不出意外的,一坛子酒下去,白玛醉了。 她趴在桌上,脸上爬满了醉酒的酡红,一只手还在桌上乱抓,试图继续找酒喝。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酒碗,举起来的时候还都倒了,却仍旧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个空,可她似乎不知,咂吧着嘴,一脸满足。 谢长柳把给他倒酒的小郎中拉过来,指着已经醉的人事不醒的白玛。 “赶紧弄回去醒酒,在乡亲弟兄面前不丢人?” 小郎中看着憨厚老实,谢长柳让他把人带回屋去就真去了。 余下的人都自顾自的吃吃喝喝,对这事,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了。 待人走后,只余举杯推盏的声音。谢长柳瞄到身边的秦煦,他面前的酒碗似乎一滴未少。 方才那般热闹的气氛,大家都少说喝了一口,可见秦煦压根没跟他们一同尽兴。 他以为是,秦煦喝不惯这乡间的杂酿,又或者,是心存戒备,不沾不明的酒水。 飞鱼心眼大,拿着碗绕到他这。 “喝一碗?” 谢长柳瞥了眼他的胳膊,不言而喻。 “你胳膊不要了?” 飞鱼带伤,小郎中都说了叫他忌饮酒 可耐不住他馋。 “小伤!无妨!”飞鱼拍拍胸脯,说得甚是豪迈,却是小口小口的啜饮。 谢长柳捞起筷子从前面的排骨汤里夹出一块到秦煦碗里。 “放心吧,这里比外面安全。” 秦煦扭头看着他,微微动了嘴角,还是尝了起来。 谢长柳看着他,期待的问他滋味。 “怎么样?里面加了药材,味道可能有点特别,却是养身。” “嗯。”秦煦点头。“还不错。” 味道是比不上宫里的,却也别有滋味。 更何况,谢长柳亲自给他夹菜,让他受宠若惊。他以为,不会有这一天的。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心中熨帖,至少,谢长柳一如既往的在乎他。 其实,秦煦有很多疑问。 无关白马寨,只在谢长柳。 看着他对这里熟稔的模样,心中有种想要窥探他一切的心思。 他不知道谢长柳过去的五年间发生了什么?那五年的空白,让他在白马寨里说不上一句话,只能看着他与他人熟稔,而自己如同插不进的外人。 白马寨的清晨,是朝霞、是晨露、是清风习习。 他流连着策马奔腾的秦煦,他扬起的衣摆,他飞散的发丝,他那在红色朝霞下带着自信的脸庞,似乎都在发着光。 “太子是不是很好看?”飞鱼注意到旁边盯得目不转睛的人,挪过去,忍不住揶揄。 “你也可以去。”谢长柳说完,然后瞟了眼他的胳膊,戳人伤处。 “唉,忘记你受伤了,对不住了。” 既淡淡地扫了一眼飞鱼菜色的脸,又不动声色的挪开了两步距离。 飞鱼咬牙切齿,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时,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多了一道棕色的身影,她乘着风,掠过一道道障碍,追上了前面的人。 她一边摔着鞭子,一边吆喝,奔腾在草场上,追着霞光,傲游在自由中。 这一刻,他见到了独属于白玛的高光时刻,她生来就在马背上,她不逊任何人。 飞鱼兴致勃勃的瞧着那两人策马奔腾,看得直拍大腿。“那丫头居然和主子并上了!牛啊!” 谢长柳不知觉的也流露出愉悦来,解释。 “白玛生在马帮,出生就学的骑马,马术自然不比任何人差。” “白马啊,就冲这名字,也得不输人。”飞鱼感慨万千,这人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谢长柳眉头一紧,扭头看着飞鱼,纠正他。 “她是白玛,不是白马。王字马。” “我还以为她真就叫白马的,这名字取的响当当的,很适合她的身份。”飞鱼勾着他的肩,两人一边看着场中一边絮叨。 “她今年跟你年纪一般大,信不信?” “你说那丫头才十九?怎么可能!人糙得跟我娘帐下的女将一个样了都。”飞鱼不可置信,看那丫头为人处世之道也不像个小丫头片子,更何况,肤色比他们男人还黑,不问年纪,还真以为二十几是有的。 飞鱼母亲是女将,父母都在参军,常年在外,飞鱼就丢给了家中长辈看顾,没有父母惯着,在家里横着走,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把人踢进了东宫。 边城驻军艰苦,自然比不得汴京里的人肤白貌美,不怪飞鱼误会。 “自然比不得汴京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马帮里风霜雨雪的,她一个女人能撑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才十九岁,就把寨子整顿得井然有序,且能号令手下百人,给予衣食,试问天下,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而他们说话间,秦煦与白玛也比试结束,相继回程。 经过和白玛的比试下来,连秦煦都对她多了分赞赏与探究。 瞧着年纪不大,却是很有能耐。 “此女骁勇,你是怎么结识到的?” 谢长柳给秦煦牵着马,把马牵回马厩。 “那几年跟着叔父在外,有一年她带着她的马来到了长岷,居然是要跟刺史说建宿迁到长岷的马道。呵,简直是异想天开,她一个小小姑娘家,要建马道。不出所料的被刺史赶出去了。” “初见她时,她的马被贪心的刺史扣下,她同刺史理论,却被官差欺负,人家一个姑娘,别提多委屈了。我在人群中看不过去,便去带走了她,而她坚持要寻她的马,我便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寻回来了马,由此,我们结识,她性格豪爽,因为帮了她忙一直记着,想要报恩。后来她回了幽阳,又到处打听我,弄得到处都是我的消息,我躲不过,就来幽阳了。” “随后,在幽阳待了一段时间,闲时,就在寨子里给她驯马,领着群马,淌过长河,越过草原,穿过山林……那时候,说真的,很惬意,总想着,要是能一直留在白马寨多好。”谢长柳说着,眸光里露出向往之色,如果没有家仇,或许,还真能留在幽阳,保持一份热爱。 秦煦沉默半晌,他听出了谢长柳的无奈与热爱,自己却是遗憾,当时的无能为力,让他失去了很多。 所以啊,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总得有那么些东西,让你,爱恨嗔痴。 而现在却不是回忆旧事的时候,重点在马道上。 白玛的先见之明让秦煦惊叹,如此有远虑的竟然是一个没有上过私塾的女郎。 “她一介女流,却知马道的重要性,从宿迁到长岷,从中贯穿三州四界,纵横交错,连着整个大梁的要塞。无论是战略需要还是商业民业都是一极大的保障。” “马道建成,才是一大伟业,余下百年都将受惠于这份福利。” “奈何长岷刺史不听她所言,拒修马道。” “马道所需人力财力巨大,并非她嘴皮子一碰就能建得起来的,而且若是修建,也要上报朝廷审批经实地丈量、侦测,下达地方,也要半年,若要开始动起来,不花个八年十年的也不好竣工。” 谢长柳说完,秦煦考虑许久,马道的利弊已经分得出来,只是,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就算刺史答应,也不能说建就能建的。 “此事可议。”经过深思熟虑后,秦煦认可了白玛修建马道的提议。 谢长柳有些惊讶,然秦煦却表明态度。 “你对我得如此详细说,不就是为了让我考虑这件事吗?” “修建马道不是小事,一时说不清的,待我回京后,会与内阁商议的。” 谢长柳看着秦煦释然一笑,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暖流。 无论因不因自己,能让白玛的希望成真,谢长柳都高兴。 他们并不能在白马寨逗留多久,停留幽阳只是意外,而旅途却并未结束。 临走之前,谢长柳习惯的去看自己的桃树,走了一半才想起来桃树已经没了就剩树桩了。但他也没有打道回府。 “谢公子!”这片茅草屋是部分乡亲的居所,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衣服,看见谢长柳来,远远的就打招呼。 “九婶。”妇人谢长柳识得,就住这一片。 “谢公子是要打水吗?”拿妇人看着谢长柳来,生怕自己占了位置,提着水桶就让到一边。 “不是,我来祭拜我的桃树。”反正都来了,他也就来看看,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见了,是树桩也就树桩吧,他也认了。 妇人看着那地上的树桩,有些替谢长柳无奈。“谢公子不如再种一棵吧。” “不了,日后,可能不常来了。”谢长柳笑着婉拒,树可以再种,只是有些东西,再多一次也没有意义了。 妇人觉得谢长柳是在难过,忍不住把原委都说了出来。 “唉,都怪白玛,信什么风水,那么好的一棵树说砍就给砍了,当时都结了满树的青果了,眼见着都能吃了,她拎着斧头就砍了,真是的。” 谢长柳一愣。 “什么风水?” “就是一和尚,不知道被白玛从哪里请来的,说什么,寨子里有东西挡住了她的姻缘,所以十八了都嫁不出去。然后跟着他在寨子里到处找,这不,找上你的树了。说,就是你的桃树,种在了井前,挡住了风水,所以这主人无桃命。我们也劝过白玛了,那丫头,一天一个样儿,明着那和尚就是骗人的,她还中了邪的肯信。” 妇人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大,带着股不满意。 应该是记忆犹新,描述得很仔细。 “那和尚救是剃了个光头,穿了身和尚的禅衣,就把她忽悠得五迷三道的。那和尚还在我们这喝酒吃肉的,你说什么和尚还不戒酒肉的?不怕佛祖怪罪?” 谢长柳细细听着,了解真相的他最后肚子里就蹿了一肚子的怨气。 就说白玛怎么对桃树避而不谈,原来是她给砍的,还骗他说虫子吃了!这丫头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可怜的桃树啊,居然是死在了别人的栽赃陷害之上。 那丫头没有姻缘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没有姑娘样,哪个男子敢娶?可怜桃儿了,承受了莫须有的罪名。 最后谢长柳告别了妇人,原本是想去找白玛说个清楚,最后却被华章拦去了秦煦那。 第15章 心意 谢长柳问华章秦煦找自己做什么,华章也不知情,却是告诫他。 “谢长柳,主子待你不薄,希望你记住。” 谢长柳哑然失笑,华章老是担心自己会对秦煦不利,从自己回来到现在,说了不下三次,他是有多不放心自己啊。 可是,他真的不会伤害秦煦。 他也更在乎他,他的在乎不比任何人少。 “华章,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只有他了。” 说完,在华章的愕然中,谢长柳走向了秦煦。 他的方向,从来都是他。 他站在栅栏外,眺望远方,等着自己 一如多年前,自己在雨亭等着回宫的秦煦,恍如隔世般。 看见谢长柳来,秦煦会心一笑,如沐春风。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们走走?” 谢长柳被他的笑容晃得失神,好半天才迟缓的点头。 他知道,秦煦找自己定有话说,这些天了,怕是有许多想问的吧。 或许是有期待,他想,秦煦,会对自己说什么? 从再见到现在,他们几乎很少有独处的时间,每次见面都是针锋相对,两相无言。 而他们,缺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一次把话说开的机会。 就像飞鱼所言,所有的误会并都不算误会,只差一个解释。 这日黄昏,谢长柳带着秦煦走在马场中,面向着无边无际的草场,第一次朝彼此敞开了心扉。 他们披着晚霞的羽衣,走在日落下,宁静却温馨,宛如一对被时光祝福的璧人。 “能对我说说,关于你这五年的经历吗?” 先出口的是秦煦,他压抑了许久的冲动,终究还是败在了谢长柳的忽远忽近上。 他看着他与白玛亲密无间,那是自己无法参与的。他错过的是那空白的五年,是那空白的五年让他与谢长柳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沟壑。 他想弥补,想重来,想挽回一切错误。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谢长柳。 他无法明白自己这样究竟算什么,但是,他急切的需要一个宣泄口,而见到谢长柳,是他一切安定的开始。 世间最难猜的便是心事,若不想有误会,便只有对彼此心照不宣。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明白,虽然最后的理解权在谢长柳,但,一些话,总要说一说的。 “长柳,我很抱歉……”他对当年的鞭长莫及深感歉疚,若是知道会让谢长柳家破人亡,他就算与元氏拼的你死我活都不会让谢长柳一个人站在深渊里。 他时常会梦到那年在正阳门下,谢长柳看着他们怨恨的模样,当时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他知道,他要失去谢长柳了。 自那以后,谢长柳时常会出现他的梦里,而自己却再也不能触碰到他。 一别五年,当他出现在东宫的时候,尽管他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了一双凌冽的眼,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谢长柳,纵然是五年,就算是十年,他也能一眼辨清。 当年之事,一事无法言说完,每每想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他还未说完,便被谢长柳截住话茬,他隐隐猜到接下来秦煦要说什么了,然而,他最不需要道歉。 “别说了,你没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压根不关你的事。” 知道真相的他,哪里还能像最开始的那般把一切归咎在秦煦身上。 他最怕的,是没有错的秦煦揽过一切,明明都与他无关。 “我那五年么?匆匆忙忙,不是很好的故事,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能说什么?说他的浑浑噩噩,说他的怨天尤人还是不堪一击? 他想啊,那五年是自己的枷锁,既然卸不下,却不能再多一个人替自己承受了。 他们没有错。 他能明白华章对自己的芥蒂,试问,别人眼中的不共戴天,岂能冰雪消融。 “秦煦,殿下……” “我想清楚了,这不怪你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看着暮光下的殿下,那是他无法企及的高山,是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开的那五年,除了思念父母,他想的最多的就是他,或许那辗转难眠的日日夜夜,有一半是因为他无眠。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他起初以为自己能放下的,那五年是沉淀;可是,再次回到东宫的他,看着那人成熟的面孔,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 只需一眼,就能唤回掩藏在心底的那份炽热。 他的爱,没有那么脆弱。 那已经在他心底扎根了,牢牢的,再也,放不开。 若是今日秦煦没有开始,他或许没有那个胆量说出来,自己这份潜藏的爱意。但,一切因秦煦起,也会因他而终。 他望着秦煦,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柔情。 “我知道,我们可能不会像五年前一样了。” “可,那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他眼里是日暮光下,亦盛着秦煦,盛着,他的情深一往。 谢长柳注视着秦煦的目光,想要在他的眼中看到他期望的波动,然而秦煦却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似乎读不懂他眼里如洪流的爱意,似乎看不见他的小心试探。 就在谢长柳快要失望之时,却被一把拥入怀中。 秦煦的怀抱是温暖的,是谢长柳的。 谢长柳从最初的惊喜到沉溺其中,他才知道,原来,都一样。 秦煦一样,他也一样。 爱意也一样。 五年了,这一刻的谢长柳居然觉得,那五年的离索是值得的,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从仓惶到越陷越深,从苦涩到小心翼翼,从隐藏到沉溺。 幸亏都不迟,不然,他就不会承认这份喜欢曾经有过。 他汲取着人身上的气息,此后,他才是鲜活的。 可能谢长柳不会知道,秦煦苦苦压抑着的涌动在他说要重新开始的那一刻就再也按耐不住了。他只能把人抱在怀里,这样,他才确信,谢长柳是真的,不是那五年里频繁出现的幻想。 都是真的,谢长柳是真的,喜欢是真的。 秦煦把人深深地扣在怀里,抵着他的颅顶,声音暗哑。 “那便重新开始吧,谢长柳。” 过去的拾不起,那便重新开始,重新来过吧。 彼此敞开心扉的这一刻,谢长柳知道,他们再也不会结束了,除非亡故。 爱恨嗔痴不是罪,是得不到的怨念。 所以啊,我们以后共同面对一切,无论是元氏还是江山,我们都要,不离不弃。 纵然这是违背纲常伦理的,可秦煦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纵然会被世人不齿,他也无法抽身了。 他们紧紧相拥,热烈的爱意在他们身上盛开,洒向大地的光,见证了他们的爱恨离索,将所有的误会冰雪消融,只剩心照不宣的喜欢与信任。 趁着日色,两人来到马厩,里面数百匹马,规模不小,虽然简陋了些,但个个都被喂养得膘肥体壮的。 谢长柳拉着秦煦给他介绍起这些马儿,最先的是一匹通体棕色的马匹。 “这匹叫枫叶。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居然吃枫叶。”这不,它的食槽里都倒了满满的一堆枫叶,谢长柳拿起一片喂它,它视而不见,对着满槽的枫叶一通风卷残云。 谢长柳捏着枫叶又指着它旁边的。 “它叫长河,是白玛取的。这匹马是白玛的坐骑,叫天马。” 秦煦看过去,然后问:“你的呢?” 谢长柳摇头。“我没有。” 其实若是他愿意,这里的好马他都可以挑一匹作自己的坐骑,可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归属是怎样,哪里敢要一匹马跟自己流亡。 “不过,我知道哪匹马最好。”他兴致盎然的拉着秦煦在马厩里找起来。 “这匹呢,是白玛从外面引进的,是所有马中,跑的最快的那匹。”说完,然后又指着另外一匹。 在这里,谢长柳整个人都不一样,他能清清楚楚的了解每一匹马的特点,能一眼叫出它们的名字。 或许,这就是热爱。 “它,最敏捷,前几日和你比试时白玛就骑的它,你骑的是这匹,风筝,它呢,哪里都好,就是性子烈,我当年驯它时,花费的时间最久。” 谢长柳摸着马的头,眼里全然是喜爱。 如果说,当年的谢长柳只有一身的娇纵习性,做什么都是兴致缺缺,而现在的他,有热爱,有方向,有义无反顾。 “你最喜欢它。” “是啊。”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明白,喜欢的意义。 两人回去的时候,华章还在等着。 真的是,不太放心谢长柳。 飞鱼也在,先是找谢长柳人不在,才寻到这里了,一问才知跟秦煦出去了,于是便都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俱都站起来相迎。 飞鱼诧异,两人看起来很是和谐,都能同进同出了,他以为,这出去一趟,回来又是针尖对麦芒。 “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 谢长柳没有回答,却是笑而不语。 飞鱼还想追问,被华章拎开了。 “主子,花盏来消息了,我们该启程了。” 秦煦在台阶上站定,回身看着所有人,这一刻,他俨然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吩咐下去吧,准备好,明日启程。” “是。” 华章应下,便转身回去交接事宜,谢长柳本想留下,哪知被飞鱼圈住脖子夹走了。 一路被夹得难受,谢长柳使劲扒拉开飞鱼。“做什么?飞鱼!松开!” 飞鱼依言松了手,却是跃跃欲试的盯着谢长柳,好奇心不比猫少。 “给我说说,你们咋回事呀?这是,说开了?” 谢长柳整理整理被弄乱的衣襟,说得模棱两可。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老实交代!瞧你们刚才回来时的样子,面带红光,一定是有好事。”飞鱼不问个所以然来不罢休,追着谢长柳问,连红光满面这词都用上了。 谢长柳顾左右而言他,对于他看相这事,给予了肯定。 “你还会看面相了,不错,技多不压身。” 飞鱼就知道谢长柳是死鸭子嘴硬,从他那陶华真需要本事。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朝人抬眉。 “谢长柳,你看不见吗?你耳根子都是红的。” 谢长柳猛然捂着耳朵,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却转瞬即逝,故作镇定的反问。 “有吗?” 飞鱼看着谢长柳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了点数,咧开嘴一笑。 “诈你的。” 谢长柳把手倏地放下去,不再理会飞鱼,走得飞快,试图把人甩掉。 飞鱼还在后面不依不饶。 “谢长柳!我知道了!” “你就不问问我知道什么了?” “秦煦。”忍无可忍的他,给了提示,奈何飞鱼却以为是秦煦来了。 “啊?哪里?”飞鱼回头到处张望,没有瞧见秦煦在,才发现是谢长柳骗他的。 “没人啊。” 谢长柳叹息。“我说,就是秦煦,我和他。”说完后,不管飞鱼还处在惊愕中,就大步进屋反手给关了门。 飞鱼在外面站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猛的抬头就上去拍门。 “谢长柳!你说清楚!你和主子怎么了!” …… 在白马寨的日子是惬意的,可安逸的日子总会结束。 终究谢长柳还是没有把自己知道桃树真相的事情告诉白玛,事情已然过去,树也已经砍了,那便这样吧,但愿,白玛能如愿找个如意郎君,才不辜负他那被殃及池鱼的桃树。 临行之日,白玛眼泪婆娑的把他们送到外面的道上,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匹最好的马,外加一辆车,出手很是大方。知道他们是远行,车里被塞满了吃食,有馍和烙饼,还有一坛青梅酒。 谢长柳牵着马,胳膊被白玛抱着,不肯松手。谢长柳怎么劝都劝不动,于是故意提及自己昨晚吃的红烧扣肉。 “多谢你的款待,说实话,厨房昨晚给做的红烧扣肉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 听着被形容的难以下咽的红烧扣肉,这让白玛瞬间来气了,她当即松开手,叉腰怒视谢长柳。 “什么厨房的肉?那是老娘我亲手下厨犒劳你的!” 达到目的的谢长柳故作不知,其实,在昨晚他就尝出了那菜式是来自白玛的手艺。是什么人,做的红烧扣肉永远都炒不化糖的?若不是几年前曾经有幸尝过,他还真会诬赖上厨房了。 “你?”谢长柳顿时作恍然大悟样,随后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难怪那么难吃。” 白玛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谢长柳,怒目圆睁。 “谢无极!你给老娘走!再也别回来!” 谢长柳笑出声来,真的头也没回的走了。 其实,他有报复心理,故意气的白玛,因为那棵桃树,死的不明不白的桃树。 哈哈,所以啊,他谢长柳,就是个有仇必报的狭隘心肠。 瞧着谢长柳心情很好,骑着马在路上拐来拐去的。 “这么高兴?”秦煦忍不住也跟着乐。 “看她气,就开心。” 谢长柳举起手,朝着后面挥手,告别过去,告别身后的故人。 “走啦!” 同是天涯客,江湖是故人。 第16章 货币 山一程水一程,前行之路又一程。 夏日炎炎,队伍逐渐扛不住日头,放慢了前行的速度,最终在一片密林里歇下。 马车里也是闷热得慌,谢长柳这一路没怎么坐,宁愿在外面骑马被日晒都不愿在车里被闷着。 谢长柳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挂着,衣裳都是夏季的薄款,也依旧热得汗流浃背。 他把帘子打起来,希望散去里面的闷热又觉得外面的炎热炙烤得人心烦。 不过谢长柳是佩服秦煦的自制力,如此炎热的天气,他还能稳坐如山。 “很热?”秦煦看着人坐如针毡般动来动去,后背隐隐汗湿了。 “你,不热吗?”谢长柳只差脱了上面的衣裳,光着膀子图凉快。 “还好。” 谢长柳有些羡慕秦煦的体质,这样的天气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居然也坐的住。他一抹了把脸,抹去了额头碎碎的汗渍。 秦煦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扇子,支棱到他面前给他打着。 风散在脸上,才消了点那闷热感。 扇得他很是惬意,眯起眼享受着秦煦的服侍。 秦煦慢慢打着扇子,看着人酣然的模样,也逐渐带了浅笑。 只也不能让秦煦一直给扇着,白日里的时候便在外面骑马,傍晚的时候天气褪了些热,马车便空下来了,一行人,夜里赶路,白日里顶不住便找地方歇了。 走了这么久合计也该到了,可他们还看不见宿迁地界。 “怎么越走越远?”谢长柳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哪知秦煦却告诉他,他们压根不是去的宿迁。 经历那次的刺杀,他们觉得或许已经是被人知道了他们的行程安排,于是便中途改了行程,改道上济州。 原来如此,谢长柳就说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到,原来是没上宿迁。 “再坚持坚持,没两日就到济州了。” 这一行人中,知道目的地是济州的人不多,谢长柳也是才得知的,然而在听说是去济州后,飞鱼死活要回汴京去。 “你这是在闹腾什么?”华章烦躁的看着折腾的人,有些心力交瘁。 飞鱼勒着马不动,最终不情不愿道: “你知道什么!我前几年来济州给主子办事,我惹事了……这是那人的地盘,我去济州了,就是自投罗网。” “你办事能惹出什么事?”华章觉得,飞鱼这人太不省心了,每每有什么事都是他惹出来的,这好好的,说不去就不去,这又不是吃饭,说不吃就能不吃的。 “我说了你们也不知道……”飞鱼甚是委屈,他眼巴巴的望着秦煦,指望他能给自己撑撑腰。 谢长柳看了眼不为所动的秦煦,安慰他。 “没事,飞鱼,有主子在,没人能奈何你。” 的确,有秦煦在,何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有了谢长柳的安慰,飞鱼才没有硬闹着要回京,一路上稍微安静了些。 后来途经一片密林,大家便停下来歇歇,喝着水吃着馕。 飞鱼发现旁边有河,便要去游一圈,解解暑气,带着其他几个侍卫都乐不可支的跟着去了。 飞鱼把衣服一脱就跳了进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本想去洗把脸的谢长柳的一身。 谢长柳忍住想胖揍一通的冲动,所幸是夏日,没一会功夫就会干透了。 哪知本在水里游得乐不思蜀的飞鱼突然跳了起来。 “呀!有水鬼!” 飞鱼站在水里,把自己刚才碰到东西的手嫌弃的甩了几甩,直到听到关节声响。 他刚才在水里游着游着,手莫名其妙的抓到了什么东西,一拖起来一看居然是个人形的物体! 吓得他腿一蹬就往岸上跑,不顾脚板心踩到了尖锐的石头。 所有人都被飞鱼的动静吸引,皆朝他看去。 而那本沉在水底的东西也因飞鱼的拖动浮起来一点。水面上,飘着褐色的一团布料。 有其他胆子大的侍卫过去,抓着漂起来的布料一勾,就给拖到了浅处。 是个人。 “有人掉河里了,别大惊小怪的。” 谢长柳下去,本欲蹲下去扒开人看看是死是活,却被人从后面喝止。 “别动。” 谢长柳果真停住动作,华章过去,给自己戴上手套才把人从水里彻底提出来。 “死了吗?”飞鱼也裹上衣裳凑上去问,在得知不是水鬼后就只剩下好奇心。 这人都泡的发白了,跟一死尸一样,有点骇人,怕是已经死透了。 华章一会探了颈动脉,一会又试探鼻息,才得出结论。 “没有,还有气息。” 这人幸亏是遇见他们了,不然真得溺死在河里,成为一具无名浮尸。 “苏哲!”华章吩咐手下把人从河边抬回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去了镇上,就给他找大夫治治,说不定还能抢救回来。”飞鱼念叨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 反正,他是再也不愿下水里了。 因为怕耽搁的越久这人生还的可能性越小,他们也没有继续休憩,加急行程,等赶到了镇上,就先去找了医馆。 大夫见他们一队人乌泱泱的来,抬来一个几乎没气的人,初时有点发怵。 还是华章解释了缘由,那大夫才敢收治。 先草草验伤,发现导致他昏迷的不是溺水而是那后背的那一片淤青。 似乎是内力所伤,震碎了内脏。 大夫了解到他的伤势,非同寻常。看着他们眼中有些许惧怕,固然有了华章牵强附会的解释,可难免他乱想。 “几位爷,实不相瞒,那位病人,是受了内伤,导致六腑俱损,是以才会昏迷不醒。” “内伤?”华章拧眉。 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失足落水,没成想,其中还有隐情。怕是被人所害,说不得是仇家报复。 只是,他们本就是随手救下罢了,管他因何故落水也与他们无关。 “此事我们并不知情,你只管救治就是。”说完,华章留下了足够的银钱交给大夫,便要离去。 大夫被塞了一锭银子,才逐渐打消了自己的猜忌。 若是真被他们所伤,也不会把人送来救治了。 小小的医馆送走他们,一时间又空荡下来,那大夫回了楼上,小童子已经烧好水了,准备脱下那身潮湿的衣物。然而在给人换衣裳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些东西,叮当落在那地上。 有钱袋还有一些杂物,大夫捡起来瞧着,思索一番便追了出去。 “几位爷!” 大夫出去的时候,他们才走出几步远,华章勒马回头,那大夫捧着东西上去。 “这是那伤者随身携带的物件,您们看,是留下吗?” 或许是看出他们身份不凡,于是,便把东西都拿给他们做主,不然丢了什么,日后少不得麻烦事。 “嗯?这是什么?钱袋子和钥匙?”飞鱼看着大夫手里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物。 “东西是他的,我们拿着做什么。” 本就是随手救了一个人,他的东西便是他的,交给自己做什么。 飞鱼手闲不下来,颠着钱袋子玩,随手打开一瞧,结果发现里面全是银质铜钱。 “呵!还是个有钱人。”什么人随身带这么多银钱,难怪会被人暗害,不过,暗害的人也不图钱,真是奇了怪了。 谢长柳拿过铜钱,越发觉得令人深思。 “这是新铸的钱币吧。” 谢长柳这些年在外行走,他接触过不同的铜钱币与满月币,十枚铜钱大约就是一两,而每一枚就是一钱二分五厘,可里面是不过二十余枚的数量,重量却轻得如同一两罢了。 “重量不对。” 华章他们很少接触六郡的铜钱币,对此并不是很了解。 大梁货币沿用前朝政令,宿迁等六郡使用的是铜钱币,汴京以及西北等地是满月币,一直未有统一。 此事说不得非同小可,于是谢长柳便把自己的猜疑说给了秦煦。 “主子,您瞧这铜币,长柳说有异。” 秦煦捻起一枚在手里细细瞧着,外观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谢长柳掏出随身携带的钱袋,里面不止有满月币还有铜钱币。 他拿出一枚铜钱币与之对比,手上的重量,能感受到细微的差距,但是若数量增多,那差异便越明显。 “差了不止一枚的重量。” 币非假币,但重量却不同。 谢长柳手里的是那几年的旧币,而新币也是按照旧的模板发行的,但却出了差异。 “怎么这样轻?掺了铁吧。”飞鱼只是说了心里话,不过却点悟了所有人。 “铸币发行是统一的,怎能掺假。” 是啊,如何能掺假,这就要问济州了。 “先留着这里,等那人醒了,问清楚。” 那人身上携带的若都是假币,又是从何而来?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假币已经流行多久了…… 当务之急便是查清楚这批货币的发行与流通。 此地是庆河城,已经是济州辖内,如今被货币一事绊住脚,原本上济州的行程也不得不耽搁下来。 华章带着人出去扫了一通货,带回了一些零散的铜钱。 “主子。” “怎么样?” “我出去置办了一些器具,换来的铜钱就这些。”华章把钱袋里的货币统统倒出来,一枚枚铜钱肉眼看去,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然而有问题的货币属多半。” 说着,华章把里面的铜钱分检出来,一边是假币,一边是真币。 假币与真币,除了细微的重量差异,其余几乎亳无差异,这也是,流行至今无人发现蹊跷的原因。 秦煦看着桌子上的铜钱,脸色很是严肃。 “查!严查!” 坊间流通假币,源头便是铸币,一旦查实!罪无可恕! 无论是谁,铸假币一事,都不能逃之夭夭,必须绳之以法。 谢长柳看着秦煦,头一次觉得,做皇帝也很难。 “统一货币,由朝廷发行,才能杜绝各地私铸币的情况。” 这个道理秦煦怎么不知,只是,沿用至今的旧令怎会轻易更改? 别说陛下那,就是那群老臣都难以说服。 “前朝更迭,许多旧制亦不该沿用,新的朝廷,当用新的机制,才能杜绝腐败与各地的不作为。” 大梁如今内部并不好看,前朝党派多分庭抗礼,君王制衡却也受钳制。 文武互相看不顺眼,寒门与士族不对付,这些都是旧制遗留下的问题,若是不及时清理,大梁便会逐渐被内耗,别说盛世了,就是维持现状都很难。 秦煦看着侃侃而谈的人,眼神好似粘在了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我总算能明白,太傅为你那般钟爱你。” “为何?” “长柳,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闪光点。” 听着秦煦抬举的话,谢长柳淡然一笑。 或许是有的吧,所以老师那般心疼自己,不惜为自己而死。 “铸币一事不好查,不是听说你在这边也有暗桩?” “有是有,不过都是一些贩夫走卒。” 谢长柳思咐良久,想起一个人来。或许,可以从他下手。 “元崧……殿下与之熟稔吗?” 秦煦与元家人有隔阂,很久都不来往了,但,元崧这个人,不与元氏苟同。秦煦也深知,他这个表哥,才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人似乎如今正在离川。 “怎么了?” “曾经……他找过我。”谢长柳对元氏有恨,却始终无法把这份怨恨转移到元崧身上。这样的正人君子,谢长柳都感叹怎会出身在元氏。 “他知道元葳替我一事,特来说着抱歉,却承认自己无能为力阻止一切。” “他说,日后有事,但妨一说,必竭力以赴。” “元崧不似元氏中人,为人正直无私,正义凛然,可惜了,有那么个父亲,日后说不得仕途有受阻碍。” 秦煦点头附和,元氏如今就树元崧有大作为了,若是元氏不折腾,以后,元崧便会位极人臣。 “他好像是在离川?当年他毅然决然离开京城,远赴离川做一小小府尹,成为京城里的闲资,还因此事,被城南伯拒了原本定好的婚事,据说闹得沸沸扬扬,元艻那段时间,天天的给人摆脸色。” 汴京里家族联姻,不消往外说,就人尽皆知了。 元崧作为元氏嫡长子,将来的当家人,自然就格外受到关注,然而这样一个继承人,却成为他们眼中执拗不孝的对象。 皆因他不欲在元氏的树荫下扶摇而上。 “元崧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城南伯狭隘了。”谢长柳感慨,元崧身份、才学都不差,城南伯之女配他,无可厚非。 城南伯据说最会给自家儿女谋婚事,每一个儿女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家中嫡子嫡女共三人,庶女两人,除却嫡长子妻为三品官员之长女,次子未婚,却议了四品武将家眷,而那嫡女便是定的元崧。另外庶女两人,一人高嫁安阳王为侧室,一人低嫁去年的新科榜眼为妻。 家中子女,婚事全不由已,全为家族利益联姻,城南伯把联姻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小姐人也不错。”如果不是摊上那么个唯利是图的父亲,以她在汴京的才名,必会有一段不错的姻缘。 “我知道,据说,城南伯有意将她许为东宫为妃,后来怎么没有成功,才退而求其次,定了元氏,结果元崧离京做府官,又觉得他无志向,配不上自家女儿,又给退婚,让李小姐这个未嫁女却接连婚事不就,平白落人笑话。” 谢长柳毫不避讳的提及东宫太子妃的人选,如今东宫太子妃空悬,或许,也不消几年,便会被定下。 而以他同秦煦的关系,就觉得过分尴尬。 但此刻,他们的话题不在这上面,谢长柳也只是简单一笔带过。 “这李小姐摊了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爹,这婚事怕是难了。” 从城南伯家的子女婚事来看,李小姐最后的结果,亦是所谓的联姻。 “离川如今被他治理得很好,虽为一介府官,却是民心所向。” “殿下,若是把元崧收入麾下,日后便是多了一个无双国士。”谢长柳注视着秦煦的眼睛,眼里满是真诚。 若是恨元氏,他不会诚心举荐一个元氏人,可他更希望,秦煦有贤臣能士辅助,开创盛世。 秦煦摇头,他亦认可元崧的能力,只是,他的无双国士…… “长柳给予元崧的评价很高。无双国士,多少年了,还从没有个无双国士。” 国士无双,当德配天地,独步当世,亦清白守节,泽被苍生;立志及众,慕者如潮云,勤学好问及教诲不倦;彰而弗显,功而弗居,巧名夺世,夫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方为金堂玉马之才,却憾天地少有,能居者鲜。 “元崧不会差的。” 第17章 元崧 “那便是要走一趟离川了。”谢长柳心想,如果要请动元崧,势必需要去一趟的。 “花盏回来了。”花盏消失了许久,不知是给秦煦办什么事去了,这会人才回来。 “嗯。”花盏看着很匆忙,只点头示意后便急着去见秦煦。 “主子,汴京出事了,要回去吗?” “怎么了?”秦煦放下笔,看着花盏,等他接着往下说。 花盏欲言又止。 “葳蕤宫的那位,据说是,有喜了。” 在场的除了谢长柳表情有明显的变化,其余人倒无甚波澜。 “嗯。”秦煦看着很是镇定自若 似乎与他无关。 葳蕤宫的小詹妃,年纪比秦煦大不了两岁,近年来最受恩宠,风头无两,然一直无嗣。而秦煦这前脚一刚离汴京,便传出怀子,真是……让人浮想联翩。 “皇室再添新嗣,值得高兴。” 高兴不高兴不知道,反正,这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后宫中再有新人龙嗣,这让秦煦处境略显尴尬,想必汴京里,已经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这未降世的皇嗣身上了。 谢长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秦煦。 “陛下……”他想说什么,说陛下还是更重视东宫,还是说,陛下只是贪图云雨之乐,不论有多少子嗣都不会危及秦煦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这些话,并不怎么可信。 然秦煦也并没有他预想的那般心伤。 皇家本就无甚感情,谁不是一味的钻营,不管他后面有多少弟妹,只要父皇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都知道,东宫不会落到一个尚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身上,亦都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父皇并不爱母后,他眼里是没有情爱的。” 都说帝王无情,这一点,他早就领略到了,别说皇家了,但凡沾上利益的,都能亲不就亲,信不可信。 “后宫的佳丽,是需要,是平衡朝堂的工具。” “长柳,你知道吗,海晏河清四个字是我见过最大的笑话。” 他一笔写下‘海晏河清’四个大字,写下的是记忆中的往事。 “海晏宫已成禁苑,河清池已经成为避暑胜地,可谁能知道,这一宫一池是当年父皇打着钟爱皇后的名义所建。”却在皇后香消玉殒后,被抛之脑后。 “父皇不爱母后,他爱的,向来只是自己。” “他明白平衡前朝与后宫的重要性,更知道,一个帝王,哪里会沉溺什么温柔乡、美人关。” 他其实是替母后庆幸的,幸亏母后去的早,看不见,变心的帝王,无情的家族,冷漠的儿子。而她在世的那几年,她是幸福的,她眼里,帝王是钟爱于她的夫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还有一个懂事的孩子,自小就被寄予厚望,立为皇储;而家族都敬她,疼她,在背后支持着她,扶持着她的儿子。 让她的地位稳固,无人可及,让她不知何为人心险恶。若是在世,看见一切变化无常,她该多难过啊。 空气变得宁静,瞬间涌出一股孤寂来。谢长柳走上去握住他执笔的手。 第一次的主动,而本腼腆的谢长柳依旧面色无常,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秦煦。 “爷,东宫也罢,帝王也好,您跟他们都不一样。” “长柳知道,皇宫最不缺真情,但东宫一直都有。” 听完谢长柳的话,的确得到宽慰的秦煦轻笑出声,眼里满是被捏碎的溺爱与柔和。反手扣住谢长柳的手掌,两手贴合,给予彼此的信念与温度。 “数你最会哄我。” 谢长柳挑眉。“哪里,你以前老是生我气,我哄你都是为了我能接着做惹你生气的事情。” “知道,鱼总管还老是袒护你,一旦打你板子,他叫的最凶。” 回忆起当年,秦煦就上忍不住摇头。 这一老一小,都是活宝,鱼总管自小就入宫随侍,几十年了,无儿无女,除了他,就数疼谢长柳。真的是搁手心里都怕摔了,就连他这个主子都碰不得。 可是于他来说也一样,谢长柳也是他搁手心里怕摔了的宝贝。 东宫那七年,是教他,一点一点的记住了最珍惜的时光,失去的,没有的,都在那几年里,拥有,沉溺。 后来出门的时候,哪知花盏还守在门口,居然没走。谢长柳一脚踏出去,看到人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差点吓得他忘记后面那条腿给自己绊倒。 “和好了?” 花盏看着谢长柳出来,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看得谢长柳脖子都红了。 “咳。” 谢长柳拳头抵着唇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慌张,生怕被看出什么。 花盏抿着唇笑,拍拍他的肩膀。 “替你高兴,以后咱们光明正大的进东宫。” 这还是记着他先前夜闯东宫挟持秦煦的事呢。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再也没有夜闯东宫飞檐走壁的机会了。 东宫的门,自然得正经出入。 花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带着兄弟几个要去下酒馆子。但华章怎么都不肯去,反倒是对于他们出去喝酒的安排很有意见。 “主子身边怎可离人?且出门在外,一切需得小心谨慎,而喝酒误事,花盏你向来严谨这也不清楚么?”华章一字一眼的说得板正,倒觉着是花盏他们的错了。 花盏就知道华章这人最死脑筋,跟块木头一样,不近人情,喝酒怎么了?哪里就误事了?他们又不是不回来,只是出去小酌一杯,且小酌怡情,怎么在华章这就这么不可理喻? 飞鱼被华章这么一通说教,也不敢说话了,他最是怕华章的,教训起人来,有理都说不清。还是花盏最好。 花盏抱着胳膊盯着华章,两人对峙,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谢长柳出来打了圆场。 “我出去买点酒菜,就在这里用吧,也省得出去,麻烦。” 本是想缓和几人的矛盾,哪知华章却讥讽他。 “谢长柳,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门清得很,劝你好自为之。” 华章的话夹枪带棒的,连花盏听了都忍无可忍。 “华章!过分了啊!” 他们几人间有点矛盾无可厚非,只是,华章作何无缘无故的对谢长柳有偏见,从汴京到这里,便是没有给人一分好脸色,不知道的,不是谢长柳欠了太子,而是欠了他华章的。 谢长柳却是不与人计较,“无事。” 谢长柳能理解到华章,毕竟,他的职责就是保护秦煦,他的责任比任何人都重,自然比谁都需要警觉,是他们没有考虑周到。 不过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多少也是有点难堪的。 他知道自己的出现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也知道,是自己耽误了大家,所以,他能忍则忍,这是他欠秦煦的。 华章抱着胳膊盯着他们几人,义愤填膺,都在为谢长柳打抱不平。 这样显得谢长柳很是善解人意,而他,却是不近人情。 怎么看谢长柳都不顺眼,自从他回汴京后,一切的事情都变得不顺心不如意。 太子爷可以顾念旧情,可为何就一定要把人放在他们印象堂,参与他们的内事!他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参与到太子之事上!南巡之事本可推迟,却也是因为他,被提上日程,南巡也就罢了,他不明白的却是为何得带上他! 更让他气愤的,是太子对谢长柳的态度,比以前没有更少只有更甚! 若不是因为他,太子何故如今还受人掣肘!若不是因为他,无人能危及东宫地位!若不是因为他,有的人,可以幸福安乐一生。 最后,酒谁也没有喝成,谁还有心思去喝。 那医馆里,华章让人三天两头的去瞧,可那人一直昏迷不醒,问过大夫,也是说的伤势太重,何时醒来就得听天由命了。 眼见那人一直不醒,而事情也未有进展,他们又不能光明正大的侦查,只得暗中寻访,但明面上的,到匠造司是查不到一丝踪迹。谢长柳不得不出主意提议去离川请元崧来一趟庆阳。 以元崧的玲珑心思,知道的会比他们更多。 “不若去离川请元崧来吗?” 华章却是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能有此安排。” “我们的行踪隐匿,若是去离川请人,怕是会被有心人寻到我们的踪迹。”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追杀,不得不小心为上。毕竟上次有白马寨帮忙,可这里,山高路远,若有什么危险就真的是鞭长莫及了。 他们的性命倒是没什么,重要的是秦煦的万金之躯。 毕竟,谁都想让他出意外,好给东宫腾位置。而不光是元氏,陛下子嗣众多,谁都有可能成为背后点黑手,如今葳蕤宫又成为东宫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样吧,我去请人,我这些年常在四处行走,不及你们面生,我去邀他,不会被人怀疑。” 的确,谢长柳这些年在外露面的时候多,三山五岳,哪里都走过,若是查,也更不会出错,而华章他们,太过面生,更让人怀疑身份。 “可以,只是……得主子同意不是。” 做什么安排,需得秦煦首肯,万不能自作主张。可花盏觉得,牵连到谢长柳,秦煦这关必不好过。 “我去说,若是成,我便连夜出发去离川。” 果不其然,秦煦这关不好过。 “不许。” 这不,谢长柳一说完就被秦煦否决。 “为何?”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压根不需你以身试险。”秦煦面色不虞,在听到谢长柳提及遣人去离川时,他就猜到了谢长柳找自己的意图。 “秦煦,我认得元崧,行走江湖多年,也知道去离川的路,相对于华章他们,我更适合。”没错,这些人里,没有人比谢长柳更适合去离川,但秦煦有他的顾虑,他不会让谢长柳有任何以身试险的机会。 他容不得,谢长柳出半点意外。这是自五年前那一场离别后,他下定的决心。 只,谢长柳读不懂他的心思,他不理解为何不允许自己去离川,他更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秦煦有帮助的人,而不是躲在他的羽翼下,坐享其成。 秦煦不是神,他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而他,自从看见了秦煦的步履维艰后就特别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他不求自己成为他的左膀右臂、锦囊妙计,但至少,能在他的惩治贪官污吏、肃清朝廷的道路上出一份绵薄之力。 “谢长柳,若是真到了需要你的时候,自会有你出力的机会。若是一定要去离川,我也自由安排。”秦煦说得义正辞严,就是不让步。这让谢长柳有些烦躁。 “秦煦!一定要同我再生分歧吗!” 然而,在谢长柳低吼后,秦煦却是格外平静的盯着他。 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长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目光很平静,看着谢长柳,似乎不是在质问。 “你觉得,我一定就希望你为我做什么吗?” “我就算无法查清假币一事,我也能当做从来都不知道,就让朝廷就这么烂下去,但,我无法看着你,再消失。” “你是不是从不明白,我对你抱歉的真正意义?” “我自责的不是害你家破人亡,而是你,失去了所有,也包括我。” “秦煦……” 谢长柳一时哑口无言,只是唤出了他的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其余的话。 他心里很慌、很心疼秦煦,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算做解释什么。 他的确,从来都忽略了秦煦的心意,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一定更在乎自己本身,而不是他这个平凡而普通的人。 他何德何能啊。 可,在秦煦这里,他看到了一个人全心全意的付出,他再也无法装作,与自己无关。 “我……我不知道……我很抱歉……” 谢长柳慌张的去扯他的衣袖,想要挽回什么,秦煦却是定定的看着他。 “所以啊,长柳,你真的,就只需要在我身边就好,我也能护着你,我们都能好好的。” 每一次秦煦的剖白都能让谢长柳百感交集,他认识到了秦煦的在意,从不比自己少。可这也让他心乱如麻,他不确定,这一切,都值得吗? 第18章 飞鱼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然而,第二日谢长柳还是跑了。 昨晚说了那么多,秦煦以为,已经打消了他去离川的念头,哪知一个没给看住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秦煦气得肝疼,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谢长柳也是一个很会来事的人。 然而找不到人,无处发泄的他,就殃及池鱼,而遭殃的人便是飞鱼。 然这个时候,飞鱼还胆战心惊的不敢出现在秦煦面前,生怕被秦煦问罪。 要知道,自从谢长柳回来后,他就一个任务,那就是看人……自从上次谢长柳跑了,主子就要求他必定把人看住了,后来主子与谢长柳和好如初,他也就不需要时刻看着人了,没成想,谢长柳一跑,自己就成了那个弱小无助的小可怜。 他躲自己的屋子里,一天都不敢出门,神经兮兮的,起初花盏还会宽慰他,后面搞得花盏都懒得搭理他了。 就自生自灭吧。 人谢长柳是去离川了,又不是真跑了,不知道他在怕啥。 花盏疑惑的是,秦煦不吃人,真的,所以,飞鱼在怕什么? 然而在飞鱼看来,秦煦是不吃人,他只会生喝人血,折磨人…… 的确,飞鱼的认知没有错。 还是花盏他们的认知浅薄了。 秦煦因为谢长柳心烦意乱,而外面水池子里的蛙一整晚一整晚的叫个不停,他彻夜难眠,第二日,他一脸憔悴着让飞鱼给他把水池子里的蛙都捉出去丢了。 在听到秦煦这么无理的要求后,飞鱼一整个人都石化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去抓那一池子的恶心巴拉的青蛙? 主子从来都不是这样骄矜的人,以前东宫里的鹦哥天天叫他都不带烦的呀?为什么现在忍不了一晚上的蛙鸣?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心疼他,更没人理解他此刻糟糕的处境。 他只得卷起袖子,下了池子,一只只的抓青蛙。 当他小心翼翼的跳进池子里,本该钻了洞的青蛙因为他的出现被吓得到处乱窜,更有一只跳到他脚背上! 脚背上冰凉的触感,吓得他瞬间血气上涌,下一刻,他便吱哇乱叫的慌慌张张就往岸上爬。 “娘呦!蛙都爬身上咯!” 他一边哭喊一边要爬上岸,结果手刚攀上,就来了一双脚。 飞鱼一抬头,那人看上去像泰山压顶。 花盏堵着他的退路。 “别上来!今日抓不完,有得你受的。” “花盏!连你也欺负我!这青蛙恶心死了!浑身嗨粘粘的……” 飞鱼怒目圆瞪,哭喊得歇斯底里,一想到刚才的触感就浑身起了寒颤。 “恶……什么东西哇!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丑的东西!” 可尽管他如何哭天抢地的都不能改变他需要抓完青蛙的任务。 秦煦就等着夜里好眠,要是飞鱼完不成,指不定秦煦会怎么罚他。 最后,飞鱼忍着心底的惧怕与厌恶,埋着头苦干起来。 一边干活,一边埋怨连帮忙的人都没有,亏的他想啥好的都不忘记人,这下子,算是看清人心的凉薄了。 然而不是他们不帮,而是知道,这是秦煦对飞鱼的惩罚,谁敢去帮?若是真帮了,就可能真得捞一辈子的青蛙了。 当辛苦一整日终于清理干净了池子的青蛙的飞鱼,精疲力尽的从水里爬起来,瘫坐在池子边上,看到屋子里灯火闪烁、人影绰绰,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天,简直过得度日如年、备尝艰苦。 他抬头沮丧的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的清辉洒在身上,朦朦胧胧,给人罩上了一层清冷感。而他格外的思乡。 他想回家了。 他宁愿回家去当孝子贤孙,也再不要抓青蛙。 第二日,在他以为秦煦的无理取闹已经结束的时候,他重新焕发光彩,趾高气扬的走在了小院的道路上,结果,再见到秦煦时,他赫然又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蝉太多了,吵,捕了吧。” 说完,秦煦不去看飞鱼青白交加的脸色,在纸上挥墨如雨。 而飞鱼却是僵立在原地,脚似乎在地上生了根,不能挪动半步。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俊美昳丽的面孔,本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可此时,映在他的瞳孔里,面前的人也不是什么和善又平易近人的美人主子,而是话本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 此时此刻,飞鱼终于明白为什么东宫里会有那些专门捕蝉的小太监了…… 飞鱼撸起袖子说干就开干,这下蝉他捕了,应该就再也找不到折腾他的机会了吧。 他自己根据回忆编了个网,还特意去房檐下找蛛丝网,用来捕蝉。若不是先前无趣时看过小太监做过,他还真得一只只的用手去抓。 他举着他的捕蝉网,在树下一棵一棵的守着,但凡一叫,他就猫着腰出现了……哗的盖下去,蝉被黏在蛛网上,再也逃不开 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掌中之物。 可是捕蝉哪里是他预想的那么容易,他一连捕了三日,可日日都有捕不完的蝉。 “为什么蝉就捕不完?蛙我一天就捉完了呀?” 他已经守得人精神恍惚,他拄着网杖 终于发出了疑问。 花盏摸着他的脑袋,给他捻去了头上断的一条蝉的胳膊腿,怜悯之心表现得淋漓尽致。 “笨蛋,蝉会飞,你就算捕完了今日的 明日也会有新的飞进来。” 固然花盏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可听在飞鱼耳里,震耳欲聋。 “所以……这样的日子,我要一直过下去吗?” 花盏笑而不语,纵然是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这几日,飞鱼已经看不到人生的希望了。 前路漫漫其修远兮。 就在蝉鸣逐渐有了缓和点迹象的时候,就在飞鱼终于以为消停的时候,秦煦居然又让他把蛐蛐儿都捉了!理由,还是嫌吵! 这压根不是嫌吵吧!是嫌他吧! 飞鱼内心咆哮,那位受万人敬仰、天下人赞许的太子爷,怎么到了他这就暴露了他可怕的爪牙! “主子,再捉了蛐蛐儿,就没有夏天了……”飞鱼卑微的咬着嘴皮子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然而,他还是小觑了秦煦的心眼。 “夏天?呵,你可以当是冬天提前了。”秦煦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讥讽与嘲弄,似乎是觉得他的言论太过荒谬。 简直杀人诛心!杀人诛心!飞鱼内心控诉,这样的主子,真的是他们辅佐了多年的能对人一笑泯恩仇的主子么? 他的挣扎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荒诞无稽…… 满脸灰败的把蛐蛐儿往木桶里装的飞鱼,欲哭无泪,自己不就是没看住谢长柳吗,至于这么对他……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他这一个手抖,哎哟,蛐蛐儿又撒丫子跑了。他一个前扑,结果还是没抓住。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自己的手掌心,结果发现空空如也,顿时再也装不下自己的委屈,双腿一蹬就倒在草丛里打滚。 “都欺负我!连虫子也欺负我!” 飞鱼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谢长柳过。 真希望他能瞬间出现在眼前,从天而降最好,成为解救他的大英雄。 他俨然成为了一座望夫石,日日在门口盼着谢长柳归来,同时,又胆战心惊的过着每一天,甚是害怕哪天秦煦又要他去捉什么虫子还是鸟的…… 然而一路疾行抵达离川的谢长柳,终于见到了元崧。 一入离川,最好打听的就是这位年轻有为的府尹大人。 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都知道他,全是对他的赞许有加,无人不盛赞,无人不敬仰。 让百姓记住一个人,很容易,可让他们记住一个好官,不容易,那只有,足够的让人信服,才能成为他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人。 卖芽糖的长者侃侃而谈,说及自己的府尹大人,眼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公子瞧着不是离川人,打听我们大人做什么?”长者回神过来,瞧着谢长柳一身打扮,似乎是远道而来,于是打听。 谢长柳自然不能对谁都毫无隐瞒,“慕名而来。” “嘿,我们大人已经闻名遐迩了么?”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及谢长柳答复又自顾自道: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大人,当得起,这个。”他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是由衷的赞许。 而谢长柳觉得,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就冲他在离川的作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日后成为一代贤臣良相,也无可厚非。 答谢过长者,谢长柳便牵着马去了府尹府邸。 门口的守卫也近人情,听说是找府尹大人的,他也没有阻拦,而是让他稍等,自己先去禀报,一消一会,就快步出来让他进去,还过来帮他牵住马。 谢长柳移步入内,元崧已经在前厅茶室等着了。 上座的人,面若姣好圆月,色如锦绣之春,鬓发若刀裁,眉目如墨画,姿态闲雅,亦有傲雪凌霜之姿。 这就是元崧,元氏嫡长子。 “元公子。”谢长柳没有称呼他为大人,依旧是元公子,宛如当年一般也是为了套近乎。 “在下,谢长柳。”还担心他记不起来自己,先自报家门。 元崧端得雅致,长臂一抬,示意他坐下,角落候着的侍女便上了清茶。 “谢公子,许久不见。” 谢长柳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开门见山就道: “元公子,您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吗?” 元崧点头,点明谢长柳的来意。 “记得,公子可是要元某应诺。” 谢长柳笑着,开诚布公。“元公子大才,日后必然将平步青云。吾希望,元公子能选对路。” “你是来劝我投身哪宫的?”元崧不知道谢长柳是哪路的人,可他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去的。 固然是对谢长柳有过一诺,却也需他坚守自心,不违背原则。 “我不是哪宫的,就事论事,谁更适合那个位置,就是我希望的人。” 元崧推测,按谢长柳此言,如今当得起那个位置的莫过于一人。 “东宫?” “是。” 见谢长柳坦率,元崧却是好奇谢长柳怎会有这样的请求。 “我记得,东宫,与谢氏有血仇,谢公子怎么会劝我投身东宫?” 谢长柳已然猜到元崧会有一问,个中缘由,不外乎那几个。 “我出身名门,父亲一生志在朝廷,心在民生,虽早早蒙冤过世,我却知道,坚守自心,传我父母遗志,东宫为人正直,明慧善理,自然得堪大任。” 元崧闻谢长柳所言,胸襟开阔,掷地有声,深有感触,不禁赞呼。 “谢公子大善!” “只,我族关系,谢公子真的不存芥蒂吗?”元氏害得他颠沛流离,这也是元崧一直愧对他的理由。 “元公子当年不就说了?家族之事,父族长辈所谋,卿人微言轻不可转,只能心表歉疚,以图宽宥。” “元公子大义,且,我的确与元氏有怨,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尚明事理,不会累及无辜之人。” 谢长柳所言,字字在理,如此晓之以理,元崧不禁与之惺惺相惜。心中感慨,若非家族迫害,元葳未替,他已然在朝廷中大显身手,扶青云之志。 他虽不才,却也是非分明,家族如此不仁,谢公子却能不计前嫌,如此胸襟,当得君子坦荡。 “谢公子所言,我会思量,不妨谢公子多留几日,给我点时间。” 谢长柳也知道这事急不得,急必适得其反。元氏终究是他本家,要他突然叛出家族投身东宫,他也需要勇气与衡量利弊。 “那便叨扰元公子了。” 就此,谢长柳在元崧处住下,他知道,元崧会尽快给他答复的。 济州辖内依旧是元氏的地界,就短短两日,谢长柳却发现,府中常有人拜访元崧,探听后得知,来人多是元氏旁支中人,更有甚者,已经同元氏无任何关系,却也能找出一丝半缕的关系搭上边来。有一种的是为图仕途,特意找上他,希望他能在元艻那转圜转圜;第二种就是瞧他孤身一人在此,想攀点关系的;第三种的,就屡见不鲜了,见他身无家室,便想拿下这乘龙快婿。 第19章 灵节 “何时出发?”不知是不是被这些孜孜不倦的人整日拜访弄烦了,元崧居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越快越好。” 谢长柳没有想到元崧会这么快就答应了,他以为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思量。 见他已经答复,谢长柳便不多再滞留,让元崧准备好了行囊,便带着他往回赶。 临行前,谢长柳对于元崧的出行作了解释。 “还请公子孤身一人与我前去,个中原因不方便讲述,请公子谅解。但公子放心,公子安危,我谢长柳一力承担。” 元崧善解人意,也不为难。 “我知,是去见太子吧。” 谢长柳没有说话,但不言而喻。 元崧交代好一切事由,对外,挂了出城巡视的理由,便跟着谢长柳出发。 夏日阳光如火燎,树上的蝉都被晒得有气无力。 元崧坐在车内,时不时的就要喝上一口清水缓解燥热。 “谢公子,外头日晒,你坐进来点吧。”元崧撩起帘子,外头车辕上谢长柳坐着,戴着一顶斗笠,赶着马车。 “没事。”他们此行未带任何人,就独元崧跟自己走,是以,赶车的担子就落到了他身上。 热也就热点,等太阳下山,走了林中的小道,就凉快多了。 元崧见此,感叹谢长柳的忠心不二,择君之事,一勇而成 “谢公子,太子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付出呢?” 太子门下的印象堂里,都是他的忠臣良将,汇集各路英豪,世家子弟,忠心耿耿,然也有谢长柳这样的一笑泯恩仇的少年郎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他不该说是秦煦何德何能,而是该叹,秦煦高尚,用人不疑,用者皆善! 然而,谢长柳接下来的理由,却是教他心神震荡。 “太子,那就是此刻谢某头上顶着的太阳。他虽夏日炽热,却也能消褪寒日里的霜冷!让我的人生里,除了本来的黑夜还有青天白日!乾坤朗朗!” 是啊,有一位明君,便是天下人的青天白日,乾坤朗朗,这不光是谢长柳的太阳,亦是天下人的太阳。 若择秦煦为明君,大梁盛世可开! 太阳落土的时候,方得小憩片刻,马儿也需要吃草喝水。 他们下了车在路边歇下,谢长柳特意去搬了块整齐的石头来给元崧坐。 元崧谢过,便从怀里掏了东西出来。 他看到元崧拿出帕子垫在石头上,然后才放心坐下去。 谢长柳倒不觉得有什么,想当年在东宫,外出一应都是习惯的寝具都要搬上,连坐垫都走哪带哪。只是后来这些年,总得先活下去,哪里还有这么多讲究,席地而坐都是轻的。 他注意到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束谢长柳没有见过的花,蓝紫色,似喇叭状却外翻下垂。 “这是什么花?” “鸢尾。” 听及名称,谢长柳却是了解了。 “我见过它的叶丛,倒是不知道盛开的花这么美。” 常年在外,他见过不少的河道、小路边有鸢尾丛,却因为时节不对,每每都没见过盛开的模样。 “我来的时候,正值开花的花期。” 见能与谢长柳说到一处,便同他细说,难得有共通之处。 “鸢尾有天山鸢尾、长葶鸢尾、高原鸢尾多种属系;四五月份正是开花遍野的时候,却较短,有时候趁着时间来,便能一睹风采。” “离川城外,有一处好地方,漫山遍野都是鸢尾,常年得到河水的浇灌,每到花开的时节,繁花似锦。” “更值得一提的是,鸢尾代表情爱、友谊、自由。” 这是谢长柳第一次了解到,原来一朵花还有这么多讲究,一朵简简单单的花却也能代表这么多东西。 情爱、自由、友谊…… 如此看来,鸢尾的确值得被人熟知与喜爱。 “谢公子喜欢这花吗?若是哪日遇到喜欢的人,可以同他说说鸢尾的故事,他必定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谢长柳不说话,但嘴角却按耐不住的上扬,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谢过元公子点拨了。” 听谢长柳如此一说,元崧好奇心上来。 “哦?难道谢公子已经有心仪之人?” “是有的。”谢长柳也不隐瞒,大方承认了。如遇爱人,自是不会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 “噢?是汴京人士吗?能被谢公子钟意,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 “嗯,是吧。”会是良人吧?谢长柳也不知道,但就此时来看,情谊永恒,同心同德。 “若是谢公子不计较,哪日倒叫我见见才好。” 他志不在情爱,却也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乐见其成,更何况是谢长柳这样的良人,若是他有姊妹,也必是愿意许配给他为妻,只可惜了,他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好,快见到了。” 后来路上,元崧时而与他说说话,解这夏日的困乏。但不外乎会提及东宫,他似乎很好奇东宫,总是话里话外的想了解到东宫。 他虽是与东宫太子有族亲关系,却因元艻的关系,并不熟稔,多是会在场面上有交集,但他也知道,秦煦是个堂堂正正的天之骄子,立为东宫,当仁不让。 “谢公子,你做这一切,不是只为令尊的遗志吧?” “我看得出,谢公子很是在乎东宫,你是很想我承志东宫门下,为太子效力。” 他心思玲珑剔透,只消几语就能猜透他人心思。 只是,谢长柳与秦煦之间,也并不清明,隔着家仇却也能不计前嫌,一心辅君。但,他看的出来,谢长柳心中是有恨的。在外流离多年,复重回东宫,一为家仇、二为君恩。 “谢公子当年是为东宫伴读,固然后来出了那些事,也没有改变你决心主事,谢公子才是大义。” 外面传来谢长柳的声音。“我若是说各为其主,元公子会信吗?” “太子是为嫡长子,德行兼备,有勇有谋,深明大义,这样的人当值得我摒弃前嫌,投身报效。” 谢长柳坦荡,倒叫元崧不好再说。 “嗯。” “谢公子不若再参科举?” “元公子怕是忘了,我是戴罪之身。” 他如何不想光明正大的入仕报效朝廷,替秦煦开路,然当年旧事还未翻案,至今谢氏都是罪臣,他哪里还能科考入仕。 “抱歉。”元崧一时糊涂,想岔了,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得出去了,心中滋生出悔意来。话茬子一开起来,就没有及时想起当年的事已经累及他的身份,罪臣,未被下狱已然是太子庇护了,哪里还能有再进科举的机会。 “元公子,这句抱歉,你说了三次了。”谢长柳不在乎这些,再刺激的话他都听过了,早已经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而耿耿于怀。元崧这个人,聪慧识大体,有时候是格外小心翼翼了。 然而他是不介意,可自以为说错了话的元崧,却是自觉有憾。 “元氏之罪,人神共愤,身为元氏人,奈何吾人微言轻,未能及力,深感惭愧。” “应诺之言,此生不悔,愿投效东宫,以匡正义,还君之情,承君之恩,望君成全。” 起初,为防让人觉得他是挟恩相报,他并不要求元崧一定答应他的提议,可奈何他的深明大义叫元崧无法再不为君所想。 “元公子言重了,元公子晓事理,明大义,而我以事相挟,惭之有愧。” 两人一来二去的,倒不会觉得各自专营心机,反而是志同道合。 “呵呵,谢公子若不弃崧,今日以山为证,结为金兰契友,日后共扶共进。” “当得!” 难得元崧看得起他,愿以他为友,如此厚爱,承蒙不弃。 “如此便好,我字灵节,若谢公子不弃,日后你我与字相称。” “好,只我未提字,灵节唤我长柳就是!” 两人不过几日的相处,却惺惺相惜,有志共存,志同道合,结为契友,理当如此! 一阵阵笑声自马道上传出来,响彻了幽谷逸林。 待抵达庆河城,谢长柳就迫不及待的跑去见人。 “太子呢?” 谢长柳连口水都未喝上一口就赶紧的来见秦煦,在门口看到了侍立的苏哲便问。 “在呢。” 谢长柳推门进去,又带上了门,屋内独秦煦一人,他开门进来,听到动静也没有反应,但他走进去后,秦煦却知道是他。 “回来了。” 谢长柳走上去,站在案前,看着秦煦。这甫一见到人,才恍觉,思念如潮。他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那么想他。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秦煦是他头顶的太阳,他那一路都在追赶他的太阳。 “是,回来了。” 他说完,气氛又宁静下来,谢长柳发现秦煦没什么兴致,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爷?” 他唤了一声,奈何秦煦依旧充耳不闻。这下谢长柳是知道了,他是生他气呢。 “爷可是气长柳不告而别?” “这都多久了,爷还未能消气?” “长柳与您道歉吧。”说完,他对着秦煦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一如当年,他八岁时第一次入东宫,见到太子,行的那次大礼。 可他刚站直腰,秦煦好歹是出声了。只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疏离。 “谢长柳,你总是这样。” “我是拿你没法了。” 谢长柳对上秦煦冷漠的眼神,这一刻,他终于慌了。 “爷?” “你别这样……”他小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满目哀求。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你能不能原谅我?” 瞧着谢长柳那委屈可怜的模样,秦煦又一次心软了。 “阿柳。”秦煦捏住他的下巴,语气轻柔得不像话。 听,他又这样唤自己了,可是,他知道,秦煦不是在念旧。 “没有以后了。”这是秦煦对他下的最后通牒,谢长柳也知道,一旦秦煦认真起来,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 “嗯,没有了。” 他答应点很快,都把秦煦气笑了。一如每一次闯完祸的他,答应下次不再犯是一样的。 待元崧浴洗过,便去书房见了秦煦。 时隔多年,本是兄弟的两人却是因为家族隔阂与山川相隔第一次难得再见。 “元大人。”秦煦看着元崧,对于这位为民生请命,不辞辛劳的的地方官本该好心情的,毕竟对彼此的声名都早有耳闻。但,由于谢长柳的缘故,秦煦还真对元崧一时好不起来,就算是元崧行礼,他都大方受了。 “微臣元崧,叩见太子,太子千岁!”元崧正正自己的衣冠,朝秦煦行礼,待受完礼,才喊人起。 “元大人请起。” 秦煦微微左倾,靠着桌边,手里拨弄着茶盖。 “元大人可知,孤传你来是为何?” “还请太子赐教。” 秦煦松开茶盖,发出“叮——”点一声响。 “华章。” 华章应声而来,把手里的托盘摆在元崧旁的桌案上。 “元大人,请过目。” “这是?”元崧看着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钱币,有些不解。 “元大人可看出什么?” “铜钱?有什么问题?”元崧多次观察入微,但都未能看出端臾。 “左为旧币,右为新币,新币却同旧币有出入,其外形一般无二,但量重却相差甚远。” “元大人可知,最近一次的铸币依旧是匠造司铸化的吗?” 元崧此刻才明白,这一趟来是为何事,秦煦提及此事,关系重大,固然他只是离川一小小府尹,却也责无旁贷。 他在离川这三年,安心做好分内之事,对于他事,知道的并不多。 “这自然是……然匠造司是不可能有错的。太子是怀疑?何通?” 何通,元艻妻族,也就是元崧的舅舅。济州啊,六郡最好的地方,给了他,若是何通做好分内之事,可保一世荣华富贵。 但铸币出现了问题,只能是他那边的原因了,匠造司在他手里,朝廷颁发的铸币令也是到的他手里批阅承接的,桩桩件件,他都脱不了干系。 “微臣明白,太子是疑心元氏吧。” 秦煦不语,但也已经很明显了,不怀疑元氏就没有可怀疑的对象了。 何通是替谁办事,头顶上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元艻在朝廷如日中天,结党营私,地方官员谋私,如今连钱币都钻营上了,以前可以既往不咎,单属这六郡之事,就足以革职抄家了。 第20章 戎持 后议事结束,秦煦留了人用晚饭,谢长柳便想安排元崧出去另寻地方住。“灵节身份有别,六郡内皆是熟人,为防引人注目,我得带他出去住。” “灵节?”陌生的名字让秦煦拧紧了眉头。 谢长柳晓他一定是不知道这是元崧的字,解释。 “元公子的字,我们志趣相投,已经结为契友,便唤他字,以示关系匪浅。” 难得的是能同大才子结为契友,他乐不可支的说完,又央求人给他也取个字来。 “对了,爷,您也给我取个字吧,我好与灵节以字相称。” “没有。”秦煦心里不痛快,于是拒绝的爽快。 “真没有?随便取个吧。”他不依不饶,就是秦煦随便取个都好听,取字哪里难的,他饱读诗书,文采斐然,怎么就没有?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秦煦拒绝的利落,后知后觉起来便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字是家中长辈所取,我怎能越俎代庖?” “可我没长辈了呀?叔父也不管我的。”谢长柳趴着桌案耍无赖,一副不取完就不走的态度。这让秦煦不能安心办事,只得点头答应。 “晚上过来。” “好!” 一听秦煦答应了,谢长柳高兴得跟只蝴蝶一样飞出去了,出门都带了风,哪里还有半分央求人时的顾影自怜。 秦煦无奈,说是少年心性,却时而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可若是说他沉稳却也有这般耍性子的时候。 晚上,谢长柳早早的就来等着,等着他的字。 待秦煦落下最后一笔,那名字就呈现在谢长柳眼前。 “戎持……”谢长柳读着上面的两个大字,惊喜万分。 “这是我的字吗?” “嗯。”秦煦点头,把笔搁下,取下镇纸,谢长柳迫不及待的拿起来,细细看着属于自己的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爷!” 谢长柳拿着自己的表字,左看右看都喜欢。 他以后也是有表字的人了。 “去吧。” 秦煦摆摆手,让他去吧,去找元崧去,瞧着乐的,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去同元崧分享的。 他低着头,取过册子摊开,准备继续办公务,这时一道黑影投射到他的册子上。 接着,令他没想到的是,额头突然落下一点温热,又消失的极快。 “你——”他蓦然扭头,看着偷窃成功的谢长柳,大睁着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是突然涌上来的惊喜还是悸动?亦或者是惊于谢长柳的主动与破格。 原本谢长柳心中高兴,又对秦煦的贴心心存感激,想要聊表谢意又不知道该如何答谢,看着秦煦静然的面孔,然后脑子一糊涂就对着他的额头吻了下去。 触碰到的一瞬间,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但,除了慌张,还有得意。 可在做出这样的举动后方觉自己是孟浪了,一时有些无措,又怕被秦煦呵斥,吻完人就唯恐被秦煦如何的逃命似的撒丫子跑了。 秦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惊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平时的反应了,想探出手,手只伸出一半,谢长柳却是抓着他的那张写有戎持的纸张跑得飞快,他还未喊出什么人就没影了。 看着人逃也似的跑了,秦煦低笑出声来。缓缓的,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伸手按住刚才谢长柳吻过的地方,心中涌出一股别样的情绪来,似慰籍、似得意、似无尽的爱意。 他的长柳儿长大了,会知道如何讨好人了,吾心甚慰。 然而逃走的谢长柳却没有秦煦这般的镇定了。 他抱着柱子,一想起自己刚才怎么就脑子发热还是见色起意居然吻了秦煦,就懊恼的想自戕点的心都有了。 这是自两人坦诚相见以来,第一次发生如此的亲密举动,还是他先主动的,这会不会让秦煦觉得他太过放肆了?会不喜欢他了啊? 谢长柳悔不当初,生怕因此事被秦煦不喜。 可当时,自己还是高兴大于紧张的…… 所以,这是什么?偷香窃玉? 他不知道秦煦会怎么想他,反正他想撞死自己了,这柱头怎么撞不死他啊? 更让他畏惧的,都这样了,他们下次见面怎么好意思啊? 可是不见?又不可能,若是相见,怕是,会让他羞赧难当。 谢长柳自残的行为被华章看去。 “你做什么?”华章手里拎着刀,平日里,他常在院子四处探查,确保安全。这不他一回来就看见谢长柳抱着柱子把自己给撞,有些莫名其妙。 然,最近莫名其妙的人多了去了,前些日子,他也看见了飞鱼在地上打滚,嚷着让自己死了算了。 再见谢长柳也这样,他不禁怀疑,这座宅子是阴宅么?怎么个个都中邪了? “没看见吗,在自戕。” 华章用一副“你有病吧”的眼神看着谢长柳。 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时,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主子的字迹怎么可以带出书房?”华章登时严厉起来,声音都带了严肃劲。 为防被人盗走笔迹,弄虚作假,秦煦的字迹一向都是及时清理焚烧的,连张废纸都不能丢,一律集中处理,确保不能泄露一点出去。 “他给我的。”谢长柳拿起来晃给他看,只见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戎持?” “嗯,我呀。秦煦给我取的字。”谢长柳看着那字,怎么看怎么喜欢,最后当着华章的面小心翼翼的整齐叠好,放在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看着谢长柳那自得的样子,华章承认不想搭理。 然而更让谢长柳吃惊的在后面,他刚一进门,就被飞鱼扑上来抱住大腿。动作快的,谢长柳差点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我的长柳啊~我的好大哥啊~我的恩人啊~我的菩萨呐~”飞鱼一抱住他就声情并茂的哭诉着。 “这是怎么了?”谢长柳朝花盏看去,试图寻到真相。 不过自己几日不在,飞鱼有这么思念自己?至于……抱上大腿了?他这也没带见面礼呀。 “想你想的。”花盏漫不经心道,对此,毫无看法。果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飞鱼挂在他身上,自己挪不动步。谢长柳拍拍飞鱼的脑袋,想叫人起来。 “你起来,我裤子要掉了。” 飞鱼从他大腿上抬起头,露出他那张满是委屈,可怜巴巴的脸。 接着,是一系列的指控。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你知道吗?你不在这些日子,我过的简直是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瞧着飞鱼的指控,谢长柳忍不住想,这些天飞鱼都经历了什么,把这么好的一孩子弄成这么的委屈。 “这么严重?他们怎么你了?”自己不过小心一问,却戳中了飞鱼愤怒的窝。 “他们?”飞鱼不可思议的看着谢长柳,似乎他问的话是多么的可笑至极! “不!哪里是他们?是他!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好主子,是你那对外谦谦君子的好大爷!” 谢长柳被飞鱼气势汹汹的气场震得无法,见他对秦煦的指控到达顶点,也想了解情况的他只得由飞鱼诉完他的悲愤的理由。 “你知道他让我干什么吗?” 飞鱼如今一合眼满脑子都是那鼓着腮帮子的青蛙、贴在树干上嗡嗡叫的蝉以及爱蹦哒的蛐蛐儿,搅得他无法安眠,已经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到青蛙和蝉以及蛐蛐爬满自己一身…… 每每半夜惊醒,他对秦煦的控诉就多了几分。 他如今最不愿回忆起的就是这些可怖的经历。悲愤欲绝之下,掰着手指头跟谢长柳细数秦煦对他的所作所为。 “你走的第一天,他让我捉青蛙,那可是一池子的蛙!我忍着恶心捉了一整天啊!” “我在水里泡了一天,我觉得我现在身上都还有池子里淤泥的臭味!更可恶的是现在我一看到青蛙我都想吐!”飞鱼一边振振有词的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浑身,似乎那些虫子蛙的还在身上跑。 听着这第一件,谢长柳还不觉得有什么,有些忍俊不禁,就抓个青蛙就把飞鱼气成这样了?然,这还没完。 “你走了的第二天,他居然让我捕蝉~更可恨的是,蝉永远都捕不完,我抱着那网杖,我举了三天呐!” “我手都费了~你瞧,还有水泡了。”飞鱼委委屈屈的把自己手掌举到谢长柳面前给他一睹真相,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谢长柳看着飞鱼白嫩嫩的手掌,水泡?不就是多了几个茧子?有这么严重?不过,秦煦的确是为难这孩子了,瞧给委屈的。他满目同情。 “可更怕的是,他对我的迫害远不止于此,他最后还让我捉蛐蛐儿。” 再次听完,谢长柳差点笑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秦煦能这么折腾。 “你见过,夏天,有人把青蛙、蝉、蛐蛐都捉得一干二净的吗?” “你知道,这种地狱一般的日子,我过得多么艰辛吗?”他控诉完秦煦的恶行,又抱着他的大腿假模假样的哭泣起来。 “哇~长柳,我好委屈啊~我想回家啊~” 而飞鱼的这番话,让谢长柳从一开始的好笑到有些惊讶。 “秦煦,他怎么……这么对你?” “都是因为你!你个罪魁祸首!”被问及原因,飞鱼就转移了仇视的对象。 被飞鱼如此义正辞严的指责,这下谢长柳也是不会了。 他指着自己,不确定的问他。 “我?我又怎么了?” “要不是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何至于主子这么对我吗!” 呃……原来如此。谢长柳心虚的摸摸鼻子。 “噢,我的错,对不住了。” “你以为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住就完了吗?我的委屈就这么不值钱吗?” 见飞鱼不依不饶,谢长柳只得退而求其次。 “我的错,为了请罪,我带你出去吃好的,贵的,由你挑。” “不,这依旧弥补不了我这些日子受到的伤害。” 花盏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这小子演起来就没完没了是吧。给台阶就顺势下去呗,还在上面蹦哒什么?等会没台阶了自个儿得摔死。 “飞鱼,够了啊?你信不信,明天还有蝉要你捕。” 这一吓唬飞鱼果然老实了。 他揉着眼睛,揉着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的眼睛。 “行吧,吃一顿也好,毕竟我俩的关系,没那么脆弱。” 谢长柳与花盏相视一笑。 一个笑的意思是,感谢你的出手相救;一个笑的意思是,别介意,这个孩子疯了,但有救。 秦煦再次与元崧会面,却是已经开始勘察新币一案了。 “元大人,此次暗查新币一事,还需你出手相助。” 元崧等着秦煦示下。 “你去见何通吧。” “好。”元崧点头,他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去见何通了。 他小小府尹的身份自然是见不得的堂堂的郡守大人,可他元崧的身份,想见何通,只需要一句话的事。 “长柳会跟你去。” 元崧点头,这里独谢长柳与他交好,能随行左右也是极好的。 “戎持么?也好。” 听他已经开始唤他为谢长柳取的表字,秦煦心中滋生出得意来。 这方他们离开,华章又来报: “主子,线人传了消息回来。” 华章把纸条递出去,看秦煦阅完,便出主意道: “主子,可要去把那工匠抓来。” “去吧。” 纸上的内容是已经打探出匠造司先前那一批老工匠现今的位置。 三年前新币一出,匠造司放走了一批工匠,这些工匠离开匠造司后,有的举家搬离,有的无故死亡,如今唯剩不多几个活着的了。 要寻得真相,工匠是重点。 毕竟,钱币经他们的手诞生,从中掺了多少假,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自出了匠造司后,这些工匠们有的无故死亡,怕是有人担心泄露真相出去,给灭口了吧,举家搬离的也是因为细心发现了这点,所以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消失,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暴露出来。 “主子,人带来了。”华章办事一向放心,利落又迅速。 秦煦眼睛从册子上移开,落在下面那一老者身上。 第21章 窃密 几年的风吹雨打、胆战心惊点东躲西藏,人已经苍老得不像话。他被捆着手,嘴里塞了布团,支支吾吾的,想要说什么。 但看着秦煦,露出了不可控制的惊慌,似乎是已经知晓,头上顶着一把会随时落下的刀。 “松开。”秦煦一发话,华章立即取下老者嘴里的布团,他房能出口说话就下意识的急着撇清自己。 “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煦拧眉,他还什么都未说呢,他就着急忙慌的同自己撇清关系。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你是匠造司的工匠,从二十七正直壮年便入匠造司,后在里面工作长达三十年。直到三年前,新币问世,你便被放出了匠造司,而不出一个月,你便举家搬离济州。” 他照着册子里的内容,一一读出来。 “我说的没错吧?” 看着老者脸色逐渐惨白下去,嘴角都忍不住哆嗦,恐慌到了极致。秦煦接着发问。 “是什么原因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你是听说了什么风声吧?是听说,跟自己一起被放出匠造司的同伴通通死于非命,你怕了。” “那一次铸币,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你们这些老匠被放出去,又被杀人灭口?” 秦煦的话,直接切中要害,那老者固然怕得浑身战栗,可仍旧不发一言,咬紧牙关。毕竟,一个字就是一道催命符。 秦煦可没多少耐心,固然他们也无辜,可耽误的越久,谁能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若不说,我把你的行踪放出去,自然有的是人来杀你。” 听完秦煦的威胁后,他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而我不会杀你,我是朝廷派来查案的,新币作假一案已经被朝廷知晓,只要有了足够的证据,便能将主使者绳之以法。而你,仅唯一幸存的工匠,再也不用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秦煦说完,他便观察着老者的反应。果然,地上的人在听他说自己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后,他动了动肩膀,蠕动好几次才敢抬头,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布满岁月的皱纹,颤栗着发问: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朝廷派来的大人?” 老者声音沙哑得像是拉锯的声音,试探着问。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若我是济州府的人,在找到你的踪迹的那一刻就会杀了你,而不是把人带到庆河城来审问。” 一语点醒梦中人,那老者确信了秦煦的身份,忙着磕头求救。 “大人!小的什么都说!您救救我吧!” 谢长柳跟着元崧到了郡守府外,那气派的府邸坐落在有名的富人街,元崧抬腿欲进,被谢长柳唤住。 “灵节!” 听见谢长柳都呼喊,元崧一顿,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模样还以为是他紧张。 “无妨,进去吧。” 谢长柳沉默了下复跟着人进入,因着元崧的身份,前面有个下人远远的带着路。 郡守府邸,里面亭台楼榭阁,样样不少,精致却又气派。 两人一同走在回廊上,谢长柳打量着四周,就听见元崧低声问他。 “太子可说,要你去查探什么?” 谢长柳有些惊讶,没想到元崧会有这样的想法。 秦煦让自己跟着他,也的确就只是要他随侍保护他,并未有其他要求。 可既然元崧有了这个意思…… “没有,不过,我不打算听他说的。” “嗯?”元崧余光扫了他一眼,两人用着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交流。 谢长柳瞥着这抄手长廊,脸上带了兴致。 “我都来了,可不能白来一趟。” “你可是要潜入书房?” 谢长柳挑眉,没想到元崧这人的正人君子连这也知道。 “对,等会你帮我掩护一下。” 元崧点头,也不能说不要去的话只得提醒他多加小心。 “那你小心。” 几人到了正堂,下人引了他们进去就躬身退下。 何通已经到了,正等着他们,看见元崧时,忙笑着起身相迎。 “崧儿来了。” 元崧领着谢长柳行礼。 “晚辈元崧见过舅父大人。” “见过郡守大人。” 何通点头,打量着自己这位宠辱不惊的侄儿,很是满意,又瞥见一旁的谢长柳。 “这位公子是?” “这位是我好友戎持,今日随我一同来的。”元崧没有提及他的名姓,何通只听是他们故交好友也便没有多问,以客之道待人。 两人在堂内说了会话,大致都是询问元崧近况的。 后来,何通便邀他们去园子里走走,客随主便,几人便游着园子说着话。 谢长柳不紧不慢的跟着后面,看着何通与元崧说着家长里短的话,无聊至极。 看他们似乎是短时间结束不了话题了,便上前到元崧耳边低说了句,然后朝何通拜别,走了。 何通看着谢长柳的背影,表示疑惑。 元崧解释。 “他去方便了,舅父,我们继续。” 何通没有怀疑,却是带着埋怨的语气道:“你这好友第一次来,找得到地方吗?我该让人给他引路的。” 元崧笑着替他婉拒。 “无妨,他这人,在哪里都自来熟,找得到的,真找不到也会问人不是。” 这方出了众人视线的谢长柳却是按照元崧之前的提示摸到了内院。 而何通的书房就近在眼前,只是,院门前守着两带刀侍卫,还时不时的有下人穿梭在园中,他寻不到机会进去。 他藏身在盆景后,思索着该从哪面的墙翻进去才好,又不确定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人在墙下守株待兔?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看到一个绿衣裳的侍女走了出来,望着前方,她面色很是不耐烦的问着其他下人。 “怎么修地板的匠人还没到?等会大人来书房踩到了怎么办?” 另一侍女端着托盘,细声细语的安慰道: “彤姐,已经让人再去唤了,应该快到了,你且稍等下。” 那被唤作彤姐的侍女听了,又张望了几眼才复进去。 而听得一清二楚的谢长柳则灵机一动。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院门前。 只是装扮都变了。 他把里面的衣服外穿,外面的衣服穿里面去,又从园丁那摸了顶帽子戴头上,挎着一个里面就一把锤子和几颗钉子的木箱子。一番装扮,谁会知道他是那个跟着元崧进来拜访的客人? 谢长柳深吸了口气,丛侧廊走出去。 “站住,什么人?” 门口的侍卫不出所料的把他拦下,谢长柳低眉信手道: “小人是来修地板的匠人,不是说,大人书房有地板坏了么?我来修补的。” 那侍卫上下打量着谢长柳,这人陌生,以至于让他多加留心。 “可我怎么没见过你?原本的老木匠怎么没来?” 谢长柳心里一咯噔,这修补的木匠原来还是府里的熟人了,自己这个冒牌货这下得完了。 在侍卫的凝视之下,谢长柳后背已汗湿涔涔,可仍旧故作镇定的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编着。 “师傅今早腰疼犯了,原本还是能来的,可临走时就疼得走不了路了,没办法,只得让我来给修,我跟他学了好几年了,手艺您放心,不会差的。” 侍卫一听这有理有据的解释,便放弃了继续盘问他。 “进去吧。” 谢长柳一边弓腰道谢一边往里走,把卑微演示的淋漓尽致。 进了内院,人没有谢长柳预想的多,就两三个打扫的下人,当然,包括谢长柳在外面看见的那名被唤作彤姐的侍女。 看见谢长柳进去,便问:“你是不是来修地板的?” “是。”谢长柳从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一副伏小做低的姿态,让彤姐心高气傲起来。 “叫什么名字?怎么没见过你?” 有了一个慌,就需要编更多的慌去圆,但谢长柳也是得心应手起来。 “回禀姑娘,小人叫梅哲人,是师傅最小的徒弟,不怎么上门,今日师傅临时来不了,所以让我来修。” “嗯,你跟我来。”向来都是她们做下人的给主子回话,今日被别人如此做派的回话,彤姐飘飘然起来,也没有了多余的心思盘问他的身份。 彤姐领着他进了书房,然后在门口进去一步的一块地面站住,用脚指着那块明显凸起的实木地板。 “就是这块,不知道怎么起来了,得赶紧修好,等会大人回来了看到不好。” “是。”谢长柳顺着那绣着桐梓花的鞋面看过去,答应了下来。 “专心办事,修好了工钱少不了你的。” “谢过姑娘。” 彤姐睥睨了一眼谢长柳,抬着下巴就出了门,留下谢长柳自行发挥。 谢长柳看到人走远了,蹲下去,把木箱子卸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把手锤和几颗钉子,先在地上摆好,然后再故意大力锤了两下,见不会引起动静,便去关上门,继而轻手轻脚的越过屏风往里去。 内间里正前方摆着一张长形案台,后面的书架靠着墙壁则挤满了文书。 案台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支蘸着墨的笔还摆在笔山上,应该是走得急,那想必离开的前一刻是有写什么东西。 而他在案台上仔细翻找,不见什么新写的东西,莫非是信件? 他这次是有目的而来,但凡能看到何通与人的传书或者是有关铸币的内容都可以。 案台上的书册不多,但他找不到需要的,只背后的书架,却琳琅满目,压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样的地方应该怎么找,只得从下往上一个个翻,不但需要细心更得迅速,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来人。 待翻到最右边,他急匆匆之下不小心碰到一侧立着的敞口花瓶,花瓶摆着的地方不大好,一碰就倒。 刹那间,花瓶倾斜倒地,眼看着就要碰到地面,碎得一塌糊涂是,谢长柳手疾眼快的一个踢脚勾住了的花瓶的瓶颈。 一滴汗从额头滴落。 好险。 他松开扶着架子的手,缓缓的蹲下身。将要扶起来,却看到瓶口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他伸进去手捞起来,是一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册子,看上去已经有些许年头,可里面却记载满了内容,不厚的一本却蓬松得散开了纸页。 他随意翻开一页看了一眼,‘七成银矿铸币’,六个字就映入眼帘。 他知道,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他要找的。 他直接给揣进怀里,然后把花瓶立回去,又根据另一边的花瓶的摆放,同样把花纹露在外面。 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便要收手,待走过熏笼时,看到了里面似有火星闪烁。 白日里无人怎么会有火星? 谢长柳心中起疑,想起了刚才发现的那支蘸着墨的笔。 他揭开香笼盖子,看到了灰烬中一张未烧完的纸,只剩下半截。 谢长柳捡起来,还来不及看就跟着塞进了怀里,此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门倏地被推开,而谢长柳还来不及回到原位就被抓了现行。 “你不修地板做什么呢?”彤姐在门口谨慎的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谢长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老实的模样表现得入木三分。 “小人粗鄙,这香熏得我头晕,我想挪挪。” 彤姐走进来,叱咄他。 “主家的东西怎可以乱动?太没规矩了。” 谢长柳连忙松开扶着笼子的手,退了两步,远离了香笼。 “不好意、不好意思,我这就修地板,我快修好了。” 彤姐站在屋内四处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也便没有计较,只是催促他动作快点。 “快点,大人要回来了。” 在催促声中,谢长柳锤了几颗钉子,然后站起来。 “好了。” 彤姐走上去踩了两脚,发现的确没有问题了就让他下去领赏钱。 谢长柳提起工具箱跟着下人出门去,待刚走出园子,远远的就看见有人被簇拥着过来。 “大人来了,我们换另一条路走。”园中有几条小路,为防就是冲撞了主子,可以根据情况换路走。 这也让谢长柳有惊无险的避过与何通见面的机会。 毕竟,何通可是才见过他的。 待打发了那带路的下人,谢长柳把箱子丢在角落里,换回了衣服,又找到一个侍女,问元崧的位置。 “如何?”元崧看见他回来,连忙询问。 “何通回去了,东西我已到手,快走!” 元崧点头,在管家的挽留声中走出了郡守府。 两人一出了郡守府,就迫不及待的驾马往回赶。 谢长柳做贼心虚,毕竟是头一回干这事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干净的地方,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所以得在何通发现前,走得远远的,不然届时被抓住就麻烦了。 第22章 坠崖 也不知何通发现没,他们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庆河城,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煦一行人正直被人围困。 他们原本住的宅子此刻燃着熊熊大火,街上围了不少人观望,城内已经出动了捕快前去灭火。 谢长柳看着着火的方向,心下一个咯噔,鞭子挥得更猛,加快了速度。 他们住的地方已经快被烧完了,大门里都在往外窜着火,张牙舞爪的,似乎在嘲笑着人类的弱小。谢长柳看着火光冲天的宅子,跳下马就要往里钻,被元崧眼明手快的抓住。 “戎持!别进去!” 谢长柳却大脑一片空白,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秦煦在里面,哪里顾得上去他。 “秦煦在里面!” 谢长柳现在哪里还能想到别的,他只知道,这里面有秦煦,就无法正常思考。 但幸亏有元崧在,给他分析。 “不会的,宅子已经要烧完了,说明已经烧了有一阵了,他们不可能还在里面!以华章的警戒,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去了。” 有了元崧的这番解释,才让谢长柳冷静下来。 他定住了脚跟,感受着面孔被炙烤得发烫,这一刻,他心中只能祈祷,秦煦,一定不要在里面。 可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奢望,他得去找他们。 宅子不可能青天白日的失火,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如果是遇到了杀手,此刻就不会在城里坐以待毙。 谢长柳追出了城,城外十多里地外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紧张的心情,他丢下了元崧找了过去。 可是他寻到的是带伤的飞鱼一个人对阵十多个蒙面刺客。 谢长柳撩开裤腿,拔出藏在鞋子里的短剑就驾马冲了上去。 “长柳!”飞鱼本吃力的对峙这些来势汹汹的杀手,一看到谢长柳来,脸上从冷静转为欣喜。 他来得很及时。 “飞鱼!” 两人联手堪堪解决了所有杀手,最后一个杀手气绝身亡,飞鱼也再撑不住的坐到了地上。 飞鱼按住自己腹部的伤口,血已经稍稍止住,但面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 谢长柳蹲下去扶住他,担心他的状况。“怎么样?” “无碍。”飞鱼忍着伤痛,提醒他要去找秦煦,最危险的是秦煦。 “他们的目标不在于我,长柳你快去寻太子!” 然谢长柳还没有问到秦煦在哪,飞鱼就两眼一黑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谢长柳喊了几遍飞鱼都没醒,无法,正准备拖着飞鱼去继续寻找,这时元崧赶到了。 “他怎么了?”元崧看着谢长柳怀里的人,同样露出了焦急之色。 “应该是失血过多,昏迷了。”谢长柳架着飞鱼,环顾四周,这一片没有发现别人的踪迹,也不知道秦煦在哪,怎么样了。 元崧看着谢长柳急不可耐的样子,知道他担心太子,此时火急火燎的,又被自己和飞鱼绊住脚,于是接过飞鱼。 “戎持,你若是急着寻太子,就去吧,他,由我来替你看着。” 等到元崧这句话,谢长柳才好要接着去找秦煦 “好,你带着他回城或者找个地方隐匿起来,千万要小心。”他叮嘱完就去牵马。 正要走时,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他。 “对了,这是我在何通书房找到的东西,你拿着。” 元崧接过来,紧紧的捏住。一手扶着飞鱼,看着谢长柳翻身上马,消失在山坡上。 他有种预感,再见谢长柳,要很久了。 不负众望,他在不远处的坡下地方找到了秦煦。 现场比他预想的要惨烈。但所幸,秦煦是安然无恙的。 他持剑站在满地的尸体中,拇指揩去了脖子上的血迹,浑身散发着杀气,宛如,嗜血判官,断人生死。 谢长柳慢慢走近,从提心吊胆到见到人后的安下心来,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路,想了多少可能。 然,他还来不及问一句,你还好嘛,便被冷声质问。 “谢长柳,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秦煦淡然的看着谢长柳在一切结束后出现,他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温柔,只有冷漠。 谢长柳蓦然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何秦煦会这样说。 “你怎么了?秦煦?” 秦煦没有回答他,却是继续质问。 “谢长柳,你知道这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吗?” 谢长柳怎么会不知道,上次幽阳被追杀,折了一半多的羽林卫;而今日,他也看到了,地上尸横遍野,站着的,仅剩秦煦同华章,连花盏都靠在华章怀里,闭眼不知生死。 “你在怀疑我?不信我?” “上次在幽阳被追杀,也是你吧。” “我说过了,不是。”他毫不犹豫的否认,真的不是他,他没有勾结任何人害他们,可是,这个世上最无奈的便是口说无凭。 固然他一再强调不是自己,但现在的秦煦好像就一定认定了是他所为。 “我们的行踪,知道的人并不多,能透露出去的只有你。而在临行前,你出去见了那个卖伞郎与瞎眼郎,他们出现的时机恰好,况且,都已经招了,他们就是给你送信的暗人。” 谢长柳震惊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秦煦,心中再也不能平静。 秦煦知道?他那个时候就已经都知晓了?可是为什么要现在才说?这些天是试探吗?那他们之间的……之间的坦诚呢?都算什么? 谢长柳心一点点往下沉。 在梅州,自己的确是接到了暗号,可那也只是去见叔父呀,并没有其他谋划,对于秦煦他也是真的不会再有什么背叛。 “什么暗人?我不明白,那只是……”谢长柳正要解释,却欲言又止,因为那关乎叔父。而叔父曾多次嘱咐过他,切不可向外人透露自己,对谁都不许。所以,他不能,纵然是这种时候,他都不能透露叔父。 见他无法反驳,华章小心翼翼的放下花盏,捡起地上的刀,一步步走向谢长柳。 华章一脸愤恨的把沾着血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此刻,华章对谢长柳的恨,达到了顶点。 他早就觉得,谢长柳不可信,他哪里就能轻易放下血海深仇,他是要毁了东宫,毁了所有人给他的父母复仇!谁知道他这五年钻营了什么?谁知道他的伪装之下是什么鬼样子!可就是这个人……一出现,就让所有人对他趋之若鹜,奈何所有人都轻信于他,不信他。 他不忍去看满地的弟兄的尸体,满目疮痍。每个人都曾是鲜活的生命,自己却把他们带到了绝路,他们是死了,可自己该怎样面对他们活着的家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儿女妻子……不是只有谢长柳一个人没了亲人! “谢长柳,你若还有心,便不要在害我们了,飞鱼引开了一批人,他若是出事,我不会放过你。” 他推动刀,是真想要杀了谢长柳,谢长柳已经做好准备死在华章手下,是秦煦阻止了他。 “华章,住手。”秦煦还是没有杀谢长柳,但凡他沉默,谢长柳都不会活。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看着谢长柳死。 谢长柳哀戚的望着秦煦,他不觉得秦煦留下自己的性命,是因为对自己还有感情,而是因为,这已经是耗尽了。 “飞鱼我遇见了,他在元崧那,应该是平安的,只是受伤昏迷了。” “你们信……” 正说间,又一批杀手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过来。可是,就在谢长柳戒备起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攻击自己,而是越过自己径自攻击华章。 由于他们的出现,华章撤回了架谢长柳脖子上的刀,去迎接敌人。 他们似乎是……想救谢长柳。 他们所有人都去围攻华章与秦煦两人,独独漏过了他,就算从他身边杀过,都不带停顿的,彻底的忽略了他。可,就是这样的异常,让秦煦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一切,与谢长柳无关。 谢长柳愕然的站在原地,他已经做出了格挡的准备,可是无人朝自己出手。 “谢长柳!这些是来救你的吧!”华章一边抵御敌人一边低吼。 先前压根就没有这批人,谢长柳来了,他们就来了,隐藏在暗处,就是看到他威胁到了谢长柳,所以这些人就蹿出来了。 他是这样想的,可谢长柳真的是无辜之人。 谢长柳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动他,全都冲着华章他们去,就算他提剑,都不朝他动手,现在,呵,他是有口难辩了。 可是,纵然难辨,他也不屈! 不管他中了谁的圈套,他也不甘为笼中鸟!任人摆布! 他提刀就冲入了厮杀之中,他一刀一个人头,那些人似乎想不到他会真的朝他们下手,最开始只做防御,直到快要招架不住,最后也才与他交上手。 可是,纵然有了他的舍命加入,华章也不会再信任谢长柳。 在他眼里,谢长柳就是惺惺作态,指不定是在继续伪装,自导自演。 谢长柳一心为了秦煦,就算是不被理解与信任,他都义无反顾。 他刀挥得越猛,敌人就越少,秦煦才会少一丝危险。 这批杀手武功皆在上乘,谢长柳对阵起来挺吃力的,幸亏这些人一直不朝他下死手,这让他得到反杀的机会。 “秦煦!”喘息间,谢长柳看见秦煦被人推着往悬崖去,不顾一切的向他跃去。 眼看着秦煦一人被四人围困,他不惜自己还处在别人的攻击范围内就要冲出去。 “长柳!”秦煦一身低喝,眼见谢长柳被人一拳打在太阳穴上,瞬间,耳朵里流出血液。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住后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强撑着自己起来,除了四肢,躯干骨子里都在发麻,五脏六腑剧烈的痛,差点然他站不起来。 他站得摇摇欲坠,眼前模糊一片,他使劲晃了晃头,才逐渐扫清眼前的模糊。 而他看见的却是秦煦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另一人踢在他的后腰。 他被迫跪下,他被迫承受着来自四方的威压。 “秦煦!”谢长柳目眦尽裂,猛然冲上去,刀也没要了,抱着一正欲趁秦煦无暇还手之时给予致命一击的人的腰。 被人圈住腰,禁锢了动作。杀手回头看到是谢长柳,放弃了对付秦煦,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弄开。 奈何谢长柳咬着牙死死的抱着他的腰,无论如何都不松手,他只得用刀柄击打着谢长柳的头乃至手背,固然谢长柳吃痛,疼得闷哼出声,都不曾松手。 他扣着自己的指骨,皮肉上满都是自己的指痕。自以为抓住了这个人就能让秦煦安全,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手,秦煦就会没命了,他要救秦煦。 他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最后,他就算拖住了这个人,但却看见一支箭从自己背后射去,直接没入了秦煦的胸膛。 秦煦中箭,倒向了身后已经等待着的深渊。 谢长柳大脑一片空白,猛然松开那人的腰想都没想的就跟着跳了下去。 三步的路,他并作两步就一跃而下,从来都没有这么迫切过,也根本没有思考,他追寻的不仅是秦煦,也是悬崖。 他抛出了自己的生死,在秦煦这里,自己的命无足轻重。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极力的想要抓住秦煦,可是,秦煦坠得太快了,他抓不住。 他眼睁睁的看着秦煦在下面急剧坠落,急得眼泪珠子一颗颗的掉。最后,他似乎看到,下面的秦煦也朝自己伸出了手…… 华章解决掉最后一个杀手,可余光看到的就是秦煦坠崖的场面。 他发了疯似的跑过去,一个人又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跳了下去。 是谢长柳。 “殿下坠崖了!快下去救人!”救兵已至,奈何秦煦已经坠崖。 悬崖下,是湍急的湍流,人掉下去,瞬间没了踪迹。 生死未卜。 华章狼狈的匍匐在崖边,目眦尽裂。 他拿命护着的主子,居然在他眼前,跌下去了…… 先前,花盏拿着调令调了镇戍军,却是以防万一铸币一事出现反军,可反军没用上,就用到了河堤捞人上。 崖下的河流湍急,是流经济州的唯一条长河,只要及时去下游,也能找到人。 天不绝秦煦,一万镇戍军花了两天两夜,一步一人的位置精密搜索,终于找到了还有气息的秦煦。 第23章 失忆 别院的大夫一个个的来了走,走了来,所有人严阵以待,只因储君已经昏迷了三日。 自从那日在河底被找回,至今已经过去三日,秦煦从最初的气息奄奄到时而烧得昏沉,时而正常,却依旧不见人醒。 身上大大小小的几处伤,除了胸口的那一箭,其余皆不厉害。 由于在水中泡了太久,为了防止伤口恶化,每日都需拆开纱布清洗上药,而这些,华章都不假他人之手。 自从出了这事,华章不仅防备着这出入别院的每一个人,连大夫都已经不再放心。 当日,他们所住的宅子被人闯入,杀手们似乎是有备而来直接寻到秦煦的位置,幸亏当时,他们都在秦煦身边,才能护着他逃出去。 只是,杀手们紧追不舍,秦煦却为了城里百姓们的安危,把人悉数引到城外,却也因此差点丧命。 杀手为何能精准到秦煦的位置?他们之中肯定有人内奸,毫无疑问,就像上次一样。 而他们这些人,所有人都在,有的死,有的人在拼命,唯独,谢长柳不在。就是谢长柳不在,杀手来了,他完美的避开了这场刺杀。 一次有疑点可以是巧合,但第二次就还能是巧合吗?更重要的是,花盏说在梅州的时候,谢长柳有去见外人,他们之间有暗号,是什么人需要偷摸的见?在怕被谁发现? 也就是那次他出去后,去宿迁的路上被人截杀,却又好巧不巧的被他大显身手化解了危机。这一切,都那么的巧合,巧合到刚好在幽阳,刚好的位置能引来群马。 在花盏表示谢长柳有问题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后来,甚至在他想要杀谢长柳的时候,固然没有主子的劝阻,他其实也动不了手,因为,他手上已经沾了一个故人的命,他除却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内心已经不愿再沾染上旧人之血。但,那些杀手试图拯救谢长柳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谢长柳早已经不是五年前的谢长柳了。 所以,不是他不救谢长柳,而是这个人,原本就是一个包藏祸心之人,他的死,才能让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一切都才能回到正轨。 华章诊视的望着床榻上面色已经恢复红润的人,这是他辅佐的明主,任谁都不能够伤害! 近日里,华章对他们的医术提出来了怀疑,可大夫们也是束手无策,人能治的也想法子治了,但人醒不来,他们也没辙了。 只能说,听天命尽人事。 而这些日子里,飞鱼同花盏都已经醒来,只是都伤得重,至今下地还有些困难 但耐不住担心秦煦,每日都会来探望一番。 出了这回事,如今他们的住所,被围得跟铁通一般,生人难进。 元崧是个文人,不会武功也不会治病救人,能做的也就只有给菩萨多上两炷香,祈祷祈祷罢了。 不过,他更担心的是,那至今没能找到的谢长柳,大家一心都扑在秦煦身上,唯今无人提谢长柳一句如何。 当日谢长柳去寻太子,他带着飞鱼回了庆河城,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接着就是太子坠崖的后续了。 秦煦被找到后,华章就让镇戍军撤回,而谢长柳仍旧不知所踪。 他拦着华章不让,却被他一把挥开。 元崧在人前一直都是彬彬有礼,雅人深致,这也是他第一次诘责一个人。 “华章,太子的命是金贵,可谢长柳也不是草木之命!凭何不让人继续找?再拖延个一日半日的,他会死的!”元崧看着华章扶着载着秦煦的担架,他对秦煦可以那般紧张却能轻视其他人的性命。谢长柳与他们好歹共事怎地就如此冷漠? 华章让人快些把秦煦送回城治疗,面对元崧的诘责,他表现得人神共愤。 “那也是他谢长柳该得的!主子为何会落水?是他谢长柳勾结杀手谋害!枉主子对他心慈手软,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若是主子有个闪失,就是他死了,我也要他不得安宁!” 元崧看着镇戍军一个个列队撤离了河道,他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陷入了深深地无力中。 他不知谢长柳同华章几人的恩怨,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让华章连人都不愿相救?谢长柳的家仇都可以为秦煦说放下就放下,还有什么比谢长柳的仇更重吗?更不值得被谅解吗? 更可笑的是,他自诩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却连自己的知己好友都救不了……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对谢长柳的名字谈虎色变,不再被人提及,连飞鱼,都是谢长柳救下的,不是吗?可他在求飞鱼想办法时他居然也能对此事视而不见。 飞鱼沉默,闭口不提。 元崧知道一定是华章说了什么,让飞鱼如此。元崧算是明白了,这些人,是真的放弃了谢长柳了。 惟愿,太子快点醒来,方可成为谢长柳的一线生机。 秦煦昏迷,由于动用了镇戍军,阵仗之大,已经惊动了各地官员,其中,不乏有包藏祸心之人。 有的期盼秦煦早早醒来,有的则希望秦煦再也不要醒来。 何通书房失窃一事,已经败露,奈何他审问了当日书房的每一个人,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才说当日还进了一个人,却是一名修补地板的匠人,可差人去提问那老工匠,却根本不存在他所谓的徒弟梅哲人。 呵,梅哲人,何通都气笑了,既然没这人,便是大海捞针! 可大海捞针也要把他找出来!他将那名册藏得严实,居然也能被盗走,看来那盗贼该是一名被精心培养的细作。 何通不是没怀疑过元崧以及他当日带来的人,可是,作为元氏人,元崧没有理由窃他机密,名册里牵扯到元氏,元崧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不成是被他那所谓的友人蒙骗?借他之手接近自己?那名为戎持的人又是谁?究竟在替谁做事?被盗取的名册又到了谁手里?秦煦究竟被何人追杀?又是什么人会选择在济州对秦煦动手?是想拖他下水吗? 这一串的疑问让何通不得不连夜上书汴京。 但庆幸的是秦煦如今受伤昏迷不醒,不然,他们在济州干的好事就将彻底败露。 何通这几日来以探望太子殿下的名义打了几次秋风,元崧前几日还避开了他,直到最后,几乎济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到访了一遍,自己才露面一次。 果不其然,何通一见到他就忙着问戎持的事。 “崧儿,怎么没见你那好友?” 元崧早就料到,何通不会放过同自己问话的机会,于是道: “哦,他是江湖人,前几日是护送我去济州,本也不会长居此地,已经离开远游去了。” “这样啊。”何通半信半疑,元崧故作不知问: “舅父,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只是书房丢了样贵重东西,怕你交友不慎。”何通哪里能说是丢了什么名册,只得把丢失的东西往贵重上引,让元崧慎重起来。 “舅父,可是御赐的重要之物?不若我寻他问问?” 前面还说江湖人已远游,现在又说去问问,哪里就能寻得到人,不过是客套罢了,何通也知晓,若真是那叫戎持的干的,人早就逃之夭夭,哪里能让他们寻到,固然寻到,想必东西也已经脱手了。 “哎,无妨,无甚重要。” “舅父放心,江湖人道义,我信戎持的。在离川,家中皆是汴京之物,也没见有的折的。” 元崧这话说的,意思就是他家里的东西都是汴京来的好东西,一个都没有没丢,哪里就能是戎持手脚不干净呢?这就是无形的给谢长柳脱开了干系。 何通见在元崧这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有继续深究。 为今之计,不是在那名册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秦煦依旧未醒,若是再不醒来,华章他们已经准备转移秦煦回汴京治疗了。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担忧,毕竟,越拖延下去越不安。 后来为了彻底保障秦煦的安危,他们谢绝了所有来探望的地方官僚,华章日日守护在秦煦身边,无一刻不在想秦煦能快点醒来。 然而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床上的人,可算是苏醒了。 华章日夜守在秦煦跟前,不敢错过秦煦一点异常。但万幸的是,他终于守到了秦煦醒来。 “咳咳……” 华章撑着脑袋,有些犯困,他已经连守了五夜,撑不住的时候也会稍微小憩片刻,只不会离开太子身边半步。 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低咳,华章猛然醒来,赶紧凑上去观察秦煦的动静。 他似乎听见床上的人发出细微的声音,却听不清说的什么,他着急拿过一边已经温凉的水喂人饮下。 “殿下?” 低咳声已经散去,秦煦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着眼前的帐子,又扭头去看身边的人,见是华章,有一丝的疑惑。 “华章?”昏睡了好几日,第一次开口,声音还很沙哑,固然喂了水也没多大缓解。 华章欣喜若狂,想要扶他起来又担心碰到伤口,就这样前倾着上半身看着秦煦。 “是,属下在。” “孤怎么会在这里?”秦煦看着这地方,陌生、简陋,不是在东宫。 “殿下,您坠河了,是属下失职,让您负伤。” 华章自觉失职,导致秦煦受伤昏迷,此刻万分愧对主子提拔栽培,双膝跪地,愿意请罪领罚。 可是,在听完华章的话后,秦煦愣了。 “这里不是汴京?”秦煦的疑惑逐渐加剧,自己怎么会坠河?汴京除了护城河还有什么河?自己难不成不在汴京? “此地是庆河。”秦煦的问题很奇怪,可华章却是来不及去试想,只得一句接一句的回答,直到秦煦接下来的话,让华章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庆河?孤来这里做什么?” “殿下?您代君巡游啊?济州新币作假,是以我们才滞留在此啊。”华章看着秦煦,原本的喜悦已经隐退,担忧急切又浮上面容。 “嗯?这样嘛,为何孤不记得了。” 一句为何孤不记得了,可吓坏了华章,心咯噔一声就砸在地上。 他即刻慌不择路的要出去喊人,这一喊,不仅喊来了大夫还有一众下属。 所有人挤在这不大的卧室内,大夫们齐齐为秦煦诊治,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秦煦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摔倒头部了导致的记忆受损。”面对这群身份不凡的人,其中一个看着最是年长的大夫被推搡出来当出头鸟。 “那,何时能恢复?”华章急切追问,但,说的话模棱两可,无人能确保。 “这……不能肯定,要看自身的恢复情况,好的话,十天半个月也有可能,若是不好,几年或者一辈子都有可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是,他们发现,秦煦说失忆也算失忆,他仅仅忘记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 元崧听说秦煦醒来,不顾华章的阻拦闯入。 “殿下!”元崧看见秦煦安然无恙的坐在桌边喝茶,自从醒来,身子也彻底康复除了记忆的丢失,他就跟一个正常人无异。 元崧突然闯入,秦煦挥退想要阻拦的华章,如沐春风的望着元崧。 “噢,是表哥啊。” 表哥?元崧有点莫名,秦煦,从来没有这样唤过他。 可他没有去深思这个问题,反而迫不及待的求他去下令去找谢长柳。 过这么久了,可能谢长柳已经殒命,但即便如此,能寻到尸首,入土为安也好。 “殿下,您既然醒了,就去寻戎持吧,他跟你一起坠的崖,至今未被寻到,生死未卜。” “戎持?他是谁?”秦煦吞吐着这个名字,陌生得很,怎么会同自己一起坠崖? 可秦煦的一句他是谁?倒像是不认识,叫元崧愕然。 “殿下?他是戎持啊?谢长柳啊,您不记得他?” “是不记得了,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孤的记忆里寻不到这个人。”秦煦思索了下,总觉得可以想起什么,但是一去想又想不起来,索性便不再去想这些。 元崧颓丧的看着秦煦,他所有的期望都破灭了。 别人放弃了谢长柳,而他唯一给予希望的秦煦却把谢长柳忘了。 那个,被谢长柳敬为头顶旭日的太子,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忘记了他,记不得他曾经有个为他不计生死、冲锋陷阵的谢长柳。 华章原本还紧张,可发现秦煦听着谢长柳的名字表现得很陌生的时候,他才微微放心下来。 可是,他心中有一个角落竟生出不忍。 第24章 身故 元崧不知道留在这庆河的意义在何处,太子已然忘记谢长柳,而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早已经过了救援时间,他知道,或许,谢长柳已经在某处长眠。 他本就居无定所,父母早亡,汴京他回不去了,或许,把他留在庆河,他也会愿意的。 只是,庆河的长河,太深了……也不知道他怕不怕这冰冷的河底。 听说,死于非命的人,因人生疾苦,阎王爷会给他们再世为人的机会,所以啊,长柳,下一次,你一定要投身到一个和睦、幸福的家里,不要再有这一辈子的苦了。一个人不要吃两回的苦,吃多了,便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人世间了,以后,就不敢来了。 他把谢长柳从何通那里窃走的东西留下了,便打算回归离川,若以后,太子能用到他时,他也会遵从应谢长柳的承诺,为太子谋事。 元崧来时便是谢长柳带来的,孑然一身,如今谢长柳已经不在,便孤身一人回离川。 他走着来时的路,却再也没有人在车辕上坐着,同他许着盛世之愿。 临行前,他去了谢长柳坠落的那条河道,从怀里摸出那块绣着鸢尾的帕子,铺在石头上后方坐下来,一如当初谢长柳见到时。 他看着安静流淌的河流,回想起与他的点点滴滴,作为一个外人,尚觉于心不忍。 “戎持,你我相知相遇相惜,本该人生一大乐事,奈何时不就我,短短几日便你我天人永隔,我已准备归离川,得留你在这庆河孤单了。” “唉~想你当初在我眼前高歌社稷与民生时,我试想,太子若重用你,你将来也必会成为千古良相,社稷之福。” 若是没有元葳,他已经与他一般为民生请命了,可惜,不遂人愿。 元氏害他,让他短短一生历经磨难,最后尸骨无存。有时候,他恨极了自身这流着的血液,宛如自己也是造成这一切的推手。 可,他选择不了身世,就像第一次见谢长柳时,他对那个充满怨恨的少年说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其实,看出你的心意了。你那日,与我说过的心仪之人我也已经见过,是太子是吗?” 曾听他多次提及东宫,每每都带着敬仰与爱慕,起初,还以为他是尊于东宫,直到,看到他因太子之事付诸的一切行动,不过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点少年,却有勇有谋,不惧生死。那忧心有胜过自己的冲动,他便猜到,他喜爱之人会是东宫太子。 戎持啊,你的心意那太子明白吗?值得吗?怎会是值得的呢?他都不记得你了。可怜你为他算尽诸事,呕心沥血,得到的结果是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戎持啊戎持,人生中本就是十之八九不能如意,然你一生孤苦,英年早逝,还教你那钟意之人忘记往事,世间最苦的人,莫过于你了吧。 “可怜你一往情深,他却已经将你忘记,自从长眠于此,你凄苦啊。” 风似乎停了,水面映着蓝天白云,正值日光灿烂,朗朗乾坤。 “主子,元大人给您留了东西,人已经回离川了。” 元崧留下了谢长柳交给他的东西和一封自己写的信。 信中的内容无外乎交代这些东西是戎持不惜以身试险为他取来,望他用之诊视。而他再次提及的戎持,让一向警戒的秦煦起了疑心。 为何,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个叫戎持的人,只有元崧一而再的提及他,话中之意却是提醒他莫忘了他的付出。 “他是谁?”秦煦指着戎持两个字问华章。 华章没有看清他问的谁。 “主子问谁?” “戎持。” 名字一出,然华章沉默一瞬,却也如实回答。 “谢长柳。” “什么长柳?” “殿下,您真的忘记谢长柳了吗?” 华章看着秦煦,真真切切的想从他那里知道,究竟是忘记了谢长柳这个人还是忘记了与谢长柳这个人的情。 面对华章的提问,秦煦思咐。 “姓谢?孤记得曾经有过一个伴读,便是姓谢,不过他陷害朝臣,被下狱,却不思悔改,越狱逃窜。怎么?他和孤在一起做什么?挟持孤?” 华章大概明了,他还是记得谢长柳的,只是他的记忆里,没有对谢长柳多出来的感情,只有对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是,后来他回汴京了,您鉴于其父忠良,其七年伴读之情,于心不忍收为己用,但他不思悔改,趁着与您一同巡视的机会,屡屡勾结外人谋害您,更是导致您坠崖的真凶。” 一旁点飞鱼听了目瞪口呆的盯着华章,他不知道,在主子这里,他居然是这样编排谢长柳的。 谢长柳都已经死了不是吗?为何华章还要这样待他? 他知道华章恨谢长柳,可是这恨来得莫名其妙,却让他失去了一个人本来的底线。 飞鱼不忍听下去,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他看着外面的石桌,犹记得不久前,他和谢长柳还坐在这里打趣。 那时候,谢长柳还期盼着,待回了汴京,料理了元氏,求陛下给谢家洗脱冤屈,他就去长岷把父母的魂招回来,在汴京,重新立碑,然后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可如今,谢家父母魂归长岷,而他却也长眠庆河,他们一家子分隔两地再也见不到了。 飞鱼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华章的,在元崧求自己出面寻谢长柳的时候居然沉默了。 若当时他没有逃避,是不是谢长柳有可能会被他们找回来,可能就会活着? 他自觉,谢长柳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可自己却辜负了他的信任。那日被困,是谢长柳单枪匹马的冲进来救的他,他明明都看见了,为何,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替谢长柳辩解呢? 是因为主子重伤昏迷,当华章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了谢长柳头上的时候,他后怕了,他无法想象主子万一真的出事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也是默认了谢长柳是背叛了他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真的是谢长柳是真凶,他为何要在第一次被追杀的时候救出他们,死,不是他的目的吗? 这一切,如果真的去细想,会发现,漏洞百出,其中不乏多是华章的一面之词。 到头来,他还不如元崧。 所有人,没有一个信他,他该多委屈啊。 飞鱼悔不当初,奈何谢长柳已死,再多的后悔也已经迟了。 他每当想起与谢长柳之间的经历,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原谅自己了。 而屋内,秦煦却仍旧无法不去想谢长柳这个人对他的意义。 “可是,元崧说,此人对孤用心良苦,忠肝义胆。” “主子,元崧与他结为契友,自然是向着他的。” “元崧此人正人君子,若是能与他结为契友,想必这个谢长柳也不是凡人尔尔。” 秦煦分析道,下一瞬,他看向垂首的华章,突然露出审视。 “华章,你在骗孤?” “属下不敢!”秦煦如今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也也让他有了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定。 谢长柳已经死了,那便在主子心里死得更彻底吧! 华章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直挺挺的,神情自若,看不出一丝慌乱,不像是欺上瞒下之人。 华章不会叛他,这一点,秦煦心里门清。 “你起吧。”见的确问不出个什么,秦煦也就放弃了深究谢长柳这个人。 “谢主子宽宥。” 华章退出秦煦的住处,就看见飞鱼坐在外面的石桌上,剥着橘子。 飞鱼剥着剥着,看到华章出来,一把将橘子连皮悉数砸在华章身上。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主子已经忘记他了,你为何要告诉他长柳是个坏人!” 华章反驳:“主子已经忘记了这个人,难不成要我告诉主子,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那样,谢长柳是他曾经想要放弃一切都要的人吗!” 或许没有人知道,五年前,谢长柳离开汴京后,他那一向运筹帷幄的主子第一次露出自己是不是错了的神情。 他卸下了他的傲骨与高贵,他俨然一头受伤的孤狼,悄悄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喑哑着问自己:如果我不要这东宫了,我同舅舅低头,他们会放过长柳吗?会让他回来吗? 那时的华章,不明白令他高山仰止的明主为何会这样,不过一个谢长柳罢了,究竟有多重要,重要得主子宁愿不要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直到那漫长的五年,他看着秦煦一点点的把自己变得更强大,他不惜与元氏撕破脸,不惜放弃元氏的扶持,一个人也让朝廷闻声色变,却也更加无法控制对谢长柳的思念,那长留殿满室的玉器,他每每见了,都刺得眼疼。 他要辅佐的明主,怎可以因为情字,自断前程! 日后成事,天下美人皆垂手可得,而他谢长柳凭什么?一个区区谢长柳,有何值得! “谢长柳就是个恶人,就算主子喜欢他,他也是恶人!” 华章不可控制的吼出来,声音盖过了飞鱼正常的声音。 这让飞鱼吃惊的看着他,这是飞鱼第一次发现,华章对谢长柳的偏见,如此至深。 “而且谢长柳已经死了,让主子想起来,也是让他悲伤,倒不如,永远永远做个死去的陌生人。” “华章,你怎么这样?” 等着华章吼完,飞鱼怔怔的看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从前那个深明大义的华章如今却也冷血无情,不过是杀了几个人就已经真的把自己当做喝血的刀子一样了吗? “华章,你果真冷血无情。” “我终于明白为何长柳要质问你伤太傅了,你对谁都一样。” 华章轻笑,深不以为然。 “随便吧,我就是这样的人。” 华章低笑,只要目的达到,自己成为什么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主子说,回京吧。” 回京吧,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离开有谢长柳的地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个人。 而主子,也不将记得他,再也没有人成为东宫的绊脚石。 离开前,秦煦处置了济州铜钱掺假一案,雷厉风行,杀了一个片甲不留,几乎断了元氏一条胳膊,然,这一切还不止于此。 铜钱币,这是一击重锤,秦煦不会放弃打散元氏的机会。 待回到汴京,这么多年的仇,都要一一还回去。 “孤代天子巡游,上达天听,如朕亲临,尔等跪——” 一人独立高台,睥睨万人,俯首称臣。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呼啦啦的跪倒一片,齐呼千岁。 这便是东宫太子。 他们出发了,来时悄无声息,走时,轰轰烈烈,全城拜送。 长夏里,长夏山庄。 太阳底下,一颗粗壮得有两人粗的百年的柿子树伸展着枝条,荫蔽了半个院子。 而树荫下,一张竹席躺椅上躺着一个人,下半身还盖着一张薄毯,阳光透过窸窣的绿叶,光斑打在他的身上,脸上。 少年脸色白皙得宛如白瓷一般,艳丽精致的面容此刻澄净得像是一片湖水,眼上蒙着一块纱帛,睡得酣然。 他不是睡了,他只是不想动。 纱帛盖着眼睛,无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睡了,只是平缓的呼吸声,带着时而仓促的吐息。 身上太阳晒得他全身软绵绵的,可他的心里却是冷的。 他看不见了,活着的代价就是他的一双眼睛。 犹记得自己刚清醒时,他看不见一切,他以为自己还留在那条深不见底又绝望的水底,可身下那柔软的床被,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是自己醒在半夜。 他摸索着下床,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在哪里?秦煦在哪里?自己被救了那秦煦呢?如何了? 他还是没有下得了床就被人按回了床上。 “别动,长柳。” 熟悉的声音让谢长柳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人。 “叔父?” “是我,是叔父。”周复扶着谢长柳,伸手扶正他眼上系着的纱布。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谢长柳怔了半晌。他抬手摸到眼睛,那盖着自己眼睛的纱布,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想,自己扯开它,是不是就看得见了。 他一把扯下,可是,眼前还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点。 他似乎是明白了。 “叔父。”谢长柳伸出手在眼前晃了好久,可是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他看不见了,他瞎了。 “我好像……看不见了……” 他倾吐着事实,却那般的残忍。 周复看着神色灰败的人,心中也不是滋味。 “柳儿,乖,叔父会治好你的。” 第25章 悲伤如河 谢长柳压抑着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委屈,不管是被秦煦误会,他都觉得能撑着,甚至想着,总有一天,会解释清楚的,一切误会都能解开。可这一刻,他得知自己俨然成了废人,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情绪,一朝有了缺口,便再也压抑不住,顷刻间,洒了出去。 他攥着拳头的手,都在战栗,浑身发抖,眼上覆盖的纱布逐渐有了浸湿的迹象,悲伤蔓延得无声无息。 周复一把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带他走出这场悲痛里。 “别哭,长柳,没事,叔父会治好你的。” “叔父~啊啊~”周复越是安慰,谢长柳哭得更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这一生短短二十年,从阖家欢乐到家破人亡,仅用了五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莫过于此,可还是他痴人说梦了,他不懂,自己到底是有什么错呢?为何,连老天爷都没有放过他。 他若废了,家仇如何报?自己下半生又该如何过啊?秦煦还能肯要他吗?汴京,他还能回的去吗? 没一会,周复胸前的衣服就湿透了,眼睛失明的人本不该哭的,可是他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突然发现自己失明,一时间接受不了,与其压着,哭一哭也好,至少哭过了,心里舒坦,不然一直憋着也难受。 周复也是红了眼眶,他爱惜的摸着他的头发,这五年里,他从身负责任到认真的去疼爱,怀里这个孩子虽不是他的亲子,却视若亲生,早已经超出了责任范围。看着他如此难受,心里也是对老天爷的诘问,谢家就这一个孩子了,为何老天爷还是不放过他?世间儿郎皆鲜衣怒马,他却在这个年纪背负了血海深仇,负重前行,他已经够苦的了。 哭过了,也改变不了他失明的事实。 谢长柳从嚎啕大哭到哽咽不止,也逐渐接受了事实,可说若是接受,不如说他已经心死。 哭过后,他也没忘记秦煦,他若是都这样了,秦煦又如何?他还中箭了会不会比他更严重……谢长柳迫切的想要知道秦煦的情况,于是急切的让周复去找秦煦,去打听秦煦的消息。 周复几乎是对他有求必应,怕他着急难过连连答应。 别说是秦煦了,他就说要太阳,周复都得给他找。 在长夏里养伤的这几日,他整日的昏沉,把自己困在了那走不来的梦中。 梦里,秦煦说:谢长柳,我再也不信你了。这比他说,我再也不爱你了来得更重。 谢长柳缓缓回神,他依旧看不到什么,眼睛还会隐隐作痛。他能感受到暖洋洋的阳光照耀他的身上,炙烤着他的外衣,沁到骨子里的暖洋洋。可是,天色明媚,万里无云,人间百色,他却看不见自己如今的模样,他看不见阳光照耀的方向…… 他曾经啊,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有一天落得这个眼瞎的下场,是以,也从来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个世间万物。 如今再也看不见了,除却最初的彷徨、痛苦、至遗憾。 有人踩着树枝和树叶的声音走近,直到遮住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太阳。 周复把他圈在凉椅上,给他在眼上敷药,冰凉凉的感觉瞬间就袭来,然药汁流淌下去,滑到了太阳穴受伤的地方,他感受到太阳穴上药汁渗入,针扎般的疼,他想要去擦拭掉那药汁,却被周复按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劝哄,一边继续细微小心的上药。 “没事,忍忍,会好的,乖、长柳。”听着周复温和的口吻,谢长柳也停止了动弹,果真乖乖的等着周复上药。他勾着周复的衣袖,宛如一个乖巧的孩子般感受着周复在自己眼上动作。 他看不到的是,周复满眼的心疼。 周复其实知道,会好的,只是哄哄谢长柳,骗骗自己罢了。他找了江湖里有名的神医神农氏,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治好,如今就只能好好养着了,或许有一天会再看见的吧。 他其实挺后悔的,当初就不该让他回汴京去报仇,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人死就让他们如灯灭吧,他们就该留在长岷或者长夏里亦或者是在天涯海角点某个地方都无妨,总比跟着东宫,落的这副模样的好。 人这一辈子,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是自己呢? 自从那日坠崖后,他再次醒来,便是在长夏里了。 叔父同他说,是他发现镇戍军的动静,担心是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就跟着军队前往的方向赶到了庆河,到了后,才知道是太子坠河了。一开始,他不知道坠河的还有自己,只是想着或许能帮着出分力,毕竟是一国太子,若是出事,会动摇国本,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自然是希望国泰民安的。如果他真的能找到太子,自然也想挟恩图报,以此为由,给谢家洗冤。 只是他没有找到秦煦,却是发现了他那可怜又命运多舛的侄儿。 纵然说及时得到救治,可他还是失明了。 在谢长柳昏迷期间,周复带他离开了庆河回到了长夏里,在长夏里,他能得到最好的救治,一切都能好转。 他想,既然长柳已经这样,一辈子就留在长夏里吧,他们的仇,不要了。 他赌不起谢长柳了,谢家就剩他了,只要他好好的,此仇不报也罢。想必,兄嫂在天上也不愿看到长柳为了报仇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吧?跟着东宫,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周复看着他这几天安静的不像话,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却也无法再有规劝的话,整天整天的外出。谢长柳养病,山庄上下,都再也不会有多余的声音,很多时候,都安静得好似一座空城。 “秋山澪?” 谢长柳唤人,他知道,院子里有人在,叔父新收的弟子,这几日就被叔父留在这里看顾他。 那是叔父新弟子的名字,根据长夏里的一座山脉得名。 “来了,怎么了。”的确,不远处的院子一角里,一青衣少年正盯着炉火熬着药。 他扇着扇子,药味散得到处都是,听见谢长柳唤他,秋山澪连忙把药罐子搁下,朝坐在躺椅上欲起来的人走去,一手搭在他腕上,好给他借力。 “济州有什么消息没有?”谢长柳又在问,秋山澪提前被周复叮嘱过,于是,也不敢直说。但看着谢长柳脸朝着自己,一副期许的模样,正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周复站在院子里的拱门处。他看着周复,及时收回了喉咙里的话,周复在朝他摇头。 得到周复的指示,秋山澪也只得摇头,摇头后才发现谢长柳看不见,道: “没,没呢。” 谢长柳闻言,满脸失落。 “怎么还没有消息呢?你记得多打听打听啊。”谢长柳重新坐回去,他想,其实没有消息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们在济州本就是暗中查探假币一事,应该是秦煦无事吧,华章他们一定会让他无事的。他是未来天子,一定有上天庇佑,化险为夷。 明明叔父答应过他,去帮他打听秦煦的消息,可是每次叔父来,都回他说还没有消息。 谢长柳不放心又奈何自己看不见,如果是能看到,肯定要自己去打听消息了。 “好。”秋山澪应了,见谢长柳没有其他反应,门口的周复便未进来, 第二日,谢长柳再次问起秦煦。 “叔父,太子有消息了吗?” “别急啊,叔父再去给你打听。”周复又是敷衍着他,这一次,谢长柳算是听出来了,他是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叔父一定瞒着他。 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让谢长柳开始惶恐。 “叔父,你在骗我对不对?秦煦是怎么了?他究竟如何了?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 眼见着谢长柳激动起来,周复连忙安抚。 “没有,他很好,长柳,你冷静点。” “他怎么了!”谢长柳不听,一对上秦煦的事,他就反复无常。 周复见瞒不住了,便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太子他,回京了。” 回京了? 谢长柳好久才吐了口气,勉强扯出了个笑,却只有一瞬,就再也撑不住。 “好。”只一个好字,便再也无法说出来其他的,喉咙里似乎哽着异物,上不去下不来,压得他难受。 他缓缓把脸埋在手臂间,崩溃之中咬着胳膊,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努力的压抑着他逐渐崩溃的情绪。 明明得知他很好的消息时该高兴的,可消息却扯得他心脏好疼、好疼。 他平安就好,只是回家了。 回家了啊…… 他回京了,彻底丢下他了,不要他了。 秦煦,不要他了……他果真是恨极了自己。 谢长柳撕咬着隔着衣服布料下的血肉,直到在嘴间蔓延出血腥味。 周复把他的脸捧起来,看着他嘴唇上的血,视线落到他已经咬伤了的胳膊上,惊怔得手足无措。 “长柳,别哭,别这样……”他捧着谢长柳的脸,想要去抹掉那眼泪珠子,却是越抹越多,泪流成河。 泪水沾染了一手,温热的。 他不知道谢长柳是怎么了? 失明的时候哭也哭过了,却不是这般的悲痛欲绝。 直到谢长柳沙哑着声音,哭着说: “叔父,他不要我了……” 周复听着这句话,宛如被雷击一般四肢百骸里都僵住了。嗫嚅了许久,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该知道的。 他早该发现的。 他的柳儿,爱上那东宫太子了。 是什么时候呢? 是知晓兄嫂身亡后,自己义无反顾的上京救走谢长柳时,他一路的回头张望吗? 是那颠沛流离的五年,他每每提及汴京时的愣怔吗? 是那日日夜夜的彻夜难眠,却被他误以为是思念家人吗? 还是,当他说要报仇时,无论如何都要回京吗? 亦或者,是他逐渐忘记的仇恨吗? 周复不确定了,他根本无法想象,谢长柳会爱上秦煦这样的人,明明与他是血海深仇,可为何要喜欢上这个人?是那伴读的七年光阴吗?可七年光阴不也在五年的时间里磨灭了吗? 难怪啊,先前在梅州,他要同自己辩驳,东宫无罪的话,他还叱咄他替仇人说话,所以这都是因为,为情所困吗? 秦氏人窃国贼,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谢长柳如此爱慕至深,还自己弄得一身伤痕。 长柳这孩子,太傻了。 而这个时候的东宫,如火如荼。鱼总管指挥着所有宫人将东宫里外彻底打扫干净,毕竟,太子爷要回来了。 还特意把暖宫原来谢长柳住的那间重新又给收拾出来。 他亲自摆上了谢长柳喜欢的物件,还有他花自己的私房钱给他置办的一些衣物。 他看着满柜子的衣物,满意之余又担心谢长柳不会喜欢,又怕衣服不合身。 他回想着先前在东宫见到谢长柳时的身量,比之前高了,却更清瘦了。身形看上去与惊鸿一般,这些也是他特意比着惊鸿的身量做的,应该合适吧? 明明人还没到,他却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他记得谢长柳在牢里对他的质问,那次,是真的伤透了他的心。所以想弥补的,他要一点点的把谢长柳受的苦都补回来,他的长柳儿,只能是他手里的明珠。 他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幻想到时候,谢长柳回到这里,看到这一切的时候,高兴雀跃的模样,一定会高兴的围着叫自己‘鱼爷爷’。鱼总管只幻想着,脸上就露出了慈爱、幸福的神色。 午后,东宫大门俱开,迎太子回宫。 满宫人,皆拜在宫前,等着马车内,一宫之主下车入内。 秦煦身上重伤未愈,这一路走得慢,是以比原来定的时间晚了好几日才到,可把鱼总管等着急了。 看着车驾缓缓停驻,鱼总管小碎步的上去掀开车帘,扶着秦煦下车。 秦煦下车后只扫了一眼众人,便领着人入了东宫,华章等人随后。 可鱼总管却是回头看了好几眼,华章、花盏、飞鱼都在,谢长柳呢? 他满腹疑问,却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一入内室,鱼总管便再也按耐不住,忍不住问起来:“殿下?长柳儿呢?怎么没回来呀?难不成您还给他派了别的任务?” 鱼总管不知在济州发生的事,更不知道,秦煦已经不是离开前的那个秦煦了,还自以为他们之间一定是和好如初了。 第26章 墓地 “长柳儿?”秦煦皱眉,看着鱼总管的眼神里露着疑惑。 这个鱼总管口里的长柳儿就是谢长柳吗? 这个名字怎么很多人都对他提及?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自己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却独自己很是模糊。 “孤已经听到你们第二次提及他了,他五年前不是就遁出汴京了吗?怎么,与你们有什么交集?都对他念念不忘?” “太子爷?”鱼总管愣了,他愕然的看着面前熟悉的人,为何,会说出这样陌生的话。 正欲解释,就发现对面的华章朝自己露出杀气,五指已经扣上了手中的锻刀。 鱼总管心一沉,他隐隐猜出,这段日子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当着秦煦的面,他只得咽下自己的实话。 “老奴不知,华章大人可能更清楚。”鱼总管低下头,又变了一副模样,再也没有了期待。 秦煦见此便摆手叫他退下,鱼总管干脆退出内殿,他正要阖上大门,容太子与华章议事,就见华章便跟了出来,他扣住门框挡住了鱼总管的动作。 目光与鱼总管对峙,暗藏锋芒。 鱼总管罢手,转身先走,待走出了长留殿,华章叫住前面的老人。 “鱼总管。” 鱼总管回头,看着华章,挺直了本有些佝偻的腰背。 “华章,太子是重用你,但你也别太放肆,太子之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当着太子的面,居然敢扣刀威胁他?呵。他在大内几十年了,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就华章一个黄口小儿,就自认为能拿捏他了? 华章漫不经心的赔着不是。 “方才紧急,让鱼总管受惊了,烦请见谅。” 鱼总管冷哼一声,不接受这副惺惺作态。华章也不要求他就真的谅解自己,给了方才秦煦没有给他的回答。 “鱼总管,我只是想告诉您,谢长柳已经死了,您也就别白费心思了。” “死了?”鱼总管大惊,他直视着华章,不敢相信他听到的。 “你说谁死了?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子,手指指着华章,不可置信的盯着他,试图从华章的神色里看破这个谎言。 然而,华章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击溃了他。 “你自以为善良无辜的谢长柳,不过是一个藏在主子身边的叛徒,他为什么要回汴京?不过是想置东宫所有人于死地,好复他的家仇。” 华章一步步走向鱼总管,一字字就好似刀子一般扎在这位满头华发的老人身上,捅了满身的窟窿。 “主子为何不记得他?这也是他的报应!他迫使主子坠崖,虽被救回,却也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你说,好巧不巧,丢的就是有关谢长柳的往事。” “他已经葬身鱼腹了,所以你现在告诉主子真相又有什么用呢?他根本想不起来同谢长柳这个人有什么感情,谢长柳之于他就是一个陌生人。与其让主子因为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更加痛苦,亦或者是,你还想重来一遍五年前发生的事吗?” 重来一遍五年前的事,鱼总管他怎么敢啊。 “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是想为主子好。而为他好,就让谢长柳这个人彻底从东宫消失吧。” 华章盯着鱼总管,一字一句的说完,对于鱼总管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何其残忍。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却是华章口中的恶人,又死于非命。怎么就这样了呢?离开时,不都好好的吗?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让谢长柳彻底从东宫消失吧。 鱼总管扶着阑干,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的长柳啊,怎么就会死了呢?五年他都挺过来了,他怎么就死了呢?他还给他准备好了暖阁的屋子,他都还有没来得及住上呢,自己特意给他定制的袍子,还有陛下赐的大氅呢,他都还有没上穿一次呢,怎么就……没了呢?他那般的善良,怎么可能会害太子爷? 他有太多的疑问与不解,可是,却无人能回答他。 太子都已经将他忘记,他的长柳了,在这人世上,太苦了。 鱼总管满目哀戚,他阴翳的瞳孔,渐渐地暗淡下来,一个踉跄,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哎呦!鱼总管!” 正逢两太监经过,本就注意到鱼总管的异常,眼见着他摔下台阶,他们紧忙奔过去,七手八脚的把倒地不起的鱼总管扶起来,但人已经晕厥过去。 第二日的时候秦煦才知道鱼总管病了。 接替鱼总管的是鱼总管一手扶持上来的义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接替他也得心应手。 “鱼总管病了?”秦煦这时正用着早膳,他看着身边被换了的人,一问才得知事由。 小鱼总管躬身回答:“是,挺严重的。” “让太医好生诊治,这几日就让他好生养病,不用来伺候了。”秦煦点头,对待这位从小看顾他长大的老人,他还是一向秉持着敬重的。他年纪也大了,一旦有个头疼脑热的,缠绵病榻的时间也就长了,如今正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也是时候放他出宫了。 他正夹着菜,就注意到一边的点心,瞬间拧紧了眉头。 “孤不喜甜,这梨花酥怎么上的?撤下去,以后都不要上了。” “啊?是……”小鱼总管初时露出不解,心中绯腹,这梨花酥爷不是一向喜爱吗,怎么突然就不喜了。主子喜怒无常,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的,只得应承下去,亲自撤走了梨花酥,并通知下去,以后的厨房不得再做此物。 而病了三日的鱼总管,病好了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气,这一场病罢,人都比以往苍老许多。 “爷爷,可是要去哪?”看见他从床榻上起来,小太监连忙去搀扶他。 鱼总管拿回被他扶住的胳膊,无力的摇头。 “无事,我就出去走走。” 小太监担心,却也不敢多问。这养病的几日,他见过他在床榻上无声落泪的时候,以为是悲伤他自己年华老去,可后来看到他对着帐子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一定是鱼总管在思念一个人。在东宫这几年来,从来没有见到鱼总管这般悲悯的样子,可能是极其重要的人吧,于是任由鱼总管一个人颤颤巍巍的推开门出去,他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只见他缓步走到日光下,抬起头,日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垂下了眼睑。 日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如同老树的皮,而影子,在太阳底下也矮小许多。 此时的他,老态龙钟毕显,俨然像极了一个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 这一日,大病初愈的他亲手把暖阁的布置撤了,曾经满怀欣喜的打开这间尘封已久的屋子,遥想着终有一日能住进来的人,而此刻,却要自己亲手一点点的恢复原样,又再次锁上这间大门。 他抱着给谢长柳做的那一箱子衣物回了自己的住处,摆在了他的衣柜里。同时又嘱咐下面的人,帮他去城外的地方,买一块好地。 小太监问他要什么地,是要农田庄子还是什么? 鱼总管顿了顿,飘忽着回答。 “风水宝地,又向阳的,喔,还要汴京里最好的棺木。” 小太监明了,这是要墓地呢。却自以为是给他自己买的,毕竟人已经上了年纪,又大病一场,肯定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先提前给自己准备身后事了。 鱼总管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钱,给了那小太监一个木匣子。 小太监打开一看,喝!一整匣子的银子。 他为难的推回去。 “爷爷,这太多了。” “你看着用,一切都要最好的,别委屈了他。” 鱼总管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小太监听着也稀里糊涂的,却也没在说什么,果真去给他办事了。 晚上的时候,那太监才急匆匆的回来,一回去就把地契交给他。 “爷爷,这是地契,地买好了,就在城外十里不远的那片梅子林,那是好地方,那户人家说,要是修墓地,就得把梅子林也都买了,我一想,那地方好,买了也好。其余的也都办好了,碑同棺木已经订好了,只待您示下,我再去给您办。” “好。”鱼总管收了地契,眼睛才有了点光。 他摩挲着这谢长柳最后安息的地方,他忍不住眼里又泛了酸。 后面的一切事宜,都是让别人去做的,他或许还不敢去看着那墓碑一点点都被刻上谢长柳的名字。 墓碑刻好后开始立碑的那日,鱼总管请了辞出宫,他让人去厨房做几道酒菜点心带上。结果取提的时候小太监面色难看的回来。 “爷爷,厨房那边说,不给做梨花酥。” “怎么不做了?”鱼总管反问,东宫一向都做梨花酥的,从谢长柳入宫后直到今年,梨花酥都一直有做的,怎么就突然说不做就不做了呢? “说是太子爷不让做了,他不喜。” 闻言,鱼总管沉默了许久,喉咙里响起里嗬嗬声,好久才出声说话。 “好、好……不做便不做吧,他也……吃不到了……” 鱼总管从来没有这么觉得,东宫也这么冷…… 梅子林里,劳夫已经埋下了棺木,只是,棺木里空空如也,旁边的劳夫面面相觑,时而去打量这位满头华发却衣着华贵的老人。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回事,不过是立个衣冠冢,还用这么好的棺木,多浪费啊。 鱼总管亲眼看着刻着谢长柳名字的石碑矗立起来,他在棺木里放下了一件给谢长柳做的衣服、靴子,还有给他去庙里开过光的玉佩。原本想着,回来就送给他的,想着,他这一生的苦难已经结束,以后都会事事顺遂的,可,他还是没有过上顺遂的那一天。 劳夫帮着立好碑,铲上土,一座墓便建好,领了赏钱统统走了。 黄土隆起,新碑静立,在这片梅子林里,长眠。 鱼总管蹲在墓前,他看着新凿的痕迹,摩挲着石碑上一笔一划的字迹,声音沙哑。 “长柳啊,你等等爷爷啊,再过段时间,爷爷就来陪你了。” 鱼总管的动向秦煦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内宫人频繁的出宫,在他眼皮子底下是瞒不住的。 可是,当得知鱼总管是去祭拜一个人后,秦煦坐不住了。 谢长柳?为何,会让他的东宫总管亲自去起墓拜谒。 他心里突然产生一股慌张,总觉得,这个谢长柳一定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样简单,他究竟同自己是什么关系?为何所有人都透露着他们的非同寻常的关系。 后来,谢长柳的事情告一段落,鱼总管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从新回到了秦煦身边伺候。 “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面对秦煦突如其来的质问,鱼总管愣了。 “爷?” 秦煦固然失忆,可心思缜密,他能从每一个人的态度上观察出异样,谢长柳一定同他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可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谢长柳,是不是因为他,我能感觉到,你们每个人每次的异样都是因为这个人。你还去给他立碑了?说明你们关系匪浅。而你在宫里从来没有出去过,你是如何待他如此深重仁义?” 面对秦煦的一连连质问,鱼总管嗫嚅着好久无法发声,而秦煦也继续着他的猜忌。 “我同他,是不是根本不是我记忆里的这样单薄?我失忆前同他是什么关系?” 他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谢长柳,一定不是华章口里的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鱼总管顶着秦煦的威压,听着他一句句的质问,再也按耐不住,他扑通的跌跪下去,匍匐在秦煦面前,痛哭流涕。 “殿下,长柳……是您等了五年的人啊?” 等了五年的人? 为何鱼总管要用等字?他对自己就那般重要吗? 秦煦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有等这样一个人,他记忆里根本记不得他。他努力的回想,却只有那人模糊的影子,他看不清他的脸,他只记得,他是一个越狱逃窜的犯人,只是他东宫曾经的一个伴读。 他这些天,找不到一件同谢长柳有关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证明他和谢长柳的。直到,他抬头间看到了这满室翠绿的玉。 “我并不爱玉器摆件,那这些东西,也是因为他?” “是,五年前,他被迫逼逃汴京,您思念他至极,便在这里砌了满室宝玉。” 他并不喜爱这些豪奢之物,作为储君,必然以身作则,杜绝奢侈张扬,然而,他的长留殿却满室金贵之物,连那日刚回宫的自己看了都忍不住吃惊。 当日看着自己这一室的玉器摆件,他忍不住想,自己何时如此奢侈,竟在长留殿摆满了这些物件? 现在看着鱼总管的反应,他终于是有答案了。 自己究竟是有多在乎谢长柳这个人,才会为了他,给自己造了这么一间精雕玉砌的屋子。 可是,为什么,对他这样重要的人,会单单忘记与他的感情? 第27章 阿眠 夜深,秦煦仍旧枯坐在案前,他仍旧想不明白为何忘记了这个人。 “爷,喝药了。”鱼总管端着药进来,秦煦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太医还是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日日喝着养着。 “鱼总管,谢长柳是个怎样的人?在东宫做伴读的那七年,又是什么样的?” 鱼总管回忆着往事,脸上带了浅笑。 “他呀,就是一个倔强的却命不好的孩子。” 秦煦按着额头,这些他都知道,是他当年的伴读,可是,为什么会是自己等了许多年的人? 可他寻遍了东宫,除却这满室宝玉,却再也寻不到与他有关的踪迹,甚至连画像都没有一张。如果真是如鱼总管说的这样,为何自己不记得他?为何自己连样关于他的东西都没有。 鱼总管看着秦煦锤着额头难受的模样,唯恐他伤到自己,劝解。 “太子爷,您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您伤还未好全呢。” 在知道秦煦也在试图记起谢长柳后,他突然就释然了。 华章说的对,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太子爷已经忘记了他,又何必旧事重提,徒增伤悲。 五年前的痛苦,不能再有一次了,不然,他会崩溃的。 只要,他记得,有谢长柳这个人,就好了。 “哥!” 一声清脆的哥响起来,华章抬头,还不待他看清一少年就向他扑来。 他只看清那蓝色的衣衫就已经被人环住了腰。 华章有一瞬间的僵硬,少许才慢慢缓过来。 他爱抚的摸着少年的头,轻声询问。 “阿眠,怎么没在学堂?” 若是被熟知华章的人看到,一定会惊掉了眼珠子,华章对他人一向冷声冷语,却也有如此轻声细语的一面。 “听说您回来了,我不想读书了,读书不比哥哥重要。”被唤作阿眠的小少年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脑袋还想往他怀里钻。 华章却是微微拧眉,并不认同他的道理。 少年心性,这会儿不读书,难不成偷鸡摸狗去? 华章忍不住拿起自己兄长的风范,大声斥责他: “不读书?你不读书还能做什么?” “跟哥哥一样,去辅佐太子。”阿眠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华章。认识谢长柳的人会发现,这是一张与谢长柳长得有七分像的脸,只是他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稚嫩以及天真无邪,也像极了五年前的谢长柳。 “这是哥哥该做的事,你只要读好书,每天好好的长大就好。”华章摸着他的颅顶,眼睛却不敢落到他的脸上。叹息道。 对于阿眠,他向来都无甚要求,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要走的路,有自己的责任,他既然担起了家族的重任,那阿眠就只管随心所欲便好。 阿眠抱着华章的胳膊,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哥,太子回来了吗?我能不能去看看太子啊?” “不行。”华章牵着阿眠往里走,回答的毫不犹豫。 “哥!”阿眠一跺脚,奈何华章就是这样的性子,凡事不被允许的,怎么说都没用。 华章不听他耍性子,把人送回院子就离开了,任阿眠怎么撒娇挽留都无济于事。 阿眠看着华章潇洒的离去,生着闷气。 而华章却是不敢多留一步。 他其实,是不敢面对这个与谢长柳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的少年。他看着阿眠的时候,似乎看见了谢长柳。 若是没有南巡一事,他或许还能无所顾忌的对待这个他爱护有加的孩子,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他再也忘不掉谢长柳从他面前跳下崖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是真没想到,谢长柳那么敢…… 义无反顾的,似乎,他都不觉得他跃下的是死亡。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一切似乎回到正轨,东宫里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印象堂里,惊鸿正要往外走,就看见门口躲着一个小小少年,在门口张望。 “哟!哪家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呢?”惊鸿吼了一声,可吓得那孩子又往里面缩了又缩。 惊鸿好整以暇的,盯着那点蓝色的一团,像只小狗似的。 阿眠悄悄的从石像后面抬起头来,结果一眼就对上了上面的人。见已经被人发现,阿眠再藏也没有意思了,就只好从石像后面站出来。 阿眠不情不愿的出来,扯了扯自己的衣裳,看着惊鸿,小有窘迫。 惊鸿看见他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失神。 “长柳?”刚说完,随即反应过来,他不禁摇头。 “不是,你是谁?” 不可能是长柳,只是一个长得与他相似的孩子罢了。 瞧着模样也不是,年纪瞧着也小许多,可第一眼看过去,真的会以为是长柳回来了。 阿眠也不怕生人,反问着惊鸿。 “嗯?这位哥哥你是谁?” “我在问你呢?” “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惊鸿乐了,这小孩,还知道要人先回答,真有趣。 就在他正欲回答时,又有人从里面出来。喊了一个名字。 “阿眠!” 华章从里面快步跨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阿眠,模样很是严肃。 “谁让你出门的!”华章站在阿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胸腔里积满了怒火。 阿眠被华章的态度吓到,他瑟缩成一团,瞬间委屈极了。 “我就想来看看太子,太子好久都没来看阿眠了……”阿眠委屈不已,他没有想到,哥哥会这么生自己的气。 他眼里瞬间盛满了委屈,眼泪汪汪的看着华章,似乎下一刻就会泪流满面。 然而跟着华章出来的邱频待看清阿眠的模样后,就再也移不开眼。 那是一张与谢长柳足足有七分相似的模样,凭任何一个见过谢长柳的人都能看出来。 华章叫他什么?阿眠?邱频记得,谢长柳那个年少落难的胞弟,也叫这个乳名。 为何名字一样,长得也像。 他看着华章同这个叫阿眠的孩子的相处模式,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他所想的那样。 “太子……”阿眠还想说什么,他是真的很想看看太子。 太子对他很好,可是,很少来看他,他就是太想他了,才会来印象堂的…… 华章看着他一副委屈的模样,瞬间,心底又软了,放低了语气哄劝。 “你先回去吧,太子很忙,等他空了就去看你。” 华章拍拍他的肩膀,叫来下属把阿眠送回家。 待侍卫领着阿眠走了,邱频再也无法继续沉默。 “华章,那是谢长柳的弟弟。”邱频看着华章,一字一句道。可提及谢长柳,却心中压着沉重以及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们一直都在骗他。” “他以为是自己害死了父母和胞弟,他都要恨死自己了,你却藏着他弟弟,让他叫你哥哥。” 面对邱频的诘问,华章不以为然。 “那又如何?阿眠是我找到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如今叫我哥哥,那他就是我的弟弟。他如今跟我姓华,谁知道他曾经姓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华章?”惊鸿这回是听明白了,这孩子居然是谢长柳的那个弟弟?怎么可能!不是五年前就跟他父母死在山洪里了吗? 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可却插不进邱频与华章的势同水火的对峙中。 邱频一直用的是‘你们’,因为他很清楚,华章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他的背后站着的人,才给了他底气,这般肆无忌惮! “那你们对谢长柳公平吗?” 被人剥夺了他的景绣前程、家庭,连他唯一的弟弟都抢走了,他都死了,却连真相都不知道,却不知,他的弟弟还活在世上,就在汴京里,被人藏着。 邱频淡然的看着华章,却字字珠玑。 “你那般厌恶谢长柳,是为什么?是因为,太子喜欢他,是因为,你担心太子会为了他放弃权利!放弃地位!而你!你妄想成为天佐之才!有从龙之功!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把欺辱过你的人踩在脚底下!所以,你恨谢长柳。恨一个没有错的人,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却无辜背负害死父母的罪名,明明当年你早就发现谢长柳做的一切无用功,可你不禁没有阻拦他,甚至还推波助澜,若不是你的推波助澜,不会让他妄想在大明殿讨回公道!” 他原以为,华章作何的这一切也仅限于此,虽小人却不足轻重,可直到今日,他看到了阿眠,他再也无法容忍自己沉默下去。 这一桩桩、这一件件联合起来,哪一个不是罪无可恕。 可笑的是,这样的人,带着别人的弟弟,活得比任何人都潇洒。 他的人生是快活恣意了,却让谢长柳含恨而终。 呵。 “你那时就在嫉妒他,是你,让阿眠失去了父母,经历了这一切的痛苦,是你,一次次的在害谢长柳。” 不知是被邱频的诘责重伤到,还是恼羞成怒于被人揭开了面具,华章涨红了脸,斥着邱频。 “邱频!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呵。”邱频冷笑,何为血口喷人,是他识人不清,是谢长柳不知人心险恶。 “华章,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怕阿眠想起来吗?而你又害死了他哥哥,你不怕他哭着找你要吗?” 如果说他在邱频的一声声逼问谴责中,心底有了一丝丝的动摇,可在听到邱频提及阿眠,华章忍不住了。阿眠是他的底线,谁都不可以触及。 “你不要威胁一个孩子!他才多大!”华章怒目圆睁,誓要与邱频鱼死网破的迹象。 而一旁听到了所有的惊鸿,心中不亚于翻起的惊涛骇浪。真怕闹起来,惊鸿拉住了身边的邱频。 而一向秉持着正清和雅,临危不乱,清者不浊、和者不乱的邱频却在今日,丢下了他的自持高雅,对着华章咄咄逼人。 “五年前的谢长柳才多大?可他那时候却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尝尽了人间疾苦。” 华章越是否认他所做过的事,越是不知悔改,他越是激愤。 他替谢长柳不值、不公! “华章,告诉我,谢长柳是怎么死的?”他甚至已经不信华章所言,他开始怀疑,谢长柳之死跟华章有关。 据他所言,当日羽林卫皆惨死,飞鱼不知所踪,花盏重伤昏迷,唯有他与太子同谢长柳三人。 可知道真相的太子却失忆、谢长柳死在当日,而一切经过皆出自他口,其中真假,已经无人分的清了。 如果按照华章对谢长柳的厌弃,他不禁怀疑,真正害死谢长柳的凶手就是华章。 被邱频如此猜忌,华章再也忍不住,他扣着刀的手,越发的用力,似乎下一刻就会拔刀相向。 他难捱的闭了闭眼,睁开眼后,还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说过了,他是失足落水。” 华章脑海里一点点浮起谢长柳跳崖的场景,却一再否认真相。 他的话里,半真半假。 邱频笑了,他摇头叹息,只觉得华章这人已经没救了。 在华章这里,他是找不到答案了,但是……华章的话,他再也不信了。 “我不会揭露你,因为,他已经死了,你已经没有办法赎罪了。” 如今要一个真相又如何?谢长柳不会知道了。 他看不见了,一切都晚了。 可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华章的心思,让谢长柳死于非命。 邱频甩开惊鸿转身回了印象堂,这一转身,便是与华章立下了化友为敌的决心,从此,不再为道友。 惊鸿看了看离去的邱频,想追上去时回头满脸失望的看着华章,他是真没想到,其中居然有这么多曲折。 他对华章的所作所为不理解,华章为人他们是一清二楚的,可,怎么,也糊涂啊。 好好的印象堂,如今却是要散了。 邱频的请辞,是让秦煦惊讶的。 作为大族子嗣,他效忠自己也是随自己本心,可如今,他却跟自己提出要离开印象堂。 他看着那如劲松般的清雅公子,跪在自己的下方,背挺得直直地。 “频无甚大为,自认为已经无法胜任印象堂,遂请辞脱离东宫,自此,复为白身。” 掷地有声,回响在长留殿上下。 “邱频,这不是你要离开的理由。”邱频这人,世间少有的大智之人,在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他说自己无大为,这让他如何信服。 秦煦想知道答案。这些人跟着他好几年了,从年少到如今,是跟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的,多少艰辛都受了,在世人眼里,印象堂里的人,只能是东宫手眼,此时脱离东宫,别人会信吗? 邱频早就知道秦煦会有此一问,却也不紧不慢回到:“频已厌倦汴京的明争暗斗,频向往人间南山,频想,活得更自在一些,再无束缚。” 秦煦叹息,看来,他是留不住他了。 “既然这样,你便去吧。” “多谢太子。”邱频却是没有起身,而是面朝左前方那架子上挂着的一件玉坠,向秦煦讨要起来。 “太子,频可否要一样东西?” “但说无妨。”秦煦此刻心中是想,他索要的不过是家族前程亦或者是真金白银而已,哪知,他却指着那玉坠。 “能否,请太子把那玉坠子,赐予频?” 秦煦扭头看过去,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挂在那,与这满室的金银玉器相比,这枚玉坠瞧着不过尔尔。 “要那做什么?”秦煦不解,要一枚玉坠做什么?以他的身份,定然是不缺的。 邱频却是含了笑。 “那玉坠子,瞧着,很合频的眼缘。” 不过是一枚玉坠子,他也不是小气之人,秦煦摆摆手。 “拿去吧。” “谢太子赐。”邱频难掩心中的欢喜的扣头,却无伏小做低之意。 第28章 相见不识 “真要走?”花盏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唯一知道真相的惊鸿看着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眼露失望。这些年来,大家一起同进退,现在却要意气用事脱离印象堂,有心劝解。 “邱频,与华章有的过节,咱们自己人能过去就过去吧。”虽说有些事情华章是做的不对,可是,就这样负气离开东宫,未免太感情用事了,凡事三思而后行,更何况,已成定局。 就算他怄气,过去的也无法重来,就真的要同他们分道扬镳吗? 邱频闻言却是顿住,他似笑非笑的盯着惊鸿,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惊鸿,你知道什么?你觉得,与这样的人在同一片屋檐下生存,还能一如既往吗?” 果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邱频,你只是在气罢了。”惊鸿叹了口气,他知道,邱频是劝不了了。 他已经决心离开。 “是,我气,所以,我过不去。”邱频看着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地方,大失所望。 他再次看了眼花盏与惊鸿,好似是想把他们记在心里,后垂下眼睑,径自出了印象堂。 “邱频!” 花盏朝着邱频毅然决然的背影喊道,惊鸿却是制住他。 “让他去吧。” 惊鸿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走得毫不犹豫,他知道,这一刻起,他们五人分道扬镳,印象堂再无邱频就是。 而出了印象堂的邱频坐上了一辆马车。 “公子,去哪?”马夫看着人上车,跳上去坐上车辕,牵起缰绳后问车里的人。 邱频端坐在车内,车厢狭窄,却也无法禁锢他的高洁凛然之身。 他垂眸捏着玉坠,肃然回答。 “出城。” 而出了正阳门,邱频却是与一方已经等待的人交换了马车。 他换上了一辆更宽敞的车厢,依旧只一个马夫在马车上,不过,却看起来不似普通马夫,身材魁梧,动作流利,步态轻松。 邱频上了车,马车便缓缓驶出。 而车内,却不独是邱频一人。 “松开我!” 一少年被反捆着双手丢在榻座上,他头被迫扭在一边,由于没有支撑点,抬不起来,自从被丢在这里就一直挣扎着,听见有人来了,喊得更大声了。 邱频把人扶坐起来,正是那日在印象堂见过的阿眠。 少年满脸通红,额前挣扎出来的汗水湿了鬓发。双手被反绑再背后,他已经较劲了许久,除了把自己的手腕磨出伤来,得不到一丝解脱。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邱频,固然已经成为他人砧板上的肉,也依旧不肯服软。 邱频好似看不见阿眠眼里的仇视,贴心的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渍,语气平和,却透着威胁之意。 “跟我去个地方,别闹,不然,绑你一路。” 阿眠戒备的注视着他,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人,说起来还是他大哥的朋友,却也没想到会是他绑架自己。 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他哥哥交了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朋友! “你要做什么?你不是哥哥的朋友吗?为什么要绑我?要我跟你去哪里?” 他一连四个问题,想知道的太多了,而邱频却只简洁明了的回答了他一个。 “去见一个人。” “不去,我要回家!”阿眠双腿蹬着车壁,一副不肯就范的态度。 邱频把帕子叠起来放在一边,任由他闹着,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行径。只要人跟着去就成了,至于怎么去的,他一点都不在乎。 “阿眠,你得去啊。” 邱频越是语气轻柔,眼中的坚定越是不移。 他目视前方,不再搭理阿眠的吵嚷。 他只想快点到庆河,上一次他也迟了,如今他也迟了,可恨呐。 而此刻的汴京城内,华章却是才接到阿眠失踪的消息。 他对着下人大发雷霆,府上一众下人皆跪倒一片,胆战心惊的承受着他的怒火。 “人呢?” 华章怒气冲冲的指着那两个跟着阿眠的下人。 那两家丁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回话。 “大人,小的们一直守在学堂外面啊,每出来一个人就会看着,可是一直没见小公子出来,等了好久都不见人,进去一问,才说,人早已经走了。” “我们进去找过,学堂里没有小公子,附近也找了,府里也没有,管家已经派人出去寻了。”声音越到最后越发的低微,最后在华章的压迫下匍匐求饶。 “大人饶命啊……” “要你们的命有什么用?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 华章大气喘息着,竭力的压抑自己的心中滔天的怒火。 在得知阿眠丢了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要晕厥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甚至是靠着什么信念才站在这里听这些人废话的。 待威胁完人就要出去亲自寻人。管家磕磕绊绊出声:“大人,是否要报大理寺?” “派人出去找!”固然阿眠失踪,可报官,但,华章有他的计量。 报大理寺?让谁都知道他家丢了人吗?若是被人有意绑架,届时闹得沸沸扬扬,岂能还有阿眠的活路! 他身为东宫手眼,怕是有人要拿他开刀,而阿眠只是无辜受他连累。而能绑架阿眠的人,他都已经有计较了,他得罪的人,不少,所以,更不能报官。 华章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他怎么就没有看好他呢?这些年来都平平安安的过来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出事了呢? 阿眠…… 华章此时内心充满了恐惧。 他害怕,害怕阿眠真出什么事。这一刻他几乎要信了邱频说的报应…… 他宁愿那所谓的报应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要让阿眠有个好歹。 而秦煦听说了他丢了弟弟,也暗中让羽林卫去寻人,不过,他很好奇的是,华章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他知道的是,华章身为华家庶出子弟,有个幼弟却是嫡出的,如今在华家金尊玉贵的养着呢。 华章苦笑着解释。 “是属下收养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太过可怜,便认做弟弟养在身边了。” 秦煦听完没有多过追问,似乎是信了。“原来如此。” 华章心中却是苦涩,他之所以不敢让阿眠去见太子,就是知道,已经忘记谢长柳的太子,一定不会记得阿眠。 凡事牵连谢长柳的,秦煦都记忆模糊,而作为谢长柳的弟弟,在他的记忆中也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长岷。 可他们哪里知道的是,阿眠岂是自己收养的,当年的真相岂非寥寥几言就能说得清的。 谢遥与其夫人因为汴京之故被提审,却在回京的途中遭遇山洪,一家子皆被淹没在那洪流中,死于非命。 而事实上,太子在得知元氏会朝已经躲避去长岷的谢长柳父母动手后,就让他暗中派人去保护,可防的住了人心险恶,却没有防住天有不测。 他带着人不惜一切的在洪流里找人,最后,从里面拖出来的仅一个孩子罢了。 说来,也是阿眠命不该绝。 那时的阿眠全身都是泥水,糊住了口鼻眼,几乎已经快要气绝,他带着他寻遍医师才把人抢救回来。 而后来的连日大雨,彻底断了寻那对夫妻的生路。 汴京也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不得不回京复命,只此,谢遥夫妻丧命于此地。 他赶回去后,正值东宫太傅带谢长柳越狱,他本是想挥刀恐吓,太傅却挡在了谢长柳身前,他的刀已经下去,不得已之下断了太傅一臂,而他们也在救兵下帮着逃出了汴京。 他看着地上那条胳膊,血水流了一地,没人知道,他崩溃得差点弃了刀。 他身在华家却屈于人下,由于嫡庶有别,自己不受人待见,可,太傅却待他与旁人一样平等,在太傅眼里,除了太子,谁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尊卑嫡庶之分。 他哪里不恨自己的,可是,恨有什么用呢?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他的冷酷,所以,尽管面对谢长柳的质问他都表现得冷漠无情。 而那昏迷多日醒来的阿眠可能是由于惊吓忘记了自己的父母,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生病的。 而那时,谢长柳已经是大梁的逃犯,他早早地就逃出了汴京,而这个孩子,在汴京便无亲无故,谢长明的身份也不能用了。 太子见此,便让他谎称自己是阿眠的哥哥,带着他回了家。 自那以后,阿眠就是他的弟弟,他的生命里再没有了谢家人,而自己代替了谢长柳成为了他的哥哥。 这五年里,他一点一点的看着阿眠长大,他已经彻底把他融入进了自己的生命里,他是他的阿眠,不是谢长柳的,在谢长柳逃走的那一刻,他就把阿眠丢下了。 本来,在谢长柳回汴京后,太子想的是寻一日时机恰好,让他们兄弟俩重逢的,奈何在南巡路上,谢长柳勾结他人背叛太子,太子又遭昏迷失忆,而谢长柳自绝于庆河。 这一切的真相,再没人知道。 谁都觉得是他抢走了谢长柳的弟弟,可,谁知道阿眠本就是他自己从洪流里救出来的。 是他一手揩去他脸上乃至口耳鼻的泥水,是他一点点擦干净他身上的污垢的。 阿眠根本就不记得谢长柳,他只记得自己这个哥哥,他已经跟了自己姓华。 这些年里,太子总会去府上看阿眠,他知道,太子是爱屋及乌,他是用阿眠去疏解对谢长柳的思念,他不理解,谢长柳,究竟是怎样的本事让太子对他如此情深义重的? 他也不过尔尔,身无长处,身娇体弱,比起印象堂的他们五人,谢长柳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样的人,让太子为他机关算尽,呕心沥血。 所以,在看见谢长柳跳崖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仁慈,更甚至,在知道太子忘记谢长柳后,他不觉得替谢长柳半分可怜。 如今,才是对的。 没有谢长柳的东宫,才是东宫。 而远在庆河的那处山崖上,阿眠探头望了一眼底下的深渊,又胆战心惊的缩回去。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邱频,带着试探。 “你不会想把我丢下去吧?” 邱频却是一反常态,他满目哀戚的看着那澎湃的河水激荡。 “你磕个头吧。” “不磕!男子汉大丈夫,只跪天地跪父母。”阿眠倔强起来,自认为邱频是带他来侮辱自己的,做什么要给我跪呢。 崖上疾风猎猎,吹得人衣衫凌乱、发丝乱舞。 邱频气定神闲的瞥了一眼阿眠。 “你不磕我就真丢你下去!” 在邱频的胁迫下,阿眠选择了保命。 他慢吞吞的跪下去,朝着天边不情不愿的磕了个头。 他心里却是觉得,这人有毛病,把他千里迢迢的绑过来就居然是让他磕个头?拜河神吗?祈祷风调雨顺吗? 然而在邱频的心中,却是有了一丝的安慰。 “长柳,他来了。” 阿眠来了,你看见了吗? 他还活着,他很好,性子也不像你,也不似小时候了。 你能安心吧?大家都很好,除了你。 河水冰冷啊,可是,我势单力薄啊,我望着这涛涛河水,再不见你一眼,我邱频有愧,望你来生,不要再遇见我们这些无情之人了。 拜过谢长柳后,邱频却没有急着回去,他在庆河滞留了段时间。 他甚至是想从这个偌大的地方,寻找出一分半点的关于谢长柳存在的痕迹。 阿眠已经被邱频放开,不再束缚着他,自由来去。但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有乱来,他甚至把期望寄托在邱频身上,他等邱频带他回家。 这一日,阿眠在外面闲逛,结果一不小心在路上撞了个人。 那人看着也是个成年人,结果被他给一撞就倒下了,可吓得他。 “哥哥没事吧?” 阿眠把人扶起来,有些无措的看着他,生怕被他责骂。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他不仅没有责骂自己还对自己道谢。 “没事,谢谢你。” 而被阿眠撞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长柳。 他拍拍自己的衣裳,似乎是想要拍开身上的灰尘,结果几下都没拍走,落的地方不对。他失焦的眼眸也没有落在阿眠身上。 阿眠瞧着这模样有些许疑惑,试探着在他面前晃了几下,见对方都没有半分反应,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怕是一个看不见的可怜人。 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自责感来。 由于是自己撞到了他,他便自告奋勇的要负起责来。 “哥哥看不见吗?需要阿眠送你回家吗?” 好熟悉的名字啊。 “阿眠……”谢长柳愣怔的重复着这个名字,辗转又思念之极,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嗯,阿眠在。”阿眠还以为他在叫自己,回答完毕但见他神色突然颓丧下来,他有点莫名了。 “哥哥怎么了?” 谢长柳朝他的方向笑笑。 “没事,哥哥从前也有个弟弟。” 第29章 哥哥 “哥哥的弟弟也叫阿眠么?真是好巧啊。哥哥的弟弟在哪里呢?怎么没跟着哥哥出门呀?哥哥独自出门多不安全呀。” 阿眠一直在汴京长大,还没有出过汴京,更没有听说过自己的名与别人重了,觉着稀奇,便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一连的问句,反让谢长柳无言以答,只得笑笑应承下。 听着这叫阿眠的少年带着稚嫩的嗓音,心中越发的酸涩。 如果是他的阿眠,若是平安长大,也会是这样无邪的性格吗? 哎呀,怕是不会的,他打小就是个沉稳老熟的性子,只怕会是同父亲一样,永远只知道之乎者也、圣人贤言吧。 阿眠见谢长柳不说话,也毫无自觉,这话唠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不过这天真烂漫倒是让人羡慕逝去的年华岁月。 “哥哥怎么不说话?哥哥家在哪里?阿眠送你哇,这已近黄昏,怕是要天黑了。” “不用了。”谢长柳推开他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臂,反劝他快些回家。 “你快回去吧,一个人别在外面乱走,待会天晚了,独身在外不安全。” 阿眠撇嘴,他可惜命得很呢,不然也不会还在这里逗留。 “我可没人管着。哥哥不让阿眠送你么?” “哥哥有人来接,你快去吧。” 谢长柳摇头,只觉得这孩子亲近又纯善得很,心中很是喜欢,可惜只是一个偶然间遇到的陌生人,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阿眠不放心他,可到底也是一个陌生人,都拒绝自己的好意了也不再坚持,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长柳站在原地,听着街上的叫卖声、磨刀声、推车压着地面车轱辘咯吱咯吱转动的声音……自从看不见后,就对声音格外的敏觉。 他试探着走出去,他记得自己走过来是用了二十五步,只要转身走回去二十五步,就到了刚才同秋山澪分开的地方。 他已经竭力的避开人群,只要有声音靠近他都极力的把自己缩在一边,以免撞到他人。 然而还是不慎被人撞到,明明是他人之错,可撞他的人却骂骂咧咧起来,似乎是丢了东西在地上,谢长柳听到地上滚落的声响。 谢长柳自觉有亏,如果不是自己看不见也不会给人撞到。听着东西落地的地方,在他人的责骂声中蹲下去,摸索着地面,打算帮他捡起来。 而此刻,秋山澪欢天喜地的谢过把店铺里最上好的玉环让给自己的公子。 秋山澪跟着谢长柳来庆河,周复并不知情。周复带着他们两人离开了长夏里,是为去寻找名医给谢长柳治眼睛,途中,周复由于要事不得不与他们分道而行。却一再嘱咐让他把谢长柳好生带着去扬州,他们会在扬州会合。一开始是好好的,可自从谢长柳听说他们会途经庆河后就执意要在庆河城停滞一晚上,他不知其中缘由,可见今日天色也晚,赶路也大可不必,也就自然而然的带他在庆河来过一晚,明日再启程便是。 这不,出来闲逛时,刚好想起周复提及过,谢长柳命数不好,说是戴玉会消厄运,想他年纪轻轻却命途多舛,便也动了怜悯心思,用自己这几年攒的些许银钱打算给他买块玉戴着,但愿是真能消厄吧。 两人路过这家玉坊时,从门口望进去就看得见里面展示的玉器琳琅满目,恰巧也是远近闻名的玉坊,于是便进去瞧瞧。 由于看得起劲,哪知给忘记了把谢长柳一个人丢在门口的事了。 他相中了一玉环,可惜的是自己来晚了,那玉环却是已经被先来的人看中了,都已经付了定金。 秋山澪难得看中一块,不是常言说,与玉是否有缘就在于第一眼。便想着,跟人讨过来,他已经打足心思任凭别人加价转卖了,哪知对方为人谦和礼让,待他说明来意便真让了出来,也没见多较劲两句。 “无妨,小事一桩。” 这位公子谦和有礼,风度翩翩,听着口音也不是南方人。 秋山澪感激涕零,一路追着谢到出门。 对方似乎是无奈于他的铭感五内,失笑。 “不用这般谢我,一块玉环而已,你既是送给自己的家中小弟的,这份谦让也是合该。” “公子大义,秋山澪再次谢过,也替我那小弟谢过了。”秋山澪行了个江湖抱拳礼,然后谢过人就要去找本该带在身边的人。这一回头可不得了,他猛然才想起来他把谢长柳一个人丢在外边了。 他一拍脑袋匆匆忙忙的谢别了人就慌忙寻了起来。 这人来人往的,可真是吓得他心突突的跳。 而让出玉环的人-邱频,却是看着他慌张而去的背影摇头一笑,转身走了。 而他转身后,他背后不远处的谢长柳刚好从地上站起来,他手上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对方似乎是才发现他是个瞎子,自讨没趣夺过自己的东西就嘟嚷着走了。 谢长柳沉默的站在原地,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加之浑身的清雅气息,与这庆河城街坊的行人们格格不入,宛如鹤立鸡群。 秋山澪便是一眼从这凌乱的人群中就看见了他,快步跑上去。 “呀!这是怎么了?” 谢长柳摇头,自动的伸出手让秋山澪扶着他,他可不想再给人撞,今日这一会就去给人撞两次了,果然,失明就是不方便。 “没事,你买好东西了?” “买好了,刚才遇见一个好人了。”秋山澪扶着他往已经打点好的客栈走,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呵,这世上好人多啊。” “嗯,瞧着也不是南方人,跟你一样。” “我?我是什么样的?”谢长柳好奇了,自己在秋山澪眼中是什么样的人。难得的是,有人能说出自己的特点来。 秋山澪沉吟着想了想,方道: “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就是你了,就像是承夫子画里的画中仙,飘飘然,如遗世独立,又好似会乘风归去。” “你这哪说的是我,是神仙呀。” 谢长柳笑出声来,是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是秋山澪没见过的如沐春风般的笑颜,可惜他自己看不到。 秋山澪看着谢长柳,也心生欢愉。 “你就是呀。” “我是什么哪门子的神仙?哪个神仙是瞎眼郎?” 听他这样说,秋山澪一时接不上话来。 他其实挺怕谢长柳提及自己的失明的,他总觉得,谢长柳越是这样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肯定会越来越苦。 “哎,咱不说这个。” “你那好哥哥怎么还不找来?” 邱频瞧着跟着自己整日无所事事的阿眠,这会他可没时间盯着他了,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事,他要离开庆河了。 阿眠啃着苹果,搭着椅背回答的漫不经心。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绑了我来的,你有告诉他吗?” “我到这里的第一日就写信给他了。”他绑阿眠来,就只是想让他见见谢长柳罢了,如今见也见过了,便是要让人把他带回去的。 而信,也早送出去了。 “噢,可能是给太子办事,耽搁了吧。” 阿眠却不以为意,似乎华章什么时候来都无关紧要了。从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了邱频对他并无歹心,似乎就真的只是为了让他给那什么河磕个头而已。跟着他倒也不错,不会像在汴京时,被人处处管着,连家门都不给出。可邱频就好,不管着他,还让他白吃白住,晚上回去还给留门。 “你不急?”邱频瞥着他,这孩子第一日在马车上时可是对他拳打脚踢,怒目而视的,这会子,又转了性子,安安生生的在他这过着,不哭不闹,也不见有回汴京的意思,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不急啊,你能把我怎么样?”阿眠啃完苹果,精准地丢出窗子,突然察觉出不对劲来,谨慎的看着邱频。 “咦?你这么说,不会是想把我丢下吧!” “挺聪明的,像他。”邱频不假思索的承认。 “你真要丢下我?”这下换阿眠急了。 “不行不行……是你死乞白赖的绑我来的,不准丢下我!” 他一个人怎么敢在这陌生的地方啊,真有坏人的,而且他身无分文,会给饿死在大街上的…… 邱频坦然告诉他:“我不回汴京。” 所以,他没有办法带着他,他的目的在更远的地方,或者说,他没有目的,这样的路途,不适合带一个孩子。 “那也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阿眠真怕被邱频丢下来,抱着他的胳膊,几乎要撒泼打滚了。 “好哥哥……阿眠害怕……” 果然,人只要赖皮起来,脸都不要了,好哥哥长好哥哥短的,喊得一句比一句造作。 邱频被缠得无法,他几乎要质疑自己为何要绑他来了,明着请人来不更好?还能不被缠得分身乏术。 其实当初选择绑架阿眠,更多的理由是在于他想报复华章、恐吓他,让他尝尝失去重要的人的滋味。 “明日卯时出发,若你起得来,我就带你走,若是我出门的时候见不到你,你就留在这里等你哥来找你吧。” 阿眠是见识过邱频说一不二的,生怕他真的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庆河,夜里瞌睡都不敢怎么睡。 他熬了半夜,听着隔壁的动静,生怕他半夜悄悄的跑路了,可最终还是没有抵得住睡意来袭一倒就睡过去。 然而在第二日,邱频准备出行的时候,还特意等上了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见阿眠,见实在不行便去了阿眠的门口,敲了敲门,声音不重却也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然里面人没应,邱频等了等,最终摇了头,叹息着转身出门。 车马都已经安排妥帖,马匹被喂养得膘肥体壮的,很适合长途跋涉。 待他弯腰上了马车才发现,阿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车上去了,人正抱着装着他这几日在庆河淘的七七八八的零件物具的包袱睡得正香,一条腿还搭在了窗口。 这睡姿,可没谁了。 他瞬间哑然失笑。 真是小鬼灵精。 阿眠是被颠醒的。 邱频不知是不是刻意的,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生走山中小路,这一路的崎岖,把沉睡的阿眠硬生生的从睡梦中给颠醒来。 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看见了正看书的邱频。 “这是出发了?” “嗯。”邱频一边翻页一边回答,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 鉴于他真没有丢下自己,阿眠咧开嘴一笑。 “哥呀,你真好。” 这嘴甜的,只要他开心了,就能跟抹蜜似的夸你好。 “没你哥哥对你好。” “那必然呀,我哥哥是最好的。” “真的这么好?若是有些事情他欺骗了你,伤害了你,你也能对他一如既往,摒弃前嫌吗?” 邱频试探着问,余光已经不在书上,落在了阿眠年少的面容上。 阿眠回答的很认真。“会的,只要是他,无论如何,在阿眠这里,都能当做什么都说没发生过。” 闻言,邱频嗤笑一声。 “小白眼狼。” “谁是白眼狼了?”阿眠不服气了,揪着邱频不放,硬要个答案出来。 “谁啊?谁是啊?” “你。” “不不不,不会是我,我有恩必报!可不是白眼狼!” 邱频突然放下书,搁在膝头,他郑重的问: “阿眠,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么?” “记得啊?” “记得?”邱频怀疑。 阿眠摸着下巴思索着回答。 “有一些吧,哥哥说,是因为我生病了,很小的事就记不得了,不过后来的事情我都记得!” 邱频叹了一口气。 “不记得……也好……”你的确是无辜的。 邱频很想告诉他真相,可是,看着这个纯真的孩子,他犹豫了,他又何其不无辜,自己怎么可以把别人的罪恶加持到他身上。 如果是长柳在,也必然不愿看到阿眠被伤害的。 无所事事的阿眠从自己的包袱里捣腾出一面镜子来,他对着自己的脸,左照照右看看。 “邱频哥哥,我都蛮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这一照我才发现,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摸着自己的脸皮,总觉着眼熟得很,同时也挺满意这张脸的,皮相甚佳。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自己的脸不是天天见么?”邱频不欲搭理他,可是这孩子挺会唠叨的,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挺能找话说。 “不是,不是我,就是我的脸啊,感觉在哪里见过,可眼熟了。” “再胡说八道丢你出马车。” “行行,你就知道乱威胁人。”阿眠指着邱频,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气鼓鼓的似要与之理论。 邱频沉着脸从书后面露出来,只一个眼神就镇住了阿眠。 他乖乖的坐好,再也不没事找事。 第30章 密谷 邱频带着阿眠,一路抄着小路,几乎就没有走过大道,连村庄都没见过几所,几乎是环着山脉,似是要走出了大梁。 就在阿眠猜测邱频会不会是敌国来的探子,这会露出马脚,要逃出大梁去了时,终于抵达了邱频的目的地。 可想而知的是,这所谓的目的地依旧是在山野之中。 什么人,会住在这巍峨山脉之中? 邱频看着隐匿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密谷,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孤寂来。 他交代跟着他在后边亦步亦趋的阿眠。 “等会跟着我,不要乱走,不要乱动,更不能乱说话。” 阿眠见他如此庄重,好奇问道: “好,是去见什么人吗?” “嗯。”邱频点头,带着他继续前进。 “谁啊?”阿眠不由得深思,见谁?难不成真是他想的那样?要去见邱频的接头人。 他已经脑补了一系列的家国情仇,然而邱频没有给他太多的机会继续天马行空。 邱频带着他走入了深幽处,参天大树几乎遮蔽了天色,待穿过幽暗独径便是柳暗花明,小桥流水并着鸟语花香,宛如人间仙境。 田野阡陌交错,处处栅栏里圈着鸡鸭生禽,好一处人间烟火处。 一看着模样与阿眠差不多大的少年在花圃里浇着几株开得正艳的明黄色的花,瞅见他们来,便神态自若的从花圃里出来,在水桶里洗了把手,朝着他们拱手道: “诸位安好,是为见我家先生么?” 看来是对于他们的来意心知肚明,邱频亦朝他俯身拱手。 “是的,在下汴京邱氏,求见老先生,烦请通传。” “稍等。”那少年走到后面的竹屋里去,少顷又出来回话。 “诸位请跟我来。” 邱频回头看了一眼阿眠,示意他跟上。 阿眠禀着邱频的警告,一路上安分守己,除了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也不说话,不乱走。他正是好奇那个邱频要见的先生究竟是何等高人。 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这位先生又是哪位隐士? 他们跟着少年一路进了竹屋,那竹门敞开,正对着一张老树墩做的桌子,上面的年轮格外清晰,一圈一圈的,好似人指腹上的螺纹。 桌后,一鹤发童颜的老者却恣意的沏着茶,面前摆着两只杯子,茶壶煮得正沸。 阿眠快速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打消了对邱频的胡思乱想。 这老人家看着就是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哪里会是什么敌国探子,说不定是什么世外高人呢。 “先生。”邱频带着阿眠又朝人行礼,这次,是行的大礼,在大梁,这番礼节是在拜见资历深的长辈,亦或者主君。 “吾来求医。” 老者不抬头,抬着茶壶,斟满那两只杯子。 “替何人求?” “天道。” 老者嗤笑一声,胡子一抖一抖的,是真笑话邱频的狂妄之言。 “小子信口开河,天道岂会需要医治?” “天道在世,也有病痛心疾。” “何为天道?” “论世间正义、好恶;见万民所幸、安乐;知理、知善、知命。”邱频应得得心应手,好似是与人平常的对话,而不是来自他人的步步紧逼。 老者点头,似是对邱频的回答很是满意。 他朝邱频抬手,示意他可坐下。 邱频点头谢过,便坐在他侧边,老者把茶杯推他面前去,两人侃侃而谈起来。 “邱氏……天下读书人皆所望其项背之族,文人之首,你站得比世人都高。” 邱频摇头叹息,“晚辈不过蒙与家族之幸,非吾所能。” “你胸怀见解非凡,邱氏有你,是为更上一层楼。” “多谢先生谬赞。” 两人正说着,此刻那少年童子又来扣门回禀: “先生,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老者回头应到。 “他说他姓周名复,为家中晚辈求医。” 邱频看着淡黄色的茶水,暗中思咐。此处已经临近大梁的边境,却也是身处群山之中的密谷,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少之又少,他之所以能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太子同他交代过,而这会外面求见的人怕是身份不凡消息通透,居然也能找到这来。 “今日已见客,让他们改日再来吧。”他一日见一人,不管是来求医还是求问,都得守这个规矩。 邱频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想看到外面求见的人还是看的正抠指甲的阿眠。 “是。”那童子出去后,阿眠本也是待得无趣至极,邱频与那老者的对话,他听得莫名其妙的,正是煎熬。 见着那童子出去,又平白无故得到邱频的一瞥,便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实在是枯坐不耐。 刚一出去,就看见那个童子在外面同人说话,应该就是那来求见的人,叫什么复的。 他后面还停着一辆马车,不一会,双方拜过背道而行,马车驶离了阿眠的视线范围内,那童子又去给花浇水。 他等的无聊,便捡了根树枝蹲地上戳着泥土,一戳一个洞。看见一只蚂蚁过来,毫不犹豫的戳了下去,不知道是把蚂蚁戳死了还是给戳进了洞里去。 正玩得起劲,此时,头上的阳光被人挡住,他疑惑的抬起头望去,只见是那老先生,而邱频跟在他背后。 这是聊完了? 他拍拍自己的手掌站起来,刚想问句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就发现老先生似乎很不满意他戳蚂蚁的行为,脸色上带着不悦。 果不其然,他凝视着阿眠,语气里都透了股审问之意。 “世间众生皆平等,死一只蚂蚁,在它的世界里也就等同于死一个人,就相当于是说,你杀了一个人,你可明白此中道理?” 阿眠可不仅是不认同,这都是什么歪理。他不过是戳了一只蚂蚁,怎么就夸大其词成他杀了人?那不是明日他掏一窝蚂蚁就是灭门大罪?如此罪孽深重的事怎么就能一顶帽子平白无故叩他头上? “嘿,先生此言差矣。”阿眠不逊色的回答。 “您为何要把一只小小蝼蚁视为人?蝼蚁就是蝼蚁,岂能为人?” 此话一出不仅是老者的脸色变了,连邱频都变了脸色。 邱频怕的是阿眠把人得罪了,毕竟他所求之事还未得到答复,若是阿眠得罪了人,那他们不就是白来一趟了,他又如何交代? 邱频在背后朝阿眠使眼色,意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是已经晚了。 阿眠可不喜被人误会,他的道理一箩筐,要是说起来,说一晚上都能成。 他气性上来,不理会邱频的眼神示意,直视着先生,一字一句把自己的见解明明白白说出来。 “我叫它一声它能应吗?您哪里就能平等的说,它也是人?人之高大,有德行、有作为、有抱负有节气,更在所言所行,非能同蝼蚁比拟。且人间本就不平等,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人站在最顶端,他们决定着一切,动手碾死蚂蚁,抬手可死同类,更何况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老先生轻呵一声,不知是在轻笑他的不知所谓还是满意他的见解独到。 “你道理挺多,书是读得不少,可怎么如此冷漠?以你今日所言,日后岂不是可应你自己的话,抬手死同类?” “往后我不知,但我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至于以后死不死同类,就得见同类想不想我死了。” “圣人有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世人尚悯人间,你却不知爱物、爱他人、爱苍生、爱万物。” 阿眠摇头,他低头瞅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指着背后的花圃里开得正艳的花簇,又把视线一一挪开。 “我喜我身上的这间衣裳,已经穿了几年了,可是为爱物?我喜家中亲人,喜街边的打陀螺的小童,是为爱他人?更喜这小桥流水、锦绣河山,喜天下人安乐康健无忧无疾、喜乐天下太平是为爱苍生?我喜山中鸟雀、喜湖中尾鱼、喜这满园的花红柳绿……” “我爱之深、爱之广,非是一言能尽也,先生不知我,何知我之喜恶?”他仰着的脸,带着青春的朝气蓬勃与年少气盛。 “先生之意,在于您心中有怜万物之心,蚂蚁之于您来说,是万物中的一物,您可怜悯。可你如今已是高龄,每日所食、所行皆为万物,你的罪过不比我们任何人一个人浅。” “且每日都在死人,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罢了,死去的昆虫动物也更不在少数,先生您想劝诫我的仅是一只虫子吗?” 阿眠把咄咄逼人的语气说得循循善诱,一番话毕让所有人都愕然了。 他的道理,几乎让人无法指摘出任何地方,让老先生原本的质问变得苍白无力。 就在邱频以为老先生会勃然大怒时,他却抚着胡须大笑起来。 “呵呵!小子大智!解我多年来的难题。” 老者原本透着冷然的眼睛里露出欣喜与赞赏,今日所见之人,个个都非同凡响。 得到夸赞的阿眠亦自信满满的扬起大大的笑脸。但凡能靠道理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先生大善。” 老者回头去问邱频询问他的身份。“这小孩可是你邱氏门人?” 邱频正想说出他的姓名,却犹豫住了,之于阿眠,他是书香门第的谢家人,也是华章的弟弟,就是这身份可不好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眠,才一笔带过。 “非也,姓……晚辈好友之弟。” “不错。”老者满意的打量着阿眠。其实方才进门时,就注意到了邱频带着的这少年,那会只是见他性子不沉稳,没待一会就蠢蠢欲动了,想也是个娇纵的官宦子弟罢了,便就没在多问。可瞧是他眼拙了,这回,被他的言论打动,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可见一斑。” 他与邱频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若是加以引导,便是我大梁之幸。” 阿眠看他们两人彼此相视一笑,只觉得是在打自己的主意。“谢先生赏识,不过我可没什么大志向,好好活着就不错咯。” 老者失笑,负起手来,望着远方,声音变得悠远。“呵呵,等你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想了。每个人都会成长,你只是在成长中说着未成长的话。” “先生话中有话呀。” 老者诧异,还是头一回有人窥出他的心思,这少年天赋异禀,奇才。 “哈哈,你这少年有意思,正合我意,不如就留在我密谷做我关门弟子吧!老夫我可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呢,保准让你出师后,名满天下。” 阿眠一听,吓得连连摆手。他才不要名满天下不满的,人生本来就不长,何必还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呢?他要做哥哥的好弟弟,才不要在这深山老林里煎熬半生。 “不来不来!” 他好似真怕被老者留下来,跑到邱频后边,抱着他的胳膊,试图求个安心。 “你这什么地方呀?出门都怕被野兽追的,不安全,我要回汴京。” 见他躲在邱频背后,众人瞅着他满不乐意的模样,开怀一笑。 果然还是少年心性。 阿眠因为老者要留他在密谷的话吓得变了个人似的,自那番交流后,便乖巧多了。后面几乎是对邱频寸步不离,俨然一只小尾巴。 最后临到回程要走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在邱频说出一句‘晚班告辞的时候’就最先出了门,却在外边门口等着邱频慢慢出来,好似里边是什么洪水猛兽。 邱频见他杯弓蛇影的模样失笑。 “怕什么,先生只是说说罢了,从不强求人。” 阿眠不置可否,撇着嘴揪了一路的叶子。 “这不好说,要是他真留我,我跑不出去呀,这都是大山呢。” 他望着周遭的密林,头一回,是怕了这样的大山。以前去汴京外的山上游玩的时候还觉得山中景色宜人,如墨如画,现在么,得了吧,别突然蹿出什么猛兽就好了。 邱频却是突然语重心长起来。 “阿眠,其实,留在密谷,对于你来说,是份机遇。” “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然,我写信给华章让他给你拿主意吧。” 一听邱频要写信给华章,阿眠不乐意了,义正辞严的拒绝。 “不许!不行!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回汴京!”他赌着气,以跺脚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这一刻,邱频格外的不耐。 “阿眠,你该长大了,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在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尝遍了世间苦楚与生死,苟活于世,汲汲营营。” “你要为自己打算啊。”你的人生是你的 也是爱你的人的,是谢长柳没有过的,你明白吗? 第31章 治病 “叔父?我们这是要回去了?”谢长柳全程没下车,只知道周复出去与人交谈,似乎是被人拒绝了,然后他们又开始继续走。 周复回答他,并解释。 “嗯,谷主今日已见客,我们去下面山庄里歇着,明日再来请见。” 谢长柳点了点头,打消了他方才甚至是有猜测,那谷主怕是不愿见他们的顾虑。 他知道,周复是要带自己出来求医的。神农氏对自己的眼疾束手无策,为今之计唯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密谷谷主身上了。 听闻这位谷主,如今年过一百,却身康体健,鹤发童颜,不仅有起死回生之术还驻颜有术。江湖里处处流传着这位谷主的传说,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正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更多的是已经死在时间的长河里。甚至有人推测世间根本无此人,不过是世人的杜撰罢了。 他早年也在话本里了解过这位密谷谷主的传说,也只当做是世人向往如此圣者的传说罢了,直到从周复的嘴里知道,这人是实在存于世上的。 车驾穿梭在密林里,慢慢的行驶到一座隐藏在密林后的宅子前。 宅子建造得美轮美奂,园林景观无数,周围又是绿树成荫,好似藏于山河里的人间仙境。 周复下了车,谢长柳看不见就在车里坐着,秋山澪这时进来,快速的把手里的东西塞他手里。 “你送我的?”谢长柳摸着那玉环,有些惊讶。 “嗯。”秋山澪应是,望着谢长柳,少年气的带了一点腼腆,甚至会担忧谢长柳不接受。 谢长柳握着玉环,心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慰藉。 “谢谢你,秋山澪。” “是在庆河买的?”就独那日,秋山澪是该去买的此物,他也因此遇见了一个也叫阿眠的孩子。 两人正说着,周复回来了,他撩开帘子,对里面的两人道: “在聊什么?” 谢长柳听到周复的询问,把手举起来给他看,语气里带着欢愉。 “叔父,秋山澪送了我东西,您看、好看吗?” 周复看了一眼那玉环,满意的点头。 “不错,他的眼光一向不差,也怪我,这些时日忙前忙后的,忘记给你买块玉戴着。”若是以前,也只当戴个玩意儿,如今也得把期许寄托在这些莫须有里了。 “不用劳烦叔父了,有秋山澪送的这块就够了。” “好,那便下来吧。庄主答应了,我们进去吧。” 周复站在外面一直掀着帘子,秋山澪先蹦下去,又去扶谢长柳。 山庄坐落在这群山之中,是为私宅,一般不接外客,若不是周复与此间主人有点交情,他们还不能借宿一晚。 什么人居然常年住在这深山孤林之中?外人迹罕至、内无烟火气息,若不是隐士便是躲仇,而这庄子的主人却是因为一个承诺。 “周兄!”一进去,就有人迎出来,周复朝人拱手,与人寒暄几句,才记起来后面的人。 “长柳,秋山,这是你们罗叔叔。”谢长柳看不见人,却也听声辩位,朝人行礼。 从听到的声音里,中气十足,洒脱不羁,谢长柳知道这位罗成也是个豪爽的人。 “长柳、秋山澪见过罗叔叔。” 罗成点头,和蔼可亲的看着这两少年,眼中满是赞赏。 “这就是你说的那侄儿和徒弟?” “是啊,不错吧。”周复充满自豪,丝毫不避罗成的钦羡。 “不错,你培养出来的人都不差的。” “过奖了。”虽是谦词,却见不到周复脸上的谦让。 “要不是你来密谷,我们还不能有机会再见一面,今晚可得把酒言欢啊。” “一言为定!” 两个老朋友时过多年,再次相见,感怀之余也溢出了些许惆怅来。 周复看着手里的忘忧君,问他。 “还没谅解你吗?” 罗成苦涩的摇头。 “那老头脾气太倔了,至今不应我,要不是因着尔辞,我早就走了。” 周复闻言,便不在多舌,两人都没有心思悲春伤秋,只得把所有的惆怅化为饮酒的豪气。 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喝下去,有的人是醉得不省人事,有的人还神清气爽。 罗成扶着周复回屋歇下,一到屋,谢长柳就摸了过来,谢长柳就住隔壁,这里太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初来乍到的缘故,头一沾枕头就清醒得很,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瞧瞧。 人还没进去,就闻到了一屋子的酒味,从各处的缝隙里漫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叔父醉了?” 罗成把周复甩到卧榻上,就听见背后有人,回头一瞧发现是谢长柳。 “长柳?这么晚了怎么没睡?怎么来这里了?” 谢长柳小心翼翼的绕过桌椅,走上前去。 “我来看看。” 罗成明白了,这是不放心他叔父呢。 “你太敏觉了。” 把周复安顿好,简单脱了靴子给人拉了被子盖上一点。 “你眼睛这样多久了?”他双目无神,却看着与常人无异。 “有两三个月了吧。”他一直觉得自己失明应该就是那日被杀手砸到太阳穴的那一拳导致的,按照之前神农氏所言,自己就是颅内受伤导致的失明,只是,颅内受伤所承受的风险太大,就算是江湖神医也束手无策,是以叔父才会把希望寄托于这位隐士大能。 “看你面上无伤,想必是颅内导致的眼疾,那老头什么都不好,就是医术好,会治好你的。”那老头医术精湛,但凡慕名而来的人都不会失望而归。 “承您吉言。” 两人面对而立,空气有一点点的凝固,外间草丛里的蛐蛐儿声唱得正欢。这时,谢长柳道: “罗叔,您也喝了酒,还是回去歇着吧。” “行,我先走了,让他睡吧,我一会安排下人来给他灌醒酒汤。” “好。” 罗成走着又想起什么,后退了一步看着谢长柳。 “我送你?” 谢长柳看不见,罗成也是担心他绊倒自己,才好心提议送他回屋。 “不用了。” 谢长柳婉拒,这点路,自己能摸得过来,就平安回的去。罗成见此才离去,谢长柳待听着脚步声远去,周复绵长而均匀的呼吸自己也跟着摸着出了屋子。 而此时,另外两人还凭着夜色在林中摸索前行。 阿眠实在是走得快断气了,从白日里走到黑夜,这一停下来,就发现此地异常眼熟。 “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这地方,不是他们刚才就已经来过了么?阿眠惊讶了,他望着前面模糊不清的人,试探着猜测。 “大哥……你、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邱频背影一僵,堪堪停止住脚步却随即装作若无其事。 他坚定的否定。 “没有,我只是、溜着玩。” 阿眠都要气笑了,编理由也不看时候么?谁大半夜的在林子里溜着玩? “溜着玩?这已经半夜了!你跟我说溜着玩?” 阿眠想到了什么,他走到邱频背后戳着人的后颈,语气里带着促狭。 “不会是怕我嘲笑你,抵死不承认吧。” “……”邱频哑口无言,就是这份沉默让阿眠确信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呵呵。”阿眠冷笑。想不到就连邱频这样的人也能有如此憋屈的时候,不是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才么?居然也会迷路?他十岁就能走遍汴京了! 幸亏此时天黑,阿眠看不见邱频脸上的尴尬,不然,他真的是一世英名扫地。 “这地方我也是头一回来。”所以,迷路也不足为奇。 阿眠觉得,再走下去,天都要亮了。好在此刻的邱频也放弃了挣扎。 “算了。” “就这样睡吧。” 说着,邱频就选好一颗大树,靠着坐下去,真打算不走了。 阿眠环顾漆黑的四周,只觉得阴风阵阵,似乎下一刻就会从黑暗里蹿出什么东西来对他们进行撕咬。 “不会有狼吗?”或者有虎更甚至是其他猛兽?他不想在这里睡…… “那你上树?”邱频抬头看着头顶上模糊不清的那张脸,给他建议。 阿眠挣扎片刻还是屈从了。 “……行。” 阿眠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跟着邱频走。 遥想在庆河的时候,没什么事是有钱办不来的,可现在,在这鬼都不露面的地方,有钱也不好使。 他踩着树枝跟猴子爬树一样蹬上去后,悻悻地想,这真的是凭借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运气了。 树杈够壮,他就算躺着也断不了,只是觉得哪里都咯人,但是又不敢下去。他找对合适的位置躺好,扭头往下看去,就见邱频靠着树似乎已经睡去。 他睁了会眼睛,已经夜半,按照以前东宫生活习惯早已经歇下了,可今夜的他,却没什么瞌睡的心思。 夜风挺凉的,耳边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月明星疏,月光穿过稀疏的树叶落下来,似乎就像是被人捏碎的星子,散了一地的碎星。很漂亮的夜晚,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瞧过。 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很忙担心自己?来找自己了吗? 唉……都怪邱频……早知道不跟着他了,害得自己跟他风餐露宿的,还落得露宿树上的地步,想他这辈子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 阿眠在自己的怨天尤人中慢慢睡去。 夜深人静,树上树下两个人各自睡得踏实,还有不远处的山庄,也只余了几盏稀疏的灯笼亮着。 阿眠背后被勒得疼,本想着翻身翻下就好了,哪知忘记了自己这不是在床榻上,这一翻就给翻下树了。 “啊——”下坠感使他突然惊醒,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手快速的去爪但为时已晚,擦过树干就紧急往下坠落。 只是,没有他预想中的疼痛出现,反倒是身下软乎乎的。 他悄悄的睁开眼就对上了邱频垂眸注视着他的眼。 邱频浅眠,这一夜也仅是闭目养神罢了,早间被清晨的林鸟唤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接了个从天而降的人。 看着怀中的少年,邱频一瞬间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每每看着与谢长柳相似的这张脸庞,他总觉得自己是在爱屋及乌,可见他没有半分清醒。 若不是自己稳稳的把人接住,阿眠这摔下来他还得再回一趟密谷去。 他看着怀里的人,无奈点揶揄。 “你差点把我砸死。” 阿眠羞涩的挠挠头。 “嘿嘿……我忘记我在树上了。” “起来,我胳膊麻了。”他抽回手,阿眠利落的翻出去,爬起来后就对着邱频卖乖。 “邱频哥哥,谢谢你啊……我昨晚不该那么说你的,你真是英明神武,大大的好人一个。”他把人夸得天花乱坠,离谱得邱频不仅不觉得受用还质疑起来。 “你昨晚说我什么了?”邱频顿住继续的动作、反问。 他不记得昨晚阿眠有说自己什么啊,怎么就和英明神武、好人扯上干系了? 阿眠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他昨晚的腹诽之言罢了,怎么就给说出来了,连忙打住。 “嘿嘿,就是夸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谄媚的模样看的邱频心里又是一堵,按照谢长柳曾经说的,他的弟弟是个少年知事、年少有成的人,怎么都和现在这个曲意逢迎、讨巧卖乖的人无法重合,看来,还是华章把人孩子给养歪了,一点都不正经。 “算你有良心。”他长叹一声,总觉得世事无常,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里会插入一个这样聒噪的孩子,那种心有余力而力不足的感觉这会是体验明白了。 阿眠精力充沛的绕着他转,为了自己的心思使劲了浑身解数。 “良心阿眠有的有的,哥哥莫要冤枉了阿眠去。” 邱频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道: “你摸摸胸口,看看在不在?” “哥哥莫要取笑阿眠了。” 阿眠歇够了,又活蹦乱跳起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似林中歌唱的鸟雀。 “哥哥,我们去哪儿?” “回家。” “噢。” 停了一会儿,阿眠又开始问: “哥哥找着路了么?” 这一问就蹦哒在了邱频的限度上。 “闭嘴!” 好似是听见了邱频语气里的忍耐阿眠果真闭了嘴,可不稍一会儿,阿眠又小心翼翼的嘟嚷起来。 “哥哥,其实我们可以试着走这边,那边……昨晚我们走过了……” 结果,可想而知的,他迎来了邱频冰冷的注目。 第32章 山庄再见 他们走了一会,依旧宛如迷林乱撞的鹿,压根就是找不着正确的道,邱频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是着急忙慌了。若是再寻不到正确的路出山,他们今晚还得露宿树上一晚。 后边的阿眠跟个没事人一般,不仅不担心不害怕,还一路玩的不亦乐乎,时不时的无趣了就跟自己说两句话。 邱频心想,自己的一世英名该毁在这万山丛中了。 他余光里瞥了一眼阿眠,丝毫不见他有什么,一路都很兴致勃勃,看见兔子都能去追一会儿,喊着要扒了皮吃肉,结果不仅追不上还被荆条挂了衣服。 果真是年少心性,活泼好动,精力充沛。 “偷看我做什么?”邱频正要收回余光,就被阿眠抓了个正着。 邱频不动声色的收回余光,沉默不言,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阿眠手里扬着一根枝条,上面还带着花苞,他使着树枝去戳邱频,假声假气道: “邱频哥哥,你说,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人?那是想吃我么?” “你再多说一个字,有这个可能。”邱频忽略了被挠得痒痒的后背心,语气里带着威胁。 “哼!”阿眠傲娇的扭过头,不信。 “邱频哥哥你要是吃人,我就能吃大象!” “你还知道大象?”邱频再一次惊怔于阿眠的认知里,上一次,还是在谷主面前的那番大言不惭的言论。 “知道啊,哥哥讲过的,大象,很大很大一头,比黄牛还大呢,鼻子有我们的胳膊长!”阿眠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起来,很是生动。他是没见过可是书里看过呀,哥哥还跟他特意讲过了,他知道的可不少呢。 “你说,这世上怎么可以有这样奇怪的动物呢?”大梁没这种野兽,最大的就是老虎了。他还是从哥哥那里知道的,听说在海对面的国家里就有这种动物,还很多呢,还有人当马骑呢,真神奇,这种动物还能骑,不吃人么? 邱频不遗余力的拆穿他。 “除了我们这样的,你见什么都奇怪。” “那也不是,我就不觉得鸟儿奇怪啊、也不觉得鱼儿奇怪。”相反,还很可爱。 这些都是很普通常见之物,是以觉得寻常,可对于不常见稀奇之物自然满是好奇心。 “嗯。” 邱频淡淡应了声,把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又降到了最低,阿眠无奈叹息。 “哥哥,你把天聊死了。”好不容易有了话题呢,能解这一路的无趣困乏,可邱频倒好,没说两句就这样了,太不合群啦。 邱频却是应道:“不想说话,保持体力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呢。” “哥哥啊,你是不是没有出过汴京啊?怎么都不识路呢?”面对阿眠的质疑,邱频停住脚步,让阿眠走前面。 “你识路?那你来带?” 邱频觑着阿眠,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不免得想冷笑出来。 “我?不要,万一我带你走向绝路了,你得怪我。”阿眠摸摸鼻子,一副心虚的样子,他也就说说。邱频出没出过汴京他不知道,他这是头一回出京呢,让他带路?他能把他们越带越深。 “我不当恶人。” “你这……” 邱频都要气笑了,这孩子,有时候真是一活宝。 两人好不容易走出了密林,沿着山崖的灌木丛往下走,就看见了对面山下有露出一角的屋檐,似乎还有升起的炊烟,散在群山之中,在这翠绿的山野之中,尤为醒目。 两人就跟看见了一线生机一般来了动力,直直地奔着那炊烟而去,走得比之前还快,好似脚下生风,再也不觉得疲倦。 “这里有人住?”等到了地方,可大门紧闭,毫无人气,若不是方才看见了的炊烟袅袅,他们就只会认为这是一座荒宅。 “哇!好大一座庄子!”阿眠瞧着这宅子坐落布局,占地庞大,肯定不是是普通的村户。 “早知道昨晚就来这里借宿一晚了,何必吃苦在树上睡。” 阿眠想起自己的经历来就是一阵痛心疾首,还给他差点摔了。 邱频却是看着这大气磅礴的门户有了猜测。 “莫非是……” 邱频不假思索的前去叩门,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来开门,却只是开了一条缝,从里面伸出头来问他们。 “你们是谁?” 邱频一身儒雅之气,温吞有礼,就算把讨水喝都说得那么悦耳动听。 “可是主人家?我们兄弟二人在此间迷路了,正直口渴难耐,恰遇贵府,想来讨一口水喝。”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他们也不似什么坏人模样,便信以为真,放了他们进去。 “好。” 邱频打量给他们开门引路的人,见他穿着非华贵,只普通麻衣,打扮似府中的家丁,想来是这座庄子的下人吧。 宅子外看就已经是可观,而内部更是别有洞天。带着他们穿过游廊又途经多个亭台楼阁才走到了厨房,偌大的府邸厨房里也就一个老妇在备着饭菜。 家丁跟那老妇说了几句,似是再次解释他们的身份,老妇才跟他们端来了水喝。 待两人喝了水,又问了几个问题,毕竟在这山中,万事都该小心为上。 老妇听说他们昨晚是在树林里歇的,可怜他们,趁着午时还早就要给他们先做一些热食垫垫肚子。 盛情难却又真是肚里空空,两人也便没有谢绝,感激之余,邱频帮老妇守着灶火,倒叫旁人对之刮目相看。 想他一身清贵之气,雅人深致,堂堂高门朱户的公子,手里拿的不是书本渊学就是琴棋书画,此刻却也能拿起柴火,上得了灶台,令谁人不惊叹、不另眼相看。 趁着做饭的功夫阿眠跑了出去,此间似乎人很少,除了那厨房的老妇只那下人,也不见主人家。 他在园子里闲逛起来,只觉得布景甚是别致,又因坐落山中的缘故甚是心旷神怡,若是再汴京的烟火市井里待久了,这地方也的确是个归隐的好地儿。 这宅子蛮大的,深山老林的居然还有人建这么一所房子,难免让阿眠咋舌。 他甩着手,看着左右沿途的风景,应接不暇,正走着,就见前面亭子里是有个人静坐。 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 “哥哥!” 阿眠兴奋得跑过去,那人还没处于惊愕之中,没有应答。 谢长柳不知道这叫自己哥哥的人是谁,按照叔父的话来说,这里除了罗叔和三四个奴仆外不该有别人的。 “你是?” “我是阿眠呀?我们在庆河见过的。”阿眠很高兴能在这陌生的地方见到熟人,怕他记不起自己来,还帮他回忆。 “哥哥忘记我了么?你说过你弟弟也叫阿眠的呀?” 听他这么一提,谢长柳也就忆起来了。 “噢,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难不成这阿眠的少年是此间的人? 两人互相猜测身份。 阿眠说起来就是一阵叹息。 “我跟哥哥迷路了……呜呜呜呜……他那人不靠谱,昨晚带我走了一晚上,我们还在林子里睡的……” 他说着就似带了哭腔,真给委屈得,只是假模假样的揉了把眼睛,哪里真就给委屈上了。 谢长柳僵硬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但听他声音,只有哭音,却没有变嗓,不是真哭反倒是假哭。 他心中有些许别扭,毕竟一陌生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不拘一格,该说他心眼大还是真天真烂漫? “哥哥是住这的?”阿眠表达完了自己的委屈就够了,没忘记问起谢长柳来。 “不是。” 也不知道阿眠听清楚没有,反正谢长柳话落他就朝人要起吃食来,反客为主丝毫不见外。 “哥哥的糕点能不能给阿眠吃点,阿眠好饿……”阿眠卖起可怜来,固然谢长柳看不见,却也于心不忍。毕竟一个孩子,昨晚还是在山林中过的,由此一想,心中也生出怜惜来,直接把面前的糕点试探着推过去。 “好,你拿去吃,别饿着了自己。” 阿眠的视线早就落在这糕点上了,见谢长柳同意了就迫不及待的拿起来开始狼吞虎咽了。 他一边吃一边去看谢长柳,只见他端坐着,微微倾身,似乎是在听自己的动静。 “哥哥眼睛还没治好么?” “没有呢。” “哥哥不然去汴京吧,宫里有御医,都是很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哥哥的。”天下名医齐聚汴京皇宫,小时候他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御医给看的,没两天就好了,是以,他很是相信御医的医术,因此才会推荐谢长柳去汴京求医。 汴京啊……突然被人提及那个旧地,谢长柳有一瞬间的惆怅。 所有故人都在那里,只可惜,自己是回不去了。 但是为了不让阿眠失望,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嗯,有机会去看看吧。”只是,可能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只怕是没有人想自己回去吧。 若是……若是秦煦能相信自己,或者说原谅自己,又岂会不寻自己,在坠崖后径自就回了汴京,这么些时日了,也没有在想起自己…… 果然是时过境迁,友人不善,爱人不继。 相比较谢长柳的苦涩,阿眠就欢快多了。一听他答应了自己,阿眠就兴奋得找不着北,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嘴里都喷出了点心沫子。他手疾眼快的赶紧擦掉桌子上吐出来的沫子,有点庆幸幸亏是谢长柳看不见,不然得多嫌弃这样粗俗的他啊。 “好啊,哥哥要是去汴京了就来找阿眠,阿眠跟你请御医治眼睛。” 原来这叫阿眠的孩子是汴京的啊,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小孩,养得这般天真纯善。 “那谢谢阿眠了。” “不用谢。” 他与这个孩子有缘,不出一个月就已经见了两次,而且也叫阿眠,似乎同阿眠的年纪一般大,他有心是当他做自己那早夭的弟弟,对他更是慈爱关心。 阿眠吃饱喝足就要离开,谢长柳还送了他一只全鸡,要他带着去吃。 谢长柳羞涩的摸摸吃饱的肚子,欣然接受。 他谢过后抱着全鸡就要去找邱频,说不定已经等着他了,不过他现在是吃饱了,可能吃不下其他的啦。 而此刻,邱频正想去找人呢,人就回来了。 饭菜已经摆出来,却是左右都不见阿眠。那老妇已经忙着去给各屋做饭,没时间管他们。 等待的时间里,他只觉得阿眠这人到哪里都不规矩,生人的府邸也敢到处跑,真不怕被人当做小偷打断腿么。 “阿眠!” “给,吃的。”阿眠一过去就把手里的好东西献上去。 邱频看着他递到自己面前用油纸包的荤菜,拧起眉头,训斥。 “你哪里弄得?怎么能行如此不轨之事?他们已经给我们拿吃拿喝的,怎么还能窃肉?大丈夫行的端坐的正,偷人家东西就是小人之为!” 阿伸着手,眼睛瞪得像铜铃,对于邱频无缘无故的斥责无辜的反驳。 “我又没说是偷的。” 瞧着邱频似乎还是不信,就解释起来。 “就是我先前不是庆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失明的哥哥嘛,正巧,他就在这里,他见我饿就给我这些吃的啦!我还惦记你呢,自己都舍不得吃一路捂着回来给你呢,怎么就被你一通数落呢?” 阿眠甚是委屈,只觉得自己好心被浪费了,后来都不怎么理会邱频。 两人吃饱喝足后想对主人家道谢,只是仆从说小事一桩不足挂齿,主人家不见客,邱频才作罢,方离开了庄子,临行前又得了他们指点,给了路引,这会下山更方便了,不至于再会迷路。 由于阿眠不明不白的赌着气,这一路都异常宁静,正是走着走着,突然背后响起了阿眠响彻山谷的惊叫声。 “啊——” 阿眠突然惊叫一声,不仅吓跑了林中的飞鸟,瞬间,林鸟离树,只余树枝晃荡不停;连邱频也是被他那惊叫吓得一哆嗦。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呢?”邱频回身看着阿眠,神色很是难看,一惊一乍的样子,成何体统,他愈加怀疑华章对阿眠疏于教导了。 而阿眠却是欢天喜地的告诉他:“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我这张脸为什么眼熟了,就是那个哥哥!他像我这张脸!” 第33章 消息 “话都不会说了么?什么叫他像你这张脸?不就是你们长得像么?” 阿眠说话颠三倒四的,哪里还有在老谷主面前的口齿伶俐。 正欲继续前行,而下一刻,邱频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倏地转头很是严肃的问阿眠。 “阿眠!你说那个人多大年纪!与你有几分相似?是失明了吗?人其他有何异样?” 他迫不及待的寻求真相的模样,把阿眠问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路上,邱频再如何都没有露出过这样激动的神情,他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却也如实告知。 “怎么了?是啊,他就是失明了,大概也就及冠的模样叭,长得很像我呀!又好看,又善良……”他掰着手指头数那人的好,突然想起什么又接着道: “噢!他很喜欢我,因为他说他弟弟也叫阿眠。” 如果是说得前面那番话,邱频还有些犹豫,直到阿眠的最后那一句,他的弟弟也叫阿眠,邱频才得以确信,那一定是谢长柳,一定是他。阿眠说得那么符合,谢长柳的弟弟才是阿眠,才会因为他早逝的弟弟对阿眠独爱。 邱频激动得无以言表,心中再也无法压抑那股冲动,他甩下还不知为何的阿眠就往回跑。 这一刻,温文儒雅的公子有了常人有的迫切与兴奋。他奔跑在林中,像一个卸下所有束缚与伪装的普通人。他与风驰骋,不顾被灌木刮到的手臂与裙摆,他多么希望一抬头就能看见谢长柳,多么希望,真的就一定是谢长柳。 这几个月以来累积的思念与悲痛,在这一刻统统涌了出来,五味杂陈,叫他心怀激荡。 而被丢下的阿眠在邱频跑开的那一刻,就急忙也跟了上去。 “哎!你去哪里!” 他不知道邱频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地突然就往回跑,还跑的那么快,要不是认路,他还得跟丢。 他一路疾驰,才远远的坠着他的尾巴,直到回到了那座庄子,邱频才堪堪停止奔跑的脚步。 阿眠赶到的时候,就看见邱频站在门口一副踌躇不前却又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累得直接坐到地上,大喘着气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的邱频发出了拷问。 “你怎么回事呀?丢、丢东西了?” 然而邱频没有回答,他缓慢的抬腿上前,再次叩响了大门。 “啪啪啪……” 他有条不紊的叩着门环,内心却是急躁的,没有人看到,他拉着门环的手,在发抖。 这时门被里面拉开了,还是先前带他们进去的那个下人,看到他们折返,也是很惊讶。 “唉?你们怎么回来了?” 邱频深呼吸了口气,再也按耐不住自己急切的想要见到谢长柳的心情开门见山的问起来。 “我想问问,你们这里还有个失明的少年吗?他现在在哪?” 那下人先是皱眉回想了下,才答。 “啊?那是我们庄主的客人,不过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一听说人已经走了,邱频激动起来,连连追问。 “你们前脚出门他们就走了,你们没遇到?” 邱频原本由于奔跑发烫发红的脸此刻倏地变白。 “没有,这里可是就那一条路?他们可是有说去哪里?” “想必他们走的是马道吧,给你们的路引是走的捷径,不与你们同道的。” 回答后而对于邱频想要知道的他们去向的问题,他一脸为难。 “不知道呀,可能是回去了吧。” 邱频还想问什么,那下人就已经关上了门。 邱频陡然跟失了浑身力气一般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阿眠有些担心他,他挪过去,轻轻按住邱频的胳膊。 “哥哥,你怎么了?没事吧?” 而邱频不仅没有回答他,却自言自语起来 “阿眠,他、他是谢长柳、他一定是,一定是他……” 他一言难成句,心中的苦涩与悲痛再也隐藏不住,他本来都已经接受他死亡的事实了,可是,突然发现他还活着,他赫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他没死,太好了……只要还活着,自己就一定能找到他…… 谢长柳……谢谢你好活着……教我,还能觉得人生可望。 阿眠担忧的看着邱频,抓住他的胳膊,不敢松开。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教邱频如此紧张的人是自己遇见的那个失明的哥哥,他就是邱频口中的谢长柳,是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却一定是对邱频很重要的人,才会叫他如此方寸大乱。 而谢长柳一行人的确是出了庄子,他们继续去拜访那位密谷谷主,寻求治病之术。 谢长柳靠着车壁,回想起那个方才在庄子里遇见的少年,心中有些怀念。周复不知他何故,一路都在给他读书,自从谢长柳失明这些时日,周复一如既往的跟他读书解乏,好似就回到了当初一般。 周复待他,视比再生父母,慰藉了谢长柳失去父母后的孤苦。 到了谷中,来引见的还是那位小童子,今日却是带他们进去了。 “谷主,在下周复,愿以千金求医。”周复拜见过谷主后就说明来意。 “千金难求,可在老夫这里,千金只是一堆废铜烂铁。”那谷主也是邱频见过的那老者,他嗤笑一声,对钱财并不感兴趣。周复的千金虽难求,却在这密谷里毫无用处。 他看向对面的那三人,问: “医者何人?” 周复连忙指着谢长柳回答。 “这位小儿,是我侄儿,因伤失明数月,恐担忧成痼疾,是以寻来此处问药求医。” 那谷主瞧着谢长柳,抚须半晌。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模样瞧着有几分眼熟。”昨日里才见过阿眠,便是以觉得眼熟,只是一时也没把两人联合起来想。 “眼疾可医。” “谢谷主!” 周复见他答应高兴得连忙就以肃拜道谢,哪知对方却道: “不必谢我,可医却非可医。” 周复愕然,这会他是明白了,这第一个可医,是指的眼疾可以被治好,而非他可以给医治。 “谷主?”周复不明所以,为何就突然不肯医治了。早就听闻这位谷主脾气古怪,不易近人,却也是医者仁心,如何能把病人拒之门外? 老谷主却是犀利的盯着他,质问。 “老夫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果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之所以能找到此处还是求得罗成给的路引。 天下密谷的线索几乎无人可知,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的好友夫妇居然是密谷的知情人。当初他知道时也是十分震惊,毕竟,在传闻里,密谷就只属于传闻,虚幻到只是一个故事。 罗成本是江湖中的一个曾经在高手排名榜上排第十的侠客,偶然机会遇得淑女尔辞。此女出身密谷,是为密谷老谷主唯一的孙女,她父母早逝,自小由老谷主扶养长大,祖孙两人感情至深,惺惺相惜,后医成出谷,行走人间,因医术精湛,于江湖悬壶济世,两人一见钟情;后不顾老谷主反对毅然嫁与罗成为妻,两人鹣鲽情深,世间少有。奈何被罗成早年结的仇家暗算,红颜薄命,尔辞死后,罗成金盆洗手,隐归于密谷外,避世不出。 那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却难逃人各有命,尔辞姑娘死于非命。老谷主本就不喜罗成,又白发送黑发人,经此一事,对此人怨恨至极,老死不相往来。 “……” 周复欲言又止,若是说知道此地与罗成有关,怕是这位脾气古怪的谷主不会尽心医治,可若是说他人,他又的确没有什么可靠的人能知晓密谷之处。 “怎么?很难说?”在谷主的步步紧逼之下,周复一咬牙,便坦白了。 “在下多年前与罗成夫妇是为故交。” 一提及罗成,谷主便变了脸色。 “呵,原来是他!”他脸色瞬间变得很是难看,愠怒之下直接驱客。 “若是因为他,老夫不医,送客!” 老谷主说翻脸就翻脸了,这叫众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周复就知道,但凡提及跟罗成有关的,他都会如此勃然大怒,可如今为谢长柳医治眼疾是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虚此行。 他竭力的争取机会。 “可听在下一言,老谷主!” 周复作为密谷与罗成渊源的唯一知情者,他不得不说几句话。 在老谷主冷眼相待中周复道: “在下本不想多言,但见谷主与罗成误会至深,作为旁人亦见不得本是同堂家人却误会至深得不到解脱,相看相怨。” “谷主当年因为尔辞姑娘而怨罗成,视他为敌,可谷主可知,罗成亦爱尔辞姑娘至深,至今守着对尔辞姑娘的承诺长居于密谷外,山脚下,终年不出,未再娶,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延续香火,常年与孤坟作伴,不离不弃。” “如此神仙眷侣,可惜天妒红颜,感人泪下,我等皆为之扼腕叹息,可斯人已逝,作为尔辞姑娘最重要的两个人,因当摒弃前嫌,解除误会,惺惺相惜。” “天道有命,为凡人者不可转,应该惜眼下啊。” 周复一番话下,谷主脸色依然未得到改善,反倒有了更加愠怒的模样。 “呵,与你何干!小子狂妄!”被人指点自己的家事,任谁都不能高兴,特别还是站在他人的位置上指摘自己的。 周复本也是竭力一试,若是谷主听得进去劝告,便不会袖手旁观,可若是固执己见,那便只得白费力气。 见此情形,便知是求不了医了,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谢长柳欲走。 “走吧。” 周复感叹,本就把希望寄托在密谷了,只是,如今遭谷主厌弃,可怜长柳再无治病的机会了。 哪知他们刚要转身就听见老谷主出声挽留。 “他留下。” “谷主?”周复立刻止步,回头疑惑的看着老谷主。 “他不是要治眼睛么?” 周复大喜过望,“谢谷主深明大义。” 看来,他的那一番话还是有用的,至少老谷主愿意接纳谢长柳就医。 而后的这几日,谢长柳一个人留在了密谷,而周复与秋山澪在当日就被阴晴不定的老谷主驱赶出了密谷,可谢长柳知道,他们只是会去罗成那暂住,待自己这边结束便会来带他回长夏里。 那谷主脾气不好,在当日不肯就医时谢长柳就知晓了。 一日,他给谢长柳眼睛上敷了药物,然后用布条裹住了,却叫他在太阳底下呆一天。 夏日里闷热,谢长柳受不住,就趁着日头最烈时回屋子歇了口气,哪知被谷主看见了,在谢长柳看不见的情况下仍旧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天。 谢长柳知道是自己不对,于是就不发一言的任由他骂完,骂完了第二日再出去晒太阳时,无论多热多难熬他都没在离开过太眼底下半步。 不过日渐相处中,谢长柳发现这位谷主脾气古怪却也真的是医者仁心。他想,就算没有罗成,他也会为自己医治的,只是口是心非,会难猜点。 与谢长柳错别后,邱频带着阿眠顺利的出了山,他们在最近的城中暂住,企图有机会再见到谢长柳。 邱频跟汴京里写了封信,一封信写好后,便叫人快马加鞭送回了汴京,而在展开纸继续写下一封时,在他提笔后却犹豫了。 他看着干净的纸张,却是提笔难下。 他不知该如何下笔,该如何述说自己得到的消息。 谢长柳身死,这是所有人都认定的事实,可如今,却要告诉他们谢长柳还活着的事实,这叫他们如何相信,更何况,也非自己亲眼所见。 就算是告知真相又如何,太子已然忘记谢长柳这个人,固然他已经心生怀疑,固然他试图记起一切,可不记得终究是不记得,他能把对谢长柳的感受一分一厘的再次表现出来吗? 在他眼里,那仅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啊。 他受过的苦,能被抚平吗?阿眠说他失明了,是那日的原因吗?太子失忆,他失明,这到底是怎样的苦难啊。 几番纠结之下,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瞬间染了黑,纸,是不能用了。 最终他还是轻坦一声,搁下了笔,那一张被滴了墨的纸被他揉作一团丢在了地上,却再也没有拿起另外一张铺开。 外面起风了。 第34章 禁药 在他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自己的病人,从看诊到制药,从不假他人之手。 每日谷主开始制药时,谢长柳都会站在老谷主左右,他虽看不见却是能听声。他观察过,每当谷主捣了七十二下就会停下来添新的药材进去,而且每副药材的味道很独特又浓烈,他凭着它们独有的味道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加什么药材。 这一日,在谷主日复一日的捣药开始的时候,谢长柳及时又准确的拿起了他需要的药材递给他,这一举动,让谷主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你怎么知道我要添药材了?而且还是这一味?”谷主兴致盎然的看着谢长柳,他面朝着前面,虽是有心面对自己,却由于眼前漆黑,无法准确的定位。 少年面庞静若处子,有着一股安然之态 却是给人似曾相见的感觉。 谢长柳平静的回答:“我昨日里就在您跟前站着了,您多久添药材,又该添哪味我都记着呢。” 老谷主的目光掠过案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赞赏的颔首。 看来此子也并非凡桃俗李,至少聪慧伶俐,观察入微,若不是眼疾也该有一身长处。 “想来老夫医治你的眼疾是个不错的选择。”原本也是因着自己密谷治病救人的理念才答应治他,而如今以他的表现,治好他的眼睛,让他重获光明,或许是最正确的事情。 这几日以来,他都处之泰然,对于自己眼疾的问题安然自若,非像他人那般自怨自艾,也甚少麻烦他人,正常饮食起居也不假他人之手。 如此品貌非凡的男子却是落难伤眼,若是没有找到密谷来,便是此生复明无望,多是遗憾。 他对谢长柳一无所知,本也没有心思去打探他的身世,不过这会既然起了话头就没理由不问问了。 他一边继续捣药一边与之浅谈。 “是怎么受伤的?” “与人交手中伤的。”他没有细说如何受的伤,不过都是伤及颅内,也不难猜出来。 不过谢长柳的回答倒是让他出乎意料,看着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少年,谁知也是文韬武略的奇才,竟是与人交手才导致的失明。 “会武功?” “会一点。” 谷主似是不信,搁下手里的活计捏起他的手腕把脉,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发现了端倪。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武?”他把着脉,脸上凝重起来。 “五年前。” 谷主脸色瞬间低沉下去,扣着谢长柳的手腕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定定的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少年,言语里都带上了愠怒与叹息。 “五年?普通人学武都得自小练起,若不是那块料子,二十年都仍是花拳绣腿。而五年前你也不过十五,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短短五年时间就练到这身本事。你是吃了禁药吧?” 他的怀疑不是没来由的,世间的诡道禁制非凡,而能符合谢长柳如今的情况的那就唯有禁药了。 那东西,他曾经也研究过,生性霸道,虽能重塑普通人的筋骨,几经朝夕便能四通八脉,丹田内凝聚出强大的内力,让之一夕之间成为陆地高手,可到底是走偏门,一旦耗尽心血便会迅速衰竭,宛如油尽灯枯的老人,寿命也将走到尽头。 而能服用这等禁药,不是逼不得已想要一飞冲天就是不想活了。 说是凤凰涅盘其实也是飞蛾扑火,都只是一瞬间的燃烧。 谢长柳沉默不语,却是肯定了谷主的猜测。他的确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五年的时间练就一身武艺,是靠的外力。 见他默认了,谷主严肃的盯着他,语重心长道: “你可知,吃禁药是能速成武功却不亚于揠苗助长。” “小子,你是不想活了吗?” 谢长柳缓缓地垂下眼睑,纵然失明却仍旧不改这个躲避他人视线的习惯。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想活了。就连叔父这些年也是一再告诉他,要好好活着,为父母报仇。可能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当年,华章的那一剑他是不打算躲的,若不是老师挡住了华章的那一剑,他早就如愿以偿的死了。 家人亡故,他悲痛欲绝,又不仅没有能力去报仇,还牵连东宫,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有想着一死了之,说不定还能追上黄泉路的父母和阿眠,来世再做一家人。 面对谷主的诘问,他失语,纵然自己心有千言万语,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自己那坎坷的五年。 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想活啊,父母弟弟都死于非命,独留自己苟活,而唯一相信自己的老师也因救自己而死,可是,又没有人让他如愿去死,他的消沉,让叔父整日胆战心惊,最后耳提面命,逼他叩问自己的良心,家仇不报,何为男儿? 是叔父告诉自己,家仇不可忘,身为谢家子,当报这血海深仇。 那时,他真的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只要能报仇,死又何妨。所以,吃什么药他都已经不在乎,只要能报的了仇,死亦足惜。 因此,他是吃了禁药,用短短五年时间提升功力,可也吃够了五年的苦。 那五年他根本就是没想让自己好活。 他想报仇,找元氏报仇,却又无法面对秦煦,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无能为力。 所幸,谢家的仇与秦煦无关,所幸,老天爷没有收回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怜悯。 或许,在与白马寨的时候,他怕过,他也想过自己这副残躯如何能陪秦煦比肩而立,可是,时间与责任容不得他后悔,他也没有路可以回头。 他只想,在自己短暂的人生里,纵然无法尽善尽美,但至少,了却一桩桩心事也可。 时至今日,他的人生都依旧是起起落落,未得到转变。 他已然是落进沼泽的人,渴求的都随之而去。 谷主看着谢长柳悲恸的面容,便明白,自己这是触动了他的心事,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所有人都不例外,他深深地叹息一声,瞧着这个自己赞赏的少年,心生不忍。 “你要是哪天死了,传出去,还说是我密谷医术浪得虚名。” “谷主?”谢长柳意外,听他的意思,是自己还有救? “你若是想活,老夫自然能救。”谷主抚须,深思熟虑后才答应。 “多谢谷主。”谢长柳喜上眉梢,脸上跃出了容光来。 但谷主虽是有方法救他一命却是不能保证其他。 “当务之急还是你这眼疾,之于你已经被禁药亏损的身子,老夫还需得斟酌斟酌。如何配药是个难题,其中不乏都是一些名贵且世间罕见的药材,若是药材不全,也是无济于事。看你谈吐不凡,那日求医时你叔父开口便是千金,想必身家也不差,也是求得来那些药材的。” 谢长柳不知道周复的家境如何,但是想来也不差的。那日他开口就是千金,着实也把自己吓到了。 这些年,他们东躲西藏过得日子艰苦,虽知周复有一定的积累却是从没有去想过的。 “听老夫的,日日吃药养好身子,切记不可再动内力,再用武功,便也能百年。” “小生记住了,多谢谷主。” 谢长柳对他感激涕零,他已是对自己无望了,却又给了自己希望,能多活几日更好,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去了却自己的心愿。 “不过老夫好奇的是,禁药,你是从何而来?”他当年早有耳闻这味禁药,奈何此物罕见,流传甚少,空有传闻,他也曾是在医书上看到过它,按着医书上描述的自己也试着配过,不过与真正的禁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作为医痴的他,曾经也是便求此物,奈何回回空手而归,时间一久也就放弃了,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又给他遇到了。 “此药早就销声匿迹,世间再也找不到一颗,你又是如何拿到的还因此改变了自身经脉?” 本是不该多打听别人的身世,可好奇心驱使着他,毕竟,在这个少年郎身上,有着太多令人深思的地方了,越是猜越是看不透。 “身边有高人?” 谢长柳回想起当年,他立誓要报仇雪恨的时候,叔父拍着他的肩膀说会助他一臂之力。 那禁药……他其实也是第一次听说,叔父给他时就已经说明利害,可以让他提升功力,但对身体有损,让他想好了再做决定,可他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家人、故人皆已离他而去,是以毫不犹豫的就服用了禁药。 叔父连阻止都来不及,看着他毅然决然点饮下禁药后,长叹一声,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不言中。 而为什么叔父会有禁药,他对此,一无所知。 其实,叔父身上也有很多秘密,从他突然出现在汴京带走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周复,有着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但他从不去窥探叔父的秘密,这是他对周复的尊敬以及信任。 叔父对自己很好,他没有必要去撕开他的面目。 “非也,其实,长柳也不知禁药的来处,只是那时报仇心切,便不管不顾,有人说什么都信了,什么办法都敢一试的,才会决然服用禁药。” 谷主见他说得模棱两可,有意隐瞒,便知他是不欲透露禁药的来历,也不再多问。 大明殿散朝后,百官纷纷出宫。秦煦也不例外,未有陛下传召留见,他自觉的也要回东宫去。 刚才在大明殿,他让人弹劾了元氏,这会儿,元艻想必是对自己恨不得茹毛饮血了吧。 这不,他正想着就听见元艻在后面叫住自己了。 “太子留步!” 朝臣们三三两两的走在路上,看见元艻同太子一处,纷纷加快了脚程,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毕竟,两虎相争,恐伤及无辜。 “国舅大人。”秦煦果真停住脚步,他站在原地等着元艻。 元艻一走近,就卸下了伪装,瞧着秦煦对谁都温和有礼,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的态度就只觉得扎眼得很。 “太子如今是翅膀硬了,连声舅父都不愿喊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人在太子耳边挑拨你我关系?”元艻说着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秦煦身边的华章,其意思,不言而喻。 华章也大大方方的让他瞧,内心只是暗中腹诽这只老狐狸。 秦煦挑眉,回怼道: “国舅说得哪里话?你我关系可是旁人就能挑拨得了的?毕竟血缘关系在,可是难以消融的。只是你我君臣有别,还是喊国舅大人,更彰显你的身份不是?” 元艻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秦煦,眸子里闪着暗光。 “既然太子知道,怎么能指使他人诬陷老臣呢?” 呵呵,秦煦就知道,元艻这是记着他方才弹劾他的事呢这才来找茬了。 济州铜钱币造假,元艻从中贪了多少他不用明说,这会就成了诬陷?敢说济州不是他的爪牙之地? 他办了济州的一干官员,自己还没有在吏部重新考核官员下放呢,他就急不可耐的塞人了,动作可利落得像是在他身上长了只眼睛。 秦煦故作不知,反问:“诬陷?有吗?不是您自己都站出来说为了自证清白要彻查到底了么?您那时可是极力的撇清了关系呢,国舅。” 元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死死地盯着秦煦,咬牙切齿道: “太子,皇后的在天之灵可见不得一家人生嫌隙的。” 秦煦轻笑。 这会把他母后抬出来有什么用呢?母后早就被你们所有人伤透心了,兄不仁,夫不爱,也不差这一点,说不定,更愿意乐见其成他们舅甥反目。 “嗯,母后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元艻见秦煦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撕破脸皮了,便冷笑一声,甩袖离开。 “那便好自为之吧!太子。” 待元艻转身走后,秦煦的脸色倏地落下来。 他冷然的看着元艻身着由陛下亲赐的正一品等制的背影,却是明白,此后,他们的交锋不会少了。 “呵。”秦煦可不是初生牛犊,他早就认清了现实,什么所谓的亲情深厚,不过都是物尽其用有所价值罢了。 “太子?” “把人弄到汴京来。” “是。”华章明白秦煦的意思,连忙答应。 只要秦煦还是东宫,他们的脚步就无法停下。 第35章 皇宫 章陪着秦煦从宫里出来,秦煦突然问起阿眠来。 “你弟弟有下落了吗?” 华章这几日被诸事缠身,又哪里真正放得下阿眠,不过是收到邱频的来信后,知道他对阿眠无害又被汴京大小事牵制仍无法脱身去寻罢了,只想着,有了喘息的时机才能去把人接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没有想到,阿眠的失踪跟邱频有关。那几日可是急得他,差点就不顾东宫要出京去寻了。 邱频与他一刀两断后便径自出京了去,一意孤行,毅然决然,连太子劝过都无济于事,又是什么时候打起了掳走阿眠的心思都无从可知。 他自己离开汴京也就罢了,还带走了阿眠,叫他为此担惊受怕多日。所幸的是,他只是恨自己的作为罢了,并不会对阿眠做什么,才叫他这些时日没有冲动过去。 对于他带走阿眠的举动,他或许是猜的出来,不过,让他惴惴不安的是,邱频会同阿眠说些什么。 “他是被邱频带走了。” 秦煦为此也感到诧异,邱频为人一向清高兴德,居然会带走华章的弟弟?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牵扯?难不成真是因为与华章交恶就朝对方的家人动手吗?可以他对邱频的了解,这并不是所谓的事实。 “你与邱频,都是孤的可信之人,如今闹得不愉快,你不怪孤处理不当?” 两人之间为何就凶终隙未?这些,自从他失去一部分的记忆后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似乎,每一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却总是在朝着某个方向延展。 “属下怎会。太子圣明,是僚属的不对。”华章惶恐,太子怎会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内部不睦罢了。更何况,如今的太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亦无法说清楚他与邱频之间的纠葛。 “你若是挂心你弟弟,就出京去吧。” “属下怎可离开太子爷?”华章固然是在乎阿眠,可是,相比之下,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无妨,这几日,怕是宫里会有其他动静。” 秦煦淡然一笑,如今,他的处境不只是比以往艰难了。 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召见他,这已经是在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了。 外人看来,他这个太子规行矩步、择善而从,却也是仰人鼻息不敢懈怠。 秦煦阔步走进东宫,地方依旧、人也一同。而回到东宫的他,却始终不敢松懈下来。这偌大的东宫,自小便生活的地方,却并非他可以安心休憩之地,他能感受到来自孤城寒角的清冷,处处暗藏杀机的宫宇。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目睹了百官阿党比周,同仇敌忾,与他党势同水火,一触即发。天子脚下,各自经营,朝廷……亦是真的乱。 君臣一心已成奢望,又何况,君民天下一体? 他想,时至今日,他不能全把精力放在如何去开辟路上的绊脚石,他若要想走得稳、走得远,这基石便要牢靠。 “孤……也要再出京一趟,这一次回来,总觉得落了什么。” “是。”华章虽然应下,却并不同意秦煦的这个决定,他总觉得,秦煦每做的不关乎东宫的决定都是错误的一步。 秦煦望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边,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不然,他彻夜难安。 有些东西,需得他自己去寻找答案,别人说的,终究不是自己亲眼所见。 “陛下传太子入宫觐见!” 两人各怀心事,恰当陛下传召。 秦煦闻声,望向门口的传旨上官,他放下负在后面的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或许进宫,也在这某一环里。 华章本要跟着,秦煦让他留在东宫,就算是跟着也只能跟到皇宫门口的午门罢了,皇宫,没有陛下的旨意,谁都进不去。 他一人随着跟来的三内官、四禁卫乘上了特来接驾的与车。 分明不久前才从皇宫出来,可非得他回到东宫了才使人来通传。 皇宫的路他熟悉,只是感觉好久都未曾再走过了。 宫门厚重严谨,隔绝的是君与民,亦是隔绝了权利与自由。 朱红的大门是改朝换代都亘古不变的形象,尽管经过岁月的侵蚀,却仍旧彰显着君主的荣光。 红瓦黄墙蜿蜒而上,延伸的终点圈尽了整座宫宇;画栋雕梁,碧瓦飞甍,貔貅坐檐角打着哈欠,喜鹊衔枝映在阁上,入木三分,大气磅礴又有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通往各宫的门口左右蹲守着两座石狮,目光凌厉的盯着来往行人,似也是将悠远的目光穿透那不尽的宫墙,望向这座禁制之外的莽苍大野。 宫道里,走着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看见他的车架,皆跪地叩迎。 复行数百步,楼阁殿宇不胜数,前路直走又经蜿蜒游廊,便正对着了一座七开间的恢宏大殿,庑殿式顶,整个大梁也怕只有君王才有这样的等制,而东宫的不过也是重檐歇山顶,终究是等级森然,有所不同。可足以见,君王地位万人之上,无人可及。前有越十步阶梯,待拾级而上,便可见琉璃瓦、白玉梁,碧瓦镂榭、跳角飞甍,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庄严的宫殿,其雄伟壮观、富丽堂皇非常可见。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的映射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一人抱的圆柱撑起的不仅是宫殿,更是这座禁苑。 这便是玉清宫。他下了与驾,由那传旨太监引着欲上前拾阶而上。此刻,宫门打开,一堆宫人护着一年纪尚小的孩子从里面出来。 孩子瞧着长得粉雕玉琢的,圆圆的小脸,可爱又满是福气,身上的小衣裳把人裹得圆鼓鼓的。自己也不要人牵,迈着小短腿走得摇摇晃晃的。 秦煦看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这是他第十个弟弟——秦琰。 小皇子也看见了秦煦,远远地瞧见人后就怕生似的站在原地不动。揪着自己的手指头时不时的偷偷看一眼他,小小的脸怯生生的好像下一刻就会被吓哭。 小皇子年纪小,可他身边伺候的女官都是懂礼数的,知道这位是太子爷,便连忙拉着小小的他行礼。他也规规矩矩的跟着行礼,软糯糯的喊着“太子万安。” 在这宫中,可能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但对于宫里的孩子来说,他们期待的是父爱如山,是幸福美满。 若是曾经的他,也会如此奢求,然后被现实一点一点击溃,大失所望。 他的弟妹很多,陛下虽不贪念温柔乡,却也后宫佳丽无数,子嗣延绵。 终究只是个小孩子。看着秦琰可爱乖巧的小脸,秦煦走上去一步,抬手本想去摸摸孩子的小脑袋,哪知秦琰被女官牵着后退一步,秦琰压根不知道要后退,被带得脚还沾在原地而上半身被迫后仰,以至于站不住脚差点跌倒。 秦煦见此,僵立在原地,收回了本想去摸摸他脑袋的手,也卸下了那一瞬间涌出来的一点爱惜之意。 他若有若无的打量了一眼紧紧拉着秦琰手的女官。 看她身着品制不同于其他等级宫女,又能亲自牵引着秦琰,身份自然是普通女官比不得的。 他记得,自从父皇登基后就开始选拔女官,这些女官们出身公卿以下的子女家眷,非普通人户,自然受过家族礼学,琴棋书画皆有所长。而通过考核的女官虽不能在前朝任职却能在皇宫里领着与前朝同等品级的俸禄为后宫行事。通过层层选拔的女官可从前朝品阶任职,一宫主位身边多少都能选一个自己满意的女官服侍。 陛下身边就有侍读、侍书、侍墨三个从六品女官,是女官中品阶最高的。 秦煦温声软语的问着秦琰:“琰儿乖,今日读书了吗?” 秦煦柔和的看着秦琰,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很平易近人。可还不待秦琰自己说,他身边的那女官就抢答了。 “回太子话,读了,小皇子每日都在读的,陛下督促,需日日都来玉清宫读书的,咱们小皇子也很勤奋好学呢。” 他对这名女官不熟,没怎么见过,可看她出位僭言,秦煦不禁失笑。 “噢,琰儿还小,用心读书是好事,可不能累了自己。” 他不再去看前面的众人,垂眸注视着自己与秦琰的一步之遥的距离。 “回去吧。” “是,太子告退。” 秦煦站着原地,等着人都散了才上前去,到了门口,又得先等门口侍立的太监进去通传。 “陛下……太子到了。” 太监进去后却只得在第一重门后高声传话,待片刻后,内里传来传见的回答。 “传、见。” “传——太子觐见!” 闻得到入内的许可,秦煦低头淡然的看着脚踩的玉砖,让人窥探不出他什么心情。随即走进由宫人两边推开的漆红金筘大门。 第一重门进去,左右每四柱之间嵌着一扇门,而每个柱上都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喷云吐雾的金龙,分外壮观。 在庄严肃穆的内殿里,正前方的红锦地毯上摆着一鼎四足瑞兽香炉,燃烧的檀香,沁满了满殿的香薰。金漆御案后雕镂龙椅上坐着一位至高无上、万古长青的大梁之主。 秦煦缓步上前,在香炉后跪下请安。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大梁之主君,缓缓抬起头颅,威严的脸上带着审视。 他定定的看了地上的人好一会才出声叫起。 “平身吧,赐座。” 角落里侍立的宫人立即拿来一块垫子放在右下方,后退着消失在人前。 秦煦跪坐上去,端着手等着陛下发言。 “你南巡做的不错,想我泱泱大梁如今却被蛀虫啃噬,真是罪该万死。你都回京多日,一直也没有赏你,今日正好,你要什么,朕都应了你。” 秦煦淡然的谢恩并谢绝了赏赐。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责,何敢谈赏?” 他谢绝了赏赐似乎在陛下意料之中,也就没有多绕着这件事转。 而他低眉信手、泰然自若的模样,落在了陛下眼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叹息了一声。 “你呀你,向来如此,你那些弟弟们但凡有你半分懂事就好了。” 秦煦淡笑不言,作为嫡长子,他受到的教导本就与其他的皇子不同,也是这个身份让他学会了自持端正、进退有度,夸不能受、责不能让。 陛下批了会折子,又道: “今日便留在宫中用午膳吧。” 秦煦又是谢恩。 “是,儿臣谢父皇留膳。” “嗯,出去吧。”陛下此时正忙于政务,无暇他顾,让他出了玉清宫。 待秦煦出了玉清宫,外面的天光重新洒在他身上,好似也挥退了他身上落满的迷蒙。大门在他背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背后跟着的太监上前。 “太子,是否要奴才去收拾西苑出来,供您小憩?” 他在皇宫时有常住的地方——朝晨殿,不过他进宫时才会住的地方,特意辟出来他住的,有时不得不夜宿皇宫时便是宿在了朝晨殿。 他许久不曾入宫,今日或许不过是父皇一时兴起召见罢了,时辰还早,父皇是不会让他留宿宫中的,本也不欲去西苑麻烦,又何必再去朝晨殿走一遭。 “不了。” 他无处可去,而离午膳还早,便在宫中散起步来。 御花园百花齐放,蝶舞蜂旋,不少的宫人正举着网杖到处捕蝉,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在庆河时让飞鱼捕蝉的那几日。 可是苦的飞鱼那几日看自己的脸色都带着一股怨气,只是,突然的记忆戛然而止,他竟记不起自己为何会让飞鱼捕蝉了。他向来不会折腾身边人,更何况,在外本就不比宫中,自己怎会骄奢淫逸到让飞鱼替自己捕蝉? 他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其中缘由定然也在自己失去记忆的那一部分里。 他闲庭信步,身后的太监安安静静的坠着,不发一言,除了听到蝉鸣,便是宫人们窸窸窣窣的声音。 而前面临湖的凉亭里,坐着一个清秀绝俗的女子,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嫩黄色烟罗软纱逶迤着一袭烟云白水罗裙,衬得人雅致清丽,发髻高挽在颅顶,别着一朵淡粉色的鲜花,涂着寇丹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盆景,眼眸似含春水,顾盼生辉。 宫人先是发现了他,纷纷行礼,以至于惊动了她。 她诧异的别过头来,见是秦煦,巧笑倩兮,扶桌而起,露出盖不住的微隆的腹部。 “见过太子。” 秦煦亦同对方问好,眼睛左右摇摆,只没一眼是落她身上的。 “詹娘娘安好。” 小詹妃捏着帕子轻笑,毫不遮掩的把目光落在秦煦身上。 “日头可晒了,太子可要去葳蕤宫坐坐?”不知是别有用心还是如何,身为人妇如此正大光明的邀男子入她宫院,着实不该。 他已经及冠,哪里可以去后宫嫔妃宫里,虽是父皇的后宫,他作为人子也当避嫌。 “谢过詹娘娘体恤,孤简单走走便罢了。” 小詹妃料到他会拒绝。 “太子既然不想去葳蕤宫,那就去朝晨殿歇歇吧。” 小詹妃话里有话。秦煦听得出来,这位小詹妃不会无故提及朝晨殿。 可这会欲看她询问真相时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在宫女的服侍下欲回凉亭去。 美人风姿绰约,尽管身怀六甲却依旧迤逦动人。 秦煦看着小詹妃扶着肚子弱柳扶风般离去,心下一定便去往朝晨殿。 第36章 小詹妃 “太子……” 眼见着秦煦急匆匆的要往朝晨殿去,身后跟着的太监竟不知一时该如何是好,他欲叫停秦煦却又不敢出声制止,只得在后面老老实实的跟着,又一路的担惊受怕,真怕这位主子等会瞧见那一幕会暴跳如雷,届时又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受罪了。 秦煦心怀疑虑,待步履匆匆到了朝晨殿,可入眼的却已是物是人非。 顶上的匾额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取下了,朝晨殿三个字不知所踪。若不是熟悉的地儿,他还会以为是自己找错地方了。 宫里外进进出出的无数宫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大件小物,搬进搬出,似是置换着用具,旧的统统都给挪了出来,凌乱的摆在了院中央,七歪八倒了一片。 秦煦只一眼就分辨出来,那里是母后给他置办的寝具,还有部分的是母后过世后他特意从海晏宫挪出来的。 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他珍视的东西,曾经自己用起来都须小心翼翼,可此时却被丢弃在地,宛若一堆不可用的杂物。 他心中涌出一股气愤来,上去质问。 “怎么回事?” 他一出现就让原本热火朝天的一众宫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地跪伏口呼万安。 “奴才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秦煦似乎是看不见这一地的宫人,他的目光全然在那一堆东西上面。 他只觉得双腿如灌了铅的沉重,艰难的挪着步子,缓缓走到那堆被丢出来的用具边。他抚摸上那张已经沾灰的楠木案台,暴露出来的底部挂满了蛛丝,多年不用,再好的东西都落了灰生了蛛丝。 这是母后生前惯用的那张书案,她总会伏在案头教他写字,或者会把他抱到案上,逗弄着他笑。 旧时的记忆,已经许多都被丢在了成长的路上,可依旧清晰的记得,自己与这张书案的点点滴滴。 而母后过世后,除了部分她惯用喜好之物陪葬外,其余都滞留在海晏宫,他也想过带到东宫,可因为内务府入册的缘故挪不出皇宫,便只得被他放在朝晨殿里,自己入宫休憩之时,也能看看。 可被他珍视之物如今却是遭人丢在日光里曝晒,他如何能忍受这种冲动。 “为何?” 他现在满是疑惑,为何要动他的东西?为何要如此丢弃母后给他的东西。 这是他的朝晨殿,这里的东西都是他的。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为何就要弃若敝履。 一不同于其他普通宫人的领头太监答起话。 “回太子,是陛下的意思……朝晨殿离玉清宫近,又空置了许久,您也不常入宫来,遂以,陛下才下旨,将朝晨殿收缀出来改为荣晖殿,供十皇子居住。” 按礼制,宫中皇子皇女长至八岁,便都会被安排进十四所居住,内属于皇宫左角,离太学宫更近,方便入学,又有助于成长。 秦琰如今不过六岁,还未迁进十四所,却早早地在宫中破例给他准备宫院了么?这准备也就罢了,为何是要换掉他的朝晨殿? 秦煦却不觉得自己还能听进去什么牵强附会的理由,他只知道,他的朝晨殿被给了别人。 当年,母后健在,他时常入宫来伴驾,是父皇见他奔波于皇宫与东宫之间,遂提议,把距离玉清宫最近的朝晨殿赐给他,当做在皇宫的住处,也不至于每回去都腾地方,折腾自己。 那时的自己,沾沾自喜的以为是父皇待他与弟妹不同,自己更得圣心;母后也自认为,夫君爱妻爱子,固然后妃无数,却依旧无法撼动他们母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而自己自小便是东宫,又曾破例被赐了皇宫一所给他,这等荣宠,远超乎寻常,落在朝廷百官与天下人眼里,便是他们天家父子感情深厚,他秦煦,圣眷正浓。 可时过境迁啊,天恩依旧在,圣心已难料。 现在,朝晨殿都要被他赐给别的人了,理由却是,不常住?空置了下来。 “改为荣晖殿?供十皇子住?”明明知道这就是真相,可他还是一字一句的反问出来。底下的人都埋着头不敢回答,似乎每个人都发现了他在逐渐暴躁的边缘,战战兢兢的跪着,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秦煦艰辛的忍下快要喷发出来的委屈与不甘,他扣着案台边的手掌逐渐用力,青筋暴起,崩溃只在一刻,可临了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 卸下全身力气的那一刻,他垂下头,细数着那一地的摆件家具,所幸,都是完好无缺。 “如此,孤的这些旧件,告知内务府都务必送去东宫。” 既然都被丢弃,便就再寻地方,带走就是。 “太子……” 那领头太监似有话要说,奈何秦煦已经不再听他所言,毅然转身离了这片地儿。 他直起腰看着太子的身影远离了朝晨殿,才招呼所有人起身继续行事。 “都动起来吧,赶紧把这里都收拾出来,不日十皇子就要住进来的。” 如今皇宫里,谁都知道,陛下疼爱十皇子,日日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还把太子居住的朝晨殿赐给了十皇子,这份荣宠是曾经的太子都没有过的。 这也是他们面对太子时,不敢直面的原因。 毕竟,太子突然落了恩宠,若是因此迁怒他们就不得了了。 而凉亭里,小詹妃依旧在,她半歪着身子懒散的拨弄着花花草草,翘首以盼着那条路的尽头,似是在等着人路过。果不其然,下一刻远远地就瞧见了秦煦归来。 可看那神色带着肃杀,果真如她所料,怕是已经知晓真相了。 她丢开手里捏着的花朵,笑意盈盈的迎上去。 “太子过来了。” 固然小詹妃如此逢迎,秦煦仍旧面不改色,似乎对她置若罔闻。 小詹妃挑着眉打量着秦煦无动于衷的面目,知晓他是刻意是把心事藏着了,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出来,可见他方才脚下生风,定是气急败坏了,却是不忍发作出来。 她抚着微隆的腹部,自顾自道: “太子爷,想必您也知道,我宠冠六宫,如今腹中怀有龙嗣,陛下更是视如珍宝。” 她垂头看着仍旧在肚里的孩子,清丽的面上露出身为人母的慈爱来,但语气里却带着漫不经心的讽刺。 “可我也知道,陛下能看上我,不过也是因为我出身卑微,身后无家族无利害,就算生了这孩子,男孩对谁都无害,顶多大了就是一个封地就过去了,女孩倒也皆大欢喜。” 她是个明白人,知晓身在皇宫之中的艰难,不管受不受宠,对于一个毫无依仗的女子来说,都是不测之渊。 所以,她能在宫里活这么久,又能有现在的六宫之宠,全然在她看得明白,这所谓的圣眷之下真正暴露的东西。 她仰起头看向神色淡漠的秦煦,细弱的声音却字字诛心。 “您是储君,前朝的关系我不懂,可我知道,这皇宫里,您没有半分依靠,没有一人能为您知冷知热。” 的确,但凡是有野心的人,不仅是要在朝中有鼎力,后宫也得有个转圜的人,不然,很多事情,都会艰难许多。 皇后早逝,他早早地就进了东宫,虽是有一派对东宫马首是瞻,但对于日渐消失的皇恩,他的前路漫漫、恫疑虚喝。 秦煦逐渐沉下心去,面上作沉默不语,可小詹妃笃定,他必然是听进去了,只是,他在等自己接下来结束这段意味不明的话题。 她扶着自己的肚子,绕着秦煦走了一圈,头上的钗环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秀丽的脸上带着恬静的浅笑。 她方才未说一点,她之所以能受宠,能在一众女人里脱颖而出,不仅仅是是因为她背后什么都没有,还有就是,她出众的模样。 “您虽为嫡长子,可,我那日意外从陛下那里听得了圣意。” “太医院院使日日为陛下调理龙体,曾言陛下身康体健,寿至百年。” “陛下龙心大悦,更在葳蕤宫里向我提及,十皇子聪慧好学,更得圣心。” 话已至此,若是秦煦非得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是她白费力气说了一通废话了。 她也不是自作聪明,她点拨秦煦,不过也是为自己打算罢了。 她是背后无依靠,所以,她需要为自己找个依靠,而恰巧的是,她觉得,太子就是个很好的靠山。 陛下属意十皇子,这对于她还是东宫来说,都很危险,这也是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太子爷,我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我都能明白陛下的心思,想必您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今连朝晨殿都改成荣晖殿了,爷,您要怎么办才好呢?东宫是好,朝晨殿不及万分之一,可那终究是储君的东宫。” 储君的居所才能叫东宫,可若是储君有变,秦煦,还能叫东宫? 秦煦依旧面不改色,心下如遭雷击,翻山倒海般汹涌不平 。 他只见朝晨殿被换,却没有想到,是父皇已经在考虑换东宫了。 秦琰如今尚稚幼,而他已经羽翼丰满,若要重新扶持一个上东宫的人,至少也要等十年时间。父皇仅因为院使一言,寿过百年便就想着扶持新的储君了么? 那自己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历来被废的太子是什么下场谁人不知道。 可笑他还仅以为是父皇身为帝王不知舐犊之情,更在乎权重,可终究是他异想天开了。 所以说,这段时间以来父皇许他位高权重,肃清朝政,特让他去南巡不是真的器重他,而是为了给后人铺路?为秦琰做嫁衣? 秦煦心中悲愤交加,突闻真相,失意在所难免。 小詹妃看着他沉默下去,知晓他是听进去了,怕是心里在计较着呢。 “听闻陛下留您用午膳,真巧,午膳,我也同您们吃。”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好似先前语重心长的人不是她一般 “是时候了,走吧,去用膳吧。” 她率先领着人去了,久久不能缓过来的秦煦才艰难的拔动自己的双腿跟上去。 两人到了玉清宫门口,小詹妃仗着她如今受宠,制止了要通传的宫人,带着秦煦就直直地朝里去。 越过屏风就见里面的一大一小已经吃上了。 她努着嘴示意秦煦去看秦琰,那小孩端端正正的坐在陛下身边已经先吃上了,陛下亲自端着小碗喂着秦琰,低垂的头,慈爱的看着幼子,好一副父子情深。 秦煦视线越过去,他定定地看着那刺眼的一幕。 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露出如此神色,在他这里,他向来只有严肃庄重的一面,日日叫他恪守身份,不要失了体统。他也深知父皇不对自己疼爱,可如今见到他对幼子呵护备至,这等落差杆让他意难平,一日接连几遭打击,秦煦心如死灰,再也没有了那点对皇家亲情的渴求。 小詹妃似乎也是不大喜欢这样的场面,语气里带着不屑一顾。 “啧,瞧见没,那小孩在呢。” 小詹妃原本不屑的模样在说完后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娇娇俏俏的迎上去。 “臣妾来迟了,陛下勿怪,外头可晒了,要不是御医说不要总待在宫里对孩子不好,臣妾也不大愿意出去受罪的。” 随意的行了礼,说着,不待陛下言又去逗弄正啃着芋泥糕的秦琰。 “小皇子吃的什么呀?给詹娘娘吃一块好不好?” 秦琰年纪小,又被养得乖巧,见小詹妃要他手里的吃的,果真就递出去了。 小詹妃见此,做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果真露出贝齿小小的咬了一口,砸吧砸吧的尝了味道,喜爱的摸着秦琰的小脸,笑得不亦乐乎。 “呀!真乖,詹娘娘好高兴呀,谢谢小皇子不吝舍爱。”她把小女儿姿态做足了,这也是其她后宫学不来的。 见够了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互动,秦煦才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存在暴露出来。 “儿臣拜见父皇。” “来了就坐吧。”陛下眼神依旧在秦琰以及小詹妃身上,未有片刻的挪动,只点头示意他落坐。 本就是寻常的午膳也没有什么格外的规矩。秦煦依言落座,身后等着的宫人就摆上了碗筷。 “你十弟,见过了吧。” “嗯。”秦煦点头应答,方才来玉清宫时就见过了,那时可对自己怕得很,他身边的人护得紧,碰都没碰上就给人带走了。 “小皇子叫哥哥哇,这是太子哥哥。”小詹妃逗着秦琰,拿起他的小手冲秦煦指引。秦琰果真有模有样的学起来,叫着哥哥,固然依旧有些胆怯,但也放开了许多。 “哥哥……” 第37章 削藩 “太子怎么了这是?”华章担忧的站在门口,问着旁人,都道不知。 “不知,从宫里出来就这样了。” 华章目光深沉的盯着大门,只一会儿又走了。 鱼总管打了灯笼,想进去给秦煦添一盏灯,又恐使人心烦,不得不在门口踟蹰。 少许,他望着阖紧的大门,妥协似的打着灯笼在门外坐了下来。 又是一日看尽日暮黄昏的时候,他已经迟暮之年,最是不喜这黄昏夜色,可这几年,他却看尽了黄昏天色。 人生到头来,有喜有忧,如意不曾有。 背后的人是这样,那一抔黄土里的人亦如是。 而内殿里,秦煦呆坐在椅中,进来时天光大亮,此刻却已是天昏地暗,眼前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屋内无灯,他眨着干涩的眼,依旧无法把自己从真相里挖出来。 如今的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更心有不甘。 他曾没有想过,自己这东宫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他还信誓旦旦的想过,自己将来若是顺利继位,该如何治理天下,又该如何开启大梁盛世之治,如今却是发现,是他异想天开了。 天家无父子,仅是跟他无父子。他与秦琰那般旁若无人的父慈子孝,对照自己这些年的谨小慎微,真是可笑。 可怜母后了……到死都不知,她的儿子也在丈夫的算计之中。 他明白小詹妃的意图,不会突然朝自己示好,也不是在讽刺他的处境,他们不过是殊途同归,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如履薄冰。 父皇身康体健,的确有能力培育出下一个储君,呵,父皇啊父皇,真是好算计。 朝晨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这东宫,他坐也得坐住! 从今以后,他便不要再做痴人说梦的事了。他也绝不会任人宰割,东宫他要稳坐,路自己也会走好。 长留殿的门再次打开,秦煦已经一扫而光先前的惆怅与不屈,重新焕发新生。 “爷?”鱼总管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秦煦,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不妥当来。 不过此后的秦煦,早已摆脱心底的那点裹足不前,他若是朝前看,那必然是,势不可挡。 “嗯,掌灯吧。”秦煦淡然的吩咐,脸上已经不再有先前回宫时的失意。 从即日起,一切便由不得他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想换东宫,便不能给他们足够的机会了。 “传印象堂众人来议事。” 而远在琅琊的广南王府,接到来信的广南王召来了世子,俩父子据来信展开了探讨。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广南王世子秦郦读完来信,知晓这是来自汴京他父王的线人。此人是父王安插在汴京里的棋子,早已位极人臣,其中内容绝不会有假,只是,其中内容太过触目惊心。 “陛下这是要削藩呐。”广南王凝重着脸色,指尖的信纸已经快被他揉碎。 他从做起这广南王开始,就想过被帝王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想来历朝君王最忌惮各地藩王,而藩王最唯恐的就是君王削藩。 可历来削藩不易。 前周朝就有过削藩的历史,不过,君王削藩失败,各地藩王起兵造反,差点推翻了周王室。以此也告诫了后世,分封必须深思熟虑,而削藩更该三思而行。 秦郦扣着股指深思,他身为广南王世子,以后继承的是整个广南王府,琅琊之地皆是他的,若是遭削藩,他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 “如今太子主事,还未登基呢,就迫不及待的要削藩了么?” 对于各路藩王来说,君王削藩不就那么几个目的,妄想笼络君权于自身,皇权独大。只是,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陛下就是想给东宫把路都铲平了。若是东宫登基,新皇式微,必然会受制于各地诸王,而这个时候削藩,就是确保日后,姓皇在位,不受掣肘,他的江山更为稳固。” 广南王料想没错,终究是帝心难测。 “不是传言陛下与东宫不和吗?后宫不是已经又有了皇嗣?日后东宫是不是秦煦都未可知。” “陛下……与我等几位兄弟都从不坦诚,对他人么?怕是也是障眼法罢了。”广南王嗤笑,对于那位陛下,他可清楚得很,物尽其用,不然也不会是他称帝。 君王之术,好用但危险。 “元艻曾经辅佐他一路杀上皇位,许了他一国之母出身元氏,东宫也是元氏外子,这已经是极限了。” 东宫可以是有元氏血脉的秦煦,可没说,未来的皇帝会是秦煦。 想他元艻聪明一世,也就糊涂在了这里。自以为整个朝廷都被他攥在了手心里,不可一世到与东宫翻脸,可这也正中陛下下怀。陛下想料理元氏,却没有好的人手,可秦煦就很合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您的意思是,陛下是想让秦煦做垫脚石?陛下真正属意的太子是其他皇子?”秦郦恍然大悟,自己还是没有父王的老道,竟没有猜透这等真相。只是,陛下此举就是把东宫推到了最岌岌可危的边缘,不论日后东宫是否能成事,他所遭受的非议也非比寻常,届时,遭人诟病的储君,怎可独善其身? “可是,其余几位皇子,年纪尚小者多数,其余者皆平庸之辈,都比不上依太子礼制培育出来的秦煦。” 十多年来精心培育出来的储君,又岂是池中物?又有何人能比得上其大智才能?若后者比不得秦煦,那大梁也走不上正轨。 广南王如何不知陛下的打算,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既然能扶持出一个太子必然也能扶持出下一个更得心意的太子。 “年纪小有什么?陛下不也能再活个七年八年的么?”只要陛下身康体健,多活个几年,重新培育一个储君出来也是易如反掌之事。三师四傅,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从他们手里出来的哪位不能是帝王。 “我已经让人留意汴京,哪位皇子最得圣心。” 不出意外的话,陛下的确是动了换储君的意思。储君可易换,而他们可不好动。 “如今陛下狡兔死,走狗烹,就休怪我们无情了。” 他们可不能坐以待毙,一旦削藩,他们就任人宰割,天下姓秦,可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大。 天下王权,分封而治,这是先皇允诺的!不是他陛下想削藩就削的! “父王?那我们怎么办?”他们如今身在琅琊,与汴京时隔千里之远,若是要与陛下试水,绝非易事。 “呵!元氏他都对付不了,还能奈我何?”广南王狞笑,秦煦还是个黄口小儿,如今被元氏和陛下玩得团团转,陛下虽会帝王之术但到底是久居深宫,眼睛早被前面那些谄媚的群臣遮得严严实实,哪里还有这个本事奈何得了他们。 广南王把手中的信纸丢进火炉中,随着纸页被吞噬殆尽,犹如看见了被陛下成功削藩后的自己。 陛下好手段,飞鸟尽良弓藏……帝王权谋他是玩得信手拈来,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怕是秦煦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给他人做嫁衣,陛下只是拿他做垫脚石,除去一切障碍后,为真正的储君,铺路。 谢长柳本欲问是否今日还要继续制药,却在门外听见谷主的读书声。自从失明后,自己便读不得书,叔父就曾为自己读书听,只是,在密谷这些日子,再也没有听过。想来无甚大事便未进去打扰,索性坐在了门口继续听他读,也是惬意。 谢长柳听着从门里传出来的抑扬顿挫的内容,与他曾经所知的大相径庭,不知是哪本孤本。 待谷主读完出门时就发现谢长柳坐在门口,想来是等自己去制药吧,也不知等了多久。 “谷主?”谢长柳听见开门声,从地上站起来。 “怎么在门口?” 谷主问,他便答:“以前就喜书,只现在看不了,恰巧听您在读,就来听听。” 谷主了然,趁天色还早,也不急于制药,便叫他跟他进去。 “你可知我读的什么?” “不知。”谢长柳只觉得其中内容不乏有自己曾经知道的,可一时半会也没有想起来是什么书。 然谷主却毫不隐瞒道: “《周朝轶事》。” 谢长柳讶然,这的确是孤本,世间流传少有,其间内容记载的是前朝旧事,周朝亡后,旧籍便被下令大量销毁,留存下来的都鲜少。 “想不到这本旧籍,还能在谷主这有幸见到。”难怪说内容熟悉,原本他也读过关乎周朝的孤本,不过可能不属于一册。 “你见过?”谷主好奇,前朝旧册,谢长柳怎么会读过。这种书,怕是皇宫里都没有。这样的谢长柳更让他好奇他的身份。 “长……我曾读过一点关于周朝的旧事,只是文献缺失,只能读个大概。” “周朝早亡了,这书能留存下来也是因为我这人迹罕至罢了。”的确,为防旧朝复辟,举国上下都在销毁旧册,能流传至今,怕也就是人迹罕至无人可知侥幸留下来罢了。 “你对周朝灭亡有什么看法?”谷主看出他身世不凡,特意试探。 谢长柳苦笑,他何等身份,怎能谈起家国之事。 “我一介草民,怎可妄谈国家之事?” “你可瞧着不是什么草民。”谷主慧眼识珠,这些时日以来,他可看出来了,这谢长柳非同寻常人,行为举止都透露着大家风范,只是可惜这一身病痛罢了,而这样的人又岂是一介草民? 谢长柳失笑,反正此地就独他与谷主二人,也不再避讳,当真把自己的所知所解一一讲出来。 “周朝灭亡,明面是在于君王昏庸不治,民不聊生,可其实也是内部君臣体系的崩塌,朝廷腐败,官僚相护,官比民多,货币需求堪比家常便饭……弊端太多,数不胜数,一个国家越是长久,他形成的弊端越凸显,也就越不好加以控制与改正。” “的确。”谷主点头,这也是每个朝廷存在的问题,就连如今的大梁,也不比曾经的周朝好到哪里去。现在还能看的过去,若是再经历几个君王,便是到了末端。 “大梁至今部分沿用周朝旧制,虽说保障了朝廷的秩序,可终究是旧制,弊端凸显出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若是太子登基,能改制最好。” 济州铜钱币一案他就有这个想法,沿用的旧制造成南郡货币造假,汴京却毫不知情。若是不能统一货币,朝廷与地方的钱币泾渭分明,地方财政大比朝廷,中饱私囊,堪比国库,真正用到钱的地方,却捉襟见肘。 一提及这事,他不免的想,秦煦已经回京数日,不知道他是否会记得在庆河时他们的考量,会不会主张统一货币的政策。 “你的见解不浅?去过汴京么?”谷主欣赏的看着谢长柳,更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都不是一个普通人,此等胸怀真知灼见,若是在朝中大展宏图,该是大梁之幸,会与邱频是同道中人。 “我父亲曾经是京官,只后面去了长岷。” “原来如此。”谷主了然,难怪他对诸事皆有不凡的见解,原来也是官僚之子。 “汴京如今也是一趟浑水咯。” 说着叹息一声,把他领到里间去。 里面的桌子上摆放着偌大的沙盘,山脉走势、州县城营,清晰可见,宛如一个缩小的江山版图。 谷主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摸上面的东西,谢长柳不知其中何意,但也照意去触碰。可在感受到手底下的东西后,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来。 竟是……沙盘。 “这是?大梁舆图?” 谷主纠正。“这是五年前最新的大梁舆图。” 谢长柳听得心惊肉跳。大梁舆图,只怕除了皇宫就只有军营里最高统帅才有的。而他现在手里的这块却还是最新的,怎不骇人听闻。 久居深山的谷主居然也有此等宝贵之物,他又是如何绘写并制作了这份舆图? 谢长柳不禁感叹,看来,这位谷主,才是真正的隐士大能。 “西南六郡如今在元氏手上。”谷主瞧着舆图上的地理位置,在南下划了个圈。 “汴京以东、北是各路藩王。” “东南,广南王,北面是镇北王,正东是禄安王,以及诸侯属地。” 知道谢长柳看不见,他便说得详细。 第38章 策谈局势 “先皇把东方交到藩王手里,一是想让他们阻拦住东面的齐国;二是为了压制各地的小势力,把天下牢靠的掌握在秦氏手里。但这也存在明显隐患,若是各地藩王起反心,便是来势汹汹,势如破竹,一举西去,直取汴京。” 谢长柳固然是看不见,可在谷主解释清晰的言语中自行在脑海中绘制出了画面。 “那镇北王呢?”东面的广南王以及禄安王的确是危险的存在,但他们之势不大,有野心,但拿不出实力,反而是领军在上的镇北王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存在。他手握重兵,若是三王联合对抗汴京,汴京就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谷主知他何意,但就是这三王,不容小觑的是镇北王,最能放心的也是镇北王。 “镇北王啊……此人与北地的部落对抗多年,阻隔部落入侵大梁地域,功绩累累,手中握有重兵,但汴京如今能信的,怕也只有他了。”镇北王心系大梁苍生,不然也不会到北地与敌军盘旋多年,至今吃着北地的风沙,过着十年如一日的刀口舔血的日子。 “可是……听说镇北王与陛下兄弟不睦?”能闹得世人皆知的不睦,又哪里真正就是简单的不睦,怕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传言镇北王脾性暴躁,可能是为军人磨出来的心直口快的性子,最看不上汴京里这些人文邹邹口是心非的样子,听说以前,在汴京里纵马还被弹劾过。但有一说一,大家对他的功绩还是认可的,百姓提及他,也是赞其英武不凡。 与如今的陛下也是摆在台面上的不合,不像其他诸王,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样,但至少人前,手足情深体现德淋漓尽致。 对此谷主解释: “镇北王不喜弄权谋利的人,他一心是为护大梁。” 所以,一个一心为家国的将士,比其他坐享其成的藩王更让人放心。 如此说来,镇北王的确可靠,想来这也是先皇让镇北王手握重兵的原因。 东地富庶,军寮却被限制,一应都是按照礼制划定部署,可北地临边境,镇北王带兵征战,手中的军队壮大,兵力占比是众位藩王里最大的一位。 “可,如今朝廷面对的,对外不仅是北部的六大部落,还有东面的齐国,对内更有各地藩王,以及野心勃勃的元氏。” 如今朝廷要想肃清朝政,由要开始拢权,这才开始的就是对元氏,但这仅是一个开端,而若是元氏都摆不平,那诸王更难说,其他对大梁虎视眈眈的国家更是难说。 “陛下这些年放权太快,可权利真正到东宫手上的屈指可数。” 谢长柳明白,秦煦处境艰难不比他们每一个人轻松,元氏势大,他作为一股新生的势力的确很难撼动。 他虽说是一国储君,可陛下并非重信于他,东宫能触手的东西常人也能,若非有印象堂五子以及印象堂背后的势力,秦煦也没有如今可见的那般洒脱。 如今朝廷局势不明,他们能看得见的,想必已经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地步。 “我听说……后宫又要有皇子出生。”那日曾闻宫中又有后妃怀嗣,他心疼秦煦,每一个皇子的出生都在让东宫一点点的下陷。 “宫闱秘事你怎知道的?”谷主好奇,此等宫闱秘事,怕是没几个人知晓,可远在千里之外的谢长柳又从何得知。 “有人说与过。”的确是听人说与过,只是,那人的身份却是不好提及。 现在谢长柳根据形势推测的,是,陛下对东宫的态度。 先前秦煦曾说,陛下本不喜他,之所以是他为东宫,是因为元氏。 元艻与陛下之间关系匪浅,君臣一心,以至于如今元氏如日中天,位高权重,隐隐有威胁到皇权陛下才不得不开始出手。 可如今看来,元艻势大,也已经被君王忌惮,又哪里会因为对元艻的看重而对秦煦放心。 身为元氏外子的秦煦,陛下能放下成见?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先后早逝,东宫无助,陛下放权却未让东宫大势起来,而是在牵制元氏的同时让东宫制衡朝廷,这等行径,哪里像是对储君的任用,反倒是……利用? 谢长柳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他怀疑…… “陛下……不喜东宫?” 谷主亦点头赞同。 “的确,这是事实。”据邱频所言,如今东宫的确是陷入了僵局,陛下并未真正放心东宫,这也是让邱频来此的目的。 可谢长柳担忧的却不是陛下不喜东宫,而是会因为元氏对秦煦有所顾忌。 “我担忧的是,陛下不是不喜东宫,是不喜秦煦。” 曾经秦煦所言宫中旧事,让他惴惴不安,如今一联合想起,怕是的确如他们现在计量这样,那东宫便危了。 “可太子自幼便被立为东宫,二十多年未有过错,纵然不喜却也为了国本不会轻易废黜。” 他是如此衡量的,可到底是他小看了君王之术,皇权之下,又岂有权衡利弊的迫于无奈? 然而谷主接下来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可……若是东宫出手解决了各地的威胁,恢复朝廷清明,继而,各地藩王便是下一个不得不开刀的对象,可对藩王动手,成败都会将东宫置于死地,迫人诟病。” 所以,实则东宫就是被陛下用在了刀刃上?是在利用东宫去对付元氏同各路藩王? 不对,若是这样,那秦煦又是哪门子的储君! 不对!若是这样,陛下就已经是动了换储君的念头! 谢长柳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吓得冷汗涔涔,他无法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如果真是这样,秦煦回京,走进的便是又一个阴谋里。他无论是对元艻动手还是以后会对藩王动手,他都已经走入了绝路! “所以,藩王不能动,至少,太子未登基前,藩王一个都不能动。” 谢长柳握紧拳头,他已经无法想象到被陛下利用到没有一丝价值后的秦煦最后会落得怎样下场。 他不能让秦煦走到那一步去! 谢长柳恨不得此刻插了翅膀飞入汴京,告诉秦煦这个真相,可是,他没有翅膀,也看不见路。 而在这一转念间,他就憋红了脖颈,煞白了整张脸。 他垂下头去,试图用呼吸去平缓自己的心情。 而谷主还沉溺在与谢长柳之间的策谈之中,对这个失明少年,满心欢喜。 “你想的长远,如此智慧怎会是江湖散人?” 谷主对谢长柳就不仅是赞赏那么简单了,能从此中画定未来局势以及阐明不可定的因素,若是留在江湖里无所作为当真是明珠蒙尘。 谢长柳逐渐平复下来心情,深吐息一口,才抬起头来。 “只是找不到归处罢了。”谢长柳淡笑,已经不再有方才的激动,冷静下来后他更明白以他的现状,连自己都救不了,哪里还能有那个本事去拯救东宫,他什么都改变不了。更何况,他不能太高看自己,他都能想到的,印象堂的人也能想到,这等拙见还是不要见笑了。 他除却这一闲散的身份还能有什么身份值得一提。谢家已亡,何人记得他们,秦煦身边也回不去了,谁还能认识他。谷主总是爱抬举自己,自己何德何能。 “你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谷主打量着他,就面貌来说,分外眼熟,应该是哪里见过一般,可是却又想不起来。 每一回看这人,都能给人意外收获,谢长柳、谢长柳,究竟是怎样的谢长柳呢? “噢,是么?”谢长柳自以为是谷主对他的赞扬,毕竟若是心中满意对方就的确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只是一种感觉,却并非是真的似曾相识。 “可有字?”见他也就初及冠之年,出于对后生的欣赏,他想,若是无字,自己便为他提个,以示钟爱。 哪知谢长柳是有字的,还是秦煦给他取的。 “晚辈字戎持,谷主可能唤。” 谷主听他说出自己的字来,本会觉得遗憾,哪知却再一次给了他意外之喜。 “戎持?这字取得好!”他拊掌称赞,忍不住细嚼‘戎持’二字。自个儿本意想的字,都没有这个的好,也不知是什么人,在千律百文中给他提了这么一个好字。 “晓以文通,戒而持戎,敬之山河,日月载存。” 谷主不禁摸着胡须摇头吟诵起来,谢长柳听着他吟诵之言,才恍觉,这‘戎持’二字也是有出处的么?遂追着询问: “谷主,是出自何处?” “《山河不日月》。”谷主喟叹,“取字的人,有心了。” 谢长柳曾以为这仅是秦煦张口就来的二字罢了,没成想还是有出处的。 在庆河那日,被自己缠得无法,秦煦才答应给自己取字。看着他信手拈来的两个字,他高兴了许久,那张写着‘戎持’二字的纸,还被他藏在了枕头底下,可那日大火,怕已经被烧毁于一旦了吧。 谢长柳眼眶里逐渐有了湿意,如果不是从谷主这得知,‘戎持’二字是秦煦给自己特意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不会知道,秦煦待自己,是真的有过信任与爱护的,待他同别人是不一样的,也不全然是利用啊。 谢长柳展颜一笑,可却笑出了心酸来。 山河不日月呀,原来如此。 那时的秦煦一定还是在乎自己的,只是可惜,他们的感情禁不起猜忌。 谷主瞧着他时而沮丧时而欢喜,不知为何竟一时悲喜交加,怕是想起不可追的往事来。 他身上带着太多的秘密,小小少年,却每日心事重重,该是怎样的前尘往事教他在弱冠之年的年纪里淡漠不喜。 此番不为外人知晓的谈论之后,两人齐齐出了屋内,继续每日的制药。 午后换了药的谢长柳依旧坐在外面晒晒太阳,只是头顶上有大树的荫蔽,不会把人晒得难受。躺椅就靠着栅栏,他一垫脚就晃一下,时不时的晃几下就把人摇得昏昏欲睡。 正是昏昏沉沉的时候,耳边清晰的响起水流的声音。 谢长柳清醒过来,侧耳听着,是花圃里传出来的,他才知晓是谷主身边的童子又去浇水了。 “这会天热,怎么也去浇水?” 那童子一边浇水一边扶着花枝回答。 “这日日曝晒都给晒焉了,先生说了,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药材,栽种不易,可不能教太阳晒死了。” “你家先生医术高明,又是贤圣能人,怎么在密谷里隐士?”问出这句话,他的确是带了探究的心思去试探谷主的身份的,可他也想到了,人家不一定会回答。 “不知道,可能是不喜欢外边吧。” 谢长柳轻轻嗯了声。果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这位谷主的身份也非同一般,教人对他闭口不谈。 他沉浸在自己的黑暗里,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行,酥酥麻麻的。谢长柳左手轻轻摸上去,捏到小小的一只,应该是一只蚂蚁。 他坐起来,把食指与拇指之间捏住的蚂蚁放到地上。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蚂蚁走了没有,放下去后保持了动作好一会,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给踩死了。 而就在前方,谷主站在栅栏下,本是盯着自己的那些药材的,这会看见谢长柳放走蚂蚁。这熟悉的经历让他这会才忆起来,这谢长柳为何总觉得他面熟了,他的模样与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位同他畅谈生灵的少年分外相似。 他好奇,世间怎有如此相似的两人,难不成是一家人?不仅出声询问: “你家中可有弟妹?” 谢长柳愕然,这才知晓,原来这位谷主一直在这。 “非也,就独我一人。” “噢,那日来者是你叔父,也并未听你提及过父母家人,那你可有其他族中兄弟?”谷主试图把谢长柳与那日被邱频带来的少年融合,他们过分相似的模样,一定有着渊源。 而谢长柳也听出了谷主话中之意。 “谷主为何这样问?叔父未有子嗣,如今谢氏独我一支血脉罢了。”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曾见过一人,与你长得极为相似,胸怀见解也是不凡。” 谢长柳失笑,原来如此,难怪谷主总是说他似曾相识,看来是见过他人与他模样有着几分相似的罢了。 他并未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他所知道的会同自己相似的独有阿眠一人,可阿眠,五年前就不在了。 第39章 周复夺信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者有相似不足为奇。” 谷主赞同的点头附和。想他年逾百岁,走遍山河,历经沧桑岁月,读过万卷书,却没有谢长柳的见解,真该三省吾身了。 “的确。我也只是初觉困惑罢了,那小子非与你同姓,是我想岔了。” 两者之间并无交集,互不相识,又非同姓,看来真是他想左了。 “不过若是你见了,肯定也会惊奇。” 是真的相似至极,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们两人一定有着血脉关系,不然哪里会有这么相似面貌的两个人。 只是,那孩子比谢长柳年少,而谢长柳说他家族中独他一人,肯定是没有弟弟的。 然谢长柳却无奈失笑,自己失明,可别说别人的脸了,他就是自己都瞧不见的。 “谷主莫忘了,我还看不见呢,长得与我像不像,很难说。” 他只当做轶闻听了,并没有半分放在心上。行走江湖多年,他也见过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长相相似,更有甚者,名字喜好都相同,这已经不足为奇了。 谢长柳失落的提及自己未愈的眼疾,谷主闻言,信誓旦旦跟他保证。 “莫急,以我密谷在外的名声,治你眼疾,不在话下。” 若是连谢长柳的眼疾都治不了,他也不用挂着医术独步天下的名号了,这密谷就易主吧。 有谷主打的保证,谢长柳如何不信,本就是信他医术才会不辞万里而来。 “戎持在这多谢谷主倾力了。” 谷主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遇到一个这么合他心意的人。只是可惜,自己已经白发苍苍,若是自己再年轻个五十岁,定然能与之高谈阔论、把酒言欢! “戎持小子,若是治好眼疾后,老夫举荐你入朝吧,为国家效力如何?” 这样的人才,当不能流失,若是入朝,辅助君王治理盛世,造福百姓,乃是天下人之福,帝王之幸。 他有心举荐,然,他不知谢长柳如今就是躲着朝廷的,哪里还能走入仕的路,别说入仕了,连汴京,他都不敢去的。 “多谢谷主好意,只是,我志不在庙堂。山野之大,景色无边,我醉心其间,还是不去掺和朝廷的事了。”谢长柳拒的委婉,却也说得明白,一个醉心于天地之间的人,怎会把自己置身于朝堂上的淤泥之中。 见他婉拒,谷主也不能强求,每个人追求不同,也不能强加于人,就说他,也是隐居多年,不愿出世露面。 “可惜了。” 谷主叹气,他还是很看好谢长柳的。 这样的人若是入朝,大梁又怎会有走向没落之日。 大梁虽已经有邱氏之族,可却也缺少更多的怀才之士。 “谷主,我想见见家里人,可否让他们过来?” 他还是没有办法放心秦煦,既然自己去不了,那便写信告知一下吧。 他想过,自己在汴京能写信交付的人还能有谁。华章怨恨自己,怕是不会收的;然飞鱼咋咋呼呼的,写给他,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花盏,他不知生死,而如今能交付的人……只有邱频了。 谷主心情正好,谢长柳说什么都允诺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去吧,你是来这治病的不是被圈禁在我这的。” 谢长柳忍着笑不出声,前些日子他被叔父的千金求医刺激到了,可就是大有他人不许踏足这密谷半步的意思,如今就……口是心非了? 真是一个怪小老头。 果真在第二日,就把秋山澪叫来了。他来的时候正早,谢长柳还在里间用早饭,简单的馒头加素粥是每日的早饭标配,他正吃着还是被秋山澪的高呼声吸引出去的。 “长柳!”秋山澪见到谢长柳,分外欢喜,在栅栏外边就努力地挥动胳膊,全然忘记了谢长柳是个失明的人。 先前走的时候他就不放心,自己离开了他,谢长柳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过呀,这里地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不注意就得踩进坑里。又是竹屋,一下雨地面又湿又滑,他是真担心谢长柳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不好自己。这会一见到人,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栅栏跑进去,都忘记给关上了。 谢长柳摸着到了外边,秋山澪急不可耐的跑过去把人拉住,围着人就开始上下打量。 “这先生也太怪了,都不让我跟着你,你这些时日怎么样,有没有把自己磕到绊到?”秋山澪几乎要把谢长柳整个人都翻过来一点点的看个遍,似乎若是能看见一点划痕都要呼天抢地了。 谢长柳依他意转了一圈,见他似乎还不放心也只得无奈制止住他。 “没有,哪里有这么夸张。” 他揪着秋山澪的袖口,不让他去扯自己的衣服,自己是来治病养伤的,又不是做苦力的,哪里就那么容易受伤,秋山澪太夸张了。 俗话说,关心则乱,所以秋山澪才会这般慌乱。 他感激秋山澪对自己的关心,心中慰藉,却也没有忘记正事。 “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忙。” 说着,他把自己袖里揣着的信封取出来拿给他看。 “我写了一封信,你看看字写得成吗?歪没歪?” 秋山澪接过,起初还不解,可一听是他自己写的,就有些不可置信,再大致瞧了眼里面的字迹后,瞬间就惊呆了。 谢长柳眼不能视物,是怎么能把信写出来的。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眼神还落在他下巴上的人,瞳孔里都充满了敬佩之意,真想对他五体投地。 “你怎么写的?字能看,就是可能有些倾斜,不过不妨事。” 听他说不妨事谢长柳这就放心了,全然看不见来自秋山澪的钦佩。 “那便好,我可写了好久,就唯恐都不能看。” 谢长柳庆幸,他屋里可丢了不少的废纸,写了许多,然后自己顺着手腕的方向去点纸上未干的墨迹,然后来判断自己是否是写差了。几番周折下来可费了不少时辰,这还是唯一一封他满意的信件,若是这一封都废了,他就真的太无用了。 秋山澪瞧他安然自若的模样,又想到他这些时日里一个人在这边,除了一个老头就是一个小子,没有人跟前料理,该是多艰难。人却又是倔强,做什么都不愿意麻烦别人,连写信这等事都要自己亲自来做,秋山澪心疼他,无可奈何的劝着。 “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事需得你亲自写信?告知我一声我替你写呀。” 谢长柳摇头,他并不觉得多难,只是费些力气罢了。 “无妨,多练练就好了,我还没到处处需要人的地步。”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需要人在身边帮衬,以前能做的,现在他也就只是瞎了眼,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何必处处依靠别人。 “这封信你帮我带出去,寄到汴京里,邱家,邱频手上。”他嘱托秋山澪把信寄给他交付的人,万般交代不能出一分差错。毕竟信中内容,非同小可,若是被外人看去,又得生多少事端。 “如果是邱家收不了那便寄到印象堂再给邱频公子收,记着一定是他。” 谢长柳千叮咛万嘱咐,可见此信有多重要。 秋山澪感到诧异,怎么他人在这么远的山里,信还有写给汴京城的? “怎么是写到汴京的?”秋山澪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从未去过汴京,却只觉得汴京太远了,山高水远的,谢长柳怎么还有信去那么远。 “我故友在汴京,你帮忙寄出去,我有话要说,很重要的,你要放在心上。” 秋山澪见他如此慎重也连连答应下来,把信稳妥的放好。 “好。” 谢长柳见他答应了,便放心下来,让他回去。 “那你便去吧。” 秋山澪一听他要自己走,瞬间垮下了整张脸。他来了连屋子都没进得去这就要走了? 谢长柳这是用完就要赶自己走了?他不乐意了。 “这就得走了?我不能待在这里陪你一天吗?” 谢长柳摆摆手,催促他。这里又不是他的地盘,留不留还得是看谷主的意思。 “不用你陪,赶紧去吧。” 秋山澪不情愿,赖在原地不动,好似脚在地上生了根。 谢长柳发现人还没有动,只得推着秋山澪往前走,秋山澪顺着他被推着出去,也只得坐实了自己只是个送信的工具人。 等把人送走了,听着外面传来关栅栏的声响,谢长柳才彻底安下心来。 但愿,邱频能看到信,重视起来,堤防陛下,不能让东宫陷入僵局里。 大梁如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风雨欲来,只有提前未雨绸缪,才能以备不时之需。 而回到山庄的秋山澪还没来得及把信寄出去就先遇上了周复。 周复看见秋山澪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诧异。 长柳不是特意叫他去的么?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秋山澪拍着胸口里放着的信回答道: “长柳让我送信出去。” 说着秋山澪就要走开,却被周复叫住。 “等等,给谁的?” 秋山澪不觉有异,将谢长柳交代的托盘而出。 “长柳交代了,是写给什么邱频的,是汴京人。” 周复一听是汴京的,瞬间脸色就不好了,朝秋山澪强势的伸出手。 “拿来。” 见周复要信,秋山澪疑惑不解,却是没有动作。 “先生?” “拿给我。”周复坚持要信,秋山澪受谢长柳所托,没有拿出信给他,只得先解释。 “先生……长柳说了,叫我立即送出去的。” 周复目光深沉的盯着秋山澪,语重心长道: “秋山澪,你也看到了,长柳落得这副残躯就是因为汴京那些个人,你怎么还能把信送去汴京?” 周复说完,叹了口气,又接着说:“若是为他好,就把信给我,若真送出去了,就是把他推进了火坑里。” “可……”秋山澪还想争辩什么,可周复却等得不耐烦了。 “你若是真寄出去了,你信不信,谢长柳只会死的更快。” 见周复说得如此严重,又关乎谢长柳的性命,秋山澪也不敢保证这封信是寄出去好还是交出去好。最后几番思想斗争下,他还是选择妥协下来。 “是……”秋山澪把怀里的信掏出来,还没有伸出去就被周复将信抽过去。 秋山澪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犹豫了片刻才退下。 他想,自己应该没错吧。 谢长柳的确是因为汴京的人被伤得遍体鳞伤,郁郁寡欢,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恢复光明,必然不愿他再因汴京的人受到伤害了。 他是想帮他,先生也是为长柳好,所以,这封信,可能,不送出去最好。 他是如此劝说自己,而那封信落到了周复手上后,他攥了许久,封面上的邱频亲启四字,不足以打消他的猜疑。 邱频是秦煦的人,印象堂一才,背后是整个邱氏大族,也包括天下文人。 而长柳与他并无太多交集,相反,那个飞鱼才是长柳在汴京里最熟络的故人,长柳若是会故人,怎会写信给邱频而不是飞鱼? 是以,这封信写给邱频,不值得可信。 他利落的撕开信口,把里面的信纸取出来,入目的写得倾斜的满行字迹,墨水沾了半页,有些难以入眼,最后一个字还只有半边,想必是落到桌上了。可纵然如此,却洋洋洒洒两页内容,可见写者用心良苦。 他大致看完信中内容,虽是字字不提秦煦,却句句关乎东宫。 他觉得长柳待那秦煦实在有心,纵然如今两人分道扬镳却依旧无法放下那段悖逆之情,他就算看不见却坚持写信给秦煦透露消息,他这好侄儿……若是有心花在为家族报仇雪恨上何至于如今都让谢家夫妻九泉下难安。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段不为世人肯定的悖逆之情长柳怎会如此固执?他父母若是健在又怎能同意他如此败坏家风?如今那秦煦已然忘记了他,做回了真正的太子,一心在大业之上,他都能幡然醒悟的事情,为何长柳却死性不改?难不成真要撞破南墙才肯回头么? 可伤了伤过了,瞎也瞎了,他就不疼自己吗?这一刻,他居然觉得为什么是谢长柳瞎了而不是失忆了。若是他失忆了,会不会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上,与那汴京再无瓜葛。 然而,下一刻,后院里的秋山澪放飞了山庄里特意驯养的信鸽。 他看着信鸽飞远才敢离开。 第40章 邱频送信 他的确是把送往汴京的信交给了周复,可是,谢长柳在临行前还交给了他另一封信。信,不是到汴京的,而是离川。 人他也不认识,只是帮忙罢了。既然先生不让他寄出到汴京的信,那这封到离川的信便没关系吧。 他不知道先生拿走的那封信会给长柳带来什么后果,可他不后悔。先生说得对,汴京的人伤他太深,若是怜他、惜他,就不能把他推进火坑里了。 邱频等了几日,依旧未见有谢长柳,他都或在试想,是否,阿眠所言非他,只是错面的一陌生人罢了。若真的是谢长柳,为何华章说他已死?他既然活着为何不回汴京?又为何独自行走在外?又为何失明? 他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使得谢长柳失明后却不愿回京,可世间众生里找见一个他却又同大海捞针,自己苦守多日都偶遇不得,可他却没有太多的时间供自己留在这里等候一个不归人。 邱频正捧着书晒,就听见什么声音响了,似乎是掉了什么到水井里,激起了千层浪。 而此刻,阿眠还举着弹弓作开弓状。 “你射了什么东西?”邱频看着阿眠玩着弹弓,应该是他打中了什么东西,突地落在水井里。 阿眠扬着弹弓,却天真的回答。 “鸽子呀?” 邱频赶紧跑去水井边看了,的确是只鸽子。 他把桶丢进去将鸽子捞起来,才发现还是一只信鸽。 “怎么是信鸽?你怎能射人信鸽?”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阿眠买弹弓玩,简直是给他没事找事。 阿眠不知道信鸽的重要性,还义正辞严的给自己辩解。 “我就是随便玩玩,哪里知道这只鸽子这么蠢,真就被我打下来了……” 但话还未完就见邱频脸色不好,声音到了最后几乎没了声。阿眠怕他会因此丢了他的弹弓,怯怯的把弹弓藏在了背后,再也不敢拿出来。 邱频拎着湿漉漉的鸽子,望着阿眠叹气。 阿眠不敢去看邱频,这几日邱频都心情不好,几乎不怎么搭理他,他才不要自讨苦吃。 眼神继而落在鸽子上,发现它脚上绑着一根细竹筒,应该是用来装信的。 “有信。”阿眠指着鸽子的爪子,邱频闻言把已经死去的鸽子放地上去,取出它腿上带着的信件。 阿眠见他取下后就握在了手心里,不禁好奇的问: “你不看看?” “不看。”邱频摇头,他没有窥探别人机密的喜好,却是告诉阿眠,要为他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是别人的信,你给人打了送信的鸽子,这信你得给送出去,若是重要,你耽误了别人的消息,便不好了。” 阿眠一听还要他去送信,瞬间不乐意了,耷拉着脸。 “不去,凭什么?万一是送到天涯海角的我也送?不累死我么?” 邱频打开竹筒看了眼刻上面的字,只见写着地域名‘离川’。 “离川?” 离川这也不算很远,正好,他需要去离川一趟,可以把信给人送过去。但是他没有实话实说,因着阿眠做错事却不知悔改,他故意恐吓着阿眠。 “你送是不送?” “不去。”阿眠自然不肯,要他一个人出去送信,他怎会肯干。 见邱频冷冷的盯着自己,依旧伸直了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邱频见此,淡然一笑。 “你不去,我去。”说着便把信收起来,错过阿眠前去。 而阿眠听见邱频要去离川给人送信,不敢置信的问:“你还真去呀?” 他不明白,不就是一信件么,为何就一定要特特跑上一趟,他是不愿意去,可也没想让邱频去呀。 邱频沉默不说话,把晒的书又都收拾回去,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要去离川了。 阿眠真怕他说走就走了,感觉他也没必要为着一封信就辛苦自己跑一趟的,更何况,他不是在这里等人么?若是走了,怎么见他那个故人?万一他们一走人就到这了呢。 阿眠疑惑不解邱频为何一定要如此认真,不能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么?万一是小事就算了吧,就不比麻烦跑一趟了。见邱频已经有在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禁在他后面追着问: “你不是还要等那什么柳么……怎么就要走了呢?” 邱频听他提及谢长柳,从地上起身,朝人冷峻道: “你做错了事,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若是里面关乎人的生死大事呢?岂能不屑一顾?” 邱频这一路教了他许多道理,可已经被华章养得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眠哪里听得进去。 他只觉着,又不关乎自己,哪里那么严重。他甚至于还在嘟嚷。 “就不能随便找个人帮忙送送吗?” 邱频拧着眉,苦口婆心的引导着他基本的道理。 “谁给你送?阿眠,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说随便就将就的。自己做的事情,是需要自己去负责任的,而不是想着让别人为你改变。” 阿眠埋着头,只给邱频露出一个颅顶,也不知道人听进去没有。 邱频长长的叹息一声,见他如此模样,又不忍继续苛责。 “再说了,这是离川的信,反正我也打算去一趟,走吧。” 见此,阿眠才开心了,他仰起脸一扫方才的阴霾。心里却是想着,可是邱频自己也要去离川的,不是真就为了他去的。 上了路后,无所事事的阿眠又开始好奇信件里的内容,而邱频始终秉持着正人君子,不动他人之私。 阿眠一路上忍不住都问了好几遍。 “不拆开看看?” 邱频不胜其烦,朝阿眠甩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怎么老是打别人信的主意,不能看。偷看别人的信是小人行径。” “我就看看嘛……”阿眠好奇,反正看了只要给人装回去谁知道被他们看过了,哪里就真那么谨慎。 看看又如何,如果是大事他们就赶路走快点嘛,小事他们也就不用这么赶呀,不是两全其美? 然而邱频一再杜绝这种行径,任阿眠怎么胡闹都无动于衷。 可阿眠却是没有歇下他那小心思,特意寻了时机,趁着邱频下车不注意,阿眠偷过来那竹筒,慌慌张张的把里面的信展开看了一部分,因为怕被邱频抓住,都没怎么细看,就大致看了几个字。 在从新装回信后,阿眠表现得若无其事,却是在心里嘀咕不过那写的字挺丑的,想来也不会是重要的信。 阿眠全了心事,终于是消停了一会,没多久又去问邱频: “灵节是谁?”灵节,就是他在信里看到的,开篇就是灵节兄的称呼,想来就是收信的人吧。 “不知道。”邱频不知阿眠是哪里这名字的,直接就装糊涂应付过去,可将说完后随即反应过来。 “你看信了?” 阿眠不可能会知道灵节这个名字,除非……他一定是看了信,难怪他怎么说阿眠这会消停了,原来说已经得偿所愿啊。 他本就不赞同阿眠偷看私人信件,这会他却见他回答的坦然。 “看了啊,不然我哪里会知道什么灵节不灵节的。” 邱频脸上挂起的严厉都松不下去了,他只感觉身心俱疲,他这一生从没有跟在阿眠身边这么会的心力交瘁过。 “华兰萱,你怎能如此不听话?”他忍不住把他的大名都喊出来了,这说明,他的的确确是到了一个忍无可忍的地步。 阿眠不懂事也就罢了,他自认为是可以教过来的,不听话也就算了,他还可以纠正过来,可现在却发现终究是自己狂妄自大了,阿眠岂是他能三言两语就会知错就改的,不仅不改还会变本加厉。 他忍不住去想,这些年,华章究竟是怎么把人谢长柳那么一个知书达礼的弟弟养成了这副无理取闹的性子。 阿眠不察邱频的隐忍,照常抓尖卖乖。 “我就看了前面一点……我就看看这信重不重要……” 邱频自觉是无能力引导阿眠走回正道,心中郁郁不平,没再理会阿眠的絮絮叨叨。 “说真的,灵节是谁啊?这好像是字吧,谁名字取这样啊。” 灵节?邱频正色起来。难不成是他知道的那个灵节? “离川府府尹元崧字灵节。”对了,这信就是寄出到离川的,看来还真是他知道的那个灵节。 不知是何人,会称呼元崧为灵节? “噢噢,原来还是当官的信,那我们得赶紧给他送去。” 阿眠不以为然,这人他也没听过,不过看来邱频还是认识的。 邱频却是觉得巧了,他这一行正是去见元崧的,却刚巧收到了给他的信。 可惜,南方日见阴雨,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比往常需要用到的行程都多上了好几日。 这日,他们依旧被雨势困在了途中驿站,大雨还在下,好似要把天上的雨水都要下个精光。 邱频看着瓦檐形成的雨帘,好似一道薄幕隔绝了里外。 雾气升腾,洗去了炎炎的夏日里的闷热,芭蕉承受不住疾风骤雨几乎垂到了地上,泥地里蹦出了许多青蛙蛤蟆,似也在尽情的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雨水。 邱频站在门前,恍若也把自己沉迷在了这场雨中,分明没有淋雨,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孤寂来,像是化不开的浓雾在他身上凝固。 “哥哥。”阿眠彳亍在他后面,看着这样安静的邱频,也生出了一种浓愁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邱频一定是在想着那个谢长柳的,就是那个人,让邱频变得低沉。他其实挺后悔的,要是自己能早点知道邱频认识那个谢长柳,他就把他抓住了,不让他离开了。 “那个谢长柳,我们说不定也能再见到他呀。” 他试图去安慰着邱频,邱频却是纠正他的称呼。 “你得叫他哥哥。” “嗯,我知道啊,阿眠也需要当谢长柳是哥哥。”阿眠点头赞同,比自己大的的确是该叫哥哥的,他都知道的。况且他都已经叫过了,只是这会提及人才讲的名字。 “阿眠,他就是你的哥哥。”邱频望着雨幕,心底呼啸着这些年以来的隐忍。 他很想将真相告诉阿眠,谢长柳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他的哥哥,独一无二的哥哥。 “以后见了他,你要多和他说说话,他会很高兴的。” 阿眠认真的点头应了,都已经见过了两次了,他们这么有缘分,那肯定还会再见到的。 “嗯,我都已经见过他两次了,都是有叫哥哥的,我们这么有缘分,肯定还会再见的,那下次见到了他,我就把他抓住不放,给你带来。” 阿眠想着,谢长柳既然对邱频那么重要,那自己可不能放过机会了,若下次真遇见了,一定得想方设法的把人留住,待邱频见过。 那见过后,邱频就会高兴了吧。 然而,邱频的重点却不在于下次见面上,而在于阿眠提到的两次见面。 “两次?不是就山庄那次么?” 邱频不禁思索起来,不就山庄那次见过了,阿眠岂能是见过两次了? 阿眠摇头,他一直没提庆河那次也是见过的。 “不是呀,那是第二次见面了,第一次是在你抓我去庆河那次。” 闻言,邱频猛然转过身,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扣着阿眠的肩膀追问:“什么时候?阿眠,你还在哪里见过他?” 阿眠沉着小脸,邱频一着急他也跟着着急。 “就是去庆河那次嘛,有一日你出门去了,我还比你先回呢,你忘记啦?” 怕邱频想不起来,还说得更详细。 “就是那日我街上见到他的,他看不见给我撞了,他脾气可真好,我撞了他也不生气,我说要送他回去他也不同意,反倒叫我先回家,真是个好人。噢!那日你也在街上呀!你忘记啦?” 阿眠紧张的看着邱频,生怕他想不起来就遭了。 邱频听后,却是颓然丧失了周身气力一般失魂落魄。 “那日么……”邱频想起来,是的,那日他分明也在街上的,却并没有见到谢长柳,他们就在同一个地方,他却与他错过。反倒是阿眠,冥冥之中是与他兄弟之间的呼唤么,在茫茫人海里与他多次相见,而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生生错过。 两次了,都是与他在同一个地方却都没有见到。 若是当初就看见了他,是不是就没有现在的苦寻不得了。 他越发的笃定,那一定就是谢长柳,他真的还活着。 第41章 元崧见邱频 彼时,离川府上,元崧正在书案上批着公文。 在离川这些年,他尽心竭力,因地制宜 如今离川蒸蒸日上,他也乐见其成。 此时,门外有下人禀报:“大人,有人谒见。” “请到茶厅吧。”自从在离川后,每日不乏有求见者,堪若门庭若市,已经不足为奇,这次也只当是来求他所图之人。 待他收拾妥当去往茶厅后一见才知来者居然是邱频。 邱家大公子,他不是在汴京么? “元大人。”邱频见到元崧进来,起身相迎。 “邱公子。”两大雏凤清声世家后生碰面,出类拔萃、不分上下。 两人互相见过,方才落座。 “不知邱公子来访是为何事?”元崧自觉与邱频并无私交,与东宫也没有什么牵扯,不过是在先前答应谢长柳,今后会为东宫图大业罢了。所以难不成是东宫有用于他,如今要启用他了?可既然如此,怎么会是让邱频来见他。 “元大人,在下是来送信的。”邱频把那信取出,交于元崧。 元崧接过,却并未先行查看,而是追问出处。 “是来自何人?” 邱频摇头,他们也不知来自何处,若不是被阿眠伤了信鸽,这信也不是他来送的。“不知,大人看过就知晓了。” “好。” 元崧把信件放在桌案上,待客之礼,不处私事。 “既然信已经送到,在下还有一事。邱某受太子所托,请大人施于援手。” 果然,是太子需用到他了。他早就有言,投身于东宫,那必会在所不辞。 “既然是太子吩咐,元某必然不负所托。” 不过一盏茶间,两人便交谈完,邱频任务已毕,便要辞行。 “那在下告辞了。” “再会。” 邱频离开了府邸,外间的马车里阿眠还等着。 送走邱频后,元崧回了茶厅,拿起桌上的信件拆开,只见入目的是凌乱的文字、以及满页杂墨,待读了两行,见信中人自称戎持,唤他灵节,才发现这赫然是谢长柳的来信。 他疑窦初开,不信这信会是来自谢长柳,毕竟,他落崖后并无生机。更何况,世人皆知他已死,难不成是有人替他之名?再说了,他见识过谢长柳的才学不输于他,丹青妙笔铁画银钩,若真是他,怎会是此杂乱无章的字,信笔涂鸦?但,其中有言,他们于途中惺惺相惜结为契友,更有劝他归顺东宫投效一事无人可知。 难不成,来信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信既然是邱频送来的,所以说,他人是在汴京吗?还在太子身边?可那日他离开前分明是太子已然将他忘记,他躯在河中无人愿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其中内容不乏让他确信,一定是来自谢长柳,一定是他的亲笔信,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掩盖字迹?不叫人知道他们两人有密切联系。一定是这样。 元崧大喜过望,只要是谢长柳还活着,那便足矣。他以为他已经故去了,没成想,他居然还活着,所幸是,他还活着。 想着,邱频一定会知道他现在的地方,便不假思索的追出去,所幸人还未走远,由于是内城,马车在前面走得缓慢,避免伤人。 “邱公子!”元崧提着下裳,一路疾跑。看得门口的侍卫皆面露不解,毕竟,这位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温文儒雅,哪里会有如此张皇失措的时候。 他在后面呼唤着邱频,见人追出来,马车停下。邱频从车里伸出头来,不知何故元崧怎么就突然追了出来,难不成是后悔了? “邱公子!”元崧一路疾跑到车旁,还不待邱频下车,元崧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送信之人如今如何?在哪里?” 见他是追问信件,邱频便如实相告。 “这……实不相瞒,还望元大人见谅。” 他瞥了一眼无辜睁着大眼的阿眠,“是吾弟顽劣,射杀一只信鸽,这信是信鸽带来的。” 听此,元崧颓然失了激切,他捏着信纸,只觉得喉咙里干涩,挤不出半个字来。 一瞬间心情大起大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却又登时落了满目的失望。 连邱频都不知道谢长柳在哪里吗? “是这样么……” 邱频不知何故,见他突然如此失魂落魄,于心不忍。究竟是什么人,让元崧如此大失所望的模样? 然,元崧却郑重其事的望着他,道: “若是公子你再见到他,请告诉他,吾当日与他所言,定不负信任,辅助太子,是为吾心思量过的最明智的选择,太子仁义,当为明日主君,吾定不负所望。望他勿忧,日后保重自己,河水冰冷,定然落伤,需待自己精心,日后可见吾,或行离川或书信亦可,契友之结,终身不落。” 邱频听得认真,却也是稀里糊涂的,虽一字不落的记下了,却不知这话到底是要说给谁的。元崧与谁承诺过要辅助太子?是何人还对太子有多助之力?什么叫河水冰冷恐落伤?又是什么结为契友? 他不知答案,可心底似乎有一个知道答案似的错觉,元崧所言让他有股难以言说的慌乱。 “元大人所言是何人?频,不解。” “邱公子,来信之人是为戎持,想必你也知道。”元崧只当做邱频是听糊涂了,耐心解释。 “戎持?”邱频听说过这个名字,却记不起来。只是模糊的记忆里曾听说过被人提及到这个名字,这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来戎持是哪位。 “戎持为何人?” “邱公子不知?噢,也是,此字取的时候是在月前的庆河。戎持便是长柳的字,长柳便是谢长柳,东宫伴读的那位,简单来说,还是你的同僚。”元崧细心解答。原是他想岔了,这字是太子在庆河时为长柳提的,那时,邱频是不在此间的,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可他解释的清晰,却叫邱频如遭雷击。 轰隆一声,恍若有什么东西在邱频的头顶炸开。 他痴痴的木着整张脸,一时间失了语。内心却是犹如翻江倒海般的汹涌,所有的迷雾都散去,露出了本来的荒芜之地,渴求着抚平一切创伤。 他找了那么久的人,却是在冥冥之中与自己有了联系,他带着谢长柳的信走了万千里路,送到了他人手上,这到底,是怎样的天假其便啊。 “元大人……”可否,可否容我观一眼他的字,这是我唯一能触及到他的途经。可真正的想法却始终没有说得出来,毕竟,读他人之信,有失体统。所幸,残存的理智还是有的。 元崧见他如此隐忍之色,不禁担心起来。 “邱公子?” “无事,元大人,劳你挂念。”邱频摇头示意自己安好,提起精神来,面上又浮出了浅浅的温和。 “若是今后,他再联系你,可否、可否务必告知在下一声,我不求其他,他安好便足矣。” 见邱频如此恳切,元崧不忍拒绝,当下就应承下来。 “好。” 马车继续驶出,元崧抓着信纸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回程途中,邱频过于安静,他宛若一座石像,再无生动。 阿眠一路上都怯生生的,不晓得,邱频这又是怎么了,不过是与那元大人说了会话就这样了。 近些日子来,邱频总是如此,倒叫他也生了小心翼翼起来。 邱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似乎,能看见,谢长柳如今安安好好的在某处活着。 只是,为何他不愿回来,为何要销声匿迹,他知不知道,汴京里,有很多人都挂念着他。 华章说他死了,他就不该信的,华章的话,不值得信任。 他是不是对他们失望至极了所以不愿再出现?也是啊,太子已然忘却了他,他怕是,不想露面了。 他是怎么险境求生的?太子尚且重伤昏迷多日还伤及颅内,那他呢?可有受什么伤?如今所在之地是否周全?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想要看看他是否是安然无恙。 长柳啊,君忧之心势江水,不见上一眼,当真是难以安枕。 “阿眠,我与他……总在阴差阳错之间,若是算起来,我们都是该见过了……” 他此生,总是逢生憾事,人生已逾二十载,却并无甚欢喜,疮痍横生,心生老态。 “哥哥?”阿眠担忧的望着他,他并不能理解,邱频对这个故人抱着的想法。自从知道这个叫谢长柳的人后,他肉眼可见的陷入了一种此起彼伏的状态里,再无当初波澜不惊的行色。 邱频侧身撩开车上挂着的帘子,放眼出去,路边夏色已经开始寂寥,秋月会至,大雁将飞,故人何时回? 他喃喃低语:“我们回家吧。” 他也会回去的,终有一日,会再见的。 “如何?”谷主为谢长柳再次施针,按照疗程算起来,这几日谢长柳就该会慢慢好转的。 谢长柳依言,缓缓睁眼,本该漆黑一片的眼前此刻有了一点颜色,不再漆黑得一成不变。只是眼睛里尚模糊不清,依旧黑色占据整个画面,还无法分辨人物。 他知道,这已经初见成效。 “已经有改善了,多谢谷主。”本来是不对眼疾抱有期望的,可谷主为他医治眼睛,废寝忘食,他衷心感激。 谷主慢慢拾起银针,“不必谢我,真正好转还需要些时日。” “嗯。” 他知道,治病养伤向来是急不得的。 “今日就这样吧,明日再行施针。” “是。” 华章在城外接到的人,见到阿眠从邱频车里出来,他一把把人拉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生怕漏掉一点损伤。 “哥哥!我回来了!”阿眠可比华章欢乐多了,再次见到华章,这几日在路上吃的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华章看着阿眠没心眼的模样,更是心气不顺。 “华兰萱!你怎么什么人都跟着走?”他敲着阿眠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又不是我愿意的,他绑我的。” 阿眠突然被打,瞬间就来了委屈。 他委屈的捂着被敲疼的额头委屈巴巴的解释。才不是他一心一意跟着的,分明是给绑去的,他还不乐意呢,东奔西走的,还给风餐露宿的。他都还报喜不报忧呢,怎么还被打呢。 “你回去。”华章不想与他在外面继续辩驳,正好余光里看见邱频,他把阿眠推到一边,走向正从车里下来的邱频,阿眠担心华章与邱频会起争执,在后面站着不动。 邱频摇着扇子过来,朝阿眠使了个眼色,阿眠才蹦哒着走了。 “邱频,我说过,阿眠是我的底线。”华章扣着刀鞘,他冷冷的盯着走来的邱频,这一刻,他有了想动手的冲动。 邱频淡笑的摇着扇子,热风被扇开,却也扇不走对华章的厌恶。 “这就气了?我不也完好无损的还给你了?” 瞧着邱频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阿眠就只是一个物件一般,华章更是气愤。 “不完好无损的还回来,我就跟你不死不休!” 听着他如此激愤的语气,邱频都气笑了。 “呵呵,华章,你居然敢说,你欠谢长柳的,何时还?” 华章横眉竖目讥笑邱频:“邱频,那也是谢长柳同我的事,你以什么身份来替他向我讨要说法?” 华章所言,宛如钉子一般扎进了他的心口。邱频垂眸,是啊,他凭什么身份替谢长柳讨说法? 可瞬间他冷冽了眸色,眼中划过一丝杀气。也就是这一点,才叫他,如今,都只是置身事外,而非,真正不顾一切为他报仇。 他再次抬眼之时,又落了满眼的悲恸。 “华章,我最后悔的,就是五年前,你们支开我,我却还真走了。” “走吧,我们出去走走。”再次行针后,谷主突然提及邀请谢长柳出去散步,他也辞却不得。 “好。” 他知道,谷主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一个瞎子陪他闲庭散步,必然是有话要说。 在谷主的带领下,他们出了屋子。 “谷主?”走了一会,期间,谷主多次为他指引脚下的路,也不知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但吹来的风让他明白他们身在高处。 谷主望着眼前的山河大地,半山腰处还有薄幕缠绕,几只飞鸿越过山涧,翩然出了他的视线。 “我虽避世不出,却依旧知晓天下之事,你可知为何?” “谷主虽避世不出,但想必也有您的道理,但能晓之天下,一定是挂心天下。” 谢长柳此话不过就是惯用的阿谀奉承之言,对于谷主的问题无一点回复。 他们于高山之巅,长身玉立,身处群山之中,将之巍峨山河尽收眼底。 谷主似心中有千千结,感慨万千道: “那日与你高谈阔论之后,我终觉得,你才是治世之能,于今,我尚且耿耿于怀。” 谢长柳未言,谷主已经不止一次提及这件事,可奈何……他真的是有心无力。 他已经不得东宫信任,又尚且是逃犯之身,哪里还能在朝廷施以报复,励精图治。 “那日你书信过后,我曾见你留与桌面的字迹,其中有两字格外清晰。” 听闻自己是把信中内容写上桌面去了,谢长柳微微蹙眉。 他竟不知,他那日居然有多字是写上桌面去了。由此他不禁担心,自己那日是否是把信写好了,他们能否明白他的内容。 第42章 入师孔夫子 谷主依旧正对着前方,未去观察谢长柳的神色变化,语气平静的说了两字。 “东宫。” 谢长柳在心底叹息一声,隐瞒至今,还是露了破绽。 “谷主怎不会往坏处想?若我是东宫的宿敌呢?”他笑着反问。早间就从谷主的话意里探得,他是更肯定东宫的,既然如此,那他若是东宫宿敌,又待如何? 谷主大笑,抚须摇头,却是极力肯定谢长柳的。 “我虽避世不出,可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谢长柳展颜,只觉得风吹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吹得眼眶逐渐有了湿润。 “呵呵,谷主如此信任戎持,倒叫戎持自愧不如。” 他不禁试想,如果,当初有人,能力排众议信他的话,该多好? 他垂下眼睑,把那一瞬间的泪意统统收了回去。 谷主早知谢长柳对他有所隐瞒,只未曾刨根问底,而会得知他与东宫的牵连,还是偶然知晓。 只知晓后,便再也无法当做不知,一笔带过。 “你不明说你与东宫的关系,我也不好推测。但你对东宫殚精竭虑,我却是看在眼里的。” 先前与他策谈时下局势,期间更多在于对东宫的境况排解险难,后又不顾自身艰难让人及时送信至东宫,虽不表明身份,却为东宫煞费苦心。若说他与东宫不谋,那这天下便没有事实了。 只是,他与东宫看似关系匪浅,怎会是江湖散人?在他得知的线索里也未有关他的消息? “你可有拜谁人门下?”他心中有了计较,更是不想失此人才。 谢长柳不知谷主为何问及此事,但既然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再多隐瞒也无济于事了,遂将自己之事坦诚相告。 “实不相瞒,我曾学于太学宫杜知敏太傅。” “曾听闻过此人。”他眯着眼睛思索,杜知敏这个名讳还是有曾听闻,只是,可惜了。 “你可知孔夫子?” “知道,天下争议最多的便是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显圣,其人谋略非凡,神机妙算,世间无人可比。但凡追名逐利之人都欲招揽其才,为我所用。更有传言,若得孔夫子者,便可得半壁江山。” 孔夫子,江湖里除密谷外最大的传说,可惜,见过他的人甚少,而见过后找寻他更是不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无法找到他的踪迹,别说三顾茅庐求招揽了。 而之所以会有‘得孔夫子者得天下’的传言,还是有所根据的,其中消息可靠的不乏两则。 一则是有闻,大梁上任阁老,便是得了这位孔夫子的点拨,状元及第,封侯拜相。如今邱氏便为天下文人之首,文人皆对其望其项背。虽邱氏是百年大族,可能位极人臣,也非易如反掌之事。还有一则,听闻先皇……曾求于这位孔夫子为太子太师,只是,未被应允。 谢长柳不知为何谷主突然提及此人,但也有对孔夫子的一知半解。其人满腹经纶,文韬武略,才是真正的王佐之才,后世人皆追寻其的学识,却都止步于自身的短处。 “若是,我举你入孔夫子门下,如何?”谷主侧身面对他,望着少年面色由平静转为失色。 “谷主?”谢长柳瞠目结舌,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位可是孔夫子,天下人对其求而不得,自己何德何能得以拜入他门下啊?为何谷主要举荐自己入师?更何况,他销声匿迹多年,自己怎能得以入见。 谷主知他疑惑,却并没有急于解释。 “还是那句话,我举荐你,不过是见你才思敏捷,能谋善断,不忍明珠蒙尘。” “不论你日后是依旧在野随遇而安,看尽五湖四海还是会追随人事力所能及,爱民恤物,我只想,给朝廷或者天下人一个机会。” 谢长柳心神震荡,他蒙谷主诸多恩惠,然谷主却又不求其他,还允诺将自己举荐到孔夫子门下,成为这位显圣之徒,真是恩德如山。 “明日,我便带你去见他,不出意外的话,你日后便不会再归密谷。” 谢长柳今日遭受的震惊不断,眼疾有望、被谷主举荐入孔夫子门下,如今还意外得知孔夫子就在此处,他的心情宛如上蹿下跳的猹。 “孔夫子在此山中?”密谷究竟是何等深处,诸位大能都归于此地。 “在你我眼前。”谷主看向山的对面,瀑布飞流直下,落入河川,宛如一条银色的尺带,丈量着山高。 谢长柳扭头,望眼欲穿,可惜,他是见不到的。只内心抑不住的狂喜。 所以说,固然落崖失明是坏事,却也并非全然遗憾,当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第二日,谢长柳早早地收拾好了自己,在翘首企足中随着谷主出了密谷。 他们的目的便是孔夫子的匿身之所。 谷主交给他一根手杖,谷主执前端,他拉着后端,方便行走。并解释。 “山里陡峭,需小心。”谢长柳感激过谷主,未成想,谷主为他企划诸多。 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谢长柳是汗流浃背了,他尚且如此而在前方带路的谷主却未有停歇片刻,依旧步履安详,如此,他也便不发一言,继续沉默跟着谷主,更不敢拖累谷主。 只他不知,谷主如此从容直前,实质是因为这是一份考验,拜师求艺,必然需锲而不舍,但如果,谢长柳对这条长路就生了怠倦,那也是无力求学的。 他双目不可视,不知沿路风景,恰好全心投入在脚下的路上,聚精会神,恐给谷主带来不便。直到听到水流激石,喷泉堕海之声,好似涌浪拍打着岸滩,又犹如万马奔腾,其声轰轰作响,势如磅礴。 复行数十步,声势浩大,震耳欲聋。他们已然到了瀑布下。 水汽阵阵袭在脸上,不消一会,身上的衣服都湿润了。 谢长柳便知,这是到了某处的瀑布,清凉袭来,洗去了先前生的一路燥热。听此壮阔之声,他好奇于此地的壮观,可惜此时以他的情况不得如意。 待他们穿过瀑布,便豁然开朗,又是一处隐匿在群山万壑中的人间仙境。 山峦起伏,好似泼墨在画,漫花在野,绣地成锦,白鹭成群,指路为引,五彩缤纷,生灵不绝,万物其中,相辅相成。 曲径通幽,踩着青皮草甸,又经石桥,长驱直入。 不知何时,前面是人才停下,告知他,已经到了。 谢长柳一路上都心情激动,难以平复,此刻,到了孔夫子面前却没有那么多的激切了,反倒轻松起来。 他听见谷主与一老者交谈,老者该也有谷主一般的年纪,却也声如戛玉敲冰,他不难想象这位孔夫子亦当朱颜鹤发、精神矍铄。 须臾,便听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他可以听到谷主对自己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对方却未接话。 “戎持,这位便是孔夫子。” 已得引见,谢长柳即时对上行了晚辈大礼。 “晚辈谢长柳,见过孔夫子。”他声音平稳,姿态端正,人模样俊秀,当真是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上面传来老者平稳淡然的声音。 “嗯。” 他本就见谢长柳宠辱不惊,稍有肯定之意,又观其虽目不能视却也安之若素,心中满意之余又对其的遭遇心生感慨。 “你的事情老夫已闻,但若潜心修学,眼疾亦不妨事。” 后正色对着眼前的少年道:“吾之深学,不可造物,却可令天地变色。” “你若愿学,便得苦心钻研,宵衣旰食,倦怠者,吾,不教。” 话已提前放下,还得看谢长柳是不是一心求学的料子,若是他只是慕名而来,并不为修行自身,初时兴趣盎然,后逐渐懈怠消极,那也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不值得他传授济世之道。 谢长柳虽不说是醉心于这大道之中,却由衷的仰慕孔夫子的才华渊学,能学于他门下,是世人渴求的梦想,自己也在其中。而自己有幸能入学,已是万幸,便当真会一心求学,孜孜不倦,也惟愿孔夫子能倾囊相授,循循善诱。 “若蒙夫子不弃,戎持必然持之以恒学而不厌。” 见他敛容屏气,郑重承诺。孔夫子与谷主相视一笑,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他点头温和道:“那便奉茶来。” 谢长柳大喜过望,孔夫子这是应了纳自己入学。 他再难隐忍,喜形于色。身边的谷主已经替他端了茶来,扣着他的手掌去接茶盏。 谢长柳感激谷主的事无巨细,激动得生怕自己端不稳茶杯。 连忙取过谷主递来的茶跪地奉茶。 孔夫子接过喝下,这拜师礼便是成了。 师成过后,两老者望着安静自若的谢长柳,低声私语。 “戎持小子冰雪聪明、老成持重,当得世间少有,若不是知他非池中之物,不然也不会让你收为弟子,承你衣钵。” 谷主说完,叹息一声。 谢长柳的确很合他意,自己衣钵也未有继承者,旧年醉求名利,于天下留名,后与世俗不轨,匿与深山密谷。膝下本有一子,夫妇和睦,却也与红尘中不可自拔,最后双双毙命,唯剩幼女。又于悲恸中抚育成人,又因情殉难,如今密谷后继无人。前者时候,见一少年颇有灵性本有心收徒,奈何那少年心性不定,不图将来,也不了了之。再见谢长柳,虽超凡脱俗,却非密谷所能留,见其时大智若愚、不露圭角,堪有圣学之风。遂将其引至孔学门下,再度重修造诣,以其才干,出仕后必然名流千古,举世第一。 “瞧着是不错,可惜年少知事,命途多舛,若是不忘旧事,耿耿于怀,必然累及一生,不得善终。” 孔夫子难得与他达成共识。初见时,谷主就对其认可颇深,他亦信其非庸俗之辈,今日一见,的确非池中之物,若能静心深修,毕学治世之道,出则一鸣惊人,留则万古长青。 只是,可惜的是,如此少年却遭遇颇多,恐心已疮痍,将来定然会为世俗所累,难得始终。 谷主摇头,虽认同于孔夫子的说法,但,以他拙见,谢长柳比一般人能忍得多,虽历经磨难,但也磨其心性,不然,如何能有如今的安之泰然。 更何况,他人的人生,必然是他自己将来会选择的要走的路,如何走,亦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们不好多置评头论足,况如今,也是看不见那虚无缥缈的将来。 一切才将开始,言及将来,为时过早。 “我们已过期颐之岁,也已历遍千山,是时候放手归去了。” “若是戎持当真能继我传承,我也便无憾了。” 百年人生,或是弹指一挥间亦也是累累岁月。两人皆一时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须臾,孔夫子又叹息道: “只是,从此,他也必将卷入世俗纷争之中,身险旋涡之内难以自拔,若有一朝失足,便也会万劫不复。” 祸福相依,但凡身怀绝技者亦不能够一生顺遂,追名逐利者皆不能够得一帆风顺。 高处不胜寒,如何走到那高处,更难。 自从,谢长柳留在了此处,不复得出。一心专心研学,孔夫子倾囊相授,他亦孜孜不倦、学而不厌。 他离开前,已经修书一封差童子送往山庄处,那日过后周复与秋山澪便自行离开了密谷,回到长夏里,重启他们本该的人生轨迹。 秋山澪依旧走得不情不愿,可留在密谷也一无是处,有谷主在,谢长柳的眼疾终有复明之时,他们也就妥协离去,等待谢长柳出山相见之时。 而因谢长柳眼睛未愈,谷主一月需往返一次,为谢长柳继续施针制药,两老者也有了多次会面之时,眼见着谢长柳学有所成。 此后,一切归于平静。 两年后 汴京城 由于春闱科考,天下群贤毕至,至今日,放榜已过三日,城内依旧人满为患,天下学子未离去,毕竟,多留上几日,说不得能有奇遇呢?可能更大的原因,在于是汴京繁华,众人流连忘返吧。 而此刻的一间酒楼内,楼上楼下座无虚席,不少文人学子把酒言欢。落榜者,失意举杯消愁,而中榜者,在众人的欢呼喝彩里喝得飘飘然。分外热闹,已彰显盛世之荣。 “状元是邱氏门生我等不足为奇,毕竟是邱氏啊,他们不是状元谁还能是?我们这些清贫文人能入个三甲已经很光宗耀祖了。” 一青衣学子仰头灌了一杯酒,全然没有自怨自艾的意思。 第43章 琼林宴 毕竟,他们都有自知之明,世家大族花费十多年的心血精心培育出来的子弟岂非庸碌之人?这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高度,他们所学、所见,皆远超于市井中的私塾与一成不变的书本,更有来自前辈高人的点拨,不像他们,只会从书本里求得知识。 这也是寒门学子与士家大族之间的差距。 但陛下英明,许天下读书人皆可科考入仕,也给了他们寒门读书人一个入仕、得以报效朝廷的机会。 话及邱氏,不乏有人议论起来。 “不是说邱氏两年前就脱离了东宫,划清界限,可这两年里,各方势力为拉拢邱氏,可是踏破了门槛,但至今,也未见邱氏表态,难不成?是邱氏眼高于顶,看不起汴京里的权贵?” 众人为防隔墙有耳,声音越发轻小起来,毕竟议论权贵是罪,他们这些来自外地的学子,只是来一睹汴京风采,可不想背一身罪名回去。 “难说,当年邱家长子突然与东宫离心,自此便不再露面。无人知其缘由,说不定是得罪了东宫,不敢与其他人交涉吧。” 他们识趣的把头互相靠拢,以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谈论着。一桌之隔外,全是推杯碰盏的叮当声,也恰到好处的把他们讨论的声音淹没在这嘈杂声里。 “这邱氏名门,何等荣耀,也不是狂妄自大之辈,怎会与东宫离心?” 有人疑惑,有人叹息。 “印象堂五子如今走了邱氏,唯剩四子,东宫可是失了一大助力,得不偿失。” “可如今东宫不也是在朝中如日中天?听说陛下把南六郡统统大换血,已经是东宫的囊中之物了。” 几人相视间,纷纷唏嘘不已,说起这些事来,都心照不宣。 “那还不是因为南郡私币,贪心不足蛇吞象,活该!” 一人气愤得摔杯,毕竟,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最恨的就是贪官。 私铸假币,企图中饱私囊,若不是太子南巡揭发,那六郡的百姓可就惨了。 “哎,李兄勿恼,幸得太子英明神武,揭发了那群贪官,造福百姓,是为社稷之福。” 如今东宫在外名声大好,支持者更甚,前景广阔,世人对其赞不绝口,只要能为百姓谋得福祉,便是人心所向的储君。 科举过后,陛下会在宫中设宴,世称琼林宴,凡中榜者皆可着鲜衣赴宴,一睹圣容。 今年的琼林宴,与上一次的并无不同。 午后的琼林宴伊始,这是两年来邱频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自从两年前归京后,他便深居简出,除了自家人,无人得以再见,自此消失在世人眼中,坐实了与东宫离心的流言蜚语。 而他这两年的时间里,在寺里居多,修身养性,又能侍奉佛祖身边,求得心中一愿。 他相信,心诚则灵,一定会等到再见的时候。 琼林宴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们难掩心中的喜悦,皆是红光满面。毕竟能入这琼林宴,已然跨上了仕途半步,亦可是光宗耀祖的机会。 众位进士彼此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都注意到了这位清冷孤傲的公子。既然能高坐在前,想必身份不低,又素衣赴宴想来不会是今日的进士,于是不认识他的进士们对这位清冷孤傲的公子皆敬而远之,但出自邱氏门下的学子们无不对他侧目,只不敢打扰。 邱频顾自坐着,不理会周遭的视线,今日他本不愿来的,奈何,陛下却钦点了名要他来赴宴。他不得不来。 也是,他都躲了两年了,陛下也忍不住了。谁都在试探他的态度,自己不表态,便是把邱氏放在趋之若鹜之地,谁都想拉拢,朝廷便不能太平。 他淡淡的扫视着周遭,分明离开宴还有些时辰,却被家中催促而来,导致他枯坐至时。 两年的时间,人依旧,却物非。今日琼林宴,群英荟萃,生者面孔占据多数,来自五湖四海的未来栋梁济济一堂,满堂喜乐。丝竹管弦未绝耳,推杯换盏醉意浓。 他于人群之中,意料之外的看到了已经不再是稚嫩模样的阿眠。 阿眠那孩子可见的蹿高了身高,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与谢长柳的相似淡了许多。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用一眼就能把他认成谢长柳了,再也不会有人,只一眼就能看出他同谢长柳的关系了。 看着这样变化的阿眠,邱频不知道是该喜该忧。 这世上,没有人会是谢长柳;可是,再也不能看见那张脸了,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谢长柳,终将把他淡忘。 而自己,明明知道他活于世上,却苦寻不得,世人都道他死了,若不是两年前的经历,或许他会信。 “邱频哥哥……”阿眠蹿到邱频身边,一身石榴红的圆领袍子,腰间还扣着一条白玉宝带,头戴一顶黑色的长翅帽,俨然已经出落得秀气挺拔。 这才是长大的模样。 “怎么来的?”邱频瞥了他一眼,视线便未留住。 阿眠背着手绕在邱频身边,笑意盈盈,宛如春风化雨,落满天地。 “你猜。”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邱频深知他的脾性,就应他的意猜上一猜。 “你哥?” “不对,我哥今日给太子办事去了。”阿眠摇着食指,让邱频继续猜,但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可不浅,可谓是满面春风。 邱频看着琼林宴中满眼的红,与阿眠身上这身如出一辙,心中有了答案。 “你……参加了考试?” “对啊,中了三甲呢。”见邱频果真猜到,他笑容又深了几分,几乎都要把眼睛挤没了,一口白牙整整齐齐的暴露出来。 阿眠比划出三根手指,格外自得,毕竟,能考上三甲都是很不错的本事了。 难怪。 邱频淡笑,由衷的替他高兴。若是他用心学习,能榜上有名是应该的。 “不错,还能考中名次。” “嘿嘿,我就试试,谁知能真成呢。你说我,每日最不喜欢读书了,可还是天资聪颖,别人都考不上呢,我就给考上了。”阿眠得意洋洋的拍着胸脯,红光满面。 自从得知他考上了名次,家里人可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呢,哥哥还特意给全府人多赏了一个月的银钱,庆祝他考中。阖府上下,跟得了状元似的喜气。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真就给他中了,虽然名次落后却是万千人中脱颖而出,已经很不错了。 邱频认真听着未接话,却是知道,谢家坦荡清白,教养出来的的子弟定然不差,谢长柳曾经也分明得了好的名次,却是遭人顶替,不然……他也是能入这琼林宴,身穿大红受尽追捧,成为新起之秀。 “可要入仕了?” “不去,我就是来玩玩,我哥说了,不用我入仕,有他在我就开心就好了,当官很累,就像他,早出晚归的,没意思。” “嗯。”邱频闻言,只是点头附和过便歇了语气。 他们之间又升起一股孤寂来,与周遭格格不入。 “邱频哥哥?”见邱频又沉默,阿眠唤了一声,得来邱频的一记眼风。 而恰好宴会中人声逐渐淡下去,想来是宴会要开始了。 阿眠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仰着头生怕帽子掉下来,昂首挺胸的回了自己座位上去。 他的名次落后,座位也相对靠后,穿过人群才回了位置上,刚一落座,礼部众官员皆到场,所有人都起立恭迎。 先到的的是一众官员,接着,太子入宴,陛下未现身,由于政务繁忙,着今日琼林宴太子主事。 太子的出现,将宴会推入了海潮,所有进士官员皆起身相迎,口呼太子千岁,行着国之大礼。 邱频随着一众人行礼,看着太子身边跟着的司仪官宣布宴会开始,看着太子依次给状元、榜眼、探花戴花拨穗,后司仪官高呼礼成,所有进士举杯共饮,展望未来,冠冕堂皇至极。 他从始至终都孤身静坐,仿若置身事外,不同人喜、不同人乐。 宴会结束的早,其实琼林宴除了见那出众的三榜首,并无新意。 太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众位官员却是留席,试图从这些新秀里选出自己的得意门生来。 邱频坐不住,太子前脚刚走,他就离席了,教特意挤出人群而来的阿眠扑了个空。 邱频不知道最终琼林宴的结束,但没成想,隔日里他又见到了阿眠。 人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的禅房前,分明天色已晚,这会下山还得摸路了去,无人会在这个时候上山,独阿眠这个意外。 “你怎么来了?”能知道这个地方的,唯有阿眠,在听到敲门声的时候,邱频就有了预料。 果不其然,打开门后就见是阿眠。阿眠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山路陡峭,可消耗体力。可纵然如此疲累,他还是嬉皮笑脸的讨着邱频开心。 “特意来看你的啊。” 邱频扶着门槛,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阿眠眨着眼睛,指着里面,有些不解。 “邱频哥哥,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想请,你快回去。”邱频皱眉,不说阿眠总是过来,这地方都要给别人发现了;再迟些走,天就黑了,夜路难走,出事怎么办。 阿眠不愿意,舔了舔干燥的唇。“不回,我哥不在家呢。” “嗯。” 阿眠想来是有心事,看着邱频,难得的露出了谨小慎微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起来。 “邱频哥哥……我后来才知道……你是与我哥不睦……才离开的印象堂的,为什么呀?你不愿意辅助太子吗?”他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真相,他听到了他哥同别人的谈话了,提到了邱频,提到了他是因为华章才离开的印象堂。 他因为那些话,彻夜不眠、耿耿于怀,他想不明白,为何,哥哥和邱频要生分起来,好像……自从两年前每次看见哥哥和邱频一处都是针尖对麦芒。 明明他们都是印象堂的人,不该是众志成城、一心为主吗?为何,会突然离开太子?又是怎样的仇恨让邱频非走不可,又深居简出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想知道的很多,可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只敢问邱频,因为邱频,有着只有他知道的脆弱。 也只有他知道,这位世人眼里的谦谦君子,好似什么都无法撼动他,坚不可摧,可也有在一个人的时候,独自舔舐他的伤口,悲伤得要与黑夜混融为一体。 每个人都有自己避而不谈的往事,他本不想去揭开邱频的这道伤疤,但是……他见不得邱频继续如此苦难自抑,每日把自己藏在静室里,不同人来往,与世隔绝。 面对阿眠直言不讳的问题,邱频没有要明说的意思。 他安然自若的看着阿眠,好似,被问及的压根不是自己的伤心处。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打听。” “我已经十四啦!不是小孩子啦!”阿眠不满,故作娇嗔,但他也知道,邱频是不欲同他告诉真相,忽悠自己呢。 他调皮之言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自己无论多活跃着气氛都无法把邱频身上的寒冰捂热。 见邱频又不搭理他,他就开始说起自己的真正目的来。 “对了,我是来告诉你的,我这次让人又打听到人了。听说清河还有个叫谢长柳的,年纪与你说的相仿,可能就是他了。”他期待的看着邱频,以为,会把邱频说得高兴起来。虽然每一次他打听到人告知邱频后,他都会高兴很久,然后……也会失望很久。 多次的喜悦,湮没于一次次的失望之中,邱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信哪一次的人是他了。 邱频叹息,对于阿眠的消息有种深深地无力感。 “阿眠,这是你给我找的第四个‘谢长柳’了,结果哪个都不是他。” 阿眠羞赧的摸着鼻子,强行解释。“我怎么知道这世上叫谢长柳的也这么多……” 邱频摇头叹息,见天边已然有了暗色,只想快点结束这话题。 “算了,我自己会留意,你别让你哥知道了,不然得生你气。” 阿眠偷偷与他往来的事情华章并不知情,不然如何能让阿眠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自己。 “他才不会,我哥可疼我了。”阿眠自信于华章对自己的疼爱,就更有恃无恐了。 他可还是把期望寄托于这一次的,万一……万一真是谢长柳呢,这一次,已经很接近了…… 他知道邱频一定很希望能找到谢长柳的,他也一样。 他之所以不遗余力的帮邱频去散布消息找人,是他想再见到这位被邱频挂在心间的人并告知他,邱频的锲而不舍;他想让邱频能不再悲伤与失望,他想,但凡能找到谢长柳,一定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山中不再有听禅人,东宫会多一个贤才能士,汴京能多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第44章 学成出山 “你真的不去清河看看嘛?万一就是他呢,听说先前也是生了眼疾,现在还没好呢。”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邱频虽然草草地答应了,其实心里也在开始祈祷,这一次会是真的。 他又何尝不想,每一次的都是他,若是他,该多好…… 阿眠见天色已晚,自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要是哥哥回去见不到自己,又得着急上火。 “那我回去了?” “嗯。”邱频应了,阿眠就转身准备下山。 “对了,邱频哥哥,我听我哥说……”阿眠突然想起来自己话还没有说完,扭头还想说着什么,结果大门直接在面前合上了,还差点撞上他的鼻子。 他干瞪着眼盯着已经紧紧阖上的大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踹两脚再走。 真的是…… 密谷 竹屋室内,门窗大开,窗外的树枝头花簇正艳,一簇簇你推我搡,争先恐后的笑开了脸。正中央的那树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各自为营,不分上下对峙着。 谷主执子严阵以待,看着棋局深思着该如何一招制胜,而不是跟对面的人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下终究是被他找到了破绽,定睛瞬间,黑子稳稳落下,瞬间扭转了局面。 他得意得抚须颔首,对于自己这一步棋走得相当满意。 这一子下,对方就是抓破了脑袋都毫无胜算了。 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郎,只见他眉目如画,始终安之若素,不急不躁,似乎,要输的人不是他。 两年后的谢长柳,除却更加沉稳,再无他变,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眼疾可以说是已经大好了,如今能正常视物,再次恢复光明。 他如今眼疾初愈,只,时而还会出现模糊之时,可能一入夜,就需亮满一室的灯,不然,在他的眼睛里只能捕捉到那团模糊不清的的光晕。 要想恢复如初还待些许时日,能恢复到现在的情况已经算得上最好的结果了,而如今更棘手的是关于禁药之解。 他这两年来除了为谢长柳医治眼疾,便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谢长柳身体里的禁药余毒上,他虽年迈却依旧耳清目明,禁药带来的后果已经初现端倪。谢长柳不过二十一二年华,可却已经有了少许白发,在他失明期间,他曾经意外发现过,本来满头乌发如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生了几缕白发,藏在后脑勺里,一点点的晕染着乌丝。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挽救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禁药的毒性霸道,他不得不加快进度,他的人生才将起步,不该被过往毁于一旦。 然谢长柳不知谷主此时是如何作想,他全心投入在这盘棋局之中。他深知这局自己是赢不了的,但依旧不甘示弱,每一次都在力求绝处逢生。 童子进来奉了茶,谢长柳谢过,轻嘬了一口热茶,谷主淡然道: “这两年里,朝廷局势不明,天下争纷不断,风雨欲来。” 谢长柳轻声吐息,谷主告知的这些,他或能猜到。 “夫子告诫,若要潜心修学,便不得探听外界之事,以防心被滋扰,半途而废,是以,这两年来,我对外界诸事一无所知。” 这两年来,他潜心修学,全心全意投入学海之中,足不出户,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他一无所知。虽也有对将来的打算,但他全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必然是会用这一身的学识为谢家沉冤昭雪,但或许最终也会再进汴京。 而如今,他已经学成,也该到了他出山之时。 果不其然,谷主就提及了对他将来的规划。 “你既已经学成出山,眼疾也将痊愈,是该有所打算了。” 他望着对面处变不惊的少年,孔夫子倾囊相授,谢长柳虚心好学。他已经是无人企及的高度,才华盖世,可立与群山巍峨之上,俯瞰众生,如朝出世,便为众星拱月,可望不可即。 “孔夫子唯一的入门弟子,当得举世闻名。” 谷主醉翁之意不在酒,谢长柳哪里听不出来,这是要让自己做选择了。 两年时间日积月累的沉淀,终将要发挥出来,若真留在山中独老,才是枉费日月。 他继而聆听谷主循循善诱之言。 “东宫储君是为陛下嫡长子,如今风头正盛,但你我都知,陛下可能是动了换储君的念头。” 两年前就已经看出的事实,两年后,想来也不会轻易改变。 固然还是牵连到东宫,可这一次的谢长柳,没有了当年的那般局促不安。他依旧巍然不动,安静的听着。旧事虽未忘却,却在心底,上面压着更重的东西,不教其破土而出。 “天下之主是谁,老夫并不在乎,只要能让天下人安居乐业,大梁太平无伤无害便能为主君。” 茶水已冷,棋局已经进入了尾声,谢长柳一心二用的接着谷主的招数,一路走来,已经进入了谷主的圈套里,被他一子定局。 谢长柳眼看着自己落败,叹息一声,难得的接上一句东宫的好。 “如今皇嗣里,的确只有太子能胜任那个位置。” 或有所偏倚,但也是实情,如今陛下虽子嗣颇丰,但真算起来,当得储君的还真只有秦煦。幼子尚小,如何看老,其余成年的皇子,却常年在太子的阴翳之下,未有本事,不得大用。 “实不相瞒,两年前,东宫曾有人求吾出山,解东宫之危,奈何老夫早年间立誓,此生决不再入世,便回绝与人。” “如今东宫艰难,吾虽有心出山助其一臂之力,奈何食言而肥不为君子也,吾也爱莫能助。若东宫有高人相助,定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说完,谷主将视线落在谢长柳身上。 “戎持,你是何想法?” 谢长柳明白谷主的意图,他是想让自己去辅佐东宫,正合他意。但他如今心境已不同当年,虽有为秦煦助力之举,但也需从长计议。 自己受孔夫子教导,是知该为,可不为;知有为,可非妄为。 谢长柳坦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东宫,印象堂四人出了长留殿,纷纷对方才商议之事,落了不忍来。 “太子爷什么意思?”花盏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又要去平定东南了? 如今天下虽有着肉眼可见的太平,但也好过去搅乱这份宁静,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非得跟太平过不去。 惊鸿接道:“非爷什么意思,重要的是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既然不放心东南两王,为何不是正大光明的派遣使臣前去交涉?非得给爷一个无根无据的圣上口谕?” 让花盏气氛的不是太子被陛下指使去东南查访两王的动向,而是陛下的一句轻飘飘的“若两王有反心,必要之时可使雷霆手段”,光是如此就算了,可陛下连道御令都不给,就空口白牙的一句口谕就妄想打发太子去给他出生入死。 “还有,那什么是若必要之时叫可使雷霆手段?什么叫必要之时?又有何雷霆手段可使?” 花盏忿忿不平,这些年来,他们都逐渐看清了陛下的真面目,算是把东宫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但东宫有为,陛下也无法拿到太子错处,以至于如今有一点风吹草动陛下就迫不及待的驱使东宫效力,想坐收渔利了。 若是两王真的有谋逆之心,太子将之镇压,可对于叛军首党,太子能如何处置?身为太子至亲之人,太子亦然能大义灭亲,不好听的就是冷血无情。再者,若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却真的什么都揪不出来,届时,太子如何立世?世人只道太子疑心太重,无人不信,其为人不再受人肯定,这些年来积累的声明准将毁于一旦。而这样的东宫,如何又能永居储君之位?不说会不会受天下人戳脊梁骨以及百官弹劾,谁又会信太子是受陛下口谕?陛下届时当真亦会站出来为太子澄清吗?这道口谕,除了陛下与太子,又有何人能佐证?若是陛下就是趁此机会,利用东宫一网打尽有着潜在威胁到两王继而再将东宫踩下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众人皆知陛下的算计,可这就是他们如今要走的路,纵然是前路坎坷,布满荆棘 都需勇往直前。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除了拼个头破血流,或许还有生路,一旦止步,都将万劫不复。 “陛下这是在让爷给他肃清流毒,却并未打算给爷留条后路。”借刀杀人,又是帝王之术。分明也是自己的血脉,陛下却狠心至此,利用东宫至毫无价值。 如今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喜幼子,对东宫更多的是需要。 陛下一年前便为十皇子钦点了三位太傅为教师,三师啊,这可只有储君才有的礼制。 这份荣宠突然落在了一个小儿身上,如何叫人不生他心。 “那,咱们果真要被陛下逼着东去?”一旦走出汴京,背后的便不能靠,而前路却凶险莫测。 华章从头至尾都沉着一张脸不言语,此刻难得的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也并非就是真的去与两王作战,若是……两王并没有反心呢?” “你觉得可信?”花盏觑了他一眼,两王无一点私心,又岂会有传到汴京的风吹草动?况且……陛下可从来没有放心过广南王。这位广南王可是当年参与过夺位之争的的,只是落了下乘罢了。 待众人一路出了东宫,惊鸿突然止步,他回头望着东宫这座禁宅,眼里流露出更多的坚定来。 “你们知道……今年的进士里,有几个是东面的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想着能得到答案,自问自答。 “一个都没有。” 大梁地域辽阔,赴京的学子数不胜数,来自大梁各地,可就是这样一个能汇集四面八方人脉的机会,东面来的学子无一人入榜。 暗流涌动从未停止,太平之下的风波不日将起。 谢长柳出谷那日,最后去见了谷主。 彼时,他站在曾经引领谢长柳去到的那处山崖,望着对面的瀑布,此刻显得异常落寞。 谢长柳顺着路找过去,他站在谷主背后,一同眺望远方。 对面的那瀑布后,是他生活两年的地方,出来之时才知道,水帘悬挂,雄伟壮观,犹有气吞山河之势。也才知道,那位隐士大能就在瀑布之后,与密谷遥遥相望。 “先生。”谢长柳望向谷主,对于自己这几年来所蒙谷主之恩,他可能无法还恩了。 “是要走了吗?” 他那日与谢长柳洽谈后,慷慨大方之言,让他深为震惊,他从来都相信,选择谢长柳,一定不会错。 他也算到了谢长柳不日就会出谷,想来今日就是特来辞行的。 有的人,不能留,也留不住。 “是的,这几年,多谢谷主的照拂,如今却是不得不该回去了……” 固然喜爱这山野之静,固然有良师在侧指点迷津,可,他有未完成的事,还有未施展的抱负,怕是没有机会留在这个南山惬意之地静度余生了。 “你的眼疾不日会好,只是身体被禁药损害实在棘手,恐不医治。”谷主曾经信誓旦旦的答应他医治禁药之躯,可真到了时候,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俗世人,哪里就真的能生死人,肉白骨。 他看着谢长柳,很是遗憾愧疚,自己身为天下独一的医圣,世人皆到他妙手回春,可自己却对禁药毫无胜算。 他将袖中带着的药方取出,递给谢长柳,嘱咐着。 “这是药方,禁药的厉害你我都知道,药方珍奇,我这密谷能有的已经为你备好,只是其中尚有几味药世间罕见,你若出去还需多加找寻。” 如今虽能制出药方,却由于药引罕见,恐不能寻见,就算真的寻到或许也并不能真的救其性命,但说缓解毒性,延缓生机还是有的。 “只,就算能备齐药材,可能,也不能清了你体内的禁药余毒,你只能听天由命了。” 面对谷主语气里带着的一股自责感,谢长柳哽咽在喉。 “多谢谷主。”谢长柳激动的接过那写满纸页的药方。他这几日夜深人静时都能在惊醒后看见谷主室内长明的光亮,知他是为了自己的病情夜以继日的挑灯寻方,内心五味杂陈,逐渐蕴含了泪意。 谷主待他犹如再造之恩,不仅治他眼疾,还对自己这副残躯不遗余力,他铭感五内,却无能以报,真是自愧弗如。 谷主看着他真切的面孔,内心情不自禁的也升起一股伤感来,不知道是不是给这山崖上的风吹的,他居然会觉得眼眶里泛着酸涩。 “去吧。”相见时难别亦难,他不忍再历一次生离死别,便不再去看谢长柳,将脸转了回去,试图用远观化解自己感伤。 谢长柳禀着感动,那喷涌而出的离别之情也是隐忍至极。他朝着谷主,于天地之间,端正身姿,行了大礼,再次起身,便是离别。 一朝离谷,此生不复相见。 第45章 王府幕僚 云中,禄安王属地,禄安王府的议事厅内。 一众幕僚相对而坐,面色凝重,只余不间断的讨论声,商议着该如何应对来者不善的东宫。其中一坐于前列之人居然提议何不趁此机会取秦煦性命。 东宫意来云中,本就是受陛下指使,其中不乏有阴谋诡计,而云中深处旋涡中心,为力求自保,结论都不能好听。 一言既出,却是叫多人动了心思。在座的人,有同、有异,却未有一人发表出来,都在观望,观望他人的态度,观望王爷的态度。 而坐在角落里的人,除了一开始的出现惹人注目,后来便不发一言,沉默得似乎不当自己存在,此刻却在听闻这个不算建议的建议后,突然出声制止这个不可取的计策。 “不可。” 语调轻而华丽,犹如清澈溪水,又似春风绵绵。 一口好听的嗓音骤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无人不对那个出声的年轻人纷纷侧目,若说是相貌,的确无人能及。而他们这些人,皆已过三十而立,虽有着浑然天成的气度,但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在此人面前,犹如鱼目比珠。他端着一身清冷温润,贵不可言,哪里会是一介散人。不过入府寥寥数日,就偏得王爷青睐,如今更是让其可参与众卿议事,而不过是第一次参与议事,就敢大胆发言了么? 而那被阻了想法的幕僚,看着他的神色里赫然带着不屑。 不过一狂妄自大的少年郎,怎可有他等的营断谋略,入府不过几日,还摸不清自己的身份,就妄想在这府中高人一等了么?他们作为王爷心腹,凡人都会礼让三分,此人却敢当众短他的决定,真是可笑。 而作为云中之主的禄安王亦看向他,目光深沉。其实,对于这些幕僚的意见,他更想听他的意见。 毕竟,这位少年虽年轻,却年少有为、才华盖世,更是师出孔夫子门下,是为孔夫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以孔夫子在世间的声誉,他的弟子绝非小可,可是真正的王佐之才,而他府上的这些幕僚们,却是万分之一都比不得的。 “谢先生?” 禄安王对他分外敬重,连说话都带着一股敬意。 想来,世间人追求名利,无不妄想笼络孔夫子,收为己用,奈何孔夫子淡泊名利,又隐士不出。如今这位孔夫子的亲传弟子入世,犹如砸进平静湖水中的一块巨石,掀起轩然大波。 自己偶然得知他的身份后,更是心潮澎湃、欣喜若狂。为求得这位先生的首肯,自己效仿古人三顾茅庐、礼贤下士,才请动了谢先生随他入云中。先生既然能于万千人中选中了他,他必然当奉为上宾,不可让任何人轻视了他。虽说是在王府内挂着幕僚的名声,但实质却是他礼遇的客人。 而这位谢先生,便是出了密谷的谢长柳,不过如今他重新用起了谢无极的身份。 他那日出了密谷后,本是想着先回长夏里与叔父相见,奈何到了长夏里才发现人去楼空。 山庄里只余一个看管宅子的门房,他问及周复同秋山澪的去处,那位老门房也说得不清不楚,谢长柳问不出个线索来。 谢长柳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偌大的天下,竟一时不知归处…… 最后,他于清河落脚,一切便开始了运作。 为了这一场布局,他与谷主谋划良多。谷主不惜动用旧前的势力,在他未出谷前就特意将他的名声渲染,一时间,孔夫子亲传弟子入世的传闻,犹如夏日之风被吹遍大江南北。世人渴求这位圣贤,却不得以相见,一时间,天下人多的是对这位谢先生的痴心妄想。 而他能入禄安王府,不过也是在他的一步算计当中,只,可能也就禄安王自己会觉得,他是感动于他的三进三出吧。 “王爷,还需听在下一言。”谢长柳朝禄安王抱拳,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王爷,虽说广南王向您透露陛下要削藩的消息,可谁能说得准这消息是真是假?” “广南王曾经试图与陛下夺位,最后被各方势力压制,才败下阵来。而,一个有夺位之心的封王,如何可信他所言不是为自己图谋?” “广南王夺位之心未泯,我等还是小心为上,万不可做了广南王投石问路的棋子。” 谢长柳所言,虽是把广南王认定为居心叵测之人,但在这位手足情深的禄安王身上就有挑拨是非的嫌疑。 禄安王在云中兢兢业业,守着自己的这一圈封地,可与汲汲营营的广南王不同。 广南王的心思深沉,居安思危,从不愿安于现状,禄安王则更愿随遇而安,这也是他愿意于天下人之中选择禄安王的原因。这样一个不敢有大为却又怕无为的人才更可拿捏,更不会无中生有。 禄安王听着谢长柳的话,逐渐郑重起来。 谢长柳所言不可不信,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那位本就是夺位之心未消的广南王。 若是能入主皇宫,怕是,踩着同族弟兄的尸体都能不遗余力的爬上去的。 他拧眉看着谢长柳,继续听着,手掌却扣着膝盖,越发用力。 “若是我们依言对付东宫,届时,东宫有个不妥,陛下必然会朝云中出手,而那时,琅琊坐山观虎斗,自己坐享其成,正中下怀。” “那时,我们便腹背受敌,孤立无援,但这位广南王可不会对我们施以援手。” “陛下本就有心削藩,若是东宫真在云中出了一点事,便是让陛下名正言顺的削藩,更是坐实了云中有不臣之心的流言蜚语。” 谢长柳之言不容不深思,在座的人皆凝重起了面色,先前,他们把重心放在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东宫身上,认定了东宫前来云中一定是有所图谋,且早年就有莫须有的流言,说两王有反心,而如今东宫的出现就让他们草木皆兵起来。却是忽略了,他人的真正意图,就是让他们自乱阵脚,从而落入他人的圈套之中。 有的人却不信服,认为谢长柳是在危言耸听,两王与汴京相隔千里,与其处处受制于汴京,何不如听信琅琊的忠告。 “谢先生所言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了,如今诸王退却封地,陛下还妄想削藩,岂能坐以待毙?东宫代表天子,他的出现难不成就只是来游山玩水的?” 谢长柳瞥着那自以为是的人,颧骨高,中庭短,自命不凡,若是真有本事,岂会看不出这是一环局中局。 “你知道?” 谢长柳本来不想呛人,可是对方偏捧高踩低,这个时候不就事论事却还妄想打压自己,如此斗筲之人,他不禁怀疑是怎么坐在这里的? 禄安王也不是庸碌无能之辈,怎么看人的眼光不大行,这人是给钱才进的王府么?与市井中的勾心斗角之徒有何区别。 被谢长柳呛过,他恼羞成怒,瞬间涨红了脸自觉颜面扫地拍桌而起,有失身份的指着谢长柳的鼻子就骂:“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怎敢在这里同我等叫嚣!” “呵。” 谢长柳睥睨着对方,不屑一顾。 “你这番话听着,知道的是你蠢笨,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汴京来的奸细。” 面对谢长柳的轻视与讥讽,他更是怒火中烧,几乎要把冲上去把人拽起来训斥。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反倒是你,凭空出现,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进了王府,又与我等平起平坐,我看你才是汴京来的奸细!” 不过是一句话就把他真正的意图试探出来,可见王府的这些幕僚们,也不足为惧。想来,这禄安王府上的水也没有多深,若说是老谋深算,还数是广南王。 谢长柳余光中瞥见禄安王黑得快滴水的脸色,只是微微动眉,不再言语。 在王爷面前,与人争执,属实不该,莫要丢了自己的身份,而对于这些人,谢长柳不足为惧。 “放肆!”广南王早已经在对方出言不逊的时候就冷了脸色,此时见他对谢长柳毫无敬意,还出言不逊,越发的不耐。 他冷眼盯着那与谢长柳起争执的幕僚,责备着他。 “本王面前岂可胡言乱语!这位谢先生虽说年少,却是本王请来的客人,你等不可对其无礼。” 禄安王是真的是动了怒,一时间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王爷……”那人还想为自己争辩什么,可禄安王却是不厌其烦,不再听他多言。 “好了,今日议事就此为止,你等退下吧。” 众人唯恐王爷大发雷霆,皆忙退下,却也就此事认清了谢长柳今后在王爷眼中的位置,并非他们可以小觑的。 待众人皆退下后,禄安王一改先前的怒色,对着谢长柳不耻下问。 “谢先生觉得,本王该如何是好?”他不禁后怕,若是没有请动这位谢先生,他若是听信了幕僚的建议,信了广南王,于云中对东宫出手,那必然会教他万劫不复。 谢长柳轻笑一声。 “王爷,您可是太子的王叔,太子不远千里的来了云中,您必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禄安王恍然大悟,先前他忧虑于东宫来者不善,毕竟不知何时突然就流传出了两王有不轨之心的流言,他更是在云中小心翼翼,唯恐被人抓了把柄去。胆战心惊多日,可今儿方从谢长柳处受到启发,教自己一洗先前的惶恐不安,浑身都轻松起来。遂对其感激涕零。 “多谢先生点拨。” 他如今是对这位先生,谋听计行,深信不疑,而能得到谢先生的指教更是不胜荣幸。 谢长柳摇头拒谢,其实,对于东宫的到来,他很期待。 秦煦,不日我们就将再见,两年了啊,可惜了,时光荏苒,不知,你还有多厌我。 禄安王应他的要求,为他一人专门辟了一所院子,临着禄安王府不远,禄安王不见他时,他便在自己园中,足不出户。 两年的打磨,他对外界诸事已经不再生有好奇领略之心,高墙之内,才是他的一方天地。 一入夜,在谢长柳眼里就变得混浊不堪,他的眼睛又似乎回到了不能视物的时候。 在密谷时,谷主就曾告诫他,若想眼睛恢复得快,就需好生休息,少疲累。可他哪里能休息得下来,人生短暂,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谢长柳看不清,便摸黑拉响了桌边系着的铃铛,这铃铛是的他巧思,铃铛一响,声音传出得远,便教人知道自己需要帮助。而长此以往下来,也有人了解了他真正的需要。 须臾,便有人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明火。 “先生。”灯火映在少女的面庞上,清秀的轮廓显得妩媚多情,她清澈的目光看着谢长柳,一身劲装打扮,颇有侠气之风。 “满月,点灯。” 名为满月的女子非他侍女,是谷主指给他的可用之人,江湖儿女,得了谷主所托,到他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满月依言把屋内各处的烛火都点起,瞬间,亮堂满室,连白日里阳光都照不见的角落都照亮了。 满月看着谢长柳揉着眼睛,知他定然是眼疾又犯了,白日里亮堂的时候就进来了,到现在都还有没办完公事,眼睛哪里受得了,如今谷主不在他身边叮嘱,便越发的不对自己上心了。 “先生,休息了吧。”满月劝着人,不禁担忧,这么熬下去,眼疾岂能好转? 谢长柳知它是看出来自己眼睛的问题了,便忍着不适,放下手指。 “待过一会吧,我还不困。” “那我去给你熬药吧,谷主可是说了,两幅药日日都不能落下。”满月受谷主所托,一来是助他,二来是看顾他。在得知他身患眼疾后就多了一个任务,就是熬药。 毕竟他的身份不同凡响,越是受人追捧越是危险,如今他已在禄安王门下,不乏恐有心之人迫害,别人煎的药可不敢送入口, “嗯,好,麻烦了。” “好。”满月退出去,顺着廊道去后面的厨房里给谢长柳熬药。 外间灯火稀疏,月黑风高,可对于身怀功夫的满月来说,犹如行在白昼。 这所院子,除了门口有禄安王调来的四个府兵看守,还有聘请的一个厨子,一个家丁,便只余她同谢长柳。这个时候,厨子也已经回了家,家丁也已经歇下,整个云中都在酣睡之中,就谢长柳的院子灯火通明。 满月走了一会,就站住脚,回头去看谢长柳所在的屋子,无奈的叹息一声。 固执又善良的人啊。 东宫的行程倒快,不消几日就抵达了云中。 第46章 无极天下 跟着秦煦赴云中的,除了陛下派来的几位官员,便是他身边的惊鸿与华章,连他的弟弟阿眠也在侧,不过是跟来游山玩水的。 说起阿眠,秦煦自阿眠归京后才偶然见过他。那日,他去往华章府上,偶然见到这个少年。 这个叫阿眠的少年似乎很喜欢自己,他也认识自己。 自己甫一出现,他就冲出来抱住自己,并嚷着说太子哥哥怎么许久不来看他。 他那时困惑于这个并不认识的少年,为何与自己熟稔?自己曾经与他多次见过吗?他有很多疑惑,却无从得知。他是觉得这孩子分外眼熟,可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秦煦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华章的弟弟,想来也在自己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吧。 阿眠懂事伶俐,很讨人喜欢,只是,华章对他很是严厉,不喜他这不愿他那的。 将将抵达云中,阿眠就不愿意再待在车中,嚷着要下去,这不,又引来华章的训斥。 华章骑着马在车旁,用佩刀击打着车厢,告诫阿眠要老实。 “怎么又教训起人来?” 见着华章对阿眠的严厉,秦煦都于心不忍。 “华章,阿眠是你的弟弟,不是你手底下的将士,怎么对他如此严苛?” 连一旁跟着的惊鸿都看不过去了,这一路上,华章处处限制着阿眠,宛如对待一个还未长大的调皮捣蛋的孩子。 “是啊,华章,你怎可以对我们的进士老爷如此严格?” “这小子,如今也学会了上房揭瓦。”华章睥睨着阿眠,见他托着太子的胳膊,狐假虎威,站没站相。自从当年得以机会见了太子,有了太子撑腰,就再也不听他的话了。 “可别说,上房揭瓦也是个本事。”惊鸿逗趣着阿眠,跟着附和,可是气得华章眼刀子一记一记的甩过去。 秦煦瞧着众人和乐的氛围,真怕闹出不愉快来,适时当起了和事佬。 “好了好了,咱们办正事。”既然太子都已经出声了,几人这才打住,继续往禄安王府而去。 由于是王府坐落之地,前庭常常将府前街道截断,普通百姓不可前行,唯有来拜谒者可进,虽是门前大道却是一般生人罕至。 禄安王府是为云中占地最广的一座高大的庄子,自云中城拔地而起,巍峨壮观,仅外观看去,就令人咋舌称奇。 几人下了车,望着这座府邸,均能想象到禄安王在云中的逍遥自在日子。 府门外左右皆立有石狮子,满嘴獠牙,目如铜铃,口中吞吐着海珠。 拴马桩打在石狮子后面,用于停车方便,上及约九步阶梯,可见灯柱,不见灯笼。 1禄安王为亲王,府邸是按着规制建的,宅邸基高有十尺,多出普通宅子的一倍,外围列着高耸围墙,严丝合缝的框住了整座宅子,府中更是有侍卫一日三队日夜巡防,是为守护宅子安宁。正门多至五间,启门尚有三,凭着来者身份,决定开门哪道,素日里,正门是不能大开的,其东角门、西角门,若是有下官参谒,均由角门出入。 正殿七间,前墀周围半身石栏,雕龙画虎,无不彰显主家身份尊贵。其殿宇间隔有序,后殿广五间,寝苑二重也各有广五间,后楼一重,但上下各七间,然有左右翼楼各九间,是为整座府邸最多的楼宇。如此广阔大气的府邸,才是为亲王的合规制府邸,虽令世人惊叹,可至于皇宫又不得相提并论。而自后殿至左右一楼处均列有广庑。 除了院落布局,内置建造着色、雕像装饰,都有着不同的布列。就比如说正门以及寝苑檐顶均顶制琉璃瓦,而后楼、翼楼、旁庑等则均制盖本色筒瓦,颜色上就将主次划分清楚。正殿上的安螭吻,压脊则为瑞兽依次凡属七种,龙、貔貅、麒麟、凰、白鹤、角鹿、玄武龟七类。按照主次,余屋只能用五种。凡有正屋正楼的门柱,均着红青油饰,一是美观二是油刷过后更经得起经年累月。且门柱不得一人环抱,堪需两人才能比手。而每扇门都钉有金钉,数量并六十有三,寻常人户三十出头,甚至于无钉可钉。梁栋贴金,彩漆刻画,绘有五爪祥龙,腾云驾雾或吞云吐雾,有凤凰涅盘又似翱翔九空,甚至各色奇珍异草,数不胜数。 正殿中设列座,行高八尺,广位十一尺,修上九尺,座基高尺余有五寸。朱髹彩绘五色祥龙,座后屏陆续三开,上绘五爪云龙,染金漆,雕刻龙首有禁,栩栩如生,宛若要破像而出。凡旁庑的楼屋,均丹楹朱户,与主位大不同。其府上的库仓廪厨厩以及袛候各执事的房屋,遂地质建置在其左右,门柱仅黑油,屋均只板瓦,主次分明。 众人望着这座府邸,再平凡的人此刻都有了激流勇上的心思。而他们一出现,门口就有个探头探脑的人一溜烟的跑了,想来是去报信了,也不知这禄安王是在搞什么名堂。可还不待他们跨进大门,禄安王就绕过影壁匆匆而来。 人未到,声已至。 每年会京,各路诸侯王都会上京述职朝奉,秦煦对这位四王叔可分外熟稔。 先皇膝下五子,除却父皇、广南王便只有禄安王,另外两子早夭,禄安王为幼,因着为人憨厚老实,不及兄长圆滑,遂不会讨先帝欢心,在宫中并不得先皇喜爱。一生无功无过,无所大为,后来被分封藩属,赐下的封地云中也并非富饶之地。 禄安王周身浑圆,养尊处优下,已经不见挺拔之姿,模样也无其他两王俊朗。 见着东宫太子,禄安王喜笑颜开,瞧着一身妆容,是还特意换了衮服来见。 “小王见过太子殿下。” 尊卑有别,作为长辈的他此刻却要拜见这位皇储。 “王叔可折煞侄儿了。” 秦煦连忙托着禄安王的手肘,不教他拜。“王叔免礼。” 禄安王见此,也就作罢,遂请着人进去,一跨入门槛,正面是一座起脊式四岔影壁墙,长高可达二十二米。 影壁上四角雕刻有福章花纹,中刻有福寿康宁四大字。 然后继续行走于前庭院,院内辟东西两个角门,也叫穿堂门,西穿堂门正对大街,也是他们方才路过之地。 再复行数十步才行至正殿,此地为治事临政、接见官属的重要场合。待到了正殿,禄安王招呼着众人落座,才开始叙话。 “早就得到消息太子将不日抵达,这几日,我都日日盼着太子,哪里都不敢去,生怕把太子错过了。” 此言太过夸张,可谓真真假假,但无人会去在乎。 秦煦轻笑一声,作谦道:“王叔有心了。” 仆从们奉了新茶来,禄安王又让众人先喝口热茶,等会就到了午食时间。 “已经为太子以及各位大人收拾好院落,这些时日就在寒舍住下吧。” 几位官员本就带着任务而来,能住在王府自然也不无不从,皆是对禄安王点头道谢,赞其妥帖。秦煦扫了一眼众人,都兴致勃勃,也点头应了。 “好,有劳王叔了。” 禄安王面色愉悦,又见管家在门口徘徊,遂再拉扯了几句就邀着众人用膳。 “我已备下午食,想必众位日夜兼程,这会也已饿极,这就传膳吧。” 禄安王同秦煦各自谦卑礼让,不至前行。 “请。” “请。”见各不相让,叔侄俩会心一笑,一同并肩而去,而后面跟着的几位官员也是互相谦让,不得出路。 待众人于前厅坐下,下人们便开始布置午食,此时,禄安王突然招来身后的管家。 “快去请谢先生过来。” 管家点头应下,连忙去了。 待到了谢长柳处,与之复述完禄安王的交代。 “先生,王爷请您过府一趟。” 谢长柳彼时知道禄安王请自己过去的缘由。 早前,东宫一行人就已经抵达了云中,直奔禄安王府而去,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固然,他也有心再见秦煦,可是,那份炽热也不再同往年那般汹涌,如今的他更为持重,更加明白,合时宜的见面才是最值得的相见。 “王爷与太子叙叔侄之情,我一个外人去做什么?” 谢长柳浅啜了一口热茶,回绝了。而这叫来请人的下人就为难了。毕竟王爷的吩咐,谁敢办砸,更何况此时府中来了大人物,他更是惶恐。 “可……奴才怎么去回王爷的话?” 谢长柳知他苦恼什么,禄安王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何况在太子面前,他更知道分寸,而且,自己的话,禄安王也会领悟的。 “我说什么,你回便是。” “是。” 下人退出去,匆匆又回了王府复命。 谢长柳捏着茶杯却再也没有饮下一口,满月进来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给他重新煮一壶茶。 “王府可热闹了,听说太子到了?”满月把托盘里的小食放出来,这还是她方才出去看热闹买的。 “嗯。” 听着谢长柳并不意外的回答,而他却整日里都未出门半步,她一想就知道是着人出去打听的消息。 “先生可是让阿秋去打听的?” “嗯,他说要去瞻仰瞻仰一下储君的风范。” 满月一听,就开怀大笑起来,拍着腿狂笑不止。 “哈哈哈,他还想看储君?人能给他看吗?” “看不着,人从始至终都在车里。” 而此时的禄安王府,膳食已经备全,却不见开席。只见禄安王时而向外间观望,似乎是在等人,秦煦不禁猜测,是什么人,能让禄安王如此急切,翘首以盼。 “王叔可是等人?” 禄安王见被人猜出了心思,连忙收回了视线,先是愣了下,才口是心非的否认了。 “噢,没有。” 话刚落下,管家就低着身子进来,在禄安王耳畔低语了几句,随后禄安王就才开了席。 秦煦没有戳穿他的否认,只是淡然的用着午食。 琅琊之地,广南王听说太子先去了云中,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又不太放心他这个蠢笨的四弟究竟能不能应付得了太子。 秦郦却是告诉了他一件现下不知何时流传起的一句话。 “父王可听说过‘无极天下’?” “无极天下?”广南王凝神,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虽在天下都有手眼,也并未有所听闻。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说法。”秦郦面色凝重,对于这个传闻,他不知是真是假。 “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是孔夫子的弟子,入世了……” “孔夫子弟子入世了?”广南王大惊。他是知道孔夫子的,得孔夫子者,得天下,是当年最盛的一道箴言,可是,世人皆欲求得孔夫子指点迷津,奈何孔夫子袖手天下,在世人的紧迫中匿世,自此后,销声匿迹,关于他的故事也就彻底成为了传说。 可如今,孔夫子弟子入世,这就说明,孔夫子已经有了择主定国的打算了么?既然这位孔夫子的弟子入世,那他得孔夫子的真传,一定也有辅助君王的能力,而能从孔夫子者,才是真正的君主。那这天下也不一定就是他那好弟兄的! “他弟子是何人?如今在何处?” 秦郦也不知是何人,他对这位孔夫子仅有一知半解的听说,哪里会明白他的重要性。可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疑问,广南王就激动得判若两人。 “快!快去给本王招来!快去!” 秦郦来不及他想,就赶紧去了。 能让父王如此急切的人,一定很重要。 而关于这则消息,秦煦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远在汴京,也已经得到了这则消息,陛下于御案前提笔沉思,关于孔夫子,他唯有招揽之心,若不得,必杀之。 若是被其他人得到这位圣贤,他的江山岌岌可危。 当夜,他便书信云中。 “听闻孔夫子门下弟子入世了。”秦煦看着陛下又给指派的任务,甚感苦恼。 “孔夫子有徒弟?”惊鸿惊诧不小,几十年了,孔夫子还在不在人世都未可知,怎么突然就传出了孔夫子弟子入世的消息。 “问题不在于孔夫子何时收的徒弟,在于,入世。”华章点名扼要。 “此人一旦入世,必定引起天下人纷争不断,届时……天下必乱。” “陛下的意思是……让东宫去把这位请到汴京去。”华章推测出陛下的真意,不料,从太子的面色里得知,的确如他所说这样。 “但凡想追名逐利的人,势必会渴求这位大能。” 陛下也不例外,他太恐慌了,这样一个人势必会威胁到他的江山。 1对于王府的描述有借鉴《清会典事例》 第47章 百花节 “爷?”见秦煦未言语,华章想听听他的决定,惊鸿却是自顾自的发表着意见。 “那位先生已入世,不过仅是传闻,谁又真正见过那位,陛下叫爷去招揽,实在可笑,真不能随便找个人便是那位先生吧?” 陛下惯会给东宫找麻烦,如今都给指使到云中了,去与两王逢场作戏,现下又让他们去找一个莫须有的先生,真的很会来事。不管找得到与否,给东宫的压力都很大。 若是找不到,东宫又得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头,若是寻到了,陛下又待如何?让这位谢先生入宫为师么?太子师?国师?辅佐的下任君主又是谁?以陛下对东宫的偏颇,怕不会是东宫,那寻到了,不是给他们自找不痛快么。 惊鸿都能想到的,秦煦自然也能想到,如今东宫与陛下也仅是面子上过得去,要是一朝真的动起真格来,怕是父子反目成仇。 不说秦煦是有多贪念权势,非得要那个位置,他只是很清醒的知道,一旦他失势,沦为阶下囚,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太多了,届时,自己必然只有一条死路,而要想活着,就仅有去争一争! 秦煦面色淡淡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信,宫里的御用宣纸,这些时日过去,都还留存着墨香味。 他回想着,这几日在禄安王府邸的所见所闻,突然发现这会见到的禄安王也并非是众口铄金的那般愚钝。 “你们没有发现吗?我这位四王叔,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想起这些时日,但凡有与禄安王谈及云中,他总是竭力的用自己的语言去组织,然后弄得前腔不搭后调,可每到第二日,他就变得不一样了,出口成章,再提及云中的治理与发展,他都能娓娓道来,独具一格。这怕是去哪里取经去了,不然怎会一夜之间就能说会道了。 “主子?”华章不解,这禄安王背后能有什么高人指点?他那几位幕僚都不是什么聪明才干之辈。 “别总把眼光放在禄安王府上,多看看外面的人,只要人还在云中,总能露出马脚。” 这位在背后指点江山的人,为何不曾出现在禄安王府?他并非禄安王的幕僚么?既然非幕僚,又如何能让禄安王对他言听计从。那想必,自己出现在云中的这一切,都在那位高人的计划之内吧,说不定,他就在某处窥探着自己,掌握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禄安王背后的人,很有来头。”他很好奇这位高人,能在暗中指点一切,如是有幸再见,一定得较量较量。 为此,他吩咐惊鸿下去暗地里把人翻出来,既然人是活的,就不可能无半点破绽。 第二日下午,秦煦就让惊鸿回来回话,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追查出那人的下落,是时候听听进展了。 “如何?” 惊鸿摇头,他已经探访了个遍,可是,就是找不出一点破绽来,似乎就真的不曾有这个人。 “这人找不出来。”惊鸿无奈,的确是毫无踪迹,不知人名姓,就从与禄安王府的联系上去探查下落足够吃力。 “为何?” “府内的人证实不了,可外边的人,一个都问不出来,就说进出王府的都是王府里的一些下人,不曾有其他人,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觉得我们是同禄安王的仇人,对我们很是警惕。” 惊鸿思索着,纵然是被否认了那人的存在,可他发现这些人好似统一口径,任谁都是一样的说法,显得很刻意。 “太过刻意了,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对啊,寻不到,不是没这人,是躲得太深了。 秦煦知道是急不得了,既然人不想他找,除非他自己冒出来,他就揪不住尾巴的。 也是这一日,他发现府中的下人变得格外寥落,突然间就少了一大半。连惊鸿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打草惊蛇了。 哪知禄安王却是就此疑惑给出解释。 “今日是我们云中的百花节,府中人皆可请休半日出去过节。” 秦煦无话可说,只是赞了一句仁厚。 “王叔驭下宽厚仁爱。”哪处主家会给府上的仆从放假日,可见禄安王对待属下仆从都是很宽厚。但秦煦却并不觉得禄安王有此好心,在大梁,王侯将相高人一等,众所周知,而一个养尊处优的王,怎会有对仆从的将心比心? “不如我们叔侄出去走走。”难得是赶上了云中的一方节日,禄安王邀着秦煦出去与民同乐,体验他们云中的百花节。 阿眠就格外向往外边,听说还是节日,就跃跃欲试想着要出去玩。惊鸿几人也都愿意同往,毕竟云中的节日还未体验过呢。 秦煦见此,反正在府中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不如跟着出去看看,这位禄安王打的是什么注意。 而此刻,谢长柳面前的灯光也被人挡住了。 “出去走走?”满月支着脑袋问。 “不去。”谢长柳推了推她,奈何满月巍然不动。 “真不去?” “真的……”只他话未完,外面就砰砰砰想起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哇!放烟花了!” 满月高兴的离开了他的桌子扑到了窗前,她从窗内探出头去,仰望着天空中绽放的五彩斑斓的烟花,虽转瞬即逝,却美轮美奂。 “咱们这位禄安王就是大气,烟花都放这么多。”云中并非富庶之地,而放烟花都很节制,可每到重大节日,云中都会放一些烟花,供百姓赏乐。 或许禄安王不是一个聪明才干的统治者,但在云中百姓心中,禄安王待百姓真诚,不作践,不祸害就已经很不错了。 “先生见过烟花没?这么漂亮呢。”满月数着天上的烟花,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都来不及数个清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见过。”谢长柳偏头去看,眼里的只余模糊不清的黑与点点光亮,虽看不明白,可听声响也知道,这定然耗费了巨资。 在汴京的那些年,是年年都见的。汴京放的烟花也很美,年年都看也有新意。那个时候,陪着他去看的,有父母家人,有秦煦和鱼爷爷,还有飞鱼,有时候也有老师在。 他还是记得,有次为了看烟花,他跑到了城楼上去看,结果被冻得第二日就起不来床,上学迟到,太子来看他,一听说他是为了看烟花跑出去吹的冷风,气得黑了好几天的脸色,他也是跟着赔了好几天的小心翼翼 再次忆起过往,他还是觉得如在昨日,可实质,他们之间却已经隔了七年之远的光阴。 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的家会很快的散了,幸福再也没有了,此后五年,东躲西藏,再也没有看过烟花,后来好不容易有烟花在自己的眼前升起,却看不清颜色了。真是讽刺,想他一生不为大恶,待人也算仁至义尽,为何就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天道不公。 “真的?”满月不信,她知道的,这位先生就是跟着孔夫子在山里学学问的,它很怀疑,真看过烟花吗? “嗯。”谢长柳不厌其烦的继续应答,这时,门被扣响了,其实门也是稍稍阖上,并未锁上,可外面的人,也并未直接推门进来。 “先生。”门外的人连叩门两声,直到满月去给人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墨衣青年,神色淡漠,容貌寻常,但醒目的是右边的眉上有道疤,让人见一眼就能记住。他手里抱着一件袍子,身姿挺拔,好似一棵劲松。 “阿秋来啦!”满月见到这名叫阿秋的青年,脸上就笑开了花,但青年不苟言笑。 阿秋没有理会满月,径自走到谢长柳面前,手里拿着一件披风以及带着纱幔的斗笠。 “先生出去吧。” 谢长柳抬头看去,只见阿秋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阿秋不会擅自要求自己干什么,他既然让自己出去,必然有原因在的。 “何处?” “二爷说让先生去望川楼一叙。” 听着是要与人会面,谢长柳这才放下书籍,肯出门去。 “走吧。” 见要出门,满月赶紧的把屋内的灯都熄灭了,又去拎了灯笼来给谢长柳打在前头,知他夜间就看不见,一路都走的小心翼翼。 “真的是二爷见他?”满月问着阿秋,她以为,阿秋也是想骗先生出去的,她可是唠叨来许久都不成功。 “嗯。” 见阿秋是个闷葫芦,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妥协了。不过她又有疑惑,二爷见先生干嘛呀?还得是今天这个日子?难不成只是出去过节? 满月想不出答案,就只得跟出去一探究竟。 两人跟着谢长柳去了望川楼,三楼雅间已经有人等着了。 窗口的人一直注视着楼下门口,直到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自人海中穿梭而来,他吩咐背后的墨衣侍卫把屋内所有的烛火都点燃,但要注意不要放到风口去了。 少顷,最后一盏蜡烛被点燃,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扣响,侍卫前去开门,见到谢长柳,低声唤了声‘先生’。 谢长柳点头应了,甫一进门,屋内分外亮堂,昼如白日,地板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心里感慨,是肖二有心了。 “无极。”听着自己的名字,谢长柳三步并两步的上前。 “肖二公子。” 左边桌边坐着一青年,其人剑眉星目、仪表堂堂、面如冠玉、落落大方,持扇淡定优雅的扇着风。 肖二,风云钱庄的当家人,由于在家中排行第二,为了区分,便被世人称谓肖二。 风云钱庄最大的铺子就在云中,可以说,他手上的钱堪比国库。 而能结识他也全然是因为谷主的引见,这位肖二为人爽快利落,与谢长柳却也是一见如故。 肖二眼眸含笑的看着谢长柳,收手阖上扇子指着桌边,“先坐。” “二爷。”阿秋与满月齐齐叫了人,阿秋把谢长柳在门口脱下来的披风与摘下的斗笠挂在角架上,就跟着先前的那侍卫一同站在门口,满月则大大咧咧的坐了下去。 “二爷,我可是央了好久先生都不愿出门来,您让阿秋带一句话的事,人就应约而至,还是您厉害。”满月跟肖二比了个大拇指,很是佩服。 肖二失笑,不以为意,扭头去看谢长柳,问: “怎么的不出门?” “躲人。”谢长柳淡然的回答。一来是出门对他吸引不大,就说这百花节吧,之于他,没有什么意义。二来还真就是担心遇到东宫的人,自己虽然看不清他们,可他们看得见自己啊。 他与东宫的人有旧怨,若是再见,怕是会生事端。 “太子?”肖二一猜即中。 “与其躲着,不如先发制人。” “何意?”谢长柳抬头去看肖二,见他成算在心的模样。 “人啊,就在这望川楼。是给王爷带来的。”肖二杵着折扇点着桌面,挑眉的动作多添了分风流倜傥。 然而,一说秦煦就在这望川楼,谢长柳皱眉,二话不说站起就要走人。 “哎!”见他突然要走,肖二急忙叫住人。 “别急,别急。” 众人也朝这边移来目光,这还是第一次见谢长柳这般迫切。 肖二知道谢长柳是为什么突然要离开,遂解释着。 “他在二楼,你们遇不上的,放心。” 得知秦煦他们在下面,那必然是撞不见得,谢长柳这才放心下来。见谢长柳又坐回来,肖二才正色起来 “你隐在云中,怕是汴京已经听到这则消息,现在遍地寻你了。” “你与其站在禄安王背后,倒不如去试试这位东宫的能力。”肖二了解谢长柳这个人,如果禄安王没什么本事,与其扶持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藩王,还不如去汴京寻一条更开阔的青云之路。 谢长柳既然身怀绝学,就该在更宽阔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抱负,留在云中,属实浪费了。 禄安王仅是一位藩王,且无野心,跟着他,除了治理好这一方水土,还真没发挥的余地。 “若是觉得可为共主,当可去辅佐他。” 知肖二是为自己打算,谢长柳领了心意。 “我知道,只是,还不是时候。” “你在等什么时机?” 谢长柳扭头,窗外人声鼎沸,夜空如墨,街道灯火通明。“东宫如今亦是如履薄冰,孤注一掷,我现在站他背后,只会让他更加艰难。” 肖二颔首,原是他多虑了,谢长柳早就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人还未投入,就已经替对方打算了。 “原来如此,我就想你不是会愿意蜗居在云中,为一封王幕僚的人。” 谢长柳淡笑,其实不然,但却并没反驳。 第48章 望川楼 “可惜烟火已经燃过了。”谢长柳只是感慨一句,若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烟花盛会,一定很美。 听见谢长柳的言语,肖二低笑,随即,他朝他的侍卫凛冬示意,凛冬便在阿秋困惑中径自开门走了出去,少顷,他们窗口正对面的上空就砰砰砰的绽放起烟花。 烟花再起的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在夜空之中绽放出绮丽。 “居然又开始了。”满月高兴的手舞足蹈,连街上本来拥挤的行人都再次驻足观望。 谢长柳讶然,他扭头看着窗外那绽放的花簇,光点映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眸子里变淡…… 这位置好,将街景与烟花都尽收眼底,好似就是为他们呈现。 几人都目视着外面那促起的烟火,色彩斑斓,好似人生经历一般,五彩缤纷。 谢长柳心知肚明,今晚的烟火早已经结束,而这会绽放的,是出自肖二的手笔。全然是因为,他的那句对无烟火的遗憾,又或者是因为不管自己有没有说这句话,这场烟火都会盛开。 肖二让自己出来,也不是谈心议事,本意就是看这场独属于他的烟火盛会吧。 “花了你多少钱?” 他去看对面的人,却只见对面的人亦在看他。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心照不宣。 难怪他们两会一见如故……就光冲肖二的这份知冷知热的心思,都无法不叫人感怀。 烟花由国制,而且建造成本花费巨大,地方所用不多,也只能在重大节日里才会放上一点,彰显太平盛世,而云中本也不是富饶之地,是没有足够的财物能重启两次的盛宴的。 “不多。”肖二不以为然,这十几发的烟花还是放得起的。 虽说是不多,可就凭这会儿的这十几发的烟火来看,可不算是什么小数目。 谢长柳心中五味杂陈,连他自己都意外,肖二居然会为自己重启一次烟花盛会。其实看与不看,都无甚关系,但难得的是肖二的这份心意。 烟火已坠落,再也渲染不开那份炽热的美,这一次的烟火,才是真的结束。 房间里有须臾的安静,而街上,却已经再次恢复出了热闹。 看也看了,谢长柳便要起身回去。 “回了。” 他站起来,定定的看着肖二,由衷的感谢。“多谢。” 肖二只是微微颔首,谢长柳出了门,满月去与阿秋咬着耳朵。 “所以,二爷叫先生来望川楼就只是让他出出门?” 满月突然不明白这二爷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大费周章的弄了一出烟火,就只是让先生出门半步。于她来说,太深奥了。 阿秋目不斜视的看着前面,抽空回了句。“不然?” 满月感慨,“二爷对先生可真好。” 感慨完,又摆了摆手,抢先下了楼。 “唉,我不回去了,我要是出去逛逛,你带先生回吧。” 谢长柳待走到二楼,阿秋才突然想起忘记带谢长柳的披风了,就要回去取。 “先生忘记披风跟斗笠了,您等着,我回去取。” “好。” 谢长柳点头应了,便在楼梯口处等着。 这会的望川楼人满为患,一楼的桌位满满当当,都是来聚会喝酒的人,;二楼雅间都燃着灯,店里的小二忙不迭的端着茶水或者酒水进进出出,招呼着客人。 虽说是百花节,可真正的赏花盛宴却是白日里就进行了,这夜晚的时候,大家纷纷出门逛逛,看看热闹,或与人聚会喝酒。而街边也依旧摆满了争奇斗艳的花,供人观赏,若是有喜欢的,可出价买下。 就是这望川楼门口都摆满了各色奇花,应景。 望川楼很大,是为云中最大的酒楼,不乏有富贾豪绅在此地宴客会友,就算是站在这楼梯口,他都能听见雅间里面的声音。 他安静的等着阿秋来,却不曾想突然被后面路人撞了下,而他前面就是楼梯,这一撞就要摔下楼梯,手在慌乱之中就去抓阑干但却抓不住,头朝下就要栽下去。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被身后的谁给扯住了。 谢长柳以为自己会摔得惨了,他都已经预料到那种碎骨的疼痛会席卷全身,哪知自己会被人拉住,才不至于从楼口跌下去。 他被拉了回去,劫后余生,谢长柳也是心有余悸,靠着柱子拍着胸口,心底安慰着自己。 而救了他一把的人却是蹙眉,以为是他自己不看路差点造成的意外。 “怎地不看路?” 他的声音深沉,第一个音带了一点磁性,是很耳熟的声音。 谢长柳听出了这声音,是秦煦。 是方才,肖二跟自己保证,不会遇上的东宫。 他抬头去看那个高大的男人,廊上的灯浅,他分的清他穿的是暗色的衣裳,但却辨不清他的五官。 他不可能忘记秦煦,关乎他的一切,纵然此刻眼前模糊,可他还是听出来了,这个人是秦煦。 他的声音自己听了七年之久,根本没有办法忘记。 他没有想到与秦煦的再次相遇会是在这里,会是自己狼狈的时候。 “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想说自己为什么会差点摔下去不是没看清路而是给人撞了,可却在唤秦煦的时候,却如鲠在喉。 “秦……” 他以为,自己是能做到平心静气的面对这个人,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不能。 纵然之前自信满满的表示,秦煦再也不能翻起他心间的波澜,可这会见了才知道,是他小觑了那份他沉重的喜欢,尽管被伤得伤痕累累,可一旦重新燃起信念,就足够压倒他的理智。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与秦煦的再见是这个时候,这个没有准备的时候。 他有点慌乱。 可是,在他快要泪失禁的时候,对面的人却好似不识他一般。 “你如何?”秦煦看着面前俊逸的青年,不知为何会突然对自己露出欣喜却又隐忍的悲伤。 他好似是在问一个人陌生人,声音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 谢长柳听着他这般淡然的问候,心中却是宛如刀交。 他认不出自己吗?为什么,他面对自己,如此的冷漠淡然。 他自以为是因为两年前的过往,致使他如今不再愿承认认识自己,要同自己做一个陌生人。 秦煦啊,究竟是有多厌我,连认识都不愿意承认了。 纵然是有着深仇大恨,他也不能不认识自己啊?他应该对自己歇斯底里,满是厌恶不是?为何要这样,做出相见不识来? 谢长柳抬头怔怔的看着秦煦,身形轮廓入眼,是他,只是这里的灯光不明,他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是,他确信就是他。 他不知道,为何秦煦对自己如此陌生,难不成,他已经,不愿意再认识自己了?他就不想为花盏报仇吗?自己让他损失惨重,害他坠崖,他不应该恨自己吗?这会见到了,就该让自己偿命啊,为何偏偏是,不认识…… “我、无妨。”他声音轻得好似被风一吹就断,他想仔细去看清秦煦的模样,可是他纵然如何做都看不见。眼前的人,太模糊了,他看不清啊,他连他的神色都看不到。他一遍遍的揉搓着自己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看清,不一会儿眼睛周围就红了。 他明明看不见,都能认秦煦,为什么看得见的秦煦,却要当做认不出自己? “你……”他好想问他一句,为什么要当做不认识?他离开五年都不曾忘记,这两年就已经把自己忘记了吗? 然,对面的秦煦却是发现了他的异常,他想,难怪这位公子会差点摔下去,原来是身患眼疾。 本意是想不管走掉,可这会见他如此,怜他孤身在外,又多有不便,便好心起来。 而此刻的谢长柳却是有很多话想问问他,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合时宜,现在的时候也是不对,可是,他快要被心底的恐慌撕碎。 然只他欲说什么,就被对方截住话题。 “公子眼疾在身,不然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这会,谢长柳是真的才相信,秦煦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若是因为厌恶他,装作不识,肯定不会提出让人送自己的话。 自己在他眼里,是真的陌生人。 “不用了。” 他拒绝了,扶着阑干要往下走,通红的眼睛蕴满了热泪。 他下了一步,又站定脚步,扭头回去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在楼梯口的烛光下,他才隐约可见秦煦的那张脸,是记忆力的模样,只是,尚有些模糊不清。 他有点沙哑的开口问:“你……不认识我吗?” 对于他的问题,秦煦也是愣怔。 “我们认识?” 他仔细打量前面的人,人如玉,周身带着一股淡然,品貌非凡,但,的确不认识。 得到答案的谢长柳,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五味杂陈。 “可能……不认识吧,但见你格外熟悉。”谢长柳再次转身,他深吸了口冷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下了楼,都没再回头,他不知道秦煦还在不在。 阿秋下楼来在门口跟上了他,两个人慢慢行走回家,这一路,谢长柳神色恹恹,好几次都撞了行人,反常得很。 望川楼中,秦煦不知为何,在方才看着青年落寞的神色会有种心疼的感受,他分明不认识他,可却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好像认识自己,他能感觉到,在自己反问他们是否认识的时候,他好像很悲伤,要把人沉溺。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究竟是忘记了什么? 而街道另一边,满月正跟人起争执。 她气急败坏的看着花丛中的摊主,跟他对峙。 “你明明说得是猜中这道谜题就送那盆美人脸的!” 摊主脸不红心不跳的也是极力的跟她掰扯。“姑娘听错了吧,我刚才分明指的左边那盆春风面。” “你这人太不地道了。”满月咬牙切齿,这还是她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 春风面比不得美人脸,哪里都有春风面,要是猜中了送春风面,她才懒得来猜,她就是瞧着有美人脸才愿意来凑热闹,哪知她猜中了又给反悔了。 满月算是看清楚这摊主的嘴脸了,就是噱头! “未猜前就是美人脸,猜中了就变春风面了!美人脸品种是难得,可也不能成为吸引人来的噱头!” 她一嚷着,就吸引了不少人来驻足观望,毕竟,热闹,大多人都喜欢看。 要说起事情起因,还是这卖花的摊主给人放置了个谜面,大言不惭的承诺猜中了可赠美人脸一盆。美人脸是牡丹的一个稀有品种,品种难得,很是罕见,遂以比较珍贵。而能在今日被摆出来猜谜赠送,的确吸引了不少行人来跃跃欲试,可谜面太难,几乎无人猜中,满月也是见热闹才凑上来的,刚好,她知道这谜底,结果她猜中了这摊主又不给了,偏要同她争是说送的春风面,才有了现在的事儿。 旁边的人都纷纷附和,觉得这摊主不地道,舍不得就舍不得吧,偏偏有人赢了又不给,还硬要讲是送的是比较普通的品种春风面。 满月其实也不是非要美人脸,不过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摊主,一时气不过,就同他争执起来。 人来人往的,他们这一吵,吸引的人更多,就都涌过来一探究竟,把路都堵死了。 阿眠本来挤在人群中,奋力的要挤出去,这会儿前去的路都给堵死了,隐隐约约的里面还传出了争吵声。 他被堵在中央,进退不得,于是就也跟着去凑热闹,待他挤进去一瞧,原来是一个女子同卖花的摊主在起争执。 他扒拉着身边的大婶,伸长了脖子去看个明白。 摊主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给弄得面红耳赤,这乡里乡亲的,要是闹大了还没法在云中抬起头,于是就自找台阶下。 “姑娘,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一道谜题,你若猜中,美人脸就送你了!” 满月不愿,她不虞的盯着那摊主尖酸刻薄的嘴脸。心中却是在腹诽,凭什么她还得猜,谁知道下一个谜底会不会很难,她可不一定就猜的中。 她本欲还同他继续争执,可旁人纷纷起哄,要她答应。 “猜!继续猜,姑娘,赢了美人脸就是你的了。” “就是啊,姑娘,有我们给你作证,猜中了就是美人脸。” 旁人纷纷起哄,这下满月也无法再计较,只得答应下来。 “行!猜就猜。”她盯着摊主,满腔热血,要是猜中了摊主还不给她就掀了他的摊子! “好,姑娘请听谜面。”摊主似乎成竹在胸,把谜面读出来。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以。”摊主说完便看着她,满月却听得稀里糊涂的,这什么谜面,听都没听过。 “这么难?”满月思索着谜底,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阿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满月。 “姐姐,这是五言唐诗,我知道谜底。” 满月低头去看那个被挤得上半身在外面,下半身在人潮里面的少年,不相信这个小孩。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会知道这些,可是她自己也的确想不起来,就抱着试试的心态信了。 “造化钟神秀。” “如何?” 摊主打开了写着谜底的纸条,随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显然是猜中了。 这么多人都见证了,若是还不给就真的要被人唾骂戳脊梁骨了。 摊主无可奈何的把美人脸给了满月,人群才得以散去。 第49章 助人为乐的阿眠 “多谢啦。” 满月拍着花盆,朝着阿眠道谢。没想到这小少年蛮聪明的,不然她肯定会错失这株美人脸。 “不客气,助人为乐是好事。”阿眠自信地拍着胸脯,区区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满月打量着这少年,看其穿着也并不普通,想必是哪家的小少爷,这会儿出来赏花街呢,给她遇上了,不禁起了逗一逗的心思。 “呵呵,这么乖,谁家养的呀?” “姐姐这么漂亮,又是谁家的美人呀。” 满月没有想到,这少年嘴这么甜,这么会讨人喜欢,跟抹了蜜似的。 “哟,小嘴怎么这么甜?” “刚才吃蜜了。”阿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本也是说着玩乐。 这一来二去的,可逗趣了。满月忍不住捂着嘴吃吃的笑起来,这小鬼头,真是可爱又讨喜。 此时,华章寻了过来,他远远的就见着阿眠跟着一陌生人说话。 那女子抱着花盆,步履轻快,细腰一把,却别着利刃。 “阿眠。”他出声唤人,阿眠听见声音就寻声找去,一见到华章就欢天喜地的迎了上去。 “哥哥。” 然他刚跑了两步又想起了还未同人告别,又回头对满月挥手。“姐姐再见。” 满月亦笑着朝阿眠挥手作别,见着他跑向自己的家人。 这一次的偶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告诫过你,不要乱跑。”华章看着跑过来的人,无奈的戳他的额头,云中是是非之地,万不可放松警惕。他们的到来不怀好意,可禄安王对他们也箭在弦上。 阿眠捂着额头给辩解。“没乱跑啊,那姐姐被人欺负了,我给她撑腰呢。” “人家需要你撑腰?”他可瞧见了,那女子腰间别着刀子呢,俨然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家,还需要他一个孩子去撑腰? 不过云中人来人往的多,说是江湖人也说不一定,或许并无歹心。 “太子哥哥呢?”阿眠抱着华章对跟着,撒着娇。 “在楼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与过往行人背道而驰。 满月回去后就抱着她的花要给谢长柳看,这是她第一个想到要分享的人。 她去的时候,谢长柳住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她在门口敲门。 “先生是歇了?” 她等待了会里面都没有响动,她想着里面人怕是已经歇了,正要放弃回屋的时候,里面才有了回答。 “进来吧。” 满月未来之前,他自望川楼而归,便独坐黑暗里,回想着与秦煦同望川楼再见时的一幕幕,犹如把自己绕在迷雾里,得不到出路。 这两年来,他一心求学,于山中不问世事,不提家人,不问将来。他也如愿的让自己学有所成,不负韶华。孔夫子说他天赋异禀,将来定然不输他,自己沾沾自喜。甚至在出谷前,他都那般认为,自己一定能超越世人,完成父亲的遗志。 他甚至有想过,自己要凭借这身本事再次回到秦煦身边,替他出谋划策,助他登上皇位,让自己的存在有价值,而不是似当年一般,被元艻玩弄于鼓掌之中,最后殃及父母家人,亦让秦煦如履薄冰,自己抱憾终身。 他在未出谷前,已经筹谋好一切,已经规划了将来所有的可能,他甚至有信心让自己重新回到秦煦身边,化解一切误会,从头开始。 在那日重新踏足这片红尘的时候,他甚至也有片刻的怀疑,自己的那两年是否是在逃避。 世俗所累,他入谷前毫无生意,父母离世,家仇不得报,又与秦煦误会,堪比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后来啊,他再也没有当初那般的失意与悲恸。 他再次复明的时候,一点点的看清楚这个熟悉的世界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的活过来。 世间是五彩缤纷的,四季有着数不尽的颜色,黑夜里都有星星的光,白日里就是真正的秀丽江山。 他还是贪恋这个世界的。 他终究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堕落在遗憾与失望的苦海里。 他时而还会想起父母家人,可旧时回忆却一点点的变淡,好似,他才认命了现实。在他的回忆里,秦煦与他们平分秋色,他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人莫过于那几个。可有的人早早逝世,再也不得见;有的人固然活着,可再见难如登天。 那两年,早就沉淀了他心中的那份炽热与仇恨,他觉得,自己一定能焕然一新的出现在世人面前,心中再也翻不起大浪。但在今日偶然得见秦煦后,他固然看不清他的模样,可依旧让他失魂落魄。 他低估了他的心,亦或者说,他低估了秦煦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几乎要超出自己都理智。 但,秦煦不识他。 真是悲哀。 他以为,秦煦是会恨他,他甚至想过,日后再见,秦煦会是怎样的愤恨自己,会杀了自己泄愤还是如何?可待见了,那个人显得那般平静、淡然,分明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陌生人。可与其同他成为陌生人,倒不如让他一直恨着自己,至少,自己还在他心里,他记得自己是谁?而不是陌生的打量。 他不知道秦煦为何会不识自己,当初坠崖事故后,他们被各方救走,他失明,秦煦回了汴京,直到两年后才见,说是他装的也好,真失忆也罢,他都没有想追究的心思了。 若是他真的要同自己成为陌生人,也好。 满月推门进去,屋里漆黑一片,连灯都未点,而谢长柳坐在案前,靠着椅子,不知在做什么。 “先生未歇啊,怎么不点灯?” 满月蹙眉,把花搁一旁就把屋内的两台烛的灯火点亮,屋子内瞬间亮堂满月才得以看清谢长柳。 人端端正正的坐着,只是神色看着不甚好,在这烛火剪影之下更显落寞。 谢长柳抬眼看着满月摇头解释。“我未处理公务,只是坐坐。” 他夜里眼睛不明,只要不做事情,点不点灯都没有关系。 而他想着,满月这个时候来见他,定然是有事。“怎么了?” 谈及来由,满月想到了什么,去找她的花。 “先生且看。”满月把花举起来搁在他的面前。 “美人脸。街上得来的。” “给先生养屋里吧。” 粉红色的重瓣花,花瓣较多,一层紧挨着一层,彼时开得正艳。 谢长柳垂眼看着这株美人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嗯。” “先生可有心事?”满月是瞧出来了,谢长柳神情恹恹,若是以往,定然不会如此淡漠。 “没有。”谢长柳矢口否认,可他的表情却不足以让人信服。 满月却是猜测谢长柳此刻的模样定然是与肖二有关。 “先生是为二爷苦恼吗?” “为何如此说?”谢长柳诧异,满月怎会觉得是同肖二有关。 “二爷为先生所计良多,先生苦恼也是理所当然。” 谢长柳失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肖二公子是难得的知己,他很好,只是我无以为报。” “那先生在苦恼什么?”得不到答案的满月连连追问。对人太好,也会让人徒增烦恼吗? 谢长柳轻轻叹息一声,并未做过多解释。“遇见故人罢了。” “遇见故人?若是朋友自然是欣喜,而先生却愁眉不展,莫非是遇见仇家了?” 满月猜得很准,只是那个人于谢长柳来说,是友是仇,也说不清楚。 “算是吧。” “若是仇家,先生也勿烦心,有我与阿秋在,定然不会教人寻了仇。”闻此,满月拍着胸脯保证,谢长柳见此,也不禁展了颜。 “嗯。” 彼时望川楼的二楼雅间,禄安王也同众人散了席准备打道回府。 “今日多谢王叔款待了。”秦煦扫过几乎未怎么动过的美味佳肴,与禄安王客套。 “不必同我客气,都是自家人。”禄安王摆着手,笑得憨实,以这副容貌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二心,可,扮猪吃老虎的人,不是没有。 他说完又与后厢跟来伴驾的官员纷纷客套了几句,至出门,秦煦先行,然行至楼梯口,骤然想起先前遇到的白衣青年,他不禁驻足。 而他的驻足引来华章的困惑。 “殿下?” 秦煦幡然,自己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个过客罢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瓜葛,怎么平白又想起来。 “无事。” 待一行人出了望川楼,众人便分散而行,此刻,随他而来的官员追上来,落后秦煦半步,显然是有话要说。 “下官方才提议之事,太子意下如何?” 方才在酒桌上,他们假意提出受陛下属意,为禄安王清理近年来的税务总账,可观云中收效,酌情上奏陛下考虑赋税增减。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查的是账还是查的其他什么就说不一定了。 秦煦方才一直未接话,眼看着这位大人把话正大光明的提出来,禄安王虽只是一时拧眉,就笑着应了,可禄安王又不是真的蠢笨,怎么就听不明白这是陛下在查他呢。 “王大人已然决定好了的事,孤无意见。” 此前未同他商量,便独断专行,这个时候又来问他的意见,本末倒置了不是?他更明白,不是这些大人不听他的,而是陛下本就不信他,想来,是特意在临行前嘱咐了这些大人来此后该如何作为,而自己的到来不过是明面上的靶子。 而他,若不是陛下强势,也定然不会与两王交恶,给自己招惹是非。 第二日一早,禄安王就此事寻到了谢长柳处,看起来是有难言之隐。 “先生。” “王爷。”谢长柳见禄安王欲言又止,想他又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 昨日才同太子去了望川楼,今日一早便来见,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是因为秦煦? 果不其然,禄安王忧虑道: “今年的赋税,虽说是如同往年一样,但实不相瞒,我……云中并不富饶,是以,在土地丈量及税务上并未如实上奉,关于税,我留了私。” 言至于此,谢长柳心里便明白了。禄安王这是照常征收对百姓的税收,却压低了云中本该产生的且向朝廷上缴的赋税,如今东宫来了云中,他是忧心会败露。 云中的确不是富饶之地,而云中上缴朝廷的赋税也不及琅琊的二分之一,云中再不济,这本该产生的赋税还是承担得起的,而禄安王却向朝廷的税里克扣了部分,那被克扣的自然就入了他自己的口袋,说白了就是中饱私囊。他作为藩属,朝廷征收的且是一部分,按照比例来说,也仅有三分之一。但按照云中的土地及生产力来看,可为三成,百姓自留一成,朝廷一成,禄安王这位藩属一成,既不算苛捐杂税,也可让百姓安居乐业。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禄安王忧心忡忡,生怕被揪出来,不然不说他了云中有没有野心,就冲这欺君之罪都有得受了。 昨日在席上,突然被提出要依据实情增减赋税的时候,他不觉得有多开心,反而因此惴惴不安。 最禁不起翻的就是旧账了。 谢长柳思咐一番,给他拿了主意。 “东宫身边跟着的官员想必就是陛下派遣来探听虚实的。这种事,既然已经做了,也不怕他们查,王爷只要对得上就成。” “那必然是,每年的账本有两册。” 禄安王每年都做了两手账,也够花心思的。谢长柳点头,给他出谋划策。 “王爷可吩咐府中的账房先生抄录近一年来的进出流水,进折一半,出则减三分半左右。” “这样成吗?”禄安王忧思不定,若是按照谢长柳的说法,入账再折一半,这个是必然,可出……减三分是什么意思?如此的话就与朝廷的对不上了,岂不是一眼就看出端倪了么? 谢长柳并不急着解释,继续道: “届时,若是查,明面上的是对朝廷的账本,下面的是即将抄录的,王爷留私的需要藏严实了好。”如此一来,就是三本账册,足够混淆视听了。 “好,我这就回去安排。”虽说是困惑重重,却见谢长柳并无解释的意思,他也未能多问,只得点头照做。 如今能信的,也唯有谢长柳了,他府中的那些幕僚们,怕是都畏手畏脚,不敢出现在汴京来人面前。 禄安王临出门前,谢长柳又再三嘱咐。 “对了,新册与旧册要做得一般无二,不可用新纸,墨要晾干了载装订成册,放置的地方,不要太刻意也不要太隐晦。” “好,多谢先生提点。”禄安王说完就迫切的回府,毕竟做假账的事需得尽快,既然话已经放了出来,能拖延也不过这几天。 第50章 查账 待禄安王走后,谢长柳看着禄安王一口未喝的茶水,让满月收拾了。 满月一边收拾一边说起外面跟着禄安王而来的眼线。 “先生,门外已经被人盯了快两柱香的时间了。” 门口藏着的人,固然手法高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在他们眼里却是破绽重重。 这一片地,哪里能藏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人自禄安王来便在了,想必就是跟禄安王来的小尾巴。那禄安王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小心翼翼仍旧被人跟踪了。 谢长柳会心一笑,他早已料到门外会是何人。 能跟着禄安王来的,必然对自己很好奇,却又打听不到半点踪迹,又疑心禄安王同自己的关系,而这个时候,能好奇他的,不外乎汴京来的那位人物。 “东宫的人,无妨。”谢长柳一口道出真相。 秦煦手底下,华章从来不会缺席,无论是两年前的南巡,还是云中。而他出身羽林卫,带出来的羽林卫必然精通各种门道,打探消息、监视、布局、收尾,统统不落。只是,跟着老道的满月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东宫?”满月惊讶,谢长柳既然知道是谁,为何却任由他们在家门前监视?此前,他们为了隐匿行踪,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如今被暴露了怎么就无关紧要了? “先生怎么这般冷静?不若让我去会会他们。” “不用,由他们去吧,总得再见的。” 谢长柳说得高深莫测,满月听不懂,但也记住了,不再把门前的那些小喽啰当回事。 的确如谢长柳所料那般,在门口盯着的人的确是秦煦的人。 他们一早就在打探这位禄安王背后的高人,时至今日才有了端倪。若不是禄安王站不住脚,一大早就慌了神去见这位,也不会叫他们钻了空子。 只是都没有想到,这位高人就在离禄安王府不远的宅子里,他们几次都是打这宅子前过的。 不过一座小旧的宅子,的确引不起人注目,更难猜到,这里面的人会是怎样的高深莫测。 可又是何等高人,让禄安王屈尊降贵上门讨教。 “殿下,可要去一探究竟?”华章却是觉得,如今已经知道这人在哪里,就好办多了。对于他们来说,那禄安王背后的人就是不定的因素,这样的威胁应该被控制起来,不然由着他与禄安王合谋,指不定会谋划着什么,而他们就难办多了。 “先不急。” 秦煦却不以为然,既然知道了人在哪里,日日看管在眼皮子底下,又何必去打草惊蛇,总得见到的,不是吗? “禄安王此刻去见他,定然是在商议着什么事宜。” 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着急?而就昨夜提及的查账……迫在眉睫。 很明显,禄安王是为此事慌了神,以往都是小心为上,就算是出去见人,都神不知鬼不觉的,哪里能教他突然得了机会。 而这样一来,不就更是说明,云中的账,有诡么。 纵然秦煦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打算说出来,他只是陛下派来的幌子,真正做主的人是那些陛下的手眼。 既然各为主谋,又何必去做那个出头鸟。 果然,待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日日催促下,还是到了查账的日子。 禄安王着人把他们引去账房,将一年来的所得所出,属地良田耕地劳役统统正大光明的摆了出来,一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自信。 得了陛下吩咐的几人一头扎进了账本里,恨不得把错别字都抠出来。 最终,可算是教他们揪出了错处。 “与上奉给朝廷的对不上啊,这禄安王果真是包藏祸心,下官这就上报陛下审判!” 那位王大人是几人中最能说得上话的人,凡事都是依他而定,这得偿所愿的查出了禄安王的老账,便要气昂昂的上报汴京,予陛下定夺。 秦煦不过是随手翻了翻,就出声制止了他。 “且慢!” 王大人见秦煦阻止自己,还在困惑。 “殿下? 秦煦扬着手里的账本,盯着他反问。 “你都不对账吗?” 的确,他只为了查看数目对不上的地方,本就没有仔细核对,因为在他看来,数目对不上一定就是禄安王有二心,欺君罔上。 这下被秦煦这么一说,他只得先歇了要邀功讨赏的心思。 其他几位官员见此,想来是账目另有隐情。 又是几番翻箱倒柜查看之下,其中一人终于找到症结所在,摇头叹息。 “云中这几年是入不敷出了。” “怎么可能?”王大人似还不信,夺他手中的账目与之比对,其中数目的确相差甚远,入则少于出,而云中每年依旧按照朝廷的赋税如数上缴,可想,禄安王承受了多少压力,去填补上这份空缺。 “就云中,岁率户约二百,庶民及农工商贾类,率亦岁在万息二千又,计百万之家,则需二十万,朝廷对云中的税足够庞大,就今日所看,云中徭役苛重,早已超出了云中所承受的范围内。” 账房内人均沉默,不论是对云中的猜忌还是对禄安王的怜悯,大家都生了动容。 他们还先有言,可依云中如今的生产增减赋税,可此时,知道真相的他们能否就保证先前的话给云中减税? 秦煦看着他们呆若木鸡,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模样,反倒激着王大人来。 “如今,查也查了,大人可放心奏明陛下了。” 王大人汗颜,却也知不得不如实上奏朝廷,纵然他们的任务是来查禄安王的,可陛下的意思是找出禄安王不臣之心的证据,可他们不仅没找到证据还发现了禄安王受朝廷苛捐杂税的压迫,云中常年入不敷出的事实。 “自然当如实上禀陛下。” 秦煦轻笑一声,陛下这会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着手里的账册,他只觉得,这墨香味太重了些。 陪着他们走了过场,秦煦就离开了账房。 “殿下可发现什么不妥来?” 华章跟着他问起在账房内可有查出什么不寻常来,秦煦心如明镜。 “一切都是别人的计划之中。” 就冲着禄安王那日一早出去见人那回事,云中的账就算不明白。可今日不仅查出不寻常来,还叫陛下吃了哑巴亏。禄安王可不会这一手段,对账,对不上是麻烦,可越对越少就麻烦透了。如此一来,却是不仅让汴京打消了对云中的猜忌,又能叫汴京对云中怜悯,说不得会降低日后的税务。 可,他至云中多日,分明不见云中为赋税所累之窘态,反而歌舞升平,人人安居乐业。这手段也就足够糊弄屋里那几个了。 “殿下说的是?那位高人?”华章心思通透,知晓秦煦说的并非是禄安王,而是那位给禄安王出谋划策之人。 “你说,最近盛起的那个传闻,无极天下,那位无极先生会不会就是给禄安王出谋划策的高人?” 秦煦早就怀疑,传闻中的那位孔夫子传人会不会是禄安王背后的人。 他们寻访日久,可终究是徒劳无功,反而,探寻这位先生的人比比皆是,都如大海捞针,若是他已然入世,怎会遍寻不得?先前遍地都是他的传闻,教天下人趋之若鹜,而又销声匿迹,只空余传闻尚存。除非,已经有人一马当先寻到了这位先生,而他也就此投身他人。 恰好,禄安王身后的这位,就足够的让人揣测他的身份。 可华章却不相信,若说那位先生会是禄安王背后的这位高人,怎会越过更有权位者选择这位胸无大志的藩王? “怎会?不是说这位孔夫子的弟子行踪不定,无人可知吗?更何况,禄安王平庸无志,又怎么会投在禄安王门下?跟着他,能有什么作为?” 既然是选择出世,必然是要千古留名,而能千古者,跟随明主是关键,天下明主可供选择的不乏几位位高权重者,不说陛下,广南王都比禄安王更可靠。跟着禄安王,能掀起什么风头来?真的就是要治理封地,造福云中百姓吗? “不一定,或许禄安王只是一块踏脚板呢。” 秦煦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炽热又张扬的散发着它的光芒,世人皆围绕它而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给天下带来了光明,却又让天下人皆臣服于它,如果说它代表着天底下的人,那它就是天下共主。 “如何?”禄安王传问账房先生叙话,查账之时,他是守着的,方便他人取账查阅,又能实时跟进。 “几位大人查出账目不对,见账本中年入甚少,与本来的入账不合,又多出几分添在了每年对朝廷的上奉之内,都唏嘘不已,似有要上报朝廷之意。” 账房先生回忆着当时账房内众人的神色,众人的确是都信了云中入不敷出的情况 “先生果真是料事如神。” 查账一事终归是告一段落,禄安王也就安了心。 看来,还真如谢先生所料,一本账册就把人都唬住了。陛下应当不会再对云中有所怀疑了吧。 禄安王又去问自己身边的下人。 “那日跟本王出去的,还在先生那边盯着?” “是,日日都守着,先生不出门半步,他们也未离开。” 对于那日他引了人去谢长柳处,禄安王却是知晓的,他只是装作不知,他倒要看看,这位太子发现了后又待如何。 孔夫子的传人已经在他的门下,世人肖想不得,而谢先生能选择效忠于他,不是就说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明主吗?这江山,还不是唾手可得。 而谢长柳这边,满月却并不愿谢长柳为禄安王驱使。 孔夫子的学生,怎可为一王小小幕僚?既然出世,必然是要举世闻名,名流千古的。 “先生真要如此帮着禄安王?”面对汴京的来人,还未开始就自乱阵脚,自己的摊子都收拾不好,这样的主君可没什么本事,效忠他,简直是大材小用。 谢长柳却不以为忤,他本就不是为效忠禄安王而来的,来云中,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可以直接接近汴京的机会。 他无极天下的传闻已经散播出去,寻他的人,如过江之鲤,广南王亦对他趋之若鹜,他知道,汴京那位生性多疑的陛下也定然在蠢蠢欲动。 而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云中贫弱,禄安王无为,陛下才会不甘,自古帝王好胜之心,岂会甘愿输给一个小小藩王?届时,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入汴京,一入汴京,便可与高位比肩,无人敢轻视。 “肖二那边查的怎么样?” 谢长柳起初也是对禄安王有失偏颇,认为他就是那种平庸之辈,可,自从知道他中饱私囊后就留了心眼,一地藩王,克扣百姓的徭役,虽然屡见不鲜,但,可疑的就在这里,他装进自己口袋的钱,去哪了。 他让肖二帮忙查禄安王府近年来的流水账,只要是花钱的地方,肯定会留下端臾。 与肖二的联系,多是阿秋在做中间人,谢长柳不出门的时候,也就阿秋帮忙传话。 “阿秋说,果真如先生所料,禄安王府的开销极大,几乎是只出不进,可禄安王府不大,禄安王也不是奢靡享乐的人,未见他有一掷千金的地方,但这花钱如流水,年年如此。”满月把阿秋的回答说与谢长柳听。 “禄安王近几年的流水超出寻常,花费的银两可不少,但,禄安王府就那么些人,也不见禄安王府有什么大的开销,花在哪里 的确可疑。” 谢长柳明了,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 这位世人眼中的平庸无能的藩王,怕是,真的扮猪吃老虎,有不臣之心。说不定,连广南王都无这位的城府,亦在这位禄安王手中作棋子。 “你知道嘛,既然生来为王,又岂非池中之物?”秦氏人,可没有生性憨实的人,既然能在帝王之家活着长大,没几个心眼是在那深宫里活不成的。 “可禄安王不是生性憨实,胸无大志?听说,连学问都比不过别人。” 天下人都以为禄安王是最没本事的藩王,治理云中也不过是秉持着相安无事罢了。 可越是被天下人否定的人,越不能小觑。 而这个结论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无人可知,既然能坐实这个名声,本事也不小了。 “他要学问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是一地藩王,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满月不禁赞同。“说得也对。” 既然生来就是贵胄,有没有学问又有什么关系?纵然是没有学问,那些才高八斗、才华横溢点学士还不是供他驱使,对他点头哈腰。 第51章 身份 似乎是已经不再忌惮,禄安王再次诚邀谢长柳入府,若是放在以前,只要秦煦还在禄安王府,他定是不去的,可如今不一样了。 时机已到,是时候见面了。 他从禄安王的书房出来,与满月在后院里走着。这禄安王虽不奢靡享乐,可花园的建造工艺极具匠心,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极为罕见珍贵之物,有着专门的园丁打理,养得喜人。 “这里的石景设置的倒挺巧妙。”假山喷泉,独具匠心,滚石作饵,水幕不绝。 “咱们家里也给做一个这样的吧。”满月瞧着甚为喜欢,这假山上还雕刻了不少小人,有拉弓射日,亦有骑马扬鞭,形态各异。 满月用手去拨弄着那滚动的圆球,小水槽里还游着几尾红鲤鱼。 谢长柳却不得不打破满月美妙的幻想。 “家里不成,咱们家里不通活水,做不成这样的水景。” 这王府中自有一条小湖,活水引鉴,贯彻东西,自然做得成这水景,可其他地方不及王府的规模,普通人户如何还能在自家里开出一条河来,自然也就成了奢望。 满月倒不失望,同他展望起未来来。 “等我们以后去了京城,就买座大宅子,然后请人在宅子中间开条河,不然挖个池塘种荷花养鱼也成。” “还别说,汴京里,高门大户开池塘的倒是多。”凡是高门朱户,谁家没个小河池塘的,不仅是能彰显家族显赫,风景宜人,春夏秋冬,不失园林风采。 谢家曾经在汴京的宅子,也有个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夏日里满是荷叶连连,铺满了整个池塘……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先生。”满月突然喊着谢长柳,冲他抛眼色示意。 谢长柳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去,就对上了前面的秦煦。 他独身在此,身边不见华章。站在宛如华盖的树荫之下,浑身都有君王风姿,他联想到了一个词来定义他,生来就是人上人。 他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龙章凤姿。 只有在白日里,自己方能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他的模样,那日在望川楼,他是模糊不清的。 他都没怎么变,轮廓还是那般硬朗,眉峰如山,眸含砺剑,有着潘安卫玠之容,倾身才学,生来就屹立在高处。 谢长柳让满月留下,自己走向了秦煦。 他看着秦煦,淡定自如。但对面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是你?” 再次见到这个青年,是在秦煦的意外之外的意外,上一次在望川楼,不知其身份,还只当是普通人户的公子,只是身患隐疾,可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就是那个在禄安王背后指点迷津的高人,而且,哪里还有当时目不能视的可怜模样。难怪他一直不能寻到人,任谁都想不到,被人挖尽心思的高人会是这样年轻且风度翩翩的公子。 他平稳的走近自己,眼睛里闪着清澈的光,显得灵动又清冷,嘴角噙着微不可见的浅笑,好似生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脸,全然没有当日在望川楼楼时跟自己面前的泫然若泣与失魂落魄。 他还记得,当他问起,他们认识吗之后,他差点裂开冷静的面孔。 这个人,真的是千人千面。 可谢长柳看着秦煦,并不意外。 秦煦本就在禄安王府中,能在这里见到他,他不足为奇,相反,他期待着与他的再见,这次能见他,也在他的计划之内。 “殿下。”谢长柳优雅从容的看着对面的人轻笑,只见他面色一点点变得深沉。 可秦煦却不这么认为了。 他竟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份?秦煦拧眉,对于面前的这个人,他一无所知,可他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不意外他的出现。似乎自己被牢牢的掌控在他手中,不由自主的衍生出一股危机感来。 在听他唤出自己身份的时候,秦煦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成为对手就很难对付,他简直算无遗漏。 他看着人,端正了身姿,刻意的散发出自己的威慑来。 “那日在望川楼你就认出孤了?” 听他改了对自己的自称,端出了储君的姿态,谢长柳也只是垂首轻笑。还真是一点就通。 “殿下天人之姿,怎能不识。”他把人都捧得越高,却越让秦煦觉得,此人算无遗漏,老谋深算,难怪禄安王会对他奉为上宾。 秦煦冷峻的看着此人,只见他处之泰然,尽管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畏惧,要么就是他有足够的魄力不畏惧自己,要么就是他有足够的本事自信能压制自己。 可不管是哪一点,这个人都足够的危险,只要为敌便是最大的隐患。 他联想到最近的关于孔氏的流言,传言里的那位无极先生入世来已有多日,却未曾被人寻到踪迹,至今仍旧是无迹可寻,倘若……他不仅猜测,说不定他面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神通广大的无极先生。 无极天下,若真是他,一个青年?如何就有传说里的那般神圣不凡,那他还真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所言非虚。 “孔氏弟子?无极?” 他也仅是猜测,试探着他的身份,没成想,对方会大方承认。 “殿下聪慧。”谢长柳点头,认了自己的身份,但他也意外,秦煦有着常人没有的玲珑心思。 固然他是知道秦煦的,可他既然能一眼就猜透自己的多重身份,已经很不一般了,这或许就是储君之才,无人企及。 纵然已有猜测,可听他大方承认了身份秦煦却仍旧会震惊。 这样一个看着不过是有点聪明伶俐的青年人,固然是能算计人心,也真的能无极天下?助人谋得半壁江山吗?究竟是不是世人的夸大其词?身为孔夫子的传人,又是否学得孔夫子的全部真传?他的胸膛里,是百姓、是天下、江山还是权利与地位? “最近关于你的流言四起,孤无法不试想你的身份。”他出现的很恰到适宜,传闻渐起的时候,怕是就是他出现在云中的时候吧。 不过一个未经世事的青年人,竟然能得到禄安王的青睐有加,地位远超其他几位府中久居的幕僚,若非不是来头不小,真的有点本事,怎么可能会后来者居上。 他的推测让谢长柳挂上了笑,映在日光下,显得那般的生动,像是……一瞬间,秦煦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是要说什么?是形容他还是在同自己的记忆重合?他想不起来,可是他又差点想起什么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得到答案,却也是这一点,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突然的闪现,又激不起一丝波澜。 谢长柳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靠近秦煦,他的倾身导致秦煦惯性的后仰。 秦煦警惕的盯着人,看着他嫣红的唇翕合,说着蛊惑人心的话。 “殿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可有心动?”如今天下遍布他的传闻,寻他的人如过江之鲫,皇室,不可能未闻,亦不可能按兵不动。 而秦煦,但凡有点野心,都不可能对他无半分心思。 谢长柳察觉到秦煦的躲闪,眸光闪烁,遮不住怅然,回身退后了一步,远离了他的身。 秦煦承认,心动的人的确很多,但是更为心动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能力带来的好处。他亦然。 “陛下想揽你入朝廷效力,可你如今不也是在禄安王麾下?” 谢长柳侧身揪着一朵月季,掐断了它的根茎,玫红色的花瓣花型甚好,花瓣中央的黄色花蕊,更显得娇艳。 面对这样一朵千娇百媚的鲜花,可他却是辣手摧花。 谢长柳拿近月季,放在鼻下轻嗅,不急不缓道:“良禽择木而栖。” “殿下可为万丈高树,供鸟兽安栖?” 秦煦听着,却是知道,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会对他人抛出橄榄枝。 他既然能对自己说出这些话,他也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就能值得。 而他要与禄安王、广南王和陛下等人比起来,更有优势,才是说服这个人弃他人投东宫。 “你有条件。” “当然。”一个人若是没有点条件让人自以为抓住把柄,别人又岂会能真的相信你。 谢长柳抬眼,正视着他。 “如何?殿下可要引我入京面圣?还是,让我进那世人皆知的忠义五子印象堂?” 秦煦沉默,如果自己把寻到无极先生的消息传回去,陛下该会多高兴啊,自己就是替他办了件心腹大事,说不定会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但,也绝不会改变,他想把自己踩下去,扶持他中意的儿子上位的决心。 呵,引他入京面圣?引狼入室? 他成了陛下的人,自己的地位就不保了,离他被废的时间就会近在眼前。 而,若把他招揽在自己门下,那印象堂就很危险。 “琅琊的广南王可对你志在必得,比起禄安王,这位可非池中之物,你若去,可与他平起平坐琅琊之地。” 谢长柳叹息,秦煦可真的是太过谨慎,自己真心实意的投诚,奈何他却屡屡试探自己的初心。他在衡量什么?是担心自己别有用心吗? 他看着秦煦,这一次,他又忍不住的怀疑,他是不认识自己还是不相信自己。 是觉着自己会背叛他吗? “呵,一个夺位失败的王储,还能有第二次的机会吗?” 的确,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汴京的那位可不会给他第二个机会夺位了,如今琅琊在陛下的重点防范之下,可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可孤还未见到你拿出真本事,如何就能相信,你就是真正的孔夫子传人,谢无极?” 秦煦本是不疑他的身份,可这一刻他只能佯作不信他的身份,去掩盖自己的私心。 “太子爷说得极是。”谢长柳点头赞同,的确,就凭借他一张嘴的几句不腰疼的话,是让人不能够信服自己。 “那,拭目以待吧,我的殿下。” “殿下?” 华章唤了好几声秦煦,才把人唤清醒来。 秦煦回神,才恍然如梦。他还一直以为自己还在花园中同谢无极对峙呢。 “何事?” 华章见他已经神游归位,才说出自己的心思。 “既然已经寻到了那位先生,何不劝他归入东宫?” 秦煦已经把见到谢无极的事情告知了身边几人,众人皆是大喜,毕竟,能被他们寻到,说明是他们的机缘到了。与其把人放到对立面,不如把这样一个可抵千军万马的人归在自己麾下,更有助力。 秦煦何其不是这样想的,他东宫如今青黄不接,正是需要这样一个人物的时候。只是,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人,又怎能叫他轻易招揽。更何况,陛下对这人亦有招志在必得之心,而自己若是截胡了陛下,把人归到东宫,岂不是告知陛下,自己要同他夺位么? 他本就在汴京如履薄冰,陛下就想寻他的错事好下罪自己,一点点分散自己的权力,自己可不能在紧要关头犯了糊涂。 “此人虽说是足智多谋却也诡计多端,单凭他如今在云中替禄安王的作为,如何就能信他会有诚心投效之意?” 他如今替禄安王而谋,禄安王奉他为上宾,他也好说是孔夫子的真传弟子,自然学得为人之道,君子坦荡,怎会去做两面三刀的人,共事二主。 那日他固然是对自己抛出了橄榄枝,可秦煦总感觉他的目的不浅,似乎,不是真心实意的要投效,而是在他这里找什么东西,而这份东西也仅是他这里才有,不然怎会越过更有资本的陛下独独朝他主动出击? 他如果真要投效自己,那他会从自己要走什么?他的手里还有什么是值得他费尽心思取得到的? “话虽如此,可,以属下拙见,无极天下之名,就足够令人无畏。” 华章说着,此刻外面有人送信进来。 “殿下,有信。”惊鸿拿着信,已经拆封验过。 “何人来信?”这话是华章问的,惊鸿看了眼他,道: “上面落款,无极。” “无极?”华章惊讶,难不成真的是那位无极先生?他居然会传信给殿下?岂不是说他亦有心投诚? 华章大喜过望,若是真能够收服这样一个能人异士,东宫就应是如鱼得水,顺利多了。可华章却发现秦煦并无喜悦之色。 “殿下?” 秦煦沉着的拿起信,却并未急着打开。 他好奇,谢无极会写什么? 第52章 邱频哥哥在找你 “咱们可是要收拾东西了?”满月兴致冲冲,她虽说是走南闯北的,可还没去过汴京呢,那可是大梁最繁华的地方,遍地都是达官显贵,吃的玩的数不胜数,这一回去了,她可得过过眼瘾,饱饱眼福。 谢长柳很困惑,收拾东西做什么去? “收拾东西干什么?” “跟太子去汴京呀。”满月很意外,她那日见他们有说有笑的以为是说通了,可谢长柳还这般淡然,难不成压根就没那回事? “怎么?难道你们说那么久就没有达成一致?” 谢长柳算是明白了,满月这是以为他同秦煦说成了,能去汴京了呢。 他好笑的摇头解释,“你想多了,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咦?为何?那太子爷就不想任用贤臣谋士?他那太子当得也着实憋屈了些,前有狼后有虎的,印象堂虽说是心腹之属,背后的五大家族如今走了个最得力的,可够艰难了,怎么还能让碗里的肥肉跑了?”满月有些失望,白让她高兴一场,这汴京还一时去不成了。 “走什么?谁走了?”谢长柳不知印象堂的事,也未有听闻,还只当一如往常。可这会一听满月说及,他很意外,印象堂五子向来手足情深,共为主谋,辅助明主,怎么会是满月说的走了个最得力的?究竟怎么回事?莫非是……花盏死了?花家选择了脱离东宫? 如果当真是花盏的缘故,他也难逃辞咎。当年他虽不知那群杀手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做出与他熟稔的模样,可到底来说,若非他跟着元崧离开庆河,也不会有那一日的变故,导致花盏身故,从而使东宫艰难险阻。 “你不知道?”满月倒是诧异,这回事两年前就几乎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怎么谢长柳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似的,还不知悉? 后来一想,也是,他这几年都在深山里跟着孔夫子修学,哪里就知道外面的事,不知情也情有可原。 “邱氏啊,听说那邱氏的未来当家人邱频同太子断了关系,早已经脱离印象堂了,两年前就深居简出,又不带领族人投身其他贵胄,可眼红了不少人。” “两年前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出了东宫,可震惊了不少人,却也就此多了很多揣测的声音。也是啊,邱氏那般忠心耿耿,又是天下文人之首,东宫想必爱惜羽毛都来不及,怎会让这样一个鼎力支柱离开自己,而能让邱频毅然决然的离开,怕是与东宫生了嫌隙。” 满月不禁唏嘘,汴京也是水深火热,变幻莫测。东宫本以为是最稳定的存在,一帆风顺到登基称帝,可也还不是同元氏断绝来往,又与自己都得力干将分分合合,如今又传闻陛下不喜东宫,早就生了换储的念头,如此说来,东宫可艰难了。但凡一步之差,被哪个打倒都没有爬起来的机会,落井下石者会把他啃噬得骨头都不剩。 “怎是邱频?”谢长柳一时竟始料未及,怎会是邱频的缘故,他以为是花盏呢。可既然花家都无事,邱家怎么会?文人向来事主忠义不二,既然当初已经选择若非主君不靠,怎会半途而废? “我并不知道……”谢长柳竟不知,这两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原以为在密谷的两年,是修行也是沉淀,可与外界断了联系,如今外界的事他竟一无所知,这一时对于诸事竟是茫无所知。 邱频怎么会离开东宫,他同秦煦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会干脆的离开印象堂?他离开了印象堂,那秦煦……他不难想象到秦煦的艰难,在汴京那个沼泽里百般挣扎,沉沉浮浮。 他回想起那日自己对秦煦的试探,他表现得并不信自己,他当时还说,他怎么如此小心谨慎,要是别的人怕是乐见其成了,如今一串联起来,原来是由此关系。经过这些事,他定然是,没有再敢轻信的人了吧。 他来云中,本着也是陛下派来探听虚实的吧,禄安王并非他眼里看到的那般忠厚老实,暗中的野心怕是比广南王更甚。 他觉得,还要按照他同谷主的方法去一点点的布局,太慢了。如今秦煦身边无人可用,身处险地,若是要一点点的去渗透朝廷,或许会等不到秦煦顺利登基了。 陛下不喜东宫,如今会惧怕东宫势大,而小皇子已经逐渐成长,陛下可容不得秦煦了。 或许入京,势在必行。 “肖二那边还得去见见。” 满月点头应下,就去安排了行程。 肖二几乎是对谢长柳有求必应,听他说及禄安王府内可能存在机关,就果真给他分析。 “奇门遁甲之术,所知者甚少,但我身边呢的确是有一人精通此道,可以为你解忧。” “好。”能有个精通此道的人最好,不然就凭借他的猜测,并不能证实什么。 “若是能让他进去见一见最好,毕竟眼见为实,或许也是我多想了也不无可能。” 谢长柳怀疑那日在禄安王内见到的水景是机关。他并不知机关之术,只是偶然也读过几本相关的书卷,那日见它的布局就比较奇特,又颇有灵通,河道尚远,却活水自如,内流不见,但外泄无阻,其中的雕像也颇具特点,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早就听闻,机关之术世间少有,但却足够以障眼法蒙蔽世人。如果那真是机关之术,那王府底下,能暗藏什么玄机呢? “王府不好进。”肖二虽说是风云钱庄的当家人,财力滔天,可禄安王府此生也不过仅去过一二次,也是在外间引见,并未去内院。禄安王警惕,从来不会让人进内院。而禄安王府内的下人都是常年固定的死契奴仆,并没有可以偷天换日的法子。 原先还只当禄安王不喜生人进院,可如此说来,还真是有诡。 “明日我让他出来让你见上一面,你可把你的困惑说与他听,或许能得到解释,怕是跟不得你进王府一探究竟。” “嗯,只能如此了。” 满月向来是跟着他进出王府的,禄安王早已见过,不会起疑,可若是突然换了人跟着,势必会引起禄安王对他猜忌。他那日已经将那假山水景清晰的记在脑海里,分厘不差的描述出来还是能够的,只要肖二的介绍的那位朋友对机关术有足够的了解,也会从中发现蹊跷的。 如今已经知道禄安王的确有二心,那他也必然不似所见的这般对自己坦坦荡荡,如今的出入需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想得正入神,肖二却眼尖的在他的颅顶发现了一点白。与黑发格格不入。 “你整日忧思这忧思那的,你都长白头发了。” “嗯?”谢长柳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后诧异,他有白发了?他居然都不知情。 他试着把背后的头发勾到胸前铺平寻找,并却没有看见肖二所说的白发。 肖二自然知道白发在哪,他俯身过去很快的就找到了,手指捻着白发未动,垂首问他: “介意我拔下来吗?” “没事,你拔。”谢长柳颔首让他给拔下来,他倒要瞧瞧,自己这点年纪怎么就开始就花白头发了。 须臾,只是感觉到轻微的一点刺痛,头发就被拔下,肖二把那根白发绕在指尖递他面前。 谢长柳一瞧,还真是。 他也不过二十一二,居然,就生白发了。 “得叫你院里的厨子做点药膳补补,你这是气血虚的。” 谢长柳失笑。“不过一两根白头发罢了,何必大惊小怪的。” 肖二却是很认真。 “若是厨子忙不过来,就出来望川楼吃,每日给你做好,也省的你待屋里绞尽脑汁的想东想西了,小小年纪莫非要真鹤发童颜了去?” “还别说,那些奇闻杂志里,凡是鹤发童颜者皆是奇人异士,隐士高人。” 听他这么一说,肖二瞥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人物形象。 “你说的是密谷那位老先生吧。” “哈哈。”谢长柳不禁开怀大笑起来,他原是没有同谷主联想起来的,经肖二这么一提醒,还真是。 很快,白头发的事情就被他们抛之脑后,原本也不过一小小插曲,没怎么被放在心上。 待与肖二叙完,就出了望川楼。他站立在门口等着阿秋把车驶来,此时天色尚早,他还不打算回去,而是准备去街尾走一趟。 而此刻,被要办正事的秦煦一行人丢下的阿眠,在街上本想守株待兔他们,却远远地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面,固然行人穿梭在他们的距离之间,可若非是记在心上的模样,怎会忘记。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随即就见到他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不过是不经意的转头一瞥,可那分外熟悉的模样,阿眠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有看错。 他是谢长柳,他苦苦寻了两年,终于再次见到的谢长柳。 “哥哥!” 他奋力的呐喊,又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可是,那青年依旧似视若无睹一般不为所动。这时,一辆马车在他前方停下,谢长柳抬脚似要走。 阿眠生怕这一次又错过他,他情急之下喊出了他的名字。 “长柳哥哥!谢长柳!” 这是他从邱频哥哥那知道的名字,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回头。 而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谢长柳不禁回头张望,谁还会知道他的这个名字? 可是寻了一圈也不见人,他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而阿眠看见谢长柳留步回头看来,他高兴的越过人群朝他跑过去。 谢长柳见并没看见跑来的少年,他转回身就准备上车离去。 此时,阿秋注意到了朝他们跑来的阿眠,眼睛盯着谢长柳,一路喊着‘等一等’。 他提醒谢长柳。“有人过来了。” 谢长柳疑惑,回头看去,果真就看见一个少年奔来,很快就到了面前。 他并不认识这少年,方才喊出自己名字的是他?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 “你是谁?”谢长柳警惕的看着少年,在云中这个是非之地,他不得不对所有人都保存警戒心。 阿眠跑到他面前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按耐不住的窃喜,毕竟,这一次,自己可没有错过他。但,却听他不识自己,阿眠倒诧异了。 “我是阿眠啊?长柳哥哥!” “阿眠?”同样的名字,谢长柳恍然,他想起了那个快要被他埋进心间沼泽里的小阿眠了,但他的阿眠,早不在了。 他警惕的看着面色潮红的少年,此人不仅同他弟弟同一个名字,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很怀疑他的目的。 可阿眠却不知道他误会了自己,正开心的不知所措。 “长柳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我找到许多个你,可都不是你。” 他说得乱七八糟的,谢长柳听得也是稀里糊涂的,但是他抓到了重点,他在找自己。 他找自己做什么? “找我做什么?你我并不认识。”这少年仔细瞧着,有点眼熟,模样也小,看着也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但他的确不认识。想着自己这二十几年,并没有在哪里结实过这位少年。 “来找你回汴京呀,长柳哥哥,邱频哥哥找你呢。”他真怕这一次放走了谢长柳,又得让邱频再等几年,不禁出手抓住了谢长柳的衣袖。 他揪着谢长柳的衣袖,似乎以为这样就能让谢长柳不再消失。 谢长柳听他说起邱频来,又感困惑。 “邱频?” 这同邱频有什么关系?他寻自己做什么?不是听说他离开东宫了吗?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寻自己。 “对啊,他找你两年多了。他找你好久了,长柳哥哥,你可得回去,他一定会很开心的。”阿眠眼睛里似乎都发着光,看着谢长柳,肉眼可见的喜不胜收。 “你是他的谁?”这少年是同邱频有什么关系么?自己的身份也是邱频告知的?那他怎么会在人群中认出自己? 阿眠见他真是忘记了自己,连忙解释。 “我是阿眠,也叫华兰萱,哥哥不记得了吗?两年前我们在庆河见过,对了,在密谷外的山庄里也见过,你给了我好多吃的,可是那个时候你都看不见我。” 第53章 华章再见谢长柳 经他一提醒,谢长柳才恍然大悟。 自己那时失明,可的确认识一个叫阿眠的少年。 “原来是你啊,之前我失明,没见过你,如今声音也变了,就没认出你来。” “嗯呐,是我。哥哥没忘记我就好。”阿眠见他终于记起自己来,止不住的开心,后知后觉起来,如今的谢长柳是可以看见了,眼睛好了。 “哥哥眼睛好了?太好了!”阿眠不禁替他高兴,他方才都没有发现,谢长柳从始至终都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初。 他就知道,他的眼睛一定会好的,如今才算是应了那句话。要是邱频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开心得手舞足蹈吧,他虽然知道像邱频哥哥那样的人,生性淡漠,才不会有夸张的行为,但是,一旦是对他很重要的事情,一定会让他不同往日。 他又去拉谢长柳的胳膊,真的怕再一次的弄丢他。 “哥哥,跟我回汴京吧,邱频哥哥真的很想见你。” 谢长柳同阿眠解释。 “阿眠,我现在不能去,你回去后告诉他,日后会再见的。” 虽然不知道邱频寻自己做什么,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去见他。 阿眠见他不跟自己走,有些慌乱。 “不可以,长柳哥哥,他真的很想你,很想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眠,长柳哥哥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汴京还不能去的。”谢长柳见他似乎是要哭出来了,耐心的哄劝,可阿眠却是哄不住了,抓着他的袖子说得很伤心。 “长柳哥哥,你不知道,邱频哥哥寻你寻到快疯了,他以为你死了,他好难过的。可后来我说见过你后,他发了疯似的跑回去寻你,可是你却走了,你们那个时候意外错过了。你都不知道,他寻不到你,真的很落魄,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长柳哥哥,邱频哥哥很关心你,他真的很想你。后来我们还发现了你给离川的元大人的信,他就开心得不得了,他那个时候才相信你是真的还活着,为了你,他住在寺里,每日都在同佛祖祈祷,这两年来,他发动了很多人在外面寻你,可是我们打听到了许多个和你同名同姓的人,却都不是你。” “我亲眼见到他一次次从希望到又失望,但从不会失望下去,他每次都在希望真的再见到你。他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阿眠说得热泪盈眶,他都替邱频感到难过,他虽然不能理解邱频对谢长柳的执着,但是,他看得出来谢长柳对邱频是独一无二的重要。 他答应过邱频,下次见到他,一定会把他带到他面前,现在他见到了,绝对不要放过他再一次离开,至少,不能再叫邱频错过了。 本站在马车旁的阿秋看着那少年拉着谢长柳说得感人心脾,有些意外,他虽然不知谢长柳的过往,可却不难看出他的不容易。 还有那个叫邱频的人,在少年阿眠口中,一次次的于世间找寻一个早已经脱离世俗隐匿密谷的人,宛如大海捞针,却两年来都不放弃,可歌可泣。 听完阿眠的话,谢长柳迎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两年前的隐世,还有一个人,对自己这般执着。当时,自己失明失意,秦煦却带着所有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庆河,回了汴京,那个时候,他在乎的人放弃了自己,没有人能记起他,来的时候那么多人,回去的时候少了人,却没有人记得,还差他一个谢长柳。他失明的时候,宛如天塌地陷,却到底没有知晓被秦煦放弃时的悲哀。 可是,如今却从外人口中得知,一个自己不曾放在心上的人,连交集都不曾多的人,却苦寻了自己两年。 两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被人惦记,也能被人记挂忧思。 他不知道,邱频对自己的这般执着是为什么?是什么坚持着他两年的找寻不气馁?从前,自己与他也并没有太多交集,在东宫的那几年,邱频生性淡然,对人不冷不热,不亲不近。他那个时候,也不喜欢与自己不亲近的人交好,是以,对他并不熟稔,只是邱频的确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耐心,不论是七年前在东宫的胡作非为还是自己两年前第一次回东宫,他来见自己都是出乎意料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失意的这几年,是他,没有放弃自己,自己,又是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眷顾啊。 谢长柳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或许之于邱频,他本就无甚多言语,可这一次,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感激邱频对自己的眷顾之谊,只是,他入密谷后分明是写信入京给他的,怎么还会让他对苦寻自己不得? “我先前,同他写过信的,解释过很多,怎么没看到吗?”按道理来说,自己说得很清楚了,他那时失明特意交代自己处境不明朗,不能再入京同他细说一切,让他看过信后多加提点秦煦,谨防陛下。所言皆已在信中,邱频又怎会还特意寻他,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什么信?”阿眠愣住,他可从来没有听邱频说起过他还有收到谢长柳的信啊,若是收到了,岂会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的寻人呢?寻到他都看不过去? 阿眠百思不得其解,邱频不可能瞒着自己,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解释。 “他没有收到你的来信,这些年,都是他一个人靠着寻你的意志过来的。” 闻言谢长柳凝重了神色。先前他分明写信给他的,信里交代了许多,还有同秦煦的话,按道理来说,他说得如此清楚邱频不可能还多此一举寻自己。可阿眠说他没有收到来信,而自己是亲手交给秋山澪的,秋山澪怎会阳奉阴违?自己对他百般叮嘱,要亲手交到邱频手上,他分明是答应了。可,邱频从未收到来信,那这封走了两年的信去哪里了? “不可能,我写信给他了。” 见谢长柳笃定,阿眠也知晓信一定是写过的,只是出了什么缘由压根就没送到邱频手上,以至于叫他错失了两年。 阿眠想起自己曾经截了谢长柳给元崧的信鸽,不禁猜测。 “难不成中途又给人截了……就像那次,我射杀了你写给离川县丞的信一样……”他后面说得很没有底气,毕竟能干出这种事的确不道德,不过他那时也是贪玩,后来也受教了,对信鸽再不会下手了。 “什么?”谢长柳却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他写给元崧的信还被他截了?那元崧是否有收到他的信?他又怎知是自己写的? 阿眠自揭老底,自觉羞愧难当。 “对不起啊,那时我贪玩,用弹弓打了你的信鸽,但是邱频哥哥已经教训过我啦!我们还专门跑了离川一趟,给你把信送到元大人手上了呢。” 谢长柳这才清楚了,原来是这样,既然有送到元崧手上,那也不耽搁什么事,只要元崧有收到,有看到就好了。 只是,两年前,他给邱频的信,究竟落到了哪里?信中内容又是否已经被人周知?那这两年,是否已经有人筹谋着一切,算计着朝廷? 谢长柳觉着,如今,晦暗不明的真相太多了,他固然有着未雨绸缪的本事,却唯独担心那突发的变故。 如果,因为自己的那封信,让东宫落在别人的圈套里就不好了。 他一定要找到秋山澪,一定要找到真相。 有了计较后,谢长柳再次劝说着阿眠先回去。 “阿眠,你先回去好吗,我尚有事,日后同你细说。” 阿眠却异常固执,他扯着谢长柳的手臂,如何都不愿再松手了。 “不行,你会消失的。” “不会,我如今就在云中,你要寻我来望川楼即可,这里的人会带你来见我。”望川楼是肖二的地盘,打听自己的人他都会留意,自己只要同肖二交代一声,阿眠日后见自己会更方便。 有了谢长柳的保证,阿眠才将信将疑。“真的?我能随时来找你?” “嗯,答应你的。” 谢长柳含笑看着阿眠,眼里的清明赤忱不会有假,阿眠才是慢慢相信了。 阿眠将要把手从谢长柳的胳膊上拿下来,此时,特来寻人的华章看到了他们。 他本来是先看见的阿眠,他对阿眠太过熟悉,纵然是在千万人中,也能一眼就辨认出来。 他远远地就看见阿眠拉着谁的胳膊说着话,只是那人侧身站着,又人来人往的,他看不明白。 可,直到他走近了才发现,与阿眠在一起的人那般肖似谢长柳。 那个死在了他口中,死在了所有人眼里的谢长柳 华章好似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再也挪动不了半步。 他看清了他的模样,和两年前一如既往的脸,只是越发的成熟稳重,神清骨秀,长身玉立,雅人深致。谢长柳有着一副愤世嫉俗的脸,中和了谢家上辈的所有优点。他同阿眠站一起,越发的不再相似,可能仅有的两分相像都湮灭在了阿眠的天真与谢长柳的成熟之中。 那是谢长柳,毋庸置疑的谢长柳。 待他看清人的那一刻,他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沸腾,他控制不住的攥紧了拳头,他开始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余耳鸣声在刺激着他的感观。 他为什么还活着?他不是死了吗?鱼总管连墓碑都给他买好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在水里漂了那么久,纵然是接连两天两夜的打捞都没有打捞起来,他怎么可能还会活生生的在这里站着? 可最让他害怕的是他居然和阿眠在一起。他开始后怕,他想取去把阿眠带离他的视线,可他抬不起那似被灌了千斤重铅的脚。他开始胡思乱想,他会同阿眠说什么?他是知道了吗?知道阿眠的身份了吗?他会把阿眠带走吗? 不可能! 阿眠是华兰萱!是他的弟弟!是他从泥石流里捞起来的!是他拖着寻遍大夫救回来的!是他养了七年的弟弟!不是他谢长柳的!他谢长柳早就没弟弟了! 阿眠与世无争,是他精心呵护出来的少年,并非那个因为谢长柳的一己之私落得身殉的谢长明! 华章赤红了眸子,克制着自己身体里喧腾的血液,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向了那个本应该死在了他口中的人。 阿秋最先发现华章,他方才就注意到他了,他远远的就看着他们,可是,他看着谢长柳的视线太过炽热,似乎充满了不甘与忌惮。 他开始戒备起来,看着他走走停停,最后靠近。阿秋也进入了戒备的状态,走上前去,落后谢长柳半步。 察觉到阿秋的动向,谢长柳只是闪了闪眸光,余光里注意到了来人,他微微偏头,见到了两年来见到的第二个故人。 华章。 这个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怨恨的人,这个,在秦煦身边不离不弃却容不得他出现在他一步之内的男人。 他那个时候,不明白华章对自己的怨恨是来自什么,可是至始到两年前差点死亡,自己都没有找到答案。如今的他却不得不怀疑,莫非,华章的心上人是秦煦,所以才会这般不喜自己? 可世间人都不是他谢长柳,哪里会有那么多爱慕秦煦的男子啊,这等悖论的情感,岂非是世人都会有的。 愿是他想多了。 华章却是目光如炬的盯着谢长柳,这次离得近了,才不得不信,的确是这个人。 这次,再也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地方了,不是长得肖似谢长柳的人,而是真的是他。一个几番死里逃生,大难不死的人。 “谢长柳?你还活着?” 华章用着意外的眼光看着谢长柳,从上至下,打量了个遍,这个人真的是好生生的活着。 众所周知,这个人是死了,可是他如今却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站在阳光下,站在一无所知的阿眠面前。 “华章,好久不见。”故人相见,却剑拔弩张。 阿眠还不察觉,看见华章,高兴的喊了出来。 “哥哥!”他的欢呼雀跃与几人的水深火热都不同。 华章却是警惕的盯着谢长柳,唤着阿眠。 “阿眠,过来!”阿眠还高高兴兴的喊着自己,看来谢长柳并没有说什么,或许,他并不知情阿眠就是谢长明。 也是,知道真相的无非就是印象堂的那几人,太子失忆,早已经不记得安排他救出阿眠的往事,邱频早已经离开,其他人也没有见过谢长柳,谢长柳根本没有机会知道真相。 确信了这一点,华章的心才稍稍有了安定 第54章 与华章的对峙 阿眠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紧张的气氛,还高兴的同他介绍起谢长柳来。 “哥哥,这是长柳哥哥。” 阿眠喜欢谢长柳,必然会把他分享给华章,只是,他也有个秘密,那就是邱频也是他很喜欢的哥哥,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华章,因为他知道,哥哥不喜欢邱频,他只能悄悄的喜欢。 华章这时却是听不进去阿眠的话,一个劲的让他过去。 “阿眠你过来!” 面对华章的厉声,阿眠才后知后觉起来,他的哥哥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谢长柳,好似,是同仇人一般。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温和的看向自己,他像是一只随时会扑出去发起攻击的猎豹,凶狠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谢长柳,防备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迷惘。 他不明白,为何哥哥会对长柳哥哥这般仇视?更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每一个喜欢的哥哥都这般不喜。邱频哥哥是,长柳哥哥亦然。 所以,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位长柳哥哥,哥哥也认识?所以,事实就是,邱频哥哥,哥哥同长柳哥哥三人都是旧相识。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听他提及过半句。也是,每一个他不喜欢的人,他都不会从自己口里说起半句关于对方的字词。 看着他们,他明明该高兴的,他能同哥哥分享自己的喜悦,像以前一样,哥哥会细心的告诉自己,与人结交当如何诚恳,可这时,他的喜悦分享哥哥不再接受。 阿眠有太多的疑惑不解,可是此时,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而此刻,谢长柳才是明白过来,这个阿眠,才是华章的弟弟。 “他是你的弟弟?” 随即他想起阿眠才同他说过自己的名字。 “也是,华兰萱、华兰萱,同你一个姓,我居然没有想起来。” 华家的事他不清楚,但这少年居然是华章的弟弟,真是不可思议,华章为华家不出众的庶子,后面的幼弟并不多。 他揶揄的看着华章,只觉得,像华章这样的人,居然会有这样纯善的一个弟弟,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你这样的人,居然会有这样一个乖巧的弟弟。”他很喜欢阿眠,懂事又纯善,却从来没有想到,会同华章有关系。 他这句话,邱频曾经也说过相似的,华章却是觉得他话里的满是轻蔑,刺激着他的神经。 阿眠是他的底线,谁都触及不得,更不能被人质疑他们的兄弟关系。特别是谢长柳,他好似一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在正主面前,他显得格外激动。 既然确信了他不知情阿眠的真实身份,他也有恃无恐。 “谢长柳,我与阿眠究竟是不是兄弟,也同你无关紧要!” “的确无关紧要。”谢长柳耸耸肩,他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阿眠是谁的弟弟,他并不关心,反正又不是他的弟弟。 他轻笑一声,倒让华章不安起来,他总觉得谢长柳有不轨之心;总觉得,谢长柳会害得东宫落得不好的下场;会害得所有人落得悲惨。他这些臆想,其实都是来自对谢长柳的不喜。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谢长柳!你又想怎样?”他隐忍着自己的情绪,极端之时,也扣动了刀刃,那微微被挑起的刀柄,似乎下一刻就会是一场暴起的杀戮。 他欲拔刀的动作引起了阿秋的警惕,阿秋也做好了与之随时动手的准备。他跨出了双脚,将重心放在了脚掌上,右手也横过腹部落在了刀柄上,随时迎接对面的杀机。 大庭广众之下,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动手,一切都得看华章的态度了。 眼看着这一切变故的阿眠困惑又慌乱的抬头去看谢长柳,他想阻止这一切。 谢长柳仍旧一脸温和,他的淡然处之不像华章的沉重与激愤。 他拉着谢长柳的衣袖,他不敢松开,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围绕的肃穆的气氛,他更看清了,哥哥周遭散发的仇恨,是对着谢长柳的,他要动手了,他分明说过,他的刀,是朝敌人拔的,所以,谢长柳是哥哥的敌人吗? 他怕华章会对谢长柳怎样,却只能无措的看着。 谢长柳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却并没有让阿眠过去的意思,可这一幕落在华章眼里,这也让华章觉得,谢长柳这是在拿阿眠要挟他。 “你放开阿眠。” 谢长柳并没有拿阿眠要挟人的意思,他谢长柳纵然不做正人君子,也不是小人。 他低下头问:“阿眠,要过去吗?” “哥哥?”阿眠看着谢长柳,犹豫不决。他想过去的,想去哥哥身边,可是,却又不敢离去。 其实在他的眼里,华章才是他的亲哥哥,在同别人比起来,他才是他唯一的选择。只是,这时,他却不敢轻易的做出选择,因为他明白,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会是他意想不到的杀戮。而他,却是最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发生,他想要两个人之间和和乐乐,都相安无事。可是,他没有参与过他们之间的旧事,不知情他们之间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他如今更没有资格阻止他们。 “没事,去吧。”谢长柳看出了阿眠的难以抉择,明白他的选择是华章,自己也不会为难一个无辜的少年,便宽慰着他。 阿眠固然犹犹豫豫的也还是离开了谢长柳的身边。 阿眠的选择,谢长柳并不意外,只是,这时,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落寞来,好似,他最亲近的人也离开了他的那种悲伤难抑的感受,可分明,阿眠,与他不过几面之缘,无亲无故。 华章看着阿眠过来,终于松了口气,于是想让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先回去。”华章明白,他既然已经与谢长柳再见,必然要说个清楚,而阿眠在场,不适合。 阿眠仓惶的看着华章,他怕自己这一走,华章就会对谢长柳做什么。他看到了,华章是要拔刀的,他在太子身边,只有对敌人的时候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哥,你会怎样?你要对长柳哥哥动手吗?” 他想要真相,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哥哥对着谢长柳动手,他不想他伤害谢长柳。分明谢长柳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朝自己笑,会让自己在天黑了前回家。那也是邱频哥哥寻找了两年的谢长柳啊,也是自己期待了两年的谢长柳啊。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哥哥会把他当做仇人? “他是我们的仇人吗?还是太子哥哥的仇人?” 他知道华家的立场,知道哥哥是太子的人,只为太子拔刀,而他此刻对谢长柳跃跃欲试,是因为,谢长柳是坏人吗?还是是因为他是华家的仇人? 他的一声声拷问,根本不会得到答案。 华章被他问得恼羞成怒。 “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你休要多问。”华章恼怒的不是阿眠的喋喋不休,而是恼怒他的那番质问,因为,谢长柳根本不是太子的仇人,也不是华家的仇人。 自己对他的仇恨,全然是因为,出自自己的无端厌恶。 所以,从始至终,谢长柳都是遭受的无妄之灾。 “哥!”阿眠还欲争辩什么,这时华章却是怒不可遏的呵斥他。 “华兰萱!怎地如此喋喋不休?还听话不听话?我让你回去!” 他充血的眸子瞪着阿眠,吓得阿眠哆嗦得再也不敢说话。 他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自己的伤口,他怯懦的看着华章,分明华章在他面前,可他却觉得哥哥离他很远。 这样的华章,是他从没有见到的,他以往对自己固然严厉,可不会朝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阿眠怕了。 他惶恐的看了眼对面的谢长柳,谢长柳却是冲他点头,让他不用担心,先行离去。 阿眠强忍着眼睛里的泪意,更明白,自己留在这里也不能改变什么,他只得乖乖离开。 阿眠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背后无论会发生什么疾风骤雨都同他再无关系。 此刻,街上行人不是很多,可他们之前的氛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落得路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就匆匆而过。 已经没有人是阻碍,华章对着谢长柳也不再忌惮。 “谢长柳,殿下已经忘记了你,你还是,收手吧。” 他一心觉得,谢长柳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所图谋,不然他们在哪,怎么谢长柳也阴魂不散的跟到哪。 如今东宫已经很是艰难,被陛下指使到云中来当了枪使,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谢长柳。 谢长柳是这一切的源头,他的出现一定没安好心,他一定又在使什么阴谋诡计迫害东宫。 他心底是对谢长柳的万分不信任,但他出口的话,也阐明了这些天来谢长柳的困惑的答案。 他才是知道,原来,秦煦之所以会装作不认识自己,不是因为厌恶自己,而是真的忘记了自己。 他突然生出一股窃喜又酸涩感来,他那么多猜测,原来,真的不是因为秦煦恨自己,他只是忘记了自己,所以才会对自己冷漠。 他庆幸,他只是忘记了自己,至少没有恨到不再与他说认识。 “原来如此,我当以为他是与我装做陌生,原来是真的忘记我了。”他面上露出一种惆怅来,夹杂着悲恸,让人为之动容。 “他出了什么事?”若非是遇到什么事情,不然如何会失忆?他身为东宫太子,究竟是怎样的遭遇让他失忆?怎么会这样?会好吗? 华章见着他如此神情,心里升起一股气愤来。 “他是被你害得坠河,伤及脑内,导致失忆。你怎能问出口来?两年前的庆河,要不是你,太子怎会失忆?” 华章气愤不已,谢长柳作为始作俑者,若不是因为他,太子根本不会失忆,而他居然还能问出口来? 谢长柳却是恍然大悟,两年前?是了,两年前啊,那次变故他都落得那副惨容,遂以,秦煦是那次导致的失忆吗? 所以,两年前他们对自己不闻不问,声势浩大的离开庆河,不是因为自己被抛弃了,是因为,秦煦忘记了自己,是吗? 所以,一切都不是被放弃,只是自己被忘记。 可是,明明得知了真相的自己应该高兴的啊,为何,心里会那般难受。 宛如被万蚁啃噬,得不到疏解。 秦煦啊,世间人数万,你身边人无数,来来往往,重要者,不重要者,为何,你是独独忘记了我? 谢长柳热泪盈眶,心中百感交集,若不是仅存的意志力,差点都站不住脚。 时间一点点流逝,都在等着谢长柳的反应。 谢长柳悲喜交加,不能自已。 许久,他才沙哑的叹息一句。 “这样啊。” 眼神恍恍惚惚的掠过那一排排的房屋,飘向了远方,蓝天白云,与每一个他们的过往都极其相似,好似是同一片天,却已经物是人非。 他还以为,不幸的人就只有自己,原来秦煦也落得同他一样,一个失明一个失忆。 所以,华章恨自己,从来都不是没来由的。 自己好像的确总是害得东宫一次次落险。 “他会好吗?” 他以为谢长柳会说什么,可突然听到他问这样的问题,华章一时竟无语凝噎。 他不能形容自己这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他那颗跳动的心脏居然在某个地方生出股疼来。 他分明是恨着这个人的,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受到一股刺痛来? 他的这个问题,不难,自己分明可以随便回答他一句,可自己却张口难言,好似喉咙里压着什么,堵得他又痒又难受。 他看着对面的青年,淡然的好似一阵风,会随时飘散,这一刻,他发现了他身上笼罩着一股怅然与悲伤,似乎会把周遭的所有人都席卷进去。 他扣着刀柄的手有些许松动,他开始怀疑自己,对方不过一句简简单单的问题,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他的手心会颤栗?为什么,他再难说出一句中伤的话? 看着华章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谢长柳自嘲的笑了笑,面上好似恢复了淡然,可是,他笑得沧桑,眼睛里闪烁的光,像是摇摇欲坠的泪花。 “我的确未有歹心,你可放宽心。” 谢长柳朝着华章解释自己的初衷,他的出现,固然不是偶然,但,对东宫,不会有半点阴谋。 “秦煦是忘记了我,可,我如今是谢无极,与东宫合谋,我愿凭借我的身份与本事,助他一臂之力,破除前面的障碍,还他半壁江山。” 第55章 陷入密室 谢长柳的宣告,坦荡、清白。 谢长柳害秦煦良多,可他要作为谢无极,帮秦煦,完成他的夙愿。 但他坦诚的身份让华章为之愕然。 “你是谢无极?” 华章不敢相信,谢长柳居然就是他们苦求多日的那位鼎鼎大名的无极先生。 他不信。 怎么可能呢?谢长柳不过一介普通人,无父无母,顶多算是出身名门,却也早已经身败名裂,如今是一个流亡在外的武夫,几次死里逃生,就算是活着,也应该是苟延残喘,怎么可能还有这重显赫的身份! 再说了,他又何时成为了孔夫子的入室弟子?五年前?还是更早?他又是凭借着什么能让孔夫子高看一眼?他谢家不是已经没落了吗?与孔夫子又有什么联系? 如今天下关于无极先生入世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意在招揽着这位先生,想要借助他的能力分得半壁江山。他如果真是无极先生,他又想做什么?如果是要依着这重身份助东宫东山再起,为何不直接入东宫门下襄助,而是与天地立世,吸引天下人趋之若鹜?他一定是在算计什么?他的话,不可信。 华章看着眼前的人,他脸上的浅笑似乎带了一层纱,让人捉摸不透,可捉摸不透的何止是他这个人啊。 谢长柳知道华章肯定是不信,也是,谁会信啊,他谢长柳不仅没死,还涅盘归来?若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他也不信。 他回答了华章的问题。“谢长柳不是死了吗?” 既然谢长柳死了,所以,现在是谢无极不是应该的吗?既然活着,他总得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 本来在七年前就死掉的谢长柳,后来苟延残喘的多活了两年,如今,也算是死绝了吧。 华章将信将疑,却是收起了对谢长柳的杀气。 “我又如何能信你?” 谢长柳摇头失笑。 “你可以不用信,我做事,不需要你们的认同。” 从来没有人认同过他,现在,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若是能够获取他们的信任,何至于有这沉沦的两年;何至于会同秦煦,再见不识;何至于,让自己在世人面前,连谢长柳的名字都不敢用。 人总是这样,兜兜转转,走到了原来的地方,却终究不是回到了原地。 他话方落,望川楼里就出来了人,是肖二。 他走路生风,迈着比寻常要大的步伐,随意瞥了一眼华章,就直直地朝谢长柳而去,一路担忧的询问。 “如何?” 自与谢长柳谈完后,他本一直在楼上坐着,这里是视线盲区,他看不见下面发生了什么,还是楼下的伙夫不经意间发现了外面的情况,特意跑上来告知他,谢长柳似乎再下面同人有争执。 他放心不下,毕竟,谢长柳这个人可不会同人红脸,顶多会吃些哑巴亏的,而既然是在他的地盘,又怎会叫谢长柳吃了别人的亏?受别人的气? 谢长柳看着肖二急步而来,知道是方才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伙夫给通知的,望川楼他人已经混了个脸熟,肯定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才去通知的肖二来。 其实,这也是他与华章之间的事,本不该惊动肖二的。 “没事,遇到一个故人罢了。”谢长柳感激肖二的挂念,能为他放弃原有的淡定自如,这一路走得风风火火。但是他与华章之间的旧事,并不值得被广大周知,于是并没有明说。 肖二可不信,他似有意无意的看了眼阿秋,自然也看见了阿秋做出的防备的姿态。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人,怎会剑拔弩张?不过谢长柳既然不愿细说,他也不再追究谢长柳的话里的真假。 他站在谢长柳身边,看着对面的青年。 对方手里抄着刀,盯着他们,做足了防备的姿态,墨衣黑发,面色冷峻,眼神里都是冷冽的杀气。 “既然是故人,可要上楼一叙?”肖二朝华章抬起右臂,做出请的姿势,示意邀他上楼‘叙旧’。 谢长柳却是明白了肖二何意,这是给自己打抱不平呢。 不禁扬唇。“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阿秋在后面收起了刀,有肖二在,可闹不起来的。 而谢长柳转身正要走,却被肖二一把抓住胳膊肘。 “现下不急,我带你去见周先生。” 谢长柳不解。“哪位?” 肖二无奈的看着他,似乎是因为他的贵人多忘事。 “你方才不是同我才说起的人?” 谢长柳恍然大悟,是了,他可说过要见那位会机关之术的先生,看来就是肖二口中的周先生了。 只是,这么快?不是说还得他去打点一番的吗? “现在就去?” “自然。” 他强拉着谢长柳就走,其实,也不是非得这个时候去,不过是不放心谢长柳罢了,怕他又被人缠着。 他可是看出那青年了,整一个杀伐果断之人,不是人的刀俎就是一个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杀手。 谢长柳的故人?仇人吧。他可没看出来他是个念旧的人,眼里也没有对故人的宽容。 谢长柳见了肖二给引见他的奇人,那位先生在听他描述了关于王府的布局后就有肯定的猜测,那的确是道机关。 而能光明正大的建造在王府内,说明王府底下别有洞天。 王府的坐落布局都出自禄安王之手,早年参与建造的匠师都已大多不在人世,若真是王府底下别有洞天,那也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般,机关术的点睛之笔就在以假乱真的障眼法上,要想勘破真相就得亲身一试。 可惜,周先生身份有碍,不得入内一探究竟,只得落在了谢长柳自己头上,去会一会那被称为鬼斧神工的机关秘术了。 谢长柳隔日就再去了一趟王府,鉴于禄安王对他的信任,他如今在王府内可自由行走,府中下人皆对他不怀疑心,毕竟是禄安王的座上宾,有了对之前那位大言不惭的幕僚的先见之明,其余人都安分守己多了。 而这一次,谢长柳却在老地方见到了秦煦。 初时发现自己被人盯着的时候,谢长柳还以为他被发现了。 可待他压下心底的忐忑,强做出一副泰然自若抬头时,才见在不远处一直盯着自己的是秦煦。 “太子?” 见到是秦煦,谢长柳悬着的心才落地。 秦煦看着他围绕着假山转了不少时候,才忍不住出来打搅他。 “你在找什么?”谢长柳行为太过明显,分明是在这找着什么东西,他能看出来,若是别人,也定然看得清楚。 谢长柳却是自顾自的绕过这个问题说及他事。 “我记得东宫的藏书阁内书籍涉猎广泛,殿下可读过机关之术?” “你还知道东宫的藏书阁?”秦煦抓住了重点,这谢无极怎么会知道他东宫的藏书阁?不过也只是一愣神后就回答了他。 “仅读过一点。” 谢长柳了然的点头,又继续对着假山上下其手。 秦煦见谢长柳绕着假山勘察,不放过每一处,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这是机关?” 秦煦望着这座假山,设计的别出心裁,坐落在这内院之中,凡人路过都会一眼注意到,可谁会将机关设在这里? 谢长柳却是让他动手去试试那流水的出口处。 “试试。”龙口涌泉,宣示着主人家的身份显赫,又带着庄严肃穆,让人敬而远之。 秦煦将信将疑的从上至下一一按下去,直到那个龙口含着的滚珠。 白色脂球状的滚珠,被含在龙口内,水流的冲刷致使它无休止的转动,活灵活现。 眼见着秦煦下一个动作就要是它,谢长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大喊意图阻止他。 “这个滚珠,别动!”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话将出口,秦煦就已经推动了滚珠。而谢长柳脚下所站立的地面突然下陷,他脚下一空,便失重般的跌落了下去。 “小心!”秦煦眼见着谢长柳从原地消失,在他要完全没入洞口的时候及时出手抓住了他,却是没有把人救回来,而是连带着自己也跟着落了下去。 洞口不是很深,没多扑腾几下他们就落到了地面。地面似乎是铺着坚硬的石板,摔下去的时候,由于没有丝毫防护,结实的砸在地上,摔得骨头怕是都快走位了。 两个人相继坠落,落地的瞬间头顶上的洞口又严实的重合上,怕是在外界看去,不见一丝异常,他们就是凭空消失一般。 暗室内四周阴暗几乎没有什么光亮,不过延伸之外的地方透着一点光亮,以至于这暗室内不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煦给摔得不轻,他撑着坐起来,不由得抽了一口气,胳膊方才垫在底下,给别脱臼了,但坚毅如他,直接一声不吭的就自己掰着胳膊给回正了。 待喘了口气,才发现身边并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他有些慌张,压着低声唤人。 “谢无极?”他唤完后就停顿一会,等着人回复他。这时,不远处的角落响起了谢长柳微弱的声音。 “我在。”谢长柳有气无力的回应了他。 固然是跟着秦煦一道跌下来,却是在落地后就连滚了几圈滚到了一边,直到碰到石壁把他挡下来。 从落地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动弹,四肢百骸跟被拆了一遍似的,骨头缝里都冒着疼。 谢长柳还平躺着,的确是给砸疼了,这地方不是很高,但挨不住太硬。 他睁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漆黑,他除了听见秦煦的声音和自己都喘气声,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怎么样?” 秦煦爬起来就朝谢长柳走去,里面比较阴暗,可对于视力一向极好的秦煦来说,并不影响,依稀可见人的影子,只是不能清楚到人的面目可辩罢了。 而这在谢长柳眼里,跟他那段失明的日子一般无二。 这里太黑了,没有灯、没有光,他一点都看不见。 又似坠落在了那无尽的深渊里,不见出路。 “没事。”只是给摔得头晕眼花罢了。他回应完就听见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秦煦在靠近。 他自以为这里面黑得如同三更天的黑夜,而自己还四仰八叉的瘫倒在地上,生怕被秦煦一个不小心就踩了,届时,他还得废在这里。 “你别踩到我。我看不见你。” 秦煦走到半途,本来将抬起一条腿准备落下,听到谢长柳这句话后,硬生生的收回了下一步动作。他脚底擦着地面往前挪,直到碰到了谢长柳的人。 “怎么了?严重吗?”他以为谢长柳摔得严重,这会儿起不来了。而方才问他如何,还嘴硬,辩着没事。 “没事,就是歇一歇。”躺了会儿,谢长柳才逐渐恢复过来,他撑着坐起来,结果就压到了秦煦的鞋面。 他蹭了一手的泥巴,捻着湿泥问: “你过来的地上有水?” 秦煦碾了几下,“是有点,应该是上面的涌泉漏的。” 谢长柳了然,于是跟着站起来。他眼前漆黑一片,全无方向感。 秦煦就这么看着谢长柳站在自己前面一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面向了里面的石壁。 “你把手伸出来,我拉着你。”秦煦往前一步走到谢长柳身边,朝谢长柳伸出了手。 谢长柳听后,大方的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却是没有交到秦煦手上,两手之间还隔了点距离。秦煦见此,只得自己主动去拉谢长柳的手腕。 谢长柳把手交出去后,被秦煦宽大的手掌握在掌心里。 两手交握的这一刻,谢长柳有一瞬间的失神。 两只手掌,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交合之中带着炽热又称心的安然。 七年前,秦煦总是拉着自己走遍东宫上下,他数过,东宫有七个小门,八个偏门,哪一处,都是秦煦带他认过的路。 可是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执起对方的手,他们连一点温情都不存,可如今,再次执手却是他不识自己,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与他曾经执手相看泪眼,有过缱绻。 谢长柳看不见什么,可是,在秦煦身边,纵然是身处黑暗,身在险境,他都异常心安。 秦煦还是他的秦煦,一直都是,只是天道不公,让他们之间,兜兜转转历经分分合合,如今吗,他惟愿,此后再无生离死别。 秦煦在前面拉着人往前走,顺着通道,顺着那一点泄进来的光的方向。 第56章 你认识我吗 他不知身后人此时的心境,问起了他的眼疾。 关于他的眼睛,一直是他的困惑。 “你眼睛?是怎么回事?怎么时而好时而坏?” 那日在望川楼也是,好似就是看不清他的样子,连路都看不准,走得小心翼翼。可上次在王府见到他,却又并无异常,那时,可是连自己的神色都一一收入眼底的,一副狡诈的模样。可这会,怎么又变得这般奇怪?这地方虽说阴暗,可也不至于目不能视吧。他这眼睛时好时坏的,究竟是个什么病法? “嗯,白日里才看得清,夜里就不行了。” 突然间得到秦煦的关心,谢长柳心中充满慰藉,却又十分复杂。关心总会来的,不是吗?只是它或许来得太迟了。 他这一生,历经人间无道沧桑,又生离死别未足惜,与人世说苍茫,自咽悲苦如饮水,冷暖自知,喜恶不添,寥寥一生,莫过于哀字可言。 如今他是看的开了,却又不甘心呐。他喉咙有些发紧,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而出。 秦煦走在前面,一路还得观察周围环境,并没有发现谢长柳落在自己身上复杂的神色。 他如果不记起来谢长柳这个人,他就无法明白,他手里牵着的这人,只差把对他的爱慕写在脸上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秦煦走在前面,一路也挑着路走,毕竟谢长柳看不见生怕他给伤了。但谢长柳不会知道,只知道秦煦带的路弯弯绕绕的。 “没治?” 按道理来说,他的身份不普通,如此疑难杂症也该寻医医治的,如此拖着也委实不恰当。 把自己拖成了个残躯伤病之身,就算是日后立于天地之间、万人之上,享受着世人对其顶礼膜拜、推崇备至,也不能看尽世间芳华,青云景秀。 他不禁试想,待回了汴京,不妨就给他找大夫瞧瞧,也不枉两人相识一场。 谢长柳无奈叹息。“之前瞎了,治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霎时听闻他的经历,秦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毕竟,这是他人的伤疤,他兀自揭起,本就实属不该,于是便岔开话题。 “这里面太过潮湿了,就算是个密道,也不会常有人来。” 言归正传起来,两个人之间弥漫的的一点苦涩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的猜忌是对的,禄安王的确不安好心。” 在众目睽睽之下建造这样一个密室,能是什么目的? 禄安王对外是一副憨厚老实的形象,毫无野心,还备受打压,却背地里也打着其他主意,其狼子野心怕是与广南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不是还帮着他?”他可是知道的,禄安王的账本有假,陛下本来就想趁着这件事拿捏住禄安王,哪知禄安王背后有人出招,轻松的化解了这次汹汹危机。 而他是心如明镜,给禄安王出奇招的人就是他如今拉着的这位不显山露水的高人。 而他既然知道禄安王心怀不轨,跟着他,是图前程无忧还是图天下将乱,好趁虚而入千古留名? 届时,天下人人自危,百姓居危而不乐业,内国纷争不断,各方势力如群起自相残杀,不死不休,生民不立,大厦必倾。 他自认为对谢无极一无所知,不知他出现在云中的目的,可那日他说的,要与自己共图大业,说真的他很是心动。 他虽为东宫储君,却处境艰难,身后的忠臣名将紧缺,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他求贤若渴,若是谢长柳愿追随他,他必然不负所望,领着众人一往无前。 若说谢无极是众星拱月,世人瞻仰他的风姿,名人叹惋他的才略,无人不对他高山仰止。但,他既然可以是星月也必然会成为被天下追名逐利者围捕的鹿啊。 他唯有背后站着的人如泰山巍峨,才能确保他自己不会鹿死他手。 谢长柳蜷缩着指尖,“我说,我帮着你,信吗?” 谢长柳说完,带着一点期颐,却听不见前面人的声音,他似沉默。他或许是听见了,却并不愿回答,置若罔闻。 他自以为是秦煦不信任自己,心中又升起些许悲哀来。 “不信?”他自嘲一笑,“也对,你怎会信呢。” 如何会信呐,你如今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会信一个空口无凭的我? 可我就算还是谢长柳的时候,你也未真的对我信之不疑。 似乎快要是到出口,外边放过来的光,让他眼前的阴翳有了消褪之象,他依稀可见秦煦的身形,在他可观的视线里,一点点变深。 他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情不自禁的问了一个明知道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秦煦,你认识我吗?” 他还是想问上一句,他为什么就把自己忘记了呢?世界上那么多人,他怎么就独独忘了自己呢? 不应该啊。 可若不是有华章的真相,他还真会觉得,他不过是恨自己恨到,不愿再承认认识自己罢了。 “我见你很熟悉。” 你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在。我纵然是看不清你,可你的声音,只要一响起,我就知道,那是你。 他还期盼着秦煦的回答,他想,自己会不会勾起他的回忆,让他有一点点的对自己的记忆。但是他的期许还没有开始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别动!”秦煦突然拦着他前进,把他压在后面,两个人靠着石壁隐着身形,秦煦甚至谨慎得屏了自己的气息。 秦煦低声朝人解释。“外面有人。” 他回头看了眼,看不清背后匿在暗处的谢长柳的模样,于是交代他。 “你藏着,我去探探情况。” 谢长柳还来不及制止秦煦就已经翩然离去。 谢长柳只得把自己陷在嶙峋里的石壁里,不敢动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毕竟自己如今就是个睁眼瞎,可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暴露自己。 他蜷缩着自己,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 过了许久,都不见秦煦归来,他好似被架在火锅上煎炸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他努力的听着外面的声响,除了水滴落在地面上响起的啪嗒的声音,外面连阵风声都没有。 这密室,似乎也无人常来,石壁都透着阴冷,地面沁着水露。 而秦煦触动到的机关,说不定只是一个紧急出入口罢了,真正的出入口另在他处。 稍许,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也渐渐的清晰起来。 他僵着身子,屏气凝神,直到脚步声近了,他才恍觉,那是秦煦。 “怎么样?” 秦煦方走近,还未来得及说话谢长柳就先问起来。讶然他居然知道是自己,难不成又看得见了? 他试探性的在谢长柳面前扇了扇手,惹来谢长柳的无语。 “我是瞎,不是蠢,你这样扇有风。”他固然是有点瞎,但这里也不似里面的漆黑不见,至少也能看清点模糊的影子,秦煦在他面前晃着,他哪里分不清那是手掌在扇风啊。 秦煦被拆穿,一时羞赧不当,摸着鼻子回道: “的确别有洞天,外面是教场,禄安王这是养着私兵。” 谢长柳拧眉,果然如此。 还说这禄安王府建造别具匠心,底下还是真另一番天地。偌大的王府,连地底下都不放过,也不怕地龙翻身,给一锅端了。 “我们怎么办?” 如今看也看了,真相也了然于胸,只是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新的证实罢了。 可这怎么回去还是个问题。 他们的来路可摸不准就是出入口,那么高,没有一身本事还进不来出不去。 “找地方出去。”秦煦自觉的拉起他就去寻找出路。 “这里一定有路上去,不可能是我们刚才下来那地方。”那里落下来都得把人摔个半死,可不是真正的出入口,就说禄安王的身份,可不会每回下来都让自己摔一跤的。 谢长柳却是让秦煦带自己往回走,寻找出路,而不是跟无头苍蝇一般在里面四处摸索,时间久了,保不齐会被人发现。 “我们刚才路过水滴最清晰的地方,何不去那试试?” 一定是有什么缝隙才会导致外面的水流进来,这密室修建得严丝合缝的,石壁紧密相连,嵌成一道道石墙,而能有清晰的水流声,说明一定是个较大的缝隙,若是出口,必然有门,自然会有间隙,流淌进来的水流也合情合理。 “怎么走?” “后退十五步,右转,然后直走,有石壁。” 秦煦听完就直接带着人一起往回走,不仅不对谢长柳带一分质疑,还对谢长柳露出了倾佩之色。 如此观察入微,若非心定神清,久而习来,哪里有这本事。 可秦煦哪里是知道,他那段时间里目不能视,就算面前来人他都不知道,久而久之,就训练出来了这耳听八方的能力,从而也对外物更加细微谨慎。 又沿着来路走了会,后两人驻足,看来是到地方了。 “可能走?”谢长柳也仅是猜测这地方有着出口,至于能不能走还得看秦煦的探查。 “你等着。”说着,秦煦松开了谢长柳的手,他开始寻找起这间暗室的不同之处,他手下一路细致的敲击着。他发现石壁里的凹槽里还有着一点蜡油,这地方,是来对了,就算不是出口,也一定离得不远了。 谢长柳靠着墙壁也上下摸索着,并不冷眼旁观。直到听见秦煦那边发出的的声音。 “秦煦,你刚才敲过的地方,是不是空的?” 秦煦急忙回过去又试了一遍,的确,那一处的声音与其他几处不同。 他顺着声音不同之处往下探去,指腹间触及到了一道高低凸起。 “是门。” 谢长柳大喜,看来,地方是找对了。 两人又齐齐在墙壁上寻找机关,石壁内并无嵌物,也无孔洞,不会是需要钥匙的,这石门沉重,一把普通钥匙也打不开这厚实的门。 “寻到了。”秦煦按到了一点凸起,似乎可拧动。 他让谢长柳站开点,尝试着拧动那凸起,随之,方才被他发现的那道石门就收了起来。 门才将开一半,秦煦就迫不及待的抓起谢长柳就跨了进去。 出门后愈发狭窄,前面一架木梯搭着,他们顺着木梯而上,就来到了上面。 待出了地下密室,就已经不是他们原先的地方了。 这是一间空置的屋子。 除了中间的甬道,四面都推挤着杂物,好比废旧的桌椅板凳。 他们出了屋子,外面天光大亮,想来他们进去也没花多少时候。 眼前突然恢复了清明,阳光刺眼得很,谢长柳眯了眯眼才敢复睁开眼,也自然的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禄安王比我们想象到要谨慎许多。”这里是禄安王府的一处荒院,几乎无人会来这里,也更好的隐藏了他们的踪迹。 他感叹了一句,扭头就把视线落到了秦煦身上。 只一眼,谢长柳就差点绷不住了。 “你怎么这么狼狈?” 他所见到的秦煦,不说衣裳凌乱却是滚了一身的灰尘,原本的锦衣华服,如今也看不出来有多值钱了。湿一块、脏一块的,惨不忍睹,好似跟人打了架落了下风才回来。而他可是太子啊,哪里还能把自己混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谢长柳笑话他的同时,秦煦也是忍俊不禁。 “你与其说我,何不瞧瞧自己,待你出去后遇见了人,还猜测你是哪里混得这副德行,跟个叫花子似的。” 自己可比谢长柳好上太多,谢长柳方才可是在密室里打了几个滚的,还在地上躺了那么久,浑身就没一处干净的。本来素净的衣裳,就跟滚了泥一样,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连头发都不知哪里沾了水,湿了几绺,额头上还不知什么时候给磕了块淤青,掺杂着破皮的红,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无法不生怜悯之心,但实在忍不住调侃。 谢长柳闻言就要去整理自己的衣裳,可伸手时才发现两个人还牵着手。 两手交握,彼此扣着,那一路,直到出来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秦煦也后知后觉起来,如今已经出了险地,谢长柳也恢复如常,就赶紧的松开了握着人的手。 霎时被丢开,手心里再也没有了别的温度,谢长柳心里也跟着丢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谢长柳心不在焉的随意拍了拍身上也拍不掉的灰尘,两个人才一同出了荒院。 第57章 逐鹿天下 而此刻的琅琊之地,秦郦由于没有寻到无极先生,也是苦恼得很。 “父王,那无极先生来无影去无踪的,儿臣使人寻遍了大江南北都不曾寻到一点踪迹。” 这人除了天下留名,连人都不曾露面,无人可知他在哪里,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真是大海捞针。 “莫非是其已经认主?” 既然出世,势必会投身于人,可至今又突然消了声息,莫不是已经投效?那他们如此不遗余力不是白费功夫。 广南王抚眉深思,他固然心中对这位先生势在必得,可若已经寻主,那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若是这样,那也没必要留着他了。与其让他成为祸害,还不如见之,除之后快。” 若是留在自己身边,可以是最好的帮手,可若在别人身边,那就是最大的敌人,敌人么?就不能留着,给自己添堵了。 秦郦见此,为之一振。 做大事者,必然不能被禁锢于条条框框里,要放眼开外,当断则断。 他们这模样若是被太多人瞧见会很麻烦,谢长柳便直接带着秦煦回了他住的地方。 满月在家里正等得急不可耐,只差进王府去找了。 正是急火攻心的时候人就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了太子爷回来。 “先生!”满月看见人进来,就急忙冲了上去,但看见谢长柳那一身落魄的样子后就不敢再上前一步了,立在原地,远远的瞅着,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 “怎么了这是?”她吃惊的看着谢长柳,这还是她那矜贵高洁的先生吗?平时滴一滴水在身上都要蹙眉的人,怎地转身就成了个泥人了?她不禁质疑,这去的是王府吗?还是田地里啊? 啧,可瞧得她心疼。 谢长柳可没时间答她这些问题,毕竟说来话长。只让她赶紧置备衣物与热水,他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背后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准备热水和衣物,两套。”简洁明了,交代着人,一边带着秦煦进屋去。 “啊?好!”满月本还在吃惊中,回神后赶紧就下去准备了。 热水烧好后,谢长柳让秦煦先去。不说尊卑有别,秦煦应当先沐浴更衣。 “爷你先去吧,我擦会头发。”谢长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喊错了。当年他是可以毫不顾忌的称呼秦煦为爷,那是因为他还在东宫,可如今自己是个外人,秦煦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自己这称呼定然会让他起疑。 果然,他抬眼就看到了来自秦煦的审视。谢长柳闪动着眸色,故作镇定。 “怎么?太子爷不去?要人伺候?” 秦煦摇摇头,见谢长柳很是随性,并不自觉称呼有什么问题,便也没有计较,说不定是他自己多想了。 也是他对秦煦的称呼让满月更为震惊。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前的那位陌生男子。 这个跟着先生回来的另一个泥人就是太子?太子怎么跟先生一起回来?怎么两个人都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人去哪里打架去了。 她满腹疑问,虽然忍住了没有在人面前发出惊呼,但她落在秦煦身上的目光可不清白。 秦煦率先进里屋去沐浴明衣,满月看着人扶帘去了,才开始啧啧咋舌。 “先生,那是……太子啊……”打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他了,只是并不好奇他的身份,毕竟,在那个时候,惊于他们的经历更甚于好奇那位男子的身份。 但她如何都没有想到,这男子居然就是众所周知的太子爷。 传闻里玉树临风高不可攀的太子爷,她不仅见到了,还看见了他落魄狼狈的样子,这……不会给杀人灭口吧? 应当也不至于,太子爷想必宰相肚里能撑船,岂会如此狭隘。 谢长柳不知此时满月在心中暗自腹诽人,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淡淡的嗯了声,满月还惊魂未定。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爷呢。” 满月还有些恍惚,她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何其有幸还能见到太子呢,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呀,被传得神乎其技的,似乎看一眼都能长生不老似的。 自己生来平庸,流浪于江湖四海中,此生都不会有接触到王侯将相的机会,可自从跟了谢长柳,王爷见了,太子爷也看了,这若是以后吹嘘出去,都能震慑不少人。 瞧着满月这副惊喜交加的模样,谢长柳忍不住揶揄。 “怎么样?是人还是神?” “同我们普通人也一样嘛。”被谢长柳这么一打趣,满月自觉颜面无存,好似跟没见过世面的,太丢脸啦,只得赶紧给自己找回丢了一地的面子。 固然是口上如此说,可实地里还是在感叹皇室人就是不一样,那周身气度都不凡,不似他们普通人,就是往那一站,都如鹤立鸡群般,艳压群芳。 “那肯定啊,若是不一样,你觉着他是会多一只眼睛?还是多一只手?”谢长柳好笑的打趣她,取过挂着的面巾准备擦脸。 “先生你真逗。”满月被谢长柳这一番话逗得忍俊不禁,乐得前俯后仰。 这时,秦煦却从里间出来了。 他扶着璧帘,问着那两正笑得前俯后仰的人。 “不是……” 他一出声,屋内就陷入了寂静,两个人齐齐回头看着他。 秦煦自知是打搅了他们,于是赶紧表示自己的目的。 “我……我问,衣物我能穿哪一套?” 谢长柳有些赧然的看着人,强装镇定自若的回答,“你看着穿,都是干净的。” “好。”秦煦应了又转身进了里间。 而谢长柳镇定后却是汗颜。背后说人小话还被人抓住,真是……只差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两个人都浴洗干净后,一同坐在廊下吹风喝茶。 秦煦看着谢长柳着一身绿衣,薄薄的夏衫,支起的肩胛骨都清晰可见,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勒得细腰一把,似乎一手可揽。 他从来没觉着谢长柳这般清瘦,好似一根劲竹。从他身上,他看到的就一个‘清’字,最衬托他。不说身份,单这么凭着眼缘,就觉得他是与世无争的世家公子,而非一介江湖人。 面若冠玉,清风明月,翩翩公子,似乎说得就是他。 谢无极俊美无俦,世间少有,恍若不食人间烟火,不似凡士俗人,是那误入人间的仙人,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会乘风归去。 他坐下来的时候,露出了侧身处挂着一块玉环。玉环坠着朱红色的穗子,不同于他平日里的素净,突然在他身上见到的明亮的色彩,给添了分不一样的气质。 “你配玉?”他提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斟满,随口问了句。 “嗯。”谢长柳端坐着,很是享受着这一刻。 自从七年前离京后,他们几乎都没有再这样安安静静的坐一起说说话了。 他奢望的,其实也不过是像这样的时候罢了。 “说起来……东宫里一殿,满是玉器,价值连城,你若喜欢,日后可予你一块,以报今日浴洗之恩。” 谢长柳讶然,心里却是清楚他说的是长留殿的那一室玉器珍奇。 “殿下舍得?” 秦煦笑得坦荡,不过一块玉罢了,哪里就有舍不得了。“自然,我记得,当初就赠予过故人一块。” “谁?”谢长柳微微皱眉,有些意外。他知道秦煦长留殿内满室的玉器的,他知道这些存在的意义,也是这些玉器,让两年前他再次出现在东宫后,无力又动容。 可是,他现在说他曾把玉赠予过别人? 他岂会把玉随意送人?这些玉器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吗?可除了他外,谁还能分走原本属于他的一点一滴? “说了你可能也不认识,那是邱家的长子,邱频,曾经于我东宫门下效力。” 谢长柳了然,原来是他。 邱频为东宫付诸良多,赏一块玉,似乎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若是以往的秦煦,对那玉器珍爱有加,定是舍不得赏人的,如今的他记忆受损,说不得就是忘记了那满室玉器的由来,才会觉着无关紧要,逢人都要送一块的。 既然说到了邱频,谢长柳不难就问及邱家的事来。 “邱家待东宫一向赤忱,怎么听说,邱家与殿下离心?” 这事一直萦绕在他心间,以他对邱频的了解,邱频是不会突然无缘无故的与东宫离散的,特别是这种时候,离开东宫,无异于是让东宫雪上加霜。 秦煦长叹一声,也甚为惋惜。 “说来话长,不过是私下的矛盾罢了。” 私下的矛盾?邱频本分,其他人也不差,能有什么矛盾连东宫都不肯待? 谢长柳心中疑惑愈盛,但见秦煦神色惨淡,也不好去追问个究竟,落人心烦意乱。 两人就着茶水饮了几口,谢长柳转着白瓷盏,看到了满月抱着他们的脏衣物在收拾。 他们的衣物一向是请的婆子上门洗涤的,今日怕是得麻烦满月了,秦煦身份不同,衣物也需谨慎,不好拿出去让外人清洗。 他收回视线,看向了对面的秦煦。 “殿下,可是在想要把你的发现上报朝廷?” 他那时目不能视,而秦煦究竟看到了多少,他尚不清楚,但真真假假,不外乎是禄安王的韬光养晦罢了。 然秦煦正要有说辞,谢长柳突然抢先一步。 “谢某想劝殿下还是当做没看见的好。” “为何?”秦煦不明白,他们大费周章的去寻找的真相,为何就要当做从未发生过?岂非白费功夫?既然如此,何必受那番罪过。 可这真相也是谢长柳要去找的,如今找到了为何就要当做全然不知?莫非真是要为禄安王效力,替他未雨绸缪。 秦煦百思不得其解。 谢长柳看着秦煦复杂的神色,知他定然是不解自己的决定,但他是设身处地的替东宫打算过了。 东宫如今,可谓是祸不单行,不论是朝廷还是琅琊、云中,都有可能是席卷东宫的暴风雨,他既然要为东宫打算,就不能去请这场暴风雨。 “殿下啊,你的处境适合去做这个出头鸟吗?”谢长柳瞧着秦煦,气定神闲了一句,虽然是用词难听,可很适合现在的秦煦的处境。 笨鸟先飞不假,但出头的那只鸟,存活的几率可向来不大。 “你若揭穿禄安王,然后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所有的凶险都将接踵而至,却是如今的东宫招架不住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就算揭发了真相,又能怎样?陛下十有八九会让你来镇压云中,而你能如何对付这位禄安王呢?” 禄安王韬光养晦多年,势力也不容小觑,而陛下岂会轻易让东宫落了个镇压叛军的好听的名声? 这话点醒了秦煦,是啊。他就算是给陛下办了件大事,可陛下就会容忍他吗?消除换储的心思吗? 他自告奋勇的揭穿了禄安王,禄安王必然会对他痛下杀手,那他能活着离开云中都不能够预判。 而禄安王对外与世无争的样子,除了生性多疑的陛下,谁会信他?就比如说陛下在汴京时给他的口谕。什么叫必要之时的雷霆手段?如今就已经到了必要之时,不是吗?可他的雷霆手段是什么?直接镇压禄安王吗?就地处决?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制服云中的王。 他若在云中有大动作,必然会引起琅琊的忌惮,届时,谁能保他?汴京本就是张随时会勒死他的网,而他背后没有一处可供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若真的处置了禄安王,那到时是凯旋?还是回去自投罗网? 见秦煦神色凝重,知他定然是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必然不适合做个明白人的,陛下那里,已然失了心,没必要去做着无用功挽回帝心了,不如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出路来。 “殿下,此行就此结束吧,禄安王于云中脚踏实地的做着藩王,陛下与天下人都能安心才是。” 一句话,就盖过了所谓的真相。 对云中的袖手旁观也是对东宫的手下留情,云中出事,谁都不会落个好,届时覆灭的岂是一个封地? 陛下才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东宫是他丢出的一枚棋子,而棋子一旦用完了价值,他若不能掌控全局,那必然是会被收起来的。 “琅琊虽说是险地却也是能绝处逢生的机会。” “与其被做棋子,用完就丢,不如与虎谋皮。”谢长柳把茶杯倒扣在托盘里,便站起来望着四角之上的天空,负手而立。 “就让禄安王同陛下斗吧。” 第58章 失道者寡助 他笃信,这场局中局,若是要分胜负,就唯有把自己摘出来。 东宫如今处境堪忧,与其是做汴京的那杆枪,逢人就杀,不如斩了刀刃,与他人共存。 禄安王是有野心不假,可真要论起来,这天下谁没有野心,若是人人都能当王,那天下人都在为争那个位置而头破血流了。 秦煦听出来了,谢无极这是让他与广南王合谋,与禄安王划清界限。 “你让我同广南王合谋?广南王狼子野心,我与他合谋?岂不是引狼入室?”广南王早年就有夺位之心,这个时候与他统一战线,日后又岂能轻易脱身?一山不容二虎,谁能让谁做最后的赢家? 更何况,自己是汴京的人,广南王如何会轻信自己。 谢长柳摇头,广南王实则不足为惧,惧怕他的,是陛下的疑心。 “广南王的确有野心,但是,他得有那个实力呀。” “如今的广南王外强中干,而陛下却要削藩,他如何不反?”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早年就已经历经一次夺位失败了,广南王又不是傻子,还会去光明正大的争吗?他如今更多的是自卫罢了。陛下要集权,就想着动各地的藩王,他们反击的结果就是与陛下虎口夺食。 “可我们看见的真相,不止是广南王那头饿狼对汴京虎视眈眈,两王离心离德,对于我们来说也是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是朋友,若是做不了朋友,同伙也可以,只要站在同一条船上,生死与共,谁会怕谁? 陛下不仁,无人可义。 “你身为储君,必然知道,对于此时的大梁,削藩削不得。先帝有言,诸侯王在京都之侧,是为拥护京都之安宁。而削藩,势必会引起大梁内乱,动荡不安,届时大厦将倾。而若与诸王达成一致,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煦陷入沉思。 谢长柳的话不假,东宫如今就是在泥潭里打滚,至于最后能不能脱身,还真不能够让陛下说了算。 他若想好活,就得真正为东宫考量,陛下不仁,那,换人称帝,不就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吗? 这种话是大逆不道,但人未被逼到绝境,是不会有大逆之行的。 与谢长柳会谈后,秦煦犹如茅塞顿开,不再追究与其为而后不为。 满月正晾着衣物,谢长柳突然从后面钻出来,吓得满月就是一抖,差点把手里洗好的衣服都丢了出去。然谢长柳还不知,看着木盆里没两件了,大部分都已经晒上了。 “洗好了?” 满月幽怨的看着谢长柳,可怜兮兮的把自己的手伸出去给他看自己洗的通红的手心。 “先生。”她很不明白,这两位是怎么把自己滚出一身泥的,洗起来还特别麻烦,手都给搓掉一层皮了。 谢长柳瞧着满月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笑,轻轻的拍着她的手心。 “给我看可没用,衣服是给他洗的。你去给太子说说,让他给你赏赐?” 满月可不能去跟太子爷要赏赐,却是嘟嚷着,自己堂堂一个江湖儿女,已经沦落成谢长柳身边的一个洗扫小丫头啦。 “太子爷走啦?” “没呢,等你送他。”谢长柳看着满月晾晒的衣物,都拧成一股了,袖子都找不见,就这样随意的搭在绳索上,水珠一颗颗的砸在地上。 他不禁感叹,满月还真不是给人使唤来做丫头的料,这谁家敢要她?办事能给做成这样,别说一月连俸钱都拿不到,怕是还得倒贴进去。 他无可奈何的理顺着衣服,不然等干透了,皱巴巴的,穿都无法穿,白费了这么好的料子。东宫的一应用具都是御制的,纵然是穿的常服的料子也是千金难求,上面用金线绣的祥云百草纹案,都是图的吉利如意。 他展着料子,像是细心打理着什么珍宝般,小心翼翼又无微不至。 “为什么是我送?”满月满不在乎的看着谢长柳打理着衣衫,吊着绳子玩,由于承受了巨大压力,两端发出吱吱的声响,似乎下一刻就要断了。 “你不是仰慕太子吗?如今给你一个与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满月向往汴京,更多次在他人口中听说汴京的大人物,世家王孙,个个不凡,又曾闻那东宫太子何等威武英姿,更是心生向往。 谢长柳体贴她女儿心性,特意给她一个机会去见见自己的钦慕者,哪知满月却是悟不到谢长柳的苦心孤诣,反而是觉着谢长柳是在挖苦她似的。 “先生呐,怎么听着你是在内涵我呢?” “岂会?”谢长柳不知她这脑袋瓜里成天的怎么想的,无奈的拍着她抓在绳索上的手。 “好了,你送他回去吧。” “先生不送?” “不送。”谢长柳拿起盆里仅剩的两件搭上晾绳上,显然很是忙碌。满月见着,也只得真去把人给送出去。 其实说是送,也只是把人送出门罢了,这里离禄安王府并不远,走几步的路就是,送他出门也是主家有礼罢了。 秦煦回去后,华章第一个迎上来。 “爷,可是回来了。”秦煦这一走就好几个时辰,王府内都不见人,可急坏了他们。 惊鸿看着秦煦完好无损的回来,也终是落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方才因为秦煦不见的事,他还同华章争执起来,才偃旗息鼓呢,秦煦就回来了。 “可急死我们了。”他都把王府走遍了都不见人,要不是怕闹大他都要使人出去寻了。本来云中就不安生,出什么事都防不胜防。 几人见着秦煦安然无恙,俱才安心。 华章打量着秦煦,发现了他身上的穿着并非出门时的那一身。 “爷?怎么还换了衣裳?” 还是他观察入微,秦煦先前穿的那身是玄色的衣物,这转身一回来就变成了墨蓝色,看着普通,也非内庭制的缎子。 “无事,衣服不小心脏透了,给换了身。”秦煦满不在意,落座后道:“大家都准备好,我们要离开云中了。” “这就要离开了?”惊鸿诧异,他们在云中虽说也有些时日了,可对于禄安王还什么都查不出来,这就要走,届时回京如何向陛下交代? 虽说什么都查不出来也是好事,可空手而归怕是陛下那关不好过。 然秦煦却是已经有了主意,云中此行就到此为止,下一程要去琅琊一趟。 趁着万事俱备,下琅琊。 “接下来要去琅琊一遭,会会广南王。” 就依谢无极所说,他如今,不能与禄安王为敌,对于他的野心也要做视而不见,为今之计就只有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才好。而接下来,他需要往琅琊走一遭,广南王老谋深算,但被摆在明面上的敌人更容易对付。 华章若有所思,秦煦出门一趟就突然拿定了注意,看来是得了人提点。 “爷,可是见过无极先生了?” 如今在云中,能让秦煦拿定主意的人,除了他们自己人还真不好找。可那日,他见过了谢长柳,也知道他就是谢无极。依着谢长柳的意思,他会辅佐太子一往无前,想必,他们已经见面了。 先前他还担心秦煦见过谢长柳后会不会想起什么,会不会打乱原本的计划,可在知道谢长柳对东宫的态度后,他并不担心谢长柳会不会成为秦煦的意外,他如今的身份,的确更能给东宫带来转机。只要有利于东宫,一切都不重要。 他只此一问,却见秦煦神色无异,好似,就只当谢长柳是谢无极。 “是,今日得他点拨,犹如醍醐灌顶。” 看来,秦煦并没有记起什么,固然再次见到谢长柳,对于他来说依旧是个陌生人。 华章哑然,不再出声。其实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内心也有些许的复杂,若是放在以往,他对他们的相见不识很乐见其成。他们的这条路啊,是容不得一点闪失的,谢长柳的存在,给东宫带来了太多的意外,他没有办法对他一视同仁。但如今,在那日与谢长柳见面后,看着他满目哀戚,无能为力的样子,他有一种负罪感,悄无声息的弥漫在心间,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对于谢长柳,他没有话说。 能为东宫谋事,他自然举双手赞成。只要他不再成为阻碍,一切都不重要。 惊鸿却是惊呼不已。 “哪位先生?是那位无极先生吗?主子爷已经见过了?”惊鸿欣喜若狂,前些时候他们还就此事愁眉不展呢,这转眼又与那位先生联系上了,看来,上天还是眷顾他们东宫的。 “如何?那位先生可愿襄助?” 惊鸿问题一个接一个,也是高兴得不知所措。如今没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消息来得更振奋人心了。 “嗯,他愿为东宫效力。”秦煦也是笃信了谢无极的承诺,他如今虽说是在禄安王门下,却已经在给他们东宫开路,今日他所言,皆是对东宫的未雨绸缪。如此宏才大略的贤士,愿意归附东宫,是他之幸。 他还记着在暗室里,谢无极的那个问题,他问自己,认识他吗?他说,他对自己很是熟悉。 自己其实那个时候不是不回答,而是突然之间有了踟躇。他本想简洁的回他,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哪里能来的认识?岂会有熟悉之感?可是纵然是这么想的,可那句不认识的话到嘴边了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阻止自己说出去,似乎是知道,一旦说出来后很多东西都将不可挽回。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谢无极的,他们之间应该有很多次的相见之时,就好比今日浴洗后的对饮煮茶,共商大计。可是,自己却对他并没有任何的记忆,他不禁猜测,自己与他是不是叹在相见恨晚? 如此说来也不无可能,谢无极年纪轻轻却身怀大才,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但却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他欲求此贤,而谢无极也愿佐明主,两厢情愿。至于认不认识,以后的时间里能成为答案。 得知谢无极愿出山辅助东宫,惊鸿欣喜若狂,有了这么一个助力,他们东宫日后必然能破除艰难险阻,扶摇而上。 “那太好了。” 华章面上却看不出有多高兴,淡淡的瞥了几眼欣喜若狂的惊鸿,若是待他知道,谢长柳就是谢无极后,怕是就只剩吃惊了。 任谁都不会想到,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居然还能走到今天,摇身一变成为世人追逐的对象。 这几日,阿眠在同他赌气,华章也无可奈何,又因为谢长柳的事情有些力不从心。但愿秦煦永远都想不起来,一切都能向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真相就此湮没在他们几个人的记忆里,该多好。 内院里,禄安王下属朝着禄安王道: “王爷,我们的事情怕是被人知晓了。” 下属有些慌张,毕竟,被人发现密室的事,就大祸临头了。 “底下的那处暗道有人进入过。” 他今日在密室内感知到了陌生的气息,虽然也想过会不会是他杞人忧天了,但他发现那密室的路上多了许多陌生的脚印,那几重门也被人开启过。 而没有人能去那里面,禄安王虽知道那几条暗道,却犯不上去走一趟的。被闯入的痕迹太明显了,他无法不担忧。 禄安王闻言,神色瞬间暗下来,他执笔的动作一顿,一个寡字还差最后一笔。 此刻的禄安王,再也没有了在人前的憨厚之相,纵然体态肥厚,却也透着上位者的气势,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似乎下一刻就会暴起。 下属也是跪得战战兢兢,深知禄安王的脾性,他头埋得更低,后背已经生了许多细汗,一点点的渗透着他的里衣。 上首的禄安王在一瞬间的变色后又恢复如初,淡然道:“你说会是太子吗?” 能在他的王府里面行走自如,还对王府好奇的,怕也就只有他们了。 那日就已经见识过,他的这位侄儿,可不简单,与陛下也并不是一条心,他既然知道了他的私事,会如何呢?他很好奇。 “王爷,若真是太子,那岂不是?”下属更为担忧,禄安王有反心一旦被朝廷发现,云中就将遭受灭顶之灾,届时兵临城下,人人自危,而现在的云中,与朝廷就是以卵击石,还不足以抗衡。 “太子已经提出辞行了,他这是要带着秘密走出我云中之地了。” 禄安王看着写完的几个大字‘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他不由得轻笑一声。 下属抬起头,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男人。“王爷?” 禄安王却是不满意这张大字,揉搓成一团丢在了一旁。 “下去吧。” 第59章 驰骋血海 “父王,有消息了,有人自称是无极先生,如今已经被我请来琅琊了。”秦郦自觉为广南王办了件大事,正能邀功讨赏了。 他们琅琊有了无极先生坐镇,必然如日中天。 广南王也难得舒眉,在请人入厅前还特意把自己的外衣整理了一遍,体体面面。 若是要请贤士辅助,必然要礼贤下士,做足功夫,不可怠慢半分。 又是着人换茶又是起身相迎的,对于贤士,他求贤若渴,甘愿度礼诚最。 而在他炽热的目光中,被秦郦亲自带进来的人,看着也十分普通,一身素衣,文质彬彬,颇有书生的风范,倒也像是个读书人。 秦郦笑着,方才与之确认了身份,的确是无极先生,经闻琅琊之王重金寻访,知广南王求贤若渴,遂自愿拜在广南王门下,事主忠义。 秦郦正要引见这位先生,哪知,广南王在见到人后,二话不说就拔了剑刺之。 只在一瞬间,那原本活生生的人就已经断了气,瘫倒在地,死不瞑目,任由血流如注,浸透了地毯。 “父王!您……”秦郦看着那已经身首异处的人,惊魂未定。 他不知,为何父王要杀了他?这不是父王苦心孤诣寻找的贤士吗?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了还甘愿投身在门下效力,这等喜事,怎会不由分说的杀之? 秦郦被吓得笼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知道他的父王是位枭雄,可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他杀人。那溅起的血液,洒在他的脸上,还是温热的,似热油般灼烧着他的脸颊。 “你还是年轻啊。”广南王看着儿子大惊失色的模样,失望的摇头。 他将带血的剑丢在桌子上,哐当一声,也惊醒了被吓得惊魂未定的秦郦。 广南王坐下后才悠然解释道: “若他是无极先生,岂会见我两股战战?” 世人皆知无极先生有着雄才大略,得孔夫子相传,学了孔夫子的本事,一人也堪比千军万马,但凡得他佐助,就犹如半壁江山已是囊中之物。 既然是如此人物,必然是见识过人,有勇有谋,岂会还在见到一地藩王后心生惧怕,胆战心惊,面对藩王,头都不敢抬,甚至双腿哆嗦? 他一眼就辨识出,那所谓的无极先生不过是在他的金钱权利诱惑下的一个无谓的贪婪者罢了。 秦郦还是太年轻,被人轻易骗过。真正的无极先生,乃真勇士,在他的眼中,纵然是王孙贵胄都与普通人无异,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岂会由此惧相。 那先生打着自己是无极先生的名号,不过是来招摇撞骗的,可惜,是招摇错了人。广南王,还没有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 得广南王点拨后,秦郦方才恍然大悟。也是啊,若真是传闻里的那位无极先生,岂会对人卑躬屈膝。他胸怀大志,见解不凡,才识过人,胜过世人,是那众星拱月。天下人都对他趋之若鹜,渴求他的点化,岂会任由人召之即来?岂会为千金折腰? 经此一事,秦郦也对广南王更为五体投地,心悦诚服,终是他年轻气盛了,世间的真真假假,没有千帆阅历的人,还真容易被诓骗住。 不过,由此可见,这日后的‘无极先生’不会少,冒名顶替这个身份,博取那一个收敛名利的机会。 而秦煦一行人在出了云中后就被人截杀在了半途。 虽然说被刺杀已经是司空见惯,但这一次来势汹汹,对他们群起而攻之,不死不休。 华章斩断射来的利箭,手下众人已经分散开来,护在马车四周,纵然是筑起人墙都要护着主子安然无恙。 “主子?” 华章见外面杀手太多,想同秦煦确认后再谋杀出重围,哪知一掀开车帘,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后壁已经破了个大洞,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从车里消失的不仅是秦煦还有阿眠。 华章被吓得冷汗直流,望着那道被破开的窟窿,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对于来势汹汹的刺客,愈加亢奋,不敢迟疑片刻。 他杀入重围之中,杀红了眼,刀都砍到了卷边,都还在咆哮着,似要生生的拼出一条生路来。 而秦煦在被人破开车厢的那一刻就带着阿眠跳下车保命了,是以在前面奋勇杀敌的华章才不明真相。 惊鸿却是时时刻刻护在秦煦身边的,当然,还有阿眠。 在秦煦他们跳下车后,他就带着人避开了最猛烈的攻击,躲在后方。 华章终是在回头中发现了安然无恙的两人,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 禄安王派给他们送行的侍卫已经死伤大半,众多人中唯有华章杀得最猛,生生了杀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用自己开辟了一道墙,护佑着他的背后。 阿眠看着华章身负重伤仍旧不遗余力的厮杀,哭得不能自已。 “哥!”阿眠看不得华章跟人拼命,奈何自己身无长处,武艺半分没学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夹在中间,刀刀要命。 阿眠急不可耐,惊鸿拉着他,生怕他不要命的冲上去。 “你好好待着,我去救你哥。” 惊鸿也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去施于援手,华章会死在这。他固然武艺超群,可面对众多嗜血杀手,他也是分身乏术。 “殿下。”惊鸿从地上捡起一把刀递到秦煦面前。 秦煦会武,只是他不轻易出手,但如今也到了必要之时,谁都不能袖手旁观了。 秦煦看着那把算不上好的兵器,却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护佑自己的刀剑。 秦煦凛然接过,惊鸿手上一轻,便知现如今,由不得他们了。 这一刻,他们得自保。 惊鸿看着被华章拦在前方的刺客,一咬牙就冲了上去。 有了惊鸿的加入,华章承受的压力就减轻了一半,有了喘息的机会。 “你回去!这里我可以扛!”华章更在乎的是秦煦的安危,自己就算是重伤都不会后退半步。 惊鸿却是在踢开一个刺客后,吐了口唾沫,回了一句。 “你弟弟都被吓死了!只要我们顶住了,他们就是安全的。” 经这么一提,华章才想起来,这一路不再是只有他们这一群不要命的人,还有阿眠。 为了阿眠,他都不能逞强。 前方如同杀戮场,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地,血流成河,注满了马蹄洼。 “太子哥哥……” 阿眠紧张的揪着秦煦的袖子,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杀伐。他知道,哥哥就是保护太子的刀,做着很危险的事,可他从来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危险,真的是在拿命去拼,去换一个前程。这一刻,他多想叫回他,让他不要再杀了,他真的很怕,下一个倒地的人会是华章。 华章身上那被刺客砍下的刀口,似乎是在他身上开刀一样。他苍白着脸,看着华章一次次的被陷在里面,看着那挥舞的刀剑,带起的一串串血珠。 他记得,哥哥以前说过,一切有他在,自己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可是,他现在不想哥哥去撑起一片天了,华章这个巨人,要倒下了…… 秦煦提着剑,走向了朝他们而来的杀手。 自幼文武射术皆所长,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利用起他的刀,因为,他有一把刀。而这一次,他势必要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所有人,杀入重围。 挥起刀剑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了熟悉之感,似乎,他曾经也这般对抗着谁? 这一幕幕,与脑海里闪现的回忆逐渐重合,他一肘顶开来人下腹,又一脚踢在他的后腰,那杀手就被踢开倒地不起,纵然蒙面吐着鲜血,血液从下巴流淌满脖颈。 敌人似乎是杀不尽的,为了权利,真的要置人于死地,不给人任何生机。 就在阿眠绝望之时,一队人马轰隆隆的从山坡上奔来,他们身着墨衣,身骑红棕骏马,个个脸上带着面具,一手提缰,一手握剑,所到之处,便留下了一具具尸体。 他们有着目的性的直接对那群黑衣杀手出手,一人一刀,都把人砍了无数个窟窿。不消一会,便化解了秦煦他们的危机。 独一人留在山坡之上,临危不乱。他一身白衣,任由山风猎猎,高骑大马,似俯瞰众生,淡然的俯视着手下人冲锋陷阵,与人厮杀,染红了那一片草地。 他坐在马上宛如神只,书写着每个人的生命。 “谢长柳!”惊鸿首先发现了谢长柳的存在。 他举着刀却已经无人可杀,除了马上的那群铁面武士,地上尽是黑衣杀手的尸体。 他眯着眼睛仰望着山坡上的人,入眼的青年意气风发,神清气朗,号令群雄,如同神明在上。 那熟悉的面孔,一点点的刺激着他的瞳孔。 他从来没有想过,救他们的人,会是谢长柳,那个死在了两年前的人。 他惊喜又意外,他甚至怀疑,此刻出现的谢长柳或许也不是谢长柳。 而他却是勒着马,朝着惊鸿扬起了笑容。 “嘘,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背后的天空,慢慢染上了红霞,像是特意为他的出场,装点的仪式。 肖二的人很好用,个个都武艺超群,有了阿秋的带领,很快就解了他们的危机。 在最后一个杀手气绝身亡的那一刻,华章也再也坚持不住的倒地不起。 他把自己沉在血水里,与尸体融为一体,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华章以为,他此生,就此终结。 可吓得阿眠,如丧考批,不顾一切都冲上去,坐在地上抱着华章的身体痛哭流涕。还是惊鸿给华章把脉后才知人并无大碍。 “无事,就是失血过多,你别吵,他需要休息。” 听惊鸿这么一说,华章根本没事,阿眠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他抱着华章坐着,通红着眼睛,忍着眼泪,眨巴着打湿的睫毛看着谢长柳骑着马慢悠悠的从山坡上下来。 谢长柳跨下马,缰绳随意的撒了,绕过血污之地,走到了秦煦面前。 他的出现与周遭格格不入。 秦煦喘着气抹了把脸,手上的血被留在了脸上,血痕拉开了半张脸,十分骇人。 他对谢长柳的出现并不意外。 既然他自称是无极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未雨绸缪,天下事皆了然于胸,那必然也能猜到他这一行,有凶有吉,既在他危机之时现身。 “是禄安王?” 谢长柳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给他,对于他的的猜测,给予否定。 “不像。” 秦煦自然的接过,先是擦了脸然后叠了一面,擦拭起手来。 手指甲缝里都是血,又已经干涸,擦都擦不去,他擦了好几遍,逐渐没有了耐心,索性也不管了。 素白的巾帕,紫蓝色的鸢尾花盛开着,宛如盛开在天空中的繁花。白色的绣面一点点沁红,鸢尾就开在了滔天的血红中,像是日落红霞中,最璀璨的那一朵花。 “你们都离开云中了,他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谢长柳不认为会是禄安王派来的人,他有自知之明,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他的云中还不足以抗衡汴京。 更何况,如今秦煦一走,他更该放心才是,如何会给自己添是非,要是秦煦出事,他如何都说不过去。 既然已知禄安王事在汴京,野心勃勃的人,更懂得趋利避害。 阿秋同其他人简单的给几位幸存者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以不至于会失血过多而死。 华章在鼻烟壶的刺激下逐渐清醒过来,他睁开眼就对上了阿眠通红的眼眶。华章笑了笑,捏捏他的脸安慰着他。 从阿眠怀里站起来后,那边的两人同时转身看向他。 落日余晖下,晚霞铺满了天空,要把它染成红海一般,连黄昏的夕阳都是血红色,像极了他们刚刚经历的场面。 那两个人,宛如一对璧人,身后是落日与晚风,是旷远的原野,是山河大地。 这一刻,华章不禁觉得,谢长柳是有资格与东宫比肩的。 “你可是醒了。”惊鸿连忙过去扶着他,华章伤得重,本该好好歇一歇的,却是不知那些人为何一定要刺激他醒来。 而华章却不说话,视线直直地落在谢长柳身上,眼神里很是复杂,带着一些他人看不透的神色。 惊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他也是看见了谢长柳,于是朝他解释。 第60章 承认喜欢 “你刚才昏迷的可真是时候,一定不知道吧,来救我们的人就是他,谢长柳。两年前还听你们说,他在庆河罹难了,我也真就信以为真了,可今日看见他,也真是让我意外。” 惊鸿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最初看到谢长柳时,可诧异多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毕竟得知谢长柳活着,他也是高兴的,先前得知他去世的消息,东宫好多人都难过了许久。 大家都认定了谢长柳已死的事实,如今却又华丽归来,还解了他们的危机,让他不禁怀疑,是否这一切都是一个筹谋。 华章推开了搀扶着他的惊鸿,慢慢走向了谢长柳。 谢长柳与秦煦齐齐看着华章,脚步虚浮的走来,也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 谢长柳盯着华章缓步而来,对于华章,他可不抱有期望的。连阿秋都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他们的背身后,有着先前的对峙,阿秋对这个人可不放心。 谢长柳漠然的看着华章朝自己缓步而来,他跛着脚,却走出了大义凛然的气势。 他忆起了两年前,他跟着元崧从济州归来,却遇上的是秦煦他们被困,遭遇追杀,住所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那个时候,他感觉天都要塌了,他真的怕那场大火的残骸里有秦煦,也更怕地上的尸山里有秦煦。等马不停蹄的追出去,等他一步步的走向秦煦,可在看见他们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那一瞬间跌宕起伏的心情,差点把他溺毙。而自己却连一句问候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得来了华章的冷漠质疑。 他那时,从期望到失望,从失望到怅然,从怅然到心如死灰。 他们不信自己,而自己明明是去救他们的,他一路都在奔驰着,没有人知道,他走过的路,带着多少急切与慌不择路。 却因为杀手无故对连他都不明所以的避让,从而误会他对东宫的赤城。 可是,那个时候,连秦煦都不信任自己,他连自己都不愿靠近,他那个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带着审视与质疑的。 那时的自己,有口难辩,可眼见不一定为实,但,所有人都信了他们看见的真相。 可自己如何会背叛东宫啊,那时的自己,从四海归来,他已经没有家了,但这个世界上,就唯有秦煦是他的一切了,他可以背叛所有人,都绝不会伤害秦煦一根汗毛。 秦煦的命,之于他,胜过一切。 这样简单的事实,却没有人相信。 以至于最后落得如此荒凉的下场。 这一时,如同两年前在庆河崖上的那一次,同样的场面,他又经历了一次,脚踩杀戮,站在尸山血海里,自己也是姗姗而来。只是,这一次,他的出现,毋庸置疑的是在拯救他们每一个人。 华章神色闪烁,张了张口,沙哑的出声。 “谢谢。” 华章觉得对谢长柳说句感谢很难,这个他打心眼里不喜欢的人,却毋庸置疑的救了他们的性命。 他不是不图恩报的人,可对谢长柳,他更多的是难以直面。深深扎根在心底的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拔得清的。 但是,他的确救了自己的命,若是没有他,不说他自己,连秦煦都有可能会折在这里。 而这一次,他不再怀疑他是这场刺杀的幕后黑手。 谢长柳听完后微微挑眉,很意外,华章居然会对他道谢。 那样高傲自大的人,会对他低头? “不用谢,我既已选择东宫,就必然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华章闻言不再说话,捂着腹部的伤口脸上苍白无力。 谢长柳扫过他的伤势,伤得如此严重还能站的起来,也亏得是他华章了,但凡这等伤势落到其他人身上,都已经不省人事了。 出于对他们的安危考虑,谢长柳表示会护送他们直到琅琊安全之地。 但秦煦好奇,谢无极如今在云中,禄安王的手上做事,如何就能随意调动这些能人异士出云中援助他们? “你怎么出的云中?” 谢长柳不以为意。“我去哪里,全然看心情,就是禄安王也拦不住我。” 秦煦了然,也是,谢无极又不是禄安王的幕僚,而是他府上的座上宾。他要去哪,还真不是有人能够拦得住的,只是,他疑惑他带领的这些人? 个个英武不凡,身手敏捷,杀伐果断,脸上的面具更像是一个组织,带着股神秘。 “他们都是江湖义士,前来助我,是以不能以真容示人。”谢长柳朝着众人拱手道谢,顺道解释了他们的身份。 江湖人义薄云天,这也是谢长柳能够唤动他们的理由。但他们也是为报恩而来,虽愿为谢长柳驱使,但却是不欲同朝廷打交道的,此番事了后,他们就会抽身而去,回到他们的江湖里,从此与他们,再无瓜葛。 “原来如此,谢过众位了。”秦煦也是惊讶众人的身份居然是江湖人士,他还猜测是某个杀手组织呢。 今日得他们出手相救,自己也甚为感怀。 秦煦委身朝着周遭的墨衣义士弯腰致谢,这一刻,他放下了身为储君的姿态。 而看到秦煦弯腰对他们道谢,众人也是虚不受礼。 “殿下客气。” 他们知道秦煦的身份,江湖与朝廷的界限向来划得一清二楚,各不相干,只此刻,因为谢长柳才有了交集。却也是第一次与这位太子打交道,却发现他也不与那些天潢贵胄一般自视孤傲,能对他们弯得下腰,这位储君,他们是救对了。 谢长柳扯着他的马,准备继续启程,看着几人道: “众位,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荒郊野外的,遍地的尸首,待久了也不知道会惹来什么。 因他们的人幸存不多,众人思虑一番就要换乘,两人一骑也能先行离开。 几位义士大方的让出自己的马,惊鸿带着负伤的华章一同,秦煦带着阿眠一骑,也勉强够了。 “走。”所有人翻身上马,重新上路。 此行下去,直到黑夜降临,才堪堪行至一处城外。他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又装扮不凡,很打眼,于是原本的墨衣义士在入城前个个揭开了面具,散进了人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行人就唯剩下了秦煦几人同谢长柳。 “这一路怕是危机重重。”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的队伍就显得招摇,本来就已经遭遇一次追杀,若是再这般大张旗鼓的,那离第二次的刺杀也就不远了。是以其他人才会敛去踪迹,实则会在暗中保护。 这一次刺杀秦煦的人还没有搞清楚是谁,说明背地里的杀机不会少。这一次他们是侥幸逃过了,但那幕后之人想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以,这一路,当真是危机四伏,而他们在明面上,黑手却在暗处,这对他们很不利。 “我倒有个办法。”谢长柳有了个主意,方一说出来就惹来几道注目的视线。 众人皆看向他,如今的谢长柳就是他们的锦囊妙计,无人不对他信服。 “不如,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秦煦思索此法是否可行时,华章就首当其冲的站了出来,对着秦煦拱手。 “属下愿身先士卒。” 他自个儿的伤都没好呢就想着身先士卒了?谢长柳不禁感叹,有华章这样的下属,当真是东宫的福气。 他们印象堂的人,个个对东宫忠心不二,鞠躬尽瘁,有如此能臣,东宫若不上位,那辜负的人就太多了。 “好,就你去。”谢长柳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一听华章毛遂自荐就毫不犹豫的痛快答应了。 在见谢长柳答应得如此之快时,连华章本人都很意外。 谢长柳却作淡漠状,好似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进了城,他们找了一家客栈留宿一晚,准备明日就按谢长柳的方法分开行动。届时华章以秦煦的身份进琅琊,吸引明面上的敌人,而他们殿后。 一到客栈,华章与其他人由于受伤而都自行歇息,秦煦有事要与谢长柳核实,遂找上了谢长柳。 进去的时候,谢长柳正往洗脸盆里打着水,脚边放着一只木桶。 “你是故意支开华章的?”秦煦觉着,这一路固然危险,但也没到谢长柳所言的地步,与其让华章单独行动,还不如几人同行有个照应。 他明白,谢长柳是特意支开华章的,只是他不明白,谢长柳的用意。 谢长柳打好水,从袖笼里掏出一块血迹斑斑的帕子,放在水里浸湿。 “我跟他有仇。”他嘴上说得淡然,其实全心投入在手里的活上。弯着腰在水盆里洗着帕子,一点点的揉搓,水波起伏,原本的清水就逐渐染成了红色。 他洗得很谨慎又细致。对于跟华章的旧事,谢长柳倒是很实诚。 “我记仇。” 谢长柳可记着这些年来华章对他的冷眼相待,自己与他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平日里也甚少有交集,但华章屡屡见自己都如同见到仇人一般恨之入骨,几欲拔刀相向。 他虽是恩怨分明的人,但这有恩报恩,有怨也得报怨。 这不,就别让他逮着机会,逮着机会了,就只能报复回去。分明自己才是那个无辜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平白无故的仇视自己。 “噢?什么时候?”秦煦自知他们与谢长柳也不过见过几面而已,怎么华章会同谢长柳生了怨?究竟是什么旧怨?又是什么仇恨就给记成仇了?这种时候都要计较。 “旧事罢了,不好重提。”说了秦煦也不会知道,只会更加猜测他的用意吧。 如今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又岂会不信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而来信自己?届时,他只会揣测,自己对他表明的态度都是别有用心。 见谢长柳不欲明说,秦煦也没自讨没趣的追问,却是记上了,日后总要探个明白。 对于谢无极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不仅与江湖还有朝廷有牵连。 如此想着,眼神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手里的帕子上。 白日里就是他用这块帕子擦掉的脸上的血迹,擦完后就被谢长柳收了回去,明明已经脏了,却也没有见他丢,此时却特意拿出来洗得一干二净。 这帕子,对他很重要吗?可既然重要,又为何会轻易给他人使用? 这帕子上的绣花很好看,只是先前没有细看,这时却觉得很是独特。 “你这上面是什么花?” “鸢尾。”谢长柳抚摸着蓝底的丝线,神情里都带上了柔和。 蓝色的鸢尾跃然在素帕上,巧夺天工,好似活物一般,似能在风中摇曳。 “闻所未闻。”秦煦自认为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却实在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奇花异草。鸢尾,名字都听着很独特。 见秦煦视线紧紧的落在帕子上,很是好奇,谢长柳展开来帕子,说起它来。 “你肯定不知,这种花,一般长在乡间小路上的。” 走大路的人,是不会看见这种花的,唯有走过狭路的人,才会遇上这份独特的美丽。 它们盛开在偏僻的地方,无人可至,享受着天地之间的雨露恩泽,尽情的绽放它们的美,装点着乡野春色。 他抬起头,对上秦煦的视线。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花,代表情爱,自由与友谊。”关于鸢尾的由来,还是元崧告知过的,也是从那之后,对于鸢尾他也有种莫名的喜欢。 或许只有真正见过鸢尾的人,才会喜欢上它。 他口上虽说的是鸢尾,可眼睛直直地看着秦煦,然秦煦却不明所以,见谢长柳说得缱绻,秦煦却是意会到了他的心思。 “你是有心上人?” 谢长柳扬唇。“有的。” 秦煦轻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先生钟爱?” 秦煦不过喟叹一句,哪知,谢长柳却是正色辩驳。 “为何一定就是女子?” 嗯?秦煦一时僵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可是见谢长柳郑重其事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起来,他是没有听错。 “难不成……”秦煦一想到谢长柳的话中之意整个人震惊住,一时哑然失语,他看着谢长柳郑重其事的模样,后半句话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谢长柳喜欢的是……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突然觉得与谢长柳独处一室让他生出一种无措来。 自己正处于惊慌失措时,哪知谢长柳又笑得明艳的凑上来,一手搭在他的的肩上,好似赤裸裸的勾引人。 “太子仪表堂堂,吾很钟意,令吾,如痴如醉。” 第61章 不再被爱 谢长柳笑靥如花,眼角挑起,有一丝笑纹,眼眸似含着碎星,在闪闪发光。一手轻搭在秦煦肩膀上,若有若无的用指尖划过他的衣领,分外旖旎。 秦煦震惊得瞳孔似地震,喉结滚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谢长柳突然的接近,叫他动弹不得,后背倒生寒毛。 谢长柳靠得极其近,近到,他都怕自己紊乱的呼吸会喷洒在他身上。 他的眼里全然是谢无极的这张脸,在一点点的放大,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谢无极高挺的鼻梁,笑起来的嘴角弧度,细腻的肌肤上的纹理,还有一根搭在他睫毛上的头发丝,睫毛扑朔着,漆黑的瞳孔里又倒映着他自己,他都能从谢长柳的瞳孔里看清自己此刻惊慌的模样。 毋庸置疑,谢无极有着一般人没有的俊容,寻常人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若是放在汴京的王孙贵胄里,怕是会成为跟看杀卫玠一样受尽追捧的人。 若是出身在汴京,他会是鲜衣怒马的世家王孙,是清高不凡的翩翩公子。 可是,这样的人,却又与常人不同,他喜好男子? 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啊,但凡是个正常的人都不能有这等背德的嗜好。 他无法明白,这种超出寻常的喜爱,是靠什么支撑起来的?世人的一口唾沫都足够化成一条河,他与他的心仪之人是真的两厢情愿吗? 他更好奇,那究竟得是何等的男人能让巍峨之巅的谢无极,心甘情愿,爱意如风,生生不息。 他的心砰砰的跳动着,伴随着谢长柳的气息,似乎,两颗心的节奏在此起彼伏。 而谢长柳却是从秦煦脸上的神色由初始的愕然到慌张,最终变成不可置信。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好像是,真的意识到,他失去的什么了。 明明以前的秦煦也是喜欢他的,少年朦胧的爱意滋生,随着时间一点点的加剧,五年的时间都没有变淡,可想而知,并非他是一厢情愿。 两年前啊,秦煦对他的难言之隐、苦心孤诣让他知道,其实,他与秦煦,从没有变,只是时间变了,只要他们肯点头,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 只是啊,那五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不敢去猜测秦煦了。 他们在一点点的试探,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又遭遇重创,最后,熄灭在了深渊里。 以至于,这个时候,他明明当着他心爱之人的面,表露自己的心意,他却面露惊恐。 喜欢男子就这么不可接受吗?可是那个时候,秦煦同自己一样,他们心意相通,本可以携手并进的,可如今……秦煦不仅忘记了自己,他也是不会喜欢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吗? 秦煦若是想不起自己来怎么办?他还能跟他有以后吗?自己会心甘情愿的做他的心腹吗? 他答应自己的那些事情,都要食言了吗? 谢长柳心里泛着酸涩,苦水一点点的淹没他,他要跟溺在水里一般,挣扎不出来。他觉得,若不是有这些年的遭遇,已经不似当年那般幼不经事,早就会在心上人面前,露出所有的委屈,而不是只能强颜欢笑。 “太子如何这副神色,我说笑的,我的确有心上人,我此一生,只会钟意他一人。” 谢长柳眨着干涩的眼,报之一笑。 话落,他泰然自若的收回搭在秦煦肩膀上的手,好似就真的是逗趣了一遍秦煦。 他拉开与秦煦的距离,也定义了与秦煦看不见的远离。 谢长柳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攥着那块湿的帕子,他不知道,这样的意义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秦煦不记得自己,为何就要对他说这番话?看吧,明知道结果自己还要去撞一遍南墙,真是疼了,才能够清醒。 可他宁愿相信,是元崧错了,就算是对着自己心仪的人,他也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看出来了秦煦欲言又止的内容,若是自己真的承认,自己喜爱他,怕是,他会疏远自己,宁愿一个人单打独斗都不屑与自己为伍吧。 自己在他心里,一定,一定,会不再被需要,自己就算是成为谢无极,都没有任何意义。 谢长柳转身不再去看秦煦,而是看向门外的那道影子。 长长地影子映在门上,方才就在了,这会儿都没走,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却又那般难以取舍,以至于叫他犹豫不决。 “阿眠那小子怎么还在门口呢,我叫他进来吧。”他刻意说出来,意在打破这场冷凝的气氛。 说着,他就开了门,门外的确是阿眠,他看到面前的门被突然拉开,被惊吓住,有瞬间的无措,似乎是想跑,却拔不动脚,最后只得看着谢长柳欲言又止。 谢长柳挑眉看着阿眠,这孩子经历了先前那一遭,怕是心绪不大好。 “怎么不进来?”他敞开了大门,等了一会儿阿眠才扭扭捏捏的进来。 谢长柳扣着门,叹息一声,才重新阖上门。 阿眠进屋后,对于秦煦的存在并不意外,但是也没有了先前的活气,会开心的叫太子哥哥。 他很是拘谨的站在帘帐旁,不论谢长柳如何招呼都不靠近。 他怯生生的用湿漉漉的一双眼睛看着谢长柳,时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谢长柳却是发现了,阿眠对自己,已经不再似当初那般亲近。 他或许仍旧会用一双湿漉漉的望着自己,可眼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色彩。 他还是会叫自己是长柳哥哥,可是他喊得那般委屈,他眼眶里含着泪花。 谢长柳有些心疼的摸着他的脸颊,不过一个未长大的少年罢了,今日又经历了这么多,肯定是吓坏了。 “吓到了?”谢长柳柔声细语的哄着他,看着他不安、彷徨,自己也是无奈。 “没事,不怕,哥哥们都在。” 他安慰着阿眠,阿眠却突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长柳哥哥,我想跟哥哥一起走……” 谢长柳不觉得意外,他就知道,阿眠肯定会因为华章受伤而不安,这时来找自己,果真也是为了华章。 他在心里叹息,多好的一个弟弟啊。如果他的阿眠也在,该多好…… 但是……没有如果。 而秦煦却是对阿眠对谢无极的称呼起了疑心,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阿眠唤的是什么? 他看着那两人相对而立,看着似一副温情的画面,两个人就好似亲兄弟一般。 “跟我们一起,更安全,阿眠。”谢长柳按着他的肩膀,耐心的劝着,但这时的阿眠格外固执。 “我要和哥哥走。”阿眠很坚持,一遍一遍的强调自己要跟哥哥走。他很坚定,似乎也不是来征求他们同意的,只是需要一个说服华章的理由。 如果他们不答应,华章肯定不会同意阿眠跟着他以身试险。 谢长柳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华章,今日看着华章身负重伤仍旧与人厮杀,他肯定是后怕不已,又担心往前走遇到的麻烦会更多,才会想要不跟华章分开。他那般的在乎华章,一个少年的赤子之心,这一刻全然摆在了谢长柳面前,这让谢长柳都没法拒绝。他那般的信任华章,纵然华章身负重伤可能都自身难保都愿跟着他,不离不弃。他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他不禁试想,这究竟是年轻气盛还是赤子之心。 他当初啊,可没这样……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无条件的信任秦煦,没有去登殿状告元艻,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长柳不禁苦笑,一切,都是经历过了,才会发现,好像错得有多离谱。 “别担心你哥了,你哥很安全的。” 固然是如此说法,可阿眠却不大愿信,他垂眸不语,压根就不想接谢长柳的这番话。 见阿眠不说话,谢长柳抬起他的下巴,这一刻,从他的视线看去,阿眠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说是相似可一旦仔细瞧着却又不像了。可说这性格,没几分相似的,一个不大的少年,固执起来就是一块闷石头,油盐不进的。 说来他们倒是有缘,兜兜转转,这几年也见了不少次,如今又知是故人的弟弟,年纪也与他那早逝的弟弟一般大,自己也似乎能把对小辈的疼爱给到他。 “不信我?” 阿眠嗫嚅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对于谢长柳,他是相信的,这个哥哥,他与他也相处过几次,是一个很好的人,对自己也总是耐心与善待。但是,哥哥与他不睦。 纵然谢长柳再好,都好不过华章。 他的生命里,第一位是华章,只要是放在了第一位,后面的人就算加起来如何都不能超越第一位的重要性。 他的人生只有华章,他没有见过父母,其他华家人对他很冷漠,但是华章真心实意的疼他、爱他,是他教会了他活着的意义,为人的道理。他如今的天空是华章撑起来的,他之所以能够活得如此恣意妄为,都是华章给了他依靠。 他害怕失去哥哥,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惊慌失措,今日的遭遇,让他发现,他离失去哥哥,真的不是他想象到那般遥遥无期。 哥哥会死……就像今日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满身是血的样子,他无法想象会有那一天的到来,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时时刻刻的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对于谢长柳,他还是点了头。 “阿眠信。” 他们都是好人,他知道,所以他信他们。 “那不就好了。有长柳哥哥在,你和哥哥,都会很安全的,别多想啊,今日就是一个意外。”谢长柳拍着他的脑袋,让他不要胡思乱想。但阿眠如何能放下心来,他如何能不去想象,他后怕的一切。 他无法放空自己,他一定下心来,脑海里都是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这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噩梦。 若不是谢长柳带着人如神只一般降临人世,他不难想象,孤立无援的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可是,谢长柳纵然是神,可他与哥哥不睦,他听到了,他与太子哥哥说的,他同哥哥有仇,过往结下的仇。 他或许能猜到,哥哥,同谢长柳,同邱频的过节,这也是他们三个人不睦的原因。 可,几位哥哥都是他很信任的人,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但他什么都不能改变…… 既然如此,那谢长柳对一个仇人,能不计前嫌吗? “可是……哥哥与你,好像有过节。” 阿眠最担心的就是谢长柳会因为与华章的过节,会对华章弃置不顾。如今他们在外,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他更害怕,华章会被放弃。 所以,在今日谢长柳说要华章替太子的时候,他就担心起来。 而如今华章重伤,他唯一能够寄托的人就是谢长柳了。他那般的有勇有谋,也一定能未雨绸缪,那对于意外也一定能防范于未然,那哥哥,是不是就可以没有危险? 纵然是此刻,明明知道自己是华章的弟弟,纵然他与华章有什么旧怨,都没有牵连到自己,都能够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温柔以待,那他想让这个温柔以待世间的青年对他的哥哥也可以温柔以待,放下过往云烟。 他满眼真挚的看着谢长柳,他是真的很希望,谢长柳能够与哥哥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 谢长柳只觉得少年的眼神太过炽热,他对自己满是赤城,他若是不答应都好似对不住他。 其实他与华章,还真就没什么大的过节,与秦煦那么一说,不过是随便说说的,他只是咽不下去那口气,被人误会,被人放弃的滋味。 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七年前,华章对他,真的没有那么真心实意。 如果说,但凡多一个人信任他,或许,今日的他,都不是这样。 他有点怨天尤人的意思,他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一时间,无法放下罢了。 可是,他不想骗阿眠。 “过节是过节,这与我对你的保证并不冲突。”他向来恩怨分明,也不会针对华章做什么落井下石的手段。 阿眠还是不肯放弃,他似乎势必要从谢长柳口里要一个承诺。 “长柳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伤害哥哥。” 谢长柳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他松开按在阿眠肩膀上的手,有些无奈。 “阿眠,我不能保证。” 阿眠闻言,神色霎时黯然下去。 “但如果你哥哥能愿与我冰释前嫌,我亦能与他胆肝相照。” 本很是颓丧的阿眠听到谢长柳的这句话,兀地抬起头,眼睛里逐渐上升了惊喜。 第62章 他就是谢长柳 可是,这一次秦煦却是听清楚了,阿眠唤的是,‘长柳哥哥’。 他原本就对谢无极喜好男人的事情惊魂未定,此刻,谢长柳的名字又给了他一次冲击。好似自己要知道了什么真相,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唯独自己不知道的真相。 他看着谢无极送走阿眠,他看着他阑珊的背影,笃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他的一分存在,可是,谢长柳,他却是知道的。 谢长柳,他这几年,辗转反侧都在回想起的名字。这个被身边人众所周知的人,却唯独是自己不了解的人。 跟了他七年的伴读,最后因为得罪元氏流亡的人,两年前,与他一同坠崖的人。 这个死在所有人口中,却让所有人都会为之悲伤难过的人,明明是东宫的背叛者,却让人都无法放下他,就连鱼总管,都会为他起墓建冢。他的存在,从来都是匪夷所思。 如果他是谢长柳,那也就顺理成章的解释了先前谢无极见到自己时的意外,对自己的失态了。他不止一次问起自己,他们认识吗?以前那个时候,他不知何故,但的确是不认识他,可如果他真是谢长柳,那也就说的通了,他们何止是认识,还大有来头。 他好似要知道真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面前的迷雾淡得如同蝉翼一般,一戳就破。 阿眠离开了房中,秦煦依旧未动。 谢长柳瞧着他,不明白还赖在他这做什么?难不成真被自己吓到了?到现在都是没缓过来? 若是这样,秦煦的定力也太差了。 就在谢长柳准备试探秦煦的时候,秦煦突然问他。 “你是谢长柳?” 他看着谢长柳,试图从他的神色里寻到真相,就算他会辩驳否认,他都能心里有数了。 谢长柳初始愕然,不知为何秦煦会突然这么问,随即想起,阿眠方才是叫了自己的真实名字的,而秦煦就在一旁,并没有避开他。 所以,他是知道了? 谢长柳其实是打算一直瞒着的,若是秦煦自己不想起来,那他可以一直是谢无极,不被人记住的谢长柳,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可是,他知道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又能代表什么? 谢长柳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是啊。”谢长柳大方的承认了,丝毫没有对秦煦隐瞒的歉疚,反而无谓。 就算是自己是谢长柳,他知道自己跟他的纠葛吗?他能记起来一切吗? 他笃定,秦煦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心罢了,知道自己是谁,不过是能让他安心的同自己交易,而非说会利用他,过河拆桥的人罢了,并不能掀起什么波澜。 见他承认,秦煦却不觉得那就是真相。若他是谢长柳为何会这般淡漠?谢长柳之于东宫,并不浅淡。 “哪个谢长柳?是我知道的那个谢长柳吗?” 谢长柳反问:“你知道的是哪个谢长柳?” 秦煦正色,两个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带起了一股心知肚明又模棱两可的意思。 “谢遥之子,东宫伴读。” 谢遥之子,东宫伴读。 这就是秦煦对自己的了解吗?自己于他心中不过简单的八个字啊。这八个字,当真是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可,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清。 “巧了,就是我。” 他苦笑,原来他也没有被人遗忘得彻底,却实实在在的是遗忘了自己。 谢遥之子,东宫伴读……呵。 然固然是知道了谢长柳的身份,可他依旧不能清楚,谢无极为何是谢长柳?就好像,谢长柳为何是谢长柳。 “你既然是谢长柳,为何又是谢无极?”这样的问题,华章也问过类似的,他既然是谢长柳,为什么又是谢无极呢? 他也很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活成谢长柳,偏偏要做谢无极。 他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实,他能回答什么?回答,因为谢长柳死了,还是因为谢无极的身份更好用? 他立于天地之间,如何不愿以父母所赐的名字顶天立地的活着呢?他苟且偷生这么些年,却唯有前半生是为谢长柳而活,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活成了谁?又如何回答秦煦的问题。 “太子今日怎么这么多疑问?” 秦煦看不透他,如果他是谢长柳,那他,为什么能这般淡然?他不会因为被自己揭开他的假面而恼羞成怒吗?他曾经是东宫的背叛者。 “华章说,两年前,你于东宫挟持我,欲报谢氏血仇,被羽林卫制服后,我念与你的七年旧情,不计前嫌,许你与我们一同南巡,欲让你回东宫,有所依靠,可你背叛了我,我们一行人在庆河遭遇刺杀,东宫死伤无数,最终你跟我一起坠崖,也从而导致的我失忆。” 他对谢长柳的了解全然来自华章的描述,在他的的口中,谢长柳就是一个冲动而又阴险狡诈的小人,按理来说,那样的一个小人,又为什么能是经天纬地的沧海遗珠的谢无极。 此刻,秦煦的心境与谢长柳全然不同,秦煦更多的不解,而谢长柳唯有心寒。 听着秦煦如此说,原来秦煦对自己的认知,都是来自华章的描述。 “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真的是我的一句好话都不提……真的是,把我完全归咎到了一个恶人身上。 谢长柳心冷,华章怎么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当他实诚呢,没成想,在背后编排自己的人是他。 难怪他们都以为自己死了,看见自己还活着那般惊诧,看来也是华章说的。谢长柳觉得好笑,他究竟是多恨自己啊?趁着秦煦失忆,可把自己描绘得黑不溜秋的。 这也让他笃定了明日必须得让华章与他们分道而行!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要不是秦煦说出来,他都要因为阿眠从而谅解华章了。 “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有跟你说,七年前,你答应谢长柳的事了吗?有跟你说,你跟谢长柳,两厢情愿吗?” 华章能告诉他多少?除了告诉他这些?他能说,他们在东宫的暧昧之情吗?能说,他们在白马寨的坦诚相待了吗?能说,他们在庆河城,心意相通了吗? 呵。 “什么?”秦煦有些许困惑,他答应过他什么?又是什么两厢情愿?什么意思?他不明白,谢长柳却又说不清楚。 他看着烛光下的人,眼里好似涌出了泪花,在灯火阑珊下,闪动着光,他蹙眉看着自己,似苦笑又似凉薄。 秦煦看着他这样,又迟疑起来,他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让彼此都不好受。他们是在寻找真相吗?还是在捆缚彼此,而真相又真的那么重要吗? 谢长柳好笑的摇头,看吧,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都不记得谢长柳了,你对谢长柳的了解全来自别人的口中,你想从别人口中知道我什么?” “世间多少人,为何你单单忘记的是我?” 谢长柳声声如诉,却又不得归处。 “秦煦,你忘记的是谢长柳吗?” 面对谢长柳的质问,震耳发聩,秦煦一时哑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想不出答案。 许久才缓缓道: “我欲求答案,可是,无人可解我疑惑。” 他求过真相的,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回答他,他仅知道这个人,不知道与之其他的纠葛。 可现在,他能知道的是,他与谢长柳,定然不似华章描述的那般关系浅薄。 “秦煦,你忘记了我,你不会知道答案的。” 你没有对谢长柳的记忆,不会记起他,更不会知道答案。 可秦煦不死心,他究竟与谢长柳有着什么过往,为何让众人闭口不谈?为何让他们相见不识?又为何面对如此的对峙,谢长柳那般难过又不肯明说? “你我之间究竟有什么?” “你想有什么?” 秦煦被问住,他想有什么?是啊,他想有什么呢?他都不知道。 他如行走在迷雾之中的人,寻不到方向。 但就此后,他与谢长柳也不似当前这般坦然自若的关系了,或许真相,拉开的距离会更大。 “王爷,门外有人拜谒,自称,是孔夫子门下弟子无极。” 管家朝广南王禀报着,心中也拿不定主意,毕竟前不久才发生了有人冒名顶替无极先生的名头来广南王府打秋风的,可是被广南王一刀斩杀。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也是不禁胆寒。 而这消息一传出去,该是打消了不少想要冒名顶替的人的念头了,这究竟是财权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个人还是能够掂量清楚的吧。 只是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居然又有人敢自称是无极,找上门来了,虽然广南王求贤若渴,但他们这广南王府,真当那么好进吗? 管家的心思与广南王此刻的想法一般无二。 “哼!请进来。”广南王倒是想知道,这得多少人会不怕死,来试探他的底线。 可直到见了那人,广南王依旧不肯相信,他会是真的无极先生。 他看着那负手而立的人,一身青衣,茕茕孑立,颇有仙风道骨之姿,站如青松,不卑不亢。只面上扣着一副面具,无法窥其真面目,但见他神行自若,固然是见到自己他都丝毫不惧,比上一次的人,淡定多了。 “你说你自己是无极先生?本王如何能信?”广南王这回不再以礼相待,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圆凳上,拿出了贵胄之威仪,冷眼的看着被晾在一边的人。 他倒是真想瞧瞧,这究竟是不是举世闻名的谢无极。 对于他的质疑,面具底下的人出声了。听着声音中厚沉稳有力,约莫是而立之年,这年纪,想也该是与那无极先生对的上。 “王爷可以不信,可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那人一番话就让广南王不得不严阵以待起来。 “你什么意思?” 广南王危险的眯起了眼睛,如今琅琊虽看似太平,可已经暗流涌动,不日太子抵达琅琊,便是与朝廷正式交手。 而底下这个人,如何就能精准的切中要害?他不禁怀疑,他莫非真是无极先生? 在广南王的揣测中,只听他侃侃而谈。 “汴京对王爷可没有试探的心思,只有对心腹大患的除之后快。” 面具人垂手而立,直视着上首的藩王,出口的话,大逆不道又真知灼见。 “想必王爷也知道,太子已经出了云中,不日就将抵达琅琊,来了琅琊后,王爷该如何对付这位汴京来的太子?” 闻言,广南王神色瞬间毫无预兆的阴沉下来。被人说中心事,就好比拿捏住了他,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 而能对太子的行踪如此清楚的知道,看来,此人也并非池中之物,会是谢无极吗?广南王不禁重新审视起他的身份来。 知广南王或许不会轻易相信自己,他又给他了一个重磅消息。 “王爷可能不知,他们在云中可是翻了旧账的,您的那位胞弟可不简单,连着几年的逃税都能被压下去,不被翻出来,此人可不似世人所见到的那般中庸无能。” “王爷,您觉着,您是否能胜过禄安王?轻松的化解这次危机?” 对方直直地盯着他,那双铁面下露出的眼睛,带着精明与审视。 广南王面上虽故作镇定,却是心中震荡不安,面具人所言,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先前还真就只以为,他的这位胞弟,只会任人摆布,没有丝毫脾气,被人欺压得抬不起头,还被先帝丢在云中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呵,看来,真正扮猪吃老虎的人,从来不是别人,以前可太小看他了。 想他当初还想过,利用云中对汴京出手,那么这一切都已经被识破了吗?云中会息事宁人吗?还是会反咬他一口? 而这一切,他都还未可闻,就被人先知悉了,究竟是这个人有着洞察一切的能力还是他在试探自己? 他对于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故作不屑的讥讽着。 “大放厥词,我与陛下同禄安王乃是亲兄弟,有何危机可言?” “你若真是无极,岂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面对广南王的咄咄逼人,面具人不以为意,反问:“呵,我若暴露真面目,还能站在王爷面前?” 的确,无极先生天下人都趋之若鹜,若以真面目示人,哪里还能顺顺利利的站在这里同他勘破如今的琅琊的局势?怕是早在半路就已经被人堵住来路了。 第63章 惊鸿见解 他不禁试想,难不成这位真的就是无极先生?真的被他等到了? “王爷既然不信在下,在下也无话可说。告辞。” 说着,面具人便要决绝的袖手而去。而这让广南王急了,私心里不愿错过这个机缘却又不敢轻信他的身份,此刻见对方欲离去,状不似作假,心中也是着急又不愿表露出来,反而激将道: “要让本王信,你得拿住让本王能够信服的证据来。” 他的话果然有用,闻言面具人顿住了步子,却未转身,传声成竹在胸。 “我们就赌,太子何日抵达琅琊吧。” 广南王轻笑一声,似在嘲笑此人不自量力。在他的地盘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只要秦煦一入境,他必然是第一个知晓的,与他赌入境?简直是自不量力。 “呵,但凡太子入我琅琊之地,本王岂能不知道?先生,你可得想好了,欺骗本王的下场。” 广南王凝视着那人的挺拔背影,似乎胜负已定。 “拭目以待吧。”面具人走后,广南王招来下属,却被告知,那位面具人离府后就入了闹市,于人群中甩开了跟踪的人,根本无从得知他的去向,更不得他的真实身份。 广南王思咐着,此人太过谨慎,就算是来投诚,都保持神秘,又不欲被知晓关于他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谢无极都不好说。 而在来琅琊的路上,一辆车、两匹马悠然的行驶在马道上,头上的烈日灼心,马上的人戴着斗笠都扛不住热。 惊鸿抡着胳膊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都是热风,没半分用途,但还是坚持不懈的摇着蒲扇。 “这天怎么如此之热?若是下场雨褪褪这热气也好啊,不然如何赶路?都快晒成鱼干了。” 惊鸿抱怨着这天气,瞅见谢长柳安然自若,无半分波澜起伏。 “你不热?”惊鸿不信,他都热成这样了,谢长柳还能保持着泰然自若,哪知谢长柳回他一句,“心静自然凉。” 瞬时,惊鸿整个人都无语住,什么叫心静自然凉?他又不是没看见,谢长柳汗流浃背的样子。 “也没见你多凉快啊,瞧瞧那汗珠子有黄豆那么大。” “知道你还问?” 听着惊鸿夸张的形容,谢长柳白了他一眼,这天气放谁身上不热?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得了,原是我没眼力见了。” 惊鸿无话可说,用力的扇着扇子,啪啪啪的打在胸脯上,此时却闻到一股清凉膏的味道散发开来,薄荷味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周,久久不散去。 他循着味道挪动着脖子,瞅了瞅马车,其实此刻车内也不比他们好上哪里去,坐里面就跟一蒸蒸笼一样,不然也不会用上清凉膏了。 话说,堂堂太子,原本此时该在东宫里避暑。睡在凉席上,享受着宫人打扇,角落里摆着镇暑的冰盆,桌案上不仅有凉茶还有冰碗……何等的惬意啊,唉,真是天意弄人。想他吧,也是堂堂名门世家公子,虽说活不成东宫的奢侈,但也不至于奔波劳碌,坐享其成也是行的,可如今么,也得在外风吹日晒,热得他想扒光了自己裸奔。 他正感叹自己命不好的时候,马车里突然抛出一件东西,惊鸿余光瞥见后忙不迭的接住,由于一手拿扇,一手牵着缰绳,差点没接上。 稳住后,他翻开着手里的物件,大喜。果然是他正想的那东西。 “多谢主子!”惊鸿捏住小瓷瓶,欢呼的朝车里道谢。 刚才他还羡慕起主子用得上清凉膏呢,这东西,都是宫里御制的,他们可没机会得到,没成想主子是跟他心有灵犀还是怎么,感叹完就给了他了。 他从白色的小瓷瓶里赶紧倒出来点,给自己耳后脖颈等处涂抹上,顿时,清凉感就蔓延起来,鼻间全是一股薄荷味,感觉周身瞬间就凉快了不少。 惊鸿喟叹了一声,又倒了一掌心朝谢长柳身上招呼。 “来,给你抹抹。” 谢长柳也早就闻到这股薄荷草的味道,他常年在东宫住着,那时候白日里秦煦要练习六艺,酷暑难耐的时候,也常用。这会只当秦煦会留着独自用呢,没成想也会不吝分享。 他固然是失忆,可对僚属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待。 谢长柳任由惊鸿给他一股脑的抹得到处都是,这时候,他可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有了清凉膏在身上,虽然依旧抵挡不住烈阳的酷晒,但好歹没那么煎熬。 惊鸿收拾好瓶子,伸长了脖子凑近了谢长柳。 “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可是发现了,主子跟谢长柳不对劲,分明前一天都好好的,可这会怎么就又似陌路不识般了? 谢长柳自出门都没同主子说过一句话,别说对上一次眼了,临行前,马匹都给了华章他们,他宁愿去现买马,也不乘车。 按道理来说,谢长柳才是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主子待谢长柳也是很优渥,要是搁以前,给他牵马都不足为奇,可如今却是秦煦坐起车来,他在外面享受日晒。 谢长柳喝着身下的马,一句带过。 “天热。” 惊鸿无话可说,的确,天热,所以,这跟他们突然间生了僵持有什么关系? 而谢长柳显然是不想给他机会继而深究的样子,扯着缰绳就欲打马前去,被惊鸿手疾眼快的抓住缰绳。 “怎么真就让阿眠跟着华章走了?” 他们这一行人走了华章跟阿眠和其他几个侍卫,也就他们三人了,外加一个高薪聘请的本地车夫。 喏,就带着斗笠赶着马车的那黑脸壮士。 原本以为怎么说都要留下阿眠,跟在华章身边也太危险了,他一个少年,又没武艺傍身,跟着华章走,如遇到麻烦很难自保,合该跟着他们在后面走才是。没成想,后面启程出发时,阿眠已经跟着华章去了。 先前在知道阿眠要吵着跟华章走的时候,他就劝过,奈何那小子固执起来跟他哥一样…… 惊鸿突然顿住,他面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起来,小心的觑了几眼谢长柳。 他知道阿眠是他的弟弟吗? 若不是当年被邱频闹出来,他也不知道,原来华章那个宝贝弟弟会是谢长柳的弟弟。 当年,他们都以为谢长柳死了,这个秘密也将会被不为人知,可如今,谢长柳还活着,这件事,他能知道吗? 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说,可若是说了,届时会闹得多难看啊?华章把阿眠当眼珠子一样疼,要是被谢长柳认了去,那岂不是在华章身上剜一块肉?华章又岂会愿意?可据他所知,阿眠早就对自己的身世坚信不疑,他根本没有对谢家的记忆,他也不会记得谢长柳,若是真的被捅出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虽难以抉择,可到底还是咽下去了那句欲脱口而出的真相,他想,息事宁人。 印象堂折腾够了,现在这样安安宁宁的也好,没必要因为其他事情闹得四分五裂,更何况现如今他们大业未成,不应该因为私事闹得太难看。 说到底,他还是更在乎他印象堂的兄弟,谢长柳么……对于这个人他很复杂,他虽能感同身受他的处境,但,与他们印象堂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身后是各自的家族基业,选择明主也是为了家族荣耀,从长远来看,谢长柳终究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人。 惊鸿心中叹息一声,对谢长柳,他可能是要对不住了,这真相,固然是要被揭穿,也绝不能在他这里说出去。 他见谢长柳无心答复,神色淡淡,又试探性的问了句。 “你说是吗?” 谢长柳不知道惊鸿心中想法,随意回答着他。 “阿眠不比我们,跟着华章也好。” 他劝也劝过了,阿眠坚持要跟华章走,那便去吧,那是人家的哥哥,跟着自己哥哥走,不是应该的吗?他作为个外人,没有决断人的权力。 “更何况,已经有人知道阿眠的存在,跟着华章走,更好掩人耳目。”他们这一行人,早已经被人摸得一清二楚,阿眠的存在也很显眼,可有显眼的阿眠在,别人也必然不会怀疑他们一行里会没有秦煦。 惊鸿却是意会到了谢长柳的主意,不禁唏嘘。 “你真是,把每一个人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看来是不知道阿眠是他亲弟弟的事实,若是知道,岂会放任自己的弟弟去以身试险。 惊鸿喟叹,但愿不要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都能想象到,要是知道真相了,会是如何的地动山摇。 “我若不算计,便是被别人算计了。”世间人皆是在算计之中,以小谋度大谋,冤冤相报。 他可是被人算计过的,早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尝过了吃亏的滋味可就不会再一次吃亏了。 惊鸿此刻心中十分复杂,很多话又不能明说,堵在心里,也无法疏解。 “说实话,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两年前,所有人都认定了谢长柳身死的事实。当年断崖处,花盏重伤,其余侍卫皆战死,太子坠崖失忆,唯一目睹了那场经过的人唯有华章,也是华章带给的他们消息。后来,在庆河里布下天罗地网的一万镇戍军,一寸寸的寻找着落水的两人,最后,经历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寻到太子,那时,太子已然危在旦夕,由于谢长柳失踪太久,又久寻不到,他们以为他或许已经葬身鱼腹尸骨无存,又或者早已经被冲走,幸存的机会不大,只得倾尽全力扑在太子身上。而太子醒来后,却不知谢长柳是何人,对其毫无记忆,又闻是他背叛了东宫,导致的一切惨象,那时也可能身死,便不再追究,领着众人回了汴京,至此,对谢长柳这个人,大家都统一口径般的不再提及。 他那时,是真的死在每个人心里的。 “华章说什么都信是吧?”谢长柳就知道,传出自己已死的消息的会是华章,那时,也就华章目睹了一切,看见了秦煦被推下崖,而自己跳崖。因着华章对自己的厌恶,怎样编造真相都可以,反正自己是死了,秦煦也失忆了,就唯独他是唯一的目击者,大家都只能信他的。 谢长柳现在毫不怀疑华章对他们是怎么说自己的了,反正没啥好话。 的确是从华章那得知的一切真相,只谁都没想到,谢长柳大难不死,两年后又活生生的回来了。 惊鸿虽没有参与那次的南巡,没有经历那场刺杀,可由他们的描述中可见其中危险。不禁感叹,“那次的确凶险,后来花盏痊愈,提及你也是很感伤。” “花盏还活着?”谢长柳诧异,这是第一次听说花盏的消息,先前见华章对自己的态度,原本以为,花盏会不在了,原来是还活着。 “是啊。”惊鸿发现谢长柳那般失常,很是意外。难不成谢长柳不知道花盏活着的事?他那次只是重伤,看着凶险万分,却并不危及性命,养着就好了。 “你不知道?” “我以为……” 谢长柳苦笑,那一次救出他时,花盏已然重伤昏迷,看着毫无声息,后来又见华章对自己超出寻常的滔天怒意,他一直以为花盏已身殒,其中可能也有因他之故,他对此愧疚万分。如今得知他活着的消息,不禁喜上眉梢。 活着就好。 “那次的确是折损了不少人,屡屡想起都后怕不已。”惊鸿也是唏嘘不已。 “可既然要上位,必然是要脚踩尸山血海,一夫当关的。” “话说,你又怎么成为了谢无极?世上真的有孔夫子吗?那位高人何样?当真是仙人下凡?”惊鸿对此很是好奇,对于这位被传得神乎其技的孔夫子,他们也只是小有听闻而已,传得久了,就不像真的了。 都说孔夫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欲来辅佐明主,开创盛世,造福人类的,可造福不造福不知道,反正,真正见过他的人没两个,大多都是传闻。 “跟我们一样,就是传说里夸大其词了。” 对于惊鸿的诸多问题,谢长柳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以他所见的孔夫子,与常人一般无二,顶多就是年纪大了点,学问多了些,眼界高了些……吧? “我能拜入他门下,还是因为那次坠崖后的机缘巧合。” 他本着喟叹的说完就发现惊鸿看着他的眼神很是热切。 “怎么这副眼神?” 第64章 知道又如何 然惊鸿却是道: “你不知道,我看过的话本里,不少都是坠崖落水然后有了奇遇,练就一身本领,华丽归来的。” “……”谢长柳无语住。 惊鸿怎么看着这么不着调?这是看的哪门子的话本杂志?还奇遇归来?这得多异想天开的人才写的出来 这样的也有人信?谁活够了想坠崖还落水啊,人就一条命,丢一次就没了。要活着那叫大难不死,要是死了就是英年早逝。 正说着,就见秦煦钻出了马车,几人连忙勒住马。 “主子怎么出来了?” 秦煦站在车辕上,没有要下车,就这么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的神色不怎么好看。 “天热。” 言简意赅。 “那走小道吧,大路晒。”谢长柳扬着脖子,冲向了两周的林道。 由于秦煦因为天热不愿乘车,而马匹只有两匹,最后……不幸的人变成了惊鸿。 惊鸿坐在车内,为此痛心疾首。他一边提着领子给自己扇风,一边捶胸顿足。 要不是因为秦煦是他主子,他才不要屈服于他的淫威,这么热的天,说换就给换了。这车里果真如他所想就是一个上了架子的蒸笼,闷得他呼吸都艰难,汗水淌淌的流。 而车外,两人驾马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由于是林道,路非平坦,水洼泥坑石块居多,是以马车在后面缓慢的坠着。 谢长柳擦着树枝而过,空闲的手一把拽过橡树的叶子,扯了一手的碎叶,也拉了一手的绿色汁液,最后抹都抹不掉。 他抠着手掌纹路里的绿色汁液,最后弄的指甲盖里都是,他不禁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去抓那一下了。 秦煦突然在他背后出声道: “我其实不难猜出你我的过往。” 谢长柳听到了,却并没有反应。他注视着前方,任由马儿带着自己慢悠悠的往前走。 其实在秦煦要坚持跟惊鸿换乘的时候,他大概就猜到了,秦煦是有话对他说,而非真的是因为天气酷热。可走了好久都不见他吭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大概是用这一路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言辞吧。 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的确难以接受,自己纵然是欺骗也好,隐瞒也好,但只要对他无害,便没有可追究的。 自己从来也没有损害过东宫利益,相反,他在竭尽全力的帮助他。 有很多事情,是他们如今说不清的,秦煦对他心存芥蒂也是人之常情,这放谁身上,还能一如既往的处之泰然啊。 他倒是想的开了,可秦煦却是内心焦灼。 过了好一会,似乎是见谢长柳没有理会的意思,秦煦又接着道。 “鱼总管曾说,你是我等了五年的人。” 谢长柳扯着缰绳的手一紧,脸上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想笑却笑不出来,自己是秦煦的等待?那五年吗?可自己的流亡秦煦并没有干预,其中也有他对自己的不信任,才会任由一切的发生。 可纵然如此,他那五年也同自己一般不好过吧?他等了自己五年?他或许在两年前入东宫的时候就猜出来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他的等待也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 那位老人能跟秦煦说这些,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好久没有见鱼爷爷了,不知道,他身体还好吗?有被秦煦放出东宫颐养天年了吗? 他当初知道自己的死讯,一定能难过吧。 然就听到秦煦继续道: “谢长柳,东宫里的长留殿,是不是以你命名的?我认出那个字迹了,是我亲笔所写,只是不似如今我的笔迹沉着有力,那是我多年前书写的吧。” 秦煦纵然不记得过往,可猜的很准。谢长柳张了张口欲说话,然身后的秦煦却接着说,没有给他机会说出什么。 “长留殿里那一室的琳琅满目的玉器,上到玉钏,下到玉刻,无一不是跟玉有关。” “而你佩玉。” 他曾对自己的宫殿突然莫名多出来那么多玉器感到吃惊,也绝非就是奢侈装点的意思。纵然是他未失忆,也不是个奢侈享受的人,而那玉,代表着一件意义非凡的东西。 若不是那日在他那里浴洗,他不会知道,谢长柳才是佩玉的人,而他身边佩玉的人并不多,金丝宝带、锦囊挂坠、明珠璎珞等不胜数,但没有谁,会让他会置办一室的玉器珍宝。他那个时候,在长留殿摆满了玉器,是想从玉器里看到什么?他以前不知道,可这会,他或许能猜出来。 在知道他是谢长柳的时候,比知道他喜好男人更为震惊。 那个与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谢长柳,才是困搅他多年的梦魇。 “我曾打听到,关于你的事情。” 他看着前面巍然不动的背影,好似自己所言,都惊动不到他半分。到底是他够沉着冷静,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可若是不在乎,为何昨夜里会对自己失态?他那时望着自己的眼神,从闪闪发光到黯淡无光,他一定经历了很复杂的心理历程,也不比那时的他少。 “七岁那一年你与其他世家子弟一同被拟选进东宫伴读名册,八岁初的时候入东宫为我伴读,后与我相伴七年,情同手足。东宫的老人都说我们情比亲兄弟,让人钦羡,比对我的其他皇弟都好。那时,东宫无人不知你谢长柳,在东宫的地位堪比我这个主人。而能那般纵容你的,一定是我。” 他用的你我,可这些,却都不是他的记忆,而全都来自别人口中。从他人口中,知晓的关于谢长柳的一切,知晓自己与谢长柳的一切过往。 他像一个复述者,虽然说得很简洁,却简明扼要。 那时候的谢长柳,被秦煦纵然又捧着,在东宫里无人敢欺负他,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在官场里受到太子党的庇佑。 只是可惜,若是他没有去参加科考,若是没有急着去证明自己,若是……在一切发生后,没有那般冲动,若是……能在那个时候,多信任秦煦,或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在我十七寿辰时,第一次因为你同元氏起正面冲突,原因是因为,你科考的名次被元葳顶替了。”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是有一知半解的,但了解了全部真相后,他也很意外。原本以为,谢家得罪元氏,是因为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其实不然。元葳如今在朝廷里并不出彩,只能算得上安安分分,若非有元氏的帮衬,也走不到如今的位置,几年时间就官拜侍郎,若不是元氏插手,陛下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任由元氏壮大,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可这个位置本来是谢长柳的。 谢家代代清明,若不是发生这件事,谢家会走得更高,而非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地步。 “也是这件事,让谢家蒙受不白之冤,又因天灾人祸,一家三口齐齐遇害,又至今都未洗脱冤情。当年义无反顾的救你出汴京的是东宫太傅,你我的老师,太子之师,杜知敏。可他因此而死,最后你遁出汴京,流亡在外,可你如今依旧是逃犯。” 谢长柳听着秦煦以旁观者的身份说着自己的过去,他固然平稳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悲悯,可这让谢长柳再难压抑的升起一股怒火与难堪起来。 从他的话里,他也清楚的知道了分明是元氏的错,可最后,付出代价的是谢家。他才是受害者,但最后他落得家破人亡,可元氏依旧在朝廷如日中天,高高在上,是众人追捧谄媚的对象。 这些事,并非秦煦的错,可,秦煦不是旁观者,他明明也参与其中,若非没有东宫,一切都不会顺理成章!为何,他说忘记了就忘记了,如今提及旧事,能这般淡然?所有的煎熬都得自己一力承受? 谢长柳咬着牙听着后边秦煦一字字一句句的侃侃而谈。 “两年前,你回东宫挟持住我,欲要报仇雪恨?可你没有下得去手,你放过了我。我缚住了你,逼你跟我南巡,却一路都不太平,东宫诸人疑你归来另有企图,你却屡次出手化解危机。那时的我,对你深信不疑,好像,你的归来,就已经胜过一切。” “而在白马寨,那里,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后来,你我便突然冰释前嫌,坦诚相待,又似回到了在东宫做伴读的时候,又或者说,比那时候更好。我们出双入对,众目睽睽之下一切尽在不言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明明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却又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让他困惑不解的所在。 这两年来,他欲就这个人寻到他丢失的记忆,可众人皆对此欲言又止,他遍寻不得。鱼总管只道:斯人已逝,何必深究。现如今见了人,本该是得知真相的时候,却又越发迷糊。 所谓的真相是什么?是谢长柳?可是谢长柳自身就是一个谜团,在他这里,捉摸不透。 若不是阿眠唤出他的名字,若不是一个名字,必然所有人都会瞒着他,在他面前互相装着陌生人,实则是旧相识。 从他人对谢长柳的态度上也不难看出,曾经谢长柳在东宫的境况。而他出事,自己为何袖手旁观?是真的为了顾全大局还是,权衡利弊下的取舍? “庆河假币一事,你也有从中襄助,不惜以身试险为我夺取证据,可惜,在庆河崖上发生的事,我并不清楚,华章说我被推下崖,你亦失足跌落,从那之后,我不再知道你。又或者说,我知道你,却不记得与你的关系,与你发生过的一切。” 明明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如今,却要从旁人处听到, 而他丢失的也并非只是记忆,还丢了更多的东西。那丢失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总会让他夜半惊醒,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秦煦一口气的说完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堵在心口的话。不说的时候,辗转难安,可如今说了,却没什么变化,反而多生出一股无措来。 他看不见谢长柳的情绪,他只能看着他袅袅的背影,如青松劲竹,分明离他几步之遥,却多了万重山。 明明会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此刻陌生得如隔了山河在前。 谢长柳依旧不言,秦煦能猜到,谢长柳此刻内心的挣扎,看着他巍然不动,实则肯定是在隐忍压抑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明明不知道他,可此刻,他却能清楚的猜到他的情绪,了解到他的性子,仿佛对他了如指掌。 秦煦顿了顿,明明自己能说的话也已经说完,可看着他固执挺直的背影,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多说了句。 “有人说,如果你对一个人铭记得太深,说不定,最后被遗忘干净的人也是他。” 秦煦还解释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明明可以不用多此一举的,可是,那一瞬间就出口了这一句话,似解释又似证明。 谢长柳一路默默的听完,从车轱辘转动、哒哒马蹄声下清晰又准确的听完秦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从心情起伏跌宕到如今逐渐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反问: “那你记起了什么吗?” 你说了那么多,知无不言,那你是知道什么?记起我一星半点了吗?他在此刻,是还有一分期待的。 秦煦摇头,脸色很是凝重,想起来谢长柳看不到背后的自己,于是便说出来。 “我不记得你,可是,别人都说我与你非同寻常。” 最悲哀的就是如此,别人都言之凿凿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可是他自己就是记不起…… 曾经的记忆说丢就丢了,更好笑的是,谁都记得,唯独不记得他。 谢长柳心中五味杂陈,好似油盐酱醋茶都打翻在一起。 他在秦煦看不见的地方苦笑、忍着热泪盈眶。 他对自己毫无记忆,如今还对自己侃侃而谈自己的过往,却全部是从他人口中得知的一切,说与他听是想证明什么? 谢长柳视线朦胧的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延伸的绿意,鼻间泛酸。 “你都不记得,说出来有何意义?” “我的经历,汴京的人谁不知道?你若费心思去问一遍,肯定能知道不少。” 秦煦抿着嘴不再说话。 昨夜,他辗转反侧,从知晓他就是自己遍寻真相的谢长柳后,他内心久久无法平静。在他捋顺了每条关于谢长柳的记忆,无外乎是出自他人记忆里的真相。他也想从自己的脑海里挖出一点关于他的记忆,或许都不会似这般煎熬。 他看着谢长柳落寞的背影,胸膛处堵得慌。 “曾经华章一口咬定是你背叛了东宫,那时我信了。” 第65章 见秋山澪 “可,现在的我,不信。” 秦煦定定的看着前面的人,他说得都是肺腑之言。以前是对谢长柳不知不解,才会轻易听信华章的话,可如今,再见过谢长柳后,再知晓一切过往后,他不信,谢长柳会背叛东宫。 他曾经为东宫做的,不遗余力,都不是他会背叛东宫的理由,他也没有理由会背叛东宫。 他是……恩怨分明的谢长柳,是纵然遭遇一切变故,再回东宫,明明刀都架他脖子上了,却始终下不去手的谢长柳。这样的谢长柳,把东宫当第二个家的人,怎么会背叛东宫?东宫里的人,都是他的家人啊。 谢长柳听后却并没有觉得高兴,也没几分感动。 他勒住马,驭马回头,错综复杂的看着秦煦,神色难掩悲伤。 “秦煦啊,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的一句不信,压根什么都不算,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你,轻描淡写的一句不信,毫无价值。 这句不信,说得太不是时候了,若是在两年前,你但凡能提一句不信,哪里会是如今的现状呢? 谢长柳心乱如麻,再难自持。 秦煦也勒马,与他遥遥相望,两人交错的视线里,流露了太多东西,像是打碎了一地的镜子,再难圆回。 他看着谢长柳悲伤的神色,思绪万千,心中亦涌出了一股无措感来,不禁试问一句。 “我若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会怎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若秦煦会一辈子想不起来,而他要怎么办。 他被秦煦问住了。 他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欲言又止,最终才是恍然过来,怅然若失。 “你若想不起来,那你也不是他了。” “谁?”秦煦皱眉,谢长柳的话说得模棱两可的,他想要清楚的知道,却又没头没尾,抓不住真相。 谢长柳强扯出笑容,眼里的泪花映入秦煦的眼。“与我承诺过,对彼此坚信不疑,不离不弃的秦煦啊。” 秦煦错愕的看着他,却只觉得谢长柳扬起的明媚笑脸,格外刺眼,朝他坚定的摇头。 “不是你。” 秦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突然间心慌意乱起来,他紧紧的攥着缰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他知道的。 谢长柳的意中人是秦煦,是以前的他,却不是现在忘记了他的秦煦。 昨晚他提及的那鸢尾,也是特意同他说的,他那时就在告诉自己一切真相,可自己却到底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的意中人,从来都是自己。 他爱慕男人,也不是假的。 或许,未失忆的自己,也与他相爱,他们承诺过的,万事共进退,不离不弃。 可却终究是天意弄人,变故横生。自己的失忆让一切都变成了悲剧的开始。 惊鸿轻轻的放下车帘,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可视线落在晃动的帘布上,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质疑。一切都是他们错了吗? 这一切到底孰是孰非?从一开始,就归咎到谢长柳身上的错误,早就无法扳回正轨,那如今算什么? 看着谢长柳跟个傻子一样被他们骗得团团转,他们就不为所动吗?他如今亦为东宫鞍前马后,他甚至是放弃了自己的前程,被所有人不理解,那对谢长柳公平吗?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可也没有绝对的错误。 而此刻,华章一行人抵达了琅琊境内,与他们一前一后抵达的还有一支商队。 在入城前,商队的领头人下来给出自己的通关文牒。他们这些行商的人,出门在外都是靠着这通关文牒行走的,不然,这么一支队伍,不会轻易被放进去。 那青年人看似是商队的主心骨,一切重要文件都是他自己贴身保管的。在守备军面前,从自己袖笼里掏了许久才掏出来文牒,再跟门口的守备核实了通关文牒后,正要进城去,就看见华章一行人抵达。 他揣着手等着他们走上来,就热络的打起招呼。 “真是巧了,先前途中就见你们跟在后头,原来是都到琅琊的呀。” 他很是热切,特意搭话,可惜无人理会他。 华章勒着马不动声色,其他人也面不改色的继续前行,似就当没听见一般。 那人见华章等人不搭理人最后也只得讪讪而去。 他从新上了车,坐在车辕上的壮士不禁替他打抱不平。 “少东家何必跟这些人打交道,个个眼高于顶的,当真是瞧不起咱们商人么?” 方才他都主动招呼了,却不被理会,人马都不停一下,可给人下了脸子。 青年只是摇头解释。“出门在外的,交道都是主动出来的。” 为此,驾车的人不再多言,从新驭马启程。 就在华章一行人抵达的那一刻,就有消息直入广南王府。 “如何?”广南王听着下属汇报。 “已经得了消息,太子一行人于今日午后已经抵达琅琊,如今已经在驿站歇下。” “嗯。”广南王点头表示知晓了,心中很是自得。来得倒是快,也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就说在他的琅琊界内,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那人居然还妄想跟他比?呵。 “这盘比试,毫无悬念。” 如今人已经抵达,胜负已分,那位自称是无极先生的人却又不露面了,看来是做贼心虚夹着尾巴跑了。 然而广南王却是自负了。 就在他笃定那人是跑了后,隔日便被找上门来。 “王爷。”面具人与广南王遥遥相望,一上一下,一厅内,一庭外。 广南王倒是诧异,原本以为人跑了,不会出现了,没成想还是个有契约精神的大丈夫,敢作敢当。 要是跑了,也不能如何,可他如今还肯露面,是太自负了还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太子一行人已经抵达琅琊,先生,可愿赌服输?” “到了?”面具人似不信。说着,便抬起右手做着掐指状,随后面具底下传出一阵轻笑声。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太子可还在琅琊外,未入境呢。” 广南王敛了自得的神色,“怎么可能。” 可是底下人亲眼所见,如何会是假的? 面具人似知道,广南王不会轻易听信自己的空口白牙,于是让他先去证实,再论输赢。“王爷不若去瞧瞧,那顶替太子名头的人是谁?” 广南王沉着脸,他对自己的下属的能力深信不疑,可……若是真有人打着太子的名头来的琅琊,那也的确是教人防不胜防。他手底下的人不认识秦煦,被忽悠过去也难免。 于是,他招呼来下人,让人立即绘出那行人的画像送来供他核验。 在等待画像的那段时间里,广南王内心烦躁不安,可见外面的人依旧坦然自若,波澜不惊,这也愈加给他一种忐忑来。 广南王喝着凉茶打量起那人,与头一回来见自己时一模一样的装扮,每一次都带着高深莫测,好似真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不说他是不是谢无极,就单数他这,敢与他作赌的勇气,都值得他另眼相看。 若是此人有勇有谋,就算不是谢无极又何妨?只是……他要是诚心投效,若是别有用心,他势必会将之刮之。 直到一柱香后,所有的画像方才传到了他手上。 “王爷,这是那行人的画像。”下人一幅幅画像皆呈于他面前,供他审核。 广南王一一看过,的确没有秦煦的画像。 看来,还真被说中了,秦煦根本还未到琅琊,此行到的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广南王脸色变了几次,再三思索后起身朝着面具人抱拳致歉。 “先生,原是我眼拙了,还望先生勿怪。” 看着广南王折腰,面具人露出了笑意,他扶起广南王,语气里尽是满意。 “王爷大善。” 话说华章却是第三次遇上那商队的青年。 他方从楼上下来,就看见那青年带着人在用早食。 他当做没瞧见般下去找了张桌子坐下,小二忙不迭的跑来问他要用什么。 “客官,要吃点什么?” “一碗粥,一屉包子。” “好嘞。”小二记下他要用的,给他倒上一壶清茶,就忙着下一桌去了。 此时店内座无虚席,那商队带的人就占了多数,个个大快朵颐,皆是白花花的大馒头以及白粥。 而那青年听见这边的声音不由得投来视线,发现是华章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筷子就走到了他桌边。 “这位公子……”他抱拳致礼,口中一句我们真有缘还没说完就被华章毫不客气的打断。 “做什么?” 青年愣住,似乎是没想到华章会如此开门见山,口中的那句话被生生的压了下去。 既然华章如此爽快也随即不再兜圈子,表明他的意图。 “我瞧着咱们还是挺有缘的,如今又在同一个地方遇见,何不交个朋友,行走在外,多个朋友多条出路。” “不必。”华章听完,就晓得他的意思,直接利落的拒绝了。 见华章拒绝的如此利落,对方却仍旧不放弃。 “在下秋山澪,在外也小有名声,走南闯北也累积了不少人脉,公子日后若用得着我的地方,可报上我的名号,定然为公子在所不辞。” 青年,也就是秋山澪,很是诚恳,致力结交华章这个朋友,奈何华章为人冷漠,不喜与人结交,又身负重任岂会无缘无故与陌生人半路结交。在小二上来包子和粥后,就埋头用着早饭,根本不再搭理秋山澪,把人晾在一边。 秋山澪见对方不为所动,也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只得叹息一声表示遗憾,便回了自己的桌子上继续吃饭了。 他也是瞧着华章一行人气度不凡,不似普通人,相识便是有缘,若能与之结交,也是幸事。只是自己一副热心肠遇上了捂不热的石头,白费了这力气。 他一边吃着小菜,一边越过人群看着华章,从他的穿着到随身佩戴的物件就知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来琅琊游玩的普通人,倒像是出身行伍的练家子。 跟着秋山澪的青年见他对华章如此执着,很不理解。 “少东家,这人瞧着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您何必如此低声下气的理会他。”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作为少东家的人,定然是极力维护秋山澪,也是见不得秋山澪被人如此冷待。而他屡屡碰壁还坚持不懈,这样不识时务的人何必觍着脸去迎合呢? “在琅琊这个地方不谋而合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秋山澪说着,见大家都用完早食,就结账出门去。 华章看着那人出了门,眼中晦暗不明。 他可不觉得那人真就是为了想跟自己结交才三番五次的与他搭话。 谢长柳一行人安全抵达琅琊后,与他们碰了头。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自那次刺杀后,背后的人就再无动作。 在谢长柳意料之外。 “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只是遇上了一支商队,屡屡试探。”华章把遇上秋山澪的事说了出来。 “商队?”秦煦思咐,盯上他们的人可不会是商队,打着商队的名头……究竟是做什么的?琅琊的水也不浅,他们搁这可落在他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了。 “是,他说他叫秋山澪。” “警惕点就好了。”秦煦不知此人,刚叮嘱完就被谢长柳叫住。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谢长柳,若非他在意的事情,可不会打断别人的话。却见他紧张的复问起华章那商人的名字。 “你说他叫什么?” “他自称秋山澪。” 秋山澪。 谢长柳凝神,名字一样,不禁怀疑,会是他吗? 见谢长柳神色有异,秦煦察觉。“你认识?” 谢长柳点头。“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我认识的秋山澪。” 长夏里他下山后就去过,早已经人去楼空,无人知晓叔父他们去了哪里,如今却是再听见秋山澪的名字,一时激动不已。 既然秋山澪在琅琊,那叔父呢? 他分外想见到叔父,有对他的思念也有困惑需要得到解答。 谢长柳自那以后就打听起了商队的去向,被店家告知还在城内,晚些时候就会回来,谢长柳晚间时候就截住了人。 “是谁?” 秋山澪被人引来,他保持着警惕心,看着阖上的门,问着外面守着的人。 “一青年,未透露名字,他只让您进去就知晓了。” 秋山澪自觉在外未惹上什么是非,而在琅琊,他并无熟人,又是谁会精准的点名要见自己? 待他推门进去后就见一素衣青年坐于矮榻上,悠哉的打着扇子。 听见推门声,谢长柳起身朝着外面唤起,“秋山澪?” 秋山澪看见是谢长柳时,登时激动不已,他那一直悬挂起的心终于落下,急步上去。 “长柳!”秋山澪激动的抓着谢长柳的袖子,从头打量起他来,见他安然无恙,面色红润,看着自己带着清晰的笑容,眸子里也是黑白分明。 “你是好了?” 他盯着他的眼睛,谢长柳的目光亦在他的脸上。 若是先前谢长柳失明的那段时间,可无法把目光准确的落在他的脸上。 第66章 谁在冒充我 “嗯,谷主医术高明。”谢长柳见着故人,也是高兴得紧。仔细一瞧才发现,才两年不见,秋山澪居然长得比他高了一丁点,常年在外奔波,都黑了。相比较自己,在密谷调养几年,人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越发的显得弱不禁风,用谷主的话来说就是矜贵气来。这也是,就算他站出来说自己是谢无极也不大会有人相信他的身份,更别提他这些年来的一遭遭经历了。 “太好了!”秋山澪不禁替他高兴,去了密谷两年,终究是把眼睛治好了,也不枉这几年时间的苦心孤诣。 两人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不似方才激动。就着风口面向而坐。 如今方再见,定然有千言万语,此刻也说不完,谢长柳就是捡了几个重要的问。 “对了,你们怎么会在琅琊?” “说来话长,我早年跟着先生四方游历,如今领着商队落脚琅琊。” 谢长柳心中度量,这与华章说的不谋而合。只这些年,都是秋山澪在外行商吗?按道理来说,这商队一向是叔父在经营的,如今是秋山澪作主领队,那叔父呢? “那叔父呢?” 谢长柳更关心周复的去向,自己已经两年不见,对他甚是想念。 “他因有事与我分开,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说此,秋山澪也面露难色。 周复常年独身在外,不免得都对他挂心。 谢长柳思咐着,叔父向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很多时候都是一人在外行走,也不知道他究竟做着什么事情。以前只当他是为了生活而经商,四处奔波,如今已然全权有了接班人,他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独自面对的?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有数月了,这两年我忙着行商,他也忙着其他的,难得见一回。” 谢长柳听完,沉默了少许,对于周复的去向,他们不好说,只是道: “我下山后回去了长夏里,但是,你们都走了。” 秋山澪不意外,谢长柳能去的也只有长夏里了。他也一定是从密谷出来找不着他们才来的琅琊吧。 “是,先生说,我们留在长夏里也是苦等,于是便回来开始继续经营生意。我们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出来了。” 谢长柳点头,叔父早年就是在外经商,后面收了秋山澪,也就继承了他的衣钵,把商队交到了他手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放手了。 如今叔父是见不到了,他却记着一直萦绕于心的事来。 “我问你,两年前,我交给你的信,你真的有送到汴京吗?” “有。”见谢长柳问起两年前的事来,秋山澪瞬间郑重起来,回答得掷地有声。 谢长柳又问:“亲手交给邱频?” 这时秋山澪迟疑了,未能及时答话。 见秋山澪迟疑,谢长柳就知晓了。 “没有是吗?” “长柳,那信……”秋山澪不知该如何对谢长柳解释,终究是他的过错,辜负了谢长柳的所托。 然谢长柳想要知道的是,叔父的本意。 “是被叔父拿去了?” 见谢长柳已然猜到,秋山澪点头承认了事实。 “叔父?为何?” 秋山澪似很怕谢长柳为此与周复起隔阂,着急替他解释道:“他觉得你总与汴京不断来往,是在拖累自己,不想你再一条路走到黑了。” 见谢长柳神色自若,又继续道: “长柳,先生是为了你好,你是不知道,我们两年前出山,他一路上都神情恹恹 对你很是放心不下,可是那谷主固执,又不许我们前去探望,他也只得同我离开。” “他总是对我讲,他这一生,本是飘零的浮萍,孤苦无依,可自从带着你在身边,他才觉得生命里有了归处。” “虽然你同他并无实质的关系,可你与他认为叔侄,早就是一家人。” 秋山澪说得不错,他与周复,固然是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这些年来,周复待他视若亲子,处处体贴自己,不论是七年前勇闯正阳门,不惜与羽林卫抗衡救出自己,还是那五年里带着自己,东躲西藏,纵然过得如何艰难都不肯放弃他。如此种种,早已经记在他心里,自己也是早已经视他为一家人。 既然说到一家人,他一定也是不想自己再一遍遍的撞南墙还不回头,他是心疼自己又奈何不得,只能做这个法子,以为这样就会让自己与汴京不再联系吧。 只是,叔父终究想不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汴京断了牵扯。他这一生都得搭在汴京了,不论是为了父母家仇还是其他什么。 心绪百转千回,他原本想要追究的心都只得落下了,说到底,叔父是一片为他好的心意,才会私底下扣下他的书信,他也着实不该揣测他的意图,叫他知晓后会让他如何难堪呐。 叔父替他着想,他能理解,但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彻底掩盖下去的。若是他给邱频的信件落在有心人手里,这两年来却都不动声色,那定然是谋划了一个局,而说不定,秦煦,已经在这个局里,或者,连他自己也是。 如今汴京里的局势不明,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有易储之心,元氏势大,已经动摇了朝堂根本,是在挑战着陛下的权威,而针对元氏的手段,陛下却是在利用着东宫。东宫如今就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却又被推在了前面与藩王分庭抗礼,想要借东宫之手,扫平一切阻碍,汴京更能如鱼得水。 可既然他在,也定然不会叫东宫最后落得那般田地,坐山观虎斗的人,也或许从来都不是陛下。 谢长柳正是聚精会神思索的时候,秋山澪却是问起他来。 “长柳,你是怎么来了琅琊?” 谢长柳笑着,指了这一桌上的美味佳肴,都是别处吃不到的,正宗的琅琊地道美食。 “眼睛好了,就来赏赏大好河山。” 谢长柳未坦诚相待,他的目的不方便与秋山澪讲明。 秋山澪不觉有其他,倒是信以为真。 “也是,我倒好,四处经商,也算是游历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长柳起身为他斟满一杯酒,故人相见,定然要畅饮一杯。 秋山澪的视线却是注意到谢长柳的腰上,那点红在一片素白里就显得十分突兀。 “玉环怎么换了穗子?”当初买下时,玉环底下坠着的是一条同色穗子,与平时谢长柳的穿着相得益彰,而如今已然变成了红色。 谢长柳捏起腰间摇晃的玉环,以前收下时,只当是普通的碧玉,直到后来眼睛恢复,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块难得的白玉。白玉难得,也不晓得秋山澪是花了怎样的心思、价钱予他求来的。 “噢,之前的坏了,便从新打了一条。” 秋山澪不好奇谢长柳是怎么打的穗子,只是追问着颜色。 “怎么是红色?” 一提起这回事,谢长柳自己都忍不住未语先笑了。 “说来话长啊,我当时入谷后,由于失明,玉环未能随身佩戴,恐会遗失,一直放在橱柜里。可能是山间潮湿,虫蚁居多,后来不知怎么的或许是有被蚂蚁啃噬了还是怎么,穗子坏了。我当时也看不见,就让谷主帮我找了线来,自己打的,谁知道他拿的是红色的线啊,打出来的就是红色的穗子,我起初也不知道,打完就收拾起来了,也是直到出谷后拿出来佩戴才发现是红色的。” 秋山澪听完后也是笑得前俯后仰,他就说,以谢长柳的喜好,怎会给自己打个如此明艳的穗子,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不过最后还是在谢长柳的威胁的眼神下逐渐控制住他的失笑,瞧着那突兀的红,也不觉得不妥当。 “红色也好看。”是好看,以谢长柳的风姿,哪样都好看。 “你可要日日佩戴着啊。” 秋山澪又是一阵叮嘱,谢长柳明白,这是秋山澪的一片心意,自己平白无故得了他的好意,定然不会辜负的。 “放心,自出谷后,我可都带着。” 秦煦近来听了些关于广南王府的消息,还是这日,他一人在酒楼吃酒,听闻了别人在说着广南王府内的事。 “听说了吗?无极先生已经入了广南王府了。” 由于桌位之间隔着一扇屏风,秦煦并不能看清是什么人在后面议论广南王的事,但那边的声音不算小。或许是见此时堂内无甚人,又有屏风阻隔,不察对面有人,才说得肆无忌惮起来,也叫他也听得真切。 屏风后面,两灰衣青年席地而坐,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壶酒,四碟小菜,其中一人剥着花生说着,“什么无极?哪位先生?” 在秦煦听来这发问之人似是与一开始说话之人的酒友。他并不识无极,是以为此感到困惑。 而这方,那最先提起话茬子的人,吹走了手里的花生壳,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才同他解释 “嗨,你不知道么?就是传说中的孔夫子,他的弟子。” 听着朋友这么一通解释,对方也是恍然大悟。 孔夫子么,坊间传闻里最玄妙的就是他了。 “那位老神仙啊,听过听过,如今到处都还流传着他的传说呢。” 没成想,这些年了,关于他的的传闻不仅不会消失,现如今还多起了有关他弟子的传闻,倒是他孤陋寡闻了,还不知道这位显圣什么时候有了亲传弟子。 “他何时收弟子了?” 他撮了一口酒,然后拍着腿凑过去,同对面的人小声道: “怎么?这位老先生以前可是避世不出的,连皇帝陛下请他入宫为师都不为所动,如今肯放他的徒弟入这红尘中来?莫非是要换这江山易主吗?” 此言太过大逆不道,他那同桌的酒友被吓得一把捂过去,对他挤眉弄眼的意会他噤声,休要如此大放厥词。 “嘘,小声点,这种事你我心知肚明就好,可不能说出来,小心隔墙有耳。” 这里不是自己家中,但凡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若是被告上府衙,就得被抓起来吃官司的。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是没有资格妄议国事的,顶多是在茶余饭后消遣生活一两句罢了。 那人见此,也逐渐谨慎起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隔墙的确有耳,还真被人一字一句的全都听了去。 秦煦安静的听着后面的人的动静,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被问及所知渠道,那人颇为自豪。 “我认识的一位长者,是广南王的僚属,从他那听来的。” 不出所料的引来酒友欣赏与钦羡的眼神,他却故作姿态的抚着胸膛惆怅道: “咱们这些老百姓,可不管这无极先生要去投奔谁,只要不天下大乱就好咯。” “说的也是,只是,这人一出世,天下怕是也太平不起来。” 如今传闻里把这人说得玄乎奇迹的,就好比一块美玉,众人皆想夺之,这既然有争夺又如何会少得了争斗呢? “如今陛下身康体健,东宫民心所向,可没你说的这么严重。” “咱们这位王爷哟,可不老实,你是不知道,他当年被赶到琅琊来,就是因为夺嫡失败了,被先帝赶来的,要不然你想啊,琅琊离汴京千八百远的,诸侯王都扎堆在这东边。”那人瘪着嘴摇头,世人皆知广南王野心勃勃,只是又大不过汴京陛下,才会在这琅琊屈就着。 “要你这么说,让家禄安王老实本分,也还不是被一句话的话的事就迁到了云中?” “那位不一样,与这位王爷可没得比。”禄安王么?此人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身无长处又胸无大志,怎能与广南王可比? 说到此处,两人又是一阵唏嘘不已。 “算了算了,不说啦,日后有什么消息,我再同你说。” “成,那今日这顿饭我请了。” “张兄,爽快!” 两人痛快举杯豪饮一通。 此间酒楼,算是城中一座最具盛名的楼舍,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市,布局又气派别致,达官显贵皆会于此间布席设宴,是以,它的格调又不同于寻常酒家。能在此间吃酒饮乐,来人非富即贵,这两人看着寻常,也定然非他们自称的普通人家。 秦煦听完却是心中有了计较。自回去后,就同谢长柳说起这桩事来。 “你听的当真是谢无极?” 谢长柳诧异,当时自己人未至琅琊,如何会有他现身广南王府的说法,虽然可能仅是小道消息,但消息却已经传了出去,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怕是知道的人不会少。 “一字不差。”秦煦也是重视这则消息,不然也不会赶着回来就同他知会起来。 那几人有提及广南王的僚属,出自广南王府内的消息,必然消息是不会有假的,可既然消息不假,那什么会是假的? 谢长柳简直要气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谁在冒充我的身份投靠广南王?还闹得人尽皆知?” 谢长柳不难猜出这流言里的‘谢无极’是什么人,无非就是一个冒名顶替他的宵小。 可最让他气恼的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用了他的身份,这让他原本的计划都付之东流。 第67章 试探 “这世间有的是人贪婪,世间无人可知谢无极的真身,必然就有人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捞尽好处。” 如今谢无极的名声大噪,又是受尽追捧,便有人借着势头出头,继而完成自己的私心也不难猜测。但,若只是图权图财才好,是不是图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群雄逐鹿,求贤若渴。 想他谢无极,自出世以来,这世间人能有几个是知道他的真身的?无人知其真实容貌、年龄,又不知其踪,就是这一点,才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反正,谁都不认识谁,谁又能指出不是来? 而若是都能成为他,那遍天下都是谢无极,又如何能是众星拱月的对象? 只那广南王向来老谋深算,城府极深,又怎么会被一个冒名顶替的人糊弄过去? “既然如此,我们也到琅琊有些许时日,不妨就先去广南王府一探究竟吧。” 既然人在广南王府,何不去府里转转,探一探这‘谢无极’的底子。既然能进入广南王府,又成功的得到广南王的信任,这人该是有点能力的,不容小觑。 “嗯,正有此打算。” 秦煦点头应下后,又想起华章见到他时,对他说的话。“华章说,你在往云中递消息?” 如今谢长柳是跟着他来的琅琊,私底下还是在同云中有联系,这些他并不好奇,他只是忍不住会想,谢长柳如何能让禄安王对他信之不疑的? 听着是华章说,谢长柳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前华章虽说的是,只要他诚心为东宫,便是自己人,大家共扶持,可实质上,还是防着他的。他上午做的什么,这会就已经传进秦煦耳朵里了。 “禄安王寻,我虽不至,可也需回讯。”禄安王并不知他的归属,却也深知他出身世外,不受束缚,于世间走走停停,何处可流连,无处可长久。云中不过是他此生中一个短暂的历经之地罢了,只要他依旧能为他谋事,自己身在何处又有何妨? 秦煦不言,至于他能和禄安王说些什么,并不在他的可疑范围之内。对于谢长柳这个人,他虽半知半解,但那日在来时路上的一次款款而谈,两个人,有些话,已经说开,纵然还是有捉摸不透的地方,但他相信自己可以对其做到深信不疑。 只他纠结的是始终无法回应谢长柳的那番情意,他虽是秦煦,可也不是以往的那个秦煦,如今的他,心中无谢长柳,更无谢长柳所言的那番喜欢。只这一点,他对谢长柳有着一种忐忑来,是为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每一次的相处,虽看似淡定自如,实则也是局促不安。 他或许猜的出,谢长柳是看出来他这种负担的,不然,也不会与他有着一种若即若离感。 至于禄安王能说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当日他同谢长柳在王府消失那一阵,又是毫无遮掩的狼狈出场,不难不传进禄安王的耳朵里,让人疑心。 既然已知禄安王是绵里藏针,云中亦是是非之地,那余后而起的风雨,怎非平静。 “当日走的匆忙,怕是对我们起疑。”那日可见禄安王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不为他的离开,而是对他的戒备。可虽如此,待他走的那日也着实是未有阻拦,轻易的放了他们一行人出云中,纵然后续出现了刺杀,但也不能说明同禄安王就有一定的关系。 那日出了云中后,他便与同行的几位官员分道而行,那几位大人是陛下的人,跟着他东来,虽明面上是随储君视藩,为东宫所使,但实质里不过是给自己带了几双陛下的眼睛罢了。既然对云中试探完毕,禄安王那什么都查不出来,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陛下岂会容忍他们继续跟着,是以就被陛下召回京述职。而他却依旧履行着陛下的旨意,继续往琅琊而去,一为监视诸王侯动静,二为那已经在他阵营的谢无极。 若是说起来,那场刺杀跟陛下也不能说豪不干系,那时恰如时机,一路上,就独独是他东宫一众人,若说是陛下派来的人也不无可能,但,秦煦还是有一分对陛下的希翼。 自己是他的嫡长子,二十几年来的静心培育,自小便被立为储君。那二十几年来的血脉亲情,纵然因为与元氏的关系,在母后离世后并不亲近,但到底虎毒不食子,又怎会对自己狠下杀手? 可,如今他也不知,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依华章所言,他近年来,所遭遇的刺杀不少,前些年,东宫受多方掣肘,也相对安定,而他如今逐渐势起,地位逐渐稳固,东宫已经不再只是储君的代名,而是他秦煦的对外的名声,那些幕后之人,便也越发忌惮起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置自己于死地,无论是追在南巡的路上,还是现今的状况。 依着他如今东宫的地位,也该是被多方忌惮的。陛下之下,便是他了,一切的可能,在没有可能前,都不会有所改变。 的确,禄安王所忧之事就在于秦煦是否能管住自己的那张嘴。 禄安王担心的就是秦煦会将他的发现泄密出去,以云中不臣之心为由,举兵东伐,届时,禄安王这些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将毁之一旦,他如今虽说在悄然壮大自己的羽翼,可现如今,对上汴京的铁骑还是以卵击石。 谢长柳失笑。“他想知道,你,会不会泄密。” 禄安王忧心忡忡之下,将太子可能窃了他府中要密的事告知于他,同他商议,太子是否会上报朝廷?举兵东伐。若是东伐,他当如何应对?届时云中孤立无援,虽处东面与诸侯毗邻,但各地诸侯在面对来势汹汹的天子兵师恐会极力撇清关系,不会予他一兵一卒,而向来撺掇他云中与汴京的琅琊更是不会干涉,想必落井下石都不无可能。 禄安王不知的是,窃密的人还有他。但他实在是多虑了,藩王分庭抗礼,早已经有了征兆,先帝分封,就是为了各方牵制,在相对制衡下,迎来绝对的安宁。只是当今陛下心胸狭隘,不忍大权被分罢了,才会对此大生疑窦。而他暗中屯兵之事,虽足以引起江山动荡,但在个人生死又关乎无数人的利益安危面前,东宫众人皆可守口如瓶,不愧不作。 “你如何答?”秦煦却是很想知道,谢长柳会是怎样同禄安王答复的。 是显而易见的替自己遮掩?还是,会替禄安王忧思窘境。 谢长柳扬眉,“我自然是告知他,东宫有勇更有谋,可行与不可行,东宫行得不比旁人差。计在长远,而非当下,众人皆身在泥潭,与其针锋相对、势同水火,何不抱团取暖携手并进,共扛天子弄权之术?” 秦煦听得心潮彭拜,谢长柳对他的信任他有一定的认知,但是,他能对禄安王有此言,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拉拢此人不费他吹灰之力,又得他真心投效,一心一意。他不禁感叹,若非他是谢长柳,若非他与以前的自己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自己是没有那个机遇得名动天下的无极先生青睐的。 由他保驾护航,东宫堪比势如破竹,从新定义当前的局势,这也是天下人对孔夫子以及无极先生的炽热追求所在了。若非他们只在潜心修行,而非追逐名利,怕是天下早已经是群雄逐鹿,杀伐四起,分庭抗礼。 他虽学在太子师,但对于此道,谢长柳更胜一筹,孔夫子所授,超出寻常,不仅是天下之道,权谋之术,还是其他,都显而易见。 然谢长柳就此局势,再度与他定义。“我们与诸侯王一样,都是面对陛下的步步紧逼,既然如此,我们可站在一条线上,同一阵营,三方鼎力相助,才更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秦煦点头应和,谢长柳所言非虚,如今除开汴京,东宫与诸侯王处境都不算好。陛下恐知命,如今虽身康体健,但到底是人到中年,面对韶华老去,有所惊惧,便妄想在不惑年,铺平一切道路。如今天下太平,他更想,未来的大梁安安稳稳,但他也深知,诸侯王盘踞在东的危害性,是以才会在他的有生之年开始动作削藩,试图让新帝登基后,有恃无恐,大梁江山再无潜在威胁。 “如今禄安王已经有了动摇,下一步就是趁热打铁。”他同禄安王的交涉,禄安王分明可见动摇。 云中非富饶之地,所需财力物力不计其数,而他暗中操练兵马,消耗巨大,短时间来说还过得去,但非长久之计。 可他的确也曾想过,在云中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实在是汴京步步紧逼,曾经防他们在汴京会干涉朝政,会谋权篡位,于是先帝干脆当机立断的将他们赶到封地,从此杜绝了他们的不臣之心,但是,君心难测啊,当今陛下又恐诸侯王壮大势力,盘踞属地,合谋篡权,于是又妄想削藩,却又早些时候走漏了风声,才至于他们为了自保,不惜以身试险暗中招兵买马,却也坐实了他们不臣之心。 由此可见,情有可原。 分封而治,也是分封而制,先帝有先见之明,但却忽略了当今天子的独断专行。 如今大梁看似太平,然这样的平静可能不会很长久,但也不是起内斗的时机,是以,在当前局势下,大梁不可能做到王权独断,分封已成定局,削藩不可施行,不然,天下动乱将起,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他国若趁火打劫,大梁危矣。 “广南王虽然心思缜密,但所有的算计都是在明面上的,比起禄安王,广南王这,只要说得好听,就不算难事。”两王都非池中之物,与其算计天子心,不如去算计他们。 秦煦却是揶揄他,“你何时学会察言观色了?” 谢长柳知他说得是自己对禄安王的揣测。 “你不是说,我身为孔夫子的入门弟子,定然与世间寻常人不同,那这也算是一门本事吧。” 看着谢长柳与自己说笑,两个人似乎毫无芥蒂,宛如一对挚友。 秦煦忍不住感叹起来。“你若一直长在汴京……” 秦煦说着突然噤声,他后知后觉起来,谢长柳十五岁之前都是长在汴京的,只是后来这七年,四处漂泊,却是被汴京权贵逼得不得不流亡在外,这其中,也有原属于他的无奈。 然谢长柳却是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故而询问他那未说完的半句话。 “我若一直长在汴京,又如何?” 面对谢长柳的反问,秦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嘴快就回了句: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对你并不是那么了解。” 谢长柳原本带着浅笑的表情逐渐消失,他漠然的转身,不再看着秦煦,低垂的眸子里似乎都沉了冰。 这终究不是他的秦煦。 然第二日拜谒广南王却是秦煦带着华章去的。 华章可谓说是东宫的门面,哪里有他,必然就有太子,他对太子寸步不离,这也是先前谢长柳会让华章与他们分道而行的原因。 广南王府规模与禄安王府一般无二,都是依照礼制修建的亲王府,连布局走向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广南王与陛下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陛下有着久居高位的上位者的威仪,而面相上又带着从容不迫,在众人面前,一向温和平静,而广南王却是喜形于色,喜怒于言表,不隐不藏,看着就是个胸有城府之人。 待看着他们被管家迎进来,广南王才从内庭出去。 “太子远道而来,按照礼制本王应当出城相迎的。” 广南王虽是如此说,也仅是虚假的客套。若说按照礼制,他为藩王,秦煦为储君,万人之上,纵然他是长辈,但见了也得行君臣大礼,而他连对秦煦的礼都未行,哪里可见他对储君的恭敬。 秦煦也不在乎广南王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人,面上纵然做足了功夫,可内地里都不见得有多诚服。不过是一个礼节罢了,就当是晚辈,不受的。 他笑着与之周旋。“王叔不必拘礼,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正合他意,广南王摆着手道: “呵呵,有皇侄这句话,本王也就不拘泥于繁文缛节了。” 第68章 长孙王妃 “见过太子殿下!” 入了内庭,才得见一众王府家眷,齐齐静候相迎,见了他来,所有人呼啦啦的跪地参拜。太子入府,定然是要阖府上下都要出来迎接的。 “王妃、世子,请起,不必大礼。” 秦煦扫了一眼为首的两人,雍容华贵的贵妇是广南王妃,而她身侧的青年便是广南王世子秦郦。 说起这位广南王妃,秦煦却是多少了解些。广南王妃长孙氏,出身高门,与邱家有着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在未出阁前,与元后是为闺中密友,两人志趣相投,常常一起吟诗作对,那时,两人在汴京,并列汴京才女之名,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们的才气让多少世家王孙自愧不如。 只再有才华的女子,都将归为宅妇,从此不再斗诗论画。她与元后一前一后出阁,一人入宫为中宫,母仪天下,一人嫁入王府,执掌中馈,但,同入皇室的她们却有着各不相同的命运。 长孙氏婚后与广南王相敬如宾,广南王虽有司马昭之心,但为人坦荡,直率,从不沾花惹草,自成婚后便与王妃十分恩爱和睦,久而久之也是人人钦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广南王爱妻,是世人皆知的真相。他虽为亲王,按照礼制,可有一正妃,两侧室,以及夫人良妾无数,但他只王妃一人在侧,就算膝下也仅有一子,广南王妃后不再育,也未有再添妻妾,而独子自小便被他请立为世子,从小严加管教,如今也可独当一面。 听闻,这位广南王世子,近来也议了亲,也是一位名门闺秀,还是,王妃给指的良人。 人已经拜过,礼数已至,广南王便吩咐众人下去。 “你们先下去吧。”招呼太子的事,还需他亲自来。 “是。”众人起身后便跟在王妃身后离去。 离去时,那广南王妃抬起眉眼看了眼秦煦,眼波氤氲。待见到他的模样时,倒叫她,一时间不禁热泪盈眶。 秦煦接触到广南王妃的目光,一时间有些许愣怔。 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那般柔和,像极了曾经母后看自己的眼神。 广南王妃娴雅静姝,风韵犹存,嫁与广南王多年,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一向温良恭俭,平易近人,是以府中上下无人不对她敬事不暇。要说嫁对良人,当属她了,而其他出阁的女子,论谁有此机遇可得丈夫一心一意,家宅安宁。 既如此,他无法避免的想起了自己那红颜薄命的母亲。虽说她嫁给帝王为后,母仪天下,是无数女人都梦寐以求的身份与地位,天下人皆对她俯首称臣,只是可惜啊,自古帝王皆薄幸,不然,也不会落得红颜薄命的下场。 秦煦触景生情,心中泛着酸涩来,看见别人一家和睦和美,而他……自己的处境让他忍不住想,究竟是帝王无情还是苍天无眼? 广南王发现了秦煦低落的情绪,敛着神色问起来。“怎么?” 秦煦摇头,晃走了这一瞬间滋生的嫉恨来,惆怅道: “看见王妃让我想起了母后来。” 思及已逝的故人,广南王也是止不住的叹息。 “元后红颜薄命,可惜了。”论及元后,广南王也只一句红颜薄命与可惜可表示。 那年,他们正值年少轻狂,男未婚,女未嫁,汴京繁荣,富贵人家,香园水榭,总得以见他们的身影。谁家要是行个诗会,必然全汴京的高门显贵都会到场。读过圣贤书的他们不会拘泥于男女之别,众人一水之隔,吟诗作对,曲水流觞,自青天白日到日落黄昏,才会餍足归去。 当年的元嬉与长孙雅可为人中翘楚,又不矫揉造作,大方坦荡,众人皆称是汴京才女双壁。那时,更负有才子之名的便是谢遥与邱竟。 只如今,元嬉已逝,谢遥已死,活着的人,各不相干。 当年在汴京,他们这一辈的人,也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才子佳人无数,鲜衣怒马,年轻气盛。名门闺秀不可求,世家王孙不可及。只后来,纨绔名流继承家业者、金戈铁马开疆扩土者、胸怀大志挥笔入仕者,皆有了各自的归宿。再说汴京,那时繁华,不再见诗会翘楚,不再听琴声绕梁,旧时面貌皆已老,只叹韶华易逝。 “拙荆与她,感情深厚,早年听闻她故去,还落了一场病。” 广南王也知妻与元后之间的感情甚笃,难得是遇到这么个志趣相投的人,只是可惜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两人再难相见。再闻其消息,便是她香消玉殒的离世丧音。 那时,突闻故友噩耗,长孙氏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一度消沉,足以说明她与元后之间的情深义重。 “母后在世时,也常与我说起王妃。”他是记得的,自小,那望着琉璃瓦后的天空的母后,总是与他说起,她年轻时,是怎样的恣意快活。她说,她有一个玩得很好的手帕交,两个人常常是诗会翘楚,叫汴京上下的才子自认不如。她还说,她们曾经以为,能困住她们的一定是更难的学问,更难的琴谱,但实际上,困住她们的是出阁嫁人,是那一道宫墙,是那一扇朱红的大门,是那高高挽起的发髻,是那入了别家族谱的牌位。 是以,在今日见到这位母后的故友时,他也有一瞬间的思慕音容来。若是母后还活着必然也如同王妃一般。 两人行至厅堂,早有侍人布置好厅堂,茶水坐垫一应俱全,内角摆放着冰盆,散发着凉气,消融着余热。 一桌两茶,一是待客用的上等金山银针,一是消暑的冰镇凉茶。 两人齐在主位坐下,正面外庭的那一假山盆景,兰花被洗得翠绿,伸展着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华章自觉的站在门口,他垂手看着外面的那沿着檐角开的一方水槽,里面有数十尾红鲤鱼,还有个别的黑鲤鱼,他们顺着回形的水槽回游,孜孜不倦。 这水槽开的别出心裁,鱼也养得好,个个瞧着就机灵,他方才往这一站,鱼通通游来,在他这停靠,翕合的鱼鳃,拍打着水花,待他不动静了,又才纷纷游走。 他静静的听着里面的人谈话。 “如今正值炎夏,这一路走来,想必也是艰难。” 这大夏日的,炎热无比,蝉都有被晒死的征兆,谁还会在外面赶路,也就独是秦煦了,被陛下赶着效力。 秦煦不好作答,却是说起了来时的所见所闻,意有所指。“与田间耕种的百姓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秦煦说这一句,有装腔作势之嫌,广南王一听,也是这么以为的,笑得意味深长。 “还是皇侄有爱民恤物之心,当得是一国之储君的度量。” 两人打着太极,周旋着。 “哪里,只是沿途风景无数,看着百姓安居乐业,也是大梁之福。” “是啊,国泰民安才是为主君者所乐见其成的。” “自然,琅琊如今在王叔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越是繁荣稳定。” 两个人看似说得淡然自若,实质里,却也是暗中较劲。 广南王看着接得游刃有余的秦煦,不出意外的把陛下搬了出来。 “琅琊是我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的结果,自然不会差。陛下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秦煦自然知道广南王的话中之意,只是,他纵然知晓陛下的实意又如何,他亦是受人所累,身不由己。 秦煦笑着圆回去。“自然,陛下也是喜看大梁愈加繁荣昌盛。” 广南王挑眉,对于陛下喜不喜的事情,他不作答复。就冲他要做这太平盛世的扰乱者来看,就不是个会喜闻乐见的主君。 “听闻你们这是从云中而来?如何?” 他端起凉茶浅浅的抿了一口,问起了云中事宜。 秦煦去云中的事情,早已经在他的所知里。他还就此曾与云中递过消息,将陛下削藩的消息给了禄安王,试图利用他出头对抗汴京的来势汹汹,只是后来也不得见云中有什么动作,看来,禄安王也没有傻乎乎的进入他的圈套里。又或者说,秦煦有能耐,能让禄安王对他放下戒心。可不管是哪一样,都说明,他人不好对付。 “云中一切如旧,禄安王安分守己,陛下也放心。” 广南王听着秦煦对云中的描述,故意道:“既然如此,琅琊可放心?” 秦煦看着广南王,两人短暂的对视后各自移开了视线,意味不明。 秦煦说得淡定自若。 “琅琊很好,我只见君民一心,王叔治理效能。” “还是得多谢皇侄回去多替我美言几句了。” “王叔放心,侄儿定然与皇叔一条心。” 广南王听完不再作声。 究竟是不是一条心还说不得呢,他只知道若是反咬起来,这一条心的才咬的最狠。 一时无话,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秦煦拨着茶盖,发出清脆的瓷器叮当声。 “王爷、太子。” 这时管家入内,对两人拜过后朝着广南王道: “王爷,先生求见。” 先生,未指名道姓,这是因秦煦在,特意避讳的。 广南王知道这先生说的是谁,但,如今成竹在胸的他,可不打算继续隐瞒着他这最大的助力。 “皇侄,我与你介绍一个人。” 广南王提及此人,面上就带着得意来。 “噢?能让皇叔亲自引见,是怎样的高人贤士?” 秦煦已经猜测到,这引见的人,怕是就是那假的谢无极了。有这样一个人在,他这野心勃勃的王叔一定对江山志在必得了吧,是以才会忍不住要与他引见,颇有股炫耀之心。 广南王高深莫测一笑。“无极先生,想必皇侄早有耳闻。” “是有听说过,只是这位先生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世人无人可见,无人可知?怎么,王叔见过?”秦煦作惊异状,看着广南王得意洋洋的要带他去书房见一见那大名鼎鼎的无极先生。 “不瞒你说,这位先生如今就在我琅琊。” 的确,谢无极就在琅琊,只是,却并非他府上的那个谢无极。 要不是真的谢无极在他那里,他也就真的会信了。 两个人出了厅堂,往书房而去。秦煦一路上思咐,能教广南王对他信之不疑,这个人看来也不容小觑,不论是用的什么花言巧语哄骗的广南王对他信以为真,还是真有那个本事,教广南王信之不疑,这个人,都在不好对付的层面。 “噢?王叔大能,居然能得无极先生诚心投效?” 无极先生,天下人皆趋之若鹜,如今却投效了广南王,这传出去,怕是天下人都要以为,这天下,是广南王的囊中之物了吧,而叫汴京的知道了,怕是要风声鹤唳起来,届时对琅琊,更为忌惮。 广南王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鸿鹄之志,当有鲲鹏相佐。” 好一个鸿鹄之志,鲲鹏相佐。只如今的广南王,还有那个与汴京正面对抗的能力吗?琅琊的军队能大得过汴京的铁骑吗?天下兵马皆在陛下手里,他一句号令,各地军队皆可对琅琊出手。 秦煦作感叹,“早间就听过他的传说,只是没想到,已经是王叔的府中臣。” 两人待行至书房,却见门口的侍立的下人道: “王爷,先生听闻您有贵客在,不便打扰,先生已经离去了。” “这样啊。” 广南王得知无极先生已经离开王府,颇为遗憾,他还想让他这侄儿见一见那不可多得的人物呢。 “可惜了。” 秦煦也是作遗憾状,忍不住在门口驻足观望,似乎是想窥探一二。 广南王见此,忍不住轻笑出来,拍着秦煦的肩膀道: “下次,下次,再引见你们二人。” “就劳烦王叔记挂了。” 秦煦把自己对无极先生的渴求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打消了广南王对他起初的那一点戒备之心。实则,他不过是想看看,那所谓的无极先生,究竟是何人在冒名顶替。而听闻有他在,这人就未露面的走了,这么不敢见他吗? 他越发的好奇起来这个无极先生的真身了。 而驿站内,谢长柳同阿眠与惊鸿大眼瞪小眼。 阿眠跟着华章走后,对他便愈加疏远。这会坐着,都没见他看一眼自己,全程玩着华章给他买的小刀。 因着那刺杀一事,阿眠愈发的沉稳起来,不再似以前一般咋咋呼呼的,更是有了要习武的心思。当然,他这个年纪习武,迟了,就好比他当年,一心想为父母报仇,却由于年纪已经长成,再难习武,才会服用禁药提升自己。 谢长柳从阿眠身上挪开目光,只见惊鸿无所事事的摇着扇子,有气无力的,风没扇出来,手摇得跟断了似的。 第69章 挤走华章 惊鸿却是在心中腹诽,他受华章的嘱托,叫他盯着谢长柳,同时还要看住阿眠这小子。 他也不懂,为何一定要对谢长柳监视,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要不是他,他们这些人早死路上了,哪里还有现今的洒脱。 惊鸿垂下酸软的手,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注目,他循去,对上了谢长柳的探究的目光。 “别看我,我是冤枉的。”惊鸿撇嘴,生怕谢长柳误会他,才不是他要看住他,还不是自己人微言轻,受制于华章的迫力。 谢长柳知道惊鸿看着自己也非他本意,这是华章要他防着他呢。 啧,谢长柳止不住咋舌,这究竟算怎么回事啊。如此都不信任自己,杯弓蛇影了吗?若是华章在,怕是他寸步难行。 “他们也快回来了吧。” “所以,再忍忍?”惊鸿试探着,见谢长柳无异议,自己也就放心了。其实他还真怕谢长柳一意孤行呢,他又奈何不得谢长柳,届时他才进退维谷。 阿眠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二去的,抬眼轻飘飘的扫了一眼,也不闹腾。 谢长柳问起最近惊鸿做的事情。“最近见你总是外出,是外面有什么动静?” 印象堂就没个清闲的,别说惊鸿跟着来琅琊,可手底的事还不落。 一提及汴京,惊鸿就是一阵心酸。“还不是汴京那些糟心事。” 原本以为跟着主子下来,能清闲下来的,其实不然,不过是两头跑罢了。 谢长柳暗中计量。原来如此,说起汴京,的确够糟心。他太久没入京了,对于汴京很多事他还不甚了解,就说元氏吧,如今依旧嚣张吗? 他如今回来,绝不会放过元艻了,父母之仇,该有所了断了。 “我记得,元崧亦在替东宫谋事,已经帮着把南六郡从元氏摘出了吧。” 当年已经求得元崧弃暗投明,想来元崧君子坦荡荡,为东宫谋事,替着东宫行了不少助力。早间就听闻,南六郡由于假币一案被东宫揭发,也已经被陛下从新编制管理,期间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已经免职的免职,处置的处置,从新选择了官员下调任职,算是风平浪静了。 惊鸿知道这回事,当年,南六郡的后续事宜被陛下任命东宫处理,可是忙得他们几人脚不沾地,如今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那些贪官污吏也都被处置,不乏都是元艻一手提拔安插的人,一顿损兵折将,可是气坏了元艻,那段时间整个人怨气冲天的,却又再也不敢张牙舞爪了。因着这回事,元艻一党可委实是元气大伤,但也就此看东宫各种不顺眼,陛下让他们南巡,他第一个站出来拍手叫好。 “是,话说今年就是他下调离川的任职期满了,想来他已经启程回京了。”仲夏日至,一旬又一旬,南六郡从新整顿,离川也该松手了。 他对元氏向来没好感,但元崧除外,当年为着南六郡的事宜,他忙上忙下的可帮着不小的忙,算是大义灭亲了。 元崧向来在汴京里名声就很好,君子坦荡,可赢得不少世家大族对其赞赏称道,是世家子弟里,独占鳌头的存在。哪家长辈不提及元崧就感叹元艻生了个好儿子,他可都活在元崧的阴影下呢。 “这么快?”谢长柳感到意外。没想到元崧已经离开离川了,他在离川的那几年兢兢业业,人心所向,在当地有口皆碑。 “元氏撤了他在离川的折子,没有陛下的批复,他只能回京。”元氏放任他很久了,而如今元氏元气大伤,元艻更不会让元崧在外面了快活了,他总得回去面对的。 “元氏这是在逼他。”谢长柳不禁心疼起元崧的处境来。 元艻要元崧回京与他们一致对外,可,这不是元崧的初衷。当年他义无反顾的出京,为的就是不与元氏同流合污,可如今,元艻逼着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选择。 而他本着自心又该如何抉择呢? 他若是被调回汴京,也是该往上走的,但若离开离川,因着元氏在,他的前途并不明朗。 陛下因忌惮元氏,从而不会重用他,但他头角峥嵘,实在是德才兼备,陛下又不忍会损失这样一个人才,两相权衡下对元崧的任命怕是不会太高。如今元氏在朝中还有余力,应该会把他放入朝堂的核心,但,这一定会得到陛下的阻止,那么,元艻会另辟蹊径,不仅要陛下认可,还能让元崧在朝中占据前景最最好的地位,那么,绝大多数,会让元崧,入、兵部,但可能陛下会更愿意把他放到吏部。而六部里,刑部、吏部、兵部最让人眼红,是最重要核心的存在,一旦入了这三部,就相当于是跨进了半个内阁大门。元艻是礼部出身,元葳被他放进了刑部,算是得偿所愿,那兵部,一定是元艻的下一个目标。这也在陛下的防备之中,是以,这些年,纵然元氏如何壮大,陛下也不给他在三部的实权缘由。 “是呐,可惜,他怎么就生在了元氏呢?”惊鸿都忍不住叹息,这样一个人才,怎么就生在元氏?但凡其他世家,都不会是明珠蒙尘。 谢长柳亦与惊鸿一般心境。是啊,他若非生在元氏,怕是何等的耀眼,而非是世人唾弃元氏的同时扼腕叹息的存在。 他想起了当年在去庆河的路上,他与自己相处的时光,那般温润如玉的郎君,该是如同白玉一般,可惜,却由于出身蒙了尘。 他仁爱大义,谦恭知礼,谈吐不凡,就是自己都望其项背的。在真正的了解他的处境后,又岂非不知元崧的无奈,若非是元氏,他早已经在朝廷,大展身手袖手天下了吧。 “听说你与元崧结了契友?” “是。” 惊鸿惊叹,当年听说元崧与谢长柳结为契友时,他唏嘘不已。说起来,元崧那般的人,居然能和谢长柳一见如故,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可如今么,他不再觉得这是件很意外的事情,反而理应如此。 谢长柳么,他身上有着与元崧同一种的气息, 两个人惺惺相惜,并不奇怪。 不多时,前去广南王府打秋风的人就回来了。 “如何?” 秦煦摇头,“没见到人。” 意料之内,那人既然是冒名顶替他,也并不容易见到,做贼心虚,可不会张扬太甚。 “嗯。”见不着就见不着吧,本来也不抱有太大希望,只要他还继续用这个身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时,秦煦问起正要外出的惊鸿来, “汴京有什么消息没?” 惊鸿一愣,原本以为会同谢长柳交涉其他,没想到秦煦会问起自己来。 “兵部会有变动,不过我已经让人留意了。” 谢长柳并没有料到秦煦会不避着自己,他固然不记得自己,可对自己的信任却是在的。 既然变动在兵部,看来和他预想的一样,元艻要让元崧进兵部了。 可华章就不免觉得秦煦太过信任谢长柳了,在秦煦当着谢长柳的面问起汴京的事宜时,不可察的皱起了眉。 谢长柳沉吟,按照惊鸿方才与他说的消息,该着手筹谋了。 “我记得,华家在兵部?” 谢长柳突然提及华家,让华章警铃大作。 他警惕的看着谢长柳,等着他下一句。 秦煦点头应了。谢长柳含笑道: “让华章出面吧。” 华章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就知道谢长柳突然提及华家没安好心!这就迫不及待的把他赶走了吗?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来辅助东宫的吗?他不由得怀疑,他根本就是来报仇的。 “不可,琅琊危机四伏,我需留在殿下身边。”华章盯着谢长柳,眼睛里透着股杀意,若是谢长柳要危害到东宫,他一定会杀了他,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是啊,长柳,华章怎可离开……”惊鸿都觉得谢长柳的这一个注意并不妥当,华章向来是护佑着太子的,他要是离开,就不是给人可乘之机了吗? 谢长柳却是好笑,又要让他替东宫出谋划策,如今他的主意又不被认可。他让华章回京,又不是让他回去玩的,如今局势不明,占据优势才有利于前景。华家在兵部,他作为华家人,出面理所应当。 而对于他们的担忧,却并不算难事。 “秦煦擅武,武功不在华章之下,必要之时,也可自保。”秦煦自小习武,这是储君必学的本领,他的本事是宫中教习亲自指导的,武功可不弱。就算是没有华章在身边,面对挑衅也不会落下乘,更何况,也不是非华章不可。 “况且,我有安排,不会教秦煦有半点损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琅琊,广南王还不想给自己惹事,秦煦的安全大过天,岂会让秦煦在他的的地盘上有半点损失?而他也已经让阿秋、满月过来,这两个人,师承绝派,路子野,真要动起手来,华章都得吃亏。 “而汴京,刻不容缓,若是华章不出面,兵部会拿不下。” 元崧入不入兵部,兵部都得是东宫的囊中之物,元氏的计俩陛下岂会不知?就是如此,才得叫华家在兵部把位置占据,不能流落他手。 “六部中,兵部,至关重要。”汴京的水深,东宫可不能给淹死,放水的陛下还指望着东宫腾位置呢。 谢长柳所言字字在理,也是为大局考量,秦煦再三考虑后,亦同意谢长柳的决策。 “听长柳的。” “主子!”华章惊呼,若是秦煦都认可了这一方案,岂不是叫谢长柳对他们指手画脚?事事皆由他主断,那东宫不是被他拿捏在手里为所欲为了吗? “主子,怎可听任谢长柳危言耸听啊!” 华章气愤,一瞬间把当年的事再度摆在了明面上。 “主子,他是在报复咱们两年前庆河对他弃置不顾啊。” 当年的事,不说,不是就已经翻篇了,而是就藏在心底浮沉。可如今,被华章翻了出来。 一瞬间,气氛有些僵硬,惊鸿错愕的看着华章,什么叫弃置不顾?他怎么听不明白?而话中的主角谢长柳却是扭过头看着庭院,当做没有听见一般,置若罔闻,波澜不惊。 秦煦沉默稍许,他看着华章,带着一股怅然来。 “华章,我已经知晓了一切。”两年前的事情,他知道,他早已经在路上同谢长柳说清了。误会,之所以是误会,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主子?”华章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秦煦,难不成……他已经恢复记忆了? “你如何对我说的?都是真相吗?”华章所言,半真半假,他早已经心知肚明,可他从没有找华章分辨,是因为,他相信华章的初衷,不在欺骗他,而在衷心,忠于他,忠于东宫。可这不代表,华章做的就是对的。 见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华章气馁。 “主子!”华章直挺挺的跪下去,泄了气般垂下头。 惊鸿见此情形,知此事不能善了,于是强拉着阿眠走了。 阿眠被惊鸿扯着走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盯着华章,见他被逼着跪下,见他身陷囹圄,他最后一眼落在了似事不关己的谢长柳身上。 他不解,为什么?为什么都要逼着他哥哥?明明他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为什么,是哥哥错了? 华章看着高高在上的秦煦,心中激愤不已,攥紧了拳头,如泣如诉,“主子,属下都是为了东宫啊,谢长柳非良人,东宫不该为情所困,自断前程啊。” 没有了外人,华章才敢把一切都说开。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谢长柳与秦煦那不可告人的关系,他知道,从一开始,他们这群人与谢长柳就是不一样的。他更知道,秦煦为着谢长柳,已经严重的阻碍了自己的决断,他们跟着秦煦,是为了给家族,给自己谋出路,岂会任由秦煦自断前程!害人害己! 秦煦终于从他们嘴里听到了实话。 他看着神色淡漠的谢长柳,苦笑。 “你们都知道,却骗着我,哄着我?可叫我好猜。” 若非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华章所言是实情,若非有鱼总管的那一句悲诉,若非他望着那一殿的玉器辗转反侧,他岂能知晓,曾经的自己,背弃了一个人。 第70章 兄弟 “主子……” 华章不知该如何言语,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慌张来。他生怕自己被秦煦厌弃,就此不再能侍奉在跟前。 只如今一切都已经鞭长莫及。秦煦知道华章的忧思为何,自己那段时间也或许是真的让众人记挂忧思了,但,如今还能说什么?华章错了就是错了,欺上瞒下,他能原谅,谢长柳呢?他会原谅这个待他不公的人吗? “我自有打算,不管前因后果如何,亦不会让众人的劳苦与绸缪功亏一篑。” 话已至此,秦煦不再多言,任由华章自己去意会,华章是个聪明人,向来不会自以为是。而他曾经的行径却是超出他的意料的,怎么说,谢长柳都是东宫出来的人,华章又怎会如此糊涂。 对于华章的所言所行,秦煦怎么说都是有失望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华章此举,终是糊涂了。 秦煦离开后,华章依旧跪地不起,他看着自己的膝盖,心中的激愤与不甘再难压抑。 他笃定太子已然对他失望,而自己却也不得不离开琅琊,此后,谢长柳就要在太子身边,代替他的位置,从此他就不能再是东宫心腹。 而他这十多年来,为了这一天,汲汲营营,他出身庶出,父亲不爱,母亲钻营,嫡母不喜,自小就不能够像嫡出的兄弟那般恣意快活。他为了能让人看得起,为了不教人知道他华章就只是一个庶子,他为东宫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自以为能够成为东宫的心腹之臣,而如今却是功亏一篑。他如何不恨呐。 枉他先前还对谢长柳感到愧疚,原本还想着,日后或许有机会弥补与他,可如今,谢长柳对自己毫不留情,落井下石,那自己又怎会任他摆布?东宫需要的是他们这些忠臣!而非谢长柳这个绊脚石! 他越是气恼,越是想不通,为何,谢长柳一定要给他使绊子。 他找到谢长柳质问: “谢长柳,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你自以为你如今能在主子身边说得上话,就要把我赶走,好代替我吗?你简直心术不正,阴险狡诈!” 谢长柳看着怒不可遏的华章,看着他瞪着眼冲自己指着鼻子责备,他却不觉得生气。 自己让华章走,本来就是他带上了一点的私心,不过总的来说也是以大局为重,并不值一提。 而他知道,华章一定是会认为是他使的阴谋手段,把他赶走的,对此,他并不想多做解释。 他已经被误会的不少了,早就没有了当年那种要辩驳的心情了。误会也好,埋怨也好,只要,一切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就可。而华章么,自己也自认为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他却对自己与秦煦的事情屡屡插足,士可忍孰不可忍。如今他也不糊涂,更知道,此秦煦非彼秦煦,他也不妄想以前种种,如今更重要的是,让东宫走向正轨,把每个人的命都保全,而不是与华章在这勾心斗角。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继续误会吧,就如他的揣测,就是自己要替代他的存在,把他踹走的,有本事,来同他争一争吧。 “华章,以你的小人之心,留在秦煦身边,才是耽误大事。”君子行得端坐得正,他自认为是这样教导阿眠的,却是自己走了错路,真是可笑至极。如今不仅不知悔改,还来朝他质问,是觉得,他仍旧同当年那般,分不清孰是孰非吗? “笑话!我一心为主,岂会耽误主子大事?” 华章气急败坏,从来不会有人对他说,留在太子身边,是耽误,他华章对东宫忠心耿耿,肝脑涂地,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能力,就凭他谢长柳,岂敢质疑他? “倒是你,从来都摆不正自己的地位,你以为,太子对你有意,东宫日后就是你呼风唤雨的地方吗?” 华章越说越是恼恨,一时口快,将谢长柳逝去的亲人再度搬了出来。 “你若有本事又岂会有今日的下场?岂会让谢家父母含冤而死!” 华章触及到了他的底线,谢长柳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冷然的盯着华章,从来没有这般厌恶一个人。 什么时候,这个曾在他眼中,能仗义执言、凛然松柏的青年也变得如此模样可憎了? “那你说,我为什么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他再难平心静气,华章千不该万不该拿父母激他,逝者为大,华章读的圣贤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吗? 为什么?这叫华章哑口无言,他此刻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全是曾经的年少的谢长柳。 至于谢长柳为什么是今日的下场,他知道很多。知道是元艻为一己私欲,知道是自己当年的嫉妒心作祟,更知道,因为东宫当时人微言轻,奈何不得,也知道是因为谢长柳看着好欺负吧。为什么?无非就是这些。 而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人一旦在最开始错了一点,就只能余后一次次的去遮掩那次的错误,去圆那次的过错,结果,再难圆回。 见华章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谢长柳嗤之以鼻。 他自以为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他,笑话。 “你走,不然,我让阿眠替你去。” 谢长柳威胁着华章,如今撕破脸皮,他也就不会管那么多了,要说他小人也好,阴险也罢,反正他在华章眼中也非正人君子。那就索性,小人到底吧。 “他不是华家人吗?想必,也说得上话吧。” 突然被拿住软肋,华章错愕的盯着谢长柳,这一刻,他是没有愤怒的,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此时的谢长柳俨然已经变了一个人,居然,会拿人威胁他,这样的谢长柳,太过陌生,比上一次在云中第一次见到他,还要陌生。 “谢长柳?” 此时此刻的华章心里升起一股无以言说的心情,他无法形容这份心情,只觉得,让他胸腔里堵得慌,他是谢长柳吗? 这个人居然会用阿眠来威胁他? 华章的眼神太过惊愕,带着一种不理解与不可置信。 谢长柳却是以为,肯定是他先前在他人面前一贯隐忍的态度,让他们以为自己只会对人百依百顺,如今一强势起来,就觉得这么不可思议的么? “别这般看着我,我不是圣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以德报怨,可如今,历遍世间沧桑后,自己只是想活着、想报仇,却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却依旧咫尺天涯,他才发觉,自己不过一个被遗弃的可怜人,还没有那个宽宏大量的能耐,也当不起圣人,更不能原谅。 华章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谢长柳,你不能动阿眠,这是我对你的第二次警告。” 谢长柳只觉得好笑,嘲讽着:“怎么,这般疼你弟弟?那,既然这样,你就走啊。不然,我可不保证的。” 他化作了面目可憎的睚眦,好似青年獠牙,他不再是那个雅人深致的谦谦君子了。 这一刻,华章开始后怕,若是谢长柳真的要同他计较,那说不定真的会牵连上阿眠,而阿眠何其无辜,怎可因为他们的恩怨受到连累?他有种要把阿眠身世的真相告诉他的冲动,让谢长柳知道,他威胁的人不是华兰萱,而是谢长明,被伤害的人也不会是他华章,而是他谢长柳自己。 华章冷静了下来,那呼之欲出的真相此刻俨然已经到了嘴边,只差片刻,就要揭晓一切真相,却注意到转角处露出的那一片蓝色的衣角,他痛苦的闭了闭眼,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说不出口……他不敢当着阿眠,揭穿他的身世,他做不到……一番思想斗争后,华章把那番隐藏了多年的真相吞了回去,从新换了语气与谢长柳对峙。 “谢长柳,别过分了,他还小,根本不知你我的恩怨,何必牵扯他进来?” 谢长柳此刻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为所动。 “没办法啊,我谢长柳小人呢,他要无辜?就别跟你姓?就不要是你弟弟。”他摊着手,表示了自己的无可奈何,那般的蛮横不讲理,与那个谦和的郎君大有径庭。 华章迫于无奈,终究是朝他低了头。 “好,我走。” 见他终于是妥协,谢长柳轻轻的扫了眼华章,只觉得很没意思的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而那听墙角的少年也是,偷听都不知道藏好,见到他欺负他哥哥,怕是更加不会搭理自己了吧。 可这一切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他走后,阿眠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他看着华章,通红的眼睛再也挨不住的掉起泪珠子。 “哭什么?”华章看着他那滚落下巴的泪珠子,强扯出一抹笑意,替他擦干净了泪痕。在华章的心里,阿眠如珍似宝,是世间唯一,谁都不能伤害他,这也是他为什么最终没有说出真相的原因。他舍不得,如果阿眠知晓了真相,该多难过啊,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谢长柳,就再也不是他的阿眠了。只要阿眠想不起来,只要他愿意做他的阿眠,他可以替他保守一辈子的秘密,谁都抢不走。 “哥~”阿眠瘪着嘴扑进华章怀里,嚎啕大哭。 他攥着华章的衣料,他心中难过得无以言说。 他的哥哥,明明是替别人出生入死,却饱受委屈,被逼着当场下跪,被逼着用自己威胁他妥协。他从来都不知道,华章在外是这般的艰难。 而这一切,都是谢长柳造成的,他以前那般信任他,那般喜欢他,邱频哥哥说,他是个好人呐,可是,今日所见的谢长柳那般陌生,那般面目可憎,他看不见他的一丝善良。 他为什么要逼着哥哥?为什么要给他难堪?为什么要这样啊? 汴京 元崧看着一众说客,无动于衷。 “我的人事任命自有吏部操办,无需劳烦众位长辈了。” 这些人都是元氏族人,因着他的事情这几日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无一不是要对他今后官职任命指指点点的。 “说的哪里话,身为长辈,自然是要为自家小辈操心的。”说话的老者,按照辈分,是元崧的堂叔,他一说完,其余人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接了话茬。 “灵节在下面劳苦功高,功绩累累,这日后的品阶可不会低的。” “你是未来的元氏接班人,而你如今才从离川归来,可能也不好为你安排,但是也不能小了你弟弟去,你弟弟如今都是侍郎了,你们两兄弟,可要在官场一同扶持的。” 侍郎?元崧知道的,他哪里不知道呢,被自家人安排进刑部,不过几余年就一度高升,小小年纪,官拜侍郎。 他最是不虞提及元葳以及他的官职的,因为一提及元葳的今日所得,他就无法忘记,这都是从谢长柳身上剥夺去的。 他们家的人,恶事做尽,自己都忍不住胆寒,以后会落得何种地步他都不觉得无辜。 “我以前也不过一个小小府尹,日后的任命也不会跨级,就不劳烦众位了。”他拒绝的话已经说的言之凿凿,可这些长辈依旧巍然不动。 “此事你可放心,有你父亲在朝廷里,你的任命不会小了哪去。” 看着他们一个个胸有成竹,打包票的样子,元崧不悦,却又无法表现出来。 他要是在官场里混,自然是要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上去的,岂会依靠家族的脸面扶摇而上? 一番无奈下,只得看向自己的父亲元艻。 元艻喝着茶,任由元崧被众人吵嚷着,此刻见他朝自己看来,看来是不耐烦了。 他打着圆场的话到:“嗯,我这边会安排的,时候也到了,我还要去衙内一趟,诸位,散了吧。” 有了元艻发话,众人皆才放过了元崧,纷纷离场。 然而众人走了,元艻也没见动作。 他看着自己最满意的长子,在离川那些年磨练,如今越发的从容淡定,气度也远胜过他们这一辈人,他不禁感到自豪,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父亲,我说过了,我对我自己的将来已有打算,不必您考虑的。” 元艻就知道,元崧如今还是不满他的做派,可,他元氏走到今天,谈何容易?他只要一日不放手,就必须图元氏的风光!不要他活着,元氏才得有风光,就是他死后,元氏也要是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顶流! “你弟弟的事情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也一样。你要明白,我插手你的事情,不是真的就要介入你的人生,而是因为,元氏需要你。” 元崧叹气,想说什么最终都只得化成一句:“我不想同您争执的。” 第71章 赴会 “你也不是会忤逆人的性子。” 忤逆?如此大的罪名,他怎敢当呐。 二十几年的光阴,教会了他明事理、敬长辈,在两者相悖时,他选择不再同元艻争执,保持着沉默。 琅琊 后花园里,广南王妃正剪着花枝。突然问到身边逗弄着她侍养的花草的儿子。 “你与你父王在做什么?” 秦郦最喜欢他母亲的后花园,里面的花草都养得极好,打理这么大的花园,也是费心费力,而他母亲却是每日雷打不动的都要定时来剪枝、移盆、覆土,遇到好的就剪下来,插回屋里也赏心悦目。 他悄悄的掐了一个长了蚜虫的花苞,藏在手掌心里,然后趁着广南王妃不注意在土里掏了个洞给埋了进去。 “最近太子来了琅琊,想着如何招待他呢。” 闻言广南王妃并不说话,眉眼柔和的继续理着枝叶,但就是这样的态度,让最是了解她的秦郦知晓她不是沉默,而是觉得他不诚实,才会不想搭理。 “您不信?” 秦郦看着他母亲,而广南王妃淡淡的扯了一抹笑,斜睨了他一眼。 “我什么都知道,又怎么能信?”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掷地有声。 太子这番来琅琊,想必广南王很被动,继而会谨小慎微,这几日,府中的人都变少了。 “母妃。”秦郦明白她的话中意,他却不好解释。对于太子,他与父王的确另有安排,但实在也是为琅琊而谋出路。太子的到来不是游山玩水的,他是来给琅琊找事的,谁知道他会不会成为琅琊的阻碍。 他不图自己将来如何,也没有父王那样对皇位有志在必得的野心,他只是想永远的留在琅琊。琅琊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地方,而陛下要削藩,却是为一己之私从而迫使他们背井离乡,又或者说,一旦削藩,他们性命堪忧……他为了守护自己的家,怎么都不会认命。 广南王妃的声音又轻又柔,她虽常年在内宅,不知朝廷局势,可是,她什么都知道。汴京对琅琊的忌惮,她早年就知道了,陛下猜忌他的手足弟兄,只是,兄弟之间,她以为,再怎么样都不会太难看。可如今来看,似乎还是她想得太绝对了。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孩子,我虽是第一次见太子,可观他面貌,便知太子仁善,你若不与你父王那般想着不可为之事,与太子结好,便是广南王府最好的出路。”东宫是为储君,与他修好,可免去什么很多事。 “母后,我们真的没有什么?”秦郦依旧替自己遮掩,可广南王妃心知肚明。这些年,她虽什么都不说但是她的眼睛却是什么都看到了。这些年,他们夫妇和睦,她也很珍惜这样的生活,由此,她更不想一朝梦散。 “那你多与太子结好,看得出来,他为人坦荡真挚。你也不是什么狭隘的人,能结得好的。”她一再的促成秦郦与秦煦交好,一来,是因为在她觉得,秦煦值得结识,二来,是故人之子,因着这两重身份,她都并不想与自家人闹得难堪。 秦郦也不知晓秦煦为人究竟是值不值得他结交,但有广南王妃的话在,他也只得先答应下来。 “嗯,这些就不劳您费心了。” “不是要招待太子?届时王府设宴,让太子赴宴吧。” “父王说在外设宴,在府中设宴,太过操持,您得好费功夫。” “招待太子,怎可让他将就?莫传出去,叫王府失礼,请人来府吧,你父王那,我会去说的。” 广南王妃坚持,若是决定好的事,她也不会轻易改变,秦郦也不好劝阻,于是答应下来。 “行吧。” “对了,这天热,我打算让厨房做一道莲子,你去给我把船摇下来。”王府里有一荷塘,占地不小,广南王府凭着这荷塘,一年吃了不少藕。夏日的初荷也是一大风景,格外壮观。 秦郦一听又要自己去摇船,不大愿意。这藕花丛深,进去一番,出来浑身都难受。 “母妃!那船儿您昨日才让我摇上去的!”小船不大,但要摇起来也破费力气。这夏日炎炎的,更是不愿受这罪,而王妃却不让下人去办,总是使唤他来,也不是真就使唤,而是在于敲打他。 广南王妃不听他的抱怨,只招手。 “去吧,太热了,晚了虫子多,蛰人。” 父母之命不可辞,最终,秦郦也只得照办。 没过几日,华章就收拾了包袱带着阿眠走了。 回汴京而已,但是就以当时华章的态度,似乎是要被流放到其他什么地方,那般不情不愿。 离开那日,惊鸿送着两兄弟出城,秦煦站在楼上,望着暗沉的天日若有所思。 谢长柳在底下关了门出去,这一幕恰好落在了秦煦的眼里。 如果说他真要相信,怎么来说,都是华章可信度更高一点,之于谢长柳,他太多的不解了,对这个人,都只有别人对他的描述,要他自己说,还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或许对谢长柳真的有愧疚,但,他的那份心都不会太多。 而他之所以那日要听信谢长柳所言逼走华章,不是就对谢长柳的盲目信任,而是他明白,谢长柳所言字字在理。他东宫既然要破冰,那就得绸缪好一切,不仅是现在的局势,往后更得在他的掌控之中,不然,一切变动都是被动。而他创立的印象堂,本意就是渗透进朝廷的每一处,甚至于大梁,哪里需要就要在哪里,而非跟着他在琅琊。自己也的确不是非得需要人护卫左右的地步,要说他的实力,还真不差,至于谢长柳对他的了解,他当时也诧异,要是其他人,肯定不会如此大言不惭。还有一点,他更想知道,如果真如了谢长柳的意,那么他会做什么呢? 华章带着阿眠一走,如今就他们几人,倒也消停。 而谢长柳等的人依旧没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惜他人在琅琊,对于云中事宜他鞭长莫及。只是从肖二递来的消息看,禄安王并没有什么动作,他已经听信了自己的建议,试图与东宫建立联系,而他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同广南王说开,届时可选定一个时机,与禄安王再次会面,达成共识。 再次进广南王府时,是应邀赴宴。 “虽是家宴,可到底是不是鸿门宴也难说。”出发前,谢长柳还在揣测着,生怕着了广南王的道。广南王老谋深算,固然是他们未雨绸缪,也担心有意外发生。东宫是背着陛下的名,要是广南王真的要同汴京撕破脸,那么他们的处境堪忧。 “太子可有对策?” 谢长柳所思,秦煦又何尝没有想到,只是,不管届时会面对什么,这是不是鸿门宴都要走一遭的。 “我已有主意,你们届时小心谨慎即可。” 见秦煦泰然自若,谢长柳也不杞人忧天了。 这一次跟着去的,是惊鸿还有谢长柳。华章带着阿眠离开了他们,走之前闹得动静不小,合该都知道华章同他们不欢而散了吧。 “太子不介绍下这位小兄弟?”广南王把印象堂的每个人都摸得一清二楚,可谢长柳还是生面。 “谢长柳见过王爷。”谢长柳自报家门。是谢长柳的时候他用谢无极的名,现如今,谢无极的名被别人替了,他又只得换回原本的身份。 更何况这位广南王,是知道谢家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正大的表明身份。 “姓谢?”广南王诧异,谢氏,可不常见。 谢长柳报上了父亲名讳,“家父谢遥。” 广南王恍然大悟,谢遥,当年名动一时的少年才子,与他也较为熟稔。 “原来是你啊……” 他看着谢长柳,其气度不凡,的确有谢遥当年的风范。只谢氏下场难看,谢氏夫妇死在他乡,自死非清名,仅留下这一子于世间苟活。 他们那一辈人,最让人唏嘘的就是谢遥了,说起来,谢氏代代清明,到了谢遥这一脉,谢氏也逐渐没落了,但谢遥身负振兴家族的责任,自幼求学苦读,与其他世家子不同。后来,在他的勤学苦读下,贡院赴考,金榜题名,听闻他当时的文章连儒学大士都对其赞不绝口,人也颇负才情,最终成功入仕,一步步升迁。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氏在谢遥手里要复兴了,哪知最终却是那样的下场,谢氏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没落了,死相都很难看。 “没想到你在太子身边。”广南王看着谢长柳,只觉得他身上谢遥的影子太重了,一时间让他不禁感怀。 “是,承太子不弃。”谢长柳做足了伏小做低的姿态,他谢长柳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流犯,能让东宫接纳,已经是他百年难修的福分。 “说来你以前也是东宫伴读,与太子感情甚笃,能继续留在东宫,日后有个归处也是好事。”他并不觉得以谢长柳如今流犯的身份,在东宫有什么不好,相反,是真心觉得能有个归处是好事,只要太子不弃,留在东宫,也好过流落在外。他好歹也是一个名门之后,这番遭遇,属实不该。 “太子仁善呐。”广南王对着秦煦感叹了一句,他是真没想到,秦煦还会愿意收留一个流犯在身边,若不是仁慈之辈,岂会不计后果,以德报怨? 秦煦失笑,对于广南王的赞美,他无话以对,但却让他对谢长柳刮目相看,他是提前就预知到会遭广南王一问的么?难怪在广南王问起他的身份的时候,谢长柳会一马当先的就自报家门,生怕被他抢了先,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是早就有了应对之法,才会如此得心应手的与广南王周旋。 不多时,宴席已经备好,王妃亲自出面请了他们过去用膳。 这是谢长柳第一次见广南王妃,温柔端庄、优雅大方,人如其名。 广南王夫妇盛情款待,又热情好客,就算是他们这些跟来的下属,都许入席,这让他与惊鸿受宠若惊。 “多谢王爷王妃。” 广南王看着满座的宾客,都是小辈,还多是故人之子,不禁感怀。如今他们是没有同故人再度重逢把酒言欢的机会了,却是让他们有机会与故人的子嗣同桌而饮,真是往事如风。 “这是家宴,大家都不必拘礼。” 众人看着其乐融融,推杯换盏间一筹接一筹,王妃娴熟的给身边几人都亲自布了菜式,并示意下人给在座的每人都盛上莲子羹。 “这是荷塘里现摘,今日又现剥的莲子,夏日吃清热利湿,你们年轻人都多尝尝。” “是,多谢王妃。”几人又是连翻道谢后执起调羹品尝起来,做的凉羹,甜而不腻,有些许稠但很爽口,夏日里吃起来,也很开胃。 众人酒足饭饱后,王妃唤起了秦煦。 “太子殿下,可愿与我出去走走?” 秦煦不知广南王妃单独唤自己是为何事,但此刻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所有人皆朝他们看去,广南王都带上了深思。 王妃又冲秦郦招手,解释着。 “郦儿也过来,太子好说与你是手足,席间瞧着怎那般生分?” 如此解释,就没有什么可猜忌的了,不过是一个长辈希望小辈人和睦友爱罢了。 出了内厅后,王妃却是让秦郦先等着,她与秦煦一边前行一边缓缓到: “殿下,我与您母后自幼相交,无话不谈,如今想起来,都好似在昨日一般。” “只可惜啊,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随风而逝。” 王妃感叹完,好似陷入了回忆中,带着一股落寞来。 秦煦还有没接话,就听她道: “我知您来意。” 秦煦挑眉,他猜到了,王妃唤他出来并非真的要他同秦郦认识结交。 广南王并无此心,而世子爷也似乎并不想与自己多有交集。但就今日来看,这位广南王妃在广南王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王府中,她的地位可不一般。 这位广南王妃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深宅妇人,她早年与母后一样皆是汴京有名的才女,其才学可不比男子差。若不是身为女子,必得嫁人生子,怕是要胜过很多人。 第72章 当年故事 “我虽为宅妇,对朝堂的事知之甚少,但是我知晓,殿下来者不善。”她最担心的这一天总算是到来了。她回头定定的看着秦煦,此刻的她,又俨然变了一个人,连气势上都与广南王很相近。或许是经年的耳濡目染,教她明白,一个人在气势上的无限放大,足以有镇压之势。 走了许久,已经到了席间他们提及的那处荷塘,正值炎炎夏日,荷塘满是青绿成荫,荷叶连连,莲蓬个个都有碗大的脸。挨着岸边,停靠着一艘小船,船沿边,一对黑羽水鸟戏着水。而他们身后原本跟着的侍人不知什么时候就退下了,此时,就独他与王妃缓行,纵然是有说的什么也无人可知。 “殿下,我惟愿您与琅琊都相安无事。”她语气中似饱含了诸多的惆怅,却又深知自己的无力。她所求不多,也不过是想家宅安宁,更不愿,无辜受累。 秦煦蹙眉,却是听明白了广南王妃的别有深意之言。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知朝廷诸事要害,这话让他警醒,如果说,琅琊因他之故有点什么变故,他也不可能走出琅琊。以前是他想的太过浅薄了,汴京出来的女子,岂会是一介普通妇人?她的远见卓识,不输于人。 “王妃……”秦煦想说什么,或许是对于自己的初衷的解释,可还来不及表明自己的立场就被王妃打断。 “王爷无谋逆之心,他只是……”她一时停顿住,似乎是在想用什么词来解释广南王在琅琊所行的用意,可最后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用词来吧。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心思,只是呐,世间最难猜的就是人心,最难得就是权利,相安一隅才或许是世间最遥不可及的。 她恳切的看着秦煦,这大梁,她不管未来谁是皇帝,她所求的也仅是身边人皆在罢了。 “殿下,我会规劝王爷的,只求您可以高抬贵手放过琅琊。”秦煦之所以来琅琊,说明陛下已经不再信琅琊,而秦煦的到来,是用他的所见所闻坐实琅琊的动机,可以说一旦秦煦归去,便是琅琊的死期。 当年广南王参与夺嫡,无人不晓,虽是被先帝发现后打压,继而封为藩王,迁得远远的,不放在汴京任其壮大自己的势力,再扶持了长子登基,可当今的陛下岂会容忍一个曾经试图与自己一决高下的亲王在一方扎根建立自己的势力? 若不是当年先帝顾忌自己的血脉不丰,不忍兄弟相杀,才会立长子为储,又建立诸侯王分封而治制,命诸侯王远迁封地,与汴京分立,但也要对君王称臣、缴纳赋税,这样才免过弟兄相残的局面。但日久见人心呐,陛下逐渐享受了权利的滋味后,日渐年老身乏,疑心更重,他想要收归各地集权中央,加强君王的权利,真正做到万人之上! 帝王之心难测,秦煦早就领教了。而自己,若是任人宰割,也会是帝王权术下的下一个牺牲品。 秦煦之前还以为,自己在来琅琊后,第一个要面对的人会是广南王,他都已经算好,要如何与广南王周旋了,可临了才发现,或许变数就是广南王妃。王妃通透,知道趋利避害,也更懂得与人度量。只是,他有心无力,广南王有没有反心,这句话他说了不算。 “王妃可知,东宫如今亦是如履薄冰,同琅琊的处境一般无二。” 他非是要同琅琊为敌,他不过也是受人钳制,如果可以,他绝对不会来这里走一遭。而琅琊今后如何,取决于在广南王。 广南王妃闻言有瞬息的沉默,至于东宫如何,她的确不清楚状况,不过,看秦煦所言,最终问题不在于东宫,而是要琅琊做抉择。 “我明白了。” 与汴京之间总得有取舍的。 “我会替太子说与王爷听的。” 王妃心思剔透,不过稍微一提点,她就得以意会。 “多谢王妃。” 广南王妃颔首轻笑,认真的打量着秦煦来。只见他周身气度不凡,俊朗逸气,那日第一次见他来,她就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故人之色,元后生的风华绝代,陛下也是器宇轩昂,这位东宫太子模样更是俊朗,人中龙凤,君子如玉说的就是他了。如今虽说是年纪轻轻,可却在政事上大有作为,为朝廷之表率,很得民心。但过于小心慎重,并懂得独善其身、明哲保身,虽有胆识却缺少了身为未来君王的那股血性。但这并不算什么,储君最主要的是有胆识与谋略,更重要的是胸怀天下的气度和耐性。 她忍不住对其欣赏,心中更是感慨,元后去世的早,若是还在世,看到如此优秀非凡的儿子该是有多自豪呐。想当年,她们年少轻狂,自以为要活的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恣意,却最后,不尽人意。如今却是她独活着,看着她们的子嗣长大成人, 现如今,汴京里,怕是很难再见当年的盛景,再难有他们的传说。 人生在世,浮浮沉沉,韶华易去,红颜催老,唯见青山依旧,不见当年故人。 就在她感伤之时,发现秦郦在外边探头探脑的不知作何,时而露出颗脑袋来,时而就只剩他那竖起的发冠在晃动。不禁转悲未喜。她这个儿子,她最是了解,本性不坏,只是心思单纯又被他父亲灌输了太多强势的念头,只要加以引导,是不会走上歧路的。 “世子纯善,本无恶心,日后,若世子有错处,但愿太子看在我与元后交好的面上,放他一马。” 琅琊身处是非之地,而她深知世子的脾性,他最大的弊端是任人唯亲,很容易被人诱骗。她不由得担心日后秦郦的处境来。这是是非非中,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以他的心性,岂能分辨得清。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父母者,谋子计深远。 秦煦不敢轻易应承下来,这日后的事如何说得准,与其往后因为今日之诺受困,倒不如现在就不要轻易应承下来。 “世子若规行矩步,又岂会有那一日?” 见秦煦如此避重就轻的说,王妃了然,是得不到他的承诺了,可惜了,自己原本还以为能在太子这为世子的将来求得一线生机。 是夜,广南王妃对着铜镜卸着钗环,广南王靠着床沿擦拭着一副他不日前才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铠甲。 他目光幽深的一点点的将铠甲的每一寸都擦得锃亮,可越是擦拭,越是无法放下。 手里沉甸甸的,压在心里的也是沉甸甸的。 他哪里是擦的是铠甲呀,是那旧事的思念罢了。 触景生情,他不由得回忆起往昔来。 说起这副铠甲,大有来头,还是先帝赏赐的,当年,先帝带着他们游阅兵部制造局,特意许匠造司给他们四兄弟一人打了一副盔甲,虽说是可能也没有用得上的排场,但还是每个人都赏了。要说真用得上的,就属老三,也就是如今的镇北王。他自幼便出入军营,不善言谈,为人淡漠,虽贵为皇皇嗣,却更爱驰骋疆场,更是早早地就离开了汴京去了边关守关,虽与他们这些弟兄淡漠,说白了就是不熟,但不失为一忠臣良将,早年先帝就言,内有君王治国安民,外有镇北王边塞护国安邦!一文一武,当文治武功,大梁永昌。 先帝所言极是,镇北王如今亦勤勤恳恳的护卫着大梁江山,俨然的北方的一座不可跨越的高墙。相反倒是他们几兄弟,老大顺利登基,在任政绩平平,但这些年也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只,任用佞臣,导致如今朝堂分庭抗礼,党项相争,内患渐起。他在琅琊汲汲营营,守着这一方先帝给他的最后的最严,保全着属于他的权势。老四由于自幼性格憨实,不懂变通,当年更是因为学问差还被先帝斥其朽木不可雕也,性格不讨喜,先帝也不甚喜爱,但也依旧为了他的将来,迁他出了汴京。云中虽不富饶,但胜在地势处于绝佳的地位,贯通着东边与汴京,发展也有优势。 再说回来这铠甲,通体玄铁,但各个重要部位却是别有用心的用了足银锻造,以防受到伤害也可缓解冲击,不至于要命。 这铠甲吧,虽说是这太平之世,但他还真就穿过。那年,年轻气盛的他穿着这副先帝亲赐的铠甲,气势汹汹的要夺嫡,却仅带着三千军士就围了皇宫,意图与先帝宣战,夺那储君之位。可惜了,他终究是年少轻狂了,论计谋与布局还是论胆识他都输给了早已经将帝王权术熟练于心的先帝。先帝直接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他,从他起兵到兵败不过一个时辰。 他还清晰的记得那日,天色蒙蒙,他被先帝身边的羽林卫制服后押在大明殿前,他起初还气势未歇,依旧不肯低头,固然跪在地上,却毫无悔意。 先帝高坐龙椅之上,他目光幽深的看着这个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儿子,不由得失望透顶。 在触及到先帝的目光后,他逐渐生起一股恐慌。他诚惶诚恐的的跪在地上,看着先帝对他的失望之色,他愈加挫败,心里却是害怕的想:父皇会依法处决了他吗?还是会圈禁他?自古以来,犯上作乱者都没有好下场,他也不例外。 但是,在他的胆战心惊中,先帝没有下令处置他,而是挥退了所有人。后来,大明殿内就独他与他。 先帝坐得太高,他跪得太低,他几乎要看不清先帝那时的模样,更看不清先帝的脸色。 他只听到他说,“天家向来血缘情亲淡薄,但朕深知天家之争的利害,手足自断,血流成河,一时快活,待人到晚年,便是追悔莫及之时。”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这个追悔莫及之时是什么时候,反正那个时候他是没有的。 后来先帝问他,“你喜欢的是皇帝的这个位子还是独属于皇帝的权利?” 他喜欢什么呢?那一刻,他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之所以争,无外乎是因为皇帝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利与荣耀,所以,他更想要的,是权利,而非皇帝。 他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儿臣只是想给自己谋一个出路。” 他答完,见上首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心里还是打起了鼓。 “儿臣幡然醒悟,儿臣知错……”他被反剪着胳膊,艰难的头朝下重重的磕在那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似乎真是幡然悔悟了。 他为何真要去争一争?因为自小他便优秀,因为先帝曾言,他身上的胆识与血性更肖他。他肖似帝王,这一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自以为,就冲着先帝的认可,一定会得到先帝的支持,可是他错了,在喜欢与认可上,约束他们的是礼法,是嫡长子继承制的礼制。 自那日后,虽然世传他夺嫡失败,但先帝还是让朝廷上下内外禁言,不许人再流传此事,违者,以议论皇室之罪名论处。 更后来,先帝力排众议要建藩王封地,将亲王皆迁出汴京,在自己的封地上称王,拥有不输于君王却与君王同等的权利,虽也需向汴京俯首称臣,但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也是当时对他最好的出路、对他们最好的法子。 先帝仁者之心,爱子而长谋。 一切也应如他意,长子登基,其他诸弟兄迁出汴京自力更生,此后,再无往来,汴京不召,不得踏出琅琊一步,不得踏入汴京半步。 虽也相安无事多年,可如今却是风雨欲来。先帝一定想不到,他自认为最有容人之度的老大会在一定都循序渐进的时候要扬言削藩,让他的手足弟兄无路可走。 寒心啦。 先帝若是知晓,九泉之下岂能心安,怕是,要气得爬起来给陛下几个大耳刮子都说不一定。 广南王妃弄完后就发现广南王还在擦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显然心神不宁。 “别擦了,够干净了。”她握住广南王的手,广南王无法继续动作,也就作罢了。 他看着那副已经够干净的铠甲轻笑。 “好歹说也是御赐之物,都被放着生灰了。”他放着的又岂是一副铠甲,更是那一股热血。 广南王妃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如此温馨之刻,她却愁容满面。 “看着它……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第73章 离谱 广南王明白她是因为近来发生的事情受到影响了,才会心绪不宁,不禁宽慰着她: “不过是突然想起来而已,拿出来看看罢了,你若不喜,我明日让人再放回去就是。”他是真对王妃一往情深,不过一句话 这御赐之物就可以再次被放进那暗无天日的库房里。今日得见他取出来,可见,他是有怀旧之心的,可为了她,还是愿意再放回去。以她之喜为喜,知她之恶为恶。 听他这样说,好似那御赐之物也不过普通的物件,可,那是先帝赐的,不仅是君恩,更是为父之爱。广南王妃心中一时感动得说不上话来,她这一生,过得太过顺遂,顺风顺水,连弯路都没走过。自幼便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受尽疼宠,矜贵无比。未出阁前,她秉承着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出入的也是各种诗会雅舍,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名门之后。纵然出身显赫,但也没有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嫁进天家,与广南王为妻。纵然是在嫁与他后,他待自己也是相敬如宾,呵护备至,从没让自己受过一点委屈,他们夫妻之间更是没有过一次红脸。成为人人钦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想当年,她不过在汴京小有名声,人人都道她才情横溢,当之无愧。那时,汴京里才子佳人无数,她跟着元嬉两个人凭借着自己的见识与才华可谓是打出了属于她们的一番天地,成为一时的传说,叫无数人慕往不已。那时,用她母亲夸大其词的话来说,自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踢破了,她出去都倍有面子,谁家夫人不是拉着她把自己的儿子夸上天,只求割爱。每每想起来那个时候,听母亲声情并茂的说与自己听,叫她自己想想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一定会成为其中某个贵夫人的儿媳,但谁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广南王的求娶对象。 在那之前他是见过广南王的,汴京有时的宴会他也在,他对过她的诗。他是被人簇拥的骄阳,他的出现一定会大放异彩,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更是因为他的确有着过人之处。 说实在话,她在与广南王议婚前,她甚至以为自己这一生的归属是门当户对的世家郎君,不说未来如何琴瑟和鸣,但也宜室宜家。在与广南王议婚后,她是待嫁之身,在府中学习各种王府皇室礼仪,那时的她,甚至也幻想过,自己嫁过去的日子会不会好,皇室中人,一向秉承着开枝散叶的理念,向来都是三妻四妾,后院无数,她那时,已经料想到自己的未来就要成为一个宅门怨妇了,可是现实终究是眷顾他的。她不管是身为名门千金还是广南王妃,都活得比别人好上太多,她更庆幸,自己遇到的人是他,或许换成别的人,都可能是一对怨侣。广南王不负她,让她觉得,自己就算从一个潇洒自由的女儿变成人妻、人母都是值得的。这份值得,一直都在。 她无比珍惜如今的生活,她不想汴京了,自从出阁的那一日起,她的家就在他这。只要他在哪,自己就在哪,夫唱妇随,她跟他一辈子。不管是天潢贵胄也好,普通布衣也罢,这样就够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说的这个。” 她如今是怕啊,自己过惯了舒心的日子,一旦有点风声鹤唳的就草木皆兵起来,她真的是担心,一朝天亮,什么都变了。 “我今日同太子出去也不是真的叙旧。” 广南王淡淡的嗯了一声,他反手扣住她的柔荑,握在手心里。夫妻多年,他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呢,他不问,是因为他信她,毋庸置疑,与太子会说什么,他也不会去探究。 “嗯,我知道。” 王妃靠着他的肩,叹了口气。夫妻多年,虽然已经过了如胶似漆的日子,却也是举案齐眉、故剑情深。 “我想让郦儿早日成家了,我真怕,我们看不到那日了。”如今的局势不大好,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汴京的风浪,若是一旦汴京出手,他们能怎么办?她这一生顺风顺水,怕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非是她太过杞人忧天,广南王也心知肚明,只愿,一切的发生都不会发生。“说什么傻话呢,我们都还未老去,不仅要看到郦儿成家还要看到他儿孙绕膝呢。” “可是,真的有那一天吗?” “会的。” 终会有那一天的,人生在世,总得走完这一生的。他劝慰着妻子,却是无法过去自己心中的那道坎。他以往可以恣意而为,可如今,他有妻子,有挂念,他凡事都要顾忌着背后的人,他已经对汴京退避三舍了,可若是汴京还要逼他,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王妃想着白日里同太子的话,在嘴边思索几番才道:“今日太子与我所言,似有要与我们琅琊共谋大局之意。” 他倒不觉得奇怪,东宫的处境也不太好,与他合谋,可以说是东宫如今最好的法子。他们两相支撑,也是与虎谋皮,东宫要的是汴京,而他么,要的也不多。 “你是不知道,这位太子,如今的处境可不比我们琅琊好到哪里。陛下已经动了易储的心思。” 广南王妃大惊,瞬间坐了起来。 “易储?” 她简直不敢置信,要不是这话是从她丈夫口里说出来的,她一定会觉得他是在胡言妄谈。 “陛下是疯了吗?”广南王妃甚至都知晓,陛下易储之举太过荒谬。这又不是寻常家中换继承人那般简单,对于天家来说,这换的岂是一家传承,而是大梁的未来与安宁。 储君乃是一国之本,在确立储君的那一刻就已经基本确定了大梁的未来传承,不管是朝堂还是其他皇室宗亲也对大梁的未来走向和前景心中有数,从而安定人心。 天下之命悬于太子一身,储君的存在也是对陛下的一种的认可,往往好的储君就众人接受,从而相安无事,和睦共处。 易储动摇国之根本,自古以来,帝王之家在立储时就需百般斟酌,与朝臣共议,三提三商,直到双方都认可了,这才便是可下诏了,向天下人颁发立储之诏书,确认皇储。 而储君也是自幼便要开始培养,未来的储君接受的教育比其他皇子要多上很多。三师四傅,皆是博学鸿儒、当代名臣,教之以学问、为君之道。内含应对进退之节,书数之文,射御之能,礼乐之技,正心之德,治人之道,修己之度。为储君者要能够心怀百姓、能治国谋略、善外事礼仪。 只要储君无天大的过错,无内阁重审,岂能轻易被废!一旦储君被废,掀起的风浪就足以席卷整个朝廷。可,这样的道理陛下怎会不懂?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要易储之心?。 东宫门下宾客、詹事府、左右春坊皆是东宫之要臣,更是有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印象堂,东宫如今在朝廷之上亦是已经有属于他的政权,岂能轻易说废就废?一旦陛下要易储,届时朝廷大乱,纷争四起,又要掀起腥风血雨,天下如何能太平?大梁如何能昌盛?陛下为君,天下之主,势必是要为天下考量的,应该金口玉言,如此行事后反悔之举,又如何得信与天下人? “帝王之心难测。”他的这个长兄,真是深藏不露,早年先帝还自以为他培养出来的储君有多仁义礼智呢,才那么放心的把江山交到他手上,自以为能够使国祚延绵,可他如今突发奇想易储之举,就足够让大梁江山分崩离析了。 东宫亦是如此处境,自身难保,还要为卸磨杀驴的陛下与他们为敌可不是明智之举,东宫怕是也早就知晓了陛下易储之心,又怎能还为陛下所驱策,太子虽说仁善,可也不是软弱可欺之辈,这些年来敢与元氏交恶,又怎会任由陛下打压? “不管如何,东宫与我们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世道艰难,人鬼难行。 “那您有何打算呢?” 广南王有自己的打算,至于东宫如何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陛下与他之间的对峙也与东宫无实质的关联。介于东宫要如何,不好说,这个要看秦煦的了。 “再说吧,我虽急,可也不是非得跟他走一条路的,至于他的想法还是得看他的意向。” 他固然知道的这条路难走,可也不是任人同流,至少,他要看到东宫的诚意,若东宫非他有依仗之力,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汴京,华章带着阿眠已经归乡,花盏看着突然归来的人,很是意外。 “你怎么回事了?太子呢?” 花盏很是困惑,华章与惊鸿跟着太子出的京,这会儿怎么就华章回来了?其他人呢? 华章如今一提及琅琊就心里不畅快,回答的也敷衍。“我回来办事,他们还在琅琊。” “就让他和惊鸿一道?这怎么能行?”当年发生的事情如今还让人不寒而栗,怎么就让太子在外面,身边还没些可靠的人护着?他也不是质疑惊鸿的能力,而是真要遇上事来,还是华章更可靠些。 而关于他的问题,华章一致沉默不答,花盏逐渐才发现华章的脸色异常铁青。 “怎么了?”花盏发现华章的脸色不好,他试探着问。“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华章憋了好会,才咬牙切齿道:“谢长柳在琅琊。” “谁?”花盏原以为自己听岔了,华章好像说的是谢长柳?可谢长柳怎么可能,他不是早死了吗? 华章阴沉的盯着明知故问的花盏再重复一遍。 “谢长柳。” 这下花盏是听明白了,的确说的是谢长柳。但这件事也太离谱了,这个人不是两年前就没了吗,还是众目睽睽之下都没救回来的。怎么回事?他还活着? “我的天,他居然活着,这都多少年了……”两年过去了啊,这人若是那个时候真死了,都要尸骨无存了,这会居然又冒出来了。花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华章也不像是会骗人的。自己如今还没有办法亲自去证实这一消息,他不禁蠢蠢欲动,真想去琅琊一探究竟。 一听及谢长柳还活着的消息,花盏更是兴奋,不顾华章此刻的铁青的脸色,围着他问个不停。 “他怎么样?怎么就在琅琊?是他跟在太子身边的?你们见过了?” “嗯。” 华章淡淡的应了声,花盏才意识到他们在琅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华章归来,还这副面孔。 “你怎么这样?是他与你之间发生了矛盾?你告诉他真相了?” 能让华章有如此之象的,无外乎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或许,真相伤人,以至于他们之间发生了矛盾的吧。 可,这件事上,华章说不过去,要是谢长柳真的因为这件事同他闹、置气,华章也该容忍的,而不是负气离开。 “华章,说实话,如果是因为当年的真相,不管谢长柳与你发生什么,你都应该忍着,毕竟,你先对不起人的,不是吗?” 花盏的话让华章怒极反笑,“我对不起他?” 华章的反问颇有自己被冤枉了的意思。 “你自己知道的。” 有些事情,他们不说,不是当做没有发生过,而是因为之前以为谢长柳已死,没必要揪着不放。可如今,人既然还活着,真相就那么难以面对吗?告知又何妨?阿眠身上到底是流着谢家的血脉。谢长柳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们都看见了,一时接受不了,与他恼怒也是人之常情,他既然做了,受过便也理所应当。 可华章不这么以为,他自以为自己没有任何过错,纵然之前有过心软,对谢长柳有过一丝愧疚之心,可在琅琊谢长柳逼走他那日就已经消耗殆尽。 “花盏,你们不过就是听信邱频所言,断章取义,如今怎么就算到我头上了?我如何对不住他?阿眠是我抢来的吗?他父母是我杀的吗?他的遭遇是因我而起的吗?”华章一句句说得掷地有声,字字珠玑,似乎这一切都是无故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花盏张了张嘴,半天都找不出什么话来,对于这样气急败坏的华章,他选择了闭嘴。“你太激动了,算了。” 第74章 利害关系 秦煦再见广南王的时候,就把话抛了个明白,广南王也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对于秦煦的提议,他保留了意见。 “这事,还容我好好想想。” 虽然是秦煦主动的给自己抛出了橄榄枝,但他更加重视东宫的价值,值不值得他以身家性命托付。如今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皆是自身难保,虽说如今最大的危险在琅琊,可东宫一旦跌下去,就是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的,况且,东宫的危机可不比他琅琊的小。 东宫有勇有谋、身后的世家也都忠心耿耿,若是与他联手,倒也不错,只是,太子优柔寡断,从这些年来就可以看出。届时,陛下若对他们紧紧相逼,他们该当如何应对?往严重了说,他们若是为了自保不得不行违逆之事去逼京,怕是东宫会难以取舍。他既然要入主天下可不会让自己担上个篡位弑父的名声,若是东宫继承不了那个位置,自己也就没有跟他合作的理由了。 “好,那侄儿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秦煦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广南王也有自己的考量,是否值得同东宫联手,这可关乎到身家性命的,得他好生权衡利弊。 他是有答应,会力保不削藩,陛下在位他会竭力保住藩王的权利,若是他日后继位,依旧让各地亲王在封地就藩,各不相干,藩王的子孙可世袭下去。 就冲着世袭,广南王的确心动了,王位世袭啊,当年先帝也仅答应的是他就藩,日后的琅琊王是否要传给自己的子嗣还需要上报朝廷,容陛下定夺。而若依秦煦所言,只要大梁在,琅琊就注定是他的,子孙世袭,永居于此,他就是琅琊的王。 秦煦走后,广南王让人传唤那位先生来,如此大事,当同他商议的。只是来回禀他的下人却是没有把人带来。 “回禀王爷,先生不知所踪。” 他向来是疑人不用疑人不用,这位先生也是如来鸿去燕,行踪不定的,他早就知晓,也认可了,可如今需要他时,却不见其人,他未免会觉得这位先生无心辅助他。 可这会他也找不见这个人,只得忍下心中的不耐。 究竟要不要同东宫谋,他很难抉择。 回京之后,华章特意回了华家一趟。 他自从跟了太子,就甚少回这,自小与华家人并不亲近,他非家中嫡子也不是长子,生母只是一妾室,后来染疾早早的去了。府中并不短缺他的吃食,嫡母不曾苛待他,以至于他能活着长大,但是,也仅是如此了。在汴京,庶子根本上不得台面,在家中也不与其他嫡出的兄弟姐妹一样平起平坐,可谓是受尽冷落。他深知家庭不可靠,于是自力更生,后来跻身成为印象堂的一员,有了足够的财力物力后自己就在汴京买了座宅子自己单住,是以这些年来都是他带着阿眠另外住的。 到了华家后,他向华家家主说明来意,华家众人即意会,他们早年就押宝在东宫身上,后来也是为东宫所驱策,如今太子有吩咐,他们也当尽心竭力。 临走前,他的那位父亲客客气气的让他晚些时候带阿眠回来一家人吃个饭,说是多年不曾一家人好好的吃顿饭了。 自然而然的被华章谢绝了。 “我很忙,没有时间回来,下次吧。”他干脆的拒绝了,显然的,他那所谓的父亲也只是说说而已,也没有多加挽留。 曾经的他是没有身份与他们同桌而食的,庶子是没有资格上桌的。话说当年自己也带着阿眠主动回来过,为了阿眠入族谱的事情。只是华家人皆不认可,因为阿眠非他华家人,怎可跟他们姓华?当时还跟自己纠缠了许久,还是后来把太子请来了趟软硬兼施下,才答应下来让阿眠姓了华,上了他们华家的族谱,自此,阿眠在汴京才有了新的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往日种种他都记得,所以,他还真就对他们亲近不起来。 然他这会儿在华家的功夫,阿眠就被邱家人请走了。这还是第一次邱频主动见他。 知晓阿眠从琅琊归来,邱频请他过府问候。这些年,阿眠待他真心实意,他亦能坦诚相待。 “哥。” 邱频看着他,人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显得老气横秋,这会坐着,神情恹恹。 “怎么出去了趟,人变得稳重了?”他打趣着阿眠,是真发现这小子这次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聒噪,不再活跃。 阿眠捧着茶杯悻悻然。“跟着太子遇到很多事,吓得。” 邱频没有过多询问,似乎早就知晓般又似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没什么事吧?” 阿眠摇头,能有什么事呢?大家都还好,有事的是他哥哥罢了。 邱频看着阿眠,见他神色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时间就剩下他捏着茶杯浅尝辄止。 阿眠心里揣度着,有些话,他不知当不当讲,心里又压得沉,郁郁难平。 “邱频哥哥,你还在找他吗?” 面对阿眠突然的问题,邱频一时不明所以。 “谁?” 阿眠缓了会才说出那个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在他这里那么难以启齿。“谢长柳啊。” “嗯。”邱频嗯了声。阿眠此刻钻了牛角尖,对于邱频的坚持他不再认可。 “哥,你为什么不忘了他呢?” “他也不是你口中那么好的人啊?他值得吗?” 邱频不知道阿眠想什么,只当他是觉得苦寻不得劳心费神,是以才想劝自己放弃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小子在说什么胡话?我之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他很好,很值得。” 这世间,总有那么个人,是自己值得的。 阿眠望着邱频,见他脸上的诚挚,他却有些恍惚,脑海里回想起了那日他看到的谢长柳当着华章的面,露出的那副仗势欺人的态度。不禁叹出了声,“真的是这样吗?” 他已经见识过了,谢长柳也不是个好人,他睚眦必报,他尖酸刻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值得邱频的坚持不懈呢? “别找了吧~” 他垂下头说的很小声,显然的邱频没有听见。 到最后,他都没有告诉邱频,他见到谢长柳的事实,更没有告诉他,谢长柳如今在琅琊,在太子身边。 他还记得当初对邱频的承诺,若是再见到谢长柳,一定带他回来,可是他不会兑现了,他说不出口,在他这里谢长柳已经不值得了。他讨厌他。 而身在琅琊的谢长柳,此刻却是暗中观察着那在他们门口躲躲藏藏的人,见到有人进出,就躲在角落里去蹲着,等人走远了就又冒出来用一根花枝掩耳盗铃试图遮挡住自己,要说没有问题都没人会信。 谢长柳看到数次这人了,成日里在他们门口鬼鬼祟祟的,隐蔽吧又隐蔽不好自己,藏头露尾的,说是正大光明的吧又那么的猥琐。 他趁着人不注意越墙翻到了他背后,不动声色,直到那人自己见没有什么盯头了,才想着先要回去。那人也没有想到谢长柳会武功,上一刻还见到他进去的,这一转身就看见他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背后,神出鬼没的,吓得他整个人一哆嗦,摊在墙上,压倒了一片花圃,一时间,惊恐万分。 “你做什么的?”谢长柳冷着眼质问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人,一个看着比较实在的青年人,只面生,穿着也普通麻衣,与寻常人无异,就是那种丢进人群里都认不出来的寻常。 青年见已经被识破,摸着脑袋装着憨实,企图敷衍过去。“嘿嘿,路过的。” “路过?”有这么巧的吗?每次路过都准时准点的在门口张望两眼?这话说出来,谁信?但凡长点心眼的都知道这人是有所企图的。 谢长柳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那人从一开始的装疯卖傻到惶恐不安,逐渐被谢长柳盯得心里发毛。 “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说着,谢长柳优哉游哉的从袖笼里掏出一把匕首,指尖顶开刀鞘,淡淡的抬眼瞥了他一眼,神情自若,但颇有威胁之意。 青年看着谢长柳玩着刀刃,诚惶诚恐的吞咽了口口水,开始惊恐起来。 “公子,咱有话好好说嘛~” “嗯,你说我听着。”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有话,自然好说好听不是。但谢长柳笑得瘆人,似乎那刀子下一刻就会在他身上戳数个窟窿。青年惧于他的威慑,最后一咬牙,承认了自己的来意。 “小人名叫余力,是我们东家让我来看着你的。”他悄悄的后退了两步,生怕谢长柳一个没拿住刀子就飞过来伤及无辜。 “东家?哪位?”谢长柳在脑海里思索一番,认识的人不多,莫非是肖二?可若是肖二?怎么会指派这样一个看着毫无底子的人来,而他要的阿秋跟明月两人至今未到,是出了什么事了吗?可不应该啊? “秋山澪啊,我们的东家。”余力拍着胸脯。 “哦,原来是他,他叫你来盯着我做什么?”谢长柳困惑,如果是秋山澪派来的人倒也没什么,只是,秋山的初衷是什么?自己还需要被人看着? “还不是东家不放心你一个人在琅琊,我们商队要走了,东家说,担心你只身在外,是以让我留着看着你,若是有事也有个帮衬。”他说得胸有成竹,似乎自己的存在真就能够为谢长柳逢凶化吉。 但心底却不禁腹诽,他东家倒也是一番好意,可他东家怎么不知道这位公子还是个身怀武功的主,那这还需要他的帮衬吗?不给他拖后腿就好了。 “我不需要人,你回去吧。”他如今虽急需人手,但,这样的人还是用不上的。 见谢长柳如此说,正中他下怀,但为了回去能有个交代,他迟疑着再确认了一遍。 “公子真不要人帮着?” “不要,你回去吧。”这人留着也帮不到什么忙,没有留下的必要。他需要的是阿秋两人。 见着那青年高高兴兴的走了,应该就是要回去同秋山澪回复了,而正要进去时,就看到一匹快马在街上奔驰跑来,在清净的街上尤为震耳。 马蹄哒哒,似乎踩在鼓点上,棕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使官,左手举着黄旗,看着他的装扮谢长柳笃信这是行人司的人,汴京一专门为陛下传旨的有司。 看他的方向是去冲广南王府而去的,他不禁试想,陛下这个关头怎么会传旨给广南王? 谢长柳赶紧回去把这则消息说与秦煦听。 而秦煦听后,却是陷入了久久的深思。 “若是宫里的旨意,可我至今都没有得到花盏他们的消息?”他在汴京,有自己的渠道,但凡宫里的消息,是不会有差的。而这个时候,行人司的人都已经抵达琅琊了,而汴京的人却没有给他传信,这究竟怎么回事?莫不是宫里的人出了纰漏? 而他的这个渠道,还是他先前与小詹妃达成的协议,各取所需。小詹妃承诺在宫里盯着陛下,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可传讯至印象堂,再由他们给自己递出来。 可至今,他都未收到汴京的一点消息,那这个行人司的人是怎么回事?他手举黄旗,是替天子传旨,可不会有假。 他思会不得,只得去王府一探究竟。“我去王府一遭。” 谢长柳也赶紧提出:“我也去。” 说着两人就联袂而去,可是出了门,谢长柳却被先前那被他劝走的青年缠住。 “公子!可是出来了,我们东家有话对你说!”余力似乎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这会一见他出来就慌忙迎了上来。 谢长柳此刻赶着去广南王府,没功夫跟他耗,他错开人道:“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余力见谢长柳要走,不遗余力的缠上去,就是阻着他离开。 “不是啊公子,我们东家有急事,待会就走了,他很急的。” 我不急?谢长柳被他挡住去路,而他们现下没功夫在这耗着,谢长柳无法,只得任由秦煦先去,自己留下来应付他。 “说吧,什么事?”谢长柳不耐烦,什么事情值得这青年缠着自己不放,而他先前也明确的表示过了自己不需要他。 第75章 圈套 余力见谢长柳神色不耐,知道这位主是个有手段的,这下是恼了自己纠缠,怕给自己惹火烧身,就把什么事情都推到秋山澪身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 “是东家要我来的,小人也只是个办事的。”说着,小心的觑着谢长柳的表情,见他无恙才稍稍安心。 “咱们东家问,您可是有要事?他在琅琊有人脉,可以尽他所能的帮您。” “我不需要。”就为这事,太不应该了。他在琅琊的事情自己可以处理,尚且不需要秋山澪的助力。 “东家可能快要出发了,您可要想好了啊?他若是走了,就没有人帮你了。”似乎是怕谢长柳会追悔莫及,便诱着他。 经他这么一说,似乎自己不让秋山澪帮帮忙,都不能脱个清闲,于是给他找了事做。 “你让他给我找个人。” “谁啊?什么人?”余力听着来劲了,认认真真的记下来。 “先前出入广南王府的那位无极先生。” 话说这位,他是至今都没有见到这位敢自称谢无极的人。似乎自他们抵达琅琊后,他就莫名的消失了。显然的,是刻意避开他们的,要么,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是冒名顶替,知道真正的谢长柳在这里,所以他才不敢露面;要么就是他惧怕东宫,而为什么惧怕?只能说明,这是位熟人,他们见过且认识的人,才会不敢露面。 这个人在暗处,而自己在明处,他不好找。说不定身份还大有来头,反正秋山澪乐意给他帮忙,那不如就丢给他办这件事,省得他再让人叨扰自己。不过他可没有指望秋山澪给自己真把这个人找出来,自己都见不得的人,究竟是何身份都不好说,而秋山澪置身事外又怎会知晓?不过是如他意罢了,不然,不为自己做件事情,他怕是都过意不去。 “什么先生?”余力听得迷迷糊糊的,这什么人,他怎么都没听说过,名字还取得奇奇怪怪的。 至于什么人,他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呢,只道:“你且这样带话给他,他会知道。” 秋山澪常年在外行走,这些事情他当有所耳闻。 “行。”余力兴冲冲的答应下来,又热切的问谢长柳是否还有别的吩咐,这才满意离开。而这个时候谢长柳也没有再赶去广南王府,这时候再去也赶不上什么了,便回去等着秦煦回来细说。 就在他把近期的境况都梳理了一遍后,没多会,秦煦就回来了,谢长柳看见人进来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他很关心那行人司的到来,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他的出现,似乎会带来腥风血雨。 秦煦匆匆进来,看着一如自己那般着急的谢长柳,脸色很是难看。 “陛下传旨,命广南王赴京。” 广南王自称接到陛下诏书的那一刻,都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而他确实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捅娄子,对于向陛下告发广南王,从而与琅琊势不两立,然后自己被陛下过河拆桥,选择广南王才是明智之举。这个时候更加不会做这样的蠢事,让广南王怀疑到自己头上,又让他人渔翁得利。 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他才将将把自己的心思告之广南王,求他与自己联手,这会,广南王还没有应承下来,汴京就来消息传广南王入京面圣。这太突然了又很巧合,哪里都透露着怪异。 “赴京?”谢长柳也是震惊不已,陛下传召广南王赴京做什么?按道理来说,广南王是藩王,没有陛下旨意不可进京,可这些年来,陛下都不曾传召藩王。就算是传召也是在年头年末的时候,这才几月份? “确定是陛下下发的旨意?” 秦煦也知谢长柳是怀疑着圣旨的虚实,毕竟,这个时候汴京来召,太不应当了。秦煦如今为这事愁的都要上火了, “我看过了,那圣旨有盖大印,不是假的。”原先他也同谢长柳一样,还猜测,那行人司的使官会不会有假,可是他看过陛下给广南王的圣旨了,上面盖着他熟悉的大印,是真的。他作为东宫,对于陛下的大印,早已经是司空见惯。 “那陛下这个时候要广南王赴京做什么?”几人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被陛下突然打乱计划,让他们一瞬间陷入了僵局里。 “还有谁去?” “一家三口都去。” 广南王一家人皆去?这也不是逢年过节的,请他们一家子入京做什么?是独广南王去还是禄安王也一样? “云中那呢?” 秦煦摇头,对于云中那边,他也不知晓内情,原本他手底下的暗线都会定时的给他透信,可这段时间都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起初他还以为,没消息是好事,可自今日发生的意外后,让他们察觉,这岂是汴京安宁,而是他各地安插的暗线都被堵死了。 “自从华章走后,我这再没有收到汴京的任何消息。” “使官那也套不出话来。”那使官只会打官腔,问什么也没有不正面回答,要打听陛下的圣意时,他只说惶恐,不敢揣摩圣意,只听命行事。 这一切都太蹊跷了,原本以为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而这么看来,他们才是被套进去的人。 谢长柳已经揣度得到,他们此刻面临的是什么了。 “我们的路被堵死了。” 他们一定是进了别人的圈套,究竟是谁,预料到了他们的预料? 这一切自从他们从云中出来都变得莫测起来,那个冒名顶替的谢无极,以及这个行人司的使官,关乎他们一切都未知。 他敢确信,他们身边一定有双眼睛盯着,或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注视之下。 究竟是什么人,拿捏住了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个人是从云中开始就盯上他们了还是他是跟着秦煦从汴京出来的?或许,秦煦在出云中后经历的那场刺杀也跟他们有关,难怪说怎么后面就一路太平了,看来,是在给他们一次敲打,是要阻止他们去琅琊?还是真的就是想着后续再出手痛击? 如今琅琊他没有可靠的人用,他们势单力薄,唯有借助他人的势力。而肖二曾经向自己保证,只要他去风云名下的钱庄表明身份,钱庄上下所有人必可供他使唤。如今也是到了利用起来的时机了。 这日,他特意寻了时间给自己装扮一番,才去了琅琊所在的肖二名下的钱庄。他明白,若是那人隐藏在暗处,必然会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他们在明处,处处受钳制,若是要不被察觉,就需掩人耳目,即日起,他们的言行便收敛许多,更多时候,私底下会再探讨后续行事。 钱庄古朴,与云中的钱庄内的装潢一般无二,大气又典雅。 他一进去,屋内还有几人在档口或是等着存钱或取钱。或许是自己身着太过普通看着也不像是一个会来的起钱庄的人家,一时半会连个来招呼的人都没有。 谢长柳看着前面排队等着办事的人,自己虽然不是来办事的可也不好越过他们,直到先等着。 “公子有何贵干?”那人看似是这里的掌柜,年纪约莫是上了五十了,逢人一脸慈眉善目,先前都见他在内台里拨着算盘,任由底下一人应付着几位客人。可能是他慧眼如炬,纵然谢长柳身着普通布衣,可周身气度不凡,站立之姿都透着一股清冽,意识到谢长柳的身份不一般,便亲自出来接待。 “我要见你们这的馆主。”谢长柳直接开门见山要见人,他要这里能做主的人。 “见馆主的?”掌柜的不敢怠慢,一般进来要见馆主的,都身份不凡,而他也没看走眼,于是也不敢耽搁,赶紧进去给他传话去了。 不多时,就有一中年模样的人在先前那位掌柜的随侍下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只看了谢长柳一眼就请了他入内答话。 两个人进去了里面房间,这里面的密闭性很好,隔绝了外面的喧杂声,很适合谈话。 谢长柳看着这位馆主,知他是这里的领头人,想来肖二的安排他都知晓,便开门见山道: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这是手牌。我需要麻烦你们帮我做件事情。” 说着谢长柳递出去自己随身带着的手牌,以示身份。一块石墨黑的圆形手牌,正反两面印着风云二字,内有暗纹,看着也非寻常之物。这手牌是肖二的专属,向来是不予人的,代表着他在风云钱庄的身份。 递出去时,手牌已经被他攥得发热,馆主似乎也很意外这手牌,但也双手接过。 “我们东家的朋友?怎么东家的朋友这么多?”馆主一边嘀咕一边验证手牌的真假。 “公子怎么称呼?” “谢无极。” 听着这个名字,馆主有面色有瞬间的怪异,继而道: “这就奇了怪了,怎么都叫这个名的。” 他把手牌还给谢长柳,摆手。 “您的手牌的确是真的,可是,自称谢无极的人已经来过我们这了,很抱歉,您的要求我们无法满足?” 他们的确是早间就有收到东家的吩咐,务必帮助一个叫谢无极的人,随叫随到,一切吩咐都要尽力而为,可,来了两个谢无极,他们也不可能两个都给帮吧。 而馆主的话却叫谢长柳意外。 “谢无极来过?”他这才是第一回来,什么叫他来过?难不成是那个顶替他的人用着他的身份又抢先他一步? “是啊,他跟您一样,都自称是谢无极,我们东家的朋友,手牌人家也有,跟您的一模一样,也是真的,我们还真不好说你们谁是真的。”馆主看着他,似笑非笑,眼底却露出了对谢长柳冒充他人的鄙夷。 谢长柳使劲攥着手牌,力气大到似乎是要把这手牌捏碎。若不是听信谷主所言,叫他保重身体就要切忌动用内力,不然会加剧身体内禁药的毒性蔓延,他此刻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懑了。 就连来风云钱庄借助势力都被人捷足先登,这个人真的是算计到了他的一切,谢长柳越是深入去猜测这人的身份,越是觉得不寒而栗。这个人不禁对他的预判了如指掌,还知道他的一切,知道自己跟肖二的关系,还知道自己拿了肖二什么东西。而肖二的手牌,他明确告知过自己,除了他自己,再无人从他手里拿过,那这个冒充他的人又是怎么拿到的?如今手牌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那他来是所为何事?”他很想知道这个人要借助风云钱庄做什么?是单单要堵了他的去路还是算计着什么。 但馆主却不能回答,他人所图之事,怎可再告知其他人?这不是坏了他们的名声嘛。 “恕我无可奉告。” “馆主可能告知,那人的模样?”谢长柳不甘放弃,那既然假的‘谢无极’来过这里,馆主也当知晓他的模样。只是这馆主对其缄默其口,怕是问不出来什么。 “实不相瞒,我才是真正的谢无极,与你们东家相知相交,这手牌还是他亲自交予我的。”他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气愤,任谁被人顶替了身份都不会冷静。 那馆主见他一脸诚挚,也不似作假,可,的确是人家先来后到,况且,两人都说自己是谢无极,都有一样的信物,而他又没见过真人,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谢无极。他自己也有难处。 “那人出面都是带着面具,要说他的真容,在下还真无能为力。”馆主也表示遗憾,他倒是愿意透露给他一些消息,可那人从头到尾都是不露真容,自己固然见过,也无法描述出来他的模样。 谢长柳拧眉,那人如此谨慎,出门在外都不露真容的,的确无法叫人认出来。可,越是装扮怪异,倒也容易被人留意到。 他记着那叫余力的青年说过要帮自己,倒不如借助秋山澪的人在琅琊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接着就去了秋山澪的商队暂住的地方,却是没有见到秋山澪,不过那他曾经见过的叫余力的在,看见他来,眼睛就跟看到金子一样放着光。 “公子来了!可是找我的?” 难为自己扮做了一番也能被他一眼就认出来。 他倒是不见外,谢长柳问:“你们东家在吗?” 余力拍着脑门,表示遗憾。 “不巧了。东家出去了,说是要离开琅琊了特意去拜别各位合作商去了。” 还真是不巧。“知道他在哪吗?” 第76章 离别在即 “这地方可多了,真不知道在具体哪个位置。”余力也爱莫能助,要真说那些个地方,他倒是知晓,可是一家家的去找也颇费功夫,还不一定都能把人找着。 见谢长柳神色不虞,他试探着问。“公子有事?” 余力不禁揣测,先前不还是不需要他们的帮助的嘛,这个时候找来是遇上事了? 谢长柳沉吟道:“先前叫你说与他的事情有办嘛?” 一听是这事,余力拍着胸脯保证。 “有的有的,东家已经吩咐下去了,不日就有消息了。” 秋山澪动作倒是快,只是,真的能有消息? “这边再给你一个线索,那人会常戴着面具,不以真容示人,在琅琊,这样的人可不多,也容易引起注意,可以多从这方面下手。” “好嘞,一定给您把话带到。” 谢长柳等了会,只见商队的人,来来往往准备着行囊。看来,他们是真的要走了。 其实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是忙忙碌碌又或者是无所事事,最多也是天道酬勤以及碌碌无为。 他倒是钦羡秋山澪,看似忙碌,居无定所,却是总有一个归处,不像他只是浮萍,随处漂泊无依。 宅院的一棵老柿树上高筑着蜂巢,他起初还不知道,直到他离开时,突然飞来几只蜜蜂在他身边盘旋。 余力发现他驻足,以为又是想起了什么事没交代好,过去一瞧就见他身边飞舞着的蜜蜂,顿时乐不可支。 “这蜂巢筑的那么高,怎么就给公子你引下来了?” 这蜂巢都筑了好久了,在这高高的柿子树上,也从没见它飞出来伤人,于是也没有人去掏掉,确是今日头一回见飞下来。 余力试着帮他赶走蜜蜂,却见它们就独独喜欢谢长柳似的,就算自己在这,这些蜜蜂也只围着谢长柳转。 “你身上不会有什么香味吧?”余力说着就凑近他嗅起来,也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怎么就招惹了这蜜蜂了呢。 谢长柳看着他的动作,无语。 “怎么不说我今日穿这一身尽是馊味?” “馊味又不吸引虫子。”余力嘀咕着,不过他身上的确没什么味道,别说香味了,就是馊味都没有的。 不禁感叹,果然好看的人,连虫子都喜欢。 又耽搁了这会儿,谢长柳再不回去都要教人担心了。只他刚出了这道门,就遇上了归来的秋山澪。 他刚收着头上遮阳的斗笠,就意外的看见谢长柳从里面出来。 “长柳!” 秋山澪很是诧异,在这能见到他。原本谢长柳该是有自己的事做,他也忙,两人自那一次相见后就再没机会见面了。而这会自己都要远行了,好歹是见上他了。 “怎么过来了?” 两人就站在门前,就着门檐下的阴凉处叙起旧来。 “听说你要走了?”谢长柳看着秋山澪,只见他被晒得面色通红,鬓角满是细汗。 “是。”秋山澪点头。 陡然提起离别的问候,多少心底都会有滋生出不舍来。虽然他们之间相识也没几年,总是在分分合合,但情深义重,互为挚友。一个人的离开已然习惯,只是难免会更多惆怅。 人生在世,见一面少一面。 “你叫我帮忙的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了,离开前给你办好。”他知道,谢长柳来见自己,多少是因为这事的。 “嗯,多谢。” “近期是遇到难处了?”难得的是谢长柳有求于他,看来是有连他都应付不了的难处,他既有求,那他也定然为他竭尽全力。 “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谢长柳大方承认了,只没有再多说什么,之于这件事,他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如今天下关于无极天下的传说可谓是人尽皆知,秋山澪又岂会不晓,而自己又要打听这个人的消息,想来秋山澪也是能猜出一点的吧。 秋山澪也没有过多询问谢长柳打听这人的缘由,只揣测,那无极先生名满天下,世人皆求,而谢长柳求他什么他不好猜,但,根据谢长柳近些年来的抉择上看,他走的这条路,也非平凡之路。思及此,却是感叹起来。 “你与我们不一样,我知道的。先前先生还说,你决心报仇又胸有丘壑,不甘平凡,不愿为商,不管是跟东宫有什么,你最终选择的那条路都是通往汴京的。而你来琅琊也非游玩,你如今所做之事都关乎你的决策,我虽平庸无志,但也惟愿你心想事成。” 秋山澪的肺腑之言令谢长柳感激涕零,得友如此,人生何求?然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秋山澪继续道: “长柳,你我将久别,我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却不知该如何对你坦然,原本以为你不会来的,我也不必如此艰难忐忑,可你如今却是来了,我很高兴却又不想仅是今日一别。” 他话中饱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惆怅,却是此时的谢长柳明白不了的。 谢长柳不以为然,不过是一时的分离罢了,怎么被秋山澪说得如此难舍难分,好似这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哪里是久别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你日后可与我书信,我便赶去与你相见。” 秋山澪摇头,谢长柳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而说起自己的感悟来。“世间看不破的东西有很多,就像你我看不透各自的明日。” “长柳,说实在话,你我皆是人世的一粒浮尘,浮尘微小,不知彼此。你定然看不透我,你也定然不知你身边的人、你信任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你不知道的有很多,都并非你如今所见的这般表面平静。不说以前了,日后对谁你都需有所保留,才不会轻易落入他人的算计中。” 今日的秋山澪很奇怪,以前他们分别都不见他如此感伤,说的这些话也颇让人觉得怪异,怎么平白无故的就教起他大道理来?自己哪里不知道这些道理。跟着叔父这些年来,尽学会了他的那些道理,年纪轻轻就是老气横秋了。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当他是舍不得与自己分别罢了。 秋山澪的慷慨之言结束,两人都一时无话。 街坊被艳阳照成了亮金色,两行的柳树垂头,不再勃勃生机。街上无人,也唯有他们两个会在门外站着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秋山澪目光从远方收回,随即落到他腰间,眼神晦暗不明。 “还戴着它呀?”那玉环,向来只是配饰之物,可如今瞧着,也没什么打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腻了,并没有先前那般满意了。 “嗯。”谢长柳听他把话引到自己身上这玉上,抚上那块玉环,慢慢抚平了那起了线的穗子。 他今日换装扮的时候本来是取下了,毕竟粗布麻衣谁会又配着饰物,可后面一想还是戴上了,隐藏在腰间也可。虽说是配上他这身衣物,显得不伦不类的,可主要也是躲开暗中那双眼睛罢了,便也没多在意,这行走动作间,又给掉了出来,以至于被秋山澪看见。 哪成想,秋山澪却是说:“有了更好的,就换下来吧,看着总是不配你,当初也是突兀的给了你,其实你戴其他的更好看。” 固然秋山澪如此说,谢长柳还真舍不得换了它。 “可别了,你送的,我可戴一辈子的。” 闻言秋山澪不再说话,他低垂着眸子望着那被谢长柳握在手心里的玉环,嗫嚅着嘴唇,迟迟没有作声。 谢长柳却察觉得到,秋山澪浑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来,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失去即永远都不能再找到。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或许是别亦难时的惆怅,或许是其他心事。 山水有相逢,纵然是在琅琊分别,他也坚信,他们也还会再见的。 “好了,我得回去了,先走一步,再会。” 秋山澪看着谢长柳走下去,直到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启唇轻声道: “再会~” 他原本以为,秋山澪的消息还会要等些时候,不过第二日谢长柳就等到了余力的好消息。 “公子,咱们东家说,今日午后,您要找的人会从广南王府出来,你且等着就是。” 他倒是意外,秋山澪真能找到这位谢无极,还能精准到对方的行踪。 他固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可还是不肯放过这次一睹真容的机会。 午时他就带着惊鸿出去盯着人了,另外叫秦煦上门堵着,今日势必要把这个人的庐山真面目给扒下来。 秦煦是去了,可也只是见到了秦郦。 “太子,父王与人在书房议事,今日不便见客。” 秦煦心知,广南王如今见的客就是那‘谢无极’。他今日也并非就真的是要见广南王,只是要见到那位谢无极罢了,广南王不见他,他也猜到了。 “我与广南王有要事相商,关于汴京的。” 听他说及汴京,秦郦迟疑,汴京的事的确是大事。只方才广南王交代了他,今日要同无极先生商议对策,不见人,更加不会见太子,他也拿不准秦煦这的消息有多紧要,于是只得试着去交涉。 “太子您稍候,我前去问候一声。” 秦郦去是去了,可也没有让秦煦见上广南王。如今的广南王正同他信任的贤士谋合,没有功夫招呼秦煦。 而秦煦想着,自己索性就留着看那谢无极什么时候出来,自己届时见上就是。秦郦陪着他好一会,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是不见人,不罢休了。 他心中对这位太子升起许多的质疑,就论他这些时日的作为,也不见得他有什么能耐,而且如今,他们都接到了汴京的圣旨,这位太子可是都被蒙在鼓里的,震惊不比他们少。 不多时,秦郦正欲稍稍离开一会,而他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同秦煦告罪,就见一面具人自内院而出,走在抄手游廊,信步自然。全然落入他们的视线。 秦煦自然也看见了那人,面具?看来就是谢长柳所说之人了,果真是不识庐山,这到哪里都是面具掩面,不给暴露的机会。不露真容,说自己是皇帝,只要有人信都会是真的。 “那位是无极先生?”秦煦故作不知的问起。 秦郦愣了会,才答:“是的。” 心中不禁试想,这先生这会就出来了,看来是与父王商议结束了,那还会见太子吗? “如今他已然出来,说不定父王就会见您的。”只他这句话,秦煦没有在意,他正盯着那谢无极,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如谢长柳的猜测的话,这人因他们的到来就销声匿迹,如此藏头藏尾,该是与他们有着关系,或许还是他们熟悉的故人。 秦煦与那‘谢无极’打了个照面,对方看着他们镇定自若,丝毫没有要隐藏与慌张的意思,不禁让秦煦猜忌是否是谢长柳猜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认识的人。 ‘谢无极’见着他们并未行礼,坦坦荡荡的站着,面具之下的那双幽深的眼神,淡然的看着他们。还是秦郦从中旋和。 “先生,这位是大梁储君。” 那‘谢无极’闻言,也只是对着秦煦浅浅的行了一礼,并没出声。 秦郦一时有些许愣怔,对于这两位,都是不凡之人,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解释。 “他是江湖人,不善言谈,太子勿怪。” 秦煦不以为意的拂手,“不怪,只听闻先生满腹经纶有着雄韬伟略,孤却无缘得见,如今却是在此地得见,孤深感荣幸。” 他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到,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睛,虽看不见他的面色,可只要对自己的话有让他动容的,就会从他的眼神中暴露出来。 不过,他是要失望了,对方从头到尾都不为所动,就算是在秦煦面前,也不啃声。要不是秦郦知道这位先生有着一双能说会道的嘴,他都要以为是真的失语者。 不过秦煦可不会真就信他是不会说话,怕是搁他面前装聋作哑呢,这既不敢露面又不敢说话的,真可疑呢,多怕他把他认出来啊。 对方也不搭理人,这样互相看着也怪没意思的,秦郦就想着先让秦煦去见他父王是了。这时,他接收到先生的眼神,对方只淡淡的朝自己点了头,然后就翩翩而去。 先生也是率性之人,这说走就走了,让他有一时汗颜。 而这时,秦煦也动了。 “太子?”秦郦看着欲走的人,一时不知所以然。 秦煦对秦郦笑着解释道: “今日有些晚了,隔日再来拜访。” 第77章 怎么是你 秦煦说完就不再迟疑,追着前面的人跟出去,可是迟了,待他走出前厅就已经不见这人踪迹,不禁皱眉。这人走得也太快了,是真防备着他呢,生怕被他追上问出个什么来吧? 而他转念一想,既然谢长柳他们在外面盯着说不定已经追上去了。 而秦郦对于秦煦的来去匆匆,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是来见父王的?怎么就突然走了?莫非是被无极先生折服,追出去了? 门外守株待兔的两人,好不容易看见一人出来,那人一身青衣,面上覆着一面具,行走若风,衣袂飘飘。从这行头装扮来看,跟描述的一致,看来他就是那顶替他的谢无极了。 而他们不能在广南王府门外就张扬现身拿人,只得先按耐住心思,悄无声息的在他身后暗中跟着。 那人自出了广南王府后,不急不缓,撑着一把画着杏花雨的油纸伞,安步当车。 惊鸿与谢长柳先前就已经分开行动,两人各占一边,时不时的向对方传递信号,务必是要今天把人拿下的,倒是要瞧瞧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直到那人一路缓行进入了民街,然街上行人人来人往,他们穿梭其中,还要有所防备。 惊鸿是眼睛都不敢眨的一直盯着那青衣,可纵然如此谨慎,还是出了纰漏。 一摊贩推着推车进入了惊鸿与那人的距离之间,阻隔了惊鸿的视线。他似乎是碰到了熟人就停下动作与人打了个招呼,而再等他挪开时,不过转眼之间,惊鸿跟着的人就没了,街上行人参差,已不见青衣。 惊鸿四处搜索都没有再找见人,不禁懊恼得捶了自己一拳,才是恍然大悟,这人是早就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这才把他们引到了闹市之中,好脱身的。 他如今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再找找了,只愿谢长柳是跟上去了。 而谢长柳的确是一直跟紧了人,不知何时,就甩掉了惊鸿。 他一路跟着那人直到走进了一处窄巷,路边堆积着草垛以及一些杂物,行走有碍,又不能弄出声响被人发觉,他走得很是小心翼翼。 他这一路不动声色,想着,这人走到了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莫非是他的藏身之所?如果是这样,倒是可直捣黄龙。 如此想着,而前面的人似乎是警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就定定的站在那,不回头也没有动作。 可谢长柳知他是发现了自己,这是等着他自己现身呢,便也不再藏形匿影了。 他从暗处坦然现身,一步步的慢慢靠近他,随即也从身上摸出了一直带着的匕首,做好了随时与之交手的准备。 “阁下自称谢无极,而在下仰慕圣学已久,可愿与我直面一言?” 而直到他说完,那人都不为所动,直到谢长柳行至离他有五步距离时,他突然有了动作。 他回身一脚踢向墙角堆着的杂物,直冲着谢长柳而去。 眼看着朝自己飞来的杂草木板,谢长柳握着匕首的手一拳打出,瞬间被击破,四分五散。而就在谢长柳收回力时,那人却是倒退了一步,看样子是又要打算逃了。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有了动作。 两人在窄巷里你追我赶,时不时的交手一二。 最近距离的一次交手,是谢长柳在追赶上他后近身与他互搏。这也是让谢长柳发现,对方的武艺不在他之下,他们几番搏斗,可谓是能打个平手。 衣袂翻飞间,谢长柳发现这人的身量有些眼熟,那露出的半截下颌,也让他觉得很像是他见过的人,只是此刻生死攸关,却不容他多加思索。 或许是禁药之毒的缘故,自己但凡提起内力运功就好似丹田受阻,凝力格外艰难,他知道,谷主说的危害来了。 但凡他再动武,只会让自己油尽灯枯。可如今他却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如今的境况,他无法只当一个只文不武的闲人。 对方掌风凌厉,来势汹汹,每一招都似在逼他全力以赴。奈何自身受限,他无法正面与之持久胶着,但凡与之再这样交手下去,怕是自己会落入下风,逐渐不敌。 又唯恐被对方看出自己的窘境,他硬生生的撑着自己用尽全力。此刻他尤为期待惊鸿能赶紧跟上来。 或许就是在这一心二用之间,被人找到了破绽。对方瞳孔里晦暗不明,看着谢长柳严肃的面色,毫不留情的送出一掌。 看着朝自己的胸膛击来的手掌,谢长柳吃惊之时却是已经来不及躲开,他使出的手还做出攻击的动作,已经来不及撤回,只得生生的受了对方一击。 他已经做好来承受这一重击的准备,对方滚烫凝聚着内力的掌心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拍在他胸膛,瞬间,他被掌力击得连退三步,他以为冲着对方如此来势汹汹的阵势,自己定然要身负重伤,可是,他自惊魂未定中站稳自己,却惊觉自己体内并无异样,连气血都很平稳。那人纵然看似使出了全力却并未伤他分毫,他也感受不到被击中的地方有什么伤痛。 他有些奇怪,抬眼朝那人投以困惑的目光,而对方见已经击退他,便又开始逃之夭夭。 谢长柳此刻无比肯定的怀疑,这个‘谢无极’,一定是他的故人。 看着自己与他纠缠不休,实际却是他不忍伤自己,纵然不得已与自己交手也是为了阻止自己。 究竟是谁? 他始终得不到答案。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人,每一张脸,可都对不上他如今的质疑。 他带着自己在这窄巷里上蹿下跳,也是他刻意引着自己来? 这一瞬间,他有一种试想,只要揭穿这人的真面目,似乎一切都要呼之欲出了。 他许久不曾运力动武,如今追着他跑上跑下,额头已经往外冒出了许多细汗,却也得紧紧的跟着前面的人,不敢让之逃出自己的视线,不然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他们穿出了窄巷,又汇入了街道之上,他原本以为,这样他就不可能于人群之中轻易甩开自己,可那人似如鱼得水一般,不受一点阻碍,任性穿梭其中。 谢长柳眼看着对方要逃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了,一时急不可耐,差点就要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飞檐走壁了。所幸的是,他看见人群的前方站着的秦煦,而那谢无极的尽头就是秦煦,这次,有了秦煦在,他是逃不掉了。 果然,对方发现秦煦时已经晚了,他堪堪止住动作,不敢再上前,而前后都有人,他已经被前后包围,索性是又拐进了巷里。 两个人异常坚定的紧着追上去,誓不罢休。 谢长柳紧追不舍,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秦煦还在不在身后了。 就在这时,秦煦突然从天而降,自高墙上一跃而下,出其不意的一脚踢在了对方身上,那人被踢中,重重的摔飞在地上,才止住了你追我赶的局面。 摔下的那一刻,他不用手护着自己的头部反而是死死的按着自己面上的面具。 这地面是坚硬的石板,这一磕下去,听着声响都很疼。 秦煦站在他的背后,谢长柳在他的前面。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谢长柳很意外秦煦的出其不意,顺利的阻断了这个人的生路,继而他们再也不用被撵着到处跑了。 这人如今已经被他们阻去了去路,可是从他们手上逃不开的。 谢长柳倒是想知道,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先生,既然敢当,怎敢不见?”既然敢用他的身份,还怕见到他吗?引着他在这城内上蹿下跳,是觉着,他必然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吗? 这一路可是把琅主城的街道都追了个遍,不说这人体力也太好了,他险些都追不上,幸好是秦煦赶来的及时,不然,还真没可能拿下他。 秦煦与谢长柳遥遥对望。 对于这人,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面具人是伤的厉害,秦煦那一脚是用足了力气,他匍匐在地上重重的咳了几声。似乎是想爬起来,可能是身上痛的厉害,翻了几个跟斗都没有起得来。 他弓着腰,踉跄着好不容易从地上站起来,一时间,再无霁月光风,只余狼狈。 他从新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把身前凌乱的头发抛到背后去,拍着袍子上站着的秽土,只那青衣已然被磨破,满是灰尘,早已经没有了当初不惹红尘的清气。他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灰尘,一下又一下的,不急不躁,似乎是看不见自己面临的处境。 谢长柳淡然的看着他,只他这一个给自己拍灰土的动作,教他想起了叔父与秋山澪。 他们也是一样的动作,身上但凡沾上什么,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从容不迫的慢慢拍去。 他此刻,有点害怕了。 他似乎是要知道,这个面具人是谁了。 他愣愣的立在原地,看着他熟悉的动作,心底一点点的沉下去。 他未动,但秦煦动了。 秦煦一个箭步上前,就已经把人按在了墙上,手肘顶着他的脖颈,不教人再有逃脱的机会。 秦煦一把抓下他脸上装神弄鬼的面具,只面具底下的那张脸皮,非是他所识之人。 但这对于谢长柳来说,却是一个与他关系匪浅的故人。 谢长柳看着那意料之中却又自认为是预料之外的人,一时间,不知所语。 他喉咙里似是吞了石块一般,哽着再难吱声。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前几日才见过的脸,怎么都想不到,‘谢无极’会是他。 “秋、山澪?” 谢长柳唤着属于他的名字,他明明是秋山澪,为什么会是‘谢无极’? “怎么是你?” “你是谢无极?不可能。”谢长柳不肯相信,秋山澪就是谢无极,那个用着他的身份不知道布置着什么局的人。 明明前几日,还是他告诉的自己,让他今天来广南王府外抓人的,可是,他怎么会让自己来抓他啊? 他不也是来琅琊行商的吗?他成为谢无极做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让秦煦意外的是,这人并非他所认识的故人,但居然是谢长柳的故人。 看着谢长柳震惊不已的神色,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对谢长柳很重要。而被这样重要的人背叛,一定很难受吧。 但对于这叫秋山澪的伪装,他毫不留情的撕破。 “你可不是谢无极,我已经问过广南王了,谢无极约莫年纪也是在而立之年上,可不是你这样的年纪。” 秋山澪自从被揭开面具后,就垂眸不语,似乎他早就知晓了自己今日这结局。 不管是被人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仿佛就是任杀任剐了。 可在听到谢长柳的质问后,他还是有着自己预料不到的悲痛。 秦煦顶着他的脖子,越发的用力,试图逼迫他交代一切。 “你在替谁打掩护?你放走了真正的他?” 秦煦此时也是如醍醐灌顶,从广南王府出来的人就是这秋山澪吧,而真正的那个伪装谢无极的人,压根就没有出府,他们被骗了。 秋山澪偏头想看着谢长柳,奈何受着秦煦的钳制,导致他就算是伸长了脖子都只能从余光里瞥见谢长柳半边的身子。 他看着自己余光里模糊的人,他说: “长柳,我的确不是谢无极。” 他承认了,他并非谢无极。 可是迎来的是谢长柳的质问。“谢无极究竟是谁?” 谢长柳慢慢走上来,他看着那被秦煦压得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人,心中又恨又恼。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是秋山澪,方才,看着那熟悉的动作之时,他想到的是叔父,而非秋山澪。 你说,好不好笑,他都把自己最亲近待自己最好,自己最后一个亲人都猜忌了,可结果却是他的猜测是错的。 他纵然不是谢无极,可他也是跟那‘谢无极’有一定的关系,他代替他被他们围困,是要替他去死,秋山澪这是在给人卖命。 秋山澪的身份,他所知不多,他只知道,这是叔父收的接班人,好代替他继续经商,接管长夏里。 在今日之前,他都是这样坚信不疑的,可现在,这人哪里是秋山澪啊,他真正的身份,无从得知。 第78章 秋山澪死 秋山澪对上谢长柳愤怒的那双眼,破颜一笑,却仍旧是一味的要坚守自心。 “我不会说的。” 谢长柳一时气愤不已,他冲上去揪着秋山澪的衣领,只差要把人提起来摔几下以泄恨。 “你这是在给人送死你知不知道!在你出现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一个被丢弃的棋子,值得你这样替他卖命吗?”不管他背后的人是何方神圣,显而易见的,秋山澪只是一个替死鬼,他的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那他有没有想过,他也根本不想他死,只要他说出背后的人,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呐!对于秋山澪,他可以网开一面的,他在乎的不是谁是‘谢无极’,只要秋山澪不是,都好说啊。 谢长柳简直要气急败坏了,这么明显的事,他就看不清吗?不管他是在维护谁,他也该明白,自己对他并无视仇之心。 哪知秋山澪也是个执拗的人。 “我有我的使命,就跟你的坚持一样,让你背叛东宫,你会吗?” 君子立世,自当守信,他虽小人,却也守信诚善。就算是性命攸关之时,也不会行不义之举。 果真,他对谢长柳的反问,成功的让对方哑口无言。 彼此都有自己的信念,说出那句背叛,何其艰难。 可在谢长柳认为,这岂能混为一谈?东宫是东宫,那是他如今守着的唯一的意义,可这与秋山澪的目的一样吗? 秋山澪颇有大义凛然赴死之势。 “你杀了我吧。” 谢长柳被他这样慷慨赴死的态度彻底激怒,他一把从秦煦手中扯过秋山澪。 动作迅速又暴躁,让秦煦都颇为震惊。 “你觉得我不敢吗?”谢长柳攥着匕首横在他颈前,可是,那晃动战栗的匕首告诉他,谢长柳不敢。 秋山澪垂下眼瞥着那止不住战栗的匕首,嗤笑出声。 “你对我下不去手啊,长柳。” 匕首在他的颈前横着,匕首冰凉的触感告诉他,只要谢长柳一狠心,自己的血液就会喷涌而出直到血尽而亡。可是他笃定,谢长柳下不去手,别人他不会保证,但是谢长柳他是认定了。 谢长柳这个人,经历了太多,他看似云淡风轻,却事事都心慈手软。 他无情又伪善的揭穿了谢长柳的伪装。 “你早年便是孤独,这是你的经历但也是你的噩梦。” “你害怕失去,但凡是你亲近之人,你都无法再让自己承受失去的痛苦。” 谢长柳就算是故作镇定,维持着表面的气势,可是,也掩盖不住秋山澪说的事实。秦煦在一旁看着他们,却是警惕着秋山澪可能会突然的暴动,从而也听到了许多关于谢长柳他未知的故事。他听着秋山澪淡漠的戳破谢长柳的伪装,就跟猛然的撕开他的伤疤一样,眼见着他的面色从赤红一点点的淡下去至苍白。谢长柳身世可怜,他知道,却也不知道,谢长柳自身的想法,或许以前的自己知道,可现在的自己听着只是会觉着他可怜,但并不能感同身受。 谢长柳听着,却是觉得可笑。 秋山澪还真是了解他,一言中的。 是啊,他的确下不去手,他只会恐吓恐吓人罢了,他哪里敢真的下去手杀了他呢?他与自己多年相交,嘘寒问暖,情同手足,他是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友人胜似亲人,可是,这不是他背叛自己的理由啊? 秋山澪看着他的虎口由于捏得太紧,已经陷入了刀刃里,红色的血顺着手纹流出,一滴滴的砸在他的衣领上,浸入本不属于他的青衣里。 “长柳,我生来便与你不同,我出生在暗黑里,这一生,走的明路也仅是这些年的商路罢了。你生在光明却一生坎坷,在深渊里不尽挣扎,可是,你从头到脚都是干净的,我却已经洗不掉自身的烙印了。”他面色平静的阐述着他们的人生,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心中如坠千斤,压得人快要窒息。 “我早就知你身世,我的到来也非偶然。”如今事到临头,他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带着这未知的秘密下地狱。他更想的是,让谢长柳明白一切,而非蒙在鼓里,事事不清。 “你与汴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才是我需要的,我不是来给周复做接班人的,我也不是来跟你称兄道弟的,行商虽艰苦,但的确是我最自由的时候,可惜了,没有下一次了。”从他拿起这块面具的时候,从他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更甚至是,从他带着目的出现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听着秋山澪的话,谢长柳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他居然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他的出现就是为了算计自己?这些年,对自己的好也是算计? 长夏里在他失明的那段时间,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寻医问药之路,他的呵护备至,密谷时对他的关怀备至,都是假的?他怎么做到的啊,怎么做到,对自己那么好却另有企图呢? 不说失望是假的,更多的是寒心。 他好像没有办法去信谁了,秋山澪真是狠,知道用什么话最容易中伤他。 谢长柳咬着后槽牙,真是恨不得撕了他这张只会吐难听的话的嘴。 “云中外的刺杀,跟你有没有关系?”事到如今,秋山澪已经摘不出去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阴谋,那云中外的刺杀,显然的,也是他们的手笔。更或者说,从他再次回到东宫开始,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阴谋里。 就说秦煦一行人怎么会被刺杀,他们周密布局却还是逃不过背后黑手,也始终是猜不到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从禄安王到广南王更甚至连汴京的那位都想过了,却是百密一疏啊,原来如此啊,真是好算计。 秋山澪与他背后的人究竟又是如何算计好了一切?‘谢无极’的身份他们怎么知道的?又是如何拿到的肖二给过他的手牌?关于他的的境遇,他分明没对外人提及,他们究竟是这么知道的?所以说,从华章离开,阿秋他们没有消息,都是他们的手笔? 也是了,从秋山澪出现在琅琊开始,他们的境遇就一天比一天难,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他们的可控范围之内。 那日,秋山澪还答应自己,替自己找谢无极,呵呵,真是可笑。那日,他对自己的那些惆怅之言,自己还当是他舍不得离开,自己。原以为,他与自己情深意重,没想到啊,他是知道他们会有拔刀相向的时候,那时不过是在唏嘘罢了。 哈 秋山澪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不语,似是已经无话可说。 就是他这样的态度,让谢长柳忍无可忍。 “你说话!”谢长柳怒吼着逼着他,这一次,他把匕首推近了,他看着刀刃划破他的皮肉,渗出的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流到他的手上,与自己的血液混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的。 原本以为他是可以解恨了,但是,适得其反,他感受那粘腻温热的血,他是悔恨又恐慌,他不想伤他的,可是为什么要逼他呢? 他不想伤他的…… 看着如此气急败坏的谢长柳,自他的眼神中从失望到难过与担忧,秋山澪此时,心脏似乎是被什么捏住了一般,难受极了。突然想说些什么,却是话到了喉咙就再也说不出口,他想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一个人只要一开始就是黑的,就洗不干净了。继而,他仍旧做着讥讽的语气。 “你知道为什么我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吗?” 他直直地对上谢长柳漆黑的眼,两个人四目相交,看着坦然又清澈,此时却如隔千山万水,再无心照不宣。 “喏,你身上的那块玉啊,我送你的。你知道吗,你身上的这块玉环有特制的密香。经过常年的药物浸泡,会散发出一股常人根本闻不到却能吸引嗅觉灵敏的比如动物昆虫的香味,所以,你在哪,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与你接触的人或物,也会沾染上这股味道,我亦能知是谁。”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为什么秦煦会被刺杀,为什么他们会知道风云钱庄,为什么他们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什么会知道谢无极。 从谢长柳失明的时候,就已经被算计进去了。 他那个时候,算计的是谢长柳的一片赤忱之心呐。 谢长柳惊愕失色的盯着秋山澪,瞳孔里最后的光都熄灭了。 他已经接受了秋山澪欺骗他的事实,接受了他从出现就在算计自己的事实,可是,这块玉啊,他夜里都舍不得放开的东西,跟着他这些年,生怕是丢了生怕是坏了,爱不释手。玉不特别,重要的是送玉的人啊。是他亲手送自己的,他当着自己的面说是让自己逢凶化吉的东西,让自己得到安慰却又寄托的东西,是他们两个少年的惺惺相惜,是两个少年的情深义重。可如今却告诉他,这居然也是假的?是算计! 那,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谢长柳浑身似是被抽光了力气一般,再难维持先发制人的动作,他放开了对秋山澪的钳制,突兀的垂下手,胳膊不与自己协调。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匪夷所思的看着眼前人,满是不可置信。 血液已经染红了秋山澪的前襟,看着格外骇人,宛如此时的谢长柳的双瞳猩红。 他愤怒的一把抓住腰间的玉环气急败坏的似要扯下,可能是之前系得太紧,他一下居然还扯不下来,他攥着玉环,固执的一下又一下的才暴力的扯断了绳子。彼时,那绳子的线都勒进了他的伤口里,可他却似乎是感受不到疼,只有不尽的愤怒。 他抓着玉环,高举到耳边,红色的穗子在摇晃,玉色如翠,晶莹剔透。他的眼睛里饱含了太多心酸,像是,干涸的田地。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真话?”祝福是假,信任是假,爱护是假,关心是假。所以,秋山澪,究竟什么是真的?还是真的你就没有一句真话?只有欺骗? 他眼含泪光的望着秋山澪,想要一个回答。 被人背叛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他终于明白秦煦当年的感受了,可是,只要秋山澪否认一切,承认自己是被迫的,承认自己与之前一样,他还是想原谅秋山澪,因为秋山澪的存在不一样,他的一生里,知己亲友太少了,他不想失去这个人,他不想就这么失去谁。 谢长柳觉得自己,太难受了,他像是沉溺在水里,出不去。 秋山澪动了,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但这让谢长柳如惊弓之鸟。看着秋山澪朝自己靠近了一步,谢长柳就害怕似的抬起了右手,而他手中的匕首如临大敌的指向了秋山澪。原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他的靠近,可是,秋山澪没有停,他目空一切的向前,那般义无反顾。在即将刺中他的那一刻,谢长柳还是不忍心的偏离了方向,匕首没有插进他的胸口,但是也不出意外的刺破了他的衣裳,刺进了他的肩膀。 不致死,但是伤。 “躲什么?你不应该是恨不得杀了我吗?”秋山澪抓住刀刃,似乎要往自己身体里送。如此决绝,却又那么无情。幸亏谢长柳及时抽出匕首,不然,还真被他得逞。 他是不要命了,可谢长柳还不想夜夜被噩梦缠身。他的梦里,已经平静很久了。 他利落的拔出带血的匕首,心慌意乱的看着秋山澪。他是恨不得杀了他,可是,他没办法杀了他,他问过自己了,他做不到,也就能恐吓恐吓他吧, 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可是,他还是很难过,只要是对着这张熟悉的脸,他就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你真的是秋山澪吗?叔父肯定也是被你蒙在鼓里的吧?你说他行踪不定?也是骗我的?他在哪?你有没有害他?”如果秋山澪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不纯的目的出现,那这段时间,足以他做一切,那叔父的处境就更危险了,说不定就已经被他……谢长柳一时心悸,不敢去试想,若是叔父因为秋山澪之故有个好歹,他没有办法原谅他,更不能原谅自己。 然还不等他猜出个什么名堂来,秋山澪就否认了。“他呀?我也不知道在哪?你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好好想想,对于周复,你知道多少?” 见此,谢长柳是明白,秋山澪可能也不会丧心病狂到去伤害无辜。 只是,听秋山澪的意思似乎是对周复有不满?自己固然不知道周复有什么过往,可他也不需要知道,叔父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何必过问。 第79章 秋山澪死2 秋山澪捂着带伤的肩膀,依靠着墙壁,要不是有这面墙,说不定他都是撑不住了。血液从他的指缝之间流出,虽然刺的不深,但是前前后后的这一通也伤得颇重。 先前在与谢长柳交手的时候,他保留了实力,可谢长柳却是实打实的朝自己拼尽全力,又被秦煦那一脚踢得五脏六腑俱散,这会儿啊,他只是那多喘几口气罢了。 他看到了谢长柳眼神的变化,怕是自己承认把周复害了,他一定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对自己心慈手软吧,必然,恨不得自己刚才怎么没真的刺进他的胸膛。 人生在世,皆是修行,所遇之人,皆是修缘。 此刻的他已然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即将走到终结。只是,临死前,他还是有很多未了的遗憾。 说他这一生,潦潦草草,不知生来何用?被迫行着不得已的事,怕是到死都没有人念他的好。 可是,尽管说他一生漂泊,但他真真是从谢长柳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被人挂念的滋味,与他认识的这些年,是他最难得的日子,也是最让他沉沦不愿认清自己的身份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心怀不轨的出现得不到谢长柳的谅解,可他若是今日死,独独无法放下他。 他身畔都非良人呐,他如何放得下? “谢长柳,你永远都替你父母报不了仇。” 人之将死,他都替他感到不值。他的这些年遭遇,没有让他看清一个人,反而是将错就错。 一个已经双脚踏进泥潭的人,就算走出来,都带着泥。 汴京有什么好?东宫有什么好?秦煦有什么好?他但凡能放下对东宫的执着,都可温香软玉在怀,浪迹天涯,无拘无束。这种悖逆的情愫是枷锁,就算秦煦他自愿,可他身为皇储,他将来是一国之君呐,他届时三宫六院,妻妾无数,要把谢长柳放在哪个位置?是臣是亲?还是侣?想那汉哀帝与董贤,想自古以来的这种悖逆之情谁能有始有终?就独独数他糊涂。 他怒其不争,却又怜他继续受苦。 “你如今已经被那秦氏蒙蔽了双眼,对元氏下不去手了,对不对?”元氏虽大恶,秦氏非无辜。想他谢家的仇,同秦氏也有一定的关联。若非秦氏放纵,若非秦氏识人不清,若非秦氏视若无睹,哪里能教他家破人亡?可,谢长柳究竟在做什么呢?家仇不报,与仇人不清不楚,然后落得自己一生凄苦,值得吗? 他的仇人如今逍遥法外,父母含恨九泉,他却在帮着仇人给他谋划,枉他苦修两年圣学,枉他当年承志报仇。 他还记得吗?他说过要报仇雪恨的话?他的信誓旦旦,如今已经被抛之脑后了吗? 他这一生,何其悲苦,父母家仇,爱恨纠葛,让他苦过了半生,而后半生理因斩断一切情缘孽障,从新来过,可是他在原本的苦海里辗转,可笑的自认为,那才是他的选择。 他若是有着谢长柳一般的命运,定然不会叫自己活得与他一般,处处受制于人,为情所困。男儿志在四方,何处不可为家?终究是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长柳,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是,我想你明白,靠近你的人,没有干净的。”长柳,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岂能不明白?这世间,是是非非,是我们看不透的,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义无反顾抛头颅洒热血的? “你是元氏的人?”谢长柳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会觉得他跟元氏有关系,可是,秋山澪莫名其妙的话让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猜测。 听着谢长柳莫名的猜测,秋山澪霎时间露出了一种很难看的面色,他所言皆是肺腑,他却是再怀疑他的初心?他张着嘴,嗫嚅了半晌,似乎是要给自己辩解,然只吐出一个字后就生生的止住了。 “你……” 他看向谢长柳的视线,掠到他的身后,突然,他的神色变得恐慌。他无助又难过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看着谢长柳,似乎想要无所顾忌的说出一切真相,可眸子在稍微挪动后定定的落在谢长柳背后某处,突然癫狂的大笑不止,但眼神却格外悲伤,一滴清泪自他的眼角滑出。 “长柳,假的,都是假的,你要记着,都是假的。你被骗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不明所以,却带着最后的毅然决然。 谢长柳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怔在原地,他看着秋山澪的癫狂,抖动的肩膀,剧烈的动作导致了他原本已经止住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说是笑,可他的表情却那么难看,似是在哭…… 而他的视线却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背后? 察觉到他的异状,谢长柳警醒的顺着他的视线猛然回头,也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青色闪过他背后不远处的那处拐角。而他还未有动作,秦煦便一马当先的追了上去。 谢长柳原本踮起的脚又放回去,看着空荡荡的巷道,他此时才知道,秋山澪为什么突然间说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两相矛盾,原来,他是看见了,那个人,在他的背后,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是一直都在,还是,后来才出现?他听去了多少?秋山澪的话又有多少是值得可信的? 谢长柳收回思量的目光,再次投到了秋山澪身上,一时间,不知是何种心情。 知他虽欺人,但也知他是受人牵制,一切皆是身不由己。 对于这个人,他曾经很信任,他以为,秋山澪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可是,他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那什么是真的?”你说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然谢长柳才问出来,却发现秋山澪一直垂头不答。他靠着墙,头颅垂到了胸前,头发垂在两边,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整个人,悄无声息的。 谢长柳以为他是装死,还没好气的伸腿去踢着他。 “秋山澪,别装死,告诉我,什么是假的?” 尽管是踢在他身上,用了他四分的力道,可秋山澪也一直未动,他垂着头,眼睛轻轻的合上,好似已经没有了声息。 谢长柳突然恐慌起来,可还是以为他只是昏迷过去,他慌张的按住他的肩膀,还特意避开了那道伤,试图摇醒他,可是当手试探性的碰到他的鼻翼下才发现,他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身体还是热的,伤口处还在静静的渗血,可是,却没有了呼吸了,连脉搏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停了。 谢长柳顿时如遭雷击。 他不敢相信秋山澪这是死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过错,可刚才那刀刺的不深呐,也避开了心脏的,他没有想他死啊,为什么会这样? “你?你起来,你告诉我,什么是假的?谁是假的?你起来啊!”谢长柳按着他的肩膀使劲的摇晃,似是哭着似是怒吼着。他不要他的回答了,他只是想他再说说话,再睁开眼。可是人任他摆布,再没抬起头,睁开眼。 他的身体没了着力的顺着墙面往下坠,谢长柳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撑不住他,他只能托着他的身体往下滑,跟着他一道跪下去。 他们面对面跪着,可他面对着秋山澪那张毫无声息的面孔,悔恨交加。 明明方才,他还在指责自己啊,可是,他不会再起来了,他不会再跟自己说,长柳,你要好起来啊。 谢长柳一时悲从中来,这是第二次了~距离上一次有人死在他面前,这才过去多少年啊,为什么,又要他经历这样的痛?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他就算是怀疑叔父都不会怀疑他啊,这样清风明朗的少年啊,何尝不是另外一个自己。 他这一生啊,已经失去了太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他会义无反顾的相信他,可是,他怎么会骗自己呢,可是,纵然欺骗自己也好,他不计较了,他把刺他的那道伤让他还回来,好不好?他们不计前嫌了好不好?他就当什么没发生过,好不好?秋山澪? 他先前与自己交手都舍不得伤自己,他也舍不得伤他呐,他要是醒来一定看得见,方才就算是他盛怒,他都没有丢掉那枚玉环,他还是舍不得的…… 谢长柳扣着秋山澪的肩膀,哭的不能自已,他后悔了……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失去了啊,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离开他? 秦煦折返回来,显然是没有追上那个神秘人。 而他回来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谢长柳与秋山澪齐齐跪在地上,只是,秋山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昭示着他已经死了。谢长柳撑着他的身体,悲痛欲绝,悲恸不止,他虽未出声,可他通红的眼,以及面脸的泪水,不难见他此刻的悲伤。 他看着悲伤难抑的谢长柳,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方才情急之下就追了出去,这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秋山澪居然死了,可是,长柳绝对不会杀他,那就只有说明,他是自戕的。 “长柳……”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人不再这般悲伤,他也只能在这个时候,试图把他从悲境里唤出来。 他这是第三次见到谢长柳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态,第一次还是对于自己来说,他们的第一次相见,那时,在望川楼,他认出了他,他不知道他。第二次啊,第二次啊,在来琅琊的途中,他诉说与自己的过往,他说,他不是他认识的秦煦。 明明在自己来说,他与谢长柳相熟不过数月,可,他却看过了他的喜怒哀乐,眼见着他那双灵动的眼,此刻氤氲满热泪。 尽管哭的悄无声息,可难掩抖动的双肩。 他身体不受控制的跨前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想,身体下意识的是要去安慰他吧,这是,之前的自己,残留的意识吧。 而此刻,谢长柳突然抬头,他脸上除了那没有拭去的泪痕,再看不出来什么情绪,说出了他对秦煦最难听的话。 “秦煦,我骗你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去东宫。” 如果一开始没有去东宫,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父母弟弟都会活着,他们在汴京安安分分的,跟这些天潢贵胄、阴谋诡计毫不沾边,纵然父亲会被外调,那他也会跟着他们出去,或者去长岷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也不会认识秋山澪,更不会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就和当初看着老师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一样。 他这双手啊,杀过人,也埋过人,他曾经以为,老师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可是现在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所以才会让这一切都变得措手不及又无能为力? 他的世界里,走了太多的人了,他几乎都要无人可以失去了。 他承受不了,他太疼了,心里太疼了…… 秦煦被他这番话说得宛如一把刀子在他胸口绞过,他唇瓣微微发抖,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 明明,他没有对谢长柳有什么心思,可是此刻,为何自己这般难受? 他攥紧了拳头,困惑不解的看着谢长柳,但,心底是实打实的在抽痛。 这是他吗?是他在替谢长柳难过吗?是以前的秦煦残存在自己身体里的意识吧,他以前,真的与谢长柳情深如许?真的与他心意相通? 他曾经可以怀疑过,可此刻,他却得到了最肯定的答案。 如果曾经的自己不是很爱一个人,岂会与他感同身受?岂会因他一句话就难耐? 他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着如何回答才能不触及谢长柳的伤心处又能不教他继续悲伤下去。 “谢长柳,这句话,我不听,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后不后悔都跟我没关系,真正在乎你的不是我。”真正在乎你的人是你爱着的秦煦,可你说过他不是我。 闻言谢长柳扯出一抹笑来,但笑得十分难看,这哪里是笑,分明是痛苦的面具。 是了,是了,说给他听,有什么用啊,他不是秦煦,他不是啊。 真正的秦煦被杀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会知道自己此刻又难过一回了,他不会知道,自己这一路在没有他后,走得多难啊。 他不是秦煦,他只是和秦煦一样,却不是他的人。 他什么都要没有了…… 家人没有了,秦煦也没有了,秋山澪也没有了……他好像真的要失去所有了……呵,真是,报应不爽啊~ 第80章 追回 秋山澪的死,给谢长柳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自那日后,他便日日把自己困在房中,茶饭不思,谁劝都没用。 也是啊,死的人,对于他来说,胜似亲人,而谢长柳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几个亲人了。而秋山澪的死,绝大原因是在谢长柳,如果,他没有追究代替他成为‘谢无极’的这个人,如果,他没有对秋山澪穷追不舍,如果,他能阻止秋山澪,说不定也不会一遭遭的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而任谁受到自己的打击,都会颓唐下去,他也只是一介平凡人,也不例外。 待谢长柳走出那道房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事情,从七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乃至到前些日子,秋山澪死的时候。 这些时日,他不光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是在替秋山澪而悲痛,也是在反思秋山澪临终前的那句话的深意。 秋山澪临终前一定是想要告诉他什么,却是被他背后的人逼得不能直接说出口,那时,他的眼神是何等的悲伤。 而秦煦追出去也一无所获,显然那个人已经逃之夭夭,他看见的那片青色衣,会是真正代替谢无极这个身份的幕后之人吗?是秋山澪至死都要维护的人? 他阻止了秋山澪最后的坦白真相,但是秋山澪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告知了他。 他说,长柳,假的,都是假的,那什么是假的? 如今发生的事情就是假的。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最近发生的最大的一件事情,那就是行人司携着圣旨的出现,要广南王携家眷入京。这圣旨来得莫名其妙,又无法辨真假。 而汴京几乎没有消息传来,一来,可能汴京的消息说出来了,只是被人堵死了,以至于他们如今都没有收到消息;二来可能就是真的汴京安安稳稳,没有任何波澜,那这个行人司的出现就值得费解了。行人司啊,谁会作假?还是说,那道圣旨,有假? 思及此,谢长柳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夺而出。 可能是在屋内待得太久,这时一出门,被天光晃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他躲在手掌下,从张开的手指之间去试探性的仰望日光,才颇有股重见天日的感觉。 原是他迷惘了。 外面惊鸿守着,这几日都无事可做,谢长柳又是这个样子,太子也没有什么吩咐。那日,他把人跟丢了,就指望着谢长柳跟上去。而自己寻遍了城里城外都没有找见人,更没看见谢长柳他们,后来入夜了才见他们回来,只是谢长柳的情况很不好,从太子那打听才知道,他们是把人追上了,只是那是谢长柳的故人,而且已经去了,是以才叫谢长柳如此悲惘。 他不禁唏嘘,这人猜来猜去,最后都以为还是他们汴京的故人没成想,是谢长柳的朋友。只是死的突然,又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谢长柳一出去就看见了惊鸿抱着双臂,依靠着柱头,神游天外。遂问起惊鸿。 “广南王府有什么动静吗?” “长柳?”惊鸿看见谢长柳出门,一时比较惊讶。方才他还和太子爷说呢,这长柳伤心过度,怕是还得熬几天了,这再熬下去,人都得熬坏了。没成想,这么快他就好了?见着他神色如常,看来是真的从悲境里走出来了,倒也皆大欢喜。 “我想通了。”谢长柳想明白了最近发生的事,他不再把自己困在那一隅里,继而寻找解决的办法。 “什么想通了。” 惊鸿还不解,直到看着谢长柳神色凝重道: “秋山澪死前的那句话。” “他说的假的,行人司是假的,那道圣旨也是假的!是说给我们听的。” 当时,他是已经无路可退了,一定是准备吐出所有真相,可那时,他越过自己,看见了背后的人。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以至于他临时改口,但纵然是看见了他所惧怕的东西,他最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自己。只是,这真相,并没有明说。 惊鸿不信,行人司可以被人伪装,但是,那御印还能有假?世间只此一枚,由太子亲眼验证的怎可有假?他不说那叫秋山澪的最后是说了什么话,可就冲着他当初的所作所为,也不见得是个可信之人,若是他的话是为了引他们入套怎么办?他们如今势单力薄,在琅琊本就格外小心,要是真的被人引入局中,才是叫天天不灵。 “怎么可能,那可是御印啊,怎么会有假?” 的确,一般来想,御印是不可能有假的,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什么都可能有假。 肖二的手牌也是独一无二的,还不是被人轻易仿制出来,还教人辨识不出,那御印又有很难?只要有那个本领,一次也是假,二次也可以假。 “他都能将肖二的手牌做的一般无二,那御印又何尝不能做一个以假乱真的假的?” 既然已经了解到了真相,如今当务之急就是撕破这层假面。 见谢长柳如此郑重其事,惊鸿不免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确定吗,万一是……”还不待他说完,谢长柳就笃定。 “现在没有万一。怎么样?他们人呢?”问的是广南王,他方才就问过了,只是惊鸿还没来得及回复他。 说及广南王众人,惊鸿才想起来,他忘记最重要的一点了。 “呀!这会已经迟了,广南王带着家眷昨日就已经出城去了。” 广南王接到圣旨已有时日,这会是没再耽搁,带着家眷便入京去了,若不是因为谢长柳这几日不好,他们都是打算也回京了。 然谢长柳听到广南王众人已经离开的消息,震惊不已。 “昨日就走了?怎么不告诉我!” 他急不可耐,如今才是想明白事情原委,却得知王府众人已经离去。 “你昨日……”惊鸿委屈了,他昨日那副样子,茶饭不思,房门不出,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谁敢来跟他说些事情。再说了,那会,他们也不是没怀疑到圣旨有假的问题,陛下传召,广南王入京,理所应当不是。 谢长柳急得都要上火了。 “把他们追回来!不能叫他们离开琅琊。” 若是圣旨是假的,广南王他们擅自离开封地,就是违抗圣命!浩浩荡荡的前去汴京,让世人如何看他,他就算可以解释,但口说无凭,谁能信他?陛下恨不得他自取灭亡怎可取信他?那圣旨可矫诏,只得让他又多一个罪名! 这时,秦煦自屋内而出。 “你确定吗?” 他方才就在屋内,自然也听见了他与惊鸿的对话,只是一时没有出来面对。他那日听过谢长柳的话后,一直郁郁不得,谢长柳是颓唐着他也一般。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心神为何会因他而乱,更想不明白,这个人究竟于自己来说又多重要。 他记不起来过往,他觉着自己以后也记不起来了,但是,身体里还是有着对谢长柳的记忆,所以,才会在他说他出自己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入东宫的时候,那般心慌意乱。 这几日,他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他虽记不得,但不代表没有过。 一切皆顺其自然吧。 可这会见事态紧急,他也不好再做无声,于是便出来面对。 那日秋山澪说的什么,他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虽然更多的是秋山澪对谢长柳之间的旧事重提,可临终之言他记得。秋山澪的确是多次重复‘假’字,他当时也只当是秋山澪在替谢长柳痛心疾首,可这会一回想起来,的确是话中有话。 依着秋山澪与谢长柳之间的关系,被背叛的确太过发人深思,但,这层关系也不会真就不值得一星半点的留念,秋山澪临终之言,是真话。 谢长柳看着秦煦开门,人还站在里面,对于秦煦,他有些难以直面,毕竟那日他伤心之余出口的话太过伤人。 虽然,是气急之言,但也违心。他的确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被折腾的怨天尤人了,才至于埋怨到秦煦身上,这会想起来,颇觉悔不当初,有怕秦煦记着,但又自我安慰,反正他不是真正在乎自己的秦煦,说说,他也伤不着什么。 这样一想,他才觉着好多了,遂严肃道: “诸侯藩王无故离开封地,是为违抗圣旨。亲王出行,一般携军士五千人护驾,那你可知,只要有五千的兵马,就足以论犯上作乱论处!”更何况,广南王是藩王,他一旦带着这五千军士离开琅琊,浩浩荡荡而去,汴京便会如临大敌,认为广南王是在犯上作乱,一旦被扣下这顶帽子,便会被陛下出兵镇压,届时,就算广南王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在世人面前,带兵入京的人是他,无诏擅自出封地的也是他。 秦煦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大步走来。 “把他们追回来!” 广南王是携着家眷走的,怕是行程缓慢,这会还没有出封地,他们必须在他们出封地前拦回来,一旦踏出琅琊,一切就绪都晚了。 三人骑着快马就追出了城,一路疾行,一点也不敢耽搁,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过去才好。 他们已经可以想象到,如果真就如谢长柳所言,圣旨是假的,那广南王殷殷入京,就是去送死的,不管那圣旨有没有陛下掺和的意思,一旦广南王领兵赴京,陛下都乐见其成。不费他吹灰之力就踢掉一个藩王,陛下怕是希望每一个藩王都能去自投罗网。 然而,直至追去会陵,都没有把人追上,而会陵,是琅琊王氏所居之地,会陵是琅琊最大的城池也是最古老的地域,琅琊王氏盘亘在会陵已逾百年,是此地大族,是广南王都要掂量的存在。 他们三人行至会陵城下,奈何被城门口的将士拦住。 他们几人不知为何,而那拦下他们的将士,见他们不动作却是拔刀逼他们下马。 “下马!统统下马!” 几人对视一眼,只得依照他们的意思下马,再从长计议。 “城主有令,自做日起,会陵闭关三日,一律不得出关!” 谢长柳惊愕,“为何不能出关?” “这是我们城主的意思,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昨日广南王才带着人乌泱泱的出关,他们就开始闭关,这是做什么?怕有人拦回他们?这也太巧合了。此时他们当务之急是不得不要走这一遭的,若是拦不回广南王,才是祸起萧墙。 “吾乃广南王门下幕僚,谢无极,广南王携家眷出关,我是要随行侍奉的,今日才赶上,还请为我等放行。” 反正谢无极投效广南王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如今,他便承认了自己便是,这会陵虽是王氏为大,可也是广南王的封地,他的身份,也该斟酌斟酌,或许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那将士听说广南王的名号,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似是在考虑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见他们几人说话行头都不一般,他也不好说是真是假,自己是拿不定主意了,最后那将士中和了一下。 “我也在做不了主,这样吧,我让你们去见城主大人,由他定夺。” “多谢。”谢长柳感激抱拳,只要能出关,见见又何妨,无非就是确认自己身份的。 待一路行至衙门,着人通传,才有人引他们进去见人。 一开始以为他们见的那所谓的大人,该是会陵城主,而到了跟前才知他们见到的人,非会陵城主。 他乃是城主门下的一参政,代城主经事,听闻守城的将士说,谢无极来了会陵,要出关去,特来请命。 谢无极这个人,他还真就听说过,先前,城主还说,这位先生如今在广南王门下,一旦这位先生择主,那天下恐是要变了。 他倒是想要去瞧瞧,这被世人趋之若鹜的贤士是何等样貌,于是他便先去见了人。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无极先生,也不认识人,去的时候就见三位青年静立于室,各不相同。 一黑衣劲装青年,腰佩长刃,面色透着泠然之气;素衣青年,面容昳丽冷峻,眸中暗光浮动;而墨衣青年,气度不凡,有着凌人之威。 三人看着都非同寻常,还叫他一时真分不出来无极先生是哪位。 于是只得抱拳上去道: “诸位,我来迟了。” 他们听到声音齐齐回头,见到来人身着暗红色长袍,戴着一顶双耳帽,看其行头便是这里的主事。 他们一行人就独他坦白身份,于是谢长柳向其行礼。 “见过大人,我等追随王爷而去,如今在会陵受阻,还望大人放行。” 第81章 会陵 参政看着谢长柳率先朝自己搭话,看来,这位就是自称无极的那位?不过……无极先生怎会如此年轻? 他虽多有猜疑,可此刻也不好深究他的身份来。 “这事么?”他面上带着难色。 “先生有所不知,闭关是城主下令,皆要一视同仁,若要开关放行,这得城主同意才可。” 谢长柳思咐,这位城主是王氏族长,他想来也是为广南王谋划,至于这闭关之事,是广南王自行提议的还是他人擅作主张? “大人可知,是何要事,要闭关三日?”城池闭关,若非事关重大,岂能妄自闭关,这不仅会给百姓的正常生活带来不便,还容易引起民间恐慌,严重者是要被汴京问责的。 “这,我还真不知。”他也摇头做难,城主突然下令,他们也只是按令行事罢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不好说。 “那可否请大人通传城主一声?我等有要事,急需出城,耽搁不得。”谢长柳恳切道,他们着急出城,实在是耽搁不得,但见这位大人如此好说话,他以为,会很容易就放他们出城的。 “可以,诸位且等着。”他答应下来,说着便出门而去,看来是替他们去通传去了。 看着人都去了,谢长柳却心事重重。 “会陵闭关,太子觉得是为什么事?” 秦煦敛眉,城池闭关,一向非要事不可为,会陵有什么要事会这个关头闭关?而,不免得让他想起那日在广南王府上的事,便道: “我最后一次去广南王府上,那位谢无极也在,他与广南王在书房商议要事,许久不出,说来,可能也是与他有关。”如今事态发生的突然,又离奇,他无法不试想到谢无极身上去。想着,那时候广南王接到陛下如此匪夷所思的召令,一定是如锅上的蚂蚁一般,必然会与人商议,而谢无极什么身份,人称,天子之臣,又得孔夫子亲授,广南王势必会同他商议对策。 如今一切都绕不过那个谢无极,似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局中,圣旨是假的,那……就没有什么可信的了。 谢长柳面上挂不住担忧之色。如今会陵闭关,他总觉得也是一场阴谋,而这阴谋之下,是刺向他们的利刃,可不好躲。 如今秦煦都怀疑到了谢无极身上,他也隐隐觉得与他脱不开关系。 自秋山澪的死后,他们的生活又变得安静起来,那个谢无极再没出现,他起初还是觉得,莫非是广南王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也就歇心思了?不过,由今日的情形来看,怕是他一刻都没歇着。 “这位谢无极,我如今怀疑,他不为真心投效广南王,反而倒像是引着广南王与汴京,自相残杀。” 谢长柳此话说得太严重,自相残杀……秦煦虽然知道陛下与广南王的冲突,但不怎么认可这个词。 “何解?” 谢长柳思咐一番,才道: “感觉上不对,他若是替琅琊谋划,凭着他自称谢无极的胆识与我们交手的魄力来看,也非池中之物,如何又猜不透这圣旨的真真假假,反而还是让广南王出琅琊了,明知这是条死路,却也未有作为,是他看不透还是故意为之?” 秦煦也思量起来,如果按照谢长柳的分析来看,的确,这谢无极的所行所为就太过匪夷所思了,要是真心为广南王办事,岂非任由广南王出琅琊?这条路,本就是死路。他究竟是想广南王好还是不好? “你如此说,倒也有其事。” 几人一阵唏嘘,如此说来,那谢无极简直太可怕了,藏得深,又有一套手段,把广南王哄得深信不疑,如今,连他们都不是对手。那这个谢无极究竟是什么人?如果不为广南王好,那是陛下的人?可若是引着广南王与汴京作对,那也是在给汴京使绊子,不该是陛下的人,他,究竟是什么人?为的是汴京还是大梁? “他真是机关算尽呐。”似乎从他出山后,这一切就都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他现在都怀疑,自己与秦煦诸人的相见都是一场阴谋之下的安排。 “他是料到了,会被我们猜出圣旨有假,一定会拦住广南王,是以,在他们走后,就用了什么办法诓骗住了广南王,让他下令闭关,为的就是拦住我等。”如果是这样,那一切也就说的通了。 谢长柳也是猜测,可如此猜测就让他们不禁胆寒。 想他学至孔夫子,自认为学无止境,可自己也是学识过人,这等心术自己也有涉猎,怎会在这个人面前,被压得毫无转圜之力?究竟是这个人手段太了得了还是他们一早就猜错了方向? 如今,在一切未明前,都寻不到答案。 “那他是用什么方式能让广南王信服?”惊鸿问起来,一刀切中要害,众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 广南王此人老谋深算,又岂会平白无故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深信不疑,若非是谢无极有什么手段用在了广南王身上,让他不得不信服。而这究竟是什么,他们也无从得知。广南王对他们堤防着,从秦煦来琅琊后,提出来了联合一事都没有被他应允如此权衡利弊,又怎会被一个冒牌货耍得团团转? 此时,太过安静的空气中,响起了不一样的响动。谢长柳侧耳倾听,微微有听到外间似有兵器磕碰的声音。若非他早年失明,将自己的耳力提升到了寻常人没有境界,他还无法听出这样的响动。而这特殊的声音,一下子他心间突然明朗起来。 他突兀的从凳子上站起来,着急的朝众人喊着: “走!离开这里!” 几人还不解,谢长柳却是已经率先冲出了内堂,秦煦也紧随其后。 “怎么了?”惊鸿困惑,但也跟着他们而出,几人大步跑出去,但,他们还是晚了。 他们前去的路上涌来一大批带刀的士兵,那位原先说好去给他们通传的大人,却是站在士兵中间盛气凌人,指着他们的方向大喊: “都给我上!抓住他们!” 谢长柳碾着脚底下的石子,缓缓吐息,却是冷冽了脸色。他早该想明白的,这就是圈套,明明秋山澪已经提醒过了,谁都不可信,广南王亦不可信!这会陵关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什么闭关?是等着他们呢。 他深知,他们一旦被抓住,就再也出不去,于是只得拼出一条血路来。 惊鸿此刻看着这些涌来的士兵,也是明白过来,他们这是给人下套了。 那参政一声令下,所有士兵四面八方的都朝他们扑来。 几人手无寸铁,只能赤手空拳着应对。 得护着自己不被他们的利器所伤,又得想办法寻出生路来,难免有些棘手。 谢长柳躲过一刀,一脚踹在人后背,踩着他的腰,扯住冲着他面门而来的手持利刃的士兵,一个手刀砍在来人的后劲,夺下对方手中的刀。 手中有了兵器就好应对多了,不再处处受制、进退不得,也教人有了忌惮。 到底只是普通士兵,身手一般,而他们几人的身手对付这些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到底都是大梁子民,他们还是没有伤他们性命,多是打伤丢了,几下就解决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后面的人就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前去当了送死的。那参政被他们这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也是吓得直哆嗦。 他退在最后面穿过前面的人墙看着那一改先前君子翩翩的几人,惊魂未定。 他是小瞧了这几人的身手,原本以为有这些人拿下他们绰绰有余,没想到折了这么多人。 然而,这是城主要留下的人,计算是损兵折将又如何,也必须把他们拿下! 他眼神一凝,挥手下令。“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将将说完,秦煦就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他举着手中的刀,面朝着前方众人,透着凌人的气势,那是上位者的威仪,就单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胆寒。 “吾乃大梁储君!尔等休要犯上作乱!”若非是被逼不得已,他岂会自爆身份。 他的话让原本来势汹汹的将士们有了一瞬间的迟疑。秦煦此时的气势的确说寻常人学不来的,一时间叫人生出臣服之心来,却又碍于敌我身份,齐齐回头看着他们的主事。 参政听着秦煦的话,扯出一抹冷笑。 “呵,胆敢冒充太子?杀无赦!” 只是他说完,还有人迟疑不决,他又接着道: “凡是拿下他者,赏田地三亩!” 有了赏金,士兵们就有了动力,就不管不顾拼尽了全力都要拿下他们。 谢长柳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准备迎接第二轮的杀伐,看着这些为了三亩地就不要命的人不禁觉得好笑。 “你看,在欲望面前,纵然你说你是太子都没人信了。” 寻常人户,就是属于自己的一亩地都难有,而如今,只要办成这件事就能得到三亩田地,如何不叫人热血澎拜趋之若鹜。 而如此危急关头,谢长柳还有心思说笑,让秦煦面色难看,至于难看的是为谢长柳的嗤笑,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被人真的说成假的,就不得而知了。 先前由于要生擒,他们不能随便出手,导致他们屡屡碰壁,如今么,既然不计生死,那便好动手多了。 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冲来,这一次,他们再怜悯众生就是对自己的无情了。 他们想活着,就真得实打实的跟人拼命了。 谢长柳一马当先的杀出了一条血路,惊鸿顺势而上。 谢长柳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大门,大喊: “惊鸿开门快走!” 惊鸿如今离大门最近,他是最有希望逃出去的。 惊鸿听了谢长柳的话解决掉门前守着的士兵后,便打开了门,只是,他没有走,而是守着大门。 “都快过来!” 只要出了这道大门,一切都好说。 谢长柳手疾眼快的一通下去,面前已无人阻拦,向惊鸿那跑了几步却发现秦煦没有跟上来。 “秦煦?” 他回头去看时,只见秦煦已经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手中的刀已经被下了。 秦煦已经被擒,此时不可轻举妄动,只得朝谢长柳苦笑。他不是故意拖人后腿的,实在是,被出其不意了。 谢长柳复杂的看着秦煦,生出了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来。 他对着背后的惊鸿道: “惊鸿,你走。” 惊鸿扒着门,此时,只要他愿意,肯定是能逃出生天的,只是,他怎么能抛下他们两个人独自而逃呢? “主子!长柳!” 秦煦已经被擒,谢长柳不会抛下秦煦不管的,此时,能逃出去的就独他一人。 惊鸿艰难抉择,可是,他们都坚定自心,他就算是载不放心他们也知道,能逃出一个是一个,只有逃出去才有解救他们的可能,最终也是咬着牙逃蹿了出去。 如今已成定局,最主要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任他身手再好,也束手无策了。 参政笑得如豺狼一般。 “本官已经放过你那位朋友一马了,怎么样,你还要看着他死吗?”说着,就有人推动了刀刃,刀已经贴合在了秦煦的皮肉上,只要再轻轻一划拉,秦煦的脖子就会血流如注。 面对他的威胁,谢长柳终究是妥协了。 他拼尽了全力才忍住了自己要杀了他们的冲动,丢下了手中的刀。 而此刻,他那被弃的刀上,干干净净,没有染上一滴血。 尽管他们都处境凶险,他都没有想过杀一个无辜士兵,可是……终究是他仁慈了。 参政嗤笑一声,显而易见的,这些人很好拿捏。他轻轻一挥手,就拥上数人,把谢长柳也捆的严严实实。 他们不知的是,这位参政,的确是去给他们通传过的,并非是故意敷衍他们一番,就去带兵围困他们的。只是…… “城主大人,今日会陵来了几个人要出城,有人自称是谢无极的,其中一人……面貌气度非凡,下官一直留意着,早间就晓得,太子在琅琊,您说会不会……” 参政朝着屏风后的人拱手道,背弯得深,姿态放的很低。 屏风后,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饶有兴趣的给自己沏着茶,听着手下人的禀报,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太子?” 城主皱眉,又是谢无极的又是太子的,哪里那么巧,更何况,谢无极是广南王的亲信,广南王如今出城去,他的亲信岂还在? 第82章 被擒 “早就传闻太子到了琅琊,只是从不得见,昨日广南王便出城了,说是赴京,那太子怎会还在琅琊?”东家都走了,来客岂会还在琅琊滞留?这究竟是不是太子,可不是凭一句猜测之言就定得了的。 此言一出,就把参政的疑虑给打消的干干净净。这哪里是太子呢,不过是哪里的阿猫阿狗罢了,他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臆测就草率了去。 “您的意思是,这个人并非太子?” “你见过太子?” 被城主这么反问一句,参政哽住。自己的确没有见过太子,不过也是见其人气度非凡,颇有威仪,小有猜测罢了。既然城主如此说,他也不妨就好放下这猜忌之心了。 “那这些人怎么办?自称谢无极的那位,可要一见?”他是拿不定主意的,这位自称谢无极的人,早间就名声显赫,倒是不好应对。这位身份非凡,又素有天下谋士之称,他可不敢随意敷衍了去,还得看城主的意思。 里面的那位城主却是曲着指节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耐烦来。 “我已见过那位无极先生,跟在广南王身边,昨日就已经出城去了,你说的是哪位谢无极?” 见城主已经有了怒意,参政诚惶诚恐起来,忙道: “是,是小的眼拙了,那他们该当如何处置?可要应允他们?” 见里面的人许久不答,似乎是觉得他的问题很没有必要,鉴于对城主的畏惧,参政暗中抹了把细汗,忙着自问自答。 “胆敢冒充先生,真是胆大包天,下官这就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抓起来,别放了。”城主淡然的拂着茶沫,安之若素,似乎这些事他都不放心上。 只是,桌子另一边,放着三幅摊开的画像,正是秦煦几人的肖像。 被关进会陵大牢的秦谢两人,此时,正靠着墙,闭目凝神。 可能是忌惮两人,不仅给他们手脚上都上了镣铐,还分开关在不同的牢房里,谢长柳与秦煦一墙之隔。 谢长柳晃着手腕上的铁铐子,想起了两年前自己以报仇的名义回到东宫,那时,秦煦就是给自己上了这样的镣铐,带他南巡,走哪都是累赘。 同样的遭遇,却是不同境遇。 那个时候,他明白,秦煦之所以会锁住自己,一来,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那时闯入东宫挟持储君,按律当诛,秦煦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自己;二来,原因在于秦煦个人,他想过,那时的秦煦一定以为把自己锁在身边,他就不会再消失了吧。他的小心思啊~ 思及此,谢长柳不禁柔和了眉眼,露出了笑意。 他转着铁链,链条撞击声很沉闷,但不影响此刻他的心绪。 “我不该为一己之私,赶走华章的。”他承认,他当时带着一己私欲给了华章难堪,借助秦煦之势逼走了华章,如今他们落得这个局面,他有些悔不当初。如果华章在,至少也不会这么孤立无援,落到这副田地,在这里喂老鼠。 也不知道,惊鸿那小子跑出去没有,是否平安,会陵这些人抓住他们,看起来并不简单,就是不知会不会对惊鸿紧追不舍。 秦煦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此刻虽是落难,但他并不焦急。而对于谢长柳突如其来的悔悟,秦煦倒是诧异。 先前对于谢长柳针对华章的事件,他心知肚明,原本以为,傲娇如他,是不会承认的。更何况,华章的确有错,吃点教训也是应当的,赏罚分明,也是做给谢长柳看的。 他头靠着石壁,虽然看不见人,但可以听见那边拖动铁链的响声。 “你是觉得连累我了?” 谢长柳对着锁扣套弄半晌,颇为认真,但也不妨碍一边回着隔壁的话。 “只是觉着,你堂堂储君,因我而入狱,太委屈你了。”说他一国储君,去过最差的地方就是住驿站的吧,出来的日子的确条件艰苦,可还真没进过牢狱,想他什么身份,还落得这般田地。这地方,味大的要命,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屁股底下坐着的干草都是潮湿的,角落里都是吱吱作响的老鼠,还大着胆子盯着他们看,似乎在想,这活人能不能啃。幸亏他们都不是很讲究的人,不然还真受不了这地方。 秦煦轻笑,完全没有落难的忧虑,反而是随遇而安的不禁说起笑来。 “是挺委屈的,等出去了,把这里给端了。” “真的?” “说笑的,琅琊王氏对大梁有贡献,没什么好的理由是动不得的。”琅琊王氏是大族,一般是动不得的,一但动了,后果是他承担不起的。更何况,这类世家大族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朝廷体系将会崩塌,朝廷局面会很难看。 的确,这世家大族最是根深蒂固,要想动,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再说了,就因为今天被他们擒住就要给他们好看,这也显得储君之心太过狭隘。他说自己是太子,可也没拿出证据来,人家凭什么信他,他要是真冒充太子身份,人家没就地杀了他们都是轻的。 他继续使着劲磨着自己的锁扣,弄出的动静可不小,于是继续找着话题,试图掩盖住自己发出的声响。 “你武功很好。” 谢长柳知道秦煦的武功绝对出挑,还是他当年亲眼看着练出来这一身本事的。所以他也会有恃无恐的赶走华章,也是知道以秦煦的底子不差,危险之时自保是绰绰有余的,但今日另当别论。 说起武功来,而秦煦却是更加好奇谢长柳这身功夫,见过他这几次与人交手,不难看出他的武艺不差,与他身边的那些人是难分上下的。 “你也不错,只是,你以前并不会武,怎么后来习了这一身好本事?”谢长柳身手利落,倒像是多年来的好底子,但他所知道的谢长柳,出身书香世家,少年学的是诗书六艺,可是不会武功的,而他又是何时学的武功?怎么旁人都不得知?若是要学成这身功夫,若非是自小便开始习武,半路是不成的。 谢长柳似敷衍又似郑重。“身负血海深仇,无奈学的。” 咔嚓一声响,谢长柳手腕上的铐子就裂开了。谢长柳松了口气,捣鼓了半天终于是打开了,丢下都把手腕磨破的镣铐,舒展了下腕子,接着把手心里攥着的一根中指般细长的银针又对准脚上的镣铐,继续动作。 听对面的人不接话,谢长柳便又继续打开话茬,总之是不给闲的。 “秦煦,其实我知道,你之所以默认华章离开,并非是真的信我。” 秦煦原本微阖的眼瞬间睁开,却是没有接话,他看着斜上方的房梁,布满的蛛丝网,以及在房梁上攀爬的老鼠。 听着隔壁传来谢长柳的声音。 “你在试探我,你在等着看,我要做什么。” 谢长柳叹了口气,一边继续卖力的开锁,心中却是有着失望的。 看吧,如今的秦煦可对自己没有一点信任的,口上说着信誓旦旦,心底里却是独一个怀疑的对象。 今日他们落难,说不定秦煦心里都是想的是他有意为之吧。 “可能让你失望了,我的的确确的是在为了东宫谋划。”他对东宫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从始至今,他都没有做出一分伤害东宫的事情。尽管当初对东宫有过埋怨,有过误会,但是,他纵然是走到了他面前,刀指着他或者是架在他脖子上,他都没有下得去手,他那时候的作为更多的是给自己一个平复心情的机会,给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可是,如今的他是真的好伤心呐。 秦煦啊,你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一言一行都是在给我的心上戳刀子。谢长柳忍着酸涩的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开锁上。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纵然经历的是是非非多,可并不是他已经练就了铜墙铁壁的身躯,已经百毒不侵,而是他学会了,隐忍与压抑,他更明白,取舍与权衡,不再如当年一般,一头热了。 秦煦不知那边谢长柳做着什么,听着那边不断发生的响声,只当是谢长柳自己拨弄着玩的。 而对于谢长柳此刻的所言所发,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难堪来。 的确,谢长柳的猜测是对的,他确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对谢长柳的深信不疑。在谢长柳起心思要逼走华章的时候,他就猜出来了,但是尽管在华章的苦苦哀求中他依旧选择了将计就计。他倒是想看看,谢长柳跟着他要做什么。逼走华章,让自己无人可用,是要算计自己什么?他说的与自己情深如许,究竟是真是假?纵然所有人都说,自己与谢长柳关系匪浅,但是,在谢长柳经历了五年的颠沛流离、两年的失明失意,他不觉得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谢长柳还会一如既往的待人有着真情实意。自己跟元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又间接造成了他父母之死,还让华章断了杜太傅一手臂,导致的他死亡;两年前,又与他生了误会,让他与自己同时跌落悬崖,坠河落难,而自己被人救出,而他却是被放弃在河中,随波逐流,最后被其他人救走,因而导致失明。两年的时间,生活在黑暗里,这该是怎样的一个绝境啊。而按照华章的意思,当时,他们可是没有打算救谢长柳的,颇有弃之不顾的意思。既然如此,谢长柳还能摒弃前嫌?与他们一如既往吗?他不信,经历了这么多的打击与伤害,他谢长柳是何等的信念还足以让他支撑下来,不怨天尤人的?不报仇雪恨的? 他不那么了解谢长柳,但是他也不信谢长柳有着圣人之心,会以德报怨。 看着他言笑晏晏时,他或许有一时的心软和相信,但是,他身为储君,他站的位置又高又危险,只要被人一拉,自己就会摔得尸骨无存,他没有办法那么义无反顾的去信任一个人,那样的代价太大了,他还赌不起。 “为什么?” 他又问了这个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可是,他不再信之前谢长柳给他的回答了。 “还是之前的理由?” 他不信的,就凭着他自己说的对秦煦的一腔深爱,他不计前嫌,他忍辱负重,他甘之如饴? 他不是看不起谢长柳的深爱,他只是想象不到这份深爱的深厚,足以让他抹平一切伤害,一如当初。 而那头的谢长柳手上动作不停。 “啧,说了多少遍了,你都是不信的。”他也很无奈啊。自己纵然说的如何真真切切,他人都不信,他能怎么办?把心给他刨出来看吗? “哎,秦煦,你要是恢复了记忆就好了。” 你要是恢复了记忆就好了,一定不会怀疑再怀疑自己了。 可是,这对于他来说是奢望啊。他或许在也不会记起来自己,记起来,当初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了…… 秦煦抱着胳膊,回答的模棱两可。“或许会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起来,只是偶然间他有对谢长柳的熟悉感来,有时面对他时会让自己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愫来,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这副身躯对谢长柳残存的意识,是深刻到骨子里去的,才会在失去有关他的记忆后还有保留的意识。 之后有片刻的沉默,两人都没有了要接话的心思。秦煦是不知该如何继续、该同谢长柳说些什么,被他的这话题一起,让他心中有股难安与莫名的难受。他总觉得,自己或是错了可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想法是错的。而谢长柳此刻却是忙着开锁,眼看着要成了,还没功夫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已经有些许松动的镣铐,开心的不能自已,趁着机会使劲的穿着锁,凭借着他那一根银针,妄图开遍各种锁。 “你在做什么?”见那边的谢长柳许久没有说话,秦煦不禁担忧的问起来,那边时不时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他都有些担心,谢长柳是不是躺着被老鼠生啃了。 接着又听到墙壁后面一阵窸窸窣窣声,他开始泛起疑心来。 又是一阵咔嚓声,成了! 第83章 突如其来的吻 谢长柳抿着得意的笑,小心的让自己尽量不会发出大的动静,卸下脚上的镣铐,在得到解脱后就站起来在原地蹦了两蹦,活动着筋骨,享受着自由的感觉。他的这一连贯的动作吓得本在角落里对他虎视眈眈的老鼠统统受惊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的吱哇乱叫。 他摩挲着磨得发红的指腹,又踩着轻快的步子去开自己牢门上的那道锁。而隔壁那边的秦煦已经被他这边的动静吓得坐不住了。 他还在臆测,莫非是谢长柳刚才与人动手的时候伤着了?而他却是不知道,这会在牢里,便再难捱住?那方才与他搭话也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会是已经昏迷过去?那隔壁的声音……是……老鼠在吃他吗? 这阴森幽暗的牢狱里,怕是曾经死的人不计其数,被老鼠啃过的也不知多少个了,老鼠个个被喂的肥头大耳,眼睛比黄豆还大还圆,还会发着幽光,看着就瘆人。一想到它们会扑在人身上啃噬,秦煦就觉得毛骨悚然。 “谢长柳?谢长柳?”他焦急不安的连续唤了两声,是真的以为谢长柳被老鼠啃下腹了。 听着他的叫嚷,生怕引来人的谢长柳没好气的答应上来。“什么?” 他一边顾着手底下的动作,一边还得时刻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关他们的这几间牢房,似乎跟普通的牢房不同,里面房间无数,却每间都是空空如也,一个犯人都没有。地面潮湿还渗着水,牢房里连一点光都没有,砌的整座墙连窗户都没开一个。处处都透着阴森幽暗,还是外边靠着墙的地方架着火盆,里面的火烧得很旺,就着这火光的映射,不然,以他如今的眼神,是看不见什么的,更别说找准锁眼解锁了。而直到把他们关进来,又给他们都上了镣铐,似乎是放心极了,里面便没人守着,统统出去了,才让他有了出逃的机会。 终于听到谢长柳的声音,秦煦那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他不安的趴在门上,企图从外面看到谢长柳的方向,但是这是徒劳的。 他伸不出去头,只能看清自己视野之内的地方,对于隔壁的情况他也只能凭借着听到的声响判断。 “你没事吧?”纵然听到了谢长柳的声音,可秦煦还是不怎么放心,如今他们被关进来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谢长柳这个人一向都是乐意自己挺着,要是真出了事,指不定会掩着藏着。 谢长柳那边继续撬着锁,眯着眼睛,对着锁眼银针几通鼓捣,很是肃穆,然出口就是胡说八道: “没事啊,跟老鼠玩呢,挺逗的。” 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得亏是秦煦看不见。而那些老鼠在发现他动的时候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咬着干草磨牙。 如今对于开锁他已经是得心应手了,早前要是遇到这样的境况,能使力劈开的他绝对舍不得浪费自己的银针去开锁,现在么,只要能是动手开锁的他不动武力劈开,从自己这个外强中干的病秧子身上耗费自己仅存不多的内力。 听着谢长柳云淡风轻的说是在跟老鼠玩,秦煦一阵恶寒。原本是担心他被老鼠吃了,现在却说是在跟老鼠玩~ 秦煦整个人一个大无语住,没好气的又坐回去。 他不禁怀疑起谢长柳是不是打击受多了,脑子那方面出了什么问题,这还能和老鼠玩上?不嫌恶心吗?这牢狱里的老鼠,说不得是吃过多少人肉的~ 他越是这么一想,就再难面对自己视线中的那些发出吱吱响的老鼠,以及自己身处的这片地方。 而就在他抚平自己心中的嫌恶之后,就发现周围的老鼠都受了惊吓般的开始四处逃窜起来,上梁的上梁,钻洞子的钻洞,慌不择路。 动物的感知比人强,秦煦开始警惕起来。 他警惕的看着外面,就看见,那一侧的火光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向这边拉长,黑色的暗影越来越长,似乎要笼罩住一切,却听不见什么脚步声响。 他握着手中的链条,戒备起来,神色都绷得紧紧的。而那细长的影子在逐渐笼罩他的房门前时,后方露出了一片衣角。 是谢长柳。 那个方才同他说,在跟老鼠玩的谢长柳。 谢长柳攥着银针,慢慢走来,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可到了这边门前就看见里面的秦煦十分森然的看着自己,眼神很是摄人,一时有些愣怔。 “怎么这副样子?吓着你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成功出逃,让他大吃一惊,哪知是他刚才如鬼魅般的出现给了他太多的忐忑。 秦煦看见是谢长柳,一时间没有想到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反而心中有种大起大落之感。 他倒不是怕什么,就是……这一时间……这一地点……有点不知所措罢了。 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他才后知后觉到谢长柳是站在见自己门口的,而分明他跟自己是一样被囚禁在隔壁的牢房的。 “你怎么出来了?” 对于谢长柳能站在这,他很震惊。 向来锁住犯人的镣铐都是工部自主设计的复杂的锁扣,除了钥匙一般还真打不开,谢长柳怎么就脱身的?还跟魑魅魍魉一般悄无声息的出现。 对于秦煦的惊愕表情,谢长柳很受用的给他亮出手中捏的那根银针,颇是自豪的显摆着。 “喏,瞧,我的秘密武器。”这银针还是当年让工匠特意给他打造的,看着小巧,一般藏于发冠之中,不易教人发现,便于携带,用起来也方便。可别小瞧了这根银针,不仅可以用来开锁,杀人防身也是不在话下,更好的是可以用来试毒,真的是面面俱到。 “你会开锁?”秦煦看着那一根闪着光的银针,微微吃惊,谢长柳就是用着这一个东西就把自己从牢里放出来了? “这些年总得学些东西吧,多一门手艺多一分讨生活的机会。”谢长柳自嘲一般,然后对着秦煦门前的锁就轻车熟路的套弄起来,有了先前的摸索,这会很容易上手。这牢房里,锁扣都一个样式的,倒也不怎么难搞,就是费点时间,银针就是太细,不好使,但是用起来也绰绰有余了。 秦煦笑而不语,他这学的手艺蛮多的,不仅武功会了,锁也会撬了,这些年啊,倒不像是个到处流亡的人。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清雅,任谁不会说一句,这是哪里来的世家好儿郎,公子举世无双。 谢长柳推动着银针,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感觉,下一刻,锁扣就松了。 咔哒一声,锁开了,谢长柳利落的抽出链条,推开了门,朝着里面的秦煦笑得很是张扬,眼睛里都似乎是在闪动着光点,背后是一片黑暗,独他站在光里,火光在他的脸侧晃动,真的就像是遗世独立。 “来吧,我的殿下,我救你出去。”他向秦煦张开了双臂,这一刻,似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误会与猜忌,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信念和美好。 或许是被他的笑容感染,这会的秦煦也生出一股轻快来。 谢长柳的出现是意外,但不会叫他意外。 “谢长柳,究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秦煦伸出手由谢长柳给他开锁,看着他认真的用一根小巧的银针捣鼓,不禁感慨万千。 他与汴京的其他世家公子王孙不一样,他有着其他这般年纪的青年没有的年轻气盛与自信张扬。 他固然是经历的多,但也不比别人的乐观少。 他若是笑起来,似乎就是云开月明的时候。 “那可多了去了。”谢长柳低垂着头,头发都顺着矮着肩的那一侧滑到身前,露出了一截光洁的后颈,他解的极为认真。 “比如?” “不会医术,遗憾呐。”医术是世间最难学的,他承认。谷主尽管是世间独树一帜的医者,却也有他医不了的病。学无止境,他也不敢涉猎。 先前就进过谷主的房间,足足一间,堆满了书册,全是医书。一问,那还是入门级的,有关于普通伤寒杂病之例……幸亏他当初是瞎了……这比他那些年读过的书都多。 秦煦听他说遗憾,自然而然的以为他说的是,不会医术,不会让自己恢复记忆,可谢长柳的心里却想的是,不会医术,救不了自己,也少了一分手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叹着自己的命运多舛。谷主给他的药方,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甚至怀疑,压根就不存在那些药材,纯碎就是哄骗他的。就连先前答应投效禄安王,还是因着禄安王应允他给他稀世名贵药材,可到如今,他的那些药方上需要的一样都没寻到。 秦煦感受到他喷洒在自己手腕上的热气,心中突然涌动出什么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他端详着他安静认真的脸,好似心中有什么促使着他,不知不觉的突然就抬起了手,似要去触碰他那光洁的脸庞。 谢长柳看着本来安分的手突然脱离了自己的视线,他有些不明所以,直到……那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那一刻,过分炽热的触感,让谢长柳整个人呆愣住,他安静的眨着眼,也忘记了其他的动作。 直到,头上的光被遮住,黑暗把他整个人笼罩上,他抬起眼皮,却还什么都没有看清,就有什么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温热的、湿漉的很软的触感……谢长柳记得,这是吻。 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过,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是温情的,不像现在的疏离。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疏离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温情。 那这个时候的秦煦是为什么呢?他绝对不相信是他这个时候就突然记起自己来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一时间热泪盈眶,就好像,他们之前,从来都是这样。 眼眶里逐渐蓄满了热泪,模糊住了视线,泪花开在他的视线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如果,他们一直这样若即若离的,如果,秦煦记不起来自己……他一定会要认命了,他会顺其自然下去,他会不再强求没有的结果。可是,现在的秦煦是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感情,他为什么靠近自己?他知不知道,他好不容易放下的,一旦在重新拿起,他就再也不会放弃了。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这样…… 他从那记浅吻里醒来,他不再把自己沉溺在醉生梦死里。 他亦伸出了手,死死的把秦煦圈在自己的臂环里,似乎是要真的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样,秦煦就是自己的了,再也不会变成别人……再也不会陌生的看着自己,说,我不记得你。 “你为什么不记起我呢?”他带着哭腔,喑哑着,又问了一遍这个他已经问过自己、问过秦煦无数遍的问题,他没有答案,他想要答案,可是他从始至终都得不到答案。 有人说,人通常忘记的是最珍贵的东西,有人说忘记的是最不值得的东西,所以他是属于哪一类?秦煦把他放在了哪里? 他很想告诉秦煦,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懦弱无能了,我现在是人人都忌惮的谢无极,我的老师不仅是杜知敏太傅,我还是孔夫子的唯一一个入门弟子,我影响着天下局势,天潢贵胄皆要拉拢我,我的存在可以给东宫更好的指引。我学了一身本事,不再是拉弓都拉不开的纨绔,我会驯马,我会杀人,我会为东宫铺路出谋划策,我如今……什么都会了呢,可是,你怎么不记得我呢?你是为什么独独忘记我的啊?世间人如此多,凭什么就忘记了我?我究竟是多么不值得你的铭记? 秦煦,你对我……没有公平了。 秦煦感受到怀里的人把自己勒得越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也只是把他同样的拢在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刚才会对谢长柳有那样的冲动,可是,他不后悔。 他方才的可能是一时糊涂一时冲动,但,吻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心跳加快,似紧张似惊喜似期待…… 他从未与人有过这样的举动,却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主动自己。他想,自己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的秦煦支配了自己,他想,自己或许是,也有着对谢长柳的不一样。 他或许是,爱,而不自知。 他与人紧紧相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与谢长柳的心离得更近了……这好像就是他要的。 他好像,似乎是要知道一切了…… 第84章 逃出会陵 他与谢长柳紧紧相拥,胸膛贴在一处,两颗跳动的心,有着相同的频率,昭示着这不可忽视的炽热。 谢长柳强忍着泪意,他抱着秦煦,如此近的距离,他似要汲取完他的气息,填补自己这几年来所受的委屈。 距离上一次的拥抱,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久到,他以为,再也不会有这一天了。所幸,还是在的,还是有的,上天还会眷顾着他,秦煦还在……他只是忘记了自己,可没关系,只要是他,只要他还在,就好。 情绪逐渐平复,他把胳膊抽回来,这时候面对秦煦,他还能感受到那记浅吻在自己的额头,久久不散的湿热。 而离开这个深拥,似乎也很容易。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谢长柳连头都没抬。 他抓住秦煦的手放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的继续开锁。 秦煦看着谢长柳情绪的收放自如,而自己却不能如他一般,那记吻,那个拥抱,久久萦绕在他心头,很难消散。 谢长柳这会太镇定自若了,好似方才也不是他在情难自抑。 他觉得别扭,有了这次的事件,他与谢长柳再难如以往那般坦诚相见了。 “还没解开,你别动。”似乎是发觉了秦煦想要逃离的动作,他强硬的制住秦煦,直到给他解开锁扣。 “嗯。”秦煦应了一声,整个发声都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他看着面色有些微红的人,甫一开口,恰逢谢长柳也出声。 “你为什么要……” “你是不是……” 好巧不巧,彼时,异口同声。谁的话都没有说完,谁都在让对方先说下去,可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长柳开了锁,抬头看着他,闭了嘴,秦煦看着他,也闭了嘴,四目相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谁都没有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谁也不知道对方那未完的话是什么。 锁开了。 而他们要走了。 收回那些意味不明的心思,两个人开始了正事,这会解了锁,行走自如,如果遇不上难缠的人,越狱倒也不是难事。 似乎把他们关到这里后就没有再管过他们,不仅没有提审,甚至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直至出了牢狱,都没碰见个衙役。还是外面守着两个带刀的衙役,却在天日里,倚靠着石柱昏昏欲睡。 虽然不知这王氏打的什么主意,把他们关起来又不审问,连个面都没有露,意欲何为?不过,他们现在是要尽快逃出去的。 趁着他们不备,谢长柳与秦煦成功的逃出了那座困不住他们的牢狱。 会陵城下,依旧守的森严,还有百姓有要出城之意,徘徊着走过去同门口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后就悻悻而归。看来,这门还不容易出。 秦煦与谢长柳站在不远处的酒楼回廊上,放眼望去,城门内外皆在他们的视线之内。看着这森严的城门,思量着该如何出去。 身处嘈杂之中,身后行人来往挤搡,也察觉不出他们所望之处实则别有用心。 会陵守得太严,也没到所说的开关之日,若是强行出关不太现实,而城楼太高,纵然他们轻功了得,可面对着整齐陡峭的城墙也是徒劳无功。况且,他不认为以如今自己的状况还能有那个本事跃得上去。如果是秦煦……对于秦煦真正的身手,他并不可知,秦煦向来在人前都保留了三分实力,至今,自己都没有看穿秦煦真正的实力,也不晓得是他,能不能上的去。 而如今是耽搁不得了,也不知广南王一行走到了哪里,若是赶去迟了,就追不回了。 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时,就看见门口的士兵们统统变了队形,然后下了门栓。 “开门!”一阵高喝后,门被两边推开,外面走进来一支队伍,前后都是身穿盔甲的军士,中间围着一顶翠色篷布马车,左右仆从无数,阵仗瞧着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闭关令下还能进出自如。 “不是闭关三日么?怎么还能有人出入?”他这话是问的旁人。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不避讳闭关令,随意进出。 与他们一道凭栏而望的人大有人在,不过望的什么就各不相同了。 所谓站的高看的远,也是这间酒楼的妙处。 有人知晓缘由的就给他解了惑。 “那是城主家眷,自然可以来去自如,这闭关令对我们老百姓有用,可用不到他们自个儿身上。” “听说城主千金这几日日日都出城上香,该是她吧。” “是她,看那排场,城主大人最是宝贝这位掌上明珠了。” 一提及来,众说纷纭,却让谢长柳得了个最关键的信息。 城主家眷?谢长柳咬着舌尖,有了主意。 既然有人能自由进出会陵,倒也是个机遇。 “你觉着……”他扭过头去要与秦煦商议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而自己的回头,就与他的目光好巧不巧的遇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在对上他的那一刻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瞧什么?”目光交汇,他的眼神太过清明而秦煦却躲闪了。 秦煦闪烁着收回目光,不禁不答反问: “你说什么?” 谢长柳挑眉,他抓着阑干,心里逐渐明了。 他猜到了,或许自今日后,他与秦煦之间会有所不同了。 他忍着上扬的嘴角,试图把话题转回正轨。 “想到办法了?” 他们可不能在这等着时间开城门,再等下去,人广南王都抵达汴京了,那时再赶去就没什么意义了。 “嗯。”秦煦应了一声,只是应得模棱两可的,究竟是想没想到?还是根本不在一个话题上?谢长柳也没有多问,而是思索着该如何借助城主府的人出城。 夜里,他同秦煦一同潜入了城主府。 按着一般府院的规制,女眷住所偏后院,一般是东西厢房两侧。 “不如,你去西边,我去东边?”谢长柳与秦煦蹲在人的房顶上,东西分路,两人商讨着该何去何从。不确定这位王氏千金到底住哪边,只能跟秦煦协商着,一人寻一个地方。 协商好后,秦煦就这他的方向而去,谢长柳往着西面去。 此时,将将入夜,府中灯火通明,连小径上都挂了一路的檐灯。 谢长柳凭借着夜色荫蔽着自己,一路避着守卫溜进了西苑。 彼时,西苑内,仆从已经相对少了很多,不似外间。而为数不多的几个仆从看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站在廊下,拨着灯笼里的灯芯,灯光逐渐亮堂了许多。 她们顺着一条廊走下去,逐渐看不见这边的大门,也给了谢长柳机会。 谢长柳趁其不备从那打开的侧门蹿了进去,从前厅到内屋都没什么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入女子的闺房,有些束手束脚。 一扇多扇拼合立式屏风横在中央,紫檀边框,漆木作倚,云母为里,四扇春夏秋冬,点着山河日月。 屋内,那位王氏千金正靠着软榻看书,面前矮几上的烛火映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给她的恬静增添了几分艳丽。朱唇微抿,时而看到兴起处会忍不住勾唇轻笑,眼波流转,好似一汪春水融了春风。 房中有两个下人侍立,皆屏息凝视,四周静悄悄的,几乎就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响,以及烛火爆开的灯花声。 谢长柳给自己找了个地方藏着,收回观望一切的眼,踮着脚靠着壁橱,把自己隐藏在纱帐之下。 而他几乎要站得发麻了,都不见要她们要熄灯就寝的意思。 屋内的熏炉里点的安神香熏的他昏昏欲睡。 他忍不住想,要是她们不睡,他倒是先困了。 烟笼月纱影昏昏,九天幕晓人沉沉 就在谢长柳快顶不住的时候,只见她终于从软榻上下来,一双玉足赤着踩在朱红色的锦毯上,往床边走去。本侍立的下人皆随行上去,为她宽衣解带,铺床垫褥。 待一众下人服侍她入睡后,统统熄灭了多余的灯火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门口人影晃动,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像是真正进入了夜深。 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再有人进来后谢长柳才从暗处现身。 他屏着呼吸从壁橱后出来,然后轻声慢步的挪到了那架罗汉床前,里面人的吐息声平缓,似乎是已经入眠了。 他举着匕首的手先伸进了纱帐内,欲挑开纱帐时,却突然被里面的人抓住了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刻,谢长柳惊跳之间还来不及动作就被拉了进去。 这是让谢长柳都没有想到的,原本以为已经入睡的人不仅醒着还将计就计了。 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一切都是在她的计划之中,先是假装入睡引他现身,在他现身后又出乎意料的先发制人。 这位姑娘皓腕有力,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就把他扯进了她的床上。他一头撞在松软的被褥上,初时还有些惊慌失措。 谢长柳惊愕之际就着这样的局面与之正面交手。 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可以看见她蕴含着流光的瞳孔,盯着自己,眼神中尽是戒备与敌视。她一拳朝谢长柳的面门而去,谢长柳侧身躲过,原本执着匕首的手抬起后又放下了,单用左手与之应付了几招。 对方也不过是会两下拳脚功夫罢了,并非他的对手,几番交手下来,就落入了下风,不出意外的被他束住。 谢长柳制服她后,见她香肩半露,一时羞赧难当,忙扯了被子把人裹住。手都给包裹在里面,令她动弹不得。 怕她高呼引来人,谢长柳及时出声解释。 “嘘,姑娘,在下没有坏心,今夜擅入闺房也是无奈之举,只是希望借你之手带我们出城去。” 她一对细长的柳眉微蹙,狭长的凤眼睥睨着谢长柳,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了警惕。 听完他的自述后,绯红的面颊上带着微微薄怒。 “你是何人?” 谢长柳视线无处安放,只得盯着她的那张脸,干咳一声。 “恕在下冒犯了,在下并非登徒子而一介武夫。只是在下身负重任,必须今日出城,可奈何会陵无故闭关,阻我要事,致我逼不得已才行此举,万望姑娘恕罪。” 她听后,转动着眸子似在考量。 看他面色真诚,倒也不似作假,固然无故冒入她的闺房中却并非孟浪之人,见她衣不蔽体还会取物遮挡,如此做派倒也非小人。烛火不明,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听声音清朗,想来也该是如他所言,思索再三后便答应下来。 “可以。只是今日已经入夜,无法再出,不然就太蹊跷了,明日辰时,早食后,我会再出城,届时可携你一道。” 谢长柳见她答应的爽快,一时欣喜,可不忘提醒她自己并非一人。 “多谢姑娘,不过,我还有个朋友,请姑娘行个方便,同时带走我们两人。” “可以,届时混在我的队伍里就是。”她答应的干脆,于她来说,出城也非难事,在自己身边藏两个人,只要不被人发觉就可。 如此,他便安心的取下按在被褥上的手,真心实意的冲她抱拳致谢。“多谢姑娘,若成功脱身,日后姑娘有需,在下在所不辞。” “不必了。”她把手从被褥里抽出来,揭开裹得她燥热的被褥,露出了内里凌乱的衣衫,谢长柳见此,连忙从床榻上退了出去,还踩到了垂地的纱帐,差点勾到自己。 待站稳后,他垂手立在床前,低垂着眼看着晃动的纱帐一时羞赧不已,幸亏是夜间,不然…… 里面的人整理好了衣衫,询问道: “你们是去追广南王的?” 对于她居然知道自己的目的,谢长柳很吃惊。“姑娘知道?” 一介闺阁小姐,在发现有外人冒入闺房后,不乱不慌,还能与之交手一二,镇定自若,而如今还能猜得到他的意图,谢长柳不紧感慨,此女之胆识与远见非凡。 “广南王离开前,来过这里。”她抱着胳膊,与外边的人低声交谈。 “那姑娘可知会陵闭关之故?” “不可说。”她虽好说话,也非有问必答。 她是王氏的人,自然不会背弃自己的家族,透露家族内事。谢长柳不追问,只要能出城,王氏计划的什么皆可先放在一边。 “好。” 第85章 亦真亦假 “若是追上广南王,还请公子劝回他们,此次入京,是局。” 她坐在榻上,靠着床头,目光落在前方,拥着被子,语气铿锵。她已然猜出谢长柳的身份,也知道有些事他会权衡。 听她一语道破此次广南王入京一事,谢长柳内心对此女更为惊诧。 “姑娘知道?” 此事,他们当时也非一眼看破,而她却知道。他现在很好奇,此女真的就只是一个宅门闺秀吗?以她的见解足以媲美那些高谈阔论的文人墨客。 她道:“我见过广南王身边的人多次密会我父亲,似乎广南王的离开,跟他们有脱不开的联系。” 谢长柳点头,如此,也就是了。 看来,那道圣旨还真是真不得,只是,他们怎么都是没有猜到,广南王出琅琊的隐情里还与琅琊王氏有关?不过……这琅琊王氏算是广南王的藩属,广南王世子又与琅琊王氏结亲,怎么,他们还会算计广南王吗?这王氏究竟是在密谋什么?还是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不过,看她的意思,却是深知孰是孰非,知晓王氏所作所为,也有意拨乱反正。 谢长柳感慨,一介女子都分的清是是非非,何况他人不明就里。 “姑娘仁义。” 她却是漫不经心的扯了一抹冷笑。 “我与广南王世子订了亲,自然得为我的未来着想,若是他们出事,我的名声可不好听。” 自古以来女子声名不仅受家族影响,在同人议亲后,又与夫家紧密相连,很容易受人所累。若是广南王出事,她这个未来的世子妃也只会被人落井下石,摘出去可不容易。 谢长柳心知肚明,此女也甚是清醒,不似普通女子那般矫揉造作,倒是让谢长柳意想不到的。 之前就有闻琅琊王氏,世家大族,其中牵扯到的利益也深,各族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她虽说是为了自己,可也是为解广南王之困。对于她的深明大义,谢长柳自愧不如。 “在下谢长柳,日后姑娘有需,可寻在下。” 谢长柳留下自己的名讳后就告辞离开了城主府,而秦煦已经在人家屋顶上等急了。 他去的时候,就见秦煦双手忙不停的赶着蚊子,月光下,蚊子扑成一团,密密麻麻的,看着都吓人。 “怎么不回去?”在这里喂蚊子?谢长柳运起轻功跃过去,小心的踩着瓦片,走到他身边。 秦煦见到谢长柳来,站起来。 “人在你那边。”他去的那一边是一妇人,而非城主之女,想来人就是在谢长柳那一边了。 “是。” 王氏女答应的爽快,也算落了他一桩心事。 “她答应了,明日辰时,我们可同她出城。” 两个人又一齐坐下,在人家的房顶,闲看万家灯火。 “这位王氏千金,可不比普通女子,过分清醒。”说起这位王氏女,他都甚觉可惜,琅琊不知名,若是在汴京,该是怎样的声名大噪,才华毕露。日后,若是朝廷可以开化,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科考入仕,可为官就好了,他笃定,大梁多少女儿皆不输男子,不论才识还是策论,皆可影响世人,皆可为大梁栋梁之材。 “何意?”秦煦扭头问了一句,又两手不停的扇着蚊子,还多心的给谢长柳赶了一会。 “她说,广南王离开琅琊,是在王氏与人的算计之中。” 如今,连琅琊都掺和在了里面,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局,究竟被做的有多大,里面的水究竟有多深了。 “果真是算计。” “起初还以为,这算计的是陛下,没成想还有王氏的掺和。” “这淌水越来越浑了。”谢长柳叹息一声,以前不觉得,现如今却是越发棘手了。也不知,这条路,究竟还能走得平吗? 谢长柳望着灯火如星,斑斑点点,而他们的头上,漆黑一片,连月亮都被乌云遮得干干净净。 天日不明,前途渺茫。 他感受着秦煦扇起的风,有点好笑,如今的秦煦,时而有着孩子气,这是之前的秦煦不会有的一面。 以前的秦煦啊,打小就沉稳,自从元后过世后,便不再有孩子气性的时候。因为他知道,他的背后,没有人支持他可以如同孩子一般恣意妄为。他虽是东宫,可却比旁人要活得更累,更加小心翼翼。 他见过他一步一步如履薄冰的样子,所以他没有办法在他艰难的时候置之不理,他自从前到现在,他最期望的就是能以己之力助他一臂。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信仰,他要看着秦煦走到九五至尊的位子,他要看着秦煦,活成自己的样子,不再授人以柄、不再受人掣肘。 “别抓蚊子了。” 手舞足蹈的不累么?咬咬就咬吧,谁都是为了生存,反正它们喝饱了就没事了。哦,他来之前为了方便,特意换的夜行衣,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实,就露出了一双眼睛,也咬不着自己。所以他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回去?”秦煦问着,他是被咬得无法了,这里蚊子也太多了。还不是这城主府内外布景太多植被了,而且还有条贯通内外的河流,怎么不长蚊虫。风景是好了,夏日里就遭罪了。 谢长柳偏过头,看着在自己手背上拍蚊子的秦煦,朦胧的夜晚,人,看得也模糊不清。他一时分不清,是夜太黑还是自己眼睛的问题。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牢里的那个吻,如蜻蜓点水般的吻,但却叫他刻骨铭心,辗转反侧。 他耳朵突然烧起来,幸亏这是晚上,教旁人看不见。 “你不是有内力?使出来用用?”运内力也可驱蚊,也就不必这么麻烦的挥舞着自己的双臂躲着蚊虫了,再挥下去,明早手都抬不起来了。 而这会天清气爽的,白日里太热了,现在多乘乘凉再好不过了,以后,哪里还有这样闲散惬意的时候。 然听他如此说,还根本没打算回去的意思,秦煦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内力这东西,稀罕不得,都是习武多年来的日积月累所得。他居然能云淡风轻的说用来驱蚊?这也太暴殄天物了,那既然他说可以驱蚊,那他怎么不用? 感受到秦煦炽热的目光,谢长柳强忍着笑意把手撑在下面,仰头看着天。 “我身子骨弱,需内力护体,你年轻气盛的,用用又何妨?” 秦煦宛如被雷劈了一般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谢长柳的……无耻。能把泼皮无赖说得如此新颖脱俗,也是一门本事,谢长柳的本事……有待让人刮目相看。 他不禁试问,原先那般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怎地如今都成了这副市井无赖般的人了?这究竟是本性的暴露还是性情大变? “你……弱?”他看着谢长柳,从上至下的打量,哪里都看不出谢长柳有什么弱症。跟着他在别人房顶上上蹿下跳的也没见他有个闪失,先前也见识过他咄咄逼人与人交锋的时候,那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也能叫弱?胡说八道不要钱是吧? 谢长柳接收到秦煦那不可思议的神情,嘴角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怎么,这么高看我?” “你与人动手的时候,可看不出你哪里弱,惊鸿都可能不是你的对手。”秦煦一直很怀疑谢长柳的武功是从何处学来,这本就在他的疑心中。而如今却听他说自己是身娇体弱,他实在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的说服力。 见他不信,谢长柳大方坦荡的伸出自己的手腕,让他自己探脉。 “试试?” 看着伸过来的手腕,他一手就可握住,骨节凸得厉害,青筋一条条的盘亘在皮下,不单看,只会觉得他过分纤细,而这会看着他露出来的皮肉,说是瘦弱也不能不信。 秦煦将信将疑的把着他的手腕探起来。 他感受着指腹下那跳动的脉搏,与常人不同,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这是什么脉象?”他非医者,所知不多,但也仅能探出谢长柳脉象的不同。 见他号脉完毕,谢长柳坦然的收回手,再拉下衣袖盖好。这里蚊子太多,不给暴露出一点肌肤,不然给咬了不值当。 “信了吧。”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虽还是有着半开玩笑般却有着深深地无力感。 “救不了了,必死无疑咯。” 他这般坦然自若,似乎将死之人不是他自己。有时候,秦煦都怀疑,谢长柳是故作镇定还是真就如此率性? 而谢长柳越是这般,他则越无法镇定自若。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还以为谢长柳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的是…… “不会吧?”指腹之下的余温似乎尚在,那浅浅的脉搏,还在一下一下的跳动。可是,他无法想象谢长柳所言是事实。 见他似还是不信,谢长柳便把密谷谷主给自己诊治一事都悉数告知,合着一个知无不言,坦诚相待。 “会啊,你知道密谷谷主吗?他都救不了我,他让我听天由命呢。” 密谷谷主……秦煦知道的,此人医术独步天下,如果他都救不了的人,那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思及此,秦煦胸中隐隐作痛。 “谢长柳……” 秦煦嗫嚅着唇,心中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来。他宁愿相信谢长柳是骗他的,而不是告诉他,他命不久矣。他看着生气勃勃的,怎么会命不久矣? 秦煦眼中逐渐暗淡下来,他胸膛里那一瞬间似乎被捏住了一般,又疼又难受。 如果是之前,谢长柳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他可以不计较不过问,可是,如今,他做不到了。或许是在知道一切真相后,或许,是在与他那一吻后,就已经没有办法撇得清了,说得开了,他也放不下了。 他或许也要变成感情用事的人了,或许,会变回,谢长柳爱着的那一个秦煦了。 可是,他更不愿想,谢长柳会死。 他一想到他会死的可能,他就无法冷静,他的心,会跟着疼…… 他攥着拳头,再也没有管那些蚊虫的叮咬,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顾自己了。他如今,全然是在谢长柳说自己命不久矣的惊愕与恐慌之中。 他想象不到,终有一天,这个人会于世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长柳看不清人,但是他感受得到秦煦突然的情绪变化。 他好像很失落……连周遭的气氛都如同冷冽了一般,夜里的风很凉,但也会让人觉着生寒…… 谢长柳抿着嘴,提起嘴角试着笑了好几次,试图把自己变成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他有点做不到。 他其实,以前没有想过透露自己的这些事,反正无人可知,他也可以无牵无挂的默默离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离开秦煦是件很难的事情,他不想离开他,不想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离开……他有点自私。 他之所以会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告诉秦煦这些,就是不想让自己遗憾的去死。 他知道自己终会死,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一个月后,也或许是一年后,都有可能,会随时毒发身亡。可是,他不想自己一个人悄悄的死去。 他哪天要是死了,别人都不知道,他得多难受啊。 他想,这件事他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但是,他想告诉秦煦,他想,秦煦最后一定会为自己难过的吧,只要他会为自己伤心,那就说明他记着自己,也值得了啊。 他们之间,情深意重,为自己流次泪,伤次心,才是应当,不然,自己所爱为何?自己不是大方的人,他做不到那样的取舍。 可是,现在的他,后悔了,他后悔告诉秦煦了。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他觉得,这何尝不是对秦煦的一种伤害。而他,如今也没有记起他们的过往,他或许,都不爱自己,便如此让他为自己难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若是以前的那个秦煦就好了……可他也不是…… “哈哈哈……这副表情……你信了啊?” 他终究是做不到让人跟自己一样痛苦……他已经受够了,可秦煦没有,他现在都人生才是开始。 他故作玩笑般大笑起来,在刚出声就捧腹弯下腰去,他不是在捧腹大笑,他在用这样的动作遮掩自己脸上根本不存在的得意洋洋。 耳边响起谢长柳突如其来的大笑,秦煦整个人一僵,他原本还在悲愁之中……却是一场,笑话。 冷然的抬起眼,他看着笑得捧腹的谢长柳,心中逐渐升了怒气。 “……” 第86章 会陵之约1 他信了,可是,他被骗了。 他怒火中烧,又似恼羞成怒。 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第一次有人,如此戏弄他。 他原本对于谢长柳的不解之疾,心中还试想了很多。 他想,若是谢长柳真的有不足之症,他也要尽力救治他,谷主治不了又如何,汴京汇集天下圣学稀物,他用宫中圣物给他续命,能续一日就多活一日,若是他没有那么多珍贵的药材,他也要为他散尽千金去寻,他想,只要他上心,一定会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一定不会叫他,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含恨而终。 可是,他想了太多,而这却原本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不想生气的,因为,比起谢长柳真的会短命,他活着就很好了,这不是他所期望的吗?可是,他咽不下那股气啊,他好气好气……他觉得自己心胸也非开阔。 谢长柳直起腰来,原本埋下头的脸上的肃穆,在抬起的那瞬间堆上了笑,生硬得笑,虚假的笑。可是,天色是很好的掩饰,不教人发现,他的笑一点都不像是真的。 “又骗到你了?这么好骗啊?”他火上浇油一般,这让秦煦原本滋生的难受消失的无影无踪,被戏耍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太阳穴止不住的跳动。 秦煦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但眼神太过冷冽,比起这夜晚的风还冷…… 谢长柳也自知秦煦是怒了,尚不以为意。 “不说话了?生气了?”他从坐着的檐脊一点点的挪过去,用自己的胳膊肘撞击着他,试图用这样幼稚的行为,求得他的谅解。 “秦煦啊,你可是储君啊,咱别这么小气哈。” 秦煦与他翻起旧账来,白日里被他吓唬的事。 “你白日还说你在跟老鼠玩?” 谢长柳瞪圆了眼睛,甚为无辜。 “我们语言不通,怎么玩?肯定是随口胡诌的啊。”他满不在乎,可越是这样,反而让秦煦越是郁郁不平。 “你以前也这样?” 如今的谢长柳太过随性,是他看得见的陌生与不认识的恣意。 “不是。”他看着昏暗的夜光,夜色里的会陵都城,在他眼里,其实什么都没有,那微弱的光点,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的颜色。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壁橱上挂着的那一幅阖家团圆图,碧蓝的天,白色的墙,绿色的树,翠色的纱帐,红色的樱桃,黄色的桃……一家四口,幸福美满,父慈子孝。他想起了东宫里,逢除夕时,鱼爷爷给他用朱笔点在眉心的印记,朱砂一点,从此去病消灾…… “小时候吧,八岁之前,我顽劣不逊,父亲严厉,我挨的板子比那时读的书多,因此,后来挨够了板子后,我说话,左右不离之乎者也。在东宫做伴读的时候,七年呀,自以为脱离了父亲的苦海,又被东宫上下偏宠,太子视我为珠玉,如珠似宝,自此骄奢淫逸,差点给养成了一个纨绔的性子。后来呀,父亲被贬至长岷,我却舍家追随东宫不弃,科考名次被顶替,再来家人亡故,老师身死,我家破人亡,流落街头。一连串的打击,我变得沉默寡言,草木皆兵,幸亏是叔父一直在我身边,他那五年,几乎是对我不离寸步,无微不至。叔父待我如己出,我励志报仇雪恨,早已经失了当年的天真,如今啊,我满口胡言,最好,谁都不要信吧。” 话到最后,他的语调变得悠远、变得喑哑……说着的似故事,也似旧事。 而他说的何止是自己那转瞬即逝又如在昨日的一生啊。他说的是,他的父母家人,他的老师朋友,他的喜欢与敬爱,他的遗憾与不得。 他如今不过二十有二,他却早已经心力交瘁,历经沧桑,岁月除了告诉他自己苟活人世,便是要让他记住,自己这狼狈又不堪无为的人生。 “秦煦,以后,要是哪天我真死了,你也不要难过……那可能是假的。”我这么会说谎……一定不要信…… 他们捱得极近,近到,他们接肩抵足,近到,秦煦可以听见谢长柳那并非玩笑的玩笑,近到,可以听清,他,话尾的落寞。 王氏乃是当世大族,同陇西李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和清河崔氏等世家并驾齐驱。 “能君之德,靖人于教化,教化之兴,始于家庭,延于邦国,事之体大。”而士族名门的家风、家训和家法对家族兴衰有着重大的影响,也对国家治理方面有着重要作用,不仅关乎家族之兴衰,也影响着民生秩序和朝廷体系,氏族与寒门之间的必要关联。 “夫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世家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是以,世家家风过分严谨,族中子弟无不恭俭守礼,勤以补拙,世家子弟自于大家,自守家风严谨,一身傲骨。 因此,从王臻与谢长柳对峙时的处变不惊就足以看出她非常人,见识过人,是为当代世家女的典范。 嫡系一脉皆人品贵重,家族子女品格不凡,虽说世家注重血脉香火,王臻虽为女流,家中嫡出弟兄无数,但她在王氏中的地位却是他人不可比拟的。 秦煦也是第一次见王氏女子,先前只闻,世家之女,学精百氏,艺绝六书,慧识过人,如今才方得一见。 昨日就听谢长柳说起过,此女非同一般,晓之以理实在难得,今日得她荫蔽,助他们出城,皆心存感激。 “姑娘,后会有期。”谢长柳朝王臻鞠躬一礼,致以诚谢。 戴着斗笠的王臻轻轻点头,动作太轻,教人看不见她的动作。 后面的仆人牵来两匹马,后续都已经帮着打点妥当了。她想得面面俱到,除了把他们安然无恙的带出来,她还给了他们代步的马,用来追上广南王,不然,会陵之外,荒无人烟,还真是难办。 他们一行虽坎坷,却也始终一往无前。 看着两人齐齐翻身上马,驭马之际,才听到了王臻的声音。 “奢俭由人,安危在己。公子、殿下,后会有期。” 谢长柳与秦煦并驾齐驱,已经纵马出去,此刻也是没停,闻言不禁对视一眼。 “她知道是你。” 王臻虽为闺中小女,不曾见过储君,却能凭借一眼意会出秦煦的身份,该是她慧眼如炬还是见识过人。 “我就说她过分清醒,还能一眼看破你的身份,可见一斑。” 谢长柳的话被风吹散了,也不晓得秦煦听没听清。两个人皆心无旁骛的驭马疾行,伴着炎日,追着天光。 这世间呐,女子显大才,文能胜数,谋而定论,一旦有了她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岂能任由女子长居内宅男子主外! 两匹骏马奔驰在广阔的马道上,扬起满天的黄沙,一路前去,直至影消尘定。 素衣若禅,自心有意,佛祖在上,信徒虔愿。 风吹起面纱,露出了王臻半边静颜,未施粉黛,却面若桃花。 王臻看着他们走远后,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拨动。 身边的下人撑着伞到了她身后,低声在她耳边唤到。 “小姐。” “回去。”她收落在远方的回视线把佛珠从新挂回腕上,利落的转身。下人问: “不去上香了?” 她们今日出城,就是用的上香的名义,这才出了城门,方把人送走了就要回去了?怕是要让人起疑的。 “今日不礼佛。”佛祖在心中,何必日日相见,更何况,她向佛祖求的,佛祖怕是给不了,多半得是要自己拼来的,佛祖啊,只是用来给她宽慰罢了。 原野上的风,吹得肆无忌惮,掀起她的裙摆,似,盛开的一朵绒花。 话说秦煦与谢长柳两人,一路疾行,不歇不休,自出了会陵后,直到日暮黄昏后追到了琅琊与汝南的边界,他们才堪堪追上广南王一行人。 此时,大军驻扎在地,备着晌午,广南王的大旗被插得高高的,随风飘扬,宣告着来者的身份。 他们一出现,就落入了大军的眼中。 “吾乃大梁储君!尔等休要阻拦!孤要见广南王!”秦煦高坐在马上,朝着把他们围了一圈的将士们喝道,气拔山河。 他头顶骄阳,胯下骏马嘶鸣,那一瞬间,谢长柳从他身上看到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他们都是普通卒役,自然没有见过储君,虽半信半疑,也不敢怠慢,于是便有人进去请见。 待去通禀了广南王来,他携着一群人自里而出,看着出现在这里的秦煦,面露惊色。 “太子殿下,怎么?要同行么?”他眉头一皱,似乎是对于秦煦的出现,并不如意。 的确,按照原本的计划,秦煦是该被困在会陵,然而他出来了。 他与先生已经商议过,东宫不可信,也没必要为伍,是以,才会将计就计把秦煦困在琅琊多日,为的就是防止他追上来,阻止他的前行。 秦煦此刻没时间跟他娓娓道来,他人既然来了,就要把发生的事情都要算个清楚。 这幸亏是他追上了,广南王他们未出琅琊,若是他再晚来,广南王一行人进了汝南,便为时已晚。 他微抬下颌,冲着下面的人扫了一圈,广南王的随侍皆在,但,不见那位‘谢无极’。 “王叔,我们进去单独一叙吧。” “请。” 所有人都自觉的让开一条路来,秦煦与谢长柳翻身下马,随着广南王而入。 待入了内账后,秦煦方开门见山。 “王叔,你身边的那位谋士呢?烦请请出来一见。” 广南王一直沉着脸色。秦煦见他的谋士做什么,难不成是知晓了他与先生共商之事?可,他对东宫也未为害,没必要来兴师问罪吧。见他立在脚踏之上,颇有高高在上的意思,心中固然困惑,也没有追究,让随侍出去请人。 “去请谢先生。” 随侍连忙去了,而在等人的这期间里,谁都无话,谁都在思量。 不多时,外面响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唤“先生”,继而帘子被掀开,一人走来。 依旧青衫素衣,仙风道骨,脸覆面具,神秘莫测。 他径自站在广南王身侧,微微抬头迎着秦煦的目光,不甘示弱,宛如上一次相见,他也是这般。 谢长柳在听到人进来的动静后,原本侧立的姿势回正,他目光深邃的看着面前的‘谢无极’,上一次见这样的装扮还是在秋山澪。 这是这位无极先生如今标志性的装扮,传出去的都是神秘莫测。 他就是那幕后之人? 谢长柳不敢确定,他可以让秋山澪是他,也可以让别人替他,他也不一定是他。 既然他敢来,既然他在这里,没有逃,看来,他是有应对之法。 “阁下,骗广南王出琅琊,是与何人同谋?”谢长柳见着人,忍不住质问起来。 秋山澪的死,是因为他,谢长柳咽不下这口气。他把他们玩弄与鼓掌之中,从云中到琅琊,处处受制。而他虽已经知道了同他合谋的有王氏,可他不信,这仅是他与王氏之间的谋合。王氏还没有这个能耐,动藩王。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大,被外边人听去,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这让原本静坐的广南王蹙眉,不悦的扫了他一眼。谢长柳明白,内谈之事,不应为外人知晓,是他疏忽了,遂小了声道: “广南王,您可能不知道吧,您身边的这位自称谢无极的先生,可不是真正的谢无极。” 广南王脸色一滞,眼神跟刀子一般射来,可显然的是不信他谢长柳的空口白牙。 “他到广南王府是有目的的。” 广南王不会轻易相信他的无稽之谈,他早有预料。 “会陵王氏已经如实交代了,他与你合谋,让广南王出琅琊,后闭关,无论如何都不叫广南王有回头路走,这是,想逼广南王谋反呐。” 他想过了,会陵闭关,或许拦的不仅是他们更是想断广南王的回头路。 谋反,这个词太过沉重,谢长柳说得轻飘飘的却不是他广南王就担得起的罪名。 广南王腾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差点给踢翻,一双鹰眼如炬的盯着谢长柳,肃目着诘责。 “小子休要口出狂言,何为谋反?此乃犯上作乱,本王虽不安于室,也非窃国小人!” 第87章 会陵之约2 他怒气冲冲的一掌拍在桌上,原本放置的茶托给震得一阵叮当响。显然是不信谢长柳所言,反而是觉着他在胡乱猜忌他,给他平白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若不是他是秦煦的人,或许,以他的脾性,已经抽刀而上了。 广南王有此暴怒,理所应当。 “王爷,请听在下一言。”谢长柳沉着自若的试图说服着暴怒的广南王。 “如今琅琊处境您也熟知,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人凭空出现,说自己是谢无极,您是信了,可自这个人出现后,琅琊真的太平吗?” 琅琊真的的太平吗?广南王心里最清楚。 原本,琅琊还能得过且过,只要汴京不逼,他亦能安然无恙。可是近些日子,太子的出现,让他草木皆兵,云中发生的事传至他耳朵里,他必然会觉得东宫来者不善。加之这位无极先生突然出山,教世人趋之若鹜,引起的动荡不小,自己如何能稳坐如山,然他却前来投效,令他自得其乐,但,随之的行人司携着圣旨出现,以一道圣旨让他不得不带着家眷离琅琊赴京。 汴京来旨,他作为臣子,不得不遵命,他若违抗圣旨,是死,若是不违抗……他也不难猜出,汴京里迎接他的是什么。 要他携家眷入京,他想,陛下这是要他无路可退,妻儿在汴京,他便多一个软肋,就算他能全身而退,或许他也再无法带走他们。 如今看着风平浪静,但他也深知,此路一去,或为绝路。 此间,先生多有为他出谋划策,面面俱到,他也深信不疑,毕竟,他的能力自己已经亲眼所见,的确非同凡响,如他所求。 东宫曾说明与他有合谋之意,他也曾考虑过,但在与之商议后,权衡利弊下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生说:东宫虽弱势,但也为陛下子,未来储君,帝王皆一心,削藩不定,必然卷土重来。 而后圣旨的到来,让他不得不警醒,究竟是不是有东宫在里面搅和,不然如何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汴京来了人?为保身家性命,他不得不遵从圣旨,携家眷赴京,为防东宫再乘机为乱,他听从了先生的建议,让会陵闭关,阻他出关。 这一切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可如今被谢长柳这么一说,他也发现了端倪,这一切顺其自然得太顺利了……好似如果一开始他没有这么做,这一切也都会发生。 谢长柳的话点醒了广南王,让广南王有了动摇之心,却又不全然相信。 他看着在一旁静立的谢无极,作为当事人,没有丝毫慌乱,好似谢长柳说的不是他,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纹丝不动。 谢长柳离他近,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檀香……他在王臻的身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而王臻是信女,可此人却不是个善男信女。 谢长柳绕着他走了一圈,见他始终一副坦荡之色。身型颀长,身姿挺拔,安之若素,稳如泰山。 单从他身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先还想,如果他就是秋山澪的背后主使,那这些年来,自己或多或少会能发觉出什么线索来,但显然易见的,这个人太过谨慎,如果不揭开这副面具,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秋山澪或许与元氏有关,那他怀疑这个人应该同元氏有着联系,如果是元氏,一切也能说的通。但,元氏的人,他太久没有见过了,他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元氏的谁。 这人太过镇定自若,尽管他当着广南王的面揭穿了他,他都纹丝不动,是觉得他今日动不了他还是觉得广南王不会疑心他? “太子?”广南王试图向秦煦求证,但,广南王终究是识人不清了。 “长柳说的是真的,王爷,那圣旨或为伪造。” “御印怎可伪造?”广南王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所有人都以为,御印不可伪造,但越是不可能的越不是没可能。他们当时不也是一致认为,行人司可以有假的,但御印不能有假,可如今发生的一切,真真假假,谁又说的清楚。 “我们也在猜忌这一点,但,你身边的这位先生,的确有异心。” “那日去府上拜会,是为见这位先生,只是后来我们抓到的人是他的替身,没问出什么来人就死了。” 秦煦的话比谢长柳的话可信度高多了,有了秦煦的点头应和,广南王也开始猜忌起这潜伏在他身边的人,究竟有什么用意。 这个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人他说话了。 半张脸是被面具遮住,发出的声音,也带着不清晰。 “王爷,江山是秦氏的,谁都可以坐。” 这个时候,他还试图利诱广南王。 秦煦与之对视,目光灼灼。 “是秦氏的,那你是想谁坐?” 江山的确是秦氏的,可与他何干?他也非想要广南王上位,他的野心,可不止于此。 “你身份不明,匿隐藏形,打着谢无极的名号出现在琅琊,你所图,实非辅佐广南王。你暗中布局,让我孤立无援,被你玩弄于鼓掌,然会陵闭关,也非是真正的要阻拦的我,你是要让广南王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广南王踏出了琅琊半步,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这道圣旨是假的,广南王私自出封地,是何罪名?广南王出现可许军士护卫五千,然汴京的法律上,五千军马无陛下许可进京,就足以逼宫谋上论处!” 这一切都被他算计的明明白白的,要是他们没有发现真相,要是他们追不上广南王,要是广南王一旦踏出了琅琊,后果,可想而知。 他不是在辅助广南王,而是在要广南王死。或者说,他在利用广南王与汴京对峙,他是要让大梁内部动荡不安,朝廷四分五裂、战火纷飞,家国不宁。 其子,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你,究竟是何人?” 秦煦看着人,从那些猜测里,他忽然有了一点头绪…… “大梁自建国以来,多沿袭旧制,连如今的御印都是与前朝一样……” 是了,如果御印可以有假,那只有一个可能,他见过御印……他见过的不是如今大梁的御印,而是前朝的御印…… “你跟前朝有什么关系?”秦煦目光一凝,盯着他质问起来。 此人一定同前朝有着说不开的关系,城府太深,明明白白的算计着一切,看似是在算计广南王,却是把朝廷,大梁都算计了进去。 “太子真是独具慧眼,只是,您怎么不觉得是我非梁人?来自外境,意图篡权窃国?” 的确,若是猜忌,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如果说他非梁人,是外国奸细,意图窃国篡权,引发大梁内部政权动荡,倒也不失为一计。让他们内部自行瓦解,朝廷四分五裂,届时,他国起兵,他们也没有了还手之力,大梁成为占板上的鱼肉也是手到擒来。 但,这一个佐想,太过匪夷所思了。 “大梁与各国早年修好,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如今循序渐进,皆是休养生息的阶段,各国主君皆力图国政民生,这个时候,谁会没事做那个出头鸟引起战火?” 如今非外患之时,有的都是内患。 他也非外国之敌,不过想把自己身上的火引到别处去罢了,看来,秦煦所测的方向是对的,才会叫他方寸大乱。 他颔首轻笑,随即便道: “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我便如实道来。” 广南王与秦煦对视一眼,广南王挥退了身边的侍从,而谢长柳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回头看着谢长柳,扶着自己的面具,瞳孔深邃。 “这位,有些秘密知道多了,离死就不远了。” 他是要让谢长柳也出去,这究竟会说什么?而谢长柳却不放心,这个人的实力他们都还不知道,若是人都走了,要是他突然暴动,怕是他们都难抵挡。 而他大有谢长柳不走,他便不说的意思。 僵持不下后,秦煦选择了退步。 “长柳,你先出去等着。” 谢长柳也知无法,只得先出去等着。临走前,他挨着秦煦,把自己袖笼里藏着的匕首插在他的后腰上。 他出去后,外面围着的人都后退了五步,离大帐远远的,叫他们想听什么都听不到。 一切都已如谢无极意了,而此刻,他却是袖手道: “太子,你不若今日放我走,来日再见,我便告诉你一切真相。” 秦煦扯出一抹冷笑。 “当我傻么?放你走,便逃之夭夭了,要再想抓住你,可不容易。” 如今他就算是武功盖世,而外面是五千军士,他是插翅难逃,这个时候,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走他。 谢无极摇头叹息,似乎是对于秦煦的决策很无奈。 “你会放的。”说着,他眼神一凌,一个移形换步人就来到了广南王背后,秦煦就猜到了他把人都赶出去是有鱼死网破之心。 他抽出谢长柳给他的匕首就跳了出去,在他准备抓住广南王之际,他一刀就划了过去,为躲避他的利刃,谢无极一个后仰,趁机,秦煦携着广南王脱离了谢无极的范围。 但谢无极的反应迅速,还不待他们后退两步,谢无极就已经一手扣住了广南王的一条胳膊,手作五爪状,抓破了广南王的衣服,带出了五条血痕。 秦煦一手带着广南王,一手使刀,与之来回了好几个回合。对方的确武功不低,怕是有谢长柳在,也很难制服他。 对于谢无极的身手,还是他们低估了。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手就已经扣在了广南王的脖子上。 此刻,纵然秦煦还能再周旋,但也不得不顾及广南王的性命,他放弃了抵抗。 “让你的人撤出百步,给我一匹快马。”他五爪扣着广南王的脖子,威胁着,誓有他若不从,便让他身首异处的狠决。 广南王被人擒住脖子,不得不扬着头,他艰难的呼吸,斜眼盯着那张看不出什么的面具。 “你……” 这一刻,才见他原形毕露。原是他真的看走眼了,此人不可信。 他追悔莫及,要是早一点信秦煦的何至于此,被人挟持住。 “太子,若是广南王死在你面前,而这帐篷里只有你与广南王,你觉着,你脱的了嫌疑吗?” 的确,如今就独他与广南王在,如果广南王出了什么事,他便走不出这座大营。 他咬着后槽牙,对于这人,他们还是放松警惕了。 “你,拿下面具,我放你走。” 这是秦煦最后的要求。 他已然猜出他的身份,那么,他如今就只需要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诡计多端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 他答应的爽快,一手扣在了脸上,缓缓取下了面具。 秦煦看了,只是微微拧眉,因为,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秦煦?”谢长柳看着掀开的帘子,秦煦率先出来,原本以为是已经商谈完毕,可是怎么就出来了?而下一刻,就见广南王被人挟持着而出。 “王爷!” 看着广南王被挟持,众人无不震惊皆是愤怒。 已经有人斥责起谢无极来。 “大胆狂徒,居然敢挟持王爷,还不束手就擒!” 谢无极低笑一声,似笑他人的愚蠢。 “都退出百步之外。” 他扣着广南王的脖子,如果敢有人不从,似有鱼死网破之象。 众人拿不定主意,皆看向秦煦。 “太子?” 秦煦拂袖让开了一条路。 “听他的。” 众人固然怒不可遏,也不得不得听从他的,整顿所有将士往后退出百步一瞬间,只余空落落的大帐,将士们退得远远的。 “怎么回事?”谢长柳跟着秦煦亦步亦趋,低声问起在里面发生的事来。 “如你所见,他狗急跳墙了。” “人你没问出来?”先前不是要他们都走吗?可问出什么来,若是什么都问不出,那便是白费功夫了。 “已经有着落了。” “谁?” “前朝。” “怎么又跟前朝有牵扯?”谢长柳惊愕失色,他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还跟前朝有什么关系。 周朝都过去几百年了,前朝的旧臣还不死心?这百年来,江山稳固,他们想做什么?光复周朝?可是,还有周朝的皇室遗孤吗?如今天下太平不好吗?非得让这个江山姓甚名谁? 两人一边警惕的盯着谢无极,看着他挟持着广南王上马,挥起马鞭扬长而去。 第88章 会陵之约3 等众人寻去时,早已经不见他人,只余广南王背靠着石块倒在地上。 他方才是被谢无极从马上推下来的,虽然没有伤着哪里,只是也多少磕到了点,这才坐着喘了会气,谢长柳就已经带人追来。 “王爷!” 谢长柳率先冲来,把广南王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他安然无恙,谢长柳也才稍稍放心。待稳住广南王后,便朝着周遭环顾,四周空旷,早已经不见那谢无极了,怕是已经走远了。 广南王看他的动作就知他是在找人,于是解释。 “他走了。” 把他丢下来后,就驭马快速逃离了此处,去往何处也不知晓,但一定是不会继续留在琅琊了。 “您没事吧?” 谢长柳关切的问了一句,只见广南王神色难掩落寞。 广南王摇着头摆手,人倒是没什么,只语气很是失望。如今他已是老骥伏枥,力所不及了,以至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令其颜面尽失。 “他倒没怎么我。”他也实非是要自己的性命,挟持他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顺利逃脱罢了,也犯不着给自己招来杀祸,若是自己一旦有个好歹,这里的五千军士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他也没有机会走出琅琊。他如果别有目的,也犯不着在这个时候,与朝廷为敌。 “只是我还真是没有想到,他在我身边也是别有用心。”想他聪明一世却是落得被人算计的一天,还被要挟持了耍的团团转,想他先前差点就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害了琅琊,真是可恨! 广南王恨不得见到人就要碎尸万段,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当初,第一个来冒充无极先生的身份到他王府的人,被他看穿后一剑斩杀,原本以为,这样立了威名就不会再有别有用心的人来打秋风了,没成想啊,还是叫人钻了空子。他当初初见这谢无极,见他行踪不定,遮遮掩掩,固然对他的身份和行踪感到可疑,却也没有深究,反而是选择疑人不用疑人不用。可这原本的信任之下,却是对大梁的引狼入室!这人居然是前朝余孽,潜伏在他身边,也是意图乱我大梁江山,可恨呐,此人当诛! 他扶着广南王往回走,此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处,把周遭视野看得一清二楚。 “父王!” 秦郦才追上来,跑得匆匆。在得知广南王被人挟持后,他是焦急不安,又为了安抚住广南王妃,以至于才到现在赶出来。看着他安然无恙,也才落下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要知道,方才听说广南王被贼子挟持的时候,刹那间,犹如天崩地裂,所幸是平安无事,那贼子未能得逞。 “没事。” 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满是对自己的关怀,广南王心中一阵酸涩,他如今年事已高,自知对事事都已经鞭长莫及,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儿,不然,何至于有今日这一天。 广南王回身看着秦煦与谢长柳,甚觉无颜。 “此次多谢太子与……谢公子。” 如果不是他们揭穿那人的目的,怕是还被他真的骗出了琅琊,届时,一切便不可挽回,他们这些人才是罪过。 想他当初对秦煦抱有怀疑,不仅拒绝了他的和谈,还听信贼人所言,将他们困在会陵,如今一想起来就自觉羞愧难当。 “王叔客气。”秦煦扶起广南王,未能受他一礼。自己是晚辈,当不得。 “只是,小侄还是希望与王叔一谈。”秦煦主要目的是劝服广南王,经此一事,广南王该放下成见了吧。 “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不必再说了。”广南王突然打断秦煦的话,这让秦煦以为他还是那般固执,不肯相信自己,不愿与东宫一起谋条出路。 “王叔?” 秦煦不知,究竟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以至于广南王还不肯信任自己。虽然东宫如今是有难处,可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琅琊也是深陷泥潭,若是患难与共,互相扶持,各取所需不是皆大欢喜? 然广南王却是沉吟道:“你是否已经同云中达成一致?” “是。”秦煦点头应了,既然是与诸王同谋,必然会事先计划好一切,他知道,之于云中,琅琊更棘手,是以,他会先说服云中再同琅琊协商。广南王虽能独当一面,不过他也会看云中的选择,如果都能站一条线,他也不会婉辞。 而一旁的谢长柳在听到秦煦应允的话,很是惊讶,但看秦煦面色郑重,不似有假,他也未着急求解。只是他困惑的是秦煦什么时候和云中已经有过联系?要知道,在琅琊后,他们受制于谢无极,他不仅断了与云中的联系,连汴京那都是一筹莫展,那秦煦又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他的人一直在云中牵线?但他当初不是说,他们的消息一直受到闭塞了吗?而这一切他都未可知。想来秦煦是瞒着他的,他早想到的。当日,在会陵牢狱里,他不就已经坦诚一切了吗,那个时候秦煦也没有否认,他真的是在试探自己,其实,至今,秦煦都可能对自己非全然的信任。 谢长柳心中虽有股涩然,但想到秦煦并非是当初那个秦煦,也就释然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真正的秦煦,不会不信自己的。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广南王接着道。不过看起来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反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如今琅琊差点毁于我手,幸得太子襄助。如今你我境遇相当,琅琊也愿追随东宫,只……” 秦煦似乎知道广南王要说什么,在他话落之际就迫不及待的给了他承诺。 “琅琊、云中与东宫从此结好,三方鼎力相助,日后成事,绝不削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秦煦说得掷地有声。 他知道广南王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藩王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可以承诺,只要他在,便给他们藩王的权利,但前提是,他在,他是东宫,他也是日后的帝王。 广南王肃然的看着秦煦,两人对视许久,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广南王终是点了头。 如今,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汴京不仁,他们也唯有自寻出路了。 看着们达成一致,也算是他们圆满的完成了这一路的任务,谢长柳不禁为秦煦高兴,自此,东宫也不是独木难支了。有了藩王的支持,就算陛下要易储,也要掂量太多。 “不如就定今日为会陵之约。” “会陵之约?不错,可以。”广南王也很赞同这个提议,今日,是为会陵之约!昭示着琅琊与东宫,自此,鼎力相助,相互依靠,众志成城。 有惊无险后,广南王便带着所有人原路折了回去,此后,也不会轻易再踏出琅琊之地。 而秦煦他们却是要打道回府了,他们出来太久了,如今也已经完成了一桩心事,是时候该返航了。汴京,还等着他呢~ 两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顶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享受着吹来的清风,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一同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原野尽头。 尽头是碧绿的草与蔚蓝的天接壤,好似,本就是一体。 这一刻,两人有着前所未有的舒心。 风撩起谢长柳的额发,吹着他们的衣衫在空中飞舞,在那一刻,有了交汇,两道身影也有了重叠。 如今心中终于落下一件大事,谁都有着前所未有的舒心与恣意,面对着这辽阔的原野,多想,纵马恣意一场,定然酣畅淋漓。 最先说话的是谢长柳,他想,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什么时候启程?” 谢长柳知道,秦煦是时候该走了,他是天上的星,也只会回到天上去,他若是鹰,也只会在苍穹翱翔,他不属于五湖四海,他不会像自己一样随波逐流。这就是他跟秦煦最大的区别。 他要回到属于他的天地去,回到他的王城去,他生来便是天子,日后也将在汴京里成为自己,成为帝王,自己终将仰望日光,抬头是他,低头也思他。 “或许就在这几日吧。”秦煦应得松快,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只回去后,他真正面临的就是汴京的那一池浑水,是帝王的猜忌是元氏的忌惮,是从未结束的纷争。他没有回头路能走,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他只有迎难而上,他只有义无反顾的往前走。 谢长柳都知道,所以,他从来都是认可秦煦的选择,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他。 谢长柳目光从左边挪到右边,收到眼底的景色没什么两样。 “就是不知道惊鸿在哪?是否已经安全,不然同他一道了。”时至今日,惊鸿都没有消息,也不知,是否还在琅琊,或者在某处躲着。 秦煦却是对惊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惊鸿也不是蠢笨之人,他会见机行事的。 “放心吧,广南王回城的消息传回去他就知晓一切了,必然不会再在此地逗留。” 一语结束后,有了许久的沉默,耳边都能听到风的呼啸声,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秦煦起了好几次的话头,都没有及时说出来,这一次,沉默却是给了他机会。 “谢长柳。” 他唤着他的名字,谢长柳应了。 “嗯?” “跟我回汴京吧。” 跟我回汴京吧。 跟我回汴京吧。 简短的六个字,却像是砸进谢长柳心湖里的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长柳看着远方,墨色的瞳孔里慢慢的盛起了氤氲,映着白云蓝天,这是他如今的世界。 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呢?秦煦心中有许多的答案,可是他选择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你若不跟我走,你能去哪呢?” “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他早年就在世间流浪,纵然不归去汴京他也有地方可去,他已经习惯了不在一个地方长留,他想,自己是自由的。而他之所以会为汴京驻足,他想,只是因为汴京有着一个人,有着他曾经的一切吧。 他可以走遍世间,可秦煦不能。 他想过,若是秦煦不说让自己跟他回汴京的话,他或许也会跟着他走,他终究是放他不下。他想,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不也是为了他吗?可是秦煦说了,他说,要带自己回汴京。其实在他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心中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了雨露,有什么生根发芽,盛开出最大的花。 他面上作波澜不惊,可谁知道,他内心的喜悦。他等的,不也是这一天吗? 而对于秦煦来说,他为什么要提出让谢长柳跟他走,他可以有很多的解释,尽管说出口的是最不真的理由,但都知道,真正的缘由不为那几个。 他终会回京,他真正的战场在汴京,他也只会在汴京,世间他处,他却不能留下。他不得不回京,可是,再想到自己终要离开的那时,他却滋生出不舍来。 他舍不得的是什么? 不是琅琊,不是世间的自由,是谢长柳。是这个,看着自己会眼含热泪,会笑会哭,会说很喜欢自己的人。 他放不下的终是他呀。 他终究是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秦煦,尽管自己不记得曾经,可也是那个人了。 他是秦煦,一直都是。 秦煦晃着神色,故作道: “你不是说要辅佐我吗?这就食言了?” “你对我也非坦诚,可我对你已经知无不言。”谢长柳却不说要应允的意思。他偏要计较,计较秦煦的隐瞒。 秦煦哑口无言,半晌,都没有再出声,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想着该如何解释。 “是,先前,是对你有所怀疑。”他承认了,在隐瞒时,他未想过自己会有同谢长柳有解释的一天。那时,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短短时间里,重新钟情一个人,尽管已经非旧爱,但,还是会喜欢上。或许,他从来都有爱着他,只是,是如今的自己,不知道的罢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我对你也可以坦诚相待。” 谢长柳扭头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相对,久久相望,眼神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让谢长柳知道,秦煦不是因为想要自己的辅佐才想带自己回汴京,他跟自己一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秦煦啊~”他这声秦煦唤的很长,又饱含了太多的惆怅。 “我还能再信你几次呢?” 这一刻,秦煦胸中似乎被什么狠狠的锤打了一般,谢长柳的话,让他觉得太过沉重,压抑着他。 他没有再避讳什么,他想这一刻,他要把什么礼节、人伦都要丢掉。 第89章 玉成 他伸出双臂把人揽过来一把环住,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感受着人在他的胸膛,感受着打在脖颈上的气息,也似充满了胸腔,有了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一次,只一次,就这一次就好了。”就这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了,他不会再骗他,再防备着他,他答应,今后一定会与他赤诚相待,没有猜忌,没有疏离。 谢长柳抓着他的后背,紧紧地,生怕是松开了,秦煦就变回了那个冷漠的不认识他还要跟他划清界限的秦煦。 他已经等到这一天了,他抓住了这点美好,他就舍不得松开了,他或许是贪得无厌,可是,他只想满足自己的这点私欲,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只想拥有份属于自己的情爱,不一定就要无私,不一定就得是大爱,只要是他们两个人的就好,就足够了。 如果上苍可以眷顾他们,他惟愿,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刻可以一直都有。他不求可以与秦煦的长长久久,世间本就无长久之事,有的不过是两个人的两厢情愿。他相信,秦煦一定也是爱着自己的,不然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破除自己的禁锢,他固然忘记了自己,可是他没有忘记对自己的感觉,他在一点点的找回自己。他终还是他。 两副炽热的身躯紧贴,他们在彼此的怀里汲取着彼此的气息,这一刻,仿佛人间只余他们,他们再也不用面对世俗眼光,克己守礼。 充满爱意的吻落下的时候,天色亮得格外明媚,日光像是洗礼一般,替他们洗净了一切尘埃污秽,洗却了过往的误会与恩怨,洗去了所有的遗憾与悲伤。 秦煦小心翼翼的捧着谢长柳的脸颊,如视珍宝一般亲吻着爱人,自光洁的额头落下,温热的唇角一点点布满爱抚,他看着爱人迷离的眼,忍不住又落在了他低垂的眼睑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此刻再难隐藏自己的心思,压抑自己的那份冲动,就好比那日在牢狱里的那个情不自禁的吻。 他知道,自己定是也爱着谢长柳的,不然如何会克制不了自己靠近谢长柳后那颗躁动的心。 他想,深爱莫过于此。 他先的主动,但对方没有抵触,他们像是试探着拥吻,然后一点点的确认。 滚烫的唇印上的地方,盛开了一朵朵绚烂的花,似红梅,也是四月明艳的海棠。 呼吸交印,像是一枚枚烙印落在彼此的身上,给他们这层暧昧不明的关系戳上了一个更实质的印章。 谢长柳睫毛抖得厉害,他颤巍巍的睁开眼,眼前却并不清明,他看着秦煦俯身,搂着自己的腰,两个人,像是依附着大树的菟丝子,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自己的视野里是他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从眉骨到下颌,都是他描绘了无数次的轮廓。他清晰可见他的肌理,他最好看的高挺的鼻梁,以及他略带青黑的眼以及眼下的细纹。 自己求的,从来都是只是一个他…… 湿热的吻一点点的延伸,他回应着他,交缠着彼此。秦煦轻轻地流连着他的唇颊,然后,更深入地索取。 他认真而郑重,给这一切落下了缱绻。 世俗与伦常是什么?这一刻,在他们这里,什么都不是,有的只是深爱与情难自已。 当两颗一样炽热的心碰撞在了一起,那必然会产生不一样的火花。 天光清,野欢好,霞光满,落红梅。 待余辉落满原野的时候,晚霞已经开始渲染了天际,陈铺着昏黄的天光,听起了林鸟的吟唱,而晚风携着清香袭来,似要装点着此刻的一切。 晚霞落满他们的身上,像是为他们的镀了一层昏黄的光晕,也是给了他们的赤身裸体最好的遮掩,更像是,给他们披上的红妆。 巫云楚雨后,衣衫凌乱的铺在地上,外衣到里衣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散着浓厚的气味。 两个人慵懒的躺在草地上,草尖戳得人酥酥麻麻的,都是滚了一身的草屑,痕迹满身,不由得叫人羞赧。 秦煦大手揽着谢长柳,两个人,看着天,并着肩,黑发陈铺了一地,交缠在一起,彼此都数不清谁是谁的。 暧昧的天光,让彼此身上的暧昧的痕迹多了一股旖旎的意味。 雨露初歇人欲睡,燕好玉成春将浓。 情事方歇,两个人都有着疲惫,他们靠着彼此,情意绵绵,似乎就宛如一对恩爱璧人。 “你能跟我说说,我们的以前吗?”秦煦方开口,语声里还带着喑哑,有着餍足。 他没有之前的记忆,很多都是从别处听来的,然现在他已经与谢长柳情投意合,赤诚相待,他想知道,以前的自己,用谢长柳的话来说,他深爱着秦煦,两个人两情相悦,那他们之间一定有着很多的故事。 如今的他特别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蹉跎,分分合合这么些年。 谢长柳枕着他的胳膊,眼角尚泅着殷红,他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在指间,真想应了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们往前看吧。”他沙哑着的声音很低,低得似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过往之事,已经没有再重提的必要了,说起来都是太多的难堪。 “嗯。”秦煦摩挲着谢长柳的肩,果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静谧安然的躺着,直到夜幕起,夜莺啼。夜风吹得人欲瑟瑟发抖,秦煦用自己的袍子把人裹了个彻底。 谢长柳裹着两个人的衣衫,才勉强觉着自己缓和了点。他眨着看不清的眼睛,摸索着身边的人,直到秦煦发现他的意图,伸出手握住他的,主动的把人搂在怀里。 “好像夏天也要过了。”如今这时候,傍晚便开始冷寂,真正的夏日炎炎好似还在昨日,然这个夏天又要成为过去。 时间过的好快啊~ 谢长柳靠着秦煦的肩膀,望着那漆黑的夜空,这一天,两个人几乎是要把他们这忙忙碌碌的一生,来不及欣赏天日的遗憾都要补满了。 从白日看到黑夜,从碧空如洗到星星点点。 苍穹之上的星宿满布,像极了他们曾在会陵房顶看到的万家灯火。那个时候,秦煦也在。他很庆幸自己治好了眼睛从密谷归来,他才没有错过秦煦,他才能遇见秦煦,他才能与他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一日。所幸,一切都好。 而或许,他们看的,也未必就是那天日。 夜里太冷,风吹得呜咽咽的,他们出来的够久的了。秦煦自己也仅着一件里衣,而谢长柳却是更不耐冷,于是便要回去了。 “回去了。”秦煦似是在询问却非征求。 谢长柳点头,而方要自己站起来,哪知却被秦煦横过膝盖一把抱了起来。 他不敢乱动弹,一手慌乱的抓住披在身上外衣,一手去抓秦煦的肩。 他身上的确不适,可也是能走的,自己也是没有想到,秦煦会如此体贴他。这一路走回去,不算远却也不近,但够他受的。 “抱得动我?”他惊讶的抬起脸问着。自己一个成年男子,体重还是够重的,不似女子娇小,抱着定是蛮吃力的。 秦煦很是轻松般,走的四平八稳,说话也不带喘的。 “我可有的是气力,你还不信?” 谢长柳不知道秦煦说的是不信什么,也没有想什么,可耳廓一下子就烧得厉害,他一时羞赧得把头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吭声了。 周边不知是有什么鸟雀,从傍晚一直鸣到现在。他靠着秦煦的胸膛,可以清晰的听见他胸腔里心脏有秩序的跳的很快,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发顶,热乎乎的,以及他踩着青草丛发出的沙沙声。 听着听着,他突然就笑了出来,不知是在欢喜什么,是喜他与秦煦如今明确的关系,还是喜着这一刻自己的心满意足,亦或者是,喜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终将有了归处,喜他痴心所求,终得被上苍眷顾,所求皆已所得。 再也难掩自己的喜悦,脸上有着黑夜里秦煦看不见的笑靥如花。比小时候被父亲夸奖,比阿眠的出生还要高兴。他眼睛几乎是弯成了月牙,感受着秦煦把自己楼得愈发紧,心中格外安定。 回家了,秦煦。 回家了,谢长柳。 秦煦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搂着臂弯里的人,胜过他的一切珍重。 他们披着夜幕回家,走在黑暗里,彼此靠得极近,走过的路,只有一重高大的影子。 星光作伴,前路是归处。 准备离开琅琊的那日,他在外面置办行头,等到了一个人。 肖二牵着马,一个人狼狈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是吓坏了谢长柳。 “你……”谢长柳看着宛如遭人抢劫了一般的人,落魄的走来,不知在哪里滚了一身的灰尘,头发上都沾着草屑,这副模样别提有多狼狈了。说是被抢劫,可身边最值钱的就是那匹看着就是一匹可遇不可求的好马了,也没见折了。 “长柳!”看见谢长柳,肖二激动的就迈开步子跑来,结果不小心,自个儿的左脚绊了右脚,差点给自己摔了。 看着他如此窘态,谢长柳忙着去把人扶住,丝毫没有察觉,肖二所唤是他的本名,而非他对他所展示的身份。他稳着人,于心不忍的替他捻去头发丝上挂着的一根已经枯萎的草茎。 “你这怎么回事?怎么就来了?阿秋呢?满月呢?凛冬呢?”但凡他身边那几个人都在,也不会叫他落魄成这样的啊?怎么会放他一个人出来?还落得这副狼狈的模样?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长柳心里一百个疑问,哪知肖二把缰绳朝他一丢,就同他控诉起来。 “别说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得罪了什么人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我这一路走得太艰辛了。”一提及自己的遭遇,肖二就痛心疾首,几乎要仰天长叹。 自己出门凛冬是无论如何都会跟着的,以至于为何现在是他一个人,还不是走散了。 谢长柳皱紧了眉头,看着肖二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汗颜。 “可能……是你吧?”他有点不敢确认,可自己好像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吧?反倒是肖二自己的仇家肯定多,一定是这样。 “来找我的?”他都要准备着去汴京了,肖二这会子找来,也幸亏是及时,不然他人都走了,得他扑空一趟。 而肖二幽怨的看着他,不管是谁的仇家,可自己如今的窘境还不是因为谢长柳。可一说及自己的来因,肖二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郑重其事的问着他,这会子把自己的境遇抛之脑后,全然是对谢长柳的关切。 “我接到消息了,这怎么有两副手牌啊?那个冒充你的人是谁?我还怕你出事就赶紧马不停蹄的赶来了,怎么样?” 他紧张的看着谢长柳,但见他全身上下安然无恙也是放心了。当时,琅琊这边的消息传回云中,说是有两个人都自称是谢无极,都拿着一模一样的手牌要钱庄寻求帮助,在他一番询问后,得知被拒绝的是谢长柳,可是急的他,当即就要赶过来,这不,才遇上了这么个糟心事。 也不知道那伙人什么来头,逮着他们就一路的追杀,要不是凛冬引开了他们,自己说不得就已经身首异处了。结果自那以后,就不见凛冬了,害的他要一个人走完了这一路,行囊都在那日丢了,唯一就给自己剩了一匹马,可是饿得他想要啃树皮了。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凛冬,凛冬的身手他是毋庸置疑的,可能是在哪里被缠住了,无法脱身,才会叫他跟自己分散。 谢长柳听着,多少是猜到了肖二这一路有着怎样的境况。不是,他早不来晚不来的,他之前需要他的时候不出现,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个时候却是来了…… “你来迟了,现下一切安稳,不过,关于冒充我身份的那个人我们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谢长柳给他牵着马,把带回他们的住处去,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怎么说?”肖二一边捋平自己的衣衫,一边接着话。 “秦煦说,他或许是前朝旧人。” 肖二闻言,衣衫也不理了,眉头几乎要拧成了一股麻绳。“怎么又跟前朝扯上关系了?” “是啊,我也正疑惑呢。”原本以为汴京的水就够深的了,如今还牵扯上了前朝,只怕是更难走。 第90章 只看眼下 那前朝旧人要做什么?已经渗入到了朝廷之中,怕是想要趁机祸乱朝廷,想着光复周朝吧。只周朝灭亡都那么久了,如今人人安居乐业,早已经不记得周朝,如今的子民也都是大梁子民,光复它还有这个必要吗? 他们到了住处,谢长柳把肖二的马拴在了门口,带着肖二进门去,里面秦煦似是整理好了屋子,把外面的桌椅板凳一个个的又给搬回去。 “回了?”看着谢长柳回来,他当即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很自然的迎上去问候,把人手里的东西卸下来,自己拿着了。当然也见到了跟着谢长柳进来的肖二。他也只是稍稍停留了两眼,并没有多问什么。 “嗯,车马都已经买好了,付了定金,走前去取即是。”与秦煦回话时,谢长柳露出了不同于跟肖二一起的浅笑来,他们回望的眼神里,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情。 他们已经为回京做着准备,即日就可出发。说完,想起了后面的人,于是便向秦煦介绍起肖二。 “肖二,我朋友。” 秦煦点了头,对于谢长柳身边的人,他可以好奇但不好问,因为他知道,谢长柳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年定然有着属于他的经历,遇到什么人,都是他的境遇。他先前也听说过肖二的名号,风云钱庄的东家,身家可堪比国库,垄断着大梁大小钱庄。只,这第一次见,就见到了他的窘态,看着也完全不像是堆金积玉之人。 “你们先坐。”他替两人一人提了把椅子过来,安排他们坐下就要进里屋,似是要给他们准备茶点。 肖二从进门的时候就看到秦煦了,起初只见到他忙碌的背影,还当是普通人罢了,可自见到他的模样,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虽未见过大梁的储君,可是也知道谢长柳跟着的人就是大梁的太子,而他周身气度不凡,眉目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威仪,模样更是俊朗,举手投足间皆有着风度,很难不看出他的身份。 可,他堂堂储君,不仅要自己收拾屋子,还给他们安排凳子?还要给他们端茶倒水?这般平易近人的吗?不过,更让人诧异的是谢长柳跟他的相处方式,自然里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就像是寻常一家人那般的亲近,可其中是有着他看到了却说不上来的……浓情蜜意?他怀着疑惑的心思坐下。而他方才落座,就见谢长柳也跟着进了屋去。他外面望着,只依稀看见谢长柳的衣角在那帷幕后轻轻晃动。 “我来吧。”谢长柳接过秦煦的茶壶,自己往里面注水。这两日,什么事情都是秦煦亲力亲为,他才是天潢贵胄,反倒是他把自己伺候成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了。 他知道,秦煦是体贴自己,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他们年纪尚小,关系暧昧不明可是却都心知肚明,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的心里就认定了对方。秦煦那时也待自己处处体贴,纵然有着宫人在,也必然会对自己的事情事必躬亲,事无巨细,那个时候,他享受着秦煦的关怀,他觉得,这是秦煦疼爱自己的表现,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爱着秦煦,不愿成为他的负累和被照顾的对象,他想要的是同他携手并进,而不是,跟了他,就被他护在了羽翼之下,享受着他的庇护,如果是这样,就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秦煦随他去了,却没有闲着,而是拿起一旁搁着的装着茶叶的盒子打开,丢里面泡着,问他: “他是来找你的?” “嗯,路上还给人截了,不知是谁。” “以他的身份,出门在外也不会形单影只吧?”大梁的大小钱庄皆在他名下,家财万贯,出入该是有随从保护的,怎会任他独自在外? “他身边有人,只是散了。”凛冬说不定都着急死了,所幸人无碍。 “好了。”谢长柳放下茶壶,准备要出去,却被秦煦从身后圈住了腰,把他困在了身前。 “做什么?”他扭头看着他,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盈盈。 与秦煦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秦煦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谢长柳的那张笑得嫣然的脸。 谢长柳似是明白了秦煦的意思,他贴近他的耳朵,只轻轻的碰了一下。 “可以了?” 秦煦还是不动,眸子却是沉得厉害。他推了一把人,而秦煦依旧巍然不动,没有丝毫要放开他的意思。 谢长柳无可奈何,只得快速的吻在他的唇角,似如蜻蜓点水,又恰如其分。 生怕秦煦还不如意,他不由得嗔怪了一句: “肖二还在等着呢。”肖二是客,哪里有把人晾在外面的道理? 这一次也不顾秦煦的了,谢长柳推开他就紧着出去,一时走的匆忙,也忘记了把茶点顺手带出去。 肖二看着他出来,走得步履匆匆的,还好奇的问:“怎么了?” 随即注意到他绯红的面颊,也红得太过突然。 “你热吗?脸这么红?” 生怕被肖二看出来,谢长柳故作镇定的抬起手背挨了下脸,的确是烫,只得掩饰。“屋里热。” 的确,现在的天气,是还蛮热的,肖二也没有怀疑,他坐着也觉得燥热呢。 这方,秦煦捧着茶点出来,谢长柳朝他投去了幽怨的目光,落在秦煦眼里,却是别有意味了。 眼看着秦煦给各自都倒好茶水,肖二受宠若惊的接过又是连连道谢。看着人走了,忍不住了。 “他对你一直……这么体贴?” 总不能是因为他在,才事必躬亲的吧?看他的动作也颇为流利,像是习以为常了。 谢长柳故作高深莫测一笑。 “你若是想,凛冬也可以的。” 肖二一想到要凛冬跟自己两眼相望,就不禁觉得汗毛倒立。 “得了,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我可不想要这样的体贴,把你的满月给我还差不多。” 谢长柳捧着茶先喝了几口,以来降下他体内的燥热。 “要满月啊?自己去问。”满月不是他的侍从,是受了密谷所托,跟着他也是各取所需罢了。自己也没有身份和理由做主她的来去。 “算了吧,那丫头古灵精怪的我可降服不了她。”肖二自觉没有那个心力应付满月,想想还是算了。 夏日里穿着单薄,他捧着茶盏的胳膊一抬起来,那层单衣就滑到了手肘,露出了里面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却印着无数的斑驳痕迹。斑斑点点的红痕,几乎遍布手臂,看着骇人又透着一股旖旎。 “你这是?”肖二不经意间瞥见了他手臂上的痕迹,初见,还以为他是哪里伤了,扯着他的手腕就撩开衣袖查看。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谢长柳一个激灵,猛然间抽回手,动作大到差点掀翻桌子。 “不是,你躲什么?”肖二看着谢长柳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时还有些气恼,只当他遭遇了什么都要自己藏着,完全没有信任他的意思。 谢长柳忙拉好衣袖,他捂着手臂,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已经猜到了被肖二看出了什么来。 他们尚年轻气盛,一遭干柴烈火,就太过放纵,毫无节制,这……让谢长柳也是难以启齿。谁也没有想到肖二会突然造访,不然依着原本的计划,他们确定好行程后就要出发了,岂会有被肖二发现的时候。 而原本还生着气的肖二看着谢长柳那白里透红的面色,以及尴尬的神色,他隐隐是察觉出什么。 他那斑驳的手臂上,看着也不是伤处,反而是像……像……欢爱后的痕迹! 他犹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猛然的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还踢倒了凳子。 “不是谢长柳你……你……”他指着面前的人,又气又急,‘你’字之后,想要说什么却都说不出来。 他气急败坏的看着不吭声的人,就说他是在藏什么?还那般紧张,原来啊,原来如此啊~如今就算是再掩饰什么也无法掩盖他、他跟…… 他简直是难以启齿! 他是不会怀疑与谢长柳行鱼水之欢的人是谁,这里除了他跟秦煦两人还能有谁。 难怪啊,难怪他说瞧着他们两人相处之间怎么怪怪的,有着让他看不懂的东西。他还说,秦煦怎么作为天潢贵胄还给他忙前忙后的,把人照顾得本末倒置了,他还说只当他是平易近人呢,还赞叹这样的储君仁善宽厚,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然谢长柳的重点却在他的称呼上。他看着肖二,有着诧异。 “你知道我是谢长柳?” “如何不知!”他此刻对谢长柳不爱惜自己心存有气,也没有好气的回他。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计较他是谢无极还是谢长柳。 管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现在也没有闲情同他计较他同隐瞒自己身份的事了。 他是越想越气。 谢长柳自觉理亏,也不怎么啃声。 “你与他欢好过了?” 见谢长柳沉默不语,好似默认了。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个寻常一副谦谦君子的人居然…… 单从那样的痕迹不难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这让他一个外人看了都……都面红耳赤。 肖二固然知道,谢长柳一直以来心系一人,追随秦煦也是为了自己的初衷。他筹谋多日,是为了跟这个人有再见的机会,自从见到他后,就再难与之分开,不然也不会不顾云中,奔赴在追赶秦煦的路上。 可,谢长柳在他眼里是一个端着儒雅之姿的人,好似圣洁不染尘一般,与这人世间不会有什么红尘纠葛的人。也会……糊涂吗? “你糊涂吗?跟他上什么床?!”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无所忌惮的讲出来!”被人揭穿自己的房闱私事,谢长柳一时羞愤不已,见他还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讲出来,又怕给人听了去,指着肖二的方向,都还没有顾得上辩驳就被肖二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给拦了下来。 “谢长柳,不是,你……你怎么敢啊?你是跟人就……的吗?你就没有……一点的……”肖二组织着自己的语言,试图能形容上此刻谢长柳行径的说辞。可很多话到了口边却是不好直说出口的。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了。 反正已经被肖二知道,谢长柳见此也没有打算继续隐瞒什么了。 “情投意合的我们,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见谢长柳还说的如此合乎情理,肖二简直是要被气过背去,他指着谢长柳,有着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 “能正常吗?你跟他虽然是旧相识,可是他不是忘记你了吗?他都不记得你还跟你……” 在他眼里,秦煦既然不记得谢长柳,那笃定是对他没有感情的,而既然没有感情,两个人怎么能越过伦常,做实夫妻之事呢? 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秦煦好歹也是天之骄子,怎地如此不知礼数?莫不是因为谢长柳爱慕于他,就利用这样的感情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吗?这不是就、就是戏弄谢长柳的感情吗? “忘记又如何,他的钟爱是真的就好了。”他已经不介意秦煦究竟能不能记起自己,他的记忆里固然没有之前的自己,可是,只要能一起,那以后的记忆里都会是他。 见他如此痴迷不悟,肖二也不知该怎么劝说他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也不是计较其他的,就是怕谢长柳吃亏,想他这一生,吃过的苦还少么?要是再吃亏就委实太不应当了。 “你还真是不怕跟他到了汴京去,他就转身娶了别人?” “他会娶妻生子的。”谢长柳答应得很爽利,似乎,秦煦娶妻生子都跟他无关。 谢长柳从来都没有想过,秦煦会不娶妻生子,他的认知很清晰,秦煦有属于他的人生,他的人生里可以有自己,但不会只有自己。他的身份也无法做到孑然一身,他早就知道了。 “你就愿意?”肖二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心疼。 无论怎样,最后受伤的都是谢长柳,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义无反顾的去撞这道南墙? “为何不愿?”他虽希望能跟秦煦一直在一起,可并不奢望跟他白头偕老,自己终究会比他先离开人世,秦煦贵为天潢贵胄,日后娶妻生子,也在情理之中。他有何不愿的? “我从不奢望他为我守身如玉,更何况,我知晓他是天之骄子,他是未来的帝王,他身边或许可以有我,但不可能只有我。” 第91章 我会一直都在 他不是他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 他没有办法要求他跟自己一样,爱与所爱,得与所得,求与所求皆一人。 “只要,这样就好了,我不会奢求太多。”他知道,奢求太多的人,一定会有很多的得不到,所以,他学会了从不奢求什么东西,他如今,能求的也不多了。 “你是……疯了吗?为了这个人值得吗?他若是称帝,他三宫六院,你怎么办?跟他入宫吗?跟着别的女人争风吃醋吗?等他的雨露君恩吗?”肖二无法想象,要是过上那样的日子的谢长柳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的他鲜衣怒马不是正好吗?他恣意快活不好吗?为什么,一定就得因为那么一个人,让自己苦不堪言? 要知道,如今世俗岂会接受男男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他如今的义无反顾是忘记了自己所受的苦楚都是源于他了吗? 谢长柳垂下头,笑得苦涩,眼中闪着光,像是被捏碎的星子。 他何尝不想奢求一次,他何尝不会嫉妒肖二所说的那一日。只要一想到日后秦煦身边佳人无数,会儿孙绕膝,他也想自己能大大方方的在他身边,跟他同进同出,同床共枕,或是为他生儿育女也好,可是他不能,他是男子,他们之间的情爱本就有违人伦常理。他只能安于现状。 他也知道,自己或许是活不到那个时候的,所以,与其自怨自艾,倒不如过好眼下。日后,他死了,秦煦寻了个喜欢的女子,结发夫妻,生儿育女,美满幸福,也算是成他之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只看眼下。” 他不能保证以后是什么样的,他只能求,如今的安好。 情到深处,谢长柳固然是笑着,却笑得苦涩,让人不禁替他难受。 肖二复杂的看着谢长柳,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谢长柳不是执迷不悟,他只是看得太透彻了。 他居然把以后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知道,自己跟秦煦或许真的没有未来,他所求,也不过是如今的美满。 他不知道是该继续生气还是心疼他,他只觉得……这样的谢长柳,太让他难受了。 他知世间多疾苦,可自从知道,这样的疾苦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后,他就怜着那可怜人,而如今,他算是悟了,他都没有谢长柳看得明白。 呵。究竟谁是可怜人。 他已经没有什么说辞能劝动他了,他也只愿,他真的能得偿所愿,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他也只愿,秦煦,能不负他。 长柳啊…… 肖二的劝解是对的,可是,他劝不了一个为爱所困的人。他劝不动,一个终于抓到希望的人,让他松手。 他出不去了,如果,没有再见到秦煦,如果,秦煦记不起他,如果也没有那个吻,或许,他们会平淡又陌生的走完这一生。可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秦煦回来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行了敦伦之礼,他们已经是一体了,他不能离开他了,他现在,也舍不得再离开了。 他只想,尽他所能,爱他所爱。 秦煦悄然的在后面靠着柱子,悄无声息的听完了他们的话,不知道什么感觉,心中涨涨的,又酸又涩。 他很少有这样复杂情绪的时候,可是,自从在谢长柳身边,他的喜怒哀乐都被展示了个遍,他不再是那个被警告着不能喜形于色的储君了。 他听着肖二对谢长柳的的指责,听着肖二说着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实,他初时还会紧张。他紧张谢长柳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会难过吗?他会愤怒吗?他会后悔吗? 说是紧张,他是在期待,是在害怕……紧张谢长柳的回答,期待谢长柳的回答,害怕谢长柳的回答。 可是,都没有,谢长柳他很坦然的面对了。 他说,他只看眼下,他说,他不会奢求太多,他说,他笃定自己会娶妻生子…… 他原来,一直都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自己以后会面对的是什么,他那般清醒,好似为爱所困的人不是他。 他那般清醒,却又把自己堕入了一场编制的美轮美奂的梦里。 秦煦回溯着,自从谢长柳出现在自己面前后,他看着他,一次次的沉沦。他从对他的陌路不相识到如今的只愿相濡以沫,他终于有了答案,在自己当初那般陌生疏离时,谢长柳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原来,一切,真的可以被爱得,如附骨之蛆。 两个人自从对彼此敞开心扉后,谢长柳显而易见的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可以每天都挂着浅笑,他看着自己的眼里,满是喜欢与坚定。 他像是夏天,张扬又热烈,又像是冬日,隐忍又执拗。 他们同榻而眠、他们日落而歇、他们携手并进……他真正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他垂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拇指上的扳指,他此刻不禁动摇起了自己所求是什么?是那帝王之位吗?是天下的万人之上吗?还是可以不再受人掣肘?还是如愿过上自己如意的日子?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能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理由了。 他汲汲营营到今日,真的就只是在为了那个位置而奋不顾身吗? 可是……他怎么会迟疑了……他最不愿想起的就是汴京的日子,他不想回到汴京了,他不想沾染上权利与阴谋了,他觉得,这些日子,才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不再有如履薄冰,不再有谨言慎行。 他觉得,但凡……他不是秦煦……他都要放弃汴京了。放弃,二十几年来的坚持了。 晚间时候,两人抵足而眠。月光很明,从窗口散进来,照在他们白日里靠着的那张案几上。 床上的人各怀心事。 秦煦问着同他共枕也没有睡着的人。 “明日还走吗?” 既然肖二在,他想,谢长柳应该会为他留下几日的。今日肖二那般劝过,他也会重新整顿自己的心绪吧。 但,他低估了谢长柳的决心,他所愿的事情,便是义无反顾了。 “走的。” “那肖二公子呢?”他今日才到,明日他们便离开,置肖二于何地?他赶来琅琊,不也是为了谢长柳的安危吗?总不能弃置不顾吧? 谢长柳翻过身,抱着秦煦,把脸埋进他的颈肩之中,声音带着低迷。 “他回家。” “他等凛冬来接他。” 凛冬会知晓他在何处,凛冬会来带他回家的。而他们,也有他们的路要走。他们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可以有交集,但不会是休戚与共的人。 他伸手环过人,低头吻在他的发顶,珍重又爱惜。 他突然轻笑一声,驱散了谢长柳原本起来的一点睡意。 “怕吗?” “怕什么?”谢长柳睁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靠着秦煦,再也没有了先前黑暗里的不安。 “汴京,汴京的一切,将来,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汴京是虎口,他们一旦去了,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出去了。 而如果他们成事了,或许,也不再有出来的机会。成与不成,此一去,都将是不复还。 谢长柳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日后的谢长柳会不会后悔,可此刻,他生怕自己会后悔…… 他紧紧的搂着怀里的人,沉沦在此刻的温柔乡里,他深知,一旦回京……什么都可能会发生,那是一场未知的变故。 他要去淌那片浑水,谢长柳也会跟自己携手并进,可他不知道自己回京后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始终如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护好谢长柳,未来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是恐慌。 或许是感受到了秦煦的情绪,谢长柳亦搂紧了他,他贴着他的胸膛而眠,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谢长柳猜到秦煦要说什么了,他在他怀里摇头,用头发去摩挲着他的脖颈,像极了一个调皮的孩子,又似,爱侣之间的乐趣。 “不怕。” “这么笃定?”秦煦挑眉,挪出双手从对方的腋下穿过,把人锢在怀里。 谢长柳懒散的将下巴放在他胸膛上,一抬头就得把他的下颌撞上。他闭着眼,侧耳听着他胸腔里心跳起伏声,以及他每当说话时,里面发出的动静。 “嗯,在你身边,什么都不怕。”曾经的一切艰难险阻,他已经面对了,如今,有秦煦在,他很安心,亦能无所畏惧。 “这么信我?” “嗯。” “你前日不是还怀疑过我?不信我?” 谢长柳蓦然睁开眼,在漆黑的夜里瞪得大大的,他觉得秦煦是故意的提起那回事的。羞赧的同时有股气恼。 “那……不一样。” “嗯。”秦煦忍着笑,也不再揶揄人了,要是再说下去,他敢确信兔子都要咬人了。 他喟叹一声,拍着谢长柳的后背心,像是哄着孩子睡觉般,语气也低柔得不像话。他说:“长柳,你别怕,我会一直都在。” 无论以后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他愿意给他保证,他虽然不能确信自己的未来如何,但是,他可以承诺,只要有自己在,定然许他一生安稳如意,无忧无虑。 他若成事,也会竭尽全力,力排众议,维护他声明,什么三宫六院,他要那些做什么?他只要他一个人。 谢长柳听着,没有再回答什么。他觉得,只要现在这样就好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不会奢望太多。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听着屋外风吹着窗子,外边似乎是给吹掉了一根枯枝,掉在外边地上,发生好大一声响。听着听着,便有着许久的沉默,但是,他们都知道,彼此都没有入睡。 “我给你做枚玉佩吧。” “为什么?” “长留殿里,不都是?”要说玉佩他还不缺,秋山澪那枚都还在,他没有舍得丢,只是也没有再戴了,他托人帮忙查验了上面香味,的确是只会吸引昆虫,对人体倒是没有伤害。 如今每每一想起秋山澪,他就五味杂陈。 秦煦矢口,他不管是长留殿里的玉,还是其他,都不算的,他不记得那些过往,他不会去在过往里弥补缺憾,他要在自己记得谢长柳的记忆里,留下属于他们的东西。 “不一样。” 他只是没有说,谢长柳戴玉很好看,惊鸿一瞥,莫过于此。而如今他腰间再无配饰,空空如也,他总想着,从新给他装点上什么,装点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他们的信物。 “那我要福佩。”谢长柳似撒娇般嘟囔着。 “要那样的?”福佩一般都是年岁小的孩子戴的,用来压福在身上,图个吉利。谢长柳这般大了,也还要福佩? 谢长柳才不管那些,反正都是玉佩,什么人不能戴?只要能给他改善气运,他就要。 他小时候还戴过,只是后来摔跤,碎了,娘亲说,碎了是因为,福佩给他挡厄运了,那往后皆岁岁平安因此便再也没戴了。 “唉~我运气差,得用它聚聚福气。”他自认为自己的运气是比寻常人都差的,现在得补补,看还能不能少些坎坷。 “好,听你的。”秦煦好笑的揉着他的脑袋,都依他了。 他脑子里开始把给他做玉的事提上日程了。 “你和邱频很熟吗?”提及玉佩提及长留殿,他不免得就回忆起当初来,那时自己失忆不久,邱频与华章闹得难看,从而选择了离开东宫,临走前,他要走了一块玉坠子。他原先不觉得有什么,可直到今日,他知道长留殿的玉代表着什么,他就觉得邱频似乎有着他不知道的一面,似乎该是同谢长柳有关。不过也仅是猜测罢了。 “嗯~还成吧,我跟他也没有多熟,以前在东宫的时候,第一个是跟你最亲,再然后就是跟飞鱼了。不过,他闻融敦厚,对谁都好,很温和的一个人。” “温和?你是不知,这些人中,他独一个性子淡漠。”他所了解到的,他印象堂的那几个人,各有各的特点,脾性也是千差万别。邱频待人有着疏离,就算是相处久了,也是不咸不淡的,谢长柳却是说他温和,想来,邱频是待他不同。 而听他说邱频性子是淡漠,谢长柳不认可了,邱频那样的都叫冷漠的话,那华章的算什么,华章待自己可是连笑脸都没有露一个的,比起来,邱频不知道好多少了。 “那华章是什么?” “他?就是冷峻吧,一贯如此。”既然都说上这了,秦煦知谢长柳与华章之间有过节,便道: “可以多担待他,他自小不被重视,与华家不亲,他走到如今,也是他自己拼来的。” “嗯。”谢长柳回答的敷衍,就淡淡的应了声。秦煦低头去看他。 “睡了?” 谢长柳闭着眼睛,却清醒的回答:“睡了。” 秦煦忍俊不禁,拍着他的后背。“好,睡了。” 第92章 再回汴京 琅琊很好,可终归不是他们的归处……世间很美,可却只能驻足不能停留。 他们一路看遍山峦与日月,看过山花烂漫,看过远山如黛,看过断桥流水,看过比翼双飞,好似,会长久到,海枯石烂。 抵达汴京的那日,谢长柳从车里探出头,他看着正阳门恍如隔世。 城门依旧,往事如风。 七年了……他还是回来了。 离开时,他孑然一身,如今归来,再也不是形单影只。 离开时,他仓惶逃离,如今归来,他便不再沉寂,只做一个被人欺压的人。 皇权变动,定然有他的参与。 秦煦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同走进了这道隔绝着大梁两个世界的大门;走入了,或许再也出不来的旋涡里。 而在往东宫的路上,谢长柳却是不愿去了。 他叫住了车,他对着秦煦说:“我到地方了。” 这里离东宫还有段距离,哪里是到地方了,他是不愿跟自己回东宫吗? “你不入东宫吗?” 秦煦以为,他愿意跟着自己回汴京,是愿意跟着自己回东宫的。可是,对于自己的问题,他摇头了。 “殿下,我没有忘记我的目的。我是来辅助你的。”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初衷,他要报仇,他要为秦煦的路扫平一切阻碍。 “我爱你,但,我更支持你的决定,我非你的附属,我而是你将使出最好的利刃。” 他不只是谢长柳了,他也是谢无极,他既然来了汴京,他就不能只做谢长柳了。他若要替东宫谋事,他唯有从新拿起那个身份,给东宫,另谋天地。 秦煦看着决绝的谢长柳,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开始发颤。 他抓住他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压得他无力又难受。 “能不能……” 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想说,能不能不要离开,能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闯这条路,能不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能不能不要以身试险。 他想过要把他护在羽翼之下的,他一定可以的,这条路或许艰难,但是他可以自己走。他舍不得让谢长柳去为他付出,在他看不见的的地方,一个人艰难的面对一切。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他不敢想,这一次。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说出这些挽留的话。他早该猜到的,谢长柳爱自己,却非儿女情长啊。他爱自己,更爱自己的一切,他早就说过,他会尽他所能的辅助自己,他要让他的路走得平坦自然,他想让他,完成多年来的夙愿。 这一切,谢长柳都记得,他原来,一直都在谋划,他原来,从始至终都在义无反顾的深爱。 秦煦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似乎是放了,就生怕,就这样丢了。 谢长柳哪里不难受,他忍着心底的悲伤,强颜欢笑。 “我们还会再见的啊,只要在汴京,你我终将再见。” 他抬起手抚平秦煦蹙起的眉头,一点点的,温柔而又克制的抚平。 最终,他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算作,是这场再会的告别。 “你会去哪?”秦煦预感到,谢长柳要是走了,自己将会很难再见到他。 他若不跟自己走,他要去哪?他说要替自己铺路,那他要怎么做?他会在哪里?他们还会再见吗? 秦煦有太多的疑问,可是,谢长柳没有给他答案。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一条怎样蜿蜒曲折的路;他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会再见,亦或者是再见,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是,他不后悔……在琅琊以及途中的这些日子,是他此生最美满、最幸福的时候,他已经圆了自己的念想,已经得偿所愿,他想,是时候一搏了。 至少是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家人,为了秦煦,他都要这样做。 孔夫子说了,有舍便有得,他要先有舍,才能得。 此事已成定局,不会再有改变。秦煦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他的路在前方,而谢长柳不会再同他一起了。 谢长柳看着秦煦扬起马鞭,马儿吃痛,奔向了前方。 而自己,停留在了离他稍远的原地,看着他,一个人往前。 秦煦啊,相信我,我们不久将会再见,届时,你我,都不再有迫不得已。 凛冬看着肖二站在石崖上眺望远方,那边是汴京的方向。 “二爷?” 他巍然不动的立在石崖上,山间的风吹起他的衣袂,整个人被风包裹住,吹得狂狷,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 他定定的看着那远方,但却非目视远方。 “我们……要回家吗?” 他不知道,自己所要回的地方是哪里,是否要归家。 他这一生,惯是恣意快活,不受人所累,原本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快活下去,可如今,自从勘破了谢长柳的清醒后,他方醒悟,他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沉沦了。 明明,东宫也是他的一个家,是他曾经来去自如、是他看遍四季,饮着烟火的地方。东宫有太多的人,是他思念的,归去,是他许久都在奢望的。可是,他还不能,不敢。 因为他还未替家人报仇,他还未替父亲沉冤昭雪,他未完成多年来的夙愿,他有许多的未完成之事,他还没有勇气,踏足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他想,自己终有一日是会回去的,但,至少不是现在。 所以啊,这段路,就只能让秦煦一个人走了。 而他,会从中扶助秦煦,以自己的方式,替他铺平道路,完成自己的夙愿。只是,不能与他站在一起了,那些要携手并肩的话,就当作是他先食言而肥了吧。 而他,如今在等人。 等一个引路人。 谢长柳在等着那个人的期间里,已经提前把应当做的统统准备好了。他写好了信件,再请了人,分别递出去。 “烦请,明日酉时,帮我将这三封书信,分别递出去。”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底牌。 他知道,一旦开始走入那泥潭里,他将孤立无援,而唯有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未雨绸缪。 那信差接过,三封书信,分别不同的地方。谢长柳交付了费用,便送走了信差。 他听着街道上的人声鼎沸,过往行人熙熙攘攘,他想,他等的人,或许是要来了。 那日,小院门口停了一辆青蓬马车,看着朴素无华,车旁左右候着两个带刀的铁甲卫士,瞧着像是羽林卫?不少路过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羽林卫所到之处,皆非寻常人户,是以大家都是能避则避,生怕是给自己惹了事端。 而屋内,响起一道细长的声音。 “请,先生入宫。” 门前侍立的太监,着蓝底的圆领衣衫,戴着一顶红碎冠顶圆帽,离着里面的人,不远不近,微前倾着脖子,弓着腰,规规矩矩。说完后,恭默守静,就等着谢长柳反应。而谢长柳跪坐在席上,看着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浓茶,没有动作。直到,那太监又复读了一次。 “请,先生入宫。” 这时,谢长柳才是有了反应。他端着茶,却是未饮反而把茶泼在了地上才站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便跟着太监去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不安与害怕,尽管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生杀予夺的帝王,他也充满了斗志。 他要与人算也要与天斗。 他这个从血海里淌过来的人,早已经没有了怯懦,就算前方是悬着刀,他也要一往无前的走过去。 待行至一段路时,他似有所感的掀开了车帘,看到了路过的东宫。 东宫的门大开,一年四季皆如此,门口的护卫对着外面严防死守,羽林卫的人来来回回的巡逻着。他突然想不通,这样周密的布防,七年前的自己是怎么蹿进去挟持上秦煦的。 看着他们,羽林卫的人统统避让,因为他们知道,这车是行驶至皇宫的,虽然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物,但能得陛下着人传唤,也非寻常人。 谢长柳挑着帘子,看着东宫从自己眼前消失。它分明依旧矗立在那,而自己却要离去,心中满是遗憾。 那日对秦煦的话,他其实也不能确信他们是否还有再见的一日。或许这种话是哄骗秦煦的,也是哄骗自己的,前途渺茫,他不知道何时才会再见,但,他想,应该是会有的。 一路被人领进皇宫,他都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心情。在选择来汴京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或许是布满荆棘,就算是刀山火海他都要趟平了。 经过一次次的验身、入门、查令,到真正进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些时候,天光都已经不再明亮。而经过多番周折才是到了内庭。 谢长柳抬头看着大明殿,那般宏伟的宫殿,却像是满口獠牙的巨口,似乎吞噬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天真的他以为陛下能给他做主,替自己昭雪呢,而非他所想,那时……他一腔孤勇。 大明殿,君臣朝会之地,想他父亲当年也是每日需到这个地方上朝参政的。这会是秦煦终究企及的高处。 只是可惜了,这大明殿与他无缘,自己这一生,却是只来过一次。若是……若是自己当年没有被顶替名次,他会成为进士,按部就班的进入朝廷参政,与父亲同朝为官,与秦煦,更近一步。如果,没有当年的那些事,他还是有进大明殿的机会的,只是可惜了。 但他们并非进的大明殿,而是走过了大明殿,去往的玉清宫。 玉清宫,是为陛下传召臣属、处理政务、以及居所之处。 到了玉清宫大门口,领自己来的人就已经是给换了第三次了。他跟着人往里走,穿过琉璃门,又经过一次搜身才放他进了里边。 玉清宫内的明间正中,是设有陛下的御座之位,上悬有大梁第一位君主的御笔“中正仁和”匾,一直沿用至今,是为提醒每任帝王。明间东侧的东暖阁内亦设有陛下的御座,以及各种设施,是为陛下休憩闲居之地。而明间西侧的西暖阁则被分隔为数室,左至右第一舍是一间小书房,陛下通常有将政务搬回玉清宫后,就会在此处处理,阅奏折或为读书写字,皆可。而与之一扇之隔的一间小室,通庭开阔,内置一桌与左右数椅,是与大臣要谈的小室,可是勤政。另外,还有小佛堂、梅坞等,是专为陛下供佛以小憩的地方。玉清宫的后殿是陛下的正式寝宫,后殿共有五间,东西稍间为寝所,各设有床铺等用具,可应夏冬换居。后殿两侧则是其他殿宇,而离这最近的是朝晨殿,不过如今是荣晖殿了。 明间门口,候着无数宫人亲卫。厚重的大门半阖着,小到仅供一个人挤着才能进出。 看见他来,宫人先是朝他一揖,推了半边门,那领他的太监似是怕他不知礼数,还在进门前,给他补了些即将用到的面圣礼仪。 “进去后不可直面陛下,陛下有言,才可答,不可随意动作,在陛下面前需恭敬有礼,若是退,则要面朝陛下碎步后退至屏风处才可转身。” 那太监瞧着也是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其余众人皆对他顺从礼遇,而能告诉自己这些,想来,人也和善。 虽然这些礼数他都知晓,可,既然他好心告知,自己也当感激。 “是,多谢公公。” 那太监点头,对于他的态度也很受用。便领着他进去。 他颔着首跨进了那道漆红的门槛,而直到穿过明间进西暖阁后,他也没有抬起头。 直到他看到了那扇御座之位,他依稀可见一明黄色的人坐在御案前,左右候着的宫人无数。 他离御案差不多有五步开外,便在引路太监的示意下站住,后跪在地,口呼万岁。 他匍匐在地上,看着膝下的锦毯,那一团团的花簇,瞧着,绣得巧夺天工,花蕊数量亦可清晰可见,皇宫中物,皆非同寻常。 他数着花蕊有多少的时候也在等着陛下的示下。 许久,陛下都没有出声,似乎是把他忘了。 第93章 入住御宝阁 直到他开始猜想,陛下究竟是对想晾着他才置之不理还是真的忙碌时,上面,才突然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声音。 “你是谢无极?” 声音很是威严,可从他浓厚的嗓音中可以听出,当今的陛下也已经非当年而立之气。 “是,陛下,草民,谢无极。”他挺直了腰背,重新叩了个头,端端正正的,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礼数还是当年在东宫就学好的,这么多年也还没有忘记。 上首的陛下从人进来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只,他没有作声,他倒是想看看,一个乡野粗人,有何魄力能盛名天下,所谓月满则亏,如今他名利双收岂会自负。而他想错了,这人从入门到故意晾着他跪着,都默不作声,镇定自若,就连叩首都是一样的动作。 此人倒是坚韧,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不骄不躁,纵然是跪得越久,那腰杆也是挺直了的。 听声音,沉稳有力,不浮不躁。 他搁下折子,目光深邃的看着底下跪得尽显附小做低的人。 跪得周正,礼数周全,看着也不似是从荒野之乡来的,有礼有节。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被天下人传颂的无极先生。世人皆说,这位先生出世,便是皇权变动的开始,谁能得到他的辅助,便能得到半壁江山。 呵。 这是他的江山呐。 这天下在他的手上,他倒是想,这个人究竟能怎样翻云覆雨,把他的江山分走大半。 无极天下?既然可无极天下,那如今,人在他这里,他倒是想让世人见见,谁还有那个胆子敢觊觎君王之位。 当初,在听说这个人出世的时候,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当年的孔夫子,其人修尽天下玄学,学识渊博,无人可及,满腹谋略,当代第一。只是可惜呐,孔夫子不受世人所累,不涉红尘,来去自如,只留下了无尽的传说,而如今,作为孔夫子唯一的亲传弟子,谢无极,他,是否还有当年孔夫子的能耐? “世人皆传,无极天下,朕倒想知道,你,是否有这个能耐。” 不说是否是世人对他的吹嘘还是他真有这个实力,若是真得孔夫子真传,此人便与孔夫子无二。若是已用,便是他的无双国士,若是为敌,便是最难测的敌人。 谢长柳额头抵在手背上,纵然是看不见人,但面对帝王,他也是打起了精神,谨小慎微,不敢懈怠。 “传说之言,本就虚虚实实。” 真真假假难辨,是是非非难测。 听着他不卑不亢的回答,陛下稍稍肯定了他的身份。的确有着旁人没有的定力,若是寻常人,岂能与他对答如流。 “孔夫子如何?” “夫子已西去。” 谢长柳如实相告,当初,在学成将去的时候,夫子便说,他如今已经得他所学,自己修行已毕,已然了无遗憾,或不日就将辞世。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夫子。那道通往桃源之地的瀑布也再也不会开启。 谷主说,他们这些人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完成某一件事,而一旦完成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或许死亡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属。死亡,于他们来说,不是悲剧,而是新生。 陛下讶然,早年关于孔夫子的消息屈指可数,世人也猜想过,说不得夫子已然离世,可后来,又传出他不仅在世还已经收弟子授学的时候,原本以为孔夫子这样的圣人,定然会与世长存的,没成想,是已经离世了。 遗憾呐,世间少了一位绝学的圣人。但随即一想到,虽然孔夫子已经离世,可,他的绝学却是流传下来了。 “所以,如今这天下,就独你这一个圣人在世?” 听着被陛下称自己为圣人,谢长柳不矜不伐,慷慨自若道: “不敢。” 谢长柳越是淡然自若,陛下越是好奇,这样一个人,瞧着模样年轻,不过是学成孔夫子,心性也如孔夫子那般稳重吗? “听说你先前在琅琊?” 谢长柳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提及琅琊之事,若非是琅琊时被人顶了身份,弄得人尽皆知,他也不会选择这样一条险象环生之路。 他轻启红唇,将背弃旧主说得大义凛然。 “非明主。” 明主二字,像是戳进了陛下的心窝子的刀子,他深沉的盯着下首的人,周身的气压都提了几度。似乎一旦谢长柳说错一个字就会人头落地,将帝王之威统统毕露。而教殿中其他人,皆战战兢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那谁是明主?” “君。” “何为君?” “天下之主为君,百姓所奉为君,兴邦安国为君,以身作则为君。” 他所言,不骄不邹,说得坦然,应得利落。陛下从肃然审视到缓和赞赏,不过也是谢长柳一句话的时间。 他似是满意了,悠然的靠在龙椅靠背上,手掌拍着把手上的龙头,摸索着代表他皇权的宝座,睥睨着底下的人,继续问着。 “孔夫子教的你什么?” “人能所学,皆可修。” “若是让你来治国,当如何?” “治国在君,谋佐在臣。” 好一个治国在君,谋佐在臣。陛下差点拊掌大叹,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扣着龙椅,看着底下的人,愈加满意。 是他小觑了这人,瞧着他年纪轻轻,还以为,不过是有着一个孔夫子弟子的名头,空有其名罢了,可如今与之一番浅谈后,却让他刮目相看。也是,孔夫子的亲传弟子,岂是池中之物?纵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得世人趋之若鹜,那必然也是有着过人之处。 他不禁庆幸,这个人,现在是在汴京,是在他的皇宫里,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但凡他在藩王诸侯或者其他狼子野心之人处,他或许,都可能会被他分走半壁江山。 他岂非是他所表现的这般镇定自若?再得知无极先生现世的时候,他比谁都急,他是真的恐惧这样一个人。一介草莽,却有着惊世绝学,可大展经纶,江山大权都唾手可得,怎能不骇人,若是一旦投效其他王侯,与朝廷为敌,分庭抗礼,他都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能镇压得住。 而如今,这个人,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放走了。 他很危险,但只要人尽其才,也可胜券在握。 谢长柳一直垂耳静听,眸色都未有过变动。 “你既为谋臣,当得为朕谋合。” “让你去教十皇子,如何?” “自当听陛下的。” 谢长柳太过平静,好似他面对的并非帝王,除了对他的俯首外,他完全没有露出一丝对帝王的敬畏来。 这也出乎帝王的预料。 不过初见,稍加试探,就教他对其赞不容口。 这样一个人,合该是他大梁子民。 陛下满意的点头,随即招人来。 “来人,带他下去,腾出御宝阁。” 一锤定音,谢长柳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谢长柳自从进去就跪到了离去,期间与陛下一直对答如流,却是并未被叫起。他知道,自己这一跪,是帝王的别有用心。 他是在告诫自己,他是君,纵然自己是谋臣,都得是他的臣属。 他纵然身负绝学又如何,在帝王面前,他都只得俯首称臣。 他跪的是君,是主。 而他被留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这道宫门,好进却不好出。 待被引着去御宝阁的路上,那给他引路的太监,或许是想讨好他,便道: “此御宝阁乃是陛下珍藏天下珍奇之处,分为珍贵,陛下能让先生入住,实则是圣眷荣宠。” 谢长柳淡笑不语,这也能强行这般解释?御宝阁,听其名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把他留在御宝阁,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也是他珍藏的一个宝物罢了,纵然身负谋略,与那些物件有何不同? 御宝阁,即日起,便让他一个无名无份的草莽住着。 陛下是真的防范于未然,让他留在汴京为君谋事,却未将他放出宫去,或者说给他扣上一个臣属的身份。 御宝阁的人皆唤他先生,看来是早已经有人安排过了。 令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谋士,如今在皇宫里,在他的手上,他岂能不安枕? 他大笔一挥,八个大字就落在了宣纸上。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他端详着自己的书法,甚为满意,而真正满意的是如今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中,按部就班的发展着。 他写的行书,走笔劲到,婉若游龙。这书法还是学自父亲,可当年入东宫时也只是个半吊子,后来还是跟着秦煦去太学宫读书继续学的。 原本给他侍墨的宫女还想着一睹风采,可见了他写的字后,宛如受惊般丢了手里的东西连忙跪下。 “先生?这……” 谢长柳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宫里人,动不动就跪,他早就知道,只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再亲眼见到,还是颇觉得厌倦。 她抬起头看了谢长柳一眼又急忙低下去。 “先生,还请少写这些,若是被陛下见了,会龙颜大怒的。” 原来如此,谢长柳不禁觉得好笑。 “多谢提醒,你且起来,这有什么可跪的。” 陛下多疑,看来,谁都知道。 他拿起他的字,仔细瞧着,只是遗憾,却不能留着。 他让她挪了火笼过来,把纸丢进去,瞬间火舌吞噬了它,烧了个一干二净。 也是啊,这句话,的确够人琢磨的,天子之心难测,又生性多疑,从他的这句话,还说不得会揣测出什么弥天大罪来。 而正说起陛下,陛下就到了。 他径自进来,外面跪了一路的宫人。 “你既然是得了孔夫子真传,那你说,此事如何办?” 帝王将一份奏表丢在他面前,谢长柳看了,只见奏表上,洋洋洒洒的四页,陛下仅在后面落笔了,已阅二字。 其间内容,是对新的一轮外调、回撤官员的任命。 外放,听起来可没什么好处,不比留在京城里,这样提拔的机会就很少,再难往上走。纵然高官上职可在地方独大,却是与京官比不得的,这也是为什么无人愿外放了,想当初,他的父亲就是外放长岷的。但,外放也不仅是坏处,它可是迁也是贬,主要就在于,你外放得的是什么位子,你回来后又是什么官阶。 一般京官若是想升迁,外放也是一个途径,只要外放攒够了功绩,升迁也很容易。 如今陛下拿着它来找自己,还真要从他这得到什么最好的解决办法么?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衷心亦或者是在试探他的能力吧。 很显然的,若是这外放的人好放,陛下岂会因此忧思,以至于找上自己来。看来,陛下是有想放出去的人,或者说想拉回来的人,只是却不好办。毕竟如今的朝堂也非陛下一人可独断的,若是陛下今日这折子他独断专行了,明日的朝会怕是不好下台。 “陛下想放谁出去?又想让谁回来?”他的直言不讳,倒是出乎陛下的意外。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长柳,虽早就知晓他玲珑剔透,可不过只一眼就能意会到他的用心,看来,的确是见微知着,善窥人心,非同寻常。 “你觉得兵部,如何?” 兵部?果然。看来,谁都更喜欢兵部这样的一块肥肉。可惜,他也喜欢兵部。 “陛下若是想让人进兵部,倒不如借华家之手。” 陛下露出质疑。“华家是太子的人。” 他虽有心让自己的人进入兵部,可,也不愿给东宫可乘之机。 陛下早已经开始忌惮东宫,关乎东宫的人,他可不觉得能为我所用。 “是,可是,您才是君。”谢长柳直直地的看着陛下,虽失礼放肆,但此刻帝王也不恼,反而任之窥视。 他从他深沉的眸光里,不难看出,一个帝王的高高在上以及多疑。 如今亲子都不信,他的确够囹圄之难。 “况且,华家在兵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他试图软化陛下的猜忌,与其无路可走,倒还不如借助东宫的势力。 “想来,陛下您不会看着元氏在兵部独大吧?倒不如让人制衡。” 元氏同样有心在六部,六部之上可是三省啊,三省的中心是宰相,是内阁,是朝堂的中流砥柱,是制衡帝王的权利。 陛下对元氏也从来不放心,如今东宫与元氏,孰轻孰重,陛下可会掂量。 帝王如鹰隼般的眼直勾勾的盯着谢长柳,被窥探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对他来说是威胁。他的眸光里有震慑,试图因此从谢长柳脸上看到惊惧,可从始至终都不见其变色,一副安之若素之容,好似面对的人也不过寻常人,没有任何威胁可言。随即,他大笑起来,眼底的审视变了。 “你果然算无遗策。” 第94章 提拔元崧 陛下对他可不是真的就是嘉奖,在他眼里,谢无极是趁手可用的智囊也是脱手就丢的威胁。 谢长柳静静听着,垂首不言,心中却是有了计较。他深知陛下多疑,一味的奉承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而要想让陛下听信自己所说的,就须要让陛下看到自己的实力,所行之事以陛下为转圜,可铤而走险,但不可避重就轻。 而现下看来是奏效了,之于陛下的揣度,说不得会好生掂量一番。毕竟,这朝廷多的是党争,各方势力都在盘根错节,他若是想巩固自己的势力,为新帝开辟一个清明的朝野,帝王集权,诸侯不忤,朝臣信服,眼下就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若是陛下想让自己的人顺利走进兵部,他给出的提议便是最好的方式,虽看着是铤而走险,与虎谋皮,但却是如今权衡利弊后,最可行的办法。而东宫出头,就在明日朝会了。 陛下心中似乎也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件事,他自己也有计较,而之所以来问谢无极,不过是想确定一些事罢了。不过,倒是让他不虚此行,谢无极果真如传闻中的足智多谋,如此多智近妖,他更感兴趣。这样的人,穷其一生,所为何求? 继而从榻上站起来,他踱步走到了门口,双手负立在背后,望着外边的空庭。 在御宝阁这一小地内,这一方天地,也不过是所见的那一框框条条,堪比井底之蛙所见,而只有走出这个原本禁锢视野,束缚自身之地,方可有远见。 “西边那屋子的东西,看过了?” 他似随口提及一般问起,但谢长柳自入住这御宝阁后,便再未走动过,每日里都是屋内屋外之间闲庭散步,更是不会随意闯入。这御宝阁是陛下珍藏珍宝之处,也由不得他随性胡来。况且,这里是皇宫,处处都是潜在的危险,他可不会作死。 “初到禁宫,未敢擅入。” 陛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不甚在意的摇头。“自己去挑一件,喜欢的。算是今日朕赏你的。” 谢长柳跪坐着,看着眼前那香笼里散出来的烟雾以及还未烧到的一角的残留纸张。 见他不为所动,陛下挑眉。 “怎么,不喜那等俗物?” 随即,似是了悟了一般,轻笑一声,清明带着深意的眼扫了一眼谢长柳。 “也是,你也非俗人,寻常俗物岂会入你的眼。” 但今日他难得的是心里舒畅,就算是谢长柳要其他的也不是不可以。 “你说,你要什么?今日朕高兴,你要的,可给了你。” 闻言,谢长柳扯出一抹兴趣的笑,不假辞色。 他缓缓吐出一个四个字。“兵部郎中。” 他说的太过平静,似乎伸手要的不是一个正五品的官身,而是一个寻常可见的玩意。 闻言,陛下的神色蓦然的冷了下来,他阴鸷的眼回头盯着谢长柳,再无上一刻所展露的和睦。只见谢长柳一如先前的姿态面朝里端正的坐着,背对着自己,清瘦的脊背从单衫里可见削弱之态。他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是不妨碍自己的语气里满是嘲弄。 “呵,好大的口气,你要这兵部郎中的位置做什么?你觉着朕会给你一个名副其实的官职?任你在朝中作为?那你可就想错了~” 他可以用他,因为他的能力罕见,的确可以为人排忧解难,作为帝王,他需要这样的人辅助。但是绝非会放他在朝廷里翻云覆雨,他敢笃定,这个人,若是一朝不牵制住,往后都没有拿捏住他的机会,反而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从他进宫面圣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余生都将是被困在皇宫里做一个无名无分、名不经传的附属,可被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尽管他能力卓越,可也不是自以为是的理由。 然,谢长柳却是摇头否认,他所求,并不是给自己求的。他或许根本就不适合在朝廷里玩弄权术,他也没有那个做官的命吧。但,于自己来说,只要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用的什么身份又有什么紧要的? “非也,郎中的位置,现如今朝中有一个很适合的人。” 陛下一扫先前的阴霾,来了兴致,“谁?” 能让谢无极举荐,此人必然也是不同凡响。 只谢长柳所说之人,可能却非他意向的人。 “元崧。” “他?”陛下拧眉,对于元崧这个人,他曾经也考虑良多。的确,能让谢无极另眼相看的人必然也不是寻常人等,可,元崧的身份太过不寻常了,他想用,但不敢用。 元氏如今在朝廷如日中天,已经有盖过其他世家遥遥领先的势头,这对于他来说并非好事。 元氏把持朝政,以权术为重,朝廷里的人几乎要占据三分是元党,还不包括他左右逢源下的机会。 大梁江山是姓秦,若是长此以往下去,指不定会是谁的主君。 他忌惮着元氏,岂会还任用元崧? 然而这些,谢长柳也是明白的。 陛下忌惮元氏,不会任用元崧,早在他的意料之内,这也时迄今为止,元崧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实权未得到重要的理由。 可,越是杯弓蛇影,越是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越是如握流沙,什么都得不住。 与其如此庸人自扰倒不如试上一试,究竟是蛇是弓,皆可拭目以待。 “陛下不想元氏人在朝廷占据重要的位置,可是,朝廷需要的是能人贤臣。” 大梁如今虽太平安定,却非繁盛,而要国家强大到被人敬而远之,少不得君臣一心,君民一体。 大梁如今虽是人才济济,却是党争不断,之于朝廷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个时候,一个不图身家,唯效家国的人才的重要性才是显现出来了。 元崧是他至今接触过最难得的一股清流,他可以保证,若是把元崧推到适合的位置上去,必然可唯才是用,大展身手,造福万民。 他是真真切切的切中了陛下的心思,陛下所想,他亦可知,从而剖析缘由,给出最合理的解决办法。看似是极端却是最稳妥的选择。 “元崧的才名远扬,离川上下对其赞不绝口,这样一个好官,陛下舍得明珠蒙尘?” 谢长柳从茶杯中点上茶水,沾水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作,不消一会,一排字便显现出来,只还不待看完又尽干涸,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崧不同与元氏其他人,陛下何不放下成见,任用他。” 陛下承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态,淡然的听着谢长柳的侃侃而谈。 揣摩圣意他是屡教不改,如今还劝他放下成见,他是独一个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人。但,陛下却是在忌惮他的同时笃信于他。 他很期待与谢长柳的每一次对话,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他虽来自乡野,却把大梁如今的局势摸得清清楚楚,连朝廷的水深都探了几分,更是连圣意都敢揣测,真教他不知怎么说的好。 “元氏在朝中占据的地位你该知晓,如今何敢再放一个元氏的人进去,以后,根深蒂固之时,如何剔除?”他看着谢长柳,将最大的问题摆出来,谢长柳既然可以算出朝廷的局势,不会猜不到这点。一旦让元氏在朝中站稳脚跟,以后要是拔除他们,费的功夫可不会少。而他如今还有的是时间是功夫跟元氏耗,而一旦他的江山被传给新帝,对上老谋深算的元氏,怕是捉襟见肘。 正说着,有宫人进来置换茶水,谢长柳看着被收走的杯子,成竹在胸。 “所谓树大招风,陛下觉得,如今的元氏如何?” 他把问题抛出去,也不是要陛下给他一个回复,而是在于让陛下知道,真正的问题所在不是问题的本身,而是问题的出现。 陛下深沉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的分析,谢长柳便自问自答起来。 “已经是强弩之末,元氏之所以还撑着,一来是如今的官爵无人可及,二来,他属于外戚,太子外族,三来么,他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若非是元氏有这些依靠,怎么会让他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可,既然是有依靠,一旦失去了这些东西,那他还有什么?这些年来,元氏说不定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但,风雨飘摇下,谁能不动安如山? “陛下,如今的元氏,您忌惮什么?” 谢长柳已经剖析的很明晰,既然如此,陛下在忌惮元氏什么? 这一切是皇权给的,也可以收回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君是君,臣是臣,帝王弄权有何难? 听君一席话,再无自扰心。谢长柳所言,振振有词,真知灼见,陛下心中很满意这样的结果,的确是给他解惑排忧了,不过,他却是刻意的给谢长柳难处。 “如你所说,元氏不可为惧?那何人可惧?” 谢长柳抬眼轻飘飘的扫向那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御榻,笑得意味深长。 陛下这是给他挖坑呢,是想让他说出什么?说出,元氏不可为惧,真正值得惧的是东宫吗?还是诸侯王?还是那疆土之外的部落王国? “陛下是万民之主,当能何惧?而若非以已为主,惧在万民,惧在自心,惧在江山旁落。” 谢长柳所言太过大逆不道,若是换了旁人如此说定然教被赐死了。但陛下听完他的话却是龙颜大悦,爽快的甩着衣袖,身上的龙纹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说着敲打的话,却是丝毫没有怒意。 “你倒是大胆,这等妄言都敢直言不讳。” “不敢。”他口上作不敢,可敢的事太多了,就没有他不敢的。 陛下从新坐回来,他半靠着软榻,眯着眼盯着微低垂着头的谢无极。“说吧,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兵部郎中,这个位置可不是他真的意图,他是在借他的手把元崧放到六部去,虽然的确看着是为了大梁着想,可,他却不能领会这番好意。 谢无极所言顶多是给他最后的迟疑不决做了决策,就算没有谢无极此言,元崧最后的归处也不会落得差。 毕竟,他非昏君,怎会不明白一个贤臣于国家的重要性。 而他的迟疑,在于对元氏的打算。 居然陛下问了,那他也不再遮遮掩掩,大方的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 “龙潜草。” 他要龙潜草,谷主给他的药方里,一副不可或缺的药材。 他还不能死,他的这条命他要给自己留着。 陛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再一次惊叹。 这谢无极真是会要东西。 高官厚禄他不会给,不过其他的还不是他大手一挥之事,可,谢无极要龙潜草,一个之于他可有可无的东西。 龙潜草,的确,他手上还真有,一味药材罢了,也能舍出去,不过,这等珍贵之物,举国都再难找上第二株,他还真敢伸手要。 “你果然会挑东西。”龙潜草,可不是什么寻常就有的东西,此物千金难求,世间更是难寻,谢无极张口就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他不给。 “此等珍奇,才是你来此的目的?”他不禁觉着,谢无极愿意进宫,而非他所说的辅佐明主,是为了某些东西。看似是在为他图谋的背后还是利益的交换。 谢长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否认,反而道: “利益的本身就是交换,各取所需,不是吗?” 他给陛下他想要的,肃清朝政,集权中央,打压世家,制衡元氏,那他,也要从中谋取自己的所需。 对外,他所需的是解禁毒的药物,背地里,也是在从陛下的手里夺权。 陛下嗤笑一声,却非不屑,而是觉得,谢无极太过直率率性,什么话都敢说,从不会觉着会不会惹得自己龙颜大怒,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不信他会死。 总而言之,这个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自信。 的确,他所言极是,真正的交易是各取所需,若非一味地付出。只有需要的东西,能从对方手中获取,才能更好的拿捏,不然一个人无欲无求,他所图什么?他的存在就不为所知了,他也就没有那么可值得信任了。 “朕允了。” 龙潜草罢了,他舍得出,换当世智囊的衷心辅助,有何不可。 “你若是还有要的东西,下一个会是什么?”他很好奇,像是谢无极这样的人,索取之物都是非比寻常,而且目的明确,这一次既然是龙潜草,那他下一次会要什么东西。 第95章 三诏乱兵部 他兴趣盎然的盯着谢无极,直到他还真开口。 “紫甘霖。”陛下闻言,心中瞬起疑惑,龙潜草、紫甘霖,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奇花异草,向来是医者的热衷,用以治疗痼疾绝症等。而谢无极要这些做什么?他需要入药?治谁?什么疾病需要这样的药材入药? 他不禁提出自己的质疑。 “你要这些做什么?入药?制毒?” “你也是博学宏才之辈,还需要这样的药材制药,莫非是谁身患绝症?你既然需要药材,看来是有了药方?何人给你开的?”能开出这样的方子,其人定然广见洽闻,工于医术,他皇宫中的太医盖绝天下医学,也非能企及。 谢长柳答:“密谷谷主所赐。” 陛下了然于胸。原来如此,他算是解了心中疑惑了。 朝廷与江湖向来泾渭分明,但也是知晓密谷的,那密谷渺茫于人间,当年多少达官显贵以千金权势却求而不得,谷主虽医术高明,无人能敌,却是讲究一个缘分,并非什么人都医的。说他悬壶济世,却尚有登门者都拒医不救,能入得了他法眼的少之又少。谢长无极居然还知道密谷,还能得密谷那老谷主赐药方,看来,这些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玄妙。 “救得了?” 谷主自己也没有绝对的答案,若是能寻得这些珍奇药材,或许是能替他延年益寿的,但若是禁药之毒已经侵入六腑,也是回天乏术,当然若是寻不得那也就没有什么长久可活的了。如今身处皇宫,他或许是能凭借帝王之手收集这些稀物,不然以自己的方式,是无可奈何的。 出谷之日,谷主多番强调,他不可再动内力,不然,毒素流于全身纵然是大罗神仙都于事无补,只是,自出谷后,却由不得他稳坐不动,他或许是知道的,如果药物集齐,制出了药剂,也或许只是亡羊补牢。 “但妨一试。” 隔日的朝会上,陛下对吏部呈上来的今年官员任命的折子作出了响应,三诏连下,一是将太原临安的同知谢敬敏调回汴京,任命为兵部左侍郎,拜正三品,并提携其弟兄谢敬捷原兵部主事为正六品员外郎,另封今年翰林院新进进士现任侍讲学士王启为吏部司主事;二是提拔原离川府尹元崧入兵部,为兵部司的正五品郎中,顶替原左郎中肖驰主管军戎调遗,而肖驰调入职方司依旧居郎中位,主管地图、城隍、镇戍、烽候、及部落民族归化等事;三是任命兵部右侍郎华从文同时身兼督察院正四品左佥督御史,原左佥督御史邱泽升为左副都御使。 圣旨一下,满庭哗然。可反对的声音却很少,毕竟关乎东宫、元氏、陛下三派,这几乎就已经是占据了整个朝廷,无人敢驳。 谁都不知道陛下打的是什么主意,当日的朝会,可是让一众人都绞尽了脑汁,揣测着陛下的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为了那谢敬敏,还是为了元崧亦或者是邱家华家? 散了朝会后,元艻一改往日的惜字如金,同周遭的人开怀聊发,左右逢源。相较于东宫,就张扬太甚。 如今,邱家和华家都被放进了督察院,算是放到了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行事说方便也是方便,说艰难也是难。 秦煦想过,这一次的调任,或许会让华家人往上走,但他也没有想到陛下会让他们进督察院。 陛下以往不是对华家与元氏充满警惕的吗,怎么会突然把相关人员都变动了?这些官员里,谢敬敏是实打实的在升迁,谢敬敏早年是陛下亲手提拔出来的人,为了他的前途走得更稳当,最后是不得不放到地方攒着经验,今年回京升迁,也是情理之。还提拔了他的弟兄到他的手底下做事,陛下这是护食,想用这两兄弟,把持兵部。而元崧是妥协了?陛下那般忌惮元氏,早前元崧就被撤掉在离川的任职,回到了汴京已有多日,而吏部已经多次向陛下递折子,关于元崧的任命,却耽搁至今。这期间啊,元艻怕是都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也是知道陛下是忌惮元氏,不肯任用元崧吧。而肖驰却是挪到了职方司,职方司并没有兵部司的职权更让人眼红,他被顶替,早在意料之中。不过华章的父亲华从文同时身兼督察院正四品左佥督御史是超出他的预料的,身兼两职,皆都是要职,实为重用,可华家明摆着是他的人,陛下本就有意撤换东宫,怎么还会让华家受到重用?陛下是在算计什么?难不成就算是自己被废,他的这些旧臣就得归附新的储君吗?陛下怎会有这样的算计?他怕是不会如此铤而走险,与其用他的旧臣,倒不如现在就给小十培养近臣。而邱家如今走到了副督御史的位置,可谓是平步青云。如今在外世人皆知,邱家是跟他东宫离心,陛下是在拉拢邱家为自己的心腹。毕竟,天下文人之首,他的背后,站着天下文人,朝廷的文官多半都唯他首是瞻。 带着华章回到东宫后,他便让印象堂以及詹士府众人都到了书房议事。 “今日朝会,兵部大换血。” 朝会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陛下一夕之间便确定了基本的官员任命,还每一个都有了笃定的安排,可谓是涵盖了各方党派。陛下如此安排,让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看似是每一方都顾上了,不偏不倚,可陛下怎会如此安排呢?他忌惮元氏以及东宫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提拔他们的人,进入朝廷的中心? 不过,不管陛下是怎么想的,总得来说,是好事。 “是好事。”华章明白,不管陛下在算计什么,可如今的任命是好事,他们的人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到了兵部核心,又被委以重任,日后在行事上会更便捷。 众人附和,的确,陛下如今放进了兵部的人虽多是他自己的心腹之臣,可对于华家的安排是实打实的重任,于他们来说的确是好事。之前他们还以为陛下会掂量着六部背后的人,从而可能会大换血,把人都撤下去,没想到,不仅是没有撤还让华从文进了督察院。督察院啊,直属于陛下的监察部门,里面的人都是陛下的手眼,要让旁的进去,何其困难。只如今,最令人深思的就是陛下为何突然退步让元崧进入了兵部的中枢?还给了华家一个机遇?陛下不会不知道华家是东宫的从属,也不会不知道元崧的身份,他究竟在谋划什么?要说他是真的在整顿朝堂,为了朝堂的肃然与安定和谐,他们都是不信的。 惊鸿生怕这又是陛下的一步棋局,若是挖了坑给他们跳就不好了。“陛下此举,令人费解,这吏部的折子都呈上去不下五次了,陛下今日才突然做了决定,不免有些惶恐。” “兵部如今并无大事。”如今朝堂虽背地里暗流涌动,可明面上还是一片肃然,兵部如今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不像是会丢人进去投石问路的。 虽然这件事值得深思,可既然也不是让他们的人去当替罪羊的,也就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顺其自然了。 “我们的人已经进入了兵部中枢,只是离三省内部还太远了。”詹士元不言感叹到。 这位詹士大人,还是秦煦自立东宫后陛下亲自给他选的人,辅佐东宫,特意选的元氏中人,只,后来他与元氏不睦,这位虽也是元氏族人,却不与元氏苟合,依旧对东宫忠心不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既为太子臣,当死臣子魂。这么多年,也的确对东宫忠心耿耿。 “三省都是陛下的人,的确不好办。” 三省作为朝廷中枢,一部分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一部分是陛下自己的势力,旁人插不进去。 “一切皆要循序渐进。” 如今一切正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也不必操之过急。 他握着手里的玉石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这块玉,是他那日与谢长柳分别后回宫,有目的的特意从他的库房里找的唯一一件母后在世时亲自交给他的旧物,玉石是世间仅有的品质,羊脂白玉,不可多得,她当年都没有舍得用掉,本意是留给他成亲时做玉如意的,如今已经被他整日里盘得光滑玉润。 如此想着,便没有再议事的精力,便要众人先退下。 “辛苦众位了,先回去吧。飞鱼留下。” 众人皆起身行礼要退下,飞鱼不知太子独独留下自己做什么 站在原地眼巴巴的看着别人都走光了,等着太子的吩咐。 “太子?” 秦煦冲他招手。然后让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解下来。 “你把你的福佩给我看看。” 起初他还是不知道飞鱼脖子上戴着的东西是福佩,还是前几日看着他脱了外衣,露出来了这块玉佩,才知道也是戴的福佩。他有答应谢长柳的给他做福佩,这段时间也在琢磨这福佩得做个什么样式的才好,正巧,让他发现了飞鱼的福佩。 飞鱼一听他要自己的福佩,护食似的捂着脖子,瞪着一双澄亮亮的大眼睛,生怕给秦煦抢了去的意思。 “我的!” 秦煦无语,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我知道是你的,我就看看。”飞鱼这才慢吞吞的摘下脖子上的玉佩递给秦煦。 他以为秦煦会说他这么大了都还戴着福佩,都已经做好了被耻笑的准备,哪知秦煦翻看着福佩,并问他: “怎么是只兔子?” 他问的是玉佩上的雕琢,“臣属兔的。” “喔~” 福佩做来是给人压福的,自然也有要做成自己对应的属相,或者是佛祖菩萨像,不过有的是用的其他瑞兽,像是蝙蝠、丹顶鹤、麒麟之类的,只要是能图个吉利的都无妨。雕琢上会大体用上这些,另外还是有刻字,花草纹章等,主体或是镂空或是实心,金镶玉之类的构造。单说飞鱼这块,就是一般寻常可见的实心构造,兔子图案,边缘上还有花鸟点缀,分外精巧,穿着裹金线的绳索,给人的第一感觉就贵重无比。 飞鱼看着秦煦拿着自己的福佩细细观摩,似乎是想把工艺雕琢都要认真看了去,不禁好奇。 “爷要做什么?” 秦煦仔细瞧着样式,想着自己若是做,又该如何做。 “我看看是什么样式的。” 飞鱼眯起眼,看着秦煦那格外认真的模样,可不信他自己说的就只是看看什么样式的那么简单。福佩有什么好看的,以他太子的身份,自小也不会少了这物件去,又不是没有见过,做什么这时候一副好奇的模样?再说了,他看他的福佩做什么?这福佩他也用不着吧,都是小孩子才戴的。他不一样,他戴是因为他想给自己好运连连,不至于倒霉,再说了,这福佩他戴惯了,是他祖母传给他的,他舍不得取下来。 “爷要给谁做?”他扑朔着一双大眼睛,闪着一种探究的眸光盯着秦煦。一说起福佩的用处,他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太子爷这么好奇他的福佩……他不会是…… “爷~莫非您是有孩子了?”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猜测,要不然太子怎么会这么好奇他的物件?肯定是这样。 他才回宫呢,之前被陛下派遣出去那么久的时间,中途还把华章赶回汴京了,最后还让惊鸿跟丢了,一定是阴谋,指不定是在那边发生了什么。或许遇到了什么人吧,一定是个美若天仙的人物,得到太子爷的青睐,然后?两个人互定终身?最后喜结连理? 这么一想,实在是太多巧合了,处处都透着阴谋的味道,他无比坚信自己的推测。 “爷啊,您外出这段时间莫非就……” 飞鱼简直要痛心疾首了,他一向觉着自己的这位主子爷,洁身自好,是个谦谦君子,别的天潢贵胄在他这般年纪早就成婚了,娇妻美妾如云,独他洁身自好至今,岂料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这才多久啊,孩子都有了,真是…… 对于飞鱼莫须有的猜忌与扣他头上的污名,秦煦只想把福佩丢他脑袋上给砸醒他的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休要胡说八道的。” 第96章 为他刻福佩 飞鱼此刻是听不进去秦煦的话了,他满脑子里都是秦煦在外面跟人珠联璧合,他虽然觉得痛心,但是却无法指摘他的不是,又不禁替他解释起来。 “爷,您是不是在外养了外宅啊?没关系,您告诉我我给您保密,虽然这样做对不起长柳,但是,长柳已经去了,反正也不会知道了,况且爷您是太子,娶妻生子是对的,臣支持您。”飞鱼所言皆发自肺腑,他知道这样做,是对不住长柳,可是,人既然已经去了,他们活着的人也得照样活着不是。太子爷虽然与长柳情投意合,羡煞旁人,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如今太子爷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定然是要没有遗憾的在一起幸福美满的生活下去,不然,又是一桩憾事。若是长柳觉得遗憾,不如就尽早转世为人吧,或许,还能跟太子爷是一家人。 飞鱼如此天马行空的想着,遗憾之中带着慰藉。幸亏是秦煦读不懂他的心里话,不然……有的他好受的。 听着飞鱼的胡说八道,秦煦逐渐按耐不住心中在燃烧的火焰。 他捏着属于飞鱼的福佩,冷冷的盯着他,眼刀子已经止不住要丢过去了。瞧他这说的是什么有的没的,还要给他保密?有什么可保密的?再说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就飞鱼的这张嘴,出了门就已经人尽皆知了,还信他? “赶紧拿着你的东西出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禁扶额叹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要戴福佩,是有原因的。 然而飞鱼却似看不见秦煦那郁闷的神色,一个劲的试探着他的底线,妄图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凑过去,眼巴巴的望着秦煦,企图诱导着他。 “您这么快就恼羞成怒了?有我给您瞒着,没事,您不如就告诉告诉臣,咱们的女主子是何方人士?芳名为何?芳龄几何?如今未来的小主子几个月了?何时接他们进宫来?”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秦煦太阳穴突突的跳,原本以为这就罢了,直到飞鱼已经开始未雨绸缪起那压根不存在的母子的位份了…… “这要是进宫来,咱们怎么安排他们呢?给女主子什么位份呢?太子妃不成,需要陛下首肯,若是她身份低微,陛下是不允的,侧妃也不成,那也得载上皇家玉牒的,也难,夫人可以,就是委屈他们母子了,良娣咱们也可以给他们争取争取……” 看着飞鱼曲着手指头,一边嘀咕一边细数着,他只觉得头大。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承认过自己在外何时有了妻儿,就被飞鱼自以为是的臆测出了一切,还莫须有的给他按了个见异思迁的名头,他最终忍无可忍。 “你再多舌,我让你有一个孩子。” 秦煦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眼刀子甩了不知道多少个过去,奈何,飞鱼却毫无自知之明,依旧自得其乐。 “我还小呢,父亲说了,现在还不能说亲,不然管不住媳妇,得我长大了就可以娶妻生子啦。” 面对秦煦的威胁,此时的飞鱼似是魔怔了,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不气馁的追问着,“爷啊,您就说说呗,飞鱼我的嘴巴最严实了,一定不给别人讲的。” 他做乞求状,一双澄澈的眼看着秦煦,好似真的能给他保住秘密似的。认真诚挚的模样,似乎已经认定了福佩的背后就是秦煦的露水情缘。 遇到飞鱼这样较真又难缠的,秦煦最终算是妥协了,无奈的解释。 “你都能戴,为何别的就只能是孩子才能戴?不能跟你一样?” 闻言,飞鱼的眉头几乎要拧成麻绳状了,显然是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理由。他能戴是因为他喜欢,谁还会如他一样喜欢这物件啊?一定会被说是小孩子脾性了,除了他谁还会喜欢自己被人指指点点说成小孩子啊? 见飞鱼如此神态,秦煦不禁怀疑,飞鱼一般在什么事情上才会执着不得。 秦煦:“不信?” 飞鱼立马点头,然后摇头,表示自己的确是不信的。 这对于他来说,毫无可信度啊。 无奈之下,秦煦便把长柳的消息说与他听,原本是想着,如今长柳不在东宫,他也不知道在何处,为了他的安危着想,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现下飞鱼是个例外。他同长柳的关系一向不错,而且若是他今日不给个合理的解释,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了。 “长柳还活着。” 飞鱼听清楚了,但是他觉着是自己听错了,他怎么听见太子爷说的是?长柳? “谁?”他故意又闻了一遍,是想确认答案。 秦煦见他装聋作哑的,只得又重复一遍。 “谢长柳。” 这下飞鱼是听清了,就是说的长柳,谢长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他蓦然的睁大了眼睛,看着秦煦,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吧~” 长柳两年前就死了,这件事他们东宫的人都知道,鱼总管还给长柳在京郊外的一片风水宝地买了所墓地呢,都连着两年去祭拜过了,人现在却说活着?怎么可能? 华章可是亲眼看见长柳掉下崖的,他们也找过了,人压根就找不着,都说是被冲到暗流里夹石头上了,要么就是给鱼吃了,那怎么还会有生机?再说了,他要是活着,怎么会不回来?这都过去了两年了才有他的消息?况且,这消息还是从听太子这听来。 他是不信的。 这么久了,他都已经相信以及接受了长柳离世的消息,他不觉得他还活着。固然,他是想他好好活着的,只是他更信命。 秦煦知道,这会突然跟人说一个原本死在两年前的人还活着的消息本来就是难以置信的。而华章早前也见过长柳不是,却不曾跟他们提及,看来,华章之于长柳还是心存芥蒂,至今都还瞒着众人。 “待惊鸿回来了你同他问问?就确认了。”他不打算让飞鱼去问华章,待惊鸿回来了也好问的,惊鸿好说话。 飞鱼却是拧着眉,一副不知该不该信的表情,很是复杂。但见太子爷说得如此笃信,还让他去问惊鸿,惊鸿该不会伙同太子也来哄骗我吧? 说不定就是真的,长柳的确是活着,好好的活着。如此一想,他又有些期待再见长柳了。 看来,是太子爷在外面的时候遇上长柳了,惊鸿也知道,说不定他们已然见过了。他现在就想跟惊鸿确认长柳还在世的真相,奈何惊鸿人还不知道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面对飞鱼的疑问,秦煦也无能为力。 “不知道。” 秦煦也不知道惊鸿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们都回来好些日子了,惊鸿还没有消息,那会陵难不成困住他了?可依惊鸿的手段,会陵,何至于此。 他把福佩还给飞鱼,飞鱼抱着自己的东西,惊魂未定般杵在原地,还处在长柳活着的消息里。 而秦煦抬头见飞鱼还站在这不走,以为他还是不信。 “还不信?” “不是。”飞鱼苦恼的解释。“可是,这跟福佩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太子爷没有必要欺骗他关于长柳的事情,一来,如果真是长柳不在人世,他还拿一个过世的人说事,就太不好了,太子什么身份也没有必要乱说吧,再说了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二来呢,太子不是不记得长柳吗, 也就更没有必要跟自己说及关于长柳的事情了,所以,他是生是死,太子爷也不会在意的吧。 可是,长柳在世的消息,也不能打消他想要知道东宫未来的女主人的迫切的心思啊? 他还没有得到答案呢,他还不知道东宫未来的太子妃是谁,在哪里,小殿下多大了…… 而太子爷就觉得他好骗,企图用别的事敷衍他。 他正是气闷的时候,却听见秦煦说: “给他的。” “噢。”飞鱼点头转身就走,可方走了两步又突然站住,他猛然的扭过头看着秦煦。 “爷您说给谁的?”他好像是听说……福佩是给长柳的? “长柳啊。”秦煦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人怎么回事,装耳背上瘾了?一定要自己多重复几遍才肯信? 哪知飞鱼突然又蹦了回来,他大力的拍在桌子上,啪的声响,几乎回旋了整个屋子。桌子是实木的,肯定是给自己的手都拍红了,但他此刻不禁感受不到疼,眼睛里还放着异常的光,盯着秦煦,宛如盯着肉的狼狗,笑得不能自已。 “长柳?您给他的?您怎么会想着给他啊?您记起长柳了?您恢复记忆了?” 他眼睛都不带眨的就盯着秦煦,试图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出答案来。 而,秦煦却摇头否认。 “还没有。”他并没有记起长柳,这之于他来说,也是遗憾。 闻言,飞鱼突然就跟泄气了一般,丧失了兴致,但是还不气馁。 “那为什么要给他做这个啊?”他既然没有记起长柳,那为何还会给他做这个福佩?如果就算是弥补他的,为何就是福佩?不能是个大人可以戴的?他长留殿里那么多美玉宝石的,反正都是长柳的,不拿他们送?反而送福佩做什么?长柳能要?他不要面子啊? 他满腹疑问,奈何秦煦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回理会他了,直接回怼了一句。 “我乐意。” 飞鱼被秦煦那一句‘我乐意’唬的一哆嗦。看来是真的被他逼烦了。 他自觉理亏,也就不敢继续叨扰人,不然,真得罚他。他是知道太子爷的手段的,如今他都还对当年在庆河,长柳跑去离川找元崧,他被罚抓青蛙捕蝉的那几天,记忆犹新,简直噩梦。 “你乐意就乐意呗,那么大声干嘛~”飞鱼心虚的摸着鼻子,忙不迭的跑了,生怕晚了一步就又使唤他抓东宫的蝉或者是池子里的青蛙。 这下是彻底走人了,耳边又恢复了清净。 而飞鱼走后,秦煦看着那白玉,一时间生出了太多的无力感来。 自从那日长柳与自己分别后,他便再也不得知长柳的去处,如今更是不得他的音讯,自己不知他是好是坏。他知道,他应该是还在汴京里,可是自己却是找不到他,他也不会出来见自己。 他为了东宫不惜以身试险,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深知自己从前欠了他的,可就算他承诺了以后会护着他后,也还是让他为自己汲汲营营,自己却连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或觉着,自己这东宫当得委实无力。 他往后靠着,放眼望去,依旧是不习惯如今的日子,明明东宫才是他习以为常的家,在琅琊不过也只是与他短短相处几日,却让他觉得那才是他们该过的日子。 这几日里,他分外想念他,没有在他身边的日子,东宫也并非是他心中的归处。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谢长柳有了想要白头偕老的念想。 在东宫的日子也逐渐难熬起来。这偌大的东宫,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闹与温馨,越是让他觉得寂寥与空荡,尽管满屋都是人,可是,他空荡的何止是这东宫啊。 辗转反侧之时,愈是怀念在琅琊的日子,那时,他们不必关切朝廷大事,不必审时度势,谨小慎微,只安心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抬头是他,低头也是他。或是粗茶淡饭,或是布衣江湖,都让他安之如怡。 他曾怀着在东宫里记起谢长柳的希翼,可如今就算是回到了这个与谢长柳有着七年相处光阴的地方,也还是没能记起来他。 他还是找不到关于他的记忆,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却是知道,这个人曾是他的伴读,是他七年的伴读啊。他不知道,自己忘记的那段时间究竟是不是对自己的惩罚?也不知道折磨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他能确信的是,自己对谢长柳的那份钟爱。 无人可及。 以后,或许是再也不能这般喜爱一个人了。 晚间时候,鱼总管看秦煦就着灯在解着玉石,他记得,是前些时候太子方回来就迫不及待找出来的物件,还是先后的旧物。于太子来说,这物件意义重大,一般不会拿出来,可是他不仅拿出来了还要亲自打磨成什么物件来。 他很好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太子如此沉迷。 “殿下怎么要自己解?会伤手的,这边给您寻最好的玉匠来?” 太子身份贵重,如此粗活怎地要他来做?可是,秦煦却是拒绝了。 “不用。” 他要亲手做,怎会假手他人,若是别人做的的也可以,那意义何在? 见劝不住他,鱼总管只得委婉的提出给他找护具来。 “那老奴给您找趁手的工具来,您勿伤了自个儿。” 可秦煦依旧是拒绝了,他盯着手底下的玉,忙得不可开交。 “没事,就这一会儿,明日再说。” 这才是开始,制玉的工艺耗时可不会少,需要精雕细琢,前面的切磋打磨也够磨人的,他固然是想尽快完成这件福佩,可是,他更想给谢长柳的东西是极好的,是以做起来也极为用心,精细。 第97章 跟她抢马的人 话说,早前与他们分散的惊鸿,此刻正与人争抢着一匹马,只为了能尽快赶回汴京去。 那日在会陵,他们被人围困,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线生机,无奈之下他选择独自逃生,本是想着后面再回去拯救他们,可却是不能出城,而琅琊地大,他却无人可求助。他在会陵外盘亘多日,也冒险回过会陵,多番打听,终是寻不得他们的近况,而那会陵大牢,他也趁机查探过,根本没有找见那两人。虽然可能一时被缚,他是不信会陵王氏能奈何他们,说不得是寻了机会就已经逃出去了。 后来,在他束手无策之时,恰逢等到了广南王回城,浩浩荡荡的人马归来,途经会陵时,可是吸引了不少的议论。广南王携家眷出琅琊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有人知道的,只是这又半途折回,是为哪般?而广南王却是在会陵停留,直入城主府过府一叙。 广南王出琅琊的事情他是知晓的,而他们正是为了去追回广南王才到的会陵,而如今广南王都回头了,那,一定就是有人说服了他们。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只能想到是谢长柳他们。看来,果真如他猜想的那般,他们两人早就逃出了会陵,而且还已经劝回了广南王。 至于广南王在会陵滞留,同王氏有什么要事商议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打听了,当即就选择回汴京去,既然广南王的事了,太子也必然是要回汴京去的,如此,他便定下了行程,当即返程回去。 这不,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他牵着马脸上套的缰绳,抱着马脖子巍然不动,一副视若无睹的任由来人胡搅蛮缠。 本来开开心心收钱的马贩也是看着他们犯起了难。 他的马厩里的马是多,可是跑得快的,够健硕的也就这两匹了,他们都是识马之人,一来就看准了那仅有的两匹黑马。 前面来的两人,一男一女,当即就说要这两匹马,不过却是先试马跑起来,这等着跑马的功夫,又来一个人,二话不说就先丢给了他一锭银子,牵着马就准备走,然后不出意外的被这小娘子拦下了。 “我先来的!”满月瞪着惊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就一个扭头的功夫,这人就要牵走她的马。 她都已经选好马了,就等着阿秋试骑完给钱他们就可以骑马走人了,结果这个人一来,钱一丢就要带走马,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不分先来后到的吗? 惊鸿方才好不容易根据好心人的指示找到了这处马场,自然也是看到了有人在买马,不过,这匹马给放在一边的,于是就给了钱,现在怎么就不能骑走? “我给钱了。” “我也有钱,马上就给!”满月忙不迭的就要从自己兜里掏钱。只是,惊鸿却没有等她付钱,朝她友好的笑了笑,从另一边就翻身上了马。 他赶时间,可没有功夫跟人在这里耗着,至于马是谁的?现如今马在他的屁股底下,谁的不还是不言而喻了吗? 他上马的那一刻,马匹打了个响鼻,被人牵制甩着头,满月躲着马后退了两步。抬眼看着惊鸿高坐在马上,勒着缰绳,一副马在我手,天下我有的架势。 满月不满,当即就扯住前面的缰绳不让人走。 “这是我先来的,你这人快下来。”满月简直要气急败坏了。要是马不成,多耽搁他们的事啊,他们还赶着去汴京呢,明明是他们先来的,这个人怎么还来跟她争啊? “我已经给了钱,姑娘还是让开吧,别阻我去路。”惊鸿不悦的看着下面的人,自己都已经给钱上马了怎么还跟他纠缠? “我先来的!好歹是男子大丈夫,怎么跟一个女子过不去?”满月就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我有要事在身,急需快马,对不住了。”付钱了事,惊鸿不想跟人再多纠缠,便想着紧着时间摆脱她的纠缠,于是朝人抱过拳致谢,然后解下腰间的钱袋丢下去。“这里的银子还有富余的,姑娘且拿去,算做在下的赔偿了。” 这方,本在试马的阿秋发现了她这边的动静,便驭马跑回来。 “你这人!谁要你的钱了,钱本姑娘多的是!”满月跟烫手一般又给他丢回去。 马贩在一旁看着他们争执,也不敢搭话,瞧着,那腰间挎的刀都知道不是好惹的,这些江湖人,向来是不怕事的,他还是不要与之为敌的好,不然才是惹火烧身。而他是这么想的,可是满月却偏要他来评理。 “老板你来评评理,这马该归谁?”满月把人扯过来,她是没人撑腰,那就让老板来做主吧,她先来的,他是知道的,一定会给自己说个公道话的。 老板也是无可奈何,原本只想置身事外,哪知却被强制拉进去掺和他们的争执。 他也不知该如何评判的好,本来还是想着,碰到两个买主,今日会大赚一笔,哪知还起了是非。他的马倒是多,也都不差,就是最好的就独独剩下了两匹,也都偏要争执那唯二的马。让他来评理,他也不好评。这姑娘的确是先来的,可是,他们到了,也是先挑马,然后试骑,也没有给钱是事实,后面这人虽是后来,可是人一来二话不说就给钱了,现在要他评理,他能给谁说好话?这不是得罪人嘛?他只是给小本生意,更不好得罪哪一方人,实在是棘手。 见着老板为难的样子,满月不惜试图用钱平息。“我给你多出五十文,把这匹马让给我。” 惊鸿望着下面那嚣张的女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家,得理不饶人。可惜,这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他还真有急事,这马就是给他十倍的价钱也让不得的。 见着双方都僵持不下,老板夹在中间也是为难,这……总不能两匹马分三个人卖吧。 满月好说歹说,惊鸿依旧坚持不让步,就是不肯下马,满月气急,竟气恼的抓住惊鸿的靴子就欲把他扯下马来,惊鸿也是没有料到此女子竟然会朝自己出手,一时没有防备差点让她把自己拉下马,幸好及时抱住了马头,才没让她得逞。 惊鸿惊魂未定的从新坐起来,见那女子不依不饶的还欲跟他动手,一时也不再忍让,于是便要准备跟人动手维护时,那在外边驭马的阿秋回来了。 他看着即将交手的两人,大声喝止了满月。 “满月!让他。” 原本已经做足架势要动手的满月不得不收住手,她回头看到阿秋,气得跺了地一脚。心里不甘不愿,奈何阿秋都已经放话了,她也无法再跟人纠缠不休,最后气急败坏的诅咒着马上的惊鸿。 “别摔死。” 阿秋在一旁勒住马,与惊鸿对视。 原本对于这样一个姑娘家,惊鸿没有什么忌惮之心,可是,直到面对起那个黑衣青年,惊鸿提起了戒备之心。 他不难从对方身上看到一股江湖儿女才有的肃然杀气,他不确信自己若是与之交手,是否能安然脱身。 好在对方并不同那叫满月的小娘子一般计较,只是喝退了人就再无动作。惊鸿便也没有再耽搁,朝他们抱拳后就急忙打马而去。 原本以为与他们就那一面之缘,哪知后面在途中,还是与他们再一次的碰面了。 回京途中,下起了瓢泼大雨,他好不容易捱着赶了一天路,临到夜里却是人累马疲,他还可以再坚持会,而马却是如何都不愿意再走了,他也无法,只得寻地方先宿下来。而途径之地荒野无人,幸好是这段路程中还有一间破旧的客栈,荒废了许久,但遮风挡雨还是成的。便也无所顾忌了,把马给栓在茅草棚下,自己进了那里边的屋子,寻着地儿准备将就一晚,等明日雨停了再继续赶路。 这屋子虽破旧,但里边桌椅板凳都还在,还有些干草旧席,他便腾着地方给自己收拾一块好睡的地儿。把干草席子铺在地上,又拾了些废弃的木头,生了火,驱着寒。 身上早已经被雨水浇透,脚底的寒意都已经升到了脖颈,此刻围着火,他才回了暖来。 这雨下的急,一下子就透去了夏日的热浪,这雨一下,气温也该降下去了,说不定明日这身单衣都穿不住了。 他靠着火堆,舒坦的躺在地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预备着明日清晨再出发,想来也不会很赶。 晚间迷迷糊糊的睡到半夜,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却听见外面来了马蹄声,他从睡梦中惊坐起,捞起旁边的包袱挂在身上,又怕是贼人偷马,他便把地上的烧火的棍子捡了一根拿在手里,若是交手也不至于赤手空拳。 他躲在门后,听到外面的人下了马,听声只有两个人。其中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我都累死了,这什么地方啊,荒郊野外的,还下了雨,我都淋成落汤鸡了!连个人家都没有,都怪那个臭不要脸的,害我们赶到这时候!”满月看着自己踩在泥泞里,白色的鞋子已经脏得不成样了,心中更是郁闷。要是骑着那匹快马,他们说不得都不会风餐露宿! “这里有处屋子,先将就一晚吧。”阿秋也很无奈,他们那些年在外走南闯北的,半夜无处可宿,席地而坐就是一整晚也是常有的事情,他并不觉得如今这算什么吃苦受累。只是后来这些年跟着二爷办事过惯了衣食无忧,无风无雨的日子。他也知道,满月并非就是埋怨着跟他风餐露宿,而是气他白日里不维护她,把马让了出去,导致他们的行程不得不放慢,在途中耗费了许多时候,一路赶到现在才找到地方休憩。 惊鸿听着外边熟悉的声音,他从门缝中看去,发现他们赫然就是白日里跟他抢马的那两人。 “……”惊鸿趴在门上,看着外面栓马的人,应该也是要进来整顿一晚的。 他知自己对不住人,跟他们抢了马,以至于他们日夜兼程,可是,他得赶着回汴京呢,不然也不会跟一个女子抢马,显得他不地道。 如是想着,他正打算开门让他们进来留宿,却听见自己栓后面草棚下的马居然叫了起来。 满月跟阿秋也听见了马的嘶鸣,他们谨慎的找过去,在一块石磨上看到了被拴着的马,还是白日里从她手里被抢走的那一匹。 满月看着黑马,眼睛逐渐眯了起来,酝酿着什么阴谋。 他们知道,白日里跟他们争马的人说不定也在此处留宿,这会可算是冤家路窄了。 惊鸿本要开门的动作顿住,他看着他们去看自己的马,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现在出去。 “本姑娘心里有气,给他把马放了,看他怎么办!”满月说着就要去解绳,以泄恨,被阿秋严厉的制止住。 “别胡闹,人家说不得也是有要是在身,怎可如此胡作非为?” 他早前就看出来了,对方并无敌意,也是真的需要快马,走的也利落,说话行事瞧着也不似江湖人。 被阿秋制止住的满月看着黑马就来气。 “那我还有急事呢,他都不见得让给我,还跟我抢!” 她越想越是气,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揪出来打一顿!她还真就没遇到过这样无礼的人!江湖上的规矩一点都不懂,真是坏事! 阿秋耐心劝着她,都是行走在外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人在里面我们去外面找地方浅眠一会,等天亮了就继续赶路。” 哪知满月却是不同意,凭什么马都给抢走了,她还得去外面睡?这不是有屋子么,她偏不! “不要,我就要进去留宿!” 阿秋一时拦不住,就看见她人气冲冲的走到门口,还不待她站定,抬起脚就一脚踹在那本就破烂的门上。 砰的一声,那道木门应声而飞。 满月一脚踹开门后,朝着里面喊道: “哟,还睡得着呀,也不知道是谁的马跑了!” 惊鸿在方才就一直偷看着他们,直到听到这小娘子说要进来,他赶紧的跑回来躺下假装睡着了。 靠着被卸下来的窗棂假装睡着的惊鸿做出被动静震醒的模样,瞬间睁开眼,朝着出声的地方看去,对上门口的满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丫头也太睚眦必报了吧,要不是他知道他们来了,指不定还真信了自己的马跑了的假消息。 这大半夜的,好好的一间的屋子都要给她拆了,要是再下起雨来,狂风骤雨的,有的他们好受。 第98章 一同入京 “怎么是你?”惊鸿假作惊诧状,望着门口的人,带着诧异与不解。幸亏惊鸿是醒的,若是睡着的人都要被这动静给吓死。 而那被踢飞的木板重重的摔在地上,震起了满屋的灰尘。 惊鸿一说话,感觉灰尘都钻进他喉咙里了,喉咙里痒痒的,咳了好几声才舒坦过来。 满月矗立在门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幸灾乐祸的同时抱着胳膊讽刺着里面的人。“呵呵,冤家路窄不是。” 自己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这一路跑的腿都磨破了,而他倒是睡得安稳自在。凭什么自己得日夜兼程,而他还得以自在安眠,如此一想,愈加气愤难平。 惊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已经熄灭的火堆,只有一点火星子了,他又重新点起柴火,供他们取暖。 “进来坐吧。” 满月倒是理所应当的就去坐着了,任由惊鸿去拾柴烧火,自己坐享其成。 阿秋跟着进来却只坐在门口,与他们离得远,以防患于未然。 他时不时的看向惊鸿,人家也只是任劳任怨的给他们拾柴烧火,没有多余的其他动作,看着也并无威胁。 若不是满月,说不得此人都不会与他们有此交集。 惊鸿给他们烧好了火,也没有特意与人搭话就继续靠着方才的那块窗棂的板睡去了,让出了那块他收拾出来的干草席子。 他合着眼假寐,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烧着。想着,雨已经停了,明早启程应正好。 被满月一脚踢坏的门板此刻倒在一边,大门没有了遮挡,风一股脑的窜进来,火柴被吹得火星子四窜。 或许是夜太深,也或许是都太疲累了,谁都无话,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度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惊鸿醒来的时候,其他两人还睡着。阿秋抱着剑,以打坐的方式靠着墙闭着眼浅眠,满月侧躺在席子上睡的正沉。他悄无声息的收拾出自己的东西出了屋子,把自己的马牵出来,继续赶路,不过他刚出门,阿秋就醒了。 他看着已经空掉的位置,方才惊鸿出门的动静虽然微不可察,但以他的警觉还是被惊动了,只是一直没有做声罢了。 不过是半路相遇的人,没什么好交集的,彼此都只想相安无事。 外边天边堆满了雾霭,林间白雾一片,如误闯进的仙境。晨露还挂满了枝头,太阳还未升起,地面依旧泥泞,此时上路正好。 “走了。”阿秋杵着剑敲着木板,发出噔噔声响。 满月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昨晚就只睡了几个时辰,压根就没睡饱,这会儿人都还是迷瞪瞪的。 她打了个哈欠,抻着懒腰,看到屋子里只余她跟阿秋两人了,那个抢她马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跑了。 “这人呢?” “已经走了。” 听到说已经走了,满月不禁鄙夷。一定是怕自己找他麻烦,所以就趁着他们睡着的时候就提前跑了。“跑的真快。” 阿秋把火堆里尚有的火星子给泼灭了,以防着了,并道:“现在出去还能追上。” 满月一听就来劲了,什么瞌睡都跑得无影无踪,当即就爬起来要去撵人。 林间的清晨,空气都是清新怡人的,晨鸟啼叫了一路,伴随着晨曦而起。经过一晚的雨水洗礼,天空白的如洗,树叶一片片的干净的澈亮,只是地面依旧泥泞不堪,处处坑坑洼洼,盛满了积水,却洗去了往日的痕迹。 惊鸿不自觉的放慢了行程,悠然的驭马漫步在这得天独厚的微光乍现的拂晓里。 汴京繁华,向来烟火气十足,却是没有这样的清新旷怡的时候。 然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候,他却没有多陶醉会,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奔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回头望去,结果又是那两人。 不过一会功夫就被他们给追上了。 他驭马走在了一边,刻意给他们让出了路来,并不打算与他们再发生什么交集。满月驭马潇洒的越过他跑到前面去,阿秋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惊鸿并不与他们谋和,是以也就走着自己的路,他想着,说不定去前面了就会分开而行了。直到走了好远一片路了,他们都还在同一条路上。 满月看着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勒着马回头挑衅般的去质问: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惊鸿无语,就这一条大路,他不走这边走哪里? “我还没说你们呢,跟着我做什么?” 从昨天到现在都在一条路上的,他还不免得会怀疑是他们跟着自己呢。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满月嗔着:“那你别跟来,我就走这条路。” 她驭马到路中间,试图阻他的去路。满月太过强势,因为一件小事不喜惊鸿就处处找他麻烦。 如此惹是生非的性格,也是让惊鸿伤脑筋,自己本无意与她多生纠葛,哪知她却步步紧逼。 “不巧,我也走。”到汴京方向的大路,只这一条,除了这条路,他还真不知还有什么捷径可走。 满月皱起一对好看的眉头,分外怀疑惊鸿的别有用心,哪里就这么多巧合。江湖中的手段她看的多了去了,这些把自己伪装得一本正经的人,实则就是背地里寻麻烦的。从惊鸿跟她抢马的那一刻起,说不得就是有意为之。 “你是故意的吧?”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人,模样生的周正,也没有江湖气,瞧着跟那些氏族大家的公子哥儿似的。 惊鸿被她断住去路,只得停下来同她好生说话。 “姑娘怎么如此说?” 他知道她是因着自己当日抢她马匹一事记恨自己,可,这也追了这么久了,总没必要一直缠着自己不放吧。若是一定要这样胡搅蛮缠,大不了他把马还回去,也不要耽误自己回京去。 反正自己是要回去汴京的,总不能她还能跟自己到汴京去吧。 “瞧着你可疑,别人都不来抢就你来本姑娘面前惹是非,莫不是受人指使特意寻麻烦的吧?” 面对满月的质疑,惊鸿还想说她是不是受人指使的,一路都在寻自己的麻烦呢。 而他却秉承着自己从小受到的礼教,耐心的同她解释。 “在下汴京人士,此行回京是有要紧事,那日抢了姑娘的马匹很对不住,如果姑娘介意,这就把马换回来,如何?” 他委身致歉,礼数又全,若是满月还得理不饶人就过分了。 满月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质问猜忌还没有使出来,他就先找台阶下了,弄得她进退两难的,倒显得她胡搅蛮缠。 “谁稀罕你的马了。”她冷哼一声就让开了路,也没打算跟他再计较下去。 “只是不巧了,我们也去汴京。”满月俏皮的昂首,颇有自得的意味。 “所以这一路,定然是要再见的。 惊鸿但笑不语。说来也是真巧,居然都是去汴京的,难怪会一直跟着走了这么久。 “既然如此,何不结伴而行?”惊鸿有意圆场,不管同路与否,自己提出来也显得豁达,哪知满月乖张。 “跟你?”她睥睨着惊鸿,嫌弃的表情尽显。 “有这个必要?” 惊鸿了然的颔首,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跟人继续纠缠了,扯着马头调好了方向就打马走人了。 看着惊鸿逐渐消失在林道上,满月也落了个没趣。 阿秋看着满月自讨没趣,劝慰:“好了,我们也要抓紧赶路。” 汴京是天子脚下,有身份的人如过江之鲤,以满月的性子,若是在汴京还是如此,不免得会招来杀身之祸,阿秋想着,便提前告诫与她。 “到汴京了,消停点。” 不说要如何墨守成规,总不能给自己惹事,也不要给先生惹事。 “知道了。”满月不想再听阿秋的训教,一鞭子甩在马身上,赶紧的跑远去了。 皇宫大内,邱频跟着他的父亲邱泽行走在宫道上。 自从陛下将邱泽从左佥督御史升为左副督御史,足足升了一个品阶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陛下这是想拉拢邱家。 在邱家离出印象堂后,他们就成了一块无主的肥肉。谁都在觊觎,当然陛下也想。 原本邱家就在督察院任事,如今,被升到了陛下的心腹的位置上,自然而然的也是把邱家归列到陛下一系,尽管邱家如今出去说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不参与任何党争也无人可信了。 “今日多半又是劝你进鸿胪寺的。”邱频之父邱泽,叹息着道。 自从邱频义无反顾的要离开东宫,当时他虽不解,也有心继续事主,可他也劝不住邱频的一意孤行,就任由他去了。当时,天下人对他们邱家指指点点,猜测着那真正背弃东宫的原因,如今就是要他来说,他也不知道邱频究竟是为什么要决绝的离开印象堂。私底下是有传,邱频与华章不睦,是以才会离开印象堂,可是他不认为是如此简单。印象堂一众皆是东宫的心腹,可谓是比詹士府还受重用。那几人不仅年少有为,皆出身名门世家,都忠心耿耿,哪里就会因为与同僚的嫌隙就要背离主君的道理。邱频为人正直,自小便饱受大雅之礼,更是不会小肚鸡肠,岂会因为一己私怨就要任性离开明主?实非胡闹。 而如今,陛下又主张一切,邱家已经背后无依靠,邱频如今不可能就还在外面躲着,与世无争。 他这两年也躲够了,他也要承担起自己的重担了。 陛下有用他们邱家的意思,他如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而邱频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五道衙门如今也是个不错的前途,陛下早前也多次与自己提及过让邱频进鸿胪寺的事情,先入鸿胪寺历练,后方可调入大理寺,日后可在朝中委以重任。他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也是多次婉拒,如今却是再也拒不过去了,陛下非贤圣,伴君如伴虎,陛下一旦一锤定音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是躲不过去了,今日陛下说什么,你且都不要拒了,否则天子一怒,岂是你我可承担得起的。”他们邱家虽强盛,可到底是天子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唯有听君的份,没有违君的份。 他苦口婆心的劝着,邱频性子淡漠,得罪人虽不会,可一旦有人计较也是逃不过的。 他就是想不明白,邱频好好的东宫不待为何就要离开,如今到了陛下这里,岂会比东宫好过? “你之前想的什么,已经迟了,日后你是怎么想的?” 邱频这一路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言,听着父亲的循循善诱。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是两难了,回不去东宫也无法逃离陛下的掌控,或许从他决意离开东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如今的局面。 是他连累家族了,可是,他还是不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一个地方若是心如死灰,待着也是了无生意。 “日后且行且看吧。” 陛下近臣又何妨,只要他还是他,一切皆还可以随心所欲。 他们到玉清宫时,才被告知,陛下与人在里面下棋。 他们等着宫人进去通传,等了一会就有人出来,只出来时就见到陛下身边的近侍大内总管李秋送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戴着一副银质面具,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一双清澈的眼,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衣便服,也看不出他的身份来,只看着身形颀长,却过分单薄,瞧着年纪也是不大的,如此装扮,教人忍不住猜测他的身份。 而那面具人却是在看见他们后,有一瞬间的愣怔,虽然恢复的快,但是,邱频还是捕捉到了。 能被大内总管亲自送出来的人,想必来历不凡,邱家父子在一旁等着,也不禁好奇起他的身份。 “邱大人,邱公子。”李秋朝着两人行礼,后又看向面具人,也就是谢长柳。 “便不送先生了,您且先回御宝阁,稍后您所需之物,奴才会亲自给您送去。”李秋在谢长柳面前姿态放的很低,极力的奉承着人。 这位,虽说是来历不明,才入宫不久,可陛下却是对其赞不绝口。 不管是将御宝阁赐给他入住还是将龙潜草都赐给他,都足以见陛下对其的重视。自他被陛下恩准入住御宝阁后,陛下常与之话谈,每每离开都能开解不少,虽说年纪轻轻,却大有作为。 谢长柳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邱频,微微点头后拂袖去了,原本在门口侍立着的两个太监见了,纷纷追了上去。 第99章 御宝阁再见邱频 邱频看着那道青衣背影,眼底浮现出了若有所思。 他纵然面目遮挡,不可见真容,也没有说话,不闻其声,可是,邱频还是觉着,这个人,像极了他要找的人——谢长柳。 那一瞬间,这个人完全和他日夜思念的人重合了。 可是,若是长柳,怎会在宫里? 邱频固然怀疑,却琢磨不透真相。他不禁自嘲,也或许,这个人压根就不是谢长柳,是他日夜思念魔怔了吧,见谁都是他。 邱泽也好奇这位的身份,被唤作是先生而非大人,要么是身无官职,要么就是身份贵重,可是,这称呼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这大内总管是陛下身边的近侍,向来是自视甚高,居然也对此人毕恭毕敬,想来其人身份定然不凡。 “李公公,那位是哪位先生?”邱泽望着那远去的人,问起李秋来。 “噢,这……奴才也不晓得,陛下等着呢,咱们就先进去吧。”李秋做为难状,踟蹰一瞬,然后又扯出陛下来,强行断了他们打探消息的意思,显然是不会透露此人的信息给他们。而越是如此谨慎,越发让人好奇他的身份来。 邱泽明白他的意思了,也就不再打探,不然落入陛下的耳里,是他们臣子的意图不轨。 邱频纵然猜疑他的身份,可是,此刻却是容不得他追出去问个明白。 陛下要见他,没有让陛下等他的道理。 而在面圣的时候,陛下说的什么他都应是,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陛下也乐见其成,最后连鸿胪寺他也顺其自然的应了,似乎真是想通了一般。 邱泽以为他是听进去自己来时的奉劝了,正是欣慰,而只有邱频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应了,实则是因为他心不在焉。他不想留在玉清宫跟陛下耗着,他想去御宝阁找人,他想要知道,他是否是他猜想的那个人。 那份急迫的心情,以至于他什么都没有去想,陛下让他考虑鸿胪寺,他说好,陛下说他领职去鸿胪寺上任,他也说好。 面完圣后,他父亲被留在了里面同陛下商议政事,而他则先出宫,可是,他没有离开,反而是去了方才提到的御宝阁。 御宝阁,他之前有所耳闻,里面珍藏了奇珍异宝,只是不知道已经住了人。 他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御宝阁外。 宫宇四周的羽林卫以十人为梯队交叉巡防着皇宫,可疑之人都被扼杀在了摇篮中。 他到了御宝阁门口,不出意外的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 侍卫奉命守卫在御宝阁门前,闲杂人等都是不给进的。邱频一来,二话不说的就要往里去,理所当然的被他们拦下。 在侍卫驱赶人前,跟着他的小太监就赶紧上前来替他解释。“这位是邱家公子,今日奉诏入宫面圣的。” 一句奉诏入宫面圣,让他们明白此人的身份贵重,是陛下传进宫的人,不是他们可以随意驱赶的。 两侍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企图从对方的眼里寻找出应对之法来。 其中一侍卫缓和了语气,恭敬的问起他的缘由来。“公子进御宝阁可是有要事?” “找人。”邱频淡淡应道,他除了说找人也没有别的理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就是谢长柳,也不知道其人姓名,来,也是因为他迫切的想要真相罢了,迫切的想见到谢长柳,迫切的想知道,他是还是不是。 至于找的谁他也不说,侍卫不敢得罪人,想着,反正就是放进去找人罢了,应该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于是才让路容他进去。 而他进去后,先是绕着回廊转进去,到了中庭的小院,里面几乎都没有什么人,除了门口的那两个侍卫,里面空无一人。空荡荡的殿宇,让他甚至怀疑,是否是人根本不在这里,他或许是来过,也已经不在这里。 可是,他还是想着找完这座殿宇,他想,满世界都找了,这座殿宇有什么难的。 他一直往里走,几乎都要走完了这座殿宇,直到走到了一处房门前,他看到了坐在栏杆上的人,还是那一身青色烟雨般的薄衫,他背对着自己,似乎是在翻看着什么,那副面具就放在他的腿上。 他看着那背影,越是觉得熟悉,眼前越是恍惚,眼眶里似乎装了什么东西,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好像,看见了谢长柳。 在东宫时,他背对着自己,在大牢里时,他背对着自己,直到当年他被太子带到南郡去时,他也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最熟悉的,便是他了,纵然是背影,他笃定自己也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忍不住自己想要靠近的冲动,他多想一睹他的面容,他多想看到他面具下熟悉的脸庞。 他缓缓走过去,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鞋底碾着石子,踩着地上的枯叶。 而那原本背对他坐着的人或许是已经听到了动静,当时就率先戴上了面具,系着脑后的绳结时起身回头看着来人。 谢长柳听见动静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戴面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虽然陛下和御宝阁的人都知道他的面容,可是在面对外人时他还是不能示真容,因为汴京有太多的熟人了,皇宫纵然安全也很危险,这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防范。 所以先前在从玉清宫出来时,他知道外面有大臣等着,所以戴起了面具,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玉清宫门口的是邱频父子。 他初见他的那一刻,还是没有做到安之若素。 汴京的旧友啊,在这样一个时候见面了。 他那瞬间的愣怔虽然及时收住了,可是,还是掩盖不了他见到邱频的诧异。自然,他也见到了邱频对自己的探究。 他生怕被他认出来,他故作高傲的连对邱大人斗没有行礼,就急忙逃之夭夭了。 可是,这时,他又见到了他。 他从玉清宫追到了御宝阁。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四步的距离,分明很仅,可是,却如同隔了山海那般遥远。 他们遥遥相望,从他那双熟悉的眼眸里,那一刻,邱频笃定了人。 他是他。 只有是他。 他不会认错。 谢长柳静静的看着邱频,两人都没有作声。他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真的是认出了他?可是,他不信啊,自己戴着面具,他们又多年未见,就算是自己出现在东宫怕是都没有人能认出来的,邱频,又怎会一眼就认出自己? 可是,他纵然是如此的劝说自己,可邱频似乎是真的认出了自己。他就站在那,看着自己,好像……红了眼眶。 然而这里是皇宫,谢长柳不敢擅自就承认自己的身份,他故作淡然的朝他点头示意后就要转身离去,此时,邱频却是生怕他又消失了,突然唤道: “长柳。” 他唤了自己的名字,他果然知道自己就是谢长柳。 谢长柳站住,再也挪不动脚步,再也无法装作陌生。 他如今分明是戴着面具,邱频却也认出了他。 只,他未做声,他不敢作声,在皇宫里,他谨言慎行,他小心翼翼,他不敢一丝懈怠,将自己的一切付诸东流。 可是,他可以隐忍着一切,但邱频却不能。 他已经隐忍了好多年了,在自己唤出他的名字,在他作出反应站住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无法继续隐忍了。 邱频难以自持的冲过来一把搂住了他,冲力导致谢长柳接踉跄了好几步,带着邱频,一同踉跄,所幸时及时稳住了自己,才不至于会跌倒。 他的背后抵在邱频的怀里,他感受到了邱频炽热的拥抱。 他低头看着圈住自己肩膀的手臂,那般的用力,将自己禁锢在他的的怀里,似乎是生怕下一课,他又会消失一般。 他不难感受到邱频那激动的情绪,他拥抱着自己,好像浑身都在战栗。他在怕什么?怕见到的不是自己?还是是自己? 他就说过,他认识的邱频,是位温润敦厚的人,只有温和的人,才会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对于邱频,他逐渐破防,抬起手安抚性的拍在邱频楼住自己的肩膀上的手。 “是我。” 邱频搂着人,听着他的声音,才是真的确信了他就是谢长柳。 那一刻,他这么多年来的隐忍与委屈彻底的爆发出来。 他已经熬过了那么多年,他差点就要让自己也死在过去了,他还是找到了他。 他还活着,他在自己的面前,他说他是。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了,那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再见到谢长柳的一天,为了他的一句,是我。 一如当年他行刺东宫被下狱,他去看他时,他答的一句,是我。 同样的一句话,都是在确认彼此。 他自幼接受着大儒的指教,被教导着要规行矩步,他以前是这样循规蹈矩,可是,他却并不觉得那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如今,他再难把自己禁锢在那个被人称道的邱频的身体里,他想做一次自己,像这样,拥抱一次谢长柳,真正的感受他的存在,让自己多年来的思念不再只是痴想。 他每一次都迟了,迟到,他差点成为一辈子的遗憾,这一次,他见到人了,他不想,再把人丢了。 他锢着怀里的人,他喉咙里似乎哽着什么东西,噎得他难受。 喑哑着嗓子,他说:“终于见到你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幸好你还活着,不然,我就没有坚持的意义了。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两年前,我都不想再那样空有寂寥的坚持了。 邱频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为在这个时候,从新给自己描摹起一切。 他很明白,谢长柳之于他的意义,早已经超出了他背负的责任。 谢长柳被他压得不得不佝偻着背,他知道邱频的情绪不对,他也只得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邱频得偿所愿的再见到了人,他放开了他,他退开了一步,他看着谢长柳转身,他看到了他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两年了,他们都变了,可是,谢长柳还是谢长柳。 他很想追问他,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这两年是怎么过的?阿眠那时见过他,说他是失明了,为什么会失明?现在他看着并不像失明的人,是已经好了吗? 他有太多太多想问的了,可是,他此刻内心的激动与酸涩让他一句都问不出来。他看着谢长柳成熟的面容,那是谢长柳悲剧的过往,他不想提起来,他不想让人平白伤心。 最后呐,那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 “还好吗?” 谢长柳内心动容,邱频没有问自己为何出现在宫里,他第一句问的是自己,还好吗? 谢长柳突然明白了故友的意义,不是追究自己的出现,不是追问自己的一切,而是询问自己还好吗?在他眼里,自己是否还好一定占据第一位。 “嗯,如你所见,一切都好。” 邱频看着他,两个人此刻都有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为防隔墙有耳,谢长柳拉着邱频先进了屋里。 “你我先进去里面说。” 进了屋里,谢长柳阖上门,才开始与邱频说起自己的过往来。 “我是前些日子进的宫,我如今在宫里,化名谢无极。” 邱频知道的,谢无极。 那位被天下人传颂得很厉害的无极先生,汴京里都是关于他的传奇。 “原来是你。”邱频释然,他就知道,谢长柳一定不是屈于现实的人,他可以是谢长柳,也能让自己成为谢无极。 他虽然惊诧他的身份,可是,他不会质疑。 他相信,谢长柳有自己的实力,他可以做到一切。 “那前日陛下下的圣旨也是因为你?兵部的变动,元崧的任职。” 那日陛下的圣旨可谓是在朝廷掀起了惊涛骇浪,任谁都没有想到陛下会有此安排,可这时,邱频不难会猜到是谢长柳的安排。 “的确。” 谢长柳承认了,是他给了陛下提示,让陛下看到如今的局面非他一人之力可以转圜的,而任用东宫,引到东宫与元氏抗衡,才能给自己机会肃清朝政。 邱频看着人,虽然他脸上只有笑意,可心里微微叹息。谢长柳太难了,做这一切,一定很花心思,还得让陛下相信,简直是铤而走险,若是一旦陛下猜忌起来,他的处境堪忧。他可真敢,敢到来皇宫里独自一人面对陛下,独自一人,试图用一己之力抗衡陛下与朝廷。而他清楚的知道,谢长柳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他只问: “难吗?” 谢长柳笑着摇头。 “不难。” 第100章 我的意义 他又问: “值得吗?” 面对邱频问的是否值得的问题,谢长柳不禁失笑。 他知道邱频问的是什么,为东宫,值得吗?如此铤而走险,值得吗?被困在皇宫里,一个人招架一切,值得吗? 而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能用值得去定义的,因为,它并非是值不值得的事,而是于一个人的意义。 “邱频,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在于,我的意义。” 从七年前到如今,他仍旧坚定着为东宫的坚持。当年,秦煦应该是可以摆平一切的,是因为他冒失的去告御状,从而打乱了他们的一切计划,以至于最后,什么都变了,那时他还不明白,认为是秦煦不维护自己,才有了两年前的东宫刺杀,和后来的误会。如今,他已然明白了一切,他想要一切都回到正轨,他想,让自己也发挥出他的余热,为东宫,再拼一次。 时至今日,他还是想帮他做些什么,曾经的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已然有了实力,他要入主大明殿,他得不遗余力的帮他。 邱频听完他的话,一时没有言语,他知道,这大抵是谢长柳永远都无法放弃的执念。 爱也爱过,恨也恨过,却从不会改变他对东宫的感情。 他也不能改变谢长柳的决定,如此,他也只得肯定他的意念。 “他们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不是?” 他并没有听谁提及过谢长柳的消息,太子回京不久,一切都似乎按部就班的进行,可能最大的变数就是谢长柳了。而阿眠曾跟着太子出京,不知是否知道谢长柳,回来后也不曾跟他说起。而东宫也一切如常,看来,谢长柳入京的消息并无人知晓。 “嗯,我跟秦煦一起回的汴京,只是回来后我便与他分开了,我没有跟谁说起我的去处,我想,大抵是这样,才能更好的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邱频忍着心底的叹息,见他如此为东宫布局,从而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如此执着,什么规劝的话都再说不出,只得承诺一句。 “以后,我帮你。” 谢长柳抬眼认真的瞧着他,见他面色郑重,说得恳切。但,他已经离开东宫了。 “邱频,你已经不属于东宫了。”他已然脱离东宫,帮他? 他不觉得邱频是有什么目的,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若是图谋也是理所当然的为着家族大业,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企图着什么。 然而邱频却是轻笑一声。他知道谢长柳的猜测自己的意图,自己能是哪般意图,他不想掺和皇权之争,自己却是因为家族不得不走入这旋涡之中,不过,也正是如此,他才可以随心所欲。 “是,我不属于谁,所以,我要帮谁,也没有谁能阻拦。” 谢长柳回味着邱频的这一句话,心中复杂。 邱频此人,不管是在印象堂也好,还是在何处,他都是正人君子,前程无忧,可,他这么帮自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若是日后被牵连,他又该何去何从。 “我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自己?以前在东宫的时候,他与他并无太多交集,可是,他待自己,真的是仁至义尽。很多时候,他都以为邱频就是这样一个人,待谁都好,可,他从秦煦口中得知,他并非如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他的眼,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德何能,得他的慷慨。 “不为什么,这一定需要理由吗?”他浅笑的摇头。就像他说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没有理由的,只有自己想,愿意去做,才是理由。 面对着谢长柳真挚的眼神,他笑容里含了某种让人看不懂的苦涩。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为东宫如此?” 之于他的反问,谢长柳不答,神色如常般波澜不惊。但就是这样的沉默让邱频知道,他的沉默即是一种表明的态度。 如此,他并不愿告知自己答案,他其实,也非是要追着一个答案。 各自心中都是明白的,那不过只是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真相罢了。 两人并没有多交谈,已然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结果,邱频便早早地就离开了御宝阁。既然知道谢长柳在这,日后也是能再见的,不必急于一时。 他出去后,得知他的父亲还未从玉清宫出来,他便在外稍坐了会,不过也仅是一盏茶的时间,邱泽就出了玉清宫,见他还在,初觉诧异,以为是等自己的。 “等我?” “嗯。”邱频应了,的确也是有等着他,不然方才就会先行离去了。 父子两人行走在宫道上,长长的宫道看不见尽头。 自从见过谢长柳后,他一改往日的悲愁,神色再不见凝重,如今都还挂着浅笑,瞧着人过分的轻快、明朗。 邱泽发现了自己儿子的变化,他时不时的侧头看他两眼,发现他这一路都是如此,嘴角含着笑,过分的温和。而他许久都没有露出这样的神色了,特别是最近这些年,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阴霾,时常挂着心事。 如今突然的改变,让他不禁好奇,怎么就是等儿一会的功夫,心境就大不同了?莫不是想通了什么? “陛下让你去鸿胪寺,你答应的爽快,只日后也要谨慎行事,到底说是给陛下办事。” 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们父子如今同朝为官,且都为陛下效力,虽然说是家族的荣耀,可到底来说也是一件险事。 “孩儿知晓。”邱频应的爽快,一如先前在玉清宫应允鸿胪寺一职。邱泽不禁猜测着他转变如此快的缘由是什么,可是遇到什么人开解了他? “遇见什么人了?” “没有。”邱频否认了。邱泽并不知道谢长柳的事情,而他在宫中所谋本就是件险事,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他也无法透露给第三个人。 邱泽不信,却也猜不出什么人来,这是皇宫,能有什么人的出现让邱频一改先前的疏离?他想不通,但是,邱频的做派自己也是放心的,也不再记挂着这件事。 赶了好几天路的惊鸿好不容易回到了汴京,他入了京城就觉得汴京的一切都格外的亲近。他又紧着回了印象堂,想着,自己的回到一定会让人大吃一惊。 “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然而却并没有人搭理他。 他以为人都不在,便泄了气似的走进去,空兴奋一场。而进去后,只见华章在院里心无旁骛的舞剑,耍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分明是看到了他,然对于他的归来,并不作声。 惊鸿站着,看着华章并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意思,便讪讪的摸着鼻子朝自己屋里去。这都赶了好几日的路了,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他得赶紧回去洗洗。 然而就在已经走了两步时,华章却是收了剑,问他: “谢长柳呢?” 太子那日独自回到东宫,却未带回谢长柳,他不觉着谢长柳在赶走自己后,会不跟在太子身边。谢长柳为的无非就是太子,他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吗?回汴京不是他的意图吗?他无法同太子询问谢长柳的事情,但是,他却无法不计较谢长柳的事情。 惊鸿不解,怎么好端端的华章会同自己问起谢长柳来。他是知道两人之间有嫌隙,但是,华章总不能在汴京也跟谢长柳对峙吧?这会问起谢长柳来又是什么意思?谢长柳不应该跟太子一道吗? “长柳?他不是跟着太子爷的吗?太子爷回来了吧?” 华章如今是一提及谢长柳就没有好脸色,“回了。” 惊鸿松了口气,初被华章询问起,他还以为是那两人没有回汴京呢。 “那不就得了。” 既然是回了,那便是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而华章却是想知道,惊鸿是怎么跟他们一道走散的。 他如今,无比怀疑这一切都是谢长柳的算计。至于算计的什么,也独有他自己才知道,也无非是那几个理由。 “你怎么与他们分开的?” 唉,一说起这个,惊鸿就有的说了。 他直接在台阶上坐下来,对着华章娓娓道来。 “你是不知道,广南王被那个假的谢无极给骗出琅琊,我们可是一路好追啊,结果到了会陵,遇到了会陵无故闭关。向来一座城池闭关除非是大事,皆不可闭关,妨害治安秩序。我们去求人开城门,哪知会陵那群人居然敢阻挠我们,太子爷都亮出身份了,他们还说我们是冒充的要对我们格杀勿论。最后好不容易我们杀出重围,可是太子爷被人抓住了,无奈之下,长柳让我先逃,他留下。我当时也是不想丢下他们不管的,可是,我一想啊,我们在会陵无依无靠的,若是都被抓了,岂不是叫天天不应了嘛,于是我就只得先逃出去,后面再想办法回去救他们,可是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找到他们,广南王也平安的回琅琊了。想着,应该是太子他们自个儿逃出去了,追上广南王劝回了他们,于是我也就跟着回汴京了。” 他说完就看着华章,心有戚戚。 然而,华章却记住了惊鸿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他试图从这些细节里找出跟谢长柳有关联的地方。 “你与太子分开,那谢长柳呢?”如今太子爷回京未带回谢长柳,是什么时候他们两人就分开了吗? 惊鸿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依着他们两人的纠葛,怕是谢长柳也不会任由太子独身涉险的。他之前就对他们力保过太子的安危,才会让华章回京,又岂会丢下他一人涉险? “他?想必是跟太子爷一道的吧。” 华章沉着脸。 他就知道,惊鸿跟太子走散,一定跟谢长柳有关系,如果当时真是凶险万分,怎可让惊鸿独自脱身?而非一起对抗敌人?他留下,那必然是如了谢长柳他自己的意,说不定那就是他自导自演的,把一个个的人从太子身边赶走,他想做什么?同太子再续前缘吗? 见华章如此神态,浑身都散发着阴霾一般,骇人。惊鸿不免得提起心来。 “怎么了?” 他也没有说错什么?怎么华章就是这副神色?他知道,华章如此必然是因为自己提到的谢长柳,可华章怎么无故对谢长柳如此嫉恨?他也没有说到谢长柳的不是啊? “没事。” 华章甩下一句就提着自己的剑走人了,留下惊鸿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然而飞鱼得知他回来后,是第一个兴冲冲的跑来见他的人。 “还是飞鱼好,知道想我了。”惊鸿看着从外面一路跑向自己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的回归也有了人惦记,分外欣慰。哪知飞鱼急匆匆的跑进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谢长柳在哪里?他真的活着吗?” 惊鸿顿时觉得心都要碎了,自己的回归就这么不被重视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是问的谢长柳啊?怎么?太子爷没有跟他说清楚吗? 惊鸿好气的用手指戳着飞鱼的额头。“你就是为了谢长柳才这么急迫的来见我的?” 瞧着他方才奔跑来见自己时的样子,那股子热切劲儿,可感动的他,没成想是他白感动一番了。人压根不是为自己来的。 “不然?”飞鱼拍掉惊鸿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一股脑的摇晃起来,着急的问: “哎呀,是不是真的?太子爷说长柳活着,真的吗?你们见过了?他怎么样?” 面对着飞鱼这一连串的问题,惊鸿只得连连答应。 “是是是。活着,人好好的。” “太好了!” 而飞鱼再确信谢长柳活着的消息时,竟激动的原地蹦了几蹦,那手舞足蹈的模样,真是孩子气。 惊鸿感慨了一番少年的气性,突然察觉出不对味来。 “不是,怎么是太子同你说的?他没回来?”他就说飞鱼问的问题怎么这么奇怪,谢长柳不是都回来了吗?怎么还是同太子那说起的啊?他们没见着吗? 飞鱼还处于兴奋之中,一时不知惊鸿这是问的哪位。“谁?” 惊鸿急不可耐,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谢长柳不是?怎么回事?你没见着人?难不成就是太子爷回来的?” “是啊,就爷回来的,谢长柳有回吗?”飞鱼也是懵了,当时可不就是太子爷一个人回的东宫啊,他们都是瞧着的,压根就不见其他人的,不然,他也不会同他确信谢长柳的消息不是。 第101章 元崧就任兵部 一听飞鱼说他根本没有见到谢长柳,是太子一个人回的汴京,此时惊鸿才是醒悟,难怪他说华章怎么那么问,原来如此。 只是,长柳怎么会不跟太子回京?难不成他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汴京的过往吗? 惊鸿忍不住叹气,原本以为他或许是已经放下了,能真的在汴京里同他们一起为东宫谋着前程的,哪知,还是不愿回来。那他不在汴京,能去哪?他不是说要助东宫一臂之力的吗?他要放弃了吗? 飞鱼见着惊鸿突然间就变得忧愁,不禁也拧起了眉头。“怎么如此面色?在云中还是琅琊有发生什么事吗?”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谢长柳的,但是,人既然活着都该开心的吧,还见过了,那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长柳不回来? 惊鸿摇头,如今也不是他悲春伤秋的时候,便问起秦煦来。 “没事,太子爷呢?” “东宫呢。” “好。”他淡淡应了,自己回了汴京,也还没去面见太子,该去走一番了。 元崧第一天赴任兵部衙门,兵部的人都是各司其职,甚少人是有闲着的,也没有人对他的到来投来多余的目光。 他穿着提前三天发下来的正五品的红色锦鲤官服,被同样穿着红色官服的前辈引进去。 吏部发的大印和任职文书他都带着,先去同主事的侍郎大人见过,提交上自己的任职文书,证实身份后由他安排自己在兵部的职责。 接见他的是左侍郎公孙允公孙大人,是一位老臣了。 公孙大人知道元崧是元家人,还是位新进的新秀,在地方的功德不小,如今方回京就被提拔到兵部来任了郎中一职,可见陛下是重要得以用的。而他与元氏有交情,在昨日才同元艻见过,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元郎中。 他带着人给他到里边寻了一张书案,这里的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每日配好的,若日缺了就让人去领。这张桌子是原本的肖郎中坐的,如今他被调到另一司去了,这里理所应当的就是元崧坐了。他也才搬走,桌椅都是干净的。 “你是头一天上任,这里的许多文书库案,你且先熟悉一下,这是你的位置,日后便坐这里办公。”他点着他背后的那一张书架,里面堆满了文书档案。 元崧大致扫了一眼,应了。长孙大人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由着他自己先熟悉熟悉。 元崧抱了一些卷宗回来,直到堆满了他的案头,他才安然的坐下,一点点的翻阅起来。 他看的极为认真,从前年的旧册开始一点点查阅,学着如何应对处理。 正是沉浸其中时,此刻,有人敲响了他的桌子,还是那位长孙大人,他后面跟着一书令史,抱着卷宗,似乎是要去哪。 “我要去见尚书大人,你且先看着。” 他很是照顾他,如今有事需要先行一步都要告知与他。 元崧点头应了,他看到元崧如今看到的地方,还特意指出来给他。 “如今我们兵部相安无事,可却有症结。” “你之前是在治理地方,定是不熟这些,可慢慢学起来。” 面对前辈的点拨,元崧静耳聆听。“是,晚辈记着。” 长孙大人见他如此奉命唯谨,也是替元氏欣慰。 得子如此,家门之幸。他也是见过元氏次子的,是不及这长子慎独。 申初散值后,衙门的人便陆续离开了,元崧看了有一波的卷宗,等一一放了回去后,也跟着离开了。 此刻,各衙门都到了散值的时候,外面的道上净是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形单影只,有人愁眉不展,有人高谈阔论。 到了外边,停着一排排的马车、轿子、马匹等,各府下人都朝这边张望着,试图从人群中找到自己家主子。 他回到家中时,父亲与弟兄也都到家了。 元艻坐在大厅,似是等着他,他本想直接回去将这身衣服先换下,奈何元艻唤住了人。 “回了。” 元艻看着穿着深红色官服的元崧,分外满意,打量了许久。 他安静的坐在下首,容他打量个够。他知道,父亲打量的不是他这身衣服,而是他身上的官职。 他想要的兵部,如今是得偿所愿了,元葳也在刑部,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他其实并不愿入兵部的,尽管他知道,兵部能让人往上走,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元氏在打什么主意他无比清楚,可是他就是不愿让自己也成为元氏算计中的一环。但是,他却奈何不得家族,就像是父亲说的,只要他是元氏中人,他就不得不替元氏考量。 如今的汴京太压抑了,他何尝不想再回到离川去,做一个小小府尹也好,至少,待鸢尾开遍时,可以一睹漫山遍野的盛彩。 元葳已经换好了衣衫,出来见着他,笑意盈盈的迎上来。 “兄长今日第一次上任,怎么回的这么晚?” 元葳不同于元崧的模样,可能是一个肖母,一个随父,但还是能从两个人的面相上找出相似之处。 元崧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清风,清冽带着舒然,像是劲竹,清高带着雅正。而元葳却是有一双吊梢眼,看着就给人一种凌厉、捉摸不透之感。 元崧看着他,解释:“路上挤,遂是迟了些。” 父子三人一同在厅中坐着,不紧不慢的问候起来。 “刑部可好?” “一切皆好。” “兵部与刑部隔的不远,日后可同兄长一同上下值。” 正说着,元葳的夫人过来了。妇人穿着荷色的绫罗绸缎,身后跟着三两个侍女,容貌清秀,步态大方。 元葳成亲的早,妻子出身武将之家。虽是武将家眷,却是未沾染上习武之人的不拘小节,反而亭亭玉立,温婉如玉。 元葳早年出仕后,便早早的接受家里的安排,成家了。妻子是母亲替他求的,出身不高,但是,家族兴旺,人品皆重。这些年,他也算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只美中不足的是,成亲多年,一直未育有儿女。如今他们都还年轻遂是也不急于养儿育女,如此,家宅便也还算安宁。 “父亲,大公子,夫君。”她一一行完礼,仪态大方。 “母亲已经备好晚膳,请移步内廷用膳。” 元艻站起来,率先走出去。 “去吧。” 邱频再见到阿眠,是在他常住的寺里,他是来还愿的,但阿眠来此不知为何原由。 主殿上的佛像含笑凝视着众生,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微微闭着,虔诚祈愿。不知是求的什么,跪了好一会儿。他静静的看着,等着他祈完愿。 阿眠祈完后,他从那蒲团上站起来,打算是要回去了,可是一转身就看见了在门槛处的邱频。 他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邱频什么是时候来的,可看着,似乎就是等了自己好一会了。而如今,面对着这个如兄长般的人,他却不敢见。 这也是除了上一次邱频主动来见他,他便再也没有去见过他的原因。他这段时间,每日都在诚惶诚恐,不敢出门,生怕被邱频看见。他很怕邱频要见他,也怕,如何见他。他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心虚又不安。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邱频,眼神闪烁着,不敢与之直面。 邱频拧眉,他不知阿眠这是怎么了,从上一次回到汴京后,便是如此,不再对他赤忱,少年也不再朝气蓬勃。 佛祖的大殿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带着人到了后面禅房,他先前常住的地方,如今打算是搬回去了。去了鸿胪寺后他可能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来这里了,如今也没有必要再来这里了。 这里人少清净,是个好说话的地方。 “你许久不曾来见过我了。”邱频看着阿眠,直觉告诉他,阿眠是在躲着自己。 原先的少年有着赤子之心,对谁都热烈而又赤诚,如今却是掩藏自己的天真,再也不会随意对人露出自己的情绪了。 阿眠木着一张脸回答。“嗯,很忙。” 忙?这个理由是邱频没有想到的,不禁反问起他,“你忙?忙什么?” 如今华家有华章撑着,阿眠能去忙什么?他虽已然高中进士,可也并非打算入仕,他如今在汴京可是恣意的很,华家其他的儿女都尚且要为了家族奋发图强、力争上游,不曾有阿眠如今的快逸。 而阿眠却是沉默了一瞬间,嗫嚅着道: “我还好,但是想着邱频哥你应该会忙。” 所以,是他自以为是的以为邱频会忙,才会刻意避开他?邱频是听出来了,他这是对自己避之不及,他分明是知道的,自己如今身无责任,能有何事可忙? “我忙不忙,你最清楚不过。” 邱频的话让他无话可说,戳穿了他的伪装,阿眠继续沉默,又是这样,让邱频有瞬间的烦躁。他宁愿看着阿眠嬉闹的样子也不愿看他像现在这般的沉闷。 “你究竟是怎么了?”曾经那般朝气的少年如今怎么也扭扭捏捏的?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说的?如果是遇到什么事情,何不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如此庸人自扰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因为华章知道了他们两人走的近,责备了他?所以才跟自己如此陌生? 阿眠欲言又止,他看着邱频,在邱频质问的眼神里,他逐渐败下阵来。 “哥哥,如果说……我骗了你,你还会信我吗?” 邱频神情凝重起来,他的言外之意却是已经知道了。他能这么问,必然是已经发生了。只是他不知,阿眠说的骗了自己的事情是什么?阿眠若是因为此事同自己疏离,那他是知道这件事一定对自己很重要。 “你能骗我什么?”他与阿眠之间是有什么要紧事是他们两个人知晓又需要坦诚相待的? 阿眠又开始不说话,如此不敢宣之于口,究竟是有多重要?而他却不明说,自己却也猜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能让他如此性情大变。 “因为你哥华章?”他也只是猜测,但显而易见的被否认了。 “哥哥还在找谢长柳吗?” 又被问及谢长柳,邱频那提起的心绪逐渐得到了放松。 “不找了。” “为什么?你终于要放弃了吗?”阿眠突然听闻他不继续找人了,眼神有瞬间的变化。 邱频嘴角含着淡笑,“他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而后,邱频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定定的盯着阿眠。 “你是因为谢长柳才这样的?” 一言中的,阿眠可见的慌乱起来。他揪着自己的袖口,面色越发的苍白。他这样的神色不难让邱频看出真正的缘由。 邱频什么都明白了,果然如此。他猜了许多,却从未想到谢长柳。也是啊,他与阿眠之间必然的联系就是谢长柳,也只有他,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阿眠如此神色,是,知道了什么吗?也是在他们跟随太子出京的那段时间?阿眠见过谢长柳? “你知道谢长柳是谁吗?”他试探着问。 阿眠点头,“知道。” 邱频重视起来,他以为,阿眠是知道真相了,知道谢长柳与他的关系,知道自己的身世,正揣度着要怎么跟他宽解的时候,哪知阿眠却是恨恨道: “他是坏人。” 邱频一噎,原本起的惆怅的心思瞬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复杂的看着阿眠,反复的同他确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怎么能如此说谢长柳?先前不也是好好的?怎么就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所以,他的确是见到了谢长柳,也知道谢长柳还活着的消息,可是,先前他回京却并未告知自己,他隐瞒的是这件事情,这就是他惶恐的症结所在。 “他在害我哥。”阿眠看着邱频,眼里有对谢长柳的恨意。少年的眼神不会骗人,喜形于色,恨一个人,也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明白了,原来一切都还是源自于同华章之间的纠葛。 邱频不知道在京外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可是,谁都可以如此说谢长柳,但阿眠不可以,华章更不可以。 第102章 阿眠的恨 谢长柳坏在哪里,他或许可以知道,他坏在一切机关算尽,他坏在要趟着尸山血海为家人报仇,坏在要给自己讨回一个已经晚了的公道。 他容不得旁人如此评判谢长柳,不管是非对错,对谢长柳来说,都是残忍的。 “阿眠,你知道是非吗?你知道真相吗?”你如果知道真相,明白是非,岂会还这样评判他?他这一生,与人的恩恩怨怨,都是情非得已。如果真的有真相可言,于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个伤害。 对于邱频的反问,阿眠说的是义愤填膺。他瞪着双目,好似对面的人就是谢长柳。 “我如何不知,我哥与他是有过节,可是,他也报复过我哥了,然而他锱铢必较,如今也不肯放过他,意在毁他的前途,毁他的声名。你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好人,我曾经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他不是。他用我威胁我哥,逼他离开太子,让他回汴京霸占本属于我哥的位置。你不知道,他真的、真的很坏。这样的人,究竟值得什么?” 邱频听着阿眠的声声指控,脸色沉得似要滴水。 阿眠果然还是涉世尚浅,别人的挑拨他就信以为真,从而对谢长柳恨之入骨。 华章又是如何跟他说的?如此抹黑谢长柳的清白?他不明白他与谢长柳之间的过节究竟是什么吗?那不是一件小事,是谢长柳的光明磊落的一生,是谢长柳鲜衣怒马、无忧无虑的一生!他被害得如今连名字都不敢有,被害得吃尽苦头整整七年,这,就是阿眠口中所谓的过节?纵然是谢长柳要报复,都是他华章该得的报应!如果没有七年前的旧事,谢长柳岂非不在东宫,岂非不在太子身边,他若没有经历家破人亡的悲剧,他还容得有如今的机关算尽吗?容得被他的弟弟评判他的过错吗? 邱频很想告知阿眠真相,告诉他,他维护的人,并非是他眼中的正人君子,而他指责的人,却是他真的手足弟兄。可是、他不能,这是所有人都隐藏的一个真相,是一个,不能从他这里说出去的真相。 “阿眠,这只是你看到的,可是,这不是真相啊。”谢长柳的不容易,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不是华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盖过的。他如今很怀疑,阿眠对谢长柳的误会都是华章有意为之,为的什么?兄弟相残?他怎么敢? “你觉得你真的就是华兰萱吗?” 阿眠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拍桌而起,他气恼的看着邱频,最是不喜被人质疑他的身份。 “如何不是,我是华兰萱,我是我哥的弟弟。” 他以前,被哥带回华家,华家人不认,他记得,可是,他哥说了,他是阿眠,是他的弟弟,是华兰萱!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身份,他除了是华兰萱,还能是谁? 邱频看着如此激动的阿眠,最后那些他差点脱口的话都吞了回去。 “阿眠,是非因果,你未可知,如何就去定义一个人的是非对错?”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如今对于阿眠与谢长柳的事来,他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明明自己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不能做那个清醒人。 “你在佛前祈愿的什么?” 他未想得到阿眠的回答,继续道: “你知道吗?曾经也有人,跪在佛前,跪给上天,祈愿,逝去的父母胞弟,来世安乐一生,不要留恋人世的他……因为不值得。” 阿眠似乎知道邱频说的是谁,对于他说的这个故事并不能感同身受,毫不留情的阻断他的话。 “那是他的命!是他的错!”他的气急败坏让邱频逐渐失望。 “阿眠!你……”邱频被阿眠的态度气到,他看着人,难以压制自己起伏的心情。 最终他放弃了劝导一个已经走火入魔的人,他颓丧的垂下头,难掩眼中的失望。 阿眠走了许久,而他就这样枯坐了许久,直到,一痴师父找到了他。 一痴是寺里有名的法师,邱频在寺里的这段时间,也多蒙他的照顾与开导。 他看着人,脸上早已经没有先前的忧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听闻施主是要闭禅出山了,想来是已经得偿所愿。” 一个人若是决心离去,不出意外的话,是到了该去的时候。邱频施主在寺里所求,他也知晓。 这几年,他日日诵经上香,那个人的名字亦出现在了每一日的点灯上。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一旦尝尽了这八苦,那必然如火缠身,此生难消。 而求他什么,无非是人的七情六欲作祟,求爱别离,求怨憎会。 邱频看着特意前来问候的师父,双手合十在胸前。 “是,多谢师父这两年的照顾。” “且去,且行,且珍惜。” 这是一痴与他的临别赠言。他虽入佛门,不尝人间苦,却晓人间不可得,邱频施主正盛年,为情所困,心有执念,是每一个少年人必然要历经的磨难。他见他试问迷津,也见他求而不得,如今,放下的也非执念。 少年的心思很好猜,他只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华章是他的信仰,是他一切的依靠。 他这无忧的一生啊,都是华章给他的,他自小便被华章带在身边,是华章给了他富裕的生活让他无忧无虑的成长,也是华章许了他恣意的一生,给了他光明正大的活着的机会。他的记忆里只有华章,幼时的事情他忘记了很多,可是他记得与华章的每一时,他分明也只是个少年,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可是他在学着让自己成为一个父亲般的人物,给了他任性后的规劝,迷惘后的指引。他也知道,他们的身世与汴京这样的富贵显赫之地来说,并上不得台面,他们只是氏族里的庶出身份,尽管姓了华,可他们却不能回到华家住,也不能在外用着华家的身份走动。他之所以不喜欢读书,是因为,学堂里的人以嫡庶区分每一个人。他听到过他们说华章的那些难听的话,纵然他在太子门下,可是,看不起他们的人还是很多。华章很努力了,他看见的,他为了能出头,为了留在印象堂,他兢兢业业,不辞辛劳,他挣的无非就是一个家族给不了的,前途。 这个世界上谁都难,可是他看到的是华章的难,他没有办法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他的眼前身后都只能是华章。是这个,如兄如父的男人。 他是不知道当年的是非恩怨,可是,这不是别人可以肆意欺辱华章的理由。 从他是华章的弟弟那一刻起,从他被华章牵在手里带他回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此生都只是华章的弟弟,注定了他是华兰萱。他要与他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而谢长柳却当着少年的面,欺辱他的兄长,阿眠,如何不恨? 少年人爱的坦坦荡荡,恨的真真切切,这也是邱频劝不住的。 他的这一生里,只有华章了,华章才是他人生的非凡的意义,就算是谢长柳的好,谢长柳的善都代替不了的。或许、或许是华章真有错在先,可是,时间不能改变一切吗? 那个被邱频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青年,为何会显露出那样憎恶的面孔? 他不明白,究竟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他从来都信错了人。 他忘不了那日华章被谢长柳逼走的那一幕,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哥哥无助的跪在地上恳求着不要离开太子身边,他一生傲骨啊,也被人折损在地上了。可是,最让他心寒的是谢长柳的赶尽杀绝。他知道自己是华章的弟弟,他一定知道,自己于华章来说的意义,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利用自己来威胁他。他的哥哥怎么会舍得自己被人伤害,被人利用?华章低头是显而易见的结果,所以,谢长柳得逞了,他成功的逼走了他们。 他是个得逞的小人。 他对他的评判没有错。 他是不知以往的是是非非,可是,他看见的是非对错他有分辨的能力。 谁都不能欺负他们。 “十皇子到!”伴随着内官的一声高呼,谢长柳看见了那个即将会顶替掉秦煦的新的储君。 十皇子秦琰。 自从他把皇宫里如今的每一位皇子都评估了一遍后,他并没有找到那个让陛下起了易储之心的皇子。陛下想要易储,那必然是已经有了他最认可的储君,会是哪位?如今年长的几位皇子也独独是秦煦当得起重任,年岁小的……年岁小的倒是有几个,只是,陛下是想从新培育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储君吗?培养出一个储君何其难,没个十年八年的,他如何能坐得住那个位子?而陛下,是否就能等到一个十年?他试想了许久,直到那日陛下说要他教导十皇子后,他大概是有了方向。陛下还是怕人会发现他的心思,也是怕别有用心的人会发现十皇子的存在,毕竟,东宫尚在,文武百官是认一个能担大任的储君还是一个不能分辨是非的小孩?若是易储,天下将危。所以,他不敢给他请少师,不敢光明正大的给他用培养储君的三师去教导他,而这个任务才会落到自己头上。他反正也是被困在宫里,他来教导,也不会被人发现陛下的心思,谁会知道他们在算计什么。 陛下用心良苦。 秦琰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过来,御宝阁的宫人已经跪满了一地,自己也在最后时刻弯了膝盖。 “臣见过十殿下,殿下万福。” 秦琰虽然年纪小,却已经习得甚多规矩,见了谢长柳,也会乖巧的朝人行礼问安。 “先生万福。” 谢长柳看着才到他大腿高的小孩,乖巧可爱,一双懵懂的眼里尽是好奇,却又故作着稳重,憨态可掬。 孩子是可爱,可是,谢长柳还是想不通陛下为何就是要了这位?秦煦不好吗?已经长大成人的储君,已经有能力扛起一切,陛下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就因为外戚的势力就让他放弃最好的储君吗?而这个孩子这么小,十年,就算是能把他教出来,届时,秦煦的地位已然无人可以撼动,陛下又要如何易储? “先生,今日开始小殿下就要跟着您了,还请先生用心。”李秋特意跑了一趟,把人交到谢长柳手上,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一句。 “嗯,陛下之命,不可辱。”陛下既然放心他,还把人送到他手里,定然是要用心的。 他虽说不是什么当代大儒,可自小所学也非浅薄,前是接受着父亲的亲自教导,父亲也是当代远近闻名的才子,学识不输与其他圣贤;后入东宫伴读,再入太学宫侍读,与太子一同接受着太傅的指教;两年前又跟着孔夫子,学的是天地、是立命、是正心,是开物…… “先生能教我读《大学》吗?” 进了特意辟出来的书房,里面的桌椅板凳都已经备好,秦琰在他的小桌子前坐下来,自主的就提了意见。 谢长柳本还想着要怎么开始呢,自己也是头一次的授学与人,还没个章程呢突然就要开始教孩子,初觉也有些无措来,正翻开着他们带来的各种书籍,方在理着自己的头绪,哪知小皇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要读《大学》? 谢长柳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温声细语的问他:“殿下要读《大学》?可是殿下还小,怎么这么快就想学《大学》了?” 成人的开始,于读书写字起,而自小学的是要从《三字经》开始,教以数目与四方之名;到《大学》都是要八九岁的时候才读的,教以礼让,示以廉耻。而十皇子不过六岁多些,还未满七岁,怎么就这么快就学到《大学》了?是否太快了些。 秦琰抬起小脸,脸上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像是桃子。小脸一说起话来,模样认真又可喜。“因为我已经读完《三字经》和《千字文》了,我想开始学《大学》了,《大学》后就要开始学《孟子》啦,不能再读这些了。” 谢长柳是听明白了,他是未学那么快,不过他是想快些长大,只有长大了就会开始读《大学》。 第103章 教导十皇子 谢长柳觉得好笑,孩子果真是天真,小时候就想着长大,等真长大了,就会觉得,少小是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谢长柳把自己手里的书本翻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大学》,准备的有《百家姓》和《孝经》以及《论语》等这个年纪正常能读的书本。看来,他也没到学《大学》的时候,之前教他的老师也怕是只教了点这个年纪该学的,是以,书本都没有准备的多。所以,他这第一天就跟他提要读《大学》,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新来的老师?打算把自己诓过去? 谢长柳对秦琰重新多了个认知。还是个机灵的小不点。 他俯身问着秦琰,“那殿下读了《孝经》和《百家姓》没?” 秦琰一听,小脸没有了方才的自信,声音也小了些。“《孝经》是读了,可是《百家姓》还没有。” 谢长柳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还真是他想的那般,这小皇子,《百家姓》都不读就要越级去读《大学》了,可真是个机灵鬼。但自己如今被陛下指派来教秦琰,身负教书育人的职责,可不能给他空子让他钻,要是《百家姓》都不读,日后被陛下问起来,自己这老师当的就不称职了。 “那我们先读《百家姓》好不好?等我们《百家姓》读了就读《大学》?”谢长柳作着商讨的语气,可却并没有给秦琰能选择的余地,他直接把《百家姓》铺在了他的桌子上,给他翻到了第一页。显而易见的,是只能从《百家姓》开始。 秦琰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透着狡黠,似乎还是想坚持读《大学》,最后,见谢长柳没有要让步的意思,也只得妥协了。 “好。” 谢长柳摸摸他的小脑袋,眼里都是对他的喜欢。他并不是很喜欢小孩子,自小就觉着孩子吵闹颇为烦躁,可是,乖巧的孩子讨喜,没办法,自己不喜欢也得喜欢。更何况,他的记忆里,六岁的阿眠也是这样软软糯糯,乖巧懂事的。总能在别人身上,找到阿眠的影子。只可惜,他的阿眠永远留在了七年前……他再也不能长大了。 在谢长柳的注视下,秦琰坐在凳子上,晃着腿,小手捏着纸张,认真的看起来。 谢长柳其实蛮欣慰的,因为十皇子很乖巧听话,并非是顽劣的孩童,这样教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晚些时候,下了学,御宝阁众人送走了十皇子,陛下却是来了。 谢长柳以为他是来看十皇子的,只是人刚才被人领回荣晖殿去了。正同他说上十皇子回宫了的消息,陛下却是直接在他的榻上大马金刀的坐下来。 “不是看他的。” 十皇子这个年纪能学什么,他也是心里最清楚不过。而谢无极教的什么,这个年纪的无非就是教他那些书本上的东西,他倒是没有什么可记挂的。只是今日是第一天让十皇子来御宝阁读书,他想着便来看看。这会忙完了,十皇子也下学了,他也就趁着时候来看看谢无极。看看他的这个智囊,是否是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如何?” 谢长柳明了,这是来询问十皇子上学的事来了。这就跟父亲惦记孩子上学,是否用心读书,老师是否用心教书一样。于是,他斟酌着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十皇子聪明伶俐,过目不忘。” 陛下听了谢无极对十皇子的评价,就知他是说着哄人的,但也难得的露出了开怀大笑来。“他那个年纪,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就尽捡些好听的话来哄朕。” 谢长柳但笑不语,的确是哄陛下的,十皇子虽说是聪明伶俐,但也不至于过目不忘,今日教的,明日能记得一大半都或许是强人所难了。不过,陛下不就是喜欢听这些好话吗?你看,就算是知道自己是哄人的,这样的欺君之罪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今日陛下见着心情极好,看来朝廷里也没有遇上什么烦心事,前些日子终于了结了一段他两难的事,如今倒是心情明媚了。 一阵大笑过后,陛下将笑容收敛了许多,重新问了句,却是有异曲同工之意。 “说真的,你觉着,小十如何?” 谢长柳正色起来,真正的问题来了。 陛下可不是问的十皇子读书如何,品性如何,而是在通过自己的口吻确认他选的这个他自认为合适的储君如何,是否就能当大任,是否就值得陛下费尽心思,是否就能把如今的东宫比下去。 谢长柳明了陛下的目的,如实道: “十殿下,聪明伶俐,只,年纪尚轻。”这一个年轻尚轻,就足以否定一切可能,毕竟,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陛下也知年纪尚小这个问题,是如今他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 “是啊,他就是太小了~”陛下望着他自己那衣袍上绣的龙纹,陷入了一阵沉思。 谢长柳瞥着目光,从陛下那珠冠下看到了他黑白相间的头发。 许久,陛下似想通了什么,松缓了一口气。 “不过,七八年的时间也足够他长大了。” “若是让你辅佐小十,意下如何?” 陛下别有深意的看着谢长柳,似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这一刻,谢长柳方是确信了陛下果真要易储的心思,以前都可以说只是道听途说,而如今却是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千真万确的了。只,谢长柳替秦煦不平。想他兢兢业业从政、勤勤恳恳为国这么些年,上到文武百官,下到黎明百姓,谁不会称赞一句储君深明大义,体恤万民,到头来,陛下不仅不念他的好,还要夺他的位份。呵。这不是把他往死里逼吗?历朝历代的废太子谁能安享晚年?谁不是走投无路? 陛下如此行事,谈何明君? 谢长柳心中有怨,替秦煦。 而这些怨气也只能放在心底,面对陛下时,还要从容不迫。 他缓和着语气道:“大梁有储君,辅佐十皇子是为何?” 他是故作不知,陛下也非糊涂人,他知晓,谢无极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洋装不知陛下的深意,不是在逃避这个话题,而是等陛下自己点明。 “你不会不明白朕的意思,就不要跟朕兜圈子了。”帝王有着生来的王者之气,他睥睨着谢长柳,两个人之间,到底是君王在上。 谢长柳语气里透着股冷冽,如今陛下同他探讨起新的储君,可真好笑。 “储君是天下人的储君。” 易储,非陛下要如何就能如何的,如今的储君已经被天下人所接受,陛下这时候易储,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更何况,储君乃是一国之本,若是易储,引起的动荡又要如何平息?家国安定不好吗?非得搅动风云纷争?世人皆明白的道理,陛下怎能不知?他是太过自信了吗?自以为这大梁就在他的翻手覆手之下?自认为,帝王主宰着一切,可不顾天下人的评头论足吗? 陛下却是胸有成竹道:“若是小十入主东宫,也是天下人的储君。” 的确,谁能成为储君,谁就是天下人的储君,不过,如今的天下,是需要一个恤民爱物的储君还是一个没读过《百家姓》的储君?这个答案,毋庸置疑。 谢长柳拧着眉,神色颇为凝重。 “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陛下直直的盯着他,眼里俱是威慑。要是谢长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或者是说,谢长柳说了个他不认可的,那便是自讨没趣了。 谢长柳不惧陛下的震慑,泰然自若的缓缓道来。“百姓尊崇、人民爱戴、百官信服、江山可稳,方是储君。” “你的意思是,小十还当不得储君?”帝王明白了谢长柳的意思。谢长柳说的这些,如今的秦琰可不会,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百姓只道他是天家血脉,也没有什么作为受人民爱戴,百官更是不会信服一个小娃娃,他若是坐在王位上,江山如何稳定?这样的人,可不是储君。 谢长柳对陛下的威慑视若无睹,径自描述着如今陛下应该面对的现实。 “古人有言,家国以君民一心,若为君,当得民心。就算十皇子有那个才干可以为储君,可,陛下,那这个七八年您有算过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春夏秋冬吗?如今的储君已然成年,再过个七八年,他还是东宫,东宫于他,就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地位,届时,您该如何废黜太子?” 谢长柳所言字字珠玑,最明显的问题以及后宫都被摆在了明面上。陛下怕是也考虑过这个后果,只,他还是一意孤行了。 “东宫之上是君,东宫之下是民,他若不得君、不得民心,何谈百姓的拥护?地位的稳固?”帝王凝望着代表着权利的扳指,心中早有打算。 帝王话落,谢长柳就及时的接上陛下的话。“如今的东宫太子,爱民恤物,深明大义,于政事上有功,于百姓有劳,民心所向。” “不是还有个七八年时间吗?人走的路,必然就有行差就错的时候。” 谢长柳头一次见识到了帝王权术。 陛下此言是要让东宫犯错啊,好一步就把他从太子的位置上踢下去。 帝王之心太可怕了。 所以,就要父子之情都不顾及了吗? 谢长柳再难压制自己的气恼,不禁问起陛下非要冒险易储的原由。 “恕臣冒昧,陛下为何不喜东宫?我虽于山野之中,不涉足人世,却也知,太子纯善,品性高尚,更有言,天家父子情深,为天下人典范。” 他刻意说起外界的传颂,是想以此唤醒陛下仅存的那点良知,可是,是他高看自己了,也高看帝王了,更高看天家父子了。 陛下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嘴角牵起的笑,意味深长。 “如果你养的鱼,池子装不下了,你会如何?” 谢长柳毫不犹豫的回答:“换池子而已。” 陛下却是对他的回答不以为意,他轻笑着摇头,说出的话却是教人遍体生寒。 “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是换鱼。” 谢长柳自觉脚底生起一股寒意,一股脑的直达他的天灵盖。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陛下,心中是慑服也是震惊。 陛下要换鱼,而非换池子。 呵,果真是天家无父子吗?那十皇子是什么?是合适还是满意? 陛下见谢无极的面色透着点苍白,似是因为他的那番话。 他逐渐觉着不对劲起来,从方才起的开头到最后,谢无极的意思里都若有若无的似在维护东宫,说的是易储的危害性,可全然是在劝诫自己不要易储。 “听你的意思,处处维护着东宫,如何?果真也是东宫的拥护之民?”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却是在质问。 谢长柳沉着气道:“东宫行事历来磊落,天下人拥护爱戴也是理所当然。” 陛下是听明白了,这谢无极也是一个向着东宫的,难怪话里话外都是为东宫回旋。呵,人都在他手上了,向着东宫有什么意思?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无极,要他一个服软的态度。 “那你可要想好了,如今摆在你面前的两个储君,你要拥护哪一个?” 面对陛下的威胁之意,谢长柳丝毫不惧,反而连犹豫都没有的就吐出两个字。 “东宫。” 见谢无极如此决绝,陛下眼神逐渐冷下去,他锋芒的眸子里是对谢无极的杀意。 一个不为自己的狗,留着,除了咬人就是咬自己。 “可真敢说,是觉得朕不敢拿你怎样吗?” 帝王的威仪逐渐显露出来。谢无极非得触他的逆鳞,天子一怒,可不好平息。 谢长柳似看不见天子的威慑,也不知自己头上已经悬上了一把刀,却是直接地揭穿了陛下为何一定就要坚持易储的决心。 “易储是大事,陛下您如此胸有成竹,是觉着,有我坐镇,纵然是易储也可保江山稳固吗?” 谢无极很会一言中的。出于对人的欣赏,陛下眼中的杀意散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让人不寒而栗。 的确,先前他是想过易储,可是,易储带来的后果也不是他能承担的,所以,他只得一点点的钳制东宫!而谢无极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不是传言此人,可定江山大业吗?有他在,便是重权在手,一人可抵半壁江山,如此,他就算是要易储,有这个谢无极在,他的江山依旧可太平! 第104章 陛下易储的决心 “你是聪明,可朕看中的也是你的能力,而不是你这个人?” 要人,他悠悠大梁,千万子民,谁无大志,谁无抱负,只要他一声令下,数万人前仆后继,报效于他。而他看中谢无极什么?无非就是他无极天下的名号! 如果他能发挥他的用处,才是有用,若是不能,那留着,也是浪费他的心力罢了。 “你若是不能替朕固着江山,朕要你何用?” 陛下神色冷漠的睨着谢无极,眼里俱是冷意。 他的确欣赏这个人才,可也不是什么人都用,有反骨的人留在身边才是祸害。 谢长柳淡然的听着陛下的威胁之言,纵然是在君王面前,他也临危不惧。他知道自己有用处,不然,陛下岂会费尽心思让他留在这里供他驱使。 他不怕与陛下撕破脸,要是真的连实话都不敢说,真做他的谄媚之臣吗?而向来说真话的才能走的长久,假话听多了,可不受用,若是真要听好话,也没有必要来这里听他的箴言了。 “呵,易储当乱大梁基业。”谢长柳听着陛下的威胁的话,冷笑一声,他的不卑不亢彻底激怒了陛下,他大掌刷地挥过去,一把扇在了谢长柳脸上。 “放肆!” 帝王震怒,那一巴掌也是用足了力气,可即便如此,也难消他的胸中滔天怒火。 谢长柳被他那下猝不及防的巴掌扇倒在地,他从凳子上跌下去,虽然及时的用双肘撑在地上,避免了自己更加狼狈的窘态,头发散开了一片,遮住了他眼中的不明情绪。然左脸刺痛感逐渐剧烈起来,脸上顿生火辣辣的,那一巴掌的余威还在脸上逞凶。不出意外的话,他这半张脸要肿上几天了。嘴角也被撕裂,有血丝淌下来,与着那高肿起的脸颊,看着就骇人。 陛下那声震怒后,屋内屋外所有的宫人都被吓得跪伏在地,埋头不敢言,俱都怕着谢无极真把陛下惹怒了,连累了他们受罪,又无不祈祷着,陛下的盛怒不要牵连了无辜。 陛下扇出去那一巴掌后,都难消胸中的怒火。他从茶案处转过去站在狼狈的谢无极面前,注视着他不屈又不甘的神情,冷笑着甩下一句: “谢无极,别以为朕不敢动你,朕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不要跟朕玩心眼,也不要试图用你的自以为是来指摘朕的不是。” 天子自负,又最不喜被人指摘言论,否定自己的决断,评判自己的过错,而这些,谢长柳他都越了雷池。 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他连这都做不到,留在他眼前,平白来惹他生气吗?呵!真是年少轻狂,不知所谓! 谢长柳匍匐在地上,吃着痛。那一巴掌扇的重,他头脑有些许的昏沉,而脸颊上的疼痛刺激着他清醒。他可以感觉到脸颊上的巴掌印已经肿得老高了,他舔了舔嘴角上裂开的伤口,尝到了一股腥甜味。帝王喜怒无常,他早就知道的,可是他还是故意惹怒了陛下,不是他不怕死,仗着孔夫子带给他的身份就敢在帝王面前作死,而是他深知,一味的趋炎附势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时间一长,自己的存在也就没有必要了,自己要留在皇宫,让陛下用自己,不得不用自己,那就不能让陛下觉得自己很好拿捏,只会一味的奉承主上,而这个皇宫,谁不会奉承,往往奉承的人多了,就不觉得好听了。要被信任的代价不过是几次陛下的震怒罢了,区区几个巴掌,有何不能忍受。他与陛下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意见对立也是必然的事,若是一切都顺其自然,谈何索取! 陛下也是盛怒,他从第一次见到谢无极的时候就想过,这个人或许就是一匹训不服的野马,别说见着他的脾性不咸不淡的,一旦露出自己的性子,一般人也降不住。看来,不吃点教训,他是不会知道,这座皇宫里,究竟是谁人做主! 谢无极是第一个敢忤逆他的人,一时盛怒却也知并非是处置谢无极的时候,如今他还需要他来为自己谋事。 陛下心气不顺,负气直接出了门,他立在门口,冰冷的眼神扫视着满庭的宫人,丢下了句: “关上三天,不准给吃食,先饿上他几天。只有人吃饱了才会没事找事,顺道,让他清醒清醒,明白他忤逆的人是谁?” 众人一言不敢发,额头贴在地面上,在这清爽的天日里只觉得汗流浃背。 陛下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御宝阁,陛下的仪仗自然也跟着陛下去了。所有人诚惶诚恐的跟在陛下后面,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留下御宝阁的众宫人看着陛下的依仗远去也是不禁松了口气。 伺候的主子出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没有好过的。 众人从地上爬起来,在门口张望着里边那挨了陛下打的人,不禁唏嘘,却也不敢进去瞧。 前些日子,陛下把这御宝阁腾出来给这位身份不明的年轻公子住时,众人都好奇猜测着他的身份,这皇宫里,住的除了后妃就是陛下了,而他连个官身都没有,陛下就让人在宫里住下,还得大总管亲自照拂,谁人不当是陛下的肱骨,进这御宝阁来伺候,他们都当自己也要跟着沾光了,后来还让十皇子到御宝阁来,让先生启蒙辅导,更是彰显他神眷正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不敢尽心尽力的伺候着这位主子,而现在么……却把陛下都得罪了,他们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恐慌。也不知道,这御宝阁究竟是好地还是坏地,进来了又岂能轻易离开这是非之地。 伺候谢长柳的宫女吉祥本想进去瞧瞧,却被另一个太监拉住。 “嘿,不要命了,陛下都不管他了,你何必给自己找麻烦?”他们这些人在宫里久了,都会着捧高踩低,如今这位陛下都厌弃了,他们也就没有了要奉承的心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吉祥脸上满是焦急,方才她可是听见了陛下动了手,那先生看着就是位弱不禁风的公子,怎么受的住啊。陛下还要关他三日,不给吃食,这人怎么就熬得住? 她前些日子被内务府分派到这御宝阁来伺候主子,一开始也是想着伺候的是哪位女主子,是陛下的新宠,来了才知道,是位男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不敢去问,只敢心里猜测猜测。但似乎这位先生还是很得陛下看重,自从住进来后,这御宝阁的份例都不比其他宫苑差,她们这些下人也是不敢懈怠,一丝不苟的伺候着,生怕伺候的人不如意就被问罪,可是日渐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位先生待人很是温和,平易近人,就算是做了错事都不曾责备,还会贴心的问候她们,不似其他宫苑的主子趾高气扬的。而如今发生了这事,也不知道这位先生会如何。 宫里纵然是有泼天的富贵,可是也是富贵险中求啊。 纵然她担忧着里面的人,可是,他说得对,如今这种时候,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先生惹恼了陛下,其他人都是不敢去给自己沾染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而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人,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也不敢多管闲事。 陛下有言要饿着谢无极,也是一个惩罚,所有人只有遵从的份。 晚些时候,吉祥才端着一盆温水进了里殿,陛下直说要关上三天,也没说不继续伺候人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虽然捧高踩低,可也是奴才,本分还是要守的。 “先生。” 她进去的时候,屋内连盏灯都没有点,其他宫人都不敢来,反正想着先生已经惹了陛下的不快,也就是由着了,也没有多上心了。 她在门口唤了两声,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进屋里去,听见里边传来谢无极还算安然的声音。 “吉祥你给我点下灯,我瞧不见。” 吉祥连忙搁下脸盆先去点灯了。这些日子在御宝阁伺候,她也是知道一到晚上先生就会让人点亮灯,越是亮堂越好,但凡是不怎么亮堂,他都看不见的。似乎,是有着眼疾。 这么一想,吉祥替他就感到心疼。 瞧着先生年纪也不比她大,一个如谪仙般的人物,以前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给自己落下了一身的病症,如今又被陛下关在宫里,她大抵也是看得出来,先生是不喜欢这里的。而之所以会惹恼陛下,也是因为他不愿奉承陛下,他有自己的主见,只是可惜,这是宫里,他们最不能有的就是主见了。 “先生现下看的着吗?”她把周围的灯都点上了,捧着一盏烛台到了谢无极身边。 看着烛火,谢长柳才安定了许多,心中那点阴霾都散了大半。 他靠着床榻半躺着,头发散落在身前。方才跌地上去,发冠都掉了,天色黑的快,他也没有找着,就这样摸着把自己挪到了床榻上。发丝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声音听着还算好,只是这会儿,不好的怕是就那脸上的伤了。 在烛火照耀下,谢长柳才依稀恢复了清明。方才,天色一点点黑下去,似乎也就跟他的处境一样,一点点的黑沉了下去。可是,这还不是他最难的时候,如今这才是开始。 吉祥凑近了瞧清晰了他脸上那高肿起的一边,五个指印还明显的印在脸上,高高隆起,与另半边姣好的面颊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着又骇人,又让人生出怜悯之心。 吉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也不自觉的盛起了泪花,不禁规劝着他。 “先生啊……您还是顺着陛下的意,不要惹怒他了。陛下是主君,惹怒了他,自己才是吃亏的。” 陛下是主君,所有人都要顺着他,先生怎地就要惹怒他去?这不是平白的给自己找罪受吗? 今日就挨了一巴掌,还得被锇上几天,若是先生还一直这个性子,指不定日后陛下又得怎样处置人呢。 谢长柳其实就是脸疼,其他哪里都好。今日之事,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挨了打而已,他连刀子都挨过,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烛光下望着自己眼中充满悲悯的女子,微微扯动完好的那边脸的嘴角,企图是安慰她。 “没事,你别怕。” 今日之事,可能是吓着她们了,也是,帝王一怒,谁人不惧啊,也唯有他了,自以为算计了人心,连圣心都敢违逆了。 吉祥见此也不能说什么,她也只是个做下人的,多余的还真是有心无力。而自从陛下放下狠话走后,所有人都奉命不再搭理他,晚上的饭果真没有人去领了。大家都乐得自在,门口都不曾有人候着了,皆回了自己的屋里玩乐去了。 宫里就是这样,一朝失势,谁还会把你放在心上。 “奴婢方才给您揣了两个馒头,只是被外头的人给搜去了……” 有了陛下的命令在,无人敢违抗。她本来还把自己特意没吃留下的馒头想带来,结果…… 吉祥自觉很惭愧,谢长柳却不以为然,她的好心自己是领了,可,没有必要下次这样了,他也明白宫里的人的艰难,多有不便之处,这样为了自己铤而走险,若是被抓到严惩,不值当的。 “没事,饿几天而已,我都习惯了,你不必挂心我,日后也不要做这危险的事。”他那些年,饿的是习以为常了,就是饿个三天而已,也饿不死人,无须为他冒险。 吉祥明白,谢无极这是不欲让自己替他冒险,如此惦记着旁人,她又怎能不念他的好。这样的先生,多好的人呐。 “您这伤……今日是大意了,明日给您送伤药来。”她就光顾着来瞧瞧了,一时着急也忘记了他带伤了,该是把伤药带来的。如今这时候是晚了,这会出去怕是不会再让她进来了。 谢长柳淡淡的点了头,他拨开头发,让吉祥把温水端过来,自己清洗着脸部。 吉祥一边看着,想帮忙,又觉着自己帮不上,怕把人弄疼了,就给他把镜子挪过来,让他自己瞧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第105章 惹怒陛下 谢长柳就简单清洗了下,他看见了自己那肿起的一边脸,的确是可怖得很,这大晚上的,也难怪方才吉祥那样的表情,多半都是给自己这模样吓着了。 一番简单的洗漱后,谢长柳便让吉祥先回去,这会子,都没有人顾着他了,就独吉祥这个实诚的丫头在,老老实实的伺候自己。 “你出去吧,我这也没有什么事儿,你不用看着了。” “是……” 吉祥纵然不放心,可是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然,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又是给先生惹麻烦。她收拾好东西,便退下去了,此时,月上树梢,御宝阁内,寂静无声。 玉清宫内外,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陛下心绪不佳,这会儿都还火着呢,每一个人都夹紧了尾巴做人,生怕是一个不注意就惹了陛下不快,因此丢了性命。 “陛下,詹妃娘娘带着十一皇子来了。”李秋从外面进来回禀着,今日也是格外的谨慎。毕竟他可是瞧见的,谢无极说着大逆不道之言,陛下龙颜大怒。 陛下正发泄般的批着折子,外面来的谁都不乐意见。 “不见,让她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是。”李秋领命去了,委婉的回了小詹妃的话。 而门外的小詹妃此刻正带着十一皇子以及众宫人等待着陛下传唤呢,听李秋说陛下不见,不禁拧起了一双好看的眉头。 “怎么不见?陛下不是白日里还让我们晚些一起带着十一皇子用膳吗?”说着她回头看向在奶娘怀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被人抱在怀里也是格外的安静。 她那孩子已经出生,不出意外的是个男孩,序号十一,是陛下最小的幼子,向来也颇为疼爱,只是,比不上十皇子罢了,可也算众位皇子中受宠的了,几乎隔个几日就要见见的。这本是说好,今日晚些时候带着十一皇子一起用膳,如今她们是来了,怎想陛下又不给见了。 李秋怎会说陛下是在谢无极那惹了火气回来,于是找了个理由充当借口。 “陛下忙着处理政务,不得空,还请娘娘与皇子先回去一同用吧,御膳房那娘娘要吃什么都让下人去说一声就是。”李秋也是说的客客气气的,毕竟这位娘娘如今在后宫也是有子嗣傍身的。以前吧,身份低微,但好歹是陛下的爱宠,也算是得宠,如今十一皇子是她所出,自然的水涨船高,不比其他的后妃,不得势。 小詹妃听了,也只得歇了心思。陛下不见,她也不能吵着要见,当然以国事要紧,不然,明日御史台参她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了。 罢了,不就是一顿饭的事,她自己吃也是吃。 于是又领着众人往回去了。 回去后,她卸下了那一身盛装,正是梳发间,身边的宫女扶香伏在她的耳畔轻声道: “娘娘,方才可是有人瞧着了,陛下是从御宝阁回来的,好似……在那里惹了气,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战战兢兢的,说不定陛下不是在忙政务,是与人闹气才不见您与小皇子的呢。” 听着扶香的话,小詹妃蹙起眉头,先前擦去了眉粉,如今的眉色都没有盛装打扮后的浓厚了。 “御宝阁?” 小詹妃回想着这个地方,她是知道的,不过是陛下向来珍藏玩意的地方,不同于内务府的珍玩。以前啊,陛下要赏她什么,还有让她自己从御宝阁捞宝贝呢,如今自己这屋里,都是有那陛下亲自赏赐的物件。只是,一个御宝阁,有什么能让陛下不快的? “可问出什么来?”她直觉怀疑那御宝阁肯定非同寻常,如今宫里是半点风声也无,可一个地方,岂会平白无故的致使陛下动怒? 扶香继续回道:“问不出来,玉清宫的宫人口风最是严谨,连御宝阁三个字都不敢提的。”有着李秋这个大内总管在,玉清宫就跟个铁桶一般,宫人都是最严谨的,套话都不容易套出来。 这就是奇怪了,一个藏东西的地方,还能有什么东西是陛下好生生的去,气冲冲的回的?还让玉清宫的上下宫人都缄默其口。 “那就奇了怪了。” 扶香是她的心腹,说话也直言不讳。“娘娘不担心……陛下在御宝阁藏了什么人?” 这皇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新欢旧爱了,一旦有了新人,旧人可就难过了。 如今陛下的种种异常,可不就是有金屋藏娇的意思。 那御宝阁不同与其他后宫殿宇,要说是藏了什么人,还真是不好走漏风声,难怪的是她们现在都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以前那地方就只是个藏东西的,要是藏了人,可真稀奇了。”她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如今自己也不过二十几的年纪罢了,虽然孩子也有了,却依旧是容貌不改,风华依旧,也是这样一张脸,不然陛下早就腻了自己了,哪里还有如今的荣宠。然,这后宫里,有着美貌的女子不计其数,陛下却一点雨露都不曾施舍的也不是没有。如今若是又来个新人……可就好玩了。 小詹妃握着梳子,她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确,有听宫里人说陛下如今是喜欢往御宝阁跑,莫非……可是,没有听说有什么人入宫啊?看来陛下还是严谨,这瞒着众人呢。 陛下如今这个年纪,孙子都有了,还会突生情爱,学着汉武帝金屋藏娇吗?既然是喜欢,大方的接到宫里,给个名分不是更好的吗?把人藏起来,日日去瞧一眼,不让其他人知晓,是什么意思?那又是怎样的妙人会让陛下如此呢? 扶香也是做着怀疑的神色,试探着道:“不如,奴婢明日寻机会去御宝阁探探?”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就是给主子分忧解难,而这后宫里,谁得势谁就是主子,谁失势可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要是想好好的在这后宫里长久下去,就得把一切都抓在手里,不能被人牵制了去。如今小詹妃在后宫里还颇算荣宠,人人都得高看一眼,可也不得不防着陛下的新欢不是。 “可以,你自个儿小心为上。”小詹妃应了,这事的确是需要打听清楚的,陛下如今这个年纪,一心都在权利上,试图整顿朝廷,加强皇权,又怎么会扑在美人身上呢? 得打听清楚,那御宝阁究竟是什么人,让那个陛下如此上心。 “是。” 第二日,秦琰照常要去御宝阁读书,他是知道的,父皇给他从新选了个老师,就是御宝阁的那位先生。他也很听话的每日都去,不敢一日懈怠。而这位先生他也很喜欢,不像是之前的老师,是个满嘴胡子的老头,整日里的都很严厉,他要是玩手指头就要跟父皇告状,这个先生不仅不会告状,还会朝自己笑,他觉得这个先生笑起来最好看了,比……就是比太子哥哥都好看~ 可是,他要去的时候,却被人告知,先生今日不教他了,让他休息,今日不读书。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抱着自己的书本,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先生才教了自己一天就不继续教自己了?是因为他玩,先生没有告诉父皇,所以父皇就觉得他不好,不能教自己了吗?可是,先生也教的很好啊~他不想继续让那个老头教自己,他那么凶~ 荣晖殿的宫人怕他会哭,就连忙哄着他到玉清宫去,同陛下说说,见了陛下,十皇子一定会开心的。 秦琰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玉清宫,陛下看着他来,有些意外,欣喜的把他抱在了怀里,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书本,更是喜出望外,并说要亲自教他读书。 “父皇。” 秦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他有些胆怯的问起来: “为什么不去先生那了?” 陛下不动声色的翻开书本,还是昨日谢无极起头的那本《百家姓》。 他满不在意的随意找了个借口。“先生累了,过几日再教小十。” 若是只关着倒也无妨,只是他昨日打了谢无极一巴掌,那时气急,也使出了全力,想来这几日都是没法见人的,他又怎么舍得让小十看到。 秦琰紧追不舍的追问,生怕是陛下不让先生教他了。“那过几日是多久啊?” 听着秦琰软糯糯的声音,陛下心中越发是喜欢这个孩子,他把人从前面转过来,骑在自己的腿上,让他面对着自己。 “怎么?小十不想父皇教?想先生教?” 秦琰嘟起嘴,揪着陛下胸前龙袍上的金线,有些没有底气道:“父皇您忙着政事,儿臣就让先生教吧。” 陛下怎么猜不出孩童的心思,他是喜欢谢无极,才想继续让他教,难得的是他如此的喜欢一个人,并想留下他。他从来不怀疑谢无极的手段,如今不过一日就把孩子都哄得死心塌地了,呵,真是小瞧了他去。 “小十真懂事,那小十喜欢先生吗?” “喜欢。”面对着陛下的提问,他似乎是就等着这一句,回答的毫不犹豫,还很大声,在大殿里回响了许久。 “为什么?”陛下揪着他的小鼻头,逗弄着他。 “先生好,也好看,不会跟小十急,会对小十笑,会让小十慢点读,还给小十说,今日读不完的就明日再继续。可是以前的老师不会,小十要是慢了,他们还会生气~胡子翘起来。”他把自己的手掌从陛下的衣服上收回来,开始掰着手指头,一边细数着先生的好,一边曲着短小的手指头,说到最后,还挤着鼻子,试图演绎出以前老师的表情来。 陛下被他生动的表情逗得原本因为谢无极带来的阴霾都烟消云散了,此刻只有与秦琰的父子天伦之乐。“最主要的是因为先生好看?还是先生好?” 小孩子能懂什么,第一个就是看人长相,若是长得好看就喜欢,若是对自己好一点也喜欢,而谢无极两样都占了,那肯定会得到孩子的最纯粹的喜欢。 而他不得不承认,谢无极有这个本事。他的模样的确是好,不知道父母是什么人,把他生得如此俊秀非凡,初见他的第一眼也是被他惊艳到,因此还怀疑过他的身份,不过随后一点点的被他的言论与见解所折服。 但,他那过分好看的容貌,倒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都很重要。”秦琰说着就要下膝头,似乎要同陛下争辩。陛下把他搂得更紧了,生怕把人摔着。 秦琰眼巴巴的看着陛下,生怕他会说先生不好不能教他的话。 陛下看着他,就知道这孩子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么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是多怕谢无极不继续教他啊。他不禁刮着他的小鼻子。“好,都好,都重要,那以后都让先生教小十,好不好?” “好。”有了陛下的肯定,秦琰笑的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 陛下看着孩童稚嫩的脸庞,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小十啊,你若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秦琰不理解陛下的意思,拍着胸脯保证。“快了快了,父皇别急,小十已经在很努力的长大了。先生说了,等我读完《百家姓》就可以读《大学》了,读了大学,小十就会长大了。” “嗯,那小十努力读书啊~” “好~” 小孩子天真的笑声响彻大殿,伺候的宫人听了,才觉得头顶的乌云终于是要散了。他们胆战心惊的从昨日到如今,都不见陛下消气的,这会有了十皇子在,陛下就可见的消气了,十皇子真是他们的福星。 “汴京真大~”满月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望着底下人满为患的街道,不禁感慨起来。 她早就听闻汴京繁华,只是一直未曾得见,如今还是她头一回入京呢,一睹汴京盛况,真的是被这里所折服。果然如先生所说,汴京当真是大梁最好的地方。 她趴在栏杆上乐在其中,一时竟美滋滋的摇起来,把人家的木头栏杆摇得吱吱的响,旁边的人见了,生怕被她摇垮去,然后从楼上掉下去。那酒楼的小二见了本想来劝解一番,却是看着她腰间别的刀子,望而却步,最后欲言又止的站在她背后,心疼的看着自家的栏杆。 第106章 初入汴京 “你消停点。”阿秋见到她乐不可支的模样,最终无可奈何的一把撑住栏杆,不让她继续摇晃了,不然还真被她摇垮了去,届时就丢人现眼了,少不得要麻烦,当然,他是不介意来自周遭的异样的眼光的。 “我开心嘛!”满月被他阻挠,不乐意了,使劲了力气也掰不动栏杆了,只得安安分分的趴着,不拿栏杆玩了。 没了玩意,她望着那一片片的屋舍,以及远方高耸的城池,依稀可见皇宫的置地轮廓。 “你说,先生在哪里呢?” 他们两人之所以进京,是接到先生的书信,他们两人才马不停蹄的赶了来,只是,却不知道先生在何处,先前只说入京再会,如今他们也到了可是先生还不出现。 汴京很大,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是先生藏身的地方。 先生所谋之事,他们或多或少的知道些,他们虽说是江湖人,可,也愿供先生驱使,效犬马之劳。 “先生会来主动见我们的。”以先生未雨绸缪的本事,怕是,会猜到他们进京的时间,也会主动来寻他们,不然怎么不留下见面的地方。 所以,他们只需要等着即是。 既然人没有见着,那他们也就只得安生的待在汴京里等着他出现了。 不过,这些时间一定可以把汴京上下都玩个遍!她也要体验一把,富贵人间的滋味。 “我们就该把二爷也叫上的,汴京多好啊,让他来汴京发展,一定赚得盆满钵满。”满月感慨着这都城的繁华,而肖二却只把自己留在云中。这汴京都是达官显贵、簪缨世家,要是傍上个大人物,可不就是捡钱跟捡树叶子一样,届时可就发达了。 指不定她给自己存点钱,然后在汴京开个胭脂铺子,以后啊,就靠着这铺子衣食无忧了。那时,也不要再到江湖里打打杀杀了,自己就安享晚年咯。 满月不禁给自己谋划起了未来之事,他们这些人啊,不会一辈子都在江湖里混的,总有金盆洗手的一天,自从跟了肖二爷,他们也逐渐的远离了江湖纷争,如今么,怕是要进入朝廷纷争里了。 “汴京可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风平浪静。”谁知道这繁华底下隐藏着什么惊涛骇浪呢。 阿秋抱着剑冷漠道,宛如兜头淋下的凉水,霎时熄灭了满月的激情。 “你可真没劲啊。”满月抱着栏杆颓丧无比,阿秋真会冷场。 “走了。”阿秋说着就要转身而去,不管在后面自顾自玩的满月。 “去哪?”满月扭头问了句,此间酒楼回廊设在外边,可以登高望远,视野不受限制,也是人来人往,各种话声络绎不绝。 “先生不是说了,有事寻元大公子去。” “可咱们这有事?”满月想不出来他们是有什么事的,他抱住阿秋的胳膊,乞求,对这边的悠然依依不舍。 “别去嘛,咱俩初到汴京,再玩一天?明日再开始给先生办事,好不好?” 阿秋不为所动。 “耽误先生大事怎么办?” “你瞧着有什么大事?先生人都不出来呢,定是没事的。” 满月不松开阿秋,她不想走,她没玩够。要是真开始给先生办起事来,依着阿秋的性子,就再也没有清闲的时候了。 两人正拉扯间,满月无意间扭头看到了对面的熟悉的面孔,惊鸿。她瞬间就松开了阿秋,她抱着胳膊,作出一副清冷傲然的模样盯着对面楼上的男子。 这汴京的楼道都建造的一样,连楼层都一般高,对面的人一出来,她这就看得一览无余。 “哟,这不是抢马郎吗?” 满月朝对面喊了一句,惊鸿听见这充满暗讽的称呼,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初时还没有寻到声音来自何处,直到眺望到对面,才看见了那个纠缠了他一路的小娘子。 惊鸿无语的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果真是他们。先前在途中他就先他们而去,也是知道他们也是来汴京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 他悄然的阖上背后的门,朝着他们的方向拱手,遥遥对话。 “幸会。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看来也是缘分。” “姑娘与你这朋友并非汴京人士吧?初入京城,不如在下做东,为你们接风洗尘?” 满月看着对面的人,说话文绉绉的,穿的也是大不相同,这汴京的人物还真不一样。她可不以为他们是有缘,是冤,所以冤冤相报何时了,走哪都碰上了。 “不必了,我们早到京城了,身上的风尘也已经洗干净了。” “……”惊鸿一时语塞,他也就是客气客气,哪知满月如此计较,弄的他接不住她的话茬。 这时,华章开了门出来。他也是先听到了惊鸿在同人说话,这会出来就是瞧瞧,惊鸿与之对话的是何人。 他自然的看到了对面的两人,一男一女。在云中,他见过那个黑衣青年,是跟在谢长柳身边的护卫。只是,如今汴京里并没有谢长柳的消息,可是,这护卫都在汴京,那看来谢长柳果真是回了汴京。然而谢长柳到现在也没有出现,看来太子那也没有告诉他们实情,是替谢长柳瞒着他们吗?为的什么?为的是担心与他们再起纷争?华章自然的以为,有这个护卫在的地方,谢长柳就在,说不定人就在对面的那酒楼里。 华章一出现的时候,对面的阿秋就警惕起来,这个人,是先前在云中同先生对峙的男子,居然也在汴京,还是那人的朋友。 华章与对面的阿秋遥遥相望,目光交错之间,有着锋芒。 满月见着围观的人多,也没有自讨没趣,扭头就先进了里边去,阿秋也相继转身离开。 华章看着人都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问起惊鸿。“这两人是江湖人,惊鸿,你怎地与他们认识?” 先前在云中,除了他见过他们在谢长柳身边,后来都是没有再出现过的,惊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 说起跟他们的结识,惊鸿不好意思的挠起头。“是啊,回程途中结识的。” 然而华章却是深着眸色道:“他们是谢长柳的人。” “长柳的人?” 惊鸿不信,长柳在外边能有什么人?多是结识的江湖义士吧。先前在云中外救他们,也是请的一队江湖义士,难不成就是他们? “那不正好,也是我们的朋友了,我去请他们过来一起吃酒。”而他兴冲冲的真要走,被华章抬起胳膊拦住。 惊鸿抬起扇子把他的胳膊压下去,并不留情的戳穿道: “怎么?你不会还计较着与长柳的旧事,如今是连见一面都不肯的吧?” 他是见过华章与谢长柳的纠葛的,先前在琅琊,长柳逼着华章离开,说是为了顾全大局,可,他也明白,其中有长柳的公报私仇。说实话,他虽然不认同长柳的方式,可是他却说不得什么,总而言之,是华章有欠他的,若是偿还,华章还真是还不清,如今受点委屈也是应当的,只是依着华章的性子,日后怕是与谢长柳要反目成仇了。 似是被人戳中心事,华章冷然的看着他。“你觉着我跟他之间的过往真就能一次两次就消的干净?” 谢长柳说是不计较过往了,与东宫可以不计前嫌,可是,他不是太子,谢长柳怎会跟自己算的清楚?他没有太子的本事能让谢长柳抛却家仇,而他先前嫉恨谢长柳,算计他的后果,谢长柳是不会忘记的,自己还断了杜太傅一臂,这个仇恨,他也不会同自己忘记。 他相信,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不管如何,华章,这件事的因果追根究底在于你。”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也是分得清是非对错的,纵然华章是跟着他们一同并肩作战的伙伴,可是,错了就是错了。 当年啊,谢长柳被元葳顶替了功名,他在东宫无能为力的时候,若是华章没有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想过要把谢长柳从东宫推出去,故意纵容他去告御状,还透露给了他所谓的元氏的罪证,让他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推翻元氏,又如何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因为华章而起,阿眠的父母也是被华章间接造成的枉死,真正欠了阿眠与谢长柳的,不是东宫,不是陛下,不是元氏,而是他啊。 可是如今,他怎地还看不透呢? 而出了酒楼的阿秋却是同满月交代:“你且小心那些人。” “小心什么?”满月不以为意,看着那些人纵然是有点本事,不过也看着不像是没事找事的人,汴京里的儿郎多是洁身自好的人,可不会同他们没事找茬。就说那抢她马的,看着也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就是自己明嘲暗讽都没见急眼的,多好的脾性啊。 而阿秋却是担忧着那叫华章的,他见识过他与先生之间的对峙,自然就无法放心他,如今看着自己,眼睛里都是警惕,似是防备着他们。 而想来,这个人是与先生有过什么纠葛,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好。 当初在云中外,先生还带着他们去救过这些人,只是,却没人记得这个恩惠。 “说不定哪日,我们会同他们刀兵相见。” 满月也噤声不言,这汴京的人际关系,也复杂的很,不像是他们江湖儿女,有什么仇什么怨的,就给个痛快说清楚,一刀要是解决不了那就两刀。 两人回到印象堂,花盏正巧了要外出,刚好的在门口遇上。 “这么快就回来了?” 近几日,有人传东宫官员私底下结党营私,虽然知晓的人不多,但也传到了东宫耳里,华章同惊鸿则出去逮人了。这会回的倒是快,想来是没有抓到人吧。 “嗯。” “没看到人?” “没呢,汴京里那么多地方,可不好找。”惊鸿摆摆手,出去一趟,别的人是没有瞧见,可却遇上了那两个江湖人,最后也只得空手而归。 “嗯,太子爷说明日要是议事就提点一番,若是他们有人还要背地里胡作非为,就直接处置了去。”如今陛下就等着东宫出错好抓辫子呢,这些人还不知晓谨言慎行,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小也不小,怕的就是连累东宫了。 以前倒是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小心思,如今太子御下愈加宽松,他们也就张狂起来。私底下一伙人聚聚也就罢了,还被人看到了,给传了出去,幸亏是还没有被御史台的人听去,不然,参东宫的折子就该出发了。 “这伙人是想着陛下待东宫没以前了,在给自己找退路呢。”东宫如今越发的不受重视,朝廷里的人都有目共睹,所谓人往高处走,因此就有人想着另谋出路了。 “不管怎么说,背叛东宫的人绝对不允许存在。”华章一拳锤在门上,说完就怒气冲冲的进了院内。 花盏看着那人留在门框上的凹陷,有些莫名其妙。 “他如此大气性?” 不就是出去一趟,怎地又是这样脾性大的回来? 惊鸿知道肯定又是因为先前在外面说起的谢长柳的事情,以至于他现在都怒火难消。而他说的背叛的人也不仅是指的那些个官员,还有谢长柳吧。 “他……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惊鸿有些颓丧的在门槛上坐下来,对于华章的那些事,他宁愿是一开始就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就是在心中备受煎熬。这人啊,固执是真的固执,说什么都不听,反而会越加的记恨人,实在是毫无办法。 他们也知道华章如今的脾性是因为早年的经历导致的,因此,他们也没有办法去指摘他 不是。但,他把阿眠养的很好,就完全不似他的性子。 “长柳也活着,我在想,我先前在云中与琅琊一直不敢跟他明说阿眠的事情,总觉得这么瞒着他也不好,可是,又没有办法说得出口。”前是长柳后是华章,他夹在中间页很为难。说出去了,长柳怕是得跟华章撕破脸;可是不说,每次看着长柳,他又无比煎熬。明明他们这些人什么都知道,却独独瞒着他一个人,让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阿眠还活着,还要继续承受着家破人亡的阴霾。 第107章 印象堂的火药 “要是长柳知道一切的真相,怕是跟华章是一辈子解不开的仇恨了。” 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长柳吃了那么多苦,一旦知晓真相,岂会不怨恨华章啊。若是他自个儿遭遇了长柳的那些经历,一定也不会原谅华章的,可是,他就算是能感同身受,但,他不能站在长柳的处境上一味的去替长柳想,这就是他的自私,是他的偏袒。他们这几人啊,是一起闯出来的,才组成了一个印象堂,才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团体,可是,现在邱频也走了,他不能再看着印象堂支离破碎了。就算是华章本身有错,但是他没有办法大义无私的揭开一切真相,他做不到。华章跟着他们这些年,一起携手并进,生死与共,早已经是超越生死的至关重要的朋友伙伴了。所以,在选择上,他没有办法放弃华章,对于长柳,他只能抱歉了。 花盏也从他身边坐下来,提及谢长柳的事情,他们之间就生出了许多的悲愁来。 关于谢长柳还活着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知道的不久,还是飞鱼悄悄的告诉他的。 当时,知道长柳还活着的消息,他心中,好似绷掉了一根弦,对于谢长柳这个人,他很复杂。 他是想他活着,可是,在过去的这两年,他早在他们心中、眼中都死了,如今又突然说他还活着,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来。庆幸、愕然还是失望? 想他活着,可如今已经面对了他死亡的事实,又觉得,他不应该活着了。 如果……他真的就在那场意外中死去,或许……也会很好。相反,他知道他一旦活着,日后,这些真相一定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届时,不过是悲剧的再一次重演罢了。那个时候,华章又该如何自处,他养了几年的弟弟,又能交给谢长柳吗? 要是他真的死在两年前,这样的话,太子就不会再记得有这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死亡或者离开而患得患失,可以接受其他贵女,顺其自然的成亲生子;东宫没有他也一样的按部就班的过活,至少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不会再因为他而充满阴霾了,或许也只是在他的忌日难过些时候吧。 这样的话,华章犯下的错,他也不会知道,所有人都可以相安无事。 “先前就听飞鱼说了,长柳活着,我很诧异,但是也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终归来说,长柳活着,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苦了一辈子,若是那样就离世,也太可悲了些。 “只是啊,这些事情,长柳并不知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真相该华章自己说出来。”事出有因必然有果,华章是那个因,也该由他自己说出一切的真相。 惊鸿却是笃定华章不会阐述一切真相的。 “他不会。阿眠如今就是他的眼珠子,他岂会同意告诉长柳真相,让长柳带走阿眠。”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所以,这个真相才会被掩埋了这么久,如果说,长柳就真的在两年前身死,这个真相便永远不会被揭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世间还有一个他至亲之人存活于世间。看吧,他们多么了解华章,至此,也更明白,一切的真相或许不该有被揭穿的那一刻,不然对谁都是最大的残忍。 但愿的是,一切都能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两人坐在门槛上愁眉不展,正是忧愁之时,花盏就看见了掠马而来的秦煦。 花盏用胳膊捣鼓着一旁垂头丧气的惊鸿。 “主子来了,起来。” 惊鸿抬头一看还真是,跟着站起来,似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怎么都在这里?”秦煦提着马鞭过去,看着两个人一同堵在门口。 惊鸿让开路,看秦煦要进去,两人后边就直直跟上去了。 今日来就独独秦煦只身一人,连个侍卫都没带,一匹马就跑过来了。 “爷怎么来了?我跟华章刚从外面回来。” “有结果了?” “没呢,没找着人,不晓得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就没往外跑了。”问的是那在外面乱东宫名声的几人,不过显而易见的,人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和华章找上去,去也是扑了个空。 秦煦点头,不甚在意的态度,然后问着后面的两人。“就你们俩在吗?” 听着秦煦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他们去办。“华章在里面,飞鱼不知道在哪去了,主子有交代?” “没事,你们俩就够了,帮我处理个东西。”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秦煦带着两人绕进里面的内院,目标明确。 “什么好事终于轮到我俩了?”惊鸿意外,以为是有什么好事用得上他们,正是想入非非间,几人就到了以前谢长柳住过的那间屋子外面。 秦煦笑得神秘莫测,指着里边。 “进去那柿子树底下原先有埋着一口箱子,挖出来。” 一听是来当苦力的,惊鸿瞬间丧失了兴趣。 他以为是什么好事轮到自己了呢,结果是来干活的,等他吭哧吭哧的扛着铲子挖出了秦煦所说的那口箱子,正有冲动想打开瞧瞧,结果秦煦还不让。 “不用打开了,帮我抬回长留殿去。”这东西大有来头,他自个儿都好奇里面的东西呢。 惊鸿整个人都不好了,帮忙挖出来不说,还得帮人抬出去,就算是这样,连他的好奇心都不能满足~ “蛮重的,爷啊,是什么好东西?”惊鸿跟花盏两个成年人抬着都觉得吃力,更加是好奇里边的东西了。 秦煦看着这口稍大的木箱子,也思付着该是什么东西,其实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我尚不清楚。” “您不知道?”惊鸿愕然,他自己的东西,自己还不知道? “我方才收到了一封信,应该是长柳写的,他让我来这里挖东西。” 他之所以风风火火的过来,实则就是因为今日一早,有人送了封信去东宫,指明的要他收,他看过了,就是写的关于印象堂里的柿子树底下有埋着他意想不到的东西,让他去挖出来,他不知道是谁,也不认识上面的字迹,但是,他不难猜到是谢长柳。 长柳自从回了汴京后,便与他分离,自己是再也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不过,他应该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您……”惊鸿不晓得该说什么了,长柳回来了汴京城,他都不知道,如今也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事情,人也不出面。 秦煦却是问起他们:“当年,长柳闯入东宫挟持我,而后我把他关在了印象堂是不是?” “是啊。”说起来,他还是佩服长柳的,一个人居然敢勇闯东宫,还没被羽林卫发现,挟持了主子不说,还能安然无恙,可能这天底下就数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本事了吧。 “当年,有他在印象堂,我们知晓他也不想看见我们,我们可是躲着他好些日子,每天早出晚归的,生怕跟他撞上。” 说起往昔来,大家都是一阵唏嘘,往事随风,去的快,却记得清。 “这口箱子,应该就是他那时埋的。”他虽然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不过不难想象出来。想来,这箱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长柳趁机埋下的。 “他当年应该是告诉我过,可是我一直没有记得,所以耽搁至今。今日一早,突然有人给了我这样一封信,是以我才会过来确认,这箱子是否存在。”如果不是这封信,或许他还不会知道,这箱子的事情。 可惜的是,送信的人跑的快,也没有被留下问出点长柳的事情来。 惊鸿却是不敢想象长柳两年前回东宫报仇的时候,能在他们这埋什么东西。 “长柳那个时候能埋什么东西?不是都……”恨死我们了…… 的确,这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东宫,几人就迫不及待的要打开。上面的锁扣已经生锈,用了刀子撬开才成的。 打开箱子后,入眼的是一层油纸,堆满了箱口,神神秘秘的,更加令人遐想。直到惊鸿把上面铺的那层油纸取出来,底下的是一包包叠的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这什么?”惊鸿捡起一包拿在手里,还没有打开,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冲鼻子的气味。 “好大一股气味~” 直到他掀开纸皮,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撒了一地。 惊鸿好奇的捏起一点就要放到鼻子下闻,直到被秦煦抓住正要往鼻子上送的手。 “是火药,别动!”秦煦在看到那层油皮纸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一般被用油纸包裹,是为了防湿防潮,而这个刺鼻的味道,他闻过,每年放烟火的时候漫天都是这个气味,他记忆犹新。直到见到这被磨得细腻的粉末,他才断定了自己的猜想。 一听秦煦说是火药,惊鸿被吓得脚都差点软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只觉得跟烫手的山芋一样棘手,不敢丢不敢捧。 火药,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东西,要是炸了,就是把人炸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大梁向来是不用这样危险的东西,顶多用来制造烟火,当然,也是由于这个东西太过难以控制,无法想象它的威力,难以制造又难以利用,一直没有用到实际上来,可是,在前朝,这个东西可是给他们打江山的宝贝,最后吧,周朝用火药打的几次胜仗,都死了几代帝王。 惊鸿咽了咽口水,有些恐慌自己手里的东西。 “我的天呐,他究竟是从哪里弄的这么多火药……这……”他已经被震惊的无法言语,忍不住去猜忌当年谢长柳的别有用心。 “他不会当时想炸死我们吧?” 说不得真会啊~那时他悄声的进了汴京,进了东宫,居然还把这东西都弄进来了,不是想炸死他们他都不信他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会会故人。 “以他当时的冲动或许会……那怎么后来没有动手?” 花盏也是看着这一大口箱子的火药拧起了眉头,他实在是难以想象,谢长柳当年,居然还弄了这么多火药进来,还……都藏在了印象堂,要是他一心要复仇,说不一定会炸了印象堂乃至于东宫都有可能。如此一想,他都有些胆寒,谢长柳居然敢运这些东西进来,肯定是抱了必死之心的吧,或许,他当年就在试探,试探众人对他的态度,试探东宫对他的态度,如果说,当年太子对他无情,或许他们早就死在这批火药之下了……他又庆幸,幸亏是他与太子之间的感情深到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长柳太可怕了~ 不同于其他人对谢长柳的别有用心而胆战心惊,秦煦却是看着这堆火药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长柳无数次说过,他的到来是来帮他的,复仇也是复仇,可是他知道向谁复仇,不会连累无辜之人。他以前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却是知晓了他的用意。或许,这些东西的确是他带来复仇用的,却也可能是他用来给自己的武器。 “妥当收拾好,不要别人发现,不然这东西就足够你我抵项上人头了。” 私藏火药啊,也就谢长柳敢,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他就算没有谋反的心思都要坐实了这个罪名了。 “是。” “我们方才招摇的抬了这么口箱子进来,怕是有人看到了。”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其中是什么东西,也就无所顾忌的给抬回了东宫,必然有人看见了,这个时候又在藏起来怕是让人想入非非了。 “无事,把东西换出来,里面放上其他东西,抬进库房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事一了,惊鸿还是心有余悸。 他闻着手上没有洗掉的火药味,无法想象谢长柳一个人是怎么把那么多火药顺进城的,又那么悄无声息的还在他们的印象堂藏了两年。要不是他如今坦白,给太子爷说了实话,叫他们把火药都给挖了出来,日后若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指不定这就要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我觉着……还是不要骗长柳了吧。”惊鸿现在就很后怕,若是继续这样欺骗他下去,日后他知晓了真相,又会是怎样的心境,会怎么待他们,这火药,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第108章 对阿秋的安排 “怕什么?”花盏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谢长柳根本就不会冲动到会害他们,他很理性,是非黑白他比别人都分的清楚。不过这也只能说明,他的能力的确很可怖,所以,幸好这个人是朋友,而非敌人。 “你说,这火药他是从哪里弄的?”惊鸿还是忍不住咋舌,这么多的火药,怕是就制造司的库房里才有,那向来是重兵把守,也不可能会被人盗取。而谢长柳却私藏了这么多的火药,是有什么另外的门道吗?火药在他们大梁,威力就只能是成为烟花,或者是说,在开河开矿上,会被利用上,这样也省了许多的人力,但是,真正能用上的机会很少,毕竟,要请命用火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陛下那关可就不好过,非万不得已时,是不能用的,要是出了事,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火药带来的后果,也无人承担的起。 “不清楚。”他那过去的五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有什么际遇,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火药,更加无从得知。 而对于这个人,他们更加重视起来,如今的谢长柳,可不比当年了。他们也是看见了谢长柳的改变,不仅身份都变了,还学了一身的本事,就说那半路学的武功都不比他们差,要是真对起来,与华章说不得都难分高下。手里还有这么个东西,若是真对起来,高下立见。 这方,送信回去的满月撕开自己的假面,拍着胸脯跟阿秋分享自己的经历。 “送信的时候我可怕了,就担心被人认出来。”她是见过太子的,当时还仰慕了他一番,虽然这次是给自己改头换面了一下,但她还是担心会被认出来。 “下回你去了啊。”她唯恐被发现,索性就把下一次的机会丢给阿秋,哪知阿秋直截了当道: “我要进禁卫营去。” 满月一听阿秋要进禁卫营,震惊得表情都狰狞了。 “什么?你进禁卫营?” 阿秋点头肯定了这个事实。“先生应该已经对你有了安排,我却是要先行一步的。” 他们已经同元大公子见过,已经得知了先生的下一步计划,阿秋需要入禁卫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每一步都算无遗漏,方能成事。 谢长柳托的熟人,军籍也已安排妥当,所以阿秋进禁卫营也不妨事。而满月,谢长柳却是对她另有用处。 “先生会让我去哪?不会让我进东宫吧?”满月不禁担忧起自己来,依照先生对东宫的重视,不会把自己安排进东宫吧?自己虽然是仰慕太子的才华与美貌,但是~皇宫这样的地方也着实太可怕了,听说里面有吃人的恶鬼,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她一介小女子,要是进去了,不就是羊落虎口了不是? 满月一阵感慨之际,如此说起来,还是她的江湖自在。 “先生真是奇怪,交代我们的事情都不露面,那元大公子处处为着先生着想,不遗余力的,真是个好人呐。”想他们这几日多去劳烦元大公子,人家依旧很是礼遇,这样的人,可真少见。别说,这汴京的世家公子就是同他们外边的人不一样,个个长的玉树临风的,性子也是大同小异,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阿秋安安静静的听完她的絮叨,发觉她自从入了汴京,话都比以往多了,也不知道是闲的还是真有那般挂心人。 “先生如今脱不开身,你且不要絮叨他。” 阿秋一向持重,与满月两个人的性格迥异,却也互补,这也是两个人如今能一同往来的理由。 “知道了,不絮叨你的先生,不然你可会找我麻烦不是?”满月故意作声作气的,语调都拖的老长,阿秋忍住了额角跳动的青筋。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当年,肖二爷是怎么把人收纳的,不觉得聒噪吗? 邱频知道如今谢长柳在宫里,虽看似安平却也是替着东宫在冒险,他想过,要如何的帮他,而如今自己也不过是区区鸿胪寺少卿,很多时候都怕是鞭长莫及。然他答应的定然不会教自己食言而肥。 纵然鸿胪寺如职位不算什么,可是,接着往上走,才有更广阔的路。不过他如今的这个职位,多是要入宫面圣的,因此,他入宫倒是方便了许多,再见谢长柳也不算难事。 距离上一次两人相见,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他已经在鸿胪寺上任了些许时日,与东宫众人倒是再见的机会多了。只他们如今已经是分道扬镳,相见也再无言。 再来皇宫之前,他见过元崧。他作为兵部侍郎,自己与他的官职泾渭分明,毫不相干,可是,两人见了,却难得能说上几句。 也是从他那里自己得知,谢长柳一直在暗中托付元崧替他行事。 或许是元崧的身份更好在外行走,也或许是他如今唯一敢信任的人只有元崧,可是,邱频还是觉得怅然,他以为,谢长柳会更信自己一点的。 他身陷囹吾之中,想到的人不是他,也不是东宫,而是元崧,他知道元崧是他的好友,他们之间虽然隔着家仇,却是相见恨晚,志同道合,很让人感慨的关系。就算是他因为身份被陛下忌惮,谢长柳也不忘记拉他一把,两人之间如此的情深义重,着实令人钦羡不已。 他不禁想,其实自己也是可以的。 他跟元崧不一样,却一样。 他一身红色的官服,衬得人都精神许多,青年鲜衣怒马,风华绝代。走在宫中,引来无数宫女炽热的目光。 到了御宝阁,门口的侍卫已经认识他了,毕竟他是头一个进御宝阁除陛下以外的人,又加之气度不凡,无法不让人记忆犹新。见着他今日别样的一身官袍,当先就朝人行了礼。 “大人。” 又是他,不过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于先前了,从这身穿着上就可见一斑。 两侍卫知晓他的身份不一般,这次也依旧没有阻拦。 待他安步当车的进了里边,宫人倒是不少,洒扫的洒扫、各司其职。个个看到他,都很诧异,毕竟宫中外男少见。 理所当然的,这次他又被拦下,这里终归是皇宫,不同于其他地方,可以任由人来往。 待他说明来意,宫人见他那一身明亮的官服也知人是他们一介普通宫人惹不起的,遂不敢阻拦,先差人进去请示了谢长柳的意思。 宫人来给邱频请示的时候,谢长柳还在整理着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的计划。 他已经把如今该办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元崧,他会相信元崧会处置好的,而阿秋他们想必纵然是走走停停也该到了汴京。 等阿秋他们的事了,他想,就得腾出手专门来应付元氏了。 依着陛下的意思,是不会让元氏好好的过完今年的年岁了,正好,他也有此想法,家仇,也要报了,七年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八年了,他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个七年了,他等不起。 “先生,外面有人要见您。” 宫人进来请示,他却猜想着来人的身份,这宫里,除了陛下还会有谁见自己? “谁?”他拖过一本书盖在原本书写过的纸页上面,以防万一。 “邱频,邱大人。”她转述那人的话,谢长柳听说是邱频,他便出去见了。 邱频在外面等着,见到他出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到鸿胪寺了。” 他似同一个知心人分享着自己的经历,纵然不喜欢入朝为官的他,此刻却很是高兴的与之分享自己如今的官职。 谢长柳自见到他的那一身衣裳时就知道了,只有入仕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特别的一身衣服。 他流连着他的那一身崭新的官袍,他们作为文官,衣裳通体一个颜色,却是素净。而今日的邱频,不同于以往,格外惊艳,显得丰神俊朗。 “那里不错。”他由衷的评价。鸿胪寺虽然可能不比六部,但是对于邱家这样的文人世家,总归是个好地儿,五寺是非少,水也不深,最是安然悠然的一个衙门。 邱频见他瞧着自己的这身衣服舍不得挪开眼,好笑的打趣他。 “喜欢的是这身衣服,还是这个颜色?” 他记着当年在东宫的时候,谢长柳的穿着就比较明亮,花的红的绿的,只要是好的统统的都往他身上穿,也不见得俗气,反而是把人显得更加明艳。 那个时候的谢长柳,也最是惹人喜欢。东宫里众人都疼爱着这个少年,鱼总管是恨不得谢长柳是自家的孩子。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美好而怀恋的。 “记得你当年的衣服多是鲜艳的,就跟花园的花朵 一般,鲜艳绚丽。” 谢长柳不愿回首那不堪的过往,那时,东宫没什么女眷,什么好看的料子,鱼爷爷都喜欢给他,久而久之,自己的衣裳都五颜六色起来。以前在东宫每日换一身衣裳,习以为常回了家后也是这般,父亲还为此训斥他奢靡铺张。可是气的他有气又无辜,那时只觉得衣裳都是太子赐的,自己又没有伸手要,怎么回家了还被父亲责备,其实后来才明白,父亲的用意是为了他不被他人中伤。 他是东宫的伴读,却也只是伴读罢了,若是行事被人揪住错处,于他没有好处。而父亲在朝中兢兢业业,若是因为自己而受连累,实属是他的不该。幼时不懂这个道理,后来懂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同父亲说话论道了。 他指着他的那一身新衣裳,眼睛里都是化不开的笑容。 “颜色好看,跟新郎官一样。”他甚少见到邱频穿如此正式鲜艳的衣裳,这还是头一回见,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说上了,你家中还不催着你成亲?我记着是,印象堂的谁,当年议亲了?”一提及这成亲的事,他偶然记得当年印象堂的几少年,都是年纪不大,但有的已经在家中人的操持下是议亲的了。他当年也是听起过,如今正想,还真就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议亲了。 邱频答他。“是花盏。” 原来是他,谢长柳点头表示知晓了。的确是他,年纪在他们当中,算是长的了,自然也是头一个议亲下来的。不过,他议亲的对象却是他的心仪之人,两人两情相悦,成亲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会儿提及花盏,他就不免的想起当年他在庆河受难,差点丧命的事情,他还记得华章的手下,苏哲,却是真真的死在那场杀戮里的。也不怪华章会记恨他,苏哲是他颇为重视的副手,却是死在了当年的险境里,而自己的离开与出现都适时的让自己成为了最可疑的真凶。 当年啊,有口难辩,口说无凭。 “两年没见了,可是成亲了?”华章说他还活着,那定然是好好活着的,若是顺然,花盏想必也该是成家了。 “嗯,成了,那日很热闹,大家都去了。”可惜你不在。 他们这几个人,重情重义,虽不同血脉,却在一个地方相见相识相知,一人成亲其他人也是高兴的。 邱频当年纵然是已经离开东宫,花家办喜事那回,自己却是去的,他看到了花盏娶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子,从此夫妻伉俪情深。 那天吧,红色光染红了每个人的脸。 “那你呢?”突然被长柳问起自己,邱频一时未反应过来,他看着谢长柳,短促的笑了声。 “我?我最喜无拘无束,若是成家,便是舍了这自由的风光。” “邱大人怕是都着急了吧?” “什么事情都急得,可唯有是儿女婚事最急不来,更何况父亲向来是顺遂我们自己心意的。”不管他是为何不急着议亲,家中人尽管是有一星半点儿的声音,但,都奈何不得他。 就像是他父亲说的,他最是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看似好说话,却是最执拗的一个人。一旦决心的事情,就是拿刀架脖子上都容不得他回头的。 邱家长辈通情达理,世人皆知,这儿女婚事的确急不来。 两人说话间回到了屋内,如今夏季已经到了尾声,再也不似当初在云中时的燥热,过几日,等下一场雨,就该降温了。 第109章 秦琰来读书 元崧看着谢长柳收拾着桌面上的杂物,说是杂物,不如说是一应文房书具,堆放得满满的,书本纸张一览无余。自然的也看到了那本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看的《百家姓》,厚厚的一沓,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他只看着,随后收回落在《百家姓》上的目光,并没有提出自己的疑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拾过去,又看着他了完事坐回来。 “昨日见到了元崧,他又说起你来。” 就好似寻常的闲谈一般,可是独邱频自己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嗯。” “他还不知道你在何处,还向我打听起你来。” 所以如今就是,谢长柳的踪迹,京城里该就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可是他也明白,若非是当日在玉清宫的偶然遇见,他把他认出来,谢长柳是不会向他坦诚身份的,自己也不会知晓谢长柳的踪迹。那对于这个人,他们只有不知所踪。或许,自己还会满世界的继续寻找。 谢长柳抿着唇,不知该如何道来。的确是隐瞒着众人,他固然是托着元崧帮自己忙,可也仅是最开始寄出的那一堆信件里有交代余后的事情,并未向谁透露自己的讯息。 他所行之事,太过冒险,他不能连累任何人,更何况,元崧的身份本就是陛下的忌讳。 而为什么他没有联系东宫,让秦煦帮自己料理一切,这也是出于他的私心,他不想连累元崧,可更不想秦煦替自己冒险。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他也一样。 他淡笑着抚平着衣袖上的褶子。 “以后有机会了,会与他在汴京见上一见的。”只是,不是现在罢了。 邱频知晓他的顾虑,只诚心道:“我出入禁宫方便,届时,有什么需要可交予我办。” 他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明白,谢长柳岂会不知邱频所许。与其费尽心思联系元崧,倒不如借他之手行事,反正他也心甘情愿,他的处境比其他人都轻松许多,也是最不会被怀疑的对象。 的确,如今或许邱频是一个很好的中间人,但,谢长柳他有自己的考量。 “好。” 他先应承下来,日后若是有需要到的,也是会让他重新考虑上邱频的。 而他除了在一开始有谋算,如今不过是在循序渐进中,现在,还不是他再次插手的时机,若是频繁生事,保不齐会叫人顺藤摸瓜怀疑到他的头上。 邱频见他们之间又接不住话,生怕是就此结束了话题,便重新找了个话头。 “你或许还不知道,镇北王要回京城了。” 消息还是从工部传出来的,听说陛下吩咐工部着手重新修缮镇北王府,这不就是在告诉众人,那位亲王要回京了么。 由于镇北王北上多年,他当年的王府一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杂草丛生。此番回京必然是要重新入住进去的,所以陛下才会着工部开始修缮。 而谢长柳却是计较起镇北王回京的用意。 “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镇北王回京做什么?”自从亲王就藩后,便不被允许再入京,此次,镇北王回京是何意? 邱频解释到缘由来。 “说是在北地病了,那边气候不好,一直未好,陛下遂许他回京养病,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度回北地去。” 原来如此,谢长柳点头表示知晓了,陛下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北地那边气候复杂,比不上汴京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如此说起来,那倒也快了。” “是,听说,陛下已经把御令发出去,大概下个月吧。” 下个月,就入秋了,正是落叶归根的时候。 见谢长柳思付着什么,邱频当他又在考量起这位镇北王的利用价值。 对于谢长柳这个人,他或多或少了解些,为了东宫是不遗余力的,下可以算计到平民百姓,上是算计到帝王之心的。 “这位镇北王不同于你见过的东南二王,他们有权无势,可这位却是有权有势,是陛下都认可的唯一一位手握重兵的亲王,至于那两王,陛下更信任这位主。” “我明白。”镇北王是唯一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虽说是固着北地与北地外的部落族群,可,让他一个亲王担此重任也不难见陛下对他的信任。 镇北王年少便擅武,这是众所周知的,自幼便出京从军,说来与这几位皇亲也是没有多少感情的,不过是血脉在那罢了,总有扯不掉的牵绊。 “你若想帮东宫,或许可以拉拢这位,会更有用。”邱频说中了他的心事,只是,谢长柳他自己也计划过,只是并不可行。 “不是每个人都好说话的。”谢长柳苦笑,拉拢广南王都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而这位镇北王他还真没有想过能怎么办,这位比起来更加不好应付,若是他以陛下马首是瞻,便也说不动他的,只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但邱频却是有他的主意,他比谢长柳更了解镇北王些。“他的确是不好说话,但是,也不是什么话都不乐意听。” “你可以投其所好。”在谢长柳诚挚的目光中,邱频接着道: “广南王成亲多年,膝下三子一女,皆未成人,最大的不过十二岁。” “但,他幼子出生时,生母难产,致他出生便是痴儿,为此,一直是镇北王的心结。” “所以?”谢长柳似乎是知道邱频意在何处了。 “你治眼睛何处?何不荐与他?” 邱频是知道谢长柳眼疾一事的,走访多地也能恢复如初,何不卖镇北王一个人情,治好了,镇北王必然待谢长柳不同心境,治不好,但也记着这份恩情,两全其美,但妨一试。 谢长柳却是面露难色。“那怕是不行了,密谷已经遁世,就算是我,也再不能回去的。” 他离开前,就已经知晓,那位老谷主的决心。自从孔夫子驾鹤西去后,这位也是没有存世之心了。所以,在他出谷前,谷主对他百般叮咛,又将他毕生所遇、累积的人情世故都授送与他,这也是他能出谷就得到肖二的帮助的原由。若是密谷还在,当时在得知秦煦失忆后,他都会带他走一遭密谷的,只是,可惜啊~天不由人。 因此,秦煦若不能自己恢复记忆,他便再也没有机会,记起他们的过往。 那段消失的记忆,只能成为他一个人的遗憾。 而两位先生皆去,人间便在无圣人,密谷就此陨落。他这个孔夫子的传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便无法了么?”邱频也面露难色,原本以为说不得这是一个好机会的,哪知却是一条绝路,人不在了,如此便无人可治那痴儿了么? “神农氏医术也不错,在外边也是颇有名望,只是不及密谷回春之术。”谢长柳也受过神农氏的医治,叔父曾言,神农氏医术或许是放眼整个江湖里都最好的,只是不知与宫中御医比起来如何。 “此人我倒听说过,当年镇北王也寻遍天下医士,也该有请教过这位医士。” 既然如此,谢长柳忍不住叹息,说这么久也是徒劳无功。“那便是没什么法子了。” “再说吧。”邱频却是不忍看他失落的模样,给他另想办法。 “届时待镇北王归来,可以先试探一二,也不一定就得走他幼子的那条路。” “嗯。” 一朝话落,又是一阵寂静。 邱频总在谢长柳的淡声中找不到继续话题的理由,他也跟着沉默了半晌,后在时间一点点消逝中落寞的站起来。他整理着自己宽大的阔袖,分明也不皱,继而朝谢长柳笑到。 “我该走了。” 谢长柳不曾发觉邱频的异样,有些心不在焉的点头,接着也站起来,要送他出去。“噢,好。” 见着谢长柳要送自己,邱频让他留步。“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出去就是。” 闻言,谢长柳也不强求,他果真就立在门口,看着邱频转身出去,而往前走了好几步,邱频又突然站住,他回头,遥遥的看着自己的方向。谢长柳亦回望着他,有点远,光有些刺眼,他分明是瞧不清邱频的,也不知道他的目光带着什么,邱频大声问: “你还吃松香桂花鱼和梨花酥吗?” 谢长柳顿时有些惊愕,他没有想到邱频会突然问起他曾经的爱好来;也是他,独一个,问起自己是否还爱好的人。 时过境迁,什么都会改变,可所有人都觉得,他不会变,就像是两年前再回东宫,梨花酥还是梨花酥,自己却已经不爱了。 邱频……邱频啊~ 他虽然不解其意,可还是笑了。 他朝人点头,又生怕看不见,于是又出声回复他。“吃的。” 闻言,邱频脸上焕发了光彩,加之那一身鲜亮的衣服,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喜不自禁的向谢长柳保证。“你等我,下次,我给你送来。” 皇宫里不会记着他的爱好,有什么吃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爱好什么。或许真正对他上心的,就仅是在 东宫的那些年。 谢长柳还想说什么,说,不必麻烦了,可是,邱频却走的快,一眨眼就跑出了庭院,再也看不见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出声谢绝他的好意,也没有过挽留。 他扶着门框,心中格外熨烫,同时,也烫了他的眼。 对于邱频,他好像,真的,从不了解。 在他愣神间,玉清宫来人了,原是告知他明日起要继续为十皇子教课。 谢长柳如梦初醒,若不是他提醒自己,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他还要教小孩读书的,那本《百家姓》都还在他的书案上摆着。 他当日惹天子一怒,被禁足禁食了三日,也就这样过去了,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自己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是真的吓坏了御宝阁伺候的宫人,可能任谁都没有想到,自己真是一日天上一日地下。 第四日起,一切又恢复如常,自己可以出行,饭菜又从新上了桌,吉祥见自己,也不必在避开人,自己那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脸上依旧可见浮肿,是一开始没有及时上药导致的发炎,不过陛下本也不会让他死,小惩大诫罢了,后面的宫人照料也算得上上心。陛下可能是怕惊着十皇子,毕竟他脸上的伤,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于是就让他多消停了两日。如今,自己已然痊愈,再也看不出曾经经历了什么,那书陛下未让他停,就得继续教的。 被告知恢复去御宝阁读书的那一日,秦琰早早的就从晖荣殿起了,他迫不及待的要去御宝阁。已经五日了,他也停课了五日,生怕是先生不教他了,纵然不上课也过的不怎么开心。 他在去御宝阁的路上,撒丫子跑了一路,跟的宫人都怕他摔了,一路提心吊胆到御宝阁外,总算才消停了。 宫人紧张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紧张了一路,原本父皇同他说好的暂缓三日的,最后被莫名地拖到了五日。幸亏是最后听到了能继续来上课的消息,不然他就得担心先生是不是被父皇赶出宫去了。 他也揣测了一路,他想,是不是先生病了,所以才没有办法教他。 到了御宝阁,他也不让人再跟着了,自己熟门熟路的就蹿进院里,跨院里人不多,加之他个头小,跑的又快,都没有被人发现。 他那双小腿走的很快,但十分轻快,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会定是欢喜的不得了。 到了书房门口,还没有进去就看到了先生,先生在里边摆弄着书本,似乎是在为着等会教书做着准备。 “先生?”秦琰趴在门口看着里面谢长柳走来走去的,不禁轻轻的喊了声,试图引起谢长柳的注意。 谢长柳听见声音回头,却见外面无人,直到视线一点点往下移才看到趴在门框上的秦琰。 他看着自己,眼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日时的怯生,带着窃喜与孩童的烂漫。 谢长柳朝他招手,秦琰就欢天喜地的跑过去了,谢长柳蹲在地上,拉着秦琰到身前,秦琰看着谢长柳,像葡萄一样的眼睛极为认真的盯着他。 第110章 小詹妃闯御宝阁 两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对望着,秦琰年纪小,不定性,他眼珠子转溜个不停,却是将目光一直落在谢长柳的脸上,似乎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来。最后他什么都找不出来,只得发问: “先生前几日是病了吗?” 谢长柳前几日没有教他,在他的认知里,就是生病了才会教不了书。就跟以前宫人跟他说的,母亲是病了所以才不能照顾他一样。可是……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生病了,因为他的母亲就是生病了,最后就不住在皇宫了,他在皇宫里再也找不到她了。所以,他不想让先生也生病,他很怕,先生要是生病了,也会跟母亲一样,最后就不在皇宫了,那个时候他就找不到他了。 谢长柳听着小孩天真的话,并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只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先生病了,所以不能教小殿下了。” 一听他说果真是病了,秦琰抬起自己的小手,踮起脚,做大人模样的努力的贴上他的额头,试图试探他的温度。 可惜他还小啊,哪里明白人体的温度的不一样呢。他皱着眉头贴了好一会,都得不到什么结果。只得又眼巴巴的问他: “先生那现在是好了吗?” 谢长柳被他给自己测温度的举动惹得哭笑不得,但是心中更多的是熨帖。他捏着小孩白胖胖的小手,软着声音回答。 “是,先生已经好了。” 他幼时也常常被人这样对待,父亲,母亲,鱼爷爷,还有秦煦等等……如今时过境迁,自己还是自己,却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看着小孩,六岁的年纪啊,什么都不懂,却也要什么都懂了。 孩子至善至纯,然而,自己的出现,却是别有用心。 先前,他也想过,若是孩子顽劣不驯,那这个人必然是没有资格顶替秦煦的,可如今,这个孩子乖巧懂事,他却有点瞻前顾后起来。 如果他不是被陛下选中的觉得能接班秦煦的人就好了,如果他只是其他的普通皇子就好了,或许,这一刻他都不会这般复杂与煎熬。 他看着秦琰那稚嫩的小脸,有那么多的不忍心,却有心无力改变什么。他可以对一个孩子起了悲悯,但是,改变不了他同陛下斗争的结果。 秦琰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拉着他的大手要把他往书案那边牵。 “那我们继续读《百家姓》吧。” “好。” 秦琰很懂事,他知道自己的先生病了,也很懂事的主动去读书,自己爬上他的凳子,翻开书,等着谢长柳来教。 扶香在御宝阁外观察了许久,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寻常宫人,她试图去拦过一个看着就怯懦好问话的,结果,对方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不觉得她这是在装傻,而是这些人压根就是闭紧了嘴,什么都不敢说而已,如此看来,里面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她们预想的那般。 可是最让她意外的是,十皇子会进出御宝阁。 陛下最是疼爱十皇子,他去御宝阁做什么?里面有什么人是十皇子可以见的?可是十皇子的生母不是早年就去世了?人都埋在不知道哪个地方,里面会是谁?难不成陛下喜欢那女子到要把十皇子过她膝下的地步?当年十皇子丧母,宫中无数后妃使劲浑身解数想要抚育十皇子,毕竟,膝下有子和无子是两个不同的命数。然而陛下最后却一个都没有同意,依旧让十皇子一个人住着一个偌大的宫殿,还特许了女官教导他,如此殊荣,无人可及。 她看着十皇子小跑着进去,好久都没见出来,那些宫人都似习以为常般了跟着其他宫人闲聊起来,如此惬意。 她在外面等了一刻钟就熬不住了,见里面人还没有出来的迹象也就只得先撤了。 回去后,便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一一告诉了小詹妃。 小詹妃看着自己涂得猩红的指甲凝思了许久,最后却是道:“你去把珂儿抱来。” 珂儿说的是她前年生的孩子。当年,在她忧心忡忡下,腹中的孩子还是平安落地,没有如她所想是个女孩,但,她也疼着,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纵然是在深宫里,她也明白,这个孩子或许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倚靠。也是如今陛下最小的皇子,十一皇子,秦珂。如今不过一岁的年纪,却也在满屋学着走路,陛下隔几日就要来看上一眼的,摸摸他的小光头,扶着他走几步。 扶香未能明白小詹妃的意图,却也对她唯命是从。 “是。” 直到跟着小詹妃出去,她才恍然大悟,主子这是要利用十一皇子进御宝阁一探究竟。 十一皇子如今不过一岁多,正是惯哭闹的年纪,带着他,或许会很便利。 她们带着十一皇子到了御宝周边,御宝阁外有一小片青梅林,此时的季节已经落了果,满树的叶子恰到好处的避着光,投了一地的阴凉。 挨着墙角长的几颗青梅树,伸了枝条到墙内。 她们站在青梅树下,移动着视线看向墙那边,只是,除了屋顶,也看不出什么来。 扶香将十一皇子此刻抱着玩的球拿走,十一皇子看着自己的玩物被夺,一开始还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直到扶香把球丢进了那高墙内,十一皇子才后知后觉起来自己的玩具给丢没了,当即就大哭起来。十一皇子从小被娇宠着,没有受过委屈,又被养的好,虎头虎脑的,是以哭声很大,足够里外的人都听的着。 小詹妃抱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心疼不已,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就拐到了御宝阁的正门口,似要从这进去给孩子找球。 门口的侍卫看着宫里的娘娘带着大哭不止的皇子过来,头皮都发麻了。 远远地就跪地行礼,本以为也只是路过,哪知她们步履不停,直接就要越过他们进里边去。眼看着她们走来就要直入御宝阁内,再也憋不住了抬起胳膊拦住了人。 “娘娘恕罪,陛下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小詹妃看着横膝前的两只手,一双美目一横,盯着那俩个侍卫怒喝。 “本宫还是一宫之主,本宫怀里的是十一皇子,岂是闲杂人等?你们都给本宫让开!” 那两侍卫见此更是不肯让了,在她们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猜到了她们的意图。在小皇子断断续续的哭闹声中,他们依旧恪尽职守,固然脊背弯的低,却手臂不曾放下。 见路被堵住,小詹妃严厉的指责起他们。 “小皇子此时哭得不停,若是哭出个好歹来,你们承担得起吗?” 其中一侍卫见此,只得顺着她的话道: “属下这就给皇子请太医去。” 小詹妃一听,勾着饵前的鬓发却是回绝了。“小皇子的球丢进去了,本宫去寻则是,用不着太医。” 说白了,压根不是小皇子的事,是她们想进御宝阁罢了。 “可……”见他们还不肯让路,小詹妃彻底怒了。 “休要胡搅蛮缠,这皇宫里有何处是本宫去不得的?” 她冷冷地剜了一眼两人,说着,小詹妃就抱着十一皇子挤开原本两手交叉横亘在中间的两人,带着人义无反顾的闯了进去。 两侍卫眼看着她们浩浩荡荡的进去,也拦不住,这刀虽然配在身上,可是她们的身份自己却是动不得一个手指头的。 “去玉清宫禀报陛下!” 如今唯一能镇得住她们的就只有陛下了。 小詹妃气势汹汹的进了御宝阁内,却是不曾到丢进球的那方去,而是直接进了后殿,按照皇宫殿宇的布局,一般人都是住后面的。 殿内的宫人见了小詹妃统统跪地见礼,皆是惊慌失措,没有人知道,小詹妃怎么突然就来了御宝阁。看着她们的阵仗,没有一个人敢啃声,毕竟如今的后宫,小詹妃才是最得罪不起的主子。 小詹妃就这样畅通无阻的到了后殿,身边跟着的宫人率先探路去瞧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根本不存在那个她们以为被陛下的金屋藏娇的妙人。直到进了后边的西跨院,左边的那间,听见里面传来十皇子秦琰的朗朗读书声,人小,中气倒足,咬字清晰,读得也起劲儿。小詹妃循声而去,一路沿着回型游廊走,终于,声音愈加清晰,她扭头看向右边那大开的窗口,从那窗口中,她看见了里面那个高大挺拔的男子,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是侧身站着,他目光落在前方,整个人像是夏风、像是春水般,几乎有着要沉溺人的温柔。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她看着他,许久都没有缓过神。 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哭了,小手揪着她的前襟,睡得正香。身后的宫人一个个在她背后站着,她不发一言,众人也不敢置一语。 她听见他清润的声音,他说:“姚邵湛汪,祁毛禹狄,米贝明臧,计伏成戴,谈宋茅庞;熊纪舒屈,项祝董梁,杜阮蓝闽席季麻强,贾路娄危。” 她小时候也读过《百家姓》,她记得这是出自《百家姓》里的内容。而她最记忆犹新的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楮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窦章。当年,她记百家姓就跟记天文一般,挨了多少记夫子的打才给读顺了,而最开始的那几句记得最深,朗朗上口。 “娘娘?”扶香不知小詹妃在看什么,刚出声询问就得来小詹妃的一记眼神。 小詹妃蹙眉回头瞥了一眼扶香,虽然眼神很浅,但是透着股子凌厉,扶香吓得连忙噤了声。 小詹妃深深地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眼神之中有不舍有惆怅,最终是带着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见着她们风风火火的进,匆匆忙忙的出,不知何故。原本以为这位主子是来生事的,都已经差人去玉清宫回禀陛下了,岂料小詹妃这么快就出来了,后面宫女手里拿着球,似乎真是去捡球的。 他头垂着,看着自己视线里闪过的各色绫罗衣裳,最终脚步声远去,才是真真儿的松了口气。 今日真是有惊无险。 于他们这些护卫来说,皇宫里谁都惹不起,就连宫女太监都得端正了态度,不然,就是触了他们背后哪宫主子的霉头,有他们受的。 小詹妃眼神都没留一个就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走了,除了门口的侍卫不解,连她身边的宫人都不解。 而回了葳蕤宫的小詹妃,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后就独自在屋内坐了一下午。扶香不知她是怎么了,好好的去了一趟御宝阁,人没有见着,就失魂落魄的回来了,如今也还是一副这样的模样,倒真像是失了魂一般。 她看着阖紧的朱红大门,更多的是对主子的担忧。 今日之事她们闹得大,怕是陛下那已然惊动了,主子不仅不想办法来缓过去,此时反而关起门来反省自己,真是急人。 可独有小詹妃她自己知道,她失的是什么。 今日,当再次见到那个人时,她是惊愕的,也是欣喜的。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以为,自己进了宫,就算是彻底的与当年断了联系,可是,在宫里,她还是见到了旧人。 夫子曾说,人这一生,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天安排好的遇见,而离开的每一个人都是上天注定的离别。 她信了,所以,她觉得自己是不在乎所谓的别离,但是,再见到旧人时,她觉得自己是在乎的,在乎下一次遇见自己究竟还是不是当年的那般模样。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夫子教错了还是她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这什么道理,她还看不透彻。 而那个人,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再见的一天。一个宫里一个宫外人,居然还是遇上了。想那谢家当年成为多少人的茶余饭后的闲资,感叹那谢家,当年风光无两,却是一朝惨淡。 她也以为,这个人或许是死了,也或许是在大梁的某一个地方,隐姓埋名,活得苟苟且且。 第111章 小詹妃与谢家旧事 他既然活着,他为什么还不逃离这个炼狱?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里?还在御宝阁,还在教十皇子读书? 这一切,她都是想不明白,谢长柳,他,究竟要干什么。 小詹妃攥着手中的一支成色很旧的金钗,压制着内心的不安。 她不信,谢长柳没有恨,反而,她更加确信,谢长柳的出现就是为了复仇。 谢家的满门血仇,该报的,此仇不报,非男儿。 没错,她是认识谢长柳的,更认识谢遥夫妻。 她当年家道中落,随人投奔京城,也是因此才会认识那对琴瑟和鸣的夫妻,才会知道谢家那两小兄弟。 而她原本的身世也可怜,小时候父亲仅是小小的地方官,却盲目自大、妻妾成群。自己虽嫡非长,还是女孩,于家中也不受人重视。但他们到底是出身官门,非小门小户,家中小辈每年都要上族学读书认字、学道理,知孝悌。所以,她的兄弟姐妹们日日都要勤勤恳恳的上学去,可,她不一样,她去族学没几天就被人欺负,从此她日日逃学,只要不在学堂,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后来学堂的老师给父亲告状了,父亲气了要打她,认为她是在祸害家族名声,还是祖母强势的夺过了父亲的鞭子,把她护在怀里告诉她,不去族学,给她另外请夫子来家里教。 她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人,别人都羡慕极了,可是,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可以单独请夫子上门,是因为,家里用的钱都是出自她母亲的嫁妆。 她第一次见夫子的那天,天气正好,自己就躲在屏风后,看着祖母与她未来的夫子谈话。夫子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夫子很年轻,瞧着,约莫与父亲一般年纪,却比父亲看起来更年轻,脸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胡子,身形颀长,有着仙风道骨;可是他说话很慢、很动听,像祖父一样,慈沐,让人如沐春风,见到夫子的第一眼,她就很喜欢。 从此她便是夫子的学生,日日跟着夫子读书,可是,后来啊,家中犯了事,举家入狱,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是夫子携了全部身家到牢里探望他们,然后与良心未泯的父亲以及最疼她的祖母串通好,说她是府中的下女,本是夫子的侄女,被聘到府上伺候少爷小姐的。然后啊,夫子带来的银钱全部给了官差,而夫子带走了她。 那天,她离开那牢狱的时候,她一直回头,她看到了趴在门上的兄弟姐妹们渴望的眼神,看到了父亲的沮丧与祖母的懊恼。夫子告诉她,不要回头,一旦走出去了,此生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从那日起,她便失去了自己的姓氏,她其实想跟夫子一个姓,姓周,可是,夫子说,他的姓氏,不能随便姓的,最后她姓了母亲的姓氏,从此,跟着夫子在外走走停停。 后来夫子说,他有事要去做,于是她跟着夫子来到了汴京。那是她第一次入京,第一次走入不同于长夏里的繁华里。夫子说,他同谢遥谢大人是义兄弟,她可以放心住在这里,从此便不必跟着他到处流浪。 从那之后,她便被留在了谢家,谢大人夫妻很好,跟她的父亲母亲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争吵,她那时已经知道一个词,叫做相敬如宾,说的就是他们。 夫子却没有继续在汴京滞留,他把她送到后一个人就带着包袱又走了,她不知道夫子要去哪里,他走的那天,她趴在门上看着他一个人远去,最后是谢夫人拉着她回到了家中。 自此她便留在谢家住了一段时间,一开始,她只知道谢大人家中有个比她小很多的小孩,小孩似乎才开始学走路,又很懂事,即便走的跌跌撞撞,也要来拉着她,软声软气的要喊着姐姐,却口齿不清,她听了许久才知道是在唤自己。家中她也有最小的弟妹,不过同他一般年纪,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入了狱,一定不好过吧,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也只是一个小孩,她救不了家人,她也只能苟且偷生。 后来过中秋节的时候,她见到了被人从马车里簇拥着下来,然后一路拥护着进来的一个小孩,看着盛气凌人,富贵无比。那时,她才知道,小孩叫谢长柳,是谢大人夫妻的长子,在东宫做伴读,很少回家。今日是中秋节,于是被太子放了回来,同家人过节。 那个叫谢长柳的小孩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展现出了不友好的态度来,他认为,是他的离开,就叫她鸠占鹊巢了。在饭桌上,撒泼打滚,一个好好的中秋节,难得的一次家人相聚,被闹得很不好看。谢夫人没有理会地上的长子,反而是抱着她,宽慰她说:弟弟小不懂事,让她不要介怀。她其实本就不气的,因为她本来就不是谢家的人,她只是寄人篱下。可是,谢大人夫妇太好了,她那时,都舍不得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都在幻想,要是,谢大人夫妇是她的父母就好了。 谢长柳是个小孩,是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孩,她这一日见识过了。 他在厅里发脾气,看着被他母亲搂在怀里的陌生女孩,看着朝自己瞪眼的父亲,看着小弟弟揪着袖子好奇的望着自己,谢长柳一怒之下向众人演示了一遍什么叫撒泼打滚。 谢大人气急,先是红着脸呵斥了他一通,结果他滚的更欢了,最终,在他们的有目共睹下,谢大人出去不知从哪拖了一根比她还高的鞭子回来,然后去结结实实的揍了他一顿。 她听见了啪啪啪的甩鞭子的声音,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发怒的谢大人,动起手来,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凶。她看见谢长柳缩在地上哭,看见府中的下人们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看到跟着谢长柳回来的那些穿着就不同的下人一个个脸上很不好看,似乎是有人想劝,但是在谢大人的怒火之中都无济于事。有人出去了,是先前跟着谢长柳回来的下人,他们行礼的动作都不一样,跑出去却是很快,像一阵风。 被揍了一顿,谢长柳才算是消停了,说是消停,其实就是大哭之后,一个人缩在地上抽抽噎噎,委屈的揉着眼睛。 谢大人向来温文儒雅,崇尚以理服人,纵然谢长柳自小都不怎么老实,可他也很少呵斥人,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儿子。 她听见谢大人丢了鞭子叫下人从新摆碗筷吃饭,可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有心思吃了。她发现搂着自己的谢夫人也在悄悄地抹眼睛,好像是哭了。 她把自己的手按在谢夫人的手背上,想安慰她,谢夫人感受到她的动作,放下手绢,朝自己笑,可眼里是红色的,还有湿漉漉的睫毛。 看吧,天底下就没有不疼爱自己儿女的父母,只是她的父亲是个例外,可是,最后他还是爱了的。 最后,下人从新上了一遍饭菜,都是热气腾腾的,只是席上的酒被撤了后就再也没有上来。 谢长柳被下人从地上抱起来,端了热水又是擦手又是擦脸,似乎还有人想要脱衣服看伤,但是在谢大人的威视之下不敢更进一步。只得把他安顿上桌子,跟着他们一起继续吃这顿已经不再温馨的团圆饭。 她坐在谢夫人身边,看着对面的那个哭红了脸的小孩,年纪小,但是很闹腾,比她家中的弟弟还闹腾,但是,父亲从不打他,因为他是弟弟。 他抽噎着摸着被打过的手臂,似乎是给打伤了,摩挲着衣服料子疼,捻着衣服,委屈的看着谢大人,似乎又会哭。 可是,没有谢大人发话,无人敢擅自做主请大夫,连谢夫人都只是给阿眠喂饭,对他视若无睹。阿眠就是谢长柳的弟弟,那个小小的像团子的小孩。 而他们才上桌不久,筷子也将拿起没夹上菜,可能自谢长柳挨打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府里就来人了。 一个中秋夜,来了一个身份很贵重的人。所有人都跪地相迎,包括谢大人夫妇。 齐齐高呼:太子万安。 她也蹑手蹑脚的跟着跪下去,只是张着嘴,没有发声。 她以前看到过其他小孩扮皇上太子和公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见到太子这样的大人物。 太子年纪也比她小,可是看着就很不一样,他身上有着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和气势。他看着很不开心,很严厉,一进来就朝着谢长柳去的,只是随口让他们都平身。他似乎已经是知道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要去拉谢长柳,谢长柳本来就委屈,此刻见了他,抱着他的腰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一边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指着他们,似乎在诉说着他在谁哪受的委屈。 谢大人脸色很不好,但是无法,他头上压着太子,看着自己那娇气的儿子又是一阵气恼。 后来啊,太子二话不说的就带走了谢长柳,这个团圆饭,终究是没有吃上。 或许是这次挨打的前车之鉴,后来的重阳节谢长柳没有回家,但是,从那之后她也见过谢长柳一次。阿眠的生辰,谢长柳带了很多宝贝回家,给阿眠送了很多小玩意,可是,阿眠最后只对一支笔爱不释手。不知道是不是他想通了还是被人劝服了,这次回来他没有对她再甩脸色,反而也送了她许多东西,有别致的绒花,还有大姑娘才能戴的钗环,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看着都贵重极了。 她很喜欢那些物件,或许是女孩的天性,对这些好看的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她收下了那个别扭的小孩送来的可以说是求和道歉的礼物。 谢夫人说,她是姐姐,阿眠和长柳都是她的弟弟,所以,她不计较谢长柳的不懂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而她还是没有等到过年,没有看到谢长柳所说的汴京的春节盛宴,她就被找上来的舅舅带走了。她再次离开了一个让她舍不得离开的地方,离开了舍不得离开的人。 她是在霜降的那一日离开的汴京。 临走前,谢夫人送了自己一些金银首饰,她或许猜到了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她叫自己收好这些东西,日后,若是艰难的时候再拿出来换钱讨生活。 她看到了盒子中摆放着的一支金钗,凤凰图样的,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金灿灿的钗子看着就很贵重,她平时都没有见过谢夫人戴这样的首饰。 她其实不想要的,可是她把首饰盒攥在手里,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 谢大人送了他们到城门外,又另外给了他们很多盘缠,嘱咐舅舅要对自己好。 那一天,天色依旧很好,像是她来汴京时的天色,可是会让人觉得冷。 马车远去的时候,她从车里望出去,看到了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的谢大人,风吹起了他的衣袍。她想,谢夫人说的,认自己做女儿还作数吗?她想,自己若是不顾一切的跑回去,可以吗? 可,这个想法也只是那一瞬间的涌上心头,她安生的坐在车上,身下的马车在路上颠簸,也摇走了她最后的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回到了舅舅家后,从此再也没有上京城,她知道的,自己可能再也不会上京城了。很多时候,还是会想起在谢家的那段日子,很温馨,似乎,他们就是一家人。纵然自己与他们非亲非故,可是,他们待自己视若亲子,试问,谁能做到他们那般的大义? 舅舅一家人其实一开始对自己也很好,但是,时间久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她还是又尝了一遍。没过几年,舅舅的生意便开始走下坡路,舅舅为求发达,把她当做礼物送给了人。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了谢夫人最后不放心的意思是什么,可是,谢夫人给她的东西她还是没有用上,舅母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谢夫人给她的金银首饰全部被她夺走换了他们一家人短暂的锦衣玉食,而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只抢回了那一支金钗。后来,她辗转来到了汴京贵人府上,然后被安排着选秀入宫,竟也出乎意料的入了陛下的眼。 第112章 陛下问罪 再到汴京的时候,距离上一次来已经多年过去了,可是她还是记得谢家的宅子坐落在哪。她悄悄的跑出去过,在人群之中见过鲜衣怒马的谢长柳,那个时候,谢家没有出事,他仍旧是那个看着就盛气凌人的少年公子。她由于时间有限,甚至不敢去一趟谢家,再见一眼那对夫妇,但是,见到谢长柳那副傲气的模样她就知道,他们一定都很好。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谢家突然间就出事了。那个时候,她才入宫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在宫中受尽冷眼,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更没有办法出宫报答当年的恩人。 后来啊,她大概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了谢家那对夫妇与幼子死在异乡的山洪中,知晓了谢长柳入狱,知晓了谢长柳成为逃犯越狱出了汴京。 那几年里,她甚至是悄悄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们烧过香,又求过佛祖保佑谢长柳安然无恙给谢家留下最后一个血脉。 就这样,又过去了好些年,久到,她都快要忘记对自己有过知遇之恩的那家人,久到,自己也生下了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孩子。但是,她再次见到了谢长柳,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熟悉的面孔,是结合了谢大人与谢夫人年轻时最好的模样,生的张扬又俊朗。是当年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见的惊艳绝伦的少年郎。 她不管谢长柳在宫里做什么,只要是复仇,她都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的,就当是报答当年谢家收留她的恩情吧。 傍晚时候,她想明白了一切,于是便从愁闷里开解出了自己,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葳蕤宫迎来了陛下。 小詹妃其实明白,陛下不是来跟她用膳的,而是来质问她白日里闯御宝阁一事。 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理智一般的闯御宝阁呢?要知道,自己在陛下眼中一向是一个最遵纪守礼的人,也凭着自己的规矩与知进退让陛下对自己另眼相看。她其实在乎的不是御宝阁里的人是谁,她在乎的是,陛下真正的心思。御宝阁里是谁?只要不是皇后,只要不是下一个太子,都无关紧要。 她在给她和珂儿谋出路。所以,御宝阁里的人,最好,不要是自己的鞭长莫及。 御宝阁里不管是谁,根本都与她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可是,谢长柳,是最大的变故。 陛下因着白日里小詹妃闯御宝阁一事,脸色并不好看,来,的确是带着审问人的心思。 小詹妃搁下碗筷出来袅袅婷婷地给陛下行礼,好一个扶风若柳之姿。陛下也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虽没有直接问罪,可态度也比往日冷淡许多。 “葳蕤宫是天热待不住了?”他看着面前容颜姣好的女子,意有所指。 小詹妃岂非听不明白陛下的言外之意。当时在打定主意走一趟御宝阁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划了一条后路,不然也不会把十一皇子带上。 “哪里,是珂儿如今学走路,不喜欢待宫里,总往外跑。” 她笑语盈盈的伸手是要去挽陛下的胳膊,像之前那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可是陛下却让开了。他瞥着她的动作,肩膀却跟着一晃。 她娇笑着,那张艳丽的脸似乎是仗着圣眷不怕他怪罪,此刻又全把责任推到了一个孩子身上,自己倒是摘的干净。可陛下也不糊涂,哪里就看不懂她的算计。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横着眉冷笑。 “要是喜欢往外跑就去十四所住吧。”十四所,向来是皇子皇女年满八岁之后才会被放出去住的,自此离开生母,要是去的早的话,也是没有母亲带的孩子才会被提前放进十四所去。试问哪一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的身边呢?她更不愿意,更何况,十一皇子还小。 陛下一句警告的话就吓得小詹妃花容失色,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镇定。 “陛下……” 她的脸色刷的白了下去,比她抹了脂粉还白。膝盖一软,一个踉跄的就顺着桌边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葳蕤宫阖宫上下的宫人都跪了。 她害怕的拉着陛下的衣襟,眼中含着泪花,颤抖着嗓音哀求道:“臣妾会看照好珂儿的……定不教他再乱跑。” 她是真的怕了,她没有想到,陛下会如此动怒,会用孩子来警告她的不规矩。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她定是不会擅作主张去追究那个御宝阁的人是谁的。 陛下也只是来敲打敲打她一遍,如今后宫需要平衡,现在就很好,他不打算打破现在的平衡。于是没有真的就计较到要把十一皇子给送到十四所去,他扣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的手腕,拉起她。 “起来吧。” 看着陛下没有真的要把孩子送出去的意思,小詹妃才稍稍放了心。她顺着陛下的牵扯站起身来。“是。” 陛下看已经敲打住了人,终是满意,于是便不再揪着方才的事件,扫了一眼桌子上那几道精致的菜式,问着十一皇子。 “珂儿呢?” 小詹妃生怕自己哪一个疏忽惹了陛下不快,连忙回答; “白日里闹得凶,这会已经睡了。”说完就去吩咐扶香去把睡着的孩子抱出来。 “扶香,去,把皇子抱来,他父皇来看他了。” 扶香正躬身行礼要去,哪知陛下却是阻止了她们。 “不用了,孩子睡便让他睡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勿要闹醒他,哪里就非得顾上今晚见。” 小詹妃赔着笑,如今陛下拿捏住了她,她岂敢再像先前那般恣意,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已经敲打住了人,孩子也见不着,陛下似乎是就不耐烦待着了,便起身要走。“罢了,见你吃着,那便继续吃着吧,不然饭菜都凉了。” 说完,陛下就负手离去,小詹妃在原地施了礼送行。 “恭送陛下……” 而陛下走后,小詹妃也没有心思继续吃那晚膳了。 “扶香,把饭菜都撤了。” “娘娘……”扶香看着她撑着桌子似溺水一般,忍不住担心起来。方才,陛下说要送十一皇子去十四所的时候,不仅吓住了小詹妃,她们皆是被吓到了,若是十一皇子真被送出去,那葳蕤宫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小詹妃今日受到的惊吓不少,她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 她不能想象她的孩子要离开自己,她不敢想,陛下会这样弃她于不顾。虽然她知道陛下对自己并没有情分,可是,有着孩子在,帝王也是这般的冷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顾忌了,管最后谁争得这天下,只要她们母子平安就好。 她后怕不已的回里间看了一眼睡得沉的孩子,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里止不住的泪意涌动。 自己自小便过的如履薄冰,母亲早逝,父亲更爱其他儿女,对自己不管不问。那时候,自己固然眼红其他弟妹,可她都觉得这是自己的命,后来遇到夫子又遇到谢家夫妇那样的好人,她又觉得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眷顾。可是,她还是有她的命数,她的一生是注定的没有安乐,所以她被舅舅送人,只为了换一条商路,后来遇到了贵人又被送到汴京来,她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可以让她安心的地方,可是,她进入了另一个泥潭里。皇宫,究竟又什么好呢?如果可以,她一定要告诉天下女子,进了宫的女人不一定就有了权利有了富贵有了人上人的生活,反而,会比寻常人过得更苦更担惊受怕,在这里,光凭美貌凭年轻时没有优势的,没有背景的女人,或者说没有价值的女人才是最难的,一朝失势,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她是过够了,可是,自己却挣不脱这泥潭了。她已经与这深宫融为一体,她走不掉了。 思及此,她回到梳妆台前坐下,从柜子里拿出了两张然口脂的红纸,又摸出描眉的眉笔正提笔欲写,却又无从下笔。 她该如何说呢?她该如何去描述自己今日所见所闻呢? 太子答应她的,会给她们母子一个生路,这句话一定还作数。 可是,她没有办法说出谢长柳的事情,她不知道太子知道了会怎样做。当年谢长柳是太子的伴读,对他那么好,自己都艳羡不已,仅仅因为挨了父亲的打就义无反顾的冲进谢家带走了他。可是,谢家出事,东宫却袖手旁观,谢长柳流亡天涯,东宫也置若罔闻。东宫,或许与陛下一样都攻于算计,所以,他能告诉他这些吗,太子知道了,谢长柳会成为东宫的靶子吗?她不敢赌,她不知道谢长柳于太子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们之间那伴读之情还有的剩吗? 她辗转良久,终究是无法落笔,她承恩与谢家,她做不到出卖谢长柳。她终究是放下了眉笔,搁回了红纸,她想着,自己这样做,就当是报答他当年的恩情吧。 而御宝阁内,此刻谢长柳却是跟吉祥两人在屋内说着悄悄话。 吉祥告诉他,门口的侍卫又多了两个,现在就是四个侍卫守着了。说完,吉祥还跟他比了四根手指。 谢长柳却是以为,陛下这是防备着他逃呢。他明明是没有要跑的心思的,可陛下还是不放心他。 然而吉祥却是听说了什么门路来。 “好像是白日里咱们御宝阁被人闯了进来,下午就多了侍卫了。” 谢长柳皱眉,他白日里一直在里面,可并没有听说过御宝阁有人闯入的消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若是真进来,自己怎么也没有发现? “可是有出了什么事?”御宝阁陛下守的这么严密,怎么会有闯进来? 吉祥同他解释道:“那倒没有,说是就一位娘娘进来给小皇子捡球,后来就走了。” 如此,谢长柳也没有放在心上,或许,就真如吉祥所说,是来捡球的吧。 夜间陛下收到了几封折子,内容是对东宫太子如今年岁已成,是时候该选妃正位后宫的附议。 他冷笑着看完,顺道也记住了提出这些奏议的人,然后将这几封折子的统统丢在了地上。李秋等陛下都丢完了又给他一一拾起来,稍微瞄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摆在了最边上。 “这些老东西,惦记完朕的后宫如今又来惦记东宫!” 陛下辱骂了几句,以此来发泄他胸中的怒火,李秋在一旁赶走了本在侍墨的女官,自己顶上去,一边给陛下研磨,一边替他疏导。 “太子如今的年纪,也早该是成婚了,若是寻常人户家的,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的确,在他们大梁,儿女向来是成家的早,不过,也有的成家的晚的,一切也都凭着一家之主的心思。他们皇家,没几个成家的早的,娶妻立妃需慎重,不可儿戏。是以,从选定,立妃都要经过好些年,这么一耽搁下来,到大婚的时候可不就年纪会比别人晚了些。 只,李秋心里明白,陛下不是在乎有人惦记东宫储妃之位,而是在乎的是,有人惦记着东宫。 陛下疑心重,如今又有了易储的心思,这储妃,他岂会乐意定下来,要是储妃都定下了,日后易储的时候,不就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哼。”陛下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可不会轻易的说出自己的心思。 秦煦作为一国储君,理应为皇家开枝散叶,如今也二十几了,及冠也过去好些年了,依旧没有选妃,自己也不急,朝中众人观望了东宫许久,此时,再给耽搁,他们家的女眷都要过年纪了。 结果,第二日一早的朝会上,就有大臣直接提出要为东宫选妃。还不止一个,后面的大臣一个个站出来,说着:臣附议。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先前就商量好的。 陛下脸上带着笑,可是却盯着那提议的大臣,笑的阴沉,不过有着冕旒的遮挡,教底下不敢直视天子圣颜的人无法发现他的神色。 第113章 东宫婚事 陛下袖笼中的大掌攥成了拳头。他防备着东宫生怕东宫攒够了实力,有与他较劲的机会。这时候让东宫选妃,无疑是在给东宫机会与他叫板吗?皇家选妃,自然是达官显贵之家,不说门当户对,这世间有哪家的女子可与天家匹敌?也要讲究身份贵重,家族繁盛,有一定的实力。一旦敲定人选,那东宫就多了一方势力的支持,他如何乐见其成?一旦储妃选定,那不就代表,东宫已定,再无转圜的余地,而他该退位了吗? 储妃就是一记敲响他的警钟。 他扫了一眼左下角的秦煦,纵然是关乎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依旧不露声色、巍然不动,任由他人吵嚷。 太子被教的很好,他从来都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人 才当得起储君,未来的天子,也是他曾经精心培育出来的储君。可惜啊,元氏不值当,流着元氏血脉的太子也就不那么讨喜了。而这些年,太子也与他生分了许多,自从元后过世后,他与太子之间的鸿沟就无法跨越了,压根也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都是些逢场作戏罢了,而他与东宫之间,势必是有场较量的。 “太子,依你之意呢?” 秦煦在陛下沉默的时候,就知道陛下心中定然是在盘算起了自己的婚事,此时听到他点自己,他也不再事不关己般,不做声色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陛下不喜自己,必然是不会让自己成婚立妃的,至少现在是不行的。此刻他问自己也不是在问自己的意思,而是在看自己的态度。 他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就想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回陛下,儿臣虽贵为储君,可身负朝廷重任,此时还无心成家,惟愿我朝繁盛之时,方能高枕无忧,再说娶亲之事。” 秦煦说得冠冕堂皇,又把自己的婚事挂在了大梁基业之上,真教人一时说好不得,说不好不得。 余下的大臣们听了,众人皆称赞太子大义,为国尽心尽力,如今更是连婚娶都耽搁下了。那些老臣们不禁对其感激涕零,又是一阵老泪纵横。 “太子大善!” “如今我大梁虽不足以说是强盛,可也无内忧外患,民生安定,而储君尚未婚娶,实乃不该。皇嗣关乎国本与大梁千秋基业,老臣恳请陛下下旨选妃,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一老臣慷慨激昂的说完,不少大臣纷纷附议,劝陛下为东宫选妃的声音于大明殿内此起彼伏。 一个个的,比自己娶妻都着急。 陛下眼睁睁的看着每一个附议的人跪了出来,才又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太子。 “此事主要还看太子的意思。朕虽为一国之君,儿女婚事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才是全他们自己的心意,日后家宅方能和睦美满。” 陛下说的一片冠冕堂皇,爱子之心皆在拳拳心意。而愿意信的人会信,觉得陛下父爱如山,觉得他做戏的人的也只会在心中觉得陛下是在贻笑大方。陛下自己的后宫且都是不闻旧人哭只闻新人笑,哪里还能说全儿女心意,婚事自己拿主意的。这就算是普通百姓家都做不到的,更何况他堂堂一国之君。试问,哪一任皇亲贵胄是由了自己的喜欢的?陛下这时候不管太子立妃一事,说的难听就是不愿意在东宫身上费心思,说得好听才是爱子,放任他自己决定一切。 陛下爱子,的确,陛下膝下子女无数,已经成年的封王迁居,年纪小的尚在宫中,倒是也没有听说过待子苛责,都是有教无类,比起其他人来,陛下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帝王之心,谁又真的猜中了呢? “陛下仁心,臣等惭愧。” 底下又是一片高呼,赞颂着陛下的仁善。 见无人再提出质疑,陛下索性就尽快的散了朝,懒得再听他们的吵嚷。 他向身边侍立的李秋投去一个眼神,李秋领会,赶紧宣布散朝。 “散朝,众卿退!” 在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陛下已经领着侍从走了,他们也只得从地上爬起来,出了大明殿。 然而,朝会是过了,可不放弃的人还是不死心,折子一个个的递到了玉清宫来。 “这朝会一散,下面递的折子倒是来的及时。”陛下嗤笑一声,不用看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李秋在一旁给他备着批阅奏折的朱笔与朱砂,顺道明知故问的接了句: “还是请旨立储妃的?” 陛下点头应了,他翻了几本看过,不重要的批阅一个阅字,需要复核的留着。就这一会,十本里就有六本是关乎东宫储妃的折子。 陛下看得脸色一点点的沉下去,最后阅字都懒得批了,索性叫李秋把这些但凡是提及储妃的折子挑出来,另外放置,不要碍他的眼。 李秋领了吩咐,果真一本本的翻开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就选了十多本出来,几乎堆成了一个小山。 陛下看着这阵仗,哪里不会怀疑这立储妃一事究竟是一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其他时候不请旨,这两日就冒头了,看来,从中是有人指点呢。 “都是哪家的折子?”他倒要瞧瞧,是谁起的主意。 李秋谨慎道:“多是几位先帝爷留下的老臣递的。” 这些老臣,自然比谁都焦心皇家血脉传承,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如此陛下也不能奈何他们。 陛下批到了最后,心中烦躁,愈是不愿面对那些请旨的折子,索性就躲去了御宝阁。 谢长柳见他来的时候,十皇子还在跟着他读书。十皇子见了他,高兴的书本一丢就跑了出去,礼都未行就扑到了陛下怀里求抱。 陛下看见自己的爱子,心中那些被请旨立妃积起来的郁结也散了点。笑容满面的抱着十皇子移步进了书房,才吩咐众人皆平身。 这是他自那日责罚了谢无极后第一次再来御宝阁,他瞧着那在一旁垂着眼眸浅笑不言的男子,对自己完全没有生出先前打了他的怨恨,尚能平心静气,信手低眉。也不知,究竟是真的大度不计较还是掩饰的好。 可,他还是觉得是前者。 对于谢无极这个人,他虽说了解不多,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或多或少的发现了这个人有着不同于他们的气魄与心计,连脾性都好得真如那清风一般,过犹无痕。说他出自乡野,也不是鄙夷,而是真的像极了那世外不染尘埃的仙人。 陛下先是考校了十皇子的学业一番,见十皇子答的很好,心中很是满意,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小十今日课学满了,就先写几页大字吧,写好了,拿给我考校。”陛下按着十皇子的小脑袋温声交代。 谢长柳听见陛下给十皇子另外安排学业,他明白陛下前来也不是来看十皇子读书的,这是找他有事。 “好!” 十皇子听了,高高兴兴的找了宣纸出来,自个儿趴在桌子上写起了大字,极为认真。 陛下看着十皇子认真的写起字,给了一旁的谢无极一个眼神,示意他跟着他去。 谢长柳搁下手中的书本,跟着陛下转出去,出了书房,到了旁边的茶室。 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由于隔开分段两室,屋子并不大。先前也没有什么用处,仅是用来放置物品罢了,不觉得不妥,今日一进来,就觉得屋子过分矮小。他推开了那一直关着的窗,正对上后院空庭,这里的花草都是御宝阁内的宫人自行打理的,顶多了是修枝浇水,养的也就那样,并不养眼,更无可赏的美意。或许开窗就仅是为了通一通这屋子里的关了太久的空气罢了。 谢长柳看着陛下的一系列举动,安静的等着陛下先出声,既然陛下此时寻自己,定然是有什么事是他拿不定主意的。他现在日日待在这御宝阁内,多是给十皇子教书,其余时间自己也打听不到外面的事来。对外面的事情知道的少之又少,唯一知道的还是邱频前些时候所告知他的,镇北王回京一事。那,陛下今日前来,是要说镇北王的事吗? 然而,还是他消息闭塞了。陛下说:“今日,朝中大臣纷纷请旨,请立东宫储妃。” 储妃么。 谢长柳按在膝盖上的手一紧,面上依旧平静。心中也就那么一下子,似乎是漏了一拍。 他差点都要忘记了,秦煦是太子,至今都未成家的事实。 平静的日子过多了,如今得知这一消息,倒是有些让他意外。而意外之外,似乎有点什么别样的情绪在。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在意的,秦煦娶妻生子是他应当的,他毕竟是储君,他必然需要一个家,一个完美可靠的家庭。而如今,他在犹豫什么?会后悔吗?他想,他现在是有答案的,可以肯定的说,他不后悔。他其实很早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天的准备,只是,真正的遇上了,还是会觉得那般难以接受。 在琅琊的时候,若是会介意秦煦会娶别人,他也不会跟秦煦发生关系了,他更不会义正辞严的否定肖二所说的秦煦娶妻他会难以自处的可能。他想,他介意是介意的,只是,他更爱秦煦,更能体会秦煦的艰难,所以啊,就算是娶妻生子又如何,自己也可以说服自己。 而现在,秦煦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想,秦煦是怎么想的呢? 若是立妃,于东宫来说一定是好事,从此会多了太子妃娘家的助力,东宫的地位更加稳固,就算是别的危机,也更能被化解。 但,陛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今日就是在烦躁这件事,才会来这里与他坐一起,心平气和的说起这件事来。看来,如今陛下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宣泄口或者说,是在从自己这里找他想要的答案。 他为陛下泡上茶,从茶水升腾的白雾中轻声问道: “陛下想要太子立储妃吗?” 陛下看着他不言语,可那双透着威严的眼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他若是想要太子立妃,岂会在这里,应该是回了那些折子,找起钦天监定选秀的日子,再让礼部从各世家官僚门中拟出合适的女子供择选。 谢长柳知道陛下的意思,他是不想太子立妃,可是又不能直接的阻止太子立妃。所以,他在寻找一个机会,既能让人信服又能让自己满意的办法。 “既然如此,那便让太子做选择不是?” 陛下既然拿不定主意,那便让太子去做主自己的事情吧。 他也很想知道,秦煦的选择。固然,他相信秦煦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更是不会同意娶妻的,但,在这样一个际遇下,秦煦会怎么取舍呢? 哪知还不等他揣测完陛下却道:“太子已经在大明殿拒了此事。” 谢长柳微微挑眉,意料之中,可又有些意外。秦煦居然已经在大殿上拒了,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是什么,高兴似乎又替他遗憾。 “既然如此,陛下在忧心什么呢?” 这不就是陛下所想要看到的结果吗?太子拒婚,不也是陛下乐见其成的?他更该满意不是,所以,他在忧心什么呢?太子已经替他挡住了群臣的风暴,他更该自得其乐吧。 之于谢无极的疑问,陛下想着,谢无极不是朝廷里的人,岂止里面的复杂,于是便与之分析道: “众口难调,太子说不成婚就可以不成的吗?天下人都看着储君,他岂会教百官寒心?” 是了,太子要的就是天下人的认可,如果因为拒婚一事就失了人心,的确是得不偿失。 而向来兢兢业业,规行矩步的太子岂会让自己多年来的筹谋功亏一篑。 而这些官员们,这时候来请旨立妃,为的也不是真的替天家着想,延续皇家血脉,更多的是在给自家一个光耀门楣、前途无量的机会。 “他们乐意看的,不是太子娶妻,而是太子娶的谁。” 一语中的,陛下眼中对谢无极流露出了赞赏。他们都明白,朝中大臣真正的目的可不单纯,他们的那双眼,从陛下的后宫盯到了储君的后宫。如今太子适龄,又无妻无子,东宫后院的位置怕是被人都盯死了。 第114章 为帝献计 其实,想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也不难。 “百官家中,适婚的女眷,真正品行上乘堪配东宫的有几个?”谢长柳不给陛下接茬的机会,继续道: “天子向来有给优秀官吏赐婚一说,陛下可要试试?” 经谢无极这么一提醒,陛下似乎是知道了谢无极的应对之法了。 他眼中含了许多不明的意味,看着那侃侃而谈的男子。 “今年的新科进士,多有出身名门的,前程似锦,堪配良人。” 谢无极的主意是好,的确可以解一时之急,可是,那些合适的名门闺秀可不止一个,他能一个个的都赐婚出去吗? “朕总不能一个个的把人家姑娘都赐婚出去吧?”如此,不是在掩耳盗铃般的告诉众人,他不乐意这些女子入东宫,所以才会一个个的都给赐婚出去。 谢长柳却是失笑,摇头。他可真没有想过让陛下一个个把人家的女儿都给嫁出去,若是真这样做了,大明殿必然得满是哭嚎。 “不用,赐婚一个闹的最凶的,所谓枪打出头鸟,杀鸡儆猴即可,他们会看明白的。”这些官员既然敢盯着东宫的位置,自然也在审视陛下跟太子的态度,所谓赐婚,他们也不难看出陛下的敲打。 谢长柳成竹在胸,似乎已经能预料到一切未知。 陛下端起谢无极给他奉上的茶稍微尝了一口,比不得专门的宫人泡的茶水,但这茶叶好,味道也就真了几分。 “你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每一次来,都能给他意外的惊喜,所谓无极先生,的确如此。 谢长柳秉着一如既往的轻笑,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似乎陛下的夸赞都不能撼动他一分情绪。 “陛下谬赞。” 此时,隔壁书房里的十皇子也写好了陛下交代的大字,他拿起自己的大字正想同人展示,哪知却是无人在。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于是就跑了出去,果真,在隔壁房间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父皇。 “父皇!” 十皇子攥着纸张跑进来,直接窜到了陛下的身边,活脱脱的像一只狸猫。 看见十皇子进来,陛下搁下了茶杯。 “小十可是写好了?” 十皇子洋溢着天真的笑容,伸高了胳膊,要把他写的大字递给他瞧。 “是的,父皇,儿臣写好了,您跟先生看看,写的好嘛?” 陛下顺手接过去,果真一个个字的细细看起来。孩子小,能写出什么大字来,无非就是看写的是否对,是否端正罢了。 陛下看完,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得端正也比较满意了便忍不住夸奖起他。 “不错,小十真是天资聪颖。” 谢长柳在一边看着他们父子之间的和睦相处,心中五味杂陈。源自于秦煦曾经说,他幼时,陛下对他也是很好的,只是,好的同时是对他颇为严格的管教,并不曾有如此亲近的互动,连抱他都很少。更多的时候是嘱咐他如何做好一个储君,不要任性,不要调皮,不要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来,他也就记着,把自己约束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后来啊,元后去世,陛下便没有怎么关心过他了,那个时候他已经被迁到了东宫,一个人住在那里,陛下也鲜少召见,不差人问候。其实,他或许有羡慕过他的那些兄弟的时候吧。 “先生?”十皇子得了陛下的夸赞,又看向谢长柳,似乎也想从他这得到一个夸奖。 谢长柳好笑,果真是孩子心性。 他拿过十皇子写的大字,怎么说呢,写的倒是端正,就是,这墨啊,抹的纸页的边边角角都是,写字的时候定然不老实。这么一想,他抬头去认真的去瞧十皇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就吓一跳,他那脖子里都是黑乎乎的,墨水沾得衣襟上都是。谢长柳不禁汗颜,他这写个字怎么的就给写到了脖子上去了? 谢长柳啼笑皆非,他指着十皇子的脖子问他:“咱们小殿下写字的时候是不是打瞌睡了?怎么写成了小花猫?” 十皇子一开始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顺着谢长柳指的方向低头去看自己,才注意到自己的脖子的确脏兮兮的。一摸,嘿,都是黑乎乎的墨水,结果摊手一瞧,脏的是手,才导致抹到脖子上去了。 陛下也是才注意到十皇子被自个儿糊了一身的墨水,正要叫人进来给十皇子换衣服擦擦,就看见对面的谢无极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给十皇子擦拭起来。 他擦的认真,眼中有不经意间显露的温柔,不似伪装。小时候,阿眠吃了东西,也会弄的满身都是,他也是这样一点点的给他擦干净。 十皇子也乖巧的站着任他擦拭,若是不知道的,定然以为两个人才是一对父子。 陛下看着他们,眼中的深意又多了许多。他目光几乎都落在谢无极身上,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抿着唇角露出与世无争的淡笑,眉目中却透着锐利,眼里的柔情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待人无微不至,观察入微、又有着罕见的智慧与容颜,堪称完美的一个人。而如今这样一个人也平凡的在他的皇宫里充当自己的智囊,给自己排忧解难,却连一个国士的身份都捞不到。他该是庆幸的,此刻又满足这样一个现状。 等谢长柳给十皇子擦完,他又不甘心的追问:“先生?我写的不好吗?” 他等着谢长柳夸他呢,哪知擦了这么久都不见先生说一句,生怕是自己不够好。 谢长柳就说这孩子怎么一个劲的看自己,还以为是弄疼了他,没想到是等自己夸他啊。 他把那已经脏了的帕子叠在桌上,重新拿起那张大字,品鉴。 嗯……他看完,给了一个嘉许。 “殿下写的很好,以后也要好好读书,将来啊必成大器。” “谢谢先生!”十皇子听完谢长柳的表扬,拿着他的大字观摩了许久,似乎也认定了自己写的很好,所以才会得到父皇和先生的表扬。 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得到表扬就能高兴许久。 陛下听完谢无极的话,不禁问起。“你也觉着小十可成大器?” 之前,谢无极更看好如今的东宫,他以为这段时间,足够让谢无极改变对十皇子的看法了。 “六岁的孩子,并不能看出什么。”他否认了,方才也仅是哄十皇子开心罢了,至于成不成器,现在能看出什么?就算成器,也晚了。 闻言,陛下脸色又冷了下去,或许是谢无极又否决了他的想法,让他心中不痛快,便让谢无极出去。 陛下果真是喜怒无常,谢长柳在心中感慨。起身行礼后依言出去了。 后来,邱频又跑来了一趟御宝阁,门口的侍卫都要被他收买了,已经得已进出自如。 邱频本以为谢长柳不知道最近朝廷发生的事情,一开始还在试探着开口。 “最近朝堂发生了些事情,关于东宫的。” 邱频一说起来,谢长柳就知道是何事了。朝廷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必然是东宫储妃的事宜。 “太子选妃,朝廷里没有人不热衷的。” 见谢长柳说中,邱频还比较吃惊,“你已经知道了?” 谢长柳点头,前日从陛下那得知的,最可信不过。 “陛下来过,他在我这里求一个两全的办法。” 邱频回味着他所说的陛下在他这求两全的法子,如今他愈加是好奇谢长柳在皇宫的身份,为何陛下还要从他这求全?就像那日在玉清宫偶然遇见,他戴着面具,显然的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若非是于他重要的故人,他又如何能认出他,他在皇宫是在隐藏着什么?又是如何让陛下对他连朝廷大事都知无不言的?他那两年……究竟是这么过的?如今回京,是替东宫谋划出路还是报仇雪恨? “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在这里的?”他想,他终究是忍不住自己的探究之心,谢长柳的出现太过匪夷所思,他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谢长柳有太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了,这让他感到有心无力,他想,自己一定能成为谢长柳最大的助力,可是,他更想,成为谢长柳担诚相待的朋友。 先前邱频一直不问,他便未说,如今问了,他便可以坦诚相告。到底是他可以信服之人,不同于其他。 “无极天下,谁人不争。” 无极天下,邱频如何不知,只是,这跟长柳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谢长柳那淡然自若的模样,脑中灵光乍现,抓住了重点。 “谢无极是你?” “嗯。” 谢长柳承认了,这一重身份,任谁知道了都会这般惊讶,的确是没有人会把那自称无极天下的能人与自己这样看着无所事事的人串联起来。更何况,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得到这样一份机遇,把一个流亡天涯的亡命之徒变成了一个世人趋之若鹜的圣贤,若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也太没有信服力了。 而见他承认,邱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来,似乎就是,油盐酱醋倒在了一起。他没有想到,在世人皆知谢长柳死于庆河城后,谢长柳会以这个被世人追捧的身份再次出现。 他不知道谢长柳是如何成为这个谢无极的,更不知道他前前后后遭遇了什么际会,他此刻只替他感到不安。既然他如今是谢无极,那便可以解释他如今出现在皇宫的理由了,只是,陛下要的无非就是无极天下这个人,这对于谢长柳来说,也是一道困住他的枷锁。就像是这御宝阁,这座皇宫,乃至这座汴京城。 所以,他如今就是以谢无极在皇宫,再陛下身边,在替东宫谋划吗?他所走的路,如此的险象环生,他怎会还如此的气定神闲? 邱频看着人,眼中满是复杂,他自认为,他没有本事帮到谢长柳什么,可是,他看见的是谢长柳走下去的这条路,是一路到黑。 “长柳,我不知该如何劝你,我也知道纵然是有足够理由的劝说,也不能改变你的决心。可是,我还是想说一句,东宫的路或许难走,但与你无关,你本可以逍遥自在,何必来趟这片浑水,把自己活得异常艰难,与你来说,不值得。” 你这一生啊,过得何其悲苦,余下的生命,属实更该恣意,为自己而活,可你却背负了家仇,不得安枕。如今又连累于东宫,生生的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如此,究竟于你来说,是值得否? 只,这后面这句话,他并未说出口,只得在他心中宣泄了一遍。 而对于邱频的规劝,谢长柳如何没有想过,只是,他说得对,纵然他有更好的理由,都劝不了他回头。而他选择的路,早已经认定了,没有值不值得,也不会有后不后悔,只有,一厢情愿的初衷。 谢长柳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离开东宫呢?” 同样都是彼此心中不可言说的秘密,就像邱频在他这,得不到答案,而他也不能在邱频那,得到真相。 他只知道邱频与印象堂他人有嫌隙,才导致的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东宫,可是,像邱频这样虚怀若谷的人,怎会因为一点嫌隙就背弃旧主呢,他不信的,这其中必然有其他真相,如今被邱频问起自己的不得来,他更想知道,邱频那离开的理由。 果然,被问到这离开的缘由,邱频也在试图搪塞过去。 他扭头去看窗外,不知道目光飘向了何方。 他唇角微微勾起,可言语中尽是叹息。 “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清楚缘由的。” 谢长柳言:“既如此,我便也一样。” 邱频轻笑一声,垂下头来,掩去了那一丝只要谢长柳愿意去深究就能发现的落寞。 或许,他早该猜到的,他永远不可能在谢长柳这套到一句真相,尽管,是已经昭然若揭的真相,可是,谢长柳都不会告诉他。 他知道的啊,他想,自己如何不是一条路在走到黑呢。他同谢长柳一样,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路难走,知道不会有一个让自己美满的结果,可是,还是死性不改了,要一条路走到黑去。 若非两情相悦,何曾各自难耐。 第115章 储妃大事 “那东宫若是答应立储妃,选其他妻妾,也依旧值得吗?” 他对上谢长柳,盯着他幽深似海的眸子,企图从他的神色中发现一星半点的变化来。可是,他又错了,对于一个早就认清楚一切现实的人,纵然是秦煦按照礼制成亲,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谢长柳心中感叹着,他不是所谓的圣贤,可能,秦煦成婚会让他觉得难以自持,但是他更多的是认可。 “他成婚,早在我的盘算之中,我从没有想过,他……或许会有可能为了我不娶妻生子,我自认为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想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一人之力就能有转圜的余地的。秦煦是秦煦,他是他,他的背后没有人值得他庇护,而真正能庇佑的人,也早就奔赴了黄泉。而秦煦不同,他的背后站满了拥护他的人,他一个人背负了太多人的赌注与生死,他不能像他这样恣意妄为。他,只能簇拥着他前进,一点阻碍都不敢有。他能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他想,自己或许在感情上,是大义的。 听着谢长柳言之凿凿,邱频心中钝痛,他看到了一个爱者的卑微,却从中认清了自己何尝不是。 七年的东宫伴读,他就这样把自己的心都留下了吗?为了他,就算是自己承受太多的苦难都要甘之如饴吗?真是痴儿。 邱频喃喃道:“若是,换一个人,也不成吗?” 谢长柳没有听明白邱频说的,他不禁侧耳倾听,重新问了一遍他。 “你说换什么?” 邱频眼眸几番闪烁,最终黯然下去,却是收回了那句本不该异想天开的话。 “没事,我胡言乱语的。” 如此,谢长柳也没有再深究,他因着最近这东宫储妃的事宜同邱频细商起来。 “如今事态尚不明确,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邱频收了那些心思,肃然道:“元氏家中尚有待字闺中的娘子,我猜啊,元氏一定不会让东宫储妃的位置旁落他手。” 谢长柳不虞,这怎么又要同元氏扯上关系? 元氏与东宫不睦,怎地还会眼巴巴的把自家的女儿推到东宫去,这不是在打自己脸吗?若是秦煦真因为同元氏的嫌隙怨怪于那女子,岂不是害了她? “他不是与东宫不睦,岂会白送自家的女儿入宫。” 邱频同他解释,“不睦是一桩事,送不送就是另一件事了,皇后、太子都是出自元氏的血脉,他自然更想未来的天下都被他控制在手中。” 谢长柳忍不住轻嗤一声,眼里满是嘲弄。如今的元氏,真是觉得自己是外戚就敢自认为是皇亲了,还敢要东宫储妃的位置,他也不想想,这天子、这太子,岂是任人拿捏的,又怎会任他摆布? “他倒是会异想天开。” 如今就是因着元氏,陛下与太子也生了嫌隙,此刻他还在求东宫储妃的位置,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陛下的意思,元氏是留不得了,那东宫储妃的位置,谁人会愿意送到元氏手上。 如今元氏才是烫手山芋。 “东宫要不要立储妃,都不会是元氏的人。”如今第一个就可以把元氏排除在外,其他的官家女眷倒是可以试试,只是陛下掌眼,怕是最后的人选不会好到哪里去。 邱频知道,谢长柳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你要复仇了是吗?”看他的口气,因该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已经开始策划了。 他如今在陛下身边,最能与陛下说得上话,怕是会有从陛下那里出手。 既然陛下也是对元氏有着意见,那么,陛下也不会放心元氏继续壮大下去。那么,他们的目标一致,倒是可以同谋。 “再放任元氏好活,我父母的坟头草都要比人高了。” 如今,他深知自己是长寿不得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好活几年。他怕死,怕什么都没有开始做,就死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再等了。他等不及了,元艻,他一定要他付出代价,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就借这次储妃的动静,给元氏一个下马威吧。” 他既然看上了东宫储妃的那个位置,那就送他一个礼物,只是能不能接得住就看他的了。 谢长柳终于是要开始出手了,这股气,他咽的太久了。邱频不禁要摩拳擦掌起来,对于谢长柳要复仇的事情,他义不容辞。 “好,你要我做什么吗?” 谢长柳沉吟,真要邱频帮忙,说不得如今还真用得上他。 “我记得,元葳,在刑部、任侍郎。” 元葳啊,呵。 提起元葳,少不得会让谢长柳心中涌出悲戚。 邱频一直看着他,他觉得,今日的谢长柳有哪里不一样。 “是。” 刑部,总有地方被他抓空子。元艻那么喜欢六部,元葳一个草包也能去刑部任侍郎,真够不要脸的。 “我记得刑部里有旧案积压。” 既然元艻那么喜欢刑部,何不让他在刑部上吃亏呢? “你说的是先帝在时,替广南王遮掩的谋反一案?”邱频一听他说起刑部关联的旧案,他就立马想到了先帝在时亲自处理的那桩关于广南王谋反的案子,一直被先帝压在了刑部,到底是牵连甚广。最后尽管是谋反大事都被先帝压下,却也成了如今陛下的心病。 要知道,那可是兄弟阋墙,谋权篡位啊。先帝爱子,不惜连这大罪都遮掩下来,却是也伤了如今天子的心。 “是。” 见谢长柳郑重其事的应了,邱频震惊。 他腾地从席子上站起来,吃惊的看着那似乎只是在说着淡言闲谈的谢长柳。 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起来那桩旧案,他这是想要利用旧案推翻元氏?待他了解到谢长柳真正的意图后,不觉得惊愕失色。 “你疯了!” “这是陛下的逆鳞!如今广南王人也还活着,你岂敢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邱频眼中充满不解与恐慌,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谢长柳居然把注意打到了刑部那桩旧案上去,而它至今都被刑部压着,可见,是多么的受人忌讳。 他知道,谢长柳是要同元氏复仇,他理解,所以,他会不遗余力的帮他,可是,他怎敢兵行险棋?这无异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长柳是怎么敢又怎么想要用这件事去打压元氏的,纵然,可能会得到他意想中的结果,可是,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若是被陛下查出,被人发觉他的意图,岂有他的好活!那是陛下的逆鳞,就算他如今是谢无极,就算有能力让世人对他刮目相看、敬而远之也不能任性胡来! 他一阵激切过后,也不见谢长柳表态,似乎是认定了要行这一步险棋。 他看着那淡然自若的人,深知就算是厉声规劝也都无济于事,于是不禁软和了语气,同他商讨。 “长柳,咱们万事好商量,不要如此动辄自伤。” 此事终究是太过骇人听闻,最终的结果也不是他们所能承担得起的,纵然是要报仇,也不能操之过急啊。 谢长柳听着他义正词严之训却是反过来劝慰他:“放心,我有计较。” 他淡笑的看着人,邱频那担忧的神情皆露在面上,毫不作假,他感到慰藉。如今纵然是在这个囚笼里,也依旧有人在乎着他,他如何不感动啊。自己这一生,遇到的人,结识的人,都是他一生求之不得的所幸。 而邱频却是摇着头,如今他是怕极了谢长柳。 “如何能放心呐。”你如今,凡做的事情都是匪夷所思的,在人的弦上跳动,真是叫人足够担忧的。他不禁觉得,谢长柳这岂非是报仇,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他是压根就没有给自己留活路。 如此一想,他不禁觉得后背发凉,他看着那淡处之泰然的青年,面上有着一股淡漠,总是挂着浅浅的淡笑,过于温和,似乎什么都于他来说,不重要,不值得。而多年前,谢长柳的性子足够称得上顽劣乖张,纵然在东宫被太子制着,却也是个胆大不怕事的,汴京里的子弟,谁人不对他敬而远之,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如今变得如此淡漠持重,总叫人觉得他们并非是同一个人。也是啊,当年发生的种种,足够他脾性大变,但是,如今的他,却是更加让人不自觉的替他胆战心惊。而他,这层假面之下,还有一层无人看透的伪装。 他又如何能放心呐~ 他是怕极了,如果又出现那些令他鞭长莫及之事,他真怕自己无能为力。 此时,一直在外面守着的吉祥扣响了门扉。 “先生,十皇子来了。” 吉祥是他在宫中唯一信得过的人,知道他在会客,也并不打扰,反而一直在外面守着,若是有人来,也可及时知会。 “好。”应完,谢长柳转头看向邱频。“你回去吧,日后有嘱托,我会联系你的。” “嗯。”邱频应着起身。他到底是外臣,不能够久留宫中,此刻十皇子来御宝阁,他是需要避开的。 邱频从小门出去后,十皇子就恰好进了御宝阁。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跑得四平八稳的,身后的宫人哒哒的追着。 他未进屋子,就站在外面的中庭大喊: “先生!快出来!我给您带了新鲜玩意!” 谢长柳听见十皇子那中气十足的喊声,起身出去,站在门口,还不待看清就被什么扑在了腿上攀着。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白色的小毛绒犬,像是才足月的,小小的一只,却喜欢攀着人的腿伏着,似乎是怕冷。 “呵!哪里来的小狗呀。”他弯腰下去把小狗捉起来细瞧,这倒是稀罕物。身上软软的,白色的毛发很干净,宛如白雪一般一尘不染,前肢试图抱着他的手腕,却不够长,轻轻的搭在他腕上,吐着粉红的舌头,嘴里喊出很小声的哼哼声。 十皇子看着谢长柳抱着他的小狗,眼睛也跟着笑弯了。“詹娘娘送的。” 谢长柳一边抚摸着小狗一边问:“哪位詹娘娘?” 他对宫中的后妃并不了解,更是不知道这位十皇子口中的詹娘娘是谁,而十皇子生母早就离世了,这位,怕是同十皇子比较亲近的哪宫娘娘吧。 看着十皇子过来也要摸,谢长柳顺着蹲下去,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摸着小狗身上的茸毛,一大一小,看着也并不违和。 “是小十一弟的母妃。” 十一弟,看来就是前年葳蕤宫的生的那个孩子,陛下最小的孩子。那时得知这位有孕,他和秦煦还在南巡。 “嗯,那小十一弟也有吗?” “没有,十一弟小,不能要,所以詹娘娘就送我了。” 十皇子摸着小狗的脑袋,越是抚摸越是喜欢。 小孩子就喜欢这样软绵绵的小动物,眼里的喜欢都只差化成水流出来了。手指摩挲着细毛,“先生,小狗好乖呀,身上的毛毛比我的被子还软。” “嗯,殿下要软被子?”他知道,宫里的被子都是最好的,也是上等的棉絮,各地进贡的。 “想要。”十皇子点头,他摸着小狗身上的毛,就越是想要跟它身上的毛一样的被子,那盖着得多软和呀,就跟抱着小狗一样。 谢长柳不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反而真给他出主意。 “不如就收集些鹅毛来,让尚衣局制成被子吧,后面天冷了,盖着正好。”鹅毛轻柔,盖着也舒服,冬天也比较保暖。 十皇子咦了一声,天真的问:“鹅毛还可以做被子吗?” 他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的被子都是棉絮做的,以前他在被子里掏了个洞,抓了棉絮出来玩,像是雪花一样,散落了满屋,玩的可开心了,只是,后来被嬷嬷知道了,就再也不让他掏棉絮玩了。可是,真到了冬天,他们也不让自己出去玩雪~ “可以做的,次一点的就是鸭毛也成,到时让尚衣局给你多做几床。” 而他们身后十皇子的随侍听了,都不禁笑逐颜开,觉得这法子妙,他们还真没有想过用鹅毛做被子呢。 “先生真是智慧,如此小殿下就更是喜欢睡觉了,夜里也不会贪玩了。” 第116章 东宫突发状况 被人说自己贪玩不睡觉,十皇子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 他白胖胖的手指捏着小狗的细毛,慢慢的就搓下几根毛发来,小狗时不时的去舔舐十皇子的手指,似乎是想阻止他揪自己的茸毛。 注意到十皇子垂下去的头颅,谢长柳抬头去看那说话之人。是个穿着并不同于其他宫女的侍从,瞧着模样也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倒是有几分姿色在的,只是在这宫中,这外貌也没有可用之处。腰间还带着一块瞧着还算成色不错的玉牌,是别的侍从没有的,与十皇子的嬷嬷站一处,还颇有占上风的意思。想来,这位应该也不是普通的宫女,怕是女官吧。别人都不敢怎么接话,她却是敢,是有底气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敏感,被这样大庭广众的戳穿自己的私事,必然觉得难堪,她倒是随意,却也让一个孩子落了伤心。他想着,便也顺嘴回道。 “这个年纪本就爱玩闹,若是担心夜里睡不着,就白日里多让他玩闹些,不妨事,多顾着些罢了,夜里自然就好睡了。” 那女官想来是表达下十皇子的闹腾,没有料到谢长柳会这样说,虽说是在给她们出主意,却是在暗中点明她置喙主子的事,不禁有些懊恼,又不敢发作,只得应下来。“是。” 十皇子也是没有料到谢长柳会如此说,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先生嫌弃了,毕竟,嬷嬷一直告诉他,父皇不喜欢不乖的孩子,先生也一定一样,自己不乖,他们就不会喜欢自己了吧。 结果,事实并非他想的这般坏,先生居然不仅没有嫌弃他,还维护他了。一时高兴不已,站起来就猛地抱住了谢长柳的脖子,他圈住谢长柳的脖子,眼睛直直的看着谢长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印着谢长柳那张过分昳丽带着错愕的脸。 “先生……”十皇子抱着谢长柳不撒手,似乎是在撒娇般,叫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掩面失笑。 难得是十皇子会朝人撒娇,十皇子自幼丧母,如今也不过六岁多点,自小性子便寡淡,也相对软弱,这要说就是唯唯诺诺的,不过得陛下宠爱,一惯的娇宠,慢慢的性子也养的活泼起来,却是只会朝陛下撒娇的,旁人都不屑的,哪知如今还会对一位教书先生如此显露自己的性子来,看来,这位先生是极得十皇子喜欢的。 而不远处门檐下的陛下看着里边那温馨的场面,却是自觉没有打搅。他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他们,不自觉的也露出很淡的笑来,叫人看不分明,却比平时的情绪不一样。 李秋对于陛下的驻足不解,轻声唤了一声。“陛下?” 这……不进去吗? 他方暗中腹诽完,哪知陛下侧首凝视了他一眼,眼眸深沉,哪里还有方才的温和,似乎是要他闭嘴,不要出声。李秋被陛下这一眼吓得赶紧噤了声,生怕是打搅了里边的人,惹了陛下不快。 前些日子,陛下在御宝阁被那谢无极惹得不快,为此大动肝火,不仅当场甩了人一耳光,又给不吃不喝的关了几天,说是磨性子,只那之后又一如既往的喜欢往这御宝阁跑,比去后宫还利索。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猜不出陛下的真实喜好,更是不敢禄安奉承人。但是陛下却放任十皇子跟这谢无极亲近,想来对此人也是颇为看重的,不然不会任由十皇子跟着谢无极读书写字了,只是尚有些疏离罢了。 陛下在原地多看了几眼,也没有想过进去,随后,在李秋以为陛下终于是要进去露面了他反而是带着人又扭头回了玉清宫批折子去。 李秋最后跟着陛下离去前,还朝里头张望了一眼,只见到那一大一小抱着不知道说的什么,各自都是喜笑颜开。 谢长柳被十皇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抱得不知所措,还是第一次如此贴近一个带着奶香味的小孩,他只觉得新鲜而又无措,这跟他手下的那只小狗不同。 “小殿下?”他搂着人唤了一声,十皇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低低应了,低若蚊声。 谢长柳好笑,这果真是冲他撒娇呢,之前只见着他乖巧懂事,对自己恭敬有礼,一口一个先生喊得得心应手,如今也会朝自己撒娇了这是。 他把小狗提起来放到十皇子怀里,自己则搂着十皇子站起来。 随着身形晃动,十皇子连忙抱稳了他心爱的小犬,安全的窝在谢长柳的怀里。 他靠着先生的胸膛,发觉,这跟靠在父皇怀里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反正,他也很喜欢。 谢长柳抱着十皇子在庭院里走了几圈,一来是哄人,二来,是十皇子突如其来的拥抱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他想,回应小孩子就是这般的吧。 这方是一片温馨和睦,而东宫却是乌云密布。 长留殿里,书案后坐着面色不虞的太子。 秦煦把手中的折子摔在桌子上,满是气恼。 “死了?”他脸上也是阴沉的似要滴水,这人一死,他如今已经可以预见东宫即将要面临什么了。 华章在下首拱手回话,对此也是颇为自责。“是,死在自己屋子里,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验不出是谁的,如今刑部和大理寺介入了,我们的人不敢明着去查。” 前些日子,这些人才被传结党营私,东宫必然会因为不受牵连而要敲打他们,然,他们之前人死活都抓不住现行,这会就突然莫名其妙的死了一个,也太过匪夷所思了。而如今,他们最担心点就是有可能会被人利用,从而栽赃到东宫头上。 华章自觉对东宫都是尽心尽力,如今人却是在他手中出了事,他自觉失职,便要下跪请罪。 “是属下失职,主子请责罚。” 华章心中也是懊恼,之前还以为这件事等风声过去就好了,没成想现在惹出这么多是非来。 秦煦叹息,靠着椅背有些泄气。纵然是恼怒,却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华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 “你且起来,他死谁又料得到。” 为今之计是要应对这场令人措手不及的暴风雨了。 “让飞鱼去把其他人的嘴堵住,就算是死一个,也不能让矛头理所当然的丢到东宫来。” 不说这人是怎么暴毙的,至少先不能教他们怀疑到东宫头上来,不然届时就是有理说不清了。 “是。” 秦煦颓败的摆摆手,华章得了命令就迅速下去了。秦煦烦躁的按压着眉心,分外觉得疲惫。 摸向腰间,那块本信誓旦旦要早日完工的福佩如今也只完成了个轮廓,离真正的完工怕是今年都来不及了。 原先还想着快点做好,或许能早些再见到长柳,如今怕是不成了,他与长柳再见,岂不是要遥遥无期了? 这东宫越加的是让他有心无力了,谢长柳不在身边的日子,他只觉得越发的艰难。 他想啊,到底是外面快活恣意,令人向往。 堂堂朝廷官员,被刺杀于内室中,一时间引起的动荡不小,陛下更是要求大理寺同刑部尽快结案,以慰人心。大理寺早早地就已经传了仵作验尸,第二日死者府上就已经设置了灵堂,原本府里的主子仆从大理寺也都一一提审过,皆有不在场的证明,倒是无从下手,不好查。既然不是府中人行刺,那就是外来人刺杀的。 大理寺丞蒲译林拉着大理寺少卿到一边去,悄声耳语起来。 “这位死者本是东宫门下的,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不就谣传他们结党营私,这都犯到了东宫头上,想来东宫也是有主意的,只是人死的突然。” 这话说的,就比较有意思了。有意无意的指向了东宫是这次刺杀的主谋,若是外人听去,还真会闹起来。 那被人灌了左想的大理寺少卿秦会之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挑起一双好看的狐狸眼觑着面前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 “你这话说得,是要我自个儿去往东宫头上扣帽子吗?” 这种事要他去给东宫扣帽子,真是异想天开,当他出头鸟吗?嘁! 被秦会之这么一敲山震虎,蒲译林讪讪着赔笑。 “呵呵,岂敢,只是想着提醒下大人。” 他忙到不敢,后背却是被他阴恻恻的眼神扫得脊骨生寒。这位爷,年级比他小十岁,却是爬的比他快,是个有手段的,比寻常人狠,如今都在少卿的位置上去了,自己这个长辈却老老实实的在他的手底下做事,呵。 秦会之瞥了他一眼,不在理会人。 如今大理寺被陛下盯着,他们都不敢懈怠,等会刑部还要来人传话,这段时间够他们忙的了。 然而他没有等到刑部来人,却是等到了那死者的家眷。 “大人,死者凌大人府上家眷来访,说是有线索上报。” 听着下属进来禀报,秦会之却是想着他们来此地的缘由。这个时候,不在家中操办身后事,来他大理寺做什么?不过他也只是在下心中猜测了一番,然后便让人请人进来回话,自己与其他大人一同等着那妇人来报什么情况。 “传进来。” 不一会,就有人引着一素衣素面的妇人进来,身边跟着两个婆子扶着,看着有气无力的,想来是家中发生的大事,过度忧伤导致的虚弱。 “臣妇见过众位大人。” 凌夫人便是死者凌大人的正妻,与凌大人少年夫妇,如今也算共白头,哪知未偕老却突遭横祸,一朝天人永隔。 凌夫人面色看着有些苍白,额前还有一缕散下来的发丝,眼皮浮肿。她虚弱的朝秦会之以及众位大人行了一礼,秦会之从座位上起身过去虚扶了她一把。 “凌夫人还请节哀顺变。” 让着人节哀,却是节不得哀,她青红着眼眶,哽着嗓子道:“老身知道。” 说完,就便对自己的到来做出了解释。 “知道众位大人在查我家大人身故一案,老身这里知道一点消息。” 秦会之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便娓娓道来。 “近些日子,我家大人总是心神不安,曾与我提及,大人与同僚曾以酒会友,说了些猖狂之言,怕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会致人危言耸听,后来啊,果真就出了事。”说着就是一阵情难自禁的落泪,旁边的婆子见了又是顺气又是给宽慰的。 见着她们好歹是宽慰住了人,秦会之才问起来。 “夫人可知是什么缘由?” 凌夫人脸色有些不好,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 “这……不瞒大人……关乎东宫的,牵连省广,不好细说的。只是后来,东宫的几位大人有来府上寻过大人,自那之后大人愈加惶恐不安了,昨日他遇害前,还同我说,他此生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一语毕,说着便掖着帕子猛然流起泪来。 众人闻言,皆不敢随意接话,毕竟一介妇人之言,可信也不可信,她却在最后故意提及了东宫,这然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秦会之才是叹了口气,似乎是表达了对凌大人身死的遗憾,叫人送了凌夫人回府。 蒲译林却是听得心头热,方才他还同人说起东宫的牵连来,他却是不信,现如今,该是不可不信了吧。 “大人,如何办?陛下那边可是要等着看结果的。” 秦会之不搭话,那大理寺卿苏严沉吟一番道:“会之,那你便带人去东宫走一趟吧。” 秦会之眉心紧紧皱起,对于这苏严的吩咐无法苟同。他答的倒是快,可去东宫他们自个儿不去,又推到自己身上来,真当他是顶事的,不怕真金火炼吗?东宫他们都不敢招惹,自己就敢去做出头鸟? 秦会之没有答应下来,站出来道: “大人,何不先去询问那几位凌大人的同僚?贸然去东宫,若是……怪罪起来,怕是……” 他未直言完,毕竟这后面的话,是个人都能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苏严看了他一眼,谁都明白这桩事不好办,谁也不想去办,可如今事是压下来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没有人能逃得过去。 “好,就依你之见。” 第117章 查案 当晚,死者的同僚就被大理寺的人扣在了家中被要求面谈。 对上大理寺的人,他们也是忍不住打颤,毕竟事关人命,大梁律法严明,杀人者必当以命相抵,若是死者是朝廷命官,就更为严重了,严重了则祸连家人。 面对大理寺的盘问,他们也是一点也不敢隐瞒,皆都如实交代,事无巨细。 “秦大人,东宫的确对我们严令禁止过休要在外恣意妄谈国事,不过也是警告我等罢了,我等知晓后,便循规蹈矩起来,再不敢犯的。”他说的诚挚,态度也是很恳切。 一句话既涵盖了东宫的确有敲打众人的行为,却也是有替东宫开脱的意思。东宫既然已经有了对他们的打点,又岂会因为这桩事心生不满再到不惜试险去杀人堵人口实? “凌大人如今年过半百,却是未得大志,行将就木,对此可能会有些怨怪,但确实也不会做出有损朝廷事来,只是突遭横祸,我等惋惜。” 秦会之却是淡淡听了。从中得不到什么结论来,不过都是些无用的话,他们自己也撇的清。 “多谢大人如实相告。”说着便要离开去往下一处继续盘查,此时,那大人却等他走了几步后又把人唤住。 “秦大人,凌大人之死您想必是还没有苗头吧。” 秦会之挑眉,若是有苗头岂会来找你盘问底细,不过却是以大理寺办案不方便告知为由推脱了。 “内案不好对外人提及,抱歉了。” 说着就要继续往外走去,哪知他又道: “凌大人身死,倒不如去查查凌大人得罪的人去。” 秦会之悟了,他这是知道点什么。 “凌大人有得罪的人?”凌大人如今的年纪,家庭和美,儿孙绕膝,在外也是广结朋友,名声还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与这些同僚说得上话来,日日以酒会友。 本该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年纪,却是一朝横死。 “实不相瞒,凌大人如今看着是憨实,曾经也是有过一段糊涂往事。曾经,他酒后吐真言,说与了我等一件关乎他自己的旧事。”他说着就似惋惜的摇头垂首,在秦会之的耐心等待下,缓了几口气后继续道来。 “他在外院有个外宅,不过听闻他自己所说,也是当年酒后犯了混账,之前给足了银钱就脱身了,哪知后来给她育了一子,如今孩子已经成人,去年那对母子来京城认亲,凌大人知道后甚觉对不住那对母子,还闹过要给这孩子上族谱,被凌大人娘家带人阻止了,以此逼死了那孩子的母亲,对此,说不定那孩子会对凌大人怀恨在心,若是他杀,也说不一定。” 此事也是他猜测罢了,究竟是不是那个孩子出手杀的人很难说,更何况,一个孩子杀自己的父亲也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他之所以把这些凌家内事都告诉出来,一者,为的也是早日破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洗脱自己的嫌疑,二者也是与凌大人同气连枝,互为好友,早日结案,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秦会之听了后,原本混沌的脑子豁然开朗,不禁对他分外感谢。 “多谢大人相告。” 若不是提醒苏严大人先来问了这几位大人,反而先去东宫责问,若真相真是如此,那他们就是行差就错了,届时必然会被东宫怪罪。 有了这一点嫌疑,倒是不妨要去提审的那少年的。 待他准备回大理寺调人手的时候,却遇到了东宫来人。 打前阵的是华章,后面跟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进了寺内,才见是太子本人。 他与其他部下皆忙不迭的下跪行礼,太子却是温和,唤他们起身不必多礼。 他诚惶诚恐的邀了太子殿下上座,只恨其他人这个时候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叫他一个人面对太子的来者不善。 之所以是来者不善,他是深知太子此刻来大理寺,为的就是那死者一案,这个时候东宫还在嫌疑之中,只是身份容不得他们探查罢了,待去提审了那凌大人的私生子,就好说了。 然,他脑中一顿胡思乱想,上首的太子却是温和的同自己说起来。 “听闻大理寺遇到了麻烦,事关东宫部下,本宫才走这一趟的。” 不问都知道这来由,秦会之赶忙点头应了。接着就见太子嘴角含笑,望向自己,询问案件进展。 “秦大人,此案父皇交代要尽快查清,可是有着落了?” 案件如今是一点着落也无,包括刑部,都急得人要冒烟了,陛下纵然没有给他们定下结案的日期,可那尽快二字就足够让他们忙的脚不沾地了,不敢懈怠一分。 “回太子爷话,还在严查之中,臣等定将尽快结案,不负陛下所托。” “好。” 秦煦点头应下,又指着那侍立一边的侍卫道: “若是有需要盘问的,东宫亦责无旁贷,华章可容你们寻话。” 华章被指着,便朝着秦会之抱拳拱手示礼,秦会之也忙回了一礼。 太子向来温和,他也知道的,只是到底是天潢贵胄,他们也不敢怠慢了去,今日得见他主动上门来询问进展,还表示愿意配合调查,丝毫不像是那刺杀案的主谋,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是,多谢太子体恤。” 待送走了这尊大佛,秦会之仍旧忍不住感叹,如此清明庄正的储君,乃是朝廷之福,先是他们看走眼了啊。 晚些时候,便去将那凌大人的外宅私生子给捉拿了回大理寺,只那少年抵死不认是他弑父。 众人盘问不得,就把人给送去了刑部,刑部向来掌管刑法,处置人来,会比他们有手段的多。 谢长柳知道发生此事的时候,还是第二天了。 消息是邱频暗中送来的,人却是不敢来见,前朝发生的事如今还不明确,他这个时候贸然入宫便很冒进了。 在御宝阁他唯独信得过吉祥,便是吉祥做了中间人给他传的消息。 消息递来的的时候他正在给十皇子布置余下的课程。 吉祥在门口敲门后进来,他还不知有什么事,见她捧着茶水,只当她是来送水的,便让她搁下就退出去,不必在跟前侍奉。哪知吉祥进来搁下了却是不走,反倒把茶直接端他面前来,似乎是要他接着现在就喝。谢长柳此刻正忙,哪里还有闲心喝茶,他摆了摆手,却见吉祥仍旧怔怔地的盯着自己,也不走,他莫名其妙的接过,茶盏交换之间,茶盏底下附上了一截信纸,他托着茶座的时候就发现了。 他扫了吉祥一眼,吉祥示意他留心,便才放心的退出去了。 谢长柳拿到这张信纸的时候就意识到发生了事情,若是没有什么大事,邱频岂会冒险在这个时候给自己递消息?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慌乱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亦是身陷囹吾,很多事情都是他鞭长莫及的,而此刻若是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自己同样是有心无力,才是艰难。 谢长柳看了一眼一旁写字的十皇子以及垂首安静的当个泥塑人的内侍,才进了内室,他几乎是强忍着害怕的打开了那只有两指宽的信纸。 果然是邱频,他通知自己,东宫如今或将面临危险,叫他不要妄图去试探陛下对旧案的态度,如今刑部已经没有空暇去接这桩旧案。陛下那边更不会容许人在这个时候把旧案翻出来,就算是翻出来了,对与东宫来说并没有好处,如今东宫自顾不暇,旧案一出,就都乱套了。 看着邱频结尾的三句重复警告他勿动勿动勿动,谢长柳深知此事怕是不得好,可也只得按捺下要拿旧案大做文章的念头。只是,东宫如今被其他案子绊住脚,可能抽身自保?见邱频说的如此严重,莫非很棘手? 棘手不棘手他如今猜不出,可是,中午的时候,陛下召见了太子。 说是巧,还真就巧了,陛下召见太子,本也传不到他耳朵里,还是吉祥出去给他领午膳,结果在御膳房遇到了熟人,那人还是葳蕤宫的,在等着放饭的期间,便聊了起来。后面就说到陛下是说好了本来中午来葳蕤宫看望小皇子并一同用膳的,结果最后也没有来的成,说是被政务绊住了脚。她们娘娘还体贴的去玉清宫了一趟,才知是陛下召见了太子。 此事本来也没什么,陛下召见太子处理朝政理所应当。只是,这个关头召见就不那么理所当然了。 吉祥回来便把这件事说与他听了,这个时候谢长柳才是着急起来。 本还想着,或许只是牵扯到东宫,也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看邱频的意思,还不值得大动干戈。可是陛下此时不顾及时辰的召见太子,说明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东宫了。 陛下召见太子做什么?为着这桩案子?是共商良策还是刑讯逼供? 他不得其解,却越加时不安。 他想出御宝阁。 陛下并没有约束他在御宝阁内不能外出,只是他一向不惯出去罢了,自己的身份到底是遮遮掩掩的。可是如今他却是再也待不住,他需要走一趟玉清宫。 门口的侍卫见他出来,并不阻拦,只是颇好奇他的模样罢了,自从他们守着这御宝阁起,几乎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主儿,只知道是陛下看重的一位教书先生,在这里给十皇子教书,倒是十皇子天天的进进出出。 而此刻,让他们好奇的是他青天白日的还戴着一个面具,教人琢磨不透,也不知道陛下关这人在皇宫里做什么。要知道,皇宫里除了陛下和侍卫哪里还有其他的成年男子。 谢长柳一路疾行至玉清宫,吉祥在紧紧后面跟着,生怕是人跟丢了。 在出门前,她也劝过了,好歹是先用了午膳吧,怎地如此急不可耐。可是她劝不住人,人就跟得了癔症似的不管不顾的要出去。 她猜到了,或许就是她早上从邱大人那里递进去的消息惹得先生方寸大乱。她固然不知道先生与邱大人所说何事,可是,先生此刻的行径说明事态紧急。她从来没有见到先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就算是被禁足,被陛下责罚,他都面不改色,他以为,先生就是生性淡漠,没有事情可以使他喜形于色。但,她今日才是见到了,先生那神情毕露的慌张与担忧,她想,先生此刻一定是很惦记一个人,以至于方寸大乱吧。 到了玉清宫,门口堆集了许多侍从,有太子带来的东宫的侍从,也有本该在御前伺候的宫人。 既然宫人都在外面,那里面就只有陛下同太子了。 若是商议政务,岂会让宫人都避开?看来,就是在兴师问罪了。 他走近了,于人群之中见到了熟人,鱼公公,他的鱼爷爷,惯宠爱着他的鱼爷爷,对他唯命是从的鱼爷爷。 两年多未见了,鱼爷爷,可见的老了,脊背已经直不起来了,那满头的华发,纵然梳得一丝不苟,可是,他还是觉得心疼。 他猜得到,自己的死讯一定给鱼爷爷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可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后半生是总是因为自己而大起大落,可是,他如今就算是再见,却是不敢相认。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谢长柳了,哪里还能跟他相认呢? 鱼爷爷身边还站着一个内侍,看着脸比较生,同他一样的服制品阶,怕是未来要接替他的掌事。 自己离开东宫太久了,久到,物是人非了。 他收回那些观察的视线,面具之下,他那怆然的哀戚悄悄的隐藏着。 所幸,自己是戴着面具的,不至于会被人认出来,更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拾阶而上,殿外的宫人拦住了他,说是拦住,却是毕恭毕敬的站在他面前来,卑躬屈膝的说到:“先生,陛下在召见太子,此刻不见他人。” 陛下御前的人多是知晓他的,自然也不敢轻视。 谢长柳就猜到了,这会来也见不到陛下。 “我等着便是。” 谢长柳今日就是冲着里面的人来的,此刻哪里会愿意离开,便是等也要把人等到了。 第118章 父子对峙 见谢长柳无动于衷的立着,势必有要进去的意思,那太监有点为难。 他也是在御前伺候的,跟着李秋公公办差,手底下统领着余下宫人,不是寻常的太监内侍,必然知道谢无极的身份。这位可是陛下都亲称先生的,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怎敢僭越了去。 对上此人,少不得要端着小心翼翼的态度来,只今日陛下因看了底下递上来的折子后大发雷霆,在里面摔了茶盏,又紧召了太子入宫,他们这些奴才都是诚惶诚恐的的唯恐陛下拿他们谢罪,这时候谢长柳来,无非就是撞上枪口了去。 他们这些人顾惜自个儿的命呢,谁敢这个关头进去? “先生……请勿让奴才为难,陛下怕是不会见您的,还是先回去吧。” 他接着劝了句,声音也不敢说大了,生恐吵闹了里面的主子爷。 谢长柳沉静下来,依旧坚持。 “我有要事同陛下相商,必在今日。” 那太监听了,面上很是为难。以前不觉得这人不好说话,如今却是看到了他的固执,晓不得是不是真的有大事需要回禀。 他见谢长柳固执要等,自知劝不住人也就由着他了。又想到此人是陛下倚重的,便邀他到西边的从院稍坐片刻,若是太子出来了就去替他同陛下请示。 谢长柳本就不欲一直待在这,他可以感受到旁人对自己的打量,多是好奇自己的身份的,特别是鱼爷爷,他们太熟悉了。纵然他有遮面,可架不住是熟人,少不得会被他火眼金睛的认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于是便接受了他的好意,到了从院去等着陛下的传召。 说是从院,其实就是陛下玉清宫后面的一间小院子,供太监总管等人休憩用的。 谢长柳抱着忐忑的心情去了从院,却是未能安心坐下,反而一直在门前踱步,这边离玉清宫的内殿较远,听不到那边的动静,更不能知道秦煦在里面同陛下说了什么,是否有惹恼陛下。 不仅是他,就是东宫的其他仆从都等得焦躁不安,鱼公公听着里边时而响起的动静,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不禁替太子捏了把汗。 他们皆退至门口,对里面的动静听得并不是真切,可是,大动静却是听的见的。对里边砸东西的声响,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屏气凝神。 大殿内,最上方的御案横亘在君臣父子之间,地上已经躺了不少折子,横七竖八。 “你若是敢自称是绝无二心天地可鉴!那你给朕到你母后的皇陵去起誓!” 陛下铁青着面孔把手头今儿刚收到的折子摔出去,直接重重地砸在了底下跪着的太子秦煦的身上。 如今天气渐凉,晌午也不再炎热,却也依旧着薄衫才好。彼时,秦煦穿着一件金丝绕边的枣红色宝带常服,里边不过一层单衣,那折子边角支棱,砸在人生能给砸出一块青紫来。 折子被丢下来之际,秦煦见着了也没有躲,生生受了。 他实则看见了,陛下右手边搁着一盏茶,他冲动之下已经把手伸出去了想拿茶盏丢他,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愤怒,没有碰茶盏而是抄起手边的折子给丢了下来。 陛下恼怒不已,所用力气之大也足够人受的,而秦煦却是感觉不到疼般,仍旧面不改色,跪的直挺。 自他被御前内侍至东宫传唤的时候,他就知道,今日陛下见自己定是因为凌源中的事情。 他身为储君,御下不严,是为失职,人无辜枉死,他却是脱不掉干系,可是,一切未查明真相前,怎可就给他扣下这顶帽子,陛下笃定是他动的手脚,纵然他为自己力辩,却依旧换不来陛下对他的宽容。曾几何时,他会幻想,他们父子怎地就走到了今日四目相怨的地步? 君臣父子,他们之间,只剩下了君臣了吗? 他要自己去母后坟前立誓才肯信自己是清白的吗? 秦煦跪在下面,膝盖贴着御用的大红盘花锦绣地毯,隔绝了琉璃石面的冰凉与坚硬。眼神直直的看着陛下,那眼神里有不屈从有坚定,似乎是在告诉他,只要他说一个字,自己就敢去皇陵见母亲起誓! 陛下被他那眼神激得胸中愤懑,吃恨间拍桌大呼: “逆子!” 秦煦眼神里的东西让他只觉得厌烦,他今日敢这么直白的看着自己,明日就敢直接的拿刀来砍自己!他再也不是当年那对自己马首是瞻的储君了!时隔多年,父子之情荡然无存。 秦煦看着陛下那般的恼羞成怒,却觉得心中畅快。父子之事,若是恼就恼了,他却是要抬出一个已过世的人,还是他曾经明媒正娶的妻子,何其令人心寒! 他同样心中不平,今日来都来了,也不怕与陛下冲突起来。他们父子之前情分已不再,这个时候闹得难堪反而是痛快。 先帝爱子,世人皆知,不管嫡庶皆仁爱待之,被先帝手心里捧出来的当今圣上,却没有先帝的一分爱子之心!又或许是有的,却是从不对他罢了,凭何? “父皇不信儿臣,刑部如今不也未结案?若是查出是东宫做的手脚,父皇在处置也不迟,如今案件疑点重重,父皇怎地就认定了是儿臣在杀人灭口?” 凌源中自己犯了忌讳,本应也是要处置的,不过是别人还没有来得及动作罢了,他自己倒先被人暗害了,痛快的人是谁?他既然在东宫的位置上,怎么会眼皮子浅到看不明白这个因果,何必会自讨苦吃? 如今人死了就是死了,该查的也在查,总有查出真相的时候,陛下此时寻东宫的麻烦是否是操之过急了?他深知陛下本就不喜欢自己,可是,如今连一分信任也没有了吗? “什么叫朕认定你?你也不看看,这桌案上,关于你东宫的折子有多少了!” 秦煦同他辩驳,陛下气的咬紧了腮帮子,他大袖一挥,冲着秦煦展示他桌案上那堆满的奏折,无一不是东宫的。 秦煦平静的扫了四周一眼,地上、桌面上的折子不少,已经批了红的也是一大堆。陛下每日要处理的政务诸多,早年勤于政务,也是一位令人称道的明君。 “人家御史台凭什么就要参你一本?人家大理寺凭何把你列入嫌疑名单里?你若真是清白的,自然是不怕这些的!又何必跟朕在这里较劲!” 陛下自认为是天子,有着容人之量。 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僚而已,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却惹出这么多是非来,他每日上朝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百官的步步紧逼,难不成人还是他杀的! 他一介天子,活的却是比其他人都要累,该有的权力没有,还处处受着规矩的掣肘,什么礼制什么大度?一朝发怒,就要他息怒,息怒息怒,息的哪门子怒!若是如此,他做什么帝王!老二反正是喜欢,他就自己来做! 陛下恼极,而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供他发泄的物件了。他气得靠着龙椅喘息,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这一刻,他才浑觉自己是老了。与人不过是高声说了几句话,肚子里不过是多攒了些火气,就要到抚胸舒气的地步了。他那一双本精明的眼此刻却满是复杂的看着下首的太子。 这是他曾精心培育出来的储君,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是太子、是未来帝王的事实。那个时候,中宫诞下嫡长子,他是最高兴的。 他翘首以盼了十个月,才得来的一个孩子,还是那时的他最需要的嫡长子。 他抱着足月的他于宗庙敬告列宗列祖,然后绝了礼部送来的名筏,亲自取了名字,煦。 上书有言“王君是为阳,阳煦当高立,则宗庙之器也。” 而不同于他对孩子的器重,皇后却惟愿他与人和善,为人端正,此生安乐无忧罢了。 那时,初为人父的自己看着模样像他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也不知道认不认识自己是他的父亲,只会在他怀里吐着口水,或者是嘤嘤啼哭,如此,才有了当父亲的感觉。 后来其他后妃的孩子也陆续降生,他却唯独喜爱于他,其他的子嗣纵然是模样长得极像他,也都越不过去。 曾经吧,他敢肯定的说,他是喜欢太子的。 后来,当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的越久,就越发的忌惮起那些在朝中与他作对的人来。说是为君分忧,实则是笼权自专,连他下达的旨意都敢说,请陛下收回成命! 呵。 然元氏太过招摇,纵然是潜邸旧臣都在一次次的嫌疑中落了信任。 他当年与元艻可谓是交情不浅,这也是让元氏猖狂起来的因果。也是因他之故,自己会于千百大家闺秀中选了他的姊妹为后,纵然元后本就品行端正,可母仪天下。她的儿子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子。但这一切也并没有按照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多年后他终究是后悔了。 他不想让自己大权旁落,更不想让一个肖想皇权的外戚把持朝政!待他百年之后,元氏他就奈何不得了。而太子,身体里一半的血液是来自元氏,他笃定,纵然是要他杀了元艻,他都不会下手!别看他如今是与元氏翻了脸,可这位人人称道的储君,时而心慈手软,时而任人唯亲,时而果决对公,时而自负无能,对他母族的人,只会优柔寡断。 既然如此,太子已然不得他心,这天下,为何不能按照他的想法,换个人坐? 太子已经成年,有了野心,旁人与他说了什么自己是不知道的,更不会知道,他那蠢蠢欲动的心思。他早年便与自己疏远,元后的死是导火索是开始也是结束,那以后也不会听信与自己,既然如此,何不如从新扶持一个储君,对自己马首是瞻,听之信之。 他这些儿子里,论品性,论能力,的确都及不上太子,是以,他可以平平安安的做到现在的东宫。不过,自他有了易储的主意后,东宫的存在就变得不那么顺眼了。 他想找东宫的错处,不然,易储之事难如登天,就算他是帝王,都不能随意更换储君。看吧,这帝王当的委实是憋屈!一但自己昭告天下,无故废了太子,朝野哀嚎,天下人指责,这,他该忌惮着。这也是当年,就算是先帝多宠爱老二,老二就算是举兵闯宫都想要的这个位置,而先帝也没有让自己让出储君的位置给老二的理由。在储君确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未来天下要交到何人手里。就算是帝王都轻易废立不得,除非,储君德不配位或者说有过,天大的罪过,受万民唾弃,受人鄙夷。 然而如今,他看着那中规中矩的太子,万事不冒头,张弛有度,光明磊落,无人不赞,天下皆安,为朝廷也是鞠躬尽瘁,受万民敬仰。就连他自己有时都在自豪着有这样一个储君,当年的苦心孤诣的栽培总算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而再看着自己满是褶子的手背,黑斑点点,证明了他衰老的事实。他不喜对镜,满宫的人都知道,就是玉清宫的铜镜都早已经盖上了黄缎。自尊心觉着他是男子看那镜子做什么,又不描眉上妆的,可,真正的理由却是他在逃避着亲眼看见自己容颜老去,乌发掺白的真相。 他早就老了,只是他的心没有老,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去的事实。 他不知他是否还能坚持到从新培养好一个储君的时候。 谢无极说得对,如今的太子很好,得民心,百官拥戴,品德高尚,当得起储君更当得起帝王;而秦琰,到底来说还是太小了,他才六岁啊,纵然是天资聪颖,可至少还要六年,他才能去靠近那个位置,才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而他,说不定是等不到六年那么久了。纵然可以等,可六年后,他百年去了,旁的人会容忍他一个半大的少年去坐那个位置吗?会让他坐稳吗?会听他的话吗? 第119章 好自为之 会心悦诚服于他吗? 他不知道了……六七八年乃至更久的时间于如今白发苍苍的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到,或许彼时不会有他了。 他更不会知道,届时那个天真的幼子是否就能担得起重任,坐在大明殿之上,发号施令、令天下臣服。 纵然他可以未雨绸缪,可,那久远之事当真能如他所料吗?顺着他意想的方向发展吗?一切都可柳暗花明吗? 他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半阖的眸子里满是颓丧与灰败。想他穷其一生,专权弄术,终究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还不如一个乡野之人看得透彻。也不怪他那日会忤逆自己,要真是说起来,东宫的确更胜一筹,小十呐,怎么就能与之相提并论呢?终究是他想左了,比起一己之私来,事实会把他击败,什么私心都不值一提了。 他难掩眼底的迷茫与失望,看着自己那繁复的金线勾珠的明黄色天子龙袍,绣的双龙戏珠图案似乎都是在嘲笑他如今的举棋不定。 储君,储君么…… 殿内迎来许久的沉默,静默到都可以听清门口的人踱步声响,一下一下,带着焦急与彷徨。 秦煦没有再为自己辩驳什么,他想明白了,他终究不是小十,也与陛下没有所谓的父子情深,陛下也不会轻易的就信了自己,他对自己早就没有可信之心,有的就只是猜忌与防备。 想他的皇祖父也就是先帝,爱民更爱子,世人皆知。他平安成人的皇嗣如今都还活着,先帝爷早就为他们铺好了路。长子理所应当的称帝,继承大统;其余子嗣也为他们排除万难立藩封王,更是力排众议,让地方与汴京同权而治。不仅给他们留了活路,远离汴京这个是非之地,更是给予了他们想要的权利,从而不去惦记着皇权;而他们的离去也让汴京里的帝王放下了忌惮,高枕无忧。多英明的帝王啊,未雨绸缪了一切,将本来岌岌可危的手足与权利的斗争制衡住,让汴京再无争锋。先帝爷他是知道帝王多有疑心,最终在权利的利欲熏心下会朝自己的兄弟动手,是以才会想方设法的给他们几兄弟每一个人都留了活路,就连那有过谋权篡位的广南王都给了活路。那可是实打实的带兵入宫篡位啊,论古往今来,谁人篡位不是被伏诛的,唯有广南王,不仅活着,还好活着。先帝仁爱,纵然恼恨却依旧选择了谅解他的次子,继而让还是储君的今上隐瞒了这一事实,不让他被天下人诟病,说起那篡位的旧案至今都压在了刑部,无人敢动一分一毫。 可,这也是当今的心病,他纵然是如愿以偿称帝,可,先帝到底是让他寒了心。 而就是在先帝这样的仁爱的父君底下长大,陛下却未有他的爱子之心。他们这些皇子,陛下真正疼的有几人?老二老三等等,十多个兄弟,有的死于后宫的争权夺势里,活着的有几个得到了陛下的重视?他们或许是顽劣,是无能是不讨喜,可陛下记得他们吗?陛下记得的是令他满意的皇子,最好是小十这样的懵懂无知的幼子,因为其他成年的皇子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哪里还能唯他马首是瞻,言听计从。这就是现实。 陛下真正要的不是多有能力的儿子,他要的是听他话的儿子。这就是他与先帝爷的不同。 他看着地毯延伸的边缘,立着一青瓷花瓶,有半个人高,白釉青描,摆放了有一年半载了,内务府送来的由南方进贡来的新品。周边都是七零八落的折子与一应御案上的器具,连朱笔都滚在地上,朱砂染污了好看的地毯,还是先前陛下看见他进来时就扫下来的。 视线一点点的继续挪上去,他看见了那仰面叹息的帝王,那外露的情绪中不难看到他的疲态与惆怅,而眼神中带着不甘与难平。 他在不甘什么?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如此失意之态的陛下,这是圣上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了他的的疲态与情绪,天子向来须息怒不露,连他作为储君都是这样过来的。本来口中已经咀嚼了许多本欲将脱口而出的话,可此时在那复杂的情绪之中,他却是再难言语,几番思索,还是给重新压回了肚子里。 他想,他明知陛下对自己的态度,为何还会在这里同陛下起争执呢。陛下今日传他来,无外乎就是关乎东宫的案子,压根就没得商量的余地,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想,他或许是有过期许的,到底是父子。 一来,他在试探陛下的底线,以及他对自己是否还有容忍度;二来,他自认为清清白白,却无故被冤枉,他如何不恼,一时执拗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而如今他已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么多年他都忍过来了,何必会在乎这一时之急? 最终,他妥协了。 他看着御案后面闭目凝神的陛下,心中异常复杂,颓然的勾起嘴角。 “儿臣知错。” 他身体缓缓倾下去,对那天子,磕头叩拜。额头抵在手背上,却是难以叫人看清他此刻的面容,也错过了上首投来的难以言说的复杂目光。 陛下看着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太子,眼中先前的精明变得黯淡无光,心中掠过一丝酸楚来。他那已经生长出老年斑的手背上的皮,薄薄的一层覆在骨肉上,青筋凸起横亘其中,证明了如白驹过隙的光阴从没有对他留情。苍老的手按在扶手上,却许久都没有动作,嗫嚅半天,终是落了不忍,才道:“你起来吧,此事先容大理寺侦办,你且,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他如今唯一能交代的话,对于这个太子,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来势汹汹了,可,却也无法改变他的态度。 闻言,秦煦心中也是情难自抑,他难掩面上的失落与悲伤。 何曾想过,与自己的生父有一天会是这样水火不容的局面。 好自为之啊,呵呵,真该好自为之了。 外面所有人都等的急不可耐了,里面从最开始的摔东西发脾气到现在寂静无声,无人不担心里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特别是谢长柳,他望着那边门口的动静,一眼都不敢错开。约莫是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才看见那边门口有了动静。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从外面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一个人缓缓而出,是秦煦。 他遥遥地望着那人,不知怎地,眼眶突然酸涩逐渐涌出热泪,模糊了视线,怎么都抑制不住。 自他们分别,大概也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自己都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想起他来。 深宫,最是熬人,如今他才是明白了那么些个画本子里描述的深宫怨了。这里于他都太煎熬了,索性,这是他这七年来,离秦煦最近的距离。一想到他们在同一个城池里,只有一墙之隔,他觉得,他们之间的阻隔也不在天涯之外,近到似乎只是触手可及。 他远远的看着他,站在玉清宫的大门口,身后是漆红的门窗,而他身上穿着枣红色的符章广袖常服,头戴玉冠衔珠,端的是一副华贵雍容。他们离的远,他身边又围了太多的宫人,遮挡了他半个身子,不过那出挑的身高,倒是可以让他一眼就望到底。 他痴痴的望着,像是追寻着什么,不经意间脚都踩出去一步,却又急忙收了回来。那门槛就是如今他们之间横亘的距离,他不敢迈出一步,更不敢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 纵然如此,仍旧是看不清他的面色如何,但瞧着身形,清减了许多。 自从回来后,东宫发生的事情颇多,想必,他也忙得焦头烂额了。 鱼公公担忧的望着神色落寞的人,见他出来本才松了口气,可此时见他如此神色,心中不忍,又暗中叹了一口气。转而目光触及到他那衣摆上满是褶皱,想他必然是在里面跪到这会子出来,心中又是怜惜却又无可奈何,只想着劝了他赶紧回去看看膝间的伤势,这要转凉了,就怕的是会染了病痛。 “太子爷,先出宫吧。”他凑上去轻声唤了句,秦煦方才悠悠回神,鱼公公给他把那皱了的衣摆稍微整理了下,才跟着秦煦的步伐慢慢离开。 而这一切,谢长柳都看在眼里。 只见秦煦在门口缓了许久,久到,鱼爷爷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又替他去整理那下摆的褶皱,才见他似回过神来、颔首,随后领着一众人要出宫去。 他手撑在门框上,一双眼流连在那个人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若是没见,可想念,而见了,却是思念如洪,滔滔不止。 他自认为对于情爱可以做到收放自如,爱与不爱很明显,可他是爱了,也死心塌地了。 他觉得,如此遥遥的看他一眼,似乎都不能填满这些日子心底的空缺,可是,如今却还不是他们重逢的时候。 秦煦背着手走了一会,多年来的警觉提醒着他,后面有股炽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对此置若罔闻,反而是回头寻去,却是什么发现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这种警觉从来都不会出错,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只是,这双视线的背后是谁他不清楚,这宫里,怕是想要盯着他的人不会少。 秦煦这一回头,引起了鱼公公的注意,也跟着回头望了一圈,同样的没有见着什么,更是不明白秦煦在看什么。“太子爷,在瞧什么?可是有交代?” 秦煦收回目光扭回头继续往外走,摇头。 只是心中仍旧发疑,难不成,真是他想多了? 而方才差点被抓包的谢长柳此刻正缩在墙后,直到那方才说要给他进去请示的太监寻过来,谢长柳才从里面试探性的露出头来。 他望着那条路上已经不见得东宫人的踪迹,才放心的踏出门槛。 只是,人都已经走远了,他却又生出一股失落来。不想见的人是他,如今想见的人还是他…… 谢长柳望着那空旷的道路,久久不能回神。秦煦的身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分外思念他,很想很想…… 直到那内侍跑来,才唤回了他的游丝。 “先生!” 谢长柳收回视线,闭眼抬眸间,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模样,面色无常,清冷得倒让人觉得他难以接近,似乎方才眼眶含泪的人也不是他。 那内侍朝他笑着道:“奴才已经为您请示了,陛下此刻心情不大好,不过也可见您,您快些进去吧,且记着不要惹了陛下不快。” 这内侍倒是好心,不禁进去给他请示还提醒他注意分寸,倒是有心了。 谢长柳受了他的好心,便随口谢了一句。“好,多谢提醒。” 谢长柳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谢,正好的撞人心间了。他一个做奴才的,这本也是分内之事,只有主子对他们颐气指使的,还不曾被人如此有心的说句感谢的话,纵然说得轻巧,可到底是让他心生感怀。毕竟这宫里,最是低贱的莫过于他们这些阉人了,只要无权无势,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纵然他是御前伺候的,也仍旧是个不值当的奴才。这恍然的被人谢了,有些飘飘然。 “这是奴才应该的,当不起您的一句谢。”他心中是欢喜的,眼睛里都染了笑意,对于谢长柳,他更加的热切,觉得自己的有意巴结是走对了。 谢长柳扫了一眼身边的人,见他欢喜太甚,连腰弯得都比方才深了,才明白过来,他是欢喜的什么,自己不过轻飘飘的一个感谢就值得他如此卑躬屈膝吗?看来这皇宫里果真是一个大染缸,早把人染得五颜六色。 而心中对他们的境遇虽然同情可却也实属无法,人各有命吧,现在别人对他卑躬屈膝,曾经他被人人喊打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是。 于袖笼中悠然的摩挲着指腹,倒是来了兴趣。 第120章 为君分忧 “在下该怎么称呼公公?” 这位是御前的,看他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也比较有眼力见儿,自己这个身份说尴尬也尴尬,宫里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没有谁愿意无故去奉承一个没权没势的人,怕也就他眼前这位了,看着圆滑,对谁都端着一个伏小做低的样子,倒是显得真诚。谢长柳想啊,这宫中就是水深火热的,一个人若是无所依仗事事都受牵制,做什么都怕是艰难。这正好的,给他遇上了。 宫里的奴才,都是看菜下碟的,这一点自己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那内侍见谢长柳问及自己的称呼,觉得自己这是被贵人看中了,心中激动不已,连连抱着拂尘作答:“奴才惠音,先生若是不介意,便唤奴才惠公公。” “好,惠公公。”谢长柳勾起了嘴角,无人知道他此刻愉悦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擅长算计人的人,这会子,又成功的算计了一个人罢了。 谢长柳这几步走的悠然,并不忐忑。进了内殿,里面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宫人皆侍立在角落里,原本地上横七竖八的什么东西都已经完好无暇的归位了,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可是,谢长柳自进去后就带有目的性的暗中打量了周遭环境,也注意到了那地毯一角上不属于原本颜色的朱砂红。 是砸了东西吧,不然怎么朱砂落那么远。看来,秦煦果然是来受陛下责备的,那桩案子,已经闹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依着陛下对东宫的不信任,陛下会怎么做呢?这次死的也就是一个小官吏,可没办法小题大做发挥到东宫的废立上,顶多是责备御下不严而已,达不到陛下想要因此易储的目的。 谢长柳心中揣测着,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朝着上首面色阴郁的陛下淡然行礼。 陛下此刻已经恢复了面色,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不过胸中仍旧有些难泄的火气罢了。他斜着眼睥睨着谢无极,想起内侍说的他有要事面圣,便问起他来。 “是有什么事急着见朕?非得今日?”他今儿心情不佳,本来是不想见这人的,不过,听说他有急事,想他如今都被困在宫里了,除了为自己出谋划策还能有什么急事?况且,这个人向来是安然自若,从来不会有着急的一面,他好奇,于是就又见了。 哪知谢无极回答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 “陛下还想料理元氏吗?” 一语落地,瞬间又寂静下去,那些侍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时间噤若寒蝉。陛下轻轻抬眸,眼中平静的注视着底下大放厥词的青年,隔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绕着的佛珠啪的丢到桌案上,砸出老大的声响,让一旁伺候的宫人以为,陛下又要龙颜大怒了,吓得膝盖一软,皆都跪伏在地,咬紧了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青年直言不讳,他早就知道陛下对元氏的心思,如今之所以有这么一说,却非是给圣上排忧解难。他需要一个给东宫转圜的机会,虽然如今发生的这件事可能对东宫没有多大的影响,但,墙倒众人推啊。 陛下这里不说,东宫詹士府以及其他文武百官该如何看待东宫,他好不容易累积的人心可不能一夕溃散。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过了,以退为进是不成了,或许围魏救赵才是最好的办法。 关乎一朝重臣与君王,往大了说谢长柳就是离间君臣,他倒是说的轻描淡写。陛下冷然的盯着人,面色带着一层阴翳,冷哼一声,似乎真是不悦。 “你倒是敢说。” 但他那双清明的眼可见的是,谢无极的确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而他的不悦应该在于,谢无极的窥探帝心,还就窥探得一丝不差。 谢长柳却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得理所应当,“忠君之事,为君分忧。” 谢长柳所言,陛下似乎很受用,不禁眯起了眼。哪个君王不喜欢听奉承的话。他靠着龙椅,一手撑着脑袋,形似慵懒的眯着眼打量起底下那说得义正词严的人。要是之前,说他是为君分忧,他可不信。这个人有反骨,他要是真正的要为你办件事,那一定的是他自己也满意了才愿意跟你交换的利益。至于现在,呵呵,说什么为君分忧的好话,他是有求与朕罢了。 但是,他不拆穿人。 “你又有什么法子?”知道他要处理元氏,他倒要看看,他的手段。 谢长柳眼中情绪晦暗不明,料理元氏,当然是要借帝王的手。以前不觉得,而这会正好撞上来,他倒是不屑借题发挥,随即道: “如今朝廷有发生什么大事吗?倒是可以利用利用。”他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面色一片从容。 帝王警惕了起来,坐正了身子,目光如炬的盯着下首的人。“你知道什么?” 谢长柳不紧不慢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未抬首,固然陛下可以得见他从容不迫的面容,却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对于谢无极这样的人,真正会显露出情绪的唯有那双似乎可以看破一切、深入人心的眼睛,但更多时候,他太平静了,连眼眸里都是水波不兴。 陛下看着谢无极逐渐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可不信谢无极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急着来见他?前脚走了东宫他就来了,有这么巧?而看底下人来回禀他的情形,谢无极可是在外面等着他召见呢,寻常时候,自己不找他他岂会主动找自己?为君分忧?他不是主动分忧的人。 这不是为的分忧而来,是为了东宫吧。 果然还是最奉承东宫的,看来朝廷出的那些事也早就传入他耳朵里了,果真有本事,在这深宫里都对前朝的事情了如指掌。 而他这不是在借势要替他料理元氏,他这是在借他的手给东宫转危为安。 真是好响的一个算盘。 “你的借口太拙劣了谢无极。” 他毫不犹豫的点破谢无极的借口,若是旁人被拆穿了小心思,定然会惊惶无措,然谢长柳听了,却是依旧面色不改。倒也没有急着辩解,没有否认,就像是一种默认。 陛下负手从御案后站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踱步到谢长柳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对比起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年轻气盛,一个翻手为云,一个胜券在握。他似乎都要从谢无极的身上看出当年的自己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高大魁梧之身,胸怀大志,自视甚高,而如今他已经老去,原本高大的身量已经萎缩,如今在谢无极面前,这么一对比起来,都要矮上两分,显得弱中不足。 这样的距离,他可以清楚的看到谢无极眼里的血丝,以及他在悄悄隐藏的不知是什么的情绪。但是他更在意的是,谢无极知道的太多了。 在他的皇宫里,这个人也妄想只手遮天吗? “东宫如今出的事,你从何得知的?宫里有你的人?” 他似笃定的试探,想他入宫不久,却把外面发生的事情都晓得清清楚楚,可见不一般呐。是买通了宫人还是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宫里埋了他的棋子?如今,还无从得知,但他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更享受,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而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他深知,于谢无极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危险的。就像是那绚烂的夹竹桃,总会让人忍不住靠近,却是有毒的。 之于陛下的质问,谢长柳表现得丝毫不惧,坦坦荡荡对上陛下审视的眸色。“陛下说笑了,我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哪里有本事在宫里安插眼线呢。” 他的确是有这个想法,可他深知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人简直难如登天,所以,他的人,还没有动作。元崧那,他至今都没有机会联系,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现如今,他在等一个契机。 陛下收回对谢无极审视、探究的目光,却并没有因此就放下对他的疑心,可也没有深究下去。 “但愿如此,想你也没有那个本事。”纵然是有,也必然给你折了。 他绕到了窗台那处的软榻坐下去,靠着腰枕悠然的翘起二郎腿。 拿捏谢无极,他自认为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他是老了,可是,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只要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没有骗得过他的,纵然谢无极有翻天的本事。 他也早就知道,谢无极如今的选择,必然还是对东宫信誓旦旦的。 “怎么,东宫一出事你就坐不住了?果真还是要选择太子么?” 他对小十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是真的喜欢,不过,却依旧不能改变他选择东宫的事实。 他有时想不明白,东宫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坚持不懈的?他要是辅佐小十,他就是帝师,以后啊,帝王都要对他敬让三分。这样大的诱惑,他都不心动吗?若是旁人,如何拒绝得了。也只有他谢无极了,想他东宫人都不认识他一个,还苦心孤诣的为东宫行事,究竟是有什么可一腔孤勇的?还是他欠了什么在偿还? 陛下会看破他的心思,谢长柳早就预备到了会有此一刻。圣上不是庸人,若是无能,岂能统领大梁安邦定国。更何况他也本无心隐藏他对东宫的追随,若是真想隐藏,当初又岂会白白挨他那一巴掌。 话说回来,这也是他与陛下之间的较量。 “还是那句话,我选择的不是太子,是民心所向。”谢无极说的太过大义凛然,可却不能让一个帝王相信。 他早就知道谢无极的选择了,也知道不是凭借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的,也就没有要与他较劲的意思,今日,他较的劲太多了,现在肚子里都还窜这火气呢。不过,也幸好是谢无极,若是换了其他人,早就拖出去了,容不得在他面前放肆。 “好一个民心所向,但愿你不会看走眼。”陛下冷哼一声,对于东宫,可没什么好的态度了。 “你也不要试着给东宫铲平阻碍了,若是他连这件事都摆不平,何谈治国安邦?”这次发生的事情,何尝不是给东宫的磨砺,若是真被这件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就是德不配位了。堂堂太子,不要太软弱无能,不然他这位置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谢长柳沉吟思咐,陛下对东宫本就心存芥蒂,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妥当,怕是更为不满了,届时,秦煦那边就彻底在陛下这失了心。 一番思量后,依旧那般的振振有词。“我不是为东宫,是为陛下。” “朝廷命官突然被刺杀,陛下觉得,这件事跟元氏有关系吗?” 原本东宫的牵连,这个时候被他强行扯到元氏去,有点牵强附会,不过,谢长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越是意想不到的,就愈是容易起蹊跷。 谢无极空口白牙的话,令陛下嗤之以鼻。对于元艻他是知晓的,是不屑于从一个小官吏身上动手的,这般小打小闹没意思,他喜欢打蛇七寸。 “元艻还不至于去谋杀一个小官,有什么用处?”元艻要的,可远不止此,他不屑出手的。 谢长柳轻笑一声,似是在嘲笑陛下的识人不清亦或者是他的盲目自以为是,就连陛下闻声都侧目,他眼中似含了寒冰,瞧着谢无极,逐渐心头火气。 本奉茶来的惠音听见谢长柳的轻笑声,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茶都摔了。好不容易稳住,却是不敢进去了,反倒在屏风外踱步徘徊,额头都冒出了密密麻的细汗,多半是吓的,更是对自己先前奉承谢长柳之事追悔莫及。他已经可以预料到,陛下即将暴怒了,一介天子,岂会容忍人嘲笑于他,谢长柳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终究是一个乡野之徒,还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真是不知死活。 第121章 凌家宅事 所谓伴君如伴虎,谁人在帝王面前不是小心翼翼、阿谀奉承的,他倒好,都敢嘲笑起帝王,看来的确是太猖狂了,一点规矩都不懂,指不定龙颜大怒那今日就是他的忌日了。 如是想着,里面又响起独属于谢长柳清越的声音,成竹在胸又骄傲自负。 “是不至于,可是,若是给东宫添堵也说不一定,更何况……他的次子在刑部任侍郎。”点到为止。 谢无极话里有话,却又说的明明白白。瞬间,陛下收敛了那即将暴起的愠怒,阴郁的看着谢无极。这人总能适时的出其不意。 “你想说什么?” 谢长柳端着从容不迫,亦才抬脚从原地挪到陛下正面去。他不是猖狂,而是他甚会,揣测帝心。 汴京一向太平,可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死的还是朝廷命官,于朝廷内外引起了不小的动荡。陛下当日有许,若办的妥当方可论功行赏。所以,侍郎上去是什么?不说陛下也明白了。 “你是说,元艻惦记的是,刑部?”元葳走到侍郎已经是极限了,当然其中还是因为元艻等人的破格提拔,才教他平步青云,但是,以他的能力,再往上走,是不可能了。一来,此人德不配位,不会容许他在刑部身居高位;二来,陛下是不会让元氏的人在六部根深蒂固的。 谢无极的话,宛如醍醐灌顶,给陛下抓住了一丝苗头。可是,他还是想不通,元艻至于绕这么大的圈子吗?若是为了他那次子,何妨给自己惹麻烦? 谢长柳知道陛下在疑心什么,不紧不慢道: “元葳在刑部任侍郎,这件案子,他必然是要主办的,既然从他手里过,怎地也会分一杯羹。” 刑部里的人都是藏龙卧虎,各显神通,真要论起来,说不得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陛下沉思片刻,豁然开朗,抬眼看着谢无极,眼里方有了讳莫如深的笑意。就连谢无极刚才对他的嗤笑都可不计前嫌,做烟消云散了。 他这一天都是阴沉着面色,也才在此时,放了晴光,不禁叫伺候的人见了,终是松缓了一口提着的气。 原本都以为,谢无极今日必然会惹怒陛下,拖出去斩首了的,没成想还叫陛下转怒为喜,成功化解了危机。 “你看得倒长远,朕不及你。朕的谋臣也不如你。” 他由衷的感叹,谢长柳的确料事如神,又事无巨细,如此隐秘的算计都能叫他发现,这人究竟还有什么大能是他没有发现的。 也不怪天下人对他的推崇,这样的人,甚有本事。还是他大梁人才济济,这人但凡是落到其他地域去,对大梁来说都是一个强劲的敌人。 “陛下过誉了。”谢无极拱手,谦恭有度,规矩的不像话。 他颜色姝丽,此刻温顺的模样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副谦卑有度的姿态,看着就像世家王孙出身,自小耳濡目染,循规蹈矩。 陛下这么看着,越是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是出自乡野之地的,反倒更像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就好比如是邱频,在谢无极身上有一种气度是与邱频如出一辙,若是引以重任,都是家国的栋梁之材。 就这么瞧着,陛下眼中的眸色已经深了几度,最终他语重心长道: “谢无极,你可要踏实啊,不然……朕可就容不得你了。” 他眼中晦暗不明,对于眼前的人,他已经想过很多,舍不得丢了,可留着又不得不防着,若是他无二心还好,若是敢有那个胆子,就怪不得他了。谁都知道这个人看着清清淡淡的,实则就不是个乖巧安分的人。不过他已经提醒了他,若是还敢犯在他手里,就是智囊又如何,终究不是一条心,该挑的时候还是要挑掉。 陛下这是在威胁他呢。谢长柳胸中了然,但笑不语,似乎没有顾忌之心。 陛下顺着窗口看出去,外边人影攒动。 “下去吧,这件事朕心里有主意。”陛下怀揣着心事,便打发走了谢无极。 “是。”谢长柳应了,出去时看见了立在屏风处的惠音公公,他淡然朝人颔首,不等人回应就利落的转身出了玉清宫。 陛下在他走后才想起唤人。“来人。” 惠音恰好守在外边,一听陛下传唤,赶紧儿的进去了。“奴才在。” “研磨,起御令。” 而大理寺内,众人对于这桩案子背后的嫌疑人却是奈何不得。 少年拒不认罪,刑部那边顶着多方的压力都想严刑逼供了。 “此人嘴硬,偏说没有弑父,是那凌家主母陷害他的。” 蒲译林扶着额看着底下传上来的供词,惆怅不已。这案子也侦办了好些日子,原本以为要看得见头了,哪知嫌疑人不认,倒让人一筹莫展了。 少年就是一副硬骨头,自进了牢狱都仍旧强硬,其他事都认,凌源中也的确是他生父,生母也的确已经过世,来汴京就是为了认祖归宗,但对于凌源中之死表现得十分抗拒。他们都看得出来,少年厌恶凌源中,对于凌府的所有人,有种恨不得啖血食肉的怨恨。 如果是这样,会因恨弑父倒也不无可能,只这少年如今相依为命的母亲已经去了,生父也死了,俨然就是打的鱼死网破的念头,要么有证据指控他的罪证,但这会子逼他认罪是难上加难。他一旦不肯认罪,这案子一日就不能结案,他们大理寺就得在陛下那赔着小心,谁都没能有轻松的时候。 “这说白了,是家事,添了人命才是刑事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其中究竟是不是陷害还得再跑一趟凌家,才能问清楚。 待几人去了凌府,满目缟素,只灵堂已经撤了,门前还撒了一地的纸钱没有收拾,府中下人都忙着善后。 “这么快就已经下葬了?”秦会之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棺木都还在灵堂摆着,每日不乏有人前来吊唁。现如今案子还没有查完又已经下葬了,倒是速度。 指引他们入内的是凌府的管家,这几日他也是忙着府里的丧事,还一日不得空闲,此刻又要应付大理寺查案的,不免得撑着疲态有气无力道: “着人选的日子早,大师说了,好日子下葬可利家宅安宁,况且我们老夫人因为大人过世,终日缠绵病榻,一直停灵免得人瞧见了伤心。早早的葬了也好,入土为安了。”说着,又是一声哀伤的叹息,毕竟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难以接受。 听着下人如此说,秦会之颔首默然。看来,凌大人夫妻关系甚好,只,若是甚好,又怎会与人苟且,有了私生子?那日见过凌夫人,瞧着,是个宽厚的人,话里话外都是夫妻二人的情深意重,却并未同他们提过私生子的事情,怕是有意隐瞒,不能接受丈夫的背叛也是情有可原。 他试探着道:“夫人与大人鹣鲽情深。” “这是自然。”管家连连点头附和,主人家夫妻的关系大家有目共睹,这么些年来,夫妻携手并进,生儿育女,家宅和睦,不仅叫他们都艳羡不已。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后院,也就是凌夫人的房门前,或许是经过了丧事,家中可见萧条。 “便是此处了,只是老夫人不爽利,大人多担待。”管家领着人到了门口便停下了,男女有别,他们不好直接进去,只叫了门口侍立的下人进去通禀一声。 不多时便有人打了帐子出来,不是方才进去的侍女,她手上还端着一个药碗,已经见底,调羹底下还有褐色的一层药汁。 “是大理寺来的大人吧?婆母已经等着了,您且进去吧。”她跨出门,对着秦会之盈盈一拜。头上挽着妇人髻,一身素白,连只钗都没有戴。听她对凌夫人的称呼,秦会之才知道这位该是凌夫人的儿媳,如今婆母有疾,便在膝前侍奉。 “多谢。” 秦会之看着被她亲自挑起的帘子,朝人道了谢才进去。 秦会之一进了内室,屋子里的苦味就争先恐后的钻进了他的鼻子,刺激得他差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幸好是给憋回去了。 他抬起手捂着鼻子寻进去,屋子的药味浓郁,这看来真的是因为丈夫横死,缠绵病榻多日了。 待走近,屋内尚且有三四个小丫头候着,低着头,宛如泥人。内室黯淡一片,连窗户都关得死死地,到处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里外只点着三两烛台,映衬得内室幽暗与诡异。最里边靠着墙是一架拔步床,床前的春凳上坐着一白衣男子,背朝着外面给床上的人掖着被子。无人发觉他的出现。 待他走近了,可观到床榻上的人的近况。只见那先前见过的凌夫人如今卧在床榻之上,面容枯槁,双目圆睁,宛如将死之人。着实把他也吓了一跳,这才几日,怎地就如此严重了?莫不是也要随了凌大人而去? 在这幽暗又充满苦涩的屋里,秦会之有点站不住人,但也得问上一遭才算了了今日的任务。 “凌公子、凌夫人,今日冒昧打扰,抱歉了。” 他一开口,那坐着的男人才闻声站起来了。 看着年纪想来就是凌夫人的儿子,如今在侍疾,倒是孝顺。 他此刻也是面色难看,眼底黑青一片,似乎多日未眠。看着秦会之,赶紧还礼。 “子书见过大人。” 子书是他的名讳,他未有官职在身,同有官身的人说话可自提名讳,倒也不会觉得不识规矩。 秦会之得空之余瞥了一眼床榻上的人,听见自己来是有反应的,只是没有动作。看来人是清醒的,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见着这家人都如此情形了,他便没有先切入话题,反而委婉的慰问起来。 “夫人这是如何了?若是大夫看不来,可请御医前来诊治。”他也只是客套两句,依着凌家的情形,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若是凌公子无大为,便是要坐吃山空了。 凌公子心中却是戚戚,御医哪里就能随意请的来,普通官员请御医是需要给宫里请折子的,如今家父已死,他们这些人都只算是官眷,都是没有资格给陛下写折子的。但对于秦会之的慰问,凌子书一一照常回了。 “家母尚好,大夫那边已经看过,不过是一朝病来如山倒罢了。多谢大人体恤。” 秦会之心中一番腹诽。家中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倒是难为他了。不过面对起自己依旧应对自如,除了面色不显其他。 “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亡父一事吧。” “是。” 见秦会之点头应下,凌子书也知道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必然是要查清楚的,府里这时候来大理寺的人也情有可原。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病弱的母亲,面色沉静、问起秦会之。 “大人可是有话要问?母亲如此情形可能无法回话,我可代母亲回复您,大人但说无妨。” “好,有劳了。” “无妨。” 两人出了内室,自隔帘处的圆桌旁坐下,又着人去开了窗,散了气味,下人又奉了热茶来摆上才退出去。 这处隔间便只余他们两人。 秦会之把茶杯挪到左手边,并没有要用的意思。手背挨着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着杯壁,他挨着都感受到刺入皮肤的热乎。 凌子书诚然的看着他,等着他例行询问。 秦会之观着对面的人淡然的神色,转念之间启齿道: “凌公子可知江泥?” 凌子书脸上有瞬间的僵硬,片刻后又恢复如初。但都毫无遗漏的落入了秦会之的眼里。 他梗着脖子,似乎这样显得自己有底气。“知道。” 这江泥就是凌源中的私生子,也是那被抓的弑父嫌疑人。 当初为了这人凌家上下都闹了一阵,连凌夫人娘家人都惊动了,才算摆平了下来,也出了人命,宅内怕是无人不知。 凌子书彷佛是不愿同外人提及家宅私事,自觉羞愧,难以启齿,而在秦会之等待的眼神中才慢慢的坦白出来。 第122章 内宅秘事 又怕秦会之议论自家的家务事,嗫嚅几番说得为难又谨慎。“实不相瞒,江泥乃是我庶弟,大人可是要寻他?只是他并不住在府中,我也不曾得知他的去处。” 秦会之心中了然,看来这凌府上下对江泥这个人都无关紧要,人都在他大理寺好几天了还没有人知道。之前使人去抓捕的时候,人是在他下榻的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被擒获的。当时凌源中已死,凌家上下俱在服丧,而他却没有回凌家去服丧,看来凌家是笃定不认这个人了。话说,也只有凌源中有心让他认祖归宗,只是其他人没一个愿意的,以至于他至今都还姓江。 既如此,说不定凌家跟江泥的关系就是一个突破口,于是,秦会之便交代出江泥如今在大理寺的情况。 “他在大理寺。” 听着秦会之的话,凌子书愣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他表现的十分平静,看起来并不在乎江泥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噢,这样啊。”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一点也没有听到自己兄弟犯事的激烈,不好奇江泥为什么在大理寺,似乎江泥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谓是关系冷漠到极点。 秦会之眉梢微挑,总觉得这些人之间关系出奇的有趣,外表和和美美的,又带着点一致对外的意思。 他观察着凌子书脸上细微的表情,不禁戏谑起来。“凌公子不好奇他为何在大理寺?” 凌子书没有听出秦会之的戏谑,扯着嘴角,看着并不想交代什么,但面对大理寺的人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他生性乖张又睚眦必报,会犯事也不足为奇。” 只他疏忽了一点,若是他真是犯事,自有官府衙门处理,而他却是身陷大理寺,这事惹的非同小可。 秦会之看着人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中没来由的烦躁,问了这么多,人一句中用的话都没有问出来,与那嫌疑人之间的关系也有所保留,并非要同他们大理寺的如实相告。这样下去,他们如何结案?陛下那边就等着看结果呢,再耽搁下去,陛下都要下了他们的乌纱帽了。 “有人说,是他杀害了凌大人。” 只见凌子书手一抖,差点碰倒了茶杯,又强装镇定,双手交握垂在膝上。 “是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是吗,着实够冷漠的。 秦会之咂摸出不同寻常来了,对于江泥这个人,他们的表现超出他的意料。 原本以为凌子书不会说什么了,哪知他后面又接着似感慨般道: “他那个怨天尤人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弑父,不足为奇? 虎毒尚且不食子,做儿子就敢弑父?再说了,人凌源中还不是还为了他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他不难堪? 秦会之觉得,这件案子怕是跟凌府的人脱不了干系,他们有意隐瞒,是在隐瞒什么?难不成还另有隐情? 凌子书的态度太诡异了,还有那凌夫人,病的及时,出殡也快的蹊跷,生怕是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此事怕是凌夫人知道吧。” 凌夫人虽然病了,可却是一家之主,江泥的事情不可能瞒住她。当日,凌夫人自主的跑到大理寺去,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嫌疑推到了东宫身上,自家人是摘得干干净净。江泥被抓,他们出乎意料的冷漠。若是江泥被屈打成招,那这案子就要结成了,若是江泥不认,他们少不得还要多跑几趟,继续揪着案子不放,届时,就算是查,也是在凌家众人同江泥之间纠缠,亦或者说,还有东宫那。 凌子书抬头,一双眼直直地落在秦会之的眼里,明白秦会之这是猜忌他们。 “母亲病重,已经浑浑噩噩多日,府内大小事宜都是我处理的。” 一句话又把凌夫人给摘出去了,若是秦会之一定要把嫌疑推到凌夫人身上,那就是他们的不是了。凌家发生的事情,凌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但是,知道又如何,如今她病了,就可以置身事外,更何况,凌源中的死因若是没有出现个证人,他们就只能去猜。 凌家上下,口风一致,一切又源于江泥,而江泥是他们的忌讳,没一个人愿意说实话的。 秦会之见得不出什么结论来,只好先走一步。与其在凌家兜圈子,还不如回去从江泥身上下手。 而送走了秦会之的凌子书转身回了福寿阁也就是凌夫人的卧室。 此刻,里面原本伺候的下人都出去了,只余他的妻子坐在床边轻轻的给婆母捏着胳膊,放松肌肉。 他在珠帘处驻足看了一会,里面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才上去拍着妻子的肩,把人叫了出去,剩下的交给他,让她出去歇歇。他同母亲有话交代,但需要避着他人的。 妻子不疑有他,又是嘱咐了一番让他好生伺候才离开了内室。 等外面人把门合上,凌子书慢慢踱步到床边,面上再没有先前的担忧之色,反而带着肃穆与纠结。 他望着那裹着被子闭目睡得安详的人,知晓人并非就是真的睡沉了的,大理寺的人来,她听到动静了,也不可能还会睡得着。 父亲的死,像是一记天雷击中在了凌家头顶,陷入了一阵恐慌之中,恐慌之后就余挫败。 他对着里面的人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他们把江泥抓了。”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床上原本闭目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一点点清明过来。直挺挺的躺着,瞅着上面的帐子花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却是有痰堵着,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一阵阵的嗬嗬声。一双枯槁的手揪着锦被越发的用力,好似这一口痰会堵死人。 凌子书淡然的看着、僵持了一会,方是让步一般走过去把人从榻上扶起来,抱在身前又提起地上的痰盂让她清嗓子,等人吐完又端了茶同她漱口,照顾的无微不至。 这种事情本来是由下人伺候的,他做着没有一分的嫌恶,反而得心应手。 待一应伺候完毕,凌夫人才算是舒服过来,同时力气也回来了。抖着脸上松垮的皮肉,反手揪着儿子胸前的衣襟,似咬牙切齿道:“那是他活该!” 凌子书就这么抱着凌夫人,听着她的话,越发的无奈。他深知母亲的脾性,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又专横强势,这么些年,与父亲还算和睦,只是四下无人的时候也少不了几句争执。原本以为这样也算平静,哪知后来父亲又悄无声息的跳出来一个私生子和外宅,彻底的激怒了母亲,从此与父亲之间再无旧情。只,当初这事闹得难堪,又逼死了人生母,人江泥如何不对他们生恨,可对方除了对他们辱骂几句,闹着给他母亲迁坟,并无其他出格的行举,反倒是母亲,提及江泥就厌恶至极,倒显得她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 如今江泥都已经被抓进大理寺了,背了弑父的罪名,她还有不满意的吗? “您就不怕江泥说什么?”凌子书知道,江泥那个人,说他会弑父有可能,但是,他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自从大家闹的难堪后,父亲就被约束了不准再见江泥,他们也给江泥补偿让他出京回乡下去,从此不要与凌家有任何瓜葛,江泥其实是痛恨他们凌家人的,根本也无心同他们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纠葛,当初拿钱的时候就说了,要走可以,把他母亲的坟也迁回去,这件事母亲没同意,迁坟出去所需财力太多,她不想掏这个钱,才这么僵持着。而父亲死的意外,没有人知道父亲是被何人所害,而且父亲死在家中,江泥更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没有机会进凌家,凌家人也不会让他进门,所以,江泥其实就是背了锅,平白无故的担了个弑父的罪名。 他或许猜得到父亲的死是为什么,只是,他心知肚明就好,这件事他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从此就封存在他的肚子里。 凌夫人横眉竖眼唾骂,眼睛直瞪瞪的看着前面的香炉,好似,就是对着江泥面说的。“他敢说什么?再说了,谁会信他一个孽种的空口白牙!” 又听她胡乱辱骂人,凌子书自认为是个读书人,如此有辱斯文,更何况,他们也不是那些低门矮户,怎可出口成脏,平白落了自己的身份,教人看了笑柄。他不想跟她胡搅蛮缠,便把她放回床榻上去。 “您好生养病吧,江泥那,我会看着办。”他预备走人,哪知又被凌夫人扯住袖口。 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凌子书都听见了自己衣裳的布料发出被撕裂的声音。一回头就见凌夫人愤恨的看着他,面色青黄难看却并不羸弱,眼窝深陷眸子却漆黑一片,亮的异常。 “你不准帮他!就让他蹲大狱去!” 她虽然是病了,可并不糊涂,更知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心软,特别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顾念亡父,一定会帮江泥。 她就指望着江泥最好是进去了,不要再出来祸害她们,此时见凌子书的态度,就知晓他是有要帮那小畜生的意思。她怎会乐意看见江泥好生生的出来继续祸害她们家? 凌子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凌夫人攥着他袖子的手,态度强硬到跟她的性子一般无二。 “您怎地如此嫉恨他?他也不只是个孩子?”十几岁的孩子,从小跟着母亲吃够了苦,很难共情吗?反倒是她,还极其痛恨他,大人的过错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她也是大户出身,怎地如此小家子气。 凌子书暗中腹诽着,面上并不显。 凌夫人失了袖子,好似失去了支撑,倒回了床榻上,却是心有不甘。 “孽种而已。” 一口一个孽种,可见,是对江泥有多可恨。 凌子书听不得她的嚷嚷,觉得脑门疼,实在是无法,更不愿留在这听她胡言乱语,索性就出去了。 “您养着吧,这段时间我会很忙,舒容会来侍疾。” 舒容说的是他妻子,一个合他心意合全家人心意的好妻子、好媳妇。 凌夫人扭头看到潇洒出去的儿子,奈何自己如今缠绵病榻阻止不了他,气的捶床又要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先前在外人面前的温婉和善。 刚回大理寺衙门的秦会之撞上了同样从外边回来的蒲译林,他最近在跑腿,刑部与大理寺之间来返。 两人在门口遇上,蒲译林那半忧半喜的脸色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看蹙起的眉头是愁的,看扬起的嘴角却是乐呵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刑部遇上事了?”因着这案子,他们整日里就没个好脸色,这会儿蒲译林的表情就格外的诡异了。 蒲译林瞅见是秦会之,有了一吐为快的舒畅。忙不迭的揪着秦会之的胳膊,扯着他往里去,一边走一边附耳低语。 “秦大人,下官方才在刑部出来,临走前,宫里来人了,我也在那听了,您不晓得,是宫里传旨,责刑部办事不力,如今已经全权移交大理寺了,咱们苏大人想必都已经接到圣旨了。” 秦会之听完,只觉得憋屈,如此他宁愿陛下斥责他们大理寺办事不力,把案子一股脑的丢刑部去,他们自个儿琢磨。更不明白蒲译林那扬起的嘴角是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可乐呵的?担子先前还是两司共同承担,如今一下子就全部落到大理寺了,这是坏事!他还高兴个什么劲儿?届时要是这件案子一筹莫展,等陛下问责起来,他们一个都逃不掉,就等着吃教训吧,说不得还得掉乌纱帽。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刑部都搞不定,落到我们头上就好结案?”他斜眼睨着人整一副我很不爽的样子。 他现在无比怀疑,自己当初放着好好的礼部不去,做什么要跑到大理寺来受罪,他已经三过家门而未入了,再不回去门口的旺财都不认识他了。 第123章 牵扯 蒲译林明白秦会之的顾虑,但是,他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比他们年纪上长的老成,做事瞻前顾后的,又优柔寡断,要想走的高,就得无所顾忌。他这个年纪在大理寺混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这件案子办得好,他说不得还有机会往上走,他就指望着结案呢,陛下这时候全权交代给大理寺,正合他意。秦会之担忧的莫非就是难办,棘手,磨人,他啊,还年轻,没定力,以后大理寺怎地指望他? 可是心中固然是如此腹诽人的,但面上依旧对着人阿谀奉承,伏小做低,谄媚之态毕露。 “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您想啊,要是办妥了,这功过不都落在我们大理寺头上了吗?” 好比如一个饼,是十个人分着吃香还是五个人分着吃香?说白了,他就是想要这个功劳。 秦会之被他扯着胳膊走的拖拖拉拉,但不妨碍他戏谑人。 “你觉得好办,那你去提审江泥。” 秦会之真是不会说话,净给人泼冷水。蒲译林一噎,生生忍住了朝人翻白眼的冲动。 叫他去?前些日子为了逼那小子认罪,刑部隔三差五的就折磨人;还有这秦会之别看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就是个衣冠禽兽!提审起人就只差抹脖子放血了,阴狠的手段就跟黄泉来的索命鬼有的比。这时候人都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了,让他去提审?要是人死了怎么办?他背锅?想得美。 蒲译林摸着鼻子把自己从秦会之身边不动声色的移开,他已经见识过此人的狠辣,更加不乐意表现出与他为伍的关系,自己与他不过也仅是同僚,并不亲近,还是不要走得太近,毕竟,近墨者黑,况且,秦会之在外面的名声可不好听,他还好说。 秦会之发现他的小动作,不由得轻呵一声,嘲讽意味拉满了。蒲译林听见身边响起刺耳的嘲讽语气,气的想要跳脚。 他这个年纪,都够得上跟他爹一个辈分了,怎么如此不敬长辈,还敢嘲讽于他!简直是不成体统!没有教养!毫无尊老爱幼读的美德!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即便是心底在咆哮,可作为他的下级,蒲译林只得面色不显的赔笑,装作自己压根就没有听见那声正常人都不会听不见的嘲笑。 “苏大人呢?” 秦会之才懒得理人,他又不是没长眼,蒲译林在他面前就是阳奉阴违的人,何必跟他浪费口舌,丢下句不知道人就走远了。他又不是苏严的下人,又没有时时刻刻的看着他,怎么知道他在哪。 蒲译林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秦会之,脸上的阿谀奉承逐渐掉了个精光,只剩下不屑。 东宫内,雨亭下,秦煦敲着茶盖,游丝已远去。 花盏进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他轻声走近。 “殿下?” 秦煦闻声回神,扭头看着花盏,只见他一身官服正装还未脱,想来是才从衙门出来的。他们这些人虽然都在印象堂,可每个人都有官职在身,在朝廷里领俸禄。 “来了。”与身边的人,他一向是如此的随意亲和,招呼花盏在身边落座。 花盏也没有推却,于他右手边坐下。 秦煦之所以招呼他来,还是凌源中的那件案子。花盏一向心细,如今这件事他尚且琢磨不透。 “陛下在宫里对凌源中的案子不出意外的怀疑到我身上,我原本以为还要花好大功夫才能把自己摘出来,没想到宫里又突然下了这么一个旨意,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陛下下旨让刑部移交案子给大理寺侦办,已经人尽皆知,他在得到消息后,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认为陛下是放心自己,如果真放心自己,岂会在一切没有成定局的时候就先是拿他是问。而如今,圣旨一下,没了刑部的搅合,这案子十有八九都不会再跟东宫扯上干系了。是因为他的那些话吗?让陛下做出了让步?但……陛下会吗?他与陛下早已经离心,还能是他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吗?还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但是陛下的人,岂会不跟陛下一条心。 他想不明白,同样想不明白的也有花盏。 “圣心难测。”花盏知晓了陛下新的旨意已经下达,只是,太子都未能明白的事情,更遑论他了。 陛下向来是出其不意的,说不得背后隐藏着其他什么阴谋也未可说。 “殿下,如今只能见招拆招了。”无人知晓为何陛下会突然行这一步,但是,为今于东宫来说也算是化险为夷了。 他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就算是来势汹汹也要力挽狂澜。 “嗯。”一切从容应对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那藏于宁静之下的是何风波,只能迎刃而上了。 秦煦仰头望着檐角上那浅淡的天色,眸子也是浅淡的,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元家,闲杂人一律止步不可靠近的书房内。坐在书案后的元艻听了元葳的话,手下一顿,笔端的黑色墨汁从笔尖滴落,正落在面前铺开的纸页正中间。 他凝视着那白色宣纸上晕开的墨,皱紧了眉头,这不耐的心情不知是因为那已经被污染了的宣纸还是此时元葳带来的坏消息。 “怎么回事?”他前几日同陛下请了病假,这几日都窝在家中偷闲,要不是这会元葳来说,他还不知道凌源中的案子被陛下从刑部放到大理寺了。 元葳同样表示困惑,他也是被今朝宫里突然下发的旨意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会子面对元艻,底气就没有那么足了。 “陛下突然下旨,我手头的要务都被大理寺收去了,如今案子都归到了大理寺,我们是插手不得了。” 元艻听完,面色一点点的难看下去,好似风雨欲来。元葳瞧着父亲如此神色,知晓他是因为自己手头上的事儿丢了而愠怒,奈何这是陛下的意思,如今圣命是不可违的,他也无法。 “父亲,无妨,这案子大理寺那边不好过,除非就是让那江泥认罪伏诛。” 依照他们的计划,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都不会是真正的真相。他们的目的,一个在于结案,一个在于让东宫背锅,原本都只差一步之遥了,奈何宫里突然下旨,把案子全权移交到了大理寺手上,现在一点甜头都不给他们刑部留下,枉费了刑部殚精竭虑多日。 “你晓得什么,这案子不在刑部,跟你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元艻心中另有计较,他当初借凌源中的死发挥,无非就是为了让刑部接收案子,现在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白费好一通力气了。 只是,陛下怎会突然下了这一番旨意?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孩儿明白,父亲这是为孩儿考量。”元葳瞧着元艻的神色,知他此刻不耐,也只得小心翼翼的陪着。他从小就敬畏父亲,他的交代他都竭诚而为,不敢有一丝懈怠,对父亲真正做到了绝对信服,尽管他明白,父亲其实更看重的是长兄,而非他。 元艻气恼了一会儿,也知此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便不再去纠结什么,只得叮嘱元葳,后面行事小心。“听说镇北王要回京了,让人小心点。”镇北王回京的消息,如今朝廷上下都知晓了,这个人一回来,怕是汴京里说不得有多少人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镇北王心思缜密,又是忠君不二,他们行事若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少不得会捅到陛下面前去。 “是,父亲放心。”对于元艻的交代,元葳一向谨记在心。 元艻此时心中郁闷,便摆手叫他出去。 “你大哥要回来了,你出去吧。” “是。”元葳应着退出了书房,他与父亲密谋的事情很多他大哥都不知道,所以也需要瞒着他。 再说大理寺的牢狱里,蒲译林为了自己那可见的前途正和犯人周旋。 秦会之当时讥讽他,说的要他自己去提审,他虽然抗拒,但是为了前途光明还是眼巴巴的去了。 此时,他悠哉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罪犯江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血迹斑斑,想起家中的儿子年纪与他差不了多少,不禁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于是苦口婆心的劝他认罪。 “不然你认了吧?” 眼前的少年,浑身血淋淋的,必然是挨了不少的打,受了不少罪,他瞧着都不忍心。可是对方却精力充沛,被关了这么久,倔强的性子一点都没被磨下去,反而更加嚣张。 蒲译林说的真诚,他是真的想要这个机会,而那被人追着扣帽子的江泥恨恨的向前面的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他离得远,唾沫一点都没沾到人。 “呸!凭什么叫我认罪?我根本没有杀人!” 少年充血的眼睛瞪着蒲译林,剧烈起伏的胸膛表达着他的愤怒与不甘。自从被抓,他什么罪没受过,每一个人都是叫他认罪的,可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凭什么叫他认!他没有杀人! 他是恨不得凌源中死,但是,自己不是凶手!这些人却想要平白把这个帽子扣自己头上,凭什么!他就不认! 蒲译林自认为是一方官僚,陛下亲授的命官,比起寻常人那可就高高在上了,又怎能容忍人对自己吐口水。 被江泥这嚣张的态度刺激得想叫人继续收拾他,他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食指朝前指着江泥,回头看了眼背后的狱卒,‘你’了半天还是没敢让人动手收拾。 他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不怕死,威胁都威胁不住他,要是刑法真对他有用,又岂会折磨多日毫无进展。而现在自己却是不敢动他的,要是人在自己这死了,那有事的就是他了。 “那你说说,凌源中死的那一晚你有什么证据你在家?” 他们也不是胡乱去抓的人,一切证据都指向了江泥,凌源中死的时候,没有人见过江泥。再说了仵作验过了,凌源中死相安然,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只有熟人作案,才会教人防不胜防。那把人捅个对穿的凶器,也是寻常可见的刀子,大街上的铁铺子,几文钱就能买到一把。凌家人对江泥的看法不一,对于他弑父可能抱有肯定,种种迹象都指向他,还真不是就冤枉的人,只是这小子拒不服罪,可是难为人 凌源中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他自认为亏欠了的儿子,而江泥对凌源中只有恨,江泥会杀凌源中也不是没有动机。 然,此时的江泥觉得自己这是被刻意刁难,谁不知道他就是一个孤儿,娘都死了,这汴京里没一个人认识他,他找谁来给他作证?再说了,那大晚上的,谁会没事特意看着人啊!除了老天爷还能有谁来给他作证那晚他的确没有出门! 可惜他是百口莫辩。 “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唯一的娘都死了,谁会给我作证!你就是故意的!” 要不是全身被绳索捆缚住,看他那激动的模样都想挣脱出去跟蒲译林拼命了。 蒲译林有恃无恐,睥睨着那半大的少年,一开始的同情已经烟消云散,觉得他真是不识好歹,自己都好言相劝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劝你好好说话,不然,等那位狠角儿来了,够你受的。”那位狠角儿说的就是秦会之,这人只有在秦会之面前才会表现出恐惧,显然是怕极了他,也不知道秦会之是用了什么手段制服了人。 果然,他在听见蒲译林意有所指的时候就充满了恐惧,他倏睁大了眼,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地瞪着蒲译林,那蓬头垢面的模样似乎已经癫狂,咬牙切齿恨恨道: “你们是屈打成招!我不服!我要告御状!” “死的是我们的朝廷命官,这还真就是陛下叫审查的,只是,你可没机会得见天子圣颜。” 第124章 提审 蒲译林朝着上边拱手,反驳着人。江泥听后,那股狠劲儿才消了几分,有片刻的消沉。 蒲译林以为他是怕了,就只想着赶紧让他认罪了好,然他到了嘴边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那小子就反唇讥讽于他。 “我可是听说了,凌源中那小人是给太子做事的,他坏了太子的事,少不得是给人灭口了,你们怎么不去查太子?就净会为难我一个小老百姓?” 他如今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了,他也不怕得罪不得罪人了,大不了就是横死,但是,他才不会认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罪! 听着他攀咬人的话,吓得蒲译林整个人就是一抖,二郎腿都放下去了,忙不迭的稳住自己,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周遭的人,幸亏就两个狱卒贴着墙根站的远,没有其他人在。这要是被人听去,捅到东宫耳里,他们这些人就玩完了。 他那担惊受怕的样子稍显滑稽,随后才算是安下心来,便气急败坏的皱着鼻子指着江泥,要不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形象就差破口大骂了。 “嘿!你小子敢胡沁!那可是太子爷,也是你敢泼脏水的?”也不知道江泥是怎么知道的这件案子还跟东宫有关系,反正此刻,没人敢认为与东宫沾边。 不管是不是泼脏水,这些话就不能入东宫的耳朵。 蒲译林自知自己只是个大理寺小官吏,比不起旁人位高权重,要是真要被太子问罪,他可有的受的。 江泥得见蒲译林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禁大笑起来,露出两排带血的牙齿。“你就是欺软怕硬!狗东西!” 一句狗东西,蒲译林彻底被激怒,恼羞成怒之下就招呼来人。 “来人!给我掌他的嘴!” 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得令,匆匆走上去,一个端起江泥的头,一个负责扇巴掌。几个巴掌下去,江泥的脸就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 刑室内回响着打耳光啪啪的声音,叫外边的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这大理寺的人,没一个不是狠角色的。 看江泥被教训蒲译林这才是舒坦了,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那不知好歹的人。 “江泥,我摆明了话给你,你爹是不是你杀的,你都得给我认了!” 说完,咂吧嘴,似乎是口干舌燥了,他端起一旁矮凳上搁着的茶水,正揭开盖子准备喝,奈何茶水却已经是冷透了,而这刑室满是腥味,难闻得很,瞬间就没有心思喝茶了。他把杯子丢回矮凳上,看着狱卒扇人,也不叫停。 直到人被扇得七荤八素了,恐继续下去真出人命,蒲译林才大人有大量的叫人停手。 而被放过的江泥不仅没有妥协,表现出恐惧来反而依旧不甘心质问。 “你怎么不去审问凌家那一屋子人?他们还比我有嫌疑,何故逼我认罪?”他疼的整个人都在哆嗦,嘴角的血沿着下巴流到了衣襟里,跟那些已经变深的血色融为一体。 蒲译林看着他还能伶牙俐齿,闹得这样地步都不消停,冷嘲热讽。“人家一屋子的人外人看得见的和美,你说他们有嫌疑什么?” 江泥只觉得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那蒲译林说的什么听也听不清楚,脸上从一开始的疼痛难忍到现在只余火辣辣的,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瞬间刺疼得他一个激灵。 他回望自己这潦草的一生,生来便是别人口中的野种,从小就是旁人欺辱的对象,娘亲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把他拉扯大,受尽白眼。其实他并不想回凌家,他没有爹,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有,现在更不会有。他不图凌家的钱财,他也不会让自己改名换姓,那些人还在担心什么?他不做人的私生子,他只是江泥。他也只是想带娘走,他们一起回家,他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做工,养活他们母子,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娘被逼死,他却成为了弑父的凶手。这些人披着好看的衣裳,却妄图对他严刑逼供,呵呵……天理昭昭,天理何在? 他吃力的挺直了腰杆,继而狼狈又失望的闭上眼,喑哑着出声。“我不认罪,再审我也一样。” 听到江泥依旧不认罪,蒲译林原本舒畅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宛如乌云密布。合着他大费周章的来审问人,竟然是白费功夫。 见着少年已经瘫软的吊在十字架上,显然已经进气少了。 他算是认栽了,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却是个硬骨头。 “臭小子!” 蒲译林见把人无法,也只得气冲冲的出了刑室。 他是奈何不得了,那就叫旁人来吧,他还不信了,什么骨头,大理寺都啃不动。 而在蒲译林对人动用刑法时,秦会之就已经在外面看着了。 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响,拧紧了眉头。 一旁的守卫见秦会之面色不虞,恐他会怪罪下来,便如实交代:“大人,是蒲大人在里面提审要犯。” 闻言,秦会之没有缓和脸上的神色却也没有进去阻止,直到里面消停了,蒲译林败兴而出。 他靠着栅栏,意味深长的揶揄起那灰头土脸的人。 “哟,蒲大人好魄力,可问出什么?犯人认罪了?” 蒲译林正垂头丧气的出去,并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人,直到听见秦会之的声音,整个人也是一惊。 蒲译林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心中揣测起来,这人怎么在外面等着?那是听到他在里面审问人了?思及此,不禁心中开始打起鼓来,这秦会之会不会计较他擅自动用私刑?若是被追究起来,他可麻烦了。 尽管心中惴惴不安,但面对着人还是扮足了镇定,故意虚张声势。 “这小子就是个铁嘴铜牙的,真得拿锤子一一敲开才肯说。” 他不过也是逞一时口快,哪知秦会之却附和起来,拍掌称快。“蒲大人呐,你这主意可不比我的阴损。”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人,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直教人不寒而栗。 蒲译林脸色一僵,他也就是一时气恼随口胡说八道了一句而已,怎会真得那般去做?他可不是秦会之手段狠毒。 “呵呵,大人过奖了,下官就是随口说说。”被秦会之这么死死地盯着,他埋在衣领下的脖子都冒出了细汗,手心里同样有了汗渍,好似那蛇信子已经朝他伸了出来,却不得不假装镇定的迎上他阴冷的目光,一点都不敢退缩。 秦会之瞧着蒲译林色厉内荏的模样,嗤笑一声才算是放过了人,他转身翩然离去,也没有理会背后的蒲译林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心里门清的很,这些人面上一套,背地里是一套,口上称自己为大人,私底下就是那恶人,反正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恶人也好、大人也罢,又能奈他何。 然而在蒲译林面前出了牢房的人,等人走了才转身又回到了牢里。 他面上冷冷淡淡的,抱臂远远地看着十字架上被绑着的人,头垂在胸前,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看着毫无生气,也不知晓人是死是活。 他睨了一眼旁边那张椅子,矮凳上的茶杯都没有人收拾了,知晓这是方才蒲译林来当大爷时坐的,但是,他嫌脏,也没有坐,只是抬起一条腿旁若无人的踩在椅子上,开口问着那架上的人。 “死了没?” 架上的人应该是听到了声音,慢慢的有了动静,头跟着晃动了几下。 秦会之挑眉,看来人还活着。不得不叹服,这少年不仅骨头硬,命也硬。刑部跟着大理寺的人收拾了他好些天都还不认罪,也不知晓支撑他的信念到底是什么。 他见着人似乎只是动了几下就又没动静了,整个人就这么吊在架子上,那腕子被绳索勒得似乎骨头都要一分为二了也依旧没有挣扎的意思,莫不是晕过去了? 秦会之的眉头这一天就没松懈过,都要挤出川字纹了。看人这幅样子不免得要靠近瞧瞧,等凑近了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馊味,是从对面那要死不活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觉得嫌恶,不愿在凑近去,捂着鼻子叫了外面的人进来。 “把人弄下来,去个人叫大夫。” 外面候着的守卫进来,一个人把人解下来另一个人却不敢动作,心里嘀咕着秦会之的吩咐要不要服从。毕竟,这是要犯,哪里有给要犯请大夫的道理,牢里的人还没有这样的待遇。 “大人……这……不好吧。”他看着秦会之面露难色,这牢里的犯人,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花功夫请大夫做什么,死了不才好吗? 秦会之看他不愿意去,斜着眼神吓唬他。 “这人要是死了,就是你们看管不力。”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在两个人头上,好似敲响了警钟一般。 经他这么一吓唬,他们就害怕了,争先恐后的出去请大夫去。“是是是,这就去,小的这就去。” 虽然说这是要犯,可没有对他们的判决下来前,这人还真不能随随便便的死了。要是真死了,追究起来,还是他们守卫的过错,届时进去蹲的人就是他们看守的了。 江泥被扶到了隔壁的牢房里,乱糟糟的干草铺了一地,散发着霉味夹杂着各种臭味,一张破席子铺在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底下几块石砖垫着,上面横着一块木板而已。 等了好一会,大夫才姗姗来迟,挎着药箱,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眼睛都不敢四处张望。 他也是没有想到,来看病还看到了大牢来。 不过在那面如冠玉的大人面前,他也没有多舌,就先诊治起要看病的人来。 他看着草席上躺着的人,一张脸肿的老高了,挤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只是瞧着面嫩,想来年纪并不大。那巴掌印堂而皇之的印在脸上,五根手指一览无余。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几乎衣不蔽体,被抽出来的鞭打痕迹遍布胸膛,一道就是一个血印,看着都惨不忍睹。 对于这大牢里的人,这幅残破的样子倒也不足为奇,能进大理寺的,不是死刑犯就是要犯,没几个好东西。对此,他更加谨小慎微起来,不敢出一丝差错。 等诊治完,便朝着一边候着的大人回话。 “大人,多是皮肉伤,并无大碍,此刻是伤口发炎,发烧了导致的人昏睡不醒,草民开一副退烧药和外伤药用着,将养几日就好了。” 大夫说完,见秦会之没有其他吩咐,就给人把伤口上流脓的地方给挑了,清洗后再一一上药,有利于恢复,几番动作下来,旁边的水盆里盛满的水已经从清水变成了血水。 或许是被碰疼了,床上的人昏昏沉沉的发出呻吟。秦会之捂着鼻子等大夫给人处理伤口,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这会儿见草席上的人发出嘤咛,似乎是要悠悠转醒,冷漠的他朝立着的守卫道: “泼醒他。” 守卫得令,端起那从他身上洗下来的血水就冲人的脸泼了下去,让旁边预备退下的大夫看的脊骨生寒,胡子抖了几抖。他才上的药……白瞎了。既然要他来治,还这么粗暴的对人,这一盆子脏水下去,少不得又要烧一通了,干脆是别治了,生死有命吧。 ‘哗’的一盆子血水倒下去,床上的人被呛到,咳嗽了好几声才慢慢的清醒过来,他微微睁开眼,模模糊糊的就看见了那个令他胆寒的人,脑子还没有做出反应人就已经往角落缩回去了。 秦会之看着他的反应不禁发笑。 “怕我做什么?我可没打你。” 他这幅样子全都是拜他人所赐,他可是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他的,怎么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呢? 而秦会之的声音宛如附骨之蛆,让他忘也忘不掉,萦绕在耳边,怎么也逃不开。 他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又太恐惧。 听到秦会之的声音,江泥才是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面前那三三两两的人,梗直了脖子,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 秦会之抬腿踢了一脚人吊在床沿上的腿,嘲讽着。 “宁死不屈么你这是?” 第125章 江泥 江泥仰躺着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泡着一汪水,摇摇欲坠。不知道是给疼的还是觉得委屈。 身下的草席是一滩水渍,黏腻着人,血水糊的他睫毛粘成了一块,眼睛大大的睁着,却好似空洞一般;脸上以及前胸上被大夫上好的药已经被冲刷干净,露出了狰狞的伤口,外翻着发白的皮,里面是鲜红的肉,有的还往外沁着血丝。可见内狱提审人的手段,何其残忍,胸前二十几道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亏得他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也能忍到现在,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都任其摆布了,别说是认罪,就是叫他自己抹脖子都要去了,活着也忒受罪。 他哑着嗓子,也不知道朝谁控诉,但是,心底的委屈却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我没杀人,你们是草菅人命。” 奈何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草菅人命啊,秦会之觉得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他闲散的招手叫其他人都退出去,自个儿也没嫌弃挨着那草席坐下去,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江泥的腿,吓得人又是一个战栗,好似他是洪水猛兽。秦会之不以为意,“其实,你认不认罪,最后都得是你认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过吗?”秦会之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些意味深长的表情,反而带着肃然与冷漠。 这人在大理寺时间越久,只会消耗人原本的耐心,最后一旦耐心被消磨殆尽,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届时,他别说是认罪了,就是认命都晚了。 “我们可以做伪证,又或者说,直接把你弄死,就说,你是认罪伏法了,自知弑父罪过深重,难逃一死,于是在牢中自戕。” 秦会之说的轻描淡写,却是直接定义了一个人的生死,此时无声胜有声。听着他轻飘飘的话,叫原本还宁死不屈的人生了惧意。的确,他们是敢这么做,他们有这个手段,自己就只能任他们摆布。既然敢这么做那还逼他认什么罪?掩耳盗铃吗? “你……”江泥想说什么,可是秦会之没有给他机会。 “所以啊,骨头硬在我们这里也就是一块烂骨头,明白吗?” 秦会之的话好似锤子一般砸碎了江泥所有的希望。 他看到了在这个太平盛世里不为人知的肮脏,看到了弱小者的卑微如草芥。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江泥扭着脖子仰头,看着那漆黑的屋顶,宛如此刻他的内心,黑暗没有一丝光明。喃喃道:“为什么?” 还不待秦会之问他说的什么,江泥突然怨恨般怒吼起来,眼角的泪珠子一颗一颗的砸进身下的草席上。 “你们就不做好官吗?为什么要这样?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做官的不就是为民请命吗?为了百姓谋福祉吗?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去滥杀无辜?冤枉好人?他不懂,为什么人人称赞的大官是这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 江泥越是不忿,泪珠子就掉的越多,他不甘心又怨恨这个世道,凭什么是他遭遇了这些,他这一生从没做恶事,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天理不公! ‘好官’两个字叫秦会之有瞬间的愣怔,他呢喃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在咂摸出其中的意味,随后嗤笑一声。 “好官?怎么不是呢?” 他漫不经心的弹着身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看着这鲜红的衣裳,代表着他的身份,胸前的喜鹊绕枝又象征着一切的美好。能穿上这身衣裳的人是官,至于好不好还真不好说。 他慢悠悠的摩挲着指腹,感受着指尖里散发的温度。内心哂笑,人啊,连皮都是热乎的,要说冷,就只有心吧。 “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因为啊,你是权利之争的牺牲品,你爹也是。” 大人物之间的斗争,总得有几个牺牲品的,很不幸,这次,是他们父子。 不管死的是谁,反正都会死几个,所以,清高不屈,有什么用呢?要是有用,那皑皑白骨岂会多如牛毛? 江泥听不懂,他不明白秦会之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们要是被人斗争的牺牲品? “什么意思?” 秦会之侧头去看躺在木板上的人,少年此刻身上脸上全是伤,高肿的脸莫名的滑稽,睁着一双漆黑的眼,雾蒙蒙的看着自己,眼里是希翼是困惑,又可怜又无辜。 他这个年纪,若是没有受到牵连,若是没有糟心的身世,说不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可惜了,人啊,这一辈子,最不好猜的就是命运了。 他微微倾身,撑在江泥上方,距离不过半臂。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那一双眼却是幽深如古井,教人看不透又好似会被吸进去一般。这是江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秦会之这个人,他承认,秦会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是男人,却美的像是一幅画,不对,是一朵花。他过分昳丽的脸在他眼里晃,也晃得他不敢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视线从他的眼一点点下移,江泥愣愣的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瓣,而说出口的话却是刺耳又难听。 “意思就是,普通人的命就如蝼蚁。”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江泥的坚持。要不是身上的伤太重,他都要挣扎起来跟秦会之对峙了。 “我不服!我不服!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有的人生来就是蝼蚁草芥!” 他通红着眼,是他多日来受的折磨熬出来的,也是此刻他得知自己命如草芥的怨恨恼出来的。 凭什么人生来就要被分三六九等?所以下等人就活该被玩弄?被滥杀?如果是这样,他何尝不想做个上等人! 秦会之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冷着脸看着差点撞上来的人,对于不规矩的人他向来都是不择手段的。慢悠悠的伸出一根手指无情的戳在江泥带血的伤口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被指尖贯穿,血液顺着那纤细如玉的手指流淌出来,滴在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汇聚成深红色的小河,如蚯蚓蜿蜒流淌。他下手毫不留情,像是在作弄一个玩物,或者说江泥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草芥,无足轻重。 疼痛致使江泥从悲愤中清醒过来,他蜷缩着身子,隐忍着身体上的疼痛不吭声。因为他知道,秦会之这个人,手段最是骇人,他教训人,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又出乎意料的。 他的大言不惭激恼了他,他这是在教训自己,可是,他根本不能从他脸上看出多余的表情来。 秦会之淡淡的扫视着江泥脸上惊惧又隐忍不发的神色,还以为是多硬的一根骨头,看来也不过尔尔。 陡然间没了趣,悻然的抽回手,眯着一双眼看着手指上慢慢凝固的血迹,好看的一对眉头又要拧成了麻绳。干净的那只手在身上摩挲了下,抽出怀里的手帕细致擦拭着,连指缝里都要一点点的揩干净,嫌弃也是真的嫌弃,从他的表情上不难看出来。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了,让你摆脱蝼蚁的命运。”他好似是一个捕食者,一点点的引导着猎物上钩。 “指认一个人,说是受他指使杀了凌源中,你只是从犯,我可以帮你活着出这大理寺。” 江泥额头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从秦会之擦拭手指的时候,那刺疼感才一点点的缓和过来。 他低着眉眼看向那行坐都自成风流的人,心中对他甚是恐惧,他的声音也在他的鼓膜里震动。 秦会之擦完手,才算是满意了。随意把手帕丢在了席子上,已经脏了的东西,他从来不会带在身上。扭头就瞧见江泥那胆怯怀疑的目光,秦会之挑眉。 “不信?” 他勾起唇角,整张脸都有了变化,如果只是看这张脸,无疑,是摄人心魂的美,奈何,这张惊心动魄的容颜之下藏着一头洪水猛兽、随时吃人的那种。 秦会之仿佛看不见江泥对他的惧怕,同时也很享受着这样的感觉。 “我也不信,可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所以啊,不管江泥是宁死不屈还是苟且偷生,结果都不会改变。 他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要是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也是他的命。给了他机会若是不用,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江泥心中一动,这些日子受过的罪没有让他心如死灰反而在内心深处萌生了一点对生的渴望。 他是想活着的,谁想死啊,他只是,被逼的无路可走罢了。 听秦会之这么一说,他试探着问起来。 “是做坏事吗?”他渴望走出这里,但是,心中又有受过的谆谆教导规劝着他不要逾步。 他一直记得娘的教诲,做人要坦坦荡荡,活的清清白白,所以,他们母子尽管是食不果腹都不会苟且偷生,而现在,如果活下去的机会就是让他违背自己的良心与道义,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违背娘亲的嘱咐,把自己变成一个他都厌恶的人。 秦会之觉得他的问题过于好笑又天方夜谭。果然,少年还是少年,问的问题都是孩子话。 “你怕做坏事?什么是坏事?什么是坏?你懂吗?”他一连好几个问题砸下去,像是砸进水潭的石头。 江泥咬着嘴唇,似乎是觉得秦会之看不起他,他就算是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学堂,可是,他学过的道理也不比其他人少。他不仅懂什么是好坏,还分得清好坏。 “我怎么不懂,伤天害理、杀人放火、冤枉好人、偷鸡摸狗都是坏事。”少年说的言之凿凿、抑扬顿挫。 秦会之忍俊不禁,“这些大道理谁教你的?不是没读过书?” 少年的身世与经历早已经被大理寺扒了个干净,这小子从小跟着母亲生活,那时凌源中都不知道他们母子的存在,更没有接济他们。他们也仅是勉强活着而已,他能长这么大都是为母则刚,没有放弃他而已,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供他读书。 江泥恼怒,知晓秦会之就是看不起自己,此刻也俨然忘记了秦会之对他的伤害,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忿忿不平的瞪着秦会之,气鼓鼓道:“生而为人,自有人教。” “嗤~”秦会之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子不仅直率还有趣。要是活到他这个岁数,经历了一切常人该经历的,又岂会还坚持着那些空口白话的大道理?人啊,道理都是实践出来的,好恶也根本区分不了,不是每一个好人都做了好事,也不是每个坏人都没做好事。所谓黑白,要想去区分他,就不要做旁观者清。 “别光看这些大道理,只要人活着,大道理有个屁用。” “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过奉劝你最好想快点,不然我不保证下一次来人提审你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经得起折腾吗?也不要想着一死了之,你娘都为你死了,要是你也这样草率的死了,你娘就是白死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你死她活着,毕竟她这一生吃得苦够多的了。” 秦会之也不是劝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要是江泥有点脑子都知道怎么做,而不是一味的逞强赴死。 反正他今日来就这一个目的,传达自己的意思。既然话也说了,人也看了,就没有再留这里的必要了。 他正拍着衣裳往外走,又给江泥叫住。 “等等……” 秦会之回头看着他,江泥抬起头用极其别扭的姿势看着门口的人。“如果……我答应你,我就只能活着出这里吗?” 哟,这小子的确是聪明,知道问这个,要是旁人哪里会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呢。活着走出大理寺就是一个噱头罢了,真正要活命的,岂非仅是活着走出这牢狱?更大的牢狱是汴京,更大的危险是汴京里的刽子手。而他一旦听从他的指认了旁人,届时杀他的人就如过江之鲤。 “聪明人,所以?” “我要你的承诺。” 江泥紧紧地盯着秦会之,眼睛里有跳动的光。 第126章 听秦会之酒后胡言 啧、还知道要承诺。秦会之慵懒的抱着胳膊靠着门瞧着他。“你还想要什么承诺?” 许他活着出大理寺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要承诺?真是不会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他现在心情好,倒是可以听听他所谓要的承诺是什么东西。 江泥捏着拳头,一双闪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秦会之,坚毅而认真。“我想出人头地。” 秦会之心里咂舌,这人他还真没看错,他小子不仅聪明还有野心呢。 秦会之看着人眼里净是戏谑,小子有志向是不错,这个年纪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出人头地啊?有志向,不错。可是,你怎么出人头地?文武科考你会吗?还是要去抱大官的大腿?奈何你这样的人街上一提溜就是一串,谁要你这样式的?” 秦会之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卑微,把人说的一文不值,跟玩意没啥区别。那一字一句真言就跟刀子一样一点点的剐他身上的肉。可是,现在的江泥早已经不是当初那般敏感而软弱的少年了,更不会被这些实事求是的言语中伤。听得多了,就习以为常了,多听听还能让他时刻铭记自己的短处,奋发图强不是。 “我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能跟着你!”江泥知道,这个人有能耐,他不一般,只有跟着他,自己说不得才能在汴京活下去。他没有依靠,他要是不在大理寺死了,凌家人也不会放过他。而秦会之前面说让自己答应他的话就可以活着。他更明白他模棱两可的话却只是答应他活着走出大理寺,至于能不能在汴京活着,根本就没有保证!要是自己真答应了,而被他指认的对象说不得会要对他施加报复,届时也是横死。与其这样没有保障的一个承诺,他要一个更稳妥的承诺! 秦会之既然再说,找他就一定能行。 他要跟着秦会之出人头地!这个人手段狠,跟着他只要自己也狠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秦会之自然也猜出来了江泥的顾忌,只有把自己的下半生都交代出去,才能有活到下半生的机会。 “小子,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跟着我,小心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他秦会之是什么豺狼虎豹就敢说跟着他,真是不自量力。 “我不怕,跟着你,我才能活着。”江泥已经认定了他,他不信别人,只信秦会之。 江泥看着他,带着恳切与一种几近哀求的悲悯,他一抬眼就把这样的神色收进了眼里。 秦会之到底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这件事,需要考量,考量江泥的价值,考量跟着他的后果。 “你还是先考虑好自己吧。” 撂下话后秦会之便出去了,离开前,他最后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江泥。只见他颓丧的躺在床上,似乎因为没有得到秦会之的承诺而失落。 秦会之出了大理寺,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奈何门口来接他的仆从还没来,正等着,后知后觉的才想起因为赶凌源中的案子他们这几日都歇在寺里的,所以他家的仆从还以为他不会回家也不会来接。 奈何大理寺已经住腻了,他才不要继续待着,床板硬得跟牢里的有的一比,都快给他睡出肩周炎了。 反正从大理寺到他家也就是几步脚程的时间,就算是散步了。这成日里的在大理寺劳心劳力的,出来走走也算是换换心情。 他走的时候将将是散值的时间,外面的人少,很多都是不熟的,也没有要打招呼的必要。等他慢悠悠的走到闹市中,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他突然有了与有荣焉的感觉,仿若,这盛世也有他的功劳。 正是如痴如醉的欣赏着如此繁盛的景象,一道响亮的声音不知从那里窜了起来,光听那声称呼,秦会之就知道这是叫的自己。 “这不是秦大人吗?” 他抬头寻去,最后在对面的一处酒坊下看见了两并肩而立的青年,皆是外表非凡之辈,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看得过往行人流连忘返,无不侧目。居然是元家那两位公子。 元艻有这两个优秀的儿子,也是他人生一大幸事。 自己其实与元葳还算相熟,至于元崧,交集并不多,也是多年前才算认识,后面这几年就很少见过。不过,元崧倒是比元葳还出众,不管是模样、气度还是能力,元葳就远不如他,自己就算是在汴京,也对元崧的大名有所耳闻。提及元崧,无人不感叹竟有如此才华横溢之人。 秦会之绕着行人走上去跟人打招呼。“元大公子元二公子,好久不见。” 元葳在汴京的时候长,又与大理寺一同办过案,所以他们两人比较熟稔,方才唤秦会之的人也是他。元葳见到熟人很是高兴,当即就要招呼秦会之跟他们一起进去喝会酒。 “既然有幸遇到了,不妨一起吃顿酒?” 面对元葳的热情相邀,秦会之盛情难却。反正这会还早,回去也是吃喝,倒不如进去跟他们吃上一顿。 “好啊!你请客。”秦会之看着那丰神俊朗的青年,摇着扇子也不推却一口答应下来。 元葳既然在说,自然不会让对方花钱,“自然。” 待三人坐在雅间里,酒菜皆已上满,秦会之端起酒杯先朝那一直静默不语的元崧道: “大公子一去离川就是好几年,这回来后也没有机会得见,在此借花献佛敬大公子一杯。” 秦会之客客气气的,元崧虽然与之不熟,但是同朝为官,以后怕是打交道的时候不会少。以前在汴京的时候,几人也是见过的。元崧嘴角微微含笑回敬,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秦大人客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待一杯清酒下肚,秦会之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好似很好奇元崧在离川的事情,毕竟像他们这一辈的子弟,大多都是受到了族荫在官场得意,几乎没几个会愿意出汴京的,还去那么远的地方任职。 他看着对面那面若冠玉的青年,与元崧有几分肖似,就是看着比元葳好看许多,连周身的气度都甩元葳好几条街。张弛有度,待人也是不远不近,教人一时分不清他的喜恶。或许,这样的人,压根就是对谁都一个态度,而这样的人才是最不好猜的人,也不会与人交心。 “离川好吗?竟叫元大公子乐不思蜀。”他说完就砸着嘴,似在回味着清冽的酒味。 一句无心之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无人不知元崧当年离开汴京是因为与元艻父子不同心,同时逃避世家王孙的规矩束缚才一意孤行的去了离川做那小小的府尹。元崧在汴京无人不识,更是多少长辈口中的天之骄子,当时元崧离开汴京的事情闹得风风雨雨的,连本来说好的婚事都退了,秦会之又岂会不知,这个时候突然又明知故问,谁都觉得他是在故意找元崧的难堪呢。 元崧恍若不察秦会之给自己的难堪,只是抿着嘴角,说起离川眼里都是一片恬静的温柔。 “离川很好,若是可以,久居更好。” 汴京太好了,可是,他仍旧怀念离川的风土人情、怀念离川的那一地鸢尾丛。 元崧不过说的是心里话,秦会之却是旁若无人的嗤笑一声,那讥笑的意味太明显了,于寂静中破空而出,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听得元葳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有些惶恐的咽着口水悄悄的看了一眼身边元崧的脸色,生怕他会因此生气,但见他面色宁静,泰然自若,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的兄长,向来都是稳重自持的,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此时也不会轻易的被一个酒鬼惹怒的吧。不过他也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一时嘴快叫秦会之了,原本打算是带着兄长出来吃喝一顿的,结果他一时头热,看见了那在街上游走的秦会之情不自禁的就喊了出来,原本是想跟兄长介绍认识,毕竟大家以后说不得有交涉的时候,结果事与愿违,还给自己惹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这人就是一个浪荡子,说话不过脑子,什么人都敢得罪,张狂又自大,这才喝一杯酒,就敢说混账话了。汴京里对秦会之的名声不好听,但是胜在人能力优秀,陛下赏识,才能堵住悠悠众口,自己当初也是真心与人结交,他想兄长也从来不忌讳这些于是便引荐他们二人认识,结果,一来就遇到这么个玩意。 元葳心底里的混账玩意秦会之这时正捏着酒杯,似乎是醉了,真开始说胡话。 “什么地方比汴京还要好?又不是桃源仙境。”他嘟囔着,又给自己续了杯酒。明明这酒不烈,可人没喝几杯酒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们生长在汴京,眼里最好的就只是汴京,汴京的确是大梁最繁华之地,也让他们与有荣焉。说起自己是汴京人士,纵然走出去也叫他们倍有面。 而在元崧看来,没有出过汴京,却认定了汴京最好,就好比井底之蛙。 汴京是挺好的,可,在他看来,汴京也不过如此。明里暗里的斗争随时随地都在进行,每一个人都在算计,真叫你永远都看不透他的真面目。这样的地方,好在哪里呢?好在繁华富贵?还是好在人云亦云? 元崧没有因为秦会之的大言不惭而色变,只是轻描淡写的回了八个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秦会之端着酒杯,这转眼间就已经好几杯酒下肚了,那一壶酒几乎都被他一个人霸占。元葳因为他的胡言乱语并不想劝他,索性就让他自己喝个够,喝醉了少说话;而元崧压根就没有在意对面的人这是喝的第几杯了,他看着手里的青花瓷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会之半掩着已经有薄红的脸,他这人一喝酒就上脸,让人以为他不胜酒力已经喝多了,其实,他心里门清得很,脑子也清楚。 “元大公子说话真好听,喜欢离川还回来干什么。”他说完就打了个酒嗝,一副快吐了的样子,让坐他身边的元葳不禁悄无声息的搬着凳子离他远点。 说他是爽快却是直言不讳,精准的切入要害,给人难堪,一点都不过脑子,这就是他得罪汴京城大小官员的理由。 元葳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人插科打诨,生怕他又说什么糊涂话。自己这兄长回来没多久,可不想给人又气走。“不说其他的了,秦大人,这凌源中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提及案子,秦会之就正色起来,连坐姿都回正不少。“快了吧。” 只要那江泥肯照他说的办,就快了。 “那就好,还是大理寺断案了得,我等佩服。”元葳看人说得认真,知晓人还没有醉糊涂,就奉承了句好听的话。这案子如今落到了大理寺,他都郁闷了许久,此刻说起都觉得憋屈。 秦会之摆手,“都是其他的人的苦劳,我就一个看菜下碟的。” 元葳还是觉得他是醉了,说话都在乱说了。“秦大人自谦了。” 本以为怎样都不会把话题引到元崧身上去,哪知就算是说到案子秦会之都能带上元崧。 “在元大公子面前,我等还是低调做人的好。” 元葳无语的瞧着人满脸酡色,这绯红的脸跟涂了胭脂似的,一个男人过分好看了,带着女相。他也就是这张脸好看了,能叫人赏心悦目,而行事作风一贯的下人面子,嘴巴更是吐不出象牙,得罪的人能把汴京城的上街排满。 “你要是这样说,我岂不是连哥都不敢认了?”元葳笑着与人打趣,秦会之一副大人做派,捏着酒杯的手翘起食指,迷离的指着他。 “你这哥哥啊,好,很好,有他是你的福气。” “呵呵。”元葳干笑一声,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好,更知道有他是自己的福气,所以,跟秦会之有什么关系。奈何人是自己请来的,这会儿就算是有想打人的冲动都得忍着。 第127章 秦会之扯姑娘裙角 这一桌上的人,各怀心思,一个自酌自乐,一个心中暗自咬牙,一个早已经神游天外了。“对了,上次,元大人请我喝茶,说要给我送样东西,哪想一直都没送来,你回去跟你爹说说,是不是舍不得了,我还等开眼看那宝贝是什么呢,给你爹吹嘘的绝无仅有。” 果真是醉了,还自己主动要东西了。 秦会之不是个两袖清风的人,在官场上比较吃得开,左右逢源,因着身份,巴结他的人不会少,不过就他那拿鼻孔对人的脾气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别人送他东西向来是来者不拒,自己送出去的却是对方掂量值不值得这个价钱,又加上他在大理寺的手段层出不穷,为此,御史台对他的弹劾从来都不少,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开始还会在陛下面前辩驳几句,后来,只要有人弹劾他就请病不上朝,这不合着告诉众人他得的是什么病? 秦会之是个人才,毋庸置疑的,只是,他这样的人一朝失势下场就会很难看。别人对他的口诛笔伐他不会不知道,而他自己却不会收敛,反而越加的张扬,很多人都看不懂,秦会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就是在自寻死路。 “好。”元葳刚点头应下,预备着回去跟父亲提提,哪知一旁向来静默的元崧却是出声道: “他送你的还是不要的好。” 拿人手短的道理从来都没错,元艻能给人送东西出去,必然是有求于他。托人办事,一旦扯上实质性的交易性质就不同了。 秦会之眨着眼,睫毛浓密的像是一把扇子,困顿的盯着元崧。说是醉了,除了眼尾的薄红,可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眸子黑的发亮。“什么意思?” 元崧抬头迎上秦会之的目光,他从对方的眼里,看不到这是一个醉鬼,反而清醒的很,却是在他们面前装着酒醉,但又不收敛。 他盯着秦会之,在这个人身上,他看到了一股邪性。到底是汴京出来的世家子,怎么活得如此邪性? “你们在交易什么?” 他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的直接问到要点。秦会之和元艻能有什么交集?交情深了是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浅了至于把酒言欢互送礼物? 元艻向来大方,元氏多年来积累的泼天富贵出手的都不容小觑。 然,一个送的心甘情愿一个收的理所应当。 而秦会之不是贪财的人,他喜欢享受被人奉承的滋味,至于到手的东西他还真不在乎是什么无价之宝。而他这时候朝他们要元艻答应他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个恶作剧。 耍人,他一样很喜欢。 元葳陡然变了脸色,他拉住元崧的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兄长,有话咱们回去说。”元葳一直都知道家中的底细,但这都是父亲的安排,他知道且默许着发生。 元崧回京不久,且本来就与家族生了嫌隙,这个时候当着外人的面说起这些,元葳极度不安。他恐父子之间真正闹僵,又恐这件事被传到父亲耳里去,纵然父亲甚为重视兄长,但也不会容忍他吃里扒外。 对于这两兄弟的小动作,秦会之视而不见。 这两兄弟也是有趣,一个优秀太多,另一个就不那么显眼了,自然的也不比优秀的受到重视,可即便如此,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却丝毫不受影响。说元葳是真的蠢么还能上刑部去,说他聪明却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都逆来顺受。而看元崧却是对自己的兄弟与旁人无不同,照样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远没有元葳来的热情。 “我跟令尊的交易可就多了去了,元大公子想听哪个?”秦会伸着脖子倾身,要不是桌子隔着,似乎都要冲到元崧面前去了。 元崧抬着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秦会之,就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叫人看不清元崧是什么意思。即便什么都没说,却叫秦会之不难猜出他的意思。 秦会之被元崧那淡漠的眼神扫到了心间里去,痒痒的,真想去挠挠才好。他觉得,或许这个世间就唯有元崧这样的人端着架子才不会叫人反感,反而有股超尘脱俗的清高在,若是换了别人就是虚伪了。 但即便是心里如此想着,可他面上却显露出鄙夷,嗤笑一声。 “大公子莫非真的是要做那刚正不阿、清清白白的清官?” 谁都知道元崧在离川是一个受百姓爱戴的清官,可如今是汴京,他的那些做派除了给他的名声有了加持还有什么用处呢?像元崧这样的,若不是元艻在他背后撑着,早就被人打压下去了。而这汴京,被打压下去的自诩清清白白的官还少吗?他就举例一个,十几年前那谢家不就是一个显眼的例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哦,对了,这谢家得罪的就是元氏,倒也不冤枉,从元氏手里下去的,向来是没好结果的。 呵呵,倒也稀奇,元氏这样的浆糊里居然还出了元崧这样的苗子,与世无争,什么都看不上眼。若不是那两兄弟模样相似,他都要怀疑,究竟是不是一家人了。 “可惜啊,大梁不缺清官,就缺缺心眼儿的官。” 秦会之越说越难听,这也幸亏是他们,要是换了其他人早就把酒水泼他脸上了。 元葳讪讪的看着那胡言乱语的人,也是冷了语气,“秦大人,你醉了。” 元家人护短是真的,而且元葳向来都是最敬重自己的兄长,虽然自小不如他,父母都总会因为他而忽视自己,尽管是活在这样的阴影里,尽管他如何努力都不能赶上兄长的脚步,可他都十分敬爱着兄长,对他的敬重不比父亲少。这会听见他被人如此折辱,早已经坐不住了,要不是周公之礼束缚着他,他都想把人赶出去了。 而一边的元崧却仍旧不显不露,仿若秦会之口中的人不是他一般,依旧巍然不动。 秦会之似乎是损了人心里舒畅了,也不再继续废话,提起筷子就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下手。说了这么久,除了他自己喝了些酒,这好酒好菜无一人动过,都要搁凉了。不知是醉了还是那盘水晶饺太滑,他试了几次都是夹不上来,他也不是个耐心的人索性就放弃了。 元氏两兄弟就这么凉薄的看着他,元葳眉头皱得甚至能夹死一只蚊子;元崧扫过他碰过的菜式,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秦会之吃了几筷子,好歹才是压住了肚子里的酒性,点着元崧的方向,笑得勾人心魂。 “是有点醉,但是,酒后吐真言啊,大公子,快问我,趁着我醉了,可什么都套的出来。”他言语中带着诱惑,像是书本怪谈里的食人花。 “秦会之,你是有病吧。”元葳终于坐不住了爆发出来。被秦会之气得脸色一点点的涨红,从脖子到耳朵红得喝多了人像是他。 他现在后悔了,邀请秦会之来喝酒是他最不明智的举动!做什么可怜他一个人,做什么要觉得这人可交?这人就是个疯子!从坐下来到现在就没停过那张嘴,明知兄长的境遇,还混账的摆台面上来,吃饱了撑的吧! 元葳对这人恨得咬牙切齿。 吃饱了撑的的秦会之成功的惹起了众怒,似乎才算是满意了,扶着桌面起身,站的摇摇欲坠。 “行了,今日多谢两位公子的盛情款待了,来日会之必当好酒好肉的请回来。” 他朝着依旧坐着的两人拱手作揖,说完,就利落的转身出了包间,看那走的干脆腿脚利落,这醉在哪里的?怕是那酒只醉了他的嘴巴吧? 而出了包间下楼的秦会之到底是有点醉了,那么宽的楼梯都直直地往人姑娘的怀里撞。 要是旁的人看见他那神仙一般的容貌说不得要沾沾自喜,恨得再撞一次才好,可偏偏他撞到的人不同于普通女子,她走南闯北什么神像人物没见过,这等姿容固然惊艳但到底是见识广泛,岂会被外表迷惑。 而被人撞了肩膀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满月,看着那扶着栏杆的人,脸色很是难看的张口就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 “哎哟,没长眼睛啊!撞到本姑娘了。”她本来心情就不好,阿秋都出去给先生做事了,这么久了她一个人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吩咐,整天的在外晃悠,虽然她喜欢偷懒,可这样下去无所事事的显得她很没本事的。正是心气不平的时候出门还被人撞,这会儿气性大,也不管不顾的张口就把人骂了一通,反正她有人撑腰。 秦会之给人撞得站不住,索性就在楼梯上坐了下去,他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看向前面的人,只觉得那人在晃,带着重影,分不清是男是女。 “撞谁?还是个姑娘?”他靠着栏杆摇晃脑袋,似是想把脑子摇清醒。 而满月听着他的自言自语甚为无语。合着他还分不清男女啊?看他那一副喝高了的模样,满月认定这就是一个酒鬼。 真是倒霉,来吃饭都吃不好。 旁边的客人不知是见怪不怪了还是觉得惹不起,都不敢过来,连他们堵住了楼梯都没人敢叫他们让让。 满月咬着腮帮子抱着她的剑不耐的看着秦会之,似乎在隐忍拔剑的冲动。 元葳出来就看见了这么一副场面,楼梯中央坐着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秦会之,下边站着剑不离手的满月。他见过满月,还是他兄长带出来见过,说是他在离川认识的故人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朋友这个词他不怎么信,兄长对她很好,而且兄长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有异性朋友,更没有带过其他姑娘回家,这叫满月的是不同的也是独一的。他晚上和妻子在被窝里唠嗑过,一致认为这是他们未来的嫂嫂。 见到未来的嫂嫂,元葳比对自己兄长还积极。 “满月姑娘,你没事吧?” 满月抬头见到是元葳,就猜到元崧也在了。 自从联系上元崧后,他们就光明正大的留在元崧身边,后来阿秋去给先生办事,自己落了单,多承蒙元崧的照顾。他那兄弟,满月见过不止一次,相对来说也比较熟稔了。 “没事,这有个醉鬼挡我去路了。” 醉鬼秦会之半醉半醒,撑着脑袋认真的瞅着满月,不是,应该是瞅着她怀里的那把剑。 “呃……”元葳看着底下的醉鬼,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醉鬼是跟他喝醉的。 方才还在席上耍着嘴皮子,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出门也不见半分酒气,这会又怎么在楼梯上说坐就坐下了?都不顾及他秦大人的形象的么? 这秦会之到底是醉没醉? 满月朝人无情的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人十分碍眼,但是对上元葳,态度就好很多了。 “二公子,你大哥呢?” 见她问起自家大哥,元葳就格外激动,连忙招手满月上来。“在里面在里面,你快些上来。” 满月拔腿就走,结果路过秦会之身边时被他孟浪的扯住了裙摆。 “等等!” 满月突然被人揪住了裙摆阻止了去路,一时气恼的看着那满面酡红,跟妖孽一般的男子。就算是长的好看也不能为所欲为吧?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扯人家姑娘的裙子?衣冠禽兽的吧? “松手!你扯我裙摆做什么?” 满月握着剑鞘就要去拍人的手,被秦会之反手抓住她的剑,爱惜的欣赏起来。 “好剑。” 满月抽了几下都没抽回来,那人攥的也太紧了,没好气道:“我剑都没出鞘你哪只眼看得见这是好剑?” 她手里的剑的确大有来头,非同寻常,可是这并非江湖,无人会对一把剑感兴趣,汴京又岂会有人识出。 秦会之此刻眸子黑得深沉,又闪着一种叫人看不透的光,哪里还有半分醉意。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顶端那袒露的两个字认证了他的猜想。 “剑鞘虽普通,却难掩宝剑风华。上面的字是七喜吧?”被他说中了。 第128章 秦会之的悔过书 满月挑眉,居然还真认识,瞬间来了兴趣。也不跟人争了,索性脱手,大方的让给他好好欣赏欣赏。 “原来你还是个识货的。的确是七喜,怎么,认识?”秦会之得了宝剑,欢喜得不得了,抱在怀里认真的观摩。那张妖孽的脸,因为心情的变化更加明艳动人,叫女子都自惭形秽的地步。 “这把剑出自风云剑庄吧。江湖排名前十的宝剑,一乐、二悲、四怒、七喜、九哀就占据了五个名次,风云剑庄的名气就此传开,风云剑庄自开立以来,所铸的名剑无数,却独这五把剑上了排名榜,叫江湖群雄求而不得,竟不知在姑娘手里。”所谓宝剑配英雄,能拿到这把剑,此女子的身份定然非凡。 满月惊讶他居然知道这么多,但是面上不动声色,发出讥笑。 “呵,原以为你就是个浪荡子,看来也不是个有眼无珠的。” 自己的宝贝剑被人认出,满月觉得很受用,正是沾沾自喜之时秦会之却是闪动着眸子道:“七喜在这里,那九哀想必就不远了吧。” 满月脸色陡然冷了下去,迅速出手拔出剑就直接横在了秦会之的脖子上。 当下,满楼看戏的人发出了惊呼,其中不乏有认识秦会之的人已经在幸灾乐祸了。酒楼的东家吓得缩在人群中不敢出现,生怕被遭无妄之灾,也忘记了指使人出去报官。 满月脸上已经没有了轻视,只有凌厉。“你知道什么?” 七喜是她的配剑,而九哀是阿秋的,知道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最开始她的配剑也只是普通的剑,后来是二爷给了她七喜;阿秋也没有九哀,是这次入京来,二爷才交给阿秋的。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还知道九哀也在汴京,他是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了吗?满月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威胁的滋味。 汴京于她来说太陌生了,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是措手不及,他们的到来本身也不简单,要不是仗着汴京无人认识她,她岂会如此大摇大摆的行走在外。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威胁,但是,她感受到了威胁。 秦会之贴着脖颈上的冰凉,纵然是被人刀架脖子上也并不生气,反倒不慌不忙的奉劝起人。 “姑娘莫急,在下不过是对名剑感兴趣,花了功夫琢磨罢了。姑娘还请收手,若是不小心划破了在下的脖子,姑娘可就麻烦了。”他有意提醒着满月,这里不是她可以动手的地方。汴京,自有汴京的规矩,任谁都不能撒野。 满月固然恼怒,可是却并没有被冲昏头脑。的确,这里不是江湖,天子脚下,还不是她放肆的地方。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但是只要还没有威胁的时候,就不能做什么。 她抽回剑,从秦会之怀里夺回她的剑鞘上了楼。期间再也没有看过秦会之一眼,但那冷若冰霜的脸昭示着她的不开心。 元葳刚才看见满月拔剑,吓得不禁脚软,差点就冲下去了,幸亏双方都不是急躁的人,也没有真的见血,不然就麻烦了。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听见他们说什么剑庄什么七喜,还只当满月是因为被秦会之那个疯子扯住裙子才动怒拔的剑,当然在其他旁观者的眼里也是这样以为的。 一个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子动手动脚,已经激起了群愤,对那秦会之更加的鄙夷。 元葳一见她上来就连忙凑上去关切的问: “没事吧?” 他忍不住去看了眼底下的秦会之,人还坐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不过,他未来的嫂子真是豪气,仗剑走天下呀谁也不怕,以后肯定能保护兄长不受欺负,这个嫂嫂他可太喜欢了。 满月心里装着事,没有多做解,只是简单的摇头,跟着元葳走了。 这人太过诡异,而他们的身份毕竟不同,满月觉得还是远离他的好。 而被看了笑话的秦会之回头看着那消失的两人,眼里的兴味不减。元家人居然跟江湖人走得近?真是有趣,这汴京越发的有意思了。 回到了包间里,元葳就添油加醋的跟元崧讲方才下面发生的事情,特别是秦会之扯满月裙摆的事情,说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似乎被扯的人是他自己。 元崧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期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喜怒,只是淡淡地看着满月抱着她的剑用帕子使劲的擦拭着,目光也落在了那把七喜上。 满月还不觉得有他,认认真真的擦拭着她的剑,觉得被秦会之碰过就不干净了,心里膈应,擦拭的越发用力。 元葳讲述完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反而有些尴尬,自认为兄长同满月关系不一般,也不大好继续留在这里碍眼,于是便先出了酒楼,留他们独处。 等满月擦完剑,元葳已经走了,她也没有多想什么,凑到元崧身边去认认真真的问他。 “大公子,还不对我有安排吗?”她是真的想做事,给先生做事多好啊。本来来汴京就是给先生办事啊,可现在先生都还不出现,阿秋也走了她一个人真的好无趣,她也想给先生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大公子说对她有安排,可是这么久了,安排都还没有下来,她不禁想,大公子是不是唬她的啊,觉得她是女子没有阿秋的本事,所以不给安排吗? 她每日一问,元崧也不觉得聒噪。 “如今就是安排。” “啊?”她不懂,她这样每天无所事事的是什么安排啊?果真是忽悠她的么?可是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元大公子有时候跟先生一样,不愿说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这两人的脾性有时候真是一模一样,难怪会结拜。 她有些沮丧,她想阿秋了。 元崧看着她那委屈的模样,想笑,但是忍住了。 “以后你就知晓了。” 嘿,还卖起关子了,不说就不说咯。 那日人多,秦会之醉酒于楼梯间扯姑娘家裙摆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坊间对其夸大其词,把秦会之描述成了一个下流男,从此,秦会之的名声更下一层楼。特别是御史台,听说了秦会之大庭广众之下扯人家姑娘家的裙子,就好比是自己被秦会之扯了衣裳一般恼羞成怒,翌日的朝会就上书了陛下,又是一通对秦会之的控诉。 御史台与秦会之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了,以前秦会之但凡犯了错都不痛不痒的处置了,这一次闹得人心惶惶又影响太大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了。 陛下头疼的看着御史台的众人群情激奋弹劾起秦会之,声泪齐下,指控得秦会之宛如罪恶滔天,叫其他家有女儿的官员都不禁担惊受怕起来。幸亏是扯的其它女子的裙角,这要是哪天扯了自己家姑娘的裙角怎可是好? 其他官员也是杯弓蛇影,暗下决心回去后要叫自家家中的女儿不要出去乱跑,不然遇上秦会之,扯裙子扯头花啥的,名声就毁了。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几乎全朝的大臣都一致要求从重处置秦会之,更甚者认为秦会之不堪为官要罢了秦会之的官,以儆效尤。 陛下每日要处理很多事情,本来就身心俱疲,这会秦会之的事情又闹了起来,他觉得无比烦躁。以前他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他越发的不成体统,怎能光天化日之下扯人家姑娘家的裙子呢?如此行径着实太过分了,这下他就算是有心包庇都不成了,不罚不可安人心、平民愤啊! 他看着底下那大有他不处置秦会之,就要撞柱的御史大夫,头疼的扶额叹息。不说国事家事,如今连个人品行之事都要闹到他面前了,这秦会之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理应也不至于品行不端,怎会如此糊涂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做派?平白叫人抓了把柄去。 为了以示惩戒,罚了秦会之两个月俸禄,责令思过三日并要求他在三日内写三千字的悔过书,三日后交给陛下亲阅,再于朝会当日当众宣读悔过。 众人听着陛下的旨意,只得对陛下的处置表示‘英明’,就算是不英明也得英明了,跟以往的处置也没多大差别,只是多了个写悔过书罢了,还不是小惩大诫。不过,当众宣读悔过书也够给秦会之难堪的了,要是他真还要脸,就会规行矩步,约束自己的行为。 要说起这秦会之,简直人神共愤,就跟过街老鼠一个样,却得帝心,自从他出仕至今,被弹劾的折子跟大理寺的一年来接的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受到陛下的屡屡包庇,每次都是小惩大诫。往小了说,闭门思过几天隔几日就又完好的跳出来继续作孽了,罚俸禄人家也不指望着这点俸禄过日子,秦家高门显贵就不缺那个把银子;往大了说,挨过几板子,回去躺几天就全须全尾了。都知道陛下是有心包庇那秦会之,谁又敢质疑陛下的裁定。唉~ 在一片炽热的目光中,秦会之不痛不痒的跪下领了罚,回去思过。 今早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御史台的人用一种特别鄙夷的眼神瞧自己,他就猜到了这会在大殿内等着参自己呢,要不是已经到了他都想直接回去睡觉了,省的留在这被御史台的告状。不过,结果显而易见的,就是他们再多告自己几次又何妨,也奈何不了他,只能背地里朝自己干瞪眼。 三日后玉清宫外,秦会之颠颠儿的揣着他的悔过书进宫给陛下阅览,好交差。但来的时候不对,玉清宫内只余留守的宫人,御驾一个不在。他寻人问了才知陛下又去了御宝阁。 秦会之这是第二次扑空了,上一次来寻陛下商议要事陛下也是去了御宝阁,没见得着。要不是知道御宝阁是存放陛下的那些珍宝的地方,他都要怀疑陛下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等他追去御宝阁,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那些侍卫一个个的尽忠职守得油盐不进,他说是来见陛下的也不放他进去,几乎都要口水都说干了。他就不明白了,一个库所,还至于怕他偷吗? 所幸是遇到陛下御前的宫人,要他帮忙进去通传一声,结果一问才得知,陛下带人去在镜心湖游湖了。 秦会之无语望天,这些侍卫好歹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嘴巴闭得紧实跟闷葫芦一样,没在也不早说,至于跟他浪费唇舌吗? 他更无语的是,这个季节游什么湖?湖上的风不冷么? 等他再追去镜心湖,人都在湖心了。 镜心糊边羽林卫把守得严严实实,龙身画舫在湖中央慢悠悠的荡着,御驾都在岸边等着。 离得远,也看不着上面有哪些人。秦会之以为陛下是带了后宫在湖里,不然怎会有这兴致。 这叫也叫不回来,只得先等着了。入秋了,湖边的风猝不及防的吹人身上,冷的他一个激灵。 他还未开始添衣,也经不住吹,为了自己的身体找想,也没有干立在分口上,揣着袖子躲在树后面等到画舫划回来。不知道是等了多久,反正他是快睡着了,不过肯定是睡不着,因为湖边冷,风灌进后背心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对湖中的人的思念愈盛。 好不容易看到画舫回来了就赶紧催人去禀报了,再不回来他都要被这边的风吹傻了。 画舫停靠在岸边,里面的人却是没有下来,也没有要下来的动静。 秦会之使的人上去通禀,上了画舫又与门口候着的内侍相传,等传到陛下耳里,陛下正拥着十皇子吃点心,谢长柳在一边温茶,李秋在填炭火。 “陛下,大理寺少卿秦会之秦大人请见。” 陛下知道秦会之来所为何事,无外乎是他的思过期满,这会上交他的悔过书罢了。而此时心里正高兴,可不想被他败了兴致。他一手喂着十皇子吃点心,一边擦他脸上的点心碎,一脸的不耐烦。 第129章 游湖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内侍听着李秋公公的回话,脸色有点僵硬,李公公也是,回话就回话,回的话还语气动作都演绎上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岸边衣带飘飘的人,有点不知所措,这话,他该怎么回? “呃……是……” 秦会之看着那小内侍从画舫上下来,热切的迎上去。 “怎么样?” 内侍看着秦会之,强扯出一抹笑来。 “秦大人,陛下不见。” 秦会之脸色顿时垮了下去。“陛下可说不见的原由?” 内侍摇头,他连人面都没见着,传的话就那一句话,至于陛下为何不见,他们也猜不着。 秦会之心中一片惨淡,合着他等了这么久白等了? “麻烦您再去问问,我是来呈悔过书的。”这悔过书是陛下交代要写的,今日要上交的,如今他是写好了,就等着给陛下过目呢,陛下看过,这事就算结束了不是,不然御史台的那伙人一直揪着自己不放,合着他好欺负呢。 内侍觉得为难,依着传话的意思,陛下明摆着的不想见这人,这再去传话也一样的结果吧。 “要不奴才帮您递过去?”既然是递东西,那不一定就得去人吧,东西递到了就行。 秦会之咬牙,“行。” 内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船上跑,只要打发走人就好了,多跑几趟都没事,送秦会之就跟送佛一样。 东西到了陛下手里,他大致看了眼,净是废话连天,想起这人就懊恼的摔在了茶几上。 谢长柳不动声色的出了内室,他迎着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搓着胳膊远去的人,若有所思。 李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顺着谢长柳的视线看过去。 “那位是大理寺少卿秦会之。”对于李秋会给自己解释那人的身,谢长柳倒不觉得奇怪,从他在宫里这些时日起,李秋对他的态度可不一般,有时候他都怀疑,李秋是不是认识自己。 “有所耳闻。”大理寺少卿秦会之,年少有为又桀骜不驯。坊间对他的点评可不好听,却因为他的那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叫不少女子春心萌动。 “说不得下次陛下会让你们见一见。”李秋觉得今日陛下没见秦会之,是因为谢长柳在。 谢长柳的身份不同,陛下也有意把人藏着,必然也不会叫外人发现他的存在。可依着陛下对谢长柳的态度,日后必然会把人光明正大的放出去的,说不得这位届时走得比任何人都要高。 谢长柳回头看着他,李秋抱着手腕解释。“陛下很看重他的心腹,现在你也一样。” 心腹? 谢长柳嗤笑,“公公抬举了,我算哪门子的心腹呢?”他就算是,也不是陛下的,他们如今不过就是一场有索有取的交易罢了。 李秋摇头,他伴君几十年了,对陛下洞若观火,岂不知陛下如今的心思,他或许从一开始对人有过怀疑与忌惮,但如今么,从陛下隔三差五的到御宝阁可见陛下对他的态度已经大有转变。 “从你踏进皇宫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一样了。”陛下要用的人,或多或少都不会矮了其他人去。 “陛下能许你教导十皇子,就是在用你。总有一天你跟他们那些人是一样的。” “是吗。”谢长柳轻轻的呢喃一声。他和那些人能不能一样他压根就不在乎,也没有想过。 “陛下该见见的。”既然是来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吧,大理寺的,是冲着凌源中的案子来的吧。自从那日与陛下谈过后,这案子陛下也没有再提及过,邱频那边也没有消息进来,他不知道,陛下究竟有没有按照他的思路去做,是否会还揪着东宫不放? “陛下洞若观火,见不见都是一样的。”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谢长柳不再多言。不一会,十皇子就跑了出来。 “先生,我们要回去了吗?”谢长柳转身,任由十皇子抱着他的腿。 “殿下不想回去?” “不想,这里好玩。”十皇子望着他眼巴巴的摇头,满脸都写着他不想走。可是父皇说要回去了,他不想走,所以跑出来问问先生,想让先生跟父皇说说,能不能再玩一会。 谢长柳看出来了十皇子的小心思,摸摸他的头,视线里陛下也出了舱。 他放眼看向那跟出来的天子,身后的宫人紧紧跟着,手里抱着斗篷,可不打算是继续待着了。 “我们下次再来,陛下很忙,要回去处理政务了,殿下也要回去温习功课了。” 谢长柳捏着他胖乎乎的小手,眼里俱是温柔。带着十皇子的这些时日,他把对阿眠的爱统统转移到了他身上,虽然,十皇子身上没有一点与阿眠的相同之处,可阿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乖巧,也会这样眼巴巴的望着他。可那个时候,他在东宫做伴读,甚少回家,并没有过多的参与到阿眠的童年,后来啊……想参与都没有机会了。 十皇子看谢长柳并没有依着他的意思再多玩玩,只得妥协了。 “好吧。” 谢长柳接过宫人递来的斗篷给十皇子穿上,李秋也抱着斗篷要给陛下穿,哪知被陛下隔开。 他指着那蹲着给十皇子系绳结的人。 “朕不用,给他。” 谢长柳正系着领口的绳子,看到陛下指着自己,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在陛下面前掩饰他对十皇子的喜爱与关切,他想,这是陛下想要的,而自己,也是真的喜欢十皇子。可是,陛下居然要把自己的斗篷让出来给他,他太意外了,难不成就因为他对十皇子的好,让陛下刮目相待了吗? 李秋也是一愣,他伸出去的胳膊都还没有收回去。没有想到陛下会让出自己的斗篷给谢长柳,陛下是何等的金贵啊,他们首当其冲的是要顾着主子,谢长柳那都是次要的。于是斟酌着。 “陛下,这会风大,您先穿着勿要伤了风。先生那奴才这就让人去给先生取斗篷来也不耽搁。”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面露诧异的谢长柳,不由得从新估算起了他的价值。 “无事,朕不觉着冷,何必麻烦再多跑一趟,等你的人跑回去,我们都回去了。” 我们……陛下是用的我们,一个自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提起了心。陛下自登基后就再也没有自称过我,这一个自称,代表的不仅是他的身份更是他对人的态度。 所有人都心惊,这位谢先生,怕是要逆风翻盘了。 陛下说完,就在他人的惊愕中背着手下了船,李秋作为御前总管,一步都不敢远离陛下,连忙把斗篷交到惠音手里就追了下去。 陛下一走,在场的宫人就走了大半。 谢长柳也已经系好绳结站起来,其实,对于陛下突如其来的好,他有点受宠若惊。 陛下疑心重,岂会这么快就对他放下戒备了?他担心这是陛下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收服自己,让自己对他放下戒心,从而对他俯首称臣。 他啊,也不是小恩小惠就能收买得了的。 惠音看着手里的斗篷,不知所措。前些日子见到这人在陛下面前大言不惭,他还觉得他这人要完,他跟错了人,如今看来,是他眼光短浅了,陛下可是对这位先生格外爱重。 他连忙堆着笑把斗篷给谢长柳盖上,“陛下体恤先生,这边风大,先生快穿上吧。” 这是陛下的衣物,向来天子衣物都是他人沾不得的,而他却能让给一个臣子穿戴已经是天赐的恩惠了,谢长柳其实心中也有些许动容,他不由得发现,这位陛下,跟他以前想象的有出入。 既然陛下给自己留下了,他也不好推却,要是再推却就是不知好歹了。自己系好斗篷就拉着十皇子下了船去,惠音跟着后边伺候他们回宫。 到了岸边,陛下的銮仪已经起驾,的确是赶着回去处理政务。 十皇子本来就没有尽兴,不愿离去,此时见陛下走了,谢长柳又是个以他为主的,于是轿子也不肯坐赖着不走。 谢长柳知道十皇子是打的什么主意,也没有急着回去,只得拉着十皇子从镜心糊一路晃悠,边走边玩。 谢长柳的确是对十皇子有求必应,什么都回依着他。十皇子也摸清楚了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地位,先生跟父皇不一样,先生从来不会责备他,说话从来都是很温和的,似乎是怕吓着他一样,眼里也都是笑。他不会因为自己懈怠了功课就生气,也不会因为他耍性子就会责备他,反而会很耐着性子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很多他想明白却不明白的道理。 他总结的就是,先生很好,是最好的先生,他再也不要其他的先生了,就要这一个先生,白天和先生一起读书,晚上就和先生一起画画,还有叠纸船! 十皇子心里欢愉了,一路都是左顾右盼的,指着花指着草指着树的,不认识的认识的都要先生说给他听。谢长柳也不烦,真的就一个一个的回答他,遇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两个人就约好晚些回去一起去书房查阅典籍。 十皇子笑了一路,一蹦一蹦的,要不是谢长柳拉着,都怕他会摔了。 “先生,我们的斗篷是一样的。”十皇子抬起脑袋仰望着谢长柳,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似乎是才发现他们的穿着一般,可是,这斗篷他穿过好几次了,也见过父皇穿过好几次了,他想说的是,他和先生穿的是一样的。 经他这么一说,谢长柳这才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刚才不察,这一瞧还真是,从颜色到刺绣都一个样式的。只是一大一小罢了。 身后跟着的惠音解释道:“是一样的,这是南边进贡的白锦,就一匹,做一件成人的衣裳都不够,于是陛下就吩咐内务府去做了两件斗篷。” “嗯。” 白锦稀有,的确只有皇家才用得起。 他们正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从一侧的小路里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远远地看着,还以为,是陛下带着十皇子游园呢。” 话落,人也走了出来,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个头戴孔雀头钗,点着珠翠,身着大朵的牡丹软烟罗七宝裙,身披金丝缕衣,手肘间挽着金色披帛的女子出现。不仅是穿着,就是那俏丽的模样都光彩照人,女子瞧着模样大约也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露出的香肩丰腴,而腰肢堪盈盈一握。 “奴才见过詹妃娘娘,娘娘吉祥。” 身后的宫人见到她时齐齐跪地行礼,谢长柳才知道这位贵人是陛下的后妃。 “见过娘娘。”这里是皇宫,他固然不是宫里人也需要按照宫里的规矩行事,于是也对那位詹妃娘娘行了臣礼,而非大礼。 见着谢长柳行礼,十皇子也跟着行了礼。 “见过詹娘娘。” 小詹妃的视线从那矮小的十皇子身上移到谢长柳身上,那双媚眼如波,看着谢长柳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露骨的笑。 她今日在这里遇上谢长柳也不是巧合。她如今在宫里一家独大,底下可驱使的人不少,着人盯着御宝阁,见到了陛下带着人去了镜心糊,这方才来偶遇的。 自从上次陛下警告了她一番后,她沉寂多日,不敢再做出任何的小动作,也没有再出现在御宝阁。而如今么,风声也已经过去,陛下似乎也没有在刻意藏着这人,且还叫人在宫里大摇大摆的走着,想来,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嘱意吧,这再遇上便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了。 “这位是?”小詹妃明知故问。 惠音看到小詹妃的时候就提起了一颗吊着的心,谢长柳到底是外男,这见到后妃理应是要避开的,可眼下再避开也不是那么个事。这会见小詹妃问起来人的身份,于是站出来回话。 “这位是谢先生。” 谢先生,再无其他。这宫里知道谢长柳的都只是一个谢先生,而非谢大人或者其他身份。 “噢。”小詹妃扫了一惠音,听他介绍的不明不白就是不愿意说了。 第130章 金钗为信 想来也知道是陛下的意思,小詹妃也没有追问下去,若是追问就是她没有眼力见了。 她注意到那一大一小身上的斗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斗篷她见陛下穿过,听说是白锦,今年独一无二的一匹,除了陛下自己,就是给十皇子做了斗篷,别的人都没有,于此也是特别的。怎么今日就到了谢长柳身上?陛下赐的?他如今在陛下身边是什么意思?谢家未昭雪,陛下不可能用一个罪臣之子。 “这天都冷下来了。”她故意拢了身上的披帛,话里有话,惠音也是个人精,听出她意有所指。 “是呢,方才陛下带着十皇子和先生游湖,见先生穿的单薄,而陛下向来仁厚,体恤先生,于是让先生穿着陛下的斗篷陪同十皇子继续游园呢。” 一句仁厚叫人无可挑剔,解释了谢长柳身上的斗篷是怎么到的他身上,省的人猜忌。 “陛下的确仁厚。”惠音是个人精,陛下身边的人,没几个是愚钝的。小詹妃也不继续在斗篷上计较,她本意也不是来跟人计较斗篷的,这斗篷是陛下的,穿谁身上都是陛下的意思,还真不是她可以置喙的。 她来此只有一个目的,她要知道谢长柳的目的,她想帮谢长柳,以来报答幼年谢家的收留之恩,所以,她现在是来跟谢长柳确认身份的。 首先她想要确定谢长柳在皇宫的目的,是否就这真的是为了报仇还是有其他目的。 她拢了拢她的发髻,目光在谢长柳身上辗转,带着几分兴致。“瞧着先生模样眼熟,是汴京人士否?” 这种话,问的人多了,也就回得游刃有余了。“不是,在下来自外地乡野。” 小詹妃如今认出了人岂还会信他是来自乡野的,就算是流落乡野也是近几年的事,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王孙。听他自称来自乡野,看来是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谢长柳这个名字应该也无人知晓,他既然有所隐瞒,想来,果真如她所想,他是另有目的。 “瞧着先生的气度可不像是普通人,先生自谦了。” 闻言,谢长柳但笑不语,只要遇上不想说的,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很有用。 谢长柳知道她,小詹妃,葳蕤宫一宫之主,十一皇子的生母,如今算是宫里比较得宠的主儿,也是近几年唯一给陛下诞下皇嗣的一位后妃,就是身份差了点,如果是不争不抢,有孩子傍身,余生也可安然无虞。 惠音揣度着小詹妃的意思,这里离葳蕤宫可不近,要是真游园也不至于会游到这里来,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怕就是专门来堵人的吧。后妃自从踏进宫门的那时起就必须遵守不得接触外男的规矩,要是换了旁人,是早早地就避开了,她也不急着避开,反而还追问起来人的身份。若是谢先生是女子还好说,可这也是一男子,她这是何必? 惠音苦恼,这位身份摆那,他也不敢妄言。 小詹妃移着莲步走到谢长柳面前,说话间,抬手摸上了鬓发,风情万种,叫人看了都觉得小詹妃别有用心。 “这园子里的花都少了。” 她摸着头上从来没有戴出来过的金钗,从发髻上取了下来,捏着金钗拨弄着一株绣球。 谢长柳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眸色逐渐变得暗沉,纵然时过境迁,曾经过他眼的东西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他认识这只钗,是母亲的陪嫁之物,后来便不知所踪,他问起过母亲说是给了詹家姐姐。至于这位詹家姐姐啊,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是叔父带到汴京的无家可归之人。他那个时候在东宫伴太子读书,同她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后来没几个月她就又跟人离开了汴京说是回了家,自此他们不再有过联系。只是,这只金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手里? 谢长柳晦涩的看着小詹妃,她的动作太过刻意,就好似是为了试探他。她是故意的?她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她是在用金钗试探他的身份?她知道自己是谁? 对了,詹妃……他居然没有想到,当年的詹家姐姐就是这个姓氏。 自己这是遇到故人了。 小詹妃看着谢长柳望着自己的眸色发深,就知他一定是认出她了,见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便不再逗留。 她把金钗利落的插回发髻上,带着一众人拂袖离去。 旁人对她的到来感到莫名其妙,仿佛来此就真的是偶遇,看了人就走了。 谢长柳瞥了一眼那暗香浮动的花丛,心中百转千回。如果她真是詹家的那位姐姐,约莫是认出自己了吧,他心中不由得喟叹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认得自己。 或许是因为遇到小詹妃的缘故,一路上,都没有人再出声,就连十皇子都安安静静的。 谢长柳想着小詹妃的事情,心里杂乱的很。 若是她真是詹家姐姐,那她一定是认出自己了吧,不然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刻意拿出那只金钗试探自己的身份,而她知道自己身份,他忍不住担忧,这个意外是否会让他步入深渊。 她或许是宫里唯一一个知晓自己身份的人,她会怎么做呢?一想到最坏的结果,谢长柳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忍不住瑟缩,握着十皇子的手也跟着越发收紧。 十皇子发现谢长柳的异常,抬起头看了他好几眼,谢长柳都没有发现。 十皇子以为谢长柳也是害怕小詹妃,“先生,您也害怕詹娘娘吗?” 谢长柳收回心思,扭下头去看那小孩。“嗯?怎么这么说?” 十皇子现在还不会隐藏自己的喜怒,有什么说什么。 “上次詹娘娘让我抱十一弟,可是,她又说,弟弟要摔了会罚我。” 说完,十皇子觉得很是委屈,头都要埋胸膛里了,连路也不好好走,要不是谢长柳牵着,准会摔了。 “我不想抱十一弟了,可是她又让我抱。” “我不喜欢十一弟了,也不喜欢詹娘娘。” 他年纪最小也被人宠惯了,上到陛下下到宫人无一不是拥着他的。突然间出现了一个比他还小的弟弟,被分走了父皇的宠爱,还受到了威胁,小孩子心思敏感,也不怪会说出这样的话。 后边听了十皇子说的惠音可是吓坏了,他也没有想到当时帝王与詹妃之间的一句玩笑话给十皇子记了这么久,连忙解释。 “小殿下,詹妃是逗您呢,可别往心里去啊。”又想到十皇子跟谢长柳亲,便跟他解释了一遍。 “那日,陛下也在的,就是看着十皇子跟个小大人似的,逗着十皇子玩呢,没成想,给十皇子记心里了。”大人之间的玩笑小孩子也听不懂,只晓得听大白话,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陛下跟小詹妃是无心之举,可给十皇子也造成了心理阴影。 谢长柳低笑一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每每从东宫回去,娘亲就格外热络,生怕他是在外面住的不好吃的不好,所以回去后吃的用的都是选最好的,连做的冰糕也只有他的份,因而惹的阿眠不开心,抱着娘亲的腿哭了好些时候。 十皇子自幼丧母从小的经历不同于其他人,必然性格也较拘谨、敏感,无心的玩笑话的确容易叫他上心。 看着小孩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谢长柳只觉得心都要化了。掐着小孩的腋窝,一把把人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 十皇子已经被谢长柳抱惯了,再也不会被吓得惊叫,反倒熟练的抱着他的脖子依偎过来。 “没事,若是不喜欢,下次就不抱弟弟了,弟弟现在慢慢长大,一天一个样,你还小也抱不动了。”十皇子自己都是小个的,哪里就真的抱得动小孩,当时也就只是逗逗他,没成想他还真信了。 十皇子听了谢长柳的安慰,心里才是好过了,抱着他的脖子把脑袋搁上面,甚为无辜的看着后面的一大串宫人像是尾巴一样坠在他们后边。 “嗯……” 这语气,呵~怎么那么的不情愿呢。谢长柳拍拍他的屁股,“那下来自己走?” “不要。”似乎是生怕谢长柳会把他丢下来,十皇子抱着他的脖子越发的紧,勒得谢长柳想分开都无法。 为了逗他开心,谢长柳也就豁出去了,什么庄正清高统统都是俗物。 “那你抱紧了,我们飞回去!” 说完,谢长柳当真就跑了起来,后面的一众宫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谢长柳说跑就跑了,生怕人有个闪失,于是在后面马不停蹄的追赶上去。 十皇子紧紧地的抱着谢长柳,如铃铛一般的笑了一路,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的欢笑声似阳光洒了一地。 也叫宫里的人听去,只觉得新奇,毕竟宫里鲜少有这样欢乐的声音。 谢长柳想,他或许是真把秦琰当弟弟了。 而彼时的大理寺终于要结案了,大理寺卿苏严当日就把状子同卷宗齐齐收纳上发给了陛下过目,后续事由由陛下抉择处置。 苏严拍着秦会之的肩膀,感到欣慰。“会之啊,此次多亏了你了,辛苦了。” 也不知晓这人是怎么说服那嫌犯的,还真就松了口,这耗时多日的案子才算是有了进展了。虽然被供出来的真凶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不过,这些事都是陛下该做的决断了,他们只要依从圣命拿人办事即可。 “不辛苦,大家共同的努力。”秦会之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掌,眼里的笑意不达眼底。 “辛苦了~” “辛苦了~” 大理寺上下都是互相道辛苦的委和的声音,当真是为了这件案子殚精竭虑的样子。秦会之看着众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色,扯着嘴角出了寺里。 这辛苦也道早了,嫌犯招了又如何,倒是去东宫抓人啊。 嫌犯江泥死了,认罪画押之后就咬舌自尽了,倒是不用受砍头的罪,给他收尸的人就着底下的草席裹了丢乱葬岗了。 而接下来,陛下下旨由大理寺捉拿幕后真凶归案。 至于江泥指认的人,当夜就有了结果。 大理寺的人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当晚就把詹士府给围了。 华章一路如疾风般闯进了东宫,所到之处,亮起了灯火。 华章到了长留殿外,就见门口候着的内侍都准备散了。 鱼公公是最后一个走的,对于太子的事他一向都最不放心,如今更深露重,又恐走水,走之前连每盏灯都检查了一遍。 “太子爷呢?” 一路奔跑来的华章喘着粗气,还不待鱼公公回答就要往里冲,鱼公公及时扯住人胳膊拦住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殿下还……”可纵然是拦住了,但不待鱼公公说完,华章就挣开鱼公公冲了进去。 彼时寝室内,秦煦已经歇下,四周的灯都已经熄了,就独留了床前两盏,以及外间守夜处一盏,他方才脱了衣裳躺下,外面就响起了动静。华章横冲直撞的进来,差点把外边立着的镂空的大翅云影屏风给撞翻。 如此大的动静吓得秦煦方合上冥想的眼倏然睁开,他有些愣住的看着风风火火进来的人,瞬间没了睡意。 “华章?发生了何事?” 华章向来也是颇为稳重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于他这般惊慌失措。 内殿忽明忽暗,烛火并不亮堂。华章看到秦煦的时候,才算是镇定下来。他本来已经要到床边了,看见秦煦已经睡下,就退到了屏风处回话。 “詹士府被围了,元不言被大理寺的人捉走了!”华章脸上全然是急色,脖子是红的,脸上却是青白青白的。 秦煦掀开被子的手一顿,纵然是料到了华章来意是跟东宫有关,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会跟詹士府有关系。 “元不言?为什么?” 作为詹士府的主事,元不言一向唯东宫马首是瞻,虽不及印象堂的能力,却也是对东宫兢兢业业。 “凌源中的案子最后指认的凶手是他!陛下当即就下令捉拿元不言归案了。” 第131章 相认 华章也是着急,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风风火火的跑来东宫告知秦煦这个事。 凌源中的案子,他曾经试想过,最后或许会牵连到东宫也是动印象堂,而怎么如今保住了印象堂却是拿住了詹士府。 詹士府不过是东宫佐官,动詹士府有什么意思,不痛不痒,也破不了东宫一层皮。不过动了詹士府这也是明摆的说明了凌源中的案子就是跟东宫有关系。这叫其他人看了,如何还能对东宫马首是瞻。 “开什么玩笑!这跟詹士府有什么关系!”秦煦都要气笑了,詹士府所行之事都非要事,小到东宫内务,大到出行,也跟东宫要事沾不上干系,若是说他是幕后真凶倒还不如直说是东宫的嫌疑,何必弯弯绕绕的弄这么一出。 一时想不通,秦煦拿起架子上的衣裳披上就往外走。 “殿下?”鱼公公在门口站着还没走,华章匆匆而来必然是有要事求见,他不放心,也就先候着了。这时见着太子从里边出来,华章在后面步步紧跟,他不由得提起了心。 “我进宫去。”一听秦煦要进宫,鱼公公哎哟一声拍上大腿,提着灯就要去追。 华章在后面跟着,看着秦煦单手穿着外衣,除了贴身的里衣外面就这一件薄的外衫,如今夜里冷,哪里就禁得住穿。更何况此时太晚了,就算是出去了也进不了宫。“爷,宵禁了,宫门落钥了!” 经华章这么一提醒,秦煦才算是冷静下来,宫门下钥了,这时除非是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擅闯禁宫。 秦煦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他看着前面漆黑的路,以及地上的重影,他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无措来,他汲汲营营,怎么还是一朝踏错!父皇不信他,就算是没有让刑部插手,可这无妄之灾还是落到了他头上。当初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不是万无一失吗?” 所谓祸从口出,可凌源中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后他也及时敲打了几人,若说是东宫的因果,也显得他太小题大做了,何至于会因为几句空口白牙的话就害人性命。 华章也甚觉懊恼,先前还信誓旦旦此番是有惊无险,结果最后还给人来了一刀。 “是,都是打点好了的,就是不知晓为什么那嫌犯最后临死前咬死了詹士府。”这就蹊跷了,先前怎么都审不出,最后人认罪了却自戕了,留下这么一个无凭无证的结果,说是他胡乱攀咬都不为过。 可人都死了,就算是其中有冤情都没有证据了,元不言这个无妄之灾是背定了。 “所有人我都已经交代下去了,这个时间都避风头,詹士府那边更不该出纰漏的。” 秦煦如泄了气般,清冷的月光散落在他身上,给人笼罩了一层迷茫在身上,与这大梁紧握最大权力的当今圣上来讲,他还是太过渺茫了。这就叫做哑巴吃黄连。 转身回了。“算了。” 华章看着秦煦突然的转变,一时还有所反应不及时。“爷?” 方才还气吼吼的要进宫的人,这一瞬间就变了态度。 秦煦抓着衣服,从华章身边路过。 “你回去吧。” 华章不放心他,“可是……” “今儿太晚了,明日再说。” 是他冲动了,这个时候纵然是着急也于事无补了,如果不是对元不言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直接去拿人,大理寺办案从来都不会信口开河。凌源中的案子本来就是所有人都看着的,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元不言的命,或许,陛下也不是要的元不言的命,他要的是给东宫一个警钟,拿元不言开刀,损失最小,也最稳妥。 第二日的早朝,大理寺卿苏严就对东宫詹士府是为凌源中一案的幕后主使进行了阐明,其中有陛下的授意。所有证据都指向元不言,尽管这些证据,没几个人看见,苏严说得振振有词,陛下面色肃穆,就算有所怀疑也无人敢吭声。 这个罪名,元不言无论如何都得认了,就像是秦会之对江泥说的,他们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元不言也是。 整个朝会,秦煦都没怎么说话,这一刻,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能说话的时候就要做哑巴,别人要听的不是你的辩解,而是你认错的态度,纵然你没错。 由于治下不严,秦煦被责令闭门检讨,詹士府的人上下从新换了一批,大有如果东宫还有拎不清的时候,这个机构就可以撤了。这样的结果,其实于东宫来说,也不痛不痒,只是,到底来说是在陛下面前失了心,前几年还只是一知半解,如今谁人都看到了陛下对东宫的失望。要说秦煦作为嫡长子,可谓是天选之人,自从担任东宫太子,一言一行都最妥帖不过,进退有度,遇事冷静,办事雷厉风行,要真挑错处都挑不出来,如今么,他们总觉得陛下跟东宫之间约莫是生了嫌隙,不然也不至于会小题大做,因为一个詹士府给东宫难看。 这一桩的闹剧,最后的受益人只有陛下一个人。 他为九五之尊,别人算计他的时候,他同样在算计别人。 前朝发生这事的时候,谢长柳见到了小詹妃。 那招摇迤逦的美妇人与谢长柳记忆力娴静稚嫩的女子大不相同。 或许是容颜已改,亦或者是这身华丽的宫装,显得人愈发的高不可攀。 “我就知道你会来见我的。”小詹妃看着谢长柳,眼里带着笃信与清浅的笑意。 金钗是旧人旧物,谢长柳不会不认识,自己以金钗为信,他若对自己好奇就会来见自己,她是赌对了。 “可是詹家姐姐?”谢长柳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却还是故作确认一遍。 在这宫里,容不得他心大,事事都需谨小慎微,一朝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这个人十多年没见了,他们之间也只是旧年故人罢了,要说认识也仅是认识罢了,还真算不上多熟。 小詹妃瞧着他认真的样子,捏着帕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跟开花似的,“亏你还记得我。” 几乎是十多年没见了,谢长柳竟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他还小,与自己不过也是匆匆几面罢了,如今两人都是容貌已改,能一眼认出的确挺不容易的。 原以为自己也不过是谢家的一个过客,却也好歹是参与了他们的平静的生活,只是跟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就成为了永别。 谢长柳看着那巧笑嫣然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怅然来,旧人还在,家人已去。当年她走后,母亲担心了她许久,总怕她回去了会过得不好,可是却也无能为力,谢家与她无缘无故,她的家人岂会把她留在汴京,就这么让她走了,再也没有见着。若是母亲见到了此时笑得明媚的她,定然是开心的吧。 小詹妃从谢长柳那落寞的神色寻到了蛛丝马迹,知他是触景生情,不由得收起了脸上恣意的笑。“这些年,我知你过的苦,你父母那……” 提及父母是他的忌讳,谢长柳淡然的扯了一抹笑试图把这个话题盖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一晃几年,时间都要掩盖他们存在的痕迹了,要不是活着的人还记得,谁还会记得他们? 小詹妃正色,谢家出事她纵然身在深宫大院里,却也是知晓的,元氏权势滔天,谢家碍了他们的路就被踢了,被贬到长岷后死于天灾,一家三口就这样没了。 “我知道,你父母的死是因为元氏,那你冒险回来是要报仇雪恨吗?” “身为人子,此仇必报。”谢长柳垂在广袖里的手捏成了拳头,纵然前路是艰难险阻,也必然要元艻血债血偿的。 小詹妃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与杀戮,更加确信了他要报仇的猜想。 “看来,如我所想。”她就知道谢长柳是回来报仇的,他啊,从来都是真性情。 “你父母待我极好,我总想着哪天要回报与他们的恩情,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难掩悲伤,一抹哀色悄悄的爬上眉梢。她这一生啊,颠沛流离,却遇到了待她极好的一些人,只是,时过境迁,这些人啊,她一个都找不到了,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 谢家父母待她的恩情,无以为报,纵然是谢长柳要同元氏报仇,她也要鼎力相助。 “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我帮你。”她说的言简意赅,好似就是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谢长柳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确信她说的有几分可信。 同样的,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不移。 “多谢。”这件事,她完全可以不掺和进来,可是她愿意把自己置身其中。谢长柳知道,她感恩于谢家当年的收留之恩,所以,她说要帮自己的时候,谢长柳心里是痛快的。 小詹妃看着他,君子如玉,世间少有,与生俱来的骄矜,纵然是七年的噩难都未能将他消沉、打压。 那日在御宝阁初见他,君子谦和,如沐春风,七尺男儿,一眼万年。那时她就觉得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属于汴京的,就算是七年的颠沛流离都散不去他身上的那矜贵之气。 这人也不再是幼年的孩童,只会撒泼打滚,胡搅蛮缠了,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令她瞠目的沉静,好似古井,也如寒潭,他时而冷静的宛如不是这个年纪的人。他的那一双眸子啊,有时清澈的似不谙世事,可有时却宛如沧桑经年的垂暮老者……他其实也尚年少。有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还是恣意妄行,鲜衣怒马,不用背负莫须有的事情也不必承担家族的兴衰。他背后已无依仗,他所有的支撑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如果,谢家还是汴京的钟鸣鼎食…… 谢长柳的存在她一个人心知肚明,再未对第二个人提及。后来,就算是同东宫联系,对于皇宫里的变化,她也只是一如既往的交代,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她无法确认东宫对谢长柳的态度,她不敢去冒险把这个人放在人前。东宫是她选的盟友,但不是谢长柳的。谢长柳与东宫之间有过七年的牵绊,这七年,是伴读也是幼年的挚友,只是,谢长柳于东宫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她还真不敢赌。她只知晓,元艻是太子的舅父,是太子的亲人,是谢家出事,东宫只能袖手旁观的人。他那个时候都未能拉谢家一把,谢长柳于他来说,又能有多重要呢。她还曾感慨,储君对谢长柳的态度好到太让人倾羡,几乎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无微不至,好到谢长柳跟他姓似的,可一切打脸来的太快,明哲保身,是东宫当时对谢长柳最大的残忍。 而如今七年已过,两人之间又能剩下什么呢?东宫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小伴读,记得,他曾经连哄带骗都要带回去过元宵节的人。 谢长柳的父母和胞弟因为元艻而死,此仇不共戴天,谢长柳身为人子必然不会置之不理,而他要杀元艻报仇,太子,岂会任由他一腔孤勇去害他的亲人呢? 她说过要帮他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也不会铤而走险,就算她与太子是盟友也不会拿谢长柳的安危兑现好处。 自此,有了计较之后,小詹妃便不再苦恼其中。 而自从与小詹妃见过之后,谢长柳也在想这个人是否就可靠。若是小詹妃真的是顾念旧情站在他这一边的,那无疑是对他最大的助力。他还想着宫里他一个人是独木难支,正一筹莫展之时她便适时的出现了,那她的存在无疑就是给了自己一个襄助的机会。但,若是小詹妃寻自己是别有用心,自己就是四面楚歌、危机四伏了。 小詹妃的存在本就微妙,不说她如今的身份,当初她又是怎么进的宫?要知道,陛下的后妃无一不是身份贵重的金枝玉叶,小詹妃曾经也不过是一介地方官吏之女,且家中还犯了事阖家都被牵连,男子流放,女子入了奴籍。 第132章 被陛下反将一军 她固然是被叔父救下,可到头来的身份也只是普通商户之女,如何都是无法挤进后宫成为现在执掌六宫的一宫之主的,除非她的背后有人。至于这个人,能把她送进去还为她披荆斩棘的拥护到如今的高度,说明,他的手段也非同一般,会是谁呢?这汴京里谁有这个手段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进后宫里还不会叫人发现呢? 况且自己都没有认出她,她却是先认出了自己,自己这张脸怎会还同十多年前一样啊,她是如何做到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呢?宫里人评价她盛宠不衰,如今膝下还有皇子,日后定然可高枕无忧,可她要是没有本事,又岂会在这深宫里走到现在别人都遥不可及的地位。 十多年了,不是一年,也不是十年,谁知道这十多年的光阴里是如何磨砺的一个人,谁又变成了谁。 如今的他,无法做到毫无保留的去信任一个人,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上去赌了。 这一切,都在谢长柳的未知里,所以他无法不怀疑她的初衷,尽管,说不定她真的是一番好意,但如今的他,实在是输不起了。 就在谢长柳冥想不得之时,吉祥闯了进来,是的,闯。 吉祥一向都是循规蹈矩的,做事从容有度,就这一次,实在是慌不择路了。 “怎么了?”谢长柳本来还在神游之中,吉祥骤然闯进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敛眼里的寒冰。看向吉祥的时候,那冰冷如剑的眼神射来差点把吉祥吓得连连后退。 谢长柳看着吉祥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敛了神色,瞬间又恢复了那不亲不疏的样子。 吉祥悄悄的按着胸脯强作镇定,接触到谢长柳关心的目光才算是恢复过来。她方才都被先生那眼神吓死了,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先生居然会露出这样恐怖的神色,与平时的他大相径庭。 “邱大人来了要见您,很急。”吉祥说明来意。 谢长柳扭头看了眼外边的天光,入秋后天色就暗的早,这会俨然有了要入幕的征兆。这会不该是要散值了吗?这个时候邱频还来进宫做什么? “这个时候……”谢长柳话还未完,邱频就已经进来了。 “我随同其他人一起来的,马上就要走了。”邱频直接先作出解释,说着就看到谢长柳一副从容安定等着他继续的模样,瞬间就是一噎,自己迫不及待的来寻他,他倒好,悠然自得的无事人。 “前段时间我通知你的事,你是有没有插手?” 邱频不会无缘无故的来问自己,上次他提醒自己不要动刑部的旧案,他听了,但也没有听完。 “发生什么事了?” “结案了,凌源中的案子最后的输家是东宫,嫌犯指认了元不言。” “谁?”结案了?在谢长柳的意料之中。只是,谢长柳没听过元不言的这个名字,不过姓元,汴京里就一个元氏,那也是元氏的人不是,怎么会说东宫是输家? 谢长柳离开东宫的早,元不言是后来才选到东宫的,那时他已经不在东宫了,不知道这个人也无可厚非。 “太子府詹士府元不言。” 谢长柳咀嚼着这个身份,詹士府的人啊。瞬间就明白了邱频说的东宫是输家的意思了。 要是那人是詹士府元不言,的确是东宫的输家。 终究是他自负了。 谢长柳沉默许久,他想着当日他自以为是的以为跟陛下侃侃而谈,自以为算无遗策可以把东宫摘出来,没想到,适得其反,陛下反而借他之手打压了东宫。 “好一手敲山震虎,被陛下摆一道了。”谢长柳暗暗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恼恨不得。实在没有想到,陛下居然会反将一军。那他那日在陛下面前的信誓旦旦,陛下分明是不会听取他的意见,还做什么还信服的样子?真就是为了看他最后恼羞成怒吗? 谢长柳简直要气炸了,可是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邱频一点都察觉不出他的情绪来。只听着谢长柳如此说,邱频就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果真是你?” 邱频想着那个时候,他冒险传信进宫就是为了防止谢长柳做傻事。本身盯着东宫的人就不少,他这个时候出手无疑是在添一把火,原以为他会听进去,没成想到最后他还是插手了。 “陛下岂会容忍你放肆?”谢长柳如今在宫里做什么都受掣肘,如果真要出手,就只能是从陛下那下手。可是,天子作为九五之尊会任由他试探他的底线吗?这无疑是老虎身上拔毛。 陛下可不会容忍他放肆。这里是皇宫,是大梁,是他的地盘,他就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我对他还有用。”谢长柳从来都知道,只要自己对陛下还有用,陛下除了会在暴怒时教训他一顿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陛下想用自己,可自己这样人太少了,他想给大梁赌一个未来,给他的治下赌一个盛世,给秦琰赌一个可以和秦煦和百官抗衡的机会,那他就不得不继续用自己。他百年之后,一切都是变数,他还不敢要自己的命,他也在怕。 邱频目睹了谢长柳的坚韧不弃,若是几年前他或许是坚持他的一切想法,可是如今的他完完全全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攻于算计的狂徒,他实在是对这人简直无计可施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东宫也不会知晓他做的一切,他在这里为了东宫与虎谋皮,秦煦呢,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值得啊~ “长柳,你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说不定陛下已经猜忌你了,还是……” 他纵然是对他做的事情心惊胆战,纵然是知晓自己的三言两语也说不动他,可是,他还是想在一切没有成定局前有着希翼。他想他及时收手,莫要等到真的无法挽回之时,便一切都晚了。 命只有一条,他以前可以屡次化险为夷,可上天真的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吗? 若是上天真的眷顾他,又岂会让他少年就历尽磨难。而他若是为了报家仇,才不得不以身试险,他愿意倾尽自己的一切去协助他,也不会叫他看轻了自己的性命,行这鲁莽之事。 谢长柳不知道此刻邱频的心路历程,也没有看见邱频那隐忍而怜惜的目光,他全身心的想着,在这一局乱局里,走错棋的背后,下一步又该怎么走才能破除前面的危机。 “你说得对,陛下的确猜忌我,所以,他没有直接动元氏,而是动了元不言。”元不言代表不了元氏,可是,却与元氏息息相关,一记敲山震虎还是有的。当日,他以凌源中的案子试图就此下手把元艻推出来给东宫投石问路,不过可惜了,陛下对他并非信之不疑,所以,他将计就计反将了自己一军。也是他操之过急了,陛下作为天子,洞若观火岂会看不清自己的把戏呢。 他知道自己真正所想或许是为东宫,也是为打压元氏,至于他跟元氏有什么仇,陛下那肯定是猜不得,不过一旦牵扯上东宫想必也八九不离十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一次,他才是被鹰啄了眼。但是也幸好,并没有对东宫造成很大的影响,不痛不痒的事情等开了春就翻篇了,东宫还是东宫,十多年的太子,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动的了的。而这一次也让他明白了收敛,有时候啊,算计真得看时候。 “元不言这个人,身份很有趣,元家人,太子门下,天子臣,谁知道他是谁的人呢。我之前想岔了,还以为陛下会真的开始不遗余力的清算元氏。或许是元氏太难剔除了,陛下还在估量吧。或许陛下会要算计元氏,但是,他也一定会通过旁人的手,好让自己千古留名。” 算计人心这一招,陛下会,他也会。他与陛下从来都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未必就可携手,可是,他笃定,陛下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他坐在高楼,手眼通天,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终究是三寸目光罢了,真正到他眼底下的,有太多的变数了,真真假假,一时也分辨不得。 如今,陛下最缺的就是时间,而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陛下等不起的,相反,他会在他的有生之年,迫切的要改变如今的权贵把持朝政的现状。他为了留给秦琰一个君臣泾渭分明的朝廷,蒸蒸日上的大梁,就一定会在这几年力尽快肃清一切他不想看见的潜在威胁。 陛下多疑、争强好胜、唯我独尊、喜怒无常这都是一个帝王的通病,只要是病,真要治,少不得要破一层皮。 邱频听完有些坐不住,谢长柳所说的太忌讳,纵然是当真如此也没有人敢直言不讳出来,朝堂本就是如此浑浊,在里面走出来的人有几个是清清白白的。天子与人臣不睦,各自专营,虽让人胆寒却由此才维持住了朝廷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外人也钻不了空子,可真要乱起来就是,大梁也危矣。 “你这一步走险了。”不管怎么说,谢长柳借凌源中的案子借题发挥是棋差一步。他可以猜到,当时明明已经提醒过谢长柳可他还是插足了这件案子是为了保住东宫,他向来是稳重的,也唯有在面对上东宫的事情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也幸亏是小事,凌源中的案子也翻不起滔天大浪,若是大事,陛下岂会由谢长柳全身而退。 “是啊,险了。”谢长柳苦笑,自知理亏。虽不至于后怕,可想想那时候的确是他冲动了。若不是听说东宫受了牵连那日太子又被陛下召见,他记陛下待东宫本就疏离,帝王有易储之心,这个时候拿出东宫的辫子就是要拿他开刀的。若非是看过秦煦的难堪他也不至于急不可耐的就找上陛下把原本的计划打乱,既叫人看破他的心思还叫人摆了一道。 邱频同样苦笑着,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很多事情都是他们无法预判的,不过幸好是有惊无险。 “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做这幕后之人。” 谢长柳的城府太深了,说是谋略,说是见解,几乎可以洞察人心,他亲眼所见。早年那个被人护在羽翼下风雨不沾身的谢长柳早已经改头换面,如今的他,有着让人胆寒的谋略,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智慧,还有着望尘莫及的身份,若是在朝廷里大展身手,自有他发挥的余地,奈何,生不逢时,命不由人啊。他邱频都自叹不如,到底是那几年的磨砺,终成了宝剑。 如今,他们都已经掺和进来了,谁都没有办法再置身事外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谢长柳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不管是为私情还是其他,既然是为明主,那便放手一搏吧。 先把前面的事放一边暂且不提,这时候天色已晚,他要紧着出宫,于是问及他之前遇到元崧聊起的事来。 “对了,元崧我见过了,你可有什么嘱托?” 元崧为谢长柳办事,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以为元崧那样的清高之人就算是不为元氏鞍前马后也不会为谢长柳所驱。先前就有听闻,元崧跟谢长柳的关系很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知晓他是如何说动了元崧让他为东宫效力,要是元艻知道他最满意的儿子如今投靠了东宫,都怕是要气吐血了。 “我有门路了,让满月去东宫。” 阿秋他早通过元崧的手把人放进了禁卫营里,如今想必也混了个脸熟。满月让她闲了许久,是时候给她安排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既然选择了跟他,必然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们也该明白的。这就是一条断头路,汴京的水也不比江湖的浅。 “进东宫?”邱频虽然不知道满月是谁,可是听他说要把人安排到东宫就知道他肯定又是为秦煦着想。 谢长柳在外面的那些年,无人知晓他的经历,可也混出了个名堂出来,想来是不差的。 第133章 立冬 “是。” 小詹妃有协掌六宫之权,可以让内务府听她的调度,通过内务府把人弄到东宫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更何况她本就与东宫有着联系,她安排的人也可叫人放心,东宫那也不会有所怀疑。 其实他本意是想把人弄到宫里来的,可是,他翻来覆去的想过,深宫容易进却不容易出啊,满月虽说是给他办事,可到底不跟自己一样,她与汴京的人不同,她是自由的。他也不能保证他们的未来是否就能活着出去,她的人生不该毁在自己手里,他也没必要把满月跟自己绑在一块于深宫中沉浮。所以他还是选择让满月到秦煦身边去,他相信印象堂四子的能力,可是,他想要做到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才得以做到真正的运筹帷幄。满月在秦煦身边,于他来说也是最安心不过的,满月的身手不错,虽然性子比较跳脱不过做起事来很是稳妥。 “这很危险,你是什么门路?”往宫里添人都是需要登名造册的,要是被人查出来可怎么得了,届时牵连的人无一幸免。谢长柳太胆大了,不说在宫里跟陛下与虎谋皮,如今就连东宫的主意都打上了,他如此行事可谓是铤而走险,一朝走错就将万劫不复。 谢长柳看着门前窸窸窣窣的人影,回道:“葳蕤宫。” 他如今算是与小詹妃相认,她放言要襄助自己,若是让她帮忙从中襄助一二,正好一举两得。 “你跟小詹妃认识?”邱频知道他如今独身在宫里,这偌大的皇宫必然是有时候会遇上其他后妃的,只是他怎么就跟小詹妃扯上干系的?若是借葳蕤宫之手的确更容易行事,但是,葳蕤宫就值得他托付吗?要是反水怎么办? 邱频的担忧谢长柳如何不知,只是,他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更信任小詹妃。 ”小詹妃是太子的人,想来也不差。”他并未告知邱频自己同小詹妃的旧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他如今不过也是在消耗小詹妃与谢家的旧情罢了。真正对小詹妃有恩情的是自己的父母,而父母早已经亡故,她心里记着这份恩情,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帮自己,但这份恩情是有限的,一旦被自己消耗完毕,他们之间可唱不起白脸的。 他敢利用小詹妃也想到了结果。 秦煦之前就说过,他在宫里的门路是小詹妃,两人算是联合,各取所需。 结合那日他与自己的交往来看,小詹妃是不知道自己已经知晓她与东宫之间有联系的,而小詹妃也定然不知晓自己同秦煦之间的关系,自己兜兜转转的那几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因着这一点,他也不用担心,这件事会出什么岔子。 其实他瞒着秦煦,并非是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情,他明白携手并进的道理,也想要跟他之间毫无保留,只是,他了解秦煦那个人,若是知晓了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定然是要阻止他的,他宁愿是独自跟人单枪匹马也不会让他以身试险。而他也是同样的道理,谁都不想对方犯险。更何况,他的家仇,他更想要自己亲手报回来,这跟秦煦没有关系,他不欠自己的,要欠,就是当年他的食言吧,已经食言而肥,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挽回不了了,秦煦也不会记得当年他答应的自己什么。他也没有把握,若是真对上元艻,秦煦会选择顾全自己还是元艻吗?自己跟元艻是血海深仇,秦煦作为元艻的外甥,他们之间有着血脉亲情,这是谢长柳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亲情大过天,他完全不敢赌那时候秦煦的选择,所以,他只能隐瞒着他。 邱频难说葳蕤宫的事情,不过,既然还跟东宫也有牵连,想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东宫做事一向稳当,若是葳蕤宫不可用,太子也不会跟葳蕤宫的人交涉。而谢长柳向来是运筹帷幄,心有计较,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也不会听信他人。 葳蕤宫是与东宫的联系,如今谢长柳既然与葳蕤宫搭上线,邱频以为太子已经知晓谢长柳在皇宫的事实,“他知道你在这里了?” 谢长柳摇头,他在这里的真相就独独有邱频知晓,就连阿秋等人他都未坦白,秦煦更是不敢说的。 “没给告诉。”他在宫里的这件事还需要瞒上一段时间,他要搅乱这趟水,届时风起云涌势必是瞒不住多久的,但至少不是现在。 “好吧,你自己小心为上,我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 邱频着急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丢下一句话就大步流星的去了。 每每进宫寻谢长柳都是赶着时间的,也为了掩人耳目总是擦着时间来去,今日来的急也不敢再多逗留。 谢长柳知晓这个时候并非能挽留的时机,就由着他去了,让吉祥把人送出了门。 邱频今日来见也只是为了凌源中结案的事情,牵连了东宫,他就知道谢长柳一定是坐不住的,后来也得知了谢长柳确有插手,他虽懊恼不过幸好是没出什么大事。 他大步的往外走,结果还是被人堵在了御宝阁外。 他看御前总管李秋的时候,原本落下的心登时提了起来,脚步也逐渐慢下来。 李秋就站在分叉路的尽头,他的背后还有两条路,一条通往玉清宫,一条通往出宫的大道。 两条不同的路,不同的走向,也是不同的境遇。 这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人,而他背后就独是通往御宝阁的。他知道,李秋等的人是自己。 “邱大人。”李秋看着邱频从御宝阁内出来,依旧笑脸逢迎。 “李公公。”纵然是邱频心中有疑,可对上人还是礼数周到,大家的风范从来都不会被放下。 李秋是奉了王命来请人的,自然也是知晓陛下要见邱频的缘由,对于他的来处心知肚明。 “邱大人这是从哪里来?” 李秋明知故问,这条路的尽头除了御宝阁还能有哪里呢。 被问及他从何处来,邱频都不敢回头去看。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可还是胡诌了一句。“御花园。” “如今的御花园不及春色。”李秋心里有数,只也没有多问什么,把人往另一条路上请。 “邱大人,陛下要见您,请跟奴才来吧。等会到了陛下面前您还是……少说话吧。” 作为陛下御前的伺候的,李秋比任何人都能窥得帝心。难得的是他提醒了自己一句,邱频心里一咯噔,陛下发现他和长柳的来往了? 他隐晦的看了眼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成群结队的宫人都提着灯游走在各小道上,这是准备入夜点灯了。 走进玉清宫的时候,邱频还是有着几分镇定的,自身的修养告诉他纵然是危难之时也不可失了分寸。 他在下方远远地朝陛下行了臣子大礼,上首的帝王似是在忙许久都没有出声。他跪在地上,随着时间的消逝心也一点点的跟着沉下去。 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眼线,被陛下发现他的行踪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陛下若是为此开罪下来,他更担心的是谢长柳而非自己。 殿内很安静,静到他听见了烛火爆开的声音,以及帝王在御案后奋笔疾书的沙沙的翻页声。连外边来去的宫人都是不敢放重了脚步,轻的如踩在棉花上。 不知是过了许久,邱频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已经酸了,上首的人才出声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御宝阁的人,跟爱卿认识?”陛下直接点破了他与谢长柳的来往密切,声音一如既往的稳重,叫人听不出来他的息怒。 邱频心下响起了方才李秋的点拨,不敢多舌。果然陛下是知晓了他跟谢长柳往来的事情,若非是有一定的把握也不会直接质问自己,正是如此,他也不敢多跟人兜兜绕绕了。 邱频面上不见慌张,沉着有度,连声音都稳得丝毫不见慌乱,好似与谢长柳的往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回陛下,臣与他不久前偶然遇见,遂一见如故。”一个不久前、一个偶然遇见、一个一见如故,几个字就把同谢长柳的来往密切撇清了嫌疑。 帝王手里的活完了,他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玛瑙石挂串,指甲顶着珠子,一下没一下的,给人一种慵懒之意。他抬眼看着底下的人,重复了一遍出自邱频口中的用词,觉得好笑,连嗓音都带着一股轻快。 “一见如故?” 这几个月,他几乎是摸清楚了谢无极这个人,看着冷冷淡淡的,与人不温不火,不跟人脸红也不跟人热络,除了对十皇子有着笑脸,对谁都是一副清淡的模样。若说还能对谁一见如故还真是有趣。不过,若说是邱频这样的世家子孙,倒也说不一定,观之他们身上,还真有着相似之处。 “谢无极这个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傲气又冷淡,真如那缥缈之虚,叫人摸不透猜不着。” 听着帝王对谢长柳的评头论足,邱频只做淡然。 “谢先生是难得的大才,曾闻还是孔夫子的门下底子,令臣好生景仰。” 孔夫子的身份一搬出来,恰到好处的堵住了陛下的深思。 天下人无人不对其敬仰,这会被邱频说出来,倒也理所应当。 “的确,这个身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叫人多看一眼,也难怪你会与他交好。”或许是这个身份让陛下满意,也没有计较邱频私自与谢长柳交往的事情。 “若是真与他合得来,不妨就多走动走动。” 有了陛下的承诺,邱频日后要是再见谢长柳就简单多了,不必再为了掩人耳目而躲躲藏藏。 只是邱频还是有些许愣住的,被李秋叫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想到了若是陛下怪罪下来他该如何应付了。他以为陛下会开罪他们的,没成想陛下居然会如此圣明,不仅没有怪罪他们还允诺自己日后可同谢长柳走动。 这一切转变的太快,叫他一时间连谢恩都忘记了,直到冷静下来。 “是……谢陛下。” 邱频语气里带着一股喜悦,很细微,几乎叫人听不见。 陛下轻轻的瞥了一眼底下还跪伏在地的人,这跪的也挺久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于是适时把人叫起来。 “爱卿起来吧。” 邱频又道了谢,忍着腿上的麻痹感站起来,垂首立在原地。陛下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叫来了宫人。 “来人。” 李秋率先走上来,在下面弯着腰等着陛下示下。 “陛下……” “送邱大人出宫去。”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怕是到了酉时,此时宫门也下钥了,若是没有帝王的吩咐,邱频是出不去的。显然的帝王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会吩咐李秋送人出宫。 李秋得了吩咐,后退了半步面向邱频。 “邱大人请跟奴才来。” 李秋亲自送邱频出宫,此时陛下身边的人就惠音在。 惠音作为御前的二把手,不及李秋但也举足轻重。 陛下没有抬头看底下的人,淡然出声。 “去彻查谢无极的身份。” 他的眼里已经不见方才的温和,只余一片冷厉。 邱频,呵。 御宝阁的谢长柳还不知晓邱频被陛下请去的事情,他此刻正想着借小詹妃的手如何顺理成章的把满月安排到东宫去。还有他挂心在印象堂埋的东西,不出意外的话东西应该是已经到东宫了。这东西,是他留给秦煦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的。 又想起凌源中的案子最后归咎了东宫头上,他就忿忿不平。明明自以为是万无一失,还是被陛下算计了,与陛下之间的交手,看来他还是棋差一步。既然吸取了这次的教训,若是下一次定然就不会在鲁莽了,平白的被陛下摆了一道为他人做了嫁衣。 立冬的那一日汴京格外的冷,也因为是冬天来了吧,寒风瑟瑟吹得人煨着火炉子就不愿离开。宫人都换了加袄的衣裳,为冬日做着最后的准备。 第134章 镇北王归京 也是这一天,镇北王回京了。 谢长柳抱着吉祥硬塞给他的汤婆子站在廊下,身上是厚厚的三层衣裳,一溜烟的鸦青色,显得人长身玉立又遗世独立。天开始冷后自己的衣裳也是一次比一次穿的多了,他怕冷也怕病,曾经尝够了苦头,如今再难去回味一遍。汴京向来冷的早,宫里也与他置办了所需衣物,有陛下在,内务府并未亏待他一分,不说其他的,单单是给十皇子教书的身份在,也容不得人怠慢,不过自己并非是个喜奢靡享受的。 他有些困倦却清醒的看着庭院里宫人忙前忙后的洒扫,时而会跟同伴唠嗑几句,时而会自以为他看不见偷摸的看他几眼。 他起的太早了,屋子里连炭火都还未来得及换,于是吉祥就只好先灌了个汤婆子给他用,说是省得他伤寒。其实这个季节于他来说还不到真用上汤婆子的时候,更何况他也没那么金贵,只是吉祥这个丫头太操心了,盛情难却,他若不答应她,就不让他站在外边吹风了。 早间时候他醒于一场惊梦,初醒浑浑噩噩,辗转反侧后再难入眠,心中似压抑着什么如何都发泄不出,憋在心口,难受又磨人。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素色的帐子,一度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谢家。谢家啊,经年旧事,每每想起都是一次情难自抑。 屋里闷他实在待不住,就起了个大早,站在外边吹着清早的凉风,一点点的消去他还有些患得患失的情绪。地上的落叶已经被扫成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走,庭院里一眼望去并非萧条,万年青矮小的一丛,挂着还未化开的霜寒,缩在四角,试图在这四方的院落里装点出别致的颜色。 不知不觉间,在宫里都已经有一季了。来时还是薄衫在身,熬不住宫里的热,如今,满眼的都是霜白,衣衫都多了两层。 他看着那被四面的墙檐框出来的雾白色的天空,就那么几寸天地,框住了这深宫里人的半生,也真正感受到了所谓的禁锢。 吉祥说,按照这个天气冷下去,汴京就要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了。汴京其实一向都冷的早,一年比一年冷。 谢长柳知道的,他在汴京好歹生活了十五年,感受了汴京十五年里的春来冬去,他知道三月燕子归来,知道化雪最晚也是在惊蛰。这是他的故土。 “先生。”吉祥在里间收拾出来了不属于谢长柳的东西。 “这是十皇子的课本,昨晚上十皇子忘记带了?”昨日下的晚,临走时十皇子还带了气性。 谢长柳看着吉祥手里的课本,挑眉。他不难怀疑十皇子是故意不带走他的课本的,只因为之前答应过的读完《百家姓》就让他学《大学》,可是这个计划被陛下知道后就无情的搁置了。陛下说了,读书也当脚踏实地从一而终,他这个年纪该读的书尚未读完,岂能由他越级读到其他的?一定得要让他学完《幼学琼林》,最后才能读《大学》。《幼学琼林》啊,这一本读完都要过去好久了。得知这一消息,不出意外的十皇子是不开心的,可是他拗不过陛下啊。这不,下了课就把书本都丢这里了,他这是在以此表达他的不满吧。 谢长柳知道,但是他不说。 “放那吧。” 总归还是要来继续读的,带不带走又有何妨。 听说宫里这几日在忙着操办镇北王的接风宴,宫里跟忙着年夜似的,红红火火的。听说那位镇北王有很多年都没有回京了,如今宫里多半的人都是不认识那位王爷,因此有不少人对他的模样都生了好奇之心。而今日就是镇北王抵达汴京的日子,不光如此,今儿一早陛下就亲自出城去迎接了,可见陛下对这位亲王的看重。 之所以是听说,是因为谢长柳从吉祥那听来的。他知晓离镇北王归京的日子近了,却没想到一晃眼就在眼下了。 陛下与镇北王之间兄弟情深,是不同于其他两王的手足情谊,是真真切切的深厚。镇北王自幼性子冷淡,早早地投身军营,与其他兄弟的关系其实并非深厚,直白的说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因着先帝这个伟大的父亲在,这几个弟兄之间并无什么嫌隙。陛下身为兄长,恪守己任履行着兄长的职责,尽管镇北王那时的性子寡淡,陛下也是跟捂石头一样把人捂着,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镇北王手握重兵,陛下身为 一国之君,一个安邦一个定国,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彼此也是珍重。所以,也才有现如今陛下亲自出城迎接的佳话的吧。 他跟吉祥说,自己要去书房里看一天书,不要让人打扰他,吃食搁外间煨在炉子上就是。吉祥知晓谢长柳要做一件事就是劝不动的,也没有多舌,连忙给他把书房准备了碳火进去,又添置了一些必要的保暖用具,才肯放他进去。 谢长柳看着忙进忙出的吉祥,他问:“吉祥,你进宫多久了?” 吉祥正在给他的凳子加厚实的坐垫,无微不至又夸张。好歹也是生了碳火的,难不成还怕他会待出病吗? “十二年了,宫女到了二十五就可以放出宫,奴才明年年底就可以出宫回家了。”吉祥一边忙碌着一边回话,说起自己进宫的年岁倒是让谢长柳都愕住了。 这么说来,吉祥居然是十三岁就入的宫。十三岁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了,什么都懂却也什么都阻止不了的年纪,一个只能认命的年纪。 通常来说,宫里选拔宫女都是双方自愿的,深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也是个改头换面的良机。但一般人家没人舍得把孩子送进来,而若非是家里贫苦,亦或者是不受家里人重视,谁家会愿意把自己舍命生下来的孩子给送到深宫里来平白受这十三年的蹉跎。 深宫似海,十三年,最好的年华都丢在里面了,没有自由自己只有卑躬屈膝,在这个高低贵贱分的明明白白的深宫里有的人甚至是没有命出去的。 她那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就被家里人送进来,一走就是十三年,家里人舍得吗?她那时定然是难过的吧,可是纵然是难过,也在这里任劳任怨的过了十二年,而明年年底就是她出宫的日子了,一年三百多天,熬熬也就过去了。 他对吉祥语气中的欢愉不置可否,这皇宫是处禁锢,把人锁在里面为奴为婢,谁会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一辈子呢。她必然是日日都在期盼着出宫的那一日吧,就似每个人守着的心中的那一个执念。 “一年过去很快的。” 一年划分四季四季划分三月,一月三十天这样算下去,每日过起来的确很快。更何况十二年都盼过去了,最后一年又岂会煎熬。 他没有问吉祥她为何被家里人送进宫,其实无外乎那两个理由。宫人每月都有定量的月例,宫里开销并不多,这十多年她在宫里想必给自己存了些银子,若是出宫生活也不至于会捉襟见肘。 “回去后有什么打算?”在宫里出去的丫头,服侍过贵人,比起那些平庸之人说出去也是叫人高看一眼的。不过,二十五岁后回去,大抵就只有成亲嫁人这一个归宿吧。 他的想法与吉祥不谋而合。“回去后就嫁人了。” 吉祥弯着腰,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听她的口气并没有什么不快,反倒是认命与轻快的意味在里面。 “不瞒您说,奴才去年才接了家里的信,给奴才定了一桩亲事,是一个村的,他是个鳏夫,才死了妻子,奴才明年回去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是时候配人家?谢长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吉祥长的不差,却要回去委身一个鳏夫?他有些愤怒,在他看来像吉祥这样的踏实的姑娘理应是有更好的未来,可是,他也只能是愤怒了,其实这就是每个到了年纪被放出宫的女子必然要走的路的。 她们只有普通的身世,也只能有普通的命运。但好歹也是能走出去的,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你就愿意吗?”谢长柳轻声问着。如果换做是他,大抵是不愿意的,他不喜欢屈服于命运,若是屈服了,活着也不是滋味。 吉祥抱着被子往他后面的榻上铺,书房里一般有备榻,若是中场歇息也方便,不必麻烦进进出出的准备。她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晓是被屋里的碳火给热的还是累的,但是她笑的很明媚,眉眼舒展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温柔来,以前没发现,这会倒是可以瞧见她一笑脸颊上就挤出来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愿意啊,家里人说过,那男人会过日子,奴才明年回去都二十五了,这个年纪说到一个好人家已经很不错了,奴才很满意。” 她说了两次愿意,大抵于她来说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吧。二十五的年纪于女子来说的确是过了最好的年华,说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的确很不容易。可是,对方是个鳏夫,直说人会过日子,还不说那户人家有无儿女,家境如何,品行如何,真正嫁过去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谁说的准呢。 谢长柳只觉得心里膈应,并未再多说什么。 只要自己满意就好,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自己这个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去悲天悯人呢。 余下就是一室静谧,好在她们收拾的快并没有让谢长柳多等。 “先生,好了。”屋子终于收拾妥当,吉祥才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谢长柳一向都是很随意的,也不会苛责下人,每当他自己有事的时候,其他人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玩也好,休息也罢,只要不打搅他就是。所以,一见到谢长柳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就是阖宫宫人自娱自乐的时间了,他们最开心的莫过于这个时候。 以前么,谢长柳就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对着陛下也是这样的态度,叫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生怕谢长柳惹怒了陛下自个儿跟着倒霉,如今么,伺候他的时间长了,也渐渐的对他有所了解,对待下人并没有其他主子的那般倨傲,反而很是随和,倒是对其改观了不少。 谢长柳听着外边那嬉笑的声音远去,才朝着内间走去。 彼时,阿眠看着华章给自己套好外衫,拖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大街上挤满了人,别去了吧。” 这一大早的就拖他起床就为了出门去看那镇北王,阿眠实在是不想去。那镇北王回来就回来便是,做什么要所有人都要出去迎接啊。 “那是咱们大梁的英雄。”华章点着阿眠的额头,有些无奈。 对于镇北王这个亲王,华章很是敬仰,那位位高权重,却是甘愿守着边塞几十年,如今听闻他身体抱恙被陛下允许回京修养。今日回京是难得瞻仰他的圣容的机会,他定然是不会错过的。 阿眠还是不情愿,外面冷人也挤在家睡觉不好么? 华章却是由不得他散漫,今儿就是撒泼打滚的也得跟他去了。 阿眠看着强势的华章就知晓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走这一遭了。“太子哥哥也去了?” “去了,陛下都去的。” 一听连君主都亲自去迎接了阿眠立刻就来了精神。 “啊?陛下也亲自去啊,那这位镇北王可真有能耐的。” 一介藩王,连陛下都亲自迎接他的大驾,可见这位镇北王是如何的位高权重,还真是第一回听说呢,以前那些藩王进京都没这待遇的。 “自然,这位镇北王可不同。” 镇北王不同于其他两王诸侯,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 “那我们走吧。” 华章推着他,“你先穿好斗篷,外面冷。” “我知道了!”阿眠答应的爽快丝毫不见方才的不情愿。反正都要出去的,为了自己不受冷只得听话的进去拿斗篷。 第135章 花盏为人父 等两人出了门,汴京的主城街区人潮拥挤,都是出来专门看镇北王回京的,人声鼎沸一如年夜当晚观烟火盛景之时。 城内的四条主街里里外外都围满了禁卫军,个个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举着长枪或者配着长刀,头上戴着同色的头盔,一臂远一人列队开来,肃穆庄重。 阿眠见了,忍不住咂舌。如此大的排场他也是第一次见,以前见东宫出巡,就觉得是最气派的了,这会见天子出巡原是他坐井观天了。 好大的阵仗,叫真有贼心的人都没有了贼胆。可惜他也没有来得及混迹在人群中就被他哥扯着往城外走去。 而他们头顶上的一处半开的窗户后,邱频坐在街道边的酒楼中,推开窗就可将底下的情况尽收眼底,最是一处观赏的最佳之地,也花了不少银子才买来的片刻清闲。 这街边的酒楼最佳的观赏的位置都已经被达官显贵占满了,虽然热衷于一睹镇北王风采可也不会亏待了自己都喜欢在楼上包一间雅间喝着茶悠闲等着而不是在路边跟人摩肩接踵的干等。 今日本不到他休沐的时候,为了瞻仰镇北王的真容他特地的请了休沐一日,可是叫其他同僚红了眼。 今日陛下亦亲自出城迎接镇北王回归,其他辅佐大臣也是要跟随陛下相迎的,难得的一次壮观之景,谁人不好。 今日他还约了人,一同瞻仰镇北王的风采,只是,原本约上的人,此刻都还未现身。反正时辰还早,他也不紧时间,慢慢品着汴京第一酒坊的好酒。清澈的酒水宛如压在冰层下的冬水,却挡不住它的清香从盅中四散开来,自觉的钻入人的鼻子,缠绕在人的唇齿间,勾着那口腹之欲。浅尝辄止,初觉清冽回甘,入喉有辛,下肚回暖,再达四肢百骸。邱频满意的放下酒盅,此酒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此时,门从外面被人直接推开。 推开的那一刹那,外边喧杂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片刻之间门被合上那些动静稍即被摒除在了外面,雅间内又恢复了一片清净。 邱频以为是自己等的人到了,正要回身说话就发现来人身穿玄色的斗篷,从头遮到脚,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邱频谨慎起来,“谁?” 他外边有吩咐侍卫守着,本不该有人擅闯进来才是。 “是我。”门口的人响起清越而平稳的男声,待他取下头上罩着的斗篷帽子,方露出了清俊如月的容色。 他透亮的眸子盯着里边的人,嘴角微微上扬,淡粉的唇色衬着过分白皙的脸庞,稍显寡淡,给人一种脆弱之感,像是会被打碎了就拢不到一起的瓷器。 邱频看到谢长柳的时候惊讶居多。 世家刻入骨子里的教养礼法从来不会容许他出错,可是见到谢长柳宛如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再也保持不住自己的君子端庄。他腾地从凳子上坐起来,原本还捏在手里的酒盅差点被他掀翻,在瓶口淌出几滴酒水时被他慌忙扶住,眼睛却是看着慢慢走进的人,惊喜落了满眼,就像方才装在杯中的酒。 “长柳?你出宫了?你怎么出宫的?” 谢长柳走过去,朝着窗外看了眼,方才他就是从这下边路过的。看到窗户里的人时还在犹豫要不要上来,思索片刻后还是选择了上来见一见人。从这个位置看去的时候,他才是彻底明白了今日为何这些临窗的雅间都给盛满人了,这位置当真谓一览众山小,把下面的动静尽收眼底。 来见邱频是临时起意。 “小詹妃行了我方便。”自从有了小詹妃这条线,他做事的确方便不少。刚好今日陛下不在皇宫,也没有人盯着他,他便得以机会出宫来瞧瞧。 今日镇北王回京,如此兴师动众,过后这几日怕是陛下都不会记得自己,倒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一听是走的葳蕤宫的路子,邱频也无话可说了,只要是安全的就好。 “你出来是为何事?”擅自出宫本就很冒险,若是他有什么吩咐说与他去做便是,何必麻烦一遭。 今日就一件大事,那就是镇北王回京,陛下东宫的人都在这里。而外面人多眼杂,汴京里认识谢长柳的不多,可是,知道他的人也不少,特别是东宫的。只要他一露头,势必会引起慌乱。对于谢长柳他还是带有私心的,不想他见到东宫的人,这一点他扪心自问过,是他狭隘了。 “见一些人,做一些事。”谢长柳回答的简洁明了,本来也没打算今日出宫,不过是在听吉祥说陛下出宫的消息后才决定的。难得的机会,他想见秦煦,从夏末的别离到如今立冬的相思,他特别特别想见他。 邱频看着他,或多或少的猜到了他冒险出宫的缘由,嗫嚅许久都没有问出口是见谁做什么,虽然他现在见的人是自己,可他从来不会先入为主。 “我没有多少时间,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但说无妨。” 谢长柳正张嘴欲说,结果门外传来了敲门询问声,是邱频的侍卫。方才谢长柳来时就见到这侍卫了,之所以能进来还是趁他不在才潜进来的。 “公子,花大人请见。” 谢长柳一听有人要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要躲。邱频拉住他。侍卫说的花大人是花盏,在汴京能主动见他的也只有他了。 可今日他并没有约见花盏,想来也是偶然发现他在此处,便想着来聚一聚的吧。自从他离开东宫后,他们当初的那些朋友就甚少再见了,更别提把酒言欢。 “无事,是花盏。”邱频发现谢长柳的反应太过激烈,温声劝着。花盏同他们也是熟人了,对于当年的旧事他也深表遗憾,花盏不同于华章,他理智得过分。如果今日见到谢长柳也不会多舌说出去,长柳也不用委屈自己去躲着。 “我知道,只是,我还不能露面。” 谢长柳说着就掰开邱频拽着自己的手匆匆躲进了屏风后的床帏。寻常客房雅间里有做隔断,一分为二。左右做了架子壁断,拱形的架子一面是层层叠叠的帷幔,一面摆满了盆景亦或者是不值钱的瓷器匣子做装饰。隔断中间摆着一架黑木架子屏风,实木的边框中央是刺绣工艺的酿酒图。屏风足够宽,可遮挡住里边的架子床,划分出一个浅歇之地,以来供一些喝酒的客人醉酒稍歇的。 得了邱频的同意,花盏才给人放进来。他今日一袭常服,月白色的素服领口以及袖口缀着白色的绒毛,显得人温润如玉又贵不可言,只从那眉眼间依旧可以看出绝色的艳丽,素净的颜色在他身上另有一番风味。看着他这一身行头似是特意装扮过的,腰间还挂了一包紫色的香囊,绣着蝙蝠等纹章,离得近了,可以闻到他腰间散发出来的多重药材味,有紫苏、菖蒲、香茅等特有的清香,寻常都是没有的。给他收拾这一身的人费心了。 邱频看着信步走来,心中升起疑问,他怎么也没有上值?难不成也是为了镇北王回京所以特意请休了?邱频不禁试想一番,那岂不是今日各衙门请休的人要排满大街了?隔日御史台就要参他们这些官吏玩忽职守了。 花盏直接走进来,看见邱频站着,以为是迎自己的。 “若不是看见你的侍卫,我还就见不着你了。”他向来与人熟络,交际广泛。尽管是如今他们各自阵营,见了他也一如当初那般亲近,从未觉得疏远。 他来见邱频也是恰巧,本在外边买东西,结果一路过来都是熟人,一路就真招呼过来,然后在此处看到了邱频的侍卫。那侍卫跟着邱频很多年了,以前在印象堂的时候就是他在随身,久而久之他也就认识了,有他在的地方,邱频也是在的。 今日约的人没见着,倒是没约的人来了两个。 邱频扯了一抹笑,“你呢?没跟着太子?” 陛下出城迎镇北王,东宫也需随驾的,花盏是太子的人,这个时候跟着也属应当。 有陛下坐镇,三军护卫,想发生什么都发生不了,除非是想死的人才会在这个关头找死,所以绝对安全,他们也没必要都跟在太子身边。更何况,才发生了詹士府的事情,陛下心里是膈应他们这些太子家臣的。有陛下的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盯着,他们跟着反倒会给太子添麻烦。 “今日三军护卫,我们不去也没事。”花盏说着就坐下来,闻着那清冽的酒香给自己也来了一杯。 前些时候东宫遇到了麻烦,愁云惨淡,如今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现闻着酒香都只想一饮为快。 邱频只当他跟自己一个目的都是来等镇北王回京的,若是如此,他岂不是要待在自己这,而他若是不走,谢长柳出不去。长柳出宫本来就是秘而不宣的,要是回去迟了怕是会被人发现。 “等镇北王的?” 花盏摇头。“不是,我夫人有喜了,这不闹着要吃青梅,可这个季节哪里有青梅,我这不是出来看看有什么蜜饯之类的。” 说是给他妻子出来寻青梅的,语气中不见丝毫的不耐烦,反倒是给人一种初为人父的快意。 邱频微愣,有喜?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花盏本来也成亲也好些年了,家里添丁再正常不过,而他似乎还停留在当年的几个人都还是年少的时光里,诧然听闻他即将做父亲,竟叫他觉得恍如隔世。 “啊?恭喜。” 同样诧异的还有藏在里间的谢长柳。 花盏,以前最会开导人的就是他,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令众人都不得不折服。他是他们当中最早成家立业的人,如今也快有孩子了。谢长柳替他感到高兴,当年,他一度以为花盏死在了庆河,而他活着才是皆大欢喜,他心中对他的歉疚才算慢慢放下。 他从屏风与帷幔的间隙里窥探出去,只可见花盏的半边身形,听他与邱频侃侃而谈。 花盏脸上难掩欣喜,犹如绽放的绚丽的花,眉眼间提及妻儿是一片柔和。他敢肯定荣升父亲的喜悦从得知的那一天起可以延续到孩子出生。 他把自己的喜悦分享给了自己的朋友,也是对邱频身份的认可,纵然是离开了东宫,他们还是值得交心的朋友。 “话说我们这些弟兄里,如今就独我成家了,你们是怎么想的?真的不急?” 太子也不成亲也就罢了,其余几个弟兄也是这般对自己婚事一点都不上心,莫非是不喜家宅有人管束?他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觉得成婚了就多了一分责任,再也不能恣意妄为,需更多为家人着想。可他也是在父母的期艾中选择了在合适的时间成家。一朝成婚才知温柔乡的好,家里有个等着的人有着嘘寒问暖的人,才是真的归处。 也不是没听说过他们家里给搭桥牵线的,各种宴会日日都兴,无非就是为了这些到了适婚年纪的儿女谋一桩姻缘,哪知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似乎成婚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洪水猛兽。 邱频沉下眉眼,看着那一盅浅底的清酒,“不急。” 果然,花盏也料到了他会是这个藉口,几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不急?急的是父母是旁人罢了。 他们都已经过及冠之年,成家的事容不得再放一放了。大梁男女历朝历代成婚的都算早,谁不是十几岁就定亲,成年及冠后婚嫁?晚婚的也有可真不多,特别是女儿家,过了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跟黄花菜一般了。 其实他也明白,之于邱频,他放不下的是什么。 他向来心思重,却不喜表露。 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看着邱频一个人冷着性子,与人忽远忽近,纵然是印象堂的几人他也不愿深交,他就像是把自己摒除在印象堂之外,把界限与他们划分的清清楚楚。 第136章 花盏的心思 他猜得到,或许是没有跟华章的争执他终有一天也会离开印象堂。 印象堂自从谢长柳走后就不再是他的期许了,他本就是世家子弟,身份显赫,就算不追随东宫也是屹立不倒的百年氏族,无人可以撼动,他有的是锦绣前程。 他不站在东宫背后,他就可以站在陛下面前,他们邱家首先是天子臣。 其实归根结底,终究是为了那一个谢长柳罢了。 谢长柳的可谓是最糟心的人了,从十多年前到现在,可谓是谈虎色变。 太子是储君啊,也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如今分明不记得跟那人的过往却连选妃都不同意,他有时很想去试探太子,问他一句,还记得谢长柳吗?这样下去,底下人如何还甘愿追随他,本来东宫的处境就不好过,太子一切都看得清可为何还要这样执迷不悟?所幸,人是真的死了。邱频也是,为了这个人说走就走,与他们说翻脸就翻脸了。他有时候根本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有什么能力让这两个身份贵重的人为了他一再改变初衷。 兜兜转转的这些年,磨灭不掉那些旧事牵扯吗? 他无法去理解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本就是有违背世俗伦常的东西要是换做别人只有不齿与唾弃,男女婚合才是人之常情,要是被捅破出去,废黜东宫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届时,他们所有的指望所有的付出都将一场空。 他们这些臣属,岂会容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他们为了追随明主可谓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要的就是东宫的清醒啊。更何况,谢长柳的身份给东宫带来了太多阻碍,他对东宫从来都没有帮助,太子以权谋私,为了谢长柳一次次的退让,再这么下去,会寒了臣属的心。 他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却是没有资格对太子之事有置喙。他说不好对谢长柳是什么心情,很是复杂。对于的他的遭遇有怜惜,在东宫的那几年对他有疼爱,对他的自作主张不明事理有恼怒,对他跟太子的关系暧昧不清有鄙夷,对因为他让印象堂的几人生嫌隙决裂、东宫陷入僵局有厌恶…… 他也不想这样的,他自认为对谢长柳怀有一个兄长的关爱之心,可是,随着推移的时间随着一切的变数他没有办法对谢长柳一如当初的那般真挚了。他做不到,他想要的是东宫入住大明殿,得登大统,想要大梁繁荣昌盛,秦煦有这个能力,所以,他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机会,失去这样一个明主。 他觉得,谢长柳会毁了太子的,毁了所有人的努力。这一点他跟华章不谋而合,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坚持站在华章那一边的缘由。 两年前,在听说谢长柳死在庆河的时候,他也悲伤,他也怀念,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认可这个结局的。他觉得,谢长柳死了,就是最好的结束,关于他的一切都可以停止了,东宫再也不会受人牵绊,华章做的事情也不会影响谁,没人会知道华章的用心险恶,他们还是太子的得力臣子,那时,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不是谢长柳所期待的兄长了,他也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只是不得不承认,没有谢长柳的存在一切才是最好的走向。 华章是错了,他一步步的把人推向了深渊,他或许非正人君子,可是华章说的对,如果当初他坚守自心又岂会把自己逼到这个绝境?他张扬他无能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那个时候,东宫本就如履薄冰,元氏陛下都不敢动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岂敢与之一较高下?太子已经尽可能的在保护他们了,只是,天灾人祸谁能预料到呢?若不是华章临危受命赶去长岷阿眠又怎会活下来。 阿眠留在华家也是太子的意思,阿眠忘记了前尘往事,谢家又是戴罪之身,他岂能恢复谢长明的身份,对阿眠的安排也是最好的,华章没有错,太子同样没有错。华章抚育了阿眠这些年,视若亲弟,疼爱有加,并没有因为他是谢长柳的弟弟就怠慢他,华章给了阿眠新的生命,也给了他最好的生活,他们都看在眼里,之于谢长柳,或许华章才是阿眠最合适的兄长。 对于东宫,谢长柳又有什么功绩呢?真要撇开那些复杂的关系来说,谢长柳,从来都没有资格在东宫占据那一方土地。他有的只有东宫上下对他的偏爱。 现在,人死如灯灭,谢长柳终究是化作了一抔黄土,再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可,真是如此吗?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太子还是不肯成亲,东宫还是屹立在危险之中,邱频也还是不肯与他们和好。 这一切,究竟要怎样才可结束呢? 花盏百转千回间,触及到邱频那冷色的眸子,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 如果是换做别人他不想劝,毕竟他们的婚姻大事自有人做主,也轮不到他来说教,可是对于邱频,他门之间有着多年来的默契与交情,他想尽自己所能把一切都划分圆满的结束。 “邱频,遇到合适的就成家吧。” 邱频脸色逐渐淡下去,嗤笑。“你做什么今日来劝我这些?” 近些年家里族人总是提他的婚事,不过都被他压下去了,如今花盏也来说么? 邱频脸色可见的没有了先前的温和,花盏不会没有发现,只是,这一刻的他充大了,自以为可以用真相说服他的固执。 “我知道,是因为长柳你才不肯婚娶,可是,他已经死了,你也该为自己考虑的。况纵然是他活着,也不会回你心意。” 邱频哪里不知晓呢,却是要被他当众的撕开这道伤疤吗?就好比把他的阴暗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之下,叫他无形遁地。 邱频冷漠的表情逐渐变得恼怒,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厉声打断花盏。 “住口!“ 他失态了。 他只觉得如芒在背,他似乎都能感受了背后的人对他投来的厌弃的目光。谢长柳就在房间里,这是只有他知晓的事实,他没有死、他活着、他见过了、他们方才还一起说话了。 可是,就因为他在这里他岂敢同人说起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那些他自以为是隐藏的很深的心思,是他无法正大光明的秘密,纵然是在花盏口里谢长柳死了也容不得被人暴露出来。 他在怕,在谢长柳知道,怕他会因此选择远离他…… 有时候他还会自以为是的觉得,谢长柳是明白的,只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是因为这个东西一旦戳破,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维持着原本的交情是最好的结局吧,之于谁爱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好不容易维护到的现在的关系他不敢拿去赌,他就在等一个机会了,他觉得,只要谢长柳跟太子再无可能就是他的机会…… 他想,他可以等着的,这是他最后的期盼了。 花盏也是脸色不好看,陡然被人斥责,他面上也挂不住,但是也没有对邱频有什么意见,依旧苦口婆心。 “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想你面对事实。有太子在,纵然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也不会退而求其次。” 邱频生怕花盏继续说下去,于是冷漠又暴躁的给人下了逐客令。 “你出去吧,我约的朋友要到了。”这一天,他屡屡把自己这二十几年来的修养毁了个干净。 花盏也是僵硬住,他复杂的看着邱频,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看着他没有了矜贵的仪态,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压住了舌尖蔓延的苦涩。 “华章跟阿眠在底下玩,你且不要出去,见上了又得闹得不愉快。”他没有再继续谢长柳的话题,反而提醒起邱频来。 他终究是想两全的,他自以为可以大义无私的给一切都画上圆满的结局,奈何,他看轻了邱频的感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是邱频自己都找不到的症结。 花盏站起来,脸色也没有了先前的喜悦,只余愁容惨淡。 他劝不住人,分明两年前就结束了,可是,一切还是没有按照他预料的那般好转,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难不成真是他跟华章错了吗?可是,他们才是秉持着最公道最本分最现实的认知,本身错误就出现在谢长柳身上的,不是吗? 他走了一步,又站住,没有回头的问:“邱频,你当真要离开东宫吗?” 他问的很轻,声音像是羽毛一般落在地上。 很轻,但是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邱频慢慢恢复了神色,却是难掩眼底的汹涌,他还是方才的那个动作,脖子都坚硬了仍旧不敢动一分。 对于花盏已成定局的问题,他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都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个答案不是早就人尽皆知了吗,现在还问他,是不是太晚了。 “我想,我早就告诉过你们答案了。” 当初他毅然决然的离开东宫的时候,他就没有给自己反悔的余地,也不会反悔。 那个地方虽然是他所想要的,可是,他在那里,看不到希望。 有谢长柳在的时候,他是悲伤的,没有谢长柳在的时候,他只余无尽的痛苦。 与其自欺欺人的留在那里,不如放下。但是,上天对他还是公平的,他两年的祈祷终究是感动了长生天。长柳没死。他一切都好,他是人人仰望不可企及的谢无极,他是能站在陛下面前的谢无极,是,可以一己之力为家族报仇的谢长柳,是,有了自己的羽翼为东宫保驾护航的谢长柳。 真好…… 他终于成为了最好的自己。 他除了眼底是痛苦的嘴角却是向上牵动着,那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却是在此刻的脸上显得那么的悲伤。 纵然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后悔离开印象堂,因为,他选择的从来不是东宫,仅是谢长柳而已。 花盏闭了闭眼只觉得眼眶酸涩,胸中的郁闷积郁如何都散不开,今日来见他本不想与人闹得不愉快的,他只是想见见故人。 “华章性情不好,可,作为朋友也可容忍,你若回来,我们五人可如当初。” 闻言邱频简直要气笑了,这个当初与他站一起指责华章不是的人居然来告知他华章脾气不好,作为朋友也能容忍叫他回去跟他们一如当初?怎么可能呢?他邱频就这么不值钱吗?谢长柳就这么低贱吗?他做不到,做不到对一个伤害过谢长柳的恶人手足情深。 他们觉得正义?那谁对谢长柳说公平?他们没错,那错的人是谁? 如果天下人都没错,那错的难道是苍天难不成?他们又要如何做?去朝苍天问罪吗?真是笑话! 他之所以还瞒着谢长柳华章当年做的那些事,之所以还瞒着阿眠是谢长明的真相,不是真正的就认可他们,觉得华章做的没错,而是他深知知晓一切真相的后果太沉重了,根本是如今的谢长柳无法背负的。他想报仇,他要扬名立万、他要为东宫未雨绸缪,这是一条充满坎坷的道路,他一步一步走的分外艰难,他不能再走错路了。他在皇宫那个深坑里,他一个人都要走不出来了,他岂敢还告诉他真相啊,他会毁了他的。 他无法想象谢长柳知道真相时的痛苦,那会是击垮他最后的稻草,他最信任的人骗了他,他以为是朋友的人在背后算计他,只因为觉得他不配站在秦煦身边;他日日夜夜深陷自责深陷噩梦之中,他做着父母与弟弟在黄泉路上等他的梦,结果真相却是他的弟弟没有死,只是忘记了他,忘记自己的身份,用着仇人的姓氏,叫着仇人哥哥,活着。 他怎么忍心告知他真相啊,那是对他的鞭挞,他会死的……会发疯的…… 他这一路走的太难了,他没有办法回头了,他只能朝前走,过去的恨也罢爱也罢,都不是这个时候能暴露的真相。 他想守护谢长柳,只想守护他一个人。 第137章 邱频所爱 邱频眼底发红,极力的克制自己要砸东西的冲动,看着那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容许着这一切的发生,把一个人的罪过说得轻巧而无甚重要的人,只觉得喉间似乎是卡住了什么, 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窒息。他生生的遏制住自己那欲将喷发的燥怒,他一直都在试图用自己二十几年的修养约束现在七情六欲的自己。 先生曾言,时间是最好的枷锁,的确是。 “不可能,你让他带着阿眠有多远滚多远,从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要他与华章和解是最天方夜谭的事,就算不说是关乎谢长柳的事,就单华章做的那些事情,如何算得上正人君子,好歹也是伯爵之子,却是把人算计了又算计,说他是谋前程图富贵也好,一旦道德败坏,就跟脚底下的泥有何区别。 邱频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他的恼怒,似乎每个字都是从他的牙齿中生生咬碎吐出来的。 听着背后的邱频如此愤怒叱咄,花盏背影生生僵在原处,却是不敢回头,他目光尽头是那一扇棱格的木门围着的这一小方天地,这里只有邱频与他,再无第三人,也无人会知晓他们今日的谈话、更不会有人参透他们兜兜转转的人生谁是谁的因果。 谢长柳是太子的忌讳,也是邱频的。自己当真的是刺激到了他的痛处,以至于他再也无法维持住他守了二十几年的世家气度。 花盏一噎,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一声叹息在口,只得悻悻而出。 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自花盏走后,雅室内尚有一人在外一人在里,谁都没有先动作,只余窗外的人声随着空气泄进来,压过了一室的静谧。 邱频知道,这些话都毫无遗漏的被谢长柳听去了,他很慌。谢长柳向来冰雪聪明,一定听明白了花盏的话外之音,自己该如何是好。 想他这段时间以来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谢长柳身边,如今知晓真相的他会不会认为他是有企图才为着他做了这么多,真相一旦揭开,势必是留不住的。 他陡然陷入了迷惘之境,他恐慌着背后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恐惧着看到谢长柳愤怒与质问的眼神。可是纵然他如何的恐慌,那人还是会出来,他不可能在里边躲一辈子。 花盏点到为止的弦外之音,再看邱频的恼羞成怒,不难叫谢长柳这个当事人猜个明明白白。 他并非是愚钝之人,相反,他最能意会。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于邱频的意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知道,七年之久的时间,他都要忘记了在东宫做伴读的那些日子。而邱频,是最不会跟自己玩的人,他们接触的并不多,他不知晓自己是从哪里叫这个人留了心,而他那段时间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秦煦身上,无法自拔。直至后来出事,这一切才算是完了,但是也没有彻底的结束,延续的是他跟秦煦那一腔热血,兜兜转转,两个人还是回了头。只是,背后多了许多人许多东西许多事情压着,再也不能容许他们一如既往的深陷进去。 而对于邱频这个人,谢长柳很复杂,若是之前他能当做是他们故人之间的交集,可是现在不成了。 他想起了他们之间很多的回忆,那些邱频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人看不懂的眼神,萦绕在他身上的说不明的悲伤,一帧帧浮现在脑海中似乎一切都方有了答案。 当初在玉清宫,明明自己是戴着面具,或许是连秦煦都认不出来的,他却一眼能把自己认出来,若非是他记忆深刻的轮廓又岂由他一眼识出。在玉清宫认出自己后又追到御宝阁,他惊喜又慌张的冲到自己的面前,那一个炽热而深沉的拥抱,是邱频的失而复得,可他把他定义为了时隔多年的故友情深。秦煦口中那个冷淡的人在自己面前喜形于色,关怀备至。他看着自己眼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亦或者是一层朦胧的遗憾,之前的自己不懂,现在确实明白了当时邱频的苦涩。每每他们相对而坐的时候,自己话里话外都是秦煦的时候,邱频该是如何自处的呢?他强颜欢笑着一句句的维护自己的时候,像极了给他开一扇窗的长生天。阿眠在云中见到自己时,他说,‘邱频哥哥在找你’原来都是真的,邱频一直都在寻找自己,在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死了的时候,在没有人记得自己的时候,邱频在这茫茫人世间试图寻到自己的踪迹,那个时候,自己失明在密谷求医在孔夫子那求学。也是,外人都知道的跟华章生了嫌隙遂脱离东宫深居简出两年的人,只当他是与华章小题大做,其中缘由还是脱不开自己的关系。 这一切,原是他想错了。普天之下,还有同元崧那一类的志同道合之友吗?他不计后果的来御宝阁见自己,告知他朝堂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叫自己趋利避害,他说过要鼎力相助支持自己,他做的一切一切都有迹可循。可是这一切都不是谢长柳能选择的,对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第一次产生了回避的心理。 邱频也不是秦煦,他并不能好好的去回应其他人的情意,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跟别人的感情里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爱恨情仇那一个都是他最难的抉择,除了秦煦外,他根本没有想过其他人。就像是花盏说的,就算是没有跟秦煦的结果,他也不可能退而求其次。他这一生,如果报完仇还能有机会活着,如果秦煦实现了他的抱负,如果最后他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那他也只会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不会选择谁,连累谁,跟自己走那短暂潦草又荒唐的一生。 他谢长柳何德何能,值得邱频这样的天之骄子为自己愁眉不展、因自己放弃他的锦绣前程,他是邱家子,他的人生该更好。 娶妻生子、生儿育女才是他本来的人生走向,那才是他正确的人生,他合该有个善良大方的妻子,宜室宜家,与之白头偕老。但那个人都不会是自己。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几乎要割喉般的静谧,空气里压抑着深沉,与外边的吵闹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将一切心思都压下去后,谢长柳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才从屏风后绕出去。 他故意在地面铺着的木板上踩出声响,原本是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就说自己是睡着了也好,不然大家见着也尴尬,可是,再见到桌边的人浑身都萦绕着一股颓然,让他再难当做置若罔闻。 邱频原本低迷的目光从他的臂弯里转移到来人身上。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来人的腰间一点点的往上挪。在触及到谢长柳的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那一刻,脸色刷地白下去。 向来泰然自若的谦谦君子此刻如临大敌般草木皆兵。 明明对方面上云淡风轻,眼里也依旧噙着笑意,可是他还是从这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伪装里看到了谢长柳的心如明镜。 “长柳……”邱频带着一股惊惶,他眸间无辜又无措。哪里还有面对花盏时的气势与本属于他的自持。 谢长柳没想过把人吓到,但还不等他说什么邱频却是急急忙忙道:“你先别说话,容我静静。” 他害怕谢长柳说什么,无非就是那几个意思,却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觉得自己挺伪善的,对谢长柳的好一定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肖想不属于他的感情吧。 比起听说谢长柳坠崖死亡的消息,如今又算什么呢。不过同样都是折磨他一个人罢了。 邱频抱着胳膊,眉宇间净是落寞。 谢长柳果真闭了嘴,他看着邱频那难以言说的苦楚一时也还找不到能说些什么。他其实也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更不会处理这些棘手的情感。要说秦煦,他也只是稀里糊涂的爱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现在心里有人,对邱频他也只能说句抱歉。 “罢了,我自己都想不通的事情……”邱频似乎是自暴自弃了,他抬头看着谢长柳苦笑一声,觉着自己挺狼狈的。 “嗯。”其实谢长柳也想不通,他不敢再对上邱频的目光,视线总是不自然的有意无意的落在他处。 一时间彼此都相对无言,又落了个沉默。 看谢长柳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摆出来说清楚的意思,邱频也难得的没有继续庸人自扰。 谢长柳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但是,这层窗户纸到底没捅破,这跟抓挠着他的胸膛一样难受,邱频没来由的烦躁,他想说清楚又怕说清楚。 他觉着,他跟谢长柳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苦涩从他的喉咙里蔓延上来,绕着他的唇齿,生生的把人堵得眼眶都酸了。 他颓然的扭开僵硬的脖子,目光从窗口望出去,对面的窗户同样大开,依稀可见有人影攒动,而外边的喧嚣声也愈来愈大。 “花盏的话可信也不可信,你不必想太多。”自欺欺人的事情做了又不止一次。 谢长柳就这么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欲言又止。 “有些事情我们的确是瞒着你,而现在并非真相大白的时机,你总会知晓的。很多往事,一旦有了错误就再难回正了;有的人你已经不再期待,那便由着他去吧。”邱频说的什么,他自己都听不明白,乱七八糟的,可是他不知该如何去对谢长柳说那些他们都知晓的唯独隐瞒他的真相,只得一边扯一点,最后说了个四不像。 想他从来都是有理有据说得堂而皇之的,只在谢长柳面前,一次次的变得不再像自己。 谢长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些旧事,但他如今也不打算一直对旧事揪着不放,眼前的路太长了,容不得他回头去看。 邱频面色很是难看,其实他差点就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但是幸好,二十几年的礼教让他从善如流。 谢长柳说,他要走了。 邱频惶然的点头,又镇定起来。 他必然是要走的,他在他的身边从来都是短暂的停留。 “他们在底下,你既是离开则小心点。”他们自然指的是花盏说的华家那两兄弟。 “我知晓,我先走一步,你……”若有事,便来御宝阁寻我。只是最后这半句到了舌尖被他又咽回去了。从今日起,他们之间怕是不同以往了,往来也无法再像先前那般亲密无间了吧。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什么,门一开,外边楼道里挤满了人,有出去的有进来的,酒楼里的小二跑上跑下,几乎都要脚不沾地了,很是热闹。 邱频把他送出去,他们在二楼廊道上看着底下人满为患,并没有见到华家那两兄弟的影子,也不知晓是在哪里的角落还是已经走了。 人这样多,依着阿眠的性子定然是不愿来受罪的,就是个被华章宠得娇贵的人儿。 “华章和阿眠……”邱频欲言又止,之于华家那两兄弟,他只觉得有心无力。很多事情,他知道了却无能为力。阿眠那,也已经到了分辨是非的年纪,他记着自己如今的身份,对着别人就爱憎分明。 谢长柳以为邱频是担心自己会因为那些旧事跟华章过不去,不禁嗤笑一声。 “我如今大事未成,岂会计较这些小事,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邱频知他们说的根本不在一个点上,思索再三也没有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你见过阿眠,如何?” 他们是亲兄弟,想来会对彼此之间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吧,只是,阿眠如今对谢长柳认知并不好。原本两个人之间还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只是谢长柳在琅琊的时候逼着华章离开伤了阿眠的心,好好的一个少年为此就厌恶上自己的亲生哥哥。 那日寺里阿眠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他隐隐觉得,或许谢长柳与阿眠同华章之间,还有一场腥风血雨。 第138章 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很好的一孩子,只是可惜……”邱频感慨的话未完就被谢长柳接了去。 “可惜是华章的弟弟,给他养成了一头小狼崽。”谢长柳对于阿眠这个孩子,从他们先前在琅琊的经历来看就已经深有体会。跟华章的性子不同,却是长势很好,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 一个小孩,不对、已经不是小孩了,听说也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啊,哪里还能是小孩。 他的十五岁,在科考,在离别,在被人陷害,在大明殿想求人还自己清白,在坐牢,在饿肚子,在看着自己的老师死去,在逃亡,在听说自己的父母弟弟接连死后发疯寻死…… 呵…… 谢长柳隐下眼中的寒霜,给自己头上扣上帽子,准备下楼。 “小雪是阿眠的生辰。” 邱频试探着他,谢长明的生辰就在小雪,快到了。 谢长柳没有听出邱频的言外之意,只是觉得讽刺。 “真巧,生在小雪的孩子都有一片坦荡的未来。” 他的阿眠也生在小雪,父亲还特意给他也批了字,大师说,生在小雪的孩子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将来必会有一片坦荡的前途,会有贵人相助,会一生平安。当时父亲信了,他其实不求阿眠长大后有什么前途,他喜欢听的是大师批的他会一生平安那一句话。但凡会去批命格的都是为人父母的钟爱,谁都知道说句这样讨好的话才能让雇主满意,可一向头脑清醒的父亲还是乐呵呵的愿意给人骗走五两银子。而他一生清廉,自己的毛笔都用秃噜毛了都没舍得换。 呵,这些骗子,骗了父亲一次还骗了父亲第二次。 他们谢家谁善终了,要是他再见到那只会胡说八道的和尚定然要去把人大卸八块! 听着谢长柳带着嘲讽的言语,邱频没再跟他继续绕着华家那两兄弟说事。谢长柳直接往外边去,走得不紧不慢,邱频跟着他一路下去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舍来。自从他们在皇宫再见后,都是邱频先离开,如今看着谢长柳的背影,他有些无所适从。 “你先前说寻我是帮忙给你办件事,是什么?你还未说。” 谢长柳没有及时回复,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不用了,只是件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闻言邱频那边沉默了。原本说好的是来寻他有事的,如今就不要他插手了,他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果然还是花盏的话影响到了他,这是,在同自己划清界限? 邱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可是,还是发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看着身边的人,他冷色的眸子许久都没有变化。 “陛下见过我了,我觉得,他会起疑。” 原本还走的有条不紊的人在听到这一消息后突然顿住,他侧身看着身边的人,眉头微皱。 “什么时候?” “上一次从你那离开。”过去都好久了,邱频这个时候才说。也是,从那以后,邱频也长了记性,不敢再进宫见谢长柳。 陛下说的好听,还许他以后多走动,但是谁不是生的个七窍玲珑心,哪里猜不出来陛下的深意。他要是真多去走动还与谢长柳有过多的牵扯,只会是上赶着送命。陛下最是忌惮臣子私底下结党营私,特别是谢长柳,本不属于臣属,但是陛下在用的人,那也是他的臣属,更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一二再而三的发生了。 谢长柳脸色刷地变了,沉的厉害,像是欲滴的墨汁。“你怎么不早说!” 他已经有气急败坏的意思在语气里了,是他就算听到邱频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后都能冷静却在知晓陛下发现他们的来往时再难控制住的气愤。 这个时候,邱频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是大事,他们的性命才是大事。 每次邱频从御宝阁出去他都不担心,本以为他自有安排会万无一失,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气邱频没有尽早的告知他。幸亏是陛下没有追究,若是陛下真追究起来,他是不是连邱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看来,陛下不动声色也是给了他们一个警钟,以后还需更加小心谨慎才好,以后能不见的人不能见了。 谢长柳因着这一消息心情更加沉重,要不是头上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定然会被邱频发现他的怒色冲天了去。 邱频知晓谢长柳是担心自己,犹如一股暖流淌进了他的心里。 “我不想连累你。”陛下那他可以慢慢的去打消顾忌,最难的是谢长柳。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要是你……”谢长柳气得说不下去,方才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如今说什么都觉得忌讳。 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人多眼杂也不好跟他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多说什么,收回了方才的大声,压低声道:“你不要来御宝阁了,有事我让吉祥联系你。”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好,恐邱频会多想。毕竟方才发生的事情现在都在彼此心里搁着,说多了也不好,说少了也不对。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担心陛下那会抓住我们把柄。”他是真把邱频当朋友,也更怕他会多心,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邱频心里五味杂陈,也没有再说了,点点头就算了。“嗯。” 谢长柳看着邱频那淡然的面色,看不出来是有没有多想。千言万语都化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了。”谢长柳深深地再看了邱频一眼,饱含了太多意味在里面,终于回头往外走。 “秦煦在正阳门。” 谢长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的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长柳走后,邱频等的人才算是到了。 而与邱频分开后,谢长柳却后悔了,他见邱频本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找的他,本来论着邱频在朝廷的身份才是最稳妥的,他也不是找不到人,只是,其他人都没有邱频稳当,他在鸿胪寺当差,压根就同其他事发生不了干系,就算出事也不会落到他头上去。可是现在,容不得他再去面对邱频了。更何况,陛下那一定会起疑怕是会盯着邱频,如今他们之间的一言一行都需注意。想了想,谢长柳还是放弃了回头的念想。 镇北王回京,热闹的不止皇宫,遍大街都是对镇北王的热切,夹道相迎,谈论声此起彼伏。其实,百姓们想看的不是镇北王这个人,是镇北王这个身份罢了。陛下为了巩固皇权,汴京除了一些侯爵人家,亲王一律都在封地,这汴京同陛下同宗的皇亲并不多。 他穿梭在人群中,一身玄色的斗篷从头包到尾也并不显得鹤立鸡群,因着这个冬季,遍街都是各色的斗篷,更加耀眼的还有大红色茱萸等色,反而他身上的这个颜色就比较寻常不过了,湮没在人海里平平无奇。 日头已经差不多在辰时中,而镇北王的队伍还未抵达,街上的人越加多起来,依着斥候来报,差不多也就这个点了。 街上人来人往,各家铺子也在争着客源,站在门口卖力的吆喝着。 “公子!买扇子吗?正宗的黄山香木。”那人戴着一顶镶嵌着一块绿色石头的圆顶半额帽子,身上的短褂子并未显出他的优势,看着短小精悍。他背后的铺子门楣上的匾额龙飞凤舞三字:宝玉居。一个看着名字就比较贵气的铺子却是朝人吆喝着卖扇子,怎么也不搭边。 在谢长柳身边的一个中年用着一个奇怪的眼神看着老板,搓着胳膊无语道:“大冬天的谁买扇子啊?” 旁边的人同样对老板投以莫名其妙的眼光,这个时候大家都冷的直哆嗦卖把伞都好使,而不是卖扇子。 老板却是丝毫不受旁人的影响,依旧坚持不懈的问着来往的路人,别人都不愿意去当冤大头,争相忽略了老板,眨眼间老板就问到了谢长柳的身上。 “公子,需要扇子吗?” “进去瞧瞧吧。”谢长柳看了眼老板,从人流中逆流而上,跟人进了铺子,留着背后的人叹息着他果然是年轻气盛,没有过来人的经验。 两人进了铺子后却是直直路过了铺子里摆放的各式扇子玉石等器物,一前一后朝里间而去。 一道灰色的帘布分割出一个小室,后边的房间不大,像是一间接待厅,桌椅齐全,备着茶具,墙壁上挂着一把弓,看着就只是个装饰物,没什么用处,镇宅的。 “先生。”一进去门一关,那老板就变了称呼。 方才在外边也不是真心卖扇子的,他们这宝玉居卖的是玉器,扇子,不过是接头的暗语。 谢长柳来此也并非就真是来买扇子的,那卖扇子也只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罢了,旁人自然听不懂,也不会在大冬天的来买扇子。 这是肖二在此汴京的一处铺子,为了避风头,他并没有把钱庄开在汴京,而是开的玉器古玩类的商铺,毕竟钱庄这个行情在汴京就好比羊入狼窝,他有钱但也不会拿钱来竹篮打水。 进去后,两人围着简洁的桌子坐下去,谢长柳开门见山。 “满月呢?” “满月姑娘没到。”两人先前就已经见过,彼此熟悉,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谢长柳皱眉,“没到?没通知她?” 老板听着谢长柳的语气不对,生怕是被怪罪他们办事不力连连回答。“通知了,早早地就给消息了,人就是不知怎地现在都没来。” 谢长柳向来都知道满月是个爱玩的性子,只是最不该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玩过头。 谢长柳本来还想见到满月跟她交代几句进东宫的事宜,不过今日他赶着时间怕是见不到人了。 “算了,我来不及等她。”他脸上一片忧愁,今日发生的事情足够他吃不消了。 老板知晓今日谢长柳来所为何事,还不待他提就把他需要的消息都一一告知。“阿秋在朱雀门。” 今日满城上下都加强守卫,阿秋身在的禁卫营也一样被派了出去。宝玉居是他们一个联络点,有什么消息都递在这边。阿秋总会找到空挡把他得到的线索递进来,今日出发去朱雀街前,就趁着机会来过。 “行。”其实谢长柳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今日守卫森严,也容不得他出手,不过他猜,就算他不出手也有的是人会按耐不住性子在今日给自己找麻烦。 镇北王归京,可能对于陛下来说是个好消息,但是其他人就不这么以为了。那位兵权在手,与陛下又是兄弟情深,看着珠联璧合,毫无破绽。 “让满月安生一些,不要多露脸。”临走前又不放心的交代。 满月是要进东宫的,成日的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日后怕是会被有心人认出来,届时会很麻烦。 “是。” “阿秋的剑还在你这?”阿秋进了禁卫营后,他的那把九哀就不能带着,禁卫营的刀剑都是兵部制造司铸造的,禁卫统一标配,除了身居要职没人可以私自配剑。是以,阿秋的剑就被留在了宝玉居暂时存放。 “是,我这保管着,有需要就给他。” 谢长柳思付少许,总觉得自己的时间紧迫,如今一茬接一茬,他尚有些无力招架。“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天下第一名剑:长生、在镇北王手里。” 天下第一剑,可能对于汴京的这些豪绅名仕来说并无什么吸引力,可是,有的人却是视若珍宝。 “这……”老板迟疑,长生在哪无人可知,若是消息放出去了被人找上来一问三不知会很麻烦。而且牵连的人还是镇北王,是不是太铤而走险了。至于谢长柳要做什么,他们并不知情,只是得了东家的吩咐,要听谢长柳的安排行事,汴京内一切都要以谢长柳为主。 而肖二却是知晓他的身份后,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相对的他对于他的做法一致赞成,不遗余力的助力。 第139章 镇北王 这也是为什么谢长柳在汴京顺风顺水的缘故。他并没有可依靠的靠山,很多时候都是在借助着旁人的势力完成自己的夙愿。 “你只管你去做就是,可能后面汴京局势会不稳,若是有麻烦按照原来的路子你们自己先撤。” “好。”老板也有些紧张,自从跟着谢长柳看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知晓这人就不是个寻常人物,若是汴京到时候真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只能逃之夭夭。 对于利用镇北王的事情谢长柳有自己的思量,他其实并不会用江湖上的东西大做文章,朝廷与江湖之间泾渭分明,玩大了就是玩脱了。不过是知晓汴京有人在打风云剑庄的主意后跟肖二玩了个空手套白狼而已,其实也不痛不痒。 谢长柳其实并不信云中琅琊二王能给秦煦带来多少助力,只要不背后捅刀子就好了,相反的,镇北王才至关重要,这大梁倘若是有变数,他才是影响着这个朝廷局势的人物。恰好这一次他回京是个机会。 老板也只是个办事的,至于谢长柳的要求他们也只得照办,并不能多议论什么。 “有事情我会再联系,你们隐藏好身份,肖二那里能不说的不要说。” 不是非得隐瞒肖二什么,有些利害恐肖二知道了会担心,倒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如今汴京就是谢长柳为大,老板对谢长柳言听计从。 谢长柳颔首后就出门离开,快要出门时老板叫住他, “对了,先生!” “你找的周复这个人有消息了。” 谢长柳转身,难得是今日听到的一个好消息,眉头舒展。 自从秋山澪那件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叔父的踪迹,只是一直未有所踪,不过因着肖二在各地的影响,时至今日才找到了一点线索。 有消息就好,若是没消息才是最可怕的,虽然他不信秋山澪会对叔父做什么,但是,人心难测,秋山澪尚是受制于人,如何还能有自己的余地。 “信给我吧。” 老板赶紧的从自己怀里掏出关于周复的信息交给他。谢长柳接过,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并没有急着看信,现在不是时候。他听着外边响起了鼓乐之声想来是那镇北王抵达了。 正阳门下,五颜六色的官服的官员站了一排排,四周的白羽铠甲羽林卫罗列了一圈圈,当真围了个铁桶一般严密。 明黄色的御驾停留在门下外出二里正中央,延后是一串的侍从,太子站在帝王身侧,同样的冕服加身,有着不输于帝王的气魄,冷峻的面孔更添一丝英气。父子离得近,让人看着都眼热,太子肖父,近几年越甚。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父子俩除了一开始的问礼后面一句都未曾多交流。这还是自从发生了元不言那件事后秦煦第一次踏出东宫,来迎接亲王。 华盖下的陛下负手而立,今日天清气朗,倒是个好日子。 他眯着眼看着那于飞尘之中踩踏的马蹄,宛如是在沙场之上,浩浩荡荡。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未到声已至,依稀可从这马蹄声中听见撞击的铠甲声。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听着那汹涌奔腾的马蹄声,都为之一振。 “这是到了!礼乐!” 礼部官员一声令下,擂鼓鸣金。最盛大的迎接仪式莫过于此。 在一阵阵礼乐声中,属于镇北王的军队抵达了汴京城池。首当其冲的是全副武装的黑甲将士,一人一骑,头戴黑色头盔,把脸遮了个半,露出的皮肉比黄沙深,有着风霜的打磨感,眼睛炯炯有神,目不斜视。顶上的缨羽直冲与天,腰间挎着手臂长的刀剑,装备齐全,左右举着的旗帜高高扬起,于风中猎猎作响,身下的马匹亦都箍了铁甲,整装齐发威武如山。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镇北王的黑甲卫,早就听闻黑甲卫犹如鬼卫,来势汹汹,势如破竹,在战场中犹如一把利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今日第一次见其气势如虹,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镇北王的黑甲卫是惯于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此刻浩浩荡荡而来,带着一股弑杀的气息,比起汴京三军的正气,他们显得凌厉尤甚,让不少文官都生了怯场之心。 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若是在边防上那就是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而在汴京里,怕是不得安生,陛下如何能安枕。 此次回京镇北王是以养病的藉口归来,是以带的军队将近五百人,论人数上并不多,可这五百铁骑生生的走出了数千人的气势。 如此骇人听闻的一支军队不过是几百人就造出了数千人的气场,实在是让人胆寒。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无不是为着镇北王而起,这是第一个被允许并非年关归京的藩王。 秦煦看着那一众气势汹汹的黑甲卫,嘴角牵扯出一抹似笑非笑来。 陛下与镇北王手足情深,可帝王生性多疑,忌惮权臣,特别是跟他同出一脉的兄弟,毕竟有着这样的血脉谁都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只要你有那个能力。若非是镇北王少年便入伍,有着先帝的保驾护航,怕是根本不会让他得到兵权,最后也只会跟打发其他两王一样找了个气候宜人的封地把人迁出去罢了。 陛下其实是忌惮镇北王的,在他对外兄弟情深的伪装之下,忌惮的就是他手里这样的一支军队。一支仅对他唯命是从,不受帝王豢养的一支可说是只属于镇北王的私兵。对于边防上,这支军队的确有着足够的影响力,可是,如今见了,陛下该作何想法呢。 立冬陡峭之寒,犹如刺骨的利刃一阵阵的朝人袭来,除了那不绝于耳的鼓乐之声,四下皆静翘首以盼。 前面领队的人马挪到一边,让出了居中的两马并驾的马车。马车通体漆黑,看着也不似汴京的制造司所出,圆形的顶盖四角挂着铜铃,却是随着行驶都未发出一点声响。在仆从放下马凳后,里边下来一个人。年岁瞧着不过四旬,穿着并不同于周遭的黑甲卫正式,一身灰色的棉质长袍,几乎及地,头发包在一块方巾中,并未束发,外边裹着一件墨色的披风,显得书生意气,没有半分的将士之气。不过外形上身姿挺拔,雄姿英发。一双剑眉星目略带凌厉,棱角分明与陛下有着两分肖像,所到之处带着一股统领者的威风凛凛之势,叫人不敢轻视。这么一看,那身衣着就太过刻意了,显得不伦不类。 这位的气势非同寻常,便是镇北王了。 “恭迎镇北王回京!”四下众人皆跪地叩迎,声浪如涛,响彻云霄。 镇北王淡淡的扫了一眼四下的官员将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陛下面前,在众人还在参拜之时就先朝帝王行礼。 “臣叩见陛下,陛下千秋!”离陛下一步之遥的距离,半膝跪地,行了臣礼,就连自称上都是臣而非臣弟。 陛下原本还是威严的面孔在镇北王一步步走近后缓和下来,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叫人挑不出错来的轻笑。 他看着多年不见的胞弟,与自己印象里的人大不相同了,个头都已经比他高,还比他壮实不少。这些年,边防的信件从不落下,两人之间也在信中多有往来,只是谁都没有提及一句回京的只字片语,两人都心知肚明。而如今回京,是镇北王先提及的,陛下也第一次为他破例。 陛下受了镇北王的大礼,他看着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兄弟,心中满是自傲。但是这些他都没有表现出来,在外人看来,陛下泪眼婆娑,是与久别重逢的手足一时感怀热泪。 “皇弟请起。”陛下亲自扶起镇北王,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他扣着对方的肩膀,把人从上至下看了个遍。 身子骨瞧着很是硬朗,就是穿着单薄了些,若非是知晓他是军中出来的,这身穿着倒叫人误会。面色也看不出什么不好,可能在边关风吹日晒的,皮肤都接近小麦色,近距离可以看清他粗糙的肌肤,但棱角分明,丝毫不影响他的英气。 “你我兄弟之间阔别有二十几年了吧。”二十几年,有的人的大半辈子。若非是皇家争权的厉害,又岂非多年不见,离别是年轻气盛,再见已年过半百。 陛下瞧着镇北王全身上下也没有信中所提的抱恙所在,只当他是底子里坏了,毕竟在外边天天追着敌人打仗的人来说,若无外伤,最先败下去的就是内里。更何况,北边的气候恶劣,寻常人也熬不住。若非是严重,也不会想着回京养病,就边关那的情况,是个好人去几年都要成个病秧子了,也就属他们这些惯来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的才熬得住那边的风霜雨雪。 “闻你来信书身体抱恙,可有大碍?太医已经等着,先回去歇息些时辰,让太医为你诊脉看过,晚间是为你举办的接风宴,时间有点紧,但也无妨,第一次回京,总归是匆忙的。”陛下一句话三两下就安排好了镇北王回京的事宜。 镇北王点头应了,回京后怎么安排都要看陛下的意思,就是现在让他进宫他都没有怨言的。 这厢说完,背后的那辆通体黑的马车上又下来了几个人。陛下顺着他的肩膀看过去,后边是他带来的三两个家眷。此番回京,主要是镇北王回京调养身体,并没有带妻儿归来,不过事先有说明会带幼子回京。 一个不大的少年拘手立在车边,穿着蓝色的夹袄,头上还戴着一顶狐狸毛边的帽子,面庞稚嫩白皙,不像是养在边关的孩子。他有些好奇又害怕的张望着四周,脚一直碾着地上的石子蠢蠢欲动的模样。以及一个老管家一个看着也不大的书童在他身边搀扶着,说是搀扶,却是扣着他的手腕子不放。少年似乎是被捏的疼了,在原地挣扎着,可惜镇北王身边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亲兵,一个小孩哪里拗得过。 那个少年,不难叫人猜出他的身份。 镇北王是武将,少年时就去了军中,仅有对兵家之事感兴趣,对自己的事情反而没有那么上心。后来到了适婚的年纪,别家适龄的儿郎都已经争先恐后的成家立业了,而到了他这还未有动静,那个时候陛下膝下都已经有好几个皇子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长兄如父,那陛下也就托大给他指了一桩姻缘。镇北王妃小门小户,其实嫁镇北王是不合适的,但是,没有谁愿意把女儿送到千百里远的边关去,最后挑来挑去,就定了这位性格好、姿色也过得去的女子,好在夫妻之间还算和睦。不过关于镇北王妃的择选上,其中有没有陛下的私心很难说。成亲后新王妃便随着镇北王一起迁到了封地,一去至今未归。镇北王膝下子嗣不丰,迄今为止仅有三子一女,皆未成人,最大的不过十二岁。而这位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想来是他的幼子,对于这位幼子,有心人也知道,是个痴儿。听说是当年生母难产,生下来后就是如此,看过无数名医都未好,今日带着,想来是要在汴京求医吧。 那少年……“这是问礼吧?”陛下先问了出来,不出意外的就是他了,镇北王的幼子,秦问礼。镇北王一生杀伐果断,弃笔投戎,自家的孩子名字倒取得文绉绉的。 “是。” 镇北王亦转身,看向自己那在生人面前就害怕的孩子有些惆怅。 “问礼,过来见过陛下。”他一招手,他身边的老管家就松了手,秦问礼就跟秦琰的小狗一样冲到了镇北王面前,要不是镇北王一把抓住,说不得还会横冲直撞到陛下跟前去。 人倒是过来了,就是傻笑着不说话,镇北王耐心的哄着他说话,他也只是看着陛下身穿的龙袍,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上面绣着的龙首。在一片静谧中,他突然就指着陛下胸前的龙身下的图案拍手叫道:“珠子!珠子!” 第140章 人群中对望一眼 “珠子!珠子!”他毫不忌讳的叫嚷着,声音尖利带着独属于孩童的欢喜。以他的心智也不会知道他所指的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果然是痴儿。众人算是相信了,若非是痴儿,这个年纪的少年岂会不识天颜,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孩童天真的嗓音在一众人心惊胆战中响起,在场独他一人高兴,其余人皆是拘手静待,想圣上会不会不高兴。 镇北王攥着秦问礼的手腕,语气都带着了严厉。“问礼!不要放肆!”说完又向陛下请罪。“陛下,请恕问礼无礼,这孩子头脑并不清楚。”七八岁的孩子如今的心智差不多就只有三岁的心智一般,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做事,喜欢的东西就会叫好若是不喜欢的就会尖叫着避开。养着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为人父母的才是耗尽心血,处处留心。 这样一个孩子也是镇北王的心结,他杀人无数,从来不信报应,他自认为是在保家卫国,做着一个男儿该做的志向,纵然是手下有无数人的冤魂可也是理所应当。而自从幼子的痴症不可解后,他才开始意识到是否是他的杀孽太重,影响了子嗣的福分。他多年征战在外,甚少归家,对自己的儿女也是缺乏陪伴,后知后觉起来后儿女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之于他的陪伴也就可有可无。问礼是他最小的孩子,本来生他那日就遭了罪,后来勉强活了下来,一直都是精心养着,学步晚,说话也迟大家都无关紧要。还是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都不见他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天赋,才让人上了心。后来寻了大夫来才知这个孩子是个痴儿,压根不可能像个正常的孩子那般说话坐立。从那时起他感到了为人父的疏忽,便把心思从军营中挪了部分到家里开始培育起儿女,可是幼子的情况寻遍大夫都治不好。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情况就逐渐暴露出来,固然已经会说话,却是表达不清楚自己的需求,也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后来日复一日的教导才有了一点改善,会哭会闹,会害怕会高兴,但也就如今的这个样子。 他此番回京,为自己调养身体是一个缘由,再者就是给他的幼子寻个名医治治,总要是存有希望的。他如今活着定然是可以护他周全,只是他终将会百年而去,届时,不知好坏、不明是非的他该如何于这纷争的世间存活? 镇北王忧心忡忡,若非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都会在兄长面前哭诉他这心中的遗憾。想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簇拥着无数,背后更是有着千军万马唯他马首是瞻,却是连幼子都治不好,何其可笑。 陛下看到镇北王眼中流出的哀伤,也逐渐失了笑意。他倒是不怪罪,一个痴儿罢了。 他看着那痴傻的孩童,指着自己胸前的刺绣图纹逗趣。 “无妨无妨,问礼喜欢珠子,那跟朕回宫,朕给你珠子玩。” 秦问礼听不懂,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对他笑的人,乐呵呵拍着手掌,手掌击打的掌声不绝于耳,他也不觉得疼,拍的啪啪作响,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镇北王看着如此痴傻的孩子,也是心中窜起了一股悲痛来,想他要风得风,却也有此憾事。 “多谢陛下怜爱小子。” 一直沉默的秦煦适时地站了出来打破了这份悄无声息蔓延着悲伤的气氛。 “宫里和镇北王府都已经收拾妥帖,王叔先进城吧,回去接着与父皇叙旧。途中奔波劳累,也可先沐浴歇息片刻,大人好说,就是孩子受不住的。”他一番话说得圆滑,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又让人不可反驳,既照拂了镇北王一行人又替其他人解了围。 他们一早就出来等着了,这个时候天色都已经大亮,日头从云层里露出来,依稀已经有散落的日光抛洒在地面。原本他们也等了不少时间,身后年纪大的官员都要站不住了,陛下跟镇北王如今该叙的话也叙了,便可先行进城,有什么话晚间接着叙便是。 镇北王听到声音看去陛下身边立着的青年,见他一身与帝王大同小异的冕服,站在帝王身边,那上位者的气势与帝王十成十的像。面貌上多有陛下的相似之处,特别是那双眼睛,看着倒是沉稳聪慧,说话也中规中矩。 看这身穿着他也不难猜出青年是谁,陛下早年就已经立储,嫡长子幼年时便被立任东宫委以重任,时至今日,恪尽职守,励精图治,天下万民对其赞不绝口,可为大梁后世明君。他虽远在北地,无心关注朝廷内事却也有所耳闻,立储当日昭告天下,万民得见圣意。如今一见,的确非浪得虚名,有着储君之彰仪。 看到镇北王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秦煦也大方的任他打量。 镇北王惯在军营中统领军队,说一不二惯了,自然而然的强势,就连注视人的目光都带着一股威慑来,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会被摄住,不过这是秦煦,同身为上位者,如何会惧。 “三王叔。”秦煦与之坦然相对,面不改色,似乎没有感到来自镇北王的威慑。 “太子殿下。”镇北王朝着秦煦抱拳,不过这礼行的马虎,秦煦也没有介意。 没有寒暄多久,一众人就浩浩荡荡的往皇宫而去。 三军开道,御驾先行,百官拥簇。 一进城,路边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百姓,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到镇北王,那个传说中的在边关杀敌卫国的亲王。 那五百的黑甲卫威风凛凛,所到之处发出了不小的议论声,无一不是惊叹镇北王的。连手下的将士都不同于汴京,一个个看着膀大腰圆,全身上下都是穿着通体黑色的铠甲,左手举着旗帜、右手牵着缰绳,眼神冷硬,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就连坐下的马匹也是膘肥体壮的,打的响鼻都能喝退想要靠近的人。 镇北王的军队向来的军需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边关损耗大,年年战火不断,虽都是小打小闹可都不敢轻视。守关不易,陛下对镇北王还是不吝啬的。这几十年来冬天的棉衣,粮草,军备等所需都会尽量满足,给他们的装备都是极好的,毕竟是在外出生入死,马虎不得。镇北王花着昂贵的费用养着他的军队,从人员到战马武器等都是顶好的配置,与汴京的三军配置来看高下立见。 陛下坐在御驾之上,身下的轿辇缓慢而平稳的行驶着,眼神轻轻掠过两旁围观的百姓,他享受着万民的拥护又不甘于现在。冕旒垂在眼下,旒珠轻轻的晃动,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有着冕旒的遮挡,叫人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身后黑甲卫的铠甲在行驶中撞击,那整齐划一的碰撞声刺破着空气传到他的耳里,刺耳又凝重。 谢长柳隐在人群中淡淡的看着陛下亲临。他方才去了正阳门,只是那里被羽林卫守着他过不去。门外层层叠叠的人,他根本看不见最前面发生了什么,更不说要看到镇北王了。朱雀街那边他并没有去联系阿秋,如今阿秋在禁卫营并不稳定,更何况是元崧的路子,他信但也防,马虎不得,一切都要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打算看一会就要回去了,陛下已经开始回宫,他也需要赶着回去。当然、他知道,今日陛下会很忙,镇北王在,他根本不会记起自己,就算他晚点回去也不会被发现什么。 陛下的御驾走在最前面,开道的是羽林军。他见到了那个当年在东宫同华章一起制服自己的羽林军统领张自全。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坐着这个位置没有被挤下来,也是个人才。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他老了,看他鬓边的白发,年纪也不过而立之年,却是岁月催人老。谢长柳记得,秦煦原本打算推华章进羽林军就是冲着这个位置去的,不过华家已经有人坐到了高位,怕是华章这陛下不会让他走得太高,不然,陛下就要夜不安枕了。 接着就看着从自己面前过去的那一辆黑顶马车,陌生又看着气派,顶下挂着的那铜铃应该是哑的,不然连个响声都没有,里面坐的不出意外就是那镇北王了。帘子挡了个严实,周边也就是羽林军围的紧,倒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镇北王之后就是太子的御驾,他坐的是华盖软轿,除了轿椅后面竖着一顶明黄色的华盖遮顶,其他并无遮挡。 从谢长柳看到秦煦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那一刻起,谢长柳便再也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注视着身穿储君冕服、头戴九旒冕的秦煦,全身上下都是储君的风范,举手投足都是储君彰仪。 他果然很适合储君这个位置,不,应该说他适合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自从上次远远地在玉清宫外看过秦煦,如今再见,恍若已经过了半生之久。他与他分分离离五年又两年,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是缝缝补补,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深爱不移。早已经刻入骨子里的所爱,纵然是光阴无情的挥霍,也还是会淡不下去。他其实,从来爱的都是秦煦这个人,他忘了自己也好,不爱自己也好,会娶妻生子也好,他想,他永远都会钟情于他,山海不移。 如你东风至,守约不相离。 他很好,看着并没有受凌源中案子的影响,面色如常,总是带着浅淡的笑意,给人一股善意与亲和。 坐的端端正正,如松柏挺拔,明黄色的冕服放大了他的清俊儒雅,侧脸的轮廓分明,远远看着跟陛下有着几分相似,不过也多是轮廓与气势的相近。所有皇子里,独他长的最好看,元后当年就是才貌双全的女子,他的儿子自然也不会输她。他后背挺的直,不见丝毫慵懒,反而正襟危坐没有靠在那靠背上,不同与最前面的陛下怎么舒服怎么来。 耳边都还有人夸赞起他来,有人说‘太子气度不凡,真是俊俏。’,‘太子威武,为我们百姓做了太多的好事,真是大梁之幸。’,也有人问‘这便是我们大梁的储君么?看着就会是一个明君。’更有人千呼万唤。 谢长柳听着与有荣焉,他嘴角上扬后再难压下去,或许,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听到百姓们对他赞不绝口,认可他,服从他,满意他…… 所谓,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了百姓的支持,秦煦或许才可以更稳当。 今日所得皆是所愿。 或许是他目光太过炽热,秦煦似有所感,那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他扭头看向四周,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楼上楼下、人前人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他的感觉不会错的,就跟上次在玉清宫一样,同样的目光同样的感受,叫他不可忽视又找不见出处。 他定然是隐藏在这人群之中,借着人群肆无忌惮的注视自己。他猜不出究竟是何人在暗中窥探自己,但是他对自己一定有着兴趣。 琢磨不透,刹那间,灵光一现。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一个总会出现在他心上却再没见到的人。 莫非、是长柳? 有了这个猜测后,他再也无法镇定,就连胸膛里的心脏都跳动的愈发快。他顺着方才那股强烈的视线看去,试图从中发现什么。他一个个人看过去,竭力的寻找,不敢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而看到秦煦朝着自己的位置转过来,谢长柳第一反应是想要垂下头颅躲避,他被吹得冰凉发白的手指捏着帽子的边角,试图拉到眼下遮挡住秦煦寻来的目光。可是他放在边缘上的手终究是没有拉下去。他舍不得啊。 他与秦煦分开好久了,久到,思念如潮,每晚都会淹没自己,沉溺在潮水里沉沉浮浮。 这一刻他选择了面对,他放不下也忘不掉的人,他想要大大方方的与他见一次。 第141章 隐忍克制的爱意 他也明白他与秦煦之间,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亦或者是以后就只有遥遥相望,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跟饮鸩止渴,他亦心满意足。 在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后,直直的对上了秦煦追来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眸子里闪烁着清澈的眸光,映照着他的目光所及。两个人终在即将错过之际看到了彼此。 他站立在人群之中,长身玉立。每一个涌动的人都会遮挡住眼前的他,而他的目光却如翻山越岭般流连在自己身上,直到他的目光与之对接,才发现,他眼中尽是自己。 秦煦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喧嚣,胸口的某处在发胀,喉咙里也紧的厉害。 他看到了长柳,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呐。 他站在人群之中,前前后后有的人个头比他还高,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熟悉又思念不得的模样,眉眼如画。他看着自己脸上有着恬静又缱绻的笑,一如既往,少年最盛的笑颜。 真的是他。 像是独身走在黑夜中的人,终于看见了指引他的星光,这一刻,谢长柳似是照亮他黑暗里的那一点星光。他发着微弱的光,却全泻在自己身上,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的长柳。 他张了张嘴,那一声长柳哑在了他的喉咙里。 可惜,时不待我,轿子在不停歇的往前走,而谢长柳留在了原地。他看着长柳从自己的视线里后退,他快要捕捉不到了。 秦煦突然生出一股慌张来,他急切的去追寻那抹身影。甚至不惜抛却原本的仪态扭着脖子往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都紧紧的黏在那人身上,他舍不得就这样错过他。由于他剧烈的动作,轿辇重心偏移,身下抬轿的轿夫都差点没稳住轿子,走偏了一步,所幸是被稳住,个个都是吓得满头大汗,却是不敢抬头去看那轿上的主子。 秦煦一心都栽在了这场偶然的相见上,可是他只能抓着冰冷的扶手,眼睁睁看着谢长柳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他不能义无反顾的跳下去,更是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眨眼,风钻进来直到眼眶湿润,直到冒出了血丝,直到再也看不见人。 长柳终究是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这时,他分明是站在那里没动,可是,自己还是错过了他。 秦煦无法平复他的心情,手下的扶手被他握得发烫,耳边吵闹的人声一点点的唤醒他的失态。 随行的鱼总管发现秦煦的异常,他靠上去问:“太子,可是有吩咐?”秦煦刚才往外探出了半个身子,但凡是注意到他们的人都发现得了。 秦煦怅然若失,有了鱼总管的提醒,方才稳住了心神。 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并不能无所顾忌的去做什么,而他也已经看不到长柳了,身后人海茫茫,他在其中渺小如微。他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离去……说不出是何种心情,却让人涩得心口疼。 他落寞的坐回来,难掩心中的失望,目光所及之处再无半分波澜。这一刻,他似乎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颓然的靠在软椅上,再也没有那身为储君的仪态。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鼎沸,似乎也如同远去的谢长柳一般在他这里低迷下去。 长柳之前就说过,他们会再见的,只是他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下,他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都不能问出一句话。他想知道,他这段时间去哪里了,过得怎么样?为什么要藏起来,让自己一点消息都找不到。 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皆大欢喜呢,可是,他没有答案,他甚至连自己对王位势在必得的理由都快要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这么些年来,他自认为克忠职守,脚踏实地却很多时候都是情非得已。他如今坐的这个位置,是很多人的期盼,是别人的努力,也是自己的枷锁。他有时候会记起一些幼年的往事,他记忆里的少年,临到清醒才恍然大悟,那是他的小伴读。 此时此刻,对长柳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他的一颦一笑,都在脑海里挤压着他,像无数个自己在打架。 他深深的压抑住自己那奔腾不止的思念与冲动,他竭力的克制自己会四分五裂的情绪。他知道,长柳一定是特意出来看自己的,一如当初他的承诺,可是,他们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他食不知味,他多想再回一次琅琊…… 谢长柳没有错过秦煦的每寸回望,纵然是几眼交错,可是对于已经习惯了分分合合的谢长柳来说已经足够了。只要确认秦煦很好,那便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见着秦煦的銮驾远去,后面跟着的是一众官员,五人一列,缀在中间慢慢走着,再后边接的是旗手乐手,除了在城外发挥了作用,这一路都没在用武之地。毕竟是城内,人多势众,敲敲打打的并不合适。最后跟着的就是镇北王的那支亲军黑甲卫,传闻里风过无痕的一支军队,深入敌营、刺探军情亦或者是冲锋陷阵都缺少不了他们的存在。通体黑色的铠甲穿在每个魁梧的将士身上,看得人就是不由得生出畏惧来,护心镜都打的比寻常盔甲的厚,从头到脚被盔甲裹得严实。黑色蛟龙图腾的旗帜握在每个人手里,在空中张牙舞爪。马蹄底下应该是钉了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声响都不同以往。 不知晓黑甲卫有多少人,反正谢长柳是没有看到最后,他打算趁着这会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在陛下这边,他准备趁其不备赶回宫去。临走时身边的人都在啧啧称奇,说着这些黑脸将士的威武。 谢长柳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打算要回去了,又听见头顶楼上有人的说话声。 是熟人。 “方才太子哥哥在找谁?”是阿眠。 阿眠跟着华章在楼上看着御驾路过,自然的也不会错过秦煦。方才秦煦突然变化的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他们。 原本人还坐的端端正正的,突然间开始四周张望,最后在他们这处定格目光,但是他的眼神落在了下面哪处。 华章目光深沉的看着秦煦远去,没有回答阿眠的问题,他回答不了。如果说一开始太子的张望他可以猜测是在简单的环顾四周而已,可是直到最后他发现了太子暴露的惊慌失措,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最先学会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确定,太子是看见了谁才会如此惊慌失措。会是谁呢,会令太子如此失态?他呼之欲出的一个名字,可是却被他压在了舌底,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一个答案,纵然是绝大的可能也不愿意从自己的口中说出。 阿眠都能发现太子是在找人,那么别人也能发现。华章留了个心眼,带着阿眠下去。 “我们回去。” 若是走的快,或许可以撞上方才太子看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他们是迟了一步,这时候看够了的人都预备着回程,因此楼上楼下人来人往在下楼间多费了些功夫。等他们出了门去,外边该散的人也散了部分,哪里还有熟悉的面孔。 华章于每一个脸上扫过,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哥,你找谁?”华章寻人的视线太过认真,叫人不难发现。 阿眠奇怪,今日怎么都一个个的在找人,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 “没什么,你先回去。” 华章推了阿眠一把,示意他先走,自己打算在找找。如果真是他,想必也还来不及走远,他或许就在某处藏着,今日太子出行,他一定是要见的。 阿眠看着华章,见他目光一分都没落在自己身上,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听到阿眠略带委屈的声音,华章回头把人斗篷上连着的帽子扣他头上。又给他领口的绳索解开从新系了遍,隔着帽子摸着他的脑袋,声音柔和。 “路上小心点,我晚点也就回去了。”对于阿眠,他总有无数的耐心与不放心。明明也不是真的亲弟弟,可是,这些年他已经彻底把阿眠当成了跟自己一脉同出的胞弟,纵然是没有流着跟他一样的血又如何,华兰萱就是华兰萱。 他疼爱着这个孩子,从他带回汴京开始。七年之久的感情,早已经刻入骨血,他看着他成长,融入他的人生,把自己变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哥哥,这也是为什么他害怕谢长柳知道真相的原因,他怕失去,他不愿失去。阿眠,是他的弟弟。如果到时候谢长柳知道了真相,他也不会放弃阿眠,大不了就是跟谢长柳决一死战,只要能留下阿眠。 谢长柳抄着捷径往回走,不多时就走到了御驾前头,他再一次钻出小巷,御驾的队伍就又到了自己面前。看着队伍前进的方向并非皇宫,谢长柳好奇,难不成陛下要先送镇北王回王府安置?居然有如此殊荣?不仅出城亲自迎接了还要亲自送回去? 看来,陛下与镇北王之间的关系果然非同寻常,与云中同琅琊的两王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如此,谢长柳也不得不从新掂量起对镇北王的审视。 谢长柳混在人群中,并没有多停留,中途擦着一个人过去,结果被什么割破了袖口,如果不是袖口偏长,几乎就要伤到他的手了。 谢长柳看着袖口整齐的裂口,眉头瞬间蹙起,又退了回去。 他沿路盯着每个垂手的人,就着割了他袖口的高度,应该是被人手里攥着的刀具没有注意割开的,本来这沿路人多,很多时候都是擦着人的前后路过,被伤到也不无可能。 最终他在各色衣袍间找到了反手握着一枚菱形飞镖的人,看其穿着打扮是最不会引人注意的灰色,粗布麻衣,混迹其中,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可是若不是他手里的刀具暴露了他,谁会知道真正的刺客隐藏在人群中意图不轨呢。 此刻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飞镖就这么给攥在手里,露出的刀身不注意还真就会伤到人,想必他也不知道已经差点伤人了。谢长柳站在他背后观察着他的动向。手里那锋利的刀刃,似乎是崭新的,旁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这一路走来就独他一个人可疑。 混在人群之中莫非是要行刺不成?既然是行刺怎地暗器都不知晓好好藏起来,这样大大咧咧的反手握在手心里,刀尖冲着外面,虽然人多不易发现,可这要是割伤了人,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谢长柳看着他后颈上隐隐有渗出来的汗渍,顺着脖子滚下去,没入衣领中。这样的大冷天,还会热?别人都抱着胳膊试图取暖,他倒好先热起来了,这不是热是紧张吧。 别处也没看到似有他的同党的,看来这人也是蛮慌的,第一次?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三军包围之下还敢行刺,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不怕死? 谢长柳就默不作声的站在人背后,他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跟谁有仇,还自寻死路的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这人也真是紧张,谢长柳是发现了,年纪瞧着应该是不大,有种涉世未深的天真,他在后边站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也不警惕,刺客的身份就显得他很业余,看来是对某个人怀着仇恨,有目的性的选择人动手,才会这般毫无布局的行刺,说是行刺倒不如说他是在泄愤,这样送死的举动怎么不叫是泄愤呢?行刺,他还没那个能力。他攥着暗器的那只手微微抖动,身后的汗也是越来越多。 直到秦煦所乘坐的轿辇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谢长柳一直观察的人突然间有了变化。他身体突然僵硬起来,谢长柳清晰的可以看到他隐忍的愤怒,脖子里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就连步子都忍不住的朝前走了半步,谢长柳心下一凛。 第142章 罪臣之子不无辜 谢长柳看看青年变色,停止了靠近的脚步,离他差不多一丈远。 他这般反应,难不成他的仇人是秦煦?谢长柳还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谢长柳思付之时,前面的人突然有了动作,说时迟那时快,在他抬手预备把手中的暗器射出去之际谢长柳手疾眼快的一把钳制住人的胳膊反剪在背后,就着他的手把那飞镖给夺了下来。 谢长柳动作迅速,不过眨眼间就已经制服了人,也没叫旁人发现什么不寻常来。 两个人贴的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有些人倒是好奇的多看了他们几眼,只以为是认识的在闹着玩。 “这么多人,兄台找死也要分时候、不要拉着别人。”谢长柳凑近了他,几乎要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喝止。 身前的人在反抗,谢长柳运了内力压制人,任他如何动弹都不能够收回一分。 陡然间被制住,那人慌张的回头来看,他脸上还有未褪去的苍白以及惊惶。突然被扣住的时候以为自己暴露了,那一瞬间他是害怕的,家仇未报,仇人逍遥法外而他却要下去寻他们了。 他试过挣扎,只是任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背后的人武功显而易见的在他之上。 捏着他手腕的手掌分外冰凉,可是,他全身都如同在油水里滚过一般,火辣辣的。 他看到了背后挟持住他的人,连着斗篷的帽子半遮脸看不出什么,可是那下半张脸暴露在他的视线之内,线条过分的柔和裸露的肌肤白皙得如同清晨未化的寒霜,红唇微动,牵出的弧度带着讥笑。 他没看清谢长柳,谢长柳却是把他看了个明明白白。就连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害怕都一一被他收入眼底。模样看着的确是年轻,恐与自己不相上下,就是浑身都带刺一般。 “关你何事!”他回头瞪着谢长柳。他发现了,此人并非是羽林卫,也不是其他什么三军里的人,若是,岂会在暗中制服自己,看着并没有闹大把他移交官差的意思。瞬间就卸下了后怕,太子的銮驾已经过去,这个时候动手也已经迟了,对于擒住他的人,分外懊恼。 人潮往前移动,就独留他们还在原地,十分扎眼。谢长柳手下微松,那人就奋力从谢长柳手里夺回自己的胳膊,只是暗器仍被谢长柳攥在手里。 谢长柳似笑非笑的看着人,当真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不自量力。 瞧他话说的,这怎么不关他的事,要是他真出手伤了人,届时禁卫营等三军的人就会把他们都围了,所有人都逃不掉,每个在场的人都要接受大理寺的审问,而他一个从宫里偷跑出来的人若是被抓又怎能脱身,不是自投罗网吗。纵然不是为了其他,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也要制止不是。 “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这个关头行刺。”谢长柳声音压的低,是在给彼此一个活命的机会。 今日是镇北王归京的日子,陛下岂能容忍有人坏事,但凡出了一点差池,以儆效尤的他们死的都不会好看。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跟谁有仇,反正,不能在自己面前犯事,也绝对不能牵连到自己。 青年揉着被谢长柳扭痛的手臂,看着谢长柳,咬牙切齿道:“只要杀了仇人,死又何妨。” 当真是不怕死的。 他看着太子的銮驾接近眼前,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动手的,结果突然被人给阻拦了。可是失了这次机会他哪里还能再见到太子,如何才能报仇雪恨?他瞪着谢长柳,眼中也升起了恨意。 谢长柳拧眉,看着他眼中的狠厉若有所思,若非是武功差,就是个狠角色了。 此人果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就没有想过,如此鲁莽行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白白送命吗?既然如此,反正都是寻死,何不自己寻条河投河自尽算了,白白牵连别人做什么。 “谁是你的仇人。”谢长柳发问,看他这个年纪,与街道正中间的几位身份贵重的人谁会是仇人? 只是,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乘其不备推开他就跑了。谢长柳直觉怕是跟秦煦有干系,放心不下,追着人就去了。 两人你追我赶,于人群中穿梭很是惹眼,任谁都能看见他们的追逐。 前面人多,道路拥挤,只要他慢下一步就会被后面的人抓住,于是,他闪进了巷子里。 汴京城大,巷子也深,越往里去人就越少,除了狭窄道路上推挤了诸多杂物,走路都需要小心翼翼,不然容易被绊倒。 谢长柳好歹在汴京生活了十多年,汴京里里外外他混的比谁都清楚,这巷子固然四通八达,可只要走到了死胡同就是一条绝路。 不出意外的,这位兄台根本不熟悉这里,被人穷追不舍下在巷子里胡乱蹿,没多久就真到了死胡同。 谢长柳把人逼到了绝路。前面是一座连着左右房舍的白漆高墙,足足有接近两丈之高,除非他翻得过去,要不然就是打倒后方的人,不然还真没机会逃出去。 不过,看这青年,似乎哪样都是不成的。 青年被逼上了绝路,却是不肯认命,他在墙下停下,望着那高高的白墙,一个发狠助跑往前跳跃,试了几下却是都够不到头,应该说一半都难够上,更别提翻过去了。 谢长柳见此也不再追逐,他已经是自己的掌中之物,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了。 这人除了有一身蛮力,并无什么高强的武艺,他刚才攥着他的胳膊时探过他的手腕,脉搏寻常无异,更没有一丝内力,顶多就是会个几招几式,似乎就是现学现卖的,根本不成器。 “别跑了,这地我比你熟,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长柳胸有成竹的往前慢步走去,一边取下头上的帽子。反正这地儿也没有其他人,也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索性就取下来了,毕竟这一路追的他发热,薄汗都有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的奔跑过了,自从自己体内的禁药衍生成了致命的毒药,谷主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切记要修身养性,没必要的武功内力都不要动用,不然一旦运用起来,毒素只会蔓延的更快,离死也越近,他惜命所以一直听着,这几年来甚少动武。而今日实在是无法,若非是担心牵连上秦煦,他必然不会多此一举插手别人的事情。这一时跑起来,还真有些体虚力不足,脚下发软。他喘着气,心跳也在慢慢平复。 只是青年在看到谢长柳摘去下帷帽后的模样脸色就是一变,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变化,让人一眼就可以瞧出。 他虽然没有叫出谢长柳的名字,可是,他认得他,那双眼神里有恨有怒,似乎都能射出刀子了。 “小人!”这是他对谢长柳的称呼,眼底冒着红,看着对他的恨意也不小。 谢长柳脸色沉下去,不是因为他的一句‘小人’而是对方对自己的恨意。可自己却是不记得有在哪里得罪过这个人,想他这些年来,得罪的人虽然不少,可是,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谢长柳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追问,只是再次问起他的目的。 “兄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要行刺的是谁?” 青年讥笑一声,睨着谢长柳里满是骇浪般的仇恨。 “呵!自然是跟你狼狈为奸的东宫太子!” 果不其然,他的目的是秦煦啊。不过他说的是跟自己狼狈为奸?难不成他见过自己跟秦煦一起?什么时候?云中还是琅琊?两年前还是前几个月?可是他们在那里也没有对谁动过手,除了秋山澪,不过那是个死人了,而他是哪里冒出来的仇人? 谢长柳心中逐渐重视起来,看来自己追过来是正确的,不然这个人就是个祸害,就跟他留给秦煦的火药一样,随时都会炸。 毕竟他见过自己,见过秦煦跟自己一起,而他现在还在汴京里,那这个人就危险了,时刻都会威胁到他跟秦煦,一旦这个人落到陛下手里,就会是个麻烦。 “太子声名在外,你究竟同他有什么仇?”先不说其他,他既然口口声声说秦煦是他的仇人,秦煦又是何处得罪了他? 想他秦煦身为东宫太子,自任东宫以来,循规蹈矩,正义凛然,除了对立的政党,无不对其赞不绝口,又岂会得罪人? 青年冷笑一声,看着谢长柳走近,自认为是无路可退了也不在负隅顽抗,靠着墙,瞅着来人,指甲都扣进了白墙里,抓了满指甲的白灰。 “呵!若是没有两年前他在南郡大开杀戒,他哪里来的好名声。” 南郡?谢长柳明了,莫非是假币一案的贻害?当初假币案他接手了前半部分,只后来庆河坠崖后他又失明消极,在南郡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情,但是,也多少听说过,秦煦雷厉风行,处置了关于假币案的所有大小官员,可谓是把南郡大换血了一遍,自此元氏在南郡的根也是被拔出,可谓是给了他们重伤一击,由此也让元氏与东宫彻底对立,无半分亲情可言。 谢长柳不由得皱眉,只是如今两年过去了,这人是来报仇的?他是其中官员的家眷? “你是从南六郡来的?”谢长柳确认。 “是!”他回答的坦荡,没有丝毫扭捏。 谢长柳看着人那引以为豪的模样嗤笑。 “呵,南六郡是元氏当年中饱私囊之地,各路官员以元氏为尊,私铸假币,滥杀无辜,你气性什么?” 纵然是跟秦煦有仇,可他在南郡里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且都是请示了陛下按照大梁律法走着正规流程处决的,跟秦煦有什么阴私关系?凭什么要冲他报复?既然如此,那大理寺刑部不是天天都有人去复仇?要都如此,大梁律法的意义何在?都乱套了吧。 谢长柳所言激怒了青年,他听不得自己父亲也是罪党的言论,红着眼声嘶力竭的嘶吼。 “那是别人,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们就得抄家灭族!”青年胸膛起伏不定,胸中是难以消平的怒火,他只知道他们家族所受的苦难,他家破人亡的痛苦,他苟且偷生的隐忍。 抄家灭族?又得到一个线索。 谢长柳手隐匿在宽大的袖笼中把玩着方才从青年那夺过来的暗器,继续套他的话。 “当年太子处置了南边的一律牵扯到假币的官员,真正抄家灭族的没两个,情节不严重的都是摘了乌纱帽罢了,少者流放,你难不成是逃犯?” 青年红着眼喊道:“是!我父亲乃是济州郡守何通!我乃何通之子何长生!” 青年果真是个不怕死的,还敢自爆身份,且如此大声宣扬,也幸亏是在这深巷中,门可罗雀。不然被人听去,来堵他的人就不是谢长柳了。 果然还是当年南六郡的贻害啊,所谓斩草除根,说的就是如此。 他说他父亲是何通?何通的确是首当其冲被勒令抄家的,毕竟假币一案他的嫌疑最大,可何家满门应该没什么人了吧,那他怎么就逃出来的?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也在被砍头的犯人里吗?对了,元艻!他是元夫人的妻族,作为元艻的外甥,得到元艻的庇护把人保下来的确不成问题。想来就是元艻从中耍了手段,让这何长生活了下来。 而他既然都已经逃出生天了,不好好苟活着还异想天开的出来报仇?就凭他一己之力能报得了什么仇?元艻莫不是推他出来投石问路的?好歹也是他的外甥,居然舍得,这人要是死了,何家就没后了。 “何通罪该万死,太子为民除害,有何不可?”谢长柳睥睨着人,秦煦所作所为皆为正统,天下人都未曾指责他一分过错,他一个罪臣之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怜他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身世浮萍,但是,可怜又如何,也仅是如此罢了。罪臣之子不无辜,何通遭的杀孽死一千次又何妨。 第143章 不杀无辜之人 就论着何通在南郡的所作所为,被抄家也并不冤枉,而作为何通的儿子,何长生也不无辜。 何长生恼羞成怒,他最不能认可的就是何家的罪名,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莫须有的欲加之罪。自他记事起,何家就是南郡的半边天,整个南郡都要唯他们何家马首是瞻,来拜访者络绎不绝,何氏水涨船高。而父亲自在任上就是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差错,汴京也就对南郡的官员从未有过大的变动,这既是一个认可。就只是在两年前,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太子一朝南下,南郡大批官员落马,何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被发落,老老少少,无一幸免。若不是元家顾念旧情,将他暗中赎了出来,他早就尸骨无存了。而偌大的何家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家族报仇。若非是东宫刚愎自用、冷血无情,把他们何氏当做了东宫的垫脚石,除之而后快,也不会让他们何氏白白血流成河。若非是姑父告诉他真相,他还会蒙在鼓里。太子争权拿元氏开刀,牺牲品就非得是他们何氏吗? “你胡说!太子是为了打压元氏,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功绩冤枉我族!”何长生坚信姑父所言没有骗他,就是秦煦那小人在冤枉他们,何家蒙受不了不白之冤。 他试图与谢长柳争辩,他已经对元艻的话深信不疑。而面前围堵他的人,他当年在济州见过,是跟着元崧一起来的,不过匆匆一面,结果他走后,家里就发生了很多事情。父亲曾经说,就这个人偷走了书房里的密要,导致了家族的杀身之祸。就是他,跟太子狼狈为奸,让何氏遭受了不白之冤。 谢长柳满眼不屑,秦煦在南郡处事上绝对是没有不妥的,更不会说是东宫的欲加之罪。若是东宫就可以一手遮天的,还要百官监察作何?南郡的事情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如今虎落平阳了到来给他们泼什么脏水。简直是自作孽不可活。 “信口雌黄,你随便去找个人问问都会知道真相而不是听信元氏的污蔑在这里同我据理力争。” 从他的言语中可以得出,元艻误导了真相,也并没有多看重这个子侄,不然也不会放任他出来自寻死路。他对何长生灌输的那些错误的理念,就只是把他当成了一颗棋子,或许救他是出于道义也或许是出于利用,这个就只有元艻自己清楚了。可怜他还不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还稀里糊涂的扬言要给家人报仇,呵。 若不是见着他们有着相同之处的身世他都想提点提点他,好歹大家都已经成人了,也过了循循善诱的年纪,是非真相都还分不清楚吗?元艻纵横官场多年,何氏在他手底下做了多少勾当,这个明眼人都清楚。何氏就是元氏手底下驱使的一条狗,主人都不干净,他的狗岂是干净的。 “你是太子的人,自然替他说话,当年就是你在我家窃取了父亲的东西,就是你陷害的我们家。”何长生怒目而视,恨不得食其骨肉。当初虽然只是对谢长柳匆匆一面可是他记得这个人,记了整整两年多。这两年来,他从南郡辗转到汴京,除了在东宫的太子他一个仇人都没有找到,而今天就被他都遇见了,虽然阻止了他杀秦煦报仇,但是,杀了这个人也不亏了!真是冤家路窄,就算是杀不了太子他也要拉一个人垫背! 他贴着墙壁,咬着后槽牙看着来人,面若冠玉,玉树临风,与当初的模样一般无二,或者说,气质神态上比当初更甚,可就是这样惊为天人之人却是心肠歹毒,罪无可恕。 谢长柳已经走近,裙摆擦着地面,巷子里又是脏污不堪衣摆已经沾了许多污秽。他今日出门穿得朴素,颜色也深沉,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冷静的看着何长生的怨恨,心里却是回忆着当初在济州郡守府内除了见过何通并没有见过他的家眷,他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自己?两年了也居然还记得自己。 他在距离人不过一臂之远的地方停住,只要伸手就可以扼住对方的脖子。 如今他已经是困兽之斗,已经不足为惧,得知他没有什么可以翻身的实力后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何长生是吧,你若真想知道真相倒不如动脑子想想你今日出现在这里究竟有没有人推波助澜?镇北王归京,宵小都知道夹着尾巴藏着,你,起什么劲?” “元艻说过最大的谎话就是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他可能对你不会说什么真话,有机会倒不如去问问元崧,他就挺正义的,绝对公道。” 何长生看着他那张令人恍惚的脸,紧张的吞咽了口口水。“你会放过我?” 谢长柳看着他笑而不语,放?怎会。他见过自己,又是元艻的棋子,今日被推出来成与不成留着都是威胁,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威胁。不过,这人似乎也没有死的必要,到底是元崧的表弟兄,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小命也未尝不可,只是把人弄出去,又太麻烦。 正是思付之余,一个失手,手里的原属于何长生的飞镖就掉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第一时间两人都看向了地上的刀具,毕竟这可能就是两人之间唯一的武器。何长生微微垫脚,手撑着墙壁做着要去夺刀的准备。谢长柳微微抬眼就发现了何长生的蠢蠢欲动。他到底不会给人机会,在对方动作之前先一脚踩上去,盖住了地上的刀具,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也及时挽救了一场未知的变数。 何长生掩饰了眼底的暗潮涌动,从那月白色的鞋面移开视线,抬眼与谢长柳正面相对。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谢长柳不曾冒险弯腰去捡,他不能把后背暴在敌人面前,疏忽是致命的,纵然何长生武功在他之下,也不得不防。 何长生手藏在背后在谢长柳不知情的情况下抠下了一层墙皮,攥在手心里揉碎。 谢长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是防备着人不会乱来,他还没有想到对何长生的安排。这个人,方才想要夺刀的心思让他迟疑了放他一条生路的想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只是,谢长柳心中不忍,何家到底来说就他一个了,何必真的赶尽杀绝呢。他跟自己莫名的有着相似之处,只是,不同的人生际遇罢了。 就在谢长柳恍惚之际,何长生突然动作,手里不知道攥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朝着谢长柳丢了出去,白色的灰尘迎面扑来。看到被撒出来的白色的飞灰,谢长柳第一反应就是后退挡脸。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虽然不知道何长生撒的是什么东西,可是还是竭力的防备住了,是毒还是迷药不好说。趁着谢长柳遮住了头部看不到他时,何长生看准时机一腿扫向谢长柳下盘,试图把人撂倒,而吸入了一点墙灰的谢长柳憋着气躲开了何长生的一招,鼻孔里发痒难受他也来不及揉。他运了内力于掌中,跟挥拳过来的何长生对打了几招,接招之余他扫过何长生手指甲缝里白色的粉末以及他背后的墙壁有了明白。 七年前的谢长柳也是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武功也不过是只会个一招两式的,自以为会了几招拳脚就敢不自量力的扬言报仇。谢长柳眯着眼已经不惧这撒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最多就是那墙灰罢了,除了会迷人眼又不致命。 无所顾忌的他于飞灰之中踢了对方一脚,他用的力气足何长生躲避不及时只能硬生生的受了,从新把人踢回了墙上贴着。何长生到底是个花架子,对上谢长柳只有招架不住的份。原本跟谢长柳对打几招也不占上风,只是谢长柳顾忌着这灰尘不敢使尽全力罢了,才让他有了接招的机会。而这一下谢长柳越发凌厉,他连格挡都来不及就被一脚踢得连连后退直到抵在墙上才算完。靠着墙壁时他面红耳赤,也似乎感受不到腿上的疼痛,喘着粗气杀了红眼还想与之继续拼搏,在发出一声嘶吼后就又要冲上去与人赤手空拳的对打,明知不敌却依旧顽抗,爆发的也不过是他的余力罢了。 谢长柳一个移行走位就窜到了他面前,胳膊肘横在他脖颈前,把人制服的死死的。 何长生被人擒住,反抗不得。谢长柳看着单薄,力气却不小,横亘在他颈前的手肘细得似乎一捏就断,却是把他压得快要喘不过气,都没见有泄气的, 谢长柳眼神凌厉,他已经许久未曾跟人动手了,可是若非他先动手自己也不会冒险动用内力,他忍住了喉咙里涌起的腥甜,面色如常。 何长生自知已经无路可退,是他身手不如人,不仅仇报不了还要丢了自己个儿的命,但是,他不怕死。 他目眦尽裂的瞪着谢长柳,似乎要把他的模样一一记在心里做鬼都不会放过似得,嘴上不忘威胁人。“你有种杀了我,不然我一定找机会杀了你们,报仇雪恨!” 谢长柳眸色一暗,微微合眼、再抬眼时眼中似寒风过境。手上的力道不减,只是手下的人似乎已经泄气了。 “那对不住了兄台。”谢长柳一声轻叹。 谢长柳错开何长生的脸,从始至终都面对着他背后的那一面白墙,上面痕迹斑驳,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部分坑坑洼洼,白漆已经脱落。也难怪方才能被何长生抠下来部分还给捏碎成粉末,差点以为是迷药还是其他东西给防不住。 他本无意杀他,好歹也是元崧的表弟兄,但是留着实在是个祸害。他是受了元艻的迷惑出来送死的,要是给他活着的机会,说不得就是给自己留下一个隐患。既然是隐患还是提前清除的好,不然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阻碍。 谢长柳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匕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的从人的腹部插进去,一只手捂着对方的嘴,从下刀子开始就没让人发出一点声响,所有的绝望与呼喊都被他捂了回去。 何长生下半张脸被谢长柳的手掌盖着,露出的眼睛在最后出现了惊恐,直到刀子捅穿他的腹部,眼神里带着痛苦以及挣扎,只是终究是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眼神逐渐涣散下去,直至闭上了眼,垂下了头颅。 温热的血液顺着匕首刺穿的部位流淌出来,糊了谢长柳一手,黏腻的液体带着紧绷感,让谢长柳愣了许久。 还冒着热气的血液从何长生的体内源源不断的流出,血珠子一颗颗的滴落在地上,然后在冷空气中凝固成暗红。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被定格,除了血液还在一颗颗的往下滴落,连风都止住了。 啪嗒啪嗒~ 杀的人多了,哪里还会怕脏手。 他给过他机会了,若是他没有想要跟他反抗,他也不会杀他,毕竟他从来不会杀无辜之人。 他一松开人,何长生就了无生气的贴着墙壁倒了下去,谢长柳拔出带血的刀随意的丢在人身边。 他做事从来不做毫无把握的事情,杀人也一样,毕竟当年的教训吃够了。他出门在外身上多少都会带防身的,不然若真遇上什么都难以应对。在没有想过杀何长生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动身上的匕首的,可是他还是挑战了自己的底线。他是非分明但也不是软弱无能,他可以善良也必然有血性,杀人,他早已经尝过鲜血的滋味了。见血的刀子他也不会带走,相反丢在这里才最安全。 临走前扯过人身上的衣裳把自己的手上的血擦干净。他皱着眉头,其实血腥味很难闻,如今自己满手都是,他有些厌恶。他擦的极为用心,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干净了。 地上的人面朝着巷子口,腹部流淌出的血液已经染了一地,异常骇人,似乎是要把人身上所有的血液流尽才罢休。 第144章 独酌之夜 血腥味重的刺鼻,他本想捂着鼻子最后想到了手上原本沾染了何长生的血液又索性放弃了,他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却也是真的挑剔。 这胡同里住的人多也乱,但都是一些早出晚归的农户,寻常的商户都住的靠前,不会在这深巷里辗转。白日里巷子里安静的如同荒原,多余的都是一些鸡鸣狗吠,所以,谢长柳无所顾忌的在这里杀人,更不怕被人看见。 简单的拖了路边的杂物把人盖住,不至于让何长生的尸身大方的暴露在露天之下,做好一切,他才给自己重新把帽子戴起来。帽子一戴,整张脸又都沉在了阴影底下,若非他抬头还真叫人辨认不得,随后施施然的离开。 走得闲庭散步,好似背后的尸体跟他无关一般。 何长生的死,根本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也不会有人查到谢长柳的头上。元艻就算是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也只会封锁消息,或者极力的撇清关系,更不会出来作证这个死者的身份,毕竟这是个逃犯啊,是元艻徇私包庇下来的亲属,他不敢认的,他岂会因小失大。而这个尸体只能是个无名氏,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为何而死,杀了他的人是谁,查不出什么顺天府也只会草草结案罢了,毕竟一个无名氏无足轻重,顶多了实在案宗上写上几个字罢了。就算是有谢长柳留在现场的那把匕首也压根不会掀起任何风浪,凶器,没有出处,更不会想到往宫里查,他们也不敢。而谢长柳的存在无人知晓,更不会查到他头上,所以,何长生就只能白白死了。就像谢长柳所言,他不过就是来送死的,只是意外的死在了他手上而已。他从不做毫无把握的事情,他就是认定了元艻的不敢出头才会顺理成章的要了何长生的命,不然,他总得掂量掂量元氏。 何长生不是非死不可,却也不得不死,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最后何长生的死只会成为大雪来临前一件微不足道的谈资,说上个三五日就再没人记得这个突然死在深巷里的无名氏。 有了葳蕤宫的掩护,他顺利的回到宫里,一路都很安全没有任何破绽。回去的时候御宝阁上下都很安静,书房外也没人守着,看来并没有人发现他偷偷溜出去过。 他给自己重新收拾回了先前的那一身穿着才从里面推门出去,本想去沐浴的,他有些嫌恶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重,脱掉斗篷后也闻不出来什么,只是心里膈应。哪知一开门就见到吉祥搬了个圆凳坐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绣着刺绣。绣棚上的兰花绣了一半,用的是浅蓝色的绣线。 听见背后的开门声,看见谢长柳出来,吉祥还有些困惑。“先生?” 谢长柳方才从窗口观望了番才放心的来开门的,哪里料到吉祥是坐在门口的。窗户口望出去也看不见门口这边,所以见到吉祥时他也是一愣,不过反应迅速,一瞬间的愣怔收的快。 “嗯?怎么了?” “您去哪里了?方才进来给您添炭没见着人。”吉祥看见谢长柳出来才是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原本她也是记着谢长柳的嘱咐,不会轻易进去的,只是想着时辰差不多了碳火怕是烧没了,毕竟冬寒料峭于是便自作主张的进去给他烧炭,可是进去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窗户半开,透着屋里的燥,里边的碳火的确已经熄灭了。没见着人的时候,可是吓着她了,人就跟凭空消失一般,只是她不敢大张旗鼓的找,只得等着,又怕被不长眼的闯进去撞破谢长柳的去向这才在外面守着。这一等就是一上午过去了,中午送来的饭食她亲自接过来的,给人搁在了屋里煨着。所幸人是平平安安的出现了。 “哦,寻我有事?”谢长柳回答的淡然又模棱两可。 “没有,就是不放心先生。”吉祥摇头。 她虽然不知道谢长柳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是也很清醒的没有再问。谢长柳跟他们不一样,他不是宫里的奴才,他是个自由的人,想来也有自己的事情做。 吉祥在宫里十二年,这些年里她规规矩矩的做着分内的事情,不会攀高枝也不会落井下石,每走的一步都是脚踏实地,所幸,这十多年来也没有什么波折,算是极为安稳的,当然也脱不开她的稳重与清醒。这十多年来,她看着宫里人走了一批批进来了一批批,她知晓很多宫里人的秘密只是都憋在了心底,不敢说也不能说。当然,在谢长柳这也一样,她清楚的知道作为奴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才是长久保命的道理。 没来御宝阁前她是有过担忧的,深怕御宝阁的贵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毕竟再有一年她就可以出宫回家了,她想好好的度过这一年半载,不想出事。不过来了后才发现这位主子人很好,跟她以前伺候的主子不一样,他淡漠且随意,许多事情自己能做的也不会许他们插手,并不会拿捏底下人,不折腾人,就算是不小心犯了忌讳或是冲撞了他他也不会计较,脾性很好,君子如兰,是她对他的唯一解释。 这段时间以来,她多少也知道他的一些事情,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就像是他的心腹一样,替他周旋。谢长柳也是信任她,才会不隐瞒他跟邱频的关系。两人之间的联系很多时候都是吉祥在从中看着,才不至于被人抓住把柄。 谢长柳也是信任吉祥这个人,这宫里眼睛太多了,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可也只有吉祥安分守己,从第一天吉祥劝他的那句不要写‘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的大字就知晓了,对吉祥也是放心的。瞧她守在门口,谢长柳多少还是感激的。 吉祥心细谨慎、面面俱到很合谢长柳的心意。 除了邱频外无人知晓他出宫的事,这一天也真如谢长柳所料,陛下很忙,压根就不会想起来他。 他倒也乐得清闲,只是遗憾,跑出去一趟都没有见到镇北王的真面目。话说他带着近五百的黑甲卫进京,可是打脸了不少人,也熄灭了不少人的花花心思。有这五百的黑甲卫坐镇,汴京说不得要安定许多。 不过他有了叔父的消息,算是今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吧。 他捧着信件,读着里面的内容。肖二果然神通广大,他没见过人,就单凭他的描述就把人找着了。信里提到,周复如今安然无恙,依旧行走在南北之间,带着商队一路走走停停,时而走水路时而走陆路,这也是不好找到他人的原因。 不知道他知晓秋山澪的消息没有,走了半年多了也没打算回长夏里一趟。叔父一生无妻无子,却也是光明磊落,把秋山澪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原本是打算让秋山澪接任他的商队的,哪知秋山澪却是别有用心,叔父知晓了该难过啊。 唉~想起秋山澪,谢长柳就是一阵心痛,是朋友也是对手,不过斯人已逝,什么都只得放下了。 有了叔父平安的消息就安心多了,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他也不打算去见他,自己所求无非就是他平安罢了,见与不见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是夜,听闻陛下在玉清池大摆宴席,凡是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同往入宫赴宴,这是对镇北王的接风宴,陛下办的隆重,可彰显对镇北王的看重。 玉清池离着御宝阁不算多远,那边的丝竹鼓乐声穿透着重重宫墙传到了谢长柳耳朵里,可以想象宫宴的盛大,快要除夕了,届时又会奢靡一番,陛下金库里的银子还够吗?两年前从南郡那边抄了不少,应该是有不少的进账,只是这样大肆的挥霍下去,怕是明年的税收会难。他感叹之余却是冷笑,这些还不是他可以考虑的,他又何必庸人自扰呢,就算真没钱也是陛下该操心的事情。 夜里的晚膳送来的都是前面宴席上的菜式,做的相当精美,山珍海味不缺,冷盘占比少,多有热盘,还有许多地道的北方的菜式,看来是为了迎合镇北王的口味御膳房花了心思的,送来的时候都是热手的。不知是御膳房那边准备的多,还是陛下的吩咐,今日谢长柳领的饭食都比平时的菜色多了一半不止,满满的一大桌子,他一个人提箸难下。 他一个人也吃了不多少,挑了几道喜欢的菜色留着自己吃,其余的叫吉祥带下去跟他人分了吃。伺候的宫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谢长柳觉着大可不必如此感激,饭菜是多了,本也不是特意赏他们的。 送来的不止有饭菜点心,酒水都准备了,白色的瓷瓶装了一壶,谢长柳把上面的塞子一打开里面的酒香就扑面而来,散落在空气中弥漫了整个房间,似乎有梅花的清香。 谢长柳不怎么嗜酒,偶尔小酌几杯倒也无妨。 “喝酒吗?”这话是对吉祥说的,桌上多余的饭菜已经撤下去了,她留着还没走,正把送来的鸽子汤煨在炉火上。谢长柳一般都是饭后喝汤的,这个天日冷的快,如果不保温一会就冷掉了。 “奴才们平日里可是滴酒不沾的,进宫的第一条戒令就是忌酒,哪里还敢喝酒啊。”宫人有着许多的明令禁止,既然是做着伺候人的事情,肯定是要时刻保持清醒的,而喝酒误事,必然是在禁令之中,若是贪图口食之欲的被内廷抓住了少不得会被杖毙,当然这样的事情也有发生过,总有那么几个抱着万一抓不住的心态的人为此丢了性命。其余宫人更是以此为戒,怕的人自然就不敢涉险,不怕的人就前仆后继的送死。 “没事,今晚不要人了,你们喝点也暖胃,早点睡吧。”这酒闻着就好,想来是厨房做的梅花酒,他一个人喝不了多少就想着大家伙都尝尝,冬日里的容易寒身,何况他们成日的做着琐事,喝点酒暖胃也是好的。 吉祥不接酒的那茬话,御宝阁的宫人见谢长柳是个好说话的,都逐渐懒怠起来,做事情也不上心,她虽然有着一等宫女的头衔,可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多加盯着点,以防万一出了大差池,这要是还给他们赏酒,以后怕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更加放肆起来。她懂得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的道理只一味的给糖是不合适的。只听他说让他们都下去不用伺候了有些意外,这时候还早就不用人了吗? “这也太早了,这才进戌时呢,哪里就能这个时候就不要人的。” 只要主子没歇息他们岂敢先歇息的,也就谢长柳这好说话了,要是别处,早就给打发撵出去了。 “没事,我也就吃完消食看看书睡了,你们也早点睡,我这没什么可用人的,不必时时守着。”今日出奇的冷,大家都想着吃饱喝足就歇息了,有了谢长柳的话他们也能早点休息,睡得安心。 “好的,那奴才就先下去了,先生若是有吩咐就来隔壁耳房敲门,奴才夜里睡得浅。” 本来主子屋里都是有守夜的宫人,只是谢长柳不喜人守夜,他小时候屋里才守人。这些年睡的屋里都不敢留人的,总觉得有被人盯着的感觉反倒会睡不好,何况他夜里也不会怎么醒,没必要候着守夜的人也睡不好。守夜的时候艰苦些,就一张矮榻,睡得人腰酸背痛,更别说寒来暑往的,最是折腾人。谢长柳有心叫他们不必守着这么多规矩,只是底下人不敢逾矩,谢长柳迁就惯了,若是真有什么最后问罪的只会是他们做下人的,于是退而求其次,若是守夜的就到隔壁的耳房睡,也能睡得好点。 吉祥收拾好了,方要提着空的食盒下去,谢长柳想起今上午回来后他脱书房里的衣物斗篷没见了,应该是给人收拾了。一般动作会这么快的独有吉祥,其余人都不会这么积极。 “对了,你白日里洗我衣服了?” 第145章 病来如山倒 吉祥回头看着谢长柳,眸光闪烁,颔首回答:“是,您衣裳脏了,也没敢拿去浣衣局,奴才就帮您洗了,挂奴才屋里晾着呢,干了给您收回去。” 她说的很巧妙,只说是脏了也没有其他问题,若是脏了岂会不敢拿去浣衣局的,这‘脏’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谢长柳或许猜得到,吉祥是闻到了衣物上的血腥味吧,亦或者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沾染了血迹,这才不敢送去浣衣局去,自己帮忙洗了。 吉祥倒也沉得住气,这样了都不来问他,反倒自己替他兜着。 谢长柳端着酒杯摩挲着杯壁,最后道: “不用了,烧掉吧。” “嗯?”吉祥有些反应不过来,最后看谢长柳自顾自的饮酒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便应了下来。 “是。” 等人都走了,偌大的屋子就独他一人冷清的吃着热饭热菜。碳火烧的足,他沐浴后没有穿多厚实也一点也不觉着冷。 知晓他的习惯,屋子里的烛火点的透亮,映着他清冷的脸庞,黑色的瞳孔里有着晕点。昏黄的烛火也像是揉碎了他的冷冽,平添了几分柔和,眉眼间有着平日里没有的清韵。 自从住进御宝阁起,日日都是饭来张口的人却是日渐消瘦,若非是现今天气冷穿的厚实,这要是单衣,旁人都要以为他吃不上饭了、清减的厉害。冷瓷一般的肌肤白的使人恍惚,就真如那白瓷一般易碎,让人不自觉的不敢靠近,生怕会碎一般。其实在那几年,他跟着周复在外边那段时间,风吹雨淋的也不见得如此清瘦,反倒健壮不少,只是自从两年前落水后,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也幸亏是在密谷有着谷主在身边看护,也还不算太差,说到底是他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郁结于心,还有禁药已经在开始损坏他的身子。禁药之毒霸道,它能给谢长柳带来好处也同样的带来不小的坏处,他急功近利的用禁药改变自己的体质,十多岁了才开始练武,又在短短时间得到巨大的提升,同时禁药的毒素也在随着每一次的动用内力时流入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的侵蚀他的身体,直到油尽灯枯。他如今要是想活命,只能等那张药方上的药材集齐,或许才能有活命的机会,不然,回天乏术。 这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的,或许,在想着秦煦的那一刻后悔了,他还是怕死的。可是,他又不容许自己后悔,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应当的,还能后哪门子的悔呢?如果没有这一身武艺,他说不定早就死了,也回不来汴京,也不可能再有见到秦煦的机会,更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哪里还有如今的自己呢。 他其实悔的那七年的失去与离别吧。 饭菜美味精致,色香味俱全,他却是食不知味。尝了几口后就再没有心思继续干巴巴的吃了,搁下筷子,起身从炉火上端下来吉祥帮着煨好的鸽子汤,拿着调羹给自己盛了半碗,喝了几口,只觉得寡淡。汤里放了枸杞红枣还有党参,做的养身,一股子药材味冲淡了原本的鸽子肉的味道。 他慢慢喝完那一盅鸽子汤,腹中灼热,像是一股暖流从喉咙灌进肚腹。 汤没了,接着酒。那一瓶的酒就他一人独酌,未免冷清。 对影自酌,清酒烧喉。 他其实心里是乱的,乱,撒了自己一手的热血,似乎现在都还沾在皮肉上;乱,邱频的一腔情深,自己连敢都不敢想;更乱,那一眼万年。 有人说,借酒浇愁,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愁,只是胸腔里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哽在里面,捶胸顿足尚不能消。 倏然想起来白日里跟秦煦遥遥相望的那几眼,两人之间相顾无言,应该说,都有许多想要出口的话却是很难在那番情况下说出来。 他与秦煦之间其实就是凨凪凮夙,早已经入了彼此的心。 秦煦瘦了,他看得出来,两颊都消了不少,却还算精神抖擞。 他看见自己时是惊喜的,从他眼里他看到了闪烁的光彩以及那欲言又止的惊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煦对他说过,他们就像是唇齿之间的关系,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他替秦煦考量,他能站在他的位置上看清他的难处。 纵然他高高在上,万民对他俯首称臣,可他走的每一条路都不同寻常的艰苦。 起风了。 半开的窗子被豁然吹开,嘭的一声响砸在墙上,震得橱柜上的花瓶摇摇欲坠,也彻底把谢长柳从百转千回的愁绪中拉回来。 屋里的烛火被吹得跳起了凌乱的舞,恐下一刻就会熄灭。谢长柳缓了许久才想起去合上窗户,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脑子有点昏沉,走到窗边的时候吹来的那一阵风极为寒冷,钻着他的领口以及袖口进去,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一般游走在他的身上,冷的他一个哆嗦,也彻底吹散了那几欲不省人事的昏沉。 外边风来的肆无忌惮,带着低吼声偷袭着原本还静谧的夜晚,吹得外边的万年青折了枝丫,落了一地的青翠。 外边依稀还响着靡靡之音,宴会怕是还未停吧,这样大的风吹着怕是熬不住的,朝廷多有年岁老成的官员,要是再吹下去明日就要请病告假了。他倒是不担心秦煦,作为一个成年人,身体再怎么也会比年纪大的好上许多,更何况有着鱼爷爷在,一定会及时给他添衣取暖。 那晚,他一个人孤单的喝完了那一壶的酒,不是烈酒,却也烫的他全身都是热的,喝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睡下的,反正一路是走的磕磕绊绊,好像撞了什么东西,膝盖有些疼,只是那时的他压根没有想起来看看是否是伤了。最后也没有看书消食,就这样丢了酒杯就倒回去了床上,眼睛一闭。 天亮以后的朝廷里告病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大抵是病了。 第二日他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屋里似乎仅燃着两盏灯,他看不真切,只有两道亮点在静静燃烧着。想要叫人却也提不上力气,有些气短。全身更是酸软无力,身上不知道盖了多少被子压得他要喘不过气了。他也只能脑袋动几下,感觉身体都不是他的了,动弹不得。他眼皮子很沉,尽管头脑十分的想要自己清醒过来也抬不起来,就这样没醒多久就又昏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为着他的病情,御宝阁上下忙碌了一个早上,给这阴沉的一日平添了一股阴霾。 昨晚大家伙都散的早,歇得晚,谢长柳睡的时候其他人都还在吃着,因着先前吩咐的不需要看顾,就都放心的吃吃喝喝,一时兴起闹的也久,也并没有听见他屋子有什么动静,还是今早吉祥过来收拾才发现谢长柳的反常。 她来的时候,先是同人收拾了外边桌子上的残羹冷炙,然后又进屋去看了下炉子是否还燃着。宫里就陛下的寝殿烧着地龙,其余宫殿都是烧炭的,冬日里也就冷些,炭火是不敢断的。在屋子里检查了遍,又见谢长柳这个时辰还睡着,然今日是十皇子读书的日子,按着寻常,这个时候都该醒了。 她起疑,于是去床边瞧了一眼,不瞧还好这一瞧就发现了不对劲。谢长柳倒在床上,裹着被子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声音低若蚊声,吉祥却是知道他是在喊冷。脸上也是异常的红,像是才从蒸笼里拎出来一样,额头满是汗水,打湿了一枕头,她一碰才发现人已经烧起来了,可是手脚却是冰冷的。 寒来暑往的,最是伤寒的高发期。冬日里一个不注意就会生病,吉祥一向也是小心照料,哪知就昨晚一个疏忽人就病了,不免自责懊恼,就不依着他的不留人守着。谢长柳在皇宫的这段时间还没有病过,之前被陛下责罚那次可以忽略不计。人烧得滚烫,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开始这样的,怕是再烧下去就要把人烧糊涂了。她着急的叫人去请了御医来,又扯了被子叠在上面盖着,又接着连忙叫人烧了水来给他擦拭手脚,试图给他取暖,忙的是一塌糊涂。 谢长柳这一病,御宝阁上下都不敢懈怠了,可谓是鸡飞狗跳,每个人都提着心,从上至下不敢疏忽,生怕会被陛下怪罪下来他们伺候不当。要是陛下问起谢长柳病了的事情,得知他们昨晚根本没人守着,放任主子一个人,怕是全都要玩完。 一时间除了谢长柳烧的脸色绯红不省人事,其余人都是惨白惨白的,也不晓得是被寒风吹的还是怕的。 御宝阁招御医的事情瞒不过陛下,玉清宫先来了惠音公公探望,见人还烧着就让他们好生看顾着,然后向御宝阁的大宫女吉祥问了些话就走了。 吉祥被惠音问话的时候心下就是一个咯噔,自知今日这一遭是逃不过了,也不敢隐瞒,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做奴才的没有伺候好主子,哪里还敢甩锅呢,就算是主子的吩咐不留人他们也不该真就不关心了,整晚的连个人都没来看过一眼,导致人病了今日才发现,要是有个好歹,这御宝阁上下都脱不了干系。陛下能差惠音公公来走一遭,就说明是重视的,惠音公公问的也是陛下想要知道的,宫里陛下最大,就算她这里有心隐瞒,也是瞒不住的,只得一五一十的说了。 惠音公公听后,脸上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匆匆回去复命了。 惠音公公走后,十皇子还不知道谢长柳生病的事情,带着他的人按部就班的来读书了,结果到了才知道先生病了今日的书是不成了,但也没急着走。他很担心,一心想要进房间看看,只是被身边的宫人拦着不让怕过了病气不好。毕竟他也是个孩子,身体到底不比成年人,容易过了病气。这要是病了,又得折腾。他知晓今日的书是读不成了,没见着人更不放心,看着底下人都是一脸惶色心里也没底,十皇子就坐在那不走,时不时朝里边望一眼。 约莫是巳时,陛下又亲自来了趟,那个时候十皇子也还没走。听到外边宫人高呼陛下驾到的时候他从凳子上跳下去,垂着手等着父皇进门。 进入谢长柳寝室的门口有伺候的太监跪在了路口,挡了路,被陛下沉着脸一脚踹开了,从三步的台阶上踹下去,落地后人来不及痛呼就慌慌张张的爬起来重新跪好,惊慌失措的磕头求饶。吉祥和御医在谢长柳床前守着,听着外边那动静心下就是一沉。 陛下这是动怒了。 李秋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被吓破胆的太监就被人拖走了,叫嚷的声音要大起来,李秋没给人机会,及时的让人捂了帕子把人拖得磕磕绊绊,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这一幕就像是一记惊雷落在众人头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生恐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个儿。 十皇子看着陛下进门,本来还有些紧张与期待,而陛下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话就自顾自的几步跨进去了里间。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人都朝里面的屋子涌去,步子刚跨出去一步又停滞了,小脸上满是着急。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病的很严重父皇才会出现,而且看他也是一脸不高兴,说不定里边的人病的很严重了。 他对死亡是有认知的,毕竟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宫里的那些个娘娘们宫人们,他见过很多,也知道他那从宫里消失的母亲其实也是死了,所以他现在很恐惧这件事的发生。他想进去看看,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没有人希望他进去,所以他最后控制住了自己那迈开的步子,在外边焦急的等着。 里边伺候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谁都不敢这个时候惹到陛下,就连给谢长柳看诊的御医都有些胆战心惊。 陛下慢步走到床前看了眼人,烧的都满脸通红,眼皮子都肿起来了,那一张本该让花容失色的脸这个时候烧的跟朱顶红一样红。眉头皱的更紧,脸色沉的如水、似风雨欲来。 第146章 伤寒 他下了早朝的时候就听说御宝阁的人病了,病了找太医开方子诊治就是,他也没怎么放心上。 直到在御书房看了几个时辰的折子,越到后边就越是看不进去,里边黑色的字迹变得群魔乱舞一般,怎么看都不通顺,心情烦躁,又总是想着那谢无极好了没、病的严重否、怎么就给病了,越是想就越是定不下心,于是又指使了惠音过去看看,是个什么病法。 要知道在这宫里这么久以来,谢无极看着单薄却是没有出过意外的,加之他惜命又倨傲,从来不会糟蹋自己,而他也向来不会短缺他什么,若是还病了就是底下人伺候不当。而昨晚是他设宴给镇北王接风的日子,今儿人就病了,这病就来的过分巧合。 他心里是觉得,这又是谢无极的算计,毕竟他人最会的就是会算计人心,至于算计什么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先前谢无极想利用他把东宫从凌源中的案子里摘出来,把元艻放进漩涡里去,他没有让人如意,反而将了对方一军,但也不至于大家都很难看。后来对于谢无极算计他的事情耿耿于怀、心中气恼,就晾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这时候听说了他病的消息。 昨晚设宴,今早早朝的时候病了些大臣,到底是天冷了,有的人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但是各个部门的折子一个不落的送了进来,他也偷不得闲,奋笔疾书。后来惠音回来,说了些谢无极的情况,病的的确严重,也不是他的什么算计,是真病了,还是底下人不尽心伺候造成的。这一说,他对谢无极的猜忌就打消了点,也是,谢无极那样的人,算无遗策,总不至于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吧,得不偿失。 至于对人还有没有猜忌不好说,反正下一刻他是把那些看着就糟心的折子丢了,带着人直奔御宝阁去了。 他见过谢无极嚣张的模样、陈静的模样、淡然的模样、笃信的模样、不卑不亢的模样,第一次见他病容,病气似乎都在脸上,烧的人一塌糊涂,跟沸水煮过一样,看他病中呓语,没来由的心中一软,心中泛起不一样的涟漪。想他也只是个孩子罢了,年纪不过及冠之年。 陡然发现自己对谢无极的看法发生变化后,他有些不悦,可又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或许是屋子里压抑沉闷他退了出去。 这一退,里边的人好受了,外边的人难受了。 陛下坐在外边的软榻上,等着里边太医诊治。李秋有眼色的召集了御宝阁上下所有的宫人,所有人里包括吉祥在全部跪在了庭院里,对着门口。 冬日里大家都穿了带夹棉的衣裳,但也顶不住跪在露天里,刺骨的寒气穿破膝盖外的衣裳钻进去,冻得人牙齿打颤,个个惴惴不安,埋着头也不敢吱声。 纵然御宝阁没有烧地龙,却架满了火炉,里面也算是暖和,待久了,就后背生了一片汗,李秋耸了耸肩,已经能感受到汗珠子在背心里跑了。 陛下云淡风轻的敲着拇指上的扳指,没有说话,背后的宫人也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候着,谁也知道陛下是在酝酿的暴怒之中,更没人敢求情,对外边那些一院子跪着的宫人视若不见。 李秋在陛下身边弯腰候着,惠音则被留在了里边盯着谢无极的动静。太医在给人施诊,是院里比较用得上手的太医,医术也是响当当的。他瞧着床榻之上的这位金贵人物,心里却是忍不住咂舌,陛下对这位上心的劲儿可不比宫里的其他女主子少,要不是这是位实打实的男人,他都要以为陛下后宫要添新人了。遥想上次在玉清宫这位跟陛下的大放厥词,也是有底气的,结果陛下不仅没有把人处置了还留着重用,这么久过去陛下对他的兴致丝毫不减,能得陛下看重也是了不起。那日自己奉承他,看来也是奉承对了,如果陛下真有心用他,以后前朝的仕途可就是一帆风顺了,加官进爵都是陛下大手一挥间。 谢长柳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有人拿针扎他。 嘴里忍不住的溢出了呻吟,不是很疼,但这时痛感都被放大了。 耳边吵嚷,有人在说话,听着耳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眼睛也还睁不开。窸窸窣窣间屋里似乎来了不少人,胳膊被人抬了起来然后又放下,接着被人扒了眼皮子,他才彻底的睁眼了。 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满脸褶子的一张脸,头发花白,戴着一顶黑色的长翅帽。看到自己睁眼,就是一喜,然后放下了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接着响起了他苍老的声音。“陛下,人醒了,即日起便用药养着,没什么大碍了。” 谢长柳眯着眼,眼睛明明睁开了却也看的不真切,自己如何努力都睁不很大,眼前似乎像是被什么挡住一般,目光所及并不多,他还不知道自己眼睛肿了。但听到在喊陛下,那刚才的就是太医了,不过陛下怎么也在?自己病了很久了吗?所以惊动了陛下? 谢长柳想了许多,但也没有时间给他多想。他看见了陛下。 他探着身子到床里,他的脸出现在谢长柳的视线里。 陛下的长相不差,皇家人都长得不差,秦煦有着跟他一般无二的神韵,也继承了他半张脸的俊朗。他这个年纪有着成熟的英气,反而没有晚年的那种暮气,依旧硬朗,可以看出年轻之时的英姿飒爽,眼睛时常给人一种威慑感,透着凌厉,叫人不敢直视。拢在背后的夹杂着白发的青丝因着他的动作垂下来,扫在了谢长柳还滚烫的脸上。 此刻,他深沉的一双眼直直的撞进谢长柳还迷茫的眼里。谢长柳只觉得嘴唇很干,但是他动了动喉咙没发出声。 陛下细细的看了他几眼,从他的发顶到下颌,也把人此刻呆滞的的眼神收入眼中。 “醒了就好。”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说完人就退出去了。 被子掖在了下颌,全身都被裹在厚实的被子里面,他只觉得潮热,手掌心都沁满了汗渍,身上还是一片酸软,想翻身翻不动,没力气,想喊人也提不上气,这一病病的他反应都变得迟缓许多,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门响了复又被关上,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想来人都退出去了。他缓了会神,他强撑着自己睁大双眼,才不至于眼前有重影,看见的才清晰了点,依旧是那青色的帐子,虎口还有些疼,太医扎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想着得喊人给他倒水,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有人进来了。推开门的声音很清晰,然后是有人踩着柔软的地毯缓慢的走到了床边,接着跪在脚踏上给他掖被子。 谢长柳转动脖子看去,是吉祥。 吉祥看到谢长柳醒了也是高兴不已,苍白的脸上升起欣喜。 “先生可是醒了,奴才们都吓死了。”若是谢长柳再不醒,陛下都要拆了御宝阁了。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就停下了,声音很沙哑,低到自己都几乎听不着,一说话喉咙里就像是用刀子割一般,疼。 吉祥似乎是注意到了谢长柳的窘态,她忙去倒了杯温水来扶着他的头喝下。 喉咙里有了水润嗓子,才舒服多了。他缓了会才试着从新说话,这时喉咙已经不再那么难受。 “什么时候了?”声音依旧低哑,听得他自己都是一阵头疼。昨夜一时兴起举杯邀明月,还开窗迎风起,这下好了,一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得多少时候才能恢复过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屋子里昏暗,窗子都关的死死的,透过白纱,依稀可见清光,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吉祥多倒了一杯水握在手心里,等着谢长柳要不要继续喝。 御宝阁的人都还在外面跪着,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起来,因着谢长柳身边需要人伺候,她才得以幸免。不过跪了几个时辰,她的那一双腿此刻都还使不上力,每次走动都跟上刑一般。但是她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面对谢长柳一如既往的轻快、细致。 “午时一刻了,您可能是夜里受了寒发烧了。奴才们也是罪过,都不知道,今早才看见,唉~幸亏您是没有大碍,那样的烧法也太吓人了。”吉祥还是后怕的,太医来后也是吓了一跳,那定时都烧了一晚上了,这要是再多烧几个时辰,人都给烧没了。也不怪陛下今日龙颜大怒,这换了谁都会动怒的,也是底下人伺候不尽心,才导致了主子受罪,这要是谢长柳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都是要陪葬的。 谢长柳不知吉祥心中是何心境,只有些唏嘘,他几乎不怎么碰酒,就担心碰酒误事,昨夜或许是因着白日里出宫的事情亦或者是前朝设宴的热闹,一时凄凉心中惆怅,才多贪了几杯,结果就把自己给喝倒了,如今是浑身都不得劲,绵软无力,他有些后悔了,想来自己这一病是给吉祥惹了不少麻烦,可吓坏了众人吧。 也才午时,时辰还早,自己也没睡多少时候,他起初还以为是到了晚上了,只是外边的天色也太暗了,纱窗没透着多少光进来。 “嗯。”他自己的身体他清楚,他最早的时候清醒了一次,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病了,只是终究扛不过病魔,昏睡到了现在。 在吉祥的搀扶下上半身坐了起来,躺了太久,后背潮湿有些难受。他看了眼屋子,就他与吉祥在,其余人都不在,该是恐扰他修养都出去了,方才见到陛下也在,这会是走了吧。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约莫是巳时就到了,还有十皇子也来了好一会。您方才有清醒来,陛下就带着十皇子走了。” 谢长柳恍然记起来这回事,自嘲都烧糊涂了。原本今日十皇子要来读书的,经自己这么一折腾,他今日又要自学了。“对了,今日还有十皇子的课程。” 昨日因着其他事情,陛下免了十皇子的课业,今日又因为自己而耽搁,不晓得明日自己还能不能好,再这么耽搁,接下来的日子更冷了,从荣晖殿过来,怎么受得了。 他有些懊恼,昨日就不该喝酒吹风的,不禁折腾的自己浑身不适,还耽搁了十皇子的学业,劳得兴师动众。 “开窗吗?”屋里太暗,还有一股子的闷热,他想开窗,但是还是先询问了吉祥的意见,他不是个会麻烦别人的人。 不出意外的吉祥拒绝了他,她见谢长柳没有再要水的意思,把人扶着重新躺回去。 “外面冷,太医说您受不得寒。” 谢长柳退而求其次。“那多点些灯吧。” “好。” 吉祥把人的被角从新掖了掖才起身去点灯,因着谢长柳病了,屋里的窗户都关起来了,灯也就留了几盏照明,依着谢长柳的这双眼睛,看东西的确费力。 吉祥依言去多点了几盏灯,谢长柳还觉得不够。 “在亮些,看不清楚。” 吉祥只得又拿着烛台引了几盏。 谢长柳偏头看着她在几盏灯之间辗转,引着烛火,行动迟缓,怎么一瘸一拐的,似乎脚下有伤。谢长柳皱起眉头问她: “你腿怎么了?” 吉祥收回腿站稳自己,并没有回头的答。 “奴才没事,想来是方才蹲麻了。” “真没事?” 谢长柳不信,但是看吉祥的意思就不想跟自己解释。怕是哪里给摔得吧,外面结冰了,摔得也不无可能,自己一个劲的问她倒是不好。 “若是伤了就回去歇着,换个人来。”屋子里也不是吉祥一个人才能伺候,既然带伤,回去歇着换人来就是。哪知吉祥带着倔强,认真而坚持。“奴才可以的。” 见她如此,谢长柳也不好多说什么,叹了口气从新躺好。 他现在只想自己赶紧好起来,最难过的就是病中,头疼、嗓子疼,哪里都难受,连起身都费事。 第147章 探病 吉祥回头看他重新躺好了,头朝着里边呼吸轻了下来。这一病精神就不足,这几日都得如此缠绵病榻了。 她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放轻了脚步拖着一双疼得厉害的腿小心的关门出去。 在她否认谢长柳的那一刻,其实自己心里也是酸涩的,她那双膝盖不用想都知道已经是青紫了,跪的那么些时候冻得里面的骨头都刺骨的冷。只是,她的身份容不得她同人抱怨自己的遭遇,她该受的,要是真对谢长柳说了实话,那才是死路一条。 外边庭院里的几十宫人还都跪着,有的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被监管的人看见一脚踢去叫骂着重新跪好不得偷懒。有的年纪小的抹着眼泪,冻得脸色由白转青,浑身战栗个不停,细微的抽泣声在人群中散开。被陛下留下的惠音坐在火炉旁喝着热茶,高高在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吉祥一出来,就有人朝她投来了求救的目光,吉祥望着他们那双哭红肿了的眼,僵硬片刻深感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只得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们。她自己不过也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人微言轻,哪里有什么法子说情免了他们的罪过,她也是因着对谢长柳事事尽心伺候的好才免了这一遭体罚,若非主子身边缺不得细心趁手的人,她又何尝不是会同他们一般跪在外边受罚。作为跟着一起伺候的下人,她深知身为下人的职责,特别是在这皇宫,容不得出一丝差池,是他们没有守好本分造成的疏忽,受罚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罚他们的是那一国之君,他们更是不该有怨言的。 惠音吹着茶沫看到吉祥那不忍于心的样子,撇了一眼外边,话语里带着嘲讽道:“在这宫里,不做主子就只能做下人,既然是下人就得守好本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来也不用咱家教。今日是陛下仁厚,若是以往啊,你们都得拖出去打死,丢乱葬岗喂狗的。” 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吓得众人又是一阵瑟缩,就连啜泣声都小了下去。 吉祥白着一张小脸,嗫嚅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惠音这话对她说的,意思是他们身为下人的命就得守好本分,别说想求情了,就是陛下现在打死他们都是他们的命,这就是做奴才的下场。 看着吉祥那白的跟刷墙一样的脸色,惠音冷哼一声。到底也是在宫里十几年的老人了,怎么还如此不定性,亏她是一等宫女的身份,没个眼力见的主儿,还想求情么?届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秋不在,他就是内监的第一人,敲打这些人也绰绰有余。谢无极如今是陛下身边得力的,谁不是巴结的紧,要不是陛下心里有一杆秤,这人要是放出去了来日就是王侯将相,有了陛下的荣宠,那就是该捧手心里的眼珠子。 陛下也是顾忌着谢无极,深知这人心细如发又是个淑人君子,若是知晓宫里人因他受罚怕是要拖着病体都要求情,所以才免去了在他身边伺候的大宫女的罪过,进去候在身边,不叫他看出不寻常来。而其余人就得因他们的过错自食其果,不过是跪一天罢了,早年依着陛下的脾性,没一个能活着走出去的,那还不得全部杖毙以儆效尤的?所以啊,这些人就是不识好歹,妄想自在。 吉祥之所以不敢开窗,就是怕谢无极看见院里那一片被罚跪的宫人。人如今病着,还未痊愈,下不来床,才有机会叫陛下教训了这群目无尊卑的人。经此一事,往后御宝阁的人没人敢再玩忽职守,陛下也是在给谢无极立威,要知道,这宫里有什么是陛下不知道的,不过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罢了。 今日陛下来,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可是所有人还是被他的余威震慑得胆战心惊,更是没谁敢在这个时候替人出头,就连李秋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不敢置喙。 底下的哭声还是断断续续的,听的人心烦,惠音烦躁的丢了手里的热茶,呵斥。 “都给咱家小点声,里面那位要是被吵醒了,就不是跪一天这么简单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安静下来,别说抽泣声了,就是牙齿打颤都得忍着。 惠音看着上下众人垂头噤声,一副已经听进去的模样才是满意了。“好了,那晕过去的叫醒,谁都不准今儿个晕过去,陛下说了一天就是一天,要是一口气上不来那就是你们的命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众人就得受一天的罪过,那本来已经晕过去的人被冷水兜头泼下去霎时就清醒过来,抱着胳膊发抖挺着。 惠音此人的手段不比李秋好哪里去,李秋跟着陛下几十年,宫里上下信服也畏惧;惠音是后来陛下入主玉清宫后才提拔出来的人,手段本来也是同李秋一个天上一个底下,只是手里的权力多了,水涨船高,别人也不得不服。李秋跟着陛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惠音却颇有狐假虎威的气势。 敲打了一众人,谁都不敢在多生花花心思,也不可能有再去叨扰主子养病的心思,惠音才满意。 而领着众人退出御宝阁的陛下在回去的路上就问起了在身后小心跟着的太医。 “如何?” 他负手走在最前,身后的李秋亲手举着一把风景墨画覆顶的油纸伞跟在后边,没有太阳却是挡风。 今日花了不少时间在御宝阁枯坐,本来过来也是探病,只要人无大碍就无妨,哪知到了看着谢无极那脆弱的模样却是忘记了走,待了几个时辰,硬生生的丢下政务等着太医把人治醒才想起回宫。 宫里太医都是汇集天下医者,治一个伤寒不在话下,他之所以等着也是过于担忧了。 “一场伤寒,按着药房调理,休养几日就好了。”太医诚惶诚恐的回答,方才在那边,陛下一直坐他背后看着他施诊,下针,开药,他生怕一不小心出点差错就丢了脑袋,整场诊治下来,没人知道他偷偷抹了多少次额头的汗。 不过陛下在叫住他一同往玉清宫去的时候,他就多少知晓了陛下的意思,这是出去要问话的,所以现在也是回答的郑重而小心,不敢往严重了说。 不过他也是真的忍不住好奇,这位陛下哪里会如此重视一个人,竟然还亲自来守着。当年皇后重病,陛下也不过是去亲自看过,并没有守着直到人苏醒,太子重病亦如此,其余皇子更是如此,都没有这项殊荣,就这位先生是个例外。 这位先生的身份也是一无所知,他也不是第一次进宫诊治,却是第一次去御宝阁给人诊治,竟然不知这里住着人,还是个男子,若是女子就罢了,男子又是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待在这深宫的?而旁人都只唤他先生,陛下那边也没有什么表现身份的称谓,这人的身份就实在是让他好奇不得。要知道,宫里人多眼杂,特别是后宫里还住着一群后妃太妃,哪一个不是人精,而他在宫里这么久都没有传出半点风声,外界对他也是茫无所知,想来是陛下把他的消息堵的严实,要封住这么多人的口实在是难得。陛下把一个成年人留在宫里,这实在是于理不合、有违祖制,而陛下却如此做了,还瞒着天下人,陛下的心思他们猜不透,但是也无法不让他不好奇。 他心里打起鼓,自己怕是第一个知晓这个人的存在的,若非是他重病怕是会继续瞒着,而如今自己知道了,陛下是容不得他透露半点风声出去的,自己这口要守好了,就算是好奇也得往肚子咽。 “只是伤寒?”陛下斜了一眼太医,见这人低着头不知是在想什么,帽子里露出来的白发随着走动微微晃悠。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胆小如鼠。 太医听见陛下的反问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抬眼深思就迎来陛下不重不轻的警告。 “你知道朕问的是什么,别跟朕打马虎眼。”这人病的蹊跷,他虽然不想怀疑却也容不得怀疑,什么风吹一晚差点把人吹没了。 太医心中就是一个咯噔,连道不敢,要是陛下的声音再严肃点他就要跪下请罪了。 他想着自己替那先生诊脉,虽然他解过无数疑难杂症,可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脉象,若非是日积月累的经验他说不定还只会停留在表象,只觉得这位病人不过是普通的伤寒。一开始他也的确是这样以为的,伤寒、心绪不佳导致的急病,一贴药方,悉心照料几日就会痊愈,不过,在那跳动的脉象下他还是发觉出了不对,脉象虽如同寻常人一般,却是平而缓,脉息似生涩一般透着一股油尽灯枯之象,但看那床榻上的人,面容看着不过二十不惑的年纪,怎地会有如此的脉象,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诊断。于是为了找出症结,他选择了施针。一来是导寒气,二来就是试图从他的血液里看出端倪,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如他所想那般,这个人看着与寻常人无异却是有着隐疾在身的,似乎是被这病拖了不少时间,导致了他的底子已经逐渐虚弱,也才至于一夜伤风就如此严重。本来他不打算说,自己诊的也无非就是一个伤寒,毕竟这人的身份不好说,也不知道陛下知晓多少,结果看来陛下是个心知肚明的。 他只得把自己所知的症状一股脑的全部说了出来。 “先生年轻气盛却脉息缓弱,似有不治之症,常年心气郁结加之体虚不及寻常人康健。”说完后缓和了一下试图在等陛下的意思,见陛下没有接话才接着道: “微臣替他扎针验血,他的血液太过粘稠,不与正常人一般,除非是身患沉疴亦或者是体内有着毒液才会导致如此的症结。” 陛下拧眉,负在背后的手拿到了身前,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显得低沉。 他本是想由太医验出谢无极的病因,他想知道这一场病是不是谢无极故意在这个关头作假出来的,哪知却告知他谢无极身患重疾可能还是中毒? 他想不明白,一个春光大好的青年这个年轻气盛年纪究竟能遭遇什么。 “可否验出是中毒还是重疾?” 太医摇头,从患者的表象看去人完好无损,压根看不出他的身体有什么不适,这一病才牵扯出了其他。而他也只是从望闻问切去诊出他的杂症,但,究竟是中毒还是疾病都无从考证,无非就是这两个结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是重疾,想必也有不短的时间了,而要是中毒,定然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毒却是没有直接要人性命,而是慢慢侵蚀人的身体,那显而易见的这毒就霸道且无解,可在他的血液里却看不出其他中毒的迹象,一点中毒的表现都没有,他以为是沉疴旧疾为多。 “依着症状不像是中毒。不过微臣医术不精,或许可请院首一诊究竟。”他有自己的猜测,却是不敢妄言专断,要是当真是他医术不精诊断错了,后面陛下这关不好过,于是他在说出自己的判断后又提出叫他人重诊,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份心安,这样既可以有万无一失的结果又可以防万一自己的疏忽。 闻言,陛下沉吟许久,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叫人不敢揣摩他的心思。就在太医以为他是在考量那人的情况的时候陛下却是道:“你看着诊治,人活着就是。” 这是不打算深究他是中毒还是重疾了,只要活着,管他是中毒的还是重疾呢。太医颔首领命要退下,陛下适时的出声。“太医院里你的医术虽不及院首却可独当一面。” 陛下的话里有话,太医听出来了,他没敢抬头但是他很想。陛下这是在解释他认可他的医术,所以不用院首重 诊。他刚想谢恩,头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时陛下的口吻里带着一股威胁。 “回去吧,记着,宫里病的谁你要想好了说。” 第148章 病由 他腿一软就跪下去了,差点把后面跟着的内侍绊倒。 匍匐在地,咬着舌尖害怕的道:“微臣是进宫替贵人诊脉,微臣不知其他。” 他或许是真的怕了,话音颤颤巍巍,差点连不成一句。他作为太医院的老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是见过,才更惜命。在他被招来给诊治的那一刻起,他就得面临这样的后果,这个人的身份不是他可以好奇的,也不能从他的嘴里被透露出去,要么守口如瓶不然就只能成为保守秘密的死人。 陛下没有停下脚步一直的往前走,太医跪在原地,连头都没敢抬,埋在臂弯里,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跟着的宫人纷纷绕过他。直到人走远了复才响起陛下飘来的声音。 “去吧。” 如蒙大赦。太医对着前方的空气谢了恩告了退,扶着膝盖站起来,原本苍老的面容此刻更加颓败。 他拍打着膝盖上粘上的枯叶灰土,也明白了以后自己的命怕是就跟那御宝阁的人拴在了一起,以后那位若是有什么事情,太医里头一个找的就是自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他在宫里几十年了,接诊过先帝、先后等无数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而他还活着。 要想在这宫里长久的活下去,就得做到眼睛嘴巴耳朵手脚以及心全部的有分寸,审时度势,他从来没有忘记活下去的秘诀,今日是他自以为是了。 回到玉清宫的陛下却是没有急着批阅奏折,他枯坐着,想着太医的话,回味着当初谢无极跟他说的利益交换的道理。当初谢无极朝自己以物换物的时候,提出换龙潜草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这个要用药材的人是他自己。他是帝王,征服着五湖四海,自然也不会缺这等珍贵的药材,所以,才会有谢无极的利益交换,他是知道自己能在他这索取到这些,所以才会顺理成章的跟自己达成协议。这么一来,他自主的跑到自己跟前要称臣倒也有迹可循。但看他平日里的表现,的确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导致无人可知他自己究竟有个什么毛病,那他是有隐疾在身还是中了不治之毒都不好说。 他能给的那些药材,世间罕有,能救人于濒危之际,只要不是已经断气了、只要好的医术加之用药的好, 那也是从阎罗王手里抢人。不过若是用此来调理沉疴旧疾倒也是味好药,现在他不怀疑这药的用处了。 谢无极是自己要用的人,这药又用在他身上,他倒也不觉得吝惜。其实,若是太医会告诉他此人身患疑症命不久矣,他怕是会更惋惜一点,毕竟是难得的人才,手里不过二十年的光阴,英年早逝就实在可悲了。 不过这人怎么会就轻易的死掉呢,不过是花心思调理就是,他悠悠大梁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给他续命的人吗,什么稀世真材,只要他想,都可以拿给谢无极。 不过,这人得识时务啊。 他或许是想到了可以拿捏住谢无极的方法,瞬所有的阴霾都随之而散,一下午人都是舒畅的,连那些他看着就心烦意乱的折子都一一捡起来处理了,李秋等伺候的下人也就更加的轻松些。 晚间的时候陛下还是忍不住又跑了一趟御宝阁,他去的时候谢长柳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仍旧需要卧床静养。看见他进来要行礼,被陛下抬手制止。“你还病着,就不必多礼,朕这没那么多规矩。” 他倒也不会在乎这些虚礼,跪来跪去的,看的也不过是个面子功夫,心意是什么谁愿意给下跪的人。更何况他是病人,若是折腾他起来给自己三叩六拜的就更显得他没气度,不近人情了。 “谢陛下体恤。”谢长柳也没有推辞,才把被子掀开就又窝回去了。正好,他也不想起来,在床上躺久了,一出被窝就嫌冷。 只是他对于陛下的再次到来他有些不解,白日里不是来看过了吗?怎么现在又来?就算是探病也是隔一日的吧,究竟是在不放心什么? 谢无极靠着床头思索,病这一天,他有些昏昏沉沉,脑子里很多东西都容不得他细想,这时候才算是好多了。如今已经渐渐退了烧,脸上也好看了,不再绯红,肿也消了,露出了原本就很漂亮清澈的一双眼,瞳仁里漆黑却闪烁,只是面上看着还有着明显的病态,说话也没有以往的精神,带着沙哑。 他观察完人才挪开视线,最后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漫不经心却又不容忽视道:“太医说你心气郁结,身患沉疴重疾,可有此事?” 谢无极微愣,只是瞬间就恢复了,快得没人发现。他勾起一抹不怎么明显的淡笑,抿着唇角。 “陛下的太医院果然都是神医圣手。” 能被人发现他身体的状况,说明这人医术也不能小觑,那太医他早上的时候还迷迷糊糊间见过,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想来医术也是首屈一指的。若是换了寻常的大夫怕是只能看到表象的症状,哪里会从这次的发烧寻到真正的病因。谷主说过自己这副被禁药败了的躯体,是比不得常人的康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家常便饭。以前都还好,这么久以来今日还是头一遭,怕是今日的伤寒是一个开始吧,以后少不了要真的缠绵病榻了。 只是,所谓的沉疴旧疾就是个幌子,他们根本就查不出来禁药更不会联想到这味毒药。禁药这东西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了解的人不多,所以才不会被人发现蹊跷吧。也就顺理成章的把禁药带来的隐患安在了沉疴重疾上,毕竟这世间没多少个像谷主那样的对医毒造诣高深的医士了。 学无止境,医术里更是如此。 “你别抬举他们。”陛下冷哼一声,不觉得查个病症出来就是个本事,若是连个病都看不好,就都是废物了又岂能放心的让他们留在太医院领着俸禄。 谢长柳闻言也只是笑笑,视线停留在自己垂在被子外的手上,抠着透明的指甲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奈的意味在里面。 “早前的病,算不得什么沉疴重疾,好养不好治罢了。”谢长柳说的半真半假,如果是真要查也不是个好查的病症,若是好查就好治了也不必耗到了现在。关乎禁药,谢长柳知道的不是很多,但也知道,这是毒也是药,能用上它的人世间鲜少,前朝皇室盛行使用这种霸道的药,只是后来逐渐销声匿迹了。不过,换了见多识广的人也是能有个一知半解的,想必那些医书里也能求证。 谢长柳倒是不怕陛下这边能查出什么,这种药来历不小,虽然他也不知道叔父是从哪里弄到手的,但是其他人也不是随便就能查出来的。 陛下倒也没有追问他是什么旧疾,自己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只是问起他当初求药的事情。“所以你求的那些药材是给自己求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显而易见的谢长柳是给自己打算。 他当初入宫来扬言愿意辅佐于他就是求药来了,用这些罕见的药材治疗自己的症患。 “是,我这副躯体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但也不能这么早死,陛下说是不是?”二十年华的年纪,英年早逝的确惋惜。 谢长柳锁着陛下的脸,两者目光交汇,似有着交锋在里边沸腾,但外人看来就不过是静如春水,毫无波澜。 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一个不想自己早死,一个不想对方早死;一个想发挥自己的余热一个想用对方的余热。 不过陛下没有显山露水,反而是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调侃。“有了这个理由,你觉着朕就会理所当然的把那些药材给你?”那些珍贵的药材倒也不是给不起,他的库房里对这些罕见的珍奇司空见惯,赏赐出去的更是数不胜数,他一向对自己的臣属是不吝啬的,只要有求都可得。而在谢无极这,他顾虑的是这个人的心是否就是忠心,是否就值得他用。 谢无极不同于他的其他臣子,若不是有利益牵绊他是不会留在这里的,而且这个人他没有看透,也不敢就能托付一个帝王的信任。所以他能给的东西,无法不让他深思熟虑。 谢长柳与陛下之间隔着不过一个人之间的距离,他半靠在床头,青色的帐子垂在脸庞,遮住了他微妙的表情。陛下坐在桌前,交握着双手放在膝上,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李秋等侍从在。主子不发话,其余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由于炭火烧的足,屋内暖洋洋的,就算是身着单衣也不会觉着冷。 他抠着指甲盖,对于陛下别有深意的调侃直面回应。 “给或者不给是陛下的选择,我会要的。”他不急不缓的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似乎就是说着什么寻常话一般,却让屋内的几人统统变了神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秋都皱着眉不认同的瞥了一眼谢长柳。毕竟谁都没有想到他的口气如此之大,天子不赐,他就可以直接伸手要?他倒是敢说。李秋对于这位谢无极接触的不是很多,但是从见第一眼起觉得是个拎得清的,不至于找死,可是今日一瞧,原是他错了,这个人,不是拎不清是太自负了。说他是年轻气盛也好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在天子面前,他没有找好自己的定位就凭这一点,他的路都走不远。可能陛下在几十年里的顺从里突然见到一个悖逆的会生出一点兴致,但是狂妄久了就是自掘坟墓了。 他暗中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微沉,但也不至于勃然大怒。天子有着容人之量,谢无极或许就是在踩着天子的极限,试探他的底线。 众人心中揣测的人却是自有一番考量。不是谢长柳自负,他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陛下也知道他求的不过是救治自己的良药,那么陛下既然有,他就得求,陛下若不给,他为了自己活命怎么不会去要呢? 陛下总有求到他的时候。现在局势还算明朗,各方势力盘亘在朝,虽说针锋相对却也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以后不好说。就像陛下他自己说的,一个帝王,若是连自己想处置的人都处置不了,那么,这个帝王手里握着的权力就有待商榷了。他还妄想着集权中央削藩地方呢,还想着易储呢,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大动干戈,只凭如今的他,坐了几十年的王位,手下扶持了一批得力干将,动起来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在成就自己的时候,也是在成全别人,元氏就是他成全出来的一个难以对付的对手,或者,在他心里如今的太子也是。成就是相互的,当然,伤害也是。所以,谢长柳不急,在陛下这里,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有着足够的清醒去看待局势里的潮起潮落,只是陛下他如今不过是没到艰难的时候,他还觉得有路可走,他自认为身为一国之君必然凌驾于万人之上,无人可以制衡他。只,他忽略了如今大梁裸露的缺口,大梁的国祚长久在于君,更在于臣,也在于民,要想国祚绵长没有那么简单的。而他如今任由缺口的增大,急功近利。一旦到了绝境之时,他面对的不止是一个国家的声音,届时无人可用的他自然会有求于他。 且不说元氏跟太子,就依着如今大梁的体制,许多沿用的周朝的旧制,大梁朝堂已经在增生弊端了。周朝为什么覆灭,他们秦家人最能知道理由。 他们把糜烂的周朝变成大梁,给了世间人一个从新活来的机会,只是,一个国家运行的体制还未得到创新,沿袭的旧制就像是一条跗骨之蛆,在一点点的腐烂着这个体制。 货币不统一,南郡发生的事情只是个先例,但不会是最后一个,长此以往下去货币恐生事端。 第149章 寒门氏族 寒门与氏族之间,两相对立,自古以来,这两个群体就没有站在一条线上,就算是科举这一个平台,让他们能够站在一块地板上,也不会改善两者之间的关系。而就算能给了他们站一起的机会,然他们在仕途上发挥的能力也不一样,头上顶的天也不一样。 氏族好用,但每一个牵扯都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半个汴京,权贵之间密不可分。在任用上,向来君王得心应手的就是氏族,也唯有在书香世家出身的新贵为人处世上有着寒门没有的自信与分寸,当然,其中也有权贵笼落朝堂,打压寒门的龌龊层出不穷。寒门忠义却难出信臣,出身让他们在忠君上更多的是会偏向自己的利益与好处,就说是抱负、信仰,都只会成为选择时的倾斜的天平。要说脚踏实地,可能,氏族会更务实,毕竟生长在人云亦云的处境里他们才能明白身负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与共的道理,更为审时度势,在事主上,一旦选择就不会有变卦的机会。而寒门出身的不乏是有施展抱负亦或者是求富得贵的,若是求富贵,到达一个顶点便会见好就收,若是求权利,在这浑水中他们会凭借着自身的贪婪爬得更高,各中手段应接不暇,也就更助长了墙头草的滋生。 如今朝廷里大多还是氏族占据半壁江山,文武都一样,不过京内武官多出高门大户,京外的才是来自各地的寻常人家居多。自古以来寒门只要出了个苗头就会被打压下去,向来在权利划分上,就算阵营不同,但也一致对外,氏族是不会愿意看到寒门跟他们同分一杯羹的。 当然以上的都是他个人的想法,这与其他人的想法是否苟同就不可知了,他也代表不了天下氏族以及天下寒门学子。或许,他的观点是错的。但换了谢长柳的私心来说,他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他也不愿意跟寒门士子同走一条路,看着他们高歌仕途,彰显得他们不堪。那是世家与生俱来的傲气,他们自小便受着周公之礼,礼义廉耻,十几年二十年的时间让他们得以出人头地是理所应当,可,若是自身本就优越的存在还被人踩了一脚,谁会乐意?壮大一个氏族短也需要三年,而壮大一个寒门就是一朝科举榜上有名。 虽说历朝历代都是通过天下科考选拔人才,能者入仕,但在世家的操持下,寒门入仕难如登天,更何况,他们本身接受的教学是不一样的,就像是一杯茶,粗茶与龙井终究不同味。世家与寒门压根就没有生活在同一片天底下,绫罗绸缎这是附属,但曲水流觞则是高不可攀。世家多年的精心培育,怎可甘愿输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寒门?朝廷里的针锋相对从来不会销声匿迹,一致对外不是说着看的。 陛下是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想利用这个局面,套住一个为我所用的机会,不管是氏族还是寒门,只要利益跟他挂钩,那也不会得不偿失。所以在陛下提用谢敬敏、王启等人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陛下这是想把寒门提出来跟氏族对立,达成一个制衡的局面,而他在这个平衡底下寻找一个帝王的专制。 文武、寒门与氏族、官与王、中央与地方等等都是陛下的实施的合纵连横之法。他走的这一步棋已经很久了,只是可惜,这并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的,所以啊,如今的他才会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想要的局面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在想要制衡元氏的同时生出了易储之心,用东宫去同元氏对抗,而他想着坐收渔翁之利,但是,他老了。 把元氏比作氏族,那就是一个庞然大物,把东宫比作君主,那他们之间的对抗就是君臣之间的较量。他们是唇齿也是刀剑,若是元氏如心,陛下岂会令他们心寒,可若是陛下不如心,东宫又岂会不心寒,同样的道理,谁都有自己的主张与藉口,只是在真正的直面上,谁都说服不了谁。所以陛下在他晚年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还依旧身康体健的时候,在他觉着幼子可成的时候,他把东宫划分成了跟元氏一样的一根刺。他要拔刺,却又刺手,他不甘放弃又不想自伤。而在这个看似和平的局面下,他推动了朝廷的变数,他每每坐在那龙椅高堂之上或许心底就是算计的每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东宫是他亲子,曾经承接了他多少厚望的嫡长子,一旦成为了那根刺就无法留在身上。 他可能不甘心会中道崩殂,他想开启一个大梁的盛世,可以不从他开始,但是也要从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新帝开始,所以,在这个炽烈的欲念之下,他千方百计的想易储。他要让自己最满意的儿子成为他的接班人,而不是一个跟他对立,威胁到他如今地位的成年太子。 陛下这是怕了,也是啊,他老了,他还能有多少个年岁呢,每过一年,他离死亡就更接近。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大梁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只要他愿意,千呼万应,可即便如此,他也遵循着世间最平等的生老病死。他和其他人不无不同,生老病死,谁都阻止不了,更没有长久之法。他有自知之明,他或许看不见他施展抱负的时候了。而谢无极就是他的 一个契机,在无极天下出现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的求这一个两全之法,求这一个求仁得仁的契机。 谢长柳知道他要什么,刚好他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于是,他们就形成了等价交换。 交换么,只要他拿得出手就能换的。陛下也是如此想的,谢无极惜命不想自己早死,那么为了自己的病得到治疗肯定会乐见其成的与自己谋和,届时只要一切已成定局,秦琰足够成熟可独当一面,东宫寥落管他是更看好太子还是小十都不是他说的算了。 谢无极毕竟来说是年轻了,帝王在位几十年,权谋之术玩得得心应手,就算是他谢无极如何多智近妖,在陛下弄权面前,都有着一定的弱势。是以,这也是先前陛下摆了谢无极一道,谢无极还被蒙在鼓里,任由陛下用凌源中的案子教训了东宫的理由。当日他在陛下面前的言论头头是道,也的确打动人心,给了陛下不少意外。不过,比起陛下的审时度势,谢无极缺少了面对局势的真实,他可以直白的说,谢无极是身为一个局外人,在用着他自己的眼光去看待的君臣的臣属利益关系,而其中经历,对于陛下这个当事人来说,也只有他自己最有发言权。所以他的胸有成竹在陛下看来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谢无极的观点与谋略都是绝对的上乘,也颇得陛下的认可。只是,陛下还不糊涂,也不昏庸,也还没到事事都需要别人点醒的地步,他有自己的城府,也不会比谢无极的少。 内室有片刻的沉默,或许是因为前面谢长柳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论,陛下也没有直接接话。 他不近不远的看着床榻之上的青年,以往看着人带着点疏离却也瞧着安泰,如今这一病就把脆弱都表露出来,跟瓷器似的。要他英年早逝的确可惜,好歹一个人活这一世起码也得过半吧,才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但这病也算不得是什么回天乏术的大病,他所求的那些药材便许了他就是。 “你放心吧,宫里的太医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你的病只管让他们治,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哪里治不好的。”他不知真相,也没有谢长柳的担忧。这病,一半来自禁药,多数来自风寒,但也是心病。 太医院里都是钻研着各种病症的老手,就像陛下说的,只要不是疑难杂症,都好说。 若是一开始不明所以,他也会因为谢无极的残躯病体而感到怅然若失,觉得不该如此薄命,而有了太医的保证,他也稍稍安心。且不论他那些什么心气郁结之症,他也不会承认,这跟自己把他困在皇宫里有关。见他同小十相处亲密无间,与宫人之间也是随和,虽然性子寡淡,但也安然,有种随遇而安的好气性,看不出有什么郁结在心。 谢无极这病虽然是旧疾却也不是很严重,能治,他要的那些药材自己也不是给不起,大不了就赏给他救自己的命,反正这个人的命他还要用,要是早早的死了,小十怎么办。陛下是如此给自己解释的。 “多谢陛下。”谢长柳笑得很淡,谷主都奈何不得的病症,太医院这怕也是棘手的。 不过这禁药的毒,太医院的人当真查不出来吗?还是说给他诊治的人医术不济? 谢长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如今之计这禁药的毒素一时间还没个解决的办法,那些药材还差很多,陛下这他也不知道能求多少,但是,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他总是相信的,人定胜天。 陛下也没有多待,似乎来也不是为着探病而是探谢无极的口风。方才那碗药早已经在他们的谈话之间冷却,待陛下走后,吉祥才从新端了碗过来服侍他喝下。 这一天进进出出的都只有吉祥一人,谢无极还感到奇怪。“怎么没人换你?这一天了不累?” 从谢长柳醒来到现在,都是吉祥服侍在身边,没见其他人。他是知道的,御宝阁上下就唯独吉祥对自己最是尽兴,其余人并不怎么信服自己,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待在这深宫里,多的是人看他的笑话,所以在职责上也那么尽心尽力。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个会拿捏下人的,他一个人自在惯了,只当自己也并不需要他们的尽心尽力服侍,就是由他们去了。日子一久,就没人畏惧他了,更加肆无忌惮。如今他面前连个伺候的人都找不到一个现成的,累的吉祥忙碌。 就算吉祥是他面前的一等宫女,贴身伺候的,比起其他宫人地位要高,每月的俸禄也多一点,但是,她所作的事情也是最多的,御宝阁上下,都是她一个人再打点,整日里忙进忙出的,如今还要她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他面前侍奉的话就太不合理了。寻常都是有与她交接的人的,各自上值一半的时间,也能有喘口气的时候,只是他寻常不怎么用人,所以吉祥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多很多。 “奴才不累,您都病了,怎么放心别人伺候您。”吉祥说的真切,看着谢长柳那仍旧苍白的脸自己脸上也是愧色。谢长柳明白吉祥的忧虑是什么,说不得就是愧对自己,觉得是他们没有伺候好他,才导致的自己生病。遂是不疑有他,只是喝了药就早早的歇了,也方便吉祥下去尽快休息。 自从立冬那日花盏见过邱频后一直耿耿于怀,他是挺想要邱频回来的,只是,邱频这个人固执起来就如同顽石,以前都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性子。那天下午他得了空去了趟东宫,只是太子看着神色不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镇北王那太子的意思也是大家不要出面,他的身份摆着,若是急于求成,只会生事端。于是他也只问了个安就离开了东宫。出了长留殿时,他见着庭院觉得格外萧条,颇有种昨日不在的意味在里面、叫人看着都觉得伤感。 后来又在印象堂走了一圈,他似乎是在留念一般把他曾经记忆里的地方一一走过。 华章居然在印象堂,这让他有些意外,毕竟华章事必躬亲,为着太子可谓是鞠躬尽瘁,他问他怎么白日里在这边? 华章不说话,就像是跟人赌气一般僵持着,脸色更不好看,比他前面见到的太子的面色还差许多。至少,他是在太子的神色里看到了一股安定。华章如此,他有些烦躁,他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华章上午带着阿眠出去看镇北王了。 第150章 兄弟矛盾 而能让华章变色的除了太子就只有谢长柳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了。那个名字今日翻来覆去的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他还在的时候,觉得他是个麻烦,现在人都死了,为何依旧不消停呢?所以,这到底是谁不消停呢?花盏叹了口气,越想越是矛盾。他不觉得自己跟邱频说的话是错的,邱频不认可他跟华章同流合污,他或许是对的,但是,在他眼里,这更重要。 邱频岂能明白他的心情呢?他只想活着的人活的更好罢了,华章固然有错,可是,在大业面前,他这点错不值一提,虽然说,华章算不上正人君子,可这世上谁又真的干干净净? 后来宫里有赏赐下来,是镇北王从北边带来的牛肉,东宫分了不少。 大梁主张民生,牛是耕地唯一的劳动力,并不能杀牲还得好好的养着,于普通的农民来说,一头牛就相当于是一个家最值钱的财物。 北边外边是部落,养牛羊等畜牧,吃的也是这些,是以并不稀奇。 太子觉得牛肉太膻,又叫分给了他们,于是几兄弟难得的聚在了一起。 他们齐齐在印象堂吃牛肉汤,同在的有阿眠。 一口汤喝进去,五脏六腑都是热乎的,也消退了冬日的寒冷。 不知是谁说的牛羊肉吃了身体好,那一晚,阿眠的碗里就没缺过。 阿眠这几年变化很大,变得不再像谢长柳,也变得更像华章的弟弟。 他倒是更黏华章,这么大了,走哪里都要跟着,华章也实在是太宠。 他们一边捞着热菜一边倒着酒,难得是几兄弟今晚聚上。以前是五个人,今晚依旧是五个人,看着似乎也不缺谁。 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自从邱频走后,印象堂再无往日的热闹。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花盏就跟倒豆子一样倒出来许多愁绪。 他透过热气腾腾的菜汤,看着对面给他弟弟夹菜的华章,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的刺眼。 或许也是他初为人父,心境不同了,也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再难如当初一般纯净。 他笑着打趣:“你们两兄弟啊,谁也离不得谁,等来年,跟太子说说,叫阿眠也跟来印象堂是了。” 花盏就是说的玩笑话,谁也知道华章舍不得,只愿意阿眠吃喝玩乐。而听了这么一记的华章却是皱眉。他原本伸出去的筷子都收回来了,看向花盏的神色略微不耐烦,似乎带着埋怨的意味在里面。“别说胡话了,太子身边有我们,阿眠用不着也跟着掺和进来。” 一听这话花盏也不乐意了,他丢了筷子,一双冷眸看着华章,不禁冷哼。 “你觉得这是掺和?你护着他怕跟我们送死?” 花盏似乎是酒气上来,语气并不好,说的也比较难听。华章不惧,两个人直视着彼此的眼睛,颇有剑拔弩张的意思。 “你是喝醉了吗?” “我要是醉了我还能坐在这跟你说话?” “别闹了。”这是惊鸿,他拉着花盏的袖口,试图让他安静下来,但是,此刻的花盏似乎是在发泄着心底的委屈,他无法理解身边的人为何能如此平静,特别是华章,他为何这么平静。 “我在闹?” 没有回答他。 惊鸿脸色也转为深沉,他实在没有想到今晚吃个饭会闹这么一出,大家都是在借酒装疯吗? 花盏自认为为华章做了太多,他连在谢长柳的事情上都愿意承受着邱频的怒火不要脸的站在华章这边,为何,华章却是不理解他呢? “华章,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我说的是胡话吗?你把阿眠走哪带哪,生怕被人抢了去,你如此小心翼翼做什么?谢长柳他也死了!他跟你抢什么!” 他或许真是醉了,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华章的脸色已经由难看变为恼怒。他斥责对面那个口无遮拦的人。 “你住口!”华章的声音极大,吓得阿眠浑身一抖,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再难下咽。 他听着他们口里又是谢长柳的名字,逐渐的眼里蒙上了阴翳。 他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老是出现在他耳里,这么些人,明明都是哥哥的好友知己为何会因为谢长柳都对着哥哥吵闹。 华章咬牙切齿。“花盏。你真要在这里说吗?” 花盏当听不见华章的话,可是也没有再那般口无遮拦了。 “我是最包容你的人,华章,你知道吗?” 他难受的闭了闭眼,他脑海里都是他们这几兄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记忆。 这些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放进去过谢长柳,可是,无人知道他的用心。 “从你走入印象堂跟我成为兄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包容你,接纳你。就算是谢长柳的那些事情我都在替你着想,因为在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兄弟重要,就算是你做的那些糊涂事我都厌恶,但是我更多的是难受!”他越说越是气愤,最后摔了筷子,啪嗒一声,筷子不知道被丢哪里去了,谁也没有了继续吃肉喝酒的心思。 当他得知是华章当年引导谢长柳去查元艻,去告元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邱频一样恼怒小人狭隘的华章,可是,他心里固然气华章,但这些年过来,他又不恼了,他还是想大家伙能好好的。他能原谅华章了,也说不上原谅,他是理解华章了。 “你知道吗,去见过邱频了。”他眼里有些迷蒙,面带酡色似乎是酒意上头。 “我说,我们别为了一个死人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想让邱频回来,我们几兄弟不好吗?可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永远不可能原谅你,华章。”他看着华章一字一句的说完那句话,可是他在华章眼里看不出半分波澜。 邱频恍若与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邱频是正人君子,他们不是。 可是谁又跟谁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又扯出一抹嗤笑。 “嘁~一个谢长柳值得吗?活着的人不才是更重要的吗?”他只觉得心里苦涩,谢长柳那三个字异常难开口,但是,每次说出来心里都舒畅多了。 谢长柳是一个结,他们所有人的结。 在他眼里,其实他在乎的是他的兄弟比较多,纵然是华章真的错了,但是,他依旧愿意站在华章这一边。谢长柳这个结,他们解不开了,那就不解了吧,就这样吧,等着时光将他掩埋、化为灰烬。 “大局为主,大局为主,要不是这句话,印象堂离开的岂会只是邱频一个。” “你看啊,我以前都替谢长柳心疼,可是我还是觉得,谢长柳比不得我们几兄弟,但是、邱频不一样,他是死心塌地的认了谢长柳。他要是不回来就算了,我们几兄弟不也是一样的吗?” 他苦笑的看了一圈身边的几个兄弟,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也不知道明日酒醒还记不记得。 “要我说,咱们就该往前看不是吗,再过个几年,谁会记得谢长柳啊。” 他扯出的笑格外难看,似乎说的这些话他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但是他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中伤一个人。 花盏口口声声说谢长柳死了,要是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会怎么办呢?他会为了大局杀了他吗? 他身边的飞鱼就这么冷漠的看着他、看着他,让这一场闹剧在他眼里盛了冰。 这一晚,不欢而散。 事后,再无人提及这一晚发生的事情,似乎大家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来往,只是有些事情都缄默其口。 谢长柳这一病,差不多三日才好,也无奈的给十皇子放了三日的休课。除了头一日人昏昏沉沉的,第二日的时候他就可以下床了,微微低烧,下午的时候就已经退了,只是病去如抽丝,还需要将养。他本来想出门走走的,他在屋子里待久了都觉得满身都是炭味,但是吉祥拦着没叫他出门,只说他大病未好、外边又冷,怕加重病情。谢长柳听着吉祥的絮叨只得按耐住出门换口新鲜空气的想法,等到第三日的时候烧都退干净了,浑身也爽利了,在他的坚持之下吉祥才不情不愿的放他出了卧室的门。 再一次站在门外,看着那雾沉沉的苍穹,鼻间再没有了炭味,冷空气被吸入胸腹冷了唇齿。不过关门养病几日他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的确如吉祥说的,外边更冷了,不晓得是他大病一场的缘故还是真的天气更寒冷了,他一站出去就觉得寒风刺骨忍不住瑟缩。但是也生生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若是被吉祥看见他这副样子定然要赶他回去床上躺着的,为了不被继续困在那狭小的屋内,他选择了多穿一件大氅。 吉祥说是冬日一来内务府就做出来了,送来也有些时候了,只是看着谢长柳身子硬朗就没有急着穿,现在大病初愈刚好用得上。 吉祥从柜子里拿出来给他穿上。是一件鸦青色的缂丝花缎猞猁大氅,布料厚实,还别有用心的做了夹层,里面不知晓是加了什么,拿在手里有点沉,领口处围着一圈白色的狐狸毛,柔软又暖和。裹在身上,就好比披着一条被褥在身上,抵御风寒不在话下。 其实一般有些财力底子的人户人家冬日里多有大氅在身,以前的时候也是男子在穿,外出方便,多为男子的衣物,后来经过加工构想给女子也做了同样款式的斗篷,只花色更加鲜亮。 吉祥给人穿好就回去收拾他这三日里都没怎么动过的屋子了,里面的炭味的确重,难怪谢长柳不愿意待了,她只好先开窗通风。 谢长柳也没有走远,不过就是在抄手游廊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花厅外的廊下站着。 这一病显得他更加形销骨立,本来就身形颀长,这会见着就只剩下单薄了,人清瘦得厉害,特别是那手腕,细的一圈就圈住了,哪里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体型。面上也是有变化的,都瘦出了尖下巴,以往还看不出来,下颌是比较圆润饱满的。现在都还有没有消退的病容,唇色很淡,眉宇间带着一股解不开的忧色,整个人也散发着一股忧郁的味道,过分应景。 鸦青色的大氅在他身上裹着,生生的裹出了遗世独立之感,那圈雪白的狐狸毛也显得他的脸色更加白皙,就真像了那青花瓷一般易碎。或许,是从这一病起,他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 他揣着手站在门口,看着院落里进进出出的宫人,他们顶着风霜,看着格外的规矩。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他们都变得沉稳许多,过分的小心翼翼,再没了之前的轻佻随性。若是以前见着自己,胆大的都会朝自己露出个笑来,亦或者呼朋唤友害羞的偷笑。可这会都是安分守己的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看见他,远远的就行礼走开了,有种避之不及的恐慌在。 谢长柳困惑,自己是病了一回怎么就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但是也想不出什么缘由来。约莫是自己这一病吓坏了他们吧,所以在办事上更加小心翼翼,不敢疏忽? 他静静的看着,若非是心里嘀咕,外人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 他发现有的人走路不是很正常,跛着脚,特别是上下阶梯格外困难。难不成大家都摔了?这也太巧了吧? 今日他好了,吉祥的腿也好了。虽然吉祥说她无事,可在谢长柳面前还是瘸了两天,他也只当她真就是自己不小心摔了,然这么一看,瘸的人,似乎也不止吉祥一个。谢长柳心中起疑,但也没有直接问吉祥,她不说,想必是有缘由的。 也没在外面待多久。因为没多会自己就站的累脚,只得重新回了屋子里去,彼时吉祥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卧室,四面的窗户都开了,通着空气。 他在隔间的小室里拥着大氅坐在桌前,从橱柜里拿出了那张药方,上面所需的药材不多,但是都是稀世之物,可遇不可求啊,也不知道谷主是从哪本医书上找到的。 第151章 花生与荔枝 陛下这里得到了他自身的情况,以后寻药也不必躲躲藏藏了,陛下也不是食言而肥之人,日后求药也会更加容易点。如此想着,突然被人从后捂住了眼。 小手热乎乎的也胖乎乎的,捂在了眼上,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背后的人似乎是竭力的抬高手,垫着的脚丫没站一会就放下去了,然后继续又跳起来试图重新把手放回他的眼上。 谢长柳按在眼睛上的小手上,有些失笑。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这要是给他多动几下,要戳到自己眼睛里去了,这怎么得了。 “殿下?”谢长柳轻声唤着,拉着十皇子的小手,十皇子才从他背后冒出来,扑在他的膝盖上笑嘻嘻道:“先生怎么知道是我?”荣晖殿的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担心他冬日受寒,给他穿的厚厚的,里一层外一层的就像是一只福娃,脸上也是红扑扑的,梳着总角,小胳膊小短腿踩着地毯不依不饶的想往他身上爬。 谢长柳好笑,夹着他的胳膊阻止了他攀爬的动作,但也露出了生病以来第一个开心的笑容。 这宫里能来这边找他的小孩子就他了,除了他还有谁啊。但是他没有直说,只是指着门口想要翻门槛进来的那只一团雪白的幼犬。 “我看到花球了。”小詹妃送的狗十皇子一直养在身边,还取了名字叫花球,至于为什么是花球这个名字就要十皇子自己解释了。 十皇子回头看向在翻门槛的花球,真以为是花球暴露了自己,有些不高兴,踏踏的跑过去堵在门口把翻到一半的花球又推了出去,不让他成功翻进来。“那下次我不让花球来了,您就不知道我来了。” 小孩语气里带着不开心,可能觉着被花球败兴了。 花球被推出去,摔在外面的青石板上,弱弱的低叫了几声,不知道是不是太圆润的缘故,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有翻过身来。 “它摔了。”谢长柳好笑的去阻止十皇子拿一只幼犬出气。 人家也不过几个月大呢,小小的一团,这摔着不疼但也看着心疼不是。 “先生,您要是喜欢,就把它留您这边呗。”闻言,十皇子喜闻乐见的把花球抱起来塞谢长柳怀里。谢长柳抱着它,摸着它身上的皮毛,手心里都是软和的。幼犬的毛发软软的,跟他领口的狐狸毛的感觉不一样,狐狸毛稍微硬一点。 “殿下不要了么?”谢长柳微微瞥了眼十皇子,十皇子倚着门框,手指在搅着他的衣角。 小孩子最是喜欢这样的小东西,眼睛都还直勾勾的盯着他怀里的花球,嘴上却口是心非的说着不要。 谢长柳好笑,也不再逗他,把花球重新送回他怀里。“今日没课,怎么过来了?” 谢长柳转身往里走,十皇子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 “怕您无趣,所以就把花球带过来给您解闷。但也是想先生了。先生病好了?” 不过两三日没见而已,但头一回见他生病,实在是心有余悸,他都挂心了两三日了。那一天来他都没有见着先生,就被父皇带走了,这几日又听嬷嬷说,不能靠近生病的人,不然会给自己过了病气,所以直到今天他才得以过来一趟,本也不是为了课业来的,就纯属是想来看看先生是否病愈,顺带着花球过来,先生也喜欢花球,若是见了一定会好得更快。 “好了。”谢长柳听着后边小孩软糯糯的嗓音,可以想到他此时的期期艾艾,笑脸一直挂在脸上自从见到他再也没有放下去过。 秦琰是他在皇宫的意外,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如此讨人喜欢,自己会那么喜欢他。或许再过个几年,等他有了自己的心思,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会想与人斗争,他也不再像今天这样的纯真,但,此时此刻的他让谢长柳跟着软了心肠,只想着护着他远离皇权的斗争,一直这么无忧无虑下去,就好比华章养大的阿眠,天真无邪,不需要去计较什么,不需要担心什么,真正的是年少无忧,与世无争。 谢长柳心里正是感慨着,而被他感慨的人抱着他的爱犬凑到谢长柳身边,依偎在他的膝旁。“我也猜着您好了,今日我听人说,您这里送的饭菜不再是清粥了我就知道您好了。” 他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会掩饰。今日所见所闻也亏他能记着,还能因此判断出谢长柳的病是否痊愈。见微知着,这孩子的心性是个细致的,能从他的饮食上看出不同,就冲这一点也得以看出十皇子不是个愚笨的。好好调教出来的确也可以像陛下所期待的,将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储君。奈何,时不就我。 “真聪明。”谢长柳刮着他的小鼻子,跟他挤眉弄眼的玩闹起来,他怀里的花球也不甘落后的扑腾着前爪想要参与进来。 伸出爪子的花球意外的勾住了十皇子的袖子,指甲上勾了线,可能觉着自己被缠住,有些害怕的窝回了他的怀里,只露出了一只狗头,可怜兮兮的舔着十皇子的手背。舌苔舔过的地方带起了一阵酥痒,十皇子吃吃的笑起来。 两个人就围着花球玩闹了一阵子,当真是无忧无虑。不管一开始小詹妃送狗的目的是什么,或许,小詹妃送的这只幼犬是送对了,算是投其所好了。 两人坐在榻上玩了一阵,直到吉祥进来。 吉祥默不作声的把从御膳房提来的还是热乎的糕点摆上,把矮几搬到了他们坐着的榻上。 十皇子闻着香味,也不继续逗花球玩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矮几上的那几碟糕点,全脸上都写着我想吃。 他指着自己没有见过的一碟陌生的糕点问:“这是什么?” 吉祥笑着答:“御膳房新做的酸枣糕,听说是开胃的,先生和殿下可以尝尝,试试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以后就常做。” “这个是马蹄糕,还有薏仁酥。都是十皇子您爱吃的。” 十皇子常来,吉祥也就记着了十皇子的爱好,御膳房那边见着御宝阁这边常要十皇子的吃食也就留心了,于是都备着十皇子爱吃的吃食,御宝阁这边但凡是要的都是有的。 等吉祥拿着食盒下去,十皇子就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吃起来。酸枣糕色泽呈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捏着都能感受到它的黏糯弹软。 其味道酸甜细润、酸中含甜,口感韧软,吃起来有股枣香味,有开胃健脾、提升食欲的功效。谢长柳大病初愈,正是食欲尚浅的时候,吃起这个倒是可以开胃,也难得的是御膳房的有心了。 十皇子吃着喜爱的糕点,也忘记了花球,任由它自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前爪攀在桌边上,望着碟子里的糕点哼唧,似乎是给香味引诱的,几番试图想要伸出魔爪。 谢长柳捏着块马蹄糕放在它面前,花球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才伸出舌头尝起来。一块吃完就想着第二块。彼时,十皇子独自吃的正香,倒也不是饿,就是馋。谢长柳就这么眉眼沉静的看着,时不时的给他接着往下面掉的碎屑。 花球观望了一阵,见没人理它,居然自己伸出爪子试图将碟子里的点心勾过来,结果可想而知,碟子都给它掀翻了。 谢长柳也是没有注意到花球,等他反应过来时,碟子已经翻了。 十皇子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马蹄糕,有些生气,他还没有吃够呢就给花球糟蹋了。 等他嚼完嘴里的点心吞下去,揪着花球的爪子就拍,做大人模样的教训它的胡作非为。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快下去,不准吃我的糕点。”十皇子撅着嘴巴把花球从桌上抱下去,丢地上仍由它怎么扑都不再愿意把它抱上来。 谢长柳看着这一孩一犬置气,有些无奈,把碟子翻回去,大块的捡回去,再曲着食指把碎屑扫到手心里,然后倒回去。 “我让吉祥再去御膳房跑一趟就是了,跟花球赌什么气呢。”那撅起的小嘴都能挂油灯了,嘴边还沾着点心屑,就他自己瞧不见。 十皇子抱着胳膊,小巧的眉头皱着,一脸严肃。 “父皇要是知道我今日要了两碟点心,要训斥我的。” “还有嬷嬷她也不让我多吃。” 听听,那语气里满是委屈就为了一碟点心。小小的一团,那满腹委屈的样儿,就是给人瞧了都于心不忍。 谢长柳纠正。“不是你吃的,是花球吃的。” 十皇子自然也明白这碟点心不是他吃完的,“是花球吃的呀,但是他们不会信的,就觉得是我贪嘴。以后肯定会控制给我的零嘴。” 冬日里穿的多,看不见他那圆滚滚的小肚子,要是看见了,谢长柳也不会惯着他继续胡吃海喝的。小孩子肠胃小,比不得大人,若是多吃了就容易伤胃。 他人不小,却是特能吃,这几碟的点心,除了被花球打翻了的那一碟,其余的都是被他一个人吃掉的。看着依旧还意犹未尽呢,这怕是等会的午饭都吃不下了。 谢长柳不太会照顾人,更别提小孩子了,以前唯一接触的小孩子就是弟弟阿眠,不过那时他常在东宫,折返于家之间。其实在家的日子并不算多,所以也并不清楚怎么照顾人,只要是小孩子喜欢什么都是依着顺着。所以,如今对着十皇子也是如此。 要是给十皇子身边伺候的知道了,十皇子在他这无所顾忌的大吃特吃的,准会念叨他,还防备着下次送他过来被谢长柳宠溺得无法无天吧。 然而这些都不在谢长柳的顾虑里,他眉眼弯弯的看着那委屈巴巴的小孩,装模作样的叹气。 “小可怜~”他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清灵,但依旧带着清澈,有着成熟的持重在里面。最后一个音给他故意拖的老长了。 温热的呼吸打在十皇子的脖子里,有些痒,他往谢长柳怀里钻了钻。顺着杆子往上爬,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盯得谢长柳心里软的一塌糊涂,钻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胳膊,小老头似的唉声叹气。 “是啊,小十好可怜的。” 一大一小,就像是三岁孩童一般,若是旁人见了,都要忍俊不禁。 自从十皇子跟着谢长柳读书以来,数月之间两人早已经熟稔,十皇子本来就喜欢谢长柳这个先生,后来的日渐相处中,谢长柳对他的喜爱都是显而易见的。关照他,爱护他,会跟他一起玩,也会认真的教他读书写字,不会像其他的夫子一样斥责他,就算他做的不好,也是循循善诱。 小孩子的喜欢很简单,遇见对自己好的人,自己也会贡献出他的喜欢。 他身边的人都对自己很好,处处呵护备至,小心翼翼。可是,他知道,这是不一样的,伺候的人照顾他是应当的,因为父皇说,他是主子,他们是奴才,尊卑有别。可先生不一样,他是老师,也是父皇的先生,是他需要弯腰行礼的人。以前教他的先生除了教他读书写字就不会带他玩,若是他课堂里玩了还会被告状,让父皇责罚他。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对这个陌生的先生有些害怕,第一次见的时候,先生有着疏离感,似乎教自己不情不愿。也更怕他会跟其他的先生一样,小气、严厉。而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如今的先生是最天底下最好的先生,他要跟着先生读一辈子的书。 如今他对谢长柳的尊敬都放在心里,再也不会像一开始的那般彷徨不安,也敢跟着他一起玩闹。要是换了以前的那些夫子,一个个的严肃又老成,一双精明的眼睛就只会盯着他的功课,哪里还会有如此轻松的相处时刻。 谢长柳不知道十皇子心里是怎么想自己的,只是长臂一伸,把他圈在怀里,头颅抵在他的肩膀上,故意的施加了点力气,压得他乐不可支的抬着手掌去推他的下巴。 “那小可怜要怎么办呢?咱就不吃了呗?” 十皇子靠着他,听到自己不吃了有些不情不愿,他揪着谢长柳身上的衣服搓着指腹。那大氅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堆在他的腰后垫着,里面穿的是一件刺着繁花的月白色银丝暗纹长袍。衣领层层叠叠,可见三层的衣裳在身。繁花刺绣的衣裳显得人倜傥不羁,可在谢长柳清隽绝色的容颜里,有着超凡脱俗的风流。经过三日的调养,身子已经大好,脸色都看着红润许多。 第152章 小可怜 “那薏仁酥您还吃吗?”十皇子眼巴巴的看着桌上还剩下的最后一碟点心,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谢长柳看出他的小心思,只是看破不说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股忍俊不禁的轻笑。 “我不饿,不吃。” 听他说不吃,十皇子眼睛瞬间亮起来,抓起薏仁酥就开始往自己还带着酸枣味的嘴巴里送。 谢长柳抬起脸,瞅着十皇子大快朵颐。“怎么这么喜欢?可有不喜欢的?” 十皇子虽然是小孩子,不过宫里的礼仪教得好,吃相也不难看,只是摸向碟子的动作手疾眼快。一边细嚼慢咽的回答。“我都喜欢,只要是好吃的,都喜欢。” 说完,又想起什么睁着大眼睛接着道: “就是不能吃花生,嬷嬷说我吃不得花生,会生病的。” 谢长柳了然的点头,看来十皇子是对花生有忌口,若是吃了得风疹。 每个人忌口的东西不一样,这个得看个人的体质,他就挺好的,从小就是什么都能吃,只有不爱吃的。不过,说起忌口,他恍然间想起他的阿眠倒是也忌口。还是他那时候混账,东宫里有什么好吃的但凡回家都会带回去跟家里分享。太子和鱼爷爷也知道他是想着家里,于是不等他提从来都是会自主的多备几份给他带回去,他一向也是接受的理所应当。还记得那一年,陛下赏赐了东宫一种进贡来的荔枝,听说是鲜有的特品,全天下都没多少,还是外邦翻山越岭送来的。其果实无核,果肉饱满,洁白如玉,吃起来也比常见的荔枝清甜,一颗能有夜明珠那么大。 陛下赏赐了东宫两篮子,刚好那日他回家,于是太子便叫他带回家一篮子。 太子有着好东西,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 得了好东西,他欢天喜地的就回去了,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归家,他提着去跟母亲同阿眠分享。阿眠也是第一次吃荔枝,他年纪小,吃喝都很谨慎,除了肉糜之类的吃食就算是水果也不敢乱给他吃。那日是难得的破例,是陛下赏的,太子赐的,儿子带的。而荔枝无核,味道甘甜,便也容许了给阿眠尝尝。荔枝性温,吃多了会上火,母亲也没敢多让他吃,不过捧着吃了三两颗。哪知晚间的时候就浑身起了红疹子,雪白的胳膊腿上都是,最后蔓延到脸上去了,可能是难受阿眠窝在母亲怀里哭的撕心裂肺的。母亲也着急,阿眠从小身体就好,但是一出事就六神无主了,最后还是经过大夫的诊治才知是吃了不该吃的,待大夫开了药喂阿眠喝下也就作罢了。大夫说并不严重,只是看着严重罢了,幸亏是吃的不多,疹子过两日就会消退,大家也才安心下来。 那一晚上挺折腾的,母亲把阿眠那一天碰的吃的都检查了一遍,都没有什么问题,除了谢长柳带回来的那筐荔枝。所以这根源都毫无疑问的指向了他带回去的荔枝。 谢长柳那时候也还是个半大少年,被阿眠吓得一晚上没敢睡,第二日就失魂落魄的回了东宫。 原本也是好心,哪知差点给阿眠带来坏事,谢长柳那时年纪也小为此耿耿于怀了许久,后来再次回家,就不大愿意要东西带回去了。 思绪回笼,谢长柳只觉得十皇子同阿眠冥冥之中有许多的相似之处。七年多了,阿眠他们也走了快八年了,要是,世间真的有轮回转世,他约莫是要觉得,十皇子就是他的阿眠了。 “那是不能吃,对于你来说,花生是发物,吃了会长疹子。” “嗯嗯,所以我都没有吃过花生,糕点里也不能放一点。您吃过花生吗?是什么味道啊?”十皇子好奇的问他。他没吃过就才会好奇,有时候他看见宫人坐在栏杆上嗑瓜子吃花生,一层脆脆的壳剥下,里面的果实包裹着红色的果衣,然后搓掉红色的果衣,里面就是酥脆的花生米,他见他们吃的很香,也垂涎了许久。他觉着花生应该是不难吃的,不然,他们怎么就吃的那么开心呢。 谢长柳不常吃这些零嘴,小时候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毕竟有更好的。还是这些年在外面走南闯北的,经常在客栈落脚,常点的就是花生米,主打的就是一个便利,管够,饱腹。 他回忆着那个味道,给出答案。“花生么?脆脆的,嚼着嚼着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好吃么?”十皇子期许的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只要他说出好吃他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要吃上一次。 谢长柳斟酌一番,半真半假道: “味道显得寡淡,不怎么好吃,没酸枣糕、马蹄糕好吃。” 听完,十皇子咬着薏仁酥悻悻得摊在了他身上,这是对花生失望了,毕竟没有他期许中的好。不过没失望多久又来了精神,眼里透着狡黠,凑近谢长柳的耳朵低声说着别人都不知道的悄悄话。 “行吧,其实之前我还想着偷偷尝尝花生呢,就是想看看是什么味道的,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御膳房那边我还不知道路呢,送来宫里的是半点花生都没有的。” 阖宫上下都知道十皇子对花生忌口,特别是御膳房那边更为慎重。送到十皇子面前的,肯定是经过多番检查的,花生这样的对十皇子有害的食物无论如何都混不进去,他也没有机会遇着。 谢长柳好笑,点着他的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的。人不大点子倒是多,这样的想法都敢有,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这要是没个人看着就跟猴儿似得窜天上去了。 “你个鬼灵精,花生不可以吃,可千万别有这个想法了。” 受了教,十皇子点头。等他吃完,只见花球依偎在地毯上睡着了。蜷缩着身子,白白的一团映在繁花似锦的地毯里。 小孩子是兜不住话的,他吃完可能是觉着无趣就忍不住跟谢长柳讲起他最近的所见所闻。 “先生,我给您讲,前几日玉清池盛宴的晚上我见到了四王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呢,我以为父皇都没有兄弟的。” 亲王早年就离开了汴京,十皇子从出生到现在的确都没有见过谁,陛下也不是个喜欢叙旧的人,每年的除夕,都是不会愿意召见藩王入京的。 “是吗。”谢长柳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镇北王么,那日为他设宴,定然得以被众人知晓的,十皇子身为陛下的子嗣,是要出席的,自然也会认人。 “他还带着一个哥哥,就坐在他旁边。” “嗯?哪个哥哥?” 十皇子掰着手指头,指甲盖里有点心碎,他试图去抠却是抠不出来,手指头短小,指甲也不怎么长。 “没见过哦,不过父皇说,他是哥哥,也比我高,可是,他很奇怪啊。” 十皇子提起那个哥哥小脸上就堆满了困惑,贝齿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斟酌真假。 谢长柳从他的脸上扫过,从自己怀里拿出帕子给他擦手。 “怎么奇怪呢?” “就是那天在宴会上,他本来还乖乖的坐在四王叔身边,可是后来他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叫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掀了。” 谢长柳淡淡的听着,只听十皇子似乎还有些唏嘘的接着道: “他叫的好大声,好多人都听见了,很吵,还会乱动。四王叔差点制不住他,还是父皇给了他夜明珠他才乖了。” 十皇子还记得,那一晚上他就坐在他们旁边,在上面是太子哥哥。 那个哥哥本来还乖乖的坐着,看着就是一个很懂事的少年,而且长得也很好看。他第一次见他,觉着好奇还在席间悄生生的多看了几眼。后来大家都在吃东西了,突然间他就叫出来了,而且很大声,不知道叫的什么,反正就是有些暴躁,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蹬腿哇哇大哭。他看见四王叔抱着他想要安抚他,叫他不要胡闹,可是,他不听话,依旧闹着,最后还打翻了桌上的东西。酒啊菜啊,稀里哗啦的倒了一桌子,连四王叔身上都是酒水菜肴糊弄了他一身。他做了错事,可是他还在闹着,大家都这么看着他闹。 他很害怕,很怕那个哥哥会过来欺负他,最后在他胡闹的时候他害怕的躲到了太子哥哥的身边。 本来,他也有点害怕太子哥哥的,可是,他记得先生教导他的话。先生说手足之间是天底下最亲的关系,里面纠缠着分不开的血缘亲情,纵然可能会有着疏离与龌龊,但,也会是在你未来囹圄之时唯一能展望的机会。他虽然不是很懂,但是他明白,先生这是在告诉他,是让他在遇到危险之时,可以依靠他的手足,也就是他的哥哥。所以啊,太子哥哥是他可以依靠的,如今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危险之时,他要避开、他要依靠。如此也就卸下了那一点害怕与防备,安安心心的躲在他的背后。 他就藏在太子哥哥的背后,揪着太子哥哥华丽的衣裳,看到,四王叔把那个小哥哥抱在怀里,两只手抓在一起不给他胡闹。反正当时的场面一时间很难看,还是父皇从李总管手里拿了东西给他,他才消停了些,然后被他后边的侍从给抱走了,也不知道抱哪里去了,但他的离开宴会才得以继续进行。结束这个闹剧后四王叔对着父皇请罪,然后又向着下面的朝臣自罚了一杯酒,这件事才算揭过去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孩子是心智不好,尽管心里多么嘲笑,不过在人前依旧做着理解与包容怜悯的模样,该给镇北王的面子一分都不会少,但私底下,窃窃私语一晚上都没停过。 谢长柳静静听完就知道了个大概。这个孩子怕是就是邱频同他讲过的,镇北王那个心智不全的幼子。 此番回京,镇北王谁都没有带就独独带了他,看来的确是有意求医救子的。只是可惜,他这边寻不到什么救治的机会,谷主那边怕是已经早登极乐,不然倒是可以借着这一个机会拉拢镇北王也是好的。 十皇子如今还心有戚戚,他软着声音对谢长柳说:“小十听了您的话,那一晚上就躲在太子哥哥背后呢,太子哥哥也照顾小十,他就像您说的那样,很好。”似乎是在求表扬,一双水灵的圆眼,看得谢长柳很想伸出魔爪捏捏他的小脸。 谢长柳带了十皇子这么久,除了教他一定的知识外,他发现十皇子对除开陛下以外的人都很陌生与惶恐,或许是自小接触的少亦或者是陛下以及照顾他的人给他灌输了一些不好的理念,导致他对其他的手足并不亲近。 他曾经还试图诱导过十皇子说出对于太子的看法,那孩子一提及太子就表现出了一副惊惶的模样。后来也知道他与太子之间本就是生疏,他从小到大也甚少见过太子,更别提其他的手足了。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知晓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在十皇子面前也就更为忌惮,久而久之十皇子也就对太子生出了害怕之心。陛下那里,对十皇子则是更为溺爱,对太子则是严厉约束,而太子已经成人于是便把他的爱子之心都放在了十皇子身上。更何况,这几年来陛下因着皇权在手,得了帝王的通病,渐渐地在陛下嘴里,太子就不那么值得他认可了,传到十皇子耳里,太子的哥哥身份就不值得他期待了。再说了,太子大他太多了,一个不熟悉的成年人,尽管是兄弟,可在幼小的十皇子心里,那也是陌生人。 谢长柳想过,他这一辈子都是要为了秦煦而谋局定策,自然的也要为他未雨绸缪好一切,而秦琰是他的意外也是意料中。或许,在皇权倾轧下的秦煦可能不会看好秦琰,再经过陛下的易储之私,在秦煦等人的心中,秦琰的存在就显得尤为突兀,不管日后的成事与否,这两兄弟之间都有着必然的隔阂。但他也想试图从一开始就化解这个必然会存在的相争。 第153章 进膳插曲 在经过数月的相处中,他早已经改观了对一个孩童本该生的唯权唯势唯私的护独的私心。他无法置身事外看着秦煦与秦琰手足相残,如果能改变秦琰与秦煦未来可能会面对的局面,日后就算到了针锋相对的时候,也能给彼此一个转圜的余地。 这不仅是给秦琰留了一个余地,也是给秦煦自己一个机会。 就像他对秦琰说的,手足亲情是最不能解开的关系,或深或浅,只要存在,就是身陷囹圄之时最值得伸出手的机会。 他是看不懂陛下的心思,培养出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已经是一代帝王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算他自己的的政绩不出彩,但出色的储君也是他一生的里程碑。他未达到的都可以在下一代君王手里实现,这也是历来选储之慎重之要。可是陛下却是仍旧不满意,如今的储君或许没有更好的成绩,不过,这些年来也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就算是挑出差错都很难。而在他眼里再好的储君都不及他的喜恶重要吗?稚子无辜,他对元氏的厌弃施加在与嫡妻唯一的孩子身上,何尝不是偏见。 帝王之家向来慎重,更别说天下人的储君废立。如今太子已经成年,陛下要易储,也要掂量太多。 谢长柳抚摸着他的脑袋,到肩背的长发顺滑又乌黑。他搂着人,语重心长道:“嗯,你要记着,太子是除开你父母以外最亲的人,你叫他一声哥哥,这就够了,他也会真心对你的。” 世间最好的交换就是真心。 秦琰尚懵懂无知,也是最容易引导的年纪。秦煦,他了解这个人,就算是再怎么不喜,也有自己的良知,对待手足、无辜、稚子有着悲天悯人。若是让秦琰对秦煦改观,两者之间必然能出现转机,且不说未来的阵营敌对,至少,有了打小培养出来的信念,也能好过真的自相残杀。 快到晌午的时候,十皇子回了荣晖殿,谢长柳自己吃了午饭。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十皇子半路被惠音带到了玉清宫用膳,同在的还有镇北王以及他的幼子。 时隔三日,再见到那个会大吵大闹的哥哥,他依旧后怕。 没有等他来,陛下带着镇北王父子已经坐上了圆桌,有宫人在往桌上传菜了。 陛下坐在主位,旁边挨着的就是镇北王和他的幼子。 十皇子捏着自己的衣角小步走上去,他缩在陛下身边,不敢靠近他们。 还不会收敛自己情绪的他,漆黑的瞳孔盯着秦问礼,脸上明显的表达着不喜欢与害怕。 镇北王虽然久经沙场,除了身材魁梧了些,脸上全然看不见岁月的停留痕迹;陛下如今半百的年纪也瞧不出岁月的沟壑。 不知晓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们容颜停驻还是什么,两人除了浑身都散发着成熟男人与上位者的威严,轮廓还有着年轻之时的英俊与硬朗,就算是年岁大了也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韵味,走出去仍旧能迷倒一片人。 镇北王对着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小孩,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揉出个温柔的表情来。他知晓陛下如今膝下还有几个未成年的皇子,如今最小的是十一皇子,不过还在蹒跚学步的年纪。这个倒是大点,不过深得陛下的宠爱,就连是曾经的太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本身就是喜爱孩子的父亲,对自己的子女都过分的纵然与体贴,对待自己的子侄也一样,更何况是十皇子这样可爱乖巧的孩童。 他瞧见十皇子那惊恐的模样有些好笑,还打趣他:“小十这是怕王叔么?王叔不是老虎,不吃小十哈。” 他以为是自己常年在军营里指挥千军万马,带着改不了的军人凌厉的习性,有着严肃,是以让十皇子有些怕他。他想与十皇子亲近,努力的做出一个长辈的慈祥。 十皇子抿着嘴角不说话,仍旧依着陛下,但是眼睛一直盯着秦问礼的方向,他们坐得近,也难怪镇北王会觉得他是怕他。 他怕的不是镇北王,是秦问礼,但是他不会说。 陛下拍拍十皇子的后脑勺,鼻间溢出一声轻笑,算是给了他安慰以及鼓励。 这孩子打小就怕生,没有被他重视前,是他的母亲带着他,因着他母亲位份低,而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皇子,那时候也早已经立储,大局已定,其余的皇子就容易被人轻视。后来没几年他的母亲红颜薄命,没熬过去,就剩下他一个人。才接到他身边时,他连话都不敢跟自己说,也是哄了好久才慢慢的对他敞开心扉,这几年才养出来,以前可是瘦巴巴的,说话都还结巴。 十皇子小脑袋被拍的往前一点一点的。最后在心底说服了自己的恐惧,捏着他白胖胖的手指,坚强的摇头。“不怕。” 一句怯生生又软糯糯的‘不怕’引起了在座的相视而笑,陛下怜爱的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坐好准备用膳。 今日是普通的家常便饭,但是帝王的吃食向来也不普通。四个人就围着桌子对着满大桌的美味佳肴下筷。 十皇子听着先动筷的陛下在碗上敲出清脆的瓷碗的声音,无动于衷。 他今日在御宝阁吃够了点心,此时完全不饿,即便是面对这一桌子的依着他喜好的菜式都没有提筷子的兴致。 陛下看出他不想动筷的想法,柔声问他:“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那几道都是你爱吃的,多少吃点。”说着头都没有回的就使唤来身边伺候的人。 “来人给十皇子布菜。” 陛下一发号施令,本来还在后边揣手站着的惠音连忙从托盘里拾起筷子上前给十皇子夹菜。作为陛下身边得用的人,早已经把陛下以及他身边的人的喜好都摸清楚了。作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十皇子更是不会漏下的,他喜欢的不喜欢的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夹的都是他喜欢吃的。 十皇子咬着牙,鼓着腮帮子没法拒绝,只得任由惠音给他加满一碗的菜肴,最后攥着筷子看着碗里堆满的菜,依旧不为所动。 其他人都吃的很安静,就连秦问礼那个心智不全的稚子都很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饭,更没有多看别人一眼。他戳着碗,然后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陛下,眼里带着可怜巴巴。 “父皇……小十不饿~” 陛下嚼碎咽下口里的饭菜,然后才启口追问。 “怎么不饿?这都是晌午了,正是一日三餐的时辰,就算不饿也要吃点,不然怎么挨到晚膳去?” 陛下向来是很守时的一个人,定点吃饭定点做事。他只以为是秦琰早间吃饱了现下还不饿,所以才不愿意吃午饭。就多少劝他吃一点,不然啊,以他活蹦乱跳的性子,不消半刻就得饿肚子了,若是离着晚膳早,哪里就能及时吃上主食?他虽溺爱却也约束着他的饮食,不愿意他在未定的时间里吃零食,不然就养成了陋习。而在他看来,若是小习惯都得不到约束的人,将来怎可成大事。 以小而定大。他对秦琰寄予厚望,自然更想把他培养的更好,更加的如自己的期望那般。 陛下的语气在他面前向来带着温和,他也就不怎么怕这个在别人恭维得小心翼翼的帝王。 十皇子摸着肚子,心有戚戚的叹了口气。对面的秦问礼抛来一个清澈的眼神,也跟着他学、摸着肚子叹气。 两个半大孩童之间的动静可是逗得一桌子的人忍俊不禁。 镇北王拄着筷子扬着笑脸问他:“小十莫不是来之前就吃够了?” 闻言陛下皱眉。对于十皇子的吃食他一向管控的严,若是让他随意胡来,怎么能好。 只还不待他再细问,就听见十皇子小声道:“我在先生那吃了很多糕点,先生一口没吃,都给我了。” 说完还怯生生的瞄了一眼沉着脸色的陛下,最后还想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陛下在知晓十皇子是在谢无极那吃了点心后脸色没有好转,只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已经吃够了也没有必要逼着再吃,吃涨了肠胃也不好。 他不动声色的喝了口汤,就没有再管十皇子了。心下却是记着以后要去敲打谢无极,叫他专心做好一介老师的德行,不要纵容孩子胡吃海喝的,依着他这么娇惯下去,以后还想扶持他做储君?做好一个合格的皇室子弟都难。 若是少小不加以管教,任由他任性的生长,最后还不得长成什么顽劣的人。 镇北王却是好奇这位十皇子口里的先生。 既然能在他那里吃着零食,想来是住着宫里的,也跟他极为亲近。 先生这个称谓,他理解的就是给十皇子上课的老师,不过,既然是老师怎么在宫里?就算是教学不应该在太学宫吗?他怀着满腹的疑问问出来。 “什么先生?这时候还在宫里?” 陛下漫不经心的继续喝了口汤,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嗯,小十的老师。以前的不作为就换了。” 镇北王了然的点头,见陛下不欲多说自己也没有多问。就是留了个心眼,毕竟能让陛下都缄默其口他无法不好奇呐。他认识的皇兄可可不是个任人唯亲的人,就是亲手足都暗地里留着心眼,而十皇子是他如今最疼爱的幼子,他居然还能教十皇子跟着那人亲近,若非是他满意又信任的人,可不会如此放纵他们相处。 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还想着一探究竟。 十皇子干坐着等其他人吃饭,自己已经坦白饱腹,陛下也就没有催促他必须进食,而其他人还吃着,他坐在原位上有些无趣。他顺着隔断望出去,看到他的花球被宫人抱着,候在外间。 因着外边冷,他担心自己的爱犬会生病,所以就带了进来。 好不容易等到陛下放下了筷子,镇北王父子也相继停筷。一顿酒足饭饱后,陛下则要继续去处理他的政务,并没有挽留镇北王父子留在宫里用晚膳或者是过夜,那镇北王则是要出宫的。 十皇子也才得了离开的机会,只是他告别陛下的时候,镇北王也拉着他的幼子向陛下请辞。 最后他是跟着镇北王他们一起出来的,他走出去就直奔他的花球。这时候都是午饭时间了,他记着他的花球也饿了,得赶紧带回去喂它吃午饭。 本来还乖巧的跟着镇北王的秦问礼也看见了宫人怀里的花球。瞬间眼睛一亮,不管不顾的就跑了上去要抓花球。十皇子人小步子也小,落在了后面,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秦问礼已经抓住花球了。 抱着花球的宫人虽然没见过秦问礼,可是也知道是贵人,不敢退步怕得罪但也不敢松手。毕竟这幼犬是十皇子的宠物,而她是十皇子的侍从。 宫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女,自她描述,未进宫前家里就养着各种小动物,猫狗鸡鸭之类的,平时就会招猫逗狗,深知猫狗的习性,是以才会被十皇子选中带他的爱犬。 她红着脸,抱着花球不敢放手,可秦问礼也倔强的不放手,抓着花球的一只腿,使劲的往他自己这拉。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嘴里还叫着什么,听不清楚。 花球被拉扯着腿,可能是给扯疼了,在宫女怀里扑腾着四肢,白色的毛发飞了一地,汪汪的直叫唤。 十皇子看着他的花球被人欺负,一时不知所措,瞬间的委屈涌上心头,站在原地嘴巴一瘪就流泪大哭起来。 镇北王看着这凌乱的场面,也是茫然无措。上一刻秦问礼还乖乖的走在他身边,哪知突然就冲了出去,还手疾眼快的抓住了宫女怀里的幼犬。他手里也没个轻重,幼犬被作践,疼的汪汪直叫,耳边又响起了十皇子的嚎啕大哭声。他搓着手着急的想回头先安慰十皇子,可看到前面还一个劲的在拉扯那只白毛幼犬的秦问礼,他只觉得太阳穴直突突的跳。 第154章 哄小孩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先拯救那只幼犬,不然幼犬要是有个好歹,这场面更加不可控制。 这个孩子有什么毛病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他这是看上这只狗子了。 他急声呵斥秦问礼,秦问礼似乎听不见镇北王的呵斥,仍旧抢夺着宫女怀里的幼犬。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好奇的喜欢的,直接拿过来就是。 此时听见外边动静的陛下也快步出来了。他原本已经坐上了御案,准备继续处理政务,哪知外边突然响起了十皇子的哭声,吓得笔一丢就急匆匆出来寻个明白。 此时,镇北王已经忍着心里的那股怒气硬生生的掰开了秦问礼的手,从他手里拯救了几乎要被扯伤的白毛幼犬。 镇北王钳制着秦问礼,他实在没有想到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秦问礼会突然发作,还不克制。 宫女见已经安全,抱着花球退远了,谨慎又无措的看着正在哭泣的十皇子。她怀里的花球受到惊吓,在她怀里也不安生,也一直在呦呦叫唤,还使劲的乱蹬,似乎是想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秦问礼在镇北王怀里也没有安生,一个劲的想冲出去继续抢夺那只已经勾起他兴趣的幼犬,嘴里咿咿呀呀的似乎是表达着他的喜欢。 十皇子眼睛已经被泪水糊满了,固然花球已经脱离危险他还是伤心的哭着。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颠一颠的。先跑过来的惠音看着哭嚎的十皇子急的团团转,想要去安慰,然他还没有走近,陛下就已经闻声出来了。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看着这场面就差不多猜到了事件的原委。他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二话不说上去就蹲在地上搂住了十皇子。 看着爱子如此委屈,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手背爱惜的擦拭了他脸上哭的一塌糊涂的眼泪。 “嗯?花球没事了,小十别哭了,小十看看花球,花球很好。”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小十这几年可谓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第一个他亲手抚养的孩子,自从跟在他身边后就再也没有受过委屈,哪里还会像今天这样哭起鼻子来。 然而十皇子已经哭起来了,谁劝都没用,陛下也是一阵哄劝,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可他还是止不住的哭,最后眼泪都哭干了,就窝在陛下怀里干嚎。 小孩子,虽然说伤心来得快去的也快,但是在伤心极了面前,一旦哭起来,谁劝都没用。 镇北王禁锢着秦问礼,面色不虞,他冷眼看着慈爱的哄着孩子的陛下,眼里晦暗不明。 毕竟是自家孩子惹出来的事,看着那大哭的幼童,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一屋子的人就这么胆战心惊的看着那对相拥的父子。其实在场的宫人是已经惶恐起来了,毕竟是他们伺候不周到才发生这样的事情,要是陛下追究起来,他们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也惟愿十皇子能尽快安定下来,陛下也能不计较他们的过失。 十皇子彼时还在陛下怀里痛哭流涕,鼻涕混着眼泪流下来,流了一下巴,然后稀里糊涂间被擦在了陛下的胸膛上。 他是真的委屈极了。 花球对他很重要,是他睡觉都想要带床上去一起睡的宠物,哪一顿饭吃少了都要着急,担心是不是病了,这会给人这么欺负,他又气又急。可是,他知道那个哥哥比他大,还会做着恐怖的事情,他打不过他,肯定也阻止不了他,他就在这种天塌了的恐慌里放声大哭起来。 他甚少会哭,因为父皇从小就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是,这一次他没法不哭,他看见了有人要抢他的花球。 花球是他的。 陛下头疼,怀里是幼子抽噎的声音,一阵阵的刺激着他的脑神经。 十皇子在他怀里哭的都要背过气去了,怎么也哄不住。李秋在后边看着,恐出事,于是出主意要不要召太医来瞧瞧。 陛下没心情听其他的废话,见实在劝不住人就抱着他领着人去了御宝阁。他知道在这宫里,秦琰最喜欢的是谢无极,是他就算冬日里在赖床与选择读书里一定会选择后者的人,他若是都无法那也只有谢无极能奈何他了。 一众人跟着陛下浩浩荡荡的往御宝阁去,镇北王父子就被留了下来,他们不知道陛下是去哪,本来跟着出了玉清宫,留下来善后的惠音在门口拦住了他们。 “王爷,陛下这时候怕是不得空,您带着小公子先回府吧,若是陛下召见,会再使人去王府请您。” 陛下抱着十皇子一声不吭的往外走,虽然可能别人会困惑陛下这是做什么,可是跟在陛下身边久了的人会知晓,陛下这是去找哄得住十皇子的神仙去了。 那人陛下没有让镇北王知晓,也自然是不敢让他跟去的,况且,这小公子才招了十皇子,把人吓得那样,哭的那般难受,哪里还能让他们继续跟着去呢,这不是捅陛下的心窝子嘛。 他回绝的话术说的委婉,倒也直白。 镇北王眼里聚着深沉,脸色郑重。他收回直视前方人消失的方向,淡淡的扫了一眼惠音。 纵然什么都没说,可是惠音还是感受到了来自镇北王的威慑。 惠音顶着头上来自镇北王的巨大压力,在这冰冻三尺的寒日里,额头硬生生的冒出了冷汗。 他这般不给镇北王面子,就是得罪了镇北王,可是他的主子到底还是一国之君。 在选择得罪镇北王和陛下上,他肯定只能选择前者。 镇北王默默的施了一会威压,冷哼一声才带着秦问礼出宫了去。 就算今日他不跟着去,但是他肯定会知晓的。 而御宝阁内,听着外边响起唱陛下驾到的呼声,谢长柳还有些疑惑,陛下这时候来干什么?甫一出门外边御前伺候的宫人就一股脑的涌了进来,瞬间占据了他不大的庭院。 他在门口接见天子,看着陛下似乎是气冲冲的走来,怀里搂着还在闷声哭的十皇子。他还有些困惑,十皇子不是方才离开御宝阁吗。怎么过了一顿午膳的时间就哭着回来了?还是给陛下带来的?这是怎么了? 然而还不待他想出所以然来,陛下就大步而来,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塞进了还处于迷惘的他怀里。 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也稳当的接住人。 怀里的十皇子似乎是知道了自己被谁抱着,原本在陛下怀里垂着的小胳膊直接圈在了谢长柳的脖子上。 谢长柳低头一看,只见十皇子满脸泪痕,闭着眼睛还在流泪,打湿了浓密的睫毛,嘴里呜咽着,嗓子似乎是给哭哑了,没有了先前的声音。 谢长柳瞧着十皇子那委屈的模样瞬间明白了陛下塞给他十皇子是为何了,这是哄不住人,叫他哄呢。 他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顺着气,慢慢的在庭院里踱步。 他见过母亲哄阿眠,就是这个姿势。他没有哄过阿眠,如今却是用到了十皇子身上。 没走两圈,慢慢的十皇子就止住了抽泣。他把鼻涕擦在谢长柳的雪白的肩膀上,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打着哭嗝。 他停住了哭泣,眼里依旧泪汪汪的,可能是哭久了,眼底红了一片,眼眶都肉眼可见的肿起来。泪痕在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看着好不可怜。他向他最敬爱的先生诉说自己遭遇的委屈。 “先生,他抢我花球。” 的确是嗓子给哭坏了。声音沙哑,弱弱的,让人跟着也不由得心疼起来。 谢长柳没有停下他踱步的动作,轻声的跟他接话。 “嗯?谁抢花球啦?别哭啊,先生不让他抢走的,先生在,花球是小十的。” 他用脸去蹭十皇子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得温和,带着一股极易亲近之感。 “他拉扯花球,还揪着花球的毛,地上都掉了好多,花球好疼啊。” 十皇子凑近他的脖子,享受着爱抚,声调里打颤,说着说着似乎又难过上了,几乎又要哭起来。 谢长柳小心搂着,继拍打他背部的手往上移,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不怕不怕,咱们给花球请太医看看好不好,一定给花球看的好好的。” 闻言,十皇子抽噎都停下了,他抬起小脑袋,泪汪汪的看着谢长柳,红肿着眼眶有些不相信的问:“太医可以看好花球吗?” 谢长柳带着温热的手指放在他的脸上,指腹一蜷揩掉一颗还挂在脸庞上摇摇欲坠的泪珠子。肯定的道: “可以的,大夫给开药,花球就好了。” 他错落开视线略微望了一眼周边人。陛下等人依旧矗立,不远不近的看着自己这边,似乎是等着他把人哄好好交差。而花球也窝在宫人怀里,并未闹腾,这么看着也不知道好坏。怀里的十皇子期期艾艾道:“那我们现在就能找太医吗?” 他圈着谢长柳脖子的手臂摸索到他后背的头发,绕了他一手。他这是第一次揪住谢长柳的头发,以前是不敢,因为他尊师敬道。而现在,是不注意就才抓住了,他也没松手,就这么一直揪在手心里,情绪也逐渐平缓下来,连抽噎声也停止了。 他的先生是仙人,三千乌丝如瀑,垂在脑后,总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之感。 谢长柳感受到头发被拉扯,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不能哦,小十哭鼻子了。小十想要太医看见你哭鼻子吗?” 他故意使出激将之法,秦琰虽然年纪小,不过心思敏感,面子也薄,平时若是夸赞多了都会小脸通红。常自诩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就算是委屈了,睁着一双要哭不哭的大眼睛,也不会到掉金豆子的时候。他总想一步就长到成年去,不把自己当小孩,若非是今日的确是受了大委屈,哪里会见到他哭鼻子的模样,还要被更多的人瞧见,定然是不乐意的,届时就不是委屈了而是害臊了。 果不其然,在谢长柳的这一说辞下,小孩子瘪着嘴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间,撒起娇来。 “不要。” 谢长柳不敢逗弄他,这会情绪才下来,是经不住揶揄的。 既然能哄好就是了,什么都得依着他。 “那小十不哭了,我们回去换件衣服,洗把脸,然后抱着花球找太医好不好?” 自从钟意秦煦后,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般柔和的哄着稚童,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了,更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带小孩子。就算是在幼时,对自己的亲弟弟阿眠都是不大耐烦的,阿眠小自己太多,他出生后不久自己就正式进了东宫做伴读,甚少陪伴。加之那时候与父母聚少离多,而又多了个弟弟,他觉着父母不爱自己,会把对自己的爱意转移给别人,脾气就不怎么好。更何况自己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玩心大,性子可以说顽劣,不喜欢什么就直接表露出来。回家都不愿意见阿眠,更是要缠着母亲不准他去抱阿眠。加之阿眠也小,除了笑与哭没其他方式表露自己的需求,而他一哭闹就觉得嫌恶,恨不得丢出去,哪里还会沉下心来哄着。秦琰是意外,是无可奈何的意外,也是现在他掌中心疼的小孩。 “好,那小十不哭了,小十要给花球找太医。” 他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抱着人折回来。庭院虽说是不大,可来来回回的也走远了。 十皇子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哼哼唧唧的,依稀有着哭过之后的羞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样子是已经哄好了。 “小十乖,那咱们回去洗脸啊。” 谢长柳拾阶而上,准备进屋去带着人先净面,而在要进屋的时候他似有所感的回头看了一眼陛下,他这一投入的哄起来就忘记了这一院子的人。陛下还在,作为十皇子的父亲,自己旁若无人的是否是有些逾矩了。 第155章 不想当兽医的姜太医 陛下接触到谢无极投来的目光并没有表示什么,依旧巍然不动的站在庭院里,默认了他的行为。他淡淡的看着他清瘦的身影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 谢长柳放心的带着秦琰进屋,已经有宫人端来了热水备着。 陛下目光悠远,望着那已经空了的庭院,依稀还有谢无极抱着孩子踱步的场景,心下却并不像表面上的这般平静。 方才谢无极得心应手的哄着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无极才是孩子的父亲。那一瞬间,他从谢无极身上看到了一种宁静与安然,给人理应如此的感觉。而这种宁静安然的氛围是他几十年来都不曾见到的,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向来层出不穷,只要不过头他都可以选择无视,可即便是这样,在如此诡谲的风云之下也甚少见过安宁。和平只是上位者压制在各方势力上的藉口罢了。 谢无极,一个他利用又不想他崭露头角的存在,他忌惮着他的实力又想借助他的手段为自己谋划。有时候,他都知道自己是自相矛盾的。若是以帝王之态,用着这人是理所应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谢无极罢了,就算是孔夫子他也用得。可是,若是抛开帝王的身份,他对谢无极是一种爱才下士的心理。不说他们志同道合,也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天下之士,唯才可用。身为帝王他取的就是这份才学,而在谢无极身上他发掘出了太多的优势,可谓是取之不尽,也一点点的组成了现在让人不可企及的谢无极,就算是他自己,总也生出了时不待我的遗憾。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无极本身就不属于这个纷争不断的朝廷,不论他的出身还是他的人生经历,他都是自由的。他是世外的闲云野鹤,终南山下的云卷云舒,就算不会快意江湖也本该与世无争。是他把人拉进了这纷争里,如今却又生出了让他保持那股子的清高的奢望,可一旦沾染了这财权利禄,谁能独善其身呢。 向来皇权党争、王朝更迭,都是一次次的腥风血雨,谁能淌的过来谁才是赢家。就算他如今已然是在位几十年的天子,可他还是不敢说自己就能赢到最后。 那些对他俯首称臣的人他尚且还不敢笃定是忠是逆,而他在位这几十年,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位者最忌任人唯亲,亦或者说优柔寡断,就算是如此,他也真正用不到一个信臣。 他觉得谢无极是个例外,两者之间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接近,然后交易,可以说,可用可信,但也仅需保持理智即可。这与那些论功行赏他封官加爵的臣子不同,往往在一个明确的身份里,更容易肖想不属于这个身份里的东西。因为一个身份,是滋生欲望的容器。 谢无极他明确的告诉过他自己是不会给什么,本来就不愿牵绊在这俗世的他也不会要什么。就像他说的,这个人或许与世无争,自在成为闲云野鹤,可惜,掺和进来这天下纷争的人是没有这个奢望了,但唯有这样的不清不楚的存在更让他觉得安心。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对于谢无极,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与当初在选择秦煦的太子之位上同样的复杂难分。 他把秦琰放到谢无极手里,任由他们亲近超越寻常的师生关系,这也是他的目的。他不敢保证谢无极能在皇宫多久,虽然他自认为可以用自己的权势把他困在宫里,可是,这天下有的东西,非他号令。他总有离开的那一天,从他敢与自己对立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他有这个本事,只是如今还走不得罢了。而他需要留下这个人,秦琰是个藉口。只有让谢无极重视起秦琰,日后就算是他多认可秦煦他也会在同秦琰的选择上徘徊。 其实,牵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仅是要比他强势,还要拿住他的软肋。 在与谢无极的斗智斗勇上,年轻人还是棋差一招。 他心神不定的在庭院里站了许久,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界,无人可以窥探到他的内心,更不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虽非他愿却也如意。其实在带嚎啕的秦琰来的那一刻就是在算计谢无极。看着他轻声细语的安抚着秦琰,他明白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连变故都没有。 不知该说谢无极是纯善还是真的年轻气盛呢。 外边风大,方才过来得急迫,陛下外面连一件披风都没有穿,虽然也穿的不少,但终究是抵不过这天寒地冻的。作为陛下的御前总管李秋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现在使人回玉清宫送大氅来已经迟了,唯恐会伤了龙体,于是跨前一步,小心翼翼的请他进屋去。 然他唤了许多遍陛下人都没有应答,他小心抬头看了眼,只见陛下神色不明,目光望着前方的空庭,露着晦暗。或许是还在为着十皇子的事情而恼。 谢长柳把人哄回来后,当真就要给花球请太医瞧瞧,只是有人已经比他们先快了一步,等他们洗好脸时,太医也已经候着了。 太医是先前给谢长柳看病的那位熟人,姓姜。或许是因为谢长柳身份的缘故,御宝阁内但凡请太医的都是他来。 他先是见着了安然无恙的谢先生,在宫人的指引下才知要看诊的人是十皇子,本来松下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毕竟方才他哭的那般伤心,众人生怕是憋了个好歹,太医看过,大家也可落心不是。还不待人催姜太医便率先是给十皇子诊起了脉。 切过脉后,才知十皇子身体并无不妥,连方子都不用开,余后只是说要保持心情愉悦,切勿大悲大喜即是。这说辞就比较统一了,也比较模棱两可,但总归是不妨事的。 十皇子坐在软榻里,脚挨不着地,悬在空中。 听完太医的话只是嘟囔着嘴,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是旁人不放心罢了才会拘着自己让太医请脉。 陛下就在外间候着,这边太医请完脉需要如实复述给陛下听的。 姜太医收拾好自己的医药箱,准备向十皇子告退,哪知十皇子此时抬起头看着自己,巴巴的说:“能看看花球吗?” 今日在来的路上他还琢磨着,这位先生又是哪里不好了,不可能是伤寒未愈又给病了吧。一路上有些惴惴不安,唯恐陛下怪罪自己医术不精,但见着人才知是来给十皇子请脉的。他已经不敢好奇十皇子为何在这里了,这御宝阁不是他能打探的,只要最后坏事不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后来也是虚惊一场,十皇子安然无恙,不过看着那通红的眼,想来是哭过了,至于其他的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不过,十皇子就算了,这花球又是谁?他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难不成又是御宝阁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存在?那他知道这么多,他担心最后的自己是否还能安享晚年呢? “看诊治病是微臣职责所在。不知殿下说的花球是哪位?”固然是心中困惑,但还是按捺下了。 腰还没直起来,就看见十皇子抬起了手臂,“喏,就它。” 姜太医勾着腰顺着十皇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背后的屏风处一手里抱着一只白毛幼犬的宫人垂眼静立。 刹那间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炸开了,炸的他外焦里嫩。他不会自以为是的认为那个十皇子口中的‘花球’是指的那个宫女。 他嘴角微微抽了抽,觉得自己那句表示忠贞的话放早了。他不是兽医,如今还沦落到给猫猫狗狗看病了吗?纵然是以前宫里贵人养的猫狗需要看病,都是找的药童处理罢了,他们这些太医,虽然品阶比不得其他朝臣红人,但也用不着给猫狗看病不是。这要是真看了以后哪个主子还敢用他们,这不是自找绝路么。 谢长柳注意到姜太医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也知晓这是因为要看的病人是只狗才如此惊愕。但,今日要是不给花球看,十皇子那就过不去,只得忍住了笑意,略带抱歉的好言好语的相劝。 “花球是十皇子的爱犬,方才受了点伤,可能是有点拉伤,还劳烦太医看看。”谢长柳的声音过于温和,像是配着甘霖用文火煮的春日新茶,清冽回甘,带着一股纯净的淡雅,末尾的一个音放的极轻,似是最后消失的乐点。 除了上一次替他诊病,这是姜太医第一次与他正面相对。前几日,这位就活脱脱的一个病美人,看着弱不禁风,病愈后,脸上再也不见羸弱的病气。反倒是带着股温文儒雅,也不似书生意气,像极了那在曲水流觞中的芝兰玉树、秀之于林。 就算是阅过千人百面的他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皇宫里聚集着天下容色之最,几十年来,就好比百花争艳,竞相齐放,而这位年轻人不遑多让。 后宫多美人。经过层层选拔最后雀屏中选的都是数一数二的佳人,是以不管是先祖先帝爷到如今这位圣上乃至储君,都是容貌上乘的翩翩郎君,看着也令人赏心悦目。而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这位姿容更甚的谢先生的存在也只会显得恰如其分。 听着对方如珠如玉的声调,虽说语调亲和,带着的一股诚挚叫人无法拒绝,姜太医也不敢拒绝。 “先生客气了。” 姜太医朝着谢长柳的方向拱手作揖,结束后,便走向那宫人怀里的幼犬。花球可能是惊吓过度,本还安静的窝在人怀里,此刻被人突然触碰,不禁露出了它的犬齿,朝着来人呲牙,一声声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试图喝退人来保卫自己不受伤害。不过落在他人眼里,起不到分毫作用,反而会起了逗弄之心。 姜太医瞅着这张牙舞爪的小东西,一点都不觑,管它露出了几颗獠牙,依旧云淡风轻的扒拉着它的四肢开始自己的任务。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的确如谢长柳所说,不过是轻微的拉伤罢了,并无大碍。就是长獠牙了,若是十皇子真要养身边,怕是得先拔了牙才最安全。 “幼犬无事,前肢轻微拉伤,局部脱毛,养一养就好了。” 这点伤就是随意交给药童都会处理妥帖,实在用不着他出面,他还是笃信自己的医术是用在大场面的,就这、连药都用不着上的。 他抬眼看了眼那似乎还心有余悸的小皇子,本来就想作罢,最后在小皇子的热切注视下又装模作样的拿出一团纱布缠在了花球的腿上。 似乎都才满意了。 “太医都说了无事,这下放心了吧。”有了太医的肯定,十皇子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嗯。”他埋着头抠着他屁股底下的毛绒毯子,这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方才那般无所顾忌的大哭大闹,一来是仗着他委屈、二来还是委屈,现在冷静下来后回想起来都觉得羞愧难当。 当然,无人会笑话他。 一门心思想尽快长大的他也全然忘记了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上车都需要人抱的小孩。在这个开蒙受学的年纪,哭闹撒泼还是挑食任性都是再正常不过。要是他知道了谢长柳在他小时候不仅会任性还会撒泼打滚不知该作何表情。当然,这个经年旧事,如今知道的人不过那么几个,也更不会给捅出来叫他羞愤,他也理所应当的维持着如今端正儒雅的姿态,受人顶礼膜拜。 姜太医离开后谢长柳坐去了十皇子旁边,由着他依偎着自己,大掌顺着颅顶滑下去落在他的肩背上,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 十皇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扭一扭的靠近了谢长柳,贴合的身体找不出一丝缝隙。 “先生,我把花球留在您这里养伤好不好?”他歪着脑袋,眼里一片澄澈,叫人不忍拒绝。 谢长柳看着他雏鸟一般的姿态,弯了眉眼。“小殿下不带花球走吗?” 第156章 先帝无才 花球是十皇子独一无二的爱宠,众所周知,别人碰都不给碰一下的,就连小詹妃这个花球的原主人都不行。除了荣晖殿,去陛下那亦或者是来御宝阁才会带着。平日里睡觉都舍不得放开,一度的想抱上床跟他一起睡,不过在陛下的再三勒令下才歇了这门心思,还大方的专门配了几个宫人照顾饮食起居,让内务府给它做了一张小床,被子褥子都要跟他自个儿的一个样式,十皇子睡哪屋子它就睡那屋子,片刻都不愿分开,俨然是荣晖殿的一位小主子。还从来没有在外留夜过,若非是今朝发生这回事,他后怕着,不然还真舍不得留下来。 他是怕极了秦问礼,总觉得自己带回去亦或者是给陛下带去都不安全,万一他突然凭空出现窜出来就再要抢他的花球呢,他不放心,实在是不安心。 秦问礼是三王叔的宝贝,要是再欺负自己的花球,他想肯定没人给自己撑腰,因为在别人眼里,花球和人是不一样的,比不得人,若非是自己喜欢它,有的是人会欺负它。 “不带了。”他使劲的摇头,这宫里他哪里都不觉得安全,只有先生这里才是最安全的,也只有先生是跟他一样喜欢花球的,也才会真的保护花球。 谢长柳读懂了他的心思,爱惜的摸着他的后脑勺,知晓他这是杯弓蛇影了,不敢再把花球带自己身边。 “好,等它好了,小殿下再来接它回家。” “嗯。”听到谢长柳同意自己,他欢喜的简直要手舞足蹈。孩子气的点头,对谢长柳更加喜欢了,脸上的雀跃重新爬满稚嫩的脸庞,再不见先前的伤心与忧愁。 似乎是觉着要分别了,十皇子跳下榻跑到花球的窝边满心满眼都是舍不得的看着他的爱犬。 白色的纱布跟它白色的绒毛一个颜色,不经意看还看不出来。 花球恹恹的躺在窝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圆。十皇子捉着它的耳朵提拉、一会戳着它的肉肉的爪子,此时俨然已经忘记了这也是一个伤患,孩子气的只会满足自己的喜恶。 而已经同姜太医问完话的陛下缓步靠近。 “可是好了?” 谢长柳一愣,并不认为陛下问的是十皇子跟花球的事。除了病起的那一日陛下来探望过后便没有再出现,若非是今日发生的这回事,陛下也不会来此间,这过问的想来是问的自己的病情吧。 “回陛下,已经好了。多谢陛下关心。” 他答的严谨疏离,陛下不置可否的笑笑。移步站在谢长柳身边,一同望着趴在窝边逗狗的十皇子。 身为帝王,谁人能与他比肩?料想这天下,都无人可比拟。谢长柳自知站位不合,便往后退了步,让出了与陛下并肩而立的位置。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开陛下的火眼金睛。他看着余光里谢无极让步的动作,龙颜大悦。 他不经意间的走位,本来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去,但谢无极一直保持着谨言慎行、察言观色,连这都注意到了,谨慎到一个谨小慎微的地步去也合乎情理的懂规矩。他也心如明镜,这种退步,何尝不是在认可服从他的地位,而向来不卑不亢的谢无极做到这一步自己如何不高兴呢。就像是他驯服了一匹野马。 谢长柳没心思去揣摩陛下的心境,他只想的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对于这位天下之主,他从来不敢轻视。 或许在一开始,他会倨傲的同他争锋,但是,那也是在他有足够的实力下才敢暴露自己纯粹的野心,那时,他是笃定了陛下的不敢,他也在惧怕着孔夫子的影响。但,孤立无援的自己与身为天下之主的陛下还是差了太多。地位、实力、手段、眼界、亦或者是野心,自己也才是那个独木难支的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谢无极少了太重要的一点。 只有吃一堑长一智,以前是他自以为是了,总想着,以他的身份、他的学识、他的经历、他的那些际遇可以让所有人折服,就算是陛下都要敬让三分。最后才知晓,很多事情上,都没有绝对。 陛下已经许久不曾与自己再量商朝堂之事了,他也装作不以为意的安心的过自己的日子。可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敢真的就安心。他一直记得陛下在他算计元氏的事情上给自己的打击,虽然也不算是打击,毕竟不痛不痒,可是于自己来说,就是一记耳光。他的信誓旦旦化为了灰烬,还让自己吃了一嘴的灰。就好比他被剥光了衣裳,一览无余的站在陛下面前,然后还自以为是的说着自己的风度翩翩。 呵! 这次的教训,让谢长柳记着,再多的算计也要认清现实。 但不巧的是,现实从来都在他眼里。 陛下刻意在晾着自己,自己也不能着。自己如今在陛下眼里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不管是他做的那些事情还是他使的心思都在他人的注目之中,简直有点不知所谓了。 而他想要继续在帝王手里分一杯羹,他还不能露怯,凌源中的案子就把他当做一个送给陛下的开胃菜罢了,以后要真对付起来,十个凌源中都得抵住。 陛下难得的是好心情,于是冲谢无极道: “这孩子难得的黏人,他母妃走的那段时间,纵然是朕都不愿依靠的。”说着就饱含惆怅的叹息一声,眼里有着常人看不懂的晦涩,似乎在这一刻,陛下就是一个为着孩子着想的普通父亲。 其实秦琰的存在与他来说并不重要,一个年纪太小的庶子,如果不是自己心血来潮的喜爱,或许早就成为了深宫里的孤魂。 他的后宫虽不及三千佳丽可大大小小的得过雨露的后妃也有上十人,更是子嗣丰茂,真正意义上的延续了皇室的血脉。从他娶妻纳妾开始,膝下的子嗣陆陆续续的诞生,可谓是人生得意,儿女齐全。 更有嫡妻在第一年就为他诞下长子,也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后来其他庶出子女也降临人世。而他尽早的立了太子,杜绝了外戚撺掇后妃夺嫡的心思,一门心思都在扶持长子身上,其余的子嗣或多或少也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不管是天家还是寻常人家,嫡庶尊卑,是历朝历代最清晰的界限。 他这一生,除了想开创盛世,延续先祖的风光,便是在尽心竭力的做好一个天子。而如今也从不惑之年快到知天命之年,他更不会一门心思沉溺在女色之中。在这个后知后觉的年纪里,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功名在身前,从而也疏忽了为人父的责任。 曾经的自己深觉为君之道,天家之但,那个时候他防备了其他外戚却漏过了国舅一家。虽说在他的干预下,夺嫡的风声小了很多,但,也不会消停,只是,储君一定,大局已定,阴谋手段再怎么都是浮萍之灰。 大梁先祖子嗣并不多,就算记载的有名有姓的皇子也多活不到挪宫开府的一日,这就是皇家的手段,不过,庆幸的是先帝仁厚,为父仁慈,膝下四子他也曾尝试着一碗水端平,不喜女色,兢兢业业的做好一个皇帝,只是他这一生平平淡淡,没有多少政绩,但是在教导子嗣上他当仁不让历来第一人。 他秉持着嫡长子继位的制度,教其他人歇了夺位的心思,从第一个孩子出生起到第四个出生,他每一个多竭力的做到了从不缺少父爱,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带着其他三个弟弟一起跟父皇拜年,父皇最开心的莫过于当日,他会像是普通人家的长辈一样,给他们派利是,要他们每一个人说一句吉祥话,大多都是说的父皇安康喜乐,然后父皇就开心极了,会带着他们放火树银花,每一个人都可以骑在他的脖子上走一圈,直到大了。直到他们的太傅会对此有微词,他也会拜佛祈愿,不求其他,只要平安长大, 他曾经试想过,让自己也同先帝一样,做一个完美的父亲,爱子,爱民、爱权势,两相不误。人人都说,帝王家最是无亲情,这句话其实不假。可在先帝在位期间,这句话一点也不对。 不说其他列位先祖如何寡情,但在先帝时,帝王家且是人口称誉的和睦友爱。 他很多时候都想象不出,为何帝王之家会出现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帝王。 但是,他也庆幸,自己是生在先帝的膝下,成为他一手捧大的子嗣,幼年没有兄弟阋墙,没有父子反目。也让他一度的沉溺在这样的天伦之乐里。他那个时候甚至以为全天下的父亲都跟他的父亲一样,可显然这是错的。 他没有见过别人家父子是如何相处的,但,在皇家里,和睦友爱都是家常便饭。 在百官上书储君需要成家时,那个时候他还是期待的。他想,若是自己成亲,若是将来有了子嗣,定然也如先帝一般慈爱。 至少,他是期待过的,他也幻想过这样一副天伦之乐之境。 可是,他终究是做不到啊,先帝太完美了,完美到,他其实并不大欢喜那样的父亲。 先帝仁厚,却也是懦弱无刚,先帝慈悲为怀,却是优柔寡断。在位期间,大赦天下三次,一来,他继位时,二来是他立储君时,三,是他在给他的子嗣们谋划出路时,用一个分封制换了他们一世太平。 他这一生,前半生优柔寡断,遇事不决,总想着怎样选择才能对谁都有利,他慈沐天下,自以为能用自己帝王的身份让大梁万民都一直生活在阳光之下。内无忧,外无患。但,一个王朝,需要的帝王是英明的 而不是处处容情。 也就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他做事最果决的一次还是在给老二收拾烂摊子的时候。那时,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果决与坚韧。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了在场亲眼目睹了老二逼宫的所有人,不是斩杀,不是恐吓。他仅仅是拿出了他作为一个帝王的威仪,他威慑住所有人,洞察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那个时候,他方是恍然大悟。帝王终究还是帝王,他固然在人前表现的如何仁慈温柔他骨子里流传的都是皇家最强势的血脉。 先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史官的记载都并不是那么符合,但也的确如此。 先帝无才,却有大德,仁慈爱世,广而周知。 他们自小耳濡目染,多少也该沾上几分先帝的仁厚,只是几兄弟的性子其实没一个真正的肖似了先帝,要么软弱、要么执拗、要么自私、要么大义。 他曾经也一度以为自己或许会继承先帝的仁爱,但事实上,自己与仁爱根本沾不上半点干系。他其实连先帝的一点优点都没有继承到,更别说会与先帝一样爱子。 而他们几兄弟的情谊也早在先帝殡天后被消磨的一干二净。先帝是制衡他们几兄弟不会手足相残的那一捆绳索,也是,保卫着他们兄弟最后的情谊的战士,可惜,他一死,别人眼里坚不可摧的手足就如蚁穴崩溃决堤,最后溃散的什么都不剩,残垣断壁,只留下依稀可见的情面。 先帝曾经失去的,总会在他们身上找回来,有时候,先帝也是悲哀的,可是,对着他的儿子们,先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可怜的。 他永远都记得,当年老二带着人破开午门闯入皇宫,逼着先帝爷信誓旦旦的要那个皇位的时候,自己就站在老二的对面。 老二似乎是真的很想要那个位置。他发狠的问他深爱的父亲。“同为皇嗣,为何我就立不得储君?比起老大,我有勇有谋,不是更顺应民意?” 听着他毫不遮掩的妄言,自己那个时候全身都是冰冷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老二会胆大包天的逼宫。 他与老二的争斗其实从来没有停止,都还年少的时候,还能过得去,年纪大点,各自的家族各自的老师就会给他们强势的理念,毕竟,在夺权之上,最急切的永远都是背后撺掇的人。 第157章 帝王心 就是因为先帝的一视同仁,让其他人都觉得那个皇位换谁都可以坐,可是,他才是居嫡居长的皇储,才是自古以来最顺理成章的储君。 老二性子急、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左右逢源,其实比起自己在朝中不温不火,信服他的人更多,但是,他就是差了个身份,可惜了。 这份可惜没有延续多久,先帝对老二的放纵就造就了那一日他气势汹汹的逼宫,说是逼宫,他不过就是带着一众人,逃过羽林卫的眼睛窜进了宫,然后当着陛下与太子的面,红着眼说着他想他那个位置。 其实若是先帝真想要动手,老二根本没有顺利走到皇宫的机会。他带的那点人,本就拿不下一座皇宫,三军在卫,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是先帝在放纵也是在让自己彻底的心寒。 先帝从来没有想过会更改储君,他虽然不是一位深明英武的帝王,却也知晓国之基业该交付到谁手上。他固然是知晓老二更得人心但是他也会按照礼制选定嫡长子继位。所以,那一日,先帝把他护在身后,对上了老二的质问。先帝爷一脸严肃,这样的神色只会在他们荒废学业或者是做错了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他说:“国之重担既在于君也在于臣民,你自认为担得起来吗?且不说我为君这几十年来,碌碌无为,你有把握做得更好吗?” 他一介帝王,万人之上,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在位的这些年是碌碌无为,他没有顾及旁人的眼光,甚至折损了自己的颜面,也把这个事情广而昭之。而他只是借此告诫着自己有篡位之心的儿子一个道理。 先帝有时候,糊涂却也精明。 那时候,自己就躲在先帝的背后,他几乎是觉得先帝瞬间高大了起来,成为了他眼里的一座大山,遮住了他眼前。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一日,先帝也格外的仁慈。 对于谋权篡位之徒,历来都没有一个好下场,至于老二,要么幽静要么赐死,可是,先帝舍不得他一手带大的儿子。 也幸亏的是老二选择了在宵禁之后逼宫,除了皇宫内的羽林卫,汴京城的其他人都安静的睡着,深巷犬吠起伏,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晚上发生了什么,第二日天一亮,一如既往的安宁。 老二带来的那支军队,先帝还给了老二,叫他自己看管好,不要走漏任何风声,而宫内的羽林卫,他自己拿出了帝王的威仪堵住了悠悠众口。 他说,他不想他的儿子们为了这么个位置争的你死我活,他在世一天,他们就不能乱起来。这个皇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其他人想不得。 话落,也堵死了老二的野心。 他一度以为,老二以下犯上,就算先帝再怎么维护也要小惩大诫,可是,先帝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替他收拾起了烂摊子。那自己呢?他那个时候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先帝拉起老二的手固执的要交到自己手上,叫他们握手言和。 呵。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先帝早该想到的。 而他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没有拂先帝的面子,他们假惺惺的言和了。他也知道,以老二的性子是不会放弃的,等着先帝离世的那一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可是,自那以后夺位的事件都没有再发生,因为,在知晓老二的野心后,先帝保留了每一个人的颜面,他也想尽了办法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先帝居然力排众议要在皇权之上建立一个分封制,从而保全亲王的权利。 其实这个制度,挺好的,于他来说与其他几兄弟来说都是最折中的一个方式。他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出这一个办法的,他只知道,这是先帝,在为他们争取的最大的利益。 自己会继位,是顺理成章的天子。而原本在汴京领着闲职的亲王会得到先帝为他们 选好的封地,举家迁出去。那一块封地就是他们的大展拳脚的属地,以藩王为尊,治理与赋税都与汴京互不干扰,只是名义上,还是保持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 先帝不是无才,他只是,最想平凡,可是,生在皇家,谁能平凡?谁又能过平淡的日子? 比起历朝历代来的帝王,先帝,可能留不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在他殡天后,后人在他的帝王志上,留下了这么一句。 仁帝在世,厚德载物,慈怀育人,臣民乐效。 说的就是先帝在位期间,仁爱济世,爱子爱物,引得天下人皆效仿。 他其实那个时候也怨过先帝,认为他在处理他们的兄弟关系上有失偏颇。他始终觉得,先帝对老二更仁慈,就算是在谋权篡位这种违逆之事上他都能不计前嫌,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了。而先帝还为了老二的未来,为他出谋划策,想到了分封这一招,生生的把一国之君原有的权力分散了去。 若非自己是嫡长子,其实,他能得到更多吧。 常人言,一碗水端平,可若真的端起来,谁又端平了? 但如今么,这一切都成为了旧事云烟,先帝已经含笑九泉,其他几个兄弟在各自的封地上过着自己太平的日子,要是自己再提出来就没意思了。他不是先帝爷,做不到跟自己的手足同气连枝,也学不来先帝爷对待子女的一视同仁。他更愿意,屈从于自己的喜好。 谢长柳猜不出来陛下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于是,回应的也淡漠。 “十皇子还小,大点就好了。” 陛下心中百转千回,觉得有着乏味。对于谢无极敷衍了事的言语,依旧乐此不疲。 “本来这狗东西朕是不允许他留着的,只是小十在宫里没个同龄的孩子陪伴,朕总担心他性子孤僻,才容他给留下。哪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早知道还是丢了的好。”他是真的不喜花球,一条畜生罢了。若是规矩倒还好,要是惹是生非的就实在不应当了。 他不是先帝,做不来宠溺幼子的习惯,在他眼里,一切都要按照自己的喜恶进行。不过在秦琰的事情上,他一再有了退让。或许是真的想要秦琰继承自己的位置也或许是,年过半百,心境有了大不同。 谢长柳目光转回来,落在侧前方那肩头上的盘龙图纹上。 “陛下是担心十皇子玩物丧志?” 难得的是谢无极能勘破他的心事,就好比有人知他,恰如高山流水是知音。 陛下心中慢慢浮出一点波澜,余光里的谢无极,一如既往的荣辱不惊,让他时而觉得,这样的人格外难接近更难猜透。 “如今正是学以致用的年纪,招猫逗狗的有什么好。”他以一个父亲的姿态说着幼子的不务正业,颇有些碎碎念在里面。 谢长柳微微扯了扯嘴角,对于陛下的言论并不认同。他们就像是为人父母般,对于孩子的热衷、喜好,各抒己见。 “十皇子年纪尚小,如今玩心大不妨事,且只是偏爱宠物罢了。”实在算不得不务正业。别家的幼童到了这个闲不住的年纪,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上树掏鸟窝,十皇子这样安安静静的养宠物的已经好太多了。 他直觉,陛下应该是没有参与过儿女的童年,是以才会觉得招猫逗狗都是件很不对的事情。也是啊,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先是君才是父,怕是根本就不会陪伴儿女的幼年。况且以陛下的志向,哪里会掺和到儿女的童年里去,他喜欢的是大权在握的感觉,要是在选择江山与儿女上,他怕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十皇子其实已经很好了,这孩子至少在这深宫大院里没有被养成孤僻阴暗。要不是他当年是被选做了太子伴读,以他那时候的别扭且恶劣的性子,准不会少挨父亲的打。 陛下没继续把话题放在是否该养花球身上,反而问起其他来。 “他刚才是不是跟你告状了?说是给人欺负了?”还不待谢无极回答,他似乎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也或者说,他本也不是来找谢无极要答案的,他只是,想说上这么一句。 陛下脸上露出一种很得意的嗤笑。“不跟朕告状偏给你告状,他还是觉得你比较亲。” 谢长柳可不敢在陛下这个生父面前承认他跟十皇子亲,这放哪个父母身上都会膈应。 幸亏是陛下放十皇子在自己身边就是他的一步棋,不然啊,他都要觉着陛下会怀疑自己同十皇子亲近是不是有目的了。 “陛下说笑了,小殿下自然更亲近亲人的。” 陛下摆手,显然没有那么认同。 “他这个年纪亲近的不是亲人,是谁跟他的时间最长,是谁对他最好。就算是狗,也是这个道理。”他说的不以为然。 前半句话谢长柳还听的认真直到听到陛下的后半句话,他有些厌恶的皱眉。 十皇子究竟在他眼里算什么呢? 他有些恼这样不知所谓的陛下、又心疼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秦琰。 平日里见着陛下对十皇子的态度那般爱惜,真像是捧在了手心里怕摔了,还愿意把未来的江山交到他手里,如此的重视,他以为,至少在陛下眼里,十皇子是不同于其他人的,这是连秦煦都没有得到的父爱。可是,就冲着陛下这一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彻底的推翻了他对陛下前半段的认知。或许,姜还是老的辣,在陛下这里,自己永远都不能与之匹敌,因为,他的自私自利压根就无人可敌。 他自持春秋还盛,孤注一掷把一切希望寄予在十皇子身上,还要在有生之年替他荡平一切阻碍,顺利推他上位,如此未雨绸缪,把一个父亲的恩重如山演绎的淋漓尽致。而如今却又把人说的分文不值、与狗相提并论,让谢长柳觉得,真得狗的话也是陛下他自己。 也或许陛下就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他又在试探自己什么?觉得自己教授十皇子这么久已经能改变态度在储君的位置上会偏向秦琰了?还是在告诉他,其实不管是秦琰还是秦煦在他眼里都无关紧要,那么紧要的是什么呢? 出于陛下这样恶劣的态度,谢长柳没有接他的话,后来的他们之间流转着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沉默,陛下走后,固然是没有任何先兆都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欢而散。 谢长柳是后来才知道,当日在玉清宫发生的事情,还是碎嘴的惠音悄悄同他讲的,本来这些事情不应该他到处说的,可能他有巴结他的意思在里面,在谢长柳好奇的时候就知无不言了。 惠音没有李秋稳重,显而易见的。如果是换了李秋,必然是把嘴巴闭个严实,不会轻易叫这些消息从自己的嘴巴里传出去。 比起李秋,惠音轻浮多了。 谢长柳也明白,惠音有意踩李秋一头,只是他到底不如李秋,更接不上李秋的担子。陛下在位的期间,李秋那个人他是压不下去的,到底是潜邸出来的旧人,李秋无论是能力还是花心思上都比惠音强太多。惠音要真想出头,要么,李秋早点死,御前总管这个位置说不定就真轮上他了,要么就等着玉清宫的主人换人。 对于惠音的巴结,谢长柳故作不知,可是每次人来,都会大方的从自己这得到不小的好处。 他不拿陛下的东西,可是陛下一个高兴,赏赐也是少不了的。在这深宫里,财物与自己来说并无用处,闲来无事就是在特定的日子里打发给吉祥他们留着用,现在倒是多了个用处,那就是拿出去拢诺人心。他是觉着反正不是自个儿的,用起来不心疼。谢长柳给惠音花起来也没个度,每逢得了自己的好处,惠音的笑脸都咧到了耳根子了。谢长柳早已经见怪不怪,惠音其实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这种人,最是势利。 第158章 暂时的安宁 谢长柳在自己脑海里构思出了玉清宫当日发生的事情,联想到十皇子的委屈,不由得心中唏嘘。 那镇北王幼子是个痴儿。这亏还真得就叫十皇子跟花球吃着,要他是个正常的少年还好,起码能说教,难就难在这少年不正常,你就是同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盼望着十皇子以后什么事躲着点秦问礼了,不然啊,下次闹起来陛下也不见得会像这次一样认真了。 谢长柳也不会觉得陛下会给十皇子出头,在他说的那句比较后,他就彻底的看不懂陛下这个人了。十皇子于他,或许也就只有合适,让他寄予厚望的的意义了。再说了,他就算是有心给自己儿子撑腰,可面对那个常人见了都会悲悯的少年,他又能如何呢,要是真计较就是他狭隘了。他要想与镇北王和睦相处,这点面子起码要给住,镇北王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就说是秦问礼拆了皇宫怕是他都要在后面兜着而不是问罪。 镇北王这尊大佛,他可是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啊,陛下,只有敬他三分的地儿,更别提跟这样一个人撕破脸了,怕是他敢跟东边的那两王水火不相容,起码这位镇北王是他最忌讳的。 他有些明白当年先帝为何会划出一令分封制了,在一山不容二虎的情况下,这不仅仅是制衡了藩王,也是制衡着陛下啊。只有把人都分出去,还给予他们一定的权力,陛下才能有所顾忌,而不会真的在这权势的利欲熏心下对着自己的兄弟下手。 为父者,为子计深远,当仁不让的一位仁父。 其实他不难猜到陛下选择秦琰的理由。生母早逝,外家式微,就算是扶持上去,也不会受人钳制,只要是聪明点,也不会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而他的年纪对于陛下来说,就刚好,其他的皇子不是年纪大了,已经到了趋利避害的年纪,就是人品差了些,要是选,还真选不出来个合适的。陛下怕是觉得自己还能活个一二十年,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动了易储的念头。 一个正是学以致用的年纪的孩子,还不会分辨是是非非,懵懂无知,对待自己好的人就全心全意的亲近,最好拿捏。只要肯花时间循循善诱,付出心血培养,的确再出一个储君也不难。 谢长柳冷笑。只是啊,陛下,他当真还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吗? 而在宫里闹了这一出的镇北王父子,安安心心的在镇北王府里过冬,陛下这段时间没有再召见他们。他其实也明白,陛下这是怕了秦问礼了,防着他再去同他的儿子起争执。 镇北王觉着陛下有点小家子气了。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屡屡被秦问礼冒犯,他是心里不痛快,是以也就对他不痛快了。虽是如此,可陛下也是做足了为人君为人兄的派头,他回京是养病的,陛下每日都钦点了太医来王府看诊,什么药材什么补品更是如流水一般往府里送,让人见识到了圣恩之重。除了这些,连带着还有送秦问礼的木马玩具等。 他带秦问礼来是有给痴儿治病的想法的,也同陛下说过,是以近几日除了给自己看诊的太医还有为秦问礼而来的。有陛下授意,来的都是宫里最好的太医。 只是,看过的太医都摇头,说了同样的说辞。 “请王爷恕罪,下官医术不精,此症结臣等尚无能为力。” 这些年,看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是五十了,没一个能说有办法治好的,他倒是习以为常了,只是本来还怀着希望的,未免还是有些失望。 秦问礼的痴症是胎里带来的,治也的确不好治,除非是大罗神仙吧。 他吐出一口浊气,叫管家福伯把太医送出去,他看着睡的一塌糊涂还流口水的幼子,耐心的用袖子替他擦拭干净。 陛下送的那些个东西里面有块上好的松香木,他虽然不知道陛下送这木头干什么,但是想来是觉着好吧就一并给了。 之于陛下送的那些玩具,其实没两天秦问礼都玩腻了,然后再也不肯碰了。更何况他虽然痴傻,可自己的喜好是丝毫不会隐藏,一般玩上两天就谢天谢地了。倒是陛下给秦问礼的那颗夜明珠他很是喜欢,夜里就放在他的枕头下,没事就拿出来摸摸。 夜明珠不是很小,约莫是婴儿拳头大小,陛下出手阔绰,这样的宝贝都愿意送出去,他还笑说是陛下给秦问礼的见面礼。虽然这珠子是秦问礼自己向陛下要的,还是在到汴京的第一眼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陛下的龙袍要上面双龙戏珠的那颗珠子。 他以前也不知道秦问礼喜好夜明珠,毕竟年龄小又不会正常表达,这种玩意虽说精致却对于无知稚子来说很危险,是以还真就没给过,至于才叫他现在知道秦问礼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如此爱不释手。 所幸是秦问礼痴傻,不然那日如此冒犯陛下,会让陛下疑心起自己来。天子圣颜不可冒犯。 即便现在陛下不召见他,他也不妨事,反而乐得自在。不用事事与人钻营,若是成日的在陛下面前窜,陛下才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他与陛下是难得情深的手足,这一点,到底还是说得过去的。 闲着没事时,他就给他儿子用陛下赐下的那块松香木做木剑。要是放在以前,他来去匆匆,跑关外跑关内,有时候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可是没时间做这些小玩意的。只有来了汴京后,放下了一切责任不用殚精竭虑的守着那一道国门,成日的就无所事事,安心养起病来。 王府里除了他带来的那近五百的黑甲卫,就只有他的管家福伯与秦问礼的书童青竹,本来陛下还派了一批宫人来伺候,但都被他打发了。他们都是在外面摸爬滚打惯了的,哪里还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身边有那两个人使唤惯的旧人就已经合适了,反而是人多眼杂。再说了,他也不是没个心眼的,真把人留下了,不就是把帝王的眼睛放在了跟前?虽然表面上他跟他那皇兄看着手足情深,可事实上呢,他们这四兄弟谁是真的情深义重?非一母同胞,永远有着隔阂,先帝的期望终将落空。 只这段时日,他新修缮的王府大门几乎天天都有人来敲,清净都没图到个。 本来吧,官员不得私下与朝臣交往,不好听的话就是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可镇北王是谁呢,那是天子的手足,有的是人前仆后继去愿意结党,毕竟这样的大腿能抱上,不比陛下的大腿差多少。真要落在陛下耳里去,一句镇北王初入京城,自愿聊备薄酒款待而已。若是陛下借题发挥,那陛下这几十年经营的与镇北王手足情深的名声就毁于一旦了。能混迹于朝廷的人,没几个是真憨实的,就算是憨实,混上个几年就学成了人精,哪里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本来第一次两次的他还大方的接客见了人,逢人就是一个笑脸,远不像是传闻里的不苟言笑、铁石心肠的冷面将军。结果这些人就跟狗闻到了屎一样闻风而动,日日都是一样的名头来打秋风的,或者是来阿谀奉承的,左不离那些个小心思。镇北王案子冷笑,不欲跟这些人周旋,到了第三日就冷了心放话出去需要静养,门一关,谁也不见。 镇北王府门口守着的都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黑甲卫,军令如山,对他唯命是从,来人就是说的口水都干了也不会再放人进去。碰了一鼻子的灰、慢慢的这些人才作罢,当真没敢再来滋扰他。 汴京虽大,可这些消息却散的快,一时间谁都知道镇北王恼了那些想攀附权贵的人。镇北王府门口的黑甲卫一个个脸黑的跟身上的铠甲一样,谁敢去招惹,只能望而却步。 镇北王没有计较外边是怎么传自己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静日子。他在汴京的日子不会多,等年一过,他就要继续北去了,这汴京的蝇营狗苟跟他也沾不上边。 而这暗中他已经将汴京的局势摸了个大概,不过同样的,他的近况也在别人的手里摆着了。 汴京这个地方,外面看着富贵堂皇,底子里黑不溜秋的。镇北王回京,没几个人是坐得住的,就连那皇宫里的陛下,都是在算着日子过。镇北王在汴京的一日,谁能高枕无忧?特别是他那日回京带来的那一队人马,饶是见多了大场面的陛下都差点绷不住面色。 吃着他的皇粮养出来的军队,不听皇命听军令,且镇北王功高盖主,这一点就犯到了他头上。一个势如磅礴的军队,拥簇着藩王,就好比一把刀子悬在头顶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而陛下近日不曾召见镇北王,个中缘由不外乎如此。一来是秦问礼的痴症,并不适合待在皇宫。秦琰本就不喜此人,若是再来,怕是十皇子门都不愿意出了;第二个就是陛下刻意为之。镇北王初入汴京,回京那日自己就拨冗相迎,任如此的皇恩浩荡他也能受了,面子功夫已经做足,该表现的也表现了,世人也看见了他与镇北王的情深义重,如此,还能有谁会拿他作筏子呢。 听说陛下已经多日不曾召见镇北王了。东宫对皇宫的消息格外敏感,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只是近来,皇宫的很多事情都有着蹊跷,只是葳蕤宫那边什么都没有明说。这让华章觉得是不是小詹妃叛变了,不过秦煦却是反驳了他。 “她与我们本来就只是协作关系,叛变?不至于这么说。” 葳蕤宫背后没有依仗,而在这风云涌动的汴京里,她们母子的处境将来不会好看,是以她才想会依仗自己,可不代表她就是他们这一阵营的人。 在同等的利益里,各取所需,而自己若是不能再寄予她好处,自己也就不将会受到她的好处。 只是这一切都无迹可寻。 饶是秦煦也发现了,近来小詹妃给自己透露的消息更多的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皇宫里怎么会平静呢? 所谓无风不起浪,若是宫里真的太平,那空穴来的又是什么风?宫里人闭口不谈的是什么? 听闻,十皇子已经不在太学宫读书,可是再无其他消息传出,陛下对十皇子寄予厚望,可是要接替他成为新的储君的,怎么会不在他的课业上用功。以往教授十皇子的老师们也不明所以,并不知情,他们如今仍旧在太学宫授课,只是十皇子已经许久不曾去太学宫读书了,说是陛下那边自有安排。倒是武场那边,十皇子一直有在继续去学射箭马术等。那就说明,十皇子还是在正常读书,只是,在哪里读、由谁教就值得人深思了。总不能是陛下亲自教学吧?陛下日理万机,还能分的出多余的精力来亲自授课吗?如果真是陛下亲自在教授,那陛下的吃相也实在难看了些。 只是难就难在,葳蕤宫那边对此半分消息都没有透露,还是约莫着这段时间从别处听来的闲言碎语。葳蕤宫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消息呢?她只是不说罢了。 还有近日传出的镇北王携子与帝子同食,争一犬而不愉,帝子哭,痴儿笑的传闻。结合如今陛下逐渐有冷落镇北王的势头来看,倒也像是这么回事。 只这怎么能是无关紧要呢,只能说,小詹妃也不可靠了。原本还与自己洽盟,为何会突然变了动机?难不成她有其他的靠山了? 镇北王初入汴京,这条大腿她还抱不上,其他人的话,还不好猜。 饶是秦煦如此猜忌,可真相却并非如此。 实在是秦煦冤枉了小詹妃,她知晓宫内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是,她刻意的瞒住了跟御宝阁有关的消息,没成想会让秦煦怀疑起她的初心来。 她在站到太子阵营的时候就没有退路了,也没有想过除开东宫以外的退路,只是现在她多了个谢长柳的顾忌罢了。她拿不准东宫对谢长柳的态度,所以她不敢拿谢长柳去试水。 第159章 道义是什么 “近些日子,瞧着都安静了许多,怕是都在观望。”冬日天冷,冷下来的也有那些个阴谋诡计。 镇北王在汴京里,要是真跟陛下手足情深,谁敢在这个关头当出头鸟,而要是镇北王同陛下不像是表面上的那般友好,那必然也将有矛头出现,只是,至于是谁出的这个头,还要看谁先忍不住了。 秦煦曲着五指,扣着桌面,笃笃声不紧不慢。 “镇北王那个儿子有着痴症,此番来是为求医。”镇北王回京,谁也没带,独独带了这幼子,他的目的不言而喻。秦煦之前在听说镇北王要回京的时候就得到了风声,那个时候就已经安排华章出去试着寻访名医,若是能治好那痴儿,镇北王那,这份恩情可就重了。 只是,迄今为止都没什么好消息传回。 “殿下,您之前吩咐属下去寻有名的大夫,只是,走访多处,无人能治这痴症。” 华章力图为太子做好每一件事,可是,难处很大。想来皇宫的太医都回天乏术,那民间的大夫又谁能妙手回春呢? 花盏早有耳闻密谷的谷主医术高超,有回春之术,只是,谷主隐于野,无人知其藏身之处。 “密谷有位谷主倒是听说其医术非凡,只是无人可知密谷在何处。” 秦煦沉吟,他倒是知道谁去过密谷,只是,如今不好问到人。 “镇北王没有那么快走,再多找找。”总得试试不是吗,这位王叔手里的东西太让人遐想了,他求而不得啊。 看秦煦没有了要继续叙话的意思,众人便纷纷退出去。 今日东宫人不多,除了花盏跟华章,就是其他几个幕僚,詹士府被陛下清洗了遍,太子不会再用。 花盏看了眼华章,华章面色比以前更冷了,他心知肚明,只是他从不会放在明面上来说。 太子这些时日也是杂事缠身,忙的焦头烂额,更没有发现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变化。或许是因着那晚他的酒后真言,华章恼了他,可是,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的真言在华章那里就如此不可接受吗。 阿眠当真是他的忌讳,旁人是提都不能提的一句的。 花盏心里长叹了口气,然后告退离开。 “殿下,臣先退下了。” 花盏如今来东宫的少了,镇北王在京,容不得他们有什么大动作,各方势力都消停了不少,更何况,陛下先前那一记亏让东宫吃下了,也长了记教训。 寒冬凛冽,更眷念温暖的家,他一半的时间都放在家中陪伴身怀六甲的妻子身上,倒是成为了旁人眼中的钦羡。 出门时外边已经下起了小如牛毛的雨,不大却是密密麻麻的,落在人的身上,不消一会,便会湿透了衣裳。 花盏撑了伞往外走,就见到了冒雨而入的飞鱼。 依旧是那身明艳的衣裳,每每动作间就像是翻飞的蝴蝶。可能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外面连厚实的斗篷都没披个,更别说是在雨天撑把伞了。 他如今可算是稳重了不少,办起事来也格外的沉着。不知晓是不是冬日里太冷,也冷了他的性子,这个冬日里都格外的安静。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容花盏每每都欲言又止,猜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才会性情大变。这一刻也是,他把自己的伞移向他的头上,看着少年冻得青白的脸,皱起了眉。 “怎么不打伞?下雨了不知道?”他的口气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作为年纪稍长的,他对飞鱼一向是秉持着兄长之心,虽说严厉了些,也是盼其长进。 他们这些人其实身份都不差,左不过都是名门之后,只是,家族里一般都是有着其他兄弟,家中一般也用不着他们继承,遂是自在了些,但也需要克己守礼,遵规守纪。 雨水小,晶莹剔透,落了飞鱼满头,像是顶了一头的雪花。 飞鱼拍着头上白了一片的雨珠子,笑了笑。“小雨,不妨事。” 还不待花盏再多说什么,就见飞鱼自觉的走出了他的伞下。他站在雨里朝自己招了招手,然后抛下一句话就跑了。 “哥快回去吧嫂子在家等你呢,我去看看殿下。” 明明可以在他的伞下说的,可是他却站出去了才说。 他在对自己笑,可是,他的笑意没有直达眼底。 他说的很快,似乎不想多停留。 花盏冷静的看着飞鱼消失的背影。从何时起,他的步伐再也不欢快了,明明太子回京的那段时间他都还像往日那般率性天真的,他还会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追问个所以然的。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两年前,都没有改变太大,可是今年,仿若什么都不一样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否? 花盏捏紧了伞柄,指节泛起青白。他觉得飞鱼是在避自己,之于他为什么躲避自己呢,他想不明白。 难不成也是因为那晚他对华章的那番话? 那晚他忽略了飞鱼,因为像飞鱼这样的真性情,他以为,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他的,他那般率性。 可若是真如此,那的确啊,是他该。 飞鱼同谢长柳的关系是最要好的,他们年纪相仿,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先前他们一道南下,两个少年仿若回到了曾经在东宫一般如影随形。在他眼里,那时候,飞鱼跟长柳都是他的弟弟一样的存在。 而他那晚说的话有失偏颇,他明白,只是,如今世间有着太多的没缘由了,不算正义不算公道,他偏向华章也不是没来由的。 说到底,华章才是他们的同道中人,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就算是谢长柳,也是不能消磨的。 是是非非,黑黑白白,其实早就混淆了,在这纷争之下,他们参与在这纷争之内,根本就没有办法容许他们初心依旧。 何为正道?符合现在的情形不择手段的做的每一件错事都可以是正道。 认同是理、不认同也是理,可认同的才是正理,不认同的只是还没有看的长远罢了。 就算是他狭隘了,对不住谢长柳, 可是,斯人已去。何必纠缠真相与道义不放呢。 可惜的是,华章并不领他的情。 “殿下?” 飞鱼推了门进去,只见秦煦在书案后写着什么,见他来头也没抬,只是写写停停、眉头不见舒展。 “回了?” “嗯。”飞鱼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然后继续回禀他的差事已经办妥。 “那帮人我给弄出去了,殿下,您还有什么交代吗?”鉴于詹士府的事情,秦煦把先前弄出这些事情的那批人统统放出去了,只是,陛下已经警醒,他不会容许他们继续留在汴京,于是才让飞鱼安排把人都弄出汴京,眼不见为净。也彻底把凌源中的案子给断了个结果,就算谁是蒙冤的,也只能含冤了,大理寺那边也早就结案了。 “辛苦你了,回去吧。听说你父母回来了?” 秦煦终于抬头,他把写好的信封好,压在手肘下,望向了飞鱼。 飞鱼的父母都是武将,常年驻守在军中,逢年过节的才会归家,如今到了年底,便俱都回来了。只是飞鱼依旧往东宫跑着,也不晓得多陪陪他的爹娘。想来,他们父子、母子阔别已久,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 “嗯,回来过年。”飞鱼不怎么动容,他是被放养惯了的,与他们分分合合这么些年,早已经不会期待着每年的重逢。与其留在家中煎熬,看着父母大肆操办即将到来的除夕,然后带着他去各个亲朋好友家中拜访,他还不如留在东宫给太子办事情呢。不然回去了,父母又得说他成日里没个正形,可是冤枉。 秦煦不知晓飞鱼是个什么心思,也难得去猜,只是给他放了长假。 “我已经让鱼公公准备了薄礼,你带回去,这后面的日子都不用来忙了,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该放他回去跟家人团聚了,不然啊,他那对虎性子的父母一定会埋怨自己抓着他们的儿子不放,连好不容易的新年都不给休息。如今大家都在筹备新年,不止是东宫,就是整个汴京都有着消停的意思,每年这个时候,都不会有什么事情,也就不紧着飞鱼成日的跟来。反正华章都在,用不上那么多人。 飞鱼郁闷的点头,秦煦才发现他的情绪低落。“这是怎么了?见着父母不开心?” “没有。”飞鱼搅着袖口,脸色看上去并不像他说的没有那回事,口是心非的小子。 “那别扭什么?”秦煦只当他依旧耍小孩性子,好笑。“快去吧。” 飞鱼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秦煦,倒是看的秦煦别扭起来,总觉得这孩子是在打什么主意。 秦煦看着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差点把一句有事快说给说出来就先听见飞鱼说了。 “殿下,花盏是不是不知道长柳的事情啊。” “哪件事?” 他伸出食指指着地上,“他活着,在汴京。” “嗯,想来是无人同他说过。”长柳的事情除了一开始的几个知情人,就多了个飞鱼知晓,他提点过惊鸿,惊鸿也不会到处乱说,花盏那可能也还依旧瞒着。 那一日他跟着御驾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长柳,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想来他是安全的。如今倒也不急着寻他,他必然是会寻着机会来见自己的。 “哦。” “怎么了?”飞鱼不会没来由的问起这件事来。 “没什么。” 秦煦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等飞鱼走了自己还有事要办。哪知飞鱼依旧磨蹭。 “那殿下,您知晓当年长柳告御状的事情吗?” 再次听到人提及这件事情,秦煦脸色沉下来,不管什么时候,那些旧事都是难以启齿的。 他以为飞鱼是来打探自己是否恢复记忆了,如实告知他。“我并没有恢复记忆。” 他如今对于曾经失去的记忆,依旧不清不楚,他想,这辈子可能都想不起来了。 飞鱼知他肯定是误会自己了,连连摆手,再三踌躇下,把他知道的却不知道秦煦知不知道的事情问出来。 “您知道华章的事情吗?他们好像有事情瞒着您。”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相,当年,原来是长柳一直在受委屈,他们那个时候还苛责长柳坏事,造成后来那东宫如履薄冰的五年,而他却逃之夭夭。 原来都是误会。 他想起那晚上花盏说的那番话,觉得并不是那么个理。明明是华章的问题,要不是他在背后陷害长柳,推波助澜他去告御状,他哪里会不管不顾的真跑到大明殿去告御状啊。可是,人家长柳什么都没有了,最后还成为了众矢之的,承受了所有人的唾弃,被冤枉了这么些年,但不仅没有得到华章的愧对,还让别人觉得理所应当?他实在是无法表达他如今的心情了,他一想到这些事情的原委他就不能冷静。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是华章做的,他一直觉得,华章再怎么脾气不好也是个正直的人,怎么会这样?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啊?长柳那个时候也同他们是客客气气的啊?并没有结什么仇怨,为何就要置他于死地? 还有,所有人都知晓的真相,却都瞒着,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两年前,还是今年,都没有人说出一切。他们是如何面对长柳的呢?当真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吗? 长柳实在是背负了太多。 他觉得,邱频的离开是对的,知晓真相的他也没有办法再同他们一如当初了。 饶是如此,花盏从来都是以理服人,他懂得很多道理,也最会权衡利弊,游说人心。可是,他都在这件本来的错事上认可了华章,他无法认同。 花盏觉得兄弟情义最重要,可是,长柳不是吗?他们至少也同甘共苦来着。他以为,他们之间的的关系已经跟印象堂的他们是一样的了。 自从那晚上知道花盏的立场之后,他就再也看不懂花盏了。 他对人的笑脸上,彻底的潜藏了一副面具。 他提及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那般温柔,面对他们,那般和煦,可是,他并没有对长柳容情。 道义是什么呢?手足是什么呢?他有些茫然了。 第160章 飞鱼知道的真相 这件事长柳一定不知道,不然,长柳岂会还愿意跟来汴京帮太子呢,这是他一切的开始,也是结束的地方。 他想,万幸的是长柳活着,苍天眷顾他,让他好好活着,没有不明不白的死去。 他更想,见到长柳,告诉他一切真相。他没有花盏他们的那么多顾忌,他只知道,作为长柳的朋友,告诉他真相是应该的,而不是打着朋友的名义做着隐瞒和伤害他的事情。 可是,他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长柳呢? “你到底要说什么?”秦煦有些不耐,飞鱼问的问题有些莫名,而他自己站在那,脸色也是再三变化,秦煦觉着味不对,怕是飞鱼知道了什么。 果然,就见飞鱼对上了自己的眼,他漆黑的瞳孔里闪着碎光,脸上带着严肃,鲜少的。 他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知道的都捅出来了,他们在乎兄弟朋友,他也在乎,只是,他更在乎的是无辜的人。 他这段时间以来,每夜辗转反侧。他想了很多,从春去秋来的东宫到分崩离析的印象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周围的人变得陌生了。 华章作为始作俑者却仿若自己无罪无过,过的称心如意;花盏知晓一切,除了指责华章几句却认可了他所作的一切,他眼里已经没有是非黑白了;惊鸿什么都知道。他看出来了,那晚上,惊鸿的表情足以说明他知道、但是不说。 他觉得,大家都是陌生的。 长柳的事情,兜兜转转,结果还是出在自己人身上。 他心里泛着苦涩,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他们这些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他们维护的究竟是兄弟情谊还是那权力的利益。如果当真这是那所谓的情谊,那这一切的初衷在哪里?华章啊,他所做的一切错事开头不就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吗?那这一切,花盏包庇的理由又是在说什么手足情深呢? 邱频肯定是最先知道的,所以,他选择了离开印象堂,远离这群他已经失望的朋友。 飞鱼沉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不见挣扎。 “七年前,长柳被元葳顶替了进士的名额,他的父母又因为党争被连累贬到了长岷。” 飞鱼的声音很冷静。这些事情秦煦都知道,固然他失去了部分记忆,不过这些他的记忆里都存在。 他沉静下来看着飞鱼继续道来。 “那个时候,我们同元艻的僵持已经初见分晓,鉴于长柳的身份,我们大家都瞒着他,并没有告知他我们的计划,从而导致长柳以为我们受元氏的钳制,误以为殿下您,不替他出头。” 飞鱼所说都是事实,那个时候的确是这般,他们都是忙的晕头转向,没有人会多分心思到长柳身上,从而忽略了长柳的感受,更没有想到,私底下,他自己会有动作。 那个时候的长柳不过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没人帮他;他只知道,承诺给他找回公道的人没有兑现承诺。 他那时候,得多失望呢? 没有人知道,连秦煦都不知道,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旧事。 他如今想象不到当时长柳见着自己要变现承诺的场景了,但是,现在他的心是疼的,替他疼,替当时的谢长柳疼。 只是,对于这些陈年旧事,飞鱼再次复述这些大家都知晓的事情,意欲何为? 秦煦眸色深沉,看着飞鱼,眉头从他提及那些经年旧事的事情开始就深深锁起。 “那您知道,长柳为什么敢去大明殿告御状吗?”飞鱼苦笑。 “是华章。” 他一字一顿道,又似咬牙切齿又似怒其不争,可眼里是那么多的失望。 他没有给秦煦插嘴的机会。 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告状,他只是说出了一切真相,但是他看出秦煦在自己说出华章的名字时的愕然,他知道了,秦煦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己身边得力的下属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华章两个字,并不沉重,可是却压的他肩膀一垮,有些颓然。 秦煦咀嚼着华章的名字,消化着飞鱼所说的一切,他并不信的。 也是啊,对他唯命是从的下属,尽心尽力、恪尽职守,从不僭越、从来不犯错,他怎么会是当初造就谢家悲剧的根源呢? 飞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这一切一锤定音吗?不会的。 他看着秦煦眼里,从惊愕到质疑到失望到沉痛最后再到颓唐,他忽然明白了花盏想要隐瞒一切,让这一切都归于风沙之下的原因了。 他们是想让秦煦跟长柳,再无纠葛啊。 他们知晓殿下对长柳长情,所以他们宁愿借助失忆的殿下让其放下一切、忘记长柳,做一个没有软肋的储君。他们隐瞒一切真相,言辞义正的说华章无错认定长柳的死亡,都不是无迹可寻。他们其实更想要的,是成为新帝的权臣、完成自己的私心,而不是真正意义上替殿下想过。 你看,大家都是自私的。 飞鱼有些泄气,陡然间明白的一切,教他大失所望,又怒不可遏。 可是,殿下那么喜欢长柳,长柳那么喜欢殿下,怎么可以没有瓜葛了呢? 他们在冲破伦理的束缚里成就彼此,怎么可能就是他们想象的那般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是他暗中使人诱导长柳去告御状的,那些他找到的证据也是华章给他的。只是,长柳一直都不知道,当年替他出这些损招的人会是华章,他一直以为是一个也跟自己一样被元氏欺压无处诉苦的可怜人。” 飞鱼的一片炽热的心冷的一塌糊涂。 被身边的人欺骗怎么能好受呢?长柳若是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再见他时该如何启齿。 片刻间,秦煦的心情起起落落,复杂难言。他突然回忆起在琅琊的时候,当自己为了试探谢长柳而顺着他的意叫华章离开琅琊的时候,故意说自己已经知晓一切的时候,华章为何那般惊恐、会那般害怕回京、会那般期望自己留下他,原来如此……原来是他以为自己知道的是这个真相,所以在恐惧自己会为了谢长柳而不要他。 这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只是他没有想到,为何、是华章呢?他或许性格有缺陷,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最是信任他。而华章也克忠职守,从来都不会违背他质疑他。他为何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知不知道,他毁了一个人、一个家。 谢长柳与他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他肩膀隐隐有些发抖,胸中是积攒的怒火,却找不到一个宣泄口。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用的人,不说多正义,起码不会犯这种错。 华章,别人曾说他不懂变通,却至少刚正不阿,可他撺掇谢长柳做的事情,足够他千刀万剐。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自己身边也开始耍手段、排挤他人?他实在想不出华章如此作为的理由。那个时候,自己与谢长柳不说有多情深意切,好歹都是同道中人,他就如此容不下吗? 秦煦百感交集,心中对谢长柳的愧疚涌了满怀,奈何时过境迁,无事于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现在知道这些,究竟是才知道的还是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被失忆的自己忘记了。 他迷惘了,如果是自己一开始就知道的,那……曾经的自己是一直都在隐瞒谢长柳是吗?而如今又该如何去面对谢长柳。 他对华章的包庇,如何值得长柳他对自己这么些年的从一而终? 他忆起长柳自从跟在自己身边的那段时间起,他从不怀疑过自己,那般信任自己,而如果自己对他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他不知道,这份欺骗之下,最后的他们还能有什么好的结果。他奢望的那份真情,又算什么? 他更想不到自己那时候是怎么说服长柳的。 他如今多想给当初的自己一巴掌。 当年,谢家遭遇家破人亡,长柳也不过十五的年纪,而如今都要快过去八年了……八年,自己与他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月。 他对自己,可谓是仁至义尽。自己从失忆后,不管是别人的道听途说还是再次见到他,他都辗转在自己的身边,为自己献计开路,而自己对他并不信任,多有试探,可对方从不曾埋怨,反而一腔真情。 他说,他的一生都愿献给自己,努力让他心愿得偿。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认真的付诸行动,不管是从琅琊还是来汴京,他是真的不怕自己实在利用他。 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曾经的秦煦当真值得他如此吗?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好比,知道了谢长柳所受的委屈,可是,他却有心无力。 他钟意谢长柳,可如今,他还是没有旧时的记忆,他无法感受到那股多年来的情深义重,或许他会理解得到长柳的一往情深,但,他对长柳的喜爱,只从琅琊开始,而长柳已经延续了七年……或许这对彼此来说,多么可笑,但,事实上,他如何会在不记得一个人的情况下去依旧保持喜欢呢。 在这份坚守的喜欢里,他与谢长柳之间,并不公平。 飞鱼带来的消息,除了让他震惊唯有后怕了,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知道多少,他只知道,或许再见谢长柳,他无法满心欢喜了。 华章做的事情,他无法定论,他错了,但过去了七年的时间,早已经把一切定格在了岁月的长河里,成为历史。或许他连给谢长柳一个真相与公道都不可能。 更何况如今东宫青黄不接,若是自己还要坚持这个身份,对华章,他甚至连苛责都不能,更别提要替他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就算是有那个时候,但不会是现在。那他也再如当年的秦煦一般,忍气吞声吗?继续做一个知情而包庇者? 他现在的脑子里有里两个自己,一个在气愤的叫嚷着还长柳一个公道,把华章撵出去;一个在告诉自己,清醒的看待时机,现在不是跟自己人对峙的时候,别说委屈了,就是自己受的,都要吞着。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啊。 他掐进掌心的指尖印下一道道月牙,破了皮留了红。这点疼痛却并不能让他冷静,只会更加痛苦。 他无比悔恨,奈何却是无处诉说。 他们终究是欠了谢长柳一家的,原来真是如此。 飞鱼瞧着秦煦面色不好看,最后他还想说什么都只好先闭嘴了。如果这个时候再告诉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连花盏这个最公平正义的人都知道,可是他依旧选择站在华章那边,把长柳说的一无是处,殿下又该更悔不当初了。 看着秦煦这样,飞鱼也难受,东宫对长柳最好的就是太子了,他是一时口快说了真相,却让秦煦自我折磨。他还记得那块没有刻完的福佩,他不知道,还有刻完的那一天吗。 他有些后悔了,但是,又不认为他的一时口快是错的,大家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当年,华章伤害的又岂止是谢长柳一个人,殿下那日夜难安的五年,日渐消沉,却又不得不振作起来。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份有悖世俗的情意,是所有人眼里的难堪,或许真的是天理难容,可他们一直都在努力挣脱束缚,成就彼此。不管是七年的生离还是两年的死别,他们还是互通了心意。有时候,飞鱼自己都觉得,或许这一切都是上苍给他们两个人的考验。 华章的嫉妒,让本来可以安乐执手的两人分分合合,他甚至觉得可笑,他口口声声的大业未成,何复儿女情长,不过只是他私心作祟的借口罢了。 世间之事,本就难测,天意难违,何苦人再作祟? 飞鱼沉默,就像是花盏他们说的,一切都已成定局,这个时候追溯那些旧事不过就是累人心伤罢了,皆不能重新开始。 但愿是,一切都能往好的方向发生…… 那日过后,他自己反而倒像是一身轻松了,再也不用背负这个坏测在心的秘密,如负千斤。因着殿下说的不必再去东宫忙碌,他便跟随父母走亲访友。 第161章 再见江泥 去秦家时,他见到了一个人,不过,第一反应这大活人是个鬼。 “你、你、你、是人是鬼?”飞鱼指着从里边走出与他迎面而来的活生生的江泥,眼里带着惊恐与不可置信,甚至是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大圆柱,方才觉得安全。但是眼底的恐惧出卖了他,他有些惊惧的吞了口口水,手已经暗中伸向了腰间……那里的荷包里藏着一张护身符,辟邪的那种。 江泥被他这一通反应也是搞得莫名其妙。他摸着自己的头,甚至同样结巴的回答他的问题。“我、我、我、是人,大活人。” 飞鱼从上至下的把人完完整整、仔仔细细的看了遍,然后又注视着他的脸。眼珠子黑白分明,呼吸在空气中结成雾气。这人有呼吸,虽然脸上看着有些冷白,想来是给冻的,耳朵红肿,这是生了冻疮,要是鬼也生不了这东西。 因着这些只有正常人才能有的飞鱼才逐渐相信江泥真是个大活人,而不是死人。 前段时间因为凌源中的案子,他也跑过几次大理寺,自然也是见过江泥的。那个时候,这人还死撑着不肯认罪,倒真像是无辜的,可是最后也不还是认罪了。他也知道这人是凌家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凌家都不认他,更是在知晓他是弑父的嫌疑人后力求处死,恶其歹毒。 不过他不是认罪伏诛了吗?大理寺都结案了,这人尸体都腐烂了吧,怎么还活着?要是他活着,那他最后指认的元不言为什么是真凶?这究竟怎么回事? 飞鱼困顿的抓着头发,硬生生的把自己给扯疼了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切怎么如此复杂? 难不成,殿下也知道这江泥还活着?所以才会叫他急着把活着的那些人弄出京城去?为的就是担心被人发现江泥?就算是最后有人发现了凌源中的案子有蹊跷,也彻底了结了,不会有任何变数。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但是,江泥的死是事实啊,太子殿下也不知道他活着啊?这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太子算无遗策啊?那太子瞒着他们的?不会吧? 飞鱼瞅着江泥,人不仅没死,还长胖了似乎…… 秦会之-大理寺少卿,这件案子是他主导的,他能暗中保下江泥倒也无可厚非。说不定是他因公废私,但……他为什么保下江泥呢? 飞鱼忍不住咂舌。秦会之真是胆大包天,大理寺牢狱的杀人犯都敢包庇下来,要是哪天被人捅出去,这人就是下一个进大理寺地牢的囚犯。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秦会之包庇江泥的理由,江泥除了是凌源中案子的嫌疑人,这人身份也普通,至于他兵行险招吗?要知道秦会之这人是公认的阴险狠毒,有八百个心眼,从不按常理出牌,倒还真叫他不好猜他的招数。 江泥不认得面前这个如玉的小公子,但听他是知道自己的,而且还出现在秦家,想来跟秦会之是有关系的,那也不奇怪他为何会好奇自己的生死了。跟他对话就索性要走而看着江泥要走,飞鱼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有事?”江泥是真冷,冻得直搓手,哈出的气他都感觉在面前凝结成冰霜了。 这人耷拉着眼睛,看着自己似乎很不耐烦。飞鱼摸着下巴问他:“秦会之叫你来干嘛呢?” 飞鱼家跟秦家有点关系,算是远亲,每年也有来往,今年也不例外。 虽说他家跟秦家沾亲带故,但是他父母常年在外,自己是东宫那一边的,跟秦会之还真没一星半点儿的交情,就是走在大街上都会当做不认识的那种。 “没啥事。”江泥敷衍道。他跟飞鱼也不认识,自然不会什么都说。 飞鱼疑心重重的盯着他。显然这敷衍了当的话是不信的,但是人不说,自己也不好在人的大门口追问就只得先放过他了。 里边他父母跟秦会之的父母都已经说上话了,见着他进去,对方的父母就是一阵招呼,好不热情。 他在里边赔笑了半天,差点笑容僵在脸上。后来好不容易放过他了,他死活都不愿意继续待在茶厅。而出了茶厅,在游廊里无所事事乱打量的时候又看见了对面的秦会之。 飞鱼看着人穿着大氅,似乎是要出门,他联想到在门口的江泥,真是来的巧来的妙!又赶紧的叫住了人。“秦大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秦大人,秦会之扭头。 秦会之脸色看着有点阴郁,回头看向飞鱼的那一眼带着寒气。 飞鱼初次被他那样的眼神吓得心颤,但是很快就稳住了。他跨过栏杆从庭院中间翻到另一边的游廊,走近人面前,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只同他们两人听得明白。 “哎!我看到江泥了。”他就是好奇江泥的存在,但他笃定江泥跟秦会之脱不开关系! 闻言,秦会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江泥一个大活人,他也从不会限制他的出行,是个人都能看到他。 而飞鱼是觉得,江泥这个在大理寺伏诛的人,到底来说是死了的身份,秦会之既然保下了人那也合该给人换个身份或者是送出汴京去,而不是留在汴京里大摇大摆的随意进出,这要是哪天被人发现了,秦会之会被江泥拉到泥里去。 “你把人保下来,怎么把人放在明白地?这不是找死吗?”且不说秦会之保下江泥的目的是什么,就他这样嚣张的做派都让人捉摸不透。 秦会之睥睨着飞鱼,对于他出现在自己家并不好奇,这会看见人试图打探自己的口风,不禁冷嘲热讽。“用不着你操心,要真操心,倒不如替你家太子操心操心怎么对付明枪暗箭吧。” 飞鱼忍住啐他一口的冲动,面上依旧如常。 “你跟江泥出去?我可是客人,不接待贵客?”这意思就是,来者是客,我人都来了,怎么能不接待自己反倒是出门去呢,这实在是不像话吧,哪里有不招待客人的去办自己私事的,孔孟礼仪是学狗肚子里去了么? 秦会之瞥着人,眉头深深蹙起,几乎要堆出一个‘川’字。“马上就回来。” 飞鱼灵机一动。“那不然带上我?” 秦会之漠然的斜睨他一眼,意思自己揣摩。 飞鱼撇嘴。“不然我告诉叔父去。” 秦会之冷笑一声,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威胁过。直视着飞鱼,眼里可没有半分被吓住的意思。 飞鱼看他不被自己恐吓住,转身走的利落,有些泄气。本来还想知道这人在暗中做些什么坏事呢,还能回去跟太子分享分享的,结果这人不上道啊,可惜了。 飞鱼正敲着下巴,心里揣度着这秦会之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大家这段时间都忙着过年的呢,就他还不消停,就见那已经走了几步开外的人突然回头。 “不走?”秦会之的声音就跟这个气候一样的冷,像是敲断的冰棱子。 得了秦会之的允许,飞鱼立马变了脸笑意盈盈的迎上去。 “哎呀!我没有穿斗篷!” 闻言的秦会之没有管他,走的更快了。飞鱼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回去先穿斗篷的,但看秦会之的意思是不会等自己了,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毕竟跟出去瞧他做什么才是大事,这点冷就先受着吧。 外面已经套了一辆马车,那个江泥就站在车旁,看来的确是要外出。 “大人?他也去?”江泥愕然的看着跟在秦会之背后的飞鱼,有些不乐意。 “嗯。”秦会之回答的轻,就跟这外面的北风过境一般,裹挟着风吹走了。 飞鱼只当看不见江泥的不情不愿,反正他是跟秦会之去的。 江泥放下马凳,容秦会之跟飞鱼上车,然后收好,自己也跳上了车辕驾车。 马车从门口驶出去,一路朝西。飞鱼不知道他们这是去哪,本来还想问问秦会之,奈何人压根就不打算搭理他,从上车开始就微阖着一双眼,根本不给人搭理的机会。 瞧吧,秦会之这人能活到现在,一半靠的他父母在人前的努力,一半靠的是他的手段震慑住了别人,才不至于他被套麻袋揍死。 不知道走了多久,道路逐渐崎岖,坐在里面的他们也跟着摇摇晃晃,抖的他屁股疼,有些受不住了车才算是停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挑起帘子往外面瞅一眼,就听见秦会之那冷的跟冰棱子的声音。 “下去。” 秦会之言简意赅,坐在门口的飞鱼当先跳下去,江泥提着马凳还没有来得及放下,飞鱼就已经窜出来了。他有些无语,但看到秦会之出来了,连忙放下马凳扶他下车。 他事先求的就是跟着秦会之做事,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跟在秦会之身边虽然这些小事是奴才做的,但是他也乐在其中。 飞鱼看着江泥做着马夫小厮的事情,心里还想着莫不是秦会之把人包庇下来就是当奴才使唤的?总不至于吧?秦家什么样的奴才要不起?这江泥看他丢马凳那一下,都知道这人不是做奴才的料,做事毛躁;而且长相平庸,中等姿色都够不上,只能算长得周正,要他何用?只是还不供他腹诽完,秦会之就已经先往里边的巷子走了。 巷子挺深的,他一眼都望不到头,而且地上许多积水,他有些惆怅的看了眼脚下新纳的鞋子,舍不得,但是,也不能光脚走路,只得咬牙心疼的跟上去了。 秦会之带着他们四拐八拐弯弯绕绕的进了一间破旧的宅子,门锁都是坏的,他们一推就开了,就这样大大咧咧的闯了进去。 江泥自打进了门就走在了前面带路,屋子门是敞开的,里有人正围着火盆烤火,看见他们不请自来有些愣住,但瞬间就惊惶住,抓起门后的东西就丢,江泥首当其冲的上前一把搡开飞来的扫把,趁着人寻摸其他可以丢的工具时江泥就已经上去把那人逮住了,压在门框上。 这人看着年纪正盛,一双眼睛带着精明,眨眼的动作都教人看得出他是在动其他心思,嘴皮子有些干裂,或许是炭火给烤的,脸上有许多麻子,像是一种病。穿着一身干净厚实的夹袄,头上甚至还有一顶圆帽,看着那鼓囊的形状,不难猜出里面塞了多少棉花,或许是穿多了,身形臃肿,行动间就有些迟钝,才会叫江泥不废力气的就把人钳制住了。 飞鱼进门就没有说一句话,他就静静地看着秦会之跟江泥一个人使眼色一个人动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位是我的爷,爷问什么你就得如实说什么!”江泥对人耳提面命,见人咬牙不吭声,扯着他的耳朵吼道:“听到了吗!” 飞鱼看着那江泥嚣张的气焰,觉得江泥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在里头。要知道,当初在大理寺里头,这人被揍得满头鲜血、身上没有半分好肉,吊着最后一口气儿都要保持着自己的清白,看着他们这些当官的,恨不得咬碎了吞肚子里去,这会儿…… “你不是拿了凌家的钱?怎么住的这么差?”秦会之进门就先给自己找位置坐,环视了一圈,除了那人方才坐过的矮凳居然找不出多余的一张凳子,似乎是嫌弃人坐过的,就这么杵着中央,吐槽起人的处境,当真是个爷。 “什么凌家?什么钱,我听不懂。”江泥把人压制的紧,他挣扎不开。听见秦会之的话,继而有些慌张,他瞪着一双圆眼,试图用这样的气势恐吓住他们。 江泥把人的胳膊掰在背后,这样的别扭的姿势直教人哭爹喊娘的喊疼,江泥不为所动,嘁了一声,觑他。“你要是不知道,你刚才跑什么?” “我没跑。” 他有气无力的一句‘没跑’,得来一众人的白眼。秦会之抱着胳膊,看着江泥把人压在门框上,半边脸都挤变形了,还在垂死挣扎。 “我们可是六双眼睛、都不瞎。” 第162章 活阎王秦会之 秦会之的嘴巴挺毒的,飞鱼心里想。 他出来没有穿斗篷,这时候站在门口也觉得冷,于是也缩进了屋子里面在那火盆前蹲下来烤火取暖。秦会之扫了一眼蹲下去烤火的飞鱼,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不怪秦会之嘴巴毒,这屋子真是破旧,一贫如洗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是看那人的穿着,棉袄鼓鼓囊囊的一身,厚实的不行,把人围成了一个圆球,特别是他的肚子,不晓得的以为怀胎七月了。脸色也是红润,一看就是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还有火盆里的炭足足有四块,四块啊!普通人户烧炭谁会一下子烧四块啊,四块还不得分一天烧!真是奢侈!而还是在这样一个看着就掏不出一分钱的家庭,居然能一下子烧得起四块炭,哪里就真穷得住这家徒四壁的地儿? 再听秦会之说起凌家,难不成他还在查凌源中的案子? 这人是脑子有坑吗?他自个儿的巴巴的结案了,讨陛下欢心,让‘死去’的江泥顶了罪,最后还泼了脏水到詹士府,现在还查什么查啊,吃饱了撑的吧? 再说了他查出来又能做什么?真给翻案?这不得让天下人取笑他们大理寺办案不谨慎吗?一天一个样。他实在搞不懂秦会之究竟是怎么想的,要是早就知道其中有隐情为什么会对江泥严刑逼供?而且这案子大多都是秦会之一手操办的,其他人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觉着……像是一个坑呢?好像就是一个专门坑他们东宫的坑? 还不待飞鱼吐槽完,秦会之又继续讯问了。“凌家想拿钱封口,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让你人财两空。” 秦会之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这一点,江泥深有体会。 他看向手底下的人,也就带上了怜悯之色。 那人看着秦会之不假辞色的模样也似乎真是被震慑住了。究竟是命重要还是真相重要,他还是掂量得住。 他费力的扭着脖子看向背后的秦会之,欲言又止。 秦会之耐心的看着他,以为他会说了哪知等了一小会儿人都还在犹豫。 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儿,至于这样磨磨蹭蹭吗? 他嘴巴不耐的向下一撇,耐心都被耗尽了,拿脚踢了踢正蹲着烤火的飞鱼。 “他还有多少炭,都倒出来烧了。” 飞鱼一愣,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烧的正旺的火盆,然后又去看秦会之。 对方长相艳丽,男生女相,鼻梁比寻常人高,也直挺,一双浅淡的眼眸,就是不说话也看的人心惊胆战。初看给人惊艳之色,再看就只剩下了妖冶,不说是不是活阎王,就是这模样都给人一种这人不是好惹的的直觉。 飞鱼脚蹲的有些麻了,他稍微抬了抬脚后跟,不明白他还要添炭做什么,难不成他嫌冷?他瞅着他那黑的乌亮的氅衣,看着就厚实,比他这个穿单薄的人好太多了,要是还嫌冷他怎么不走过来烤火? 秦会之也不明说,就这么低垂着眼盯着飞鱼,漆黑的瞳孔里闪着点微光。飞鱼眨了眨眼,复去看那吭哧吭哧着大嗓子吐息的人,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乐不可支的颠颠儿的跑去找炭了。 没一会,还真叫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大袋子的炭,看样子是新买的,没烧多少呢。这冬日里的炭最是值钱,这每斤的价格都快到三文钱了,别说这一大袋子了得好几十斤了,这人也是真舍得买,那给烧起来可心疼死他。 他费力的拖着袋子出来,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印记。 等拖到了火盆边上,他拿着火钳往盆里加了两块,然后抬头看了眼那瞪着他,不是、是瞪着他手里的火钳的人,眉头一挑,欢天喜地的继续加。 见到自己重金花钱买来的炭被这样浪费的加进去烧,那人如丧考妣,嘴唇已经控制不住悲伤的抖动,眼里更是一片凄凉。 这威胁……别说,还真得劲,秦会之果不其然是个最蛇蝎心肠的人,杀人诛心啊这是。 火越烧越旺,烤的飞鱼面庞炽热,他后退了几步,才觉得自己不会烤熟了。 他做威胁状的在人面前开合着火钳,咔咔的声响,像是刀子一样割着悲戚之人的心。 可,这并不是飞鱼所猜想的那般,秦会之从来不是个良善之辈。 他从飞鱼手里接过火钳,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的通红的炭,动作间,细碎的火星子掉了一地,有点像烟火消失前的落花。 他夹着炭漫不经心的走到那人面前,从他的脚沿着小腿、大腿,一点点的拿上去,直到停留在人的眼睛处。 他面色看着淡然而随意,似乎自己做的不过是什么寻常之事。可,这场面,任谁看了都知道秦会之是在对人严刑逼供。 那人本来还有恃无恐,结果看到秦会之夹着火炭靠近自己,才逐渐生出恐惧。 他的眼眸里印着通红的火钳以及火炭,似乎下一刻就会落下,把他的眼睛以及脸上的皮肉烧的糜烂。 刑部乃至大理寺,都有酷刑,只是针对罪名十分恶劣的人才会用,就好比如烙铁之刑。 炽热的炭烤炙着他的肥厚的脸,明明热的滚烫,却不由得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他全身忍不住哆嗦,连呼吸都变轻了。脸上已经被烤得难受,似乎已经开始皮开肉绽。 就连一直压制着人的江泥都有些惧怕的松了手,从捏住他的后劲的手挪到了衣领上。似乎是在远离秦会之手里的火钳。 秦会之看着人颤颤巍巍的神色一脸淡然,分明一个温文儒雅的世家子弟却给人不出一种温和来,只有邪祟的面目可憎。 秦会之不松手,就这么烤炙着他已经通红的脸,但他也惧怕着秦会之的松手。 外边的风呼啸而过,在这不大的庭院里穿梭,留下了一阵呜咽。 屋子里除了炭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谁都在屏着呼吸看着秦会之。 飞鱼从秦会之接过自己手里的火钳后就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那道貌岸然的君子,想到汴京里对他的危言耸听,这一次,没来由的觉得这并非是空穴来风。 秦会之长身玉立,光风霁月,连谈吐都是字正腔圆,优雅大方。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真要吃点苦头才肯说实话,就得不偿失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真是为他惋惜。 飞鱼在他后边,看得紧张,接二连三的吞咽着口水,这是被吓的。看着秦会之直直的抬着胳膊,手上捏着的火钳距离人的皮肉不过几分之遥,他依稀都能感受到那炽热烤炙着自己的脸。 说实话,外边传言得再怎么难听,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动手的秦会之。果然如同传闻里的一样,手段狠辣,是个活阎王。亏他方才还真就天真的以为他只是用炭来威胁他呢,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残暴的手段。的确够毒,这样的人要是死了十八层地狱都不敢收。 那人直直的盯着眼睛上方的炭火,惧怕他落下。紧张而又惊惧的吞咽着口水,豆大的汗珠子从脸上一颗接一颗的滚落。 “你、你想知道什么?”连声音都带着颤栗。 秦会之不答反问:“你拿了凌家的钱,你说我在问什么?” 若非是他手上的动作,单看他的说辞与神色,无人会把他联系到在严刑逼供上。 “那、那是、那是夫人赏赐的……”他气势稍偌,中气不足,这话也就不那么可信了。当然,在场的人都不信。 “你真是不怕皮开肉绽啊……”秦会之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已经给过人机会了,呵,结果人还是软硬不吃。 他握着火钳的手一松,火炭啪的掉下去,擦着他的袄子,烧穿了个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被火燎得焦黄。最终火炭掉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碎了一地的火星子。 一身新衣裳,毁了。 那人没想到秦会之真松手,吓得瞪大了双眼,跟铜铃一样,双腿直打哆嗦,全身无力的往下滑,差点江泥还提不住。 “没事,你买的炭,够多,咱们烧一天都在有剩的。” 这是在告诫他,要是不说实话,他的炭下一次就不一定会落地上了,而是落他脸上。 这样的告诫起到了作用,有的人就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偏生是要吃了苦头才愿意服软。 “我说!我说!我说!大人饶命……”他终是怕了,秦会之就是个蛇蝎美人,看着毫无威胁,只有面对上了才知道他的牙齿有多锋利。 秦会之终于满意的笑了。 他一笑,就宛如百花齐放,更像是寒川破冰,看的人心神荡漾。 他用火钳撑在门框上,歪歪扭扭斜靠着,挑着眉看着他惊慌失措又涕泗横流的模样。 “嗯,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柔,就好似在跟身边亲近之人说话似的。 对方已经被吓破了胆,原本心底还在破口大骂,现在却是一点反抗都不敢了。 “是老夫人赏的。只是叫小的不要多嘴罢了。” “赏你钱财,封的什么口?” 那人面色为难的踌躇了半晌,久到秦会之动了动手里的火钳。那人瞳孔一缩,才又惊慌失措道: “咱们老爷是给老夫人杀的。” 凌源中是给他夫人杀的,谁都没有料到,毕竟,那可是枕边人啊,几十年的枕边人。这要是传出去谁会信呢?如果没有人证物证,那就是空口无凭、胡编乱造。 只一句话,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这也不过是秦会之要的罢了。 他好笑的看着人,有些无可奈何道:“不是,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现在说了不就好了,你看你,非要折腾这么久。” 他似有埋怨之意,觉得对方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与耐心。丢了手里的火钳,拍拍手上没有沾染的灰尘。 而看着秦会之松了凶器,那人才逐渐平复了喘息。 “能饶了小的吗?”他问的小心翼翼,不敢看秦会之,但又不得不看。 秦会之诚然的点头。“可以啊。” 他朝人报之一笑,“嗯,我秦会之说话算话。” 秦会之名讳一出,犹如狂风过境,席卷了他的理智,谈虎色变。 “你、你、你是活阎王……”他大惊失色,要不是手在背后别着,他似乎都能伸出手指指着秦会之,以来确定他的身份。 他不可置信犹如惊弓之鸟,这下子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他那胆小怕事的模样逗笑了秦会之,他自得其乐的点头,摸着下巴,喟叹。 “原来还真有人这么唤我,真是……相配。” 飞鱼看着这么一幕,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疙瘩都起来了。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就是活着也是阎王。 那人似乎已经消化了对秦会之身份的惊惧,有些迟疑问:“大人是要小的去翻案作证吗?” 凌源中死的冤枉,真正的凶手是妻子,而替死鬼还是凌源中的私生子。 他不过是凌家一个老仆,凌源中死那晚他虽然没有看见事发的原委,但是在凌源中死的第一时间他无意间看见了从案发现场匆匆离开的凌老夫人。 那时,她似乎是遭遇了什么一般,惊慌失措的逃离了凌源中的院落,一路快步如疾跑,还差点跌倒,身边更是没有一个下人伺候,钗发都散了。 虽然天黑,但他看得真切,不过他也只是好奇了下,并没有其他动作。 老爷夫人琴瑟和鸣,不过因为私生子的事情闹过几次不愉快,他只以为这又是吵架了,老夫人才会惊慌失措的离开。他自认身份低微,是没有资格进入老爷的院落的,于是也就没有进屋一探究竟。 而后在传出凌源中刺杀身亡的消息时,他才终于明白,这究竟是这么一回事,联想到老夫人离开的时间与那般仓惶之色,他才有了答案。 他在人群中看着老夫人又作伤心欲绝的模样跑去,伏在凌源中的尸体上痛哭流涕。他自以为拿捏住了人把柄,于是想要靠这件事谋一笔富贵。 第163章 原本的真相 他本性贪婪,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不肯放过,毕竟一笔横财就在眼前,只要他想,就可以毫不费工夫的拿到手。趁着那会子都忙,无人对他的出现表示怀疑之际他找上了老夫人,把自己当晚的所见所闻告诉给了她,带着恐吓意味在里面。果不其然,老夫人听他绘声绘色的把自己的见闻说出来后就被吓得脸色跟死人一样白,还不待他说出自己的目的,人就晕了过去,最后大病一场一病不起。 外人只当她是为夫的离世而悲痛难抑,导致的缠绵病榻,可只有他知道她病是因为担心自己做的事情可能会被暴露出去,生生吓出来的。 凌夫人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圣贤书也读过,女学也上过,可也是真狠得下手,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丈夫说杀就杀了,最后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哭天抢地哭诉丈夫的离世徒留自己守寡。 后来,府里上下一直忙着老爷的身后事,他也一直见不到老夫人,害怕拿不到这笔钱于是想尽了办法找到老夫人提提,最后还是凌家的少爷-凌子书见了他。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见着自己也不问缘由,只是告诫他不要去叨扰老夫人养病,更不能胡说八道。他答应给自己一笔可以让他永远闭嘴的钱财,只求他对此事绝口不提,不过为了保证他真的能做到,于是这笔钱分三次给出,以至于他现在还在等着最后的一次银两到手。哪知最后的钱还没收到,就等来了秦会之一行人。 他心中惴惴不安,这些人登门二话不说就找自己,还点破了他收人钱财的事情,想来是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了,于是也不敢再有隐瞒。 他原以为,这些人是要他去作证揭穿真相的,哪知秦会之却是摆手,对于所谓的真相根本无意。 “不用啊。” “这件案子已经结束了,我找你,不过是为了让无辜之人知晓自己的确无辜罢了。” 他示意江泥松开人,此时,听完整个缘由的江泥也有些魔怔了。他不知道谁杀了凌源中,却是把罪名推到了自己头上,原本还以为是凌源中自己在外面招的杀身之祸,没想到,居然是死在了跟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手上。呵,真是报应不爽。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异常复杂,心中感慨万千,以至于忽视了秦会之对他的示意。 对凌源中,他是恨,恨不得去死,要不是他,母亲也不至于苦了一辈子,还最后落得因他的无能而客死异乡。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成了凶手,在牢里吃了那么苦,结果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接受着所有人的同情。要是凌源中泉下有知,怕是坟头上七年都长不了草,死不瞑目。 而如今,跟自己有关系的两个至亲之人都已经去世了,他在这人世间,再无亲人、再无牵挂,孑然一身。 他的命是秦会之给的,今后甘愿为他效犬马之劳,纵然他明白自己是个替死鬼,可自己这个如草芥的命运,连挣扎都不能。但是他还是很感激秦会之,替自己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还自己一个真相,虽然不能大白于天下,但是他亦满足了。 他愣愣的松开了人,在他手底下的人就跟兔子一样刷地窜出去了,离他们远远地,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防备的盯着他们。 听了秦会之的话,却是叫一直困惑的飞鱼犹如拨开云雾见晴天。 飞鱼惊讶,所以秦会之搞这么一出,就只是为了让江泥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如此在乎他的想法他该说他是太善良了吗? 啧啧,飞鱼忍不住咂舌。 这也太会笼络人心了。 秦会之的确是有手段,也是,要是没有手段,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在大理寺走到了少卿的位置,还是陛下眼中的大红人。 秦会之拍拍江泥的肩膀。江泥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他就说自己是冤枉的,人本来就不是他杀的,凌家那个毒妇!江泥是把凌家人恨得咬牙切齿,不过,真正的江泥也已经死了,他再恨又能怎样呢。 “好了,回去待客。” 三人一走出去,背后的门就被‘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本来就挂着摇摇欲坠的门栓‘啪’的一声直接完整的掉地上了。 飞鱼默默地回头看了眼阖紧的大门,他不怀疑,此刻没有门栓的背后肯定是有人死死的抵在门后,生怕他们去而复返。 他追上了还感伤的江泥,有些同情的勾住人的肩膀。 “兄弟,你不想翻案吗?” 江泥沉沉的看了他一眼,眼眸中是积压的阴霾。 他还没有等到江泥的回答就听见前边回头的秦会之的回答。 “翻案?”秦会之冷哼一声,瞥飞鱼的那一眼似乎在说着他白痴。 “要是这件事捅出去,我这个包庇罪就免不了。反正案子已经结了,至于真相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陛下要的也不是原原本本的真相,天下人要的也不是真相,不过是一张纸上的结果罢了。” 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说的那般言辞义正!不过说的很对,这件事可以说就完全是陛下授意的,大家或许都知道这件案子结的莫名其妙,谁都不愿意多费力气再里面,以至于真凶都没有严查。他们要的不是凌源中的死亡真相,而是尽快的结案,少一桩事罢了。 飞鱼摸摸鼻子,他才不是白痴,也不是不知道究竟,他就是顺嘴问问受害人江泥,人家都没有回答,他急什么,真怕人会跟他反目要公开真相嘛? 嗯……这要是公开了,秦会之一定会死的很难看,这可是欺君啊。 江泥忍住了哀伤,重新振作起来。 先前的事情已经结束,他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他不求其他,反正谁都不期望自己好,倒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死了,自己才能重新生活。 “多谢大人!”或许是憋久了,嗓子有点哑。 秦会之倒也不在意这小恩小惠,只是回绝的冠冕堂皇。 “不用谢我,我这人,比较正义。” 身后的飞鱼嘴角直抽抽。正义?秦会之要是正义,那这世间岂不是一片漆黑? 他差点被秦会之的‘正义’猝死,这个人,浑身漆黑,要真正义了,就不是他了。 出了巷子,江泥依旧充当车夫,任劳任怨。飞鱼跟秦会之坐在狭小的车厢内,他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秦会之要走这一遭,他费尽心思把江泥偷天换日救了出来,还把人放在自己身边,这对于江泥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替他寻找真相。 “我觉得,你做这么一出挺麻烦的,又不翻案,为着一个江泥不值得。” 他们这些人,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功夫,根本就没必要。秦会之这人吧,他也不是多了解,但至少从不多的相处中得以知晓,秦会之比他更不会麻烦自己,所以啊,今日的事情就格外让他大开眼界。 他正是感慨之时,得来了秦会之的蔑视的眼神。“你懂什么。” 飞鱼一噎。是,他不懂,就他懂。 飞鱼有些怄气,不想搭理秦会之,等着到地方就赶紧离开这人,不要留在自己眼前徒增郁闷。 秦会之坐在上位,车内狭小,两个都是二十以上的成年人,大手大脚的,在这车内还有些施展不开,秦会之本来还是曲着膝,这会儿伸长了腿轻轻踢了脚飞鱼的靴子。 或许是方才走过的地方有水渍,脚底不干净,沾了尘土,这一不小心就擦了点在他干净的黑色的靴子上。飞鱼先是瞥了眼动手动脚的秦会之,然后看到自己新鞋子上的污渍,瞬间来了气,他瞪着秦会之,气鼓鼓的,像只竖毛打架的猫。 秦会之自觉理亏,顺着问他: “你家太子忙什么呢?最近可安静了。” 不止是东宫,哪里都安静,也不知晓是不是要年尾了,大家都斗累了这会都在休养生息还是因为汴京来了大佛,谁都不敢当出头鸟挑事。 飞鱼不想搭理他,冷漠的呵呵两声,得来秦会之的不虞。 “怎么小小年纪就这般没礼貌?呵呵都是能对人这样用的吗?” 飞鱼差点给人翻白眼以示自己的鄙视,最后还是忍住了,冷静道: “太子之事,岂容我等置喙。” 秦会之轻声嗤笑,他后仰靠在车壁上,简直没个正形。这也是在没外人的地方,要是在其他人面前,不管行坐都得端端正正的,端正他的世家子弟的气度与风范。 他这人就是名声不好,前段时间还出了个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人家姑娘的裙子的笑话,差点把世家的脸都丢尽。他听说后差点没忍住以讹传讹,见到秦会之吃瘪,挺爽的,这人一向傲气,等他吃一次瘪,真是太难得了。 想起方才在秦家母亲还跟他父母讲,怎么还不见秦会之的好事传来,她已经忍不住给秦会之塞喜钱了,毕竟秦会之的年纪说实在的已经是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也不见他们家报喜。他原本还正襟危坐,结果一听他母亲问的这事差点就笑出声,可憋得他难受。他父母常年驻守在军中,哪里知道汴京发生的事情,且不说以前怎么样,就独他最近一件扯人家姑娘裙子的事情,要是还有清白的好姑娘愿意嫁他就邪乎了。以他看啊,秦会之这辈子除了离开汴京,娶一个外地女子,对他的事情全然不知,不然啊,还不得孤寡一生、老无所依。 他父母当时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当然是不好说这事,于是就搪塞过去了。 秦会之觑了一眼坐那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的飞鱼。不知道他这会在自得其乐什么,就那副表情就让人知晓准没好想法。“你们太子是不是在为宫里的传闻而困扰。” 飞鱼正色起来。“你知道什么?” 秦会之耸了耸肩,斜睨着他,眼波流转,好不风流。飞鱼看得暗自咬牙,这幸亏是他,要是换了别的女子,还不得被他这副妖娆的模样给勾的心潮澎湃。 “我知道的,自然比你们多。” “你是陛下的人,我怎么不信你?”飞鱼反唇讥讽。秦会之是光明正大的帝王党,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背负一身的骂名还走到现在都还没有被人拉下去的理由。 陛下看重的是他这个人的能力,自然不会因为他的私事就放过这个人才,不过就是时而小惩大诫一遍罢了。 要知道御史台对于秦会之的讨伐有目共睹,就是有陛下保着,不然呐,早死在了众人的笔诛口伐下了。 秦会之不以为忤。“在下是天子臣。” 这下换飞鱼耻笑他了。“够了吧,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会之跟他不是一路人,可以说两方阵营,各不同谋。飞鱼跟他除了一点家族的旧情,还真没有什么交情在身上。 秦会之不理会飞鱼对自己的态度,只是语重心长道:“这汴京可不止元氏、陛下以及太子的势力。” “我当然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遍布京中。” 如今不过就是这三足鼎立罢了,其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为惧,但咬起来也是个不松口的。 这江山陛下能坐得住,真是了不得。所以啊,历届的帝王,都不容易。 秦会之摇头。“宫里有第四双眼睛。”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帘布上,汇不成一个点。 “他站在陛下背后,却是伸出手摆布着你们所有人。” 他的弦外之音太直白,饶是飞鱼是个不怎么动脑筋的都听出来了。 他看着秦会之,对方的脸在昏沉的车厢内晦暗不明,教人不好看出其表情。 “你觉着为什么镇北王连续几日都带着他那蠢笨的儿子往宫里跑?他是发现了多出来的那双眼睛,他在试探啊。” “只是可惜,这个人似乎对陛下很重要,宁愿冷着镇北王也要把人藏的严实。” “所以,你们有危险了。”秦会之第一反应是把这个人算在了第四方阵营里面。陛下在用的这个人,让他觉得蹊跷。 第164章 重金求狗 陛下信任他,可是却也不信任他,他早前就猜到了宫里那个人的存在,陛下却是没有透露给他们任何人。自己还特意试探过陛下,那日,他去宫里提交自己的悔过书,为的就是试探陛下,可惜,陛下还是选择了不公之于众,他把这个人当做秘密的藏在背后,就像是埋在地底下的火药,只要生把火,随时都有可能会炸了。 他想到了前段时间陛下在朝中的安排,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人在从中作梗。 看似是陛下的赢面,实质上没有赢家,不对、赢家是出主意的那个人自己。 他在搅乱这趟浑水,是想浑水摸鱼吗?会是谁呢?他曾经想过,这个人或许是哪一派的,哪位皇子的人,可惜,如今的其余皇嗣都太安分守己了,安分到没有一点歪门邪道。 飞鱼忍不住蹙眉,秦会之的提醒不无道理,这消息也不是无中生有。 宫里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不过最近发生的什么他还是听说过一些。 他忍不住替东宫担忧,若是还有一个在暗中的人,东宫怕是会更加难以招架,而这个人现在在陛下的手里,若是跟陛下联合,那东宫就更麻烦了。 跟秦会之出来不是毫无收获,至少秦会之这个人的消息是最准确的。不过,秦会之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他看着秦会之,忍不住怀疑起他别有目的。 秦会之看着飞鱼呆呆的模样,很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但是很快的就忍住了,他翘着嘴角。“回去跟你家太子好好说说,别老是盯着我们了,多瞧瞧汴京的异常吧。” 飞鱼忽视掉他突然变得柔和的目光,冷淡的应了一声。 “噢。” 秦会之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着飞鱼腰间挂着的荷包,鼓鼓囊囊的,似乎揣了不少银子在里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要过年了,记得来找我拜年我给你压岁钱。” 听到这样的话,飞鱼就跟吃屎了一样的表情,难受又嫌恶。“我只拜先人与父母,你想当我的先人还是什么?” 要当先人就先去死,当他父母还不够格。 秦会之到了舌间的话在齿间打转,然后又吞回去了。有些觉得飞鱼在东宫把性子不仅没有磨得平和一点反而越发的刺头了,还不如把人放在他跟前,必然还他家一个乖巧的儿子。 “说起来,算着辈分,兄长还是当得起的。” “得了吧。”飞鱼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扭过头给秦会之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你要真想给我压岁钱不如换成少给东宫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秦会之看着他的后脑勺,扬起嘴角,语气里却带上了无可奈何。“为人臣,尽臣事。” 这会儿正好车子停下,看来是到地方了,飞鱼二话不说的就掀起车帘跳了下去。似乎有仓皇逃窜的意图在里面。 正搬着马凳的江泥看着从自己面前一阵风一样越过去的人有些站不住。 他下车好像并不需要自己,可是,秦大人就需要。 正想着,秦会之出来了,他连忙摆好马凳,看着秦会之一步一步的走下来,带着股大气而悠然。动作间,下摆微微晃动,肩身却不动如山,仪态恰到好处。 不说其他,秦会之还是一个挺让人瞩目的青年才俊。 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家里的长辈也已经等待他们多时,毕竟午饭时间到了。两人在饭点时间出门,回去了总免不了被各自的父母唠叨几句。飞鱼心里藏着事,与秦家人一同用过午饭就跟着家里人辞行,与送行的秦家父母辞别后他就与父母分开,骑着马去了东宫。 秦煦不是个不以大局为重的人,是以,就算是他知晓了华章的龌龊事都没有对人真的处罚什么,照旧如常。这也让飞鱼有些不好受,其实,这样不折腾谁也挺好的,毕竟,他虽然不满意华章的作为,但也相熟多年不想看着他受过,可,心里对谢长柳就更加愧疚了。 去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宫里人少了许多,走了一路都没有遇上个可以打听得到太子如今身在何处的宫人。 说是内务府整理出了今年到了年纪需要放归的宫人名单,包括东宫的人。老人这几日都陆陆续续的放走了,这会儿,新进宫的宫人还在接受着各位掌事的提点,于是就有了疏忽的时候。 飞鱼知晓东宫里太子一向可能存在的地方,没一会儿就把人找着了。 他去的时候,太子爷就坐在一棵苍老的柿子树下刻着他还没有完工的福佩,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连平时不离身的鱼总管都不在。 “爷?”飞鱼一出声秦煦就知道是谁了,他用润湿的布巾擦拭了遍方才开凿过的地方,食指跟拇指上带着护具。 秦煦瞟了他一眼,“不是叫你不用来了么?” “我有事儿。”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说的他了。 “您知晓我跟秦会之的关系吧?” “嗯。”秦煦点头,眼睛没有离开过手里那块已经初见成效的福佩。飞鱼家跟秦家略微沾亲带故,他自然知晓。 本来他原是想歇歇手的,可是听了那日飞鱼所言,他总觉得对谢长柳不住,于是又把这福佩重新拿了出来。 “今日我跟着秦会之出门了,还带着江泥,就是那个指认詹士府元大人的那个弑父凶手。”飞鱼随意惯了,也没有招呼一句就在人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道把自己今日所见所闻一一吐露。 “您是不知道,秦会之那个人特别老道深沉,他把人包庇下来,却把人光明正大的放在身边,不知晓他图个什么。今日还带着他出去寻到了真相,有人目睹了凌源中死的时候真正的嫌疑人,那个杀了凌源中的人不是江泥,而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妻。”说到最后,飞鱼都忍不住唏嘘。别人口中的夫妇和睦,结果一个杀了另一个,这同林鸟有些凶狠了。 对于这消息,秦煦只是微微颔首,表现平淡并不惊异。 飞鱼看着这震惊了自己的消息在太子这如此微不足道,有些不悦。“您就这么淡定么?” 似乎自从知晓真相起,真正表示出震撼的人就自己吧,就连江泥这个当事人都不会像自己这般好奇。 秦煦给出答案。“我知道。” 这下换飞鱼再一次震惊了,他匍匐在桌面上,凑近了秦煦,几乎要把脸凑到了人的凿子底下。“您知道?” “陛下那一日召我进宫训斥后我就猜到了。”陛下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开始让他以为就真的是为了训斥他没有管束好詹士府的人,后来才慢慢发觉,陛下那是故意在做给人看的。当日真相未明,按道理陛下不会如此急切的就寻他的麻烦,陛下不是急躁的人,他虽然不说是有多爱民如子,可在这种朝廷命官离奇死亡的事情上也是重视的。他急切的盖棺定论倒像是事情就真的是出在他们东宫上,纵然后来再出什么事情若是跟东宫有关系也不显得奇怪了。 飞鱼咽了咽口水,看着秦煦有些不忍。“那您……也忍?” 秦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道了一句:“所以啊,陛下只是惩治了詹士府。”若是这件事真跟他有关,陛下岂会只是简单的惩治詹士府?就算陛下不惩治,其他文武百官都不会放过他们,哪里还会给他如今的安逸。 “这件事本来不会落到我们头上的,我怀疑有人在背后给陛下出主意。” 陛下身后的那些人,秦煦知道部分,不过,他们一向讲究平稳,不会兀自无事生非,所以,这事上就让他觉着有些蹊跷。 他这么一说倒还点醒了飞鱼。 “对!秦会之也说了,陛下身边有神秘人!叫我们小心,注意宫里的动向。”飞鱼一惊一乍的。要不是说到这了,他都忘记了这一茬。 “还真是如此……”秦煦拧眉,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跟宫里的有关,如今秦会之再这么一说,倒真就确有此事了。 只、谁会埋伏在陛下身边给他们使绊子呢?是为了陛下还是其他呢? 饶是谢长柳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帮助东宫脱困,哪知被陛下将了一军,导致秦煦怀疑到了他头上。 飞鱼看着秦煦愣怔了许久,也跟着想不出什么来,只得问了句:“鱼公公呢?” “忙着年后的祭陵的事。” 啊。飞鱼张嘴又闭了嘴。祭陵,祭奠的是先祖,还有太子的母后。 他在东宫没磨蹭一会就离开了,离开时,东宫满园都是一身新的宫装的宫人。 他在游廊上往外走,看到了一些还不懂规矩、一边行礼一边抬头好奇的看自己的宫人,一个个的带着初生牛犊的稚嫩。 满月混迹在人群之中,由于好奇她多看了一眼那个衣着华丽的男子。 她方才还一本正经的提着水桶,突然被身边人扯着衣角叫行礼,她才知道,这是遇上贵人主子了。宫里就是麻烦,见着个人都得行礼,也不担心折寿。 她穿着跟别人一个样式的粉红色的宫装,头上挽了双丫髻,两边各插着一朵同色的绢花。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脖颈间连碎发都不许有,每个人都是这样简洁的装扮,除了不同的脸与身形,几乎都一个样。掌事每一日在上值前都要检查她们的妆容,更是不允许穿戴自己的饰品,一经发现,逐出东宫。为的就是防止有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念想,私底下偷偷给自己涂脂抹粉,若是让主子生了不快,毕竟牵连的可不止自个儿了。 她不是个喜欢装扮的人,她向来是无拘无束惯了,除了知晓自己是个女子,其他的都不怎么在乎,出门在外,穿着打扮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平日里,一身简单的短打、一马尾就把她打发了。而这样的装扮曾让她一度为难,每日里还得提前起床给自己梳妆,本来就不多的睡眠时间生生的压缩了不少。 她埋着头与其他人一样做低眉信手样,却是可以感受到飞鱼走走停停朝着她们投来的目光。 她前段时间听宝玉居的老板说,先生警告她不要在外多抛头露面,她听了,于是也躲了段时间,直到被先生的人交代好进东宫的事宜。不过她遗憾,那一日睡过了头,导致没有见到先生,错过了一次相见的机会。她其实很好奇先生是怎么做到的把自己安插进东宫的,东宫很容易进吗?若是容易,为什么跟她同床的人会庆幸得睡不着觉? 她虽然不能理解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到东宫来,但是她肯定,自己来东宫是一件很危险的决定,毕竟,先生是让她暗中行事,可是,太子是见过自己的,要是哪天被认出来,又该怎么糊弄?但、这是先生对她的任务,阿秋连禁卫营都去了,自己也没有理由不来。因此她不由得替自己担忧起来,虽然在这里她的职务是一个偏院的洒扫丫头,可像今日这样跟人换值代替别人到前院来的状况也不是不会发生,要是哪天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呢?太子会不会怀疑先生别有用心啊?不至于的吧?满月有些惆怅,奈何今日自己还有一天的活需要干。曾经她提剑的手,如今却沦落到提扫把提水桶了……世事无常啊。 可能是那只狗的影响太大,镇北王感觉到了他儿子近段时间以来心事重重。 头一次想要一个东西还得不到。 秦问礼虽然是痴儿,可是,说话他会,简单的与人沟通也不成问题,就是,这沟通的人选还得是他认识的人,要是换了陌生人,他会不管不顾,这也是时而秦问礼正常时而不正常的原因。 他也没有冷落自己儿子,鉴于他玉清宫跟一小孩抢狗的行为,对有求必应的幼子,他不惜让底下人花重金求狗。 汴京富饶,富贵人家也多,玩的花样也千奇百怪,这狗自然也不缺。 只是,镇北王给自己的幼子所寻的,肯定也不只是要个普普通通的物件。 第165章 两王之请 不知道是谁从哪里传出了镇北王要养狗的消息,一时间汴京城内皆是重金求狗风声,北街的兽市,更是每日都有达官显贵驻足。自认为是投其所好的契机,镇北王府因为这一则消息再一次被人踩断了门槛。 有人送去了专门狩猎的猎犬,不过,很显然的吃了个闭门羹,可能这消息没有打听好,就急于求成了。有人不死心的送去了嗷嗷待哺的幼犬,依旧没有得到镇北王的青睐。就在所有人以为镇北王寻狗的风声是造谣时,秦问礼已经抱上了一只纯种杂毛的幼犬,爱不释手。 邱频曾经就告诉过谢长柳,对于镇北王这个坚不可摧的男人,只有投其所好。或许钱财在他眼里不名一文,无非就是他现在带在身边的那个幼子才是他的软肋。 在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后,他就知道,这对谁来说,都是一个契机。 邱频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不管是谢长柳要替太子拉拢人还是给自己找个助力,镇北王都是极好的一个帮手。 其实,对于宫里发生的事情他不清楚,但后来风声也有传进耳里。于是,他也明白镇北王求的不是为自己所求,这狗,更要的是秦问礼喜欢。 他托人从草原那边寻来了一只牧羊幼犬,性格还算温顺,比较护主,才断了奶的年岁,养起来也容易。不说秦问礼心智正常不正常,起码养起来也不会出事。 他并没有直接见镇北王,毕竟,前仆后继的人太多了,他不会把自己跟那些人扎堆一起,这样显得自己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让人注意了镇北王的动向,镇北王身边的人出府去了哪里他也观察了几日,几乎都是流连在兽市,看来是还没有寻到称心如意的,于是就借着机会顺理成章的把狗送了出去。镇北王身边的人都是人精,他送的,人家也不一定会收,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只管说:自己是无意间得的,不过是听闻镇北王为幼子所寻,便借花献佛了,若是真不愿收,那就让镇北王给自己送钱来,相当于是他自个儿买的了。 他把投机取巧的人情说成了一桩你情我愿的买卖,倒是比其他卖弄心机的人更让人舒心。 镇北王哪里不知道邱频的意思,送人情是真,收钱是假。 邱频的父亲邱竟,跟他还算相熟,不管他是打的什么主意,就看在他的一番用心上也就承了这份好意。自然,是钱货两讫。 对于邱频上杆子送人情的事情,邱家颇有微词。邱家出清流,自然不会做这种攀附的手段,不仅毁名声也掉身价。 但是邱频向来专断惯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容他人置喙。 邱频得了镇北王的人情,已经算计着要如何与谢长柳再次取得联系。陛下上次的敲打他还没有忘记,是以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再见谢长柳,总得找个机会顺理成章的进宫才好。恰逢这段时间到了年底,鸿胪寺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也寻不到机会入宫。倒是六部那忙坏了。 临近年关,按理在往年来说或有外藩部落觐见,而今年还没有个征兆。近日来,邱家的几位在朝野的长辈也是忙于政务,他曾听过几耳,说是北边席卷了几场暴风雪,道路积雪如山,遂是阻隔了外藩来朝。 不止是北边,就汴京这冻彻骨的气候,怕是汴京的雪也就在这几日了。 邱频忧心,今年的气候异常,怕是恐有天灾,他提过几句,父亲也只说,他们那边也做了准备,不过这大抵是东宫该担心的事了。 身为储君,这突发的天灾人祸他也处理过几遭,自然也能先预防着。 大梁虽不算繁盛,可也还算太平,历朝历代的天灾也有过几回,就单说,水、旱两灾祸最是棘手。大梁地域广袤,主要是东西延伸,南北接壤其他部族。北边那边大雪已至,关内关外都到了停战过冬的时候,这是每年都要经历的,久而久之都把这个冬天划定为了停战之季,所以镇北王也才能挑这个时候回京,而不用顾忌边防动乱。只南边初初下了几次冰雹,倒还算小事。 对于雪灾,秦煦已经做了两手准备,他已经交代好人,妥善处置。 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东南边两王的来信。镇北王归京的消息瞒不了,他们自然也已经知晓,而镇北王都归京了,其他两王也就蠢蠢欲动起来。作为跟两王的盟友,秦煦看到了文字中的游说之意。 有了之前的发生的事情,广南王该是忌讳汴京的,按理来说,广南王不会凑这个热闹。广南王是个聪明人,归京之事怕是他早就有想法,而镇北王归京只是导火索罢了。 秦煦自然不会真的答应去替他们游说陛下,陛下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他想安安静静的过一个年,自然不会愿意也有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虽是如此,但他们递的请安筏子秦煦却是给他们行了便利,一路畅通无阻的送到了陛下跟前。 至于陛下要不要答应这两人归京,就看陛下的了。 陛下捏着那两王昭然若揭的请安筏子,眉头紧锁。 李秋亲自给他承了茶水,并没有把视线多停留在那几个字眼上。 陛下对比了两王的筏子,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看着颇有烦闷。 李秋作为贴心的侍从,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为君分忧。 他默了一会、道:“陛下,安神茶要凉了。” 经他一提醒,陛下才伸出右手去端茶,可能是心中有思,茶水并不能抚平他的烦闷,也不过是稍微呡了一口。初,浅尝辄止,谁的手艺就也已见分晓。 陛下瞥了一眼底下垂首顿足的人,“你沏的?” 李秋笑了笑,堆满褶子的眼角笑得十分和善。“奴才的手艺想来是还没有退步的。” 他一开始跟在陛下身边时,从伺候茶水的小内侍开始,到后来专门的司茶。陛下曾经夸他手艺不错,沏的茶总能合他心意。如今他作为陛下的御前总管,沏茶这种事有专人做,已经用不着他,只有偶尔需要顺陛下心意的时候才会沏一次。 到底是跟在陛下几十年的人,不过眨眼间就可以看出陛下的心绪。 “云中跟琅琊的也想掺和今年的除夕,你说,是答应他们的好还是回绝的好?” 其实陛下心中已经有主意了,不过他需要的是一个人替他说出来。李秋顺从道: “要奴才说的话,两王在藩已日久,趁着镇北王也在,倒不如从了他们的意。”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陛下平静的眉眼,接着上话。 “到底是手足兄弟,传出去也是陛下的美名。” 陛下合上筏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下午就让礼部的人传旨意出去了。 陛下会同意两王入京,其实是有先兆的,在陛下同意镇北王归京的那一刻,离着他们入京也就不远了。 只是今年的除夕就不同往年了。 十皇子被秦问礼留下的阴影已经过去,这几日又恢复回了活蹦乱跳来。 花球在御宝阁住了些时日,俨然的把谢长柳当成了它的第二个主人,十皇子来的时候,怎么都带不走他它。 “先生,您莫不是对花球太好了,这都不跟我走了。”十皇子的口气里带着股喜悦与丧气。 吉祥只是不说,她是看着谢长柳养这只狗异常的耐心,跟照顾人一样,生怕是病了不好了。不过这花球也是争气,旁人都不喜,就喜先生。 但谢长柳却是做嫌弃状,把要往自己身上爬的花球一巴掌呼偏了头。 “快些带走吧,我不要了,成日里的想往我床上爬。”他皱着眉头,看着伸出爪子想勾自己衣袖的花球,伸出手指制止了。虽然对花球多有照顾,也是为了防止十皇子担心,可,到底也是不会让花球爬他的床的,怎么说也不干净,可这只狗就是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对它好就不怕人了,不管他怎么吓唬,都对他的床铺充满了热忱。 “它也爬我床呢!”十皇子嘿嘿一笑。“它老是这样,可能是太冷了,但是我给他的小窝也做的很暖,就是不愿意睡的。” 十皇子戳着它的额头,看着它黑亮亮的圆眼,没好气道:“不能爬先生的床铺,不然先生不要你啦。” 花球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了谢长柳,汪汪了几声,瞧着就喜人。 谢长柳受不了它这样,跟自己讨肉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眼巴巴的。这东西太有灵性了,就只差不会说话了,想来也是宫人调教的好,专门逗乐子的。 他摇头失笑,“读书去,不管它的。” 十皇子乐呵呵的跟上谢长柳,拉住他的手,手指软软的,勾着谢长柳两根手指。 翌日是小雪。 小雪是阿眠的生辰,谢长柳一直都记得。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阿眠还好好活着,今年,阿眠就该十五岁了。 十五岁,束发之年,那一日,阿眠的束发之礼就该由父亲与他亲自为阿眠束发。 他想象不出阿眠十五岁的模样了,他小时候模样肖似父亲,不知道如今像谁多一点,或许也是像自己的。 他有着想去长岷祭拜的冲动,可是,他暂时还不出去,更别提为他们立的坟头不过只是空坟罢了。 素衣寒食一日,或许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吧。 但是,真正让他们安息的日子也不远了。总有一日会叫元艻血债血偿的。 “阿眠生辰,好说也要出去开两个席面吧?”惊鸿轻轻给了华章一肘子,这人走的急,差点还追不上。 阿眠的生辰可是大事,他们这些做兄长的定然要去贺喜的。 华章脸上也挂着笑,这个不苟言笑的人今日可是笑了一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个儿的喜事。 他想着今日出门的时候,阿眠赖床不起,说是今天是他生辰,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若是放到以前他势必会勒令他起床的,可今日是他生辰,也就没有多计较这些,破例允许他偷懒。 “家里过。”华章回答的言简意赅。男子的束发之礼以及及冠之礼最重要,华家那边也早早的来了消息有说让他们今天都回主家去,由族中的长辈亲自给阿眠束发。自从阿眠上了华家的族谱后,慢慢的华家也松了口,承认了阿眠的身份,可还是第一次有说让他回华家过生辰,还让他的束发之礼在族中进行。不过华章拒绝了华家的好意,阿眠的束发礼自己会亲自为他操办,不会麻烦到主家去。 对华家他是有顾忌的,一来是华家一开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阿眠的态度都不算好,他自从分出来后就没有想过再与他们有什么纠葛;二来,阿眠本来也不是华家的人,就算不是谢家给他操持也轮不到华家的。 惊鸿拍拍他的肩膀,“行吧,晚些时候我们都过去。” 他们一早的就商量好了,阿眠的生辰礼,晚些时候大家都去凑热闹,往年也是,今年亦如是。 “嗯。” 秦煦给华章放了一日假,家中的束发之礼还需要他亲自去操持,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拘着华章不放。 鱼公公也已经准备好了给华家的贺礼,若是秦煦不得空走一趟,他就使人送过去。 他自觉太子对华章是格外爱重体恤,自从当年华章有了这个弟弟后,对华章这个弟弟就格外的爱护,可能是爱屋及乌吧。那个时候,谢家才出事,太子忙的焦头烂额,华章又凭空冒出来个弟弟,华家都不认,太子却是给华章做主,硬生生的逼着华家那群人认可了阿眠的身份。从那以后,每年的生辰太子都会去给阿眠贺寿,送出去的东西也是一件接一件的。说来也是太机缘巧合了,这个叫阿眠的少年,与长柳的胞弟一个名字,就是连年纪都差不多。这太巧合了,他那个时候也是起疑过的,只是,他没有见过长柳的那个弟弟,别提认识了。他曾经还探过太子的口风,不过那个时候太子表现的太过如常了,肯定了阿眠是华章的弟弟的身份,跟谢家,无半分干系。 第166章 十五束发礼 说起谢长柳,鱼公公又是一阵难过。 他想起,这要过年了,他也该出去看看谢长柳那小子了,不然啊,过年都没个人看,也太冷清了。 他实在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先前与长柳交心,后来谢家出了事,他又自怨自艾,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后来人幸亏是好好活着,回来汴京走一遭,却又在南边出了事。那之后,太子伤了头颅,把谢长柳给忘了。说是忘吧,也还知道人,说是没忘吧却是记不得他了。唉~世事无常啊。 而后,太子自己常与他打听谢长柳的事情,自己也不敢相瞒,如实告知,只是斯人已去,又是浑浑噩噩的两年……夏末的时候太子归京,他从太子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以为太子是在外边有了什么知心人。他替太子高兴,总觉得不该把自己停留在过去,人嘛,本来就是要往前看的,可是又替谢长柳感到不值。这种复杂的心情每日都在绞着他。但,总也就这么过来了。 秦煦勾下最后一笔,放下笔,等着墨水干透,然后亲自收了起来。 “走吧。” 鱼公公一愣稍即就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人替太子更衣,伴君出行。 话说飞鱼走到了半路,然后车驾就不得不停住了。前面的车夫答:“公子,过不去了,前面的路给堵了。” 飞鱼脸色瞬间拉了下来,本来这点路走着去或者是骑马去都行的,是他贪图安逸才选择了坐车。这大冬天的,他不愿意自己挨冻,马车里外都裹得严实,最是舒服。 这路都给堵住了,自己还怎么过去? 他颇有些嚣张的出去,待一看,对面的马车上秦字符牌大大咧咧的挂着,还在摇晃。 他看着前面那马夫熟悉的面孔就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谁了。 “叫你主子让路!” 江泥在斗笠下投以抱歉的微笑。他倒是想让,可里面的爷不同意,自己也无法啊。 若是换了其他人可能还会看在对方的身份上审时度势,这路自然也就让出来了,可飞鱼不是其他人。 他抱着胳膊站在车辕上,看着对面合的严丝合缝的帘子。他知道秦会之是故意的,就是看出了是他才堵在他跟前的。 “秦会之,这大中午的又不去大理寺,你堵路做什么?赶紧让我过去!” 对面马车里传出秦会之平静的声音。“瞧你说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么叫我堵着你的?再说了怎么不是你们让出去?让我先过去?” 这道本来两辆马车也能挤得过去,不过飞鱼贪慕虚荣,坐的是他家里的三人同乘的大马车,这车厢就比寻常的马车大上许多,走在这路上自然就过不去了,只得一辆车先退出去,放另一辆车先过,不然就只能这么堵着。 “这路我都走一半了,怎么也得你让吧?”见对方不言也不动作,飞鱼不觉自己理亏,反而有着恶人先告状的脾气。“秦会之,你是故意的吧?要是这里面坐的是我父母你让的比兔子都快!” 秦会之不可否认的失笑。“自然是,毕竟是长辈。” “呵呵。”飞鱼瞪着对面的青篷马车冷哼。“快点,我赶时间呢,等会吉时过了!” “什么吉时?你要去哪?” “有人今日束发,我是去贺喜的。” 对面沉吟片刻,“你身边的人不是年纪小就是年纪已经过了及冠的,谁还束发?” 飞鱼蹙眉,他觉着秦会之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 “你管呢,那华章的弟弟。” “噢,原来是华章的那个便宜弟弟。” 飞鱼不耐烦了,下车从马夫手里夺过马鞭,敲着对方的车壁。 “嘁!你怎么说话的呢?阿眠是可以这样说的吗?” 秦会之比飞鱼沉得住气,一只手掀开车帘,露出了他昳丽清俊的模样。 “难道不是?” 飞鱼瞪着人说不出话了。的确是,但是,秦会之这样说就不对。还不待他再说什么就看见秦会之也下了车,然后指挥江泥。“把车退出去,返程。” 飞鱼听他愿意退出去,高兴坏了,连忙让开了路。 江泥抬高了斗笠,看着站在飞鱼身边的秦会之,问:“那大人呢?” “我跟他去华家贺生辰礼。” 飞鱼一听不乐意了,“怎么就跟我去?我没答应不是?” 华章跟秦会之可没半分交情,他眼巴巴的去人家弟弟的生辰宴上做什么。 秦会之淡淡一笑。“华家我也想结交。” 飞鱼鄙夷。“我要去御史台告你结党营私!” “你不怕连累你的主子就去吧。” 飞鱼有气无处泄。 要不是为了不耽搁时候,自己肯定是不会同意秦会之上他的车的。 秦会之看着他装潢奢华的马车内部,地上铺的加厚的地毯,长毛的那种,车厢靠面都是挂着厚实的软缎,里面暖和如春,丝毫不受外面寒气的影响。靠窗的底下是做的壁橱,橱柜拉开一层就是满满当当的一种零食,各种蜜饯,马车中间有一张矮几,摆着茶水以及几碟子已经动过的点心。 秦会之不可否认的是,飞鱼如此奢靡的程度若是被御史台的知道了他才是第一个被弹劾的对象。也不知道他家父母怎么就同意的,让他把马车改装成这样供他享乐。 飞鱼看着秦会之打量他的车驾,眼里藏不住的得意。“你就空手去,不给人送个礼?” 秦会之扫了一眼,反问:“你的呢?” 飞鱼从他坐的旁边捞出一个小盒子,“瞧,上等的暖玉。” 秦会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观音像,他拿在手里摩挲着,的确是上等的暖玉,这礼物够拿出手。 “等会出去停下,我去买就是。” “行啊,我这个弟弟差的不行啊,你得买贵的,身上带的钱够吗?”他眼里带着揶揄,似乎在说着,要是秦会之不够他也不会借。 秦会之含笑看着他,不说话,飞鱼看着秦会之笑而不语的模样有些怵人,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华章家里人不多,就他们几兄弟,可家里依旧布置的喜庆。 华家主家那边有来人,他们刚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放着几抬红木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瞧着出手就比较阔气了。有人迎了他们进去在客厅坐下。他们是第一个到场的,其余人反而还都没到。 秦会之第一次进人家,却是丝毫不见生疏,与奉茶的人道了谢兀自品茗。 他坐了一会,有些坐不住,于是想着去找阿眠玩,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花盏协同惊鸿进来。 他脸色微变,若是出去必然会跟他面对面撞上,可是不出去等会也要相见。 他折了回去,坐在圈椅上望天。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花盏。他说的话太过分了,至少在他这里不过关,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人,与他们称兄道弟可是却罔顾他人性命。华章对他来说是兄弟,可谢长柳也是。 在花盏承认他可以体谅华章的时候他就不能体谅他们了,可是看到与秦会之不假辞色交谈的花盏他又十分郁闷。 “秦大人。” 花盏主动与秦会之招呼,秦会之逢人的面子功夫很足,至少找不出一点差错。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秦大人这是?” 秦会之坦然道:“听闻华大人的胞弟生辰礼,特来贺。” 而此刻,飞鱼郁闷的同惊鸿说。“他偏要跟来。” 飞鱼的声音不小,秦会之回头看了飞鱼一眼,眼里饱含了太多东西。惊鸿拽着飞鱼的衣袖要他声音放小点,拳头低着唇角,轻咳一声,圆场。“来者是客。” 太子是最后一个到场的,阖府上下出去迎接。 来的都是熟人,不过秦会之不是,但是秦煦没有表示出来,被华章请到了上位,吉时开始。 府里的管家招呼着一众端着托盘的侍女进来。上面红布铺着,第一个是空盘,方便卸下东西放置的,第二个里面摆着的是一把木梳,第三个是巾帻。 外面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吉时才正式开始,阿眠站在点着红烛的桌位前,桌上有一口小巧的木箱子,里面有阿眠上华家族谱之时剪下来的一缕青丝。 管家唱礼,华章似眼含热泪的用梳子给阿眠把头发梳起来,合在手心里。 少年的青丝如瀑,固然他背对着自己,可他依旧可以想象得到阿眠此刻微红的脸庞。 早上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以后就不能赖床了,都是大人了。等到这一天,让他与有荣焉,又不禁热泪盈。 他看着已经到他肩膀高的少年,说不定再过两年就会比自己还高。莫名的就想起了当初从外面把阿眠抱回来的情形,那个时候,小小的一团窝在自己怀里。知道他是谢长柳的弟弟,因为谢长柳的事情他当时对他抱着愧疚之心,想着救他一命就当做是偿还一点自己的错误,可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也从来想过,有一天,在阿眠的束发礼上,是自己以他的兄长以他的亲人的身份在给他束发。 成为阿眠的哥哥,是他最不后悔的事情。 今日可以为他束发,以后也能为他戴冠,他的人生里一定都会有自己。 华章忍着眼眶的酸涩,继续为他束发。在头顶挽一个发髻,用簪子将发髻固定,最后戴上巾帻即可。束发礼即成。 堂下众人何尝不是看的热泪盈眶,花盏握着圈椅的手青筋凸起,心里异常酸涩。 曾经或许是错了,但这时是对的。 起码,华章给了阿眠正大光明活下去的机会,也给了阿眠无忧无虑的人生。他们都看得出来,华章对阿眠是真的好,试问,谁还能把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视为亲手足,任劳任怨的照顾了这么多年,对阿眠也是有求必应,从来没有让他受苦受罪,这个哥哥,如何就当不得了。 抛开旧事不说,华章真的挑不出什么错来。 如果当初不是华章去救回来了阿眠,哪里还有现在的阿眠。如果当初是没有隐瞒阿眠的身份让他继续成为谢长明,阿眠的人生才是毁了。他是罪臣之后,年纪小小的他会遭受牢狱之灾,收到各种牵连,他可能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也可能会跟着谢长柳流亡天涯,可能会食不果腹……总的来说,其实,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人生。 阿眠是华兰萱,有家人有兄长,有无忧无虑的人生,有长大的机会。 看着这一幕,秦煦脑海里突然有了这样一段陌生的记忆。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可是往前走,是一张床榻,上面躺着一个小孩,小孩面色苍白,看着毫无生气。华章他也在,他看着似乎很是疲惫下巴上满是胡茬,与自己说了很多,可是他却听不清。 他们一同紧张的看着床榻上的小人,生怕会被病魔带走。 直到床上的小孩醒来,他看着他们,问了许多问题,胆小又可怜。 自己与华章对视一眼,眼里闪过许多不知名的情绪,而后他指着华章说:“这是你哥哥,你是阿眠。” 小孩信了,他呆呆的看着华章喊了句哥哥又昏睡过去。华章脸色很难看,他哑着嗓子问自己:“殿下,为何要这样说?” 他看着自己的眼里有不认同,又难受,总之很晦涩。 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有些沉重。“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华章,你与华家关系冷漠,人尽皆知,带阿眠在身边最合适。” 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现在的自己不知,可是当时的自己,却是在权衡利弊。 似乎,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定下的。 回忆到了这就断了,他恍然明白,这应当是自己当年丢失的记忆,只是,为何,会是他跟华章以及阿眠。如果不是同一个名字,或许他都不会把那个病弱的小孩同现在这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联系到一处。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段记忆?这是华章的弟弟,为什么在自己的记忆里看着他们并不熟悉? 第167章 再提密谷 秦煦想不出所以然来,对于那片空白的记忆,他也深感无力。 离秦煦坐的近的惊鸿注意到秦煦的不同寻常,不免担忧。“殿下?” 秦煦疲惫的捏着山根,状态并不平稳。突然出现的记忆让他措手不及。但是他觉得这是好事,说明他的记忆在一点点的恢复,也许将来某一天有可能会恢复所有的记忆,届时,许多未知的谜底都有了答案,那些道不清说不明的隐晦也得见破晓。 “阿眠是何时被认回去的?” 他不过是顺嘴一提,惊鸿却表情僵硬,眼里闪过惶恐。“殿下不知道吗?” “忘记了,可,方才看到他们兄弟俩,又想起了一点。” 惊鸿顺着秦煦一指的方向,华章那两兄弟让他有口难言。 “殿下记起了什么?”他试探性的问起来,若是依照华章所说,当年把阿眠送到华章手里就是太子的意思,也是为了阿眠不受谢家的牵连。当时谢家都出了事,谢长柳又离开了汴京,阿眠真没有去处,交给华章抚养也是无奈之举。只是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太子失忆,长柳坠河。 “没什么,就是关于那兄弟俩的一点记忆罢了。” 见秦煦说的随意,语气里没有多少认真,惊鸿似松了口气。“华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华章并不是个会跟人唠家常的人。” 的确,华章性子寡淡,最忌讳别人议论自家事情,更不会主动的与外人提及自家事,从他嘴里听家里事还真不可能。 见此,秦煦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本来也不是非得追问个所以然的。 正午的束发礼结束后,才开了筵席。众人跟小寿星说了几句祝福词,饶是阿眠如何豁然都红了耳朵。 或许是一高兴起来,就会忘记许多的不愉快,惊鸿指使着华章别藏阿眠的杯子,要跟他倒酒尝尝。 华章脸色不虞,“他还小。” 惊鸿瞪着华章,他就说华章护崽跟护得什么样,都半大小子了还小。 “还小,今年可都十五了,我十五的时候都能喝三壶了!” 华章掀起眼皮子默默的看了惊鸿一眼,他可不想拿惊鸿跟自家的孩子比。 飞鱼看着惊鸿败下阵来,跟着掺和进去。“你也别把人管的太紧,男子汉,喝酒怎么了,就是要能喝!对吧,阿眠?” 阿眠看了一眼华章,然后再看一眼飞鱼,抿着嘴不说话。看得众人心梗,瞧,这是没主见的,什么事都要听华章的。 华章倒也不是非拘着阿眠管这管那的,只是不放心他罢了。酒这东西,说好也不好,喝多了也难受,更何况阿眠还没有碰过酒,要是真醉了少不得会麻烦。 “喝多了你们管?” 花盏适时的圆场。“那有清一点的青梅酒,给阿眠试试?” 大家已然退而求其次了,华章也不好再阻止,果真让下人倒了一小杯的青梅酒。 阿眠在众人期待的眼神里喝了一口,可能是喝的急就下肚了,还没觉出味来。 “有点甜……” 青梅酒会带甜味,倒也正常,只是,只有甜味就不正常了。 惊鸿看华章的表情就像是,你这酒掺假了吧。 “再试试?”继续怂恿。不负众望的阿眠再喝了一口,才终于尝到了酒味。 他吐着舌头,有些不适应这个味道。“辣嗓子。” 众人被他这俏皮的动作逗得一阵乐呵,跟看自家孩子一样眼里满是柔和。算起来,阿眠也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或许是,他们欠谢长柳的,总得找个人偿还。 “习惯了就好,也不是辣,就是比较刺激味觉。” 阿眠捏着杯子,看着桌子上推杯换盏的兄长们,心中生起氤氲暖意。不知是酒暖了肚腹还是此情此景倍感温暖,他享受而又珍惜着这一刻。 不过,他还是遗憾的,若是,邱频哥哥也在就好了……可是自己的生辰他从来不会到场,但他的贺礼却一次不落。 酒饱饭饱众人便打道回府了,华章挽留也不见成效。 阿眠如今性格愈发的沉稳,再无往年的稚拙。他跟每一个宾客都道了谢,最后如常的跟秦煦多说了几句话。 在阿眠的记忆里,太子待他很好,每年的生辰都没有马虎自己。他或许是知道,这是因为他兄长的缘故, 太子看重他的兄长,自己才会跟着得到太子的青睐。自从先前在琅琊发生的事情后,他一再担心太子会不会因为谢长柳的缘故冷待兄长,但从今日的情形看来,太子还是善待他们的,并没有受到谢长柳的挑拨。 秦煦对阿眠也是一如既往的喜爱,爱屋及乌是真的。不管华章从前做了多少错事,但都与阿眠无关,他更不会牵扯到阿眠身上去。 这是他们所有人的掌中宝,看着阿眠,总能叫人喜不自胜。 “如今算是半个大人了,之前听华章说你也是个小进士先生,以后可有打算?” 他是不知道,先前花盏还因为阿眠未来做打算的事情在饭桌上闹过不愉快,这会儿问起来,也是关照小辈的意思。 阿眠似乎不受什么影响,从那日起,也没见得众人生疏,此时也对答如流。 “倒是想跟着您,不过哥哥说您身边人才济济,我这点墨水就不去班门弄斧了,等过两年再说。” 秦煦颔首,也再无话可说。 等把一众人送出去,亲眼看着太子銮驾远去,华章才带着阿眠进屋。 须臾又有下人进来,手里托着两方华丽的匣子。 “有人给二公子送了礼来。” “谁送的?” “邱家公子送来的,附带了一份,说是他朋友的,聊表心意。” 又是他朋友,华章皱眉。从两年前知道阿眠的身世开始,邱频送给阿眠的生辰礼就是两份,每次都说是替朋友送的,可是他却从来不告知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他心里隐隐是有答案的,他是替谢长柳送的,本来觉得膈应,可是,咬了咬牙也就放下了。 他问:“人走了吗?” “没走。” 华章一愣。就见下人面色有些难看,支支吾吾道:“说是怕您跟二公子不收,若真不收也别扔,他们带回去。” 邱频不是小气的人,可做的这功夫就是想到了华章会猜出他附带的那份礼是替谁送的。华章对谢长柳心存恶意,知晓后可能会不承这份心意。而若是不收附带的那份,他愿意自己收回去,也不要他们扔了,坏了一番好意。 华章打开看了下,红色的盒子里放着一支太仓毛笔,另外的盒子里放的是一块砚山。都是书房里要用上的。 送的依旧中规中矩,往年都有收,今年也没有道理拒收。 “拿去给阿眠吧。” 阿眠不会知道多出来的这份礼是谁送的,邱频不是自作主张的人。 邱家 邱频手持一毫于纸上勾勒着线条,笔锋不似他的人那般清浅,反而如疾风劲草般飘逸劲道。 回来复命的下人垂首站在三步开外。 “收了?” “是,奴才在外面照旧等了会,没见人丢出来。”连续送了三年的贺礼,每年都要防备着会不会给丢出来,但每年都没有丢。他也不知道他家公子是在担心什么,但也守着本分不敢好奇。 意料之中,邱频倒也不会意外。“下去吧。” 人走了,书房内就独他在,太过静谧。 他为谢长柳罗列了一页页的将来可筹谋之事,其实,这样的东西直接拿给太子最好不过,但,他所献上,唯有谢长柳罢了。 已经多日未见,尽管是陛下有眼睛盯着他还是走了一趟御宝阁,就像是陛下说的,自己是去与他往来相交的。 陛下在用人,自己虽然跻身清流,可到底来说是天子臣民,与谢长柳往来倒也算不作数。 谢长柳照常做着陛下安排他的事情,如今已经许久不曾把朝堂之事说与他听,不知是不信任他了还是陛下心中自有沟壑,用不着自己了。 邱频再往来御宝阁,虽然不是他愿,但也没有推却。 对于邱频的到来,不外乎会带来一些他不知道的消息。只如今汴京稍显安定,有镇北王坐镇,底下人也不敢乱来。 邱频并不死心。他说,他还在打听密谷的消息。谢长柳皱眉。“谷主真的可能已经辞世了。” 他没有想到,之前不过与邱频提了一句,邱频就毅然的坚持到如今都还在探寻密谷的消息。 谷主并不愿出世,自己若是一再强求就是强人所难。 谷主当初同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很明确了,自己走后,密谷就将会封闭,再也无人可以进出,而他与孔夫子一样,只会与世长辞。他们是决心要断了跟世俗的牵连的。 邱频知道谢长柳顾忌什么,他之所以一再的否认谷主还在世的肯定只不过是不想叨扰他们。 他当年眼疾是谷主治好的,又拜了孔夫子为师,这并非小恩小惠,这两人于他来说太过崇高。他既然敬重他们,自然是想顺遂他们的意愿。 “你不是真的见到谷主的身后事,并不能肯定他真的不在了。”邱频太过坚持,饶是如此,就足以让谢长柳操心。 他忍不住叹息。自己何尝不是想抓住这次机会拉拢镇北王,可是,自己受谷主恩惠良多,如何还能再三利用他的恩典呢。再说了,就秦问礼那样的情况,胎中带来的病症,恐是谷主出手也未必可以转圜,不过是求一个可能罢了。 “像是密谷谷主这样的聪明绝顶的人,生死早就不由自己了,他们的存在是天理,那么,他们也不可能死在天意里。” 谢长柳蹙眉,其实邱频所言不假,他亦是认可这个道理的。但,他的顾虑并不能够因此消弭。 “谷主同你说的那些,我觉着是骗你的,他只是想借你的口告诉世人他身死的消息,好断了世人对他的念想,就算他日后要出谷还是留谷,都无人再会打搅上他。” 就密谷的那两位,一位有着起死人肉白骨之绝能;一位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圣贤才士,他们的存在就好比鹤立鸡群,本就受人追崇。只是他们无心世俗因果,不愿红尘累过。而谢长柳不属于密谷,他的出现是意外,而离开确是一定的,在他接受孔夫子的教学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改变,而密谷里的人诚然是知晓的。谢长柳出去后,他可以代表孔夫子,影响的是整个大梁,他说的话必然就有权威性。只要从他口里流传出他们的死讯,世人只当做那是真相,谁会去怀疑里面的真实性,也无从去求证。 邱频继续道:“他们其实想卸下的,不过是他们那一身困住他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从落地开始,身上就有了许多牵绊,困着他们在原地束手束脚。而那两位老先生,何尝不是,他们是世人眼里的圣人,求而不得,却也因此所累。 经邱频这么一开解,谢长柳豁然开。原是他庸人自扰了,当初谷主与孔夫子所言他听的太过认真,却也未能领会其中真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在他的一念之间,谷主一言里是点拨是知会,而他却钻了进去。 他思付,既然如此,若是自己再求上谷主,不知谷主可会还领情。 “我如今离不得这里,不然我会试着回去一趟。” 邱频见终于说通了谢长柳,不禁心情大好。“我知道那里,我会去走一趟的。” 谢长柳却是惊讶了,密谷的地理复杂,当初他眼盲,是跟着叔父去的,自己是不知晓路的,先前出来那一遭,可是连路都没有记上。 “你也去过?”在他眼里,像邱频这样的世家王孙,怕是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的。他们就像是寺庙的佛像,永远的坐立在那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若非是有高人相助,于这茫茫天下,寻一个密谷的位置,简直是天方夜谭。 “去过,我亦见过谷主,你知晓的,我们邱家同孔夫子有点联系。当年,我还是得了太子的命令去的,只是与你错过,想来阿眠曾经说与你听过。” 第168章 开蒙四书五经 谢长柳茅塞顿开。是的,他那时在密谷外就见过阿眠,既然那个时候阿眠是跟着邱频的,那邱频定然也是到了那个位置。现在一想想,他与邱频说不得都是在一个地方,却是屡屡错过,至今他回京后才得以再见。 只是,令他费解的是秦煦让邱频去密谷做什么?那个时候……邱频应当是已经离开印象堂了吧。 见他面露困惑,邱频为他解惑。“实不相瞒,那时,太子其实是想请谷主医治他的失忆之症,只是脱不开身,他方清醒,身边人都时刻盯着他的动向,而我已经与东宫断绝来往,才合适替他走一趟的。” 他高调从印象堂离开,人尽皆知,就是离开汴京也能有说辞。 说起来,那个时候太子找上自己,自己也是意外的,但,秦煦作为他曾经效忠的主君,他并没有拒绝他。 谢长柳从困惑到愕然,心境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并不知晓,在秦煦失忆之后有想过恢复记忆。 他以为,忘了便是忘了,所以才会有两年的不知情。 他注意到谢长柳错愕的神色,尽管是觉得心中涩然也从来没有想过隐瞒什么。 他自始至终都明白对谢长柳的感情,那是不可抛舍的,可他是正人君子、为人坦荡,不管是小爱还是大爱于他来说,守信知义、仁和谦恭都排在前面。 “他不信华章的,可惜,谷主拒绝了我,他不愿意出谷,更不愿跟皇室有牵扯。” 可惜,就是谷主的拒绝,让谢长柳一个人走了沉痛的两年。他其实是自责的,自认为是自己无能,才没有说服成功谷主。 若是秦煦恢复记忆,或许,一切又能是个好的开始。 谢长柳察觉到邱频的自责,不忍于心。 “你作何自责?这同你无关。” 谷主不会出世救治秦煦,其实并不意外。皇室是最大的禁锢,谷主若是想要自由那必然是不能跟皇室有半点牵扯的。 邱频苦笑,“若是太子恢复记忆,不是好事吗?” 谢长柳垂下眼睑,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苦涩,兀自点头。 “是,但,当时我已经‘身死’,就算他记着,不过是再多一个五年的苦难罢了。” 话落,一时皆静默无语,但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蔓延在两人之间。 许久,邱频才破了一室的静默道:“昨日是阿眠的生辰。” 谢长柳以为是自己的阿眠,差点就脱口而出他有祭奠。 “门外的鞭炮放的可响了,华章对阿眠,是真的好。”邱频悠悠说道。时刻注视着谢长柳的反应,其实,每当看到谢长柳一腔孤勇亦或者是在悲楚难抑的时候他都很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他孑然一身。 谢长柳掩饰住眼底的悲戚,失笑,“看他那性子想来华章也养的不差。” 是个胆大任性的少年,也敢爱敢恨。当日自己拿阿眠威胁华章,被他亲眼所见,离开之时,阿眠看自己怨恨的眼神,他都还记忆犹新。 “昨日,太子也去了华家,这几年来,阿眠的生辰,大家都有一起去庆祝。转眼,都十五了。”邱频弦外之音太过晦涩,尽管时刻提及,可谢长柳还是没有听出来点不同寻常来。 谢长柳点头。他并不能理解,邱频同自己说这些干什么,说来说去都是华家人。只当他是说来与自己解乏罢了。 邱频摩挲着温热的指腹,逐渐热起来的也是自己的心肠。 “你要见他吗?” 谢长柳有些疑惑,他看着邱频,见他注视着自己,眼底是一片清明。 “见谁?阿眠?”谢长柳摇头,心中对华家人其实并不怎么热忱。“怎么会,我跟他们华家人可没什么好交情。” “阿眠是好孩子,可以多来往。”邱频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那个辗转在舌尖的真相却无法说出口。 阿眠是不是好孩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今以他的境遇,是没有机会跟阿眠打好关系的。 “没机会了。”他出不去这个皇宫了,就算出得去,也不是为了跟华家人有什么干系的。 或许是他们之间的交流太过沉重,谢长柳坐不住,翻起了桌子上的书册。 邱频视线越过书本,开门见山的问:“是你在教授十皇子读书?” 他之前就见过谢长柳桌子上摆放的书本,那时他就在怀疑,契合如今在外听说过的传闻,这么一联系起来,似乎都有了答案。 “是。”谢长柳应了声,随即又明白过来他的问题为何如此笃定。“怎么,外面可有传出我的消息?” “有一点风声,但是知道的不多。” 谢长柳轻笑。他可不信这是偶然流传出去的,以陛下的手段,岂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莫不是在利用自己动什么心思?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自从上一次他自作聪明后陛下可就再也没有跟自己吐露关于朝堂的事情了。而如今镇北王坐镇汴京,陛下不会无动于衷。 “陛下的手段,从他指缝里漏出去的,都是他有意为之。” “有些事情,真真假假,你若在外面听说了,也不一定都要信。” 听着谢长柳的提醒,邱频微微颔首。 “我明白。” 谢长柳含笑,目光清浅,像是琉璃透着白日天色散发的流光。 “其实在宫里,我倒无妨,只是,毕竟你也在这纷争里,无法不提醒你一句。” 邱氏一族以清流居之,受尽世人赞誉,但,从邱频开始卷入这权势纷争里,就已经脱不开身了。且日后德望污名不好说,他也惟愿一切皆能称心如意罢了。 鉴于邱频对自己那难掩的情愫,谢长柳仍旧是不能有回音的。无关邱频在他心中的好坏,只,自己那份情谊已经献出他人,就不能够再沾染上别人了。 君子立世,或当九思,其言立于行,其为立于言,诚信立身,光明磊落,敦厚怀仁,无愧天地,无愧于心。 他自认为或是攀附不上那正人君子的名号了,可,到底还是有着未泯之良。 邱频知他是何意,心下回暖。 “你且用不着担心我,我家族一向高瞻远瞩,从来不会由我翻天覆地。” 见邱频如此说,他也不好再多舌什么,大家心如明镜,只是未能言出皆已意会。 两人没有说上多久,邱频也自知不能久留,于是准备着结束话题。 “密谷之途,我心中已有数,正寻时机出去,可能,会有段时日不在汴京,你且珍重。” 今日他来,除了见一见人,就是劝说他应允再探密谷一事,既然他已答应,自己也将开始着手这件事,毕竟,将近年关,时间紧迫。 谢长柳知他已经拿定主意。镇北王这个助力不可或缺,不管是自己要用,还是秦煦,亦或者是稳定民心百官,都离不得这个人。邱频从清流里跻身而出,为他谋划良多,这份情谊,或许是无以为报了。 他既一心为己,他从不拂掉这份人情。 “你亦如是,若是寻到人,不好说话,我与你一信物,他会再三思量的。”按照谷主那个脾性,有这个可能。 邱频也是见过他的,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金盆洗手,若是再次要他出手救人,怕是不好说话的。 只见谢长柳起身进了内间,稍即而出,给了他一方黑色的匣子。 “这是?” 东西既然是给邱频拿出去的,自然也不会隐瞒他内物是什么。 在他的允许下邱频打开看过,里面是一棵已经枯黄的晒干的……草。看不出有什么名堂来,不过,想来是能劝动谷主那老先生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简单之物。 “此物名为龙潜草。你且拿与他过目就是,他会明白的。” 邱频敛眉、应了。 待送出邱频,他仍旧有些担忧。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龙潜草,究竟能不能劝动谷主。 他之所以给出龙潜草,一来,谷主曾给过自己药方,必然会通过此物知道自己同邱频是何关系,从而叫谷主看在自己的面上,答应邱频所求;其二,谷主作为在医学上造诣高深之辈,必然是对龙潜草有着莫大的吸引的,也算是投其所好了;再三,也是暗示谷主需要他出手的人是谁,自己思忖再说,也不能算是勉强于人。 还没等他多忧思几番吉祥进来说要他去玉清宫接十皇子,陛下让人来请的。 谢长柳疑惑,陛下自己个儿把十皇子带去了玉清宫考校学业,怎么还非得自己去接回来。不过虽然是心里疑窦丛生但也欣然应允。 再次来到玉清宫,他心有戚戚。玉清宫他来的并不多,毕竟身份不合适。除了第一次面圣,第二次是遇见邱频父子那次,以及上回自作聪明那次,这还是他第四回入这天子寝殿。 朝会是在大明殿,天子也有御书房,玉清宫是他的寝殿,但天子格外喜欢在玉清宫处理政务,偶尔与内阁重臣在御书房商议要事。 或许是底下人得了命令,他去的时候就直接被领进去了,领他的人还是惠音。他对自己一向的笑脸逢迎,头脑圆滑。 进去的时候,陛下伏在御案后奋笔疾书,身边伺候笔墨的是一位身着淡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吏,未见十皇子。 看着他素服官袍,不过是襟口有着喜鹊的刺绣,腰间系着一条成色还算看得过的翡翠玉石腰带,双翅帽压在头上,更显年纪轻。谢长柳打量着他的侧面,棱角分明,伺候在陛下身边,微微躬身,却是肩背不塌,顶着一股浩然正气。看着年纪是不大,约莫是近几年出身的进士,而能在御前伺候笔墨,身份想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亦或者是侍读吧。他低着头,就算是自己进门也没有抬起眼打量,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长柳收回眼,端正的朝天子见礼。“草民见过陛下。” 案上的陛下听着独属于谢长柳柔和的气音,暗下啧了一声。一开始见面时自称我,不卑不亢,带着股倨傲;后来开始做事就自称臣属,似有向自己俯首称臣之意;而如今又成了草民了,这是闹的哪门子事?莫非还怨怪自己冷落了他? 他淡声叫起,然后接着做自己未完之事。“你等下。” 谢长柳抬头不动声色的快速扫了一眼,才知这个‘等下’是对自己说的。 他既在忙,还要自己专门过来玉清宫,谢长柳实在不知陛下的心思。十皇子看着未在此处,想来他也不是真就叫自己来接十皇子的吧,这是有事寻他?莫非在十皇子那的考校不顺心? 陛下那边交代着身边的官吏,一纸明黄色的诏书就这样给了人。“拿去给翰林院,让他们尽快颁布下去。” 小官吏双手捧过,然后垂头退了出去。 原来是在起草诏令。 谢长柳虽然好奇这诏令的内容,但是,可惜未能得见。 陛下现下手里没有了活计,于是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上瞧着底下的人。 “小十在偏殿,稍即你领他回去。” “是。”谢长柳应答,等下陛下继续示下。 “他闹着许久要读《大学》,本来不到年纪不想应他,而今日朕考校了他,功课还算学得不错。”陛下语气里透着股喜悦, 世人都说,上位者要不苟言笑,喜形不于色,可在他这儿,陛下喜恶都瞧的真切。 所以,这是心情好?自己这个半路来的老师,也就得了陛下的青睐? 陛下的确是心情好,如今看着谢长柳都觉得顺眼多了,也很是欣慰。“这近半年来,你幸苦了。” 能让陛下称幸苦,该是多大的苦劳,谢长柳可不敢当一句幸苦。 “不敢。”他一句不敢有些冷场,但陛下没有让这个话题得到结束。 他表现出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课业的关心。“朕答应了他,只要今日考校过关,就答应他开年开始读《大学》。” 十皇子从他开始教学伊始起,就说过要读《大学》,只是一直被忽悠到现在,若是在不兑现,十皇子都要不信服他了。而能让陛下答应他读《大学》,这得多满意呢。 第169章 汴京第一场来雪 对于十皇子要开始读四书五经,谢长柳作为他的先生,自然有资格与陛下说道一二。 “是。只是,十皇子到底年纪还小,这个时候就开始读《大学》,是否操之过急?” 陛下想要十皇子快点成长,而十皇子自己也希望能让陛下满意,在谢长柳看来,这无异于拔苗助长。若是换在最开始的时候,拔苗不拔苗他都没意见,可如今,他跟十皇子有缘分在,自然不希望他被毁了。 陛下只是让他放心,对于十皇子的学业,他一向上心,自然也知道十皇子的程度。 “其他该学的他也学透了,你也知道,他打小聪慧,想来提前学习四书五经,也可以得心应手。” 见陛下如此信誓旦旦的说,他也没有什么意见了。 最后,陛下还是语重心长的同自己道:“只是,要劳你多费心了。” 陛下是真信任谢无极,不然也不会把他内定的储君放在谢无极手里,让他教导。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启蒙的书重要,启蒙的人也重要。 “《大学》是最为重要的授学之教,且望你尽心。” 这无疑是个重担,谢长柳不知道自己能教十皇子多久,但在自己还在教学期间,这份职责就要履行下去。 “是。” 幼时启蒙,最快也要在八岁开始读四书五经,谢长柳也是这么过来的,就是太子当年也是在这个年纪读的四书五经,不过,不乏有天资聪颖者,早慧,学的也快。而十皇子聪明伶俐,提前读四书五经倒也是一大幸事,传出去了,于天家来说,则是更多的赞誉。而陛下对十皇子的期望则会更高,而十皇子也就更符合储君的期望了。 启蒙从详训诂明句读,学在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而在《大学》里就是教授的‘大人’之道,为治国安邦、修己治人、明理正心等。而《大学》之理,则需要他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以小见大。《大学》为‘初学入德之门也’若是年纪太小,是悟不到其中真理的,这也是为什么开蒙之书有类的道理。 不说治国安邦,就单是修己治人之理,恐是如今的十皇子还不能够领悟到的。 陛下对自己给十皇子选择的先生很是满意,在谢无极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是满意的了。只是,帝王用人从来都是疑人不用、疑人不用,而谢无极这个人,让他开始打破了这一观点。他想知人善用,可是,又对其的野心与忠诚表示怀疑。 不说谢无极的心思,谋略,他都是深不可测的。 “有你教导他,朕放心。” 陛下漫不经心的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谢无极眼里带着笑,但是笑意却不达眼底,或为试探、或为警告。 “但朕也希望,你能倾囊相授。” 谢长柳收敛着脸上不多的表情,没有应声。 何为倾囊相授?这个词语,不好苟同。 他若是谢长柳之身,所学并不多,涉猎有限。族学读过,先生表示只为中庸之才,曾经是汴京才子的父亲,当时身为侍郎,纵然是在外劳碌也对自己的课业十分上心。不过那时,自己顽劣不堪,并不觉得书中有什么黄金屋值得他每日屈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后来成为了东宫伴读,不得不跟着太子上下太学,在太子的督促下,自己才勉强的正视起知识至上的道理。慢慢地,从中也尝到了乐趣,当然更多的是觉得,读书也是身为太子伴读的本分。不过或许自己也是天资聪颖之辈,年少便崭露头角,得了太傅的青睐。杜太傅,太子少师,当时很满意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受了太子之意亦或者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对自己的课业十分上心。有了杜太傅亲自授学,太子在旁监督,自己倒也没有真成为一个只会偷奸耍滑、撒泼打滚的纨绔。 而在失明后,有幸被谷主引荐给孔夫子,入了夫子天眼,成为他唯一的入门弟子。学与孔夫子之天授。 夫子之智广,好比学海无涯,学之不尽。而自己虽学成出山,可到底是浅薄之辈,哪里就能真的汲取尽数。 以谢无极之身,不过也是学了十之七八罢了。可就是这十之七八也供自己在这世间与这些枭雄而对,学以致用,用其一生。 这世间,哪里就有十成十的一定,不论是学识也好,还是境界也好,都是一个未知数,一个自己达不达得到都在自己的能力限制里的尽头。 既然要教学十皇子,自己肯定也不会藏拙,十皇子要学多少,这得看他的能力而不是看自己的心力。 何为师,传道授业解惑也,立德修身,潜心治学。为人学生,小疑当小悟,大疑则大悟,不疑必不悟,只有自己明理,才能辨明师,学无尽。 而陛下要的倾囊相授是多少,这一点,谢长柳并不能意会。 何为倾囊相授。是师者的毫无保留,是师者的仁义礼智信。 陛下既担心他不会真心教导好十皇子,可是又不会舍弃自己换他信得过的人辅佐。 陛下的心思也是够复杂的,所谓帝心难测。 谢长柳不仅试想,其实,这一点难也非难。 若是自己仅仅为十皇子的先生就好了,就是花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有一天能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可惜啊,自己大抵是没个几年了。 他不为皇储之师,只为复仇之刃。 他握得起书,可放下,只能拿刀。 他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这个年,或是可以好好过了,但明年,一切都是未知数呢。 十皇子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原有的静谧。 陛下在谢长柳沉默期间,或是以为谢无极是不愿意诚心教学的吧,心中正是不虞。但,这都不重要了。 谢长柳带走了十皇子,天真的少年,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描述了今日的所见所闻。他乐此不疲的告诉谢长柳,他的父皇是如何如何的夸赞自己天惠过人,承诺了他许多好处。 少年脸上是最真挚的笑容,谢长柳也跟着笑,只是,这样的日子终将远去。 为此,谢长柳想着年后的课业,已经感觉到了紧迫。提前找出来了《大学》提前备好课。他没有教过学生,而开始读四书五经这类的文章,则需要更费心力,循循善诱,因此也会多花时间做好准备。 答应陛下的自己定然不会食言而肥,在教书育人上,他不会马虎。 陛下再次召见镇北王的时候,汴京终于下雪了。 头一天,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他还罕见的脱了最厚的外袍换了件薄点的。晚上的时候,气温下降的快,不到戌时三刻就冷的异常,出门吹个风,都能把人骨头缝都吹冷了。 谢长柳心疼吉祥等人冒着严寒守在外面,那一晚也是早早睡下,打发了他们回去就寝。而说是睡下,可待人都走后,自己却是毫无睡意。 他重新披了外衣而起,门窗都被合上的严实,吉祥有心,窗扉上还包着厚实褥布。 屋内温暖如春,屋外天寒地冻。 谢长柳没有想过推开窗,他抚摸上窗棂,可以感受到冰凉的实木,依稀可以听见外面寒风呼啸。 明日会下雪吗?他不知晓。若是会下雪,观今日之异常,那怕是一场大雪,若是雪铺天盖地的下起来,郊外的良田怕是要遭殃,虽然瑞雪兆丰年,可也分时候。 如果出现雪灾就不好了,这个吃力的活计肯定会落到秦煦身上,所谓临危受命,太子就是这时候用的。而前面有凌源中的案子的影响,秦煦一定会接手这个差事,重新挽回他的落差。 谢长柳听了一晚上的猎猎风声,翌日一早难免的起晚了。 他是给屋内火盆磕碰声惊醒的。一睁眼,自己还在床铺里,被子把自己蒙得只剩下脑袋在外面。依稀从层叠的帐子看出去,是有人在重新换炭,默许进出他的寝房的,唯有吉祥一人。 被子里十分暖和,他有点舍不得离开。待他掀起帐子看出去,果真还是吉祥。 今日的她,穿的比以往更厚实,夹袄是件没见过的新的,红色的碎花,点缀着白色的毛边,看着格外的喜庆又俏皮。 吉祥不经意间扭头,就对上自己的一双清明的眼,吓得差点没夹住烧过的炭,掉地上准给地毯烧出一个窟窿。 “先生是被奴才吵醒了?” 她语气里带上了自责,毕竟人睡的好好的,自己做着事情才醒,许就是给自己吵的。 吉祥心思细腻,这也有的细想。谢长柳忙出声安慰。 “不关你事,是我自己睡饱了。怕是很晚了吧?” 门窗依旧合的严实,看不见外边的天色,但自己估摸着也不是大早上了。 的确很晚,可是吉祥没说,只笑道: “外面下大雪了,满天素白,冷得很,用不着出去。”一句话就盖过了谢长柳睡懒觉的错觉。 果真是下雪了,谢长柳动了心思,被子底下的手不禁攀附到了外面。 吉祥一边换炭一边自顾自的说着:“外面行走的宫人都少了许多,咱们院里的都躲在屋里呢。” 毕竟有着谢长柳这样没脾性的主子,做下人的都好过多了,虽然说先前谢长柳生病一事累得大家被陛下责罚,可只要谢长柳好好的,他们也就能够好好的。 “外面到处是积雪,想来是下了一夜。” 吉祥能在宫里平安待过十二年,也是有本事的,不论是揣摩心思上还是主张上都足够的余地。 “不知您喜欢不喜欢,奴才也没敢让人收拾,待您精神了,出去瞧瞧?” 吉祥言行都比较熨帖,积雪都没有叫人收拾,让他先瞧一眼再说。 谢长柳心里感动,望着素色的帐子顶,决定要起床去一观七年不见的汴京雪景。 “嗯,有心了。” 听见谢长柳说的郑重,吉祥摇头失笑。 “以往宫里的主子们有的就格外喜雪,但凡是下雪都不让收拾的,待欣赏够了,由着它自己融化,也省得奴才们日日去扫那积雪了。” “先生可是见过大雪?您的家乡下雪吗?” 吉祥不知道谢长柳的身世,作为奴才,更是不敢多嘴问一句的。只知晓他来自远方,或许是没见过也或许见过的吧。 她不经意的一提,却是叫谢长柳心下升起许多的惆怅来。 帐子后面传出谢长柳略带涩哑的声音。“见过。” 从出生到十五岁那一年,十五年的时间都在汴京,汴京每一年都下雪,他每一年都没有错过汴京的大雪纷飞。在自己家时,总少不了跟家里的仆人打雪仗,然后仗着自己主子的身份,尽情的欺负别人,把团起来的雪球,一个个的砸在他们身上,可以玩上一整天。当然,会少不了最后来劝回自己的母亲,以及冷着脸警告自己不可以贪玩任性的父亲。在去东宫后,每年的雪仗也是必打的,太子虽是储君,可也如数的惯着自己,对自己有求必应。依旧是自己欺负人,大家会乐上一天,然后被秦煦捉回去泡热水澡勒令今年的雪仗时间已经完毕。 虽然如此,可他仍会在自己空余的时间里带自己上汴京最高的摘星楼,一览天下之美景。也会带自己出京去,爬上后山,赏那凌寒独自开的红雪。 十五岁到二十这之间,他辗转于大梁各地,天南地北,却也是见过雪的,只是长夏里的冬日除了冷,雪下的很少,或是夜里悄无声息的落了,第二日又融化了,什么都不剩,只当一场夜雨。 最近这两年他在密谷之内,大雪封山,最是壮观。可是,头一年他眼瞎,看不见,可是,谷主告知他大雪已至,他会给自己穿上最厚的衣裳,摸到外边,躺在雪地里,黑天黑地的一个人玩起来。 他摸着细碎的雪,捧在手心里,再合上,等着被自己的体温融化成一滩积水,然后顺着缝隙流出去,滴落在雪地里,最后消失。 谷主见到了还说,这才是他少年的天性,而不是不苟言笑,冷淡如冰。 第170章 摘星楼观雪 谷主见到的是一个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谢长柳。 虽是如此,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给自己一个真实的感觉罢了。 那时,他期待的何尝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自己。谁想做一个瞎子呢? 所幸,谷主妙手回春,挽救了即将步入深渊的自己。 第二年,他终于是见到了谷主口里的雪山之景。 皑皑白雪,一览无余。 遮天蔽日,漫天一色。 真的是天地同色,再不见其他斑驳痕迹。 白的刺目,他一边红着眼眶流着眼泪,却还是不顾阻拦的去给自己堆了个丑陋的雪人。那是谢长柳给重见天日的自己第一个礼物。 待冰雪消融,他的雪人也离开了人世。他想,今年的雪依旧会有封山之壮观,但,他再也不会去看到了。 待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果真还是记忆里刺目而耀眼的素白。 银装素裹,天地同色。 积雪漫过了青石台阶,可以想象有多厚的积雪。在天寒地冻里唯一存活的万年青不知道被压死没有,反正这庭院里,除了光秃秃的树干,什么也不得见。 宫人们都挤在长廊上窃窃私语,或许是被叮嘱过,没有一个人下去破坏积雪最初的模样。 也只有栏杆上的积雪有几道小鸟的脚印,冬日里乞食,这是难为它们了。 谢长柳看够了,再看下去就觉得眼睛受不住了。 他去看挤在一处的宫人们,年纪小的不过十余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好几罢了。在这如同牢笼一般的深宫里,他们必须循规蹈矩,不能我行我素,对于他们来说,酣畅淋漓的玩一场都怕是鲜少有的机会。 “你们可要玩雪?” 闻言,众人眼里冒出惊喜,你推我搡的,试图让出一个能上去同谢长柳搭上话的来。 “先生允了?”他们眼里有着期待,对于能被同意下去尽情的玩上一场,都是意外又惊喜的。 谢长柳失笑,难不成玩雪都还要自己同意不成?“自然是允的,这有什么。” 谢长柳的答案让他们小小的欢喜了一把,可是下一刻又噤了声。 “那先生呢?” 众人看着谢长柳,眼里的慎重让谢长柳觉得,他们是不期待自己也下去玩雪的。 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谢长柳的确也没有想过自己下场。 “我看着就好。” 他是知晓自己这副破败的身躯的,要是真同他们酣畅淋漓的玩上一次,怕是前些日子经历的病痛又得复来一次。 他经不起折腾,那些爱玩的天性还是留给曾经的自己吧。 得了谢长柳不会下场的回答,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毕竟,上一次谢长柳一场大病下来,御宝阁上下众人没有一个人逃过了陛下的责罚。自然都是希望谢长柳不能再生病的,不然他们还得受罚,比起玩乐,性命是更重要。 一个小太监首当其冲的冲了下去,一脚没入积雪里,差不多都要快到膝盖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留下了几个黑洞洞的窟窿,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但没有消弭他的兴致冲冲。 “那先生,奴才给您堆个雪人吧!一定堆一个最好看的!” 谢长柳叫不起他的名字,但是面熟。 他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其余人也纷纷按耐不住,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跳进了雪地里。 “先生,奴才也会堆,也给您堆个。” 见大家都有兴致,谢长柳不禁提议出个彩。 “好,那你们比试如何,彩头就是,十两银子?” 一听是有十两银子,众人惊呼连连。 “好!先生大善!” 为了那十两银子,众人埋头苦干起来,找好位置,手上开始了动作。像是被布置下课业的学生,一个个都安静下来,认真起来。 吉祥在一边看着,欲言又止。“先生,可真要赏十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他们就算是两个月的月钱都没有十两的。而谢长柳一赏就是十两,这属实是也太多了。 谢长柳是个不把钱当回事的,她算是看出来了,宫里就算是得了个好的,都是一来二去的给出去的,自己也不晓得留下点。 谢长柳的确不当回事,看着众人开心,自己也是愉快的。 “没事,图个玩乐罢了。” 谢长柳看吉祥那认真而严肃之色,哂笑。 “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带不走的。” 吉祥没有听出来他的带不走是什么意思,只是对他如此散财的行为表示无奈。 外边有宫人进来,怀里抱着沾着碎雪的腊梅。好大一束,似乎是新采摘的,一枝里缀满了花蕊,淡黄的花簇,别有风韵。 谢长柳老远就闻到花香了,他看着来人,还是吉祥先发了问。 “哪里来的腊梅?” 来人恭敬的先是行了礼,回道: “惠音公公送来的,说是陛下赏给阖宫上下的,每处都有,这是给咱们的。” 往常宫里得了个好的,必然有赏赐出去、阖宫都有的,这就叫雨露均沾。 汴京的腊梅不多见,红梅到处随处可见,毕竟附庸风雅起来,总是红梅独占鳌头。 吉祥接过,往屋子里找了花瓶插了一束,洒点水总也能观赏两日,在这大雪天也应个景。 到底是皇恩浩汤,谢长柳想着,得了陛下的赏赐,莫不是自己还要去谢恩才好。可一想自己这身份,在这深宫里本就不尴不尬的,若是还去谢恩,就总有些不好听的意思在里面。 有着多余的,吉祥又拿了出来,看谢长柳的意思,要不要赏出去。谢长柳抽出了一枝拿在手里,这花白里透黄,内圈带点紫,花瓣润泽剔透,似琥珀晶莹。在数九严寒里凌寒独自开,独一无二的美,又是不畏严寒的傲然君子,难怪是文人雅士笔下的高洁自比。 “腊梅给它点眼睛好看。”腊梅的花型不同其它,用来点缀眼睛,小而圆,有种傻愣愣的感觉。 谢长柳把腊梅分出去,每个人都得了一枝,有的舍不得拿来装饰雪人,别在了腰间或者是发髻上,倒也是别致。 不多时,雪人就堆好了,倒也像那个模样,总是两团雪球上下堆一起,用石子亦或者是腊梅点上眼睛,树枝摆出手臂,勾出嘴巴就完事了。 这十两银子的得主谢长柳还真选不出来,为了公平起见,大家平分了。 吉祥特意兑了碎银子来,每个人都给到了。新年还没到,大家都给谢长柳说了好几句的吉祥话,从吉祥如意到长命百岁…… 十皇子来的时候,台阶上的积雪消融了点,留下一滩水渍,稍不注意踩上了说不得会摔跤。 谢长柳看着走的小心翼翼的十皇子,把他往屋里领。 十皇子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大大小小的雪人,眼睛霎时就被吸引住了。 小孩子对这些稀奇有趣的东西一向好奇。他还记得,之前十皇子跟自己提过,他喜欢冬日里下雪,只是,身边人的嬷嬷总是拦着他不让出门玩上一次。 “今日大雪,怎地也来?” 十皇子勾住谢长柳的手指,眼睛盯着外面的雪人,嘴上回话。 “父皇说有处地方赏雪最佳,我们要去赏雪吗?”他其实也更想下去抓一把雪在手里,团成球玩,但,一直不被允许。 他早上起床后看着自己满院子的积雪,还不待碰上一下就被宫人扫走,没人知道他心底有多失望。 父皇总是教导他,不能玩物丧志,所以他很少有玩乐的东西,但花球除外。他或许是赌气的,所以不愿意再待在荣晖殿而是来御宝阁找谢长柳。 谢长柳听后,了然。原是如此,汴京的第一场大雪,少不得有人热衷,就连十皇子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观雪。 “去哪处赏雪?” “摘星楼。” 摘星楼啊。一个本该如此却出乎意料的故地。 “去吧。” “好。” 摘星楼是汴京最高的一处楼宇,位于午门之上,建造得鬼斧天工,似玲珑宝塔,巧夺天工。楼宇高达十二层楼,正所谓,伸手可摘星夺月,真到了顶楼,离月亮都近了许多。楼梯狭窄,左右两道可通行,一上一下,不至于会堵塞。建造的工匠也是呕心沥血,一座摘星楼是大梁历史的标志。 若是特殊的节日,帝王要与民同乐时,便是在这摘星楼的二楼接受万民的朝拜。 由于是位于皇宫之内,能上去的除了皇亲国戚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登上的,不过谢长柳前半生仗着秦煦的身份来过不少次,今年又仗着十皇子的身份再次故地重游。 爬这十二层楼就颇费功夫,不过小皇子每日都有武学,身体还是比较矫健的,一路都没吭声,不过饶是谢长柳都有些气息不稳了。等他们气喘吁吁的登到了顶楼,看到尽收眼底的壮丽河山时也不禁失声惊叹。 果真是一处宝地,入眼之景美不胜收。 千里一色,万里皆空,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后方是坐落在汴京中央的皇城。皇宫金色漆瓦全被白雪覆盖,裸露的红墙在素色里表现斑驳,像是掉漆的朱门,尽显底蕴。偶有飞鸟掠过,给这寂寥的寒日里平添了一分生气。 远山依旧如黛,于缥缈的云雾里若隐若现,堆积在山腰处的积雪,像是添的新装,银装素裹。 十皇子颇为自得,许是以为谢长柳也是第一次见。他不顾寒冷攀着栏杆,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缩着小脸在狐狸毛的斗篷下,问谢长柳。 “怎么样?好看吗?” 他从陛下口里得知摘星楼是最高的地方,也看的最远,这里不论是观景还是观雪都是绝佳之地。于是,在他不能选择玩雪的时候这才会带上谢长柳一同前来。 脚下的木板上还有浅浅的脚印,他们不是第一批来观雪的人。 “好看。” 如此秀色,谢长柳不是第一次见,可每一次的相见都会让他忍不住叹为观止。 谢长柳感叹之余,生出无限的惆怅来。春日起,冬日落,好比黄昏暮色,不接天明。 秦煦曾说,高处不胜寒,这地方还是少来。 的确不胜寒,他们裹着最厚的大氅,几乎从头包到脚,却依旧抵挡不住严寒的侵袭。 高楼的风最是猖狂,吹得人衣带飘飘,吹得他们脸上通红,鼻头已经不知所感。 楼顶的屋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此刻也在风中打转,铁钩磨擦处发出响声,不绝于耳,像是配合着风声的呜咽。 他从最高处望下去,巍峨河山,一览众山小。 底下有人上来,走的是午门上的城墙,进的摘星楼。很小的一点,如此距离,他看不清是什么人。 他并没有带上面具,怕遇上人,趁着人还未到,想着得先从另一边下去了。 谢长柳拉住十皇子。“我们先回去了。” 他摸着十皇子的手,由于一直靠着栏杆,手上被冻得通红,更是一片冰冷。他皱了皱眉,把他的双手都拉过来,藏在大氅底下捂着。 十皇子不是很想走,他身边的宫人也担心人在这里吹风受寒,过来哄劝。 “这里太冷了,小殿下还是快点回去吧,瞧您冻得,脸都白了。” 被这么一说,十皇子也是觉得真冷,被谢长柳捂在手心里的双手也才逐渐回暖。只得先答应回去。 他们从一侧下楼,大约是下至一半左右,与上来的人遇上,不过,一左一右,相隔两方。 谢长柳看到了秦煦。 原来方才看到从午门上来的人是他。 他头上的帽子一直没摘,只要侧身不看他,那边的人也不会看见自己的模样。于是谢长柳也没有避开,跟着一众人朝秦煦行礼。 十皇子看着秦煦很是高兴,似乎是想着过去,可是,中间无路可通。 “呀!太子哥哥!您也是来看雪的吗?”或许是上次秦煦在秦问礼闹事的时候保护了他,秦琰对秦煦一直心存喜欢,再加上谢长柳的循循善诱,秦琰彻底对秦煦改变了一开始害怕又忌惮的观点。这会儿也能自主搭话了。 谢长柳听着十皇子喜悦的嗓音,心底有了回答。是的,那几年,秦煦也总是来摘星楼的。 第171章 镇北王试探谢无极 他不禁侧目,只见对面的秦煦面色冷淡,孤身一人在此。穿的不多,但外面的大氅看着挺厚实的,长身玉立,形单影只。顿在楼梯间,看着他们的方向。 “嗯。”对于秦琰的热情,他就显得冷淡多了。 这个时候来,已然是姗姗来迟了。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他主动问起来。“你这是回去了?” 秦煦主动跟他说话,对于十皇子来说其实是挺高兴的。他的语调里带着欢快,还关心起人来。“是,上面好冷的,太子哥哥快些去吧,早去早回哦。” 谢长柳在一旁听着,心中甚是慰藉。 秦煦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偏离,落在站在秦琰身边拉着他的人身上。那人穿着黑色的大氅,依稀可见内里翠湖色的襦袍,一直侧身而站,头上的帽子遮住了他的模样,除了从他的身形与穿着上看出是个男子,更不能知晓对方的年纪与身份。 但此人从身形上看就不会是宫人,论其穿着都不普通,而且还能亲自带着秦琰来这摘星楼,想来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然最近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自然而然的联系到了一处。 哄得好十皇子,看着,也对他颇为亲近,且能让陛下另眼相待,这位的手段怕是京城里的头一个。 众说纷纭,却是无一人得知他的身份,陛下也有意遮掩,留他在暗处,其他人都在明处。若真是对峙起来,这个人可危险了。 秦煦不由得忌讳起来,这个人,陛下是从哪里找到的? 秦煦没有多停留就独自上了楼,似乎留在谢长柳身上的目光也从不存在。 谢长柳感觉,秦煦变了。就像是,孤单了许多。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在选择这一条路开始,就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不论是他,还是秦煦都是一样的。 在云雾散开后,一轮金黄的圆日就挂在了碧空,不消一天,地上的积雪就开始消融,待下午时,便只剩下稀疏的残雪寥落。 镇北王再次进宫,陛下把人请进来后就没有理会,似乎是忙于手头上的要紧事。他是独自进宫的,并没有带平时不离寸步的秦问礼。 镇北王进来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朝帝王磕头认错。 陛下瞟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话,也不好奇他的举止为何。 镇北王连续磕了三个响头,才抬起腰郑重道: “臣弟是来请罪的。” 请罪?陛下心下笑了。“你何罪之有?” 镇北王何罪之有?镇北王并未犯错,陛下依旧待镇北王如初。所以,他请的是哪门子的罪?而他打一进门就磕头请罪,饶是一向冷静自持的陛下都要绷不住脸色了。 镇北王脸上带着歉疚与愤然,说的还是上回的事。 “问礼前些日子在宫里莽撞了,惊扰了陛下以及十皇子,臣弟回去好好责备了孽子,还望陛下海涵。臣弟以后定会好生管教问礼,不叫他再次犯错。”镇北王说的声情并茂,似乎秦问礼所犯之错尤为重大,而他也是真的悔过了。 陛下心思微动,面上不做声色。 秦问礼在玉清宫用膳后招出来的麻烦事他本就没有真计较,只是心疼了小十罢了,过后也只是故意冷落了镇北王几天,想给他一点教训。自从镇北王进京,他的那个儿子招惹出来的事情还少吗?这些他且不提,毕竟,帝王有着过人的容人之量,更何况是自家人,他何必当一回事。可,镇北王这是做什么呢? 他在那件事情几乎已经消停后,今日莫名其妙的来进宫请罪,这是在告诉天下人,帝王心思狭隘,容不得一个痴儿吗? 镇北王请的不是罪,是请给外人看的。 看来,他冷落的那几日,没有叫人想明白啊。 他面上云淡风轻,似乎真就看不透镇北王的伎俩。抬手叫起。 “责备孩子做什么,他什么都不懂。朕与小十本没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如此苛责。” 镇北王面露羞愧的低头。“陛下海量。” 陛下面上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说了句不相干的。 “汴京落了一晚上的大雪,怕是今日都消不完,府里可要注意好,勿要招了寒气。” 陛下照例关切镇北王。这些话传出去,都彰显帝王慈沐。饶是镇北王之子如何冒犯,陛下都能宽恕,圣上仁厚,又是人人称赞。 “多谢陛下体恤。” 镇北王似松了口气,他目光真诚的看着陛下,两人对视之间,只见兄弟的情深意切,叫人好不得钦羡。 可,面上再如何手足情深,心底里对彼此的试探一分不少。 “十皇子不在吗?还想同十皇子说说话的。问礼很是喜欢他,臣弟想着,叫问礼跟十皇子读两月的书,做个玩伴。”他们来汴京本就时日不多,来年开春就要归去。 镇北王好似是无心的一句话却是叫陛下收敛了笑。 “是吗?问礼往日哪里读书?” 陛下心里门清,镇北王这怕不是打的叫小十跟秦问礼作伴的的主意,而是要试探他放在身边的谢无极吧。 镇北王那些日子屡屡进宫,以他的谨慎,什么可疑之处看不出来,自己在宫里放了个人,且还使人隐蔽着。那一日他带着小十走的急,无心管镇北王父子如何,想来,他也有所怀疑吧,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试探。而今日他广而周知的入宫请罪,目的就是冲着谢无极来的。他在猜测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的目的,自己用他的目的。他固然是擅长于带兵打仗,可从宫里出去的,有几个是真的心思单一。 可能够被他发现,也是自己的有意为之。 他若真要想隐藏谢无极这个人,岂会给人任何空穴来风的机会? 他查不出谢无极的身份,那就让知晓他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吧。 有的是人想要探知他的身份,谢无极这个人不只有他才想握在掌心里。不是说他在进汴京之前是禄安王的幕僚吗?等他们进京,一切都能够迎刃而解。 他早就说过,疑人不用,疑人不用,可是,谢无极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蹊跷。他能给他接触朝廷的机会也能够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自从邱频擅自与谢无极往来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或许也并不像是他自己说的以及自己查的那么简单。 邱家是什么人,邱频与他结交,简直匪夷所思。一个孔夫子的传人,一个汴京的世家公子,他们能在什么地方有交集?还能够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而他派出去查探谢无极身份的人传回消息,只说他是凭空出现,近年才出现在云中以及琅琊等地。先前此人的消息一概查不出究竟,别说是谢无极的身份了,若非是他自己高调宣扬,谁会知晓他是谢无极? 真是笑话,子不语怪力乱神,何人能够凭空出现? 没有什么凭空出现的人,只有,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虚无。 所以,在这之前,谢无极也不是谢无极。 陛下心思百转千回,甫一恢复心绪,就听见镇北王回话了。 “府里请的先生。只是自来了汴京,就耽搁了课业。” 镇北王言至于此,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送到谢无极面前去了。 陛下也不再继续避着,只是面露难色。 “那位先生怕是教不得问礼这样的孩子。” 秦问礼情况特殊,非是寻常人就可以接受得了的。更何况,让这样的一个孩子去读书,怕是御宝阁还不得乱成一团。 陛下回绝的意思很明显,不过镇北王却不以为然,胸有成竹的保证。 “有臣弟坐镇,问礼不敢胡来。只是叫他跟着十皇子罢了,他们年纪差不了多少,有着玩伴,脾气或许也能改善许多。” 镇北王没一句不落秦问礼,为父之心,昭昭切切,让陛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容朕想想。” 镇北王的目的达到,才是停止了话茬。 他的确是冲着陛下放在身边的那个人来的。 镇北王想探谢无极这个人,目的很简单,他要知道,陛下放在宫里的人是否是安全的,他放在宫里又是为何。 他作为亲王,在外边辛苦守着疆土,他是不容许有人在里面乱的。 他承诺过先帝,自己拿过兵符,就是要让大梁永昌,在自己有生之年,护它屹立不倒。 他虽然与陛下不似面上的要好,可作为手足兄弟,这个江山,他是要给人守住的。不仅是给陛下守,也是给自己守的,更是给天下人守的。 管他们有什么目的,只要敢犯上作乱,一概追究到底。 谢长柳本以为,这场大雪,可能会出事,而这几日都是安然无恙,想来,地方的大雪并不受灾,松了一口气的不只有谢长柳。 秦煦做了许多准备,如是大雪受灾,他必然是要出去赈灾处理的,但万幸,一切平安。 只是这口气才松下去,就又提了起来。 飞鱼出身武将之家,他的父母都是州郡驻守的边军将领。每逢年节的时候才有时间归家一趟,不出意外的今年还是会带着谢礼到东宫拜谒。 飞鱼的父母前来东宫拜谒,名义上是感谢他照顾飞鱼,毕竟,他们把飞鱼丢在京城,若是没有秦煦看管着,少不得会惹出事来。 飞鱼的父母都是爽快人,秦煦也以礼相待。 临走之时,对方却欲言又止。 “将军是有何难处?”秦煦瞧出对方的异常,主动询问出来。 飞鱼父亲面露难色,“倒也不是。” 秦煦笑而不语,等着将军自己言说。 须臾,对方才道:“太子可知蜀地驻防统领是何人?” 这秦煦哪里能不知晓。“连军。” 秦煦作为一国储君,哪里的人员任命他还是知晓一二的,特别像是各地州府的驻军。 飞鱼父亲点头,揣摩了许久才缓缓道来。 “蜀地历来不安定,只是有人压着才没有翻出惊涛骇浪。蜀地地域复杂,在大梁之前,同南疆一样是自立为王,不过是给先祖打成了属地。” 大梁一开始也不是如今地域辽阔的大梁,一开始的大梁是从周朝手里接过来的烂摊子。那个时候,周朝破败,地域一再缩小,疆土板块很多都被送了出去。自从大梁的先祖开新朝以来,就带着兵马四处征战,把原先周朝送出去的属地又给拿了回来。但,蜀地与南疆一开始就不在周朝的疆土范围内,不过,值得可颂的是先祖也统一了两地,扩大了疆土。也正是如此,两地动乱不断。 这些,大家都是知晓的,看过大梁历史的人都知道,蜀地与南疆最是顽固不化,也不曾诚心向大梁俯首称臣。 “其实总的来说蜀地还是算安稳的,不过,近来军中却是出了不小的事。” 说完,飞鱼父亲叹了口气,似有难言之隐。 秦煦觉察出不对来,飞鱼父母一向稳重,更是纪律严明,若非是实在兹事体大不会在他面前说出来。 “将军何事如此为难?” “您也知道,驻军里,一律的调遣都是通过统领首肯,才可施行。” “军中有一副尉,在一次的镇压动乱时,被连统领提拔到了校尉。此人有勇有谋,众人也是心服口服。可就是性子直率,初来乍到就得罪了不少人。” 军中人大多都是如此,性子直率,待在军中摸爬滚打个几年,才会慢慢转性。 秦煦不语,听着他娓娓道来。 “后来,蜀地动乱,有消息称是与南疆谋和,寻衅滋事。连统领带着队伍严防死守才不教出了岔子,可,就是如此,那位校尉带的人去与南疆驻军汇合,结果一队人马自此不归。” 秦煦皱眉,才知事件的严重性。“这件事并未传回朝廷。” 蜀地动乱年年如此,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但是,陛下是重视属地的安危的。先祖打下来的疆土岂会让人乱上几次就还了回去? 连军没有上报朝廷,居然给偷偷瞒了下来。 “这……微臣不知,不过当时听连统领的意思是有上报朝廷的意思。” “那对人马究竟如何了?”秦煦很关心那自此不归的意思。 说起来,飞鱼父亲也是接连叹息,不断摇头。“我们也不知,从那以后,这队人就宛如消失了一般,再也无人得见。” 第172章 消失的一百七十人 秦煦神色凝重起来,用消失的话来说那就是这队人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怎会是消失了?此话怎讲?” 飞鱼父母夫妇对视了一眼,眼中有了肃然,斟酌其词后才缓道:“连统领指派的这队人马远赴南疆,是为与南疆驻军汇合,可自出了蜀地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秦煦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不觉思忖,消失原是如此。 “自从这队人无缘无故失踪后,营里也派出去不少人出去寻找,但都是一无所获。而南疆那边却是回复,这队人根本就没有抵达过那边。” 南疆那边说没有看见这群人过去,而蜀地却是坚持这群人是过南疆去的,所以问题能出在哪。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想来中途出了岔子。 “这一队人共一百七十人,算支不大的中队,由新上任的校尉沈白领着,大小也参加过几次行动,都是有行军经验的。”所以可能是途中遇上了敌人,但若是敌我悬殊,也只有吃亏的份儿。由此说来,倒也不无可能,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可如此不知所踪,到底来说是要严查真相的。” 飞鱼父母在蜀地也算一个身居要职的将领,是而知道的要比他人多,可他们的顶头上司是蜀地驻军的总统领,统领拿定的主意,他们也不能多置喙,至于更多的真相,他们有心无力。不是说连军有什么问题,只是,自这件事发生以来都有着太多的蹊跷,而连军却是瞒而不报还是报了却被人瞒了下来都未从可知。 军中对此事颇为忌讳,明白人都知道这件事不该时常被拿出来做文章,说多了就是对统领的不信任,说少了底下人又不信服。在军中更多的人是有异议的,只是碍于连军不敢明说罢了,时间久了,或许能不了了之,可也或许会成为一根埋进肉里的刺。 那是一百多人的性命,总不能如此敷衍过去,军中的每个人都是上了军籍盖了印的,在哪里就职,出身哪处,只要一查就跟扯葫芦藤似的,一扯一个准。 那沈白是个不错的新起之秀,所有人都看好他,时间一久,总有出人头地的时候,只是,无缘无故的失踪就太过匪夷所思了。当然,也不乏有人猜测,是否是沈白畏惧蜀地与南疆的凶险,当了逃兵也未可知,但,也不无这个可能。众说纷纭下,飞鱼父亲却更相信,他们是遇害了。 “连军并未向朝廷告知此事。”问题就出在这里,连军是有还是没有上报,这件事无从求证,至于向连军求证,只能是最终的无奈之举,毕竟,连军是有嫌疑在里面的,他说的话,并不能有十分可信。 至于沈白校尉带的一百七十人究竟是生是死,最怕的是连军已经有了二心了。 蜀地驻军的将帅,一旦他有了反心,那蜀地,就会顺势反扑,谁知道他在蜀地跟蜀人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勾当。 “或许他是有意隐瞒。”飞鱼父亲忍不住猜忌。在军中时,连军的态度就让人匪夷所思。说是重视,却不让人屡屡提及,言称是以免扰乱军心,可真相不明,军心不稳。说是不重视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指派人出去寻找,还找到了南疆去,但也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谁也说不上连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也是他们如今最担心的。 说实话,他们夫妇在怀疑起军中有反贼时今年本也打算不回汴京的,留在蜀地守株待兔,可是,若是他们不走就又太招人显眼,于是只得先走一步。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是死了也好,就怕,是死在谁手上的,要是没死,这群人又在哪里?投奔了谁?这些都是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失踪了一队人,往大了来说,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未可知的阴谋都不一定。蜀地与南疆本就安定,这些人是被拐了,死了,还是降了等等都是未知。蜀地与南疆比邻,两地一同受降于大梁,这些年在大梁底下一直蠢蠢欲动,试想重新自立为王,摆脱大梁的管制。若是两地真的有什么阴谋,也不稀奇。问题就在于,他们把这一百多人怎么了,换句话说,是否还会再出现一百多人的失踪。 这些人总不能够凭空消失了,他们的兵藉也总不能随便的抹除,总得有个交代的。届时兵部点兵发响,没这些人,又该如何交代? 像连军这样拖着,只会徒生事端,到时一旦被捅出来,事态严重,牵连甚广,蜀地统领这个位置怕是不保。 兹事体大,秦煦作为储君,这件事已然落到了他耳里就不能够置若罔闻了。他也明白,飞鱼父亲同自己提出这件事,也不是跟自己当做什么闲话谈的,他是要让自己拿主意,借他的手查明真相。究竟是连军的问题还是军中谁有问题又或者是大梁子民谁的问题,都要给一个解决办法而不是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了事了。 秦煦了然,看将军夫妇如此谨慎,想来,知道的人不多。而能让他们夫妇选择自己,那他们也是相信他的,自己就不能敷衍了事了,总得还一个真相出来。 他还是感激飞鱼父母的提醒,不然到时候真要突然被捅出来,他们有的忙。“多谢将军知会,我这边会去核查的。” 作为太子,对于地方的这些事情毫不知情,也是他的失察,到时候真要闹起来,他这边会很被动。 不论真相如何,已经发生了,总得补了这个漏。不管连军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只要折子没出现在通政司,都是大问题。 通政司收纳所有的奏疏,而经手的人无非那几个,里面的人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按理来说也不会有人会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出偷梁换柱,所以,连军有没有上报,至关重要。 飞鱼父亲见秦煦重视起来,算是松了口气,起身朝太子行礼。 “太子英明。” 飞鱼父母想来也是再三考虑才找到太子这的,本来这件事也不该他们多插手,但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惜在军中人微言轻,汴京里又寻不到合适的人坦述,只得找上了太子。 不管这件事是如何,只有上面的人查了才会有结果。 心事一了,飞鱼父母便想着辞行离开。 “年后我们夫妇二人还是要尽快回去军中,届时还望太子多关照小子一二。” 做父母的总归是不放心儿女的,他们常年在外,对于飞鱼也是甚少看顾,以前是可以把人丢在家里由家中长辈管着,长大了他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做长辈的也不好指手画脚,自从到了印象堂,头上顶着太子,飞鱼也收敛了许多。 太子知人善用,宅心仁厚。飞鱼比不得印象堂其他四子勇谋果敢各有千秋,但承蒙太子不弃,给飞鱼一个出路,他们总归是感激不尽的。 “将军放心,飞鱼如今不同以往,并不需要操心什么。”秦煦失笑,知晓他们是挂心什么,如今飞鱼已经懂事不少,并不似他们口中的那般庸碌。 起初或许是飞鱼在印象堂可能就真的只是一个挂名,年纪小、不定性,不像其他人是在其位谋其事,但久而久之,也开始学着做事,如今也是能够与他们一起进退有度、辅佐明主,成就印象堂。 双方意会,临行前,飞鱼的父母再次向秦煦行礼。 “如果太子有需要微臣,微臣定当责无旁贷。” 按照礼制,这份礼秦煦是受的起的,不过作为晚辈,向来谦逊有礼的太子是不会受的。 秦煦抬手止住,不容他们朝自己弯腰。“将军言重,煦身为大梁储君,肃清朝纲,整顿朝野,职责所在。” 秦煦所言掷地有声,教人心潮澎湃。 他是储君,他是陛下亲封的储君,若无意外,他是下一任的大梁帝王。不管陛下认可不认可他,不论陛下要几时废了他,如今,在他还是东宫的时候,他都要在其位谋其职,恪尽职守,做好一个储君的职责,维护大梁朝野,君民一心,大梁永昌。 随后秦煦却是朝着夫妇二人行了晚辈礼,他弯下腰,深深一拜。 “两位将军,蜀地怕是不会太平了,请多保重。”蜀地以往不太平,所有人都知道,可这件事爆发后,蜀地的不太平就是真的不太平了,不管是对蜀地来说还是对大梁来说,终有兵戎相见的一刻。 而他们夫妇作为蜀地的驻防将领,只有临危受命的时候,是万万退不出那个沼泽的。 他们站在第一道防线上,要是一旦战火起,第一个烧的就是他们。 飞鱼虽不愿同他们夫妇亲近,却是很在乎他们,所有人都不愿他们出事,不然,飞鱼……唉…… 但愿这一切都是他们杞人忧天了。 将军夫妇泪眼婆娑,当初选择太子的时候,他们并不多倚仗着太子的身份,更多的是看重太子的人品,认定了太子的能力。这些年,太子如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此储君,大梁交到他手里,再合适不过。 在送走将军夫妇后,秦煦却没有他所表现的那般轻松。 蜀地的事情是个隐患。 迟早有一天会捅破了天。 秦煦望着发白的天,他有些疲累,不为这些突发的状况,而是他想,自己究竟是否还适合这个位置? 若是自己做好了储君,若是蜀地被他妥善处理好,自己的地位真的就能无可撼动吗?陛下若是再不喜他,也还能一意孤行的废了他吗? 当日,秦煦就召见了印象堂几人议事,最终,东宫又忙碌起来,这个年,到底是过不好了。 当然这一切他们还是瞒着飞鱼的,在所有人忙碌奔波的时候,飞鱼还在家中与父母嬉皮笑脸。 飞鱼父母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不多,更何况再去蜀地或许再无归期,这个时候,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如何,谁都没有叫回他。 那晚之后惊鸿就离开了汴京,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惊鸿还记得从太子口中听到关乎蜀地的事件后他震惊的反应,当然,震惊的不止他一个。 大梁纵然内部不安定,可谁都没有想过会烧起战火,以前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一旦真要动起火,又能防住几个不轨之心? 要是蜀地乱起来,还要防止南疆从中作梗,又得忌惮其他异族趁火打劫。 大梁内部安定的这些年,终是风雨欲来。 而惊鸿要查的,就是连军的动向,连军,究竟有没有二心。若是真有二心,在蜀地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究竟有没有同蜀地同流合污,试图操戈向大梁? 他虽然不及镇北王的功绩,可也是当初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还被放在蜀地,一放就是这些年,陛下从不疑他,他也忠心不二。镇北王手握重兵,天下兵权除开陛下手里的,散在各地的,大多数都在镇北王手里,而连军作为蜀地的驻防军统领,他手里少说也有五万人,这五万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在蜀地进进出出这些年,或许早就不会听陛下的了。要是真的反扑,这五万人,唯他马首是瞻,届时,天子令可能都是将在外有所不受了。 同室操戈起来,这仗,怎么打。 蜀地与南疆,是大梁先祖一刀一兵打下来的,逼得他们不得不对大梁俯首称臣,大梁先祖英武,御驾亲征带着兵马从北地打到南方,一点点的开拓了大梁的疆域,至今都是大梁皇室敬畏的明君,总不能在今上手上丢了。若是丢了,今上怕是再无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谢长柳提前得了陛下的知会:镇北王幼子不日将要进宫与十皇子一同读书,算是给十皇子做伴。 谢长柳很是惆怅。自己除了一个谢无极的身份哪里就能真的做好一个教书先生,怎么一个个的都要自己来教。而且,秦问礼不是痴儿么?自己如何教?再说了,十皇子那般不喜秦问礼,真要来的话,这课能好好上吗?会打架吗? 谢长柳想起当初十皇子缩在自己怀里哭的嚎啕的模样,就已经不期待开课的时候了。 第173章 见镇北王 要是将来见了人来,怕是会更麻烦。 他或许是能明白陛下应承镇北王送幼子入宫做十皇子伴读的缘由,但,这对谢长柳来说并非是一个好差事。 不过这些谢长柳到底是多虑了,镇北王既然信誓旦旦跟陛下保证过了,坚持要把秦问礼送进来,那定然也不会真叫秦问礼扰乱课堂的。他的孩子,他自己心知肚明,就算是谢长柳也教不了的,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罢了。其实其中免不了有陛下所作的考量。 镇北王之所以回归汴京,由头是养病,可他的出现世人也看到了,黑甲卫来势汹汹,陛下高枕难眠。能把秦问礼圈到宫里,也是在禁锢住镇北王,可为‘质子’,不叫镇北王在京城里有翻云覆雨的机会。 而他的确并不需要教给秦问礼什么,他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他真正要教导的人仍旧是十皇子一人罢了。 不过,对于能见到大梁唯一 一个能与陛下一决高下的镇北王,他还是蛮期待的,上次出宫结果人影都没见上,他还遗憾良多。 听闻镇北王英姿飒爽、雄韬伟略,想来也可一饱眼福。 秦问礼还没来的成,十皇子不知道从哪里先知道了要跟秦问礼一起读书的消息,气冲冲的就跑来了御宝阁找谢长柳要个实话。 谢长柳看着十皇子那气鼓鼓的小模样,只得坦言是陛下已经同意了。 “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读书?”十皇子满脸气愤,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他很生气,更不喜欢那个会跟他抢花球的人,而现在却又要跟他一起读书,跟他抢先生了。 少年爱憎分明。 “先生您别教他,小十很乖,您教小十一个人吧?” 他期期艾艾的盯着谢长柳,黑白分明的眼眶里逐渐氤氲出了水汽。 谢长柳心疼却不能给他回音。陛下已经决定的事情自己也没有办法左右得了的,更何况,那位是镇北王的幼子,既是让他来跟十皇子做伴读读书,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自古以来,皇嗣都有伴读同学,想当年谢长柳自己也是从伴读出身的。镇北王的幼子,在身份上成为十皇子的伴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的情况特殊罢了。 “十皇子不想跟人一起读书吗?多个人一起读书不好吗?”他的语气尽可能的放低放缓,几乎是把自己这辈子的温柔都用在了十皇子身上。 十皇子听不进去其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的人不仅要每天出现在他面前还要跟他一起读书就不能冷静。 “不好!不好!” 眼看着十皇子要耍起赖,谢长柳及时想办法把人安抚住。 “可是问礼小公子他生病了,别的先生都不能教他,若是先生也不教他,他就不能读书了。”他搂着十皇子在身前,试图跟他讲道理。 秦问礼的情况只要见过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只是十皇子现在还不懂秦问礼的病症罢了,谢长柳跟他说这些也无可厚非。他总归是要知道的,到时候一起上下学,总得发现他的不同之处,与其到时候他指着问秦问礼问为何那样,还不如他现在就说个明白,也免去了以后的麻烦与尴尬。 “小十不跟他一起读书,他就没有伙伴了,他会很孤单的呀。”接着谢长柳叹了口气,其实对于秦问礼的情况,作为一个正常人无法不起怜悯之心。 或许是自己的话奏效了,他能感受到十皇子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于是趁热打铁安抚人。 “他不能出门,什么也做不了,没有人陪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问礼小哥哥也很可怜的,小十也要心疼小哥哥的,知道吗?” 十皇子的确冷静了,他靠着谢长柳的胸膛,听着他说秦问礼是生病了,揪着他袖口上的狐狸毛边,好奇的问:“为什么?他生病了吗?可是他看着很好啊?难不成因为他抢我的花球被三王叔责罚了吗?” 光是秦问礼那些举止,在十皇子看来是没有不同的,可能是觉得他有些奇怪罢了,哪里就会理解所谓的胎中不足带来的痴症。 谢长柳任由十皇子揪着他的衣袖,听着他缓和下来的语气,手上用力,把人紧紧的搂在怀里。 果然是孩子,重点落的都不一样。 “您的三王叔没有责罚他,只是呢,问礼小公子和您不一样,他的病,可能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这句话带来的后果是很沉重的。 听完,十皇子有些难过。在他看来,一旦病治不好了,就会死亡。他虽然年纪小,可是接触过许多人的来来去去,他对死亡的概念不是很模糊已经有一定的知觉了。 他有些难受又别扭。 可能是想听从谢长柳的对秦问礼好,可是又有些不放心。“那我要把花球藏起来!” 这是答应了。谢长柳不由得失笑,看来当初争抢花球一事还是给他留下阴影了,事先都知晓先把花球藏起来。 “他已经有另外一个花球了。” “嗯?” 谢长柳摸着他的脑袋,耐心的解释。“他不会跟您抢花球了,他的父亲知道他喜欢花球,于是也送了他一个‘花球’。” 邱频送镇北王幼犬的事情,汴京早已经流传出去。大家都知道是邱家在讨好镇北王,那么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家公子,从来都是清流自居,没成想有一天也对人投其所好。 其实,谢长柳根本没有想过,要让邱频放下一个君子的清高去讨好一个人,可是,他不仅做了,还做的理所应当。 对于邱频的无私所为,谢长柳或许连一句询问都无法,他可以不认可但不能不接受。 世间安得两全法,辜负的何止是一个人。 想起邱频,谢长柳才恍知邱频已经离开汴京了,他说过要出京去寻密谷,找到老谷主替秦问礼看诊。 也不知如今走到了哪里……所到之处是否也是风雪一路。 没过两日,镇北王就领着秦问礼到了御宝阁。 那是二十又三的谢长柳第一次见赫赫有名的镇北王,于镇北王,他听说过许多他的传闻。不论是战场上的英雄还是敌人口里的杀神,都值得万人称颂,他是大梁子民的英雄。 待宫人高唱镇北王到时,他就从善如流的出门迎驾了。 来人跟他想象里的一样,是位器宇轩昂的身长九尺的铁血将军。威武不凡,行走若风,剑眉星目,龙章凤姿。 他同陛下仅仅有着三分相似,共同之处可能就在于那周身的王者之气以及严肃方正的眉眼的吧。 谢长柳不过多看了一眼就在人还未到面前时跪地行礼。 拜天子大礼需三跪九叩,面对亲王,仅需跪地俯首磕头则已。 “草民见过王爷,见过小公子。” 不仅是谢长柳第一次见镇北王,镇北王也是第一次见谢长柳。这个被陛下留在身边的草莽书生,是他多番试探的却被陛下相护的神秘人。 在谢长柳打量他的同时,镇北王何尝不是在一睹真容。 远远地只见到他颀长的身形,长身玉立,站在门庭之下,雕花拱门做景,安然自若,年纪约莫最大也不过三十。 身形略微削弱,瞧着中气不足。身着一袭刺着绿竹的青色长袍,内里是一件较深的绿色素衣,腰间挂着一块字母环佩。墨发高高梳在头顶拢着一顶银色发冠,插着玉笄,其余头发倾泻在肩后,散在青色绸衣里,似烟笼纱。 镇北王还没有把人看清就已经规矩的跪下去了,整个人端端正正的磕头行礼,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清润雅致。 倒是出乎镇北王的意料,他以为的这位有着城府谋略的先生,怎地也该是一个留着长胡子,或者花白着头发,亦或者出口就是之乎者也的老先生。哪里想到,不仅不是位老先生还是一位翩翩公子。 公子如玉,清风霁月。 穿着严实的秦问礼一直被镇北王拉着,一路都很安生,单从外表看去秦问礼并无不同,就只是有些怯懦,躲在镇北王的背后,抠着袖子上的线纹。 镇北王默不作声的走近,低头沉视着双手交合贴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的人,匍匐的动作人就缩成了一团,不似方才看见的那般玉树长身。或许是过于清瘦,肩胛骨顶着衣裳,凸显的明显,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肤如白玉。 他也没有叫起,就这么看着人屈从的动作。 以前还会想是何方神圣能在皇宫内有一席之地,如今瞧了,他觉得自己的答案怕是越发的不好找了。 要是年纪大点,或许还更能有说服力,而他如此的年轻,谁会知道他在陛下身边用的什么法子笼络住了陛下。 镇北王沉吟稍许,面容严肃,盯着地上的人目光如炬,慢慢启口。 “既然身为皇子之师,岂是草民之身?”从谢长柳头顶上响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强者的气势,纵然他未抬头他也知道这人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落在自己身上,好似火苗子一般烤炙着。 终究是一代杀伐果断的杀神,光是这样压迫的视线都教人承受不住。谢长柳心下微怵,却面上不动声色,不卑不亢。答:“草民出身山野,虽陛下重用,却非朝臣,不敢自称臣属。” 谢长柳声音似玉珠落盘,清脆作响。 话音一落,又是静默。 不知谢长柳的回答他信了多少,又满意多少,随后镇北王嗤笑一声,才收回了故意施压的视线,叫起免了他的礼节。 “你倒是直接。不然,本王替你向陛下求个一官半职?”谢长柳所言他自然明白是何意,要是陛下真有心任用他又岂会让人以草民之身在宫里教着十皇子,陛下用着这个人却又不会给人一个敞亮的身份存在汴京,陛下这是在防备着人也是在禁锢着人。不过他却故意说要给他求官个一官半职,要是旁人,约莫是受宠若惊或者就是诚惶诚恐,而他却安之若素,一片泰然,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 “不敢劳烦王爷。” 劳烦不劳烦的,他也只是说说罢了。 镇北王不作停留,进去就直接找了位置坐下。榻上的腰枕左右靠边搭着,榻上一点痕迹也无,似乎无人落座。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本夹着书签的古籍,一碟未动过的点心。 他是一点也没有客人的自觉。也是,这整个皇宫都是陛下的,而他是陛下的兄弟,自然也算是他的,谢长柳算什么,一个无名无分被人施舍的存在罢了。 镇北王拉着秦问礼坐下,随手把古籍翻开,暴露出里面一张刻着花鸟的金箔书签,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正楷映入眼帘,镇北王没看上几个字就丢下了。 他看着垂首立在十二折翠纱大屏风前安静的人,挑眉。 “先生哪里人士?听其谈吐不凡,怎会是山野之民?” 关于他的身份,镇北王查过不止一次,从一开始的暗中探查,到被陛下允许后的正大光明的查,都收效甚微。 就宛如陛下得到的结果一样,这个人的来历无从得知。 可越是什么都查不到才越是可疑。 镇北王在来之前寻过陛下,对于这个人的身份,镇北王的意思是要彻查到底的。陛下身为天子,身份贵重,岂容一个身份存疑的人留在身边,万一这人包藏祸心,来日就是一把措手不及的利刃。 陛下也诚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是想要调查清楚关于谢无极的身份,如是一清二楚的,自己也能重新斟酌对他的任用。 只是,尽管他抛出去多少暗探,恍若世间对于谢无极这个人,留下的信息都太少,宛如大海捞针。 见此,镇北王也想着,既然如此,何不由他试探清楚谢无极。只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岂会什么都不暴露,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草民出身直沽。”直沽,便是密谷所在之地。谢长柳说出身此地并无不妥,他也不怕镇北王去查,相反的,他可能会在直沽上查出他存在的痕迹,毕竟,当年他在用谢无极的身份出山时,就是从直沽走出去的。 第174章 与镇北王交锋 直沽,这一点倒是和他查的一样。他的人有反映过谢无极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就是在直沽,不过那时,并无人知道他是谢无极,未多做停留就到了长夏里,然后在云中等地辗转。 不过听他的口音是完全没有直沽的口音的,但是,谢长柳说话字正腔圆,叫人听不出来他的口音带了哪个地方的音色。 镇北王皱眉,“直沽弘农杨氏跟你什么关系?” 谢长柳一愣,没想到他会直接想到弘农。不过镇北王显然是多心了,自己什么身份,岂会跟弘农的门阀大族杨氏有什么粘连。 “弘农杨氏是当地大族,草民有幸听闻其望名却不敢高攀身份。” 弘农杨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兰陵萧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清河崔氏、陈郡谢氏,乃是大梁赫赫有名的世家门阀大族,自前朝就屹立存在,繁衍至今都未衰败,可见一斑。 可能是门阀的权威以及声望,他们家族入朝为官者甚少,或许一代人仅一人入仕。入仕,也不过是他们在这个朝代的一种存活的方式罢了。 世家门阀不比汴京的世家王孙,他们,存在的时间超过了一个王朝,这是一个本事,可也比较容易叫帝王忌惮。若是门阀联手,对抗朝廷,于朝廷来说他们就是毒瘤。而出仕就是一种信号,向帝王表明他们的忠诚,愿意向新的王朝俯首称臣。 如今朝廷里,门阀子弟或许会身居要职,可陛下若真要重视,那首先也要是他们家族对朝廷的忠心不二,不然,陛下不会重用,说不得会丢在一个不紧要的衙门里任其期满卸职。 镇北王是发觉出了,这谢无极果真如陛下所言的那般牙尖嘴利,饶自己如何的试探都应对自如,丝毫不露破绽。 此人,何其危险啊。 “如今你在陛下身边,怕是他们高攀不起先生你了。” “镇北王抬爱了。”谢长柳抿着唇角,神情不愠不火,不悲不喜,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点着膝盖,饶有兴趣的看着谢长柳。 “无极先生之名,万口称颂,饶是本王身在北地,也有所耳闻,如今才算是一睹尊容。” 从一开始他还只以为这人不过是陛下养在身边的一个小小幕僚之臣罢了,纵然如何的文韬武略都不过一个泛泛之辈,可也是后来才从陛下口中得知,此人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无极先生,孔夫子的入门弟子。 无极天下。他的出世就是带领新的明主入主中原,开立新朝。 不说陛下,就是他都会警戒起这样一个有着绝大威胁的人存在。有人扬言,得无极者,半壁江山已入手。 危言耸听,不说这句箴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可这句话无法不让人忌惮。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掀起一阵浪花后又不露声色,真叫世人好猜。 不管谢无极的出现是为了开立新朝还是辅佐明主,如今是大梁的天下,岂会任由一个传说中的人给败了? 然而陛下能收服了他,实属超出他的意料,可是陛下却言,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那这人真的是投奔明主吗? 谢无极真的会自己送上门来吗?他有本事,求他的人趋之若鹜,不说三顾茅庐、程门立雪,这样主动投奔,哪里就像是传颂中的无极先生呢?他都怀疑,这个如此年轻的谢无极究竟是不是真的谢无极。再说了,世人都没有见过无极先生本人,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谢无极。而唯一知晓谢无极真身的怕就只有孔夫子了,然孔夫子难寻,想来是没有人会站出来指出谢无极的身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彻查谢无极身份的原因。 如果他是谢无极就好说,如果不是,也要揪出他的目的。 不说谢无极承孔夫子之志,饶是这副年轻气盛的模样能会是那个能学成孔夫子毕生所学的谢无极吗?当然不止他如此想,任谁见了都会怀疑,他太过年轻了,压根就不像个能学成孔夫子的那位享誉盛名的无极先生。 没办法不怀疑。 “镇北王言重了,草民不过徒有虚名。”谢长柳自谦过甚,镇北王喜欢快人快语,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觉得麻烦,神色颇显不耐。 “是不是虚名就看你怎么做了。” 谢长柳但笑不语,不接话。 他能怎么做,自然是陛下有需,自己就替君分忧了。 室内又是一片宁静,或许是镇北王在的缘由,有些压抑,候着的侍从都一个个的屏气凝神,毕竟这位镇北王声名在外,不免得使人敬畏。 秦问礼乖乖的坐在镇北王怀里玩着手指,说了这么久他都没有闹上一句,也不知镇北王是如何把人哄住的。 谢长柳垂下的眉眼可以把秦问礼看的一清二楚。 世人都知镇北王的幼子是个痴儿,可如今瞧着,并无半分不同。 孩童看着年纪会比十皇子大上一二岁左右,穿着贵气,一应都是最好的,头上的小冠帽上还缀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衣襟上的盘扣是红色的玉石。身形不似十皇子圆润,但也不会羸弱,脸色白里透红,下颌藏在堆着白色绒毛的衣领里。眉眼中看得出来有镇北王的模样,瞧着也灵气很是乖巧。固然是跟着镇北王不远千里来京,也是花了心思在养。 单这么看着,孩子也是招人喜欢的。 就在谢长柳打量别人的孩子的同时,镇北王却是胸中起了躁闷。 他自认为谢无极仅不过是一个乡野之民,就算城府谋略不输于人,可观其年纪小,又能有什么大的本事,不过是三人成虎之说,可这一番试探下来,最后言不由衷的却是自己了。 他太过陈静了,且从善如流应对自如,固然是他都寻不出一点机会。若非是从他的面容上观之,自己是定不信这样一个进退自如的人会是如此年少有成。 不信又不得不信服的他不悦的扫了一眼桌面上干巴巴的点心。 “本王坐了这么久,连个茶水都没有吗?这就是无极先生的待客之道?” 听着镇北王突然发难,谢长柳也明白镇北王虽然如何的睿智,可到底也是一个出身行伍之人,这气性远不如文人的平和。 “吉祥。”谢长柳扫了一眼外边立着的宫人。这时候镇北王发作起来就得不偿失了,毕竟他也摸不准镇北王的气性如何。 方才镇北王甫一进门,众宫人又是没有见过镇北王的,一时被镇北王的气势吓住,后见镇北王与谢长柳谈论起来,于是便疏忽了。 本来他们不该有此纰漏的,但此刻就是撞上了枪口。 吉祥胆战心惊的连忙奉了茶上来,然后跪地请罪。“王爷恕罪!是奴才怠慢!” 是他们宫人的疏忽倒让谢长柳背了个待客无礼之道。吉祥此刻也是后怕的,生怕镇北王发作又怕给谢长柳惹了事。 她跪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同样不安的还有一屋子的宫人。 陛下当初对他们的处罚还心有余悸,这位镇北王凶名在外他们更是惶恐了。 送到手边的茶镇北王不接,就这么目光森然的盯着那托盘上的青花瓷茶杯,似有发怒之兆。 他自然是不缺这口茶的,而他之所以发作也不过是平白无故想找谢无极的麻烦罢了,他不是陛下,会对此人礼待有加,他全然是凭着自己的想法来的。 这个人太过谨慎了,不论从言辞上还是行动上都没有一丝破绽,这让战无不胜的他有一种挫败之感。 镇北王不接茶,也不言语,气氛就越加凝重。谢长柳本来沉默,只做看客,再发觉地上的吉祥似是在发抖,托盘上的茶杯快要端不稳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到底是女子,于是从善如流的替吉祥开脱。 “这奴才实在偷懒,又见王爷威风凛凛心下震撼、至于不敢出面亵渎尊容,镇北王贵人大量,就饶了这不懂事的奴才吧。” 谢长柳一句开脱之言说得委婉又正式,似乎镇北王不饶人就是气量小了。 镇北王看着谢无极冷笑。 “你倒是口齿伶俐,这丫头要是有你这么能说,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跪下去磕头认罪了。” 他也没有必要发作一个宫人,可就是想拿谢无极的不快。他倒是敢替一个丫头出头,一句话的功夫就让他这个不痛快不得不咽下去。 谢长柳低眉信手忙道不敢。 镇北王冷哼一声,不再去看人,谢无极的皮相不错,这一点他是认可的。他见过无数的男男女女,谢无极这副模样的倒是世间罕有,颇似世家出身的贵公子,谦和有礼,雅人深致。 他是领略到了,跟谢无极耍嘴皮子,自己只有吃亏的份儿,他也甘拜下风。 在吉祥的战战兢兢中,镇北王终是接过了茶水,吉祥才是松了口气。 她持着托盘退下,离开前,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谢长柳,心中对他感激涕零。 镇北王不过象征性的轻啜了一口,就丢下了茶盏。 “你能教十皇子什么?” 谢长柳答的快,似乎都没有在脑子里回想应对之言就已经有了对付之词。“四书五经,启蒙之学,仁义礼智信。” 通常先生教授的他也能教授,陛下许他的就是十皇子的开蒙授学。 镇北王复问:“教公子什么?” 教公子什么?公子是教不来的,他也学不来。但谢长柳仍旧谦卑道:“公子需学,草民都竭力而为。” 谢长柳所言倒是教镇北王找不出一丝错处来,看他淡然温和的神色,原本还想寻麻烦的心思也没了。 谢无极太过圆滑,在他这,镇北王没有讨到半点好处。 不过,此人有大智,陛下能放心他教十皇子,看来也是真的信任他,现在对他仅有身份的探究则已。 也罢,今日就到此为止,来日方长。 与谢长柳的试探第一回合就这样结束。 送走这尊大佛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只有谢长柳知道,只要镇北王还在汴京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也不信服自己的身份与能力。 话说镇北王与陛下也没有明面上的那么和谐,但至少,镇北王对帝王是真的忠心不二,换句话说,他忠君,更忠大梁。 对于镇北王的不信服,他也明白缘由。也是,光靠耍嘴皮子谁不会,他一个在战场出生入死的人,才知道真正守住一个江山该拿什么去守卫。可以是刀可以是剑,但唯一不会是光靠一张嘴的。 在镇北王的有印象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口齿伶俐、肩不能提手不能的书生罢了。 谢长柳倒是不怕镇北王,只是担心他的存在会不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本来一个陛下就难以应付了,要是还来掺和一个镇北王,怕是整个汴京都要给人压得死死的。 不过,来年开春镇北王就会离开的,陛下不会放任他留在汴京,他倒也能容的过去,不过几个月罢了。 一片愁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谢长柳没有丝毫的影响。 吉祥对于方才谢长柳给自己开脱一事甚是感激,人一走就给他磕头了。 谢长柳扶起她,语重心长道:“镇北王本来也是拿你出气罢了,他真正要发作的人是我,该是我连累了你,何来如此大礼?岂不是要我如此还了你礼数?” 吉祥可不敢真要谢长柳给自己跪地磕头,当即也不再硬要谢恩了,只是泪眼涟涟的道谢。 不管镇北王是要发作谁,是他们的疏忽以至于失了礼数,这本来就是他们的错,何来能让谢长柳替他们揽下的道理。 但谢长柳一向不计较这些,也让吉祥明白,宫里的人情味有多难得。 秦会之今儿遇上个人,说来也是巧了,这人听说是最会巴结人,专爱同人结交,提起此人,无人不晓。他远远的看见那人同人在路边拉扯,看了半晌觉着无趣便自行离去了,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找上门来。 朝廷官员一般是陛下赐的府院,是以宅子都坐落同一方位,极少数若是自行出资购买,为了合群也会在这一方位上住下来。是以,这一条街出去,几乎全是同僚。 听说有人拜访时,秦会之还是不信的。 第175章 韦肖一案龙颜大怒 父母这几日回了老宅,此间唯有他一人得住而已,他秦会之在外是什么名声,谁会上赶的来拜访?也不怕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名声。 困惑归困惑,秦会之还是出去见了人,见到人的那一刻,秦会之才是明白,这世间大概也就此人会不怕跟自己有什么牵扯。 “秦大人。”秦会之看着后边跟着两个青衣侍从的韦一池,有些莫名其妙。 韦一池,他究竟如何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晓的,这位大人的大名在同僚里如雷贯耳。 他虽是兵部的人,可哪处衙门都认识他,多少有点往来。但跟他们大理寺没什么往来,不过与蒲译林算是同道中人。也不知晓蒲译林拿了他多少好处,总是提及此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满意,不知晓的还以为韦一池是他的自家小辈。 此人,过于谄媚,左右逢源,恨不得把全朝的同僚都结交一遍,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应韦一池的好。他秦会之就算是一个。 到底是来客,秦会之纵然如何不喜也把人请了进门,沏茶待客。 “临近年关,在下特来拜访。” 韦一池年纪比秦会之的大上好几,差不多与蒲译林同岁,在秦会之面前低声下气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秦会之不觉得这人寻自己会是闲来无事。 “我这可没什么好拜访的。”秦会之也不给人兜圈子,直接了当的说。韦一池闹了个红脸,但也忍下了。 “哪里,秦大人说笑了。”他干笑两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会之不好客,但韦一池面皮厚,秦会之不明着赶人他也当做不晓。 秦会之臭名昭着,但身在高位,就算旁人如何不喜他也得来巴结一趟。只是,这人与传闻里的一样,不近人情。 秦会之见他毫无自知之明,便疏离的待人,自认讨不到好处,谁会留下来受他的气。 然而他们也不过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韦一池才要辞行。 他作揖后转身欲走,原先侍从放桌上的东西却是不带。秦会之扫了一眼叫住人。 “等等,东西忘记带了。” 韦一池摆手,面带憨笑道:“这些都是薄礼,望大人不弃。” 秦会之乐了,翘起一条腿搭另一条腿上,整一副浪荡不羁之貌,漫不经心的揶揄人。 “听闻韦大人最擅长投其所好,怎么,韦大人不知我所好为何吗?” 韦一池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脸色一僵,强扯出一抹笑来。 “秦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 他的确是来投其所好的,只是不知晓秦会之究竟喜好什么,怕是无人得知,他不过也是聊备薄礼来打一趟秋风试试。 秦会之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利剑破云图,抬着下巴。 “看见这幅画了么?” 韦一池方才抬眼观望,琢磨出了秦会之的意思。 “大人喜好宝剑?” 还不待秦会之答,但见他神色中的坦然,便知已经知晓。谄媚道:“也是,宝剑配英雄。” 秦会之玩着茶盖不语,但是脸上的表情实在不怎么好看,带着一股嘲讽。 宝剑配英雄?也亏得是韦一池才能说得出来。 韦一池知晓了秦会之真正的喜好,也不算白跑一趟。给侍从使了一记眼色,带着来的东西走了。 待人走后,秦会才是露出不屑。 开始给秦问礼上课的时候,前朝发生了件事。 一开始是有人弹劾兵部库部司郎中韦一池,假公济私,利用职权之便以公谋私。弹劾他的人还是他的亲眷,本是职方司的郎中肖驰。 他们的关系就值得津津乐道了,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两人是姻亲关系。韦家与肖家因为女眷结亲才有了联系,算是连襟。 肖驰之妻与韦一池之妻是姊妹关系,同为刘家女,相继出阁,偶然成为姻亲也是机缘巧合。这两人又同在兵部就职,一开始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称兄道弟,结伴而行,叫人好不钦羡。 至于为何会闹到如此?还要从头道来,一开始只知是家族私事两厢不合,且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才被扯到了公事上来说,而两家都据理力争、不甘示弱。以前两家人走的近,对彼此也所知甚多,久而久之手上也有各自见不得人的把柄。现下急红了眼,就试图以此要挟。 不知是肖驰心里有鬼还是胆小怕事,在被人拿捏住威胁后就一时冲动把韦一池在兵部干的事情捅了出去,本来也是想恐吓下他的,结果一朝捅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其中经过外人不知,肖驰似乎也只是想教训韦一池,自认为手里同样有他的把柄,自己先发制人就能叫人低头示好。哪知韦一池是笃定了肖驰不敢的,毕竟,大家半斤八两,如果真要闹到明面上去,大家都不好收场,也就不屑他真的会把这件事捅出去。一个不信一个不服。结果就在两人都力争之下肖驰还真就把韦一池给卖了。 官吏贪墨,私相授受,按照大梁律法是要革职查办的,所贪所得都要抄出来充公。情节较轻者不会危及性命,且若是上头有人相助,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可能肖驰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索性一朝同监察司告发了韦一池,而后想着,韦一池总是要求自己的,到时候谁先低头不就已见分晓了吗。哪知就是这一时冲动,教掀起了轩然大波,人心惶惶,不得收场。 自从太子可以主事后,陛下主张中央集权,重心在权力上,已经很多年都不曾大力整治朝纲了,以至于纲纪失常,官吏腐败,败坏私德。虽然陛下心里也明白,朝廷内里的蝇营狗苟,远不如表面上的那么波澜不惊,可他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世间无人不贪,贪一点他可以不计较,若是贪大了,于礼法也说不过去。更何况,朝廷律令严谨,若是真要去触犯律法,就是他是天子也不能轻饶了去。固然如此,但总不能叫人明明白白的犯到他手里去,一旦被闹得人尽皆知,那也不能就真的大事化小了。 结果就是在这样一个局面下,他们就好比投进古井里的石子,溅起的声响都足以惊起动不小的惊涛骇浪。现在这么给闹了出来,陛下哪里肯轻易放过,如果朝野再不整顿,人人都像韦一池那般贪婪自私,那他的朝纲立着有什么用处,迟早有一天,这大梁都要败在这群人手里。 世人皆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周朝怎么覆灭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着前人之见,大梁决计不能走周朝的路子,自取灭亡。如今大梁还算安定,那么就只能一直安定下去,若是给这些私德败坏的官吏败坏了,他将来百年,有何颜面去见列宗列祖? 而韦一池既然恰合时宜的出现了,不管有没有谁推波助澜,他要杀鸡儆猴,韦一池就是最好的那只鸡。 肖驰告发了韦一池,眼见着事情闹大,或许是后怕起来,接连有两天都没有上任,韦一池被监察司查办,也有两天都没有上任。 兵部除了元崧及个别的,无人不夹紧了尾巴,低调行事,谁都怕引火上身。 他们的顶头上司九卿此刻是恨得牙痒痒,陛下要求整顿朝野,不知道又会牵连多少东西出来,届时朝野动荡,如何安宁? 就在这样一个心惶惶的日子里,监察司那边终有了动静。 监察司所查出来的,不仅仅是韦一池一个人的罪证,在兵部这样的最好捞的地方,谁是干净的? 韦一池在兵部多年,左右逢源,不善与人交恶,而与人交好凭的也不是真本事,不然也不会叫肖驰拿捏住把柄。 监察司办事效率高,不过两日就把韦一池与肖驰的渊源摸了个 一清二楚。原是说家中岳父过寿,两厢都想讨好泰山大人,投其所好,于是在采办寿礼上都铆足了力气,这不,在自家妻子的提点下,两厢看上了同一件东西,僵持不下,谁都不愿让步,以往的交情到了今天都消了个一干二净。一来二去的,就交了恶。韦一池为人圆滑,在朝野里广结好友,而肖驰不比韦一池心思活络,人缘并没有韦一池的深,在放出要威胁对方时,最先怕起来的是肖驰。他深知自己不及韦一池的人脉广,若是真被韦一池给拉下去,说不定连个拉他一把的人都没有,可韦一池就不同了,他这些年左右逢源,低声下气走门串户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保障,而如今就是一个展示他人缘好的契机。于是在韦一池扬言恐吓他时,他先发制人,直接把人告发到了监察司。 监察司是陛下专设的监察部门,肖驰也是明白,如果是告发到上级九卿那去或许会有因为受到韦一池好处的关系被压下来,到时候韦一池若真要计较,他反咬一口的对象铁定就是自己,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把人一纸诉状告到了监察司,打了个措手不及。 监察司的人都是陛下一手安排的,针对官吏的贪污腐败都会大力严办,只要不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就是求爹爹告姥姥都没用。 陛下在收到监察司的折子时就气的手抖,差点咬碎了银牙。 都是逢年过节的日子,好不容易图个清闲,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会不恼? 而他更气的是自己几十年来苦心维护的纲纪就这样败在了韦肖两姓手里。 他不可能不严办,不管是因何缘由,不论肖驰是真的要告发韦一池还是只想恐吓人,陛下都不能放任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届时,他的朝纲一乱,怎么扶得起来?他还有心给十皇子一个清明的朝廷,这样下去,能清明到哪里? 天子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然而,就在他下令由监察司着手严查时,却因着韦一池一人扯出了底下一桩桩的案子。监察司往他案头发的折子,从一天一纸几乎到一天三纸! 这几日,群臣草木皆兵,朝堂上都比以往要安静的多,再也没有人会堂而皇之的打嘴仗,但是陛下的神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每日的朝会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似是乌云压顶。 陛下收到了一折子以及一个已经有年头的账本。在翌日的朝会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折子摔到了地下,几乎是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折子一摔,群臣二话不说的直接先撩袍子跪下去,再齐齐高呼“陛下息怒。” 一句息怒,陛下是息不怒了的。他脸色铁青的看着地上试图装鹌鹑的他的众位爱卿,眼神几乎是要淬出刀子。 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再不敢出声,跪在最前面的望了一眼那地上散开的折子,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 御前内侍得了李秋的暗示,忙捡起地上的折子,宣读起来。 “经臣查实,罪臣韦一池为官不正,贪污受贿,证据确凿。另与兵部尚书杨炳私相授受往来长达五年,贿其钱财无数。杨炳假公济私,于泰和二十七年,辅以假私,佐助兵部主事擢升为武库司郎中。再有罪臣韦一池利用职权之便图利姻亲。刘家长子于闹市纵马伤人无数,致一死七伤,然顺天府不查不立,是情于韦一池。以上证据确凿,余下臣定当竭力再探。臣附上有于韦家抄出罪证,是为出纳名册,请陛下示观。” 内侍的嗓音收住,大明殿百官几乎汗流浃背,陛下不言,可他们都明白这是风雨欲来之象。其中不乏有出现在监察司上书的折子中的人名。 韦一池的案子不是一个人的,他一人出事,凡是同他有牵扯的几乎都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了。 内侍的话音一收,就有人捧着笏板,人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匍匐在地,泪眼婆娑,却是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那兵部尚书杨炳原是弘农杨氏,身为世家门阀,自然不缺钱财,而出仕也是为了家族长久,展示他们门阀的忠心,遂是背井离乡。可是远在汴京,身在高位,纵然不缺不图也在荣华富贵中迷了眼。 第176章 革职查办韦一池 韦一池出手大方、人也痛快,不至于会挟恩相报,每一年他收的不少,如今事到临头,他头上这一把刀只能落下。可叹他还有五年就可辞官回直沽,颐养天年,没想到在这个关头失了马。 那韦一池也是可恨,送出去的东西居然全都登名造册,这不是落人以柄吗。而余下收了韦一池好处的人无不忐忑不安,虽然今日没有念出他们的名字,可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要知道,韦一池是登名造册了的,谁知道究竟记载了多少。要是那册子被监察司找到,岂不一命呜呼矣? 同样静默的秦会之才是恍然大悟,原来韦一池出事并非全无征兆。那一日他从大理寺出来看到的他同人在路边拉扯,再到他无缘无故的找到自己门上。他就说上回韦一池无故给自己送礼是为何,还猜测难不成他要把在朝的官吏全都巴结一遍?如今才是幡然醒悟,自己差点就跟前面发抖的人一个心境了。 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与肖驰闹掰了,他找上自己,难不成是在想着借大理寺的势头给肖驰一个警告吗?也是了,他们两厢争执不休,怕是都有威胁彼此的意思,只是,论心狠还是肖驰略胜一筹。 韦一池不过是想借大理寺的势头威慑肖驰,而肖驰却直接去找上了监察司给了韦一池当头一棒,让人再无翻身的可能。 虽然自己并不在韦一池贿赂的人员里,可他还是免不了后怕,要不是当日他因为看不起韦一池低声下气巴结人或许自己会不慎在意的收了他送的礼,继而今后被调查的人怕是也有自己的一份了。 差点就被算计进去了。 秦会之面色不虞,头一回生出了险中计的劫后余生之感。 地上那账本还躺在地上,没人敢去收拾,伺候陛下的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大明殿内半点声响也无,陛下就这么看着底下人跪满一地,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握着龙头的手掌逐渐收力,手背上的青筋看得李秋一阵欲言又止。 他深知此事事关重大,陛下发怒也是属常,这莫说是陛下了,这要换做是他,也是要大怒的。陛下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眼看着局势大好,好好的朝廷就给人败坏成一锅粥了,搅合得浑浊不堪。贿赂官员、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草菅人命……哪一条不是要命的,而韦一池这是把大梁律法忘到天边去了。 只是,陛下终究是已过盛年,身体大不如前,太医也劝解陛下要保持心情舒畅、平和勿怒,才是长久之策,然,这时候劝解也无济于事。陛下也只是大怒了,幸而没有要当庭杖杀跟韦一池有牵连的官吏。不然啊,腥风血雨、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而除了惶恐惊惧的人外,没有跟韦一池搅和的官员却是唏嘘不已。 韦一池与兵部尚书等人私相授受,送的东西自己还知晓用小本子记着,上面是近五年来每一年送出去的礼,从金条字画到绫罗绸缎,韦一池没什么不送,也算是投其所好,物尽其用,上到其老母下到其嗷嗷待哺的幼子都收了他的贿赂,真是好手段,买卖人心,专权弄术。然韦一池一个兵部郎中,年俸禄不过八百两银子,其家业不小,他哪里有这么多的积蓄供他如此挥霍? 当然,这也在陛下需要严查的命令里面,只是如今监察司那边还没有回音。 韦一池哪一回出手不是价值千金,这也暴露了他的底细。一个小小郎中,如此豪奢,若是背后没有底气,坐吃山空也不过一年半载。至于他是靠什么维持他挥金如土还有待查证。 陛下自从卯时登上大明殿开始,脸色就一直沉着,除了最开始摔折子,再无动静。这时候,除了跪在地上低声抽泣的杨炳,缩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顺天府府尹,没有人敢出声招惹正在气头上的陛下,就连是李秋都退居一侧,不动声色。 正是低头沉思的元崧感到被人推了一下,他侧头看去,是公孙允大人。 公孙允拿着笏板试图遮挡住前面的视线,侧头在他耳边悄声道:“这回韦一池是大难临头了,兵部里几乎就没有两个不沾身的。” 也就是说,偌大的兵部,几乎都与韦一池有金钱牵扯,这回兵部人人自危。 公孙允也知道,元崧是个例外,一来,他从离川回京不久,也不可能会与韦一池有过私交;二来,元崧的好名声在外,是一个正人君子,为人坦荡正直、可谓两袖清风,自然不可能受韦一池的贿赂。这也是为何元崧能如此镇定自若的原由。 在场的大小官员都是品阶在五品上的,不乏有年迈的老臣,此刻陛下发罪,任谁都不敢贸然劝君,可就连累了那些身体不大好的官员了,这么跪下去,等会就得倒下一片。 然如今朝堂上的人都是自顾不暇,哪里敢在这个关头发声,若是陛下发作起来,少不得扒掉一层皮。可元崧不同,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这个时候他站出来才是最合适的,他跟韦一池的案子无关,个人也是最正直不过,陛下也很中意他的才华,由他劝解陛下,说不得能让他们少遭罪。不然由着陛下如此气着,怕是他们得跪上一天都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去请陛下息怒,我们后面跟着,不然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公孙允也不是欺负元崧一个新人要他在这个时候强出头,实在是他们跪得腿都麻了。没瞧见,前面那官帽都兜不住花白头发的老臣这时候颤颤巍巍的背影吗?要是继续再跪上一刻,他笃定,等会太医院的人手都不够用。 陛下发落去那些罪臣,而有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歪,也当然不乐意受这些池鱼之殃。 元崧明白了公孙允的意思,这是要自己打头阵,其他人都是惊弓之鸟,生怕被陛下记起来,谁都不敢贸然出头。 元崧自知公孙允找上自己的用意,他与韦一池的案子无关,纵然是陛下发作也不会牵扯到自己,顶多是受几句叱咄罢了,也无伤大雅。 不待几番斟酌,此事可应。 于是,元崧抬起头挺直了背,捧起笏板,于人群中高呼。“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有了他出头,其余人也就没有了顾及,纷纷效仿,求陛下息怒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于大殿内回响,好似高歌。 陛下冷冽的睥睨着这群人,固然如何艴然不悦也没有继续发作。 当然其中不乏有好事者,直言彻查韦一池所关联的官吏,肃清朝政。 他贿赂的人还不仅是兵部的,连顺天府都在他的贿赂名单里,草菅人命,为官不廉,岂能轻饶。 一个个说起来就是义愤填膺、群情激愤,势要严格惩办韦一池以及相关官员。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见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朝堂却是藏污纳垢,不仅怒发冲冠。待深呼了口气,原本一直气哽于胸,见此也没有僵持着,下旨处办杨炳后宣布散朝。 天子下旨,令太子主持监察司严查韦一池以及一干来往官吏,大理寺经手看押所有涉案官员,根据大梁律法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群臣忙不迭的振臂高呼:“陛下圣明。” 散朝后,几家欢喜几家愁。可谓是怨气冲天,都是恨极了韦一池,遭受这不白之冤。 韦一池被革职抄家,听说大理寺去府上抓人的时候,韦一池全程不曾喊冤反抗、束手就擒,似乎是知晓自己的下场,等着这一刻了。 家中老小上百人全部没入大理寺牢狱,被抄家押送的那一日,孩提老妇哭声不绝。衙门的人出手,不顾情面,来势汹汹,原本静谧的园林一时间尤为惨烈,翻箱倒柜,不顾女眷在场,擅闯后院。几乎是能抄什么就抄什么,除了家具杂物,什么都没留下。前前后后从韦家查抄出来的财物,几乎是拉了满满五车的金银珍奇,但在秦会之看来,并不止这些。 韦一池能随随便便的拿出万两黄金,如此奢侈,岂非是这五车之富能比?但至于韦一池还有多少财产可以抄没是要等监察司查实了。 在被押送往大理寺的途中,街上围满了好奇看戏的百姓,只见囚车中不乏有垂髫幼童,嚎啕大哭,不仅心生不忍,议论纷纷。知情人只道是此官为贪,作奸犯科,纵容亲眷草菅人命,如今被陛下下旨革职抄家。闻此缘由,民众一时激愤,嫉恶如仇,掷之以鸡蛋蔬菜类物,口呼此人罪大恶极、势要为民除害。 至此,亲眼目睹了韦家惨状的肖驰却是开始后怕起来,他如今还没有被牵连,但是因着与韦一池的关系,他是逃不过这一劫的,只是监察司还没有找到自己头上罢了。 不说他跟韦一池有多少的金钱来往,就单韦一池手里也有他这些年在官场上的把柄,若是韦一池要跟他鱼死网破,自己怕是只会跟他落的个一样的下场。 眼睁睁看着韦一池被扒了官袍,只剩下里面一件白色的单衣、戴上枷锁身被驱赶上囚车,在经过人群中时,被丢出来的鸡蛋蔬菜以及石子砸了一身,头破血流,素白的单衣再不见半分干净。 冬日就算是艳阳高照也冷的人哆嗦不止,何况是连件厚实的衣物都没有的韦一池。 肖驰僵立在原地,双腿犹如灌满了铅石,迈不动一分。 他如今是悔恨不得,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会冲动到去监察司告发韦一池!他虽与韦一池一时交恶,却到底情分还在,如今却是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半分了。 自从他告发到了监察司,泰山一家指责自己,夫人也不给他好脸色,自己宛如罪大恶极,他如今是连兵部衙门都不敢去。 非是他过于胆小怕事,而是他自知此事恶劣、之影响巨大,就好似挂在头上的一把刀,终有一天会落下来,斩了他的首。 在官言官,这官场上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清廉,手上是不藏污纳垢的?大梁律令严令禁止官员结党营私、私相授受,可是此事终究是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不是真正的清明。 而韦一池结党营私,也是证据确凿,有今天属实自食其果。而他自己呢,惶惶不可终日。他捅出如此大的篓子,认识的不少官吏恨不得对自己咬牙切齿。 不待他继续请病续假,监察司的人就已经找到自己头上了。被请去大理寺,把自己知晓的关于韦一池的所犯之罪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如实道来。而后在大理寺里被关了一天,也不知晓是不是他们故意的,把自己关在了大理寺的牢狱里,跟韦一池是左邻右舍。 他看清了韦家老小的处境,心中钝痛。 韦一池被扣着枷锁坐在墙角,头发散乱,身上好歹是多了一件印着‘囚’字的棉衣,看来大理寺的人没想叫他被冻死。也是,韦一池所犯之罪罪恶滔天,就算要死也是死在陛下下令的斩首旨意里,而不是叫他自生自灭,哪里能给他一个痛快。 韦一池好似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头发花白,整日的不说一个字。狱卒与他送饭,也不见他起来,决绝不受嗟来之食。 他似是不知隔壁是他,而肖驰却是在一边心有戚戚的看了他许久。 他看的何止是韦一池,也是将来的自己。 肖驰枯坐在地,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掩面而泣,终究是过不得一个好。 秦会之全程冷眼旁观,自己差点被韦一池算计,他对他们这些作奸犯科之人可没什么好脸色。 他虽说是名声不佳,可到底也是为官端正,在任期间,恪尽职守,比起他们,自己属实好上太多。 本是让肖驰交代清楚后就该把人放回去的,如今监察司主要查办的是现今与韦一池勾结的那几位官吏,还没有查到肖驰头上,就算肖驰也不干净,这时候肖驰还不能被羁押,况且他告发韦一池有功。 第177章 蒲译林求救 而他之所以把人弄到韦一池的隔壁关了一天,如此苛待也是故意作弄他的。 今日叫他看一眼韦一池的下场,他怕是回去后再难安寝。 有肖驰这样的连襟,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韦一池的悲哀。 秦会之从牢里出去后就看到了游荡在前厅门口的失魂落魄的蒲译林。 “苏大人叫你去牢里点人你怎么还在这?” 他不过从他背后问了一句人就宛如惊弓之鸟被吓得魂不附体,待看清是秦会之后,原本还惊恐的脸上忽然提了起笑来,过分勉强,笑得十分难看,不如不笑。 “秦大人……”蒲译林双眼通红,眼下一片青黑,目光呆滞,似受了什么折磨般疲态尽显。 秦会之皱眉,心下还说不过一夜人怎么就熬成这样了。虽然这几日大理寺忙碌,可也不至于叫他如此受累,也没有听说苏严给人另外施加任务。 “你怎么回事?” 然而就是这一句话,叫蒲译林登时给秦会之跪下了,也不顾及这地方是大理寺的前厅了,人多眼杂,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秦大人……救我。”蒲译林声音里带着乞求,像是磨了砂砾般沙哑。 他惶恐不安的揪着秦会之的补子,满眼哀戚,似大祸临头之兆。 秦会之看着他如此,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当下了然。 他退开两步,不容他胡乱抓着自己衣裳,冷声质问:“你收了韦一池多少好处?” 如今能叫蒲译林如此惊慌失措的唯有韦一池的相干案子。然而,蒲译林与韦一池私交甚密,怕是没少拿人家的好处,这时候陛下下令彻查,蒲译林这是怕了。 也是、一旦被查实,蒲译林不说性命如何,这好不容易混上来的官位怕是不保了。 蒲译林此刻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倨傲,闭了闭双目、试图掩饰住那迟来的悔恨。 “不多,就……两张地契而已……”他声音都似乎是在战栗,这是得多害怕啊。 秦会之负手冷眼看着,原本还想说一句,两张地契而已并不算多严重,若是真查出来,两张地契带来的影响也不妨事,顶多是降级或者罚俸了,哪知人却接着道: “是京郊的三亩地,带庄子的……” 秦会之一噎,咬着牙有些发狠。 这哪里是不多?如何能叫两张地契而已,居然收了人家在京郊的带庄子的三亩地!两张地契就是六亩!怎么不去正大光明的收人家的金元宝? 要是单单的几张地契就罢了,普通地契不过几丈良田。结果他倒好!还真是胃口大,也不怕硌着牙?带庄子的三亩良地,他还真敢收,这算起来比起那些收贿千金的人不遑多让。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秦会之固然有心帮他一把,可在知道他收贿了多少后就不容分说的卸下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怜悯。 并非仅是两张地契的问题,此案牵连甚广,而他蒲译林太过贪心。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的,他也是有心无力。 秦会之冷笑。“你不知道有句老话叫做拿人手软吗?当初收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 面对秦会之的咄咄逼人,蒲译林以前还会梗着脖子跟人对峙,纵然真矮人一头,也不会教自己输得太过难看。可如今,半点气势都提不起来。 他嗫嚅着唉声叹气。“他只说是孝敬我的……” 气势不足,连他自己都不信。 蒲译林也是悔不当初,没出事前,韦一池送什么自己都是来者不拒,还觉着韦一池仗义疏财,出手阔绰,结交此人是他的幸事;而如今,韦一池的钱财来路不明,怕是后面扯出来的案子会更深,他如今是日日担惊受怕。陛下又下令严查韦一池的案子,但凡收贿官员无一不能轻饶,自己不过一个寺丞,一旦彻查下去,自己乌纱帽不保还可能性命堪忧。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上秦会之,秦会之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谁都知道,秦会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陛下一手扶持上来的,陛下信任,若是他出手,自己定当幸免于难。 然他什么计较在秦会之看来都是自食其果,与自己毫不相干。 他简直要被蒲译林气笑了,他居然敢说那是韦一池孝敬他的?谁人给了他这么大的脸? 一个小小寺丞,居然能还能拿人郎中的孝敬?还敢在自己面前说出来! “孝敬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大理寺一个小小寺丞,真当你自己是位高权重么?”秦会之毫不容情的把人一通斥骂,言语尽显尖酸刻薄。蒲译林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秦会之从来不会给人留情面,他早就领教过了,可今日被他如此劈头盖脸的一阵痛骂,他仍旧是心有不服。可咬咬牙,却是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倾吐。 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在秦会之面前伏小做低。可就算是骂两句又如何,只要秦会之能救自己一命,辱骂他都能受。 蒲译林强颜哂笑。“是下官势利了。” 秦会之见他如此唯唯诺诺,尽显卑微之态,想来也是真的怕极了,追悔莫及。他固然对蒲译林怒其不争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好言相劝。 “两张地契无甚大事,只是陛下大力惩治一干受贿官吏,你多少也要受过的,与其被监察司查出来,不然先去投案,也可从轻发落。” 秦会之所言不假,被监察司揪出来与自己投案是不同的两者,虽然都在所难逃,但后者更能容情。自主投案的人再上书一封自省书,诚心悔过或许还能在陛下那里挣一点好感,也可能会从轻发落。 秦会之都如此劝诫了然蒲译林却是一脸菜色,似有难言之隐。 非是他不应,而是,此事何止如此简单,若是真就两张地契的事情,他自己也能招架得住,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也不会低声下气的来求秦会之了。 “非是如此简单啊。”他憋了口气在胸中,只觉得难以启齿。可自己如今是在求人,他纵然觉着难堪也在秦会之不耐磨蹭的眼神里自觉袒露真相。 “在韦一池与肖驰交恶后,韦一池他找上过下官,说是肖驰私德不好,教下官帮忙小惩大诫。” 秦会之直觉不妙,正色起来,“你做什么小惩大诫?” 蒲译林干笑,看着秦会之,似乎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而要说动秦会之帮自己,他不敢不如实告来。 “是下官一时糊涂,听信了韦一池的蒙蔽之言,擅自挪动了、苏大人的私章,给肖驰盖了一个羁押的手令……” 他越说越是没有底气,到最后他觑着秦会之愈加冷冽的面孔逐渐没了声儿。 听后,秦会之的脸色从原本的不耐一点点的冷下去,就好比凝结了一层冰霜。 他阴翳盯着蒲译林,眼里几乎是要射出的冰刀子。 他属实没有想到,蒲译林居然敢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收贿就罢了,还敢伪造手令。 他看着那似乎不知道自己行事多张狂的人眼里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讽刺,脸上却是一派冷冽。 蒲译林被秦会之这样的眼色看得忐忑不已,宛如黑云压城。他瑟缩着身子,生怕秦会之勃然大怒后会给自己来一巴掌。 秦会之却是佯做没有看到他那心虚又害怕的样儿,抱着胳膊透着几分凉薄的冷笑。“你这不是糊涂了!你是找死!” 身为朝廷命官,居然与人勾结,私自伪造羁押手令,试图残害同僚,此等罪名,一点都不比收贿来的轻。 就算真是他肖驰有罪要羁押,也是陛下亲自下旨,陛下不下旨也是他作为大理寺卿的苏严说了算,而他一个小小寺丞居然敢私自伪造手令!该说他胆大妄为还是自寻死路?不过两张地契就收买了他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他是觉着大理寺都没人了吗?陛下是瞎了吗?朝廷就是他韦一池还是他蒲译林一手遮天了吗?! 秦会之深吐了气,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恼过。亏他还是寺丞,好歹也是从科举起身 ,读过三书六礼,学过大梁律法,在朝多年,居然如此拎不清。 秦会之看着装鹌鹑的蒲译林真想一脚踹死他得了,省得连累大理寺一起遭殃。 难怪说那个时候韦一池无缘无故的找上自己,看来,他是早就打起了大理寺的主意。是他想让自己伪造手令恐吓肖驰,结果自己不应才找上的蒲译林,蒲译林这个见钱眼开的主儿,还真就胆大包天的答应了!他也不想想,自己混到今天容易吗?两张地契,就能买断他的前程吗? 可笑的是,最后还被肖驰先发制人了! 如今他也不看看韦一池的下场,还让他自己救他,他拿什么来救? 要是就只有两张地契还好说,就冲他伪造手令,擅自动用大理寺私印,他这条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现在求他有什么用?他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监察司去吗?也不想想监察司的都是些什么人,唯天子马首是瞻,旁人攀附他都会反咬一口朋党!他纵然是陛下的心腹都不会在监察司上动心思,蒲译林也敢? 秦会之恼怒不已,再三才压下胸中的火气。而对于蒲译林的事情他是毫无办法了,这人迟早要死在他的贪心上,监察司的人就好比有狗鼻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闻到气味摸来了大理寺来,他只会步韦一池的后尘。 眼不见为净,索性一走了之。 蒲译林见着秦会之要离去,惊慌之下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涕泗横流、嚎啕哀求: “大人!此事有转圜的余地!您若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秦会之忍着脾气踹了两脚,奈何蒲译林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怎么都不肯松手,踹他几脚的他都受了。 秦会之神情不耐的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人,拒的决绝。 “我救不了你,你还不如去找苏严救你,他才是大理寺最说一不二的人。” 蒲译林收住哭腔一愣,找苏严?他敢吗?找上苏严那个老顽固,铁定连自己的解释都不会听就要拿下自己惩办的,要是找苏严有用他也不至于如此哀求秦会之了。 而就是他这一愣神之际秦会之已经脱离他的桎梏走开几步。他生怕是自己错失了自己的求生的机遇,忙不迭的站起来追上去,起步就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跌一跤,追的趔趔趄趄。 “大人!大人!” 他不依不饶,饶是秦会之都快要没了脾气。 蒲译林焦急而又恐慌,甚至不顾及外边的人来人往大了声道:“手令我虽说是给了韦一池,可是他没有用得上啊,是肖驰先扳倒了韦一池,想来手令还在韦一池手里,亦或者是在罚抄出来的那些东西里,您若是……”还不等蒲译林说完自己的目的,秦会之就已经猜出了他是何意了。 他直截了当的打断他后面未说出口的半截话,目光森然的盯着蒲译林,冷冷道: “所以你要我去开库?去给你把那道手令找出来?” 面对秦会之肯定了他的意图,蒲译林诚惶诚恐的点头。“是……” 他的确是这个意思,大理寺收没的韦家所有财产,包括从他书房找出来的所有的书籍纸册,这些东西关系到韦一池与人勾结的罪证是要后续继续追查的。而秦会之是大理寺少卿,他有权利进出库所,所以,蒲译林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在于让秦会之帮他处理了地契而在于那手令上! 秦会之不知道蒲译林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会帮他行越矩之事,就算他是有这个能力可以帮他找出那伪造的手令,他岂会去做? 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他疯了才会在这个关头去冒险,陛下本就因为韦一池的案子勃然大怒要求大力彻查兵部,现在兵部人人自危,而一旦查出手令的事情,不止是他完了,整个大理寺都要玩完! 而他蒲译林,居然还敢想让他从库所里偷出手令?替他掩盖罪证?简直天方夜谭。 第178章 杨炳示好 然就算是他能替他偷出手令,又如何能使得韦一池与他统一口径?届时不也不攻自破吗? 韦一池如今已经是一朝跌入泥潭,爬都爬不起来了,谁与他沾染上干系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秦会之纵然是先前有心助蒲译林一把,可是此刻,在知晓这人居然是藏了这样一个祸害人的心思,要自己替他铤而走险,他只觉得不可理喻。 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完全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不过是可怜他罢了,居然敢顺杆子往上爬,当他真就耳根子软好说话么? “你痴人说梦。我秦会之固然名声不好,可也一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如果因为你徇了私,届时落人口实,你来替我受吗?” 秦会之丝毫不留情面的驳回了蒲译林的痴心妄想。比起先前,此时的语气愈发的不近人情。 秦会之本来有耐心应付,最后实在是气急于胸,无处可泄。如今韦一池是把天捅破了,蒲译林是其中递杆子的人,陛下不会轻饶他们,反之,但凡是有沾染上一星半点儿的人都不会好过,秦会之做什么要上赶的找死? 或许是秦会之所言太过难听,亦或者是蒲译林自己也没想到秦会之会如此毫不留情的折辱自己,一时间不知是错愕还是失望、恼怒。 看着蒲译林白着脸不言语,秦会之不欲同其争执,踢开他就大步离去,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明哲保身,谁乐意在这样的关头给自己招惹祸事。 蒲译林现在就是自身难保,就算是求到苏严面前都不会有转机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追悔莫及也已经大祸临头了。 监察司里从韦家查出来的罪证不少,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想他韦一池也是个厉害人物,自己一朝失足扯进去的人可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吏不计其数,更别说个别的就是大理寺都不敢动的大人物了。 跟韦家扯上关联的部分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大理寺受审,这几日,他们大理寺人满为患,往宫里递的陈书一件接一件,陛下也是日夜盯着韦一池的案子,凡是跟韦一池有过牵扯的,不论情节轻重大小,一律按照大梁律法处置,决不轻饶,不让无辜之人受累,也决计不会让不无辜之人逃过一劫。 饶是如此,监察司却是依旧没有查到蒲译林头上,不过就好比凌迟却拖延着时间罢了,那一天总得到来的。监察司的人也是刚正不阿,并不怕招人嫉恨,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人都敢直截了当的抓捕,一点都不怕那是他们的招惹不起的人。 自从大理寺接手了韦一池的案子,秦会之在年底就没有了空闲日子,连着江泥也跟着秦会之忙碌起来,几乎是三过家门不入。 鉴于韦一池所犯之罪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监察司更是有陛下亲批的诏令,把朝野大小官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几是哀嚎遍野。 每天进出大理寺的人都各不相同,秦会之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手底下做事情的人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堪用处。蒲译林在没有坐实罪证前,他依旧是大理寺的在任官吏,理当继续为大理寺办事,不可渎职。而他日日惶恐不安,生怕那些来往大理寺的监察司的官吏是来抓捕他的,做起事情来心不在焉、过分马虎,时常出错,饶是其他人都看不过去了,大有要给苏严告状的意思,而唯一的知情人秦会之却是对此视若无睹。 蒲译林似乎也明白了没有人会帮他,认命了一般,每一日都过得浑浑噩噩,却依旧不听从秦会之的忠告去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杨炳那一日在朝堂之上就直接被扒了官服投入大牢,连家都没有回,往弘农的求救信更是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如今直沽无人知晓他们在朝廷为官的杨氏人近况如何了。 虽说如今还没有给杨炳定罪,可是他知道,陛下不会轻饶自己。那一日陛下雷霆震怒属实是头一次见,陛下已经打定主意大肆彻查,没有人可以摘的干净。 他见过太子两次,每一次都是为着案子来的,于是他把心思打到了太子身上。 他哭求着要见太子自陈,最后大理寺的人不堪其扰去求见了太子,传达了杨炳的意思。 太子作为储君,承担着替天子监察百官,维护朝野清明的职责。而韦一池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为祸朝纲,却无人查知,是以他在此事上失察。按理来说,太子失察,多少也要受过,然如今心力交瘁的陛下却并没有来得及计较,毕竟此刻最要紧的是处理这些不奉公守法、胡作非为的官吏,至于他失不失察还无心顾及。 秦煦在得知杨炳要见自己的时候,并不意外。杨炳同其他官吏不同,他是门阀的人。 就凭着他出身在杨氏的身份,陛下在对他的处置上都要掂量再三,而把他投入大牢,也是必然之举。 陛下如果要以儆效尤,绝大多数会在韦一池或者其他人身上大做文章,但,杨炳,陛下不会计较的太过难看。 门阀世家陛下如今不会动,换句话说,只要陛下在位一日,都不会动门阀。而一旦动了,原本维持好的安宁的局面会被打破,他竭力维持的江山就会出现许多的未知数,陛下不会乐意看到这样一副局面的。与其让底下人对他虎视眈眈,陛下更适合怀柔之策。他如今已经对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了,他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果不其然,在见了杨炳后,他是让自己保他一命。 面对杨炳痛哭流涕的乞求,秦煦却是淡漠的摇头。 “扬大人您可求错人了,您也知道,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指认的,监察司那边手上有您的一应罪证,陛下势必要追究的,我?我如何能保住大人?大人莫非是觉得我有通天本领?” 秦煦说的云淡风轻,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事情,无法感同身受杨炳此刻的后怕。秦煦是怎样的想法杨炳不知,如今六神无主的他只知晓,自己是怕秦煦不可怜他的。 他在牢里关了两日,听着外边每日都有不同的官吏伏法归案,大理寺的牢狱几乎被挤满,他从一个人一间的牢房最后同其他人关在一处,可想而知,到底是抓捕了多少人。日日夜夜都是哀嚎声哭泣声,不绝于耳,也是在凌迟着他的心,日日折磨着他。可一日日过去他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的安着,越是如此,他越是惧怕那即将要落下来的闸刀。 可惜他身在牢狱,找不到可以相救之人,其他人都是不敢同他们这些罪臣有半分干系的,恨不得每日提审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是过了罪气在身上。 如今,唯有太子是他最后的机会。 太子亲自提审杨炳,大理寺特意清出来了 一间幽室供他们使用。是以,这间狭窄的屋子里,除了秦煦以及杨炳,再无第三人,原本跟在身边的人早就被秦煦打发出去了。 这是一间用来提审犯人的幽室,关起门来,只要不是很大的动静,外面也听不到里边的响动。是以、杨炳才会如此毫无顾忌的匍匐在秦煦面前哀求着给自己一线生机。 “殿下,罪臣不过是收受了不该收的东西,也是一时糊涂啊!微臣上有老母需要侍奉,下有小儿需要照拂,微臣还不想死啊!” 他红着脖子哀求,声音像是被撕碎了一般塞在喉咙里吐出来。跪在潮湿的地上给秦煦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他也是丝毫不作假,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在,没两下,额头就已经破皮流出了鲜红的血液,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布满整张苍老的面孔,看着狼狈又骇人。 秦煦不似先前与人的和风细雨,对此置若罔闻,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端端正正的坐在圈椅里,摩挲着他身上狐狸毛的大氅。听着磕头的闷响,秦煦捻着指腹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直到人磕够了,与其是说磕够了倒不如说是磕得晕头转向了不得已停下,秦煦才施舍一般看向地上喘着粗气的,头发凌乱还沾着稻草的碎屑,满脸是血的人。 “你结党营私、受贿巨财都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饶是我出面都不能替你掩盖的。”秦煦声音冷静而又冷漠,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可是,杨炳却从中听出来了一点其他意味,是他可以抓住求生的机会。 的确,杨炳是死是活跟他秦煦没有多大的关系,没有了一个杨炳,弘农还会有其他的杨炳,除了杨氏人,朝廷并不在乎这一个杨炳。 杨炳想求生,他抓住了秦煦的弦外之音,就试图紧紧地攀上去。 “殿下,您若是救微臣一命,微臣定当结草衔环,报答殿下,届时,弘农杨氏对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宣誓着他的承诺又不怕疼似的磕了三个头,原本已经凝固的血液再一次覆盖上了新鲜的血液,以此来表达着他的拳拳之心。 观此,秦煦微不可察的扯了扯嘴角,对于杨炳的机敏倒是满意,只是在杨炳的视线范围内看不出半分端倪。 见秦煦不动声色,杨炳生怕打动不了他,又赶紧趁热打铁。 “待微臣回了直沽,微臣定当倾尽全族之力,在各世家门阀,为殿下造势!” 秦煦笑了,但是也仅在一瞬间他就变了神色,冷冽而威严。 “大胆!”秦煦面色冷硬的踹了一脚杨炳,怒喝:“罪臣杨炳,居然敢污蔑孤有不轨之心!简直罪大恶极!” 秦煦是使出了六分力气在脚上,加之杨炳无所防备,被踹得胸中气血翻滚,一口腥热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 杨炳被秦煦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正中下腹,栽倒在一边,呻吟不止。 至于秦煦突然踹他的行为,一时愕然又悲楚勃生,而后顿悟。 他眼里突然变的有光彩,慌里慌张的爬起来,重新跪到了秦煦脚下,捧着他黑色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子,卑微讨好道: “殿下!殿下!微臣不敢了,微臣说错了,殿下英明神武,是我大梁之幸啊!” 这一次,他的额头没有落到冰冷的石板上而是抵着他的手背。这不是一个罪人向储君的礼节而是一个臣子对主君的臣服。 秦煦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未喜形于色,不过,他晦暗不明的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兴味。 杨炳寻上自己,正中他下怀。 杨炳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急于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抓住自己这个救命稻草的时候就舍不得丢开了。 秦煦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也非是要在这个关头替杨炳掩饰他的罪过,他不过是仗着陛下忌惮门阀,不会真的要了杨炳的命,从中获利罢了。 只是杨炳不知其中利害,更没有窥探过帝心,只以为陛下当真要把他以儆效尤了。 原先他从未想过要从门阀手里给自己争取什么,因为他从来都知道,门阀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也是一群不可开化的老顽固。他们仗着自己的家族声望,是不屑于跟皇室人有什么瓜葛的,他们倨傲得仿佛自己才是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人。 至于会入仕的门阀子弟,不过是为了让家族走得更长远罢了。与其在门阀身上白费力气倒不如想着如何在汴京扎根自己的势力。而杨炳的出现就很机缘巧合,他需要自己帮助脱困,自己却也的确想要从他们身上拿住自己所需的东西,两者是相互索取。 杨炳的事情不急,陛下总是要先开口的。 而他一手忙于调查蜀地的问题,一边还要顾及韦一池的私案,也是忙的焦头烂额。 他也没有想到这些事居然会被撞到了一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是不知,韦一池的案子里会牵连多少,蜀地又会再发生什么。 这一刻,秦煦忽然意识到,大梁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安宁,固然他已经心中有数,可还是超出他预期许多。不说这些已然暴露的诸事,内地里还会有多少是他们看不见听不着的? 第179章 贪赃枉法 如今朝廷发生这样大的事,秦煦身为储君主持明政在所难免,被陛下指派去查办韦一池假公济私的罪证,以及钱财来处。可这一查,就跟扯萝卜带泥似的,带出了其他的阴私。 饶是秦煦自己都觉得如今的朝廷太过污浊了,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样子。明面上看着如何的清明,让他引以为傲,可背地里却是阴谋不断、官吏不正,臣属不从。 其中包括兵部中饱私囊将士军饷一事,更可恨的还有每年的军械费都被人贪了不少。 那可是军饷以及军械费用,朝廷每年都按时拨出去的银两,不会因为任何缘由推迟或者扣下,却是在自己人手里被贪了。 陛下震怒,除了杨炳被革职查办,韦一池早早的也进了牢狱,尚书省的一众人都被牵连,陛下已经摘了不少人的乌纱帽,不仅是兵部上下草木皆兵,三省都是风声鹤唳。 而清者自清,有的人却能不受牵连。 要知道,兵部大半的臣属都是陛下的人,他当初自己提拔出来的贤才,是当做心腹用的,哪里能想到会弄出这么多麻烦,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个无法无天了去,作奸犯科、贪污受贿。陛下自己动不动手都落人口实。 这群人也实在是不争气,陛下既然在任用他们,也是能给他们飞黄腾达的时候,哪知他们却在这时候贪了心。 韦一池也不过一个小吏,纵然是阿谀奉承给的这些钱财他们也敢收;而那些贪墨的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歪心思都动到军饷上去了,陛下最恨的就是贪污枉法了。这一查,几乎没几个清白的,陛下要严办也是情理之中。 这一年年底到底是不太平了,就连是汴京的普通百姓都发现了端倪,自从韦一池开始,后续乱子接连发生,一点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监察司向来是不怕得罪人,什么证据都敢抓,囫囵吞枣的献给陛下,也在这段时间遭了不少人的记恨。奈何监察司是陛下直属负责维护朝纲、整饬吏治,侦办监察的机制,除了陛下,谁都没有权力动摇。可是让不少人咬碎了牙齿,敢怒不敢言。 兵部作为旋涡中心,日渐萧条,肉眼可见的人员寥落。 元崧依旧按部就班,以往都是独来独往,如今不知是怎么,公孙允大人几乎每日都邀他一同来去。 汴京动荡,元氏如今都低调许多,不再张扬,任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汴京如今有的乱,元葳或许是担心元崧,日日都骑着马护送他去兵部然后再调头回刑部。 对于元葳,元崧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 元崧看着元葳打马离去后,才转身跟上公孙允。 这段时日以来,兵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饶是公孙允都有些力不从心。 他在兵部的日子最近,是从最末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里面的人有几斤几两、私底下有什么小动作他比谁都清楚,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他们贪赃枉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奈何是他万万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太子也是雷厉风行,势必要把一切阴私都连根拔起,这几日,不止是兵部在漩涡中心,整个朝廷都是。 “如今兵部可谓是群龙无首,年底本就不得清闲,如今我们怕是要夜以继日的忙了。” 连尚书大人都进去了,他们这些臣属如今就只有公孙允可以挑起重担。 兵部被监察司的人翻了一遍,里面的库房档案室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不知是不是夜里窗户没关好,吹了外面一地的纸张,连个收拾的人都没有,看着过分萧条。 两人也就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纸页。 元崧对于最近发生的状况接受的快,倒没有公孙允那般的惆怅,只是也同样心有戚戚。 他从来都知道汴京是一滩浑水,最不喜搅和的,可如今自己也是身在局中,容不得他逃避了。 对于公孙允所言的劳累,也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在所不辞。 公孙允看着门庭冷落的兵部衙门,以往人声鼎沸,如今是再不见当日的光景,长长的叹了口气。 “等这件事情一过,兵部会迎来一次大换血,届时再进来的人不好说。” 他们都明白,等这件事一过,兵部首当其冲的就是先要填补空缺,而届时再进来的人就不单单是以往从陛下手里安排的人了。 届时,留在他们身边的是谁的人,是什么想法,都无从得知。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元崧声音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兴致谈论此事。“下官人微言轻,未敢置语。” 公孙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相处了这段日子,他也是知晓元崧这个人的脾性的,真的就是只差把与世无争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也听元艻提过,元崧当初是不愿回汴京的,不过是族人施压,被逼无奈才走上了这条起起伏伏的道路。 可元崧有辅世大才,若是不入仕就可惜了,而他的才华也应当在汴京才得以展现出来,若落在离川那些个偏僻小地,属实是明珠蒙尘。他有心拉人一把,把他往高处推,毕竟元崧这个人,他欣赏又满意,舍不得让他屈于人下。 “我打算到时候向陛下进言荐你一把,往上走,如何?” 元崧微愣,他没有想到公孙允要对自己说的是这件事,有些为难。“大人不必如此。” 他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是受制于人,不敢有违孝义又不想让自己屈就,可终究是不能两全。至于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其实他并不在乎。 元崧会拒绝自己的提拔,公孙允并不意外。元崧性子淡,什么都不争不抢,似乎无喜无悲,如此超然脱俗的年轻人还是第一次见。 “没心思?要是换做别人,可是乐意之至。” 那也是别人,与他元崧不同。 元崧失笑,公孙允大人的好意他心领了,只是,他当真没有那个心思的。 “下官入仕不过是遵循本心,至于前程如何,并无甚要紧。” 他想尽自己的一份所能济世天下,至于自己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他从来没有想过。而他也深知,他站的位置,并不是他所想的,不过是元氏所期盼的。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元氏对外的一个威胁,他也不敢让自己走太远,站太高。 元氏已经树立了太多的劲敌,他虽然同为元氏人,可他不愿助纣为虐。是非黑白,他从来都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错即是错,对即是对,而元氏的错,却是他们自己不曾认同的。 或许,在他们看来,利益当真比一切都重要得多吧。 “你考虑考虑吧,此事言时过早。” 元崧没有再说话,捏着手里的一沓纸页,心中涌出了许多的无可奈何。 而经过监察司这么一查,韦一池的家产也着实来得蹊跷,一年八百两的银子怕是送出去的零头都不够,而钱财源源不断,这些年到处给人送银子自己都不缺花的,就连送泰山的大礼都要选最好的,岂是个缺银子花的?如此泼天富贵如何不叫人生疑。 而后顺藤摸瓜,才查出了真相。韦一池居然是在外大肆放贷,凭着利滚利,这几年靠着放贷发了不少,底下还专门养了一群收债的打手,明面上是做镖局,实际里是到处收债以及放贷。当真是做的发达。 历来借贷是一个无底洞,真正收到手的远比借出去的多,而朝廷有严令禁止,在朝官吏是不得对外私自放贷,一经发现,一律罢免官职。 而民间借贷一律要求违禁取利,借贷的利息与本金计量相等时即要停止计息,利息最高不得超过本金,若是超过的加收则算过分取利,一旦发现,违者杖责八十。 韦一池不仅是犯了一条,还牟取暴利,数罪并罚、情节严重。 他们是靠着利滚利赚的盆满钵满,却是累得借贷之人,因为还不起利息被日日恐吓催收,家中值钱的物件都被拿走抵押,更是出现了卖女抵债的情况。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此行径不知祸害了多少家庭! 简直欺人太甚! 为官不正就罢了,居然还敢顶风作案!私下放贷!就是把韦一池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陛下那一日看着监察司呈上来的折子,差点掀了桌子,最后气急差点惊厥过去,可是吓坏了一众内侍。李秋苦苦劝其让陛下少些操劳,太子可以独当一面,何必如此累自己操持,虽然江山重要,可哪里能大过自己的身子。 李秋这番言论,已经是僭越了,陛下本就不欲大肆放权给太子,哪里会愿意让太子一手把持朝政。若是换了以往亦或者是换做他人,怕是陛下不会轻饶。然当日陛下也仅是拂开李秋,不容他多说,重新正襟危坐,继续处理政务。 李秋对其欲言又止,陛下是何想法他哪里不知,只是陛下也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别人的奉劝他最不喜听。 镇北王听说了近几日朝廷发生的一桩桩大事,对此很是不满。 “如今这些个官员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如此无法无天了么?陛下就如此纵容他们?”镇北王恼怒着如今的朝廷出现的状况,简直是一片混乱,都给人浑水摸鱼去了,哪里还有一个王朝该有的正派局势。直觉是陛下御下不严导致的,若是他当真有好好的经营朝政、肃理朝纲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陛下也是方彻查出来。”福伯缓缓道来。听出了镇北王语气里的不满,也不过纠正了一个事实。 镇北王却是不置可否,要知道他在外面替陛下守着边关,不辞辛劳,本以为他可以把江山打理好,叫彼此都没有后顾之忧,没想到还出了这么多的乱子。一个个的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都敢为非作歹,那这天下岂还有清明之日?究竟是他们太过无法无天还是陛下的疏忽? 福伯正色却未言。他什么身份,自然不敢议论天子的,只容镇北王一个人絮絮叨叨。 镇北王或许是替陛下着急,连夜就进了宫。 本来宫门已经下钥了,不过镇北王有先帝亲赐的手令,饶是皇宫都可以随意进出,无人可阻拦,于是一流畅通无阻的进了宫来。 在得知镇北王来后,陛下也还没有睡下,不过是靠着床榻养神罢了。他如今也根本睡不下,纵然他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可最近发生的的事情让他无法安枕。 李秋给他烧了安神香都不管用,要是再熬下去,怕是要请太医开方子了。是药三分毒,他向来都不喜胡乱吃药,况且自己已经不是春秋之岁,哪里还禁得住折腾。他对自己的身体的情况心里有数,饶是老骥伏枥也不甘示弱。 待外边人请了镇北王进来,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一路沉不住气的踩得噔噔作响,靴子底就好比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于静谧的宫殿激起一阵回响。 听着声音由远及近,待走进他的内殿,由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于是那声响也就戛然而止。 陛下闻声看着人转过一扇琉璃屏风进来,身上带着闯入深夜的寒气。 “这么晚了,怎么还要进宫?” 陛下靠着软枕,说得有气无力。镇北王本来还是大有质问的意思,见此,饶是心中再有不满也生生咽下去了。 他望着陛下眼下的青黑,面色也过分憔悴,便知晓他这几日怕是也不好过,自己这来势汹汹是作何由头?不是给陛下难堪吗? 他虽说是性子急躁,可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想通了的镇北王泄了气,索性也不要人搬凳子来,赶走了本欲进来伺候的宫人,直接坐在他床前的脚踏上,随意而自在。像是他们几兄弟还在宫里那般,不拘小节。 他背靠着床,一条胳膊有些放肆的随意搭在床榻上面。从镇北王府到皇宫有一段路程,他是骑马来的,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可是冻得他四肢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第180章 夜话生平 此时一走进过分暖和的内室,他不禁发出喟叹而享受着,索性是连外面被寒气打湿的衣服也不脱了。 陛下依靠着床头皱着眉,看着他那双由于握着缰绳而被冻得通红的手搭在床边,把铺开的被子掀开点,给他的手裹了进去。 镇北王注意到陛下的举动,突然脸上扬起一抹憨实的笑来。 陛下作为长子,其实打小就对他们这些弟兄都很照拂,但是也会替先帝严厉的管教他们,亦兄亦如父。对于陛下,他们几兄弟有着说不上来的感受,就好似爱恨交错,终究不可寥寥言语 “皇兄几日没睡了?” 最近朝堂发生这么多的事情,陛下又哪里能睡得着。对来自手足的关切,他心中也是欣慰,虽是一国之君,可到底也是一个普通人,时而有着寻常人的喜怒哀乐。只说起现今发生的诸事来就是一阵惆怅、无奈的摇头。 “你想必也听说了近来诸事,朕,如何睡得着。” 如今朝廷一片混乱,就好比一团乱麻,越是理会越是糟心,他从一开始的全神贯注到现在不过是心力交瘁。 他本是带着对陛下的质问而来,现如今看到陛下的愁容,再多的不满都哑了声。镇北王搓了把脸,似是才恢复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把手藏进被子里去捂着。拧眉,“怎会如此?” 陛下轻笑一声,低沉而带着几分疲惫,不知是在反问谁,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何不会如此?”陛下一向强势惯了,却是在此刻露出了类似脆弱的神态。 他不再年轻,脸上的肌理已经松弛,抬起头的时候,一道道纹路盘亘在额头。眼角的细纹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如果不露出威严之气,倒是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位仁慈而温和的君主。 此时,他靠着床头,难得的露出了倦容。之于镇北王的发问,他不以为然。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为何会如此?他坐镇的江山就是如此的华而不实?所以,他登基这么些年是不为而治? 呵。 他看着春秋鼎盛的镇北王如同幼时一般缩在自己的脚踏上坐着,身上披着黑色的狼毛大氅,像是一头给自己舔舐伤口的孤狼,却轻飘飘的说着他的无能。 “你以为带兵打仗,只管冲锋陷阵不容易,朕治理这偌大的家国就不难吗?” 不知是不是被戳中心事镇北王垂下眼睑,声音低哑带着无力感。“我从未如此想过。” 陛下没有回他的意思,自顾自道: “朕最怕的就是内忧外患,所幸大梁对外有你在,能替朕好好的守住大梁边境。” 他从来都不否认,先帝爷对镇北王的放任是最好的安排。 镇北王是先帝放在大梁边境最厚的一堵城墙,有他在,大梁多年不受外敌侵犯,让大梁至少是太平的,不用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可是,他们两兄弟,镇北王擅长的就是带兵打仗,他自小就热爱混迹军营。而他呢,擅长的就是治国之道吗?治国之道,他自小就在学习这个治国之道。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先人所书,与他来说不过纸上谈兵,唯有真到了用上的时候他才知道,有多难。 他一个人要面对千万人,他和那些文武百官就像是在试探与利用。别人在窥探他的心思,他也在猜着他们的心思,彼此之间,兜兜转转,争相不下。 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可是捆缚他的东西太多了,有礼教有责任有德行有身份……他纵然是身处高位可与这些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臣属,形同陌路。 摆在他面前的是经过不少人的手眼才流传到他的,所以,君臣之间,他们缺少了诸多的信任与真实。 上下欺瞒不是最严重的,严重的是他们形成了能够与君王对峙的实力。 “只是,这内患才是最大的隐患。” 蚁穴不是一日就建起来的。就好比一个王朝,得打多少仗、用多少人才形成了一个王朝的框架。朝廷如今所经历的状况其实一直都存在,不知从何开始,却是从而停止。像是墨汁一样一点点的渗透着朝廷,腐蚀着大梁,试图让大梁步周朝的后尘。周朝落了个衰亡的结果,当年人尽皆知,君主不为,治国不力,骄奢淫逸一代不如一代。底下群臣勾结,欺上瞒下,祸乱朝纲,官不是官,君不是君。官党倾轧民间疾苦,怨声载道,却无处可诉,登闻鼓已然是摆设,洛阳纸书满是酸话。就如今的史书上都有对周朝衰亡的概括,开国先祖一直以周朝为例,时时刻刻的警示后代们勿要同周朝一般亡了大梁。大梁皇室也是争气,百年来,国力犹在。 可如今国祚已经到了他手里,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大梁内里是个什么样子。从先祖开始日积月累的隐患,就像是附骨之蛆,一点点的啃食着他,逐渐断壁残垣。 陛下眼里晦暗不明,流露着诸多的情绪,说着事实却是让人难以信服。 “你以为韦一池就是这几年才开始的吗?你知道大梁这百年来里有多少个韦一池吗?朕殚精竭虑几十年,从先帝手里接过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华而不实的大梁,可是,朕还是不得不扛起来了。” “你们只说先帝仁厚,兼爱天下,世人对他赞不绝口,夸夸其谈。他的好名声都来源于此,可是,他留给朕的大梁,早在他的兼爱底下乱成一团。他连赏罚分明都不认可,一味的容忍人,一味的怜悯……”先帝仁慈,世人皆知,当今英明,却并非仁帝。 陛下的脸隐藏在重重的帐子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能够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指责与不甘。 镇北王哑然失声,毕竟,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帝王也是有诸多怨言的。 在所有人眼里,他得到了皇位,他是一国之君,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他该是天底下最得意的人,无人再能有他那样的好命。只有他不争不抢,就理所应当的拥有了最大的权利,万人之上,一呼百应。 镇北王欲言又止,只觉得埋在被子里的掌心出了汗,腻在手心里,过分难受。 而帝王却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低沉的声音在内殿里响起,声声如诉,似罄竹难书。 “被怜悯的人习惯了被怜悯,他们就知道,主君不过是一只长了尖牙却不会张口的狼罢了。” “先帝撒手而去,朕从登基开始就在竭尽全力的撑起这个可以说是岌岌可危的大梁。你们都走的远远地,自以为是远离了朕就可以性命无忧,有朕在的地方能把你们憋死。”说到这里,陛下似有咬牙切齿的意思,含在唇齿间的字都恨不得嚼碎了,有些愤然。 “自古以来,亲王与帝王就易生猜忌,的确如此,可朕虽是对你们有些不满,可到底是记得先帝的临终之言。只要你们不识好歹,朕也不是无端心狠的人。” 镇北王就像是被拆穿了心思一般,面色有些羞愧,抬头间接触到陛下冷如刀子的视线,勉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陛下冷哼一声。 “你们如今却是敢来埋怨朕,你们哪里看得见朕这些年所作的努力,朕虽不说是一个仁慈的帝王,对你们不够信任,可也是情势所迫。” “先帝给朕留了这么一个大梁,你们却都说,先帝对朕是最公平的。云中不好吗?琅琊不好吗?他们谁不是一个比一个过的好。” 或许是情到深处,许多他深藏心底的难言之隐都没再顾忌的吐露心声。 镇北王听出了陛下言语里的埋怨与不甘。他有些愕然,他从来没有想过陛下是觉着这不公平。 他已经是天子了不是吗?他是一国之君,他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陛下是在埋怨什么?先帝给他留下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大梁吗?还是最后压制了他不让他朝自己的弟兄下手让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他不解,更无法感同身受。 陛下目光有些发散,似乎并没有落在镇北王身上。 “朕有时,羡慕你,又羡慕老二,羡慕老四。”他一个统领全国的君王,说他羡慕着其他人,这可信吗? 到了最后,陛下才软了声音,就像是泄了气,再也没有了力气去计较这些往事的不甘心。 “因为朕是长子,所以,这一切都理所应当。” 陛下最后几句话,振聋发聩,镇北王听着,喉咙里跟卡了石头一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原本被冻红的脸色在温室里消下去后又再次爬满了脸。 他望着一向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哑了声,唤了一句陛下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要宽慰还是要表明不二忠心? 他觉着,自己起先一时冲动来讨要一个说法的念头实在太荒谬了。陛下如何不济都是一国之君,他看不见的就不代表没有发生。 先帝当年在位时,说是仁厚可换句话说就是太过软弱,于政绩上并无功绩,或许也是有先帝的纵容,才导致如今朝野的官吏越发的嚣张。 陛下若要大手整治超纲也并不意外,但,也不是一件易事,不管是从韦一池开始还是从他人开始,这都不会一蹴而就。 殿内再无人言语,寂静得跟黑夜融为一体。 镇北王仗着有地龙委屈自己坐在脚踏上,本就矮着身子,此时久了麻感顿生,他舒展着腿脚要起来、思量着准备告辞打道回府。 与陛下之间,他们有过一些道不明白的沟壑,并不能说的清楚。但今日也不虚此行,陛下难得的是头一回在他面前表达了他的想法,这让他很是意外。不管陛下是作何想法,以后的打算他们也好说,而不是好无厘头的猜忌。 看着镇北王要走的意思,陛下却是挽留住。 “别回去了,朕让人收拾偏殿,你去过夜吧,明日跟着朕去御书房。” 镇北王并没有拒绝,已经三更半夜了,出宫也难免会落人口实,再看陛下的意思,明日怕是有事还得寻自己,未免多跑一趟,留下来倒也无妨。 是夜,同样未眠的还有秦煦。 鱼公公熬着年迈的身体再次敲门进了内室,只见秦煦还在案前端坐。 秦煦没有抬头就已知是何人,他发问:“惊鸿没消息吗?” 鱼公公给他重新把灯芯拨了拨,燃油浸到底,就没那么亮堂了。 “还没,您不回去歇息会吗?马上就要到卯时了。”卯时就要进宫上朝,而如今都已近丑时。他看着不眠不休的秦煦,若是再熬会就是彻夜不眠。 固然是年轻,可这些天他也看在眼里,太子忙到分身乏术,如此劳心劳神哪里就承受得住,可是他也明白,于这些政务,他并不能多嘴。为君分忧不说,处理政务本就是太子的职责所在,他也只得招呼厨房把太子的吃食备好,使人伺候好了。 秦煦映在烛火下的脸有些昏黄,依稀可见疲态,听着鱼公公的相劝他只是很随意的摇头,“我再看会,你先下去吧,屋里不用人守。” 秦煦顾忌老人年迈,并不需要他留下来看顾自己,自己今夜原本也没打算睡了。他手头上事情太多,先前荒废太久,如今手上就是一团乱麻,加之蜀地和接手的韦一池的案子,他更是无暇顾及其他,恨不得一个人拆开成两个人来用才好。 这哪成。鱼公公面露苦色,虽然是不认同但也没有多舌打扰太子做事,只是退出去招人盯好了里面,不可懈怠。 满月是被外面的打更声惊醒的,自从来了东宫后,她再也没有清闲的日子可过,且每当这时候打更她就醒了,她需要提前起床准备。 屋里没灯,作为仆从,屋里不能像主子一样可以燃一晚上的灯火照明,到了时候就需要熄灯,翌日早上再点。 第181章 东宫为婢 不知因何,冬日的夜晚比寻常时候的漆黑,暮色里也鲜少有星光,似乎就像是一张密闭的黑网,裹挟着整个汴京。若不是她一个习武之人眼力好,还无法从床铺上悄无声息的绕过他人不声不响的退下去。 自来东宫,已经日久,却仍旧是未习惯身处这束缚之中,每日循规蹈矩。她生性散漫,于江湖之中游走不定,身边的人从未稳定,自己却是乐此不疲。而同阿秋跟随先生,一来是授命于肖二爷、二来是还恩情与谷主老先生,三则,是为道义。 虽然对先生对自己的安排有所不满,可到底还是勉强接受得下,只,最难的是她这每日枯燥且乏味的生活以及折腾她这一身妆容。 她不能理解,为何每一个人都要做着相同的打扮,还需做的一丝不苟。因着自己与太子见过,她不能够出现在人前,于是她理所当然的被安排在东宫最偏僻的、太子压根不会到来的后院做着洒扫的事务。如此,可掌事姑姑还是要求她们每一个人都需同前院的侍女一样装扮,且每日上值前还会一个个的检查,容不得她偷懒。 她头一回生了出逃的念头,还是因为打理头发麻烦。早知道跟着以前的弟兄学一手了,自己女扮男装每日贴面具也好过如今。 她摸到镜子前坐下,对着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个轮廓的镜子跟自己的头发折腾了许久,直到陆陆续续的人到点醒来。 烛火被人点亮,像是乍然盛开的黄花,登时照亮了一屋,不算很亮堂但也瞧得见整个屋子的环境。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脸上还挂着睡意的女子揉着眼睛之余看到已经穿戴好坐在镜前梳妆的满月,有些不可思议。 初时以为自己眼花,多番揉搓双目都未有晃眼,联想到近日来满月的确是起的比谁都早,可却走的比谁都晚。 女子名唤白棉,是满月在东宫认识的第一个、可以说是朋友的人。她自进宫来,多容她照拂,不然,以她不羁的心性可在东宫不长久。 满月已经被自己的头发折腾得有气无力,她虽早起,却毫无睡意,得归功于她习得一身好功力撑着。若非是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把梳子,指不定又会被她在忍无可忍之后强势捏断。 她从来没有觉得,梳头比习武难。 为何头发不能简单的绑了,而是非得这般那般的梳成发髻高高的挽在发顶,更可恶的是头发丝都不能掉一根下来。 听着背后的声音,看来自己折腾这么久还是一事无成。 她气闷着答:“梳头发,我不会梳。” 白棉惊了,她忍不住打着哈欠走到满月背后,双手还带着从被窝里残留的暖意按在她的肩膀上,从铜镜里看着她梳得歪歪扭扭的双丫髻,不忍心注视。“你还不会?这都有半个月了吧?” 她跟满月同时进的东宫,是近来一同被选进东宫的宫女,都是从小地方来的,在此处无亲无故于是也就都互相照拂。初记得满月进宫来的时候就不会梳头发,当时还是她帮着梳头。后来各自分了工,被安排到不同的岗位上当值,大家都有事情做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替别人梳头,于是就只得满月自己学好,自力更生了。哪知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还没学会,此时都还在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她看着她木梳上缠着的几根发丝,只觉得头皮隐隐作痛。 “我学东西慢。”满月信口胡来。她哪里是学东西慢,以前习武的时候背功法就快,一招一式如今都还在脑海里清晰的记着,不然也不会于大众之中脱颖而出,只是在这些事上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同伴无奈,趁着时候还早先给她拆了头发重新梳,一边感慨。“你每天这般提前起来,就为了梳个头,怎么熬得住?” 她每日里都要提前好一段时间梳头发,她们做的事情虽然都是杂事,可到底费功夫,劳心费神,一日下来,累得她们是沾床就睡,只觉得一日都睡不够似的,哪里还有精神再提前起床折腾自己。也亏得是满月自个儿受得住,这要是换了旁人早趴下了。 她们都是新人,还不太懂东宫里的规矩,如今都是跟着掌事学,掌事怎么说她们就得怎么做。东宫一向要求严格,不然,这头发随随便便的梳了就好了。 满月从镜子里看去,只见自己的头发在同伴手里就十分乖觉,不像自己,拿住一边另一边就散了,滑溜的跟尾鱼一样。 “我还年轻身体好。” 白棉无言以对。 的确可以看出她的体质好,不然也不会在睡眠比谁都少的情况下还比大家都精神。 此时屋子里人都起了,穿衣的穿衣、叠被的叠被、梳妆的梳妆……吵吵嚷嚷的。 白棉手上还拿着她的头发,不知是有过精心养护还是如何,满月的头发比她见过的都好,黑得透亮,十分顺滑,虽然未长发及腰,可这一头的发丝都只觉得满月怎么看都不像是清苦的人家出身,谁家日子过得不如意还会养出这么一头好发?可是,她时而的表现又的的确确像是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户,不曾见过世面一般。 “你以前哪里人?看你手上也是有茧子的,怎么就不会给自己梳头?” 她只知道,能把自己卖到宫里来做仆役的都是普通人,若是家中过得去,不缺一口饭吃,岂会甘心卖进来给别人当牛做马。且像她们这个年纪,都是到了婚配的年纪,大梁满十五就可婚配,若是再在宫里蹉跎几年,等出去了黄花菜都凉了,哪里还能配个好人家,真真就是讨一口饭吃了。 满月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我家里穷,早晚一天都得干活,哪里有时间管自己的头发怎么梳,都是一根绳子直接绑了,只要不耽误自己干活就成。”只要不耽误自己拔剑就成。 白棉一听,算是明白了她的身世,每个人的命途都不一样,虽然大同小异可满月以前的日子过得也忒难了些。满月以前的家里一定很是贫苦,不然也不至于头发都未学着梳,再看那手掌心微微发黄的茧子,若没个五年的劳作都没那样厚。 她们都是出身普通的人户,有的是为了生计不得已进宫来找份活干,有的是家中无人,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才会想着进宫寻个落脚处,不然啊,女子流落在外,几乎都没个什么好下场。不过有的也是有着贪心吧,仗着才貌,以为进了东宫就有机会选一条出路,不说荣华富贵,起码,也不至于会为了碎银几两跟人纠缠不清。然而,她们进来后就被放在了后院里干着洒扫洗衣之类的杂事,不同于可以进出正殿的宫人,连前院都不准踏足,哪里能见到尊贵的太子呢。 当值前,她们照例要听训,新人进宫起码要听一个月才可放任。掌事姑姑却在结尾道:“今儿个前院缺人,你们来两个顶上。” 原本还规规矩矩的十几人瞬间交头接耳起来。前院的活计比较轻松,也是个露脸的机会,谁人都想去。可就是这样,掌事才不会让想去的人都去,她到底是在宫里待过一二十年的老人,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哪里就不清楚这些人的小心思。她审视着在场的人,一双精明的眼最终落在对前院丝毫不感兴趣的满月身上。 “上回你去过,想来也比较熟悉前院的规矩,这次还是你顶上。”她直接点了满月,可满月却十分抗拒。 “啊?” 她面露难色,上一回是不得已才去的前院,遇到那些主子爷的机会多,老是给人下跪,她膝盖都磕青了。如今哪里还会肯再跑一趟,要是给认出来,坏了先生的事她难逃其咎。“姑姑,这……不好吧?婢子笨拙,怕是会在主子面前坏规矩。” 掌事姑姑冷笑,“由我盯着,你们谁敢坏规矩?” 经这么一警告,满月一噎,再要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如今屈于人下,身份卑微,这些掌事她是惹不起。 看来,今日她无论如何都是要走一趟了,算了,要是真遇见了,装鹌鹑,一问三不知,只要不出卖了先生就行。再说了,太子跟先生本就熟稔,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 翌日,秦煦早早的到了大明殿,等候着朝会的开始,而见到镇北王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镇北王看着却是从后四殿的方向出来的,后殿是哪里,他再清楚不过,他只是意外镇北王会留宿皇宫。 “三王叔。” 镇北王走到秦煦身边,颔首致礼。 他与储君比较陌生,其实见着也不过是几句寒暄之语,只要不失了礼数就成。然看清秦煦眼底的青黑以及憔悴的面容,他皱起了眉头。 “太子怎地也如此面色?” 陛下如此,他亦如是,这父子如今都是这般操劳不成?国事是繁忙还是复杂难处? 他虽是亲王,却不在朝中就任,是以本就不需要他操持朝廷内事,是以自打他回京以来,都无需上朝或者在衙门挂职。待听说了韦一池的罪案后,他虽是恼怒却并未觉得有多棘手,他只觉得处理这些文臣当与将士一样,按照军纪依法处置就是,快刀斩乱麻。而在昨夜与陛下交心后,为此深感忧心,他也是如今才知,现今的大梁内地里已经如此不堪。 陛下与储君皆是如此,看来,朝廷内事的确够他们棘手的。 秦煦却是无奈的报之一笑,“容王叔见笑了,近来的确政事繁忙。” 他昨晚熬了一宿,加之他的面色本就浅淡,憔悴之色就显而易见。 “本王也听说了,处理这群人倒不是难事,监察司那边出手快,有陛下的指令翻出来是迟早的事儿。” 秦煦点头未语。 “只是比较费时候罢了,待此事一了,这些空缺的位置就得及时补上,听闻近些年的新贵都不错,若是放到合适的任上倒也可用。” “是。” 忽然见他说到后面填补空缺的事上,秦煦倒是意外。镇北王本是对官场之事并不了解,可也知晓后续的空缺该怎么填补,知人善用是好事,可用人却是难事。 镇北王瞧着面上挂着合适而不疏离浅笑的储君,对这位储君,他虽然不甚了解却也早有耳闻他的事迹,处理起事来雷厉风行,却也是英明神武,民间对他的称颂不少。御下的人都是各有千秋,驭人有术 可谓雏凤声清。“早就听说太子的印象堂群英荟萃,都是佐君之臣,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太子何不趁着机会把人放进去?也是得其所哉。” 秦煦失笑,他倒是想啊,只是,印象堂的人在陛下眼里是根刺,哪里就是他能盖棺定论的。看来镇北王并不清楚陛下对他这个储君有不满,打压都来不及哪里会肯把他的人放到六部去各展其才。 “想来父皇已有主意,官员的任免就无须小侄我操心了。” 他轻松盖过,镇北王也未觉出不对来,只是颇为语重心长的叮嘱他。“你还年轻,而你父皇已经年事已高,还需你多多操持,承担起大梁的重任,替你父皇分忧才是。” 秦煦面上露出受教的神态来,“王叔说的是,自然要多多分忧的。” 镇北王瞧着秦煦如此,甚感欣慰,他就知道储君是个好的。“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你尽管提。” “多谢王叔。” 镇北王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看着已经开启的大明殿,招呼人。“走了。” 下了朝后,太子跟着惠音去了御书房议事,同行的还有镇北王。 方才离得远,加之冕旒的缘故他未看清陛下的气色,但闻声也知陛下兴致不高。如今在御书房近身,终是明白了为何镇北王今早见到自己第一句话就是关切他的面色。 陛下与他的气色不遑多让,看着又肖似了几分。 “韦一池的案子差不多了,你带人去结了,牵扯到的人都依法处置。” 第182章 蜀地动乱前兆 陛下坐在案台后,神色深沉而严肃。由于是一下朝就来了御书房,身上的冕服还未来得及脱,冕旒半遮面,帝王之威仪毕显。 虽然父子之间有隔阂,但在朝廷诸事上,却都一致的契合,似乎那些沟壑从不存在。 秦煦应道:“是。” 李秋带着人把今早从大明殿收上来的折子一一堆在了御案上,偌大的桌子还堆不下,一部分摆在了地上,从急到缓归类。秦煦接着道:“兵部贪饷一案已经有了眉目,折子今日朝会已经呈上,父皇不妨先过目?” 陛下闻言一顿,李秋甚会察言观色,当即就从那一堆折子里翻出了东宫特制的黄色皮封的折子呈给陛下。 陛下看着眉头紧锁,秦煦审度着他看的得差不多了,于是缓声道:“儿臣查出,兵部流散出去的军饷,是为兵部内部个别官吏所贪,然,军械等物却是跟蜀地有关系。” 当初查出这一消息也着实让他自个儿一惊跳,他虽然一手在调查蜀地,可也从来没有想过,汴京如今发生的事情还跟蜀地有直接的牵连。 蜀地本身从一开始就不归属大梁,由于是外邦投诚,大梁皇室也深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箴言,一直在防备着他们反水,是以在蜀地的驻军一向都是重兵驻守,能去蜀地的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士,虽然不及镇北王所带领的军队,可也不亚于其他驻军,对蜀地驻军的器械安排等从来都不少,只会有增无减,毕竟蜀地蛮横。 “小的贪墨不说,器械多数最后流散到了蜀地手上,儿臣如今有怀疑的人。”说着他顿住,去试探陛下的意思,陛下同样的在等着他做出解释。 看来大家心中都有数了,只是需要从他口里说出来给个证实罢了。 “连军此人如今不可靠。” 惊鸿一开始还传回了些消息,可以证实,飞鱼父母所说不假,蜀地暗潮涌动,且是蓄谋已久。连军在从中是什么身份已经有了端倪,至少他的人不会在向着大梁了。 “连军?”镇北王讶然。他当年从军中出去的,连军亦是。他还与之对过几回,他甚是欣赏此人,有勇有谋,且带着一种天生的统治者的气势,不怒自威,在军中总能自成一派,教人对他唯命是从。而由他带兵驻守蜀地,以他的能力压得住蜀地,朝廷也足够放心。只是,他会反吗? “那人跟过本王好几年,是个能干的人,岂会糊涂?” 成为主帅,或许会让人从中尝到权势的好处,但越是精明的人更会知晓利害,从不会舍本逐末。 这句话当初秦煦也同样质疑过,可惜,证据都还是滚烫的,且还牵连着一百七十人的性命,不是说他以往的品性如何就能抹平得了的。 “可的确是事实,蜀地最近有新动作,儿臣已经派人出去暗中调查了。” 如今只要查实连军的嫌疑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不管连军最后是投敌还是一如既往的效忠朝廷,只要他敢舍弃了在大梁的身份,那大梁也不能够继续承认他在大梁的归属。 陛下沉吟,虽然一直都没改色,可,眼底的汹涌到底是出卖了他的情绪起伏。 归根结底,人是他当初信誓旦旦用的,现在出了事就好比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谁人会心情愉悦。“南疆呢?” “就怕是跟南疆脱不开关系。” 蜀地一贯跟南疆同流合污,不难保证南疆这次是置身事外的。只如今他所知不多,一切都还在查证中,或许这个年后才会有结论。 三人皆心知肚明,蜀地一旦反动,届时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三人沉默不语许久,各有思量,却难得的是一致。 陛下思忖许久才道:“先压着,处理了汴京的这些人再说。” 汴京如今都还有的乱,他们实在是腾不出手去蜀地招架;二来,此事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光凭太子所言,不可确信,连军有没有反心,蜀地是否安稳,亟需结论,亦不可招摇出去,不然乱了人心。 “是。”秦煦并不意外陛下的处理方式,如今的确也不是好的机会。 看着太子低眉顺目的姿态,陛下突然解释。 “朕心里有数,不是不叫你插手,只是,蜀地不同于汴京的这些人好办,一切都要从长计议,而且如今是什么状况都难说。” 突然听到陛下的声音,秦煦有瞬间的愣怔。他没有想到陛下会跟他解释,如此殊荣,还是头一回,陛下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且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维持着一个帝王的权威,解释?他奢想过也仅限于此。不过也是瞬间的事就恢复了,他正色。“儿臣明白。” 他走后,陛下还留着镇北王在御书房内。这段时日以来,陛下对他的态度,或多或少有点缓和,他能感受到,可是,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谢长柳持着书本却是走了神,直到十皇子叫了他许久,秦问礼也跟着叫喊,一声声‘先生’彻底的把谢长柳拉回了神。 “先生?” 谢长柳回头,却是放下书本,只跟他们讲:“你们先读着。” 陛下不限制他外出,是以他也常常能听到些前朝的风声,说是前朝最近有些动荡,陛下已经处置了好些人,不乏有如今后宫主子的家族。他如今困在御宝阁,又没有邱频在,所知甚少,许多都是从底下人嘴里听来的。 听得多了,纵然是闲言碎语他也上了心。近来御宝阁的宫人都在私底下流传,说是哪位后宫女主子在玉清宫门前跪了一日,陛下未能怜惜,仍旧是被夺了位份打入了冷宫。说是她在宫里一向谨言慎行,从未出过差池,虽然不受荣宠但陛下也恩待有加,日后成为太妃也能安享晚年,这次也是受到母家牵连,才落个如今凄凉的地步。 前朝发生的事情,后宫若是插手必然会连累的,陛下从来不会怜香惜玉,特别是关乎国体,取轻重缓急他只会快刀斩乱麻,不是在玉清宫门口跪上几天就能让陛下收回成命的。 或许朝廷发生的这些事情,也将是诸多事件的转折点,谢长柳倒是期待,等这些事情消停后,原本的朝廷又会是个什么局面,对谁最有利。 下午的时候镇北王冒着风雪而来,还不待人走进来,谢长柳就交代吉祥。 “镇北王是来接公子的,你去收拾了公子的东西带着,交给青竹。” 自从秦问礼跟着十皇子读书之日起,陛下也给他收拾出了殿宇住着,只是镇北王身为外臣,不好直接居住在宫里,依旧在宫外王府里住着,只每两日就进宫接秦问礼回家去小住。谢长柳只当今日也是到了秦问礼回家住的日子,于是也不耽搁,放人离开。 镇北王却坦白自己不是来寻秦问礼的。 “如今你担了个名头,教起书来倒也有模有样。”镇北王看着屋内那两端坐读书的小孩,不由得打趣起人。就单看着谢无极那一副淡漠从容的面孔,也无法把他和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教书先生放在一处试想。 闻言,谢长柳但笑不语,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自己哪里就真是教书先生,这名头,也实在是膈应人。 “说你是才智过人,有着盖世之才,何不如解本王一惑。” “王爷但说无妨。” 镇北王便把如今朝廷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完,却见谢长柳面色如常。他不仅挑眉,纵然是换了旁的人听完后多少都会有动容的,落在谢无极这倒好,面不改色,似乎就是寻常家话一般无足轻重。 “前朝发生了大事,你并不奇怪。” 他倒是好奇,莫非他真就不当一回事?打着智囊的名头在宫里混年头吗?难不成还是他谢无极当真就有着神机妙算吗?还能提前预知是非? 谢长柳并不知晓镇北王心中是如何揣摩自己的,他只是反问: “您又为何能如此淡定?” 镇北王轻呵一声。“王朝更迭本就如此,时间久了,就好比一棵参天大树,他越是枝繁叶茂,地底下的根盘亘交错,就有多少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试图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的确如此,一个长久的王朝,往往都有着看不见的腐败,然后一点点的侵蚀着主体,直到毁于一旦。 “陛下的贤佐之臣济济一堂,文武百官,各有千秋,自然是可以匡扶这偌大的王朝的。镇北王特为此来寻草民……真是惭愧,只能教草民当做谈资听听罢了。” 镇北王盯着谢无极的那表现出云淡风轻的脸,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能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让自己的名气响绝天下,又岂会教自己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探出口风。 谢无极的手段,从他敢出现在皇宫的那一刻起,就该清楚的。这个人,若是用的好,那就是贤士,若是用不好就是奸佞。不过如今对他的身份还是有待商榷。 “你若是不信任自己的能力,当初又岂敢信誓旦旦的臣服于天子?” “天子么,自然是世人都会臣服的。” “你心甘情愿?” “自然是。” “求什么?”孔夫子固然有着满腔才学都不愿出世,而他作为孔夫子的弟子,难不成就真为了名气而来?若是如此险隘,孔夫子又怎会乐意将自己的学问传授与他?这不是败坏师门名声么。 面对镇北王的步步紧逼,谢长柳一应从容应对,丝毫不显慌乱。“当然是为了一己之私了。” 镇北王哦了一声,语气怪里怪气的,还刻意的展现出意外。“谢先生还有一己之私?” 瞧他这话说的,谢长柳心想,难不成世人是把自己跟孔夫子那样的圣人相提并论了?自己固然是师从孔夫子,可到底是学不来孔夫子那般的慈悲为怀,无欲无求。 “草民并非孔夫子那般的圣人,自然不是圣贤。” 镇北王算是再次承认了,在较真上,自己是远不及谢无极的,口齿伶俐,学问不浅。 “的确,纵然前朝发生的事情有多棘手,陛下都不会因私废公的,如果这件事他自己都处理不好,他的能力就有待商榷。” 帝王向来都是骄傲自大的,换了谁都一样。 “你倘若是安分也好,若是被本王抓住什么,你可就不好脱身了。谢无极这个名头,保不住你的。”偌大的朝廷,大梁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又岂是非他谢无极不可。 面对镇北王的恐吓,谢长柳只是付之一笑。把柄么,要是他抓得住才能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陛下虽说是没有叫秦煦直接朝蜀地出手,但也默许了他暗中继续调查连军以及蜀地南疆的动静,不出意外的是,没过两日蜀地的消息就接踵而至,从军中传出去的消息,汴京从中听说过风声的也有几个人,都在朝中身居高位,只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无人敢冒险把自己所知透露出来,若是他们敢比陛下先知情,那就是他们僭越了,陛下因此会怀疑他们的目的。 秦煦每日朝会后觐见天子御书房议事的时候也多了起来,最后眼见事态越发严重,若是他们再当做不知情隐晦下去怕是不好收手,于是先透露了飞鱼父母在从中周旋的因素。由陛下许可,命他们启程奔赴蜀地,看住连军的动向,随时汇报。 飞鱼父母动身后,飞鱼就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找到了东宫。 “飞鱼?” 飞鱼看着脸色不好,冒冒失失的,饶是撞见了花盏都没什么反应。 他看着花盏,眼眶里似是含了泪,带着委屈。“我父母走了。” 起先还好好的,可突然他们说走就走,还不容他多追问几句,人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就带着府兵启程向蜀地。临走之前,只叫他好好的待在家里,连句解释都没有。 可是,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啊,他们这个时候走,他如何放心得下。 “怎么会这么急?”连花盏都奇怪了。 第183章 元崧与元艻的对峙 往年他们回京都是过了年后才会赴任,今年怎会如此匆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是年还未过就又赶去蜀地,也未听说发生了何事。 “他们只说军中有事,不得不回去。”饶是飞鱼都说不清楚缘由,是以他才会来东宫,他直觉,太子定然是知晓的。 “太子呢?” 花盏告知了他地方,飞鱼便寻去了。 “太子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秦煦一顿,还没有明白飞鱼所问何事。飞鱼愁眉不展或许是家人的离开让他生了股埋怨,“您见过他们,之后他们就说要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都不跟我说实话。” 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的语气可算不上好。 秦煦就知道飞鱼会按耐不住来寻他的,先前一直备好的借口这下算是用上了。“的确是蜀地有急务需要他们回去安排,陛下也是允许过的。” 这里面还有陛下的意思在,看来,的确是真有急事不得不离开。身为人臣,听君行令,飞鱼纵然是有何不满也只得歇下了。飞鱼踌躇,“没骗我吗?” 秦煦做出一副坦诚的模样,认真而肯定。“没有。” 秦煦向来都比较实诚,身为储君,更需笃信,飞鱼也不是不信的他,只是一时心里无所依托,难免会挂心。如此飞鱼才算是要信了他的,磨磨蹭蹭的‘噢’了一声。 秦煦看着他有些不忍,“你父母不在,除夕夜不如来东宫小住?” 飞鱼摇头给拒绝了。 “不要,我去招惹秦会之,我给咱们多打探打探消息。” 秦煦失笑,飞鱼先前就信誓旦旦的保证说去秦会之那给他们探消息,结果人秦会之却是从未想过跟他东宫过不去。“真用不着这样。” 秦会之是大理寺的人,哪里就知道的比别人多,如今很多事情,都无关这些臣属的。 不过飞鱼瞧着与秦会之关系还算不错,秦会之那个人,倒是不易跟人合得来,难得的是飞鱼看的过眼。依着两家的关系,就算是这除夕节庆飞鱼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飞鱼不以为意,一个劲的撺掇。“嘿嘿,您放心吧,秦会之那个人虽然嘴上挂着刀子但是心里软,只要跟他卖乖,铁定好说话的。” 至于秦会之好不好说话秦煦他不知道,如今是多事之秋,怕是会有变动。 如今兵部,元崧同公孙允独当一面,公孙允一人招架不住,许多事情就都落到了元崧手里,公孙允对他也是信得过,且元崧年轻能干,他也有意多提拔他,此番算是历练了。 而意外的是他在多年不至的档案室里查到了些东西,可以说严重到能够诛九族的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出纳账册,每一年都能找到同样的文字,分毫不差。 他还在想,为何兵部的人人人自危,为何监察司的人就是翻遍了档案室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谁会知道,真正的证据其实就在这做的明明白白的出纳里。可能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兵部官吏来说,这里面的门道藏得太过隐晦,可他在离川做了三年的府尹,在手上无人可用的情况下,离川的一切都是他一手包办,无论是账册出纳还是银契敷贴他都有所涉猎。若是缜密,也能从中寻出蹊跷来,进出完全对得上,可,出的永远都是无尽的,而进的都是同一批,看着天衣无缝,但也是疏漏。他手里的东西看着年头已久,且外封已经沾了灰,但,里面的记录确实每一年都在更替。档案室的钥匙从不对外使用,只在公孙允手里,拿了钥匙,落了名字才可以进出,近来是公孙允不得空才交给了他打理,若非是一个意外之举,他岂会把这些都翻出来。 兵部的人如今犯了事,陛下大力整治朝堂上下官吏,公孙允却安然无恙,他原以为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歪,竟是他多想了,他是有恃无恐啊。 他若是把证据都交出去,算是大义灭亲吗还是也逃不过九族连坐之罪。 他觉得自己向来都是沉得住气的,可是这一次,却冒失了。 他站在公孙允的面前,语气从来没有如此生硬过。 “您知道吗?” 公孙允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算是明白了他质问自己的原由。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似是惋惜似有坦然。 “我与你父亲有着多年的交情,你且是知晓的。”他放下手里的卷案,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似竹,文质彬彬、淑人君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万千词藻似乎都能在元崧身上展现出属于他的光辉。试问汴京谁人不提及元崧便是赞不绝口,多少世家眼里的乘龙快婿。元崧是元氏如今最出挑的接班人,他不论是能力还是才情都无人能比,可他就不像是元氏人,哪里都不像,论气度、品性,见解,胸襟都远胜于元艻,虽然元氏子弟两人皆博学多才,却唯独他元崧超群绝伦。如此青年,定能在仕途大展宏图,可,惋惜的是他却并非与元氏同一条心。他胸中有沟壑,更明是非,自恃清流,遂是不屑与他们这些人同流合污。如今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会来寻个答案也是理所应当。 见公孙允未能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元崧算是明了,如此答案好过不回答。 “所以,交情就是您同他,一起勾结,行叛国之事吗?”或许是愤怒,他的语气比起初的还要生硬,带着咄咄逼人的架势。 公孙允皱眉,晦涩的看着元崧,并不认可他的言辞。“此事如何能说是叛国?你莫要危言耸听。” 元崧不虞,他虽知敬重长辈的道理,可也实在是耐不住好性子的与他辩论。“蜀地本就狼子野心,您同元氏给他们行了多少方便。您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同他们打起来,就是因为您给的方便,会让大梁损失多少兵马吗?” “你这理由过于牵强,调度给蜀地驻军的器械等辎重都是陛下盖了章的,我等不过也是听令行事。”说着,公孙允抬手高举抱拳,示在遵天颜。 元崧沉静道:“若真是如此,为何账册里,进出年年不对等?您莫要哄我,我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他早就料到了在公孙允这要不到一个实话,他与元氏同谋,且已经日久,而自己不认可元氏的手段,汴京皆知,他哪里就会跟自己道实情。这所谓的证据,怕是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 元崧颓然生起一股无助感,他不想让元氏成为后人诟病的叛国贼。以前的时候,元氏仗着权势犯下累累罪行,罪恶滔天,他虽然无力改变,可也想过,以后竭力的减少元氏的罪行,如今么,他才是发现,自己不过蚍蜉,岂能撼动大树。而元氏不知悔改,这一条路,他们势必是要走到黑了。 元崧失望至极,他未想到元氏已经无可救药到如此地步,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后果,身为大梁子民,他们怎会如此不计后果的嚣张下去? 他不怕死,可是,元氏还有上百家眷,幼子妻女,何其无辜。而他们元氏遭下的孽障,又让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不明白,如今已有的安宁富裕,他们为何就不能够满足,究竟还要如何,他们才会觉得够了? 公孙允瞧着元崧变幻莫测的脸色,也明白他必然是纠结万分。“你若是觉得自己身为人臣,理应报国,不如就去揭发我等。” 元崧苦笑,可眼底却异常的坚定。“您是觉着下官不敢吗?” 公孙允拍拍手,并不作答。 头一次的,元崧陷入了一个难以抉择的境地。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做了。揭发罪行,是他的职责所在,身为大梁子民,身为大梁之臣,理当趋利避害。奈何,其中牵扯的是自己族人,他到底是不忍于心。 戎持曾经说过,他是他,元氏是元氏,他们本就不应该被绑在一处,可是,他冠了元姓,终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他也无法波澜不惊的大义灭亲。 或许,他该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的。 元崧写了信,却是无处可寄,宝玉居么,可惜,等落到戎持手里,不知是什么时日了。 这偌大的汴京,他却是连一个知音都没有,还不如在离川的好。 秦煦看着手里头花盏递来的东西面色一点点的沉下去。 直到他翻到底,才沉声问花盏:“还有多少人知道?” 花盏看着秦煦面色不好,也不敢忽视,当即就郑重起来。“是从属下手里经过的,除了属下的人,并无他人知晓,不过,在兵部里面,怕是已经有人先我们看过了。” 秦煦看完,只是有一点,监察司的人都把兵部翻了个底朝天,怎么还有纰漏,还给他捡了漏。“你们是怎么查到的?监察司的人都没有翻出来?” 花盏欲言又止,拿到这些册子之前,他也没有想过,元艻的把柄居然会落到他们手里。“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元崧的指引。” “元崧?”对于这个表兄,秦煦倒是十分欣赏,只是,两人关系并不算多亲近,但也知晓此人是个正人君子。 “是,元大人实乃真君子,从未想过包庇至亲,大义灭亲。” 秦煦失笑,他或许是能够明白元崧的意思的。他在给出这些账册的时候,定然是存了大义灭亲的意思,可,也是在丢一个烫手山芋。 “他是自己做不得主,才丢了我头上,他倒是轻松了。”在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元崧怕是不好过,煎熬最后,才会做出这一决定。把消息给了自己,一切抉择都由自己来定,最后是否要揭发元氏,都看自己的意思,他都认可。可,自己与元氏好歹也是血亲,他如今面临的与元崧面临的何尝不相同。 秦煦只觉得头疼,他捏着那厚厚的一沓纸,似如千斤重。“行了,你下去吧,再有消息都先知会我。” 听着秦煦的意思,是要把这件事给掩下来。“不过监察司吗?亦或者是呈给陛下?” 如今太子手里已经捏到了元氏的证据,而他们与元氏斗了好些年,这是一个彻底扳倒元氏的机会。如今蜀地本就有动摇,驻军是黑是白都尚且有待核实,元氏跟连军有密切往来,不亚于是在叛国了。 “先不叫监察司知晓。” 果真如此,花盏不愿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们与元氏交恶多年,元氏对他们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只会一个劲的使绊子,八年前,若不是元氏,哪里会发生后来这些事情。 “殿下……” 他深知秦煦同元氏之间的关联,纵然撕破脸可到底是一脉血亲,但,终究是敌我有别,东宫如今的绊脚石可不只有元氏一个,铲除一个是一个了,况且,陛下就等着东宫发力,他好坐山观虎斗,与其被渔翁得利,不如一搏。遂语重心长的劝告, “我们同元氏本就生了嫌隙,今日元氏落难也是因果,何必……” 秦煦不欲听花盏多言,语气坚定的打断他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元氏终究是我舅舅,有着血脉亲情在,我哪里能落井下石。” 花盏扯出苦笑,只觉得,一切都是谶言。“属下明白的,先前元不言就曾说过,您同元氏,终究是不好断的。” 元崧回到府上的时候,等着他的是元艻在祠堂见他的传话,他知晓,公孙允一定已经告知他了。 他原本还想当做未发生一般,等太子那边拿了主意再说,可父亲要见他,那便见吧,也好说个清楚。 他去的时候,元艻给元氏的列宗列祖们依次上着香,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牌位,点着的长明灯,默不作声,只是也上前点了三柱香祭拜。 元艻祭拜完,回头看着元崧不说话,但是那似笑非笑的脸上,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元崧看着父亲背靠元氏先祖,胸中仍旧是觉得郁闷难解,他不禁脱口而出质问起来。“您别忘了,我是在兵部,陛下在查什么,我知道的也不少。” 第184章 对峙2 “您给蜀地行了多少好处,虽然我这边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抓到了些马脚。公孙大人不怕我说出去,他是有恃无恐,是觉着,您已经做的干干净净,可是天底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元艻倒是没有否认,只是冷笑。“你难不成要出卖你老子吗?” 元崧眼中充满苦涩,他最不愿的就是与父亲族人同室操戈,他不想做家族的罪人,可也不想做大梁的罪人。 出卖?他倒是想啊。 “父亲,我们为何要是人臣?” 他的发问,振聋发聩。 “您自小教给我的道理,儿子一直在受教,可是,您怎么会忘记呢?”他说完,复又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酸胀似乎才是好了不少。 “您先前做的种种事迹,我且无能为力,也不能改变什么,可是,父亲啊,元氏有多少人您知道吗?您知道,您的一意孤行会牵连多少人吗?” “太子已经成人,姑姑是先后,元氏是侯爵门第,世袭可荫,您为何就非得再三错下去呢?您不喜姑姑,因为她不站在您这一边,您不喜太子因为您怕自己掌控不了他,您不喜陛下,因为他是九五之尊权利太大,您受到了钳制,您不喜谢长柳,是因为他比您的儿子好,您看吧,您有太多的不喜了,就是因为您的不喜,您知道,您损害了多少人吗?” 元艻在的一声声的控诉里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与这个儿子还从未如此对峙过。“你是在指责我吗?” “儿子不敢的。”他嘴上说着不敢,可哪里有退步的意思。 他只是心寒,心寒,自己父亲的贪得无厌。 元艻冷笑一声,或许是恼羞成怒,一气之下扫了案台上的贡品,苹果与糕点滚了一地,碟子摔的噼里啪啦。听得外面守着的下人,一个个的如芒在背。 “不敢?”他收回作乱的手臂,抻展着宽大的袖子。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敢背着我出京,敢离开元家,敢自视甚高,敢站在你父亲面前,指责他的过错,你还有不敢的吗?”元崧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却是屡屡反抗他,他以前都默许了他的恣意妄为,任由他在外面逍遥自在,可是,是他儿子就必须承担起家族的责任。这一次回来,他对人好脸色,不是他真就是个好脾气的! 他身为人父,又身居高位,最是不喜被人指责,被人否认。 碎在脚下的碟子,像是碎掉的信仰。元崧叹了口气,有种无可奈何。 “父亲,儿子今年二十又四,自小习读四书五经,通晓仁义礼智信,圣人之学,自觉身正可端,浩然正气,然,家族之事,为我心中所累,不得所终,是是非非,全无结果。” 元艻讽刺:“所以说,我把你养成了个君子,你就可以觉得我们都是小人吗?” 元崧只觉着与父亲的对峙,太过无力,因为,他根本不会自省,更不会辩是非。 元葳听说父亲把元崧叫到了祠堂,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了来。自幼以来,只有他们犯了错后,父亲才会叫他们到祠堂去,然后,对他们施以惩戒。 他知晓兄长与父亲不对付,虽然面上过得去,看着父慈子孝,可是,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的对彼此的不满了,有朝一日终会发泄出来。 外面守着的下人看着是二公子,也不敢拦着,任由他闯了进去。待他推门进去,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气势瞧着剑拔弩张,却独独是父亲一人在威慑,而他的兄长,看着云淡风轻全无气势。 他哑了声,所有的紧张都化在了这一声的兄长里。 “兄长。” 元崧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元艻就指着门,怒视着擅自闯入的元葳。“你出去。” 元葳向来是怯元艻的,他自小就文不成武不就的,而元崧太过优秀,是以他没少挨教训,可是此刻,他却是敢于对元艻的命令充耳不闻,径自走向元崧。 “兄长,我知您今日同父亲所为何事而对阵。”他知晓他的兄长最是不喜自家人的手段,觉着他们辱没了门楣,坏事做尽,可是,家族之事,甚多都是他们的无可奈何。 “兄长,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父亲也有父亲的苦衷。”他眼里满是难过,自家人生嫌隙,换了谁都不能好受。 元崧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面上一派冷清,丝毫不见缓和气色,但是比起元艻的恼怒,他一派正气。“你先别说话,同我们说完。” “我并非想与父亲您对峙,儿子从来都知晓,在您这不会得到我满意的结果,我只是,想、很想,知道,父亲,您这些年过得当真痛快吗?” “您常说,儿女是您的骄傲,对此,身为人子的我,铭感五内。” 元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似乎想说什么,但也生生的忍下了。 元崧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诵读着文章。 “您说,您只是给予了我们身为人父的责任,而我们却尤为出色,这是我们自己的努力。您在其他世叔长辈面前,时常对我们赞不绝口,儿子深知,为父,比起旁人,您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是为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您为您的孩子深谋远虑,然,儿子并不能感同身受您的苦心孤诣。” “为人父,您大度包容;为人子,您菽水承欢;为人师,您有教无类。”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分明是敬爱的,自幼孺慕,且不知是谁先开始了背道而驰。“可是,人生在世,并非这三两个身份。” 人活一世,是人子、是父母、是朋友、是兄弟、是指望、是信任…… “您自认为的仁爱却狭隘,您不能够包容您不喜欢之物,在您眼里,我们等同那些物件又有什么区别?” 元艻被元崧的一字字一句句砸得面红耳赤。 “你是翅膀硬了,才敢如此同我说话!”元艻痛斥元崧的大逆不道,身为人子,怎可忤逆、怀疑长辈。 元崧嗤笑一声,蹙眉强笑,瞧着何其悲凉。勤读圣贤书,尊师如重亲;礼义勿疏狂,逊让敦睦邻。这是父亲教他的道理,‘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然,他不想愚孝。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上方的元氏先祖牌位,哑着声音却异常坚定。“崧或为忤逆,半生为子不孝,崧知而不能图,在世为人,谨守信义,若不能全忠孝,当枉为人子,父可驱离。” 祠堂的烛火霎时闪了下,好似有风吹过。 若非是大失所望,他何至于此说出如此不孝之言。 元艻后槽牙咬的咯咯响,他复杂的盯着跪得挺拔的人。元崧想要离开元氏?就为了这些父子佐见?他做什么春秋大梦?谁都没有资格离开元氏,生来是元氏人,死也必须是元氏人。 元葳同样惊住,他没有想到,兄长已经有了要与元氏划清界限的想法,怎可如此糊涂?难不成就是为了那些外人之言,就要与家族撇清关系吗?怎可如此莽撞?他眼里的兄长,固然是固执己见却也行事面面俱到,怎么就敢与家族如此决断,实在是心寒。 元艻看着元崧决绝的表情,原本生起的满腔怒火陡然熄灭。 他负起手来,踱步。 “你自小就比常人优秀,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却从来不会如此担忧,依着我们元氏的身份,你在何处都可大放异彩。” “你在离川三年,一片坦途,你以为就真是你能力卓越吗?若不是元氏的身份,你岂能一帆顺风?” “你只论是元氏为虎作伥,你怎不说元氏的难处。” 元艻看着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二十几年的悉心教养,他脱颖而出,是汴京最优秀的后生。他在外提起这个长子,就引以为傲,外人都说,他会是元氏最好的接班人,以后,元氏交到他手上,只会前途无量。他也明白,他的长子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而说不失望是假的。在他说出要离开元氏的时候,他有着太多的心寒。他以为,他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成想,在他眼里,都是错的。 他元艻是想成为罪人吗?他不过也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早做打算,若非他想开一条路,只是如今对他们来说已经无路可走罢了。 “你是在责怪我什么?” “觉得我为臣不忠?对你不起?” “若对你不起,你以为你能过得了二十四年的安逸日子?若非是我不忠君,自古王朝多如此,君臣本就不一心,若非是帝王打压,世家怎会寥落?你读的圣贤书教会了你什么?光是教会你在世为人的道理,且你说说,这世间有多少个你这样的人自以为是的以为做人就该如书中那般正直无私?你只顾你自己,你看得到别人的狭隘与阴谋了吗?” “汴京是什么样子,你岂会不知?你高高在上不沾风雪,不代表外面就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你只管说我元艻的错,你觉着他们就没错吗?”元艻说完,还没有咽下那口气,就又剑拔弩张起来。 “谁有错?”元崧也窝了火气,这一刻,再无法隐忍,他反问着元艻,再没有了大家的风范。 他堪堪与元艻对上,语气里的对质各不相让。 “您觉着谁错了?谢氏错了?错在他们不该成为您的绊脚石?还是错在谢长柳过于优秀!让您妒贤嫉能,让您的儿子自惭形秽?” 谢氏当年的惨案,在元艻父子三人之间昭然若揭的,却秘而不宣。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原本以为就只会这般沉淀在过往里,无人再会提及,可是元崧却第一次把这件事直白的摆在了他们面前。 元崧与谢长柳是契友,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对不住的人。 元氏欠他的,他得还。 元葳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视线在父兄之间流转,眼里有太多的难堪。 元崧所言,不仅仅是伤了元艻,更是叫元葳,无地自容。 他如今官拜刑部侍郎,年轻有为,无人不赞扬元艻生了两个好儿子,可是,他从来不会在外人的赞赏里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得到的本就不属于他的成果。他窃取了别人的所得,他是一个贼。 或许是被人戳穿了伪善,元艻气急败坏,他怒视着元崧,高抬起了手掌,似乎下一刻就会落下。 父子两各不相让,眼神里都是异常的笃定。 当年元艻做下的事情,不是没人知道,元氏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止一件。元崧为何当年要毅然决然的离开汴京义无反顾的去离川。元艻只当他是自恃清高,不愿与自己为伍,可真是如此吗?他只是见识到了自己家族的罪过,看到了元氏的杀伐冷血,他大受打击,又无能为力,再难留在这个非他所想的境地里,他做不到伸张正义,唯有像个落荒而逃的罪人。 他自以为离开了汴京就能与那些是非不沾边,可是,他的身份容不得他撇开一切。他在离川竭力的维护正义,试图用他的微弱之力维护这个世间还仅存的正义与善念。 他以前有多满意这个身世如今就又多厌恶这个身份。 元氏的身份就像是他穿在身上罪肮脏的外衣,脱不下却又让他厌弃不已。 “你混账!”那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 他大力拍在案台上,震倒了原本立着的烛台,啪嗒滚在地上,然后熄灭了。 元崧不惧,面不改色的侃侃而谈。 “是,世人万象,表里不一,本就如此,善恶有人,可天理昭昭,因果循环,总得有报应。” 元氏也终究为他所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您若觉着自己没错?那谁是错了?儿子错了?陛下错了?被您害过的人错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父亲,这个道理还是您教给儿子的。” 元崧大有与元艻今日分个胜负来的意思,谁也不让谁。 他在看清一切后,就已经不再顾及这个身份了,他规规矩矩的活了一辈子,这一次就不要再被身份约束住了,待在世家的牢笼里,一点点的看着家族迷途不知返。 第185章 君臣对弈 “你放肆!”元艻被气的几乎要站不住,摇摇欲坠,扶住案台才稳住了身形。 眼见着要出事,元葳也不再黯然神伤、上前圆场,拦在元崧身前,生怕是元艻一气之下再做出什么举动,届时伤了父子情面,怕是再难缓和。 “兄长!您别与父亲置气了!”元葳焦急的看着自家兄长,他实在是不明白,如何就到了今日这不留情面的地步。 但凡是元崧退一步,都可以皆大欢喜。 但,这一步,元崧是退不了的。 元崧推开他,“你起开!”或许是正在气头上,对元葳也并没有好脸色,“你知道什么?” 元崧的态度让元艻怒发冲冠,他指着元崧,痛斥:“你做什么对你弟弟如此态度!” 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最好,从来不会生嫌隙,可是,元崧每每看着意气风发的元葳,就无法忘记他今日所得拜谁所赐,谁又因为他而受尽苦难。 “您就权当儿子不孝不忠不义吧。” 元艻怒极反笑,尽管如何愤怒都没有动手,给彼此都留了最后的情面。 “好好好!那你就做你个不孝之子吧!” 说完,元艻拂袖而去。 偌大的祠堂,只余仍旧跪得不卑不亢的元崧,满室狼藉,元葳手足无措的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心高气傲的兄长,心中如翻江倒海般的酸涩。 话说兵部的案子,已成定局,按照大梁律令,韦一池并无活路,其余家眷,年满十岁者男子流放,女眷皆被放到了教坊司没入奴籍。至于肖驰,韦一池并未同他鱼死网破,只是他也并非无过,到底来说还是自知其罪,也或者说是尚有一丝未泯之心,眼见韦家因他之故,离散没落,自陈有罪。 年关将至,一切也逐渐恢复如初。 凡与本案牵连者,皆依法处置。 至于杨炳,陛下的确看在了门阀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但活罪难逃,流放八百里,不得再入汴京。 谢长柳利用小詹妃的关系行了些方便,原来镇北王所说都不是危言耸听。 元崧留给他的讯息他也看过了,只让他意外的是,元崧真的会如此不计后果的帮他。如此一来,怕是他会成为元氏的千古罪人,届时所受非议便是如同伐诛之罪难以消弭。 朝中局势如今混沌,最是容易下手,反倒是镇北王的恐吓他一点没放在心上。 小詹妃看着他静面思忖,只觉得他是铤而走险,一朝踏错,万劫不复。 “你可能不知道,你做这一切只是徒劳。” 两人之间除却幼时的情义,再无其他故交,说起来,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之于谢长柳要做的事,她无话可说,只是,她亦看得出来这风云诡谲,难免会替他斟酌几句。 谢长柳抬眼望去,对面的女子雍容华贵。 “此话怎讲?” 她放下茶盏,同他梳理起关系。“其实朝中利弊主要在官吏自身,你也知道,近来不是有说贪官污吏为乱朝纲,这可与元氏没任何关系。” 她知晓谢长柳是要做什么,为了报仇,他筹谋至今,不惜以身试险,哪里还会瞻前顾后,只,越是如此就越需慎行,元艻势大,而谢长柳到底来说是单枪匹马。 谢长柳自然知道那些个都是私人之欲,本就与元氏无关。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记得以前就有人说过,元氏不管在哪都不干净。” 偌大的一个家族,能屹立百年不倒,除了自身就有的本事外,说他多干净,怕是,过于美誉。 “你就真不怕着了元崧的道?他到底是元氏人,会为了那些个正义就与你一道陷家族于不义吗?” 谢长柳知她顾忌什么,然这也是他最放心的。他信元崧,信他的为人,信他的光明正大与坦荡。 “元崧这个人吧,我与他相知相交,虽然并非情深义重,却真情实意,他可以说是我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人。如果他都是伪善的,那我就真想不到还有谁能是真的。” 小詹妃抿唇笑了,能与元艻的儿子相交,她该说谢长柳是在卧薪尝胆呢还是真就信了那个意气相投。 要说起这两人,皆是光风霁月的少年郎君,倒也合该是挚友,可惜的是,身份却是殊途。 “那太子呢?” 谢长柳一愣,他有些意外,按道理来说,小詹妃并不会知晓自己同东宫暗中的关系,那她为何有意无意的点破这层关系?她在试探自己? “娘娘不是知道,我与太子早就生分了。” 小詹妃卖他人情,但也仅此而已,他不可能对她做到知无不言。 关于小詹妃的的来历,谢长柳同样防备。要知道,天子体恤万民,从未大选,凡是入宫的后妃大多都是世家贵女,可出身低微的小詹妃却走到了宫里,还扶摇直上,身后岂非是无人相助。 小詹妃自然知道谢家同太子早已经没有干系了,旧时的恩情都已经灰飞烟灭。 “他……同样在打听你的消息。前些时日,我对他有所隐瞒,他便不信我了,那个时候怕是就有关于你的风声传出去。” “我知晓的,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不信自己的儿子,不信自己的臣子,亦是不信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谢无极。 他要人忌惮他,又要人怀疑他。 “陛下留着你,是在利用的你存在造势,若是到时候报了仇你还是早日脱身的好。” 不知怎地,她总有种,谢长柳会跟汴京不死不休的错觉。 如今大仇未报,说什么都太早了,惟愿谢长柳还看得起自己的这条性命,不会做那飞蛾扑火的傻事。 “我知晓,会的。” 连谢长柳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够脱身了。 或许会的吧。 待他回去后,吉祥就急匆匆的迎上来。“先生,陛下召见,惠音公公已经等了小一盏茶的时间了。” 谢长柳点头表示知晓了,不慌不忙的过去见人,还招呼吉祥去屋里寻些东西来打赏。 惠音见着谢长柳,含笑道:“先生,宫里的冬日一向冷清,可莫要冻了身子。” 谢长柳微微颔首,似听不出来惠音的揶揄,“公公着实小瞧了我,这宫宇红墙作尺厚,哪里就冻得着我。” 见谢长柳如此说,惠音也就闭了嘴,正要带人往玉清宫去,吉祥追出来。 “先生留步!” 吉祥先是给谢长柳塞了个汤婆子,换下了先去出门抱的还有余温的那个,然后把一只匣子打开,呈到惠音面前。 里面是一只金龟,端放在红色的绸布中间,约莫是茶盖大小,通体金黄,做得惟妙惟肖,背上的龟纹一览无余,实为贵重之物。 吉祥也不知自己是否送错了,但是谢长柳叫她打理他的库房,送人的东西都是她经手的,想着惠音乃是御前的红人,理应是要送的好,才能让谢长柳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惠音见着那金灿灿的金龟,当即就唉哟一声,眼里满是欢喜,伸出手去又缩了回去。 他端着手眯着眼看着谢长柳,纵然是没有接过来,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先生,这实在是贵重了,奴才怎受得起?” 此物自谢长柳拿出来时,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推辞的一句话不过是不显得他见钱眼开罢了。 谢长柳接过匣子,亲自递给惠音,脸上也跟着带了点笑容,瞧着如沐春风。 “公公客气了,到底是金钱俗物,与我留着是无用处,您收着就是。我人微言轻,此后在宫里还望公公多照应了。” 谢长柳说的委婉,倒叫惠音不收也不好。他知晓谢长柳向来是大方,从来也不会推却他的好意,给彼此都留足了面子。心满意足的把匣子揣进了宽大的袖笼里,对上谢长柳,愈加是恭敬。 或许是得了谢长柳天大的好处,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惠音说个不停,谢长柳每到句末的时候才应一声。才不会显得是惠音一个人的戏码,好没意思。 “您也别担心,陛下同镇北王对弈,镇北王不敌,才便要了您去。”惠音见谢长柳一路上话少,似乎兴致不高,以为他是忧心陛下召见,便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宽他心。 谢长柳点头表示知晓了。他还当陛下见自己做什么,原是如此,那两兄弟的对阵叫上自己去掺和做什么,他的棋术,只能说是有所涉猎,但并不擅长。 玉清宫地龙烧的暖,与外边完全是两个天地,谢长柳一进去就觉着身上的棉衣厚了,捂得慌。 陛下与镇北王脱了靴子盘腿坐在炕上,中间隔着棋盘,他去的时候,两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棋盘。 谢长柳一进去,只是才蹲下身请安镇北王就跳下了炕光着脚要把他往炕上拉。“可是来了,听说你棋术好,快来让本王瞧瞧你的神通广大。” 谢长柳不知自己与镇北王何时这么熟悉了,居然还上手了,但面上维持着淡漠、不动声色。微微挣开镇北王的钳制,跟着走到炕前,看着那已经胜负已定的棋局,偏头。“王爷从哪里听说的草民棋术好的流言?” 谢长柳差点用了谬言。但一想可能是陛下处听来的,谬言一词实在是以下犯上,在最后方纠正成了流言。 陛下见着谢无极来,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镇北王,热切的多。 镇北王把已经见得着结局的棋局毁了,黑白的棋子扫到一处,一颗颗的往篓子里捡白棋。“自然是出自陛下的金口玉言。” 果然如此。他与陛下也对过几次,不过,却是没怎么赢过。 谢长柳眼皮子微抬,没再说话,跟着一起捡棋子。 没几下黑白两棋就分好,镇北王让出了位置,谢长柳在炕上坐下,代替镇北王与陛下对弈。 不知是不是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暖,镇北王耳后烧红了一片,他大掌按在谢长柳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强势的交代他。“本王可是输了好几盘,你是本王叫来的人,自然是要替本王赢回来的。” 谢长柳捏着白色的白玉暖棋,看着陛下已经落下一子,他有些勉强。 “陛下棋术精湛,草民还是甘拜下风……” 镇北王就等着他大杀四方呢,结果还没开始就听他说丧气话,瞪着他,“还未开始,怎可言败?你且好生下,若是赢了,本王应你一桩事。” 谢长柳本也就是说说而已,下定然是要好生下的,陛下面前不得弄虚作假,不然,不说惹恼了镇北王,就连陛下且都要不快了。 “噢?王爷如此慷慨?”镇北王果真是个爽快人,应承的话不经思考就敢答应下来,也不怕他届时所求他还给不起。 镇北王豪气地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本王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好说。” 谢长柳果真正色起来,他看着棋盘上已经各占据一方的棋子,继而饶有兴趣的落下一子。 还没走几步,镇北王就先按耐不住了。他在一旁观战,却瞧着谢无极的走位带着一股胆小怕事的意思,不制敌,反而一退再退。 他瞥着谢无极,面上不高兴,带着股埋怨的意思。“你这是怎么走的?别说你果真棋术不精?怎地还不如本王?” 谢长柳不答,只捏着手里的棋子沉思下一步走位。 或许是得了个没趣,镇北王也不再吭声了。 他抱臂站在外边,时而去看谢无极,时而去盯陛下的神色,两人面上皆严阵以待,似乎已经到了胶着的地步。 陛下扣下一子,却见谢无极不做思考的跟着落下。他蹙眉,抬头盯着谢无极,面上带着怀疑。 “你果真要走这一步?” 谢长柳微愣,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傻气,似还不明所以,看着陛下笑了。 “是。怎么?这一步走岔了?”他说着就低头去审视棋局,随后恍然大悟,露出不甘与懊悔。 “陛下,可容草民悔棋?” 陛下盯着谢长柳许久,盯到谢长柳面上逐渐淡了笑颜,坦然的接受陛下的审视。 他微微扯了下嘴角,不知是喜还是不喜。 “落子无悔。”说着,一子定乾坤,这一句,胜负已分。 镇北王看着已经无路可退的白子,大失所望。 “你要输了?” 他似不虞。 “你……陛下不是夸你棋术好?别是故意诓我?” 他不满自己输在了陛下手上,找了援助却依旧输得彻底。 见陛下似乎还有兴致,他只得让两人继续。 “罢了,三局两胜,再试试?” 谢长柳收回放出去的白子,低下头的那一刻,脸上露着一丝狡黠。 “自然,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怎会轻言放弃。” “那成!”镇北王拊掌大笑。“你且打得黑子落花流水!” 谢长柳也跟着笑起来,没再顾及执黑子的是九五至尊。 “好。” 第186章 禁药来历 镇北王看着谢长柳可谓是自投罗网的走位,差点沉不住气。 “怎么走得上路?”经他一提醒,接下来谢长柳的走位就稳重多了。 陛下瞥了一眼镇北王,没好气道:“观棋不语。” 被陛下这么一警告,镇北王只得闭了嘴,不敢再打搅,心无旁骛的看着两人对阵。 第二局,在不疾不徐的攻势下,谢长柳侥幸胜过陛下一子,看得镇北王心如擂鼓,若不是最后谢长柳收子,他都没有想到此局是谢长柳胜了。 第三局,谢长柳的走势就不同于前面两次。前面两局,谢长柳走势都太过柔和,瞻前顾后,看似寻常,以退为进,几番陷在陛下编织的圈套里,最后是侥幸逃脱,将将也胜了一子罢了。此次,谢长柳第一子就落在了众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就连陛下都忍不住多看了谢长柳一眼。 陛下话少,也或许是兴致不高今日都没怎么出声,专心致志的投入棋局之中。只是眼神却代替了他的言语,几番看向谢长柳的眼神都晦暗不明,纵然无声也不难隐射意会。 谢长柳胜的艰难,他第一局是实实在在的败在了陛下手上,倒也不是他大意,陛下的棋术本就在他之上。从第二局开始,他便变换着招式攻其不备。第二局的手段已经在陛下面前露过,第三局是再用不得的,本身就只是险胜一招,若是第三局仍旧复刻第二局的走位,陛下就防得住了。于是,第三局上,他选择了跟前两次不同的迂回之术,落子出其不意,陛下意外也是情理之中。 第一局,陛下胜券在握,第二局输得意想不到,最后一局,饶是陛下都不敢轻视了。殿内除了棋子落盘的声音,再无声响,连镇北王亦放轻了呼吸声安安静静的看着如火如荼的黑白两子对峙。 此局的赢面不大,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若是胜,也仅在一子之上。 陛下捏着棋子,脑中已经开始见招拆招起来,盘算着哪一步落下去是在谢无极的不可招架之内,越是到最后,越是难以应对。 镇北王还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严阵以待,陛下的六艺学的比谁都好,几乎就没有人能胜过他,就算是有人在他之上,可称王登帝后,更没有人敢赢陛下。这还是他头回见陛下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如是心里想着,就算最后是谢无极赢不了陛下,可好歹也让陛下这个不败之王如此沉着过,算是了却遗憾了。如此也就说明,谢无极是有那个本事让陛下生出谨慎性的。 “谢先生若是真要赢了陛下,不担心冒犯圣上龙威?” 见着现在的局势,敌我咬得紧,不分上下,最后赢面是哪家还不好说。他也就吓唬吓唬谢无极,看他是否会因为畏惧天子而选择服输。 闻言、谢长柳点着装棋子的棋篓,摇头失笑,意有所指道:“陛下胸怀若海阔,岂会因为一局对弈而发作?” 谢长柳云淡风轻的就把镇北王的欲加之罪给扣回去了,赢与不赢,陛下都没有话说。 “你倒是会说。” 镇北王听出了谢无极的言外之意,赞许的拍着他的肩膀,力气之大,差点把他手心里握的棋子给抖出去了,幸亏他及时合上了掌心,不然丢出去,怕是会破坏了整个棋盘,届时,败了陛下的兴致,就是陛下都饶不了他。 就在同镇北王的说笑之间,陛下已经落下黑子,谢长柳看着陛下下手的位置,慢慢收回视线,心中算是松了口气,他以为,陛下会直切他要害的。此局,他已经知晓后路了。从自己的手心里拿出白子,落入了黑白相间的棋局之中。 他抬起头,放下了手里多余的棋子,看着陛下,瞳孔黑得幽深。 “陛下承让了。” 三局两胜,谢长柳连胜两局。 陛下好似也是知晓自己是输在哪里,并没有多介怀被人压过一头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淡然自若的谢无极,眉头微拧、发问: “你前几次是故意输给朕的?” 他也寻谢无极对弈过几次,不出意外的是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自己也说,仅有涉猎,所学不精,让他赢得从容不迫,结果今日听取了镇北王的撺掇,才使人叫他来对弈,教镇北王那个臭棋篓子看看,没成想此人是不露圭角,择时而发。 也是,他在他面前,哪里就真是如今所展现的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谁知道他心底是怎么想的。 谢长柳不矜不伐,在陛下面前,全然无骄矜之态。对于陛下的质疑,他也仅是谦和道:“今日只是险胜,想来陛下是给草民留了情面,不好在王爷面前输的太难看。”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圆了场面,依旧奉承着陛下的棋术更胜一筹,真叫人说不出驳回的话来。 谢无极赢,也就是他赢,镇北王瞧着就十分高兴,大马金刀的挤在谢长柳身边坐下。“谢先生高见,本王应承你的可不会收回,你且好生想想,日后寻本王兑现。” 谢长柳点了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陛下手里还有没有用出去的棋子,他无趣的抛回了棋篓里,瞧着面色如常,但动作里透着股不服输的气性。 歪在靠枕上,眯着眼看着杵在面前的镇北王,他语气不悦道: “到午膳的时候了,你要留下来用膳吗?” 可能是在镇北王面前输了,陛下对着他就语气不善, 镇北王没有听出陛下的冷硬的语气,仍旧乐呵着。 “陛下要赐膳?” 陛下呼吸一阻,觑了他一眼,生硬的拒绝。“不会。” 镇北王倒是不以为意,于他来说,在哪里用膳都一样,本着也没有在宫里讨膳的道理。 “那就回去。”镇北王提着他的靴子要走,门口留守的宫人见了,连忙小步进来替镇北王穿上靴子,并把大氅给人好生穿戴好,才退了下去。 镇北王出了门后,原本留守在门口的宫人也都纷纷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内,只余谢长柳与陛下两人四目相对。 待打发走了镇北王,谢长柳也就要走了。他来此的目的本就是来替镇北王应付一局的,如今棋局已结,自己留着也无甚意思。 “陛下,恕草民先退下了。”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陛下却没有应,只是忽然提起旁事来。 他盯着谢长柳,悠然道:“朕……查出了点东西。” 查出了点东西。谢长柳心思微动,陛下不会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他能查出了什么?关于自己? 谢长柳面上不动声色,看着帝王眼中不见一丝慌张,依旧安之若素。 陛下也没有试图从他的面上寻出破绽来,谢无极此人,老道得不似他的年纪一般浅薄。 “长夏里、周氏商队、秋山澪。” 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谢长柳有些愣怔。 自从入宫以来,他再没有机会提及这几个名字,他也几乎要忘记了这个人。而再次听到他的名字,他只觉恍若隔世。 “你认识?” 谢长柳及时稳住了自己,纵然心中有过波澜也适时地平定下来。 已经查到秋山澪了,陛下还真是不死心,看来这段时日陛下也不是刻意的在冷落自己,他是在寻自己的身份可疑。他早就知晓陛下会去查自己的身份,只是,他相信肖二,陛下要查,也不是易事,他能有这个身份,也是花了不少时间的,知晓他是谢长柳的人没几个,陛下最后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如此也就没有意义再隐瞒下去。 “是,故人,奈何他居心叵测,已经被就地正法。” 谢长柳说的大义凛然,好似陛下如今的推测都是他的妄想。 他转着手腕上的玛瑙珠串,语气缓和。 “你知道,周,这个词,一向容易引人遐想,你觉着跟它有没有关系?” 他这不是求解,是在发难。 他不信谢无极的身份,如今牵扯到周朝,他更不放心。 如果谢无极跟前朝有关,势必当要除之而后快。 此时,谢长柳的神色才算是有了变化。 他严肃的看着帝王,眸子里含着不可置信。 “陛下说的是周朝?” 陛下未语,谢长柳却是悟了。 “王朝早已更新换代,陛下是否过于杞人忧天了。” 陛下为何会怀疑他跟周朝有关系。总不能因为周氏商队有一个周字吧?如此来说,岂不是文字皆有罪?要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个姓周的人,总不能跟周字沾上干系的都要被定罪吧。 陛下也不糊涂,一个周字,若非是有确凿的证据,还真不能就成为他的臆测之罪。 “陛下是怀疑草民跟前朝余孽有关系?那陛下您就多虑了,草民清清白白的大梁人士,周氏商队也是正儿八经的大梁子民。” 谢长柳语气短促,放的有些重,是不喜被陛下揣测与质疑。 他虽说是心怀不轨的接近陛下,可,大梁人就是大梁人,总不能寻不到他的错处就给他胡乱定个罪名吧。 陛下听着谢无极的强硬的语气,额角泛起一阵阵刺痛,他揉了一把,想叫人进来,但因着谢无极还在,这还没完,也就作罢了。 “是有一点怀疑,但,你太坦荡了,正直到朕这揣测都是欲加之罪。” 他忍着不适,对上了谢无极的眼,黑白分明,双瞳剪水,给人一种毋庸置疑的诚挚。有时候,他都想说服自己,谢无极就是谢无极,哪里就有那么多的可疑。但,他到底不能够随意信任他人,能留在他身边的人,不容有半点差池。 “你也知道,朝廷如今面临着多少难关,容不得朕马虎了。” 陛下这是为国事伤神?也是了,近来发生的事情怕是陛下也该头疼了,一旦处理不好,贻害万年。 “陛下威名远播,震慑四海。”谢长柳说了句好听的,陛下只是兴致缺缺的摇了摇手。 “但愿吧。” 谢长柳不再多说,他捻着手里的棋子,白色的暖玉触感温润细滑。他自小得过的好玉不少,暖玉也有几块,贵重无比,只他通常见过暖玉用来做配饰用的,陛下竟然能寻来做棋子,真是大方。 陛下额角发胀,给自己揉了几把也不见成效。“姜太医曾诊出,你中了毒?” 谢长柳动作停滞,“是。” 他倒不会去试想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他在宫里病过一次,姜太医看诊,想来也是那时露出了端倪。 不过叫陛下意外的是谢无极居然没有否认。当初姜太医诊出来可没笃定的说他是毒还是旧疾,陛下就是不好掂量谢无极的情况才会有此一问,说到底就是试探。如果他否认了中毒那就是身患重疾了。 虽然早就知晓他求药是为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再问上一次,似乎多问几次,就能笃定了。 “那些药材也是为你自己所求?” “自然。” “什么毒?” 谢长柳摸不准陛下问自己这些是做什么,他有须臾的沉默。 太医院的人医术都不差,既然能诊出自己是中毒,那也可能会查出自己所中之毒是什么。谷主就曾提过,此毒霸道,就如附骨之蛆,一旦染上就再难消弭,他如今的身体已经败在了禁毒上,久而久之,难保不会再给查清楚。他只是在纠结,是该如实道来还是继续隐瞒。 如果自己就实说是否就能打消陛下的疑虑;而如果自己隐瞒,届时陛下又是否能彻查出来是自己的隐瞒。将来之事如今都看不着,就是不知,这个将来又是一个什么局面。 两相权衡之下,谢长柳选择了更稳妥一点的方法。 “陛下知晓禁药吗?” 禁药,帝王哪里不知晓呢,禁药之物最开始就在皇室内流传。 他看着谢无极,脸色一点点的变的深沉。如果是方才质疑他跟周朝的关系,他还可以听信他的巧言善辩从而打消对他的质疑,可是,他怎么敢说呢? 禁药就好比一个牵连到前朝的因素,能知晓它的人本就不多,而谢无极又是什么身份能够接触到这种毒药。 第187章 帝王发病 “自然是知晓的,朕手里仍有两副。”禁药不是寻常之物,再加之有着不可逆转的剧毒,从周朝起流传至今,为数不多,而到他手里,也仅剩两副而已。 “此物出自周朝皇室,最开始是皇室用于救命的手段,后来此药毒性太大,纵然能解一时之忧,却难以拔除其毒性,就成为了一种无药可救的剧毒,逐渐就在人前销声匿迹了。” 对于禁药的来历,谢长柳的确不知。当初叔父见他习武学的艰难,报仇似如天方夜谭才会想过给他禁药一试,重筑经脉,而在事前也告知了他禁药的危害,用或者不用,都在他自己的决定里,他并不干涉。而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叔父,毕竟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游历天下,什么东西没有见识过呢,说不准就是某处得来的,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看着谢无极脸上出现的困惑及思索,陛下并不会觉着他不知情。禁药这东西,若是他自己不知晓才合乎情理,然他居然自己是清楚的,也明知它的厉害,却是深受其害。自入宫来,所求不多,却是对龙潜草、紫甘霖等物毫不掩饰的索求。 只,他亦能坦坦荡荡的同自己说出禁药之名,倒是教人拿不准了。难不成是遭人暗害了?若是如此一来倒也说的通。 “你所中之毒就是禁药?” “是。” 禁药,先是药才是毒,可为药可为毒。 听着谢无极清冷的声音,陛下语气里带上了惋惜,“禁药之害不比鸩酒少,留存在世的也鲜有,你是怎么服用的禁药?怎么又想着给自己求解?禁药不好解吧?你既已知药材,想来是得了医者救治,何人如此神通广大?” 陛下一连好几个发问,是有对谢无极自身的好奇,毕竟在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了。 谢长柳对此应付自如,不疾不徐的缓缓道来。“草民旧时受伤,筋脉寸断,求于他人,得禁药复原。那时,并不知禁药是为剧毒,只受其利痊愈,现如今才逐渐受其困扰,曾求医于密谷。” 其中半真半假,若非是几个当事人,无人知晓虚实,但他说的真切,看着就给人果真如此的唏嘘。 闻言,陛下沉吟着,眸色暗淡却也平静。对于谢无极的言论,他并未多信服。 既然身份可疑,那他说的话,就没有什么可信的了。 若是旁人,说不准会真就信了他的三言两语的解释,但他是帝王,什么阴谋诡谲没见过,岂会因为他几句毫无价值的言论就对他信之不疑。 他对上谢无极几乎可以说是清澈的眼,带着几分试探。 “你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片坦诚,倒是让人无法怀疑其口出不实。” 这是谢长柳的习惯,自幼被教导尊师重教,父亲那时就生怕他在东宫学坏,整一个纨绔祸害家族门楣,对他的教导上格外的严厉,不容许有劣性。在陛下面前,他已经有所改善,陛下龙颜不可冒犯,但接触久了必然会发现这一点。 谢长柳蜷缩着手指,面上先是一顿,做出一种愣怔的神态来,须臾便恢复如初。 他带着一股傲慢的语气,直视天颜。“那陛下信吗?” 信吗? 这句话谢无极倒是敢问,若是换的旁人来,陛下说不准就使人拖出去了,信不信不是他决定的,是问的人自己。 他正欲同谢无极再辩上几句,太阳穴内倏然泛起一阵刺痛,差点让他晕过去。方才还能压制,如今却是愈发的难以忍受,叫他一时没忍住口中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桌,加之陛下撑着头,谢长柳并没有听清,只是发现陛下的兴致忽然低了下去,似乎不欲同自己多说什么。 陛下按着额头,只觉着越发的难受,按在太阳穴的手指都使尽了力道,往里按出一个凹陷。 “陛下?” 谢长柳没有等到陛下的回复,原本以为是自己急躁了,怕是会引起陛下的猜忌,正是思索该如何解释时才发觉陛下的异常。只见他面色苍白,按着额头的手指隐隐发颤,指节由于施力而泛白。 他一时有些发懵,视野里是帝王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似是,饱受病痛的折磨。 亲眼所见的,宛如兜头泼下的一盆凉水,教谢长柳清醒了个彻底。自己就好比一个窥见了帝王秘事的人,头上已经悬起了一把明晃晃刀,似在下一刻就会落下来,叫他身首异处。 陛下这副模样怕是不好。 谢长柳见过许多发病的人,陛下似已经开始痉挛,若是不加以救治,就会进入晕厥、最后假死。 谢长柳还是头一次遇上这回事,对象还是九五之尊,他无法冷静。或许是太过慌张,上半身越过棋盘,袖子扫过了已经结束却无人动的棋局,带翻了好几颗棋子,暖玉在棋盘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凑近瞧了,帝王苍白的面孔异常清晰的映入眼帘,额角已经被汗湿。他极力的保持冷静、稳着自己的声音询问:“陛下可是身体不适?您怎么样?” 陛下疼得无力抬头,喉结滚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是张口无声。 谢长柳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陛下的动静,见他如此,想来是已经哑了嗓子。虽然不知晓陛下是个什么病症,却也不敢自作主张,连忙问:“可需要草民去寻人来?” 陛下强忍着颅内传来的一阵阵刺痛,动作几乎不可察的摇头。 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在今日病发,更是在谢无极面前发病。 关乎他的身体情况,除了李秋再无人知晓,也有惊无险的瞒到了如今。有他的发号施令,太医院那边也被严防死守,没有半点风声透露出去。是以众人皆以为帝王身康体健,无疾无患,可寿至百年。 帝王的身体健康关乎整个大梁,他无法不深思熟虑,是以也更不可能叫更多的人知晓。 谢长柳见此,也打消了去叫人的念头。 他也知晓,陛下身体向来很好,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虽然已经过了春秋鼎盛之年,却是身强体壮,如今国事都是亲力亲为,从不假他人之手,除了一些受寒小病,依旧可以骑马射箭,精神抖擞。 若不是他此时亲眼所见,他都要信了,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终究是败给了岁月与病魔。 原来陛下,到底是到了风烛残年,这年岁一起来,说没痛没病的都不大可能。 只是陛下不让叫人,他有些为难。殿内只余他跟陛下两人,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他怕是难逃辞咎。 而陛下不使他叫人,想来是怕自己走漏风声,若是帝王身患重疾的消息传出去,朝廷岂能太平,届时,天下将乱。 陛下颤颤巍巍的抬起手臂,他指着后方的案台,定了片刻又软了下去。 谢长柳猜测他是要什么东西,或许是药,就在陛下所指的那个方位。 谢长柳附耳过去,“您要什么?” “药……”陛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微弱蝇声,可谢长柳还是听清了,他需要药。 帝王身患重症,却无人知晓,除了有可靠的人暗中在替陛下诊治外,平日日必然是有药备着,才能有备无患。 谢长柳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就跑过去在案台上翻了起来,案台上除了书本奏章、笔墨纸砚,再无其他。人命关天之际,他动作不算轻、翻的毛躁,许多东西都被碰掉,落在地上,在空旷的殿宇内发出清响。最终在最角落里寻到一只瓷瓶。他拿起来拔开上面瓶口的塞子闻了下,的确有药味。还是在密谷求医那两年见识多了,才会识别出来,只是其中是什么药就分辨不出来了。 他没作停留的回到陛下身边,一股脑的把里面的药倒了出来。 陛下眼前已经有些许的恍惚,可谢无极的动静他还是知晓的,他听见人去替自己拿了药,余光里也看见了身边人在从瓷瓶里倒药出来。 不过短短片刻,这么短的时间却恍若过了好几个春秋,压抑又漫长。 谢长柳看着手心里那仅如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有瞬间的愣怔。 方才还急匆匆的替陛下跑前跑后,生怕他会有个三长两短,可是,当药丸被他摊在手心里的时候,他却…… 他迟疑了。 这一瞬间,他想了许多。 脑海里似走马观花一般,把他这一生的潦草都展现了一遍。 自己汲汲营营一生,除却报仇雪恨不就是为了秦煦吗? 如果陛下驾崩,储君当顺理成章的继位大统,他就不用再同陛下周旋,不必担心陛下会易储;也不必顾忌元氏亦或者是其他可以阻碍他的人,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离九五之尊的位置就只差一步了。 帝王薨逝,储君才能顺理成章的继位,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不伤一兵一卒,也不会留下任何的麻烦与诟病。 帝王是死于自己的疾病,史书都不能把他的死跟东宫挂上一点干系。 秦煦得以继位,他再也不会枕戈待旦、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这一刻,谢长柳几乎是要说服了自己,任由陛下病发驾鹤西去。只要自己不给他服药,依着陛下如今难受的模样想来也受不了多久,若是陛下在自己面前驾崩,他或许是脱不开关系,会被追上罪名,可,秦煦登基为上,一切以大局为重,自己届时会有什么麻烦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又能证明,是自己的见死不救导致的陛下驾崩?殿内不是空无一人吗?自己才是唯一的亲历者,纵然是被查,一切的说辞也在自己,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怀疑他们的,又能拿自己怎么样呢。 谢长柳不知此刻自己的心境是什么,居然有几分雀跃、刺激,全身都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胳膊都在抖动,那在手心里的药丸也在滚动,似乎是要跌落下去。 只要他把装回去,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眼睁睁、安安静静的看着陛下静悄悄的死去,一切都能重新开始,重新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此时,谢长柳只觉着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几欲是要欣喜若狂,眼里似乎是涌动的狂风暴雨,但是眼尾上挑,这是他情不自禁的状态。 谢长柳抿着嘴角,目光如同烙印一般落在药丸上,脑海里却是有两个自己在挣扎。 一个,在叫嚣着让他眼睁睁的看着陛下死去,不要心软,对对手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一个,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胡来,他反问自己,陛下是一国之君,倘若是突然驾崩,这样对秦煦真的好吗?况且,若是陛下的病,压根就不是什么大病呢?他或许是在试探自己呢?只要自己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还不能够急功近利。 谢长柳喘息着,吐出了一口口的浊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柳,终究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扶起几乎是要稳不住自己身形的陛下,让人靠在自己胸膛,把手心的药丸喂到了他嘴里。 看着陛下吞咽下去,那一刻,谢长柳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差点,就选择了前者。 一念之间,生死之间。 此刻,他看着陛下贪婪的吞咽,纵然是无意识了也没有放弃求生。他心里十分复杂,觉着,自己错失了一个机会,可又觉得庆幸,自己至少还是冷静的,没有到铁石心肠的地步,他到底还是有良知的。 吞了药后,陛下的情况逐渐恢复,他靠在谢长柳的胸膛,缓了一会,全身的力气慢慢恢复,脑内再无阵痛、全身轻松,好似方才那一刻从未出现。 睁开眼的瞬间,目光逐渐恢复清明,彼时眼里聚满了严寒。 似寒冬腊月的霜刀淬在眼里。 也就是千钧一发之际,陛下他反手扣住了谢长柳的脖子把人压在了棋盘上,手肘撑着,不给人挣脱的机会。 第188章 劫后余生 谢长柳还没有做出反应,就已经被陛下死死地扣住了脖子钳制住。 恢复力气的陛下似乎在用着全身的力气压制他,扣在他脖子上的手掌在一点点的收紧,他能呼吸的空气也在逐渐减少。 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长柳面色难看的看着头上发狠的陛下,眼里是困惑与茫然。 他以为陛下是要除之而后快了,毕竟自己发现了他身体的秘密,自己作为唯一一个意外,陛下岂能放过自己。 方才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陛下这个人,本就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和善,他是个生性多疑的帝王,在可能遇到的威胁面前,他势必是要提前铲除一切威胁的,宁可错杀,也绝不给一个逃脱的机会。 而自己怎么就会有活路呢? 陛下掐着人的脖子,早已经不见眼里的混浊。声音似冰霜般寒冷,质问着他手下的猎物。“你方才在犹豫什么?” 陛下的力道还在加大,谢长柳眼前已经发黑。 他原本还以为,陛下是要除了自己这个意外,原来是看出来了自己方才的犹豫。 他怎么就大意了,陛下纵然方才是难受至极,看着几近昏厥,可还是有留意的。 谢长柳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陛下的手腕,似乎是要挣脱,不说挣脱,只要能给自己一点呼吸的机会也好,他快要窒息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一下又一下的拉扯陛下正在发力的手腕。 “是不是想丢了药,想让朕死?”说着,陛下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这一刻,他是想要谢无极死的。 在看见谢无极犹豫的那一刻,他也是怕的,怕谢无极当真就敢对自己见死不救。可是,在他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在他以为今日就是他的大限的时候,谢无极还是选择了救治自己,但,这不能改变他的杀心。在谢无极犹豫的当时,他就想过杀了他。 他从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脖子几乎是要被人掐断,但是谢长柳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有窒息感,一点点的敲击着他的神经,叫他反抗。 谢长柳垂在炕下的手已经开始蕴起内力。他不可能坐以待毙,陛下已经对他起了杀心,只要在最后一刻,陛下依旧不停手,他会无所顾忌的给自己搏个一线生机。就是暴露自己的武功又如何,只要没了命,一切都做不得数。当然,这是下下策、无奈之举。 陛下眼里聚着风暴,垂眼看着在自己手底下艰难挣扎的人,脸色涨的通红,像是上次大病的模样,脆弱易折。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恐惧与痛苦,像是脱水的鱼张着嘴巴,想要汲取空气,额发已经湿了一片,眼角滑过一滴热泪。瓷白的手掌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腕,试图让自己松手,手背上由于发力布满了突兀的青筋,指节又白又青。 原来他也怕死。 他看着挣扎的人,分明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要自己一个使力,就可以扭断他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陛下眼中晦暗不明,方才的风起云涌有了平息的征兆,但依旧冰冷如霜,手上却是逐渐松了力道。 已经被掐得几近昏厥的人在不被注意的地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手臂,看似脆弱的手掌下一刻就会送出去,给与陛下致命一击。 可是陛下松手了。 谢长柳来不及思考什么,从帝王的手里掰出来自己的脖子,那一刻,他才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从陛下手里挣脱出,手臂顺势抬起来拢着自己的脖颈,像是小心翼翼的扶着,生怕是会断掉,全身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的瘫软倒下去,蜷缩在地上。 死里逃生的人在贪婪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让它们一点点的充满已经荡然无存的肺腑,不知是太过慌张还是开始感受到了喉咙处的疼,咳得撕心裂肺,又拉扯到伤处,脸色由通红转为惨白。 他像是回到了两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他在庆河的水里挣扎,但凡有露头浮出水面的机会他就拼命的大口的去呼吸着空气,然后又沉下去……在水里挣扎。 此刻的人就像是才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劫后余生,狼狈又脆弱。 他里面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黏腻又潮湿。光洁的额头贴着几缕湿发,咳得痛苦,眼眶里蓄满了泪花,咳嗽一次就滚几颗。从眼角,滚进鬓发里,滚到耳朵里,滚落脖子里。 陛下面色阴沉的看着瘫在地上的人,从炕上起身。他光脚踩在柔软又厚实的地毯上,此刻的九五之尊异常的高大。他纡尊降贵的蹲在谢长柳面前,身上是白色的符章龙纹常服,跟谢长柳的白色素服不同。 才从帝王手里死里逃生,谢长柳对他还有着惧怕与胆寒。见他蹲下来,谢长柳下意识的后缩。或许就是这一个举动,教陛下怒火中烧,他一把扯住了谢长柳的衣领,提起他。谢长柳不得不被迫抬起头,他试图让自己镇静,喉咙滚动几次,吞了几口涎水。 陛下冰凉的手背擦着他的光洁的脖颈,就像是蛇吐出的信子,让人不寒而栗。 谢长柳心底对陛下的恐惧又冒出几分。 与虎谋皮,谢长柳从来不怀疑陛下的狠绝。 可能是谢长柳的惧怕取悦了他,陛下看着他笑了,但是语气里全然没有笑意。 他翘起一根手指漫不经心的刮着谢长柳脖子上的皮肉,带着酥麻与痒意,谢长柳想躲却躲不开。 陛下的手指过分粗糙,像是寻常百姓家使用的草纸,但凡是皮肤娇嫩的碰上都要刮出道道红痕,谢长柳的脖子也一样,已经红了一片。 “你也看见了,朕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陛下高兴的时候眼角向上一挑,眼纹就多了几道,看着十分和善,但出口的话却犹如剔骨的刀。 “不要试图背叛朕、更不要揣测朕,不然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就不止一次了。” 恐吓、威胁、震慑。 谢长柳只是仰起头躲避着陛下的动作,并不说话。此刻,他眼里已经收起了先前的惧怕,只余一片冷然。 陛下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谢无极本就不是个容易服软的人,今日这么一吓唬,顶多,让他更加的忌惮自己几分,不过也好,谁叫他拎不清呢。 “今日发生的什么,想必你也不想传出去。知晓朕有隐疾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恰好就是第三人,所以啊,你要看准自己的处境,若是,有第四人知晓了这件事情,你就是头一个因为管不住嘴而死有余辜的人。” 闻言,谢长柳只是咬紧了牙关。 若非是他故意恐吓,谁叫他触犯了自己的逆鳞。 他可不许任何人踩在自己头上,也最是痛恨试图拿捏自己的人,更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他人手上,为所欲为。 “想你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朕也就不教你了。” 说完,陛下就松了手,像是丢下一个物件一般,随意又无趣。 谢长柳摔回地上,黑色的头发铺在大红色的蜀锦地毯上,如玉的容颜尽显凄美。 他双眼淡淡的仰视着帝王,面上如何的平静无波,心里就是如何的懊恼与憎恶。 他差点,把自己栽进去了。 “去吧,念在你棋术精湛的份上,你要的紫甘霖,朕让人送到御宝阁去。” 陛下重新坐回炕上,他盘起腿,转动着手里的珠串,似乎是在吟诵着经文。 这算是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吗? 谢长柳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来自脖颈上的痛苦差点让他撑不住。缓缓的从地上撑着起来。 陛下的余威还是在的,至少现在的他胳膊还是软的,对陛下他还心有余悸,但更让人清醒的是,是身体上的疼痛。 拢了下衣襟,把脖子上那一圈骇人的淤痕藏在了里面。谢长柳垂下眼,安静得不似一个面临了生死的人。 陛下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动作,合上了眼,早已经不见发病时的虚弱。 谢长柳离开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若无其事的九五之尊,方才缄默退出了玉清宫。 宫人都离得远,无人知晓方才在里边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众人看来,出来的谢长柳不过是脸色差了点,并无异样。 自离了玉清宫,谢长柳才觉着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纵使他在陛下表现得多么云淡风轻,可也改变不了他内心的惊惧与后怕,血液似乎都冷的,如同冬日里的寒潭死水。 那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帝王,自己在他面前终究是跳梁小丑。他说的对,他碾死自己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而他却试图掌控帝王的命运,也难怪陛下会对自己下死手。那时候,他就不该心软的。可,令他想不通的是陛下为什么最后没有要他的命。他分明看得清楚,陛下那时是真红了眼的,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眼里只余一片肃杀。在他的眼里,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一个窥探了他的秘密,只能保守秘密的死人。肌肤相贴,没有半点的温暖,只有刺骨的冰冷。一念之间,自己或许就是一具尸体,但,他也活生生的走出了玉清宫。 他以往还能揣测帝王的心思,可这一次,他揣测不到帝王的的用心。陛下对自己是真真切切的起了杀心,至于为何就松了手,他还不明白,总不可能是因为仁慈吧。 经历了玉清宫这一桩事,回去后他就要了热水沐浴就寝,也不管时候还是白日了。 这一番折腾,他已经精疲力尽,走回去的最后几步,腿都是软的。 吉祥见他面色不好,虽然担心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使唤了人去赶紧备水。 侧室已经备好一应寝具,谢长柳去的时候,热水已经换上,半身高的木桶冒着白色的热气,几乎要升满 一室。 谢长柳等着人都差不多退了出去,才在屏风后换下身上结了霜的外衣。自己宽了衣搭在屏风上,另一边吉祥在收拾他的衣物。男女有别,谢长柳不要人近身伺候,只隔着屏风收取需要换洗的衣物,是以,也看不见谢长柳脖子上的伤痕。 他这侧室里有梳妆镜,但他没有想过去看,但是可以想象到是怎样的可怖,毕竟陛下可下手不轻。 外门已经关得严实,室内热气蒸腾,纵然是他脱得一丝不挂都不会觉着冷。 吉祥正抱着他的衣衫准备退出去,衣衫里突然掉下什么东西,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吉祥捡起来一看,是玉,但是形状又瞧着不像。 “先生,这是什么?玉吗?” 吉祥举过了屏风,谢长柳看着吉祥手里白色的暖玉棋子,有些许失神。 他想起来了,这枚棋子可能是他在查看陛下的情况时不小心扫进袖子里的,也可能,是自己在被陛下压在棋盘上挣扎的时候,棋子不小心落入了他的袖口,然后被他带了回来。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了,那一副棋子,丢了一枚,怕是一整副都用不了了。 还,是不可能还的了。 让他在玉清宫受了那一桩罪,东西还是就当做丢了吧。 “没什么,你收回去。”他嗓子已经暗哑,只吉祥未听出来。 一说话,喉咙就疼的厉害,谢长柳也不欲同人多话。 吉祥点头,只觉着衣衫都潮得厉害,外衣是湿透了,沾了风雪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里衣怎么也潮湿着? “您这里衣都潮了,是屋里太热吗?” “嗯,玉清宫烧的地龙,我贪暖和,就没脱外衫。” 倒也是实情。吉祥也不再多磨蹭,抱着他换下来的衣衫出了门去。谢长柳才赤着身子走进热水里。 半身高的木桶,里面倒了一半多的热水,冬日里凉的快、热水还是稍微烫手的。不多一会,就把人全身烫了个绯红,清澈的水波底下,瓷白的身体若隐若现。 谢长柳享受般的喟叹一声,慢慢的滑进了水里,没过了整个头顶。这一刻,他如同回到了被陛下掐住脖子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也像是,在庆河水里的时候。 热水舔舐着脖子上已经淤青红肿的一圈伤痕,在热水点刺激下开始泛起疼来。 第189章 镇北王带出宫 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不该心软的,差点就把自己的命交代了。 第二日,李秋来了御宝阁,送来了紫甘霖。 李秋应该是还不知晓他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奉承了一句“陛下真是看重先生您,紫甘霖这样珍贵的药材,就是太医院都没有的,陛下特意吩咐奴才给您送来,您身体比常人弱,此药乃是大补。” 谢长柳勉强的笑了下。“草民多谢陛下隆恩,麻烦公公寒天的跑一趟了,您快喝杯热茶暖暖。” 李秋推拒了吉祥端到面前来的热茶。“不麻烦了,奴才要赶紧回去复命,就不打扰先生清净了。” 谢长柳目送人走远,叩着匣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自己如今在陛下手里又多了一个把柄了。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天知地知,也就那两历经人知,谁都对此缄默不言,好似全然没有发生过。 镇北王来找上他的时候,不是他提及,他都快要忘记了那一日的惊心动魄。 “你们那一日怎么回事?” 谢长柳漫不经心的抬眼,镇北王都要成了他这里的常客了,来得比他来读书的儿子都勤。 “王爷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镇北王看着他眼神凌厉,直觉他是装疯卖傻。 “本王回去后特意寻人练了下棋术,正是兴致勃勃的要与陛下一决高下,可是进宫后陛下都不愿与人对弈。” 他扫了一眼吹开浮沫的人,“别是你后来又胜了陛下几局,陛下气不过,才会不愿再同人对弈了吧?” 谢长柳微微拧眉,一口否认。“没有,前与陛下对弈过三局,各有输赢,岂会再次献丑。” 谢无极说得义正词严,不似有假,镇北王收了探究之色。“也就随口一提,何必如此严阵以待?” “回王爷的话,定然是要严肃的。”谢长柳对上镇北王的目光,脸上挂着浅笑,眼里全然是一片郑重。 镇北王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你知道吗?其实,你这样看着挺假的,强颜欢笑似的、很勉强。” 谢长柳呼吸一窒。怎么说呢,镇北王倒是比旁人更会洞察人心。他也没有加以掩饰,只是漫不经心的说了句。 “是吗?还没有人说过。” 或许是被他如此敷衍的态度激到,镇北王皱起了眉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老气横秋,说来是稳重,但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怎么看都怪异。 谢长柳忍住了横他一眼的冲动,“王爷您也好歹而立之年,怎么就过分轻佻?” “本王如此是轻佻?”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谢长柳不予回答。 镇北王抿了口茶,不是那么的甘愿的摇头。“罢了罢了,与你说道,本王就不自不量力了。” “除夕将至,陛下近来事务繁忙,没人管你,不如,跟本王出去走走?你不是从直沽来的么,想必还没有看过汴京的风华,今日本王兴致高,带你去游览一番,日后就安心侍奉陛下的好。” 谢长柳心头惊讶,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惋惜。 “王爷好意草民心领了,只是,草民的身份……”他还有葳蕤宫的路子,若是出宫也是能够的,只是要担风险罢了,是以他若无事不会冒险。但让他意外的是,镇北王居然会提出要带自己出宫去长见识。自己好歹也是个汴京人士,都城的繁华他还是见识过的,但他如今的身份就是一个乡野之民,对汴京的繁华仅有耳闻,也难怪会叫他起了主意。只是,镇北王就真的是带自己领略汴京的繁华吗? 见他为难,镇北王大手一挥,替他做了主。 “你莫管,本王既然答应你的,自然可以带你出去,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只是位先生又不是陛下的后宫哪里就有那么些的规矩要守。” 镇北王果然是出身行伍的人,说话都粗糙,怼得谢长柳一噎,但还是比较期待出宫的。 他已经许久不曾出宫了,以前在外游历惯了如今却是出行都受牵制,倒真是被关进笼子的鸟了。 有镇北王担保,他出宫就容易的多,也不必担惊受怕、陛下那也会放人。 他已经跃跃欲试了。“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 谢长柳一定,这时候都黄昏了,还能出宫吗?而且时间有些紧迫,但是机会难得,容不得他再加思量就站了起来。“您稍等,我换身衣物。” 镇北王不以为意的招手,临了又吓唬人。“快点,过时不候。” 说着过时不候,但镇北王还是等着谢长柳打理好行头才带着他出了宫。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陛下说的,一路都很畅通,有镇北王在身边,连守卫都没有多问一句。 镇北王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通关文牒。 坐车从午门出去,还没有入闹市,他就已经听得人声鼎沸。 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瞧,街上人头攒动,处处都布着绫罗与红缨,五彩的油纸灯高高挂了满街,若是天将暗下来,花市灯如昼。 “太热闹了……” 谢长柳眼里生出向往,尽管此情此景他已经司空见惯,可再次触见仍旧不失热忱。 镇北王瞧着他如此喜爱此景,心下也是一喜,吩咐马车慢点走。 “自然是热闹,还有不到十日就是除夕了,逢年过节的就是如此。” 他说着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谢无极,看他像个孩子一般对外边充满好奇。 出了宫的谢无极身上似乎就带了人气,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同在宫里的人完全是两个样。他会真的眉开眼笑,不似在宫里人前,笑得疏离而淡漠。他说他是老气横秋,可在这一刻,他从谢无极身上看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纯善无邪。 他总是对他疑心,怀疑他的目的、身份,可怀疑是怀疑,但心底对他也是有着欣赏与爱惜。 少年人若是都如他这般,那这大梁便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任是周遭他国都要对他们敬而远之。 谢长柳看了个尽兴才坐回来,跟镇北王攀谈起来。 “那边关呢?” “那边肯定是比不上汴京的,但是城镇也会庆祝年夜,也算的上是热闹吧。我们靠近的部落,那边也过除夕,人家除夕的时候就点着篝火,可以照亮半边天的那种,所有人围在一起载歌载舞。他们那边有种乐器,叫弹波尔,我们军中善吹筚篥,除夕的时候常常能附和上,有时候还要比试,看哪一方弹奏的时间最长,就跟较劲似的。” “我们除了打仗的时候较劲,也只有那个时候较劲会无伤大雅。” 镇北王倒也不嫌弃他多嘴与他说的事无巨细,听的谢长柳几乎能在脑中构想出来那时的情景。 见谢无极听得神往,镇北王一时也露出笑来。“你是没有机会去北边看看了,不过等除夕夜的时候,摘星楼会放火树银花,你可要一饱眼福了。” “嗯,在御宝阁应该也看得见摘星楼吧。”烟火,他倒没有多感兴趣。届时摘星楼里外定然是游人如织,他也没有机会出去一睹风采。 镇北王如此一听,有些不满。 “你还要在宫里看?那怎么瞧得见?” 摘星楼在午门,就算是宫内,御宝阁离那么远也是瞧不见的,殿宇重重,别说是火树银花了,光是听响可能都费劲。 “不然呢?” 谢长柳问的一脸坦然,似乎就该如此。 镇北王脸色一僵,“什么不然?自然是出去看。” “草民……”谢长柳脸上的兴致淡了下来,嗫嚅着才方吐出两个字就被镇北王不悦的打断。 “得了,这时候称什么草民?满大街都是草民,你要叫他们都自称草民吗?” 谢长柳哑然,竟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本王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在本王面前,你的自称自己随意就好。”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难为镇北王说得如此慷慨凛然了,谢长柳不自觉的发出一声轻呵。 镇北王看着他脸色在车里有些暗沉。 “笑什么?” 谢长柳及时收住自己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没有。” 镇北王自然是不信的,只看着他不语,小小的车厢瞬间就生出了一股隐秘而紧张的气氛。他们一停下来,外边穿过人群喧杂的声音就凸显出来。 谢长柳还是先败下阵来,垂放在膝上的手虚握成拳。 “好吧,是忽然想起在御宝阁第一次见您时,您对我,格外的防备不喜,如今又让我随意,只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竟然是如此,镇北王悟了。难怪说谢无极对自己的态度全然不比陛下来的熟稔,原来如此。 “本王对你早有耳闻,算是久仰。加之你能破例教导十皇子,陛下对你也信任,于是对你十分好奇。第一次见么,自然是要摆足了架子,好震慑你。不过,让本王意外的是你同本王预想的很不一样。” 镇北王自己说着也笑了,他指着谢无极,把人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好似是在证实他的言辞。 “原以为你是个迂腐的老头子,或者是恃才傲物之流,哄骗得十皇子对你言听计从,也有本事让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但是见了才知,原是一切都是我的佐想。你很让人惊喜。” 谢长柳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就停下了,看来是到地方了。 谢长柳率先下了车,出宫时黄昏暮色,这会儿天色将暗不暗,接到上的行人来往匆忙,摊贩卖力的吆喝,有只黄毛狗不知从哪里衔了块肉,躲避着过往的人群奔跑。 他没有再戴面具,一来是跟在镇北王身边,他想着也不会到什么人多的地方去;二来,他这斗篷的帽子就足够大,等会扣在头上就足够遮住自己的面容;三来是汴京的熟人不是很多,能机缘巧合的遇上的机会不大。 车子停在一处酒楼前,镇北王下了车就带着人上了楼,熟门熟路的似乎常来。 谢长柳还想着,不是出来让他长见识的么?怎么还要上楼去?难不成就是出来要坐一晚上?早知如此他何必兴致冲冲的跟着出来。 大约是猜出了谢长柳的不解,镇北王说道:“先去用饭,等会出去走走,带你看河灯。” 说这话的时候谢长柳已经跟人坐在了雅间里,桌子上只余几碟的冷掉的点心,紧跟来的小二及时撤走,一道道的热菜摆了上来。 有酒有肉有好菜,摆满了一桌子,看着这一顿晚饭就值不少的价钱。 他身上是没带钱的,镇北王既然在领他来,到时候肯定是他自己付钱,总不能叫他给吧。 “大冬天的看河灯?”谢长柳有些惊异,不知道是该说放灯的人有什么问题还是看灯的人。 河边的风大,特别是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吹得人站不站得住,更不知河水有没有结冰。 大冬天的放河灯的确听着有些匪夷所思,镇北王解释着。“汴京繁荣,但富裕的生活让他们会产生一种念想来寄托自己的不可求,河灯就是这样。” 说白了,就是这些吃穿不愁,生活恣意的闲人平日里没事给自己找事。 “边关的长河如曲,连接着关内关外。远在关外的将士们也会思念故乡,一般会在中秋或者元宵节点孔明灯来慰藉。” “说起孔明灯来,那个时候还闹了个笑话。” 谢长柳洗耳恭听。他没有去过边关,但是每每听镇北王说起来都特别有意思。远在边关的人与汴京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们的人生不一样罢了,他们守的就是汴京如今的繁荣与太平。 “那个时候吹了南风,把孔明灯给吹到了人家部落去了,对方还以为是敌袭,半夜三更的抄起家伙跟我们起了冲突,扬言我们不遵守约定,在休战期间搞偷袭,要跟我们不死不休。”镇北王自己说着都忍俊不禁,捏着筷子往碟子里夹菜都没有夹稳。 不知是不是到了外边的缘故,镇北王没有再自称本王,听着他简单的自称,谢长柳觉着亲和多了。平日里总是本王本王的,他也是草民的草民的称谓,听着都别扭,跟较劲似的,但实在是礼法严苛。 第190章 汴京人情 谢长柳感兴趣的追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先打了一仗,然后派了信使调和,解释了这完全是一个误会。” 听完后谢长柳也笑了。他原本以为的边关,终日里肃杀或者是铁甲寒霜,军纪严明,只有军令如山,没想到也会有如此有趣的时候。 原本是寝不言食不语,可这时候谁都没有遵守,两人一边悠闲的吃着,一边闲谈。 “那王爷呢?您放灯吗?” 镇北王摇头,语气平和的回答:“不放,没什么好思念的,我成亲后,家眷都跟着我远赴关外,汴京,顶多是一个故乡罢了。” 确是如此。谢长柳知晓自己不该问的,如此有些犯忌讳了,毕竟镇北王同陛下之间,也有些不好听的龌龊。藩王离京不归,不是不想归而是帝王无诏啊。 谢长柳本想点头作罢,又想着如此冷场,怕是会冷了镇北王的面子,于是又干巴巴的嗯了一句。 镇北王倒是没有谢长柳想的那么敏感,与谢无极之间不过是闲谈罢了,倒也犯不着生嫌隙。 “你呢?有没有想过回直沽?” 啊?谢长柳一愣,然后才明白镇北王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上次他的回答让镇北王误会了,但是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不想,人生匆匆忙忙,所走过的地方都不是归处,身前身后都无人可思于是也就没有留下的道理,更不会特别留恋某处。” 有人守着的地方才会是归处,他这一生,父母亲人早逝,独留自己飘零,而能值得他留念的不过一个汴京罢了。 镇北王挑眉,难为的是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倒是叫人意外,就好似经历颇多、饱受沧桑才会有此感悟。可是,他不过二十及冠的年纪,一个真正才开始成长的年纪。 他拇指蹭着光滑的筷子,心下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来。 他实在是对谢无极有太浅的认知了,他以为的他,真正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就像是那些闻到了肉味的野狗,尽管是对人表现得如何不以为然都掩盖不了他别有用心。可如今,他恍觉自己太过是鄙薄了。 他对人生出好奇,想打探深究又不想让人在这股悲伤里停留。 “我对你的所知甚少,不如跟我讲讲?” 谢长柳对上镇北王的眼,放下手里的筷子。“王爷要从我口里打探出什么?不妨您直说,我能回答您的定然能不隐瞒。” 镇北王心下一乐呵,没想到谢无极如此的谨慎,他也就是随口一提,他自己都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妥,谢无极先提防起来了,就像是会咬人的兔子。 “真没意思,我可不是要打探你的意思,我给你讲了这么多,礼尚往来,你也说说你吧。” 他捡起一颗花生米丢入口中,眼睛时不时的看向谢无极。屋内的烛火点的透亮,照亮了整间屋子,不够白的灯火映照在人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就连是镇北王这样的刚毅男儿,都软了棱角。谢无极的外貌是毋庸置疑的美,说是美也不妥,就是,君子如玉,宛宛佳人,风姿绰约,世间鲜有。他在军中看过的都是糙老爷们,一个个的活的比他还糙,再来了汴京后,才发觉汴京的世家子们一个个的金贵得不得了,但论在长相气质,还是谢无极略胜一筹。他本就觉着谢无极入他的眼,如今看着,秀色可餐。 “我啊?还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知是不是跟镇北王熟了的缘故,也没有了平时的恭敬,反倒是随和起来。 “来自直沽,是事实,老师是孔夫子也是事实,来汴京是为大展宏图也是事实。”言罢就没了,短短的一句话就是他的礼尚往来。 镇北王没计较他如此敷衍的回答,饶有兴趣的问:“你的家人呢?” 谢长柳神色一暗,“过世了。” 闻言,镇北王端起热汤喝了一口。与他料想的一致,若是谢无极在这世间还有牵挂,也不至于会铤而走险到汴京来追求虎口下的名利,用着他在孔夫子那的身份,也足够他一生无忧了。 “嗯,我也是。” 啊?谢长柳愣住了,他不是很明白镇北王的意思。他也是?是什么? 但是镇北王没有再细说什么,他只是自顾自的喝着热汤,时不时的夹一筷子的菜,然后小酌一杯,也不管身边的谢长柳的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疑窦、带着困惑、带着愕然、带着震撼。 一顿不算很长时间的晚饭在彼此吃的半饱的时候结束了。 镇北王出手阔绰,豪气的结了账,小二恭恭敬敬的跟着送他们出门。来到街上,这时候的谢长柳才发现天色早已经黯淡下来,灯火高高的在头顶亮着,两边也是插着形态各异的灯笼。一路通明,似乎是照亮了一整条街,一条前行的路。 不知是镇北王周身气势太过磅礴的缘故还是气度不凡,一路走去,前方的人都自觉的给他们让出了道来,甚至在如此摩肩接踵的闹市里,他们连肩膀都没有擦一下。 或许也真是镇北王的那盛气凌人的缘故,街边不少人对他投来了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谢长柳认真向前走着,没有忘记镇北王的身份不是他这种身份低微的人可以并肩的,落后了他小半步。 突然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看,大步向前走,总有人为你让路。” 谢长柳又一次因为镇北王的言论顿住了,他忘记了自己还处在闹市之中,他抬起头,有些慌乱、有些懵懂的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 镇北王的话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肉里,带着酥麻的疼。 镇北王发现没有跟上来的人,停下、回头。 他若无其事的说:“愣住做什么?这会子人来人往的,不留神会撞了人。” 谢长柳觉着自己的喉咙在发紧,他想,莫不是自己想岔了?可是,又不该这样。 “您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镇北王看着他不说话,但是足够让谢长柳会意。 他忽然觉着自己眼眶似乎是热了。 从来没有人会跟他说这种话,让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坚持是逞强。 五味杂陈的心绪平息之后,他开始反思镇北王的举止言论是出于什么目的。 若说是无心之言,可却是实打实的打动人心,可若是故意说与他听的,那他也实在是深不可测了,他绝对不似他表象的这般无城府,至少,他能在某些言辞里就知晓了他人的短处,恰如其分的拿捏,看似不经意,却是打蛇七寸。 攻心之术,他想以此来软了他的野心吗?试图用他的几句惺惺相惜就对他生出恻隐之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骗。 谢长柳感慨,皇家出来的,谁又真的是胸无城府呢。广南王、禄安王、镇北王、陛下,这一家人加起来,比谁都难对付。 河灯没有什么看头,河边也没有多少人,但是河面上的确飘着几盏荡漾的花灯。 暮色如盖,天上的星子都没几颗。 他们站在桥上,离河道挺远的,但是依稀可以听见河边姑娘家的娇俏声。 镇北王似乎才是那个对这汴京繁华流连忘返的人,他漆黑的眸子辗转在这闹市之中,从人到物,每一个都看了一遍,嘴角一直擎着笑。 脸上有了丰富的表情的镇北王,看着就比平时要亲和多了。身上再有那种肃杀的气势,也不再是一副铁石心肠的冷面。 谢长柳想,他或许看的不是人和物事,他看的,是他拼力守下来的太平安宁。 谢长柳跟着站了好一会,尽管身上穿得足够厚,这么干站着,寒意也从脚底窜了满身。 他想,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跟着镇北王无所事事的辗转于这闹市之中,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吧。 但是要走的悄无声息又不太可能,镇北王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比寻常人敏锐,他若是忽然间从他身边消失,自己的心思不就昭然若揭了么。 谢长柳心里装着事情,没有留意到已经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了哪里,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看到镇北王在读着灯笼上挂着的彩纸上的文字。 “王朝满金玉,汴京多才子,世间盛佳人,文章书不尽,人物数风流。” “白里昼灯长,婉君仙波庭,春风渡蛾眉,卿本真绝色。” “春堂车马间,灯火夜有声。” 镇北王低了嗓音,吐字清晰,带着点喑哑,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他近距离的打量着他,镇北王尽管是在边关风里来雨里去的多年,可看着不显苍老疲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不过是而立之年,除了如同麦色的皮肉,身强体健,挺拔有力,是当今陛下没有的体魄。 谢长柳正思付着机会却是来了。 来人一身黑色束袖劲装,一身打扮利落,直直的朝他们而来,应该说是朝镇北王而来,没有对一旁的谢长柳施舍一个眼神。 看着这气势,他想,此人该是镇北王的黑甲卫吧。 “王爷。” 谢长柳适时的退开,留镇北王同他的手下谈话。 至于镇北王同他说了些什么谢长柳不清楚但是可以知道的是,镇北王应该是遇到了麻烦,急着要走,很急。 镇北王交代完,却是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回头看着默不作声的谢长柳。 那意思就是,我有事要办,你当如何? 谢长柳可不会走,但是,镇北王该走,他才有机会。 他带着浅淡的笑道:“我再看看,不是您说,我是头一次出来,总得尽兴的么?” 镇北王原本是想把谢无极先送回去,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不过听他这样一说,却是不好强求了。人毕竟是自己答应带出来的,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耽误他人尽兴吧。 退而求其次,他嘱咐着,“待本王办完了事,去方才的酒楼处寻你,届时送你回宫。” “喏。”谢长柳应下,又听镇北王说: “繁缕留下,护着先生。” 谢长柳挑眉,繁缕就是这个站在镇北王背后的黑衣男子。他是有多不放心自己,人走了都还要使人看着自己? “不用了,王爷您的人自己带走吧,我不过是到处走走,用人做什么。” 镇北王皱着眉看着他,“你确定不用?” 谢长柳笑了,看着镇北王,眼里带着揶揄。 “真不用,留着,反而束手束脚的,难不成,王爷您是使人留下盯着我的?怕我……背着您做什么?” 镇北王沉着脸盯着他,久久不言,久到谢长柳以为要僵持不下的时候,镇北王选择了让步。 “你记着自己的身份就是。” 谢长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镇北王才是作罢。 镇北王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走了,他看着人从人群里彻底消失,才转身去了宝玉居。 也不知道肖二是这么经营的,宝玉居在汴京还算得上排面的铺子,金银玉器,在汴京最是畅销,不比他的钱庄来的差。 见到掌柜的时候,掌柜的同伙计都在忙。 临近年关,采办的人都多起来,或是送礼,玉器就成为了赤手可热的销品。 谢长柳一走进来,掌柜还以为是客人。 “先生?” “是我。” 掌柜虽然惊讶他的突然出现但也十分热情的上前相迎。他知晓谢长柳的习惯,一点都不含糊,带着人就往里间去。 “您许久没来了,满月姑娘已经到了东宫,阿秋那也递来了几道消息,还有,您的朋友元公子给您留了信。您可要先看?” 阿秋与满月的消息都在谢长柳的计划之中,只是,元崧怎么会给自己留信? “拿给我吧,我时间紧迫,你先与我说说。” 掌柜先把自己所知晓的一一说与了他听,其中包括朝廷发生的那些案子,他们宝玉居虽然不比专门收集四方信息的职司,但依着风云钱庄的关系,消息比外界灵通得多。是以其中也有谢长柳不知晓的隐情,镇北王所说倒也是实情,不过,他那里并非全貌。 他大致看过元崧交予他的书信,字词行间饱含太多的万不得已,耳边是掌柜的细说详情。 第191章 东宫门口被抓现行 看完之后,他久久不能宁静,当年元崧对他的应承从未食言,却叫他身为人子反抗生父,着实是为难他了。而元崧居然能把元氏给抛出来,想必也是经过一番维谷之争,只他都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出路。此案受陛下重视,凡是参与者皆不能幸免,元氏算是犯到了陛下手里,也是给了陛下一个铲除元氏的契机。只,元崧作为元氏子弟,届时,亦会受到牵连。 不过,他更想不通的是,元崧已然把证据交给了秦煦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不应该是趁热打铁吗?趁着陛下如今忌讳,一把将元氏拉下神坛如今只在反掌之间。 他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他要包庇元氏吗? 元氏对东宫尚没有手下容情,秦煦会因为那已经疏远的血缘亲情就生出恻隐之心吗? 元崧尚且都能大义灭亲,秦煦会比他更在乎元氏吗? 凭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元氏还能置身事外? 他等的就是拉下元氏的一天,把他踩在脚底下,报仇雪恨。 他要见秦煦,说他是冲动也好,不顾及大局也好,他无法看着秦煦维护元氏。 “还要去见太子?”掌柜在听他说要去东宫后表现出不认同。 “是否太冒险了?” “临近年关,届时藩王齐聚汴京,谁晓得会翻出什么风浪来,要料理元氏就不能给他太多的时间逍遥。” 并非是他不信秦煦的,而是他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如今镇北王还在汴京, 陛下对他半信半疑,已经查到了长夏里去,若是再被他查出点什么,他的处境会很难看。不管元氏有没有罪,他都要先下手为强,毕竟他是来报仇的,不是来给陛下铲除异己的。 似是见谢长柳已经打定主意,掌柜的固然是不认同他冒险但也只得遵从。 “您等着,我带您去。” 掌柜的在汴京城里是熟面孔,出现在大街小巷也不会引人怀疑,他的宝玉居最近新进了一批货,东宫曾有人在他这定了些物件,也是有由头去东宫打探一番的,由他出面带着谢长柳好过谢长柳一个人形迹可疑。 只是,到了东宫后,他们并没有机会能进去。 “怎么是黑甲卫?” 东宫门口围了一圈的黑甲卫,原本的羽林卫被挤在里面,看着有剑拔弩张之势。但除了这些侍卫,东宫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好似对此全然不知情,连个主事的人都没个守着。自从詹士府出事后,东宫诸事似是都没了个主领的人,如今人都站在门前了,还没人出面。想来,侍卫都守在外面,镇北王莫非是在东宫内,他见秦煦,也用得着如此动辄阵仗? 谢长柳眉头紧皱。不知东宫发生了什么,方才那叫繁缕的黑甲侍卫来请镇北王,莫非就是把人叫来的东宫? 如今东宫外群狼环伺,他进不去了,掌柜的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面。 谢长柳站定片刻,见还没有什么动静,只得跟人返回。 但是,他转身后的那一刻,谢长柳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他看到了原本以为会身在东宫内的黑甲卫之首的镇北王。 以他以往的谨慎,岂会发现不了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可是近年来,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很多时候,待人走到身边了才发现,他深知,禁毒带来的好处已经开始流散,如今,只有贻害。 不远处的人负手而立,谢长柳看不清他的面色,但是,想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就站在他们前去的道路上,似乎是对他们的反应了如指掌。 这一次,他大步向前走,是没人会给自己让路了。 这算是瓮中之鳖吗? 谢长柳后退几步,把掌柜的挤到转角的阴影里,低声嘱咐他先走。 掌柜的虽然不知那前方站定的是何人,但是发现谢长柳的神情不对,也猜出那人的身份定然是谢长柳所忌惮的,也不敢贸然出声。幸亏这是大晚上的,月光浅淡,并不能看清他们的面貌,若是悄然离去,也不算难。 “那您如何应对?” 他到底不是贪生怕死之流,谢长柳有护他之心,他亦不能弃之不顾。 “无事,我应付他足矣。” 谢长柳话说得轻松,但他自己也没有底。 这里是东宫,他能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由。 他一个陛下困在深宫的教书先生,在外有着谢无极的名声,这对他来说,是本事,但也是坏事。关键在于,用这个身份的他要做什么。 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心一点点的沉下去,他开始怀疑,方才镇北王当着他的面离开,不过是他演的一场试探他的戏。可,他并没有露出跟东宫的关系,就说现在的身份,也绝对不可能与东宫有牵连,除非他查到了什么。 这么遥遥相望终究不可能维持下去,提起来的心也落不下。 他缓步挪动,走得闲庭信步。 已经撞到谢镇北王面前了,他还能躲什么。若是真躲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长柳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距离站定。两步到三步的距离是一个最合适安全的距离,伸手碰不到,转身逃跑也有足够的余地。 “谢先生,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好巧。”方才跟他分开的人,大方的表示自己要多看看汴京的风土人情,转个身再见,却是在东宫门口了。这地方,可就有意思了,不是酒楼、不是花楼,不是任何一个有美景可赏的地方,而是远离喧嚣,远离繁荣的朱门。 镇北王看着谢无极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却是一片肃然。 或者说,镇北王早就猜到了他会暗通曲款,特意来守株待兔的。 谢长柳并没有镇北王预想中的慌张,他淡淡的对上谢长柳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点头,一点也不像是被抓现行的人。“是挺巧的。” 纵然是被抓了个现行,心底慌乱片刻,也还有一丝理智维持着他从容不迫。 镇北王垂眼扫了一眼他与自己之间空出来的距离,复抬起眼明知故问。 “此路前去不远是午门,难不成谢先生是要自行回宫?” 他明知自己不是为回宫才出现的这里,却刻意是如此解释他的踪迹,谢长柳可不会犯傻,认为他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掀了掀眼皮子,准备说什么又听见镇北王略带散漫的声音。 “怎么?谢先生是久不见本王归来,担心回不去吗?可你若是独自回宫,门口的侍卫也不会放你进去。” 倒是实话,他并无出行的令牌,出来的时候是靠的镇北王的那张脸,再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可不认他的人。 夜里看不清晰彼此,但大致的轮廓带着几分熟稔。吐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散在周围。 “王爷误会了。闹市繁华太盛,还是此处僻静,深得我心。” 这说辞,任谁都不会信,他也不信,不过就是说说罢了。 镇北王背着胳膊走过谢长柳,站在他背后,目光深沉的看着那东宫大门道:“藩王进京了。” 谢长柳沉默不语。 陛下早前就有意让藩王进京,还是看在镇北王的面子上,几亲王手足聚首。只是,跟他有什么关系?说给他听做什么?又跟他今日出现在东宫有什么因果? 谢长柳心底盘算着如何应对镇北王的来势汹汹,毕竟,他的反应与自己意想的有出入,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忽然间听到镇北王问他,“你是太子的人吗?” 谢长柳毫不迟疑的否认。“不是。” 也不是他说不是就不是,镇北王同样否了。 “不信。” 谢长柳也没想让他信,他的说辞还没有到让人深信不疑的地步。 轻呵一声,他看着自己吐出的气息慢慢散开,远方有忽明忽暗的灯光,这里离街道远,那边的喧闹早被阻隔在半路。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是大梁子民,都是陛下的人,谁人都不例外。用在此处,也叫镇北王无话可说。 “这话本王爱听,既然知晓自己是天子的人,就不要做出贻害天子的事。”镇北王依旧没有回头,但是,两人之间的对峙已经拉开,他强大的气势震慑着谢长柳,加之他的身形本就比谢长柳高大,如此一来,反倒是让谢长柳看着处在弱势。 “王爷就如此笃定我在陛下身边是不轨?” “你哪里像是个安安分分的人了?若是没有今晚的事,或许本王还能多信你几分,但是,你够让本王失望的了。” 的确是失望。来的时候还对他有几分容情,原本以为也是个可怜之人,但现在么,可恨之处就体现出来了。 一个被天下人追逐的名士,一声不吭的跑到陛下面前投效,志在报效朝廷、为君分忧,天下人听了,夸他大义,可,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难保不会怀疑,他的别有用心。 不是传说,无极天下吗,有他在,江山半壁而分。若他真是有这个野心,那他的心就太野了点。 想要大梁的江山还是想要荣华富贵?这个问题,他私底下问过陛下,奈何陛下都不回答。陛下说,如今他用谢无极,是因为,有各取所需的需要,而一旦没有这个需求了,谁都可以是谁的弃子。 自己已然是落了把柄到镇北王手里,他再多辩解都是无济于事了。 他质问:“黑甲卫为何在东宫门口?” 他们还没有拉拢到镇北王,镇北王这个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手段也不比陛下差,他若非是看出了什么,不然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带人围了东宫。 镇北王说的义正辞严。 “近来汴京鱼龙混杂,不太平,黑甲卫镇守东宫,太子也可高枕无忧。”汴京有三军镇守,谁需要他的黑甲卫?这不是在嘲笑汴京三军不中用吗? 更何况这哪里是护卫,这分明是恐吓吧?陛下许他带黑甲卫进京,他就如此嚣张行事?不怕御史台的人在他的王府门口撞柱死谏? “王爷的人,还是用在王府就好。” 镇北王嗤的一声笑了,他转过身看着正颜厉色的谢无极,“还说不是太子的人,如此气性?替他打抱不平?” 谢长柳的声音带着一股冷硬。“路见不平,总想踹两脚。” 是真想踹的。 镇北王一拍大腿,话里话外都是替他惋惜,但听着总觉刺耳得很。“可惜了,本王这块石头,你踹不动。” 谢长柳眼神一凛,“王爷,您知道邱频去哪里了吗?” “不知。” “听闻密谷谷主妙手回春,他去为公子求医了。” 镇北王笑不出来了,最好拿捏的就是秦问礼。“本王欠了邱频一个人情。” 邱频的人情,他是要还的,可届时还在哪里,以前他还有想过,但想有顾虑了。 谢长柳看着镇北王沉着以对,“陛下没跟您提过,我同邱频的关系吗?” 镇北王定定的看着谢无极,眉心几乎是皱成了一个川字,看着,威严十足。他暗自咬着后槽牙,心里却是腹诽。哪里是有提过,陛下那里,大多都是叫他好猜。 如今他落到了自己手里,却是想着用邱频的恩情来挟恩相报么? 谢无极啊谢无极,虎口拔毛,他倒是敢。 见镇北王神色不明,谢长柳心里也有一杆秤权衡利弊,若是彻底激怒他,自己也落不着什么好处,于是缓和了语气,率先伏小。 “实不相瞒,我并无不轨之心,只是,前因后果不过是与汴京一权臣有些龌龊罢了,我投效朝廷,一来是报志二来是为此人。” 语气一松缓,镇北王那也收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说说看。” 镇北王看着谢无极的眼里带着揶揄,对于谢无极将要说什么,他已经不期待了,因为不值得相信。 他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巧舌如簧,编造出下一个说辞来诓骗他。 谢长柳一本正经的看着镇北王,只做看不见他眼里的揶揄。 “我与元氏有新仇旧恨,是以,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报仇罢了。” 谢长柳说得如何情真意切,镇北王都已经不信他半分。 第192章 李清持 镇北王挑眉,却是狭隘的揣测他是发现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径,还跟元氏有新仇旧恨?他怎么不去说书? “所以,你大晚上的在东宫门口是做什么?这跟元氏还有什么关系?” 他既然是要找元氏报仇,何不如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去?再说了,他如今是天子家臣,每日里都能见着陛下,如此便利,直接同陛下说说,陛下本就想清算元氏必然是要对元氏彻查的,届时不就是两全其美的事,缘何还要走弯路?对着陛下瞒而不报,私自想尽办法去报复? 谢长柳神情肃然,“我与元氏的恩怨,我自己了断。” 纵然镇北王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他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定然是以为自己这出言论,漏洞百出。 “再者,元氏,陛下还不会动。陛下此人,王爷您比我了解的多,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没有个把握,他不会打破朝廷权贵相互制衡的局面。陛下也不会因为我就对元氏下痛手,顶多是责罚一二,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所谓杀人偿命,谢家因他而死的几口性命,他得用他的命来还。 这是头一次,镇北王真真切切的从谢无极身上看到杀伐之气,与在沙场上的他居然还有几分相似。他一时有些好奇,元氏是怎么得罪的他,他们之间又有什么仇恨让他如此不遗余力的报复。看他那凛然的神色,这是咬死了元氏不放,非得让他一报还一报。他把朝廷局势与陛下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深知陛下不会因一人之故就对元氏动手,所以他要另寻出路自己做局。他该如何说呢?的确够有本事,够胆的,如此血性,只是个教书先生,可惜了。 他半信半疑,虽然说谢无极的慷慨激昂,但,总归是差了那么能让人笃信的一点。 “那你想做什么?借这次韦肖一案的东风,给元氏下套?” 他若是要找元氏的错处,不应该是找陛下吗?陛下那里可比他找储君有用多了。监察司在陛下手里,东宫插手都没用。 谢长柳自知镇北王是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也没有把话说得很死,都留了余地。 “不是您说的吗?朝廷官僚不清,总得整顿的。” 整顿,是该整顿的了,如今陛下全权交给太子处理,他会找上太子,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所以,你想栽赃嫁祸元氏?可太子是元艻的外甥,你找他还不如找本王。” 镇北王的言辞带着偏见,这让谢长柳微微蹙眉。 “王爷言重了,我只是,把一些监察司未查出来的真相公之于众罢了。” 监察司未查出的真相?这句话歧义不小。 他谢无极又有什么本事,能比监察司的人更会调查?他又查出了什么? 镇北王不说话了,谢长柳说的话,弄不好真假,但是他既然敢说想来也与其中有必定的关联。 此人说不准背后有着不小的势力。 元氏的作风他听过不少,哪一个官僚背后没多少为虎作伥的事情,只要不犯到陛下面前,都不算事。当年,陛下用元氏,一个,就是看的元艻的能力,元氏的势力,二来,扶持世家本就是每一个帝王会做的事情,用一个世家去牵制其他人。一面,给予他们权势地位,一面打压,相互掣肘。 元艻当年就做的很好,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元氏一族出仕的不少,都信誓旦旦的要做陛下的肱股之臣。 但,扶持的利弊显然,被养大的野心有朝一日就想过自己翻身做主,如今么,陛下也不会太纵容元氏。但念在东宫的面子上,想来,元艻也是有条明路走的。 如今谢无极还掺和在里面,看他的意思是势必不会给元氏一个明路走了。如果真要这么做,就是与陛下与东宫为敌,身后没有点支撑,可做不出来。 他是有恃无恐啊。 现,可以不提元氏,他谢无极又在从中扮演的什么身份。 “所以,你还是谢无极吗?” 能跟元氏有新仇旧恨,他还是什么世外之人。 谢长柳肯定的看了一眼镇北王,但并未言语承认自己的身份。他脸在夜色的阴影里,但一双眸子格外的明亮,像是他在营帐里看过的那一轮圆月,也像是月亮旁那颗最闪最亮的星子。 他见过太多的投机取巧蝇营狗苟的人,在他这个年纪,有多少人都在明争暗斗,不说为了权势,富贵,也是责任。 谢无极就是一个凭空出世的少年,他有身份有名气,有才华,有着许多人没有的名衔。他的出现,似乎是一场博弈,是一桩赌局。 这样的人,最不好掌控,因为你对他一知半解,因为你不知道他的软肋,你拿捏不住他,而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直到鱼死网破。 “本王劝你,安生一点,不然,招来杀身之祸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长柳失笑,只要办了元艻,他都可以一拼。 “我是不是谢无极,王爷去查一查不就知晓了。”谢长柳微抬下颌,半阖着眸子,看着人带着分漫不经心与……挑衅。 他的身份,是从他开始,再怎么查,都是他。唯一担心的,是,谢氏的身份,他不知道这个身份的揭露,陛下会是怎样的态度。 “查定然是要查的。”镇北王忽然走近一步,大手扣住他的下颌。 “只是本王好奇的东西太多了,你都愿意替本王解惑吗?” 谢长柳被迫仰头,他的指腹上带着厚茧,剐蹭着他的肌理,不舒服的感觉让谢长柳皱眉,慢慢受力,自己就好似他手底下的一个物件,力道用得大,掐得他骨头都要碎了。 神情恍惚间,他依稀把镇北王同陛下融合在了一起,他们有着同样高大的身形,有着同样凌厉的气势,连说话的语气都有着几分相似,特别是现在,自己落到他们手里,无能为力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面对镇北王的震慑,他不卑不亢道: “王爷说笑了,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我们何不防有来有往?” 镇北王脸色冷下来,似乎是厌恶一般,撤了手。“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谢长柳轻轻按着生疼的下颌,嗤笑一声,并不计较他的轻蔑。 自己这样人,在这些皇室人眼里,终究只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原本静谧的街道,忽然地来了一阵风,也来了一场没有先兆的雪。 稀稀疏疏碎雪从空中飘零,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鼻头,刚感受到冰凉,就化成了一滩水渍。 初雪较小,又细碎,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变得湿润,没一会儿,雪便浓密起来,不似柳絮,却胜似柳絮。有珍珠扣那般大小,像是雨幕一样笼罩着苍穹与人间,阻隔了远处那本就忽明忽暗的灯火,停留在人的头发上、衣衫上,融化的速度也变慢了,逐渐堆积起来。 两个人错位而立,谁都没有出声,任由这场来得措手不及的雪淋了满头。 飘落进脖子里的碎雪,让谢长柳不禁瑟缩了一下。 他还是怕冷的,更怕,一场雪带来的后果。 他想,若是镇北王再不出声他就走了,与其待在这落个病,他还不如回街上找家客栈住一宿。 如是打算着,就听见了镇北王铿锵有力的声音。 “跟上来。” 话落,人就已经大步走开。 谢长柳给自己围紧了斗篷,二话不说的跟上去。 镇北王把人送进了午门就调转马头走了,门口守着的宫人代替了原本的黑甲卫的位置重新驾起马车驶向宫内。 回到宫里,已经是戌时中了。 吉祥还说,以为他今夜会歇在外头。 幸亏的是回来的早,不然啊,后夜的雪急,骤然冷下来,怕是得坏了身子。 后半夜谢长柳怎么都没有睡着,他想,自己与镇北王摊牌的这一步棋是否走岔了。 他不是在利用镇北王的同情让他放过同自己计较,他出现在东宫的确是他急躁了,但是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在镇北王那留下了一个机缘。他在赌,赌他会不会告诉陛下,赌陛下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番话改变策略,毕竟,他能揣摩出圣意,别人也会,陛下要想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就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心思,毕竟,为君者,其实最忌讳的是镜子。 那晚,他混沌之间做了一个梦,梦里,陛下拿刀砍向自己,口中呼喊着,‘谢长柳,欺我太甚!’他躲避不及,差点被断下一臂,后来还是被镇北王救了下来。 惊醒后,已经是第二日了。 不出意外的是昨夜的一场大雪又埋了他的院子。 自从被陛下差点弄死后,已经过去几日,而距离除夕还有不多的四日。 听闻,前朝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暂停上职了,陛下也得了清闲,不必每日起早去上朝。 但陛下也不清闲,他的政务就是年夜都没有断过,就是这样的时候他还传召来要见自己。若不是他知晓镇北王没有进宫,谢长柳都要以为是镇北王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唤自己去兴师问罪了。 他在宫里半年,几乎已经熟门熟路了。除了御宝阁,在通往御书房外面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身着淡青色素服官袍的年轻官吏。谢长柳记忆力算好,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见过,上一次,就是他在陛下身边伺候笔墨,似乎是翰林院的。 他在前面走的飞快,似是在怕什么。 谢长柳落后他几步,本来正想搭声,结果他越走越快,转个弯,人就没影了。 这天寒地冻的,地上又是积雪,虽然路面及时清理了出来,但是路边的积雪融化,一滩滩的水浸满了道路。 谢长柳正想着他会不会踩滑了摔跤,哪知就应验了。 他听见前方转角处传来一声布料摩擦青石阶声,待快步前去,只见那素服的年轻官吏已经挣扎着要爬起来。 谢长柳看着他半跪在地,朝他的方向露出的鞋底子似乎已经被磨平了。难怪会踩滑,纳鞋的底子太平了,再加之这路面湿滑,他又走的风风火火的,摔跤也是难免的事。 不知是紧张还是慌乱,他方膝盖离地又朝前俯冲下去,而下面是一堆沾着草叶子的积雪,若不是谢长柳手疾眼快的长臂一伸才没叫他再滚一身雪。不然,仪表不整,哪里还能面圣。 被人稳住,他庆幸而惊慌失措的扭头,看着谢长柳先是一愣,然后弯了腰,声音怯懦。 “下官多谢大人相助。” 谢长柳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我并非大人,您不用如此称呼我。” 虽然看着他的官职不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与自己这无名无分的实乃是身份有别,哪里敢让他称为大人,这不是折煞他么。 年轻官吏有些不解,毕竟,对方身为一个成年男子,初入宫中,除了是朝廷命官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身份了。 看着他略显拘束的站着,谢长柳才认真的打量起人。膝盖上已经打湿了,变深了墨绿色,黑色的靴子沾着碎雪,看着,滑稽又可怜。官帽底下露出的耳朵微红,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腼腆,脸型圆润,带着一股稚气与少不更事,眉清目秀,看着年纪似乎都还没有他大。嗓音也清越,像是,环佩撞击,亦或者是说好比山涧倾斜下的溪流,击打着石壁,坠入潭水里。 “我姓谢,大人称呼鄙人谢先生则是。” 既然谢长柳都自报了身份,他也不甘落后的报出自己的名讳,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在里面,生怕是得罪了人。“谢先生,下官李清持。” 李清持,好名字,谢长柳想到了一首词。 ‘百里长河发清池,千山四起向云月,闲看人情花相宜,不觉持香顾来邻。’ 两人同去的方向只有一处,谢长柳猜着他应该和自己都是去见陛下的,于是便带着他一同走。 “李大人幸会。” “不是听说前朝已经开始暂停上职,备除夕了么?您怎么还进宫来?” 大抵是觉着谢长柳温和易相处,李清持也收了那起初的一股惶恐,憨笑道:“下官身为翰林院庶吉士,还需侍奉陛下笔墨。” 第193章 留质 如此,那也就不奇怪了,翰林院的人向来是比他人要勤勉谨慎,毕竟是伺候天子左右,也不得像他人一般休假,还需陪着陛下日日处理政务。说来也是辛苦,看着李清持年纪轻轻,庶吉士这个职位可不比其他的轻松。 谢长柳这些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李清持这样的老实人还是少见,约莫是起了怜爱之心,让他生出亲近之感,于是就顺嘴关切了一句。“冬日里出行不便,大人可以换双靴子 。”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叫李清持有些懵。 “啊?” 他困惑的时候微微张嘴,一个短促的音节被吐出来。忽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李清持再一次的红了脸,他有些忸怩的解释。“回去就换,回去就换,出来走的急,给穿错了。” 至于是穿错了还是其他,谢长柳没有过分细想,不置可否的笑笑。 看着他布满红霞的脸庞,似乎自己要是再继续在他的靴子上说下去,这人都要找地方躲起来了,于是言起其他。 “大人是汴京人士?听着口音不似?” 他的口音较重,初听第一句话就听出来了。 他身上就穿着一件官袍,衣领低,风一吹他就缩着脖子,看着呆头呆脑的。“不是,下官原本是蜀中学子,科考入仕后就留在了汴京。” 提及自己成就,他的语气里难免得溢出一丝自豪来。 谢长柳听着,跟着人不自觉的慢下来,原本不远的路途,硬生生的给他当作闲庭散步了。 “原是如此,那大人在汴京莫不是就孤身一人?” 蜀中距离可不近,想来是孤身一人远赴汴京,怕是在这汴京里,举目无亲。但他想岔了。 “不是,下官父母都在汴京,去年下官在京城里置办了一间宅子就安排他们都过来了,打算在汴京常驻下去。” 许多在京城谋职的官吏,一旦稳定下来,大多都是有迁居之心,倒也不稀奇。只是,蜀中与汴京风土不同,初来乍到,头几年都比较艰难。 “李大人年轻有为,赤子之心,实在难得,也定能青云直上。” 谢长柳夸赞的话本也算不得什么,可是他又红了脸,这下是连脖子都红透了,似乎喘息也快了些,呼出的热气久久未散。谢长柳才是发现,怎么会有男子会如此的腼腆。 传闻蜀中男女都是豪爽之辈,今日一见,才知是人各不同。 “先生您谬赞了。” 或是宫里太过寂寥,这见到了外人,谢长柳也话多起来,与人侃侃而谈。 “听闻蜀道难,巍峨险峻,难于上青天,果真如此吗?”他读过不少的书籍中都描述着蜀中之难,奇闻杂志里也把蜀中描述成神秘之地,叫人神往。 “的确是,但传说总归是夸大其词了。” “蜀中挺好的,只是太远,此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一偿夙愿。” 他这些年到处辗转,却未曾去过蜀中,一来是距离太远,二来是蜀中不安定。 李清持脸上扬起了真挚的笑,扭头看着谢长柳,眼里有一丝希冀。 “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如与下官一起回府,下官家中有不少蜀中特产,查诚邀先生品鉴?” 这才见第一面就能大方的把人邀回家?谢长柳不觉失笑,此人太过淳朴,一点都不怕别有用心的人。 他太过热切真挚,倒叫谢长柳有些局促了。 “大人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您还是自己留着的,毕竟您也是长居汴京,想来是不易归蜀的。” “先生客气了,以往平日里都是那些,早已经是不图口腹之欲。”他极力的邀请谢长柳,兴致盎然,语调也变得轻快,像是在树头飞来飞去的雀儿,还大方的报出了自家家门。 “先生若是有闲暇时间来寒舍作客,下官定当扫榻相迎。” “下官住水云天左三处的两进的小户,门前左右摆着两盆金桔树,别家都是石狮子,先生若是一去准能一眼瞧见。” 或许是被他的兴致感染,谢长柳也跟着心情愉快了 一路。 李清持,除了长相他的性子与名字大相径庭,像个孩子一般,活泼而生机勃勃,就好比是一棵茁壮生长的树苗,一个劲的往上长,抽枝伸条。 “好,有机会会去拜访。” 临到御书房门口,李清持才安静下来,白皙的脸上依旧还带着一点红晕,手忙脚乱的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把衣衫上脏污的地方擦干净了,又正了正帽子,然后才低着头揣着手跟着李秋进去。 谢长柳在一旁看着身边人的举止,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的举动让人瞧着,甚觉,可爱? 李秋依旧寡言少语,领着他们入内,然后再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陛下已经端坐在书案后,听见脚步声,他看向一同入内的两人,一青一蓝,皆为舒朗如玉的青年,语气淡淡的问了一句。“路上遇上的?” 从宫外到御书房与御宝阁到御书房的路径不同,而还能遇上,只能是在外面的那条青石路上。 谢长柳先是默了下,只见身边人不做声响,于是回话。 “是,外间青石路偶然遇上,只见李大人鹤骨松风,相谈甚欢。” “你们相谈甚欢?” 听不出陛下的息怒,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反问。鉴于上次从陛下手里虎口逃生的旧事,谢长柳几乎是对陛下的心绪起伏洞若观火。 他深知,陛下不过是随意反问了一句,并没有什么意图,是以,怎么回答都无事,但他还未来得及说出那个‘是’字,就见身边人已经先他一步动作了。 帝王最是忌惮官员之间私相授受,关系密切,特别是现在这个多事之秋。或许是怕陛下会因此发怒,李清持方才直起来的膝盖又连忙跪下去诚惶诚恐的道:“回陛下的话,微臣在途中不慎跌跤,是先生相助,微臣感激,便话多了些。” 他道清了缘由,也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谢长柳面色无常,视线落在陛下背后的那一架子的书册上,不住的皱眉。 他太过惶恐了。 这样的性子,在这朝堂里可要吃不少的亏。 也还不会察言观色,陛下若真是要怪罪他们,就不会连头都没有抬就要发作。陛下是一国之君,最是圣明,纵然有着缺陷,可到底是不是小题大做之人。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虽是实话,但也是夸大其词。 在陛下身边,不仅是要做好本分内务,替君分忧,更需要的是学会看人的本领,要在帝王的神态或是语气转换之间,摸清他的喜怒,才是侍奉君王为其分忧的根本。 帝王忙起来也没有抬起头看看,更是不知底下的人是站着还是跪着,就苦了李清持跪了些时候。 待帝王动作有了缓下来的时候,才吩咐人。 “笔墨伺候。” 这句话是说给李清持的,作为庶吉士,他的职务就是伺候帝王笔墨讲解经籍等。 如蒙大赦。李清持扶着膝盖站起来,快步上前诚惶诚恐的站在陛下跟前,开始伺候帝王处理政务。 经过这么一跪,原本红扑扑的脸都白了下去。 到底是太年轻了,不够老练,也经不起吓唬。 帝王那边挥笔疾书洋洋洒洒,还能抽空从中捡出一封折子丢向谢无极并使唤:“你帮朕看看。” 谢长柳接过,大致浏览完,才问:“陛下要从中知道什么?” 帝王合上一本奏疏,却是没有放下手里的笔,“两王抵达汴京的消息,你知道了?” “听镇北王提过。” 帝王微微颔首,隔空点着他手里的折子说:“这里是他们今年向朝廷的上贡名册,你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什么,自然是能看出上面的东西都很值钱,也就是说,两王的封地过分富饶。 谢长柳简答。“两地富庶。” 陛下点头附和,“的确。” 当初先帝亲自为他们选的封地,一个是距离汴京千百里远,二个就都是富饶之地,不肯苦了他们,说起来琅琊比云中好上许多,但云中这些年也是奋发图强,良田产业都已经得到不小的改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先帝,真的是,从人活着给他们计到死后。 普天之下,谁还能有比先帝的父爱至深? “你当初在广南王手底下做事,他既信任你,想来你知道的会比朕多。”当初谢无极来京,有些人尽皆知的过往他也瞒不住,也没有想过瞒住。 但,对于广南王,他真的只是浅薄之见,毕竟,那个时候在广南王手底下做事的人非他。说起来,他自回京这么久,再没有听说过当初那些事,就好似从秋山澪死后都消失了。 谢长柳与陛下侃侃而谈,其中个别的词汇太过惊耳骇目,原本还在垂头研磨的李清持抬了头,他看向谢长柳有些许的愣怔与惊心。 从陛下对他的态度来看就很不一般,如今还与他旁若无人的提及家国政务以及藩王的事情,似乎很是信任他。 初见时,只觉此人惊为天人,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或者权贵名流,原也是惊才风逸之人。 如此,对他的身份就更加好奇了。 他还说他无官职在身,若非是没有,陛下又怎会与之深谈,并寻他的意见,要知晓,能与陛下如此高谈阔论之人除了陛下的信臣就是内阁肱骨大臣。 稍即,又收了那些好奇的心思,专心侍奉,只一双耳朵恨不得半个字都不落下。 谢长柳上前两步,把手里的折子放回案上,白而透明的指甲划过那折子上的藩王大字。 “广南王,陛下不是最清楚吗?况且,世人皆知,禄安王中庸。” 他意在告诉帝王,且宽心,纵然两王如何势大,可一国之君只有一个,且天下人都看着,若是他们想安生的过一辈子,也不会生出谋逆之心。 话虽如此,但,陛下心中到底是有一口气咽不下,也是他几十年来扎在心底的一根刺。 一个人若是尝尽了权势的美味,哪里还肯与人分食。 先帝是想江山共治,但,陛下做不到如此的胸襟。 陛下越过了广南王,与之说起禄安王来。 “可,谁知道他老四是真的庸还是只对朕庸呢?” “庸或者不庸,陛下心里有答案,不是?” 陛下鼻子里发出嗤笑,他们那几兄弟,他独独看不起的就是老四。 逢人就做出一副怯懦怕事的模样,似乎是谁人对不起他似的。 就连先帝都最是不满他,若非是亲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容不得他们几兄弟生嫌隙,也就忍忍过去了,可老四在人前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说他是藏拙吧,又没有露过什么真本事,说他是真的愚笨吧,也有意无意的叫他们打碎了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咽。 谢长柳自然是知晓禄安王不是真的庸才,他若是庸,也不会把云阳收入囊中。但谢长柳不会明说,陛下同几位手足兄弟不睦,可是,他给秦煦的机会就是这几兄弟的分庭抗礼,只有陛下不畅快了,秦煦才得以有喘息的机会。 “两王入京,陛下几位手足齐聚一堂,其乐融融,也是全了先帝的心愿。” 先帝人在皇陵,这时候全心愿,也未免太迟了些。 陛下心里有主意,这些时日,他也想过,此法是否可行。 他还未同人商议过,毕竟,如今还没有个准数,不应当传出去半点风声。可以说,他第一个想与之商议的人是谢无极。 他的谋略与远见卓识远胜于人,与其同他人争论个高下,还不如与谢无极浅淡拙见。 “朕下的诏书里,特命藩王携家眷进京。” 谢长柳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朕打算,留质。” 留质,吓得李清持差点摔了手里的东西。 侍奉帝王身边,虽然是有更多的机会得以擢升,但,也是一个最惊险的职务。就好比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若是帝王要封口,他不难想象封口是怎样的封法。 谢长柳虽然没有李清持那样惊异的神色,但是,心下也不平静。 他从来都想过陛下会生出留质的想法。若非是藩王势大,汴京式微岂敢留质。 第194章 难以言说的身份 掣肘藩王,扣押藩王子嗣于汴京作为质子,他该如何定义帝王的想法有多么骇人听闻呢。 陛下当真是好手段,真是叫藩王对他不得不低头。 但,史书与世人的口诛笔伐,陛下是否就是能接得住? “陛下,如此是否……会落人口实?” 身为一国之君,史官对其言论决策都一一书写,供后人瞻仰,若是他提出留质,届时,朝廷又是风起云涌。藩王反还是不反都将是对的,毕竟,留质这种决策,实在让人无法苟同。 陛下却是不以为然,世人对他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纵然是予人口实,但也不会伤他一寸。取其轻重缓急,还是在大梁的皇权统一上。 “质子,古时便有之。”自古以来,两邦之间,也有过交换质子的历史事件发生,还不少,一旦两国间发生战火,那质子就是第一个为国丧命的人。 这与旧时不同,这一次,是帝王单方面的留质挟持。 看来,陛下是笃定要如此了。 谢长柳思忖,陛下此举的确可以更好的钳制藩王,只是,藩王与汴京的关系怕是势同水火了。 谢长柳也劝诫不过,到底是君王,他的意见也不一定会听。 “陛下权衡则是。” 看谢无极那不大认可的态度,陛下也明知他的举措或许不是那么明智,但,在如今的局势下,不认可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凡是要长远来看,所谓趋利避害,亦如是。 “你的顾虑朕也知晓,可你不会明白朕的意图。” 他哪里是不能明白,他想稳固自己手里的君权,更想专制,而不是与藩王共享盛世。 但凡来个公道人,都知晓先帝当初力排众议实行分封都是最明智、最有利、最合时宜的举措。 若是真把亲王留在汴京,怕是早都成为先人了。 “陛下,您再三敲打过草民,草民还是那句话,陛下能掂量起才是。” 这句话说得陛下不爱听,他看向谢无极的目光里带着不满,也有复杂,但是也未发作。 “罢了,本来不指望你出些主意。” 听着陛下那无奈的语气,谢长柳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 “留质的利弊想来陛下您也权衡过了,草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但是,您若要留质,您要先应付的是百官与藩王。” 留质的命令一下,得多少人请命啊,藩王又岂会任由帝王摆布?他们若是要群起攻击,怕是帝王也落不到个好,他如今都得以想象得到届时会是怎样混乱的局面。 对了。谢长柳一惊,镇北王的黑甲卫! 帝王答应镇北王带黑甲卫入京,难不成就是为了今天? 有镇北王的黑甲卫在,藩王又能如何反了天去。 莫非,帝王是在那个时候就生出了留质的心思?陛下果真是深谋远虑,早早地就打起了主意,却是叫人好一通猜想。 谢长柳只感觉如芒在背,对于这位帝王,他似乎真的是小瞧了,比起谋略心计,自己怕是远不及他。 不说是帝王的自大还是专权独大,他只管自己下令,不得人违抗。 “且不管他们的意愿,朕在下发诏令的时候他们就该想到的。” 得了,谢长柳什么也不用说了,看来此事不可转圜了,但愿是一切都能如陛下所说。 谢长柳站得困乏,昨夜噩梦缠身,一夜混沌。 “你伤好了?”谢长柳一愣,伤?是了,前日里给他这么一掐,淤痕这会儿才开始淡下去,若不是他每日里都在用热水敷着,哪里就好的这么快。原以为陛下是不在乎他的生死的,方才自己来的时候表现得也好似没有什么都发生过,现在却是想起问候一句了,真叫他受宠若惊。 “多谢陛下关怀,好了。” 帝王复问:“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戌时。” “汴京好玩吗?” “尚可。” “老三的性子直率,与人好相处,但也最不好相与,他能与你兴趣相投倒也难得。” 镇北王的性子如何谢长柳不予置评,但是的确是不好相与,他那等人物,杀伐果断惯了,见了自己这样文人书生的,只觉得如何都不入眼。而还能跟自己兴趣相投,约莫是给陛下的措辞。 “草民与镇北王,算不得什么兴趣相投,不过是能说上几句话罢了。” “若是换了别人,话都说不上。”帝王深知镇北王的性子,直爽豪放,能与他说得上话的,起码也要是他手底下的将士,挣得有几个军功,不然他还真看不上。 谢长柳但笑不语。镇北王是提防他呢,哪里就真的是兴趣相投。 他唯恐自己生是非,到哪都防备着,不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都睡不安生。 在他眼里,自己就好比一个随时都可能会窃国的贼。 “留质一事也尚待商榷,大抵也在年后了。” 或是在同他解释,谢长柳看了陛下一眼,虽然心里微微惊讶但没再表示什么。 陛下换了朱笔在批红。 “这几日你也一样休息吧,教书的事年后再继续。” “是。” “原本是想着……”或许是想起了身边还有旁人,陛下及时的收了声调转了话头。 “依照礼制,除夕宫里有赐臣僚,你若是有想要的,可同朕说说,算是……”算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大抵是把他当做臣子一般礼遇。 “这几日藩王入宫,你就不用出来了。”正好,谢长柳也不想再见到藩王,毕竟,他的身份尴尬,见了,也不见得是好事,他在南边跟着秦煦往来的事情,也有人见过,总是不放心的。 “是。” 由于谢无极站得近,他每每看人都需抬眼,向来居高临下的帝王对这样的位置不大接受。他指着一旁的座位,问:“怎地没坐?” 谢长柳好整以暇的看着帝王,“陛下未赐。” 陛下收了眼,也没再赐座,只是叫人退下。 谢长柳遵命,临走前他对上李清持的眼。 青年面露惊惶、好奇、不解。 原本的猜想被一一推翻,能与陛下共商国是,哪里是臣属分明是心腹,还能教陛下同他谈笑风生。这还是他在御书房开始侍奉笔墨以来,第一次见到陛下如此平易近人。 自从谢长柳走后,李清持过得比以往都要小心翼翼。陛下要留质,知晓的人不过三人,就连是宫人都候在外头,更别提隔墙有耳了。而一旦这消息传出去,帝王第一个怀疑到的就是他头上,兜着这么一个秘密,他只能咬紧了舌头,确保不会有任何闪失。 午时陛下用膳,他原本口袋里揣了一个馍,但宫里的小内侍替他去御书房领了吃食回来,他自己提着在外边的亭子里用的。 揭开竹编食盒盖子的时候,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腾腾的热气窜到了空中,但也比在他家里吃的丰盛。一道水煮鱼片、一道莴苣笋片、一碗白菇竹荪汤,米饭是结结实实的按了一碗,白色的大米颗颗饱满,看得他垂涎欲滴。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陛下赐膳,但每次都能叫他大快朵颐。 他吃的很快,外面太冷,几乎是吃到一半的时候饭菜还是冷了,但有汤泡着,倒也有滋有味。 抹完嘴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众宫人簇拥着一高一矮的的两小孩往外边走,手上还牵着一只白毛犬,看着就气势凌人,对面而来的宫人都躲的远远的,似是怕极了凶兽。他在御书房已经有不少的日子,他知道,这矮的一位是十皇子,至于大的,似乎就是镇北王家的小公子了。想来是从陛下那过来,至于去向他就不知了。 十皇子这去向自然是御宝阁,他这宫里,除了陛下那也只有谢长柳那了,以前的时候还能在葳蕤宫坐坐,自从葳蕤宫有了皇子,他也不喜欢去了,恰是自己新换了先生,御宝阁就成了他每日都要走上一走的。 秦问礼这几日被留在了宫里,两人形影不离,十皇子去哪秦问礼也跟着,逐渐也对御宝阁熟门熟路起来,不用人带着,他也知道往哪里走。 花球长得快,已经不再是小小的一只,十皇子也抱着吃力,给它套了绳索,牵着,一路溜达到了御宝阁。 花球已经长到比十皇子的胳膊长了,看着虎头虎脑的,对着不熟的人还会龇牙咧嘴,可凶了。照顾它的人最近也是格外的忧心忡忡,花球长的太快了,宫里还是头一次留这么大的犬类,兽园关着不少凶兽,但花球是十皇子的爱犬,十皇子还小,他们生怕是花球犯了错,不然他们这些驯兽师就麻烦大了。 十皇子也在为了他的爱犬而发愁。 跟秦问礼一左一右的蹲在谢长柳身边。 “花球不会咬人。” “可父皇还是要拔了它的牙。” 只可惜花球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话,它乖巧的躺在谢长柳的脚背上,完全不知道谈论的是什么问题,翘着尾巴,时不时的甩一下。 十皇子在知道陛下要让人拔了花球的犬牙开始就闹着别扭,但陛下的决断,他左右不了,于是便把期望寄托在谢长柳身上,希望他帮忙说情。 谢长柳入宫来也有半年,同十皇子之间也亲近许多,胜过寻常的先生太傅。 他以为,自己最敬佩的长者是两个人,一个是父皇,一个就是先生。是以才会有什么问题就来寻谢长柳说个明白,试图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解答。 谢长柳看着脚上依偎的花球,对此也表示无可奈何。 “您自己去同陛下说说,我出去不了,您的父皇不让我出去。” 花球的体型已经不小了,犬齿又尖利,若是伤了人不好。最近皇宫人来人往的,各路后宫的家眷都陆陆续续的入宫,哪里还敢放花球出去。陛下说要拔了花球的牙也是对的,以防万一。 可十皇子不高兴,他深知牙齿的重要性,他掉过牙,惨兮兮的,吃饭都不香了,也明白拔牙肯定会疼,是以并不想花球受伤。可是却无能为力,宫里是他父皇说了算,本来还指望先生的,结果他也不帮忙。 “啊?怎么这样啊?” 十皇子面色不虞,“父皇为什么要您不准出去?” 他还不懂谢长柳的身份其实是不适合留在这里的,他只是以为教他读书的先生在御宝阁住是为了便利。 “宫人来了很多人,我露面不合适。” 十皇子还不知道这个哪里有什么不合适的,但是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毕竟宫里是他父皇做主,他违逆不了。 他默了一会才是放弃了那天真的想法,又去够桌子上的碟子。 “这是榛子糖吗?” 他这里备着的点心几乎都是照着两孩子的喜好准备的。 谢长柳把盘子挪过来,然后又问另一个小孩:“问礼呢?吃就要自己拿。” 秦问礼看着十皇子手里的糖,眼睛一亮,声音有些尖利的喊:“糖!” 十皇子一手捻着糖吃,一边说:“问礼哥哥不要。”完全忽略了秦问礼那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手脚似乎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在身上搓了又搓, 就是不伸手。 谢长柳好笑的点着十皇子的额头, “小殿下,他哪里说不要了?您莫要贪吃。” 十皇子干笑两声,捻着糖凑向秦问礼,在秦问礼眼巴巴看着,不给人也不收回手。 “嘿嘿。问礼哥哥要吗?你说要就给你。” 谢长柳就这么失语的看着十皇子欺负秦问礼,这要是护犊子的镇北王在这儿,怕不是得气得心肝都疼。 秦问礼瞪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十皇子、十皇子手里的糖,嘴巴微张,就是不说要。 谢长柳指着糖,耐心教导他“问礼,你要说,要。” “要了,就给糖吃,不说话不给。” 秦问礼就这么看着他们,似乎是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是就是不说话,揪着自己的衣衫,特显委屈。 自从秦问礼跟着来御宝阁开始,谢长柳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捣乱,毕竟在十皇子说来,他的脾气很差,会无缘无故的闹腾。起初那段时间他还格外谨慎,不过到现在了他担心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除了时而的执拗,他在课上的时候还比较安静,玩自己的,可能会存在撕书的情况,但只要如他的意,都好说。 第195章 除夕夜 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心智不全的孩子,的确是要比常人需要更多的心力照顾。镇北王提过,他有请人教导秦问礼,所以他会懂得一些,有时候还能跟上十皇子读书。 镇北王说,是因为宫里有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情绪就比较稳定。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家中的兄长姊妹都不愿搭理他,更别提玩到一起了,来了汴京,又因为换了地方,是以情绪较为焦躁,没有以前稳定,那一次在宫宴折腾也是如此原因。 提起往事,他可以看出镇北王眼里的黯然失色,对于这个心智不全的孩子,谢长柳时而也会揪心。幸亏他出生在天潢贵胄,若是寻常人家,他大抵是没有活路的。谢长柳也曾试着教他学过一点字,他很聪明,会模仿谢长柳说话写字,但是不熟练,也不用心,一旦学上一会儿就不愿意了,如果强行他继续会生气,撕书,扔笔。那个时候,他的坏脾气就会暴露无遗。 镇北王心疼他,从来不要求他一定得读书认字,只任谢长柳教十皇子就是,秦问礼学不学都无关紧要了。 在这方面,他对秦问礼就放纵得多。有他在的一天,的确,秦问礼可以过着受庇护,随心所欲的日子,可是,陛下要留质啊。 如果单是要留那两藩王的质子,镇北王却网开一面,怕是难以服众,而如今镇北王带在身边的只有秦问礼。 秦问礼心智不全,按理来说,留他与否都没有什么用处,但是,镇北王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比其他几个健全的孩子要多许多,若是让他留下来,镇北王准是也不会甘心。 谢长柳不以为陛下会放过镇北王。只是可惜了秦问礼,若是镇北王回了关外,他与其他质子留在汴京,他的日子能好过吗?他什么都不懂,就是被人欺负都不会说,宫里的人都是趋炎附势之流,纵然陛下有意庇护,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但这不是谢长柳可以操心的了,陛下自己做出的主意,他自己打算也自己善后。 只是可怜这些孩子,何其无辜。 晚些时候,镇北王来了御宝阁,他说是来接秦问礼的,总把人留在宫里也不妥,这几日各路藩王诸侯进京,人多口杂,还是带回去妥当。 但是接到人却是未急着走。 吉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仰头就一杯下肚了,但就跟饮了酒一般,整个人都醉了,说着一般不会讲给谢长柳听、不会显露自己的脆弱的胡话。 他跟他讲,他见到了分别了二十几年的兄弟。 没有跟军中将士们经历了生死离别的惊喜,他茫然,但,却叫他有种了无遗憾的感觉。 他说,看着,老四是最年轻的,可是却比他要苍老得多,以前本就不爱说话,如今更是沉闷,他说,老二本是过得最称心如意的却也愁眉不展。 他说,他们见面的那一日,他眼前一顿模糊,抹了好几把眼睛才把几人如今的模样看清。 他说,他们生疏了,还没有几个小辈说得话多。 他说,当年,先帝驾崩,陛下继位,孝期未过几兄弟就被要求离开汴京,起初以为是陛下狭隘留他们不得,后来走的时候,陛下拿出了先皇遗诏,才知,是先皇要求的,无须为他守孝,他入土即日起,他们便立即就藩。 走的匆忙,但也什么都没有落下,几队人马风风火火的离开汴京,然后分道扬镳…… 谢长柳安安静静的听着,任由他乱七八糟的说着,手心里捂着的茶杯,茶水已经没有了温度。 直到了临走时,又恢复到了那个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镇北王。 他说:“谢先生,宫宴的时候莫要去后花园。” 谢长柳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宫宴?除夕的宫宴不是还有两日么?为何叫他不要去后花园?他本来也想过要出去的,结果被他这么一说,他倒是起了心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镇北王也不会同他说些有的没的。 谢长柳在御宝阁困了几天,就到了除夕夜宴。 他听到了前面玉清池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丝竹声,鼓乐不绝,几乎要响彻云霄。按照往常,夜宴结束,摘星楼就会燃放烟火,庆祝佳节,除夕一岁。 如此喜庆热闹的日子,陛下也没忘了他,御宝阁也置办了几张席面,都是御宝阁的宫人捧场,菜色听说是同夜宴席面上的一样,陛下吩咐的,夜宴上有的他这也有。 谢长柳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或许是第一次被人惦记年夜怎么过,也或者是,身在囹圄。 这还是这些年里他头一次与这么多人一起围坐着过热热闹闹的一个年,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背井离乡。谢长柳连人都认不全,有的名字也叫不上来,可他们却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有说有笑、推杯换盏。 前两年里他在密谷同谷主过的,三个人,围着火炉煮肉,那时候,大雪封山,一只鸟雀都看不到,却别有一番意境。 在往前的那五年,突遭横祸,他才失去家人,整日里浑浑噩噩,也无心好好的过一个年。后来慢慢的决定要好好活下去,而叔父常年行商,时常未能在年夜及时归家,在长夏里偌大的家里,时常是他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有时候是跟秋山澪过的,他有说不完的话,会同他描述行商的那一路的所见所闻。然后也会安慰兴致不高的他,他们都是孤苦无依的人,无父无母,在这个日子里,就该是他们两个人 一起过,彼此最能理解彼此。 说他孤独吧,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孤独的,说他不孤单的吧,却常常觉得一个人冷清,茫然四顾,无人问津。 吉祥看出谢长柳的心不在焉,以为他是触景生情。 年夜团圆,谁不是一家人过的,或是把酒言欢或是守岁良宵,除了他们这些宫人,有家却不得归去。但每当这时候,宫里掌事对他们酌情,允许他们去要一桌好酒好菜,同人有滋有味的吃一顿,说说话,算做团圆了。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可以破例不必顾及那些个压的人喘不过气的宫规,御膳房送来的清酒醇香而烈,她带头向谢长柳敬了一杯酒。 她说: “先生,奴才们承蒙您的照顾,在御宝阁,是奴才过的最顺心最舒坦的半年,但也可惜,这是与您一起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年,年后,奴才与其他到了年纪的宫人就要出宫了,奴才提前祝贺您顺心如意。” 谢长柳心中一动,回敬,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出去醒醒酒,你们先吃。” 明知自己也没喝多少,可就是觉着头脑有些昏沉。 离了席,谢绝了吉祥要给自己引路的好意,他回头看着众人在酒菜之间喜笑颜开,都在庆祝着旧年的结束,新年的开始。 分明是热闹的,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欢愉与对来日的向往,他曾经也是个图热闹的人,如今却怎么都不习惯在这样的气氛里,他迷惘着不知该如何自处。 提着灯笼,从空旷无人的御宝阁走出去,转悠了许久,都不知该去哪里。 他其实,无处可去的。 明明已经在汴京了,他回家了,可是,此处无人等他,也无处能是家。 宫里每走一步路就支着一盏灯,纵然他眼睛不好,也没有走错路。 至于为何会走到后花园,他也不清楚,或许是漫无目的的选择,也可能是镇北王那句别有深意的告诫。 他站在假山上的亭子里,灯笼被他搁在栏杆上,是夜的风,比以往少了刺骨的寒冷,却吹的急。 他看着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底下似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小跑着从远处及近。 他听到了熟悉的嗓音,低沉而浑厚,却难以掩饰苍老。 是自己曾经夸下海口要为他养老送终的人。 他失信了。 而鱼爷爷如今的年纪却还没有卸职回家养老。 “殿下,回去吧,出来得久了,百官还看着呢。” 鱼公公就知道他的殿下藏在哪里,把人找到后劝说着他回到宴上。 身为国之储君,无缘无故的离席总是不好,况且,诸侯藩王都在看着,难免会落人以柄。 听着鱼爷爷那一声饱含无奈与心疼的‘殿下’,谢长柳知道他是跟谁在说话,这一瞬间,他忽然眼中热了起来。 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撒向这吹过冷风的阑珊处。 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栏杆,他看不到亭子底下,也见不到人,甚至,他也没有听到秦煦的声音。 他不知道秦煦为何要从宴上离开,他想,或许那样坚而不摧的男人也终是喜形于色了。 底下隐隐约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分明是同一处,但凡是底下人抬头,又或者是他向前走一步,就能四目相交,而他只能试图从中多听几声慰藉自己的相思之情。 谢长柳不知道秦煦说了什么,只听到鱼公公耐着性子又在循循善诱。 “您也清楚,如今朝臣都盯着,再说了,藩王都回了汴京,本就比平日里要谨慎的多,老君也是为了您好。” 鱼爷爷口中出现了一个谢长柳没有听过的称谓。 底下声音大了起来,至少,他听到了秦煦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只是想把她的孙女塞给我而已,为我好不好,她心里有数。” 鱼公公连着哎呦了几声,似乎是在气他如此说话。 “您别这样说,老君对您与皇后都是极好的。” 秦煦靠着假山坐着,身上穿的是内务府新制的冬衣,精巧而华丽,典雅也朴素,还是头一次穿,这会儿却这么毫无顾忌的坐在了并不干净的石头上,也不管干净与否。 他眉目之间带着冷意,灯火阑珊却柔和了他的棱角。 “父皇本就忌惮我,她自作主张的把人送过来,还在宴席上那般意有所指,若是最后不娶她家的,别人怎么看?父皇又哪里会甘心,这不是给我挖坑吗?原本以为她是个安生的,没成想也在算计我!” 秦煦一向脾气都好,实在是难以忍受,也不至于会中途离席。 原本他与陛下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至少这段时日以来是这样,不至于像以往那般相看生厌,可老君的所作所为,陛下怕是就跟反胃一般,看他都觉得厌恶,对他的态度又哪里会好。 在陛下看来,就是他故意借着东宫正妃的名号拉拢别家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陛下如何不恼,他在位一日,就不乐意看到人觊觎他的位置,就是储君都不行。 鱼公公深知秦煦是希望与陛下之间父子和睦,可是,他们明眼人都看得见,陛下哪里就真是为了太子好。 若是真是心疼太子,岂会如今都不肯放权,忌惮自己的儿子也就罢了,前段时间真真是冷待东宫,叫旁人都看出端倪,陛下是厌弃了东宫的。 这些暂且不提,就说陛下拖着如今年纪已有二十五的太子不肯指婚,这谁家的儿郎在这个年纪都还未婚配的?换了旁人说出去都教人笑话,也亏得是太子,不敢议论。也平白教天下人以为,是太子眼高于顶,得了个挑剔的名声。 他作为宫里老人,从陛下成亲立后看到太子长成大人,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看过多人走茶凉,也知晓那位圣上是什么心思。 以前心里就憋着气,碍于身份,他不曾吐露心声,可如今,看着陛下是越老越糊涂,他只恨当年元后怎么就嫁了这么个男人。 可怜他的殿下,渴望着父慈子孝,却被陛下一次次的冷血湮没。 说是天家无父子,却又对十皇子格外疼宠,这究竟算哪门子的事! “若是陛下真心疼爱您,哪里会让您如今这个年纪了还不婚娶?” 鱼公公或是真气恼了,这对陛下的指责也一时口快了就脱口而出。作为奴才,他犯了大忌。若非是此处无人,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不然,他今年最后这几个时辰都走不完。 “殿下啊,您的想法没错,可是您也看看自己的处境,您知道么,看着陛下那般疼宠十皇子,老奴心里跟刀子扎似的。” 第196章 福寿长公主觊觎的位置 他抹了把眼泪,老泪纵横,是真替秦煦鸣不平。 “花盏说,如今朝廷里,已经有人开始支持十皇子了,虽然十皇子还年少,可再过几年,陛下怕是要开始给他建府了,一旦建府,也要接手政事了。您这样不争不抢的,咱们东宫就没活路了。” “东宫虽人前显贵,可人后的艰难谁人得知?” 秦煦看着佝偻的老人,如今这个年纪却还在为了他操持上下,提心吊胆,他哪里就是铁石心肠,毫不动容。 他说得对,他还在贪慕那父子之情。 可,他真的无法撇开一切。 他这一生,哪里就顺心顺意过,要的人没要到,留下的人留不住,反正他什么都没有…… 鱼公公说老君是为他好,东宫后院定了人,也可早日开枝散叶,有了皇嗣,陛下也不会一味的心狠,但,在天家里,凡事跟利益沾上了关系,谁能说谁是好心。 老君是先帝的姊妹,福寿长公主,如今已是八十高龄。本该是尊荣无比,却命途多舛,三嫁三出。 说起这位公主,也是唏嘘不已。叹起女子命苦,也悲起身不由己。 第一任驸马,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还是当初在位的陛下赐的婚,那位将军英武不凡又战功累累,打马上街,为其喝彩捧场的女子数不胜数,可是汴京炙手可热的第一人。那年,公主年芳十五,方至婚配的年纪,在位的帝王也是对公主疼宠有加,为她觅得良婿,至于其中有没有帝王之术就不得而知。公主配他也是郎才女貌,婚讯一出,众人皆叹良缘天定,一位是金枝玉叶,一位是英雄将军,可为再世一段佳话。可惜,婚后不到一年将军再次出征却战死沙场,去时铁甲英雄,归来一具枯骨。 由于公主无所出,也不必为夫守孝,第二年又经陛下劝解,许给当朝的新贵,人前衣冠楚楚,也颇得帝王赞赏,初婚还算夫妻和睦,并育有一子,后,此人残暴崭露,嗜酒如命,性格大变,阴晴不定,常于内室殴打发妻与幼子。公主是有苦不能言,到底是家宅内事,不能广而召之,后此人变本加厉,将家财挥霍一空,欺凌妻儿,幼子病重,公主不堪忍受,哭诉于帝,帝判和离。三嫁门阀世家清河崔氏,好歹也是相敬如宾,直至如今。 鱼爷爷一字一句,如诉如泣,听得谢长柳都为之动容。 他万般没想到,东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以前还觉得秦煦未娶妻,他如意,他高兴,他庆幸,可今日这么一听却是替他心疼。 他不欲再听下去,不然他怕他还撑不到找元氏报完仇了。为防被秦煦发现,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假山,从后花园走出去。结果迎面有人过来,一盏灯笼不算明亮。他眉头一皱,为了提醒后花园里的秦煦,他捡了石头丢进园子里的养碗莲的水缸里。 噗通一声,就像是惊飞了夜间的鸥鹭。 或许的这突兀的声音,来人停止了脚步,他举着灯笼试探看清前方是何人,然而一无所获。 谢长柳丢下自己的灯笼人才跑了。 秦煦与鱼公公听着声响,对视一眼,自知是此处留不得了,整理好仪容从里边出去,却见到了过来的元艻父子。 元崧面上清清冷冷,但礼数周全,比起站得八风不动的元艻好上太多。 秦煦目光先落在摆在石山上的灯笼上,里面的一小截蜡烛已经快燃到底了,被人就这么丢在石山上,将熄未熄。他说:“这夜宴还是太过枯燥,舅父也坐不住。” 他可以猜出是有人知道他在里面,或许也听到了他与鱼公公的交谈,而丢出石子是为了提醒他们来人了。 他不知发出声响的是何人,也不知他在里面的话是被谁人听了去,但他看着元氏父子脸上的冷漠,也知不会是他们。 秦煦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话,想来也不算什么把柄,倒也缓缓放心了。 元艻对于能在此处见到秦煦表现出了烦躁,脸色本就不好,如今一看,更加难看了。 “我人老了不比太子年轻,出来吹吹风醒醒酒。” 秦煦也不计较他的语气,点头作罢。 “那舅父您就醒着,我先回去了。” “太子请便。” 谢长柳回去后不久,镇北王又来了,似乎是才丢了碗筷,身上还带着酒气。大摇大摆的进来,也看不出人醉了没。 “你出去没?”他一进来就质问,此时,御宝阁连个来接待的人都找不着,里面的席间还未散,有的已经人事不省。 谢长柳把人迎进来,可怜茶壶里的水都不烫了,他也没有要泡茶的意思,倒了两杯温水搁着。 “为何您那般在乎我出去没出去?” 谢长柳就怪了,莫非,是镇北王早知夜宴上会发生什么,秦煦会去后花园也是在他的算计之中?那后花园里他遇见的人会是镇北王吗?当时,他除了看见一点明火,并不能看清人,一来是夜间太黑,除了那灯笼,并无什么显眼的,二来也怪他自己的眼睛不好。 可若说镇北王要他看见的就是秦煦那一幕,也着实有些无趣。 “你不知道,后花园有好戏,原本是不叫你去看的,怕你藏头露尾的被人发现,可你不去看吧,本王又觉得可惜。” “但本王知道,你就不是个会听劝的人。”他脸上带着揶揄,似乎是料定了他去过后花园。 谢长柳皱眉,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无关秦煦了。只是,能让镇北王如此记挂的,又是什么? “什么好戏?您做的?” 见被谢无极冤枉,镇北王连连摇头。本来脸上带着薄红,由于是肤色经过长久的风吹日晒,像是小麦色的黄,这会儿带了酒气,又瞧着黑。 “跟本王可没关系。” 又接着道:“元氏父子在后花园争执,叫陛下听着了。” 谢长柳不动声色的挑眉,如果没错的话,那他刚才遇上的是元氏父子。 “陛下还有听人墙角的喜好?” “非也,本王叫陛下去的,原是想有另外一出好戏,结果被他们毁了。”说着,镇北王面露遗憾之色。 “黑甲卫在汴京也不是真就陪着本王养病,打听了一些事情,还与太子有关,本是听说趁着酒醉,耍些手段要了东宫正妃的位置,结果地方叫人占了,太子也没醉。” 镇北王嗤笑一声,似乎对此行径颇为鄙夷。他也不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太子被人算计,他提前得知消息,却是没有插手,反而说带着陛下前去看戏,真有种落井下石的意思。 也是,镇北王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与太子除了点血缘情亲在,还能有什么?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怕是连人都没看清。 谢长柳心底约莫是有了答案。他有听鱼公公与太子所谈,就有提及太子妃,想来,就是与镇北王所说的是同一件事了。 这个夜宴,聚集了太多天南地北的人,本也是喜乐的时候,却是屡屡有败兴之人。 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也正好。许是方才秦煦出现在后花园也是算计中的一环,只是,真就叫元氏父子搅和了。 只是,怎么元氏父子那般沉不住气?会在宫里起争执? 元崧意图拨乱反正,他为人正直,从不行苟且之事,如此性格却在元艻看来是愚蠢。他的正义凛然却是坏了元艻的好事,元艻想来利益至上,也不会轻饶元崧。而他把一切证据交于了秦煦,但秦煦却未上告陛下,而是隐瞒下去。他有时,看不懂秦煦了。 “元灵节,可不是会与父争执的人。” 元崧,温润如玉,鹤骨松风,别说是与人争执,就是大声说话都不能。 他就像那林间吹来的风,也是黄昏的夕阳,总给人和煦的感觉。 镇北王深以为然,但,若是元艻一意孤行,元崧如何还能忍得住。 “你知道十皇子如今朝中已经有人支持了吗?” 他盯着谢无极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试图从中看出什么变化,然谢无极从始至终都毫无变化,似乎一切都不能叫他有什么动容。 “那个人正是元氏。” “你说,他不站东宫怎么好端端的站一个毛头小子?” 他问着谢无极也是在问着自己,但,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与谢无极说起,就是来一探究竟的。 元氏跟东宫是什么关系?没有人会觉得元氏会跟东宫敌对,但事实就是如此,就算元氏不站十皇子,也不会继续站位东宫。 谢长柳不答反问:“他们吵什么?” “一个义正辞严的表示要脚踏实地,一个表示要顺应天意。” 不用说,谢长柳都知道谁说的的是哪种话。 “天意,这个‘天’你说是谁?” 听着镇北王阴阳怪气的语调,谢长柳微微沉气。 看来,元艻早就知道陛下看重十皇子,他选择站位十皇子,一来是向陛下表忠心,二来是对付东宫。 “王爷跟我兜什么圈子,有话,好好说吧。” 镇北王恢复了郑重严肃的神色。 “元艻说的易储,是真是假?是你做的吗?” 易储不是小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陛下有易储的心思。 他见过太子,还算妥当,按理来说,只要储君无过,岂能易储?他并不觉得是陛下的主意。陛下好歹也是明君,哪里不知嫡长继位的道理,他自己也是嫡长,不然先帝哪里会给广南王收拾烂摊子。 他不信陛下会突然萌生这样一个想法,此事百害而无一利,陛下不蠢,亦或者是陛下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而这个人,他首当其冲的就怀疑到了谢无极头上。 在他以为,陛下与太子关系和睦,太子也有本事,而陛下为什么要突然易储,最近陛下的异常就在于这个谢无极,他忽然出现在宫中,也是十皇子的先生,作为元艻口中的下一任的储君,十皇子被人推到了一个他本不能胜任的位置,而最后得利的不会是懵懂无知的十皇子,而是推波助澜与教唆一切的人。他没道理不怀疑他,他的存在就似乎是一切疑点的中心。 镇北王的猜测,有理有据,但是在他以对谢无极的看法,而谢无极也不仅仅是谢无极。 如果只是谢无极,倒也有这个可能,但他除了是谢无极,更是谢长柳。 谢长柳勉强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冷笑。 镇北王怀疑到他头上,也是情理之中,但,有些猜忌实在无端。 “王爷冤枉了,我,站的是东宫。” “你骗不了本王。”镇北王俨然是不信的。 “你若是站东宫,你为何会对东宫落井下石?那晚出现在东宫是要做什么?那日对本王的说辞可没用了。东宫里面有你的线人?你想对东宫做什么?陷害?是了,你说元艻是你的仇人,而东宫与元氏有脱不开的关系,你是想借刀杀人?” 镇北王接连好几个质问,然谢长柳不好回答也想回答。 谢长柳无奈,当初他站东宫,陛下不信,也以为他是要跟他争天下,现在他对镇北王说出了事实,镇北王也不信,以为他说要陷害东宫。 他解释不了当初种种,所谓的对东宫落井下石,不过是被陛下摆了一道,陛下不信他,也不会放心的用他的谋策,他早该想到的。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冷到没有一丝温度,谢长柳一饮而尽。 “王爷,有想法是好事,但,想多了就不好了。” 镇北王注视着他的脸色,红唇润了水,颜色更深,像是瑰丽的珊瑚玉。 缓缓勾起唇角,同样喝了一杯冷茶。 “但愿如此。” 一句话落,似乎就像是结束了原本的剑拔弩张,也结束了镇北王的来意。 外边有风的声音,在吹着窗户,在吹着游廊上的灯笼。 谢长柳望着窗外的灯笼在风的怀里打转,里面的烛火忽明忽灭。 他突然问出了声。 “那位老君,是何身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无声的来风。 “什么老君?” 固然是声音很轻,镇北王还是听到了,一愣。 谢长柳才是反应过来,他问出了自己的心里所想。他不由得为自己捏一把汗。 第197章 李清持送肉干 果然就见镇北王奇怪的看着他。“本王有提过?” 他的确没有提过,谢长柳对上他的眼,眼里却看不到一丝慌乱,换而的是笃定。 “有,您方才说的,眼红太子妃之位的人。” 镇北王陷入了怀疑之中,他回忆着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却并没有提及到老君这个人,可谢长柳却笃定是自己提出来的,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是自己一时口快无心提出来的还是自己记忆不好了,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他深思片刻,依旧寻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谢长柳的神色看起来不似有假,他也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些事情上骗自己,如此也就只能是自己的问题了。 “是吗?本王都不记得了,看来还是上了年纪。” 谢长柳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仿佛是认定了镇北王的年纪的确是到了健忘的地步了。 怀疑过后,镇北王也解释了这个人的身份。 “老君是福寿长公主。” 谢长柳敛眉,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封号的公主,很是陌生。如今陛下膝下的公主没几位,可封号却都不是这一个,看着就是用心取了的,而不是根据皇室宗牒定的封号。 “当今公主有和硕、固伦两位公主,还有哪位?” 镇北王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表情。 “是太子的姑奶奶。” 经这么一提醒,谢长柳才算是清楚了这位老君的身份。这位不是当今的公主而是上两任君王的嫡出长公主,时至今日,她的年纪怕不是得有八十了吧,在大梁来说,这个高龄也是独一无二的了。那位君王对这位嫡出的公主的确是喜爱,福寿福寿,希望有着用不完的福气还能长寿,只是可惜了,这位公主一生就只跟长寿沾了边。 看着谢无极陷入沉思,他问:“听说过?” 谢长柳点头。 “嗯,是清河崔氏的那位吧。” “对。” “她家的孙女……” 与秦煦当时的不满联系上了,这位到底来说是当今陛下的长辈,就是陛下都要敬她三分,如果她真要把自己的孙女安排进东宫,怕是陛下都不敢有异议。但,这位的经历虽然丰富,到底也是清河门阀的人,门阀繁衍至今,是庞然大物,又与朝廷泾渭分明,陛下不会允许门阀的人成为太子妃,特别是在秦煦还是储君的时候。他不清楚未来是否就一定会易储,而他需要规避掉这个风险,储妃就更不可能会是他都不认可的人。 “陛下会允许门阀的人进入皇室?”不会,这是谢长柳所知道的,但,到底会不会,现在还说不一定。如果陛下决心易储,那起码也要在门阀的人进了东宫前就要把秦煦换掉,如果先是储妃入宫,那,陛下也要掂量门阀的实力,毕竟,如今的东宫也不是软柿子了。陛下如今怕是也在揣测,这易储究竟能不能行,如果以后继位还是秦煦,那这太子妃他就更不能轻易松口了。 镇北王摊手, “这本王就不知了。” 谢长柳也没想过从镇北王这寻到答案,毕竟,镇北王可不管这些。他或许是能懂得这些势力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也不会处理,所以说,他就适合征战沙场,而陛下坐镇江山。 忽然间,镇北王倏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子。 谢长柳一惊,有些不理解的看着镇北王,还想他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发现他忽悠他了吗? “出去了,要开始了。” 谢长柳被他惊得一惊一乍的,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镇北王拖着出门。 谢长柳被带的磕磕绊绊,镇北王就跟拖一个物件似的,完全不顾及身后人怎么样。 镇北王一路疾行,看着方向似乎是要出宫,谢长柳心下了然,这是要往摘星楼去,夜宴结束,烟火盛会便要开始了。 只是他们还没有走到摘星楼就已经燃放起了烟火。 砰砰砰的几声巨响,一颗颗的光点蹿入黑色的夜空里乍然开出一朵朵绚丽多彩的花,像琉璃里面的流光溢彩,也像是曾经雨后天晴挂在云端的彩虹,却又不容人多加注目,转瞬即逝,恢复暗夜里的深沉。 两人同样的姿势仰望着苍穹,眸子里也一样生了五颜六色的花。 “有人说,这火树银花就同人的一生一般,短暂而绚丽,曾经也一鸣惊人,也有丰富多彩的人生,只是,却也仅在朝朝夕夕之间就化作飞火,堕入人间,成为一抔黄土里的微尘。” “亦是流沙,散在长河,取一捧水,当做浮沉撇去。” 谢长柳微微扭头,他余光里是镇北王刚毅的面孔,棱角分明,透着凌然英气,也有着说一不二的势气。光阴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也看不出他已经不惑之年。 这样一个藩王,谢长柳想,如果是敌人,就不妙了。 看着烟火,他平白的想到了他留给秦煦的火药,同样的原材料,经过不同的工序制作出来,一个是伤人的武器一个却是观赏的美景。 见镇北王还有要继续往外走的意思,谢长柳把人拦住。“不用走了,就这边看吧,也看的清楚。” 外边说不得有多少人同在,他没理由出去现眼。 镇北王倚着一方殿宇门口的石狮子,抱着双臂,发现谢无极从始至终都很宁静,眼里并未流露半分对火树银花的惊奇,就好似司空见惯了,当做寻常风景看了。 “你似乎并没有对火树银花的惊奇,这火树银花,只有汴京的独一份,直沽没有的吧?” “是没有,不过,也早有耳闻,众口传颂,我大概也是能猜到它的模样。的确,如我预想中相差无几。” 至于胡编乱造,谢长柳早已经是信手拈来,如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伴着明月观烟火。镇北王忽然喟叹一声,对这汴京,虽然是作客至,却也满是眷恋。 “年后,本王要离开汴京了。” 谢长柳毫无感情的接道 :“嗯,祝您一路顺风。” “不如,你跟本王走?本王也不薄待你,好过你留在汴京,到时候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耳边是烟火蹿上天际的砰砰声,谢长柳于夜色里,脸上映着大红的灯笼几乎要消散而聚拢的光。“王爷怎么就能确定是我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镇北王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在里面,他指着谢无极的细胳膊细腿。“你这样的,在这偌大的汴京里,就是一只小虾米,你以为你是什么庞然大物?” 在轻视人上面,镇北王与陛下如出一辙,果然还是血脉相似的原因。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王爷,您还是不要小瞧了人,您并不知晓,您面前的人是怎样的人。” 谢长柳眸子幽深,与镇北王的多番对峙,他都不落下风,至少在他看来,比起陛下,镇北王容易对付多了。 谢长柳无趣的挥挥手,算是不与谢无极多相计较。“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是没机会见了,你还是好自为之。” 年后第二日,宫里一切又都井然有序的恢复如常,但也一如既往带着年味,毕竟新年才开始。或许是针对十皇子教学的问题,陛下总是与他探讨,在十皇子身上,陛下付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心血与精力,谢长柳看的出来,他还是想把十皇子培育出来,接替秦煦的。 他往御书房亦或者是玉清宫去的时间多了,见到那李清持的次数也多起来。别的大臣还没有到时间上职,可怜他年假比谁都少,初二都还要来御书房上职。 他还是没有兑现去他家做客,他也深知他们身份有别,并不在意他是否能到访。 再次与李清持遇上,他偷偷摸摸的塞给谢长柳一油纸包的东西,叠得四四方方的,底部浸出了一点油渍。 谢长柳有些惊讶是怎么躲过门口的侍卫搜身带进来的,要知道,宫外的东西可都带不进来。 宫门口的侍卫一个个眼睛都恨不得长了钩子。凡是入宫的人,无论职位高低、不论男女老少,从上到下,就是鞋子都要搜到。毕竟事关陛下安危,他们也马虎不得,只能在门口的检查上事无巨细。 然而百密一疏,却叫李清持把吃食带进来了,若是被门口的侍卫知道了,怕是以后的搜查会更严。 李清持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谢长柳在震惊什么,只是一味的把东西往他手里塞,还怕谢长柳不收,趁着人拒绝前解释。 “许是知晓先生您没有时间过府一叙,下官也就自作主张带了地道的吃食与您,您不妨试试看,在我们家乡,这都是美味,只是不宜存放于是腌制了,但味道也别有一番美味,汴京是没有如此地道的。” 见他说的诚挚,谢长柳也不好退却,就打开尝尝。 若是以往,他准不会如此大意,谁给吃的就吃,只是,李清持让他生不起怀疑的心思。 李清持好似谢长柳见过的水缸里的碗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又似是集着梧桐鸟的天真,杜鹃的热情与绚烂,也像是,谢长柳前晚上看过的火树银花。 甫一打开,香味就扑面而来,看着黑里透红,似乎是风干的,外皮撒着白芝麻,一块一块的,似是手撕出来。 在李清持期待的目光里,谢长柳送进口里尝起了味。 跟预想的一样,硬,十分有嚼劲,后面则软绵,味道偏咸,但,更辣。 辣味就跟在他口里活过来一般,四处乱窜,他只觉得自己的舌尖都已经没知觉了,似乎是品尝不出来它的美味了。 “这是什么肉?肉干?” “兔肉。” 谢长柳正说着结果就呛了口,辛辣味涌向喉咙,刺激得他一边咳嗽,直掉眼泪,手里却抓着肉干不放,狼狈相出了个够。 “怎地如此辣口?” 李清持也是被他吓住了,他忽略了他们家乡的味道重口,谢长柳吃不习惯也是应该。 他慌里慌张的要给他找水,可这亭子里哪里有什么水可以喝,空空荡荡的,就是如今,连个宫人都见不着一个。 “哎呀!这也没水呀?您等着,下官为您寻水来!”说着,李清持就要去给他找水去,谢长柳赶紧招呼人回来。 “别了,我缓下来了,不用忙活。” 李清持迟疑的果真退回来,见着谢长柳被辣红了的脸,瞬觉愧疚。 “下官也没有想到您吃不得辣。早知道,就为您换特产了。”他也是一番好意,谢长柳哪里不知,本就与他无关,却累得他自责,谢长柳亦是内疚。 “吃得吃得,只是你这辣得异常了些,有些不习惯。” “多谢李大人赠我吃食,很好吃的。” 看着谢长柳反倒回头来宽慰自己,李清持又打起了精神,再不是萎靡不振。 他眉开眼笑的看着谢长柳,倒是让谢长柳不好意思起来。 “大人若是无事不如来御宝阁做客?” “啊?下官身为外男,怎可入后宫?”他也不过是解释,却想起了谢长柳也是外男,却是被允许住在宫里,对于谢长柳的身份,他有一知半解。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看着谢长柳,谢长柳知他是在迟疑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宫规宫纪。 “你能来我便高兴,御宝阁靠近前庭,倒是无妨。” 经他这么一说,李清持才算是放下心来。 “多谢先生相邀。” 谢长柳笑了笑,把手里的肉干递出去。 “我吃不了多少,您都带回去吧。” 李清持连连摆手拒绝,他是特意送给谢长柳的。还费尽了心思才带进来呢,哪里还会再带回去的。 “不用不用,这些都是给您准备的,我家人听说是给您的,都很高兴,您只要不嫌弃就是。” 谢长柳觉得,李清持的热情是传自他的父母,听说蜀中的人都热情好客,想来一定如此。 “您也不常回去,留着你们自己吃吧,都给了我,你们一家人怎么分?” “您太客气了。刚好有人要去属地,下官托他帮忙带些特产来,这些您就都留着。” “那好。”既然如此,他也再推拒不得,承了他的好意。 第198章 谁走漏的风声 “看你每日都是临近黄昏才出宫,在忙什么?”谢长柳也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意思,自己问出来后才是反应过来,好在李清持也没有多心。 他说:“十一是祭祀大典,近来礼部的折子就多起来,陛下需要批复的也多,下官也就落不得闲了。” 谢长柳了然,又见他接着道: “不过今日下官可以早些回去,陛下说,见下官也跟着忙碌,没有过个清净年,后面无需下官跟着了。” 陛下至少还是体恤人的。 “嗯,今儿才初三,可以去邻里之间走走。” 李清持面露难堪,本就清秀的脸庞都挤在了一起。有些支支吾吾道:“实不相瞒,左右邻居都不与下官来往?” 谢长柳拧眉,看着纠结的人问:“为何?” 李清持重重的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落寞。“或许是嫌弃下官的出身吧。” 谢长柳固然是没有细问,可也猜得到他的出身并不算好,能在汴京方站住脚就把家里人都接过来,许是蜀中本就不是一个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谢长柳这些年见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他自然也能明白一点,李清持曾经经历的是哪般。 其中的坎坷,谢长柳不会追问,只是追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口快,踩到人的伤心处。 好歹是李清持并不介怀,几个吐息之间,那生出的难过就被抛到了脑后。 他有些欣喜的对谢长柳分享。 “不过,下官明日要去元侯府上拜访。” 元侯就是元艻,当年他元氏在汴京首屈一指,陛下曾为他加官进爵,不过,他这侯爵之身只是个虚名,并无实权。 谢长柳有些意外,李清持怎么还跟元艻扯上干系了。在他看来,李清持这样的涉世未深的少年,初入汴京这个沼泽,都还不知这里的水深,哪里就还能跟元艻那样的达官显贵有牵扯。 就是元艻,他自己向来都是利益至上,哪里是会认识一个对他毫无用处的人。 “元艻?” 李清持点头称是。“自下官入京,元大人对下官多有照顾。” 谢长柳固然是不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李清持会跟元艻认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元艻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实在是想不到还会认识、照拂一个小小的庶吉士。 “嗯。” 元艻在他的眼里并不是个好人,而李清持似就是一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少年,哪里知晓元艻背后的面目,在他看来,莫不是觉着元艻跟他说上几句话,就会生了仰慕之心? “您敬重他就是了,他是重臣,也别走得太近了。” 李清持原本还自得其乐,如此一听,便知是谢长柳话里有话。“谢先生此话怎讲?” “那等高官,哪里就是你以为的平易近人?” 李清持摇头,为元艻辩解着。 “元大人知晓下官是从蜀中而来,曾多番与下官聊起故乡,他说,他很喜欢蜀中,年轻时也去过。” 说起来的时候,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看来,元艻给他留下了太好的印象,以至于一点猜忌都不会生出。 “您可能不知,下官如今在汴京有几个熟人,都是元大人介绍的。” “都是些什么人?” “来往蜀中与汴京的一些商人,还有几位去蜀中任职的官吏。” 元艻那样人,怎会与人平白无故的交好,还是李清持这样的芝麻小官?谢长柳觉着不对劲,还会给他介绍人认识?这哪里是元艻,这莫不是说的元崧? 谢长柳直觉这其中定有门道,可也说不准。 他想着,李清持如今是陛下身边伺候笔墨的,在陛下身边,能知晓宫外人不知晓的事情,莫非说,元艻是有意拉拢李清持?叫他从中做事? “他可是有托你为他办事?” 似是怕谢长柳误会了元艻,他声音都拔高了,“不曾、不曾,是下官,是下官多番麻烦别人。您也知晓,下官来汴京是孤身一人,去年的时候,由于路途遥远书信都递不回去,还是元大人帮忙找了顺路的人替下官带信,才解了父母的挂念 。” “就是这些吃食,都是托人从蜀中带来的,已经很是麻烦他们了。” 李清持眼里的元艻,实打实的一个好人,早已经根深蒂固。 谢长柳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不然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固然是担心元艻接近李清持是别有目的,可他实在不知,李清持身上究竟有什么是元艻想要的东西?他一个区区的庶吉士,纵然是能在陛下身边触碰到最先的消息,可,元艻的人遍布朝廷,说不定后宫都有他的人,一个李清持,至于他如此密谋吗? 镇北王说,元艻如今站十皇子,李清持透露,元艻是去年就接近了他,那元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过站位十皇子的呢?又是什么时候知晓了陛下有易储之心的? 谢长柳想不出所以然来,如今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话说,夜宴那一日,元艻父子在后花园争执,却是没有后续。想来,元艻的识时务叫陛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会对付元艻是因为帝王的通病,不能容忍外戚的壮大。而元艻却在陛下的质疑下另谋出路站位十皇子,让陛下本就在为十皇子积攒人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机会。 元艻的逆风翻盘很是时候,他也能找准时机。 固然是对元艻有戒心,但,陛下说不得会利用这个机会,利用好这个人,如果真是这样,让谢长柳感受到了危机。 元艻一旦再次有了陛下的庇护,他就没有机会把人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来了。但是陛下也不会让元艻真的成为十皇子的心腹,顶多在用完了他的价值后就一脚踹了。陛下若是真打算用元艻,那谢家的仇难不成还要等到十皇子登基了才能报吗?只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自认为是没有机会活到那时,等不到顺其自然的时候了。 秦煦手里有元艻的把柄,谢长柳觉得,必须得让秦煦拿定主意,向来权利之争,都不会顾念亲情,人元崧都大义奉公,秦煦若是比不得元崧的武断就实在是优柔寡断了。且元艻威胁到了他的储君之位,他不提前做出反击,等到了元艻回过来神的时候,他的处境可不会比现在要好看多少。陛下如今又要留质,琅琊与云中的势力怕是用不了了,前段时间去南巡的作为算是白费了。对于秦煦来说,他已经岌岌可危。 谢长柳正愁没有机会把留质的消息传到东宫,机会却是来了。 小詹妃似乎总能在谢长柳一筹莫展的时候出现。 “娘娘,我卖您一个人情。” “陛下要留质,藩王,储君用不了了,您透露给太子,也可让他重新对您拾起信任。” 小詹妃闻言一怔。 “留质?” 陛下要留质的消息怕是知道的不多,就单从那日帝王与他所讲,也看得出来陛下也还没有确定主意,毕竟,藩王那边并不好应付。 谢长柳点头,“我想您也知晓,陛下早有易储之心,他这一举动,无非是为了牵制藩王不给东宫留后路。” 不管陛下有没有猜到东宫南巡的时候是否有和两地藩王搭上关系,他都是有备无患了,只是却把东宫的路都堵死。 东宫头上顶着帝王,还需面对各方势力,可谓是四面楚歌,元氏也不在依附于他,除了那印象堂背后的几大家族还走了个邱家,于如今的秦煦来说,势单力薄。 小詹妃的确早知陛下有易储之心,那个时候,帝王自视可如泰山之寿,但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放下这门心思。“陛下的确够糊涂的,要是换了我是太子,早反了。” 她面上带着讥讽,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也就说了。 谢长柳却是不以为然,如果是说谋反易如反掌,这大梁早就不姓他秦氏的了。 “史书难评,正义难匡。” 小詹妃深以为然,她倒是不会怀疑谢长柳消息的虚实性,只是,好奇他借自己的口传给东宫留质的消息是为了哪般。 如果真要卖东宫一个人情,他自己卖出去不是更好,东宫向来是有恩报恩,得了谢长柳的好处,人家可都记着。以后有东宫在背后襄助,他若是办什么事不是更轻而易举?他倒好,这等人情都随意送了人。 “你消息从陛下那得来的?” “是,知道的人没几个,借你之手告知东宫,也是想借东风吹出去。” 小詹妃就是不解了,既然这消息知道的没几个,可忽然传出去了,陛下哪里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还不待小詹妃问出什么,谢长柳笑道: “藩王一旦得知这个消息,那汴京可有的热闹了。” “你不怕陛下怀疑到你?” “陛下身边有一位庶吉士,从蜀中来的,年轻有为,却未经世事。” 谢长柳话里有话,饶是小詹妃都听出来了。“你要做什么?” “元艻在接近他,我想知道元艻要从一个庶吉士身上得到什么。” 一旦消息从他这里传出去,不出五日,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陛下要留质的消息,那个时候不只是藩王会谴责陛下,百官都是会对陛下乘胜追击。届时陛下要么顺水推舟严明留质,要么就一口否决,留质就只能成为泡影。 他不知道李清持的嘴有多严实,会不会被元艻撬开,但不管撬不撬得开,只要消息传出去,他与李清持都脱不开干系。 陛下会怀疑他与李清持,毋庸置疑的。 不说他会不会否认,陛下也会思考他的处境能不能把消息递出去,毕竟,在陛下看来,他不过是被困在宫里难以施展拳脚的人质罢了,而最可疑的人只有李清持。 元艻如果是知晓了陛下要留质的消息,他势必会第一时间找上李清持,他埋了这么久的线,总得要启用的,李清持就算是无辜,可拿人手短啊。 元艻接近李清持不可能没有目的。 作为陛下身边侍奉的,总得有那么个别人不知道的消息,而攀上李清持,就好比在陛下身边安插了耳目。 陛下怀疑上李清持,一定会严查同他有来往的人,届时元艻也只会浮出水面。 一个前不久才扬言要辅佐十皇子的人,如今又接近李清持,打探帝王的消息,对于陛下来说,他犯了大忌,陛下容忍不得这样的人,他倒要看看,帝王会怎么做。 小詹妃却是明白了谢长柳的打算,他以身试险,却又叫他人为他试险。 旧时所认识的谢长柳,她早就不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了,如今看到的,哪里就是表面上的光风霁月。 “你可要害了他?” 谢长柳一怔,他的确有利用李清持的意思,只是,会不会害了他一开始在他这里是否定的答案,但是,这一举动无疑会让李清持受到无妄之灾,现在他也不确信会不会害了他。 “不知道。” 小詹妃并未说什么,就算是谢长柳真要让无辜之人受累,那也是他报复使然,只能说,是那庶吉士大人命途多舛。 临走前,谢长柳递给了小詹妃一物。 她看着红封,有些愕然。 谢长柳笑着解释。 “这是给十一皇子的利是。” 逢年过节的时候亦或者是生辰的时候才会收到利是,现在也是压祟钱。他们还做小孩子的时候,都会有,只是,他们两的人生都是一样的多舛,旧时遭遇变故,早已经没有了家,哪里还有利是可以收。这么多年了,她再一次收到利是,却叫她恍若隔世。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她曾经不喜欢却又眷念的家,在家里,她可有可无,每一年也会收到利是,可是,不是她独一无二的。父亲不爱她,但最后在夫子带走她后,一口咬死家里没有她这个女儿。她以为他是不爱,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有活路。她改头换面,再也无人得知她的过去,如今,她为人母,却是不兴旧时那一套。她以为自己这是在跟旧时划清界限,如今才算是明白,她根本是回不去了。 小詹妃收下了谢长柳的心意,却是想回他一物。 “这个送你吧,也算是物归原主。” 第199章 夜宴 金钗是当年谢夫人送与她的,是谢家之物,她想,谢长柳一定会留下的。只是谢长柳却推了回去,他说: “这是她送您的,便是您的了。” 见此,小詹妃也没有强求,“也罢,你一介男子,准是不喜此物。” “日后遇到合适的,再作回礼。” 两人都客气,关系也比较微妙,说不上熟稔其实也不过是认识罢了,虽然都有各自的目的与心思却又都不会从彼此身上打探消息。 就像是谢长柳以为的,小詹妃一定不是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宫内。而小詹妃也明白,谢长柳的目的不浅。 留质的消息,是夜就传出去了,东宫收到消息的时候不过是一个时辰后,白日里他才见过世子秦郦。 他不怀疑消息的真假,毕竟,并非是空穴来风。而小詹妃在宫里,能事先得知的消息一定比他们快。 话说,如果陛下真要留质,他大抵是明白陛下所做这一举动的目的了。 牵制藩王的同时,也叫东宫寸步维艰。 跟随广南王入京的是世子秦郦,禄安王入京的也是世子,镇北王带来的是秦问礼。 陛下若是留住他们,无疑是扼住了藩王的咽喉。 若是早先就能知道陛下要他们携带家眷入京是为留质,他们怕是不会带世子入京。 不说其他人,镇北王那怕是都不好应付,镇北王至少是忠于大梁的,忠于君王的,故然是君臣有隙,他也是恪尽职守、铁血丹心。而陛下若是要他留下秦问礼,镇北王不会同意,秦问礼的情况特殊,其实留下,与镇北王来说根本无害,但镇北王愧对这个孩子,就算是作为人质留下也不会同意。 至于其他两王,云阳的世子和琅琊的世子都已经成年,他们更懂得趋利避害,知进退,纵然是留下,他们也能想办法在汴京里寻出其他出路来,而秦问礼却不行。 陛下不会无端生起留质的心思,就像他不会无故认为东宫不合心意要易储一样。 原本的计划,他要年后离开汴京去蜀中走一趟,惊鸿出去后,传回来的消息都不大好,他担心蜀中会反,而此刻却传出要留质的消息,怎么说都不是一个好时机。 上次他与陛下也就蜀中的事商议过,怎么说陛下也不会糊涂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其他事来。 若是藩王不满,趁着蜀中倒戈,陛下就得不偿失了。 秦煦却又不能直接找上陛下要个明白话,毕竟,要留质的消息才走漏风声,这无异于是去自投罗网。届时,他能怎么解释,他得到的消息呢。 秦煦再三思忖,还是先安耐下来,他想,一定会有人比他还沉不住气,真该着急的人也不会是他。 话说李清持,好不容易休息一两日不用入宫上值,换了一身衣裳就去了元家。 他自知身份低微,本是与元艻这样的大人物不该有交集,但元大人宅心仁厚,他孤身一人在汴京,也多蒙他照拂,为此感激涕零。 “这位大人,找谁?” “在下李清持,劳烦通传一声,是来拜谒元大人的。” 在他表明身份与来意后,门房并未直接让李清持进去。“稍等,容小的去禀报。” 不多时,那门房才又出来,领了李清持进去。 他还是第一次来元府,比起他的小门小户,元府实在是大气。出门前,还被母亲指使着更换了好几身衣裳,看起来也是光彩照人,可在这富丽堂皇的元府内,他还是自惭形秽。 跟着人往里走时,迎面走来一青年,看着盛气凌人,身边跟着的下人微微弓背不敢在他身边直起腰板。 领着他的人一停,开始行礼。 “二公子。” 元葳看着略带寒酸气的李清持问:“这位是?” 下人答:“这是大人的客人。” 元葳点头表示知晓。说是客人,他宁愿相信这人是来巴结他父亲的。 他父亲什么样的人,在汴京首屈一指,人人都要礼让三分,就算是有客人,也不会是如此寒酸之人。不过也是奇了,他父亲一向对那些来巴结的穷酸书生不感兴趣,如今倒好,还让人进去了。 元葳固然是怀疑也没有表现出来,他急着出门,今日是他答应妻子回岳父家的日子。 李清持被一路领到了书房,元艻似乎就是在等着他。看着他来,十分亲和的招呼叫他坐下,下人陆陆续续的上茶换点心,炭火又多加了一盆。 这让李清持受宠若惊。 他看着面前烧红的炭,手心也隐隐出了汗。 他在紧张。 元艻好似是没有看出李清持的战战兢兢,客气道: “李大人来的不巧,早膳才过了,若是李大人未用,老夫便吩咐下人出去再准备。” 李清持连忙摇手,“不用了,谢大人关切,下官是用过了。” 他走之前生怕是去的时候不对,急匆匆的要了一碗面,吃了个半饱。 元艻见此也就作罢,其实,也不过是随意的问了一句,李清持吃没吃,他都不关心。 他听说了点消息,他需要从李清持这里知道真相,若是李清持不来,他也打算去找他的。 放了这么久的线,总得收网。 元艻表面上做出一副仁厚的模样,只有像李清持这样不谙世事的人才会容易被他诓骗。 可惜,谢长柳对他的提点他并未放在心上。 “你是我府上的客人,今日便抛开身份,就不要自称什么下官不下官的了。说起来,大人当年科考,老夫是监考官,算起来,可为你的老师。” 不是谁都可以成为元艻的学生,这让李清持分外感动。 “下官……学生多谢大人体恤。” 见到李清持如此的识时务,元艻也是满意。“先喝茶,尝尝味道怎么样。” 李清持捧着茶杯慢慢的饮起来,此刻,他心里百感交集,哪里尝出了茶味。 看着李清持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元艻与人闲谈起来。 “可是不当值了?” “是,陛下体恤,今日明日都不用去了。” “在陛下身边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慢慢地,李清持也就放下了谨慎,脸上也消了惶恐。 “你们年轻人辛不辛苦都只会说不辛苦,跟我那儿子一样,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两位公子都是栋梁之材。” “比不得你,年少有为,如今虽说只是庶吉士,可在陛下身边也是一门好差事。” 能在陛下身边伺候,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美差,李清持也明白,但在回话上只做谦逊。 “哪里,是老师抬举了。” 元艻嗯了一声,慢慢地把话题转移到了陛下身上。 “陛下近日该是挺忙的,操持国务,也当注意身体,你作为陛下身边人,有时也要劝解一二。” 李清持讪笑,这劝解的话哪里是能让他一个小小官吏去说的,可是他又不好说不是,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了。 “是。” 元艻余光瞥了人一眼,循序渐进着问:“近来藩王入京,你可有在陛下身边见过?” 李清持还不知元艻的意图,回的义正词严,“未曾,学生只在御书房伺候陛下笔墨起草诏令。” “嗯,也是,是老夫糊涂了。”元艻啧了一声,又与李清持笑道: “不过藩王入京还是头一遭,想来陛下也是有什么主意。” 李清持脸色微红,坐在圈椅上如坐针毡,不说陛下还好,一说起陛下,他就不知该如何接话。 作为臣子,本不该议论陛下,可元艻却问到这里来了,他不接也不好。“不知,陛下的心思岂敢随意揣测。” 元艻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叫李清持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下一刻,就只听元艻道:“听闻陛下要留质,你可知?” “啊?”李清持脸色一白,虽然元艻问的如轻风细雨,却如雷震耳。 陛下要留质的消息怎么就给传出去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当时他就怕这消息给传出去了,若是在陛下没有透露风声前被人知晓,能叫陛下怀疑的人只有他。 元艻却是当做未看见他脸色的变化,漫不经心的追问:“你日日在陛下身边,应该知晓的,陛下可有下诏的意思?” 李清持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下官、下官不知。” 元艻脸色一沉,表现出不耐。 “这消息老夫早日就知道了,你莫不是不敢说吧?” 李清持后背已经生了汗,面前的火炙烤着,更显焦灼。所谓无利不起早他不难怀疑元艻是要从自己口中打探陛下的消息。 李清持自知唯有装聋作哑才能保全自己,他哪里还敢承认留质的消息。“下官当真不知,陛下从不在下官面前说起这些。” 元艻一双眼如鹰隼一般看着李清持,似乎在考量他所说的真实性。 李清持比他想象的要难以刺探。 他虽说是涉世未深,却也有股韧性。 元艻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也不欲留下李清持碍眼,原本是想着李清持对他有用,如今才是知晓此人也并非看着那般蠢笨,对人还有提防。 李清持出去的时候又遇上了元崧,看着似乎是从外边回来,他虽然不认识元葳,但是对元崧如雷贯耳。 世人多学元崧,却无人可以是他。 李清持谨慎的让在了一边,元崧却是也为他让了路。 两人遥遥相望,这是李清持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元崧。上一次见他是在官署外,那时,他看着他与人谈笑风生,气韵如华,心里很是神往。 他恍惚之间似乎听见元崧在叫自己,等他回过神来果真见到元崧看着自己,似乎是刚说完什么,正等着他回答。 李清持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说什么。 他今日太失态了,不管是面对元艻还是元崧。 元崧只觉着他面上,又问了一遍:“大人来府上是寻谁?” 李清持对着元崧一拜,答道:“下官是来拜谒元侯的。”见元崧,他远没有对元艻的提心吊胆,反而是松快多了。 世人所言是真的,元崧公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嗯。” 元崧了解了李清持的来意后也没有多说什么,目送着他远去。 自从与元艻的意见相悖后,他同父亲就再难平和的说上几句话,这一个年夜过的也并非很和气。虽说元艻也不是小气之人,可对上他以为的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子,面色也臭的难看,饶是元葳都不敢在他父亲面前多晃悠。 这几日,父子俩人的关系几乎是降到了冰点,任谁都看得出来,在宫里夜宴上,他们的争执也闹到了人前,平白叫别人看了自家的笑话。 那一日,夜宴。 下席文武百官满座,上首陛下与各亲王列位,辞旧迎新,新年伊始,左右之间满是祝福之语,他亦如是,与人把酒同庆。 至于为何是会有在后花园同父亲争执一出,也是事发突然。 他还记得当时,十皇子坐在陛下身边,太子作为储君却列位更远,靠着亲王,远没有同十皇子与陛下之间的父子天伦之象,不过,太子早已成年,的确无法再像十皇子那般于陛下膝头撒娇。 礼乐过后,十皇子举杯敬向帝王,稚子童语,说了些肺腑之言,陛下龙颜大悦,逢人就夸。百官里也有不少的谄媚之臣,明白讨好帝王就在于十皇子身上,于是也争先恐后的夸夸其谈,瞧着,分外热闹,却俨然是忘记了还有位储君在堂,如此行径,实在是不妥当。 有人乘机提出十皇子并未继续去太学宫读书的问题,猜测是陛下要亲自教养,人群里多了几道质疑之声,更有人称于礼不合。 君王亲自教养,古来无之。 历来皇子的教育问题都是大事,太学宫则为皇子们读书之地,更有不少大儒显圣授业,哪里就能由陛下亲自授课,饶是储君都没有这个待遇。但也是彰显了十皇子受陛下重视的程度,朝廷里对储君有部分的流言,称是陛下不喜东宫,有意易储,十皇子会是下一个储君的不二人选。于是就有人蠢蠢欲动,率先站起队来,其中不乏包括是他的父亲,元艻。 第200章 揭穿身份上 按道理来说,元氏是太子的母族,他们所支持的只能是太子,可是,家族与太子不睦,而他父亲也志不在此,有意再搏一次,成为不二权臣。 就像是元艻自己想的,太子如今大了,早不能被他拿捏,而十皇子的年纪就很好,只要拿捏的好,一个傀儡皇帝而已。 众人心思百转千回。 陛下神色不变,任由底下人猜测着为十皇子授课的老师是何人,哪知十皇子孩子心性,见有人说会耽误他的学业,一时嘴快,道了句:“谢先生教的比太傅都好,我的学业一点都不耽误。” 十皇子的声音在丝竹管弦下并不算多响亮,但离得近的也听了个清楚,更是将那名汇入耳,原本还想趁机从中干预十皇子学业的人也不禁噤了声。 前面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后面跟着附和的也逐渐消停下来。 陛下只是眉头一皱,也并未多说什么,捞着十皇子坐到怀里,捏着他白嫩的手掌,冲着底下人漫不经心的敲打。 “朕已为十皇子选好了先生,众卿还是做好分内之事吧。” 众人忙应‘是’。 不过众人面上应的快,私底下多少都还是猜测起了那位十皇子的授业先生是何人,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风声,如今朝廷里能担得起皇子课业的大儒贤圣都不是十皇子口中的谢先生,就冲着那个谢字,就足够令人遐想。 谢氏,放在十几年前,还是汴京新贵,也是一位清流之臣,不过下场就真如了流水一般,轰轰烈烈,却归于平静,隐没尘土。 如今谢氏大名都还在大理寺的卷宗里,一记奸佞之臣,了了。他们如何都不会联想到十皇子如今的授业先生会和那个谢氏罪臣有什么牵连。 秦煦方才正是在同镇北王敬酒,并未听清十皇子说了什么,他并不曾因为群臣的反应变色,反而是镇北王在听到了那些群臣的酒后妄言先变了态度。 这些臣属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却从中悟出了几分意思。 他看着陛下怀里的十皇子,忽然发现,他以为的父子天伦也并非全然是他所想,这其中究竟掺和了多少其他因素,也不得而知。 原本还赞赏储君大度,却闻他地位摇摇欲坠,他实在想不到陛下是有多糊涂才会有动摇储君之位的可能。 他看着那面不改色的储君,心有戚戚。 方才那老君仗着身份伙同一众说客,拿着太子的婚事做藉口,逼得陛下差点拂袖而去。而太子虽然看着面色不虞却并不曾表现出来,对人的礼节一点都不马虎。 说起来,太子如今早已经及冠,陛下却是耗着他的婚事,且不说太子他自己是怎么想的,陛下也不能真由着他胡来。以前他还可以用自己那一套用在太子身上,可到底是身份不同,如今却是犹如醍醐灌顶。如果真是陛下不喜东宫为了牵制他,那这太子妃的位置的确不会随意的给了人。 太子有大德,按理来说,储君已经很好,陛下又如何要做出糊涂之事?他是不信的,陛下若真不喜太子,哪里还能叫人稳坐东宫,他只当做是这些臣子的不轨罢了。且不说有人要对东宫做什么,若是当真被人处处牵制也实在不该,枉费他的英名在身。 眼看着宴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他还有一出好戏没上场。眼见着太子被人几番轮流灌酒,他不难猜出这些人是为何而来。 看来好戏要开始了。 似乎是不胜酒意,太子先出了宴会,接着其他的官员也有的趁着不注意悄悄离了席。 歌舞与美酒,百官逢迎。 掐着时机,镇北王叫走了皇帝陛下,出去看是否有鱼入网。 后花园内灯火阑珊,他们一行人不多,镇北王亲自在前为陛下照明。陛下知晓镇北王叫自己出来并非就是出来图个清静,只是镇北王一直不吭声,他也就等着。 不过,教镇北王意外的是,他没有看到东宫的糗事却是叫他们撞见了元氏父子的争执。 元艻在席位上同人推杯换盏,意气风发,见他离席,也是出于担忧。虽说父子之间生了龌龊,但也不至于伤到本身的感情。 元崧跟出去,并非是有意要同他争执,之前的事他也想过了,的确是他冲动,不该与长辈出言不逊,他本想服软,奈何元艻也是个气性子,果真不给谁好脸色。 见着元艻在前摇摇晃晃,似是喝醉了,他上前把人稳住,本想带去亭子里坐坐醒酒,哪知父子两还没有说上几句就又红了脸。 元崧忍着脾气质问他:“今夜有人给太子难堪,就没有您的授意吗?” 他是见着那些人当众给太子难堪,说起东宫婚事,不乏有人把话引到元氏身上,元艻却从未替东宫说两句,任由那些人明目张胆的图谋不轨。 陛下置身事外一般,太子却不得不与这些人周旋,一个好好的夜宴,硝烟弥漫。 元艻却似是耳里扎了根刺一般,有些跳脚。 “太子的身份也是我给的!若非是有我元艻,哪里能有他!” 元崧同他辩驳,他知晓父亲一向无所顾忌,可在宫里,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也敢说。到底同太子有亲缘在,元艻却是跟他势同水火。“太子是天潢贵胄,纵然与我元氏有点关系也不是您可以从中中伤他的理由。” “我们与东宫已经形同陌路,您为何还要站在东宫的对立面?太子日后继位,我们元氏依旧显赫,您有何不满的?” 他实在想不出来,原本和蔼的父亲为何变得如此执迷不悟。 元后早逝,可对元氏也是情深义重,太子那时年幼,对元氏也是亲近,后来几年,太子成长,与元氏有了相悖之后便分道扬镳,但这都不是舅甥反目成仇的缘由。归根结底,到底是元艻眼里不能容人。 元艻眼里盛满了怒火,他如今才是看清,他这引以为豪的儿子身上长了一根反骨,“你知道什么?!” “儿子什么都知道,您……罢了。”元崧有些泄气,他扶着人就要坐下。“此处不是个合适的地方,有些话不能与您直说,回去后,再说也不迟,还是请您再三思量。” 元艻扫开元崧的胳膊,睥睨着人冷哼。“你只以为他秦煦是顺理成章,他居嫡居长,继位,民心所向,可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圣心难测,也不是测不到。”话说,圣心不得测,但若是没人琢磨,又哪里能为君分忧。 “易储之事绝非是空穴来风,若非是陛下没有动这心思,哪里会传得到处都是。” “十皇子才是东宫的不二人选,陛下已经开始为十皇子培养心腹了,我若不站位十皇子,日后,陛下牵连起来,我们元氏就是树倒猢狲散。” 他不说陛下为何不喜东宫,也不说陛下为何会一定要易储,不乏是有因为元氏的缘故,但,他要元氏走下去,就要顺陛下的意,十皇子年幼,陛下已经年老,选谁,想来没有人还会看不清局势。 元崧听得如芒在背。“易储之事,危言耸听。” 元崧只笑他初出茅庐认不清现实。 “危言耸听?你说兵部经过这一次的清洗再进去的你认识几个?” “陛下提拔的新人,不管是寒门还是氏族,你看见他们是得了谁的亲赏?东宫连人都没有看见就直接放在了官署去。” “你以为邱频做什么在鸿胪寺?” “东宫的人在朝廷里连内阁都进不去,你以为是什么?” “宫里那给十皇子教书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世人皆传无极先生谋略滔天,陛下能小材大用的让他去给一个黄口小儿教书?他教的不是书,他是在辅佐新帝。” 面对元艻振振有词的诘问,元崧哑口无言。 他早知东宫处境堪忧,但从未想过陛下已经放弃了东宫。 他有些明白戎持为何要叫他帮东宫,原来真是到了绝处。 元崧握着拳头,不敢去想陛下要真是决绝的易储,东宫会是个怎样的下场。“如今不是个好时机, 内政堪忧,关外虎视眈眈,若是毫无征兆的易储,天下将乱。” 元崧所言不假,但是陛下若不是要毫无征兆的易储呢?太子若是有过错,废黜是理所应当,其次,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东宫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你读的都是圣贤书,你哪里知道这些腌臜事。” 元艻并不想同元崧多说什么,这里的冷风吹得他格清醒,原本的一点酒意也都去了。 “父亲……”元崧张着嘴,却觉得舌头都抬不起来,冷风灌进肚子,寒冷从头袭到脚。 他头一次见识到,天家的凉薄。 他们来的很是时候,那元氏父子前段说的什么他们虽未听清,可镇北王却头一次清晰的知晓了陛下的心思。 苍蝇不叮无缝蛋,真是如此,那些臣属也不是口出狂言。 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这个念头?太子仁厚,有勇有谋,他虽是不曾有过多少认识,却不难听说他的名声。 于大梁来说,这样的储君乃是大幸。 他扭头看着陛下,陛下的脸影藏在阴影里,像是潜伏在暗夜里的狼,伺机而动。 他不知这其中陛下有多少属意,但是,此刻他想到了一个人。 元艻敢信誓旦旦的站位十皇子,是明知此事可行,绝无转圜的机会。陛下敢在这个关头易储,一定是仰仗了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谢无极的身影,唯有他,才会在任何时候都八风不动,好似一切都胜券在握。 而不久之后,谢无极便开始跌跟头。 “您之前不是还对人秘而不宣,如今为何昭告天下?”李秋不解,谢无极的身份存疑,陛下也还在查实,现在就广而告之,是否太过操之过急。总不能是因为十皇子那无心的一句话,陛下为了圆场就把人给开诚布公了。 “如今也是时候了,他们知晓谢无极是十皇子的先生,这对小十来说,最有利。”他要让世人皆知晓,谢无极在辅佐小十,有谢无极在,小十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从来都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既然敢把谢无极的身份公布出去,也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谢无极身份存疑,他现在不敢用,但在没有被揭穿前,谢无极就是谢无极,是世人都不得不敬仰三分的存在。 “明日,长夏里的探子就该传回消息了。” 陛下派出去的人,还在夜以继日的核查谢无极的身份,定期传回消息。 兜兜转转,从他出现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直沽还是长夏里亦或者是云阳、琅琊,都要把人扒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就跟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地找到原本的样子。 陛下很期待,若是他不是谢无极,他能是谁。 若不是谢无极,那他来汴京的目的就很值得人匪夷所思了。 他信誓旦旦的说为大梁,为储君,为国为民……都将被推翻,重新定义。 哪知第二日探子传回来的讯息,就带回了谢无极真正的身世。 不负所望,派出去的探子,几乎是耗尽了所有人力,才把一个埋沉于历史的名字找了出来。 陛下看着探子传回的密报上的内容,谢长柳三个字陌生却让他铭记于心。 除了都姓谢,他并不能想到这两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当初他居高临下所看见的稚嫩的面容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记忆里的谢长柳,不过是一个汴京小纨绔,同那些世家子弟并无不同,任性、嚣张,却做足了世家子弟的派头,但唯一不同的是,他胜过了其他世家子弟敢于走上了大明殿。 他几乎要把密报捏碎。 怎么会是谢长柳呢?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成为谢无极的。 谢遥一家当初全部都遇难了,没有死在大理寺的审判下,更没有死在大梁的律法里,是天灾人祸,若真要归咎,的确与元艻难脱干系。 当年,关乎谢家的案子,经手的是元氏与东宫。谢长柳在大明殿状告元艻后,由于证据存疑,被人倒打一耙,受尽冷眼指责,得了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 第201章 揭穿身份中 或许,那时他自己都想不到,他所仰仗的皇权与律法并不能如他所愿,惩恶扬善。 接着谢遥一家遭遇天灾遇难的消息接踵而至,谢长柳的下场他已然忘记了,但只听说,在这人世无亲无故的他,在遭元艻迫害后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当年,在正阳门下,群起而攻之,元艻怎会任由一个试图将他拉下神坛的人逃出生天,谢遥一家人都已殒命,谢长柳的生死并不值得深思。可最后,上苍还是眷顾他的,他留得一命,在那正阳门下,有人为他挺身而出。但挺身而出的人不是与他有七年之久主仆情谊的东宫,更不是谢遥的同僚手足,而是头发花白、授予他一书之恩的老太傅。 经年旧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也深知,一个流亡的逃犯,活着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但就是在这样的艰难困苦下,他却把自己活成了谢无极。 活成了世人趋之若鹜的存在,活成了,能让他大梁岌岌可危的存在。 不说他是否真就拜了孔夫子为师,就他苟且偷生这八年,又是怎么活出来的。 他很难想象一个遭遇家破人亡的少年,是如何活过来的。 可他不仅是活着,还活得好好的,他改头换面重新在回到了汴京,此时,他在人后,指点江山,布着一张别人都看不见的局。 他没有一个家破人亡的惨淡与怨毒,他,云淡风轻又随遇而安,身中奇毒却安之若素。 谢长柳啊谢长柳,真是叫他小看了。 可惜,那密报上的字眼却再无第三人知晓,饶是李秋都没有多看一眼。 四足金兽香炉中龙涎香缭袅而出,李秋亲自揭开了炉盖,看着陛下将对折的纸张丢进去,被火舌吞噬,一点点的消失殆尽。 随后,藩王入宫,是为留质一事而来。 留质的消息,知晓的人仅是三人,但此刻,陛下已经不会去怀疑能传出去的人是谢无极还是李清持,若是以往,他第一个怀疑的准是李清持,可现在,知晓谢无极的身份后,他不难猜测,这一切都在谢无极的盘算之中。 他重回汴京,他不信他是为大梁、为黎明百姓而来,他说要扶持东宫,他也不信,他来报复,才是最终的答案。至于报复谁?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元艻?见死不救的东宫?亦或者是自己这个袖手旁观的君王,都有可能。他当年尚且敢于走上大明殿,状告元艻,有这一天,倒也不算意外。他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而如今么,或许,他已经开始衡量所谓的天地尺度。 他该是要试图搅乱汴京的风云,他意图到如今,不管是从提点他提拔元崧还是为他出谋划策,都有迹可循。 留质的消息传出去,对谁最有利?不会是他也不会是藩王,至于东宫么?他曾经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说要辅佐他,为的是储君的仁德,可当年储君的见死不救,他忍得下这口气?他不信,他报复元艻的同时能对东宫网开一面。 他是一只蛰伏的狼,一旦有机会,会撕咬每一个让他滚落泥潭的人。 他能成为谢无极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表面的云淡风轻都是密谋的风卷残云。 知晓这些,他反倒觉得此人并不危险,比起对谢无极身份的质疑,谢长柳,更让人期待他的表现。至少,他知道他的目的,他曾说的交易,如今都还算数。 至于小詹妃是怎么同秦煦说的,谢长柳不知,不过,的确如他所想,小詹妃把陛下要留质的消息散出去了。 后来几日谢长柳都没有见到李清持入宫,不过陛下也有的忙,祭礼将近,合宫上下都在忙碌。他不见自己,并非就是有什么风雨欲来。 小詹妃的动作快,留质的消息不出两日就广为昭知,他似乎都能想象到玉清宫的大门前跪满了请求陛下收回成命的大臣。 他不知道陛下事先见没见过李清持,但是陛下此刻却是要见他。 谢长柳远没有表面上的那般镇定自若,他想置身事外可是又要让李清持深陷其中。 利用李清持,是他有意为之,但是,并不想让人替他吃苦头。 有时候,他觉得李清持像极了当初的自己,有时候他会试想,若是阿眠长大会不会是这般。 他去的时候,陛下什么都没有做,他就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子威仪盛,谢长柳不是不惧。 谢长柳走近,先是行礼问安。 他以为陛下是因为留质的消息被传出去而召见自己,可是他想岔了。他原以为的身世能被人隐藏得密不透风,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肖二给的庇护会这么快就被人拆了个一干二净。 陛下听着声音,知晓是谢长柳,也没有从外面收回目光。 “朕打听到了一点东西。” 陛下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兴趣,像是咀嚼着什么,跃跃欲试。 他早说过,自为天地君主,便可掌握一切,哪怕是他谢长柳,终有一日,也要坦诚相待。 谢长柳仍旧跪在地上。陛下未叫起,他也不能放肆。 他不难怀疑陛下口中打听到的一点消息是什么,左不过是留质的消息被人传了出去,陛下这是怀疑到他头上了。 正在思索着陛下会怎样质问他透露出留质的消息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恍惚之间,他似曾当年。 经年旧时,似是而非。 “谢长柳?” 陛下冗长的声调里并无半分质问。 曾几何时出现在他耳边的声音出自一个少年之口,而如今被他唤出来,连试探都算不上。 他肯定了这个身份,也肯定了谢无极的身世。 谢长柳这个名字,如今带给谢长柳的,只有惊恐。 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从帝王口中出现,只教谢长柳虎躯一震,他差点晃了个趔趄,膝盖底下跪着的琉璃石面,他只觉得是软的,深陷其中。惊愕的抬头,再没了先前的气定神闲,他眼里有质疑,质疑帝王是如何知晓的这个身份,也有惶恐,惶恐帝王知晓后的后果。 被人揭穿身份,来的太快了。 他难掩慌乱,这一时,在帝王的审视下他先自乱阵脚。 谢无极这个身份,是他求学于孔夫子,给自己的一个掩饰过往的身份,如果没有旧相识,谁会知道他是谢长柳。 可是,帝王却查出来了。 如果有第一个,难保查出来的会还有谁,曾经他的有恃无恐,此刻都成为了笑话。 原本他以为不过是天知地知,如今看来,却是漏洞百出,早已经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帝王分明是瞧清了谢无极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所表现的慌张,如他所料,再心性坚定的人,被拆穿身份后也难掩惶恐。 更何况,他的这个身份, 背后代表了什么,都已经毫无掩饰。 谢无极是他身上的一张皮,如今被人剥了个一干二净,他在人前,远不是当初那个缥缈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 谢遥能生出这样的儿子,真是意外。 他轻轻的扣着玉扳指,已经是稳稳的拿捏谢无极的命脉。对于他的表现,意料之中的满意。查了他这么久,几乎耗尽了他的耐心,前段时间还一筹莫展,似乎就当真只是谢无极,再无疑点,可但凡是行走人世的人哪里会干干净净,让人摸不清楚底细的,只有形迹可疑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底细扫的一干二净,就好比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三还说,指不定人就是才学成出山,真山野长大的,查不到也是情有可原,但若真是山野之人,又哪里能养出他这样浑然天成的气韵。不似是山野村夫,倒是比他这汴京的勋贵人物还要多上三分的气度。若非是自小耳濡目染,受着大家的礼仪教导,哪里会犹如沉香的气度不凡。远见卓识与文采谋略还能解释是孔夫子的教导,但这周身的气度可不是朝夕就能学成的。而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谢长柳长在汴京,出身书香门第,后来是为东宫伴读,哪里能学不成那样风度气韵。就算是落魄八年,也改变不了,他的出身。 当初他还怀疑,这人看着就不像是从直沽来的,眉眼之间道不尽的风韵,又似曾相识,却是阅过千帆,脑中也想不起个所以然。在知晓他是谢长柳后,他震惊过、也迟疑过,但最后是兴致勃勃。 他就像是送到口里的骨头。 周遭虎狼环伺。 半年多了,从他忽然出现在汴京,自告奋勇的入宫为附庸,他就看着人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把他都诓骗进去。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话,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 谢长柳,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不比当初知道他就是孔夫子的入门弟子谢无极带来的小。 能给自己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说没有本事都是贻笑大方。 谢长柳啊,这个名字他至今还是记得的。 记得,当年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干净的有犹如一张白纸,正义凛然的跪在大明殿上,义正言辞的数出元氏的罪过,讨伐他,指摘他,慷慨激昂,义愤填膺。那时,正值谢遥因为他所谓的坚贞不屈不肯伏小做低被元氏一党打压,将他从京官排挤出去,外放到长岷。 谢遥啊,他记得这人,他还未登基时,流连繁华,闻汴京多才子,谢遥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不负众望,他新科及第,入仕为官,鲜衣怒马,当得一股清流,可惜的是,他的凛然正气在朝中并非就行得通。他的长子在东宫为伴读,按理来说,算是与东宫在一条船上,也与元氏算是同道中人,可他并不这样觉得,仍旧与元氏划清界限,泾渭分明。朝廷官官相护,党项之争不断,元氏一派久居不下,而他若是自成一派就是为别人的眼中钉,所以,他输了。元氏拉不拢人也不会留着人在眼皮子底下碍事,当机立断的把人从汴京踢出去。或许那时,元艻并未想过,要了谢氏的性命,可天不遂人愿,天灾人祸,来得突然。 谢遥还算识时务,自知是 汴京留不得了,并没有力争,反而是带着一家人走了,却独独留下了在东宫做伴读的长子。 元艻有罪,几十年来不可能片叶不沾身,可,没有人会揭发元氏的罪证,毕竟,在元氏一手遮天的朝廷里,谁都想依附元氏活着。不然,谢遥就是下场。 但,谢长柳的性子就全然不似谢遥,他不够冷静也不够沉着。换句话说,就是意气用事,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不过束发之年的年纪,在世人皆奉承元氏的时候,他敢于站出来,站在元氏的对立面,用自己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的指出元氏所犯下的罪行。 铿锵有力,振振有词。 他当时是觉着,这少年足够狂妄,但也英勇果敢,试问当今,谁敢出头指出一个当朝勋贵的不是。 他是第一人。就算是他父亲谢遥,在受到元艻的迫害下都只能默不作声的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当时,他对这个少年有过片刻的欣赏。 谢遥留下的这孩子,或许是有为父亲打抱不平,或许是有匡扶正义,但,少年终究是涉世未深,他哪里能知道,他一个半大少年的言论,在别人眼里,连证据都算不上。 元艻积攒了十多年的人脉,一步步走到一手遮天的位置,他的本事足以想象,他远不是能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就能踩下去的。 面对少年的振振有词,元艻也有他的义正言辞。 一个为大梁做出诸多功绩的重臣、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从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不知他背后是否有人推波助澜,但这少年,的确在当时做了出头鸟。 记忆如潮,回笼后宛如是滚了一身潮水。 目光所及之处的青年,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与一身正气。 但、仍旧一身傲骨,不屈不挠。 他身上出现了谢遥的影子,除却眉眼间有几分的相似之处,谢长柳全然不似谢遥,可唯有此时,他冷静自持的模样,让他觉得是看到了当年的有匪君子谢遥。 第202章 揭穿身份下 他说: “朕原是不信的,谢长柳是什么德性朕也清楚,朕当年敢把他放到东宫就是觉着他不过一个纨绔罢了。” 是啊,当年的谢长柳就是一个纨绔,会因为弟弟的出生而变得蛮不讲理,会撒泼打滚,会仗着东宫的撑腰而在汴京横行。 可是,当年横行霸道的少年,早死在了八年前从正阳门仓皇逃窜出去后。 谢长柳苦笑,如今在陛下面前,谢无极的身份什么都不是了,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上来。 他能承认什么?又能否认什么,他是谢长柳,他不能否认的身份。 “当年,在朝会上,他一个人站出来,细数元艻的罪行,朕当时觉得谢邀的儿子有血性,不像他,太过软弱,以至于草草的丢了性命。” 他这一句说完,才回过目光对上谢长柳凄楚的眸子,这一次,他才把谢无极与谢长柳重合为一个人。 “你不卑不亢的对着元艻,你叫朕替你做主,你那个时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朕当时尚且都顾忌元氏的地位,你居然敢跟他叫板。” 陛下是真欣赏他的魄力,可惜。 “得罪元艻的下场不好受吧?” 哪里能好受呢,得罪了元艻,才会有元艻的赶尽杀绝,才会有对父亲的诬告,以至于押解回京的途中遭遇横祸,父母与胞弟,客死异乡。 如今旧事重提,就好比凌迟。 谢长柳膝盖软了,但背挺得笔直。 如松柏挺拔,依旧铮铮傲骨。他不置一词,全由陛下臆测一切。 “你真叫人意外,说实话,朕就算是猜测你的身份不简单,但也没有想过会是谢长柳。” 也是啊,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被元艻报复的少年,还有回来的一天。 如果不是家仇未报,或许,他就意气消沉死在当年了。 见谢长柳不发一言,陛下讥讽道:“你的伶牙俐齿今日怎么不管用了?” 换在以往,谢长柳总是不惧的,他什么时候都能有理有据,叫陛下一时都哑口无言,可如今,身份转换,谢长柳不过即将是一个阶下囚。 谢长柳听出来了陛下语气中的讥讽,他拿捏住了谢长柳,有这样一个把柄在,谢长柳还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换我能说什么?” 谢长柳抬头对上陛下的审视的目光,一片从容不迫。 由于谢长柳还是双膝跪地的姿势,他不得不仰望陛下。 从他的视线看去,高高在上的帝王带着盛气凌人与一股锐气。 “当年你是从汴京逃出去,转眼间换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回来,回来寻仇?” 毋庸置疑的答案。 “是。您不也说了,得罪了元艻,下场太过凄惨,这些年抑郁不平。”谢长柳有些自嘲道,拜元艻所赐,他这一生足够潦倒。 “只是元艻?” 然陛下却是挑眉,在他看来,谢长柳的仇恨非是一人足矣,他谢家的冤屈不小,如今都还未正名,谢长柳要的,怕不只是报仇。 谢长柳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他父亲一生清白,为人正直,到死却被盖了个不明不白的罪名,身为人子,除了报仇雪恨自然也要替他洗刷冤屈,可,头等大事是寻仇。而陛下无非就是以为他所寻的仇广泛,凡是当年牵连之人都要算上,只是如此的话,他的仇这一生都怕是报不完。前前后后、上到袖手旁观的陛下,下到当初去长岷的使官,若是真要算,没有一个逃得过的。只是,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尚未被仇恨冲昏头脑,清楚的知晓谁才是他谢氏的仇人。至于正名,等他报了仇,不说求陛下,秦煦都能替他完成。 谢长柳沉下心来,时过境迁,如今就算是提及谢氏的血仇,他都能心平气静,早没有了当年的戾气。“自然,冤有头债有主,寻的是元氏的仇。” 他如今在陛下面前,除了这身世,怕是过往的底子都掏了个一干二净,也已经没有什么好继续隐瞒的了,他相信,陛下还是私底下会去查的,证实他所言不假,证实他的出现真就是为了寻元氏的仇。 他们的说话声不大不小,可殿内却独有他们两人,回声缭绕着房梁,击打着谢长柳的耳膜。 他也在赌,赌陛下是理智占上风还是暴虐占上风。 “那谢无极是怎么回事?” 他对这个身份还有待猜疑,若是谢无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他就是把世人耍的团团转,什么无极天下,不过都是浪得虚名。 如此一想,陛下的面色就不好看,毕竟,身为一国之君,天下的掌权者,却被人戏耍了这么久,饶是他如何理智,都无法容忍人试探他的余威。 但,谢无极这个身份可以是假的,但他谢长柳的确是拜了孔夫子为师,师从孔夫子门下,学的就是天地经纬。 若是他愿意,无极天下又有何妨。 他布局至今,除却寻仇,也是为秦煦铺路。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背如一棵青竹。 “机缘巧合得遇孔夫子,承蒙不弃。拜师入门,八年磨砺。” 他隐去了三年前他再入汴京寻仇的事迹,跟着秦煦下南边,庆河遇难,密谷拜师。这一段过往牵连了秦煦,这一点他还不敢拿来赌。就顺着陛下的思路,把他三年前的境遇给说成八年前出汴京后才开始的。 时间、事迹,都对得上,似乎这一刻,谢长柳所言再无半分假象。 若真是如此,一切都有了答案。 但他怎么觉得,一个人若是轻而易举的说出了他先前拼死隐瞒的,那如今所说又能有多少的真真假假呢。 他不是谢长柳,更没有眼见着他这些年的遭遇,所以,他无法苟同他的人生与目的,更别提,要信服一个对他有过隐瞒诓骗的人。 陛下思忖着,鉴于对谢长柳先前不好的印象,他保留了余下的见意。 不知是不是禁药的原因,他对香味并不敏感,直到陛下离得近了,他才闻到鼻间萦绕的龙涎香的味道。 陛下不轻不重的抬起谢长柳的下颌打量着他淡漠的脸,每一句都说的义正词严,可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谢遥的儿子啊,当年在大明殿的时候,你还看着很稚嫩,也天真。”只有天真才会敢找元氏的不痛快。 谢长柳顺着陛下的力道抬起下巴,瞳孔里是陛下弯着腰,团绣的龙纹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一脸严肃的凝视着他,像是审判。 陛下的手指是温热的,这一刻却似是在灼烧着他的肌肤。谢长柳有些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液,眼眸微垂。 “彼时尚年少,不知事,轻狂了些。”所以,才会被元氏欺辱,所以,才会家破人亡。 陛下挑眉,复才松开手,显然是很认可谢长柳的话。 他两手负在身后,直起了背,在谢长柳眼前,他高高在上。 有片刻的沉默。谢长柳在等着头顶悬着的刀落地,就听见陛下略带愠怒的声音。 “你诓骗朕,这件事你觉得能算了吗?” 他自认为是一个仁厚的帝王,向来不严苛,可谢长柳却一再犯到他手里,一再触及他的底线。 若不是他查出来,谢长柳能瞒多久?瞒到他把他的朝堂搅个天翻地覆吗?他又会用怎样的法子去寻元氏的仇?像上次一样,借刀杀人? 谢长柳对上陛下的透着戾气的眼,无奈的轻笑一声。 “陛下若是不想算,那就不算。” “你倒是敢说是想不想的问题。”陛下眼里透着晦暗不明,玉扳指被他扒出来又套回去,在心中权衡利弊。 双腿已经发麻,纵然是内室烧着地龙,可这么一直跪在地上,他也撑得脸色发白。 他十五之前,几乎就没有吃过苦,可十五之后,他的人生再没有什么享乐可言,以前,跪天地跪父母,后来也跪师长,跪君王。 陛下的惩戒他见识过不少,不论是挨巴掌还是小惩大诫,都是帝王的威慑。 他唯一怕过的,是亲眼目睹帝王发病,那日,他才知,自己离死亡不过半步之遥。 “陛下也知晓,我身中奇毒,禁药几乎是无解,纵然是有药方,可寻齐药材也是难事,再加之,禁药之毒已经蔓延了我的四经八脉,已然撑不到那时候了,更别提是救我一命。” “我不过一个将死之人,纵然是有了翻天的本领,也不过在这寥寥时日之间跟秋后的蚂蚱一样蹦跶,陛下忌惮我,倒不如是您如我的愿,我遂您的意。” 他又在谈交易。纵然是如今他落下乘的时候也敢于跟帝王交易。 他谢长柳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陛下重视的? 谢长柳是算好了陛下的帝王心术,而他,却是拿捏住了谢长柳的把柄。 用一个元氏,换取他的如愿以偿,何乐而不为? 反正,陛下也是要铲除掉元氏的,一个外戚,有今日的恩典已经是开恩了,还想辅佐十皇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一时,两人几乎是不谋而合,但陛下,却并不会轻轻松松的就如了谢长柳的愿。 “纵然你说的天花乱坠,朕却并不动心。”谢长柳是什么身体情况,他心如明镜,一个身中禁药之毒的人,如今就是苟延残喘,能再活上个十年八年的,都是侥幸。所以,谢长柳终有一死,一个人的人生都已经看得到头了,他会忌惮他什么? 他的确是想十皇子继位,换了秦煦的东宫之位,但、这件事也不是非做不可。 且不说他最终是否能够成功易储,推十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就论如今,东宫叫他挑不出一丝过错,他若要维持着自己圣人明君的名誉,都不可能意气用事。 东宫,他的确满意,不满意的,不过是他心中对他人的忌讳罢了。 “太子仁德,继位也是情理之中。” 谢长柳失笑,每一句都是真知灼见。“可您不喜东宫,十皇子就很好。” 陛下早就生出了易储的心思,如今做的一切就是在为了十皇子铺路,谢长柳不信,他不动心。他所言不过是在让自己变得毫无价值罢了,如果陛下还是推崇秦煦继位,他根本毫无用处,也就没有在他面前交易的价值。 陛下不置可否,他虽说是有动过易储的心思,但他从来都知晓,易储的可行性并不轻松。 旁人是怎么猜想的,他也有过这样的深思熟虑,而还能走到如今的地步,不过是他不死心罢了。 当年太医的一句陛下身康体健,春秋还盛,让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从新定义他大梁皇室的接班人,但,他输给了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逃不过,始皇帝妄图长生,却不见长生,他明白的道理不比世人少。 他虽有私心,可到底是一国之君,终究是要把国家放在首位。 谢长柳前面还慷慨正义的说要东宫为君,顺应天意民心,如今却又转变态度,看来,在自己的利益面前,什么家国大义终究是可以被抛之脑后的。 “可他还小,但太子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了。” “朕也可能等不到十皇子长大,与其那时被权臣牵制,让他做一个傀儡皇帝,还不如让太子继位,顺我大梁永昌。” “您说的虽是不假,但,您甘心吗?” 谢长柳抬着眼皮,对上陛下眼里的肃杀。 他手里没有东西能让陛下对他放下警惕,但,他知圣意,更会揣摩圣意。 两人就这么对着,一时间,似乎犹如寒风过境,扫了谢长柳个透心凉。 陛下忽然大笑起来,内殿回荡着帝王放肆且宣泄似的大笑。 他甘心吗?自然是不甘心的。 一介帝王,世人眼里的万人之上的君王,生杀予夺,无人敢置喙,可却连自己都不能如愿以偿,也平白是窝囊了些。 放声大笑过后,陛下收敛了情绪。他叫了人起身,并道: “你要为了一个元氏,对上太子?” 听着陛下松口的意思,谢长柳也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我有办法,陛下,只要您能放心。” 第203章 太庙祭礼 话说元艻,在知晓陛下安排给十皇子的教书先生是谢无极后,就尤为恼怒。 陛下也是瞒得紧,已经把人安排在十皇子身边了如今才肯透露风声,若不是他去查,哪里会知晓那个被人猜来猜去的谢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谢无极。 当初谢无极出世,引起了天下动荡,不少人静观其变,本以为此人是群雄逐鹿,哪知却一头钻进了汴京,成为陛下的阶下臣。 陛下看重十皇子,才会让本该是国士的人去做十皇子的教书先生,还毫无身份可言。但,有这样一个人在,十皇子,哪里还能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将来只做一个傀儡皇帝。 只有十皇子愚钝,撑不起大梁的天,他才有机会玩弄皇权,但谢无极的存在就好比是拦路虎。 他总不能由着这一切走向极端,他已经放弃了东宫,十皇子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陛下的皇嗣颇丰,但能入陛下眼的不过这两位,哪怕是十一皇子,都不可能会在陛下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将来,纵然是秦煦被废,再立储君,其他的皇嗣都没有十皇子的可能性大。 他汲汲营营这一生,机关算尽,逢迎先帝,辅佐当今,若是到头来一场空,他元艻不就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自认为才德不输于当今,长子才华盖世,次子也是八面玲珑,哪里就要甘于屈为人臣,蒙受君王的雨露之恩? 想当初,这秦氏大梁都是从周氏手里要过来的,他若是要换大梁秦氏为元,又有何不可? 就在汴京内的当朝权贵都在猜测那谢无极的身份的时候,秦煦却是知晓了为何谢长柳从入汴京开始便不得所踪。 单凭帝王的认可,他就不难怀疑,那如今在十皇子身边的谢先生就是谢长柳。 他一时间不知是何心情。 谢长柳当初说去替他谋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他一个人,若非是去谁人门下做幕僚,不然,如何替他谋事。他以前甚至猜遍了汴京内外的勋贵,都一无所获,原来不是他藏得深,而是,他身处的地方本就不见天日。 皇宫那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里面的刀光剑影,他好不容易从那里走出去了,却没成想,倒是让谢长柳再进去了。 他是怎么说服陛下用他的?一个谢无极的身份,并非坚不可摧,陛下向来疑心重,若是他有一个闪失,陛下哪里就容得下他在眼皮子底下。 自从谢长柳消失后,东宫的处境比起以往好上许多,虽然也有些艰难,但都不算难以应付。就连是陛下对他的态度都有所改变,他当时甚至以为是自己的政绩斐然,陛下对自己另眼相待,现在想想,怕也是谢长柳在从中使力。 他想起来了,每次遇见十皇子,他都对自己一改常态,不再像往年那般怯怕,他甚至或扑进自己怀里亲昵,而若非是谢长柳再从中周旋,十皇子哪里肯会亲近自己。还有近来朝堂的变动,他也不难怀疑其中有没有谢长柳的功劳。几乎是哪里都有他,无处不是他。 虽说如今,谢长柳是在辅佐十皇子,可他从不会怀疑,谢长柳会背叛自己。 他当初信誓旦旦的要为自己成事,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他都觉着,谢长柳比任何人都要真诚。 他从未怀疑过谢长柳的初心,就像是他自己说的,他这一生,凄风苦雨,或东宫是唯一可见的天明。 说到底,是他谢长柳爱秦煦胜过一切。可令他难堪的是,现在的秦煦不是与谢长柳两厢情愿的秦煦,他不记得谢长柳的所爱,更不知,他们从何时坦诚相待,从何时开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庆河或许真是要了前半生的秦煦的命,他忘记了谢长柳,也忘记了当初他爱着的人,别人口中,他们之间再不能容下第三个人的秦煦。遗憾的也是如此,他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能记起来当初自己与谢长柳的爱憎怨会,但,显而易见的是,纵然是如今不记得当初一切的自己,也还是对谢长柳另眼相看,有着不一样的情愫。他,明白,意识里的自己,还是令谢长柳喜爱的秦煦,他说不出对谢长柳有多少的感情,但,他清楚的是,他就是在利用着谢长柳对秦煦的这一份热血真情,为他所用。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东西,根本没有谢长柳自己原以为的只剩下你我的情之所至。 他想,爱是一回事,深爱又是一回事。 谢长柳的身份到底来说是忌讳,秦煦纵然是心切也没有进宫求证。 他想,既然已知彼此的处境,再见并不难。 新年伊始,冬雪消融,太庙祭祀,响应天意,昭皇天后土。 之于太庙祭祀,大梁是以礼仪之邦,一年三祭。年后十七为一祭,是陛下亲自主持,携皇室子弟,文武百官一同;二祭于年中,是为中元日,祭拜先祖,通常可为储君代理;三祭当在腊月二九,可由官员代祭。 祭祀大典向来规模宏大,陛下亲祭时尤盛,出行守卫计以万数,百官当身着最华贵的朝服,不用携带笏板。而陛下储君亲王等当要身着礼服,包括帝王冕冠、龙袍玄衣、符章纁裳、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白罗珍珠扣大带等一整套的吉服。皆是繁文缛节。 陛下也当在大典开始前一日斋戒焚香沐浴,其他百官亦如是,对此万分不可懈怠。 临近大典,需礼部及太常寺官员配合三军守卫保障仪式的进行,万防差池。 此日日出前四刻,由太常寺卿恭请圣驾。陛下先自告君者,下达天听,史官从容书写,再整衣冠。随后陛下乘龙辇舆车出午门,储君及百官在此会合。 汴京三军同在,左右侍立,严阵以待。由午门沿路至太庙,不可少。 陛下乘銮驾,众人且缓步在后,浩浩荡荡。 及太庙址,由官员引陛下登太庙大殿左阶而上,到殿内众灵牌台前定、入位,官员奉盆盂洗,陛下净手。礼官高唱,先令参拜开国太祖,敬三香,三跪,然后在其他列位先祖前依次上香,三跪九叩。储君及皇室众,于外同拜。 拜礼结束,陛下退出大殿,礼部会同陛下呈上昭列宗列祖书,宣告皇天后土,约莫是一刻钟左右。完毕,由陛下亲手焚香添撒,再出,百官随后,后午门鸣钟,则毕。 太庙祭祀最是繁琐,且都需严阵以待,则是就苦了 一些年迈的老臣。太庙外的青石板坚硬,几遭跪下去,可没有在大殿内的陛下有蒲团可以垫着,又顶着寒风站立几刻,打道回府时不乏有的人已经摇摇欲坠。 “苏大人可是撑不住了?”本站在苏严背后的秦会之眼见着人往自己倒来,他手疾眼快的撑住人的肩膀把人稳住。 见着这边的动静,周围的官员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苏严年纪也不轻了,自然比不得年轻人。 他花白的头发经过那么一晃,官帽底下散了几缕发丝,额头已经布满细汗,他颤颤巍巍的抹了一把,掬了细碎的汗水在指腹。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对头,白着唇瓣,嗫嚅着,“还行、还能行。” 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苏严又追上了队伍。此时,有一众禁卫提着水桶在沿路倒水,大家且都已经喝上了。 秦会之端了一碗热茶,站在一边,看着微微拥挤的人群,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把背后的禁卫撞了。 禁卫军纪律严明,纵然是被人的胳膊肘撞了胸膛也一声不吭。 秦会之道了声抱歉,看着那禁卫面不改色的面无表情,他才端着他的茶水往前走。 跟上了苏严,见他的胡须上有几颗晶莹的水珠子,看来是饮过水了。蒲译林贴心的扶着他的胳膊在侧,俨然侍奉再生父母,看得秦会之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韦一池的案子,蒲译林到底是侥幸了。 他自作主张替肖驰开的手令,最后也没有被监察司找出来,秦会之知晓,蒲译林最后还是去找了苏严求救。 不知晓他是怎么说服苏严的,反正蒲译林的命是保住了,也才会有现在蒲译林对苏严的无微不至。不过相对的,蒲译林对他的见死不救铭记于心,在衙门更加不屑,或许是有了苏严做靠山,蒲译林对他毫不掩饰。 今日祭礼结束,也无须再回衙门上值,回到午门,目送着陛下回宫,各自也就都散了。 飞鱼似乎早等着了,看见秦会之出现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把人揽住。 “送你的东西怎么都不收?”新年送人情是礼节,他除了去秦家白吃白喝了几日,就是把管家准备的东西送了出去,包括给秦会之的一点心意,哪知人却是不收。看来,是没有投到所好的。 “刚好无事了吧?带你去宝玉居转转。” 秦会之把人撒开,看着他别在腰间的扇子,有些头疼,语气稍霁。“大冬天的耍什么潇洒?还玩扇子?” 秦会之训起人来,跟他的父颇为相似。飞鱼摸着鼻子,中气不足。“这不是方才为了等你,遮太阳的。” 措辞毫无可信度。 秦会之淡淡的撇了他一眼,不打算过多说些什么,等被推着去了宝玉居,飞鱼只管坐下来,十分豪迈的冲他道: “有什么想要的,你只管取,小爷有的是钱。” 秦会之看了许久,并没有什么入眼的,正打算离去,却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看来是又来客了。 掌柜的兴冲冲的跑到门口去迎人。 元崧不喜热闹,时而出街,却都能遇到朝廷的同僚。 他身在兵部,相比起他人,自己的职务就显得清闲多了,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乐道的。 今日是他第一次参加祭礼,结束后得了长孙大人的吩咐不必再去兵部,大家散了就自行离去。走走停停,才晃到了这宝玉居来,他本是想着,打听打听谢长柳的消息,哪知进来却见里面客人还不少,有熟人在,也便歇了心思。 掌柜的同他认识,进门来就热情的招呼人,也提示他有旁人在,有些话不要漏嘴了。于是他也做进来闲逛模样,先是同秦会之飞鱼打了招呼,然后便随意的看起来。 同飞鱼他也不过是见过几次,并不熟稔;而秦会之,他还记得上一次,他趁着酒醉,嘲讽他归京是为哪般。 秦会之有种惊为天人的容貌,身为男人却生了女相,更有一张跟刀子一样割人的牙口,加之外面传的,冷血心肠。 元崧自认为与这样的人非是同路人,除了礼节,并不打算与人有其他交集。 漫步间,得见一副字画,其笔墨丹青独树一帜,初以为是哪位的真迹。 他看的久了,自然就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公子觉得这幅画如何?” 他偏头看去,其人身高七尺,同自己身高相近,不过约莫是矮了自己一点。容貌清俊、和煦,头上扎着头巾,看着书生意气,见着自己唇色含笑,却目视前方那副挂在墙上的字画,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欢愉。 似见过……却未想起来是何时何处见过。 “灵气在书,意象丛生,入木三分。” 听得元崧的美誉,那人笑得咧起嘴,一口整齐的白牙露了出来,给他清俊的容貌平添了几分稚气。 “得了元大公子的赞誉,这幅画想必很快就会出手。”这人正是李清持,他擅长笔墨丹青,有功夫便画上几幅字画,挂在宝玉居来出售,若是有人高价买入,他就可以得到一笔不少的加钱,日常开销又能省下不少。他的官职不高,每月的俸禄也不多,加之如今才在京城买了宅子手里本就拮据,父母都在汴京生活,日常都需节俭才是。 他的字画已经挂了不少时日,不过都无人问津,他闲来无事就会来宝玉居看看,是否有人会青睐自己的这幅字画。 元崧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想到在元艻面前受到的压迫,他本来无心露面,哪知人在自己的画前站定,让他又惊又喜,不得不出面。 第204章 皇陵塌 元崧对自己的丹青的认可,让他很是欢喜。 要知道,元崧可不会轻易对人点评,而能入他眼的,更是少之又少。 元崧听着他的称呼,想来是认识自己的,但也没有追问他的名讳,而是瞧着他的态度才反应过来,“莫非是公子墨宝?” 元崧不过是随意一猜,哪知人是应了。 “公子怎么就猜得是在下笔墨?” 李清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汩汩的泉水。 “若非非你之物,也不会在意这幅画了。”元崧失笑,自己不过是一眼就看中了它,他却能与自己攀谈起来,若非是在意这幅画,也没别的可能了。 只是,他人如此年轻气盛,丹青却妙笔生花,不失大家手笔。 “元大公子果然慧眼如炬。” 李清持知道元崧才学渊博,人更有一颗玲珑心,想到汴京里他的传说,更是为之一振。 元崧又多看了两眼,画是好画,但,他并不心动。 “可是,欣赏归欣赏,我并不会买下它。” 闻言,李清持连连摆手解释,作羞涩模样。“在下并无此意,今日有元大公子的这一番话,想这幅画,很快就会卖出去了。” 元崧不置可否。 李清持用余光瞥着他依旧观摩着自己的画,好一会儿才施施然的离去,他望着他雅致的背影,如痴如醉。 秦会之没挑出喜欢的,走回去踢了一脚飞鱼坐着的椅子脚。“回去。” 飞鱼把遮在脸上的扇子抖下来,从椅子里站起来,看着他两手空空,皱了眉。“你怎么这么难伺候?这么大的地方?就没个喜欢的?” 要不是吃人手软,他作何费功夫带人出来寻赠礼。宝玉居的东西都是金贵之物,他都已经做好今日散财的准备了,哪知人又是不要。 秦会之不管他的,径自出门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好什么。” 飞鱼当然知晓秦会之的喜好,但也对此嗤之以鼻。 “你成天的喜欢那些兵器做什么?又不会用。” 秦会之的喜好,超乎寻常。 别人都是喜好古书典籍、金银玉器,他倒好,喜欢收集刀剑兵器。他家里还专门有一间兵器库,全是他收集的,当然也有人送的。 秦会之听得他的态度,同人计较起来毫不相让。 “比起你的三脚猫的功夫,我至少不会被人白日里捅了刀子。” 飞鱼听出他对自己功夫的讽刺,有些懊恼,耳朵都给气红了。 他父母都是武将出身,他自然也习得一身武艺,但是都不怎么用功,自然也算不上高手,就连秦会之都打不过,这是事实。 飞鱼不与他争辩,只是想起方才在宝玉居内的那几人,他问:“方才那人,你认识?” 说的是李清持,元崧他自然是认识的。 秦会之点头应是。“见过。” “看着书生气,指腹上还沾着墨汁,是学生?” “不是,翰林院的大人。” 飞鱼张了张嘴,了然而吃惊。瞧着年纪也不大,居然已经官老爷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秦会之从他腰间抽出扇子,啪的一声砸在他额顶。“是不是发现,举目四下皆传奇,唯独自己是庸人?” 飞鱼吃痛,从他手里夺回他的扇子,眯着眼冷笑。 陛下出宫祭祀,整座皇宫似乎就空了一半。 按照礼制,太庙过后,储君当入皇陵祭拜先人,其余众人可归。 正午时分,秦煦从太庙出,与陛下分道,协同礼部等官员入皇陵。 秦煦每年都要来,皇陵里面,有他安息的母后。 在外行过祭奠过后,秦煦是一个人走进去的,其余人都留在了外面。 进去时,华章曾说,是否要他一同进去,秦煦摇头拒绝, 自己拿了一盏油灯就这样进了皇陵。 通道狭小,尚通一人,内室凿着石像,拱卫左右。 先后尊荣,棺椁当在右室,大梁以左为尊,是留给君王的。 其实元后的棺椁本该入坑,但君王在世,并不能先葬。 秦煦轻车熟路的进去,皇陵有人日日守着,里里外外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她的棺椁上连一丝灰土都没有。石室内的石壁上都燃着油灯,照亮了一整个寝陵。 皇陵的规模宏大,从内到外,都彰显了国君的实力,只是人死如灯灭,纵然是建造得如同宫殿一般辉煌也无济于事。 秦煦把手里的油灯放置在地上,从棺椁旁挨着坐下,他靠着黑色的金丝楠木百寿长棺,哪怕是内室空无一人,他也不觉着有胆怯。 他像是回到了当初垂髫孩童时候一般,依偎在母亲身侧,只是身旁不再温暖,而是一片冰凉。 元后去世时,他不过几岁有余,那时,她走的突然,母子俩连道别的话都没有好好说。 他却还是记得,当年,他的母后未生病时,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宫人都说,元后是世间最美的女子,那时候,元后与长孙王妃是为汴京并蒂双姝。 只是可惜,一个红颜薄命,一个远走汴京。但到底来说,长孙王妃是幸福的,广南王对她一心一意,夫妇和美,流传连理佳话。 而她呢? 初为人妻,嫁与帝王,尝到了甜头,自认为夫妇不管是身份如何尊贵都是如此。她不似普通闺中女儿,她流连于雅舍诗会,才华无双,再成婚生子,相敬如宾,人生也当得美满。后为帝王生儿育女,帝王后院再添新人,她明白他们的身份无法像她期待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所幸是情深如许。再后来,深宫磨人,再多的期许都转为梦幻泡影,她或许会怨天尤人但更多的是自怨自艾,像是认命了一般,不再渴求太多。后来她知晓了自己不过是父兄野心的一枚棋子,夫君也并非把她放在心上,一个拿她做挡箭牌,一个拿她做棋子。父兄非父兄,夫君非夫君。 说不痛心是假的,前半生过的太恣意,后半生的不顺心就成了即将压垮她的稻草。她以为疼爱她的家人是假的,其实在盘算着如何经过她在陛下手里得到更多的权利,让元氏,更上一层楼。她以为的同她相敬如宾的夫君也是假的,利用着不知情的她牵制着元氏,许她荣华富贵,许元氏如日中天。 知道真相的她,或许是大受伤害,没多久就如昙花一现一般从此消逝,独留儿子身处再刀光剑影里艰难求生。 她那一生,从未撒过谎,却是遭了太多人的欺骗与隐瞒,后来啊,她也欺骗了所有人。无人知晓她因何而日渐消瘦,只道是一场风寒带走了她。 她到死都没有告诉他人,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再多的隐瞒她也知晓那不过是诓骗她的借口。 帝王家淡漠无情,寻常百姓家何尝不是。 她或许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般轻易的就殒命,不然啊,她哪里舍得放下她的孩子在这深宫帝王家,求生得过。 他还记得她缠绵病榻的那段时间,她脸上毫无血色,就连头发都掉了许多,朱钗都已经插不住,脸上的脂粉日渐一日的增多,却怎么也盖不住她的病容。 她捧着书本,同他讲《墨子》,他听得云里雾里,她也不生气,自己讲完就要睡,让他出去。 她捏着帕子咳嗽,声音一天比一天低弱,太医看了一拨又一拨,大家都奇怪,不过一场风寒,竟药石罔顾。 那个时候,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母后已经是将死之人,她或许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切都来的出其不意,她薨逝的那一日,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洗去人世的污浊,也似迎接她的西去。 宫里有人去世在正常不过,早已经司空见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立新后,他的嫡子之位即将变得尴尬起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元后去后,后宫再无主。 这像是陛下给元后最后的体面,世人皆道帝王深情,用情专一。可她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开心,因为她明白,陛下不过还在利用已经死去的她。 元后温婉贤淑,母仪天下,对后宫里的其他后妃都宽仁,包括太子后的那些庶出的皇嗣,不曾半分苛待。后宫的争斗一向不断,为了那点恩宠,为了那遥不可及的位置,可却无人会犯到她面前,不管是因为她的一国之后的身份还是背后偌大的元氏,大家都敬着这位元后。 她的死亡并非无迹可寻。自古以来,皇家里,像她那样性格的女子,能有几个好命的活了个长久。 说她天真,却什么都知晓,说她怯弱,曾经也是汴京里风风火火的女子。抱着她的书本画册,抱着她的琴,穿梭在每一个诗会里,与人斗酒唱诗,就连男子都要甘拜下风。 那样的才女,本来当许配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才算是意气相投,或许也得以琴瑟和鸣。当年的汴京人才济济,普天之下,唯有汴京的儿郎最有才气,集天下之大能贤士,数不尽的风流人物。说得上名字的也不少,女流不乏是元嬉、长孙雅为首,受尽追捧。当年嫁人后,不少人扼腕叹息,从此止步宅门,无缘极乐人间。又知其嫁入皇室,惊讶之余大多都明白了今后的命运,只叹天道妒红颜,一入宫门深似海。 秦煦坐了许久,他想,人生在世,十之八九不如意,留的遗憾最多,临到终了,才是幡然悔悟,想起时,已经悔不当初。 他虽人生还未到头,可近些年的境遇,让他恍然明白,得过且过的真正含义。 他没有母亲的悲愁,没有谢长柳的坎坷经历,他一生顺遂,却并不如意得偿。 他每一年都来皇陵一趟,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看母后的,而是在告慰自己。 这些年,他是世人眼里英明神武的储君,可却过得浑浑噩噩,他想胸无大志的活着,却又在人生的开始就成为了世人望眼欲穿求而不得的储君,他想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世人的崇爱,却又屡屡受到挫折,好像也没有多少人希望看着他过得好。母亲的家族在追寻自己的利益,陛下的眼里自我大过一切,他才像是被放弃的人。 谢长柳的出现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一样,他虽然不记得当初的许多事情,却不难猜出,谢长柳的存在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了多大的变化。 若非是有他,他尚还不能够清醒,可也是有他,他反而更加困扰。 陛下成为不了先帝那样的人,可他却害怕成为陛下那样的人。 秦煦捻着指间细碎的砂砾,心中哀戚不定。 若是……若是母后还在……可纵然是母后还活着,她也不会开心,她这一生,最先被绑在了家族,后来被绑在了皇家,她不开心。可她不开心,自己又能如何开心。 有一颗石子从头顶掉下来,砸在他的鞋头,然后蹦开,滚到了一边。 接着又是一颗,这一次的石子比上一次的大得多,砸翻了石壁上的一盏灯。他看着地上滚着灰土的砂砾石子,地上有清扫过的痕迹,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这么多碎石。 倒像是,清扫过后,方才掉落的。 他微微蹙眉,方要抬头,就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兜头砸下来。 无声无息的下坠,僵硬而沉重。 是石板。 顷刻之间,他就被砸在石板下,耳边是轰鸣声,盖过了四周的坍塌声响。背上、后脑勺、脊椎、腿,都在叫嚣着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额头溢出来,顺着他的眉骨流淌,滑过太阳穴,到了嘴边,流进嘴里,尝到了腥甜味。 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不会是翻到的油灯里的油,也不会是哪里来的流水。 他开始惶恐起来,他不难想象到,自己将会面临的死亡。压在身上的石板如坠千斤,他竟然连动弹都不得行,眼前一阵眩晕。他逃不开,也喊不出来……身体与石板之间有空间,他勉强的抬起了胳膊,开始摸索,求生。 挣扎着摸索周围,他碰到了灰扑扑的石板,断裂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背;他摸到了已经侧翻的棺椁,内置里还有软和的绒布,有什么圆溜溜的珠子,像是璎珞玉圈。他什么都看不见,可还是心下一慌,紧接着,他碰上了一具摔出来的白骨。 第205章 储君被埋 那是他的母后。 轰隆一声巨响,皇陵瞬间以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坍塌下去,教本守在外边的众人,一时呆若木鸡,竟不知做出反应,直到是不知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不好了!皇陵塌了!” 是了,皇陵塌了。 这个念头像是当头一棒砸在众人身上。 “太子在里面!” 外面的群臣都乱了套,有的人贪生怕死,拼了命的往外跑,生怕是波及自己;有的,在知晓皇陵内储君未出后,就犹如当头一棒,不要命的在那倾倒的乱石之间奔走。一时间,犹如大难临头、群魔乱舞, 华章魔怔了一般抢先一步跑到入口,塌陷的地方是里边的寝陵,此刻,里边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无人敢冒险深入。 已经有人扶着帽子往回跑,要去告陛下,要去通知守卫来救人。 寝陵主室靠左,但见其塌陷之地,众人心道不好。 华章黑着脸推搡了一个挡在身边的人,提着他的刀就不顾众人的反对往里进去。 在他走后,禁卫就来了人,一队人马挎着刀,身上的铠甲撞得哐哐响。先到场的人维持在场秩序,所有人被赶到了外边候着。由于事发突然,不知是偶然还是阴谋,这里的人谁都不许放走一个,全部被围在外面,等着皇陵里边的动静。 接着商议着如何进去救人。待从入口进去,就见到里边已经有人开始挖凿出口,禁卫也慢不得连忙开始动作。 顶层塌陷下来,落下的巨石挡住了入口。 里面是太子,若是出了事,谁都不好过。 而华章此刻却是脑间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手上不停,也不敢慢。他只知,太子在里面,他得救出他。 皇陵坍塌的消息不消片刻就被快马加鞭传回了京城,陛下震怒,不顾下属的阻拦就要赶到现场,直到走出玉清宫,才醒神过来。 他望着皇陵的方向,固然距离得远,可他似乎都能听见那方传来的哭天抢地的动静。他还未来得及换下来的礼服下,攥紧的拳头在隐忍着什么。 皇陵塌了,还埋了储君,几乎是大梁历来最严重的事件。 陛下责令必须尽快救出储君,同时,看守皇陵的一干人员全部收押看管。 谢长柳在那一刻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坐立难安,却不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如意进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似乎就印证了谢长柳的不安。 “怎么脸色如此凝重?” 如意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谢长柳,欲言又止。她是个有主意的,从来不打听无关紧要的事情,在宫里算是个老人了,比其他人要机灵得多。 小声道:“宫里人都在传,说是今日皇陵出事了。” 谢长柳忽然就紧张起来。 他知晓,今日是大梁祭礼,按照礼制,陛下带人太庙祭祀,这会应该早已经回来了,而储君却得往皇陵去祭拜前人。 元后早逝,秦煦去就是为了祭拜她。 皇陵能发生什么事,谢长柳不清楚,可秦煦的身份摆在那里,无非就是遭人暗杀一类的。可再多的满月也不清楚,她只管说是方才出去听见宫里人都在传,陛下都着急了,本是也会前去皇陵,不过被劝回来了。 她瞧着谢长柳担忧的神色,想着他对东宫的事情一向都很在意,于是道:“您若是不放心,奴才出去再打听打听吧。” 谢长柳本想不麻烦她,可是说出口的却是“有劳了。” 如意一走,谢长柳也坐不住了,他总觉得皇陵发生的事情不小,不然也不会就这一会儿就传得阖宫皆是。 的确是大事,就连藩王都惊动了。 镇北王气冲冲的来找陛下,却是质问人,怎么出的事儿。 他自从知晓陛下有易储的心思后,陛下在他心中就并非清清白白,再加之今日发生的事情,他也不免得会猜忌陛下。 毕竟若是陛下想易储,而却不能够随意废立储君,储君当时是他自己选的,但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废黜的。有天下人看着,储君就是天下人的储君,只要没有犯错,陛下都不能够一句话就轻易的废黜他,而只有储君出事,太子之位才会空出来。 镇北王的怀疑并非是无中生有,这些歪门左道、阴谋暗算,他经历的也不少,自古以来,帝王家就是一个大染缸。 他怀疑是陛下的手笔,也是情有可原,但,却是伤透了陛下的心。 他的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加的阴沉。冷着脸呵斥:“你怀疑是朕下手要太子的性命?” 他怒视着对他生出怀疑的手足兄弟,胸中怒火中烧,几乎是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也是超出他的意料,太子在皇陵出事,他也是自乱阵脚,若非是身边人看着,他早就一马当先的冲出去了,哪里还能够叫他堵上门来咄咄逼人。 他是想易储,可他却不糊涂,孰轻孰重他还拎得清! 镇北王一开始还想直说是,却又在陛下那样痛心疾首的目光下兀自转了态度,临到脱口而出时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对他梗着脖子对峙的陛下,眼中都要冒出火来,却并非能打消他的疑心。 陛下甚觉痛心,镇北王能怀疑他,也是他咎由自取,毕竟易储的心思一动,谁还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以为朕会为了一己之私连自己的儿子的性命都不顾?!” 陛下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似乎是在发泄他的怨气,却每一下都砸进了镇北王的心。 先帝曾劝告他们手足兄弟切勿生出嫌隙,可他们这几兄弟之间,早已经是隔着山海沟壑。 听着陛下义正词严的解释,镇北王一时哑口无言,自觉理亏,也是冲动了才会生出那种想法。猜忌陛下,实属不该。 他本想宽慰陛下几句,奈何自己是个粗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嗫嚅半天只说了句: “我带黑甲卫去营救。” 陛下没有说什么,两人都有瞬间的沉默。镇北王静静地的待着,只觉着全身都不还不好受。先不管太子是怎么出的事儿,首当其冲的还是去营救太子,务必要把人好好的带回来才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还不得乱了套。 如意走后,谢长柳也没有待得住。 他想来寻陛下一探究竟,纵然在陛下这,他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信任,但他也得硬着头皮来走一趟。奈何却是门口的御前宫人不许他入内,说是陛下在与镇北王商议要事。他火急火燎的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里边有什么动静,只差把那朱红的大门盯出几个洞来。 不过所幸是在他的耐心即将被消磨殆尽之前,门开了。 他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出来,连忙追上去。 “王爷!” 镇北王被唤住,他停下来等着谢长柳。 方才在内殿与陛下的对峙,末了才生出几许难堪,如今见着谢长柳,脸色都没好上几分。 谢长柳没有在意他的脸色如何,心里如今是七上八下的,还不待走近便问:“可出事了?” 如今事态紧急,镇北王也不同人兜圈子,直接了当的承认了。 “是。” 谢长柳心下一个咯噔,果然如此。镇北王尚且如此凝重,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 是谁?” 谢长柳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纵然他还什么都不知晓。 镇北王多少心里有对谢无极同太子之间关系的猜测,但至今都不是个好一探究竟的时候。 “皇陵塌了,太子在里面。” 皇陵、塌了? 轰的一声,是什么断了。 谢长柳脸色一白,如丧考妣。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脑中丧失了一切意识,只留一片空白,骤然间,只有听觉变得异常清晰,有什么声音在无限放大。他在耳鸣中听见了自己急促喘息声以及心脏快速跳动的砰砰声,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歹徒。是毫无意识的往外走,分明瞳孔都已涣散,却下意识的走向寻找秦煦的方向。不过刹那间,被镇北王扯住胳膊。 他本来就生的严肃,这一沉起脸来,更加骇人。 谢无极陡然间的变化他都一一看在眼里,他对秦煦如此的在意的态度,哪里还能是他说的要利用的踏脚石。 “你很担心他?” 这突然的一声似乎就像一把利剑,斩破了他耳边所有嘈杂的声响,归还了他的宁静,也让他回归原本的自我意识。 顷刻之间,他连呼吸都变得不再急促,镇北王的及时,像极了一味良药。 他反手回环住镇北王的手腕,隔着束袖,他宛如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谢长柳不答反而央求他。 “带我出去吧。”他的声音像是吞了沙子一般,暗哑而沉重。 他几乎是用着央求的语气说着,从未有过的真挚,让镇北王瞬间动容却又不甘。 镇北王哑然,喉咙里几番滚动都再度变得词穷,上一刻的词穷还是面见陛下的时候。 他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了谢无极许久,他从他不再淡然的面孔里看到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不管以往他隐藏得有多好,这一刻他把一切都暴露了出来。他在慌张、在害怕、在乞求、在悲恸……好似他的怀疑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结果,可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镇北王带了谢长柳出宫,跟陛下没有打一声招呼。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去皇陵是有要事在身,谢无极跟着,可能也帮不上忙,更可能会添乱,可那时,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他见过问礼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对他一向宽容,也或许是看见了谢无极慌乱的神色,眼里似乎筑着一道即将坍塌的城墙,为之动容、如鲠在喉,也或许是私心里觉着谢无极这样机关算尽的人合该参与一切混乱,不想他置身事外,清清白白的看着他们奔走慌乱。 谢长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有镇北王带着,一路都很顺利,连宫门口的侍卫都没有验明正身,就放了他们出宫。待清醒来时,他已经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周围全是人,有往四面八方来去的禁卫,提着铁锹、甩着绳索;有歪了帽子神色哀戚或抱头痛哭的官吏。 今日的天色很好,可这时,乌云蔽日。镇北王带来的黑甲卫参与了救援,不知是装备精良的缘故还是他听觉太好的缘故,他们从他身边而过,踩在地上的脚步声都异常清晰。分明,他不过是一个被禁药败了底子的废人,却得在这一时,耗尽所有的精神在他的感官上,却像是冰棱子一样刺在脸上,又冷又硬,刺的好疼。 身为禁卫军的阿秋正跟人挖掘入口的乱石,里面的乱石横七竖八,钻进去也颇费功夫,但至少没有堵死,可无人敢冒险入内,谁也不清楚,里面挤在甬道岩壁上的乱石会不会掉落。就在他跟人奋力挖掘时,有人来了他身后,他起初还以为是来帮忙的,可却发现人就是干站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不虞的回头看去,才看见了许久未见却不再似当初风光的青年。 青年脸上无神,却带着寒冰,直视着前方,坚定而不屈。 他身形薄弱得当如了蒲柳,似乎风一吹就倒,可他站在那里却表现出了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坚韧。 他许久不曾见过谢长柳了,自从他被他安排进禁卫后,他便脱离了当初的人生。江湖远去,诡谲在京。在他以为,再一次相见的时候是他们结束任务的时候,谢长柳却出现在了皇陵。 今日太庙祭祀,所有禁卫随行护驾,皇陵出事,他们才半途返到此处。 他知道底下埋了大梁的储君,也更知晓,谢长柳的来意,他一定比谁都着急。 阿秋站出来,让出了原本被堵住的入口,谢长柳便见缝插针的要挤进去。他甚至都没有发现,面前身穿银白色盔甲的禁卫就是跟他来汴京又被他安排出去的阿秋。 看着谢长柳横冲直撞的好似是丢了魂魄一般直往那深处走,对自己视而不见,他手疾眼快的把人抓住。 第206章 救秦煦 “先生!”阿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低吼。 谢长柳这才回过神来,他见到了阿秋。 不知是不是禁卫那地方不好待,他的五官变得更加有棱有角,肤色也更深了,握着自己手腕的五指带着厚重的茧,握住自己的力道同方才的镇北王一般大劲。 他勉强对着人笑了笑,他有气无力的说:“是阿秋啊。” 不过一句话而已,却叫阿秋如遭鼓擂。 先生是何等人物,本该袖手天下,却被这人世所累,一生坎坷。 阿秋看着他,眼里涌出诸多的不忍于心。 他跟在谢长柳身边的时候不短,他虽然不如二爷对谢长柳的认知多,但他知晓他凄楚惨淡的过去,也知他不见天日的将来。 秦煦是他最后的一条命。 他现在的命在地下埋着。 他会跟着死。 阿秋眼中翻腾着什么情绪,现在的谢长柳却看不明白。 他执拗的撇开阿秋的束缚。 他说:“我进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 阿秋厉声拒绝。 “里面很危险,随时都可能会第二次坍塌!您不要命了!” 如果秦煦出事,他是不会要命了。 阿秋知晓,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呵斥他的糊涂。 所幸此处的甬道狭窄,只余他们两人在,其余人都在另一边奋力开凿,也不会叫人听见他们的动静。 镇北王自来了皇陵后就自顾不暇,丢下谢长柳,放他一人自处。 他对他不再像以往那般警惕,但就算找人看着,谢长柳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耗尽,而秦煦却一直不见人影。 谢长柳苦笑,他苍白的脸,白的看得清皮肤底下的血丝。 谢长柳垂着眸子,他苦笑。“我得下去看看,阿秋,你知道的。” 谢长柳是个固执的人,阿秋知道的,若非是固执,他的人生会截然不同。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阿秋看了眼已经被清理出来的甬道,深知谢长柳的执拗从不会因人而改变,不得不服软一次。 “您若真要进去,我跟您一起进去。”他不能放任谢长柳一个人进去,他能做的,唯有带着他一起,若是出事,两个人也能帮衬。 谢长柳没有拒绝,皇陵深处,无人知晓的险象环生,他若非是一心求死,就该明白,多带上一个人,才会多一分保障。 见谢长柳没有拒绝的意思,阿秋才是松了一口气,便领着人进去。 “我们从这边走,这边方才有人清理过,只是里边是什么情形无从得知,也还不知太子的方位,您进入后,一切小心,如今的皇陵就好比是沙丘,一碰就散。” “好。”谢长柳取回来自己的胳膊,在阿秋的指引下从另一侧入内。 他们进去的方位在另一处,情形会比前面的甬道好些,只是入口的禁卫守着,见着陌生人来,便要盘问。“何人来此?此地禁止通行,站住!” 阿秋上前解释了几句,他们却依旧表示不认可如此危险的行为,就算是要进去救人,也不是一个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不要命了!里面什么情况无人可知,但若是进去,有可能出不来了!”禁卫与阿秋认识,还是头一次见着非要去送死的人,语气就不怎么好。 众人不知这青衣男子是谁,但看着,文质彬彬,这坍塌的陵墓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何情形,贸然进去无异于送死。嘴上呵斥几句也是为了让他不要横冲直撞的去送死。 谢长柳不管不顾的要进去,任是别人的呵斥都没有理会。 他想,若是秦煦出事,他的人生除了复仇还能坚持什么? 他于这世间,还能有什么苟活的意义? 死亡于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却并非是能眼睁睁的看到每一个人死去。 谢长柳的固执已见没有教人拦得住。 他很少有义无反顾的时候,什么都不顾。 这是自从去年琅琊一别后,华章第一次再见到谢长柳。 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没有他想象中的惨绝人寰,人活的比谁都好。 谢长柳出现的那一刻,华章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一股怨气。 这个人,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可他的人生,却无处没有他。 他已经不会再面见谢长柳生出方寸大乱,可却还是会臆测,谢长柳的出现会带走他的身边的什么。 他的身边还能有什么?除了阿眠、除了印象堂的兄弟,就只有太子。 “谢长柳?!” 华章叫住了人。 谢长柳看上去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好,至少,他的脸色看着就不好,人也瘦得好似一颗翠竹。他皱紧了眉头。 太子出事,他人就出现了,可这半年来,他从来都没有现身人前,一度让他以为,谢长柳根本没有回汴京。 见到故人,合该多说几句,可是如今时候不对。 谢长柳看着华章,先是一愣,毕竟能见到他自己也很意外。他挡住了要从背后上来的阿秋,把人堵在背后的入口处。华章见过阿秋,而阿秋现在在禁卫营,若是贸然现身,华章不可能看不出来阿秋的身份。 阿秋被谢长柳挡在背后,正是疑惑的时候听见了谢长柳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华章。” 阿秋瞬间明了,他拉低自己的头盔退回去。遗憾的是,他不能跟着谢长柳一起进入皇陵了。 随后谢长柳快步上去,询问秦煦的情况。 “只有秦煦一个人在里面?” 谢长柳目光从人的头落到脚。世人都说,华章是太子的死忠的死士,不会离开太子半步之外,而秦煦出事,他却在安全的地方。倒不是怀疑他,不过是因为太过担心,有些无厘头的埋怨罢了。 “是。” 刚应完,华章对上谢长柳那冷冽的目光又添了一句,“我问了,他不让我跟着。”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同谢长柳解释,当时什么都没有想,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谢长柳默了一下,又问: “在哪?” 华章惊愕,“你要进去?”说完又觉着自己说的是废话,若非是不进去,那还问自己这些做什么。只是,谢长柳却毅然决然的要进入皇陵寻找太子,这太出乎他的意料。至少是迄今为止,太子遇难,第一个要不顾一切的进去寻他的人。千百的禁卫守卫,包括他,没有一个人敢冒这个险,谁都有顾忌。 他看着谢长柳,眼里有着太多的复杂与晦涩。 曾经的自己鄙视着谢长柳的存在,认为这样一个毫无作为能力的人不该出现在东宫,他什么都没有付出,却成为太子愿意倾尽一切都要庇护的人。他以为,谢长柳不过是会些花言巧语,不过是仗着年纪小,会哄人,不过是因为七八年的伴读情谊骗得众人对他心甘情愿。太子身为储君,他的未来是站在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位置,他的人生里不该出现一点污渍,而与谢长柳的私情就是那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他不明白,太子为何会钟情与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就算太子有别的偏好,好龙阳,可天下有着盖世之才胜过谢长柳的人数之不尽,而为什么就会是他谢长柳成为了那个唯一。 他是对谢长柳犯过错,他用自己可笑的自以为是,造就了谢氏一族的悲剧的开始,在谢氏客死异乡的时候,在谢长柳流亡离乡的时候,他却像个小人一样躲躲藏藏,不敢说出真相,还带走了谢长柳的弟弟,代替他成为他的兄长,瞒而不报。 他原本以为,众人都最看重谢长柳,为了他与太子的关系,所有人都捧着他。可实际上不是,在大家都知晓真相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对谢长柳说出真相,反而是替他隐瞒下来,包庇他。 在可笑的事实与真相面前,他们的选择才是真相。 就像是花盏说的,华章他固然错了,可他才是他们印象堂的手足兄弟。纵然是有错,却不能够被他们出卖。而谢长柳,比起华章来,无足轻重。 要说这世间公平吗?其实在各自的私心驱使下,都没有公平可言。 有元氏对他的不公正的先见在前,他的遭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所以,谢长柳才有这波折的一生。 蓦然间,华章心中百感交集。 本来是与这人不该再有交集的,可却不得不再次联系。 谢长柳是他的心结。 牵连着他与阿眠,也牵连着他与太子。 他每一次见到谢长柳都如临大敌,却在一次次的遇见里,消磨平静他心中的那点恐慌。 他似乎是有恃无恐,凭着这一点,他面对起谢长柳来,再不见原本的方寸大乱。 他干巴的指着方向。 “主室右穴,是元后的寝穴,他在那。” 华章声音有点暗哑,对上谢长柳,他总是不能心平气和。 谢长柳麻木的点了点头,再没有多停留便从挖穿的甬道里钻了进去,他人甫一进去,镇北王就恰好的过来。 他看见了有什么人从此处消失,却是看得不真切。 “方才谁进去了?” 面对镇北王的询问,华章正想说谢长柳,但是见着镇北王黑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后闭了嘴。 “不知。” 镇北王狐疑的盯了华章一瞬,随即才转身离去,重新安排人手加快救援进程。 而由于华章的出现,导致谢长柳不得不孤身一人进入皇陵内部。 里面的情况跟他想象的没有多大差入,他小心着地上的碎石,同时也要注意上方的塌陷情况。原本内壁镶嵌着的烛台已经被砸翻,失去了光亮,昏暗一片,他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小心翼翼的点燃,护在掌心里朝着前方走去。 小小的明火,在这暗无天日的墓穴内生出了一丝光亮,也照亮了四周的景象。 地上全是乱石,大大小小的不一,都是当初工匠匠造起来的板块,看着,并没有什么人为破坏的痕迹。甬道初极狭,不同的方位还卡着摇摇欲坠的巨石,若非是狭窄,与内壁卡住,怕是早已经落到地上,把这条路堵成死路。谢长柳注意着四周,心中也不由得提起一万个小心来,他们说的对,这里随时都有第二次塌陷的可能。 他必须尽快寻到秦煦,不然,他们都可能出不去。 谢长柳小心的绕过乱石,与周边的石板不敢有半点的接触,生怕因为他的不小心导致塌陷。他凭着华章指出的路径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是满头大汗,里面的各个出入口都已经被乱石横七竖八的给堵住,空气稀薄,越往里走,越加使人胆怯。 这一条险象环生的路他走过不少次,可唯独这一次,他是走向秦煦的。 他以前说自己怕死,可这一次他却大着胆子进来,他似乎是不怕死了。他也不懂,他只晓得,自己只想贪心一次,留住秦煦。 在他走后,阿秋一直寻找机会跟着谢长柳进去,可惜一直没有得逞,他担心着谢长柳的情况,做起事情来也就变得恍惚,好在华章并没有一直在那个地方多停留,他被黑甲卫的人换走,阿秋趁着机会才从那个地方进去。 只是,他已经跟丢了谢长柳,没有华章的指引,他也不知里边的方位,只能说是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乱窜。 话说谢长柳,凭借着华章指引的方向终于到了元后的墓穴。 左右墓室紧挨着,却是不同的出入口,可以清晰的看见的是主室里的情况,情况不比外面好上多少,由此,谢长柳也就更担心起秦煦来。 可惜的是墓室的入口被一块巨石堵住,谢长柳有点懊恼还是该带着人进来的,面对那么一块巨石,他有些束手无策。 几乎是同他等身高的一块巨石,不知是从哪里滚出来的,正好的堵在了门口处。一边卡在内壁,一边支棱在外面。 谢长柳试着推动,可惜换了好几个方位都没有成功,就连是他内力都运出来了尚且都无济于事。 谢长柳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想尽办法都毫无用处的情况下一掌拍在石块上,似是发泄他胸中的怒火与急躁,却也不过是拍掉了上面布着的一层石灰。 第207章 我好像看见你了 门口已经被堵住,无路可走,他尝试着绕进了主室寻找其他入口,可惜里面也没有能直达右墓穴的入口。 每间墓室都只有门口的那一个出入口,他还不死心的摸索了一遍墙体,可惜墙上连道暗门或者机关都没有。 纵然是无计可施,谢长柳却也不敢教自己放弃,他深知秦煦就在一墙之隔的墓室里面,他的生死至关重要。 好在的是巨石卡在入口的上方留了一些空隙,谢长柳发现后,大致分析了下他能进去的可能,便攀爬上去绕过巨石跳进了墓穴内。 里面的情况比他想象的糟糕多了。 由于元后在此地安寝,这里的布置要精心得多,虽然比不上宫中,但也是各种的雕琢、石像林立,然而此刻都躺在地上,凤凰展翅的石像更是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白色的纱已经被火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一言难尽,飞灰犹如黄沙漫天,还不待消停下去。 琉璃珠帘被扯断、滚了一地,谢长柳不幸踩到一颗,差点因此摔了一跤。 谢长柳却无心观察着地上还有什么他注意不到的绊脚石,他冲在最前面,他急切的寻找着秦煦的身影。 他张皇失措的四处张望,他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大喊秦煦的名字。 一次没有回答,他的心就跟着沉一次。 如果是秦煦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当年在庆河眼见着秦煦跌下山崖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如同现在的心情一般。 他看见了秦煦,也不说是他,是他在一块石板之下看见了那一片玄色的衣裳。那是今日太子礼服的颜色。 他见元后,穿着一向都很庄重。 谢长柳几乎是忘记了怎么走,他磕磕绊绊一步步的靠近他。 他又踩到了散在各处的琉璃珠,这一次,他没有来得及稳住自己,他扑在了支棱起来的乱石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石板尖锐的刺破了他的膝盖。 他爬起来顾不上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情况就无助的继续向着秦煦而去,生怕是去的晚了。 可他分明也明白,他们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能在这点时间里差得了什么。 他跌跌撞撞的像个蹒跚学步的幼童。 他着急奔赴的仓皇宛如在凌迟他,他还未见着人,可脑海里已经有好多不成实际的幻想。 秦煦已经昏迷,谢长柳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距离皇陵塌陷过去了几个时辰。 原本从撞破的额头流出的血流了一地,此刻混在尘土里,像是泥泞的沼泽,已经看不清原本鲜血的颜色。 谢长柳只觉得呼吸一滞,有瞬间的如遭雷击。 秦煦白着脸双目紧闭的模样是他最怕的。 他颤颤巍巍的在他身边跪下去,强作镇定的试探了他的脉搏,在微微跳动,幸好的是人还活着。他捧着那一滩混迹着血水的泥泞,哽咽难语。 谢长柳只觉着膝盖都软了。看见秦煦瘫在石板底下的那一刻,看着那一滩已经看不出来的血迹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那一瞬间的念头。 他这一生,纵然是自己去背负一切的苦难,就是他的寿命不再长久,他都能坦然接受,可秦煦不行,可他在乎的人不能。 谁都可以死,秦煦得活着。 就像是他的执念。 谢长柳点着秦煦的苍白的脸庞,指尖触及的是冰冷,却不敢动他半分。 他身上还压着石板,是从上方掉落的,原本的洞顶凹下去了一块,到处都是开裂的痕迹,碎石一地,地上尽是斑驳,砸出凹痕,崎岖又坎坷。 他试图从他身上将那石板推下去,可是,他竟办不到。 他不屑的自嘲,白活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今,连石板都推不开。 他推不动他身上的石板,手掌扣在边缘被磨出了满手鲜血,嵌进肉里的砂砾,好似针挑一般。谢长柳眼里是酸涩的,喉咙里也是酸涩的,他说不出一个字,却还是喘息着竭力的去移动那会要了秦煦命的石板。 几乎是热泪盈眶,他却宛如沧海一粟,无助而弱小。 还是怕秦煦死了。 此刻的他,觉得自己多么没用啊,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家人,更帮不了秦煦,可都八年了,他还是这样没用。 谢长柳顿生一股,茫然无措感,像是一只小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摇摆、沉浮,什么都抓不住,也留不下。 “秦煦。”他似乎是怕惊扰了他,声音都不敢往大了喊,极力的压平了嗓音,可又怕他听不见,最后一个音调被他生生的提起来,显得不伦不类。 纵然是他束手无策,可不敢再多迟疑,救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气沉丹田,他几乎是用尽了内力,才堪堪挪动了那百斤重的石板。 手臂被重力拉的紧紧的,几欲要脱臼,棱角抵在手腕处,一点点的磨着薄弱的皮肉,直到见血。 青色的经脉在瓷白的皮下横亘,发力时,整张脸都充血,乃至脖颈耳朵,宛如在沸水里滚了一遭,他几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了石板。 ‘嘭’的一声,石板被他从秦煦身上丢开,砸在一侧,又是一阵尘土漫天,谢长柳却是双腿一软当即就坐了下去,压到了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小心翼翼的抱住秦煦的头,用袖子替他遮住了那飞扬的尘土。他埋在秦煦的胸膛,贴着胸口,感受到他里面微弱跳动的心脏,他是又喜不自胜又难过不已。 不知是不是被那巨响震醒,秦煦竟然悠悠转醒。 彼时,谢长柳还窝在他怀里难以控制崩溃的情绪。 秦煦只感觉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份重力的压迫,也能够自由喘息,但是,肋骨、脊柱都还一阵阵的传来阵痛,像是叫嚣着要啃噬他的血肉,微微一动,就疼的如同有石磨在碾碎他的身体。他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领口处的珍珠扣在他脸颊上抵出一个凹痕,脸上还搭着一片湖色的衣袖。这个怀抱带着一股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似乎是回到了他方才幻想中幼时的自己还在母后怀里一般。他注意到自己眼前上方的建造,看来,他还在皇陵里。看不清抱住自己的人是谁,身体还动弹不得。他在想,会是谁?华章吗?还是其他什么人?艰难的抬起手,本是想放在他的肩上,看清他的模样,最后却一个脱力打在他的耳朵。原本就红着的耳朵此刻更加红了,像是充了血一般。 耳朵上传来的触感,叫谢长柳立即愣住,像是不敢置信的感受着耳廓的存在,直到真实发生。他缓缓的从秦煦怀里抬起头,红着鼻子跟眼,见到的就是已经睁开眼的秦煦。 他恢复的呼吸形成的热气幻化成白雾消散在空气中,他漆黑的瞳孔在注视着自己,两个人在彼此的眸子里生成一道不动的剪影。 人,真真切切的还活着。 明明一开始就知晓人还活着,并非殒命,可他还像是失而复得般的难受起来。 他蓦然间,鼻子又是一酸。 那一刻,他几乎又要软弱一次,却是真的开始泣不成声。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谢长柳咬着嘴唇哭的难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还有未彻底消退的红,却固执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坚守着最后的那么一道防线。 他怀里的人是他的珍宝,他爱而不得,却从未想过放弃,失去他,就好比跟自己的生命做道别。 秦煦,是胜过他生命的挚爱。 秦煦愣愣的看着人,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脸颊上。睫毛打湿了,像扇子,眼眸里含着泪花,看的秦煦心里像天塌地陷般的柔软。 他吐出一口气,嘴角牵动,想要去擦拭他脸上的泪珠却无能为力。 他虚弱的看着上方的人一动不动的说:“我好像看见你了。” 带着不真切,带着隐隐的期待。 他自知自己身处何地,他被陷在里面,纵然渴求着有人来救他却从未期盼过来的人会是谢长柳。 他的谢长柳在哪里呢?他被困在更深的绝境里。 他总想着有机会就去拉一把谢长柳,不教他一个人面对一切的艰难。 谢长柳破涕一笑,他抬起一只手捏住秦煦的,轻轻摁压他的指节,彰显着自己真实存在。“就是我,你说什么傻话呢,” 谢长柳看着人,脸上是笑的,但眼底却愈发的难过,上扬的嘴角,悲伤的一双眼睛。 他的太子啊,受苦了。 秦煦看到了两人交合的手上的鲜血,也不知晓是谁的,可能是他的吧,毕竟他伤的重。 秦煦也笑了,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不知是不是被巨石压太久的原因,嘴唇微微发紫,他闭了闭眼,像是一阵夜晚才来的春风,润物细无声的低语。 “长柳,我见到了母后。” 他停住,却让谢长柳彻底愣住,只是越发用力的抱紧了人,却又不敢太用力。 他以为…… 秦煦继续有气无力的说着:“她的尸骨本来好好的在里面,可是,塌下来的时候,棺翻了,我看见她掉出来,就倒在我身边,我只要一扭头就能触碰到她的头盖骨。” 谢长柳浑身僵住,他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的背后,果不其然,是已经侧翻的棺椁,紧挨着的就是一具触目惊心的白骨,他几乎还坐住了元后的腿! 这一个发现叫谢长柳惶恐又无措,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不知晓该如何弥补只会低着头搅着手指认罚认错。 谢长柳吓得不敢动弹半分,倒不是有多么害怕森森白骨,更在于他亵渎了元后的尸骨。 那是元后、一国之后,更是秦煦的母亲,他的长辈。 方才他着急,一心只想着救秦煦,却是忽略了元后的存在。 谢长柳不动声色的往前挪动,耳边是秦煦的低吟。 “我被埋在里面,与母后作伴,她一定是想我的,不然也不会出来,待在我身边。”说完自己又勉为其难的笑了,这哪里能是这么个答案呢,分明就是棺椁翻了,母子俩一起受难罢了。 然而谢长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胸脯里是嘶吼,却半点声响也无。他只会抱着秦煦,几乎要把自己全身的温度都给他。 “可是,她再也不会拍着我的背,哄着我说,不要怕,有母后在……” 皇陵塌陷的时候,他被压在底下,挣脱不出,他触碰到了他的母后的尸骨,冰冷的,跟他面颊贴着的地面一个温度。那时候,他有些颓丧的想,这么相依为命的也不错,要是他死在这里了,他就跟着母后去了。母后一定是来接他的,不然,不会出来见他。 可是,他又怕到了下面,母后没有等他,他不知晓该去哪里找她。他其实,一直想重新来过,跟她再做一次母子,说些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别的话。 他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他等着自己身体的温度一点点的消失,最后被地面的冰冷裹挟替换,他等着身体上的伤处一点点的流干净血液…… 黑暗来临前,他几乎要认命了,可是,再次睁眼是不算明亮却依旧清晰可见的光。 有人带着光明出现,照亮了他,入眼的就是他。 谢长柳只觉着自己眼眶又热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从没有觉得失而复得的心情会令他这么的开心,可又同时的害怕失去。看着秦煦昏昏欲睡,怕是会失血过多再次晕厥过去,谢长柳深呼吸了一口气,抱着他起身,准备着带他出去。 只是,门口的那块巨石依旧是道难关。 他带着秦煦根本不可能翻上去。 他小心翼翼的把秦煦放下,又去试着推开那块巨石,可惜,巨石巍然不动。 他绕着门口打转,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秦煦的情况根本等不到外面的禁卫找进来。 若是阿秋在就好了……此刻,谢长柳再一次的对华章这个人生出厌恶。若非是他,他就能带着阿秋进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束手无策的好。 第208章 秦煦,我好爱你啊 秦煦意识仍旧有些困顿,眼皮似乎是挂了什么重物一般,睁得费力。他有些模糊的看着在眼前干着急的谢长柳,好几次都试着一鼓作气的移动门口堵着的巨石,奈何就算是他用了内力都毫无办法。门口的巨石可比压在秦煦身上的石块大得多了,几乎要砌成了一道石门,谢长柳拿它没办法也是情有可原。 他忍着胸腔里的阵痛,想到谢长柳既然能找进来那他也出得去,或许就是带了自己才被困住。 皇陵此刻虽然没有二次坍塌的迹象但还不算是转危为安,头顶上如今都还在一点点的泄着砂砾,像是沙堤。 他提起了力道说:“你走吧,带着我出不去的。” 谢长柳连头都没有回,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巨石,掌心一次又一次的凝聚出内力,一点点的承受着因为体内的内力逐渐干涸而带来的气血翻涌,他几乎是咬紧了后槽牙才忍住了那翻腾的气血在体内横冲直撞。 “我就是来救你的,我要是丢下你走,又何必孤身一人进来救你。” 秦煦强撑着打起精神,他看着身形单薄的人,穿的还没有自己厚实,手腕都被冻得青紫,身上不知从哪里滚了 一身的污渍,还有清晰的血迹。他似自言自语的问:“为什么要救我呢?” 还不待谢长柳回答,他又自问自答了。 “我记不起你跟秦煦以前的过往,更别提你们之间的情深缘浅,我其实到现在也没有跟你爱过的记忆,你为什么还要说爱着我?我根本不是他啊?你把自己给我,把你的命给我,值得吗?我不会对你感恩戴德的,我只会觉得这是被你喜欢的理所应当。你看,你爱着的人是如此自私自大的人,你放过你自己,行吗?”说到最后,他竟然是乞求的,好似他劝说的不是叫谢长柳不要再对自己用情至深,而是在劝一个人回头是岸。他深知自己配不上谢长柳的喜欢,他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面对谢长柳的赤忱他显得那般怯懦,更别提要能从他那里在得到什么。就像他说的,他记不起谢长柳,当初种种,爱过的、恨过的,都不在他的记忆里,他想不起来,更别提因此而情根深种,换句好听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可是,为什么谢长柳还能长情不悔,八年的苦难他没吃够吗?汴京的人多是薄情,他曾经信过的,连道义都给不了他,他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纵然是不记得当初的过往,可秦煦却有千万句的话辗转在心扉,难以启齿。他一想到,在他出事后,是谢长柳不管不顾的闯进来救自己,他就无法原谅自己当初的三心二意,又那般的愧疚,像是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脏。 或许谢长柳根本不会知晓,他无法成为当初的秦煦,也无法像当初的秦煦一般那么深爱他,他对谢长柳,七分真情,三分利用。 他凭空出现在自己身边,他说他是自己的爱人,固然是所有人都承认的事实,可是他当真不知也不敢信。他爱不了,他没办法把一腔深情给一个他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他是天之骄子,他的人生是他以为的前途坦荡,他也无法相信,曾经年少无知的自己那般轻狂热血的去爱过一个人,至死不渝却又阴差阳错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多么讽刺啊,若非是有旁观者,谁又能证明他们当初两厢情愿过? 琅琊的岁月静好,是谢长柳想要的,他跌跌撞撞走了七年,那几日,是他前半生的心之所至。他愿意成全他的心愿,他怜悯他的过往风霜,他欣赏他的足智多谋。他想把自己再活成当初爱他的秦煦,可他试过,他不是当年的秦煦了,他可以继续爱他,却做不到当初的一往情深了。 他骗了他,他其实,压根也没有多爱他。就连是那块福佩,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雕琢好,就像是一时兴起,再后来,不过尔尔。 他几乎是哑了声音,又似绝望。“我利用了你,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做不到像你深爱我一样去回应你,你的那份真情不要给我了,不值得啊~” 谢长柳双手撑在石块上,浑身像是被冰雪兜头罩下,冻得他僵硬麻木。他强颜欢笑的扯出一抹笑可跟着眼泪珠子就啪的往下一颗接一颗的掉。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就像是控制不住此刻的他那被撕扯泛滥的心。 他能读出秦煦的决绝,可就是这样,他越加的难受。 他太疼了。 他从未觉得把自己献给秦煦是不值得,他们之间,无法用一切去衡量存在的意义。 他一直都明白,纵然现在的秦煦给予他什么都不是当初的秦煦那份真挚而炽热的一腔情深,可是他要的不是他回应自己多少喜欢,他求的,也不是他能给自己什么。 他爱秦煦,只要是他。 只要是这个人,其他都无所谓。 “因为你是秦煦。”他吸着鼻子,几乎是要涕泗横流,眼前被热泪模糊一片,这副模样若是被第三个人看见,怕是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可他依旧是在笃定着他的决心,笃定着他的喜欢从不卑微。 “你只要是他,那我谢长柳就跟定你了。” 秦煦哑然失语,喉咙里跟塞了石头一样,堵得他难受又不能言语。 他不知道还能跟谢长柳说什么。 他认真而笃定的模样像极了他坚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都会义无反顾。 这世间,谁不是人不为己的,可他谢长柳怎么偏偏就一头撞到南墙都不回头呢。 他为何要把喜欢说得如此大义凛然还高不可攀啊,他……他……算得了什么…… 他笑出泪说:“傻子。” 那个‘傻子’还不以为意,执拗得要学那愚公移山般坚定不移。 秦煦从未觉得如此心疼一个人,可在谢长柳身上,他太多次的心疼了。 “陪我送死做什么?你的人生还很长,你离开了我,你还有另一番天地可以去试炼。你是自由的鸟雀,天高任鸟飞,你有许多的归处,你跟我不一样,我只要离了这个身份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个身份是困住我的牢笼,也是我最华丽的外衣,我脱不掉也根本不想脱。没有人在意我活着,他们不想我从这里走出去,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啊。”他是这么想的,出不去就不出去了,死在这里也挺好,顺其自然,顺应他们的心意。他死了一定有很多人开心,可他活着,开心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出狼狈,他从小到大,对自己规行矩步,半点差池都不敢犯,可越是这样,他能走的路就更窄。 方才在里面,一点点的感受窒息,一点点的感受昏厥,他几乎是有解脱的感觉。 他真想,这么随着母后去了,说不定还能再续母子情分。 可是,有人把他拉回来了,拉他回来的还是谢长柳。 谢长柳啊~ 他该拿他怎么办的好呢。 谢长柳松开了不经意间握紧的拳头,他泄气的倒回去坐在秦煦身边,两个人这么靠着背后的石块懒散的姿态坐着,一起看着那不算出口的出口,眼里没有半分对生的渴望。 谢长柳淡漠而平静的说:“那我们不出去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好似,说着无足轻重的东西。 可是,这哪里能是无足轻重呢,这是两个人的命,两个年轻人的下半生,一国储君的未来,谢长柳的未来。 他谢长柳,居然能这么洒脱的放弃吗?他这是在放弃自己,为了谁?就为了一个自甘堕落的秦煦? 秦煦一愣,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想去捡拾起来,却寻找不到半分踪迹。他余光里注意着谢长柳那安之若素的神色,脸上的笑越加的难看。 他喉咙里又涩又酸,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为了他留下?他有太多的困惑了,他迫切的想要谢长柳的答案,可是纵然谢长柳不说,他却又都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像是走到了一处荒芜之地。 佛曾说过,人来到这个世上,一干二净,那他的离开也什么都带不走。 他也不愿带走谢长柳。 空气中像是在弥漫着一种压抑至极的绝望,明明两个人靠的如此之近,却让彼此感受不到半分的柔情。 谢长柳红着眼眶,他想张臂去拥抱身边的人,可是却给自己竭力的忍住这份迫切的心思,他抱着膝盖,用力摁压的指甲盖里红白分明。 谢长柳或许没有华章他们更能了解秦煦的心思,可他也不会感受不到秦煦的艰难。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秦煦有一天也会因为撑不住而选择放弃。 但他向来不是个逃避的人。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与自己的孑然一身不同,自己是在这人世无所牵挂,可秦煦心怀天下,心有万民,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数不尽的人与家庭,他除了踽踽独行,他实在想不出他还能怎么着。 谢长柳心里对他,除了心疼只有心疼。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仰起头,闭上眼,好似在放逐自己。 “你不想去面对他们,我知道的,我也不想了,人心太复杂了,我很累。所以我陪你啊,咱们一起死吧。” 一个死字,被他说得那么轻松,轻如鸿毛,无足轻重。好似不是去死,而是寻常的饮茶吃饭。 秦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像是被突然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可又泛着酸涩,肿胀,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溢出来,让他承接不住。 他宁愿谢长柳说他懦弱宁愿谢长柳对他不屑一顾,可他怎会如此轻松的就同意了他轻言放弃。 他们谁又过的容易?谢长柳也难,比他还难,可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为何要在他面前说出陪他一起堕落的话? 君子一言九鼎,他就不怕食言而肥吗? 秦煦本想弯下腰把头埋下去,可是身体却不允许,他抬起手掩着面,叫谢长柳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也听出了他语调里的颤抖与痛苦。 “你何必呢,你何必呢?” 他是真的想放弃了,人固有一死,终究是这一条路的。大不了就这样死了,还能以太子之名下葬入天家皇陵,博得后世青名,可他要是真斗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什么结局,会是储君吗?还是庶人,亦或者是个罪人? 陛下并不顾念父子之情,他该知道的,今日他所受的罪,他不难猜测出是谁动的手,还是真的就是天意,可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意外还会有多少次? 他从来都知晓真相却从来都不愿相信。 他每一次的劝说自己的行为如今看着,都显得那般无力与可笑。 到头来、到头来还有什么? 谢长柳没有去看秦煦,他掐着手掌心,任由伤口再次裂开,鲜红的血液一点点的溢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砸在地上。 他轻声说: “因为我爱你啊~” “秦煦,我好爱你啊~” 秦煦梗住了脖子,也顿住了所有的动作,几乎要停滞了自己的喘息。 很静,一室静谧。静到,谢长柳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又落下,像是,前不久看过的那一晚火树银花,如昙花一现,快的抓不住,却又在他这里永久停驻。 他的耳边,是谢长柳的剖白。 他想,或许秦煦会爱上谢长柳,从来都是毋庸置疑的。 “你知道吗?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了。”他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家破人亡,他在这世间,早已经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可唯有秦煦,是他放不下,拿不起的心事。 “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我还想跟你一起看看外面的风花雪月;我还不知道东宫后院的梅树开了几轮了,今年的红梅好看吗?我还想给鱼爷爷养老送终,他年纪大了,你又不放他出宫,我看着也心疼啊;我还想跟你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那是你的子民,你是他们虔诚的信仰;我更想看你君临天下,意气风发……我想让你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可我太贪心了,我有太多的不甘与遗憾。”我怕我完不成了…… 第209章 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所以啊秦煦,请你不要放弃自己,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谢长柳哽咽了声音,他其实挺惜命的,可又不怕自己死,他只是怕秦煦会死,至少,也不要走在他前头,更不想他同自己一道赴那黄泉之路。 他分明已经见过不少的悲欢离合,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如当初的胆小。 谢长柳说完,许久许久,都未能平复下复杂难纾的心情,眼角的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一颗接一颗的滚进鬓发里。 他听见旁边的人问他,“你累吗?” 谢长柳笑了。 “累啊。怎么不累,我活这几年,比我前面那十几年还活得难受,太难了,我有时候还想指着天骂,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不是别人呢?可是,没人知道答案,上天根本不会回答我,他什么都知道,但不会悲悯众生,他只会冷眼旁观,看着人挣扎,去填补他作为苍生的大爱。” 谢长柳抓住秦煦的手掌,他也顾不上彼此的伤势,拉着他的手,氤氲的眼眶,眼底是一片几乎要使人沉溺的温柔与缱绻。 “秦煦,殿下,咱们,能往前看吗?” 秦煦扭过头看去。 这一次,他彻底清晰的看清了谢长柳的模样,不再是模糊不清的。他还是当年秀致的模样,年纪小的时候模样更像他母亲,可后来,长开后就有了自己的轮廓与气质,不像他母亲也不似他父亲。如今只是少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清韵柔和,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与桀骜不驯。 他不知道这样的谢长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至少在其他人看来,当初的家庭突变后,谢长柳就不再是当初的东宫小伴读了。 他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此刻,他上扬着唇角,眼底映入了秦煦刚毅的脸。 他的眼里有着过于直白的东西,让秦煦几乎要缴械而逃 秦煦像是被人剖出了心跳,拿在手心里。 两个人的温度同样的炽热,接触的手心里更是似蕴含着一团火,将他们烧得彻彻底底。 他有些不敢直面谢长柳真挚而清澈的眼,可这又是他最想要的。 或许只在这一刻,就算是忘记了前因后果的秦煦与谢长柳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两个人靠在一起舔舐着伤口,彼此的眼底有着重新焕发的生机。 谢长柳扶着秦煦坐起来,此时的秦煦早已经耗尽了精力,昏昏欲睡。 谢长柳看着他,手掌托着他的脸颊,人也清减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样近距离的触碰都是奢望了。 他不会坐以待毙,这皇陵,是一定要出去的。 而皇陵之外,镇北王则是多时就放言要进入皇陵,他的手下人不放心,已经拦了他好些时候了。 外面不少人都还在开掘通道,时间一点点耗尽,就是个不怕死的都没有。镇北王本就急迫,生怕是秦煦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要是因为他们的耽搁而有个好歹,他这个自告奋勇来援助的人如何担得起!又如何对得起列宗列祖,对不得先帝、陛下 “繁缕!你让开!”镇北王指着挡在入口处的繁缕,面露不善。 繁缕却是无奈的劝说着他,“王爷,您是千金之躯,如何能以身试险?您再稍等片刻,容属下先进去探探路。” 繁缕死板的面孔此刻挂上了焦躁,他怕的是自个儿拦不住镇北王的一意孤行。 镇北王不想听他那些废话,什么千金之躯,要真是千金之躯他还去战场上犯什么险。“等你进去一探究竟,黄花菜都凉了!储君安危事关重大,你说什么都没用!”说着,他就拨开繁缕气势汹汹的要进去,结果才跨出去一只脚后面突然有人叫住他,不是繁缕。 来人提着腰间的刀急匆匆的跑来,人还没有到面前声音就先发出来了。 “王爷!您交代的那位先生不在此处!底下人没看住,不知什么时候人就跑了!”来人的脸上带着懊恼与心虚,虽然是惧怕镇北王的开罪但也不得不来如实禀告。 来人同样是黑甲卫,镇北王的亲信,名唤厚朴。 他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倏地转过身来,面色从急躁一点点的阴沉下去。 镇北王敢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带谢无极出宫,就是不怕他跑。更何况他以为有自己的黑甲卫看着,人能跑哪里去,结果这没多少时候,他在前面忙的焦头烂额,人就趁机跑了。 感情他表现出来的对太子的关心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逃之夭夭? 镇北王在心里恨不得把谢无极一顿臭骂。他指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厚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怒斥:“叫你看个人都看不住?!你眼珠子长头顶上去了?” 被责骂的厚朴缩着脑袋不敢接话,毕竟不是头一次挨骂了,但还是对镇北王颇为忌惮。 繁缕深知镇北王暴躁的脾性,有些发怵,他极力的把自己往后退,尽量不让镇北王看见他,不然等他记起他方才以下犯上死活要拦着他不让他进皇陵里去,说不得又是一顿无妄之灾的臭骂。 厚朴却是委屈极了,他知晓王爷派给他的任务是看住给镇北王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人,可是,大家伙都在忙着救援,也想跟着去,也是瞧着那先生文文弱弱的,站在那里比那些官吏都要弱不禁风,才会疏忽了,哪知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任务不是挖掘皇陵而是看人,人早已经不在原地等着了。 他已经在周边都寻过了,压根不见那位文质彬彬的先生,才不得不来报告给镇北王,等他示下。 镇北王气得火冒三丈,现在他却无法分出心思再去找谢无极,太子的安危还不能确定,他不能离开皇陵。他狠狠的在厚朴的头盔上敲了几下,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你小子!要是人跑了,陛下要问罪你自己提着头去吧!” 说完镇北王就不再管他人是什么表情了,掀起自己的斗篷往里边去。 有了这一通火气,繁缕也不敢大言不惭的再拦人了,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钻入了甬道,话不多说,提着东西跟上去了。有了镇北王先行,其余人也就跟着坠在后面进去。 正在谢长柳一筹莫展之时,听见外面有磕磕碰碰的动静,谢长柳从边缘的缝隙里看出去,是阿秋。 他寻进来了。 “阿秋?” 阿秋正冲着左边的墓穴看去,是在寻人,听见隔壁发出的声音,阿秋瞬间面露喜色。 “先生!” 他扑在巨石上,语气里难掩激动。 皇陵建造的虽然不比皇宫规模宏大,可也不小,他自进来后就转昏了头,四通八达,宛如迷阵。寻到此处,见其周遭的雕刻雕琢都不似其他墓室,见着要华丽正式得多,他也就是不死心的每一处的都寻了一遍,却叫他真就给寻到了。 “您在里面吗?” 有了人来,谢长柳心里骤然一松,纵然还没有脱离困境,可他也明白,离出去不远了。 “是!殿下在这里,我们出不去!” 谢长柳也开心,终于等到人来,若非是不放心留秦煦一个人在此处,他都出去搬救兵了。 “您是怎么进去的?”阿秋也就奇怪了,谢长柳是怎么进去的,怎么人在里面却出不来了?莫非是人进去后才坠的巨石?那也实在是惊险。 谢长柳跳着够到上面的间隙,示意他去看。“这上面的间隙可以容一个人进出,可是太子受伤了,我一个人无法带他出去,正好你来了,不然我还找不出什么法子了。”那间隙一个人进出倒是容易,可秦煦如今的状况清醒都不能,哪里还能攀得上去,可他一人也带不动秦煦。 阿秋点头,也就要从那间隙里先进去,再行计划。 “好!您让开,我先跳进来!”阿秋清楚了方位后,他嘱咐谢长柳退开,然后撑着石面脚下一蹬就跃了上去,凑着那点间隙匍匐着钻进去。 那方一说完,谢长柳就赶紧退后去,下一刻,阿秋就提着铁锹跳进来了。 他手里带着工具,就是以防万一。 站定后,才发现这处就是元后的寝陵,里边看着情况就不太好,已经不能用狼藉不堪来形容了,只能说是残垣断壁,乱成一片。 室内横七竖八的乱石,大小不一,都是从顶上面砸下来的也有垣壁裂开倾倒,原本的各种陪葬物都损失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焦味,十分呛人。阿秋想,若非是石室,当时倒下的烛火怕是还会引燃起来,届时才是一发不可收拾。 而谢长柳看着除了衣裳脏乱了一点,沾了些分不清是谁的血迹,并无不妥,只是,那位太子就不大好了。 “他没事吧?” 秦煦已经不知何时昏过去了,谢长柳试过他的脉象,人没事,但是必须尽快出去送医,不然就不能保证有没有事了。 谢长柳表情有些失落。“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可能伤到了颅内和内腹,我不敢保证。”结合秦煦的遭遇,他的情况必然是不会好哪里去的,方才还能打起精神跟自己说说话,这会儿早已经是人事不省。 阿秋明白,太子这情况必然是不好的,是以还需要尽快出去。 他看着面前的巨石,试着推动几下,的确有些难办。然而四周并没有其他出口,看来这是唯一的通道。 他回头看着立在太子身边的谢长柳,虽然身形消瘦,但如劲松挺拔,心里有了主意。 “一个人有些难办,您的内力……”他知晓谢长柳不是一个普通人,除了有些绝世的才能,武功也是不差的,只是不会轻易在人前动武用内力。 谢长柳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打算,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这巨石一个人是奈何不得,而阿秋在,加上他,应该有办法应付。 阿秋内力深厚,自己的虽然不及他但也不差。 “正好,我也有此意,我跟你一起推开。” 这巨石比人高,约莫着几百斤重,卡在出口中间,宛如一道石门,若非是有足够的人力,还真就不好办。而阿秋跟着师门自幼学习武艺,内力也是日积月累,蓄势待发。 说完,两个人齐心协力一齐使力将堵在出口的巨石推动,接触地面的部分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随着把地上细小的石子磨碎的声音,出口终于是给打开了。 出路已有,两个人便收回了手。 阿秋收回内力,呼吸吐纳,再侧头去看谢长柳,只见他脸色比方才又差了许多。 “您怎么样?”他身体一向薄弱,阿秋猜测这或许也是他不在人前露身手的原因。方才消耗了太多的内力,怕是一下子身体还承受不了,回去少不得又要将养多日。 谢长柳慢慢的吐息,生生压下去胸口的不适,微微松眉才回:“无事,先出去吧。” 阿秋觉着他脸色不好,本想多关切几句,可谢长柳却对自己的情况漠不关心。他回去搀扶起秦煦,一个成年的男子此刻压在他身上再加之方才消耗了太多的内力,此刻的体力显然有些跟不上。 阿秋要过来接住秦煦替他把人带出去,谢长柳却是摇头。 “我来,这甬道狭窄,两个人尚且勉强。” 甬道并不宽敞,到底是陵墓,修建得不如外面大方。 秦煦见此也不好再跟他争起来,只是担忧谢长柳的身体。 如今他身边的人都被他指派出去,满月也不在身边照顾,而他自己怕是都对自己的情况并不上心,比着七年的时候人又清减了不少。 阿秋心里觉着如此下去,总有一天谢长柳要把自己拖垮,可奈何他就是个殚精竭虑的性子,哪里肯对自己松懈。 几个人方才出了内室,就在外边的甬道内遇到了寻进来的镇北王一行人。 几乎是把甬道堵满了,看着风风火火的,而镇北王的脸色黑得跟他身上的衣裳一般,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找茬的。 “王爷?” 前面的路被人拦住,谢长柳才不得不停下来。 领头的是镇北王,后边跟着的都是他的黑甲卫亲信。 第210章 出皇陵 镇北王看着谢无极与昏迷不醒的太子以及身后的一个瞧着穿着是禁卫军的人,原本难看的面色不知不觉的好了许多。 他心里正是不耐,一来是秦煦出事,还没有找到人,二来就是他把谢无极带了出来,可人却是跑了,这让他没法跟陛下交代。 如今一下子见到了两人,心里没来由的一松,原本提起的那口怒气都吐出来了。 看样子,人就是趁着他们不备擅自带人闯了进来,不过也好,救出了太子,他们也就不必再进里边去了,少担一分危险。 “我还说你趁机跑了,没想到你会进来。”镇北王对谢无极的行径表现出了不只是意外,更多的是探究。 若是人跑了也就跑了,被陛下关在宫里的确无人欢喜,可人不仅是没跑还跑进来救人来了。 他对谢无极又多了几分好奇。 好奇他这个人,是怎么想的糊涂还是莽撞,又同太子是怎样的关系…… 镇北王的眸色深了几分,此地却并非是个说话的地方,几十人挤在一个地方,呼吸都越发的急促了。 “他怎么样?” 镇北王不由分说的从谢无极手里把人接过来。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人压在谢无极身上,只差把人压地上去了,看他那小身板的,扶着秦煦的确够吃力,人好歹比他结实。 “不好。”谢长柳答了,有些闷闷不乐。 镇北王瞧着秦煦的情况,能活着,的确是庆幸了。 “送出去,外面有太医候着了。” 谢长柳没有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镇北王强势把人从他手里拖走,率先出了皇陵,身后众人拱卫着,浩浩荡荡。 他带着阿秋默不作声的在后面跟着,直到顺利出了皇陵。外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秦煦当即第一时间就给太医带走诊治,谢长柳都没来得及凑上去再看两眼。 他不知,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秦煦醒来又是怎样,会记起来曾经的他,还是会再一次忘记他。 他更不知,今日的磨难,秦煦会记得多少,还会不会想放弃自己,亦或者好好活着。 如今人救出来了,镇北王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处,皇陵的人都被看押住,后续事宜就不是他的事了,他索性也就要收兵回去。只待他交代好一切事宜,谢无极却还矗立在原地,似乎是在望着树梢出神。他看着没有打算走的人,高声问他:“这是后悔没有第一时间跑了?不过现在可是迟了,周围都是我的人,看见没,那黑着脸的臭小子,方才我使他看着你,因为把你看丢了,他被我好一通责骂,这会子怕是都记恨着你。” 谢长柳收回愁绪,顺着镇北王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真立着一个看着年纪并不是很大的黑甲卫,看着他的方向,脸上似乎是又气又奈何不得。 镇北王使唤人看着他他并不意外,方才他也以为镇北王是一头扎进了忙碌里无暇顾及他,他才有机会进入皇陵寻秦煦。 “王爷如此多心,倒不如分点在他人身上,还能是王爷您驭人有术。” 谢长柳的话语带着一股莫名的幽怨。 镇北王睥睨了谢无极一眼,似笑非笑。“方才求我的劲儿哪儿去了?” 谢长柳一噎,登时不再说话了。 他自知理亏哪里还能同人耍什么嘴皮子。 镇北王头一次让他吃回瘪,还无话可说,觉得有趣,但也没有继续逗弄,若是把人逼急了,还真就是会咬人的兔子。 “行了,回宫去给陛下复命了,顺道解释带你出宫的莽撞。” 谢长柳默默的跟着人走,回去时就不是快马了,图个安逸。不知道他的手下人从哪里拖来了一辆简朴的马车,比他初来京城时的那华盖马车可要逼仄许多。 谢长柳也没有跟人多谦让,镇北王让他上车他就上,反正是要一道回程的。秦煦自出了皇陵就不见人,那群太医也不见了踪影,谢长柳就是想打听打听秦煦的消息都无法。 原本是打算一路无话到皇宫,镇北王却先忍不住开口了。 “你真是不怕死吗?那地方,本王都还不敢轻易说进去就进去了,你居然还进去救人?” 不知是不是无外人在的缘故,镇北王懒散的瘫在车厢上,没个正形,靠着车壁问谢无极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对方,疑问连同探究都一览无遗。 “太子对你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值得你眼巴巴的跑进去?若是出事怎么办?”镇北王也是急切了些,语气并不带着好气,毕竟给谢无极那么一吓唬,扔谁都无法平心静气,若是换了是厚朴在,当场把他撂倒发泄都有可能。 若是出事怎么办?谢长柳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去见秦煦,那是迫切得非去不可的,哪怕真就出事了,至少两个人都是一起的。 “不会的。” 镇北王有些愣怔,他复问:“不会什么?” 谢长柳轻描淡写的说:“不会出事。” 镇北王笑了,轻呵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谢无极不自量力的嘲弄。 “你倒是想得开。” 他手掌垫在后脑勺下,仗着身高的优势垂下眼睑打量谢无极,带着目的性与攻击性的一顿注目,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 现下,他有许多的疑问。 “你跟元氏真有仇?” “真有。” “真想追随太子?” “太子是天选之人,心之所向。” 谢长柳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作出了回答,快得仿佛是演练过无数次,又是他本就坚守的不二初心。 不过在他看来,这又是一番别人不信他却笃定的道理,谢长柳无论说过多少次这些人都只觉得他在说好听的话糊弄人。 镇北王语气里不屑,谢无极就只会捧着秦煦,说来说去都是太子的好,可真真假假的话谁能信得过。“甭说这些大道理了,究竟是不是天选之人,谁又能知道,若是他今日在皇陵内出事,那他就不是了。” 的确如此,若是他今日出事,别说是天选之人了就是储君的位置都要换人。 “所以啊,王爷,皇陵出事,您不查查吗?” 镇北王收敛了脸上揶揄的神色,但也装着糊涂问:“查什么?” 他心里自有定数,太子出事,无论如何都是要个确凿的结果的,给储君一个交代更是给天下一个说法。不过谢无极如此在乎这件事,他很想搞清楚谢无极究竟是要干什么。 谢长柳淡淡的瞥了镇北王一眼,深知他是明知故问,但也不妨碍他说得清楚。“按理来说,皇陵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纰漏。皇陵自修建以来不到三十年,却面临坍塌重修,哪里就说得过去。今日是随着陛下祭祀而出,只太庙不出事,就独独是太子一个人进了皇陵才出的事,您不觉得太蹊跷了么?” 在谢长柳看来,皇陵坍塌必然不是所谓的意外,从中有多少人插了手使了绊子他不用想都了解得到嫌疑。 秦煦在里面承受着身体的痛苦的时候,他说他想放弃的时候,没人知道谢长柳心疼的同时是替秦煦的悲愤,那几乎就像是一把火,把他烧了个彻底。 既然这次让他们侥幸逃脱,那施加给他们的,定然要一报还一报! 镇北王勾起唇角,不以为然。 “天灾人祸,是人都避之不及。” 对于镇北王那不以为然的态度,谢长柳只觉得厌烦。 好似,就是被他看了笑话,最后自己的委屈他还觉得是你该受的。 谢长柳神情微露不耐烦,对上镇北王,正色的多。 “若是人祸呢?” 镇北王逐渐收了那漫不经心的模样,端正起态度来,就连声音都严肃起来。他察觉出了谢长柳在不耐烦什么,无非就是自己的态度让他觉得被冒犯了。只是难得是他在他面前不掩饰他的喜恶,被人窥探了心事去。 “那定然是要查清楚的。” 谢长柳极其敷衍的丢下一句“王爷英明。” 谢长柳不会捧着镇北王,但这话却听着特别的假,很没意思。镇北王也不觉得不被待见了,反倒是哥俩好的一手拍在他的后肩上,本想揽过他,却被他避开。 “好歹你我也已经熟稔,怎地避我如蛇蝎?”被下了面子,镇北王不恼但看着也不是那么好说话了,语调里阴阳怪气的。 谢长柳不想得罪镇北王,但因为秦煦的事情心中不郁,不想同镇北王多纠缠什么,但对上镇北王,语气依旧不怎么好听。“身上脏污,王爷还是离我远点的好,不然脏了您衣裳,不知晓的以为您在皇陵多么劳苦功高。” 人是他救的,秦煦出事那么长的时间,却无一人入内救助,都在外面观望,观望的什么? 没出事还好,皆大欢喜,若是出事了,就准备举国同哀吧。 一想起来秦煦的境遇谢长柳心里就蹿起了火。 镇北王哪里听不出来这是谢长柳在找台阶下,他顺势下了但也没有消气,连自称都变了。 “得了,本王还是不犯你的忌讳了。” 谢长柳本想张嘴答一句,喉咙里突然涌出一股腥甜,叫他皱起了眉,那股难受的劲儿好似是一股在五脏六腑乱窜的真气。 谢长柳知晓,方才在皇陵里面动了内力,这就自食其果了。 谷主对他的耳提面命他虽然一直都在恪守,奈何有时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可他还是庆幸有禁药傍身,若是从来没有服过禁药,他不知道自己能靠什么坚持到现在,又能凭借什么走在秦煦前面,替他征伐四方。所以说,他的命,究竟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长柳看了镇北王一眼,硬生生的压下了喉咙里涌出的腥甜,淡淡的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进了宫,镇北王在前殿与人分路。 “你先回去。” 镇北王要去玉清宫同陛下详谈皇陵的事情,谢长柳却是不解,他自认为自己是需要去同陛下请罪的,毕竟陛下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若是还不老实,陛下哪里能放任他继续留在十皇子身边。 “不是要解决我出宫的事情么?” 他擅自出宫的事情瞒不住陛下的,镇北王也是听了他的央求才带他去的,若是被陛下问罪起来,怎能叫镇北王一力承担。 更何况秦煦出事的事情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若谁有牵连其中都会很麻烦,而这件事是谢长柳自己去招上的,若是镇北王替他出头陛下那里会更不好说辞。 虽说镇北王在陛下面前更有话语权,但他与陛下之间也不是没有嫌隙,一味的袒护他,只会引起陛下的不满。 陛下本身就有对镇北王的忌惮,若非是大梁需要人来守,若非是镇北王手里的兵权,陛下怕是早就把人料理了,哪里还有他自由出入禁宫的权利。 镇北王却是摇头,指着另外一条路叫谢长柳自己回去。 “是本王去解决,跟你无关。” 虽然镇北王的语气生硬,一点都听不出来他是在袒护谢长柳的意思,但谢长柳哪里不明白他的美意。 谢长柳默了又默,最后还是道了句:“多谢。” 镇北王抬眼看了谢无极几眼,那眼神里有着一种谢长柳看不懂的意味。 谢长柳明白,镇北王怀疑他,如今的怀疑怕是愈盛了,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纵然是最后无应对之法,那他也不能输得太彻底。 最后谁都没有再说什么,镇北王率先转身离去了。 谢长柳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暮色,他忽然从宫里消失了,可是吓坏了宫内的一众人。 御宝阁的宫人都在四处寻了个遍依旧不见谢长柳,最后还是吉祥使人不要声张,她知晓谢长柳有出宫的可能,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晓,她只能焦急的等着谢长柳自己回来。 谢长柳就是在上下宫人焦急的等待中出现的。 “您可是回来了,方才葳蕤宫的人来过了。” 吉祥也没有多问他去了哪里,他也知晓她心里明白,但却从来都很识时务,吉祥也是他在宫里最信任的一人。 第211章 彻查真相 只是小詹妃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见他,本就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看来秦煦出事,她已经得知了消息。 储君出事是在黄陵,本也瞒不了多久,当时在皇陵,多少双眼睛看着,就有多少张嘴,怕是这一会时间就已经传遍了汴京上下。 而小詹妃作为储君的盟友,若是储君出事,对她无利,也是她这时候要急于打探秦煦消息的缘由。 “这段时间不要见她。” 太子出事,陛下会去查,不管是从宫里入手还是从前朝入手,都不是他跟人接触的好时机。 小詹妃的身份不该是探究前朝储君之事的,说多了就是逾矩,后宫不得干政,这事触犯陛下的忌讳。而他谢长柳的身份就更加上不得台面了,若是他也在掺和进去,到头来怕是不会比小詹妃的结果落得个多好。 “可是人来了几头了,不打紧吗?”谢长柳可以不要紧,但吉祥有些担心,毕竟是宫里的女主子,后宫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拿乔,若是谢长柳给她冷脸,怕是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谢长柳倒是不会担心小詹妃会使绊子,小詹妃也是个明白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她一向都很清楚。“无妨,这段时日太子出事,都小心点,陛下那可能会不好伺候。” 储君出事,陛下面上不说心里是有怨气的,这可能就会劳得底下人受苦,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若是陛下心里不痛快了,少不得给底下人不痛快。 也就是这时候,谁都乱不得。“奴才们都明白。” “你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人。” “是。” 吉祥转身欲离去,谢长柳走过桌台,发现书桌上的东西个别的出现了移位,而他每次搁置都保持着同一方向的习惯,收拾的端端正正,若非是给人动过,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问还没有来得及出去的吉祥:“对了,今日的屋子收拾过了?” 吉祥反应着,“没呢,您吩咐的,不乱的时候就不用来收拾。怎么了?” 谢长柳曲起指节,剐蹭着红木的桌面,心里起疑但不露声色。 “没事。” 他的东西被人动过。 会是谁呢? 试图从他这里翻出什么? 御宝阁里的宫人里一向可以随意进出屋子的只有吉祥,而吉祥替他盯得紧,不该出现纰漏,若是其他人,又是顶了谁的命令,来找什么东西的?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别人惦记的? 他孑然一身,除了这个身份还拿得出手,他手里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被人惦记了。 谢长柳暂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就劝自己宽心放下了,如今当务之急是秦煦的情况。 话说他当日便被送回了东宫,太医院的众位太医如今都在东宫候着,以谢长柳看来,他们出来的及时,如果外面的人手利落,秦煦也当转危为安了。 东宫发生这一桩事,传出去的就有些骇人听闻,只说那东宫太子已经奄奄一息,怕是不长久了,而皇陵出事是上苍降下的天罚,说明太子德不配位。 可笑秦煦兢兢业业这些年来,大梁百姓无人不夸其英明仁厚,一朝落个不好世人对他的评头论足就变得危言耸听。 这话还没有传进谢长柳耳里,不过汴京里的勋贵却是多多少少知了几句耳闻,陛下那边也不好看。 镇北王把秦问礼再次送进了宫,东宫出事,他打算代替陛下的一双眼去查个清楚,而独独叫他不放心的儿子就丢进了宫叫陛下给看着。 陛下不可能真给他看人,转手就把人丢给了谢长柳。 陛下知晓了他的身份,可还是纵容他留在十皇子身边,让十皇子同他亲近,也不点破他的存在,这一点在谢长柳的意料之外。 十皇子不知从哪里也听说了东宫的事情,到底是手足情深,如今也就无心读书,同谢长柳念叨着想出宫看看。 “他们不让我出去,父皇也不同意,我都不知太子哥哥如何了。” 十皇子神情落寞,就是别人都瞒着他,直说太子无事,让他不要多挂心,可没见着人哪里就能放心。 他是知晓的,太子哥哥是在皇陵出的事,宫里人都传遍了,皇陵塌了,太子哥哥被砸在里面,这哪里能叫无事?也只当他是个小孩子,不愿意同他讲述罢了。 “你的太子哥哥会没事的。” 谢长柳摸着小孩的脑袋,安慰着人,实际上自己也是担忧着的,奈何东宫的动静自己这边也得不到消息,后宫的人都与前朝分得清清楚楚,宫规森严,陛下有意拢着,也叫外人打听不出什么。 秦煦的情况他知道一点,本是想来不会有什么,可这么一被十皇子提及,心里也就有些着急起来。 十皇子终究是孩子天性,信了谢长柳的说辞。“一定会没事的,您说过,吉人自有天相,太子哥哥就是那个吉人。” “嗯。”秦煦是那个吉人吗?谢长柳不知道,他只知晓秦煦走的太过艰难,太多的人想看他跌倒了,若非是这次他不顾及众人闯进皇陵救他,秦煦能坚持多久呢? 世人皆难,就算是秦煦这样的天潢贵胄亦是。 镇北王同陛下商议过后,彻查皇陵的事情就交托给了镇北王,只是皇陵出事,当年建造皇陵的一众官员受到了牵连。 当初的寝陵修建是由内务府、户部和工部大臣负责,礼部参与,另有城南伯监造,除却其他,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的官员算下来十余个,而在皇陵出事后就齐齐跪在了大明殿外请罪。 镇北王出去的时候看着那不同服制的官吏,一个个的面如死灰。陛下还没有降罪,是因为还没有彻查清楚皇陵塌陷的原因,但无论结果如何,这批人都不会安然无恙。 陛下龙颜大怒,就算是不喜太子,也不会容其他人要了太子的命,在他没有废黜他的时候,他就是储君,关乎国本。 谢长柳对于这些并不清楚,还是镇北王来找上的他他才知晓陛下已经开始彻查皇陵塌陷一事,而此事全权交给了镇北王去彻查。 “东宫的情况如何?”谢长柳已经忧心了好几日了,每每都是食不下咽,纵然是清楚秦煦的情况不会多糟糕,但也免不得人挂心着往坏处想。 十皇子也关心着他兄长,每日来都在他面前念叨秦煦,念得他越加的焦心。是以在镇北王出现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的问起人来。 “太医都在东宫守着,听说是度过危险期了,应该无碍了只是需要时候将养。” 谢长柳这才放下心来,只要平安就好。 看着谢无极那一副可算是如此了的面色,镇北王也不怪罪他人来了不说不请他进去入座,反而是把他晾在门口追问东宫的情况。 在谢无极央求带他出宫,并不顾危险进入皇陵拯救太子的时候,他就猜出来了,那太子对谢无极,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之于是什么他现在还不能明白,但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的。 “你是不知道,在老君知晓东宫出事后,毅然决然的坐镇东宫,每一个进去的人都得经过她的眼才肯放进去,如此谨慎,这不是在告诉世人,东宫出事是给人祸害了吗?”如今是多事之秋,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多少人盯着呢,老君如此行径,多会招人口实。 皇陵出事,如今说个所以然来还为时尚早,现在左右是没有个结果的。只民间传出来些不好听的话,这会子老君就闹出这回事,不就是要做给世人看的么,要让那谣言不攻自破。 说起这位老君,镇北王只觉得有些头疼。 这位身份在那摆着,自己都要敬让三分,陛下指派他调查皇陵坍塌一事,老君也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见他去东宫看太子的情况,就把他堵在东宫逼他要个结果,还担心他会因为陛下的关系就混淆视听,让太子无辜蒙冤。 实在是老君想多了,是非黑白他还是分得清楚,他是忠君,但是不愚忠。 镇北王说起来都尚且是唏嘘不已,那老君也就是身份让人敬而远之,虽然经历了两位帝王继位,身份尊贵,可到底是一介妇人,却沾手储君的事情,这实在是容易招人拿捏把柄。别人可以顾及她的身份,但……史书难评,众口难调。 谢长柳也知道点关于这位老君的事情,听说对太子是格外的爱重,这时候回京,本意是想把自己家的女儿推进东宫去做储妃,然这个节骨眼上储君出事,她当然着急,也理所当然的想要为东宫撑腰,但她逾矩了。 东宫上有陛下在,老君太急了。 “陛下也能由着那位老君如此?”虽然他能明白这位老君是对秦煦体贴,担心有些人使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来害了太子,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要让世人看了东宫的笑话?还没有开始娶她家女儿就维护上了,日后,储妃的位置要是不能留给他们,别人谁敢去坐,这不是在明晃晃的敲打世人不要同他门阀世家结仇吗? 镇北王也是惆怅,汴京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还得供着。 “陛下也不能拦不是,毕竟是皇姑奶奶。” 是啊,这位的身份足够让她倚老卖老了,陛下就是有不满都还得在她面前憋着。 “不过也是好事,有这么一位姑奶奶看着,旁人也就没有了趁他病要他命的机会。”谢长柳轻嗤。 镇北王对于谢长柳的说法颇有微词,好好的一个光风霁月的先生,言辞如此粗鄙。什么叫趁他病要他命?他把这东宫想象成什么龙潭虎穴了。 然谢长柳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镇北王对他的看法,“皇陵的事,王爷您怎么看?” 镇北王要彻查,无非就是从皇陵入手。 皇陵的建造,维护,以及祭祀前的调度,人员,每一桩桩件件都要清楚,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镇北王初到汴京,虽然不及大理寺知根知底,但人有能力,也威名在外,也是皇室贵胄,手里有实权,容他彻查,再合适不过。 镇北王摇头,此事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答案,陛下自己却得有更多的思量。 “不是我怎么看,是陛下怎么看?” 储君出事,陛下岂能轻易了了,他心中自有沟壑,不管是给东宫一个交代,还是给世人一个真相,太子出事都得清清楚楚的了结。 他去面见陛下的时候,陛下也是愁眉不展,听说了东宫的情况稳住后,也才是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陛下是不是在伪装,但那时,他的的确确是从陛下身上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心。他是一国之君,但也是父亲,储君出事,他人虽然没有去东宫,但对东宫的事情是事无巨细,喝的什么药,哪位太医看诊的,他都知晓。这也是他为何会彻底打消对陛下疑心的缘由,瞧着陛下,并非作假 他也不想让自己觉得他是居心叵测。 谢长柳没有言语。 秦煦出事,他心里最怀疑的无非三者,一个就是当今圣上,一个则是元氏,还有,就是藩王。 当然,他的怀疑都不是无中生有。 当初秦煦就无端遭遇几次的刺杀,虽然最后他不知秦煦是怎么了结的,但他们心里都明白,能这么急迫的要他死的人,元艻有最大嫌疑。但在陛下开始妄想易储的时候起,陛下那里也就不能够清清白白了。 或许真就是天灾人祸,可那些修缮皇陵的官吏也不能够侥幸。 面对谢无极的沉默,镇北王皱眉,他或许能猜出谢无极的心思。 “你还在怀疑陛下?” 镇北王不以为然,派他前去调查,他知晓谢无极心里是有不放心他,更不放心帝王,可说句公道话,他觉得这是谢无极的偏见。 无非就是觉着陛下的易储私心大过一切,包括一个人的良知。但他非帝王,哪里能知帝王的心思。帝王想易储可能不假,但前提是他的人选得适合,现在的十皇子还不是个合适的储君,他当不起这个位置,而在这之前,秦煦储君的位置都不会动摇。也就是这个时候,在十皇子还不能被扶持起来的时候,陛下还得仰仗秦煦稳定朝野,他比所有人都期望秦煦好好的。 第212章 苦命人 他这几日常常见帝王,储君是受难,可陛下也并非是心安理得。 是以镇北王才会笃定道:“不会是他。” 谢长柳面色不虞,在他看来,镇北王无非就是偏袒有私。陛下与他是手足兄弟,自然是肯偏袒他的。 “您就笃信了他?我是偏不信的。” “谁都有嫌疑,陛下同样不能置身事外。在他动了易储的念头后,储君的性命就在他的打算里。”秦煦优秀,能力卓越,可陛下也还是想要易储,若是寻不到秦煦的错处,陛下铁了心的要易储,就只能是打他性命的主意了。而这一次出的事,谢长柳不可能不会试想到陛下头上,如今还没有个结果,谁都有可能是那个推手,就是他谢长柳,都可以被人怀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镇北王看着谢无极那油盐不进的模样,也跟着冷了脸。 陛下被人妄加揣测,虽然谢无极也是情有可原,可实在是肆无忌惮,饶是他也看不过去了。 “太子是他亲子,我知你疑心陛下,可所谓虎毒不食子,陛下不会谋害自己的儿子,世人都知的礼义廉耻,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岂会如此无知?” 大道理谁都懂,可知法犯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虎毒食不食子我不知晓,我只知晓,向来帝王家,父不是父,兄不是兄。” 谢长柳所言,实在是太过狂妄无知,也足够胆大包天,敢如此非议皇家,株连九族都不无可能。 谢长柳的得寸进尺终究是激怒了镇北王,他看着谢无极那不甘示弱的姿态拍桌而起。“谢无极!你大胆!” 什么叫父不是父?兄不是兄?这些话也是他能说的吗? 帝王家如何,也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够置喙的! 吼完人又弱下声来提醒他,“你也太口不择言了,这里是皇宫!” 也幸亏是他,若是换了旁人,哪个不会因为谢无极这句话就要下他的罪。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谢无极敢去惹怒陛下,死路一条,到时候连个犹豫的时间都不带的。 他紧紧地盯着谢无极那人畜无害的模样,瞧着温和恭顺,可却长了一口的獠牙,连爪子都是带刺,不分时候的会挠人一把。此人实在太过危险,不说将来会把自己败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就恐届时会牵连多少人因他受难。 谢长柳终归是没有太过失了分寸,他这时候是一吐为快了但贻害无穷,他还不至于那般糊涂。镇北王到底来说是亲王,谢长柳他什么身份他还是有数的,若是真把镇北王激怒了,头一个砍他的人就会是为君分忧的镇北王。 经过这么一番理论,镇北王终归是没有忍住对谢无极同东宫的揣测。“你这样替秦煦出头,可以说说你跟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之前的解释,如今怎么都不可能信了。为了一个他敬仰想追随的主君,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这话说出去谁会信?他秦煦还不是一国之君,难不成就要以身报效了?若真是要报效,也当是报效家国而非是他秦煦。谢无极出师孔夫子,懂得道理不比三师教出来的储君少,更明白利害趋势,他们胸襟之大,是为天地民,君在后,所谓辅佐,也不过是为邦国寻一能者领导罢了。 谢无极什么人,从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多少也了解点。 谢长柳却是同他周旋,“您不然去问问陛下?” 从陛下那里知道的答案,无非就是当初在东宫伴读的旧情,他还的是当年的恩情罢了。再者,储君身份尊贵,他所谋长远,辅助了储君,日后登基,行的也是为自己的便利。 他当初的身份陛下已然知晓,镇北王不知情,说不定也快知晓了,但从陛下那里说出去,就相当于是陛下做了他的依仗。 谢长柳尚且还不知晓镇北王是怎么同陛下解释的他出宫一事,反正陛下是没有寻他问个所以然来,不过看来,要么是镇北有合理的解释诓了过去,要么就是陛下如今无暇顾及其他。 果不其然,镇北王追问起来。 “他知道什么?你不是谢无极么?一个乡野村夫,跟太子能有什么纠葛?” 谢长柳轻笑,笑得高深莫测。“世间之事,本就说不出个一二来。” 镇北王敛了神色,总觉得谢无极与陛下是知道什么可他不知道,这种被人瞒住的滋味不好受,但是如今也不是适合追问谢无极过往经历的时机。 之后他见过了秦问礼,同他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御宝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如今知晓了东宫的情况,谢长柳心底的石头才算是落下,重新拾起书本时,只见秦问礼蹲在门口望着门外依依不舍。 秦问礼同镇北王亲近,而镇北王常常把人托付给他人看着,纵然是他懵懂无知可也有自己的心性。 谢长柳想了想,试着同他讲话。“问礼是想父王了?父王出去办事去了,很快就回来。” 秦问礼似乎是听懂了谢长柳说的,视线从外边收回来,湿漉漉的望着谢长柳,把谢长柳看得心底一片柔软。 十皇子也丢下了书本跑过来,带着秦问礼往书桌去,一边走一边还学着谢长柳哄秦问礼。“咱们今天要读书,读完书就可以见到父皇了,问礼哥哥也是,读完书你的父王就来接你了。” 谢长柳失笑,却莫名觉得如此的景象十分温馨。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夫妇和美,家庭和谐,或许是每一个人最期望的吧。 东宫,秦煦在他昏迷后的第四日才苏醒,镇北王说的没差,他已经无事了,就是肋骨被砸断了两根,还需要休养,后脑也摔破了,但都是看着凶险,实则都无大碍。 自从太子出事后,宫里陛下赐下去的药物补品如流水的进了东宫,更别提其他官家了,只是太子如今不当事,鱼公公挑拣了些无法回绝的,其余的都一一谢绝了。 鱼公公捧着药碗进去,就见到秦煦自己居然坐起来了,内殿也没个宫人在,吓得连忙跑过去要扶他。 “殿下,您就好好躺着吧,可把老奴的这把老骨头吓垮了。” 鱼公公委实也夸张了些,不过,想来也是,秦煦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如今就该好好静养着,起坐这样的事情都不能自己来,毕竟是伤了肋骨,若是在折腾个好歹来,都不好过。 秦煦虽然人已经醒来,但脑袋还有些昏沉,或许是当时伤了脑袋的缘故。 虽是有太医开了药,可这会伤口还是一阵阵的发疼,疼的他再难睡下去。 此时他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头上裹着纱布,脸上虽然已经恢复了血色,但也难掩病容。鱼公公虽然是如此说的,可还是在他背后塞了靠枕,让他坐的舒服。 秦煦上午的时候就醒过一次了,那时候见他一苏醒,屋里屋外守着的所有人都拥了上来,太医重新诊过脉,所有人俱都才安了心。只是后来又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到了下午,这时候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秦煦瞥着自己身处的地方,把鱼公公端来的药一饮而尽,缓了口气才问:“华章呢?”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这一开口就喉咙里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嗽肋骨又痛了起来。 鱼公公看得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几乎要跑出去喊太医了,好歹才叫秦煦安抚住。 非是他醒来就要见华章,而是他深知自己出事,按照华章的性子怕是不会让自己好过。当初他跟着自己去的皇陵,却叫他出了事,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鱼公公见他问起华章,有些吞吐难言,“华章……”见他如此犹豫,秦煦生怕是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在秦煦迫切的目光追问下,鱼公公才如实道来。 “他说是他的失职致使您受难,自您昏睡之日起,就每日都在外面跪着,是要负荆请罪。” 华章也是个实在的性子,这事本也怨不得他,但他是跟随秦煦的,自认为当拱卫太子,护他平安无恙,然秦煦出事,他难逃其咎。 听得鱼公公这么一说,秦煦眉头紧紧皱起,不高兴了。 “我昏睡多久了?” “已经四日了。”鱼公公语气里带着庆幸,太医就说太子的情况怕是要昏睡个四五日,果不其然,到时候人就苏醒来。 四日了,秦煦微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这一睡会是多久呢,也不过四日。 “怎么不叫他起来,跪这么久了?”也不是要迁怒于人的意思,只是不该华章受的。 鱼公公心里也是无可奈何,这一个个的性子都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也就是他年纪大了劝不动人。 “哎,都劝过呢,他自己不肯起,您出了这样的事,他跪着也好受些。”鱼公公一脸的无奈。华章是怎么想的,他也明白,或许如此他自己也真就能好受。 “跟他无关,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哎,是呢。” “镇北王这几日都来看过您,也叫过华章问过话了,是宫里在查皇陵塌陷一事,说不定……”鱼公公觑了秦煦一眼,见他神色无常,才接着道,“说不定是人为。” 秦煦病容尤显,只靠坐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疲乏。“嗯,查吧,是该查的。” 皇陵坍塌,差点要了他的命,的确是该好好查的。 他此刻完全没有侥幸逃生的样子,只余落寞伤神。皇陵这一塌陷,怕是得重修,只……他母后的尸骨,可恨的是她去后还受了这么一遭。若真是人为,他也绝不会轻易了了!誓要还母后一个说法。 秦煦坐了会儿,心里装着事,鱼公公一直在床边守着,忽然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起来。 “鱼公公,你见过谢长柳吗?” 鱼公公一愣,谢长柳这个名字像是炸开的惊雷,不常出现,但出现却风波未平。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这孩子的名字了,久到他以为,他去的这些年,早就成为一抔黄土,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忘记他。这时候无端听秦煦提起他,心里突然间涌出一股伤感来。 “殿下……长柳他不是早就……” 他以为,是秦煦经历这么一桩罪,生死之际,开始缅怀故人,是以想起了长柳。 然秦煦却是不确信的道:“我好像记得,在皇陵里是他救的我……” 他还记着当时在皇陵里,自己是觉得他在劫难逃了,他看着有人来救他,却也失去了求生的斗志。他那时候,是真的没想活了,他就那么觉得,这样死了也挺好。可出现的人是谢长柳,是那个他亏欠了却还一如既往对他一往情深的人。 他们似乎说了很多话,可好似说的也不是很多。 他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说他要陪他一起死,可是他又哭着说,让他们一起好好的活下去,他在哀求自己不放弃自己,可又那般的难过。 他记忆里的谢长柳有些模糊,时而可以清晰的看见他喜极而泣的脸,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眼里的泪花,时而却又只能听见他悲怆的哭声。也看到了他手忙脚乱的在想办法脱困,那时,他应该无助又拼命的想要活着,一点都不像是那个才说好要他一起去死的人。 可记忆断断续续,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皇陵他是否真就见过谢长柳。 也可能,是他昏迷之际的幻想。 鱼公公霎时眼眶一红,说着就开始泪眼婆娑, “长柳那孩子对您一往情深,说不定就是他魂归来救您脱困。”鱼公公顺从了秦煦的话,像是安慰秦煦,也更想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宁愿相信谢长柳是从九泉归来救秦煦的,都不会猜想他其实还在人世。 也是啊,大家都知道的真相,却独独是瞒着他。让他午夜梦回的时候,再难入睡,记起当年的人和事来,遗憾又悲伤。 他那般疼爱谢长柳,纵然是离世,他的认知里谢长柳都是极好的。 “老奴也许久没出去看他了,等您好了,老奴出去给他多烧烧纸钱。” 第213章 谁救的我 谢长柳人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把他当金珠子一样捧着,一点苦都不叫他吃,更别说是委屈了,谁要是让他受了委屈,他第一个不愿意。可他那样疼宠的孩子,命途多舛,英年早逝,也不知道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吃苦受罪。 或许是近些日子来,事务繁忙,他多日不曾出去看看谢长柳,原也是在教自己试着放下,两三年了,死去的人,留在了当年,活着的人,踽踽独行,可秦煦突然提及他,叫他再难放下。 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活着还是不在了,他最疼的,还是谢长柳。 “您……说句不当说的,您不妨也去看看,他在九泉之下定然也是欢喜的。” 自从他给谢长柳立了衣冠冢,除了他去祭拜过,再没人见过。好似真就是把过世之人抛之脑后,不再记挂。 可长柳好歹同他们也是旧人,当年怎么说也是一起进出的,不说多么深厚,却也彼此有着交情,人这一去,个个都就那般洒脱,说不记挂就不记挂了。还有太子啊,以往对长柳是如何真挚,可人一经忘记,纵然是知道他,却也不在乎了。 他的长柳儿,这什么命呐。 “喔。”秦煦模棱两可的应了,却也没有打算告诉鱼公公长柳尚在人世的真相,他年纪已经大了,切忌大悲大喜,情绪起伏,当初长柳出事的消息被他知晓后,病了许久,差点一病不起,却也被他挺过来了,之后就是他劝他回去颐养天年他也不答应。秦煦或许是明白,他不肯走的理由。是以、他想着日后寻个妥帖的时机再告诉他也无妨,纵然是现在告知了,长柳也不一定能见得着,他见不着人说不定也不会信谢长柳还在人世的消息,还会以为是他说出来哄他的,叫他平白心绪不宁。 不过他却是清晰的记得,长柳的确是出现在皇陵的,那时候的感觉过分真实,也不像是他自己出现的幻觉。只是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得了,毕竟是伤了脑袋,一直都是模模糊糊的,谢长柳到底是出现没出现在皇陵,他并不能肯定。 他想啊,总得是有其他知晓的人,谢长柳不能凭空出现在皇陵里面,救出他后,总不能又凭空消失吧。或许见过的也不乏是有几双眼睛的,只待他问了清楚,就得以肯定了。 他同鱼公公问了些当时的情况,鱼公公知道的也是听华章几人说起的,都是些广而周知的说辞。只在多问几句,鱼公公便直说,听华章说过的,当时是镇北王不顾危险的进了皇陵,也是他带出来的太子,当时满皇陵的人都可以作证。之于详细到当时的哪一个人最先接触到太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当时太过混乱,不乏有黑甲卫在,就是禁卫军也是在场的。 同鱼公公那了解了些情况后,秦煦召见了华章。那人固执,当真就在秦煦昏迷的那些时日都出去跪着,也不知道把自己跪清醒没,实在是倔强到底了。这会子进来拖着条腿,一瘸一拐的,可仍旧极力的保持着端正。除了布满褶皱的裤腿,面露疲态,倒是没有其他不好。 见到秦煦的时候,华章又要下跪行礼,给秦煦及时叫住了。 “这事本就不怪你,不要你在外面跪。下去找太医好好看看,不要落下病了。” 华章每日跪着,若非是他自小习武,底子不错,不然呐,早就挺不住了。 秦煦若是早点醒来,也不至于叫华章白受这些罪。他向来都是对身边人礼遇有加,是非分明,却也拗不过这一个个的。 见到太子无事,华章也才是安定下心来。 “谢主子。只是,的确是属下之错……” 是他没有护卫好主子,若是他在,说不定还能帮助他渡过此次的危机,也不至于叫太子受了罪,昏迷四日。那日太子被抬回东宫,不止是他,就是东宫上下都被吓着了,太医三四个的进出长留殿,实在叫人揪心。所幸是安然无恙,他跪上几日又何妨。 然秦煦却是不肯叫华章胡乱的叫自己受了这无妄的罪过,“皇陵你又不是这次没进去,往年也让没你进去,本就与你无关,你怎地硬要揽这桩罪?” 秦煦眉头微皱,不止是因为华章的缘故,这才醒来,身上的伤口都生疼,以往昏睡还不自知,如今却也叫人难耐。听鱼公公说的,自己也是福大命大,那砸下来的巨石只是压坏了他两根肋骨,幸亏是没有刺破内脏,不然呐,准是凶多吉少。 华章看着太子那难受的样子,只觉得眼里泛酸,他自跟了太子后,就蒙受东宫的庇护。跟着太子,虽然也常有危险的时候,可这一次,是除却庆河那次最凶险的一次,自从那事后,他就告诫自己,不会再容太子出现危险,可他还是食言了,他怎能过意得去。 “属下是过意不去,害您受苦了。” 秦煦也不想跟他真去争执谁的对错了,总不能说是他的错吧。 华章固执,他一向都清楚,可这次,却叫他头疼。 他按着纱布下的额角,纾解着疲劳,问起他在皇陵那一日的情况。 “你说说那日的情况。” 华章一一道来,其中包括镇北王带着黑甲卫进去寻人然后怎么出来的都一字不落,但却包藏私心的隐瞒下了遇见谢长柳的经过。 谢长柳现身贸然闯入皇陵,不顾自身危险勇敢的救出了太子,华章对他感激,但,他心里依旧横亘着一道裂痕,非是几桩对他的感动就可以修复的。 他想,自己与谢长柳之间,或许再也没有握手交好的时候了。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过去了差不多八年的真相,早已经让彼此都面目可憎。更何况,阿眠还是华兰萱,有阿眠在,他与谢长柳就再也没有言和的机会了。 秦煦听完,却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所有人都说是镇北王救的他,可,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镇北王现身救出自己的记忆,有的只有在那乱石之间,看见的泪眼婆娑的谢长柳,还有他靠在他胸膛上,打湿了他胸襟一片的热泪。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那时候的热度是真实存在的。但,为何所有人都一致附和是镇北王救的他?难不成,真是他出现了不可能的幻觉?不应该的…… 他仍旧是怀疑救他出来的人不是镇北王而是谢长柳,可是他却没有证据证明谢长柳出现过。 “皇陵还出现了什么人吗?” 秦煦没来由的问话叫华章一时愣住,不知所云。 华章紧张的看着秦煦,“主子是怀疑什么人?” 秦煦瞧出了华章的紧张,他却猜错了华章的心思,只做以为是他在皇陵见到了什么可疑的人,他自然是不能说谢长柳在的话,不然叫他以为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是谢长柳设计叫他困在了皇陵。华章同谢长柳之间有嫌隙,还是理还乱的那种。 “没。” 华章并没有因为这个‘没’而松口气,却是有些恍惚的猜到秦煦是问的谢长柳。 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开始恐慌起来,谢长柳出现在皇陵,知道的人也不少,当时多少双眼睛看着,谢长柳面生,又不似官吏,更不会是哪支军队的部下,是以想来对他好奇的人也不少。特别是镇北王,他是跟谢长柳有过直接接触的,他当时没有现身,可也在远远地看到,发现镇北王与谢长柳似乎关系不一般,而且谢长柳出现的时候黑甲卫也到场了,华章不由得怀疑,谢长柳是镇北王带来的。 那谢长柳同镇北王又是什么关系呢? 他看着秦煦半躺在床榻之上,额头还裹着纱布,后面依稀溢出了血迹。当日伤势严重,太医都说危险,可却因为救治及时,侥幸逃过一劫。对于谢长柳不顾危险进去救太子一事他心生感激,当时,他都没有不假思索的闯进去救太子,可谢长柳却敢,他仿佛,把太子放在了首位,比他自己的性命都重要。试问这世间,谁人不是为己,可谢长柳总是叫他意外,但,那个名字,他还是无法如常的说出口。 秦煦却是在想着,先不说当日是不是谢长柳,就说自己一出事,长柳纵然是在宫里,想来也已经知晓了些风声,他若是担心自己,说不得会想办法见自己。 自从他苏醒后,宫里不乏有络绎不绝的访客来探病,只是都被鱼公公挡了回去,除了太医,谁也不见,患者需要静养的说辞就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如果能再见谢长柳就好了,一切都能说得通。 他想确定,他是否真的为自己冒过险。 老君是在他苏醒后的第二日来的,她先前在东宫守了好些日子,到底是年纪大了,大家都不放心她,最后是被自家人劝回去的,哪知她前脚一走,秦煦就醒了。为了她身体着想,东宫并没有即刻通知她消息,等她知晓太子已经醒来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鱼公公知道了老君大驾光临,遥遥的就奔回了长留殿去给秦煦通消息。“老君来了。” 老君对太子虽然是真的疼爱,可也是别有用心,她带着崔氏人回京,又在夜宴上说出那些话,显然的是要借着这层关系抓住储妃的位置。 起初太子还对老君敬爱有加,可自从知晓她也在打算储妃的位置后就不虞了。 他的枕边人,他或许不能够娶到自己喜欢的,可至少也是自己满意的,而不是被算计进来的。 是以鱼公公也知晓太子不一定就乐意见到老君来探望,这会儿趁着人还没到就赶紧的知会一声。 这厢鱼公公才说完,还不待秦煦说些什么老君就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外面的宫人都顾忌着她的身份,无人敢拦,本想有先入内禀告一声的,后面人却都直接跟着了。 东宫正殿-长留殿也不小,可一下子挤进来不少人,也显得拥挤。 他如今还卧病在床,却无人会想着这么多人是否会惊扰了他养病。 真心与否,显而易见了。 老君身边带了不少崔氏人,男女老少。或许是仰仗她身份的缘故,具都未经许可就阔步入内。由着老君在打头阵,谁也不敢置喙什么。 来人还没有走过屏风,就已经先问候出声了。 “太子总算是醒了~”是一道浑厚却也透年迈的气音。 老君如今虽耄耋之年,却健步如飞,除却她佝偻的体态,满头华发以及已经老去的容貌,听她言谈都不似是个杖朝老人。 老君身份尊贵,是为先帝胞妹,手里拄着一根凤头杖,一边由着人扶着走进来,虽是年岁大,却神采奕奕,眼底不见一丝浑浊,精明得很。 一身灰色的袄子,胸口挂着一颗东珠,听说是当年夫婿亡故后找大师算过,用来压命的,就跟谢遥当年给谢长柳求的玉是一个道理。 只是不同的是纵然谢长柳日日佩玉,可也没有改变他多舛的命运,而老君却后半生顺遂如常。 老人一副慈爱的姿态,自进来后就坐在床边握着秦煦的手腕,上下打量,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听说她在东宫守了四日,这份照拂又不似作假。 其余人在外边见礼,这厢秦煦已经跟老君说上话了。“姑奶奶怎么来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怎地也放心您出来?”这话是故意说给崔氏人听的。 太子的长留殿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不过今日有老君带着,她的崔氏后辈都进得来,所谓探病,也就是远远的看上一眼,然后就由着老君同太子说些体己话。 老君嗔怪一声,“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纵然是日日保养,可也耐不住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秦煦轻笑,忍着心里的烦躁答:“我真没事。” “还没事?什么叫有事?天塌了才叫有事?”老君故意沉下脸色,作着生气的模样,只叫秦煦去哄了才肯作罢。 祖孙俩又说了些话,秦煦才是把老君逗得喜笑颜开。 “苏婉,把给太子带的药膳端进来。” 第214章 崔氏苏婉 老君朝后面立着的一女子招呼,该女子面如盈月之皎洁,体态丰腴婀娜,亭亭玉立。穿着的斗篷挡住了下巴,白色的狐狸毛下红唇像是雪中盛开的红梅,艳丽多娇。眼波盈盈,眉目如画,举止大方,纵然是见了太子也不含羞露怯。 “祖母,太子殿下。”崔氏苏婉上前盈盈一拜,举止端庄。 她是老君在崔氏的嫡出孙女,老君在崔氏后又生下一子一女,膝下如今也是子孙满堂,这苏婉自小就放在她身边教养,她身边带出去的都是宫里人,是以自小都是以宫廷礼仪教的此女,准是比其他大家闺秀都好上许多,叫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如今年芳十八,也没有开始说亲,就是一心预备的到汴京来,进东宫的。 老君拉着苏婉的柔荑,慈眉善目的看着秦煦,一点都不掩饰她的心思。 “我说出来看看你,这丫头偏要跟来,到底是不放心你的。”苏婉仍由老君拉着,这么说也不矫揉造作,反倒是正大光明的顺着视线看着秦煦,两人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秦煦从她眼里看到了一厢情愿。 女子模样生的好,倒是不输汴京的名门千金。 秦煦没有说什么,坦然的与苏婉对视了一眼也就重新移开了目光,可他感受得到,苏婉却并未挪开视线。 倒是胆大。 老君看着两人目光交汇,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下了,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拉着苏婉自顾自的说着: “这丫头自小跟我亲近,性子也好,体贴,是个知冷知热的。你生母早逝,如今都二十好几了还未婚娶,实在是太荒唐了,哪个好男儿到这个岁数的不成家?跟你一般大的我孙儿孩子都会叫人了。就是你不急,陛下也是,就不该妨碍你成家的。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姑奶奶不会害了你,也是为了你好,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准是个温婉恭顺的嫡妻,配你也是相宜。” 秦煦笑而不语,听她提及自己的生母,又说陛下,总之是话里话外都要做主他的婚事。老君以为他是没有什么不允的,又趁热打铁的说: “此次来汴京,也是为了你们两人的婚事,我就倚老卖老一次,做主了你们俩,早日成亲,来年就开枝散叶。” 纵然他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哪里就是老君一人就可以做主的,中宫不在可上头还有陛下,哪里就能越的过去。 秦煦心里冷笑,果然如此。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如今他才不过脱了险,还在病中,床都未下得,她就迫不及待的要把人放进来了。若是真体贴他,哪里会还在他病中的时候就提婚事?旁人都知晓说些好听的话来宽慰,他们,把他将来的主意都打完了。 秦煦心中对亲情的渴望再一次的彻底淡下去。 谢长柳说的对,帝王家,但凡牵扯到利益哪个人能对你是真心的。 不说他是怎么出的事,就算真是天灾人祸,他这一出事,又有多少人在真的希望他能活下来,有多少人想着他怎么不死掉。 呵。 老君丝毫没有察觉出秦煦的不对,还在卖力的撮合着两人。“没感情倒是无妨,留在汴京的这段时间你们多多相处,只你如今病着,我就自作主张把她留下,让她照顾你,也好进进感情不是。” 老君似乎以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差秦煦一个点头。 可若是真把崔苏婉留下,明日就会传出去储妃已经确立的流言。 他这才大难不死,就传出这种消息, 叫世人怎么看,陛下那边又怎么会甘心。 他越过了陛下擅自把储妃定下,不是在告诉陛下他已经开始不受他的掌控了么? 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好事。 他并非涉世未深的小孩,老君的打算的受益人只会是门阀,可他却不能够比以往好上几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地能留在未婚男子家中?这说出去如何像话?切莫要坏了她的清誉。” 秦煦拒绝的已经显然了,奈何老君仍旧是孜孜不倦。 “这有什么,你们感情好了,就好定下,说出去,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那是羡煞旁人。” 秦煦笑了笑,不至于叫看着太过冷厉,这才把话说在明面上,“姑奶奶,我如今并无心婚娶。” 老君一愣,原本的笑意僵在脸上,实在没有想到秦煦会直接拒绝她。原本想来,他被陛下压迫得不能婚娶,自己把崔氏送上去,他该是欣然接受的。 如今碰了个冷脸,她脸上淡了几分笑容,却还是正经的劝说着。“姑奶奶也不是一定要你现在就点个头,慢慢来,你先不要拒了我,苏婉留下来对你没有坏处。”她拍着秦煦的手腕,话里是不容再反驳了。 若是秦煦要顾及他们的情面,这倒是真就不能再拒绝了。 老君强硬的要苏婉留下,这让秦煦不好再找什么托词把人请出去。 如是执意就是跟老君撕破脸了。 其实崔苏婉的身份当得起储妃之位,她背后不只是一个崔氏,更是门阀的代表,况且有老君这个特别的人物在,与她家结亲,都是秦煦最好的婚事。 如今汴京的贵女,虽然都是世家名门,可崔苏婉背后的老君是长公主,算起来,若是与崔氏结亲,的确对秦煦更有利可图。 门阀世家沆瀣一气,琅琊王氏与广南王结亲,他若是娶了崔氏女,就说明门阀也要站队了。 至少现在,他同琅琊算是同气连枝,结亲的话,琅琊与他不会交恶。不过,若是留质的消息属实就需要另算了。 或许以利害来看,怎么算都划算,但秦煦却是压根不想让自己一再的受委屈。 若是连个枕边人都是被人算计来的,他还有什么是可以能够随心所欲的。 他这一生,活得束手束脚,原本还想着总有挣脱束缚的时候,结果连他一向都很敬重的姑奶奶都掺和进来,他实在不知,身边到底还有谁能够是他一心一意所信任的。 可能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应了这门婚事,可秦煦如今却没有半点儿女私情。一来,他的前路还不明朗,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分在家宅之中,二来,若是真要婚娶,他也想是自己能够满意的人,而不是被逼着强婚娶来的,再者,他欠谢长柳的感情,总不能自己成了亲,负了他, 他欠了谢长柳太多,纵然是自己将来笃定要成家的,可也不是在谢长柳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至少,也要留给对方一个与他知情的余地。不过,他想若是自己真要成家,想来谢长柳也不会阻挠,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纯粹的,不会如其他的闺门怨女一般拈酸吃醋,他们的目光都看得长远,从来不会被困在眼下,就说是有难处,却也会以大局为重,从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就耽误了大事。 最后见秦煦再没有拒绝,老君又重新露出了慈善的笑容。 在她看来,苏婉只要能留在东宫,凭借着苏婉的才情与通透,哪里抓不住男人的心。只要苏婉能顺利留在东宫,似乎成为储妃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至于陛下那里怎么说,她就是豁出去了自己这张老脸也要给这桩婚事圆满的结束了。 老君见此,才肯放过了秦煦,同苏婉交代了诸多照料人的心得。苏婉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老君说什么她都一一应了,真就是要来伺候太子起居的。自己好歹是个大家闺秀却到男子身边端茶倒水她居然也肯乐意,也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俩个人一起合计着,除却秦煦,其余人都是眉开眼笑,望着太子,似乎已经沾亲带故了,却不知秦煦压根就没有想过会留苏婉在长留殿。 老君是给自己筹谋什么,秦煦不想去知道,他只管不让崔氏人坏了自己的好事。 崔氏人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毕竟苏婉成功留下,这让他们都满意了,也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只是临行前,老君依旧表现出了不舍,对秦煦的疼爱是淋漓尽致,又拿出福寿长公主的气势训话了一众宫人,叫务必伺候好了主子,不得有半分疏忽,得到了所有人的跪地应是这才满意的带着人离去。 鱼公公冷眼看着这一切,不管老君是出于什么目的,可她已经开始对东宫指手画脚了。他不难想到,若是日后真叫崔苏婉进了东宫,东宫怕不是得成为了崔氏人一言堂。 东宫的主子是太子,就算是训人也不该越过这个主子去的,虽然看上去似乎并无什么不妥,还能说是老君的好,可到底是给太子难看。 应付完了这些人,秦煦只觉得身心俱疲。 鱼公公瞧着他面色不好,连忙安顿他躺下去。定是坐了这么一会儿,伤处受不住了,又招了人去偏殿请太医来,待太医重新看过才算是放下心来。 鱼公公心疼人,瞧着情绪也不好了,只是拿福寿长公主无法,那毕竟是个金贵的主子,饶是陛下都要敬让三分的。 原先只觉得老君是真的疼着太子,毕竟太子自幼失母,可是如今瞧么,也是个别有用心的。分明人还病着,却不让人静养,领着那么一群人来,气势汹汹的占据了一屋子,又非得把自家的女儿留在东宫,不管太子是否愿意,态度强硬,自己满意了才说离开,这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就是来存心膈应东宫的。 鱼公公看着太医换下了沾了血的纱布,眼眶又是一红,原本都好着,哪知这下伤口又裂开了,指不定又得养到什么时候了,平白的折腾人。 心里对崔氏一众人越发的不喜的。 秦煦叫鱼公公妥善安置苏婉,鱼公公自己有主意,他因着崔氏的关系对苏婉也没有好颜色。若是换了长柳在,哪里会如此逼迫太子的,就是这些打着情亲关系的人,一次次的叫太子受累受苦。是以给她安置的院落离长留殿几乎是一个东边一个西边,只要不是特意去碰面,根本不会遇上。老君还指望叫太子跟人培养感情,还是死了那条心吧。东宫的女主子,势必要以太子为主,而不是为了背后的家族为图是。 晚些时候,印象堂的几位也来看过。他们有心,想着太子头一日里醒来,必然是精神不好,也就没有叨扰,是以第二日才来探望,只是有了上午老君那一档子事,秦煦精神不济,早早的就歇下了,人来的时候,鱼公公也没有叫人去惊扰他,只管他好生休息。所以几人都没有见着人,不过从鱼公公那问了几句太子的情况,心里有了底才又回程。 到第三日的时候,陛下亲临东宫。 同行的有镇北王,十皇子,秦问礼,以及……谢长柳。 只是,当时除却秦煦,没有人认出随御驾同行的人是死在世人眼里的谢长柳。 话说能有这么一遭,还是镇北王同十皇子的功劳。 十皇子担心太子,日日都要念叨一番,在陛下耳边说着太子哥哥如何如何,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陛下也是深受其扰。从东宫侍疾的太医陛下也都见过,是以太子什么情况,陛下一清二楚,可奈何的是十皇子不清楚。或许陛下不会知晓,这其实是谢长柳的手段。十皇子是个爱念叨的人,又的确担心着太子,谢长柳自己也是常有所思,日日就与十皇子说起伤重的太子来,念叨多了叫两人具都放心不下,忧思难断,加之谢长柳每日一撺掇,十皇子就记在了心底,才会有去陛下面前闹腾着想要出宫探望他的兄长。 本身陛下也是打算亲自出宫瞧瞧,到底是亲子,正好如了十皇子的意,不过陛下却并未想过带上十皇子跟着去,可十皇子知晓后是一定要跟着。 那强硬的态度是陛下从来没有见过的,就算是花球拔牙都没有这般闹过,不过陛下不知道的是十皇子受了谢长柳的怂恿。 第215章 东宫探望 当时他不知自己也能同行,就叫十皇子跟着去看看,只管他闹腾,陛下虽然严厉可对十皇子却一味的宽容,加之太子出事,陛下会更加容易松口。结果也就如他所想,陛下的确答应了带十皇子一同出宫。在十皇子去玉清宫前,他交给了十皇子一枚平安扣,叫他送给太子作礼。 十皇子本来也不知探病是要送东西的,还以为就是去瞧瞧人,说说话就是了,这边被谢长柳一说才嚷着要回去选好的东西送人,可谢长柳拿出了他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告诉他:“你送这个就是,平安扣就很好了,保佑太子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 平安扣的寓意好,送人很合适。谢长柳本来也没有想过给秦煦什么,毕竟东宫本就是天潢贵胄,能缺什么好东西,可就是这回出的事叫他一直记着,总想着给个什么东西压压身才好。 有了自己这个先例在前,他其实都不大信这些的,可如今啊,也唯有把心愿寄托在这上头了。 十皇子看着平安扣犹豫,“可是这是您的呀,这是您送太子哥哥的。”他明白送礼的道理,自己送出的才是最好的心意,哪里能拿他人的作礼。 他是想自己回去再找东西送出去,而不是拿先生的东西借花献佛。 谢长柳安抚他,“您的太子哥哥不会收我的,所以您代替先生送给他呀,就说是小十给的,太子一定会收下的。” 经这么一说,十皇子才是同意了。他是觉得,是先生想送礼物给太子,可太子却是不会收受陌生人的东西是以才会想过借他的手送出去。 既然是先生的心愿,他一定要替先生完成。 “好吧。”十皇子接过了谢长柳手里的平安扣才带着自己的侍从走了,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毕竟是带着任务去的。 谢长柳看着人出了门,想起来自己交代十皇子的,惟愿不会出现什么波折。 回去没坐下半刻,镇北王又来了。他来的匆忙,谢长柳以为他是要见秦问礼,把人都带出来了,还给他戴上了虎头帽。 帽子一戴,甭管多俊俏的小郎君都透着憨气来。十皇子跟秦问礼一人一顶,就是预备着两人冰天雪地里跑去玩。 镇北王直说是他要去东宫一趟,因为陛下要去。而且现在十皇子已经在玉清宫等着了,守了好几天了,今儿可算是如愿了。 镇北王看着谢长柳这么说的时候,谢长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乎是知晓了自己撺掇十皇子出宫一事。可事实里却并非如此,镇北王不过这么随口一说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反倒是谢长柳自己多想了。 他顺道来带秦问礼回家。 谢长柳表示知晓了,走的时候怕秦问礼闹腾,给他塞了颗糖在手里。 秦问礼如今还算乖巧,至少也能够同十皇子一般亲近谢长柳,给他什么,都会要,若是自己喜欢的,会给谢长柳一个笑脸。 单是这么瞧着,谁也看不出秦问礼有什么不好的。 镇北王看着他塞糖给秦问礼的举动,心里有什么地方塌了,秦问礼好哄,他知晓,可看着谢无极给问礼塞糖,他忽然间就心软了。 他说:“你也来吧。” 谢长柳一愣,他抬头看着抱着孩子的镇北王,有些莫名。“什么?” 镇北王含笑,他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脑子一热,说出要带谢无极也跟着去的话,但确实想帮他的。 谢无极在乎东宫,若是亲眼所见他安好,他一定会开心。 或许自己就是为了博他开心,才会心软这一次。 他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就算是全为了秦问礼,毕竟,秦问礼在他手里人也是好好待着的,会给他塞糖,换了别人,怕是都没有这么事无巨细。 “不是想知道太子怎么样了?带你去。” 纵然是软了声音,可态度也不见一丝放低,这是他身为天潢贵胄的傲气。 “我……” 谢长柳又惊又喜,他的确想去见秦煦,可他也明白自己出不去,所以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十皇子身上,叫十皇子帮他看两眼,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镇北王说要带他去,这时候他连试想镇北王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都忘记了,他在一种喜悦的心境里不能自已。 镇北王见着谢谢无极脸上洋溢的笑容,也情不自禁的弯了嘴角,但却故作严肃道:“要去就赶紧的,陛下还等着呢,切莫误了时候,不然哪个候着你?若是担心陛下那,我既然在应承你,陛下那我去说,不会让你白高兴的。” 谢长柳又是点头又连续哎了好几声,简直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头一次见他如此真性情。 不得不说,如今的谢无极比刚开始认识的谢无极要有人气多了,看着人也都舒坦。 吉祥知晓他要出宫,但走的急,是以衣裳也来不及给他换了,多给他加了一件厚的外袍,又听从谢长柳的给他取了一顶帷帽。 嘴上说着过时不候的人等谢长柳出去的时候仍旧在耐心的等着,看见谢长柳拿着帷帽出来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要这东西?见不得太子?你不是敬仰他?更何况,当时是你在皇陵救的他,叫他知道你不是更好?” “不方便。”谢长柳也没有解释什么不方便,不过的是镇北王也没有追问。 过去玉清宫的时候,陛下还在更衣,十皇子看见谢长柳也来了,还好奇的问:“先生怎么来了?” 谢长柳说:“跟您一起出去探望太子殿下。” 十皇子一听谢长柳也要跟着同去东宫,大喜过望,他一高兴,秦问礼也高兴,两孩子在玉清宫里又闹又笑,简直成了孩子窝了。陛下出来的时候就问在闹什么,这么开心。 只是看见谢长柳也在的时候有些意外,先是思考了下自己是否有叫过谢长柳来。 镇北王解释说:“反正都是去,我怕问礼路上闹腾,就叫先生跟着去,问礼这孩子如今就先生能制住他了。” 不得已镇北王把秦问礼推出来做了说辞,饶是陛下也不会跟一个失了心智的孩童计较。但这说法有些拙劣,陛下显然不信。 他不同意谢长柳前去,谢长柳听后心凉了半截。 十皇子也眼巴巴的望着他们,无声的哀求谢长柳能跟着一道去。 陛下态度强硬,饶是十皇子如何哀求不作数了,警告他若是再像往日那般失了体统的闹,就都不许去了,回去读书。 镇北王也知道陛下这一关不好过,原本也就该料到的。他往日里要带着谢无极去哪都未经陛下许可,陛下也未追究,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计较,可次数多了,陛下哪里就肯再低头。 只是他先答应谢无极在前,总不能食言而肥。 镇北王为了不让谢长柳失望,一直劝着陛下,从好言相劝到几乎诱劝。陛下似乎是铁了心的不答应谢长柳同去,镇北王也是卯足了力气试图让陛下改变想法。 陛下去净手,镇北王也寸步不离,反正是陛下去哪就跟着去哪,跟得陛下烦不胜烦,像极了死乞白赖的十皇子。 陛下终究是厌烦了聒噪的镇北王,他严厉的看着镇北王,质问他缘由。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去东宫做什么?” 他知晓谢无极背后的身份,虽然不清楚镇北王怎么就跟他关系密切了,但这人别有用心,留在身边总是祸害。就算是把人留在宫里,也是把人掌控在自己手里,任他如何都翻不起大浪。 镇北王见此,也端正了态度,同陛下义正词严道: “这人身份有疑,但却信誓旦旦的要唯国君效忠,谁知道他有没有其他二心,倒不如带他去东宫走一趟,或许还能揪出什么猫腻来。” 见陛下开始沉思,镇北王趁热打铁。 “储君是为国之根本,不止是幕后之人,多少人都伺机而动,若是谢无极他真要图谋什么,说不定这一去就会露出马脚。” 陛下不怎么信,但也没有再反对,就放谢长柳一路同行了。 之于对陛下说的那一番话,却也并非胡诌的,他虽是有心助谢无极出宫见太子,可也的确不会对他的身份报以全部的信任。 如果他真是别有用心,那么出去见了太子定然也会有其他打算,届时见机行事便是。 是以最后出宫,就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御驾到了东宫门口,东宫上下早已经得了消息,出宫相迎。 只是太子如今尚且卧床,便是新的詹士府的少詹事携着鱼公公等人去迎的帝王。 “恭迎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天子亲临,无论如何都是对府上的重视。 呼啦啦的跪了一地的人,面朝君王而拜,呼声震天,彰显着帝王威仪。 谢长柳与镇北王同乘,一并的有秦问礼和十皇子,是以这车内稍显拥挤。自从到了汴京后,他入京所乘的车驾就已经被搁置了,实在是马车太大,汴京内的街道虽也不算狭窄,两车通行绰绰有余,可他的车驾比一般车驾大出许多,若是出门多有不便,是以更换了比较轻便简朴的车驾,就不比之前的舒坦了。 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带上谢长柳,才会马车也没有多安排他的。是镇北王大方豪气,挥手邀他同乘,谢长柳并未谢绝,如此一来,十皇子就不肯独自乘车了,四人便挤在了一车里。 镇北王领着两孩子下了车后,才见到谢长柳从里边而出,头上已经扣上了那一顶纱帽。 竹篾编织的帽顶,里外箍了一层轻纱,从而不会出现倒刺的情况。白纱轻盈,薄如蝉翼,自帽檐垂下,长度足足到人的后背,足以把人遮挡得严严实实,又因材质轻薄,虽有些模糊,但也不至于目不能视。本身此物就是戴出去遮风防晒的,时有未出阁的女眷出府,为了清誉,也会遮面而行。 谢长柳如此举动落在镇北王眼里,就耐人寻味了。 镇北王笑了,“你还真怕被人看着?” 谢长柳透过纱帘看出去,自觉的落在所有人后面。“我什么身份,来往东宫自是不便的。” “这话说的,怎么听出一丝怨念来。”谢长柳并没有这层意思,镇北王也明显的听得出来,却也故意的曲解了他来,或许就是为了揶揄人。 “难不成真让我替你向陛下求个一官半职的?” 由于帷帽的遮挡,镇北王并不能看见里边谢长柳淡漠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笑意,可脸上却淡的如同古井无波。 “王爷说笑了。” 前方陛下已经在大开的宫门前往里走,几人也就住了嘴跟上。 东宫的景致与当年不无不同,只是如今庭院的树丛都长高了,凤尾竹依旧靠着墙角漫无目的的疯长着,原先也不过三两枝罢了,如今却是蔓布一大片,撒下一地的阴翳。谢长柳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一条条长廊,除却人物,东宫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东宫。 由于他不同的装扮,自然也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不过是陛下带来的人,无人敢多看两眼。若非是瞧他身量颀长,肩宽挺拔,不似女子身形,不然都叫以为是陛下后宫伴驾出行。 待一路行至长留殿,被簇拥着入内,帝王当先跨入了太子的内寝,谢长柳落后几步,等他走进去时,帝王已经入座。 他站的远远地,靠着屏风外,只见陛下坐在床榻对面的软榻上,靠着黄色的隐囊,正对着秦煦说话。内室的纱帐层层叠叠,半掩半遮,虽是不够清楚但也瞧见了秦煦面色已经好了许多,没有了出事那一日的苍白。 宫里的太医个个都身怀绝技,有他们在,秦煦定然能安然无恙,他本也该宽心的,只如今亲眼一瞧,也是彻底的不再惦记他的伤势了。 这方陛下已经与秦煦攀谈起来,见他还站着,有宫人邀了他落座。谢长柳靠着最外边的地方入座下来,就见镇北王站在了陛下身后,两人一坐一站,几乎就把里边的秦煦遮挡个严严实实。 第216章 平安扣 别说十皇子平日里在谢长柳面前怎么念叨太子,听着咋咋呼呼的,可今日来东宫见着了人却有拘束起来,杵在跟前,有些无措,全然不似要与他的太子哥哥一吐为快的模样。 谢长柳坐了没多会,就有人来奉茶,只是意外的是奉茶的人是鱼公公。 按照他的身份,身为东宫大总管,就相当于是陛下身边的御前总管,像是奉茶这等杂事当然不该他做的,底下有的人是安排,何必他来操劳。 谢长柳先是透过缝隙看到了一双布满斑痕的手,像是枯树一般的皮松松垮垮的裹在手背上,指骨凹凸。 他顺着这双手看上去,入目的是鱼公公慈眉善目的脸。他似乎是发现了谢长柳在瞧他,头低了一些,抿着嘴角解释着说:“这是姜枣茶,想着您冒着寒风而来,喝点这热茶才好,稍后为您呈上龙井过口,去去这个味儿。” 鱼爷爷一如既往的心细如发,纵然是面对陌生人,也带着善意。 姜枣茶主要祛寒回暖,味道并不好,东宫里,就属鱼公公最喜欢喝,却也总是唠叨着旁人也要喝些,要是哪日病了,准是姜枣茶没喝好的缘故。 旧事如潮水般涌现,一点点的湮没谢长柳。 帷帽之下,他红了眼眶,不过眨眼间,一滴热泪就落在手背上,被他用另一只手盖住。 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低着声调回道:“多谢公公,不劳烦您了。” 分明是经年旧人,如今面对面再见却不得不装作陌生人。 鱼公公听着他道谢,却是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层层堆叠,却多添了几分和蔼可亲。 “不劳烦的,这是奴才该做的。” 鱼公公虽然看不见这帷帽之下男子的面容,但听着他如此的谦逊有礼之言,想来也是个知礼进退的人,心里对他也多了分热切。你 他同旁人一样,也对这位不可露面的男子表现出了探寻,可到底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再多的探究都被藏得严实。 能伴驾而来,想来是个身份不寻常的主儿,汴京贵人多,他这一会儿也想不出是哪位来。 谢长柳蜷缩着冰凉的手指,并未去接那热茶。 他看着鱼公公又去了十皇子身边,同样的放下了热茶,然后又上了几碟点心。 他的身形似乎又佝偻了许多,做内侍的,本就不能挺直腰背看人,永远都得微微弯腰,时间久了,后背那一根脊柱就直不起来了,今日一见,比他当初离开时又显苍老。 谢长柳心中百感交集,怅然若失,幸亏是自己戴上了帷帽,不然这失态的模样准会叫人看出。 他听见陛下在叫十皇子,十皇子从春凳上站起来,紧张的看了看谢长柳的方向,彼时谢长柳正低着头出神并未注意到。 十皇子捏着谢长柳交给他的平安扣,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走到了秦煦面前。 他走得近了,一改脸上的紧张,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来。 “太子哥哥,您好些没?” 秦煦唇角轻抿,看着字正腔圆的十皇子,笑着点头。 “好了。” 然后询问:“小十有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吗?” 不知是哪个字激励到他,他挺直了胸膛,回答的铿锵有力,似是在保证又似阐述。 “有的!” 或许是来探望养伤的太子,陛下今日难得的如沐春风,和煦慈爱。他点着十皇子的光洁的额头嗔怪:“他近日里总是念叨要来看你,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你出事,自那以后,一日不落的,吵得朕耳朵疼,今日就带着了,不然呐,皇宫都得给他掀翻了。” 陛下说起的时候语气满是宠溺,哪里真就是烦了他的模样,分明是享受着这样的父慈子孝的光景。 看着那对父子俩,秦煦虽然笑了却并未达眼底。 自从在皇陵出事儿,他摸着母后的尸骨时,他或许就再也不会因为这和谐的一幕而动容了。 秦煦窝在榻上,微微侧目,就看见了屏风处似乎还有旁人在,只是视线前方被遮住,只留下一片青色的衣角。 秦煦只以为是陛下身边跟来的人,也就没有作他想。 这方十皇子还高高兴兴的拿出谢长柳交给他的平安扣,当着众人的面递给秦煦。 他双手捧着莹白的平安扣,小小的一枚,躺在掌心里,分外虔诚。 “这是送您的贺礼,先生说,可以保佑您日后都平平安安的。” 十皇子希冀的看着秦煦,生怕是他不会收下。 秦煦望着那平安扣,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了他答应谢长柳的福佩。 他已经差不多知晓了十皇子身边的先生就是谢长柳,是以听着十皇子的童言也猜出这是谢长柳的心思,心里熨帖,便就接过了。 他还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这孩子同他不亲近,也或许是有旁人嚼舌根缘故,只如今,十皇子倒是开始与他亲近起来,也或许是长大了明辨是非的缘故。 他摩挲着光滑玉润的平安扣,心里想的是谢长柳,口上谢着十皇子。 “多谢小十,有心了,先生也有心了。” 十皇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看着秦煦收下,心里雀跃得很,既然东西也交出去了,便就完成任务般跑开了。 他甚少出宫,平日里不是在御宝阁读书就没什么地方可去,皇宫虽大,却也是一般无二。 陛下板起脸斥了他一句,“不要胡跑。” 十皇子头一次的不怕陛下,绕过碧纱橱就出了门去,欢快的像是一只脱了笼子的喜鹊。鱼公公看着十皇子蹦蹦跳跳的往外跑,外边石板湿漉漉的,碎雪消融后留下的斑驳。生怕是十皇子在东宫出了意外,匆匆的追了出去,着人好生看着。 镇北王照常的关切了几句,秦煦都一一答过,只是都不约而同的在皇陵的事上只字不提。 这厢镇北王同秦煦说了几句话,陛下闲散的转着扳指,忽然间就冲着外面喊了一个人。 “谢长柳,你过来。” 屏风外的谢长柳僵住,若非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敏感,他都要觉得陛下唤的是谢无极。他有些不敢相信陛下会这么堂而皇之的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如此他包庇自己做什么。 “陛下?”谢长柳心生疑窦,一时间也想不出陛下何意,却也没有停顿的站起来往里走。既然已经要把身份广而昭之,那他也就没有了在秦煦面前遮遮掩掩的道理,他一边脱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了秦煦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这段日子以来,两人聚少离多,却都彼此记挂,而对于皇陵谢长柳是否有现身救过自己的问题,秦煦想,或许在看到他手心里结疤的疤痕时就有了答案。 秦煦望着谢长柳有着显而易见的呆滞,像是困惑,像是莫名,而谢长柳面上却有些疑惑。 他不认为陛下忽然表露自己的身份是没有什么诡异,虽然不知陛下为何会对自己一次次的宽容,但谢长柳或许猜得到,陛下那怕是早已经打算好了如何处理自己。所以他可以有恃无恐的揭开自己隐藏了这么久的身份,让他措手不及。 陛下却对双方的表情很是满意,他看着谢长柳说:“你曾经是东宫伴读,与太子想来也有些旧情,如今故人重逢,定然是喜不自胜。” 的确喜不自胜,至少亲眼见着他安然无恙。 谢长柳轻呵了一声,脸上带着疏离却温和的笑意,得心应手的应对着陛下的出其不意,“陛下说的是,故人重逢,喜不自胜。” 秦煦这才收了那呆滞的神色,恢复了从容,向着谢长柳攀谈,只,态度语气都陌生得很。 “原不知,当初的伴读长柳,居然是赫赫有名的无极先生。” 谢长柳也从容不迫的做着不熟络的样子。 “这些年,太子爷风光得很,更是威震四海。” 彼此什么身份什么模样,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如此一说,却别有深意。 镇北王听着陛下唤谢无极的名字,初时不解,再而愕然,后方知后觉出。 陛下显然也就是想在太子面前拆穿谢长柳的身份而已,他是在试探。 试探谢长柳的态度,试探太子的态度,但是显然的,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因为,他们两人的态度太过寻常,寻常到似乎就真的就是久别重逢的旧人,除却当年的主仆之情,什么都不再有,认识却疏离,从容也淡漠。 陛下甚觉没意思,也就不继续看人寒暄了。“人见过了,出去吧,容朕跟太子说说话。” 谢长柳应是,拿着他的帷帽方才转身离开镇北王就从后面跟了出来。 他迫不及待的亟需一个解释。 他以往就说谢无极有什么在隐瞒着他,原本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却并非得到据实的证据,然还不待他顺藤摸瓜出来,就在陛下口里把他曾经的知而不报给揭了底。 “陛下什么意思?” 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不肯相信的他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意思。” 谢长柳对东宫太熟悉了,纵然是已经再别多年,可仍旧清楚的知晓,从长留殿走出去的几条路会通往哪处。 他选了一条往后庭深处的道路,径自走着,镇北王在后面喋喋不休的跟着。 谢长柳知晓他在着急什么,无非就是谢长柳这个身份有着太多的不可言说。 “他说你是谁?” “谢长柳啊,王爷耳背?” “你是谢长柳?你就是谢长柳!”镇北王显然是觉得如此言论太过骇人听闻,语气里带着吃惊与不可置信。但却是从陛下口中出来的,怎会有假。 谢长柳这个名字他虽然不怎么耳闻,可是谢遥谢家他却是知晓的,但,要说谢无极就是谢长柳,他仍旧是不敢相信。当年谢家出事后还有人活着,陛下也并未深究,或许就是给谢家最后一条生路,但这些年过去,尘归尘土归土,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可这时候谢长柳冒出来了,身份居然还是谢无极。 这要他如何能信?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不能想象这些年谢长柳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谢无极的,然后回到汴京,是来寻仇? 可是谢家如今还挂着污名,谢长柳一个逃犯的身份陛下知晓了为何还把人放在身边?这样的人,要他教导十皇子,岂能安心? 他在出宫前告诉陛下他猜测谢无极的身份可疑,那个时候陛下分明是知晓谢无极就是谢长柳的,难怪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并未反驳,可是他后面妄自揣测谢无极是别有用心,想来陛下也是有这个意思,才会同意他带上谢无极一同出宫。那么,这一切不是在谢无极的打算里,而是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究竟是螳螂捕蝉还是黄雀在后,现在还说不准。 “原来陛下也早就知道,就本王不知。” 看陛下的意思,该是早就知晓了谢长柳的身份,至于是什么时候知晓的,或许就只有陛下自己知晓了。 他心中不满,竟然是都知道的真相就独独瞒着他,好歹他也帮过谢长柳诸多,连信任也无,实在心寒。 哪知现在的谢长柳还一副合该如此的态度同他说话。“王爷现在知道了。” 镇北王不想回他这句,只觉得心里梗塞的慌。他现在是知道了,可也实在是太晚了,早知道他是谢长柳,说不得还会因为当年同他父亲的交情多帮他一些,也不至于叫他踽踽独行至今。 “难怪你对太子如此放不下。”皇陵坍塌,没有人敢进去,生怕的是连自己都回不来了,可他却义无反顾的挺身而出。那时候他还揶揄他是舍身为人,如今看么,还得是看哪个人对他有多重要,才会选择铤而走险。 谢长柳在东宫伴读一伴就是七八年,自幼竹马成双,这其中感情定然不假,虽说在陛下面前,两人作得疏远,但旧时情谊也难保不是他不顾自身危险去皇陵救太子的恩情。 正是唏嘘之时,便听谢长柳道:“当年承他的恩情,总得还的。” 镇北王心中长吁短叹,如是说起来,谢长柳也委实是吃尽了苦头,可仍旧保持着这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实在难得。 “谢遥……” 第217章 你是谢长柳 不过才提起两个字,谢长柳便回头了,这一路他都平心静气的回答着镇北王各个问题,似乎一点都不受这个身边的揭穿带来的困扰。 “王爷知道我父亲么?” 说起谢遥,镇北王面露怀念。 “知道,你父亲才名无双,当代天骄,汴京的勋贵都知晓他,广南王怕是与你父亲更熟稔些,我不喜文人弄墨,是以并未与他有过什么往来。”话说当年的汴京城,笔墨纸砚价高者得,京中多是诗会画场,曲水流觞。群英荟萃,人才济济,多是词人才子大显身手,寒门世家,以诗会友,互通有无,满城尽是诗文词阙,更有赋诗一首可免食宿的盛况。 然,当年汴京盛景,今后再难得见。 “可惜……” “可惜,天道不公,天妒英才。他那样的人,拿了赏赐都觉得不该而说他有罪,真是好大一个污名。”还不待镇北王说完,谢长柳就接上了那句话。他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胸中升起了一团无名之火。 可就是这样一个污名,至今都没有洗脱,魂在异乡,再难归根。 “所以你说的跟元氏有仇,都是真的。”虽然早就告知过,可他是不大信的,可今日一来,却又不得不信了。 “我家人之死都是拜元氏所赐,自然有仇。” 镇北王默然,当初的事情经过虽然他不甚清楚,可也明白,当年元氏一手遮天,有着国舅之称,在京的勋贵无人不对他敬而远之,但凡是逆他者都没有好下场,这也是正直的谢遥为何在汴京被排挤的缘由。 “我明白了。” 等了半晌就听到镇北王的一句叹息,至于他到底是明白了什么谢长柳不清楚,也没有多问。 鱼公公看着在花园里捧雪的十皇子,秦问礼一直在调皮捣蛋,可十皇子也很有耐心的扫下被扣在头顶的雪团,并不与秦问礼计较对错。谢长柳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去。 不知是谢长柳长高的缘故还是鱼公公佝偻着身子的缘故,如今这么并排站着,谢长柳足足高了鱼公公一个头多的高度。他站过来,霎时间就遮住了原本日光照射的角度,鱼公公感受到一片阴影笼罩住他,抬起头来一看,才见是那位谦逊知礼的公子。 鱼公公小心的退后了一小步,谢长柳注意到他的举动,有些辛酸。 想当初来东宫时,自己不过鱼爷爷的半腰的高度,他还能抱得动自己,再说当年离开汴京时,鱼爷爷已经不能追着他跑了,而且个头长出来,与鱼爷爷同样身高甚至还会高了他一指。如今再别经年岁月,再见时,鱼爷爷却已经没他高了。 谢长柳望着他帽子底下花白的发丝,心中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是好,便试着同鱼公公攀谈。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您怎么不回去屋里,外面挺冻的。” 他说的很自然,但也涵盖了他的关心。 鱼公公手腕里抱着拂尘,只是轻轻一笑。“奴才年纪大了,其他事也做不好,就只是看看人的功夫了。再说了,小殿下活泼好动,这么远远地看着也好。” 谢长柳也望过去,视线一起落在雪地里的两孩子身上。 “小孩子都是这般,现在就图玩个痛快了,说不得回去后饭都不吃就要睡了。” 初时,十皇子哪里敢这般随心而动,他坐那都显得拘束,怕他也怕周遭的环境,特别是身边的伺候的宫人,都要占他一头,如今么,全然看不出十皇子以往是什么性子了。 或许镇北王送秦问礼进宫来是最对的一件事情,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伴在,性子也开朗了许多,不必整日里捧着说本念叨着要读《大学》了。 “是啊,咱们太子爷幼时可不比十皇子好动,那时候一个月读的书,比他人还高,还一声不吭的,任老师安排他做什么。” 鱼公公或许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提出当年的事来,就是一阵长吁短叹。他是看着太子出生至长大的,二十多年了,太子有什么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子身负国之重担,喜怒哀乐都不得随心。” 秦煦什么性子,谢长柳也晓得的,当初来东宫做伴读,他就是个混日子的,若非是有杜太傅见他天赋异禀时刻督促他用心学习,他哪里能有学有所成,只是可惜,当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呵,是呢,至今太子爷都没什么喜好的,除了射御书数也委实是太陈静了些 。” 鱼公公不过随口一说,毕竟太子有什么喜恶也是不能够随处说的,哪知谢长柳却是正色的纠正了鱼公公的话。 “他不是喜欢看皮影戏么?自己也玩过的,只是因为有一次碰到了蜡烛差点把屋子燃起来了才放弃了这项爱好。” 这也是说的秦煦当年不过十余岁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候谢长柳才开始去东宫做伴读,秦煦头一次见他,乖巧伶俐,甚是喜欢,便带着一丝炫耀之心的在他面前表现手艺,只是可惜,第一次杂耍就失了误,若非是有人看着,他们两葬身火海都有可能。 但是这件事知晓的人不过寥寥几人,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人无人再得知,加之鱼公公特意警告了当夜值守的宫人,不许传出半点风声,此事就才被掩盖了下来,这么多年了,都尚且无人听说过这件事情。毕竟那时候若是传出储君为了玩耍差点纵火烧宫,若是被百官和陛下知晓,太子怕是得遭罪。少不得有人会弹劾储君德不配位,顽劣不堪,幸好的是一切大错都未铸成。 是以,这件事就合该再无他人知晓才是。 太子就是从那时候起歇下了玩乐的性子,专心读起书来,从此更是连一个爱好也无,任是他人投其所好都找不到方向。 可谢长柳的无心之说让鱼公公起了疑心。 “公子……这可是宫闱秘事,您怎么知道?”鱼公公看着人,纵然是他头戴帷帽可他也把目光深深的穿了进去。原先只觉得这人谦卑有礼,自己甚是喜欢,可他这却知晓当年旧事,这一点让鱼公公提起了防备。 他开始怀疑,他故意说起这桩事是意欲何为,是在打探他的口风?还是为了警告他们他知道东宫的底子? 这件事到现在都没有外人知晓,当年除了自己同太子以及谢长柳在,就是值守的宫人不过三人,可那三名宫人,到如今已经病逝一个,剩余两人早早的就离开了东宫归家,远离了汴京,那这件事不该被传出的,可,这人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何时知晓的?今日故意说起,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他的无心之举? 鱼公公脸色稍霁,就听谢长柳漫不经心道:“噢,听陛下说的。” 谢长柳尚且不知自己露馅了,毕竟他当年不过初入东宫,年纪小,哪里知晓那些门道。太子自他进东宫起就对他格外爱护,他一向都明白。那时候他懵懵懂懂的被太子哄着看他杂耍的手艺,本就有些拘谨,又觉得无趣,毕竟这种的杂耍汴京城的夜晚到处都是,他早就看腻歪了,比不得太子被困在高楼城墙,对这玩意都感兴趣。而且太子显摆不成后来还差点着了火,当时他离得近,眼睁睁看着火苗烧起来把白色幕布吞噬了,吓得他坐在那一动不敢动,而其余宫人则是呼天抢地的灭火查看太子是否有闪失。幸亏是火苗只烧了块太子的袖子,皮肉毫发无损。 当晚,鱼公公带他回屋睡觉,见他一句话都不说似乎是被吓住了,还哄了他好些时候,更交代他不要声张。他虽然不懂为何不能声张但也知晓这种事情不好说出去,不然太子多丢脸啊,就跟他走平路摔跟斗被人笑话是一个道理。 自此以后,他当做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一般,加之太子也不喜欢被人提及那晚的事情,他更加不敢继续念叨关于皮影戏的事儿了。直至当下,被他再一次提出来,不是忽然间想起来了,他都忘记了,一向沉稳的秦煦还有这一茬可以笑掉大牙的旧事。 当然,他未在鱼公公面前表露身份,是以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该是天方夜谭,不过自己既然已经无意间说出来了就得找好应对的说辞,而抬出陛下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况且,即使鱼公公猜不出他所说的真假可也不能去问陛下不是。 但他漏了一点,此事从始至终都是瞒着陛下的。 鱼公公纵然是猜忌谢长柳,可也没有当面拆穿什么,按耐住了这份蠢蠢欲动的心思。 这时,就看见一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娉婷袅袅而来。 女子外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从头裹到脚,衬得亭亭玉立,撑着点墨红梅的油纸伞,缓缓从雪中出现,像极了一幅仕女图。离得太远,谢长柳看不清她的面貌,可见其身段窈窕,步步生莲,也知其女定然生的不凡。 谢长柳注视着那方看着这个既不合时宜也不合适出现在东宫的女子,皱起眉来。 “那位是……” 东宫太子未婚,后宫里更是没有一个侍妾,哪里会来的未出阁的女儿家在东宫内行走。但见其穿着打扮,虽是朴素却不失端庄,举止优雅如莲,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别致,想必是出身不低,世家内的悉心教养才会养出如此端庄大方的女子。 鱼公公看着那女子也是面露不耐,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嫌恶。答:“是崔家姑娘。” “崔家?” 谢长柳想不出来,汴京里哪位勋贵姓崔,这时又听鱼公公解释着说:“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原来是门阀的人。 彼时年关,不乏有进京朝贺的人,只,这年节已过,人却未走。 谢长柳忽然间就想起来了夜宴那晚听到的秦煦同鱼爷爷说的话,不就是说老君入京带了在清河的家眷么。听说她膝下有一嫡孙女,按着宫中礼仪教养的,最合她心意,此次进京就是想撮合太子跟她家的姑娘么,想来就是这位了。只是,她怎么会出现在东宫,看这一路走来熟络的样子,都把东宫当自己家了。 谢长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细微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态度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宽容。 遥想当初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他喜秦煦,为情,不求长相厮守,只愿心意相通。他也深知秦煦身份尊贵,不可为自己而独身,是以,若他今后婚娶,他亦能坦然接受。然,如今疑似储妃的人出现,他却远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坦然自若。 “女子未束发,想来还待字闺中,怎么会出现在东宫?”大梁女儿未出阁前可随意散发,但出嫁后需挽发,但也可以根据时兴的发型,不必都挽起来做髻,却也稍做挽寸发,叫人可以一眼看出,身份如何。 而崔苏婉一个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不在自己家里好生待着偏生要跑来东宫,东宫太子声明一向都好,可这传出像话么。 鱼公公在心中唉声叹气,与谢长柳想的一般。“老君留下来照顾太子爷的。” 东宫能缺了人使唤么?老君口上说的是留下来做使唤用的,可谁能拿她一个千金小姐做奴才呢。这到底是做使唤伺候人还是觊觎储妃的,大家心里都门清。 此女留在东宫,除了崔氏的人,无人欢喜。 鱼公公也是担心留着崔苏婉在东宫会成为祸端,她连自己的清誉都不顾及,指不定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主儿。为此,鱼公公也是日日防备着她,除了把她安置在东宫最偏远的院子里,也是想尽办法拦着不让她到长留殿来。再者,太子养伤,哪里就能叫人打搅了清净。 谢长柳自从知晓崔氏人的心思后,就对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没有什么好看法了,虽然崔苏婉是池鱼之殃,可也并不无辜。 看着来人向着长留殿而来,不禁冷笑。 “太子爷身边自有人照顾,她一个闺阁小姐,也会做这些下人当做的事儿?” 第218章 秦问礼丢崔苏婉 鱼公公但笑不语。当然不会做,她的存在不过是来昭示储妃的位置她们崔氏势在必得罢了。 谢长柳面色不虞。这方的崔苏婉知晓陛下驾临东宫,是以她得主动露面,也是让陛下知道她是老君与东宫都内定的储妃,若是陛下有异议都要缓缓。 她自幼长在祖母膝下,对皇家的一些秘事知道一二,她也听祖母提过,太子如今年过二五却仍旧未婚,是为陛下刻意拖着。虽然天下人眼里,陛下与太子看着和乐,可其中也有许多弯弯绕绕不为外人所知。 她虽然不清楚陛下是为何不允太子婚娶,可她却是要那储妃之位的。 但是她近日来也感受得到,这东宫的人都有意无意的冷落她,似乎她并不讨喜。她崔苏婉在门阀世家里,也是好名在外的,待人随和,从不装腔作势,是以多少人愿意奉承着她,可到了汴京,这群人却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眼睁睁的看着崔苏婉要走过来了,谢长柳心里的厌恶达到极致,他不顾旁人在场,强势的要叫走人远离此处,省的跟崔苏婉碰上。 “好了,把殿下跟公子叫回来。” 谢长柳一出声,一旁候着的宫人俱都看向了他,似乎是在疑问为何,直至谢长柳再次出声,要求带着两位小殿下回去。 守候的宫人不敢带离,毕竟两位正是玩的正酣的时候,若是去打扰,两位小殿下定然都不会愿的,届时说不定还会闹。特别是秦问礼,只能顺着他,不能逆着他。他若是闹起来,镇北王有时候都镇不住,何况他们区区内侍。 可谢长柳现在心中却因为崔苏婉的存在而烦闷,也不会想那么多。 这一刻,谢长柳头一次对人颐指气使,但也有用。 “已经够久了,若是病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到底是在两位小殿下身边伺候的宫人,自然是知晓谢长柳的,也知晓两位小殿下对谢长柳极为亲近,也十分听他的话,是他们这些宫人不可比的,是以他的话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宫人一听这话也是被唬住了,要是真让殿下病了,受责备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做侍从的,便连忙过去牵走还在玩雪的两小孩。 十皇子的确不高兴了,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秦问礼掌心里团着雪团,似乎不知道他已经要被剥夺玩耍的时间了。 十皇子慢吞吞的走到谢长柳身边,还在央求。 “先生,能不能再玩一下?” 若是以往谢长柳说不得会心软,可今日不同,他势必是不会留在此处的。而之所以带走两小孩,也是故意不给崔苏婉接触他们的机会。 崔苏婉好歹是大家闺秀,想来也不是个糊涂人,看到这俩小孩,也会猜出他们是何身份,而她若是想在陛下面前留下好的印象,势必要讨好这两小孩,可,这不是谢长柳想要的。 “不可以。”谢长柳强硬的拒绝,头一次这样不好说话。 十皇子不高兴,站在那埋着头不肯走,谢长柳只能看见他的发顶,两人似乎是在对峙。 鱼公公一直在打量十皇子同谢长柳,见他们对话不似他人那般恭维,反倒是像家人一般随和常态,心中讶然。又听着十皇子唤他先生,想起了近来宫里出现的传闻,说的是谢无极在宫里教导十皇子读书,难不成,就是他? 鱼公公心中微讶。 他虽然未见他真容,可也从他质润的语气里听出他年纪轻轻,既然如此年轻气盛,怎么就会是众说纷纭的无极先生? 太了不得了。 不过,这天下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的太多了,也就不那么惊奇了。 这厢,谢长柳不肯退步,反倒是十皇子开始服软了。 “那、那、”十皇子吞吞吐吐了半晌才轻声的说了句:“我都帮您给太子哥哥送东西了。” 这说的是他让十皇子送秦煦平安扣的事儿。这果然是长大了,都会据理力争了。 “殿下,我们不是交易,这不能相提并论的。” 谢长柳叹了口气,回想了自己实在是太不冷静了,不过一个崔苏婉而已,何必如此失常。但是,当他伸手摸到十皇子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那份本想作罢动摇的心又坚定了。 手上冻得不成样子了,还想着玩,若是回去了,陛下又该责备他玩物丧志了。 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十皇子虽然理解陛下的望子成龙的心思,可到底是年纪小,耐不住喜欢玩乐的心性。 谢长柳摸着他的额头,试探了下温度,未见异常,心才稍稍定下来。 “回去吧,把湿了的衣裳换一身,烤烤火取暖,不然得病了。” 不是非得这时候玩个够可也得自己的身体上心。 十皇子似乎也知晓了他是没办法说服谢长柳了,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又打着商量。 “那回去后换完衣服还能在出来玩吗?宫里没雪,都被扫干净了。” 这段时日,汴京稀稀疏疏的下了几场雪,宫里到底是规矩多,但凡一夜堆起了雪,第二日就有宫人吆喝着清理了个干净,除却花圃里的、树枝上的、石块等不碍事的,路上是半点碎雪都不可见,这也是十皇子如此贪玩的缘由。 谢长柳摇头,不做迟疑的给他泼了冷水。“这得看陛下的。” 十皇子顿时像是霜打了茄子一般蔫了,不再吭声。 谢长柳招呼过秦问礼,带着两孩子一同转身回长留殿去,鱼公公则提前吩咐宫人回去把两人的衣裳找出来,还叮嘱把偏殿的火升起来,回去就得换衣裳,不可迟了,又使唤人去备姜汤,好暖身子。 他做这些都是轻车熟路了。 他们在崔苏婉已经靠近的时候转身离去,分明人已经到了跟前了,只崔苏婉看着这些人,心里盘亘着刚要开口请安,人就做她为无物般转身离去。 全然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崔苏婉僵硬的看着这群浩浩荡荡离开的人,提着裙角有些不知所措。 她实在不知,为何他们会忽视她,分明也是第一次相见,却表现出了敌意。 崔苏婉心中恼怒,都说汴京的人礼数周全,最是近人可亲,只她今日一见,岂是如此说辞,真是谣言害人。 谢长柳当做看不见崔苏婉,转身的那一眼他瞥过了正欲行礼问安的崔苏婉,这离得近了,才看清她那娇俏漂亮的模样,的确生了一副美人胚子,身体里还有一丝皇室血脉,也是个尊贵人。 一路回了长留殿,然后去了已经收拾好的偏殿,那里早已经有宫人等候了,只等着他们回来。 鱼公公在前头领着路,其实他不知,纵然是鱼公公不领路,谢长柳也知如何走的。 等都换妥了衣裳出来时,主殿的陛下也同太子说好话出来要走了,只是那崔苏婉居然已经追了过来,此刻就在在门口候着。说是要给陛下和太子请安,只是陛下还在内殿同太子谈话,未把她放进去。 这又不是内命妇,做什么非得给陛下同太子请安。 陛下一出来就看见了门口侍立的崔苏婉。 此女他见过,夜宴之上,被老君拉着,说是她的嫡孙女,模样生的好,配太子的确合适,可……差了点意思。至于哪里差了点,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崔苏婉见着天颜,缓缓的福身行礼,哪知,从偏殿出来的秦问礼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突然发作。他居然是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雪团砸在了崔苏婉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秦问礼扬起手后就听见了崔苏婉凄厉的惊呼。雪团在砸到她额头的时候就散了,冰冷的雪渍顺着额头滑下去,落在她的衣领间,冰得她失声尖叫。 一时狼狈又惊慌,全然失了名门闺秀的端庄与仪态。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谢长柳都未反应过来时,身边的秦问礼已经挑起了一场闹剧。 他看着崔苏婉手忙脚乱的拍打着身上的雪块,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秦问礼会突然冲崔苏婉动手。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陛下以及镇北王,各个表情不同。 镇北王脸色一变,一双眼睛犀利的定格在率先动手的秦问礼身上,已经锁定了就是他出的手,当即怒不可遏的就要来拉扯秦问礼,进行训斥。 镇北王气势汹汹的大步过来,而秦问礼似乎是知道他即将受到什么惩罚,也是怕了,躲在谢长柳身后不肯出来。镇北王拉着他,他却扒着谢长柳的腰不肯松手。 谢长柳被秦问礼抱住了腰,被这对父子拉扯得几乎要站不住。秦问礼固然是孩子心性,可也怕镇北王的脾气,想来是没少挨他父王的惩戒。 镇北王气得拍了秦问礼的屁股两巴掌,力道大得在在殿内回响,然秦问礼也拗着不肯松手,是把谢长柳当做靠山了。 谢长柳心里想笑,虽然说秦问礼这么做不地道,但,实在解气,至少他高兴了。 崔苏婉虽然看着什么都好,大家闺秀,美若天仙,可崔氏的做派他实在看不上。 为此,他维护起了秦问礼。 “王爷何必跟一孩子计较,他不过是想跟人闹着玩罢了。” 镇北王听得几欲是咬牙切齿,以前在家的时候,秦问礼犯错他若执意要惩罚,不是王妃护着,其她女眷也要相护,如今在汴京,他犯错了,谢长柳还维护着。他深知犯错就得教训的必要性,不然日后不成大器,可被人一味的阻拦,那这孩子他不管教了么? “谢长柳,你说得轻巧!这是玩闹么?” 镇北王指着哭的花容失色的崔苏婉,彼时,已经有宫人前去给她整理干净身上沾着的碎雪,只是化开的雪沾湿了她的额发,哭得我见犹怜。 谢长柳看了一眼崔苏婉的狼狈相,嘴角微微抽搐,不得不说,秦问礼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利落又够狠,料她崔苏婉还怎么在陛下面前留个好印象,现在可是狼狈了,让人记忆深刻。 虽然谢长柳心里是如是想着,可不敢暴露半分。 他忍住心里的痛快,拿起了那一套最令人深恶痛绝的说辞。 “哪里不是,他就是个孩子。” 除却他的身体,他的年纪只有几岁,的确是个孩子。 镇北王也不知是被谢长柳说服了还是气得不想动手了,他瞪了谢长柳一眼,然后又瞪了在谢长柳背后探出头打探情况的秦问礼一眼。 而崔苏婉已经被宫人带出去更衣了,经此一事,可不会继续留在他们面前丢人现眼了。人彻底是走了,至少谢长柳看不见了。 谢长柳不知道陛下能跟秦煦说什么,结束了这一场闹剧后就回宫了。 秦问礼似乎是怕被镇北王追责,在要分道回镇北王府的时候死活不肯跟着镇北王走,镇北王若是去抱他,他就又踢又打,好几个拳头都砸在了镇北王脸上。镇北王吃痛,又拗不过人,恐吓都不成了。 十皇子看着他们,还在谢长柳耳边小声的说:“为什么王叔要抓问礼哥哥,他不回家就跟我们走呗。” 十皇子理所当然的觉得不回家也不是大事,还能跟他们继续回宫里住。 这声音自然没有十皇子自己以为的小声,镇北王听到了,他瞪着罪魁祸首的谢长柳,似乎是在控诉是他把秦问礼教成这么无法无天的样子的。得来谢长柳疑惑不解又无奈的笑脸。 最后在秦问礼踹他腿上第三下的时候,气得镇北王直接撒手把人丢给了谢长柳,指着谢长柳怒道:“你就惯着吧!” 谢长柳搂着秦问礼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哪里就是他惯的,秦问礼什么性子最了解的人不是他镇北王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就是今日维护了两句,值得他念念不忘么。 镇北王怒气冲冲的夺过一匹快马一个人回了府,而他们一行人往宫里去。 谢长柳坐在车里,他拉着秦问礼的手问:“问礼为什么要冲人砸东西?” 他倒不觉得秦问礼真是无缘无故的就会发作,这些时日他也从中观察过秦问礼,他虽然心智不全,可却也有自己的意识。 第219章 皇陵的火药 秦问礼挨着十皇子坐,似乎在相互取暖。 他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许久都没有给予回应,就在谢长柳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的时候,就听秦问礼简洁明了道:“她、不好。” 谢长柳挑眉,这孩子还是头一次这么直截了当的评判一个人的好与不好,以往若是他喜欢的人就亲近些,若是不喜欢的人就不亲近。他能表达自己的喜恶,这是好事,复追问:“她,哪里不好呢?” 这时,就看见秦问礼皱起了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先生不喜欢。” 单此一句就叫谢长柳心里如泛起了波澜,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秦问礼。 他似乎全然看不出谢长柳此刻因他一句话而异样的心境,独自玩耍着,可方才那一句又不似无心之言。 谢长柳原本以为自己把自己的心事藏的好好的,可没想到会叫旁人看出来,而且还是一个孩子。 他居然能看出他不喜欢崔苏婉? 谢长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若是秦问礼没有心智损失,如今的年纪,说不得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郎,会跟十皇子一样,喜欢招猫逗狗,读书写字,诗书礼乐样样精通。 他想,邱频怎么还不回来呢? 而东宫里,待陛下等人走后,鱼公公说起十皇子拿雪团丢崔苏婉这桩事,笑得是合不拢嘴。 “连小公子都不喜欢那崔姑娘,依老奴看呐,这姑娘就是个不好的。” 崔氏原本就是门阀世家,多少有些傲气在里面,不可一世。而汴京里上有天家,天潢贵胄,下书香门第世家也不少,崔氏依仗着福寿长公主的身份在汴京目中无人,只怕是要千夫所指。 崔苏婉在长留殿门口给秦问礼砸了雪团,可是把人吓得心悸,怕是这几日都不得出门了。 今日陛下亲临东宫,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在屋里待着偏生要出来晃悠,谁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秦煦好笑。“到底是个孩子。” 崔苏婉被秦问礼欺负了,只得叫她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难不成还能宣扬出去说,她被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戏耍了,叫人给她赔礼道歉么,往大了说,就是她心胸狭窄无容人之量,再说了,那是镇北王家的孩子,她就算有怨气也还能去寻气么。 秦问礼那般情况,做出这样的事情倒也不会觉得稀奇,本就是喜怒无常,只是,怕是会叫崔氏心生不满。但镇北王本过了时间是要北上的,并不会在汴京城久住,就算是不满也就只得作罢了。 鱼公公也是替镇北王惆怅,教养这样的孩子的确够费心力。但想着,秦问礼在众人面前对谢无极的依赖,不禁问出来。 “不过老奴看着,那两位小殿下似乎对陛下带来的那位先生极为亲近,想来那位就是曾经名遍天下的无极先生吧?” “嗯。”说起来秦煦有些不解,陛下在他面前已经说穿谢长柳的身份,怎么,鱼公公还不知道?难不成还是长柳有心隐瞒着他? 他不知该如何提醒,谢无极就是谢长柳。又想,既然谢长柳没有在鱼公公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想来是有其他顾忌,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直说什么,恐是坏了他的事。 “鱼公公,你还想长柳么?” 鱼公公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以前想,每日都想,离了他不习惯,总觉得这门一推开,里面就会跑出来一个少年,围着老奴转悠,要这要那的。” 说着鱼公公停顿了片刻,又接着继续,只是语气不复方才的轻快了。“可渐渐的也习以为常了,不说他走的早,再过几年,老奴也要撒手人寰了。” 秦煦沉默。“若是,能再见到呢?” 鱼公公从来不想这些已经发生后追悔莫及的试想,因为他知道,根本没有试想里的那一天。 “若是能见到他……”鱼公公沉默了,若是能再见到他,他也不知晓能怎样?他已经过了抱头痛哭的年纪了,况且,那孩子对他们心存芥蒂,若是在出现,他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当年他回来时,对他们都是陌生的,固然回来,怕是也不愿与他们多有接近了。 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可也执拗。 汴京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了,他或许也不会回来,就像他的梦里,从来没有谢长柳笑着回来过。 鱼公公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便顾左右而言他,朝着秦煦躬身道:“今日请脉的时间到了,老奴去请太医来。” 秦煦点头看着鱼公公佝着身子转身出去,只叹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 而朝中的起落因为皇陵坍塌一事终究被提上了日程,自从太子出事那一日起,相关人员便惶惶不可终日。 陛下发落了当年建造皇陵的工部一行人,多是被革职查办,内务府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日日承受着陛下的滔天怒火,礼部的还在观望,毕竟出力的还是靠工部。 只,当年建造皇陵,陛下曾交于城南伯督造。而皇陵坍塌,作为主管的城南伯哪里就能置身事外,在太子出事的第一日起他就每日跑一趟东宫希望得见太子。后听闻太子转危为安,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陛下的怒火却躲不过去了。 此刻,陛下把折子砸在城南伯的头上,喝道:“你跟朕说什么好话?当初你奉旨监造皇陵,人手都听你差遣,现在出事你却找不出个原因来?” 陛下给足了城南伯时间,从太子出事自今日已经过去了六七日了,除了发落当初领命建造皇陵的一干官吏,其余人都没有动,为的就是叫城南伯自己想出解决的法子,可至今都还无着落。难不成还真就是天意不可?若是如此,哪日他去皇陵走一遭,是不是也会落得这副下场? 城南伯颤颤巍巍的匍匐在地,折子坚硬却未能把他砸出个什么不好来,但也敲得他眼冒金星,更恐惧的是如何平息陛下的怒火。 幸亏是太子安然无恙,若是太子出事,他难辞其咎。 “微臣该死!陛下恕罪!”他头贴着冰冷的琉璃石板,一个劲儿的求饶。 他从进来这金殿的那一刻就再未抬起头,是不敢。在陛下发落了工部的一行人后他就知晓,那把悬在他头上的那把刀终究是要落下来的,是以,在陛下传召他的时候,他几乎是踏上了一条不归途。 陛下冷哼,明知他不会直接赐死,该死什么,无非就是拿捏他赐死都得要证据确凿罢了。“你莫不是吃了朕让户部拨给皇陵的款饷吧?是以皇陵才会不过五十年就塌陷!” 陛下也不是信口胡沁,自古以来,君主对皇陵就格外重视,在行宫皇陵建造事上,决是不能敷衍了事,这份差事也从来不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一旦做成,填进去的后自己收到兜里的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官吏最喜承接这一工事,但,若是出现问题,他们也是头一个被发问的,好比现在的城南伯。 是以陛下才会觉得是他贪了这笔巨款,以至于出现这样的岔子。 一般也无人敢打皇陵的主意,毕竟是君王百年之后的归宿,若是出了事,纵然是当初的主使官吏已故,他的九族都要遭受牵连。 而陛下最厌恶官吏腐败,贪污,如今的大梁就是因为先人的放任使得朝纲不正,他维护至今,收效甚微。如是查出来真有这样的事,那城南伯一家也就到头了。 “陛下恕罪啊,微臣冤枉,微臣两袖清风,纵然是骄奢淫逸岂敢贪啊,皇陵都是微臣当年亲眼督造的,众位大人皆可作证,更不敢冲公款伸手啊。” 城南伯似乎就怕被陛下扣下这样一顶帽子,又是惊惧又是恐慌,涕泗横流,哭天抢地,恨不得抱着陛下的大腿哭诉自己的冤枉。 至于城南伯是不是真的两袖清风,现在也没有人关心。 陛下冷眼看着底下被吓破胆的人,放话。 “朕已经吩咐镇北王去查了,纵然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你的渎职之罪也是脱不了了,你还是想好怎么以死谢罪吧。”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没有人能安然无恙的脱身,就算最后查出,不是当初建造的问题,那作为主事的城南伯,也不能毫发无损的走出大明殿。 城南伯被吓得瘫软在地,最后还是被陛下叫来御前侍卫给拖出去的。 镇北王日夜辗转在皇陵,力求早日查出真相。 而他的黑甲卫也被他亲自带着,自从皇陵出事即日起就围了皇陵,至今都没有得过片刻的闲时。 镇北王又拷问了看护皇陵的一干大小官吏,这些人或许真是无辜也或许是嘴硬只说皇陵坍塌是意外,在祭礼的头一日,都还进去一处处的检查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当日出事,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太子出事,他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谁会嫌自己命长。 镇北王可不信这什么意外不意外的,他查阅过当年修建皇陵的记录,从人手的安排,建造的工程,到银两花在哪处,都事无巨细的记载下来,看不出一丝破绽。 只能说如果在记录上找不出什么问题就只有在皇陵里来入手调查了。 镇北王从打着支撑的元后墓穴里钻出来,里面元后的尸骨已经被重新收殓,如今被暂时安放在惠安寺里由僧人看护,日夜诵经超度。 自大梁开国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怜那元后红颜薄命,去世后几十年了还受这份委屈,不得安宁。 镇北王心里忍不住的唏嘘,出来就看见繁缕蹲在一处墙角翻看着手里的石子,饶是镇北王都已经走到他背后了都没反应。 “看出什么来了?” 繁缕听闻镇北王说话的声音才快速的站起来并说起自己的意外之喜。 “属下发现了一块石头上沾了燃烧过的硝石。” “硝石?”镇北王拧眉。 硝石,镇北王并不陌生,是火树银花必不可缺的材料,但也是火药缺一不可的原材料。而制作出来作火药使用,也是鲜少的,火药一般用以在建造工程上使用。然就算当初皇陵的建造用得上硝石,可这都几十年了,怎么还会存在痕迹。沧桑岁月,什么都可以成为乌有,区区硝石,印子还是新的,那只有一个可能,硝石是近期才出现的。 这么一结合皇陵的无故又那么合时机的坍塌,若真是被安放火药导致的缘故似乎就说得清了。 “是,闻着也有火药的气味。”皇陵上方坍塌成为一个巨洞,当初的气味都已经消散,不过若是仔细勘察,还能察觉出一些留存的气味。 繁缕一如既往的沉着脸,叫人看不出他此刻是何神情。 “皇陵里怎么会出现火药?”当日祭礼,一切从简,是以皇陵连烟火炮竹都没有安排,就更不可能出现硝石与火药味了。 镇北王拿过石子一看,黑色燃烧过的痕迹的确明显,乍一看像是石子本身的颜色,可仔细同其他石子对比就会发现端倪。 有着这一发现,无疑是有了查证的方向。 皇陵里出现火药,那皇陵的坍塌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有人想要太子的命。 这个猜想一出来,镇北王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如果这是意外,那至少也就说明朝廷里没有这股可以一手遮天的势力,然而,却有人能拿到火药,还悄无声息的把火药运送到了皇陵,并在太子进去的时候引燃,还不叫人发现,若非是他们查出一点线索,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就真要归咎与天灾人祸? 不管陛下如今是不是想要易储,可终究是帝王之心,可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对太子下手了,是为了争储还是报复?那这个凶手又会是谁?如此手段实在是可怖,那这样的事情是否还会有第二次?不管如何,就说这人手里有火药,且还能用在取人性命上,那如果这个人一直不除,大梁危矣。 第220章 火药 陛下现存的皇嗣近十个,年纪大的也有二十好几,不比太子小多少,而小的,如今最小的就是十一皇子,不过垂髫小儿,小詹妃背后没有什么依仗,她也没能力做出来这样的手段。 火药由于太过危险,周朝就是前车之鉴,自大梁开国以来,历代君王都严令禁止使用火药作为武器,顶多是用来作烟火使用,不过在遇到浩大的工程时,火药就发挥了它最大的作用,然火药一向被看管的森严,工部里除却陛下的手令无人可以擅自取出火药,一般拿着陛下的手令下发出去的也唯有在工程上用过此物,就算是战事上都鲜少利用。毕竟,火药若是一个用不当就是自取灭亡。若真是这么说来,能够触碰到火药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可,陛下说过,不会是他。 然他也想不出来,除了陛下还能有谁,能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取出火药。 镇北王不知自己该不该信陛下的了。 虎毒不食子,他希望这句话没错。 镇北王站定了许久,内心似如天人交战,最终才得以解脱。 “再找,看下还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说完又扫过周遭的一群人,问:“厚朴呢?” 既然火药是被人投放进来的,那必然有作案之人,被他看押起来的那群人就更不可能放了。 繁缕答:“不是叫他看着东宫么,人没来。” 镇北王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一回事,这几日忙的晕头转向的都给忘了,厚朴还被他丢在东宫门口。 “我去趟宫里,你们注意安全。” 镇北王毫不作停歇的把现如今查出来的线索呈给陛下过目,陛下看着染着硝石灰的石子,与起初发现它的镇北王一样陷入了沉思。 这些东西,于他们来说,不是很陌生。 而在皇陵现身的火药,要么,出自工部的火药库,要么就是还有人手里掌握了它,不论是哪一个结果,都对大梁来说是潜在的威胁,就如它一般,随时都可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炸响。这一次是皇陵,幸好的是太子安然无恙,那么,下一次呢?会是皇宫的某一处吗?那就像是一双眼睛,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观察着他们,攻其不备。 见着陛下陷入了沉思,镇北王纵然是心中有着嫌疑,但也未能直说,把猜忌引到陛下身上。 猜忌陛下虽然简单,可难的是真相。 镇北王不想与陛下生出更多的嫌隙,至少在未拨开云雾之前,这份猜疑只存在一瞬间。并给他出主意, “您不如去彻查工部,看下火药有没有被人动过。” 陛下点头,既然已经发现了火药,那工部里的火药必然就是要查的,如果是工部里出现的状况,就需顺藤摸瓜查出挪用这批火药的人就可寻得那幕后者的庐山真面目。 “朕这边会着手安排。” 镇北王却道:“既然已经见过了火药的厉害,对于火药,臣弟想,重新加以利用。” 陛下从镇北王眼里看到了一种闪烁异常的光芒,似燃起的星星之火。 或许是周朝亡国时,火药的技术都被销毁,到了大梁,由于不够完善的技术也无人敢冒险投身进去钻研,可这次皇陵发生的事,让他们见识到了此物的厉害之处,若是能够好好利用,大梁便可固若金汤,外敌望而却步。 不过一眼,陛下就看出了镇北王的心思。“你要用在战事上?” “是。”镇北王毫不掩饰自己的城府。 这样一件庞然大物,若是用在战事上,岂不是所向披靡? 他们将士在外作战,本就是靠血肉之躯与人拼命,每年的战争牺牲的将士都不少。而若是利用好这东西,便可在关外筑起一道墙垒,也可减少将士们与人殊死搏斗的战况。 周朝时,火药就曾被用以战场,可,由于对火药的认知不够全面,因此也是自伤八百,而到了大梁,此话就更没有被提过了。 如今被镇北王提出来,陛下也不得不重新思考起火药的利用是否还只是大材小用。 “你想想法固然没错,可是,现如今我大梁还没有可以安全造出用在战事上的火药的人才。”说白了,对于火药的原材料他们不缺,可缺的就是人能造出来。 说来也是叹惋,当初的周朝怀揣着这一技术,却也亡了国。 镇北王如今是打上了火药的主意,他想,得趁着他离开汴京之前,他总得带走一批火药拿去试炼,若是能成,最好不过,若是不能,那便继续钻研。他们这一代可以用不上,至少也给大梁未来一个保障。 “周朝当年销毁了一切关于火药的档案,但当年参与建造火药的人不一定都跟着周朝而亡。”周朝皇室由于是自行禅位,当年的朝代更替不见兵刃,是以,也不可能存在殉葬的情况,所以当初的旧朝遗老一定也都活着。虽然是隐姓埋名,可建造火药的手艺一定不会因为朝代更替就丢失。 “不若派人寻找,总有这门技艺被流传下来。”这是他们看家的本领,也深知其的独一无二,更不可能被埋没,任由时光蒙尘。 然这么多年过去,纵然是有人还会制造火药,可也不一定就能被找出来,就算是找出来了,人家藏着掖着的手艺又能叫他们晓得吗。 “容朕想想。” 陛下也有成为天下霸主令五湖四海臣服的志向,可,火药一事还需谨慎。 现如今最主要的就是查清,火药的来处,以及挪用它的人。 镇北王从宫里出去后厚朴那边就有了消息。 “王爷,东宫有一女子可疑,” 镇北王不假思索道:“崔氏的?” 东宫里最可疑的就是崔氏的那姑娘,能有什么可疑,无非就是想尽办法在太子面前冒头。崔氏存的什么心思,明眼人都清楚。 厚朴却是故作高深的摇头。“不是,是东宫的一下人,她形迹可疑,在半夜偷偷出了东宫,与她接头的是城里的宝玉居的人。”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盯着别人的同时,背地里已经被人盯上。 镇北王微微挑眉,忽然觉得,这风云诡谲的汴京,就是东宫都不曾有一丝清明。背后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但凡他是走了一步错路,就将被人以此为突破口,揉搓拿捏。 而往他人身边放眼线这种事,屡见不鲜,毕竟,眼高手低的人有太多了…… “先看住人,不管她,看她是想做什么。”大约在镇北王看来,这些人不外乎都是冲着更大的权势利益去的,镇北王思忖片刻,才道。 厚朴抱拳应是,跟踪人他很拿手。 镇北王训练出来的黑甲卫,除了带兵打仗,就是其他方面都很优秀。 现在抓出来都是小喽啰,东宫才出事就有人按耐不住,除了是冲着储君那个位置去的,他实在想不到东宫有什么是受人嫉恨的,非得除之而后快。 火药威力巨大,不过稍微利用一部分就可将一座山夷为平地,而皇陵的火药就足以证明有人要太子不能活命,若非是他大难不死,想来如今就已经是天下缟素了。 对于如今想把东宫换下来重新推人上去的幕后推手,无非就是觊觎皇位的部分势力。但总得来说,如今的太子除了运气好,支持他的人也不少,若是一直能好运下去,又岂能被人轻易拉下宝座。 而在宫里的谢长柳,却同镇北王一样的心情,东宫出事,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他。 秦煦的处境已经不是如履薄冰可以形容了,太多人想置他于死地,不论是当年经历的刺杀,还是这一次的凶险。 却是让他苦恼的是,无论哪一次的危机他都未知,明知这些人从不会消失,可却不曾提前预知过厉害。两年前他们所一起遇到的危险,除了他们猜测的元艻,其他却深思不得,如今却让他觉得,真凶不止元艻。元艻既然已经是有要辅佐十皇子的意思,那他会参与对付秦煦的阵营吗?除了元艻还会是谁?镇北王能查出什么? 太子出事已经天下皆知,谢长柳却是后知后觉起来未能就此事设计,若是想让秦煦死的人,知道秦煦真的如他们的意死在了皇陵里,那下一步一定会露出马脚。只是可惜,当时未能及时明白,如今东宫平安无事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他们怕是要大失所望,那还会有下一次的出手吗? 此事牵连甚广,谢长柳对汴京明里暗里的关系网所知不多,也并不能就此刨根问底。 自从陛下出宫探望太子后,葳蕤宫那边就迫切的联系谢长柳。纵然是谢长柳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跟东宫有什么牵扯,可还是没有躲过葳蕤宫的步步紧逼。 小詹妃似乎知道谢长柳在想什么却又不想让他顺心,非得在这个时候联系他生怕不被人知晓他们有什么交集。 谢长柳对于面见小詹妃这件事很不甘愿。 若是以往有过牵绊不过也是旧时的情谊,可如今彼此就是相互取利,把对彼此的情谊已经消耗殆尽,现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各自安好罢了。小詹妃不会不明白这层意思,她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就足以说明她是个聪明人。可在谢长柳身份大白后,他自己尚且都要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可她还是想继续把谢长柳扯到她的干系里去。 谢长柳不是不会明白小詹妃存的什么心思,只是,他有心的是秦煦,无心的是给她谋取什么王权富贵。 东宫出事,她知道的不会比谢长柳少,但是,她似乎还是致力于寻谢长柳要个答案,似乎就像是他的话更加可靠。 小詹妃不知谢长柳对她并不愿深交,她在宫里踽踽独行,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被他发现的谢长柳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帮手。 她有谢长柳的把柄,这是别人不知晓的真相,对于谢长柳来说,这个把柄就足够他对自己唯唯诺诺了。 然,她终究是棋差一步。 如今谢长柳的身份已经被一国之君得知,哪里还有什么威胁在。 小詹妃与东宫是盟友,东宫出事,关系到她的利益取舍,如今十一皇子虽还小,但已经不同葳蕤宫亲近,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将来的天下不是在如今的太子手里就只会交给十皇子。 她要给她们母子谋一条更好的出路,除了站在东宫背后,日后好寻个好点的封地逍遥自在,已经别无出路。 是以,东宫的好坏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至于能拉到谢长柳跟她一致对外,这一点,她虽然抱有迟疑,但不妨碍她试一试。 谢长柳对元艻的仇恨苦大仇深,她帮他报仇,谢长柳一定不会舍弃这个大好机会。 两人如今面对面而坐,除了脸上挂着善意私底下对彼此都只有利用。 小詹妃得了点消息,或许是谢长柳还不知情的,也就是冲着这一点,她敢有恃无恐的要求见谢长柳。 她相信,谢长柳一定会感兴趣。 “我在玉清宫的人说,陛下在查火药。” 果然,对面的谢长柳神色就有了变化。 他微微眯着眼看向小詹妃似乎是在求证消息是否属实。 小詹妃在宫里多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也积累了不少人脉,而在御前安插一两个眼线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大概是猜测皇陵出事跟火药有关。” 谢长柳没有回答她什么,但是毫不意外的心中起了不安。 火药,他当初给了秦煦一箱子。 这会是意外吗? 谢长柳不信,就这么好巧不巧的就扯到了火药上。 大梁对火药的涉猎不算很深,毕竟有前车之鉴,可是,私下里却也不是个罕见的事儿,至少,他就屡见不鲜。 而当年返京,私下里在印象堂埋下一箱火药为的也是将来复仇,可后来跟秦煦揭开误会后又放下了当初鱼死网破的决定。 当然,他不是怀疑皇陵的火药会是秦煦的自导自演,毕竟,谁会没事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稍有不慎将万劫不复。 第221章 国之智囊 他现在想知道的是,火药还在秦煦手里吗?若是还在,那汴京城里,谁还能动用火药,陛下还是其他人?换句话说,若是他交给秦煦的火药不在了,又被谁挪用了,印象堂的谁?还是,东宫的谁? 印象堂的人他不该去怀疑,但是如今,分不清敌我立场的情况下他却不得不去怀疑,就或许像是印象堂的他们从未信过自己一般。 “多谢娘娘告知。”谢长柳觉得,自己应该去和陛下谈判,至少,他不能坐以待毙。 小詹妃摇头,步摇微微晃动,她有着一张不算绝美却也眉清目秀的脸。陛下如今高龄,早几年开始就不再充盈后宫,小詹妃算是后宫里最后的一批才人。陛下如今子嗣丰裕,后继有人,内宫纵然是佳丽三千,他也不再沉醉于温柔乡,更多的是把心思放在朝廷里。而小詹妃却是在这样一个天时地利人都不和的情况下,平安生下陛下最小的皇子,再执掌后宫,风头盖过其她贵妃。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除了这副冰肌玉骨,她的才干心机都不是寻常人能够比拟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与东宫合作,给自己谋出路的理由。 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故作高深道:“不用谢我,我只是在猜测陛下会不会真为了自己的私心,去加害自己的嫡子呢?” 谢长柳脸上原本还存在的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清冷的目光几乎要碎成了渣子砸在对方人的身上。 他或许在以前,不够了解陛下的情况下会怀疑陛下的冷血无情,可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尽管是觉得陛下太过自负,有着君王的通病,以及寻常人的缺点,但也不会在知晓秦煦出事的第一反应上去怀疑陛下。 在与陛下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他早已经不知不觉的慢慢改变了对陛下当初抱有的偏见。 他见过陛下同十皇子的父子天伦之乐,其间毫无掺杂其他二心,也更让他明白,或许秦煦不能成为被陛下宠爱的十皇子却也不会让秦煦成为权利的牺牲品。 他想易储没错,是因为他私心里觉得,秦煦同元艻是一样的,二来就是元后早逝,秦煦或许因此对陛下心存芥蒂不同他亲近,这让他们父子二人渐行渐远。但抛开其他,父子终究是父子,他并不觉得,陛下会是为了给自己的幼子铺路而加害自己嫡子的人。 陛下易储,分明可以有更多的办法使在秦煦身上,不是有句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陛下并没有那般做,他依旧让东宫立在权利的中心,成为天下人赞誉的人。他让自己来教导十皇子可以说私心里的确是想十皇子接任下一任帝王,此时若是易储也的确太过操之过急,秦煦还不能够被退下高台,不然,将来的一切都是未见之明,但,在谢长柳所见到的,陛下纵然是如此明确了对太子的不喜,可也没有损过半分东宫。 至少,陛下分的清主次与轻重。 是以,他毫不犹豫的否了小詹妃的猜测。 “不会,陛下纵然有私心,但,虎毒不食子。” 小詹妃撇嘴,不以为然,反倒是笑得更加明艳动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信陛下?不会是陛下许了你什么,以至于让你对他忠心不二?” 这话说的已经在触及到谢长柳的底线了。纵然他同陛下之间并非等价的利益交换,可陛下许他的也从来不差,他并未因为自己的身份就拿自己大做文章,至少现在都是这样,但这不是他对陛下改观的原因,也不容人对此加以试探。 “他答应许你报仇吗?元艻他要交给你处置?”小詹妃或许就是刻意激怒他的,她想看,谢长柳能有多能忍。 他听出了小詹妃毫不掩饰的嘲讽,心中不满。等到二人之间的旧时情谊被消耗殆尽后出现这样的局面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仍旧觉得心寒。到底他是真心相信她的,当年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的姊弟。 谢长柳神色微冷,“这些娘娘不用操心了,家仇,我会报的。” 陛下并未许他同元艻正大光明的对峙,毕竟他的朝堂怎会由着人乱来。他要做的就是趁着在陛下身边还能够被信任的时候找出元艻的弱点,他要得到陛下的信任,信任他当年在大明殿对元艻的指控都不是他的口说无凭。 而小詹妃突然转换的态度,让他无法不去怀疑,小詹妃是故意当着他面如此说法,为的是让自己与陛下生出二心。 她知道自己受陛下信任,不然也不可能在宫里待这么久,而陛下却对他没有任何的放逐。 她想做的,就是壮大她的队伍,以后才与陛下有足够的实力对弈。 说白了她还是想要秦煦面前的那一条路毫无阻碍,她这是要让自己不得不跟她拴在一起,跟她一起为东宫保驾护航。说起来,这份心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其中,又有多少是她的一己之私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从来都不差。 谢长柳不会去深思,毕竟,人心难测。 当务之急,是要查出火药的来历,谁在背后谋害太子。 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无论哪一个都很棘手。 谢长柳想从镇北王那得到更多的信息,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人。 陛下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份后,就不再像以往一般对自己设防,有时,谢长柳不得不怀疑,陛下是否是希望见到自己毫不保留的清算一切。 他似乎就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看客,置身事外,看身在局中的自己会怎么翻身。 某日,谢长柳在玉清宫跟陛下坐了片刻,期间,陛下有传召大臣议事,却并未要他离开。 他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以往,他说过不会让自己插手国事,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份昭示天下。可如今,却不再是金口玉言。 自己什么身份,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而留下自己,无非就是想给自己透露什么也可能是在就此告诫他,纵然他有翻云覆雨之能,却也什么都奈何不了。 就这样,谢长柳忐忑着不是刻意的去听君臣之间的商谈。 他也有报效国家的心愿,而成为与国君话谈的臣属,曾经也是他的期望,若是当初没有元艻的插手,或许如今已经得以实现。 只是,陛下却并非叫他来听听而已,甚至在议事的时候还会突然问他意见,似乎他也是他心腹的一份子。他正踌躇着该如何开口,可以明显看见对面那位大臣的慌张,似乎是怕自己说些什么否决他的话来。 谢长柳心里打鼓。陛下对他算不得多信任,但若是怀疑也是有几分的。 后来,在提及南郡的时候,他顿住,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他往元艻身上套啊。 谢长柳复杂的看着御案后的帝王,如果自己真的给元艻挖一个坑,也就是这一个机会了,可是,陛下为什么要允许自己这么做呢?难不成,他真的是想帮自己寻仇,但,陛下对元艻也是真的不待见了,也可以说是在借自己的手料理元艻罢了。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陛下曾经警告过他,如今的朝廷局面,元艻一党独占鳌头,虽然他不满元氏对朝廷的掣肘,但也相对来说,局势平稳,得过且过,不是他轻易就可以出手的。 说起南郡,太子再一次被人夸赞英明神武,有储君之风。这是谢长柳第一次亲眼看见朝臣对太子的肯定,也为此引以为荣。说到最后就不难提及南郡遗留的问题,众臣七嘴八舌了几句,越说越让人觉得南郡是个烂摊子。 谢长柳曾经到过南郡,亲身经历,自然也了解得多,特别是假币一案,让他看清了大梁真正的问题所在,不光是明面上的,背地里有着太多的祸端。 谢长柳还是致力于改善货币的问题,在他看来,货币的不统一,国家的统一也将受到影响。 谢长柳还是那句话,希望可以统一货币,当初他是把希望寄予在秦煦身上,可如今既然说上来了,也就顺道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几位大臣听后都相继沉思起来,毕竟,货币的统一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并非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统一货币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实施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就说大梁地域广阔,可君王却只有一个,都城也只在汴京,君王固然统领着天下人,可到底是只有一张嘴一双眼睛,底下人千千万万,可千千万万的人都不是君王。 南郡的问题不只是在南郡。 陛下采纳了谢长柳的提议,但是,此事不是短短几日就可以议出来的,谢长柳本也只是趁着时机提了一嘴,也没有多期望陛下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决策。 既然是国是,定然还是要深思熟虑的。 或许有着谢长柳的参与,君臣之商并未多进行。 商议结束后,几位大臣皆起身行礼退出大殿,或许是领略到了无极先生的才华,几人对谢长柳也抱有了敬意,至少离开时对他也弯了腰。 待几位大臣走后,陛下又笑着问谢长柳还有什么好的决策没有。谢长柳看着陛下不耻下问的姿态,这让谢长柳觉得,陛下是一个深谋远虑为国为民的仁君,远不似他之前以为的狭隘自私的帝王。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自私狭隘的偏见是不够了解所造成的。 对于这样不耻下问的帝王,谢长柳心中满是庆幸,欣然与之详谈。自己所知的,自己所想的,表达出来或许也就是他为国为君贡献绵薄之力的机遇。 这一刻,帝王对他是信任的,自己也是能够被信任的。 他们像是对彼此推心置腹的君臣。 谢长柳说:“南郡地大物博,州府之间路途甚远,若是修建马道,最好不过。” 说罢又给他举了几个例子。 每一个国家,工农士商,不分轻重,也缺一不可。就说南边的贸易来往,若是马道建成,打通各地的商贸往来,不仅是可以增加国力,也是繁荣昌盛的因素,南边的各地富庶起来也是指日可待。再者,若是马道可以纵横南郡东西,行军也会方便许多。日后是调度兵马,也会容易许多,免去了不必要的损失。 谢长柳说的头头是道,陛下听得也是格外认真。 似乎谢长柳构画的蓝图,他已经可以看见成效了。 陛下心里一一记下,时而听得振奋精神,见他停下还会迫不及待的叫他继续。谢长柳接着道:“当年太子南巡回京,想来陛下也是知晓南边的情况,虽然没有了元氏在南边盘亘,但是,那样的地方谁又能说的准会不会有下一个元氏呢?” 太子可以处置一个何通,但是,还有千千万万个何通在那片地域上成长,放肆。 若是真要治理,根本上是没有解决之策的,因为,谁又能肯定,你觉得清清白白的人以后都能毫无沾染的为你鞍前马后,忠心不二。 “于南郡,我的建议是,州府之间,还是知人善用的好,您可以将南郡作为官员外放历练的场所,想来,每一任外放的官员都会竭尽所能治理好它。而人员的不稳定也是一种治理之策,这样在地方,就不会有人借此积累自己的势力。” 只有一个人所属一个地方,在某个地方太久了,才会让那处留下自己的痕迹。而人来人往的地方才是最干净的,没有人能够留下,也就没有人会因为这里生出欲望。 不得不否认的是,谢长柳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敲中了陛下的心思。 身为一国之君, 陛下比任何人都想治理好国家,以及每一片地域。 他这不是自负,仅仅是身为一国之君的抱负。 他自诩御人有术,可下面的臣子们有多信服他这个帝王谁有说的好呢? 他在汴京,汴京就不过是困住他的樊笼,他走不出去,也自然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谢长柳所言,每一句都是对大梁最好的安排。 第222章 陛下心声 他对谢长柳欣赏的眼神从他开始侃侃而谈的时候就没有放下过。 他自信而从容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大明殿的时候一件件的揭发元艻罪证之时,只是,如今的他再没有了当初的冲动。 他知晓谢长柳才华盖世,更是有与世人匹敌的才智与远见卓识。他以往不过是觉得,这样一个人,就算如何智慧都是他的笼中鸟。 或许当初对谢长柳他只是想折断他的羽翼,把他囚困在宫里,不让他人得到他,从而有与他对峙叫嚣的资格,而如今他却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 他从来不怀疑孔夫子的大智,而在谢长柳身上,他对孔夫子的智慧有了无止境的渴求。 谢长柳就是一只鲲鹏,展翅高飞的时候才是他真正展现自我之时。 他有着他人没有的从容不迫,有着他人不敢表现的信誓旦旦。 如此智囊,当之无愧的国士无双。 陛下不禁试想,若是当年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那一定没有现在能与他侃侃而谈的谢长柳,他或许会恣意人生,亦或者已经入仕为官,施展抱负,可,再不会有现在相对而坐不见君臣之禁忌的场面。 让谢长柳留在汴京,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存疑就驱逐他,该是他做过最好的决定。 不说是为了自己,就算是为了大梁,这样一个人才都该长立于世。 “朕有时在想,朕该拿你怎么办呢?留你太过危险,可不容你又是损失。” 谢长柳就好比一把上好的兵器,可又太过锋利,拿它的人会伤手,刺出去也伤人。 而当他问出这句话时,就足以说明,他对谢长柳已经有了不同于往日的看法。 谢长柳微微仰脸,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从容不迫,并不因陛下的恐吓而生出胆怯之心。他笑着说:“陛下,好用的兵器不一定就用得好,反之,不好用的兵器才会去用好了。” 或许听着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叫陛下放下了仅剩的一点对谢长柳的不放心。 他定定地看了谢长柳许久,用肯定的语气道:“但愿如此。” 有了这一句话,谢长柳知道,他在陛下这,已经彻底打消了顾虑,或许是近来最让人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有了陛下这一座靠山,万事都能顺手得多,也不必再去警惕葳蕤宫的算计。 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或许就是如此了。 “东宫出事,陛下是打算怎么应付朝臣的追问?”谢长柳把话题引到他想要了解的事上,这么随口一说半分不见仓促,或许还是个为君分忧的好事。 显然的,陛下也没有因此生出疑窦,与他话谈起来。“待查清皇陵出现的火药自然就迎刃而解。” 还真就是火药。 谢长柳心里肺诽完,只能说这件事怕是并没有宣扬出去,而小詹妃提前听到了风声,看来她留在御前的眼线身份还不是个低的。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屏气凝神的几个宫人,一时半会还找不出来那个眼线。 小詹妃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既然能和东宫谋和,将来有一天也会因为各自的利益反水,是以,这个人必不能全然信了,提防着她,才是长久之策。 “镇北王那边可有了线索?” 听他这么一问,陛下来了兴致。 “你莫不是还能查案?” 谢长柳轻笑一声,难不成陛下还真当他无所不能么?他不过是想掺和进去查清楚使用火药的人是谁罢了。 “不会,但可以去试试。”他说的很直白,想要出宫的心思毫不掩饰。 陛下没有接他的话,或许是在无声的拒了他想跟镇北王去调查火药的心思。他换了其他的问题问他:“你对储君的看法还是一如当初吗?” 相同的话,陛下也不知问了他多少次,可每一次自己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这世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对秦煦的真心。 “当然。” 得到这个毫无意外的回答,陛下没有当初的愤怒,反而是寻常心态。 若是谢长柳见异思迁,畏惧权势也就不是他了。 “或许太子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英明,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魄力,将来的大梁他或许接不起来呢?难不成你还是觉得他足以继位九五?” 陛下似还是想劝服谢长柳对当今储君的肯定,在他看来,自己若是要易储换十皇子继位,那他要留十皇子身边辅佐的臣属自然就不能有二心。他自知自己年岁不足以长命百岁,虽然众人口呼万岁,可哪一位帝王真正的万岁了?若是能活到十皇子成年最好不过,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已经是奢望。在肯定了谢长柳后,他就已经打算把谢长柳留给十皇子,他相信,有他铺好的路、有谢长柳在,他的国君之路也不是走不出来。 但,显而易见的,这对谢长柳来说没有什么说服力。 “您不也是说了,那是或许。这世间本就无或许之事,只有未发生之事。可既然是未发生之事,我们又怎么能提前预知呢他的好坏呢。”以后的秦煦能不能坐好那个位置,现在没有人能够知道,固然他现在是一位很好的储君,可也不一定会是很好的君主。 但,对于将来的那些未知之事,他并不想急切的去探究,该来的总会来的,是他的就只能是他的。 陛下对秦煦有着不信任、不放心、不期待,这一点他虽然一开始就知晓了可是还是觉得未免替秦煦寒心。 秦煦对陛下是有着孺慕之情的,他爱着这位从不把他放在心上的父君,在一次次的忽视与冷淡后他选择了不再渴求那份不属于他的父爱。 他终究不是十皇子,得不到陛下的偏爱。 如果这是身为储君必须舍弃的,他会后悔成为一人之下的太子吗? 父子之间走到他们这个地步实属罕见。 先帝对待几位皇嗣亦能一视同仁,豁达大度,而从先帝膝下长大的当今却是如此薄情,说是薄情又不准确,毕竟他对十皇子的偏爱家喻户晓,可不薄情却又待储君无半分真情。 他想替秦煦问一句,陛下为何对储君如此冷漠?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换了意思。 “太子仁德良善,陛下,您或许可以试着相信太子殿下。” 请相信自己的儿子吧,天下父子之间,哪里就要这般形同陌路呢。 谢长柳所言,有些大不敬。 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说让他信任太子,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信任太子。 这让他觉得自己被人揣测了。可作为帝王,被人擅自揣摩心事,他该愠怒的,但是,今日不知是因为那人是谢长柳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心情好的缘故,他并未因此恼怒。 他呢喃着那句话,许久都觉不出味来。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与人敞开心扉。更多的是因为他知晓,谢长柳知晓了也不能透露出去半分而已,他被自己牢牢的抓在手掌心,牵制他的就是自己,他以后说什么话,见什么人,第一个听到的还是自己。 “相信?朕没有不信他。” 在他看来,自己对太子不仅是事事支持也是足够信任的,他给了太子足够的权利与支持,让他对于储君的身份更加的信手拈来,也才能有支持他的人,成就党羽。 可就在他对自己的笃信里,谢长柳却不假思索的否定了他。 他看着对面面露怀疑的陛下,毫不犹豫的揭穿了他的自欺欺人与伪装。 “您有。” 他说的笃定,眼里看不出一丝踟蹰。 “您不信他能做的更好,不信他可以继位您的位置,使得大梁繁荣昌盛,您也不信他的真心,不信他对您是有孺慕之情,不信他对手足爱护,不信他跟外戚界限分明……您不信的太多了……”据他所知,陛下对秦煦就只剩下君臣之间的主次,别无他心。那一日在皇陵,他身负重伤的希望着结束,终究是刺伤了他的眼,从此心间难以愈合。 而谢长柳却有咄咄逼人的架势,三言四语,逼得陛下差点无言以对。 对于这些心事,他该缄默不露,这些年,也从未有人质疑他对储君的态度是好是坏,自己也觉得理所应当。而究竟是不是信任的呢,他自己其实心中也有答案。 在他想方设法易储的那一刻,他对太子就早已经没有了信任与父子情谊。 为什么会如此呢?或许他人只当他自私,一切都要顺着自己的喜好来,或许是猜测他忌惮太子的能力会超过他,让他容不得。 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一个英明的帝王。 谢长柳点醒了他心中从未有过的彷徨。 连他自己都不知晓为何会如此。 看着陛下沉默起来,原本凌厉的瞳孔此刻剩下不解与复杂,谢长柳开始庆幸自己方才一时脑热的大不敬之言并未惹怒陛下。 他虽是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可自己一个外人,哪里就能掺和帝王家事。 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君王信任,如此,原是他过犹不及了。 他或许也是嚣张了些,敢如此对帝王盛气凌人。 或许是心态转换的缘故,对谢长柳,陛下也有了更多的宽容,也并未因此深悟出谢长柳的不合时宜的言语。他目光有些恍惚,在这午后黄昏里同谢长柳说起了自己的过往。他语气里饱含沧桑的像极了一个迟暮老人,他说: “当年,我继位大统,该说是顺理成章。我是嫡长子,理应继位,可是,现在的广南王当年身为老二,可比我有能力多了,他的手段、见识、勇毅都比我要胜出许多,先帝,也最喜欢他。世人都说先帝对儿女一视同仁,可到底只有一双手,端起的碗哪里就真的端平了呢,或多或少都是不同的,不过也无伤大雅罢了。你们可能不知晓,我当年也时常在想,若是他也是嫡子出身,那这个皇位应该就轮不到我了。” 一个被父亲认可深受喜爱的子嗣,更应当被选为继承人。 若非是老二的身份差了点,自己现在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怨天尤人。 陛下勉强的笑了出来,过分苦涩。 看得谢长柳有些揪心,他或许是后悔了揭人的短,这样显得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谢长柳有些忐忑,毕竟,听到帝王表露自己的心事,并不算是一件什么好事,若是帝王要杀人灭口,或许那日被陛下掐住脖子的经历还要再来一次。 帝王不知谢长柳是怎么想的,自己还在缓缓吐露着他的心声。 “后来,我在潜邸的时候就开始笼络朝臣,维护自己的势力,那个时候,元氏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愿意效忠我的。有的人,是墙头草,见风使舵,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可唯有他,带领他的族人义无反顾的为我谋算。”何乐而不为呢。 说起当初被元氏拥护时的情景,陛下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洒脱。 少年的他,被人义无反顾的支持,一定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当时,他从不怀疑元氏的忠心,而元氏也不叫他失望,对他鞍前马后,为他出谋划策,果真是做到了他的肱股之臣。 “那个时候,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忠臣,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臣属。” “我沾沾自喜的时候,我许了他许多的好处,我想,对待臣属就该是宽容礼待。古有程门立雪、三顾茅庐,我也当效仿才是,这样他才会觉得效忠我是件不值得怀疑对错的事情。”或许没人知晓,他当年纵然是身为嫡长子也过的并不容易。 他其实很怕被帝王否认了他的能力,很怕被老二先来后到。 他拼了命的表现自己,他励志要做好一个储君,叫先帝刮目相看,叫先帝无法否定他的嫡长身份。 “我给了元氏许了太多的好处,就连纳入后宫的第一人就是他元氏的人,名唤元嬉,也就是先后,太子的生母。” “我与她不是两情相悦,除却明媒正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可我还是与她相敬如宾多年,她也从未知道我不并心仪她,娶她不过是为了让元氏心能够无旁骛的继续支持我。” 第223章 旧事重提 “都说天子要不露喜恶,是以,她从来都不知道我对他们元氏真正的看法是厌恶还是信任。他们其实就像是一只喂不饱的狼,你给他喂习惯了好肉,他就再也不愿吃其他的了,你后来若是不给了,他会来撕咬你的腿脚,不是在央求,而是在恐吓。” “当时太子的出世也是顺理成章。我那时是期待过的,毕竟那是我第一个孩子。嫡长子的出世让朝野也更加稳定,我力排众议圆了元氏的期望,在太子年幼时就立为东宫,从此,储位既定,再无风波。”说到此处的时候,陛下跟着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当真是再无风波,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元后香消玉殒,陛下与太子离心,与元氏不再君臣无隙。 陛下记忆里的元后的模样早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当初那个满心欢喜嫁与自己为妻,却被禁锢在皇宫里,等着生老病死的女子,她当年也是汴京城众多儿郎求娶不得的好女。 世人皆道,佳人许才子,只是可惜,她选择了家族。 当年汴京多才子,纸书价千金,谢长柳早有耳闻,只是那时空前绝后的才情盖世再无后人可继。 只可惜红颜薄命。 元氏罪大恶极,可是,他家很会育人,元后很好,才华兼备,可惜身为女流,终究是一朝入郎房,再未露才华 。 如今的元崧也极好,身负盛名,世人赞誉,可惜,生在此时的元氏,只能是遗憾。 外边檐角挂着的檐铃响了,想来是起风了。 殿内静谧得如同无人存在,只是喘息间,又闻陛下略带遗憾的话音。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或许是跟元氏争执的时候,也或许是后宫其他皇嗣逐渐出生的时候。” “她薨逝的前一日我去瞧过她,那个时候她已经病弱无力,连床榻都下不来。” 对于那一日的记忆他还是比较清晰的,毕竟,那是他最后见自己的结发之妻。 他固然是不喜壮大起来的元氏,有利用中宫母子的意思,可,也从未想过,使她难过。 他许给了她中宫皇后的身份地位,也给了她足够的尊荣,后来者皆不能后来居上,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不曾立继后的原因,或许是有弥补的遗憾在其中,可斯人已逝,如今的弥补不过是在向世人彰显自己的仁慈罢了。 他还记得当年她躺在床榻上,盖着几乎要把她淹没的被褥,枯槁得完全看不清她的身形。她有气无力的苦笑,或许是在笑话自己这一生的愚笨,识人不清,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或许是在笑话他的可恨薄幸,更或许是在苦笑自己这可怜的一生,被人玩弄于鼓掌,从未得过真心。 “她说她被骗的好苦。”说到此处,陛下的嗓音哑了,像是被人掐着喉咙,艰涩难开。 毕竟他被人真心对待过,可怜她到头来才知自己是身在一场阴谋中,最后郁郁而终。失去了满眼满心都是他的人,陛下他,后悔吗? 她未出阁时,是世家贵女,掌上明珠,身负才情,世家门第中的佼佼者。她一生活得如意顺遂,被家人捧在手心里,无忧无虑。出嫁后身份尊贵,母仪天下,夫君待她始终如一,尽管后宫妻妾成群,可她也是独一无二的嫡妻,无人可以越过,陛下也给了她足够的尊荣,从未让她难堪,在所有人眼里,他们琴瑟和鸣。是以,在不知真相前,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活在了别人的算计里。毕竟,这场算计,是彻彻底底的温柔陷阱,所有人都知道,却唯独她自己深陷其中。 她依旧以为自己是父兄丈夫的掌上明珠,只可惜,捧着她的人不过是想看她散发着光辉的作用罢了。 她理解元后对自己的情感,只是,在成亲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半分情谊,而他也从来没有对元后的一分情深。 他不爱自己的发妻,也不爱其他人,他可能是爱他的子民,爱世人,但或许,他更爱他自己。 他那个时候对元后不过是一份应有的责任感,当时在百忙之中能抽出身来去看她也是因为这是身为丈夫该做的,直到那个时候他还是在竭力的扮演好一个夫郎。 其实,在当听到她这句几乎是绝望的哭诉时,他心中似是有什么落到了地上,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又太难提起一口气。 原来她已经知晓。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一直惺惺作态下去,可老天爷并没有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知晓的,自己承受着真相的折磨日渐消瘦,待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之时又不愿再叫自己一个人背负,她到底是知道对人控诉的,只是,她又不求什么解脱。 她是元氏放在帝王身边禁锢他的棋子,也是被陛下利用制衡外戚的可怜人。 从始至终,没错的是她,可做错了的也是她。 若是当年,她没有嫁与帝王,或许,她会有很幸福的一生,与人山盟海誓、白头偕老,绝不会叫她红颜薄命。 而太子与他疏远,也是从这时开始。 “她去世后,太子由于伤心过度,皇宫不宜他养病,他被接回了元氏小住。说是小住却住了许久,我不知晓元氏跟他说了什么,或许有对我的怨恨,或许有对我的编排,自那以后,他并不亲近我,也是真的把对元后的死怪罪到了我身上。”纵然是太子当年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看到了太子不再神采奕奕的眼神,看自己也不再有光彩,对皇宫不再充满热爱,他固然是进宫可也不愿多在宫里住下,朝晨殿放置了许多不能带出宫的元后遗物。他那时候还小,却也在无声的与他做出对抗。 如今说起来,都叫人唏嘘不已。 所以,他与太子走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地步也不是无迹可寻。 或许是当年的处境叫他太过难堪,他受制于元氏又依靠着元氏,这样不可分割的关系致使他在羽翼丰满后就不再愿继续容忍元氏的壮大。所以,他对他的嫡长子并未爱屋及乌。 可是他没有对谢长柳说出来的是,纵然元后在世他对元后母子也并未就是真情流露。他与元氏人一样,唯利是图。 他知晓自己终有一日会对付元氏,而元后与太子的存在就会是双掣肘他的束缚。 他其实从一开始,算计的何止是元后,元氏,也是他的太子。 所以说,偏爱,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存在,只是看,偏爱,给了哪一个人,只是,可惜的是,或许是因为他难以启齿的经历,导致了他的偏爱给不了他的嫡长子,给不了跟元氏有血脉关系的太子。 谢长柳听完后,只觉得胸腔里被什么堵住,实在难以纾解,耿耿于怀。 他其实可以猜到陛下与太子之间为何日渐疏远,只是,今日再听到陛下的自述之后又觉得叹惋。 他没有听过秦煦说起元后的死,但彼此都心照不宣,或许他可能并没有对陛下生出误会,而陛下却因此将错就错与太子疏远。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秦煦身上有血脉的瑕疵,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宁愿扶持年纪尚小的十皇子继位也要易储的缘由。 谢长柳觉得,自己能做的不多了,他无法开解陛下与秦煦之间的心结,就好比,他无法让元后死而复生一般。 “听了这些,你对朕有何看法?” 陛下问的十分轻松,似乎要的不是谢长柳对他过往的见解而是一句家常寒暄。 而谢长柳哪里敢如实回答,他心里能是什么看法?他看到了帝王的多疑,看到了帝王的自负,看到了帝王的薄情,看到了帝王的偏见,看到了帝王的不择手段…… 他虽然能有与陛下话谈的机会,但他没有资格定义陛下的好坏,他也不敢。 这个人决定了他的生死,他在他面前,有时可以顺杆子往上爬,但更多的时候是要谨小慎微、伏小做低。 谢长柳强作笑容,“陛下自己的主意,别人能想什么。” 帝王却是眼里含着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时候叫谢长柳头皮发麻。 “你不老实。” 谢长柳以为他是说的自己不说实话,哪知他接着道:“当时无人敢冒险进去救人,你是怎么想的?当真不怕死?还是太子在你心中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性命?” 闻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中炸开,谢长柳浑身僵住,四肢逐渐生出一股寒意。 谢长柳眼里有一股隐晦的胆怯。 他挑衅了帝王的底线。毋庸置疑的。 陛下居然知晓这件事情。他原以为,没有镇北王的告知陛下不会知道的,看来都是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陛下是天下共主,知道些被人瞒而不报的事情也不是难事。但这对谢长柳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谢长柳无话可说,他能说些什么?再多的解释在陛下看来都不过是强作辩解之词。 原来他当日在东宫突如其来的对秦煦说穿自己的身份,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晓了,而自己却一直装模作样,他是在试探自己与秦煦之间的态度啊。 呵,他居然,又走进了陛下设的圈套里。 与陛下的几番对弈,他都输得彻底,谢长柳还是小觑了帝王的心机。 所幸的是陛下没有同他计较这些,似乎在他看来,这些都不过一桩小事,无足轻重,而说出来就是为了恐吓谢长柳,让他识趣点。 他怀着心事离开玉清宫后,歇下了要跟着镇北王去查案的心思。 不知道那日他与陛下的谈话被人听去了没有,只是内殿伺候的四名宫人谢长柳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谢长柳猜想,或许是被调走了吧,也或许,是被‘封口’了。无论哪一个结果对他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好事,他知道陛下的事情太多了,终有一日,他或许也跟他们是一样的下场。 镇北王在调查火药的事件上并没有什么好的进展,就似乎是火药的出现纯属意外,凭空出现,无人知晓,也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而陛下也清查了工部库所里的火药,并不见半分耗损。 也就是说火药根本不是从工部出去的。 这则消息,比从工部出去的还要振聋发聩。 如果是工部出去的,那必然就是里外的人,若是彻查,也可顺藤摸瓜,可坏就坏在不是工部出去的火药,那这出火药的来历就成了谜,更让人担忧的是,还有多少火药是不在登记造册中的。 谢长柳想到了叔父,他们已经两三年未见了。 皇陵突然出现的火药,让他起了恐慌。 叔父经商时,曾经倒卖过一批火药,至于转手给了谁,由于他那时对行商并不感兴趣,是以也就没有留意,而知情的秋山澪已死,叔父却不知所踪,他并不能就此去证实害秦煦的是谁。 而秦煦知道皇陵是因为火药而塌时也是意外多于怀疑。 皇陵的坍塌不应该就是意外,皇陵自修建之日起,不过数十余年,未经灾祸,哪里就不堪重负,难不成还是当年修建之人贪赃,以至于皇陵不堪重负,不过,当年建造的官吏也不会如此毫无私德,若是真出了事,查到他头上,他的九族怕是都不能逃得过。而所谓人祸,他原本也猜到了会有谁在背后暗害自己,目的不言而喻。 他自负伤以来,不问世事,并非就是什么都不过问,不过是不愿意去深想罢了。 最希望看到他出事的,他也能猜到那几个,无非就是认为他挡了十皇子路的陛下,亦或者是其他皇嗣的党羽罢了。 说起会去猜测陛下,他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么些年来,陛下是如何对自己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不是铁石心肠。陛下不满他,连东宫的位置都要他拱手让人,如今他占着东宫储君的位置,陛下一时拿不准他,使出手段逼迫自己退位让贤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到底,实在让人心寒。 第224章 再见秦煦 自从经历了皇陵的生死一线,他再也不会奢望那些有的没的,什么父子情深,何必叫自己庸人自扰,他若是不去求这些,反倒是一身轻松,再无枷锁束缚。更何况,他与陛下之间的父子之情,早在母后去世的当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再也不必装模作样,爱与不爱都坦坦荡荡。 而皇陵的火药自出现后就困扰着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就像是会随时随地爆炸一般,叫人心神不定。 秦煦身体未愈,却依旧执意下榻,鱼公公拗不过,招呼了华章顾着他,任由他去了。 待秦煦到了安放火药暗室时,被他收起来的那箱火药却是原封不动,根本没有他担心的那般会不翼而飞。 原本提起来的心落下了。 只要他这里的火药还在,那么,也就足以证明,他的东宫里,没有叛主求荣之流。 方才的那一刻,他有瞬间是怀疑到自己手里的火药。 不论是谁对他动的手,不论火药是出自哪里,都不能是他这边出岔子。 好不容易安定下心来,可,火药这一线索,又让他不得不想起谢长柳。 先不说火药是不是从何处出现的,可谢长柳怕是都不能独善其身了。 谢长柳尚且能得到这一批火药,那他是否也就知晓火药的来路。除了现在工部安置的一批,未经陛下许可不得动用,想来其他路数是不该出现火药的,可是谢长柳那就是个意外,既然有一个意外,那除了谢长柳,还有多少个意外呢? 他觉得自己需要见谢长柳问个清楚,不然,实在令人难安。 秦煦稍微好点的时候就进宫谢恩,虽然他对陛下已经没有了孺慕之情,可到底规矩还在,礼不可废。在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储君,大梁的继承人。陛下见他,一如既往,谈不上多热切,就像是与他的臣属一般,例行的几句问候,也并不在乎你是真的好还是不好。 至少,他在陛下眼里看不到什么不同的情绪来,疏离得不曾亲近过。而前几日,陛下带人来东宫探望,那时,他以为陛下至少待他是无不同的,可到底是他痴心妄想了。当时或许是因为十皇子在,陛下会望着他的眸子里生出一丝关怀。那个时候,陛下心里在想什么呢?都是子嗣,他偏爱的一目了然。 陛下赐座,见着他动作迟缓的过去坐下,到底是负了内伤,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自然是短时间好不了的。 他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来。 到底是他的孩子,遭遇了这次的劫难,说不心疼也是假的,只不过是那份心疼有多少的问题罢了。 在与谢长柳话谈了一番后,他总是会想到这几年自己的不易,分明也不是他秦煦造成的,可他实在无法对秦煦生出恻隐之心来。他也在自省,是否就能因此同太子缓和关系,就像谢长柳说的,让他多信太子几分,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的就会得到好转。可是,当真正的看见太子时,他又觉得是自己想的太轻松了,他直面不了自己。过往的对错他不想去计较了,而将来的是非他却又不甘。他自诩九五之尊该是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掣肘,而到底来说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生而为人的爱恨嗔怨也在这一生淋漓尽致。 太子很好,他一直都知晓,比起前些朝廷里的那些品行不端、唯利是图的储君来说,秦煦是最符合储君身份的东宫,他在政事上一直都很出彩,这也是为何朝臣子民对他赞不绝口的原由。元氏人自己做人不怎么样,可是很会培养后生,不管是当初的元后,还是现在的元崧,亦包括是太子,都足以证明元氏的优秀能力,只是,元氏一族有着太大的野心,这一点,足够抵消他一切的才干。 “你这时候身体未好全,急着进宫就只是来谢恩?”陛下恢复了面对太子时才有的淡漠,似乎方才的复杂的神色从不存在。 与太子之间,总有着一张无形又不曾消失的隔阂。 秦煦面上依旧温和的笑着,笑得多了,也就成了他对人千篇一律的伪装。 “听闻在皇陵发现了火药,儿臣以为是案件有了进展。” 关乎他自个儿性命攸关的事,关切案件的进展也理所应当。陛下却表现的极为冷漠,“毫无进展,你如今该是好好休养的时候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镇北王他会追查下去的。” 秦煦垂下眸子应了,对于陛下的态度已经是习以为常。“是,儿臣省的,只是,火药的出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儿臣自听闻后寝食难安。” 何止是他寝食难安,饶是陛下以及镇北王都难安。 一个国家走的久了,除了深远的历史与文化底蕴,日积月累下的就是各种的弊端,就像是逐渐生起的附骨之蛆。 然而,朝野之内的腐败只是个开始……最后必然是分崩离析。 汴京的水太深了,镇北王不过是一朝回京养病罢了,却因此绊住了脚。或许,他当初选择投身行伍是最明智的选择,比起身在汴京的水深火热之中,边关的军营的无拘无束更让人向往。 陛下知他关心火药的事情,也同他解释起来。“火药不是从工部出去的,你大可放心,至于幕后之人是谁,这还在彻查之中。” “果真不是工部?”如果火药不是从工部出去的,那就只能证明,汴京里有一个他们看不见却难以应付的敌手。 秦煦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自然,朕已经亲自检验过,原本储放的火药分毫不差。” “儿臣知晓了。” 这时,李秋沿着墙角过来,在下首回禀说是几位大人已经到了,看来是要议事,而秦煦的存在就不合适了。他如今是伤病之身,陛下免了他的职务,如今只需安心养伤罢了,自然不用参与议事。 “父皇要见大臣么?” 陛下点头,秦煦要站起来告退,李秋好眼色的连忙过去搀扶着太子立定。 “那儿臣告退了,只是,儿臣想去看看谢长柳。” 陛下倒也不怀疑什么只是有些惊讶秦煦会主动去见谢长柳。那日在东宫,两人看上去虽是疏离却也算得上旧相识。“怎么想起来见他?” “他与儿臣当年一起读书,彼时,视他为手足。” 好一句视他为手足,如今物是人非,说起来都是叫人贻笑大方了。 陛下心知肚明,那时候谢氏遭受元氏的迫害,他那个小伴读可也没有受到东宫的庇护,看来这个手足之情也就是说说而已了。那谢长柳固然是记着当年的屈辱,可如今在局势对立之下,他还是一腔真心的唯太子是马首是瞻,也不知该说他什么的好。 在陛下面前,他已经不掩饰与谢长柳的关系,好歹也是当年的手足,哪里就是形同陌路的样子。有了陛下的肯定,他顺道见了谢长柳,这一次,他们光明正大的对坐而谈,再不需遮遮掩掩。 秦煦在知晓谢长柳就住在御宝阁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离他这般近。 他之前就听说御宝阁住了新人,却从未往谢长柳身上想。 他顶多是以为谢长柳或许在谁家做着门客,哪里会猜到他居然铤而走险直接到了陛下身边,以身饲虎。 谢长柳一向都是个有主意的,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决定,如果早知他如此冒险,他如何都不会同意叫他陪自己走这样一条未见天明的路。 有着宫人的指引,秦煦直接进了御宝阁,此处他之前知晓是一处陛下用来放置东西的宫宇,后来才被腾出住了人。 进去后,谢长柳对他的到来有瞬间的惊讶。 也是,自己并没有提前告知他自己会来,突然看到自己,必然是要吃惊的。 谢长柳问自己怎么来了。秦煦回他,是从陛下那过来的,如此谢长柳也就明了秦煦并非是自己找上来的而是经过了陛下的允许。 两人在琢花捶门下站了一会,彼此谁都没有说话,但望向彼此的眼里却似是已经道足了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宫人出声说进屋去,勿要站在外面吹风了。 不说谢长柳,秦煦如今大病初愈,当是需要好生照料的。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屋内生着碳。银碳不生烟,没有其他味道,适合在屋子内烧,比起一般的木炭,银碳价更高,寻常人家也是不烧银碳的。 人甫一进去就被温暖裹挟住。 秦煦打量着屋子,这里到处都是有谢长柳生活过的痕迹,虽然陈设都是极简,看着布景都是从一开始布置的并未更换过,桌布有些旧了,门后面还立着一把伞,衣撑上挂着先前他去东宫时遮面的那顶帷帽,坐塌上放着一本书,半边悬在外面,可见是看书之人丢下书就走了连回头看都没看一眼。 如此场景,也可清晰的见到,谢长柳在这里也过得很好。 秦煦见着宫里人对他也颇为尊敬,虽是名不正言不顺,可先生一称呼也足以叫人心怀崇敬。看来他在宫里这些日子,受尽优待,并不受罪。秦煦或许是想感恩陛下的。 他曾担忧谢长柳会受苦,但今日所见,才知自己是狭隘了。陛下纵然是城府深沉,可也是礼贤下士,对人不曾苛待。 其实,谢长柳如今算是陛下的臣属,纵然是他们各为其主的身份,他也不会去揣测谢长柳是否是背叛了自己,他不会去怀疑谢长柳对自己的真心,比起自己对谢长柳的猜忌来,实在是叫他羞愧难当。 谢长柳领着他到榻上坐下,往他腰后多塞了两个腰枕。谢长柳仔细的服侍他生怕是会哪里不好了,对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进宫来的冒失生出不悦来。 “不是说你伤在肋骨,怎么还进宫来。” 东宫的人也不是不会照顾人,就怕是秦煦他独断专行,就是鱼公公都劝不住的。果不其然就听秦煦解释说:“已经养了好些日子,好多了。” 谢长柳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是浑然没有一个伤患的自觉。 这么看着两人自然的相处方式,似乎是相濡以沫多年。 知晓谢长柳与太子殿下定然是有话要谈,吉祥进出一次送了茶水来也就自觉地出去守好门,不打扰。 秦煦见着如芝兰玉树般的青年,不禁想起,他曾经应该是在哪处见过谢长柳的。 “我们之前是不是几次擦肩而过?” 不能算说是擦肩而过,应该是谢长柳避而不见。 谢长柳知晓他的意思,他应了是。 他们都去过摘星楼看雪,也算赴了一场未曾定下却都不约而同去奔赴的约。彼时他带着十皇子与另一楼道的秦煦遥遥相望,不过那时,秦煦定然是没有认出自己的。 他们都在除夕之夜一同抬头望着夜幕中绽放的流光溢彩的烟火,虽然不在身边,可也在距离彼此最近的地方仰望天空。彼时,秦煦应当是在摘星楼上,而谢长柳跟着镇北王站在长长的宫道上,越过宫墙,仰望星空。 如今他已经不必在秦煦面前遮掩自己,也不必在世人面前掩饰自己,当初的匆匆一瞥,都不过是为了有一日能够正大光明的相见。 秦煦见着在门口立着的宫人,许多话都不好宣之于口,谢长柳似乎是猜出了他的心事,便道:“吉祥是我信任的人,你但说无妨。” 吉祥是他在宫里唯一信任的人,比起葳蕤宫,他更乐意信吉祥。 说起葳蕤宫,谢长柳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秦煦,小心被渔翁得利了。 葳蕤宫给他的感觉,就不像是是诚心与东宫互利互惠的人,她更在乎的是她自己的利益,而若是有朝一日,东宫的利益与她的利益相悖,她一定是不会选择退步的。 只谢长柳还没有说起,秦煦就先道:“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道谢。” 比起当时的浑浑噩噩,他不确信谢长柳是否出现在皇陵,而如今他已经清晰的想起是谢长柳的奋不顾身救的自己,只是后来他昏迷后不晓得是怎么出去的,但,不能改变是谢长柳拯救自己的事实。 第225章 再见 当时他对自己的存活已经不抱希望,可谢长柳的不言弃叫他无法正视自己的懦弱,这世间,还有人为了他出生入死,他哪里就能够自甘堕落,不战而败?他也明白,若非是谢长柳,自己或许真的就没有今日了,其实他欠他的,何止是这一句道谢。 哪知谢长柳却笑起来,不以为意的摇头。“道谢?怎么就这般疏远了?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他待秦煦,是情爱多于责任,所以,去救他,也全是出于自己的内心。 他虽然不知晓若是自己出事,秦煦会不会像他那次义无反顾的去拯救自己,但他从来不会做这假想,一如,他舍不得让秦煦因为自己而遇到任何危险。 秦煦知晓谢长柳是什么意思,自己这样说倒也不是疏远不疏远的,只是,他总想叫自己对他多表现些自己心里的意愿罢了。其实,他更想对谢长柳说的是道歉,可现在的一句道谢就足够沉重了。 或许真就像是方才两人的四目相对把该说的话都在彼此的眼里读完了,如今两人除了几句寒暄,什么都没有说。也并非是顾忌门外的人,不过是彼此都无法从千言万语里理清好思绪挑一句合适的话罢了。 静默许久,谢长柳都听见了碳笼子里银碳噼里啪啦炸开火花的声响,才闻秦煦出声。“我其实,是想问你一些事。” “你要问火药的事?”谢长柳不难猜出秦煦想要问的问题,无非就是如今发生的什么。 虽然他东宫如今谢客不出,可也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己都能听闻的事儿,秦煦自然也不会比他的消息闭塞到哪里去。 对于这件事,他这几日都有好好想过,他心里一直惴着不安,总怕是要出大事儿。 “是。”秦煦也不同他兜圈子,他实在太想知道谢长柳是从哪里得来的火药。 大梁火药属于管制物,饶是多有权势的人都不是说能拿到就可以拿到的,每一次的出库都必须得到天子的首可、登记造册,缺一不可。而谢长柳当年初入汴京,无依无靠,却能够在印象堂藏下那么一箱的火药,他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对于他如何得到的这箱东西,又是怎么避过城防耳目运到汴京来的,他有着太多的怀疑。他埋在印象堂的地下又是为何?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安全的地方私藏下来还是印象堂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里,他运输火药到汴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若是当初他在汴京寻仇失败,被问罪拿下,这火药是否要成为一个谜? 就像是他如今心底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记不得当年的谢长柳是怎么样的人,如今他认识的谢长柳却不似鱼公公他们说法里天真无邪的少年,他机关算尽,心思缜密,从他再次出现的那一刻,似乎每走的一步他都稳操胜券。这样的人,如何都不与鱼公公话里的少年重合,更不可能是个任性恣意的少年。 秦煦深知自己其实并不多了解谢长柳,不管是自己丢失了当初的那部分记忆,还是对现在的谢长柳的认知太浅薄的原因。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谢长柳每一步的算计都趋利避害的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冲着这一点,纵然是对他有多少的怀疑与探究他都不会去揣测他。 他或许做不到谢长柳这样的算无遗策,但起码也会审时度势。 谢长柳整肃神色,对于秦煦想问自己的,他更想确定秦煦的问题。 “正好,我也是有问题想问你。” 不同于先前的寒暄,此刻两人神情上都蒙上了一层凝重。 谢长柳想过不管是火药究竟是从哪里出去的,如今必要的是明哲保身,陛下既然在查,东宫也算不得什么安全之地,而留在秦煦那的火药属于违禁物,自然不能泄露出去。一旦被查出来,秦煦私藏火药的名头就十恶不赦了,陛下怕是也不会听他辩解,一旦秦煦落到陛下手里,易储的事情就会顺势进行。这是所有想要拉秦煦下去的人都想看到的结果。谢长柳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把火药交给秦煦了,这无异于是丢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而起初他还怀疑会不会是他留给秦煦的火药出了什么纰漏,不过在看到秦煦面色无常,也并不急迫的追问自己补救之策,想来是火药的事件跟他没有关系。如此,他也就放心了。只要跟秦煦没有直接关系,那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想来陛下一定给你说了什么?火药跟工部没关系?” “对。” “跟你有关系吗?” 秦煦摇头,觉得谢长柳这话问的费解。怎会跟自己有关,若是真有关,自己哪里会如此镇定自若的与他相见。 “那就是了。”见秦煦否定,谢长柳便叹了口气。“自然跟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们就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秦煦是听出谢长柳是何意了,自己话还未问出来,他却已经提前意会到了。 “我想,你知我来的意图不仅仅是来看你一眼。” 谢长柳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当然知晓秦煦来见自己不是仅出于关心自己的处境,更多的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或许是急病乱求医了,自己所知,也不过尔尔之名。 “我猜你来也不是为我,只是,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还不教秦煦问出他的疑惑,就听谢长柳道来。 “那批火药,我也是意外得来,并不知其他,更别说出自谁的手,还有多少被私下里藏起来的。” 说起那批火药,还是他费尽心思从长夏里运到汴京来的,之所以会留给秦煦,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太过危险,他不知自己能平安走到哪一步,所以他留给了秦煦,容他自己定夺处置,更何况,这火药可贵,不可求,日后能用的上的地方定然也是有的,算作是他留给秦煦的一件秘密武器。 汴京突然出现的火药,已经搅得大家惶恐不安,“关乎江山社稷,若是查不清,夜不能寐。” 秦煦长叹一声,也不是他非得逼问谢长柳一个下落,实在是牵连甚广,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若是,火药已经遍布大梁角落,那大梁危矣。” 他们不难怀疑,皇陵出现的火药只是冰山一角,若是真如他们料想的那般,那大梁便岌岌可危。 谢长柳沉默,他自然也能明白秦煦的担忧,只是…… “你若是想查,我可以透露你一点消息,只是……我不想你因此怀疑我。”谢长柳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清楚什么又觉得说不清楚。 他不能保证秦煦对自己是否就真的坦诚,秦煦不是他,他不会万事都为自己着想。他也深知,若是真去查,怕是查出来的东西会连累很多人,这其中还会包括自己。 “而且,至于人,你找不找得到也很难说。”谢长柳对上秦煦的眼,澄澈的似乎毫无算计。可对彼此来说,谁都知晓彼此的算计。 谢长柳了解秦煦,可以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如此胸有成竹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那日在皇陵,他不仅仅是救下了秦煦,在劝他跟自己一起活下去的时候,就笃定了秦煦的将来不可能再像往日那般安宁了。他深知秦煦自经历了九死一生后是不会甘心继续被人迫害的,当他不再期待得不到的东西的时候,他就真的就无所顾忌了。所以,此刻,谢长柳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野心。若说之前的秦煦,他也只是安安心心的想做好一个储君,既为储君,定然也就是恪尽职守,脚踏实地。可人善被人欺,换来的结果是被人肆无忌惮的暗下毒手,父子不睦,亲人不和。他不是逆来顺受的命,自然也不肯继续为人奴役。 这样的秦煦,谢长柳很满意,可又担心是否矫枉过正。 “谁?” “我叔父,周复。”在说出周复名字的时候,谢长柳就在想,自己应当是更信秦煦的。 周复这个人,秦煦还真不怎么听说过,当时在琅琊时,听他谈起过,不过是因为那个假的谢无极也就是秋山澪。 他知道的也不过是对周复的一知半解,一个商人而已,可是,谢长柳能说起他,似乎他又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了。 “他走遍天下,四处行商,知晓些你这会想要的真相。我知道的也不多,但他的为人我从不质疑。”一个行走四方的人,见识的东西定然比身在汴京雾里看花的要多,更何况,这火药还真就是同他有些关系,这也是为什么他欲言又止的理由。 这也是谢长柳所担心的。 本该对同叔父有关的事情他当缄默不言的,毕竟,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至关叔父的生死。可,想帮秦煦也是真的,自私的认为应该同叔父无直接关系。他想,自己纵然是说了,秦煦也不见得会查出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叔父的为人自己在清楚不过,若是会在暗中倒卖火药这样的违禁物,岂非这么多年为了生计奔波,孜孜不倦。 调查是要调查的,与其教别人去查出来,倒不如让秦煦去听信,总得有取舍。 他也不是怀疑火药跟叔父有直接的关系,他所知晓的,周复不过是一个行走天下的商人,交往的人形形色色,谁又能知道谁人皮囊底下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被人利用也未可知。 “实不相瞒,他曾经手里转手过几批火药,我想,出现在皇陵的或许也就是那一批的也不难说是。” 火药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上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经手的,可周复就是有这个本事,不仅出手还因此结识了一批不明身份的人,从他手里流出的火药,如今也是不可追查了。谢长柳知道的也不多,他当年跟着周复到处辗转,由于身份的缘故见不得光,他在周氏的商队里也待的时间不长。他见过叔父从善如流的面对各种的人,那些人里,有地方的豪绅,也有军营出身的军官,以及郡县的官吏。一开始也并不知他的生意除了平常的粮食铁器之类的货物还有火药等其他兵器,从人正常生活延伸到了军中器械。就像是他说的,经商的人都是心大且胆子大的人,没有不碰的,只有碰不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利益而已。 士农工商,历来商人都在最底层,可却又缺一不可。一旦大梁没有了商人,寻常人的生活就会变得紊乱,这也是为何,谢长柳一致认为南郡开马道的利大于弊的缘由,无论从哪个层次来说,都有可取之处。 谢长柳对叔父做的什么生意他不置评说,算不算得是正经生意,就好比一个在朝的官员算不算是一个清官罢了,每个人走的路都有不同,何必去在意他人走的路是条冒险的捷径。 当然,他没有明说的是周复那些年经商的生意是哪些。 秦煦听他这么一说,面色愈加凝重。 若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都可以接触到这样稀罕的东西,那他该说是商人的手段有多高明还是背后的人有多厉害至于他有恃无恐么。然到底来说是谢长柳的叔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是怎么得来的火药?” 他已经可以经过自己的生意转手出去,想来是有上家的。 “我并不清楚,那时候,我无心打听这些。” 他能告诉秦煦这么多,也不是在默认他去怀疑叔父对大梁的不轨。他想,秦煦需要一个真相自己何尝不也是需要一个真相来说服自己这些都同他的叔父无旁的干系。 “周氏商队,应该会很有名,你若是费心思去查,也该是不会太难。” 这些年叔父走的地方想来很多,必然也会在某处留下痕迹。只是他,已经太多年没有见到叔父了,比起秦煦的疑问,他也有很多的疑问要见到了叔父才好问出来。 第226章 定情信物 在谢长柳这得到的回答,并算不得什么水花。秦煦思忖片刻,有些迟疑的问他:“会不会……牵连到你?” 谢长柳失笑,“多虑了,那可跟我没关系。” 的确跟他没有半点干系,经商的是他叔父,又不是他,纵然是查出了什么,那也是商队自己的事情。 “你印象堂的火药也是来自你叔父?”如果是这样,倒也就说得通了,只谢长柳的回答却模棱两可。 “算是吧。” 见着秦煦看他的目光带着疑惑,谢长柳有些为难的开口。 “我外出历练之时,遇沉船,救下了些幸存者,而火药,他们带不走,我给带走了,算是救命的谢礼,其实,也是从叔父手上买去的。” 谢长柳隐去了那些买卖火药的人身份,秦煦也没有去怀疑,毕竟,行走在外的人,买卖是真,身份就不一定就是真的身份了。而秦煦却是却觉出不对来,谢长柳说的太过轻而易举,既然是费尽心思去买卖火药,怎么出事就会把火药当做救命之恩送出去了? “什么人会把无价的火药当做谢礼?” 面对秦煦的质疑,谢长柳也不好继续隐瞒,他有些难以启齿道:“果真是瞒不住你,跟你实话实说吧,不是他给我的,我抢的。” 秦煦看着谢长柳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不可信他趁人之危的狡诈。 说起当时的故事来,谢长柳也觉得自己太过卑鄙了。 当时他也看中了那批火药,经过旁人的解释才知这一批的火药威力巨大,且危险性比寻常的要小许多,是千百次实验才得来的最好的成品,这也是为什么叔父敢同人买卖火药的原由,可惜,叔父从不让他沾手,不过为了解他的馋,叔父带他去看过他的库房,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药,心里就萌生了一种念头,不过叔父看管的严,他压根没有机会从中窃取出来。而从叔父手里买卖了火药的那群人却不敢走陆路,生怕被人查出来,连夜上了船走水路,结果遇到了风暴给袭了船。谢长柳就等的是那一刻,他趁人之危掳走了火药,但也救下了他们,做好事不留名,也怕的是因此找上他。 “我趁人之危得来的,他们那时只以为火药沉到了江底。”那群人见丢失了火药,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会管谢长柳的出现是否太过刻意。 谢长柳从水里捞出来的火药都是完好无损的,由于是行船,是以他们自己也把储存的十分妥当,外面裹着的油纸一点都没有泡了水让渗透进去。 按理来说,是他捡了个大便宜。 谢长柳不知道火药被人卖出了天价,可人命关天,他觉得,这笔买卖是划算的。如此一想,自己也就不觉得是趁人之危了。 而怎么会想起把火药从长夏里不远千里的运到汴京,那全然是谢长柳一个人的主意。 “我来汴京寻仇,也不算孤身一人,叔父的人有暗中助我,也就是秋山澪。”不然他怎么可能一声不响的到了汴京。 “那口箱子就是他替我运过来的,那时候,你把我困在印象堂,又不管我,其他人也不理会我,我便得了机会埋在了印象堂。” 秦煦了解了,半开玩笑道:“当时发现这口箱子,他们还玩笑说,你把那危险的玩意埋在印象堂,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谢长柳挑眉,认真的肯定了他的话。对于自己当时的心思,也没有隐藏下去。 “也有这个意思,当时我给了自己两条路,一个杀了元艻,然后就逃出汴京,从此亡命天涯;一个就是杀了你们所有相关的人,然后自戕。”谢长柳极为认真的神情叫秦煦知道,容色不苟,这并非是胡言乱语,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震撼之际可又觉得心疼,他那时,为何没有选择先去元氏寻仇而是先到了东宫见他呢? 谢长柳知晓秦煦在想什么,他苦笑。“人这一生,定然有过许多次的踌躇不定,我其实,当初挺难以抉择的,想把你们所有人都拉下水陪葬,可到底也是善良过的人,不想做这样的恶事。” 他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完了,可世间那么多的人都活得比他好,他不甘心又奈何不得。 也就是那时候,他生出了要跟所有人鱼死网破的念头,想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可是,自己终究是过不去自己心底的那一关,什么鱼死网破,都是吓唬他自己的。 “但是,那不过也是我的一念之差,再后来,都不曾动过跟你们鱼死网破的心思。” 秦煦听后,只觉得心脏里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疼,似是被针扎过一般。 他未经历过谢长柳的苦难,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可他云淡风轻的话却让他生出一股窒息感。 秦煦不是怜悯他,只是实在的为他心疼。“对不起……”欠他的道歉并不适合现在,可他还是只能道上一句歉意。 谢长柳比他想象的要清醒的多,他从来都分得清轻重主次,包括是自己。 “你并不欠我什么,我从来都知道,在我与其他之间,你不会更偏重于我。” 这一句话像是给秦煦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他复杂的迎上谢长柳的目光,眸子里有着他看不明白的隐晦。 谢长柳是个聪明人,他不糊涂,纵然是对他秦煦一往情深,却也清醒自己的处境。他知道秦煦的取舍,或许他也一定就知道,先前决定跟着他的时候,秦煦其实未必真心。 有一句俗话说的好,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谢长柳,他撞了多少次南墙了?后悔了吗?只是对他来说,后悔没用,他也就不叫自己后悔了。 秦煦有些好笑,这么一看,似乎自己太过卑劣。 谢长柳了解秦煦,了解到一种他自己都涵盖不了的程度,就光是他皱眉,光是他凝神,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将要离开的时候,谢长柳问他,你还争吗? 秦煦那时已经把手掌撑在了膝盖上,准备起身。 他不解谢长柳何意,看谢长柳脸上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总是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真正的做到了不喜形于色。 谢长柳笑,“我想,皇陵发生的事情,应该成为了你心底的一根刺,你不会再由着自己受人践踏,命不由己的感觉太难受了。”那种感觉,谢长柳曾经真真切切的体验过,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绝境里依旧不反抗。他想,秦煦一定也不会肯让自己咽下这口气。 他若是想要趴着,任人在他身上踩踏,那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可他既然选择了站起来,他怎么肯再倒下去,再为人鱼肉? 果然,秦煦面色一变,如果是在其他人面前他或许会好好的隐藏自己的神态,可在谢长柳这,他的情绪变化都是随心而动。 秦煦怎么能忘记在皇陵之日,只能等死的感受,那种感受他一辈子都不能忘。 谢长柳说的很恰当,那已经在他心底形成一根刺,深深扎根。他知晓那些人对自己除之而后快的意图是什么,所以,什么不争不抢,都已经与他无关,别人该他的他一分一厘都要收回来。 “你答应我的,会帮我,还作数吗?” 谢长柳会不会继续帮他,其实秦煦心里是有答案的,可是,如今的谢长柳他已经开始看不明白,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再问一次谢长柳的答案。 答案也在意料之中,就像他说的,从一而终,不会有改。“自然,从来都没有变过,只要你肯,前方纵然是荆棘也能开出一条路来。” 谢长柳的眼里是势不可挡的坚定,让秦煦惭愧的垂下了眸子。 “你怎么就这么信我呢?” 谢长柳越是对他从一而终,他越是觉得不安,分明这就是他要的,可是,他却不敢要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谢长柳就已经不再是他心底最深的一份执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也可能,从来都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深沉过。或许是从庆河苏醒开始,他忘记的不止是谢长柳这个人,忘记的不仅仅是他的喜欢,也阻断了来日的情深。也或者是再见到谢长柳,这个人隐秘的身份,运筹帷幄的手段,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亦或者是,在同谢长柳在琅琊缱绻过后,依旧还是有着他们看不见的距离,平静的生活也抹不去对他的试探。再说现在,谢长柳是陛下的信臣,是将来会站在他对立面的敌人,他纵然是明白,谢长柳不会在有一天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可他其实信不过的他自己。他想,自己终究是配不上谢长柳的一往情深的,他喜欢自己,从不掺杂任何的质疑,可自己,却无法对他献出毫不保守的真心。这就是他跟谢长柳的区别,他的眼里,谢长柳并非第一,他的心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比谢长柳更重要。 他终究是自私的。 谢长柳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是很明确的,可是他也实在是高估了一个忘记了自己的人,纵然再次相爱,哪里就还能回到以往的情深如许。 或许对秦煦来说,最纠结的莫过于此,他想对谢长柳付出干干净净的情深,可却又劝不住自己。 他想,或许唯有时间能证明一切。 谢长柳扫过了秦煦脸上复杂而深沉的表情,他觉得,太了解秦煦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信你,是信当初的你。”若非都是他,这答案都未必是一个好听的话。 “可惜,纵然是在皇陵伤了脑袋也没能想起当年的事情。”秦煦也曾想过,若是自己记起了当初的事情,说不得对谢长柳的感情就会真得多,那他也就不必有太过的纠结。可是,可惜,永远都表达了遗憾。 “所以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谢长柳想起那段在密谷的光阴,他眼瞎,时而颓丧过,孔夫子就总是跟他讲大道理,有时候,他都觉得,那些道理就不是对他说的,是孔夫子用来劝世人的。 秦煦定定地看了谢长柳许久,两个人身高相仿,如今坐着,也是平视着彼此。秦煦想了许久,在对谢长柳的质疑和信任上终究是选择了多爱几分谢长柳。 宽大的手掌伸出去,心里也做下了某一个决定,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块白色的环佩。 “什么?” “福佩,去年分别时开始做,这几日才做好。”若非是这些时日养伤,也得不了闲给做出来。 福佩是他亲手做的,上面的花纹纹理都是他一下下凿刻出来的,不管当初对谢长柳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但曾经对他的喜欢,到现在都还没变。 “我都多大的人。”谢长柳惊喜的拿过福佩,冰凉的玉身上一点点的染上他的温度,有些哭笑不得。 “飞鱼不是也不小了,还不是天天带着。” 谢长柳惊喜的握着福佩,只觉得自己快要热泪盈眶。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秦煦没有那么爱自己,可是他还是爱他,义无反顾到从来都没有这么糊涂过。他想,他们的爱本来就不平等,自己也没有必要去索要更多,只要他还是秦煦就好,可他记着自己的喜好,这一点发现,叫谢长柳觉得如今怎样都是对的。 “算不得什么,就是,戴着玩儿。” 谢长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裹在了火热之中,格外熨烫。“算什么?定情信物吗?” 秦煦沉默一瞬,用着一种复杂疑惑的眼神看着谢长柳。“之前没有过吗?” 谢长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定情信物,他与秦煦之间,其实,没有在乎过这些。 其实他与秦煦之间,最开始也不过是一种暧昧不清,那时是他们情窦初开的时候,而爱上同样性别的人,谁都没有想到。或许他们都面临过恐惧,那是一段兵荒马乱的时间,秦煦会因为政务为借口同他避而不见,他会屡屡躲回谢家,听着别人谈论男女之情,一点点的肯定自己对秦煦的喜欢算什么。 第227章 与父再起争执 再到那段不知所起的情深逐渐在见不到对方而失魂落魄的时候选择放逐自己。他们像是大海上飘荡的船只,找不到岸。后来彼此心照不宣,任由对方越陷越深,可谁都没有对彼此真真切切的说过一句喜欢的话,而纵然是谁都没有说,可彼此也都知晓,那句话只差脱口而出了。以他们的身份,就算没有谢家出事,也注定了不会有他们所希望的结果。 “有过,很多,可是,我并不知道那些都代表什么。”长留殿里至今还为他保留了玉器,他想,或许是秦煦对自己的正大光明的偏爱,也是他那段时间的睹物思人。当年自己在东宫的那段日子,秦煦什么不是都紧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只差星星月亮没摘给他了。可就是如此,秦煦给了太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秦煦里面泛出一股酸楚,分明是他跟谢长柳的故事,他却有种身为局外人听得爱莫能助的感觉。 “那就从今日起,以后给出的每一件都有独属于它们的含义。” 像是定下的一番承诺,又似乎只是随口说说。 也或许是他一时冲动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他的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不知道以后跟谢长柳还能有什么来日方长,可是他想,一定还会有的。 谢长柳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他只觉得,什么都值得了。“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秦煦可以清晰的看到谢长柳眼里的喜欢,那份毫不掩饰,差点淹没他的情深,他想,自己一定能多爱谢长柳几分,纵然是有过质疑,可不关情深意切。 而他却是隐瞒了他,其实,这福佩他带在身上,却并非会拿出来,若是,他不对自己表达真心,福佩他根本不会送出去。这时,他又庆幸,自己是送出去了。 “您要去东宫?”元葳对于他兄长要去东宫的事情表示出了不认可。 元崧正清点着他要带去东宫的礼单。“太子出事,理当前去探望。” “还是别去了,让管家去登门下即可。” 元葳还记得他兄长与父亲在祠堂争执的场面,若是他要去东宫,父亲定然又会勃然大怒,为了他的兄长好,他务必要劝解了他不要跟东宫走得太近。 哪知元崧对他投来不认同的目光,更是严谨的回绝他。“太子是何等尊贵人物,怎可由府里管家代替主人去探望的?” 无论如何,东宫都不是能被人轻视的,往大了说就是他们目中无人,轻视了太子殿下,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元葳抓着自己的头发,十分为难。他倒也不是要轻视太子的意思,就是不想他跟着去罢了。要是父亲回来知道了,说不定上次的场景还得再发生一次。 元崧知他在担心什么,同他解释,“一来,太子是储君,作为臣子的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纵然太子对我们如何有不满,我们的礼也要到的,勿要丢了元氏的颜面。二来,太子好歹也是元后的子嗣,父亲纵然不顾及太子的颜面也要顾及元后的情谊,哪里就是非得老死不相往来,说出去还当是我元氏小肚鸡肠。” 是以无论如何他前去探望也是合情合理,纵然是父亲有怨,那也是他无中生有。 元葳还想多劝劝就看见了进来的人,吓到连忙低下头并提醒他。“父亲来了。” 元崧却好似做没听到一般依旧不为所动,全然没有元葳对元艻的惧怕。 来人正是元艻。 语气里一向都带着严厉,震慑人惯了。 “你要去哪里?”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车驾套着,问了话才知是大公子要出门,是以他就寻了来。自从上次元崧同他不欢而散后,父子俩也就是有了愈深的隔阂,谁也不肯让一步。 他并不大明白,为何,元崧同元葳的性子天差地别,同样都是他的儿子,为何就如此忤逆他而向着别人。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元崧不该不知,可是,他却从不管自己的家族兴荣,而是执着着自己的看法。什么善恶,什么该不该的,这世间的是非对错谁又说的清。 元崧答:“东宫。” 元艻冷笑,他这个儿子的反骨都要戳到他的脊梁骨了。 “你去东宫?闹什么笑话?” 元崧神色清清冷冷的,眉头夹着一丝皱纹。 元艻的冷嘲热讽他何是听不明白,本来太子出事,身为臣子去过府探望一番也是情理之中,太子愿不愿见他是一回事,自己的礼迅是要到的。而东宫与元氏的关系,那也无关他,他行的端坐的正,哪里怕什么笑话。可如此一听元艻之言,他不禁想起这几日在署里传的,太子出事的流言。 虽然镇北王还未查出什么,可底下人多少也传出了一些话,太子那是被人匡害了,至于是谁,总有那么几句意思是说的他们元氏。 元氏要暗害太子,这也不是故意栽赃,而是元氏到底也有那么个嫌疑。 有人说,祭祖那日,元侯是第一个离开的,若非是心里有鬼,岂会逃之夭夭。 到底是流言可畏,元崧不知道此事跟他父亲有没有关系,可是若真说没关系他又不信。 父亲在府里见了什么人,谋了什么事,他不清楚,父亲在外做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可越是不清楚,他就越是不能相信,真就跟他毫无关系。 元崧向着元艻,直言不讳道:“儿子只是想去问问太子殿下,他知道要害他的人是谁吗?” 在元崧的眼里,元艻看到了一股较劲。他是觉得自己害了秦煦。 “你在怀疑我?” 太子出事,朝里除了太子一系的人皆是风声鹤唳,毕竟,太子出事的受益人是谁,谁就有嫌疑。 原本连不问世事的几位成年皇子都变得恐慌起来,第一个跑到陛下面前去自证清白,陛下的态度也是显而易见,不管是谁动的手,只要查出来都要处置。 元崧会怀疑他,倒也不冤枉,他元艻跟秦煦算是水火不容,他处心积虑的要让东宫好看也不是没有动过手脚,元崧见过太多他的翻脸无情,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也是在他看来,自己的嫌疑最大罢了。 谁想太子好?谁又不想太子好? “那是父亲吗?” 这一次,元崧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元艻眼里逐渐冒起火来,对元崧,是有失望、愠怒…… “你敢怀疑我?凭何他秦煦出事你第一个怀疑到的就是你老子头上?” 元艻似方从官署回来,身上的官服还未脱。 他怒不可遏的看着他的长子,是否也在怀疑为何把他教得这样不分亲疏? 面对勃然大怒的父亲,元崧有种胸膛里梗了一口气的难受感。 “父亲,那您也该知道,您的嫌疑有多大。那也铁定不止是我在这么想。” 他也不愿意去怀疑元艻,可是,外面有人怀疑,这何尝不是对他的折磨,谁愿意去肯定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奸佞。 “别人是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儿,你跟着掺和什么?” 可纵然如此,元艻也没有明确的承认太子出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可元崧等的也不过就是这句话,他不说,元崧也就无法相信,他的父亲究竟是置身事外还是深陷其中。 他缓缓的吐了口气,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父亲,何家表哥失踪那么久了,您就没有去寻过吗?” 当年南郡的案子败露后,作为郡守的何通自然也就被杀鸡儆猴。按照何通跟元艻的关系,本来也该受影响,更何况,谁也不能说明,何通在南郡做的一切都跟元氏没有关系。可最后是何通一人承担下所有罪过,认了一切罪名,声称与元艻无关,有关的也是自己骗了他,他并不知情。就这样保全下了元氏。 何家被抄,无一幸免,何通之子由于已经年满十二,自然也是按照律法法办。他母亲何氏求了元艻许久,才同意出手救何通一命,可救出后,他却并不惜命,哪一天不是在说要去找太子报仇。 而元崧发现他失踪后,他就越加怀疑,他是被父亲弄到了哪里去,又或者已经不在人世。 面对元崧的质问,元艻此刻有明显的迟疑,最后才作出解释。 “我给了他钱财傍身,他愿意去哪就去哪,何家已经败落,汴京他也不敢多留。” 何家在世人眼里已经无人生存,何通之子自然也不能正大光明的活着,而汴京人多眼杂,也并非是他的安立之所,况且,他日日嚷着要报仇雪恨,将来说不定会牵连到元氏也不一定,那么,元艻也不会多留他。他的离开,也才是合情合理。 可他这个儿子,并不好骗。 元崧直直地盯着元艻,似要从他的眼里找出一丝破绽。“真的吗?他是离开了汴京还是被您杀人灭口了?” 一句对元艻毫不掩饰的质疑教元艻黑了脸。 “混账!” 元艻气得双目圆瞪。 可元崧却从他的恼羞成怒里察觉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表哥的失踪不是偶然。 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留下表哥这样一个祸害父亲怕是夜不能寐,若是真就离开汴京才好,若是不离开,能给他的路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他不由得把表哥的失踪与此次太子出事牵连到一起。 若是父亲真要对太子动手,那他一定会选择一个合适且不怕死的人去做,表哥就是很好的一个人选。因为他急切于向太子报仇,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他一定愿意去做。而父亲也一定会利用好这一个机会,不管表哥最后事情办没办妥,父亲都不会留他一命,被人抓了把柄。 “舅父大人被处置,您念及母亲的央求救下了表哥,可他却因为您不保何氏而与您起了争执,您也对他不满,因为他不买您的帐。而他失踪了许久,您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测,实在是有迹可循。 元艻心里憋着气,却无法说,何通那好大儿早已经死了,不知道被什么人弄死了抛尸在外!那时候镇北王方归京,加之他身份是登名记册的死人,他哪里敢去认尸,只能算是死了一个无名氏罢了,教人直接处理了,连口好的棺椁都没买一口。 当初发现他死后,他虽然震惊却也并未声张,他口口声声的要报仇,他还担心他牵连了元氏,本就打算放他离京,哪知却无缘无故的死了。当时,他也担心他的身份是否已经被人知晓,从而查出是自己动了手脚在陛下手里抢人,所幸,一切都风平浪静,而他一死,也是了了自己的一桩心事,不必在因他而担惊受怕。 “他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数,你要是觉得是我害了他,你大可去求证,而不是在这里胡乱质问我。” 何通那大儿的死的的确确跟他无关,这一点,元艻他不认。他要是知道究竟是谁杀的他,他何必也跟着猜了这么久。 元崧不难看出他父亲强硬的态度,他开始纠正自己,是否是他太过魔怔了,从而冤枉了父亲。 元崧想极力的纠正这一切,不然,日后的元氏他已经不难猜到是什么结局。 太子知晓元氏参与了什么,在背后是怎么与他作对的,日后太子登基,元氏并不能好过。况且,父亲如今却要信誓旦旦的辅佐十皇子,如此陷东宫于不义,日后太子不可能不追究。 他也并不觉得,按照陛下对元氏的忌惮,日后还会让他从未成为十皇子的信臣。 被卸磨杀驴,或许才是元氏的结局。 而他能做的,就是取得太子的信任,用自己的行动叫太子相信他,从而日后自己也才能因此保全一点元氏。 可怜他未雨绸缪,却拗不过父亲的处心积虑。 天日昭昭,总有一天,元氏的结局会是墙倒众人推。 可怜他大丈夫顶天立地,却对家族的走向束手无策。唯有日行一善,替元氏减轻罪过。 元崧没有被劝住,去探望太子势在必行。 第228章 圣意难违 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他去见太子也是一番示好,表明他的诚意。 元葳深知留在府里招人不待见,跟着他哥一同去了,到了东宫只在外面等着,也不进去。 他同元崧不一样,元崧明白是非,晓之以理,他这些年跟着元艻,没少与东宫作对,东宫于他,只怕就是摆在台面上的仇人了。 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是花盏,元崧听说他发妻如今身怀有孕,不日将生产,而此时还在东宫当值,也是恪尽职守。 两人并肩往里走,同样生的好相貌,叫人无不心驰神往。 “太子安好否?” “太子且安,大人勿念。” 元崧与花盏都十分客套,“如此,便是惊扰了。” “大人能来,哪是惊扰。” 元崧跟元氏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他就像是生长在淤泥里的一朵青莲,不蔓不枝。饶是阵营敌对,可元崧也是一个让人乐意去相处的人。 而这方,元葳绕着东宫的长墙走着,打发时间。 从偏僻的小门里出来三三两两的几个女子,穿着同样的服饰,被人领着,微微低着头,个个显得安静又恭顺。应该是要出去采买什么。 都是东宫的下人,元葳本也不欲多瞧,只,其中一人似乎看着很是眼熟。 虽是装扮不同,可元崧却也一眼就认了出来,其中的一个高的女子,是他兄长的朋友。 “满月姑娘?”他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而经元葳这么一唤,那群人都站住看向他,满月混迹在人群中,对于撞见元葳的机缘巧合表示了质疑。 她在东宫待了这么久,安分又收敛,在后院里做着洒扫的事情,饶是前院被人抢破了头她打死都不去,就是为了不遇到熟人,暴露自己。可元葳,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管事姑姑拧着眉回头看了满月一眼,似乎是在告诫她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么,怎么就敢结识的外男。她们做下人的,特别是宫里人,一言一行都当约束好,不要去接触外面的人,少给自己招惹麻烦。“你认识的?” 满月想说不认识,可看元葳的样子也是认出自己了,她也不好做不认识的姿态。 “嗯。” “我去说说话就来。”满月走出去。东宫外几乎没什么人,除了守卫,而元葳能出现在这想来也不是偶然。 “大人好。”满月行了礼,这一点落在元葳眼里就觉得特别的新奇。他之前认识的满月,可不是会卑躬屈膝的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更别说这些繁文缛节了。对此,元葳特别欣赏她。 “还真是你,原本以为我认错人了。”元葳看着头上簪着一朵绢花的女子,真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满月笑笑不接话,她只想赶紧离开,岂料元葳张口就是他兄长。 “你怎么在这里?我兄长他知道吗?” 满月表情浮现一丝困惑。她在哪里跟他兄长有什么关系?被误会了的她于是装不下去了,她伸出食指指着元葳,警告他:“这跟你兄长没关系吧?你不许告诉别人,还有,从今日起以后就算见着我也要装作不认识我。”她都能感受到方才管事姑姑盯她的那一眼带着刀子了,回去了肯定是要受下耳根子的苦了。 元葳只作不听,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反问:“不是、你为何要在这里?你这是在东宫做什么?” 他哪里看不出来满月现在是东宫的下人,只是,她怎么就去东宫当宫女了? “我乐意啊。”满月抬起下巴,一副随心所欲你奈我何的模样。 言罢,元葳脸上出现忿忿不平的怒色,瞪圆了眼睛。“你之前还说来汴京是要去保护一个人,我还以为你是说的我兄长,难不成你说的就是太子殿下?” 元葳被自己的猜测说服了。 满月不知怎么就被他猜出来了,正想要警告他少管闲事,结果就听到如五雷轰顶的一句话。 “你喜欢太子?” 满月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生怕被别人听见了不得了的事情,当即就要去捂他的嘴。 “嘘嘘嘘!别嚷嚷,瞎猜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太子了?” “你放开!” 元葳挣扎着甩开满月的手,抹了一把嘴巴,似乎是嫌弃她手里不干净。 他睥睨着满月,似乎是把她当成了移情别恋、水性杨花的女人,对他兄长的一腔情深深感痛心。 “你少心虚了!要是不喜欢你现在怎么解释?”知道她们江湖人豪爽,不拘小节,可也不是这么个不拘法~他哥那样的好男人,什么姑娘找不到,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居然还移情别恋,简直可恶!可气! 满月简直要被他毫无厘头的想象力气笑了,她叉着腰冷笑。“来东宫管吃管住,不好吗?” 元葳是认定了满月别有用心,只想给自己哥找回公道,不仅质问她起来。“你跟我哥,不一样管吃管住?还当主子!你去东宫就是给人当下人使唤的!” “这跟你哥有什么关系?你别信口雌黄了。”满月一脸不耐的看着元葳,这人白长了一副脑子,以前怎么就没觉着他这般。 “你要是跟我哥没关系,我哥为什么要把你领回家!” “我跟元大人是朋友!” “什么朋友!知己还是红颜?” 满月恨恨地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的同元葳据理力争。 “元葳,你觉得你哥那样的神仙似的人物,我这样的人高攀得起吗?再说了,你哪里看见了我跟你哥的关系非同一般了?” 元葳被怼的无话可说,经此一问,他开始自我说服起来。他哥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攀得起的人物,就是天姿国色在他哥面前也是蒲柳之姿,能看上满月?他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满月,才发现似乎还真就是他想多了,可是,之前他哥对满月的好又该怎么解释?难不成真就是朋友? “我回去问问他!”他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回去跟元崧好好问出个结果来。 满月看着他要走,勾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扯回来。“不许到处说我的事情!” 元葳阴郁的撤回自己,“我不说就不说!放开!” 满月这才收回手,拍拍手,不同他计较了。“你做什么在这里?” “我哥在里面。” 满月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噢,我走了,记得啊,别跟任何人透露我的事情,不然……”满月回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元葳摸着自己的脖子,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无缘无故的打了个冷战,最后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而此刻的东宫里,元崧却是向着坐榻之上的秦煦磕了一个响头。 “殿下,恕臣之力绵薄,不堪其用,臣知元氏死罪难解,已是无力回天,臣当竭力报效,结草衔环。” 秦煦注视着元崧,在他要跪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有阻止,反而是大大方方的受了他的大礼。就像是他自己说的,元氏死罪难解,已是无力回天,所以,受他一个大礼有何不可。 他已经不是几天前的秦煦,再不会贪图那所谓的亲情,父子尚且水火不容,更别提舅甥了。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什么亲情都已经看淡了,他要的,也不多,顶多就是,一报还一报罢了,是自己的也不容别人来跟自己争抢。 “灵节请起。” 秦煦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底下的人,像是俯瞰众生的神佛。 “我知你意,遂、无需多言。” 元崧淡淡应了声是,眉间藏着惆怅。 来见太子,他还想过,对方会不会愿意见他,可对方不仅是愿意见了,他听了他说,现在他还能求什么? 元氏的罪过,纵然是求上了他又如何,元氏欠了太多,纵然是太子愿饶过,他人也难当其说。 父亲手段太狠,太子是他亲外甥,他尚且还差人去刺杀过,就冲着这一点,换做是他,也难以原谅。 元崧怀着心事出了东宫,哪知就被元葳扑了上来,全然没有一个成年人的稳重。 对于这个手足,元崧也已经看开了,当初的他纵然有着不认可父亲的行事作风,可也奈何不得,是以,他并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他当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态度罢了,教谢长柳吃了亏。如今,他既然已经回京,他也就势必要拉住元葳,不再由着他同元氏一族为害。 “哥!您知不知道满月那丫头在东宫当宫女!”此刻的他俨然忘记了满月警告他的不要把她的事情到处说。 元崧现在哪里有心思去管他人的,随口回了句:“不知。” 见着元崧如此冷淡的态度,元葳也开始怀疑元崧跟满月的关系当真是自己想多了么。他为他哥操碎了心,“您真不喜欢她?” 元崧平静的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平日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何时说过喜欢她?再说了,人家是女子,你不要胡言乱语,平白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由此,元葳才彻底是清楚了他哥同满月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原来先前的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了。 也是,他哥这样的人物,若是真心悦上哪个女子,那女子也定然是个佼佼者。 而元崧自己都没有想过,若是将来会心悦一女子,对方该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总之,也要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皇陵火药的案子并没有那么好查,主要是连调查的方向都没有。 这一点,谢长柳早就猜到了。若是能好查,幕后之人也不会胆大包天的在皇陵下手。 自从他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后,谢长柳在宫里的约束也就变得更少,或许是上一次陛下带他一起议事得到了好处后他出现在陛下身边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也见了许多的大臣,还能跟他们一道高谈阔论。 谢长柳想,陛下对自己一定是纠结到了极致吧,想用自己,又不放心自己,说着不会给他机会插手朝政,却又屡次的带他一起商议国事。 而藩王在京的时间已长,他们不日将离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陛下却全然没有要留质的意思。谢长柳还想,说不定陛下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哪知,在御书房的时候见到了捧着陛下诏书的李清持,谢长柳都许久不曾见到他了。 他似乎看着已经消瘦了不少。 谢长柳只同他点了个头就作罢,看着他急匆匆的为君办事。 谢长柳不知道他又要宣陛下的什么命令。 近来,东宫出事后,藩王在京的存在就显得尴尬,后知太子无恙,广南王递上请安折子,言,欲将返回封地,陛下复批。藩王不日就将启程回藩地,而陛下原先准备的留质却至今都没有声明,就在藩王一行人准备着离京事宜的时候,陛下却在藩王启程离开的前一日,传了旨,诏各地藩王世子进宫参学一日。 藩王都要启程离京了,还要参什么学? 接到诏书的藩王心里存疑却不得不让世子入宫,不然就是抗旨不遵,平白落了把柄在陛下手里。而他们也明白,陛下这哪里是叫他们入宫参学,分明是要留下他们的世子牵制藩王。 早前就有了风声,原本见陛下毫无所动,只以为陛下会因为东宫出事就放过这个念头,哪想,陛下还在这时等着他们。 藩王心里对陛下的怨念达到了极致,却不敢置一句陛下的不好。 宣广南王世子秦郦、禄安王世子秦深、镇北王幼子秦问礼一同入宫觐见。 镇北王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只觉得整个人身上都是冷的。他以为,自己为帝王鞍前马后,帝王对自己也没有区别,可是,他却要留质。秦问礼是什么人,彼此都再清楚不过,一届痴儿,他有什么不可放心的,留下他,就想钳制他? 镇北王没有同意放任自己的幼子入宫,纵然秦问礼入宫陛下也不会把他如何,陛下念及镇北王的好要比其他藩王多,但镇北王依旧不能因此而体谅陛下的决定,独自抓着圣旨去见了陛下。 第229章 受气 他想着,自己自回京以来,陛下待自己终究是手足情深的,待问礼也极好,怎么就要留质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陛下会把这样的手段用在自己的手足身上。 他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的把圣旨丢在陛下脸上,可是,真见到了陛下的时候又丢不下去。 他质问陛下,“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这个主意?我们几个手足,您都不打算要了吗?” 镇北王堂堂大丈夫,此刻却差点哽咽难言。“先帝逝世前,一再告诫我们,要互相扶持,互爱互助,您看不上我们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继续向我们捅刀子?”都是自己的孩子,谁不心疼,就是秦问礼,这样的糊涂心智他都愿意捧在手心里,哪里就愿意放在这吃人的汴京里成为掣肘他们的利器,任人鱼肉。 对于陛下,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在这权利的高位上,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导致一个人逐渐双眼受蔽,糊涂事越来越多、离正轨渐行渐远。 “您之前还说要易储,我还不怎么相信,现在又要留下我们的孩子作为质子,我却从未想过,您竟然是一直在做这个打算。原来,您是真的要给十皇子铺路,所以就拿我们几兄弟给他铺路?您是魔怔了吗?”镇北王几乎是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着,他实在是不甘心!陛下多疑,他从来都知晓,可是,他从未想过陛下会如此对待他们,他们藩王手里还有什么?除了先帝给的,陛下给了他们什么?陛下还要防备着?难道一定得把所有的功名利禄都交给,活在他的监视之下,成为傀儡他才舒心? 陛下也不急着替自己辩解,由着镇北王言语冲撞他。在发出那道圣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个结果,不仅是镇北王,就是其他藩王都不会同意,可是,他们不敢闹,唯独镇北王敢。 其他藩王谨小慎微,毕竟在陛下手里讨生活,固然有着不满也不会去做这个出头鸟,可镇北王跟他们不同,他劳苦功高,手底下是数以万计的重兵,他不屑于跟陛下斗智斗勇。 而陛下近些年的行事作风越发的是偏离正轨,叫人看了谁不说迷糊。他也不是仅替自己叫屈,他是替所有人鸣不平。好歹也是手足,曾经一张桌上吃过饭,怎么就到了要威胁彼此的地步。他已然是一国之君,他们都离得远远地。先帝或许就是猜到了会走到这一步,是以,把他们的封地都挑得远远儿的,离汴京千百里远,谁也不见谁,可他,还是不满足于此,如果真要留质,不说他,其他藩王岂能同意?要是这时候反了他,他都不觉得意外了。 拿捏别人的骨肉就真的那么颐指气使吗? 不说其他藩王,就是他,陛下也在疑心他的忠心与否吗?他这几十年来在关外苦战,护着大梁的最后一道关防,他为了大梁呕心沥血,得来的结果就是还得把自己的儿子献出去表忠心吗? 他看不懂了,实在是看不透了……哪知陛下一句“今日你说什么朕都可恕你无罪。”彻底激怒了镇北王,他几乎是咆哮道:“他秦琰一届小儿,何德何能担得起储君之位!纵然他如今天资聪颖,可他现在能做什么?除了读点书,你问他能看得懂折子吗?知道怎么率领百官吗?谁信服他?你凭何就要为了他一个黄口小儿动辄君臣之间的情谊!你就算如何不喜太子,他也是顺应天意,得道多助的储君!比起那小儿好出了千倍万倍!”镇北王敲着桌子,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是厌恶了这样的心机谋算。 不说他是为了易储而铺路才会想着留质,还是为了镇压住藩王才留质,他们都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太子好与不好,他们说了不算,天下人说了才算! 如今的大梁安宁和气,风调雨顺,君民一心,陛下作何还要翻云覆雨? “如果真要扶持他,我第一个不服!秦问礼你要留就留吧,反正都是痴儿,在哪里都一样。”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镇北王不欲同陛下多说什么,而该说的也已经说了,现在也不是看他的态度的时候,是看陛下决心的时候。他自觉劝不动帝王,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叫帝王三心二意,如果真要这样,他大不了带着自己的人回关外去,秦问礼他就留下,他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护住秦问礼。如果秦问礼在汴京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再好不过,若是秦问礼在汴京但凡有个意外,他也不介意率领自己的兵马回来讨个公道! 这个烫手山芋,就看陛下他怎么接了。 陛下从头到尾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他静静地听着镇北王的苛责,面色也是一点点的沉下去。他身为帝王,一国之君,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给他脸色看,镇北王是第一个。而若非是自己的确不占理,他也不会由着他对自己放肆,可不代表他心里就能舒坦了。 之于留质的事情,他一直都在谋划之中。就像是镇北王说的,为了易储,掣肘藩王,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收回外放的权利,加强中央。 关于镇北王这,秦问礼留不留都是没有很大的关系,秦问礼不同正常人,留下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他也想过,总不能让其他两王认为他连留质这件事上都偏袒镇北王,只拿他们两王开刀,是以在深思熟虑下他还是选择了三王同下圣旨。 而镇北王会来闹,他也在预料之中,他们这几兄弟里,就独他直爽些,敢怒敢言。他只是没有告诉镇北王的是,关于秦问礼,他打算等太子的事件一过,放他带着秦问礼回关外的。然而,他却用秦问礼威胁了他,这让陛下不得不重新定义秦问礼的轻重了。 陛下似乎是心里不痛快,在镇北王放下狠话走后就宣了谢长柳觐见,至于找他来说些什么还不得而知。说实话,在知道陛下下了旨要把藩王的子嗣召进宫留下的时候谢长柳也是不大愿意见陛下的,陛下那是从镇北王那受了气,然对于镇北王,他不好苛责,而自己怕是得成为出气筒了。 陛下这会子得罪了几大藩王,若是不及时止损,怕是后续的场面会更加不好看。 谢长柳长吁短叹的跟着宣召的人去玉清宫面圣,看见御前的宫人个个战战兢兢地,想来,陛下这会儿心气不顺是事实了。 李秋见了他一如既往的笑脸逢迎,可笑脸到底几分真别人也看不明白。 待进了内殿的时候,陛下正坐在案前撑着头,似乎是在为什么而伤神。 听见脚步声,谢长柳还没有出声陛下就抬起了头,他满是疲态的模样映入眼帘,可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自作自受。谢长柳早就劝过,无论如何留质都不是一个明君该做的决定,更何况,还是从自己亲兄弟下手,迟早会寒了藩王的心。虽说历来留质可以更好的控制藩王,但,那是藩王拥兵自立、与朝廷不睦的时候才会做出的手段,如今的大梁,几代藩王虽说是在封地不受陛下的管辖,可到底也是在陛下的可控的范围之内,与朝廷相安无事。之前虽有传出藩王有反心的流言,可反与不反主要还是看陛下的态度,若是陛下步步紧逼,他们要是反了,也是陛下的因果。 “你方才是没看见,镇北王在朕面前叫屈的劲儿。”陛下只觉得头疼,也没有理会谢长柳对自己的参拜也不过是抬了抬手敷衍两下。 陛下一意孤行,早就告诫过他留质的后果,如今再说这些,难不成就能使他回心转意? “您下旨留质,理应是有想过这个结果。”在谢长柳看来,这不过才是个开始。待到明日,几位世子入宫,百官得了风声,怕是陛下更要招架不住。以往就有官吏死谏,谢长柳隐隐觉得,这次怕是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陛下依旧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有什么错,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梁,为了国君。“你说的轻巧,朕若不想办法钳制他们,那东南边还是朕的领土吗?” 东南一地多为划分给诸侯王的封地,自古以来都是,那边已经形成了一个紧密相连的诸侯王国,与朝廷之间,隐隐有着对立的趋势。纵然是如此,可在谢长柳看来,诸侯王的成长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毕竟这是先祖的决定,而一个国家,本就没有永久的太平,不说小打小闹,生点心思在正常不过,就是寻常百姓的一家人都要分家,更别说皇家了。可至今,诸侯王已经十分恭顺了,至少,没给朝廷带来半点损失,更别说会有谋反之事。在谢长柳看来,还是陛下太无容人之量,一个帝王的瑕疵就是他每一个决策的自私。 “大梁的地域板块在哪里,陛下您也心知肚明,纵然是被划分为藩王的土地,可也是您的大梁。您实在是杞人忧天了些,藩王相安无事才是最好的结果,您若是步步紧逼,保不齐往后能发生什么。” 兔子逼急了都要咬人,更别说人了。“您心里应该也清楚,您留质,仅仅是为了钳制藩王吗?” 或许在他人看来,陛下就是为了钳制藩王才行的此举,可在陛下生了易储之心后,他往后所有的举动都不得不与他的私心挂钩。 “镇北王一定跟您说了很多,不然您也不会如此伤脑筋。” 在这一刻,谢长柳显得咄咄逼人起来,他什么都知道,陛下心里也都清楚,可是,陛下不会乐意去承认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己之私。 “他猜到您是为了给十皇子争取时间才想要留质的,对吗?”镇北王虽说是个武人,可也不糊涂,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家有目共睹,但凡长脑子的一想就不会错。 “说到底,还是为了易储。”谢长柳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不失望也是假的,他劝过陛下许多次,也跟他提过易储的弊害,可陛下仍旧一意孤行,他觉得自己都没有什么力气同陛下在争论什么了。他眼里对太子没有多少期望,把他划分到跟自己争权夺利的对家里,而却想把大梁交到一个孩童手里,这是多么的无知。固然是十皇子聪慧,可真到他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就能担当起这个重任否?陛下又能为他抵挡多久的风雨?他见过陛下犯病,外界却对陛下的身体情况没有半点质疑,陛下自己都晓得瞒住这个消息,只能说明陛下自己都不敢去赌,而他就能确保自己能看得到十皇子成人的那一刻吗? 兄弟阋墙,为了权利相争,这一点就是陛下乐意看到的吗?如今的十皇子还不懂自己身上被陛下寄予了怎样的期望,他也不会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去跟自己的兄长争名夺利。陛下经历的,何必要让自己的后人去承受一遍风波? 陛下抬起眼,眼皮微微耷拉,透着一股阴鸷。 “朕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陛下这是恼羞成怒改威胁了么?谢长柳垂头嗤笑一声,看模样一点都不惧陛下的威慑,反问:“在陛下眼里,怎样才算聪明?” 又不待陛下答,他道:“我想,陛下您唤我来,不是为了叫我来看您的笑话。” 陛下没有说话,看着他阴沉的脸似乎是在忍耐谢长柳的大放厥词。许久他才出声问他。 “你不是在广南王手底下任过门客?” 谢长柳心里一跳,这件事,他记得自己跟陛下说过,可如今又问起来是作何?当时他记得是自己承认的了,可现在么,他却不敢认了。“此事……另有隐情。” 陛下要留质,秦郦他若是避不开的话将来怕是会遇上,与其到时候被拆穿,还不如现在自己承认了。再说了,这个时候问起他跟广南王的事来,谢长柳不难怀疑他是要把自己推出去了。 第230章 请世子入宫 当初投靠广南王的可不是真的自己,而后他也跟秦煦一道见到广南王,要是被广南王知道了他跟秦煦是在耍他,怕是广南王也要跟他来个你死我活,平白叫陛下坐山观虎斗。 “您可能不知晓的是,当初,在谢无极的名声传出去后,天底下冒充谢无极的人多了去了。而传闻里谢无极成为广南王的门客的说法,可真可假。” “真的是传闻可信,的确如此,假的是那并非我罢了。” 陛下皱眉,“之前可没听你这么说,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朕的?朕好像记得,你说的是非明主。” 非明主三个字叫陛下咬的格外重,这是在提醒他欺君。 而谢长柳,在他面前可不止一次越过了雷池,这一桩桩件件的,陛下心里也憋着气呢。 “当时你说的言之凿凿,谁都看不出来你所言虚实,若不是流言不假,还真以为你是弃暗投明。” “陛下恕罪,实在是当时,头一次面圣,恐慌。”谢长柳当即跪伏下来,一副认错的态度,可他说的太轻巧,也不见恐慌的意思,哪里就能是认罪的态度。陛下冷笑一声,想到自己被谢长柳骗了这么久,生出一股怨念来,还是把他丢了出去。“那明日去藩王府上带世子入宫,就你吧。” 谢长柳从容不迫的应了,心里把陛下唾弃了个遍。 自己做的孽叫他去收什么场?藩王怕是都恨死陛下了,还叫他去替他受气。他之所以承认当初还有个假的谢无极的存在就是为了让陛下放过他,哪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叫陛下也生了要挖苦他的心思。到时候在藩王面前一露面,藩王还要觉得是他背信弃义联合秦煦诓害了他们,反目不成怕是还得跟他们鱼死网破了。 谢长柳气的咬牙切齿,想着该如何应对明日的危机,出去的路上就稀里糊涂的撞上了李清持,哪知对方也是个心不在焉的,这一撞都给磕上了。 谢长柳差点给人磕出鼻血来,把人鼻子撞的通红。谢长柳心里有愧,叫人跟自己找太医瞧瞧,哪知李清持不愿。 谢长柳不是第一次认识李清持,从没见他如此拧巴过。 自从上次得了他的好处后,李清持出现的时候也就少了,两人许久都不曾说过话。 谢长柳清晰的发现,李清持变的沉默了许多,却也是战战兢兢地,就说被他这么一撞,许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大人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李清持的变化太大,饶是谢长柳不多心都发现了。 李清持捂着自己受伤的鼻子摇头,情绪可见的低沉。 见他如此,谢长柳也只好放弃不再追问,看着人恍恍惚惚的往玉清宫去,心里担心着,他这样的心不在焉的要是在陛下面前做错了事,那还得了。陛下今日本就因为留质的事情心里不痛快,若是李清持在他面前犯错,怕是陛下要小题大做了。或许是觉得李清持像极了当初的自己,太过纯善,谢长柳对他也颇为关照,离开前,嘱咐惠音帮忙看顾下李清持,若是有什么方便通知他一声。哪料黄昏的时候就听说了李清持打翻了陛下的砚台,污了陛下的龙袍被打了二十板子。由于官职太低,连太医都不许请,还叫人自己挨了打后走出宫的。 谢长柳皱眉,听着惠音传来的消息有些忧愁,李清持那样绝对是有心事,不然也不至于会在陛下面前还不上心的,至于是什么心事连伺候御驾都不上心了? 虽然会被陛下责罚也在谢长柳的预料之中,可也不免得替他担心起来。 伺候圣驾本就如此,需时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旦行了差错,陛下那也得理不饶人的。 纵然是担心着李清持,可第二日还是他自己的麻烦事,谢长柳一时烦躁不得,毫无头绪。 广南王见了自己定然会觉得是他伙同秦煦诓骗了他,原先在琅琊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要同彼此同一个阵营,而如今陛下要拿他们开刀,而他谢无极的身份就在他们眼里是个始作俑者,广南王怕是会找他茬。他倒是不怕广南王给他使绊子,只是担心他会在陛下那攀咬秦煦就不好了。若是把当初的那点事抖出来,东宫在陛下眼里毫无清白可言。 他想,得让秦煦跟广南王谈谈啊,不然自己明日怕是得叫广南王从他面前打出去。但现在陛下在找他的差错,他是不能够在这个关头出宫的,不然,葳蕤宫的路子就要毁了。 谢长柳忧心忡忡的睡下,一觉睡醒就是第二日了,虽然满腹忧愁却一夜无梦。还不待吉祥来叫就自己收拾好了,吉祥知晓他今日要去陛下办差,早膳在他洗漱的空档就送了来。今日的天气也不怎么好,始终阴沉着,乌云不散,不见天日,似乎是要风雨欲来。面对着这样的天气,谢长柳更加不想去掺和陛下的事情了,有种危机感油然而生。本来自己就是个给十皇子教书的先生,现在还得出面给陛下跑腿办事,还是一个烫手山芋,陛下可真会扔啊。只这次出宫陛下也不会单差他一个人前去,同他一道的还有陛下的御前红人。陛下身边最信得过的就属李秋,惠音没有李秋那么圆滑,在陛下面前没有李秋那么说得上话,而出去办差的事就落到了惠音头上,然而这份差事,一点都不好办。 惠音领着陛下的旨意协同谢长柳出宫,有着惠音在身边盯着,谢长柳一路都不好了。他原本是想借道东宫的,让秦煦出面,不然他怕广南王那不好说话,可现在惠音在一旁看着,他连招呼人给秦煦报信都不得。 如今么,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广南王府邸是旧宅,与禄安王府毗邻。 藩王之间,与广南王为首,是以,只要广南王那好说话其他藩王也就没多大问题。 他们进了王府,说明来意,就有下人去唤广南王出来相见。由于是知晓他们是宫里人来请世子的,对方或许是跟主家一个鼻孔出气,对着他们态度也不怎么样,在广南王未出现的那段时间,可是晾着他们。谢长柳深知这门差事不容易,被冷落已经算轻的了,被唾骂都极有可能。 他们从热茶变冷,才见到广南王姗姗来迟,而身边就他一人,世子不在,显然是没想让他们轻轻松松的就把人带走了。 谢长柳与惠音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慎重。 广南王早知宫里来人了,在下人来通报的时候他本意就是要故意晾着宫里的来使,是以才会半晌都不露面。陛下要带走世子,这么明晃晃的消息告知他们陛下已经对他们藩王动手了,如此不给他们藩王面子,任他拿捏,他们何必舔着脸继续为陛下死忠。 而虽是要晾着,却也不是一直避而不见,到底是陛下的人,不然就是抗旨不遵了。 在见到谢长柳的那一刻,广南王只觉得此人颇为眼熟,似乎是哪里见过,直到跟人说了两句话才后知后觉起来,不仅是见过,当初在琅琊,还是跟秦煦是一路的,跟他们许下会陵之约,然此刻却领着陛下的圣旨来带走他的世子,身份还是那传说中的谢无极。 广南王面色不善的盯了谢长柳许久,久到谢长柳意识到广南王这是已经认出他了,他捧着冰冷的茶盏心里打起鼓来,惟愿广南王不要就地发作,不然他不好收场。 不出谢长柳所想,在认出谢长柳的那一刻,广南王就觉得自己是被秦煦跟他联合耍了,是以好脸色都没有给对方一分,敷衍了他们许久,都没说要放世子跟他们走的话。谢长柳知晓,广南王是气不过自己,给他难堪呢, 惠音不知何故,接连看了广南王好几眼,见广南王如此不识趣,都已经想好了回去怎么跟陛下状告,广南王不满陛下安排,似要抗旨不遵。 三人心思迥异,各怀心事。太子是在谢长柳快喝了第三杯冷茶的时候才到的。 在听到太子驾到的时候,谢长柳是意外的,不过,在场之人的意外不遑多让。 谢长柳虽然早有想法联系秦煦现身,但他并没有通知到秦煦来助他一臂之力,可秦煦还是来了。 想来,他们来各府上的消息秦煦是早早的就收到了,而他来此地,究竟是为了给他脱困还是其他谢长柳并不能猜到,但他的目的是达到了。谢长柳不知道秦煦是怎么跟广南王说的,反正秦郦是让自己带走了。 谢长柳临走的时候忽视不了广南王盯着他的眼神,似乎蕴含着怀疑的复杂之色。 秦煦说服了广南王,惠音对他千恩万谢,秦煦只温和道:“公公客气了,只是来劝说几位王叔几句而已,耍耍嘴皮子,当不得您的千恩万谢。” 谢长柳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秦煦为人谦逊,世人皆知,可对陛下御前的宫人除了该有了礼让哪里就这般的恭敬,到底是储君的身份,实在不合身份了些。 在谢长柳的质疑的心声里秦煦扭头转向谢长柳,他没有错过谢长柳眼里的疑惑,但却没有收敛。 两人目光交汇,像是无声的对话。 谢长柳从秦煦眼里看到了让他放心的意思。 看来,秦煦的出现还真就是为了自己。 有了秦郦在,秦深那就顺利的多,禄安王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代惠音帮忙多照料着秦深,说他性子莽撞,恐会惹是生非。谢长柳还是头一次见秦深,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可世子之位却落到了他头上,其中的缘由谢长柳不清楚,但看着人冷冷淡淡的,不像是个会惹是生非的主儿。秦问礼是谢长柳自己去接的,镇北王跟陛下争执过后,就没再坚持秦问礼的去留,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放任不管,由着陛下自己决定。秦问礼要进宫,他也放人,见着谢长柳,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谢长柳还是看出来了镇北王眼里的悲伤。 谢长柳猜得到,镇北王最怕的是他要离开汴京回到他原本的生活里去,而不能带走秦问礼,留他一个人在汴京,过着他看不见的日子。 他一定后悔了当初带秦问礼回京的决定吧,原本只是以为带他回来看看他曾经长大的故乡,带他回来寻找医治的办法,结果却带不走了,成为钳制他附庸大梁的棋子。 谢长柳不知当如何劝解镇北王,或许,自己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几句劝慰人的话。 两厢都比较沉默,而秦问礼不知自己这一走再也不能出宫,或许将与他的父亲分开,一路上都还算开心,毕竟宫里的路是走熟了,他也知晓进宫了就可以见到十皇子跟他玩儿,嘴里哼着谢长柳听不懂的曲调。 出去时不过寥寥几人,回程时,却是一支不小的队伍。进了宫后就下了车,所有人步行入内。秦郦作为当中最年长的,很自然的跟谢长柳熟络的攀谈起来,大有套话的意思。 “谢先生如今在哪里当差?” 谢长柳扯了扯嘴角,手里拉着秦问礼,目不斜视的答:“回世子,在下不过一介闲散人士罢了,非是命官。” 陛下未曾允他一官半职,一介白身而已,关于他的传说,怕是早已经传遍汴京,秦郦不可能不知道。 秦郦跟他父亲一样,城府可不能小觑,而广南王放心把他留下,想来是知晓,秦郦能应付自如,不会受陛下束缚吧。 秦郦似乎听不出来谢长柳淡漠的语气,继续与他攀谈。 “先生大智,日后前程可观。” 谢长柳笑笑不说话,他的前程可观不客观,主要就看他们了。 “当初是小生眼拙,未能知晓先生身份,只是没想到,谢先生如此年轻有为。”听着秦郦的奉承之言,谢长柳只想让他不要继续说了。当初他有意隐瞒身份,他们岂能知晓,而此刻知晓了又当如何?在陛下面前拆穿么? 第231章 李清持的危机 “哪里,世子言重了。” 生怕秦郦再说些什么,毕竟还有惠音这个陛下的耳目在,谢长柳在最后一刻止住了秦郦的嘴。 “世子,到了。” 玉清宫就在眼前,有眼色的人已经正色起来,毕竟,宫里这位才是最难应付的人物。 谢长柳向陛下复命后退下,陛下似乎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的就把几位世子带进了宫,虽然好奇谢长柳是怎么做到的,但当时却没有留下人讯问几句,不过后续肯定是同惠音了解的。 而谢长柳的事情得到解决,但李清持的麻烦却没有散去。 他被陛下杖责后,由于伤势连着三日未能继续回到御书房上值。 这一日,他拖着身上的伤去药铺里抓了药,心里对他在自己面前渎职一事甚是害怕,幸亏是陛下只是打了他板子,可是却也担心陛下会不再召他御前伺候,若是陛下不再用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翰林院的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主儿,自己出事其他人恨不得立马来踩上自己两脚,从此教他再也爬不起来。 他回家养伤这几日,心里想过无数的念头,要不还是辞官回家得了。 汴京虽好,可还是应了那句话‘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在生出这样的想法后,又可笑自己怯懦,觉得对不起含辛茹苦供养自己长大的爹娘,蜀地山道崎岖,他们生长于群山之中,不见朱门繁华,他们家世代贫农,未有过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到了自己这一辈才算是出了个读书人,他也是不负期望,教自己走出了蜀中,来到了京城,成为了他们家的第一个‘官老爷’,而如今一朝受难,就要丢下得之不易的一切成就便要逃回蜀乡去,这算什么。 君子当顶天立地,不屈于人,临危不惧,匡正自己。 李清持捏着他的药,扶着腿叹了口气。临行前,村长就告诫他,汴京多贵人,贵人是非多,他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规行矩步方能走的长远,而自己却已经行将踏错,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正是颓丧之际听见了不远处响起一阵熟悉的人声,李清持抬头望去,只见他们站在自己回家的那条巷子口,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似乎就是在等着他。 在看见那群人的时候李清持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开,好似前面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然还是晚了一步。 背后有人向他吹了一声口哨,行为实在不算正经,放浪形骸,还很大声的冲他这边说话。 “李大人怎么看见我们哥几个就要跑?” 被他这么一说,李清持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药,连头都不敢抬。“没有,我有急事得回去。”非是他要对他们视而不见,实在是他深知遇上他们决计没有什么好事。 有人上前勾住李清持的脖子,就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吓得李清持浑身一抖。 “噢,回家啊,不急。” 来人个个身强体壮,光是体魄看起来都比李清持好太多,他一个文人,在家时连锄头都没有抡过,一番比较下,孰强孰弱,高下立见。被人这么一围起来,李清持就显得特别的孤立无助。 “李大人啊,我们又要去蜀地了,可是需要叫我们帮忙捎点东西不,只是要麻烦您帮我们再写一封路引了。” 闻言,李清持脸色忽然一白,像是一只脱水的鱼,有着濒死之象。他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药,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恐慌,却又被他藏不住的神态出卖,连连摇头拒绝。“我没有什么东西指望你们帮忙带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如果是换做以前,他以为自己结识到这些乐于助人的义士,他会乐意之至。那时候,自己初来汴京,就受到元侯的重视,知他来自蜀中,更是多次相邀,同他聊起蜀地,解他思乡之情。在异乡里被人善待,李清持对元侯感激不尽,励志往日要尽他所能报答元侯的知遇之恩。那段时间以来,也是元侯在从中牵线叫他认识了这群人,不过,用元侯的话来说,他们是行走于蜀地汴京之间的善贾,多次来往蜀地,若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交给他们帮忙,比如是传信回家。李清持借着他们的襄助开始向家里传信,久而久之,便熟络起来。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若是再入蜀地,通关文牒的路引上却写上了自己的大名,那时候,他不知这其中会有什么不妥,想到他们帮了自己多次,自己大不了就是用自己的身份给他们写了路引,方便来往也便于自己与家乡亲眷通信。可是,在他知晓元侯对自己不过是有利可图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承他的情了,更是不想与这些人再有什么的关系。 他无法不怀疑,当初元侯在中间牵线联系他们认识,也不是让这些人来真心帮自己忙,而是要借自己的身份去蜀地。 大梁与蜀地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一个附庸的番邦,与大梁并非紧密相连,虽说如今蜀地也是大梁的地域,可,总有人想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不再受大梁的管制。 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元侯权势滔天,意图与陛下平分江山,若是如此,元侯利用自己的身份让那些人屡次进入蜀地,他也不不会单纯的以为他们就只是什么贩夫走卒的商贾。 他被人当做棋子利用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像个疙瘩一样逐渐根深蒂固,他自认为身上能有什么是元侯想要的,一介穷酸文人,官职低微,原先尚不觉,才是他来自蜀地的身份叫元侯对他另眼相看的原由。 对方显然不会被李清持的托词给说服。“不麻烦,您这要没事,还是需要您帮忙给办这件事呢。” 明明在不认识他之前,他们照常可以出入蜀地,可自从用过他给的身份后,出入蜀地的路引就只能是他。由此可见,其中定然有猫腻。 李清持恨不得现在就跟他们撇清关系,哪里还敢跟他们沾染上半分关系,别说是路引了,就是叫他跟他们说几句都不情愿了。 “我不要你们帮忙了,你们也别来求我帮忙。”他的籍贯是蜀地的人,又是在朝廷为官,或许,当初元侯就是看中了他这样的身份才会与他多说几句话,只叹那时自己涉世未深,不清人心叵测。 李清持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哪知对方却是冷哼一声,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李大人,你这过河拆桥的快啊,我们帮了你那么多忙,现在帮帮我们你怎么就不愿意了?” 李清持憋着气不说话,打定主意不再跟他们有任何牵连了,哪知对方搬出了元艻,这是李清持的死穴。 “元大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元侯什么身份,他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只能任他拿捏的份儿,况且,如今自己已经着了元侯的道,脱不脱的身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李清持见识过元艻的可怖,他自认为得罪不起这样的大人物,可是也不想任人宰割。 他知晓元艻以前对自己的另眼相看是在利用他,他不知道元艻是要借自己的手做什么,但一定跟他写出去的路引有关。 这些人自称是来往蜀地的商人,可是李清持从他们身上看不到半分经商的铜钱气。 这汴京的水深不见底,他早该知道的。 “元、元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你们就去找他,跟我没关系!”自从上一次在元府,元侯对他露出那样的态度后,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也明白,这些人是在用元侯拿捏他,可如今他已经决心不再受元侯的利用了。 对方看出了李清持对他们的逃避,带着轻蔑的眼神,挑眉。“李大人,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可不会再麻烦您了。” 李清持顿住,不确定的重复问了句:“最后一次?” “对啊,做生意嘛,得有始有终不是。” 看来,这一次要是李清持不帮忙,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们都已经抬出了元侯,说明这其中就有元侯的授意。 李清持抿着嘴,心里开始摇摆。 他知晓元侯一定不会轻而易举的就放过自己,可是,如果自己给他办妥了最后一件事,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他们也不会再来寻自己的麻烦? 李清持想,这趟浑水,他得趟过去了。 李清持应付完他们后就紧赶慢赶的回了家,还不待爹娘询问他的伤势如何就开始收拾起他爹娘的行囊。 “爹娘,你们走,回蜀地去。” 李清持直觉怕是会出事,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爹娘送走,如果元侯不放过他,至少也能保证他爹娘的安全。 他爹娘都是淳朴的寻常百姓,自从儿子在京城来做了官,有了能力就把他们也都接了过来享清福,他们都为如此优秀的儿子而自豪。本来当初来汴京来就是说的,以后就在汴京生活了,不用再回去种地,李清持也能养活他们,可如今怎么就突然说起要让他们回去了? 他爹娘由于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比一般人黑的多,也穿着朴素,头上时常顶着一块布,那是他们做庄稼时候的习惯,远没有汴京里人的看着光鲜亮丽。他爹操着一口地道的蜀地口音,嗓音浑厚的问:“怎么要回去哦?不是在这儿待的好好的嘛?” 李清持愣了下,他意识到自己如此急不可耐的叫他们走,这让他爹娘如何去想。可,汴京这个是非之地,他留不得了。“有事,你们先走呢,我会追上你们的。” 他爹不知缘故,也想不出来他的难处,只是随口问了句:“你不是在这儿当官嘛?可以跟我们走啊?” 李清持抿着唇,郑重其事道:“我去同陛下辞官。” 他爹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担忧,却又怕使得儿子心烦,小心翼翼的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嘛?” 李清持无力的顺着椅子坐下来,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口却什么都不能说。 “没什么,我犯了点小错,陛下不喜欢为官不正的人,我得辞官了。” 他爹娘一听这话,着急的口不择言起来。“你能犯啥子错哦?那陛下是看不起你嘛?你去跟陛下解释清楚了。” 李清持勉强笑了笑,试图宽慰他们叫他们不要担心。“你们两老放心,都是小事,我自己做不下去了,我们回蜀地去,我去私塾教书,也一样谋生是个活计。” 他被陛下打了板子的事情,他爹娘也不知道,不然,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他当时回来,只说是摔了一跤,从楼梯滚落下来,他爹娘看着他瘸着退,行动不便,也就没有猜想是其他,只是更加上心的照料起他的身体。 他们这儿子,虽然是跟着他们在村里长大,可却从未让他吃过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用他们的话来说,他的手是用来拿笔的,自然不能跟他们一样,再碰那些东西。是以,身体自然就没有他们的健壮,就是看他脸色发白都没有意识到事态非同寻常。 他爹娘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们没有读过书,并不懂李清持的难处在哪里,但一向都尊重李清持的决定,从不置喙。 谢长柳觉得自己跟小詹妃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但她却不这么想。 她好似对世子入宫一事特别的关注,在确定了消息后,她再一次的找上了谢长柳。来请谢长柳的人是葳蕤宫的一个宫女,似乎是叫扶香的。 在见到谢长柳后她说:“你谢无极的身份,在陛下那来说,是太大的诱惑,陛下信你,不然不会叫你留在宫里。而你若是想帮太子,你就应该是阻止留质成功。” 她把谢长柳想的太过于无所不能了,陛下是九五之尊,自己何其卑微,还能教陛下的收回成命的么。 在小詹妃身上,谢长柳看到了一种迫切。 第232章 蜀地已反 “这是陛下的决定,岂是我能左右的。”饶是镇北王都没有说服陛下,自己又何德何能叫陛下回心转意。况且,陛下是铁了心的要为易储做打算,留质,只能是陛下在易储的道路上的一个先见之明,无关对错,无关利害。 “若是留质了,陛下那太子可就说不上话了。” 谢长柳当然知道,若是留了质,陛下就相当于完成了一桩心事,怕是会在易储的事情上更加坚定,而秦煦那就捉襟见肘了。 尽管是他已经意识到留质一事给秦煦带来的困扰,但在小詹妃面前仍旧不为所动,辩驳道:“太子是陛下亲定的储君,您未免把他想的太无能了些。” “无能不无能又能如何呢,陛下又不支持他继位九五。” 小詹妃眼里浮出一丝轻蔑来,手指甲上红色的蔻丹异常妖娆。 她原先还信誓旦旦的要协助太子,那时,太子可就是唯一一个能继位的人,而如今么,什么都不好说。 这一刻,让谢长柳觉得,小詹妃似乎不是在想帮太子,而至于她是想帮谁,他还想不到。但,谢长柳可以肯定的是,小詹妃一定不是现在表现的这般简单。 她的孩子还小,加之身份的原因,更不可能有继位的可能。就算储君之位有变,也不过是在秦煦跟十皇子之间选定,也绝不会是其他皇嗣,那她在图谋什么呢?若是真想让自己与十一皇子平安一生,她选择太子是唯一的可能,十皇子还小,陛下可不会容忍她插手十皇子的事情。 “您之前说过,您与太子交易,是为了往日的风光。” 小詹妃摊开手,一脸真诚。“我现在也没变啊。” 谢长柳看着她肤如凝脂的一张脸,她不算绝色,却在后宫风光无限,甚至独宠君恩。她也没有高贵的身份,这不仅让陛下放心,也让百官放心。而若是棋子,一定,就是照着他人的喜好长的,那这个小詹妃,就很合适棋子的定位。谢长柳心里有了一番计较,肯定道:“您不是想帮太子。” 小詹妃笑而不语,谢长柳猜对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帮太子,她对帝王家,可不会感恩戴德。而在几年前主动找上太子答应与他合作,不过也是为了方便自己暗中行事罢了。她在宫里孤苦无依,找靠山掩人耳目可比什么都有用。 在谢长柳警惕的眼神里,小詹妃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对太子做什么。”她也没有否认。 谢长柳却并不信她的,此女心机深沉,惯会花言巧语,若是信了,才是大错特错。“我放不了心,您现在还是一团迷雾,我不能保证,您在什么时候会出来将我们置于死地。”只要利益相悖,承诺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反唇相讥的事儿。 “唉~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小詹妃表现出惋惜来,眼里浮现出一丝伤痛。“长柳,我与你之间绝对是最能信任的存在,我虽然与你是道不同,但我念旧啊,你们谢家对我的好,我当涌泉相报。” 谢长柳知晓,小詹妃对自己没有恶意,她也是诚心的在帮自己。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长柳对这个界限一直都很清晰。 他不知道小詹妃的目的,更不清楚小詹妃背后的人物,他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在权利的这场争逐的棋局里,谁要是认真了谁就才是输了。 “当然,我也顾念您是我的阿姊,所以,我并未与您反目成仇。” 小詹妃与谢长柳对视半晌,对彼此的话都不置可否。就是因为幼年的那层关系,是以,他们现在还能坐在一起说上几句不中听的话却并不给彼此脸色看。 小詹妃波澜不惊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她从旁边拿起一只匣子向谢长柳推过去。“这只金钗,我想过,还是还给你吧。” 这只金钗,是她对过去唯一的惦念,她想,自己终究还是要与过去一别两宽的。而交还给谢长柳,才是金钗的唯一归宿。 见谢长柳不动,并没有打算收取,她眼里带着一丝肯定,揶揄着。 “你上次不收,其实就是不敢收吧。” 上次谢长柳不收,可是用了一番好听的托词。那时,谁都没有表现出对彼此的试探,他们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小心翼翼又喜不自胜。 这只金钗,是谢氏的旧物,也是谢长柳认出她身份的关键,交还给谢长柳后,她同谢长柳就再没有牵扯了。 谢长柳垂下眸子,并没有打开匣子,可他也知晓金钗的模样。小詹妃说的没错,的确,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当时谢长柳之所以不收,就是因为不信小詹妃的。在宫里自认出她起,谢长柳就从来没有彻底的信任过她。 说起伪装来,他与小詹妃不遑多让。 这一次的谢长柳没有推辞,是他的东西终究是要落到自己手里的,而不是他的东西,自己强求不来。 “你要报仇,我说过帮你的话,从来都不假。” 明明都要站在对立面了,可她还是说出这样一句话,教谢长柳不知,这样一个人该是朋友还是敌人。 谢长柳握着放着金钗的盒子,看着她摇曳走远。 她今日见自己,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没有说服自己,也没有从自己这得到满意的答案,还搭上了一只金钗。 不过的是,谢长柳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匣子,他认定了里面只是母亲的遗物,小詹妃能还给自己,定然也不会作假。他妥善的将匣子放在了自己的橱柜之中,深不见底。 他回去后同秦煦写了封信,内容便是他对小詹妃的目的以及背后之人的猜测,叫他提防。 在秦煦收到这封信的那刻,秦煦一直生起的怀疑就才落到了实处。 小詹妃与他交易,他也猜到了不是她自己说的只想给她和十一皇子谋一个出路那么简单,一个深宫女子,主意都打到储君身上了,岂能是个简单的。 从小詹妃与他交易开始,他们也是互利互惠,可彼此的话谁都没有多认真。 谢长柳说,叫他去彻查小詹妃的生平,特别是她未进宫之前的相关事宜,说不定,就跟这次皇陵出现的爆炸有关。 皇陵出现的坍塌,现在都没有结果,镇北王虽然也在彻查,可到底是无从追究,便不再有进展,从而搁置,看陛下的意思,似乎现在当以大局为重,什么是大局,朝廷才是大局。而谢长柳能怀疑到小詹妃身上也不是在无中生有,那一日的祭祖,小詹妃可在,她同样清楚祭祖的流程,而若是她的目的存在可疑,那么,她为何不能就是皇陵出现的火药的嫌疑之人。要试想,皇陵火药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有查出什么来,只能说明一件事,背后动手的人藏得太深了,既然是深不可测,小詹妃也必然是其中一环毕竟,谁能查到她身上去,换句话说,若是谢长柳没有在与小詹妃对峙一番后,谁又能猜测小詹妃就会跟皇陵崩塌一事有关联呢。 小詹妃是怎么入宫的,这一点就值得深思。陛下充盈后宫,可不是什么人都选得进宫的。 就在第三日,回家养伤的李清持却入了宫,他突然出现在宫里,却没有去御书房当值,而是冒冒失失的找到了谢长柳。 “先生、您要救我!求您了!” 谢长柳人还在门里,门外的李清持在看见他后,就向他扑了去。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人如惊弓之鸟。 谢长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搞的摸不着头脑,见他跪在自己脚边,抖着肩膀,像是遭遇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事件般。谢长柳按着他的肩膀叫了他好几声人都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显然这是被吓魔怔了。谢长柳想到他前几日的异常,严厉道:“起来说话。” 李清持这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望着谢长柳,脸上的表情好似遭遇了天塌地陷,眼底一片青黑,昨夜该是彻夜未眠。如此模样叫谢长柳不忍于心,他第一次见李清持的时候,李清持就人如其名,如清风朗月的少年郎,书生意气,未来不可限量。 谢长柳示意在场的宫人都先走开,才拉起李清持,带着安抚的意味温和着声音问话。“你且好生说说,是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慌。”他从怀里摸出帕子塞进人的手里叫他自己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好歹也是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怎地在诸多人面前就如此失态了,实在是有失身份。 李清持哽咽着,嗓音沙哑,也不知这样怀揣着害怕了多久,人也是被吓得如惊弓之鸟。“我家那边,蜀中,怕是出事了!”李清持眼里满是肉眼可见的害怕,纵然是上次听了不该听的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大惊失色。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少年,遇事这般惊慌失措。 谢长柳听得云里雾里的,或许是过于害怕,李清持说的话颠三倒四的,谢长柳听得并不明白。他试图安抚住人,奈何此刻的李清持压根就不会顺着他的意,他像是一只随时会从地上跳起来的惊鹿,惴惴不安。 幸亏是他的耐性好,谢长柳一直耐着性子的哄着他宽心,好生说话。“什么?你说清楚点。” 李清持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的看着谢长柳,眼里的害怕似乎已经把人笼罩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不敢松手,好似抓着救命的稻草一般。“我叫我父母回去蜀地,他们昨日却突然折返回来,说是蜀地不知怎地,已经进出不得了,就是里面原本的居民都不让回去了。” 谢长柳思忖片刻,他从镇北王那知道点蜀地的情况,好似就是说,蜀地怕是会有人反。陛下早就知晓蜀地不安生,若是这时候蜀地反了,陛下那也在不多时就会得到消息,而这跟他李清持有什么利害关系,嚷着要自己救他?他虽是蜀地的人,可如今在为朝廷效力,陛下可不会因他籍贯的事儿就要处置他,这不是池鱼之殃嘛。 谢长柳不知李清持在害怕什么,蜀地的事情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何必如此惊慌失措。“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长柳的一句反问叫李清持差点嚎啕大哭,他红着眼,哆哆嗦嗦的说:“我给人做过路引担保。” 他说的不清不楚的,谢长柳都只能听一分自己猜测三分。见他如此恐惧的模样,想来,事情并不止这么简单,不然也不会叫他慌成这副模样。他都快失了耐心。“你从头说来。” 李清持攥紧了谢长柳塞给他的手帕,手上都在忍不住的打颤,眼眶里的血丝充斥着眼球。 “那元氏欺我!利用我为他的人做担保,我并不起疑,可是这段时间元氏对我的态度变了许多,我才有所警觉,为防元氏陷我于不义,我送我父母出京回乡,结果他们昨日却折返回程,说是蜀中不知怎地闭了城,进出的都是军队,怕是……怕是……。”说到此处谢长柳就了解了个大概,看来蜀地是真的反了,而李清持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害怕。接着就听李清持继续道:“我怀疑,我被元氏利用了,在这之前,我为他们担保过许多次,他们以商贾的名义进出蜀地!却从来不见他们运送什么货物,直到昨日,我父母悻悻而归我才惊觉!他们铁定是同蜀地谋反的人有关系啊,我却被他们利用了!先生!我可怎么办啊?” 说完,李清持便嚎啕大哭起来,再无半点的君子的风度矜持。 若非是昨日父母忽然折返回来,他还不知,自己被元氏利用竟然是利用在蜀地的人谋反的事件上。 这可是谋逆大罪,但凡牵连的人无一幸免,他不过一个小小庶吉士,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参与谋逆之举。然他却被元氏诓骗,替他办了那么多次,陛下怎可会宽恕他。 第233章 求情 在知晓真相后,他宛如五雷轰顶,那时候,他想自戕的心思都有了。可,他的父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此等大罪,九族难免啊。 他恐惧了一晚上,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就进了宫,由于他还未复职,领不到进宫的腰牌,可门口的侍卫见过他知晓他是在陛下面前当差的,因此被他敷衍过去。进了宫后,他什么人都不敢见,更不敢出现在陛下面前,他唯一能找的唯有谢长柳。在汴京,他什么人都不信了,他唯一能信的只有谢长柳了。 谢长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蜀地已反,至今汴京却未得到半点消息,是有人不让汴京知晓还是消息传的太慢?再说元氏参与了谋逆一事,元氏一党不安于室,他们谁都清楚,不然也不会在储君的争锋里拉帮结派,与陛下分庭抗礼。可是,他们怎敢和蜀地的异族搅合到一起去,他元艻想死,就不能想想他的一双儿子吗?元崧多情多才,生在元氏也实在是冤枉。而现在李清持被元艻利用牵连进蜀地的反叛一案上去,实在是棘手,如今求他,他又能如何。不说是追究被利用的问题,就光这谋逆一案,但凡是参与的人,岂能幸免于难。李清持太糊涂了,元氏那老匹夫,他怎么就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了? 一下子被这么多的事情冲击,谢长柳有些吃不消,李清持还在哭求他襄助。“大人,小人死不足惜,求大人救我父母一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有错啊,求您让陛下放过他们!我去请罪!我可以认罪伏诛啊。” 元氏害他太苦。 可现在面临的问题岂是他前去认罪伏诛就得以幸免的?想来此时陛下怕是还不知蜀地的事情,蜀地若是要反定是筹谋良久,而若非是李清持父母回程还不知那边发生的事故。那元氏,他一直以为他是想在大权上分一杯羹,哪知他已经把手伸到蜀地去,企图祸乱朝纲。就像是陛下说的,元氏是一只喂不饱的狼,在他忠心耿耿的替陛下效力的开始,就注定了他想越过陛下攒出自己的实力的时候。无论是他对陛下的效忠还是与东宫渐行渐远,亦或者是现在扬言的要扶持十皇子,都是他们对权势贪婪的表现。 就在谢长柳也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批羽林卫,到底是后宫里,羽林卫不得擅闯,然而这些人却肆无忌惮的提着刀剑进来,一队十几人的队伍,吓得宫人都作鸟兽惊逃。他们远远地的就看见了谢长柳所在的位置,二话不说的就快步而来,还不待走近的时候,就指挥着人动手。“来人,抓住他!” 谢长柳把李清持护在身后,对上羽林卫。 “统领大人,你这是作何?怎么来我的御宝阁抓人?” 羽林卫统领看了眼他背后的人,朝谢长柳拱手道:“先生,您有所不知,此人擅闯禁宫,我们来此抓捕也是职责所在。” 谢长柳并不清楚李清持是怎么进来的,原本以为他进宫也是正当流程的,没想到是他擅自闯了进来,罪加一等。 李清持过于害怕,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谢长柳皱眉,如今事态太过棘手,谢长柳自认为是护不住李清持了。 羽林卫统领手放在刀鞘上,看着谢长柳,大有他不让就动手的意思。“此人我还得带出去审问,请先生移步。” 在羽林卫闯进来的那一刻,李清持就被吓破了胆,他深知一旦被带离,他便只有死路一条。泪眼婆娑的望着谢长柳他乞求着谢长柳救他,他犯了事,陛下定然不会轻饶了他,一旦进了大狱,什么都晚了。只,如今就是求上谢长柳都无计可施,谢长柳踌躇片刻还是松了手,任由李清持被羽林卫的人带走。 羽林卫的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来,再风风火火的走。谢长柳只是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了片刻,二话没说的离开了御宝阁。 他得去见陛下,不管将来对李清持的定罪如何,若是自己不干预,李清持铁定是没有活路的。 谢长柳冲着玉清宫去,门口的李秋候着,见着谢长柳来便迎了上去。 “先生,陛下此刻……”李秋还没有说完,谢长柳便不管不顾的闯了进去饶是李秋拦都未拦住,毕竟,谁也没想到谢长柳会不管不顾的闯进大殿。 大殿内,陛下正同人议事,左右立着不少官员,其中便有邱频的父亲邱泽、元艻几人。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蜀中的消息。 谢长柳看着元艻,一晃多年,这人也老了,可他的野心却未消停过。同时,这些人也具都看向了来人,只是不知其身份罢了。 陛下看着未经通传擅自闯入的谢长柳,不悦。“谁教你的规矩,敢不请自入?” 谢长柳从元艻身上收回视线,撩起袍子跪下去,铿锵有力道:“陛下,草民有要事请见。” 陛下此刻正同朝臣议事,哪里就会听谢长柳的什么要事,不耐烦的对他摆手。“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说,你先出去。” 而谢长柳却固执不肯离去,跪在地上,甚至有些大言不惭道:“陛下,此等大事,不能稍后。” 谢长柳如此拂他面子,陛下气急,瞪着谢长柳逐渐火起。“你!”这还是头一次谢长柳不分场合的同他力争,然此刻怎能叫他扰了大事。 自谢长柳闯了进去,李秋也跟在后边,只要陛下发号施令,李秋就会使人把谢长柳带出去。只还不待陛下做些什么,就听谢长柳义正词严来。“陛下,此事关乎大梁社稷,请听草民一言。”说完,谢长柳便一头磕在地上。谢长柳不会随意拿社稷安危来请命,陛下也郑重起来。 “你说。” 然谢长柳却又闭嘴不提,他看着元艻的方向,意思很明显,是要他们都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密谈。 陛下神色不耐,若非是谢长柳从来不会胡作非为,他早使人来把他打出去了,如此僵持不下并非合适之举,却也只得按照他的意思,叫他人先出去再说。 见陛下如此迁就此人,元艻不由得拧眉,早前就听闻陛下在宫里有位智囊,还闻是那享誉盛名的无极先生,不过,岂能是此人?既然是智者,如此年纪轻轻岂能担得起盛名?元艻虽不清楚此人的身份,但对陛下同此人的态度而生出一股探究之心来。 几位大臣相继出了内殿,连李秋都走了,谢长柳才肯出声。 “陛下,蜀地蠢蠢欲动,您多久没有收到斥候的消息了?” 闻言,陛下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谢长柳冷静了下,吐出一口浊气道:“蜀中反了。” 或许是以为谢长柳信口开河,陛下冷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蜀中有没有反,他岂能不知。他尚且未得到半分消息,谢长柳就敢大言不惭道蜀中已反,是他太过自负还是小瞧了他的人手。蜀中虽然是早就不满成为大梁的附庸,可这些年来也不敢擅自起事,先前就已经得到太子的提点,蜀中这几年都有过反抗之心,早已经在注意蜀中的动静,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哪里就是谢长柳能大放厥词的。 陛下愈是不信,就说明陛下仍被瞒住的。也是,按照李清持的话来说,其中有元氏的参与,陛下哪里能轻而易举的就得到蜀中的消息。元氏在朝一手遮天都不为过,陛下的人,又岂能就信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陛下,何不去重新着人一探究竟。”元氏在朝多年,早已经渗透整个大梁里外,既然他能不动声色的与蜀中的人联合到一起去,岂能不会封锁一切消息。 陛下对谢长柳的信口开河没有半分可信,他丢出去一封密信,上面的金漆看的出来是新拆过的。 “这是昨日朕收到的消息,言,一切如常、不见风吹草动。你所说的蜀中已反,又是从何得知。” 谢长柳翻出里面的密信看过,其中真假他不能肯定,但,替李清持伸张正义他并不觉得是自己鲁莽,仍旧替自己辩解。“可、”他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陛下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谢长柳人在汴京,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就是有他自己的渠道从而知道了这件事,之于其中的虚实…… 谢长柳正直了身,坦言道:“您身边的那位李大人,籍贯蜀中,今日求到了我面前,指明被元艻陷害,参与到了蜀中谋反中去。” 这种话,在陛下听来,无非就是他谢长柳对元艻有怨的嫁祸。 “谢长柳,你觉得你现在说这些话有多少可信度?”陛下深知谢长柳对元艻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方才,怕是都恨不得要跟元艻同归于尽了。是以,说他参与谋反?至少得是要讲究证据的不是。之于说那李清持,他先前犯了错,没有革他的职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谢长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陛下,您是觉得我在公报私仇?”有这么一刻,谢长柳心里是觉得挺讽刺的。“是,我对元艻,恨不得食其血肉,可,我若是要对付元艻,也是要彻底将他拉下马,让他一无所有,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从来都不会掩饰对元艻的仇恨,所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从来都分得清主次。 “元艻有罪!他从来都不是无辜的!” 元氏罪恶滔天,无论是以前他有多大的罪过,就冲着如今,他试图颠覆大梁江山社稷,他都罪该万死。 “至于他有没有反心,您可以等着蜀中的消息传来,您再去定论!”他说的话,既然没人可信,那不如就等着蜀中事发,再去评定。 “陛下,大梁在您的手里蒸蒸日上,想来,有这么一个毒瘤在,您也深受其扰,元艻既然罪大恶极,您何不出手将之绳之以法,也可肃清朝纲。” “朕比任何人都知道元艻有罪!”陛下不喜有人议论他的政绩,无论好坏,总能叫人挑出点毛病来。而谢长柳屡屡犯了他的忌讳,却还不自知。“你今日来若是只想说这一件事,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你今日的莽撞要让御史台怎么对你口下留情吧!至于蜀中的事情我会去再彻查的,而你说的那李清持,犯了什么事就当什么罪。” 陛下说完就不欲再同谢长柳多说的样子,沉着脸叫他退下去。 谢长柳原本以为,自己今日来,一是可以提醒陛下蜀中以及元艻在暗通款曲,二来是能帮李清持洗脱罪名,哪知,适得其反,陛下却疑心到他在公报私仇,简直是可笑至极。在他看来,陛下有此怀疑不过是因为元艻一族可以帮到十皇子在朝廷站稳脚跟罢了,他需要有元艻这样的朝臣在朝廷里替十皇子出面,是以,他需要元艻,纵然他犯了多少欺君之罪他都能视而不见吗?既然如此,你他何故还想着打压元氏,笼落权利于自身。“陛下!元氏您必须堤防!他今日登了玉清宫,您就不怕他来日站在您的面前对您的社稷指手画脚吗?他说的要协助十皇子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不过是为了打消您的顾虑罢了,您何必信以为真!” 也或者是谢长柳着急辩解,一时呈了口舌之快,有些口不择言。陛下因他的言论彻底龙颜大怒,前面他还可以容忍谢长柳的出言不逊,可他实在不该指摘自己的行径。他是九五之尊,从来都是自己指摘别人的对错,而不是被人指摘对错。“谢长柳你放肆!” 一干官吏还未离开,毕竟,陛下未说来日再议,而是只叫他们先出去,谁也没有走,等着陛下应付完谢长柳,他们还得继续商议先前的事宜。而就在此时,里面传来陛下暴怒的声音,具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门内,只是,除了明黄色的纱帐,什么都看不见罢了。 第234章 与元艻初次交锋 陛下向来情绪稳定,很少勃然大怒,而此时教陛下如此震怒,看来,那人是犯了不小的事。 也不知是谢长柳太言过其实还是他恼羞成怒,陛下一时气红了脖子。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抓紧了龙椅的扶手,艰难的喘息着,鼻翼翕张的困难,却还不忘抖着手指着谢长柳,叫他立马从他眼前消失。 “你、你、出去!” 谢长柳见此,就知陛下是又犯病了,哪里还能丢下陛下不管的出去,也不顾陛下后来会如何处置自己了,自作主张的上去替他拿了药喂他服下。 喂完药,陛下看着仍旧不见好,谢长柳才开始害怕起来,若是陛下因此出事,他怕是难逃其咎。 “您好些了没?不然我去叫李公公进来?” 闻言,陛下抓住了谢长柳手臂,似是担心他会真的出去寻人来。帝王有疾这件事,还不见得有多少人知晓。谢长柳见此也不好违背陛下的意愿,只能给他顺着气等着他缓过来。他看着艰难忍受病痛折磨的帝王,于心不忍。 “我不是想气您。”他叹了口气,心中忽然生起一股烦躁来,最后苦口婆心的劝说了一句。“我也不是大言不惭,只是一时间有些着急上火以至于言语冲撞了您。可,不管是元艻还是谁有不臣之心,这社稷也是您的社稷,您合该比我要重视得多。我想,您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梁太平永昌,再无内忧外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陛下似乎挺过了那阵的不适,他扶着额头偏头看向面露为难之色的谢长柳。 “你说这些就只是为了朕?为了大梁百姓?不管你是不是想要元艻好看,朕不怀疑你的济世之心,可也无法不猜测你的别有用心。” 谢长柳静默一瞬,须臾又才道:“那我们抛开这个不谈,就说李清持,他如今被羽林卫带走,陛下能否先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罪前,先放过他。” “羽林卫何故带走他?” 谢长柳皱眉,只有在羽林卫职责所在范围内可以越过陛下在禁宫内擅自拿人,而李清持无故擅自闯入禁宫,羽林卫拿他也是理所应当,担这个罪名也是治他的莽撞,可,谢长柳记着李清持求自己的,此事完全是无奈之策。 “擅闯禁宫。” 陛下冷哼一声,其意不言而喻,叫谢长柳清楚,要叫李清持开脱怕是不容易。 “你也知晓他是擅闯禁宫,你叫朕宽恕他?那朕的王法律令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既然如此,谢长柳也不好继续纠缠陛下要个中意的结果,只得徐徐图之。“好,那还请陛下,轻饶他。” 陛下闭着眼不说话,根本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谢长柳闭了嘴,绕过御案出去了。 而门外,众人都警惕着里面的动静,陛下盛怒之后便消停了,原本以为会给谢长柳治罪什么的,哪知人却好生生的出来了,也不见得受了什么责备的颓丧样。谢长柳先是唤住了李秋。“李公公,先进去看看陛下吧。” 李秋似乎瞬间理解了谢长柳的意思,欠了欠身就进去了,其余人仍旧被留在外面,等着陛下的再次召见。 谢长柳站定片刻,与一旁的几位官员泾渭分明的站位。 他们都看出来了,不仅是陛下对此人的态度异常,就连陛下身边的心腹李秋都对此人恭恭敬敬的,可见此人在陛下面前是何等重要。 “想我大梁泱泱大国,人才辈出,不知公子是哪位勋贵?” 谢长柳转身平静的望着出声的元艻。他不难猜到,这里的人都对自己的身份有多少好奇,然所有人里,就唯独他沉不住气,什么都爱打听,还在这旁敲侧击,什么勋贵,说出来糊弄人的吗。 这些年,仇恨从未蒙蔽住他的双眼,也从未叫自己昏了头脑,以至于,就算是有一日,与仇人面对面相见,他亦能心平气和。他从不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行径,也一直相信,不是不报只时候未到而已。 谢长柳弯着眉眼笑了,温和如旭日,教人眼前一亮。“元大人说笑了,草民不过一介草莽,哪里是什么勋贵人家。” 元艻思忖了他的话中之意,不确定的道:“先生莫非姓谢?” 他就是在猜测谢长柳的身份是否就是陛下都承认了的谢无极。 谢长柳顺着他的话反问,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带了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元大人莫非是还知道其他的姓谢的人家?” 这句反问叫元艻一时失语。 他知道的姓谢的不少,因他之故死于非命的谢氏就好几个。 元艻掩饰住眼底的阴沉,赔笑道:“元某人只是惊讶于先生如此年轻有为,年纪轻轻有名满天下,实在是叫人望尘莫及。” 谢长柳表现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耸了耸肩,却轻而易举的把所有来自元艻的试探都抛回了他自己身上。“我记得,您的长子,元大公子,才情不输于任何人,更是少年意气,英勇无畏,有这样的长子,元大人才该是叫众人望尘莫及的。” 元艻的每一句话都总能叫谢长柳轻飘飘的挡了回来,他也确信,这谢无极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况且,说这人是个乡野村夫,却知晓的不少。他儿子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他不怀疑自己的儿子在外是有多大的名气,而能够叫谢无极都如此肯定,要么,真就是名气太甚,教人记住了,要么就是此人熟知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家情况。若是第一个情况还好,他乐见其成,而若是第二个的话……他就无法不怀疑此人的城府了。 “能被先生如此肯定,元某替犬子高兴。” 谢长柳知道的元艻是个极其伪善的人,从来都是。就像是陛下说的,他一开始为君忠心耿耿,后来却被利欲熏心,开始左右他的决定,以至于结党营私,分庭抗礼,更是在中宫,太子都是出自他元氏的情况下,还妄图插手陛下的江山社稷。南郡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最后却被他弃车保帅,就算是何通‘死得其所’,他也不受半点影响,依旧屹立不倒。他清楚李清持的为人,所以就算他没有证实他所言真假的情况下,他也不去怀疑李清持说的虚虚实实,他肯定李清持所言,肯定了元艻在与蜀中勾结,试图颠覆大梁社稷。一旦查实,元艻狼子野心,这人,也就到头了,只可惜,元氏一族,因他一人之故,下场都落不到个好。 “大人不要高兴早了才是。” 谢长柳望着庭前造的水景,圆形的池子两重,中间堆着框架小的假山盆景,水满则溢,水流自上而下的流淌着,生生不息,水珠砸在池壁上响起清冽的叮咚声,像极了勾弦扬琴的乐声。 “那池子的水,满了,才会溢出来,若是一个人贪图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也会满出来的。元大人您说,是不是。” 元艻再怎么反应迟钝也听出了谢长柳的言外意义,这是妥妥的在暗讽他。元艻眸子似是聚了寒气,他看着谢长柳冷笑,再无先前的敬让,不禁恐吓他。“谢先生还是小心着夜路才是,走的多了容易撞见鬼。” 他元艻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谁让他不痛快了他也不好教人好过。 谢长柳坦坦荡荡的迎上他要吃人的目光,不甘示弱道:“元大人说的是,谢某铭记于心,以后的夜路啊,定然是好生走的。其实遇见鬼其实还不怕的,就怕是遇见些装神弄鬼之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交锋,互相争执不下,光是旁人听去了都听出来他们之间的电光火石,分明是毫无交集的二人也不知怎么就锱铢必较上了。 就在有人要站出来劝解之时,谢长柳却倏然的收回了锋芒。他笑了笑,故意问着门口的一宫人。“那位伺候陛下笔墨的庶吉士李大人今日怎么不在?”李清持怎么不在,没人比谢长柳更清楚了,他人或许现在就在牢狱里,哪里就能在。 那宫人怎么知晓李清持怎么不在,谢长柳没来由的一句问话叫他有些惶恐,张了张口什么都回答不了,只得回了句:“不知,许是陛下未再召见。”前几日那李清持因为得罪了陛下而受了陛下的责罚,御前伺候的人都是看见的,人且还是拉出去打了板子的,这些时日都不再出现在宫里或许就已经是陛下已经厌了他吧。 而元艻闻言,眸色却变了许多,他紧紧的盯着谢长柳,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的狼,带着强烈的敌意。这却是谢长柳希望看到的,他明知李清持不在的缘故,而有此一问,他在试探元艻的态度。若是真如李清持所说,自己是被元艻利用,那李清持这个名字定然会叫元艻为之变色 。果不其然,元艻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因为李清持而变化的态度。毕竟,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人能够知晓,而他利用了李清持的身份的便利与蜀中的人密谋,更是无人得知。就在他已经利用完了李清持后,此人定然是要被他除去的,以绝后患,而现在,他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话。他不由得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然,谢长柳却刻意在此时当他的面提及李清持的名字,元艻却想的是,这谢无极他绝对是有意为之的,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加之他方才对自己的咄咄逼人,他不由得不怀疑这人定然是知道了什么,以此借机来警告自己。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径是否是太张扬了些还是这人太过神通广大,被他知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好在是李秋出来了,他朝着几位弯腰,带来了陛下的意思。“几位大人,陛下今日尚有要事,让众位先回去,容后再议。” 说完又交代门前的一御前侍卫,拿出一枚令牌交给对方。“出宫去请华统领进宫,陛下召见。” 众人见着,纷纷猜测陛下要见华琼做什么。华琼,是为京畿防卫的统帅,也是联络各地方军防的总军。 元艻只觉得眉心一跳,就在元艻对其怀疑的时候,谢长柳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就不再多留,告辞离开。 “想来陛下要邀众位议事,在下就告辞了。” 谢长柳最后看了一眼元艻,眼神里,带着胸有成竹的胜算,这个眼神,元艻曾经在他面前用过。那时,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图用自己的三言两语就企图扳倒元艻,可惜,还真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就站在谢长柳的面前,而谢长柳背后却无人支持,结果,可想而知。 而现在,与他的交锋这只是开始。 元艻纵然有通天的本领,可一旦落了把柄在人手里,他都不见得能继续片叶不沾身的。 而元艻怀着满腹的心事待他回去后,才知手下人回来报,李清持人不见了。原本的李家,已经人去楼空,且他的父母也被安排了出去。 这大概就是最坏的结果。再联想到今日在宫里遇到的谢无极,元艻不得不怀疑这一切都是谢无极做的手段。如果真是这样,他不禁担忧起来,那陛下那是否已经清楚了他的所作所为。元艻训斥了一通没用的手下,要他们务必找到人,决不能叫他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一旦李清持跑了,遇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都是不定数。 然,就在第二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汴京,其中内容,无外乎就是蜀中已反的消息。 送信的人已经身负重伤,从蜀中到汴京的信使,且只剩下他一人,其余人皆被沿途的刺客暗杀,他死里逃生带回来了讯息,告知蜀中企图拥兵自重。陛下闻此讯息,勃然大怒,虽昨日就已经从谢长柳口中得知蜀中已反的消息,然他却并不相信,固然后面召见了华琼,却依旧没有及时的得到消息,在一切都没有证实的证据面前,他不信谢长柳的无妄之谈,然今日的亲耳所闻犹如当头一棒,叫他实在无法平息怒火。 第235章 蜀中已反 蜀中已反,独此四字,再无片语。字间潦草,可见传信的人多么的慌张,想来蜀中内外已经被彻底控制。 那,连军呢? 究竟是与蜀中的人沆瀣一气还是已经为国捐躯? 没有人知道答案,而此刻的蜀中却是得有人去的镇压的,然而人选,却是很大的一个难题。 大梁许久不曾开战了,除了镇北王在边关镇守,内外多年不曾动刀枪,如今战事已起,谁又能胜任前去蜀中镇压反贼的位置。 宫里已经传遍了蜀中战火已起的消息,这几日来来往往许多文武官吏,个个不是苦大仇深的模样,陛下一日从早到晚都是在见人、做决定,忙到了几乎废寝忘食。谢长柳叹了口气,早前自己说的话陛下不信,如今火都落到脚背上了才知道去撇开,哪里就来得及,着急忙慌的是定然的了。 纵然是如此,可陛下也没有来问他,提前知晓的消息的打算。李清持已经被投进了牢狱,按理来说,他擅闯禁宫,也得陛下定夺,只是,这些时日陛下没得空来处理李清持的事情,就由着他在牢里担惊受怕了。 他昨日叫人传了话想见镇北王,可惜镇北王并未见他,或许还是因为陛下的缘故,他不再愿意踏足皇宫半步,不过还好,他愿意收取自己的信件,谢长柳告知了李清持的事情。固然是镇北王心中埋怨陛下,但是非大义面前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镇北王愿意替他去勘察一番,抓出元艻的小辫子来,只是一切都还急不得,今日蜀中已反的消息就已成定局。镇北王叫了那个谢长柳曾经见过的属下替他跑腿,那少年看着比往日更加憨头憨脑了,也不见得有多机灵。他方才收到厚朴的递来的信,说是元艻安排了人在李家门口候着,不过李家内空无一人,他们那些人应该是在守着李清持自投罗网。 元艻会使人盯着李家,谢长柳并不意外,李清持替他做的事情虽然还无人得知,可一旦东窗事发,就是大难临头。元艻想来也是怕的,怕是守在李家外的人就是去斩草除根的,只是李清持被抓关入大牢,倒叫他阴差阳错的躲过了一劫。 羽林卫直接在他御宝阁抓的人,所以元艻也并不知晓李清持现在在何处躲着。所谓祸福相依,或许就是如此吧。 趁着陛下没时间应付他们,谢长柳去见了李清持。在牢里,人什么苦都没吃,完好无损,只是瞧着面色憔悴了许多,比昨日见他时候,面色更加难看,也是,在牢里的人,哪里就好容光焕发的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 李清持听见了牢门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抬起头来就见是谢长柳。 对于谢长柳,其实李清持也不知为何自己就如此的信任于他,分明自己与他也不算多熟络,顶多都算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信任他,可在自己出事后,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谢长柳。他总觉得,谢长柳不会害自己,他跟旁人不同,更与元艻不一样。尽管自己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谢长柳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天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谢长柳还是沾了镇北王的光才得以进出。 见着李清持还好,谢长柳也才是松了口气,他经过牢狱,自然也知晓坐牢没有什么好的。 “李大人。”他看着李清持,如今蜀中事发,然这对李清持来说不是好事。 他参与进了蜀中反叛的一事中去,就算是他有多无辜,大梁的律法都不能容情。 听着谢长柳对自己的称呼,李清持心中钝痛,他看着落魄的自己,哪里还有当初高中的风光。 “罪臣已经不是大人了。” 谢长柳望着他,久久不能言。 李清持的失意让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那时,自己也一定是如他的心境一般。 所谓世事无常,却总有厄运堂而皇之的扑向自己,风光不再,往事不复。 见着谢长柳沉默不语,李清持丧着脸问:“先生,来见罪臣,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知晓谢长柳同陛下之间关系匪浅,不是自己这样的臣属可以比拟的,若是、若是他带来了陛下的意思……李清持不难想象,自己的结局是怎样的。 谢长柳望着李清持眼底的恐惧与颓败,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或许,这样的汴京对李清持来说,太过庞然大物,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蜀中的消息已经抵达京城,不是好消息,跟你猜测的一样,蜀中已经反了。” 一听这话,李清持愣住了许久。他也不过是听了父母回来所说,再加以自己的揣测,没想到就成为了事实。 如果,原先还可以冷静可在知道这样的消息后他再难平静。 蜀中真真切切的出事了,他该如何?蜀中是他的故乡,如今他的家乡要反抗大梁,他还参与了起事,陛下岂能宽恕他?自己的结局已成定局,他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期望可以逃过此劫。 李清持眼里一片哀戚,若是陛下要自己死,他肯认,可是、可是他还有未了之愿啊。 “先生,能否容我狮子大开口一次,我父母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晓,求先生救他们,他们年纪已经大了,经不起折腾,求您了。” 李清持扑着抱住谢长柳的那一刻,他才是彻底的慌了。他再也没有侥幸了…… 他出自小门小户,从来没有想过参与到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上去,他只求自己得以安稳度日,可,却走错了路落到如今的田地。自食其果,他认, 只,一人错事一人当,他不想拖累家人,他惟愿陛下能高抬贵手,放过他无辜的家人。 李清持抱着谢长柳的腿,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谢长柳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湿意,对此,也是于心不忍。李清持何其无辜,不过是那元艻阴险狡诈,陷害与他,如今,却要他替元艻背负恶果吗? 谢长柳试图扶起李清持,可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也不知是他自己不愿起身还是已经腿上无力。 对于李清持,谢长柳心中怜悯同情,他不过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年少有为,一朝高中入仕,自此该有一番锦绣前程,却因为朝廷里的尔虞我诈受到无妄之灾。他想起了当初的谢氏,何不是因为朝廷里的尔虞我诈才落得家破人亡的终局,如今又是元艻在从中作梗,他无法看着李清持再像当年的谢氏一般下场。 他自诩要报家仇,如今不仅没让元艻自食其果却见他仍旧在继续诓害人,而像自己这样的无辜受累之人数不胜数。先前他还能因为自己步履维艰什么都不能做,而如今,他习得一身武艺,尚在京中翻云覆雨,他有着旁人没有的际遇,却仍旧不能将元艻绳之以法,是他太过狂妄自大还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谢长柳不愿承认自己软弱无能,他要报仇是真的,他想帮李清持也是真的。 李清持的哭声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他听出了李清持的悲恸与绝望,一如曾经的自己。可叹的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没有人能拉自己一把,任由自己堕落,被人落井下石,而现在,如果自己能拉李清持一把,或许,李清持就不会走上同自己一般的路来。 他深知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仅在这时候,也是期望家人得以幸免,不被自己所累,谢长柳为此而痛心,他当初是没得选,不然,他何尝不是期望自己去慷慨赴死,让父母胞弟活下来。 “你呢?你就不为你想想?只要我救他们?你不想活了吗?” “先生,我都知道的,蜀中已经起了叛乱,我……没活路了。”李清持凄然苦笑,在这牢里一夜,他也想清楚了,是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做了旁人的棋子,导致发生自毁前程的事情,且一旦蜀中事发,陛下追责,怕是谁都救不了自己的命,是以,他所求也不过是不想拖累父母,为自己而死,他此生没什么本事,也非是贪生怕死之辈,实乃是他放不下就这样了结余生。而他在汴京踽踽独行这些年,同僚不与他为伍,汴京无故,邻坊不知人,幸而得遇谢长柳,让他在这偌大的汴京,也生出了牵挂之心,然在落魄之时,得谢长柳能来看自己,他已经无憾了。 人活一世,相草木一秋,或饮水自知,凉暖在己,悲欢离合,大喜大悲,得失所与, 莫若如此,生有何欢?死亦何苦? 谢长柳只觉得喉咙涩得很,“可你是无辜的啊。” 李清持笑了,笑得满目哀戚。 近日来所发生的事情,犹如砸向他的当头一棒,已经击得他溃不成军,眼底的血丝此刻尤为醒目,似乎布满了大片的眼球,几欲目眦尽裂。 “先生,世间人,不分好坏,仅在你做了什么而已。在这官场里,没人认为你是无辜的,或许,只您觉得。” 就像是元艻利用他做的这些错事,说出去谁会信他的?谁会信是元艻做的手脚,而不是他图自己的一己之私?就独他先生以为自己是无辜的,李清持为此,热泪盈眶,人生能得遇先生,死而无憾。 李清持似乎尚及弱冠,该是意气风发之时却一朝行将踏错,再入深渊,不该如此的,不该、不该呐。 谢长柳明白,若是叫李清持因元艻而死,那是他的无能,是他这些年来打着报仇的旗号却无能为力的软弱。他不能看着李清持死,更不能叫元艻如愿以偿。 陛下不会听信他的三言两语,他现如今若是要替李清持洗脱冤屈就是要彻底的拿到元艻参与了蜀中谋反一案的证据。 元艻那老贼,做事一向都不会给自己留破绽,是以,才会借用李清持的身份跟蜀中密谋,不过,这世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总得是有办法的。 镇北王听了谢长柳的,神色十分的凝重。 “除了他自己说的那些,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元艻主使?” 关于李清持的事情,谢长柳已经对他详细说过,作为危害大梁的毒瘤,他也定然不会叫他继续祸害下去,只是,这些都是李清持的一面之词,可信度不高,除了他谢长柳,谁会去信,这也是为什么陛下不屑一顾的理由了。 谢长柳摇头,李清持只说自己是如何被人利用的,哪里能找到什么证据来。且,就算是需要证据,当初忽悠他的那群自言是行商的人,也早已经逃之夭夭,去哪里找人。 若是好办,他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劳烦镇北王了,现在皇陵的案子都在僵持着,继续劳烦他为自己帮忙,谢长柳本就过意不去。 镇北王也是觉着头疼,他点着谢长柳的方向,无奈的说:“你可是会为难我,你就凭他空口白牙的几句就确信是他着了元艻的道?而不是他本就是蜀中派来的奸细?” 这一点谢长柳从来没有想过,他自第一次见到李清持的那一刻就知晓了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有着干劲的少年郎君,有着抱负,有着文人的志向,或许行事上差了些,可也绝不会是蜀中的奸细。且,他将自己的父母都带进了汴京,若真是奸细,岂会把自己的亲人都引入这龙潭虎穴来。 谢长柳笃定着李清持清白的身份,一如他从未怀疑过他一般。 “蜀中已经起事,不日陛下就将会从汴京内部开始彻查,查到李清持头上是早晚的事儿。” 蜀中敢反,一来是蓄谋已久,二来就是有所依仗才是,若是京城里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才会大着胆子在这个时候造反。 李清持不清楚的是,那些用他的名义来往蜀中的人,究竟还做了什么。他那时太过信任他人了,心眼都不晓得留一个,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足为奇,汴京里,谁不是有几个心眼子,就独他,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元艻什么人,没打听好么就敢去任人唯亲。 第236章 寻镇北王襄助 见着谢长柳垂头丧气的模样,镇北王安抚了一句。“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谢长柳能那么信任李清持,想来他人也不会差。谢长柳的眼光该是不会差的,帮他这个忙也不算亏。 如果是去年的时候第一次见镇北王两人一较高下的时候,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寻求帮助之际头一个想到请他出手。 镇北王是何等人物,能为自己出头,看来,世间人对镇北王的概括都是不差的。至少,他为人仗义、坦荡。而镇北王却愿意进宫来见自己,是谢长柳所没有想到的。毕竟,他因为陛下留质的事情心中有怨,不愿意再踏入宫门,可还是为了自己再次进宫,谢长柳无法不感激涕零。 “皇陵的事情现在都还压在您身上,现如今又为难您,我很抱歉,可实在是我如今找不到什么人能帮忙。”陛下没有给他行方便,他手里也没有实权,叫不动人,更别提做事了。以前不觉得,现如今遇到事儿了才觉得这般的维艰。 难得的是谢长柳会自觉劳烦他,镇北王也不矫情,慷慨道:“不是为你,如果元艻真与蜀中勾结,意图颠覆我大梁江山,安定我朝,也是我职责所在。” 若是放在以前,谢长柳指不定会高呼一句,王爷高义,可现在,他只是感激的看着镇北王,眼里蕴含了太多复杂的神情。 至少自己不像李清持,走投无门。 能让谢长柳寻求无门,能被他寻求帮助,或许,也是件稀罕事。镇北王翘着腿一副纨绔样。“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会寻太子襄助。” 谢长柳同太子之间关系匪浅,他再清楚不过,也或者,他有麻烦之时,想到太子才是正确的,可他却是越过了太子找上了自己,这一点,他一直想不通。 谢长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自己的呢? 换句话说,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打算替谢长柳着想的呢? 谢长柳失笑,其实,在镇北王问出这句话毫无疑问的话时,他有一点心虚的。 的确,自己在汴京,无依无靠,陛下不是他的倚仗,他若是有了麻烦,还真就只能想到秦煦,可秦煦却是他不想拖累之人,而想到镇北王,实在是无奈之举。 “要我说实话吗?” 谢长柳眼里太过真切,澄澈得没有一丝掺杂,每当他用这样的眼看着自己的时候镇北王都觉得,自己怕是很难不信任他。镇北王似乎牙疼的嘁了一声,对他的理由很好奇。“你且说。” 谢长柳把自己垂着的衣袖铺在膝上,轻轻的展开,然后缓缓道:“我若是找上太子,意义便大不相同了。一来,在没有证据证明元艻的罪证前,旁人会觉得太子是陷害忠良,为的就是保住他的东宫之位;二来,我并不想麻烦他,他现如今不是还在养伤?怎可劳累他去。” 两番说辞,无论哪一个都是谢长柳所顾忌的,可却叫镇北王听了有些唏嘘,从而,生出一股酸楚来。“亏的是你如此为他打算。” 镇北王自诩位高权重,旁人都是谄媚着自己,顺从着自己,可还是头一次在谢长柳身上见到毫不保留的替他人考量的真情。他事事都为东宫考虑,不仅考虑到了要是东宫插手这件事会被世人怎么看待,还考虑他现在身体抱恙,真是事无巨细,叫人好不钦羡。 他想,当初那七年多的伴读之情,一定是谢长柳最感恩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不然,也不会叫他记到现在,依旧事事都以东宫为重。 他想,自己或许是生了一颗容易眼红的心。 对此,谢长柳笑而不语。 他垂下头含笑的模样,是默认了镇北王的说辞,也是肯定了自己对秦煦的真心。 镇北王微微拧眉,谢长柳的这副模样,似乎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更加使得他与东宫的关系道不清来。不仅揶揄着调侃他,“你还真是会说实话,不怕得罪我?” 谢长柳对上镇北王的眼,尽管是刻意的话,可彼此的眼里都噙着笑意,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在针对。“那王爷您,会被我轻易得罪吗?” 镇北王反问,眼底的笑意像是一潭煮沸的泉水,滚烫的。“你问我?” “不然?” “我又不是诸葛亮,问我有什么用。” 谢长柳咂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跟他继续斗嘴皮子了。 镇北王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问起他来。“你在东宫放眼线做什么?”他已经清晰谢长柳同东宫的关系,那谢长柳何必还往东宫放人,这要是被太子知晓了,还要觉着他谢长柳对他无可信之心,平白落不着好。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师生、父子都是如此,任谁都是。 闻言,谢长柳虽然有被戳穿的心惊却没有问他怎么知晓的他往东宫放人而是问他怎么肯定的就是他呢。 汴京里想往东宫安插眼线的人多了去了,镇北王怎么就肯定是自己而非他人呢。 镇北王却是毫不隐瞒道:“上次我在东宫门口抓到你的时候,跟你一起的不就是宝玉居的人?” 原来如此,他早就暴露了破绽,却一直以为是自己侥幸了。他不难怀疑,镇北王背地里对自己的调查有多彻底。“您调查了我多久?” “起码从知道你的时候就开始。” 谢长柳呼了一口冷气,他有种被人揭穿了老底的心惊胆战。“那您现在知道了多少?” 镇北王也不含糊,对于谢长柳,他还是有着看不清的迹象,这个人,若是他不愿叫你看清,你便猜不透他。“七八分吧。” 谢长柳了然勾唇。“那您认为我在东宫放的是哪门子的眼线?” 镇北王对视上他的目光,两人目光交汇,似乎又像是在针锋相对了。“这就要问你自个儿了。” 谢长柳瘪嘴,不以为然。 “我问心无愧啊,我问不出来啊。” 好一个问心无愧,镇北王哼笑了一声,不再回答。谢长柳扭头看着宫墙,好像,看见了越过金瓦白檐的燕子。 谢长柳目光不自觉的去寻找燕子划过的痕迹。 “燕子回巢,不觉间,冬日已去,春来将暑。” 镇北王亦是有所感,叹息道:“若是没发生这些事,我当该回关外了。” 藩王在世子被请进宫后就自觉的离了京城,如今,就独独镇北王还在汴京,若是,没有皇陵一事,或者说,现在没有出现蜀中的事,他的确该走了。 “关外其实被我描述的不好,我没有多少文墨,对它,只有一个好字。那里,习惯了的人会觉得,比汴京要好,至少,它是自由的。” 谢长柳有些恍惚的想,自由?什么是自由呢? 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半是红墙金瓦,一半是青天白日,可他不觉得自己是不自由的,毕竟,他自己选择的路,他有的选,他就是自由的。 可是,他现在却没得选。他早就没得选了,从做伴读的时候起,他就没得选了,他或许,本就不是自由的。 “等燕子归来,等待花开,人再无少年。” 好似谢长柳的一声叹惋,穿过了层层宫墙,外面,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什么都是自由的。 而蜀中已反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传遍,秦煦早就预料了这一情况的发生,可他还是祈祷着惊鸿会带来好消息,但是,并无转机。难怪说惊鸿那边早就没有了动静,指不定里边乱成什么样子了,也不知他的情况如何,是否安全。 飞鱼在知道蜀中发生的事后,先是震惊再恐慌,最后不顾一切闹腾起来要去蜀中寻父母。 “我要去!我爹娘都在那里!” 飞鱼连自己的行李都打包好了,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把剑,再给他一匹马他就可以说走就走。可是,他还走出门就被花盏闻讯赶来拦住。 蜀中出事,太子早就知晓飞鱼定然会闹腾,是以,嘱咐他来把人看住了。 花盏也是紧赶慢赶的,生怕自己与飞鱼错过,他是知晓飞鱼那个犟性子的,别看他平日里不着调,可一旦是犟起来,跟华章有的一比。 花盏夺下他的行囊,按住他哄劝。“飞鱼你先冷静,一切殿下拿主意,咱们先看殿下的安排。” “我冷静不了!我爹娘都在那里,他们一定是出事了!”飞鱼眼眶早已经憋红了,自从年前父母匆匆忙忙的离京,他就不安,可是,没有人跟他说实话。现在蜀中那破地方反了,他的爹娘作为那边的守备,他们的处境可想而知。 飞鱼挣扎起来花盏都有些吃力。这孩子一到年关就长肉,长的又结实不少,花盏也是给急的额头冒汗,生怕是把人给不小心放走了。“飞鱼,咱先冷静,现在还没有他们的消息你过去了也无济于事。惊鸿还在那边,你相信他,要是有消息会及时传回来的。咱先耐心等等、啊。” “你放开!我不等、我等不起!” 现在的飞鱼那里听得进去花盏的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蜀中造反,跟人开战的场景,他父母都是忠君之人,宁愿马革裹尸都不会束手就擒的。他从小就被父母丢在家中,他们去那劳什子的地方守着,他不怨怪他们,这是他们的责任,可是,如今听闻他们出事,他作为儿女的,哪里就能平心静气的在这里等着消息。 飞鱼一想到最坏的可能,眼泪就哗啦啦的流,只恨他们走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好好的跟他们道别,都没有好好说话,就杵那生闷气了,现在,他好后悔,要是他跟他们多说说话,多体谅体谅他们该多好~ 花盏何尝不理解飞鱼此刻的心境,家人出事,放谁都不能平心静气,生怕是飞鱼会任性一走了之,只得顺着他来。“好、咱不等,咱先去东宫,跟太子说一声,咱们带人去,你一个人也进不去,咱想好办法去成不?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去了也无事于补啊。” 飞鱼是着急,可也不是冒进,花盏说的有道理,现在蜀中造反,他去了指不定连城门都进不去,一个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红着眼,颤抖着声音问花盏。“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花盏趁热打铁,一心想把人哄进东宫,放在太子面前看着。“我们先回去东宫,太子拿了主意就出发。” 飞鱼不情愿,他觉得,一旦去了东宫,太子肯定不会叫自己贸然去蜀中的,他们这些人,从来都是以大局为重。 花盏也不管他有多不情愿了,当即就连哄带骗的把人带到了东宫。 秦煦等着花盏把人带回来,他父母临走之前就交代过他,要看好飞鱼,怎能就任由他离开汴京,如是出了事,他当如何向他的父母交代? 这厢,秦煦却是还没有等到花盏领着飞鱼前来,自己就被宫里的人叫走,陛下召见。此时召见,无非就是蜀中的事宜。 他是储君,陛下会同他一同商议本就无可厚非,他也在等,等陛下需要自己,亦或者说,想起自己。 进了宫后,什么礼数都不顾了,李秋着急忙慌的就把人带到了陛下面前。 不过几日未见,陛下看着又苍老了许多,面色不佳,秦煦一句请陛下保重龙体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并未说出来。 这个时候关心,并不合适。 “近些年,朝廷给蜀地投去了大量的军需,现在这些军需都成了对付大梁的武器。” 这是陛下开口的第一句话。陛下显然过的并不好,连声音都哑了,而他手边的清茶似乎都已经没有了热气,陛下的御案上也堆满了折子,想来陛下也没得空喝上一口茶润嗓子。 现在失态严峻,秦煦也不跟陛下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如今事宜,是钦点谁带兵去蜀中镇压逆贼。” “太子可有什么人选举荐?”陛下抬头看了一眼秦煦,指着一旁座椅的方向,意思他去坐下说。 秦煦现在伤势未愈,难得陛下还记着,没有因为繁杂的事务而抛之脑后。 秦煦也不推辞,走过去坐下后沉吟道:“陛下不是见过了几位将军。” 第237章 出征人选 低着头的帝王叹了口气,眼睛由于没日没夜的操劳而肿胀起来,自己却不知,他按着肿胀的太阳穴,解着疲乏,指腹由于长时间捏着笔或者是硬纸壳的折子,留下了深红色的印痕。 “大梁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兵了,朕最担忧的,就是他们谁担得起重任。” 朝廷也不是没有能用的人,可是,谁又能确定这些人就能当得起重任呢。现在对蜀中,他们只能胜不能败,一旦败了,不说对士气如何,就是蜀中那片地就要彻底的从大梁的版图上划出去了,那是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啊,若是在他手里丢了,他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宗列祖? 陛下为此愁怀了,那些将军他都已经见过,可到底是派派出去真刀真枪的跟蜀中作战的,且蜀中一向是块易守难攻的地域,需要的是山陵作战的经验,一时间还真不好选出来人。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陛下顿住了手中的动作,看了一遍后,面色阴沉的丢给了秦煦。“你且看这折子。” “说是朝廷里有人同蜀中密谋造反,你说,朕能随意把人用了吗?” 陛下面沉如水,手里的朱笔都要把纸张戳穿了。 秦煦看了一遍后,有些心惊。“这消息……属实吗?” “还在彻查,你可能不知,谢长柳他提前一日警醒过朕,不过朕却没有当回事,毕竟,他说的是,跟元艻有关。”陛下苦笑,当时他虽然有找人来求证谢长柳所言虚实,可到底是晚了一步。 秦煦思忖着陛下的言外之意,小心的询问。“您为何不信?” 陛下自嘲一声,微红的眼眶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落寞。“他是来报仇的,朕怎可信一个赌徒的话。” 谢长柳要寻元艻的仇,他会用什么办法把元艻拉下马呢?他在这世间孤苦伶仃,这样的人,最狠,也什么都敢赌,这就是赌徒,所以,他不会轻易的信了谢长柳所言。他平日里说起元艻的时候,平心静气的,好似就是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是,他跟元艻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却能在提起他的时候如此冷静,实在是令人胆寒。越是心如止水,越是说明,谢长柳心底对元艻的仇恨达到了一种可控的地步,这比不可控更要具有威胁,因为他心里一定有着别人不知晓的盘算,是那种,一旦出手便是一击致命的打击。 秦煦摩挲着轻薄的纸张,眼底隐去了晦暗。 “无风不起浪。说不定就是元艻呢?” 陛下闻言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像是一种警告。“那也是你的舅父。” 秦煦笑了,陛下居然在这时候提醒他要认元艻做舅父。他曾经是认的,只要跟他有血脉亲缘的人他都认,可是,他认了后,总有人来提醒他,这些人并不是像自己那般想他的,所以啊,自己的觉得重要的人却是怎么对自己的呢?得不偿失啊。他抬起眉眼,讳莫如深的盯着陛下,眼里有着陛下从未看懂的冷漠。“陛下,储君大忌,就是任人唯亲,这一点您早就教会儿臣了。” 陛下哑了声,秦煦说的很对,这可是储君大忌。而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也是为了提醒秦煦,他该认的人不是元艻,而是要认清他现在的局势,身边有哪些人,面前又有哪些他不能动的人。 储君已经成长成了他看不透的地步了,这是他从未发现过的。 这一刻,陛下开始犹豫,若是,自己把易储之事摆明了,储君当如何呢?他会为了储君之位跟他抢吗?答案或许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他却不敢去想,因为,这个时候的大梁,经不住再一次的波动了。 “先查~一旦查实,元艻朕会想办法把人处置了。” 这不仅是在给秦煦一个回复,也是在给谢长柳一个答案,只可惜,现在的谢长柳还在因为陛下不信任自己而困扰该如何把李清持摘出来,叫元艻自食恶果。 “对于人选,你怎么看?”还是回到了这个话题,秦煦想了片刻,看着陛下御案上摆出来的大印,心里有了一个人选。 “现在京城里就有一个很适合的人选。” 秦煦意有所指。陛下思考起来,却并未想到秦煦所说之人。“你说的谁?” 秦煦顿了片刻,须臾道:“镇北王。” 镇北王,有着最长的领兵作战的经验,况且,他作为天潢贵胄,比谁都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性,他有着其他将士没有的血性、勇毅,更有着其他统帅没有受到的推崇,手底下更是有一群为他出生入死的黑甲精锐,或许在人选上他比谁都适合。 “不可能是他。”然陛下想都没想的就拒绝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提议。他不可能让镇北王去蜀中的,一来,他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已经有足够大的权利以及军功;二来他现在方开始留质,秦问礼还在他手里,镇北王已经同他疏远,为此对他心存芥蒂,而这个时候叫镇北王带兵,不仅他不愿,镇北王怕是都不会甘心为他驱使。 他心里不愿意放任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人带走他的精锐,他有所忌惮。 陛下反对什么,秦煦心里清楚。“除了他,儿臣暂时没有想到更合适的人选。” 秦煦叹了口气,如今这时候,陛下居然还在犹豫,镇北王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陛下否决,他也无法。 陛下却不以为然,他并不以为,这偌大的大梁,连个出征的人选都选不定,除了他镇北王,他手底下有的是人为他浴血奋战。 两人意见未统一,秦煦跟陛下说了几句关于调查朝廷内部勾结蜀中的嫌疑就离了宫。走出玉清宫后,他望着御宝阁的方向看了许久, 久到,引路的惠音都开始起疑。 “殿下在瞧什么?可是累了?要去偏殿歇歇?”他顺着秦煦视线的方向看去,那边的方位是后宫一带,也有着一处花园。 秦煦摇头,未回复就快步走了,看着他步履矫健的完全看不出他还有伤势未愈。 其实,关于出征的人选,秦煦还有一个打算,那便是他御驾亲征。只不过他还不清楚陛下的心思,他连镇北王都不答应,或许也是不会答应自己去的。 他虽然不会带兵打仗,可是陛下仍旧可以再派出一名有着军功战绩的常胜将军,一样可以振军中士气,与蜀中的逆贼一决高下。 之于这个想法,秦煦并不会直接就提出来,他要在陛下骑虎难下的时候站出来,表明愿意身先士卒,他要让陛下在他身上看到希望,要陛下发现,他对他已经无法掌控。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秦煦人出了宫方才走到东宫门口,飞鱼就从里面咻地一声跃出来了,像只被踢飞的毽子。花盏在后面慌不择路的紧跟着,他以为是飞鱼趁其不备要跑,跟着追出去才看见是冲到了秦煦面前,花盏这才按下了着急的心,又不动声色的折返了回去,不让飞鱼察觉自己是跟着他的,惹他厌恶。 飞鱼见着秦煦,瞬间委屈劲儿又起来了,泪眼婆娑的盯着秦煦。“您可是回来了,我要去蜀中找我爹娘的。”意思是,您怎么才回来,我可赶紧要出发了。 秦煦轻轻笑了声,揽过他的后脑勺,带着他往里走。“先别急,我们进去说。” 飞鱼立在原地不肯动,他充满敌意的盯着里面的刻着浮雕的影壁,似乎里面是道囚笼,会把他困住。 “不进去,您回来了也不会同意我去的,对吗?”飞鱼知晓他们定然会用以大局为重这句话拒绝自己擅自出京的,是以他现在看着秦煦云淡风轻的态度就有些恼怒,毫不掩饰的就给指责了出来。 秦煦也不跟他计较,耐心的同他解释,“不对,我同意你去,只是,不同意你单枪匹马的去。”他试图循循善诱,见着飞鱼依旧倔着性子,大有不听他解释的意思,逞着孩子脾气,声音都放软了许多。“那边现在很危险,你父母把你交给了我,我势必要以你的安危为主,所以啊,飞鱼,你要理解你父母的良苦用心。”只要扯出他的父母,总能叫飞鱼冷静些,他虽然嘴上抱怨着他父母不关心他,可最在意的就是他们夫妻。 的确,听到秦煦说起自己的父母飞鱼冷静了些,只是问的话差点叫在后面偷听的花盏脚下打滑。“那您要给我派兵吗?” 秦煦听完仍旧一脸柔和,耐性十足的解释。“不是,等我跟你一起去。” 飞鱼一时吃惊,搭配着脸上要哭不哭的表情很是有趣。毕竟太子出征,前所未有,更何况,他们谁都知道陛下不喜太子,这时候叫太子出征意味着什么?不怪飞鱼往最坏的方向想。 “您也要去?陛下让您去的?” 飞鱼语气里带上了怨怼,怎能平白无故的叫陛下背了锅,秦煦连忙解释。“还没有提出,不过,我是有此打算。” 是他自己的意思,跟陛下无关,或许这个时候,陛下也压根没有想过要叫自己的储君御驾亲征。 飞鱼犹豫了,他复杂的看着秦煦,似并未明白秦煦为何要让自己置于险境。“那边那么危险、您、还是别……” 见着飞鱼的为难,秦煦失笑,固然他自己坚持要去蜀中,可这时候却是仍旧会劝自己留下不要以身试险,他都不知晓该说飞鱼是傻气还是太过认真。秦煦拍着他的后脑勺,格外亲昵。“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可是……”飞鱼为难,他虽然叫嚷着要去蜀中,可是他也知晓此时的蜀中是怎样的一个险地,哪里就能叫太子跟着自己一起去以身试险呢。飞鱼不想这般,如是太子出了事,他定然是罪大恶极了。 见飞鱼仍旧是犹豫,秦煦打断他。“好了,你且先在东宫住着,过两日我请了陛下的命我就带你去。” 飞鱼该是想通了,可却忽然瘪起嘴,眼里还是发红的,想来方才是哭了许久。“不能快点吗?” 这孩子的性子一会儿变一个,方才还叫他不要去,现在又催他快点,秦煦都不好招架了。“快不得,陛下不放心我,不会立马同意我的。” 见此,飞鱼也没有可说的了,或许是对自己扭捏的性子给恶寒住了,他搓着身上由于着急换上的轻薄骑马装感到了一阵寒意,转开话题。“好,惊鸿呢?他有什么好消息吗?” “暂时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们也要出发了,我现在就让人备行礼,到时候说走就走,一点也不耽搁。” 秦煦难道的是如此好说话,什么都依着飞鱼。 飞鱼眼珠子一转,不打算跟在太子身边,他方才哭过,还扭扭捏捏的,哪里像是个男子汉,平白叫人笑话了去,于是迫不及待的要躲开。 “那我去喂马。”说着飞鱼就跑开了,再不见方才的阴霾。 花盏听着脚步声远去,从里边出来。对秦煦不见外的竖起了个大拇指。“您这就劝住了?” 秦煦不在的那段时间,他好说歹说的都没有哄住飞鱼,几乎是堵着门口才不叫飞鱼给跑了。他是费尽心思,可太子一出手就把人劝住了,真是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秦煦想着方才飞鱼那潸然泪下的可怜样,心下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父母在蜀中情况如何。如今他是哄住了人,可要是结果很不如意,到时候才是棘手。 “他只是过于着急,不是不通情理。”说完又担心起来。“你还是去看着点吧,他或许会心不在焉,小心他被马咬了耳朵。” 一说起这回事,花盏也重视起来,连忙跟过去看着了。 飞鱼小时候喜欢玩儿,什么都能玩到一起去,跟一只虫子能说上半晌的话,还记得有一次他要跟马儿说悄悄话,结果头上挂了根干草,被马看着了,伸出舌头就去啃,不小心给它咬了耳朵,要不是那马驹是秦煦的坐骑,飞鱼都要给它宰了泄愤。 第238章 不愿担的风险 谢长柳满怀心事就被十皇子扑了个满怀。“我刚才碰到太子哥哥了。”少年天真不知愁,眉开眼笑的同谢长柳说着他今日的经历。 这段时日想来秦煦出入禁宫会频繁起来,谢长柳却从未想过去进行一场精心算计的偶然相逢。“嗯,见到了?怎么样?” 十皇子乐呵着,比了比自己的身高,这时候已经脱去了冬日里沉厚的棉袄,少年的身形显露出来,不再显得臃肿。“太子哥哥说我长高了。” 的确,不过一年半载的功夫,十皇子却一晃眼就一个身高,曾经抱着他的膝盖撒娇的孩子如今窝在他的腰腹间,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定气,只,依旧还有着恃宠而骄的性子。“他还说,花球真乖。” 谢长柳不难猜到,他又带着他的花球到处跑了,这几日陛下没工夫管他,他该是指不定多欢乐呢。“又去叨扰您父皇了?” 十皇子摇头,说起来就有些沮丧。“没有,李公公说他忙,门都没让我进。” “嗯,您父皇这几日忙着,心绪也不佳,少去滋扰他了,不然,得多叫你背几篇课文。”谢长柳摸着他的脑袋,这时候陛下忙的晕头转向的,哪里有空顾着他。 十皇子湿漉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显得鬼灵精怪的,扯着谢长柳的衣袖要他俯下身来。“我告诉先生您一个秘密。” 谢长柳挑眉,依言蹲下去由着他附在耳边,听着他带着气音道:“我前几日看见了姑奶奶,她带着一个漂亮姐姐,叫父皇给赐婚呢。我听父皇说,那是姑奶奶的孙女,是要嫁给太子哥哥的。” 少年天真的问有些出神的谢长柳。“先生,所以太子哥哥要成婚了吗?” 谢长柳笑容淡了几分,心中仿若被抽了丝一般,模棱两可的回答。 “不清楚,可能是吧。” 他垂下眉眼、稍显落寞。 崔苏婉的存在他在清楚不过了,只是,那板上钉钉的事情依旧会让他难以接受。 他跟秦煦之间,耗着也好多年了,他们早就过了适婚的年纪。秦煦是储君,按理来说,早就该成婚纳妾了,可也因为种种原因拖到现在都未实行。他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都快要忘记了他们彼此无家室,却该有家室的。不说他,就是秦煦的身份,哪里就能任性着不娶不纳呢。 谢长柳想,这便不过就是现实吧。 陛下那边,正烦恼着难不成就只能是镇北王这唯一的人选了吗,彼时,正逢小詹妃亲自煲了汤送来。 李秋对于小詹妃的出现表现出了为难,毕竟,陛下忙于公务,小詹妃不该前来滋扰的。若是陛下问责起来,谁都得吃罪。 小詹妃指着身后宫人端着的汤说:“听说陛下忙于政事,废寝忘食,哪里能受得住,你们且劝不得陛下,本宫特意亲手煲了汤来,好歹也要劝着陛下多用些,不然亏损了是自己的龙体。”他们做下人的或许无法置喙陛下的决定,可小詹妃不同,她是陛下的枕边人,比他们能说上话的多了。 小詹妃说的在理,李秋也是正为此烦恼着,陛下中午就没用膳,这时候若是小詹妃来能劝着陛下多用点,倒也是好事。 因此,李秋便顾不得陛下高兴与否了,进去禀报了一声。 陛下直说不见,他忙得胳膊都要抡不起来了,哪里还有心思应付这些后宫的女人。李秋又替小詹妃说了几句好话,“您这些时日就没有好生用膳,正巧的是娘娘用心,亲自下厨煲了汤,养胃,您好歹也用一点吧。”或许是听了李秋的劝,也或者是因为被小詹妃的用心所动容陛下才是同意了。 小詹妃在进入内殿前,收敛了脸上不合时宜的笑。 陛下彼时正忙碌着,她进来都没有抽空抬头看一眼来人,小詹妃也不觉委屈,亲自从宫女手里把暖汤端下来,摆在陛下的手边。 “您就是再忙,自己龙体也要顾着不是,听李公公说,您午膳就没用了。”小詹妃语气里带着一股嗔怪,似不满陛下因为政务而疏于自己的身体。 听说是李秋给透露了出去他平日的饮食起居,陛下冷哼一声,佯装怒道:“他那张嘴,早晚得给他撕了。” “您也别怪李公公,他也是记挂着您。”小詹妃轻轻的抚上陛下的胳膊,纵然知晓陛下不是真的在拿此事发怒,也温柔的规劝了句。 陛下瞥了一眼,见她揭开了汤盅的盖子。腹内早已经是空空如也,这时候香味一飘出来他就觉得饥肠辘辘,这汤来得正是合时宜。陛下不动声色的暗示了自己需要饮汤的意思。 “你小心点别洒了出来。”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的册子信件,就是她放置汤盅的位置都是她捡开散落的册子收拾出来的。“臣妾小心着呢。” 小詹妃嘴角噙着笑意,原本还以为这汤是白做了。“您先喝一口,做的清淡,现在也正好,不烫口。” 陛下接过去饮起来,小詹妃瞥向摊开的折子,个别的字眼落入眼中。 陛下操心什么,她或许猜的出来,毕竟,这御前她有耳目在。 她也不做懵懂无知,她很清楚,陛下不喜的就是矫揉造作之人,这些东西就光明正大的摆在她面前,她若是还做不清不楚的那就是在刻意伪装了。 “关于蜀中,臣妾幼时还记得一篇叫《蜀道难》的文章。” 陛下正闷头喝汤祭自己的五脏庙,嘴里不得空,发出一声鼻音,应付了她。 小詹妃便拾起桌子上的一本折子,上面点着两点红色的墨汁,想来,陛下是已经看过,只在犹豫不决,是以没有回批。她点着上面的人名道:“臣妾虽久居深宫,可伺候陛下多年,您就是皱下眉头,臣妾便知晓您所为何事而愁。” “哦?这么明白朕?”陛下瞥了眼小詹妃,眼里讳莫如深。 若是换了人说这样的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哪位君王愿意承认自己被人太过了解。而是小詹妃,他自己的枕边人,如此不过就算是一番调情了。 小詹妃笑了,笑靥如花。 “换句老话,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陛下对上她妩媚多情的眼,笑容浅淡,并不像是被她逗笑了的模样。 小詹妃接过空碗,看陛下的脸色,便知不能续第二碗了,她将碗放回桌上,指甲刮着瓷盅的花纹,漫不经心却小心翼翼道:“您若是为了出征的人选而发愁,臣妾心中有一个人选。” 如果说先前的是试探,那接下来所言才是她今日前来献殷勤的目的。 陛下没有拆穿她是如何知晓自己是因为出征的人选而发愁的,毕竟,她是个聪明的人。顺着她的意问下去。“你且说说看。” 见陛下并未起疑,小詹妃才放了心,说出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咱们的太子英明神武,想必出征蜀地也不在话下。” “太子?”又是一个陛下并未想到的人选。 尽管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征伐蜀中,可他也从未想过此战会派出大梁的储君去身先士卒。 陛下眉头微拧,似不满、似意外,也似考量。 小詹妃深知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要让陛下开始动心思那她的目的就算达成了,可不能因为陛下的一个态度就给吓退。 “是啊,太子出征,就好比陛下亲征,鼓舞士气又能震慑蜀中的反贼,何乐而不为?”小詹妃试图说服陛下,自己所说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最能打动陛下的。陛下虽然说是不会放太子亲征,可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太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也是大梁的储君,岂能以身试险?”陛下固然是有易储的打算,可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推。现在蜀中是个什么情形,他们不用猜都知道。况且,他若是把太子放到蜀中去了,出了事,天下人的唾沫都要把自己淹死,更何况,那些深知自己动了易储之心的人,会直觉是自己为了想把太子的东宫之位废黜而将太子推进的火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最好的算计。 见陛下不愿,小詹妃便使尽浑身解数的劝说着。“又不是叫太子冲锋陷阵,他在后边指挥即可,剩下的打仗这些真刀真枪的功夫就是那些将士们的事了,再说了,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自有神明保佑,此战有了太子的加持,必能胜券在握。” 陛下最想要的便是此战得胜,而显然小詹妃所言说动了他。 陛下已经有松动,食指点着膝盖,心里开始考量。小詹妃说的对,派太子前去也不是真就指望他带兵作战,他天潢贵胄的身份,自然有的是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只需指挥千军万马即可。 的确,这么一比较,太子是个绝佳的人选,只是,这件事却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主要还是看太子同意啊。虽说他一道旨意下去,太子也不能反对,但,这事得商量啊。 彼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在翌日的朝会上,太子会请命要亲自带兵出征,正好如了陛下的愿。 当然,太子自荐,百官纷纷表示否决,求太子收回成命。于他们来说,太子何等身份,岂能以身试险? 这是秦煦早就深思熟虑的后果,去蜀中,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梁。 自己的请命,对陛下来说就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想必,除了文武百官,没有人不答应的。当时,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陛下并未依了太子的意思,可在朝会结束后,陛下当着众人的面召见了太子叙话。父子二人关起门来说了些话,对于秦煦的毛遂自荐,其实陛下是欣悦的,自从昨日小詹妃说到了太子后,他就一直有这个想法,想着,该如何才能叫秦煦甘愿离京。 他既不想做悖德之人又想满足自己的私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呐。 而太子此举可谓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他若是急切的应允太子出征,少不得要给自己留下话柄,是以,他在朝会上并没有直接应允太子的意思。 而太子自己既然有意,都是两厢情愿的事情,陛下当然乐见其成。 而朝会散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太子要出征的消息,包括老君。太子如今是她的心肝宝贝,她哪里就能容忍太子去那般危险的龙潭虎穴。 她气势汹汹的就进了宫,好似是去同陛下讨要说法的。 老君入宫时,太子已经出宫,陛下答应了他许他带兵出征,只是,圣意会在晚些时候才发下来。 老君倚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宫里给陛下都没有留什么好脸色。 “陛下何能有此决定?”如今只差陛下下旨了,若是陛下一下旨,太子出征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老君脸色很是难看,本就布满褶子的脸此刻像极了干裂的树皮。 本来,陛下可以不见老君,可拗不过这老人在门外拿自己要挟。老君如今年事已高,若是在宫里出个什么事情,陛下可不好解释的。然陛下最痛恨的便是被人要挟了,可先帝自觉让她受了苦,许了她人上人的身份,尊贵无比,就是皇帝都要礼让三分。如此,也才有老君一而再再而三的倚老卖老。 “太子身为储君,岂能以身试险?这偌大的大梁,人才济济,难不成就寻不到一个人选了吗?就得太子去?”老君坐在椅子里,说着激动处,头上的冠都在抖动,珍珠穗子摔打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子怎可亲征?蜀中危机四伏,犯不着让储君冒险,陛下还是收回成命吧,太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可要劝着了。” 分明是他太子自己的决定,如今在老君的口里就是他君王的专制了。陛下轻嗤,太子早已经成年,哪里还是年纪小不懂事?她这般的着急进宫劝自己收回成命,难不成就真的是替太子的安危着想么? 这世间,最难猜的便是人心,最容易看透的也是人心。 第239章 替太子出征 看着老君杵着她的凤头杖敲在地砖上咚咚响,对自己的不满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若非她身为长辈且是先皇的姊妹,陛下可不会容她三番两次的挑衅自己的权威。 “储君身负大梁未来,若是不能以身作则,要他何用?” 老君闻言脸色倏地一变,陛下以往还能给自己几分面子,可此时之言就是在不留情面了。 她托大也不觑陛下的威慑。“陛下这话说的可有意思了,那好歹也是您的嫡长子,怎么说的跟那些阿猫阿狗一般无二。” 陛下心里不禁发出冷笑,太子是不是阿猫阿狗彼此都心照不宣,他尚且是把他当做自己的骨血之亲,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她崔氏,打的又是什么算盘,自从她崔氏来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不知晓的。 “朝堂之事,自有百官商议,您老还是回去颐养天年的好。” 听着陛下赶人的话,老君面子挂不住,不禁气急败坏,从而把自己的心思都没藏得住。“前些日子让您指婚,您且还未下定论,如今就要太子去蜀中冒险的么?” 果然、还真就是冲着那婚事来的。 陛下垂下眼,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态度。 “崔氏好女自然堪配良人,太子若是喜好,这婚事又不用朕来指了。” 太子愿不愿意要崔氏女,太子自己都没有下结论,婚事就被崔氏的人给逼到了头上。他们崔氏已经有 个长公主还不够么?妄想染指储妃的位置,真是异想天开。 不管当初福寿长公主三嫁入崔氏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都不是她如今想染指储妃之位的理由。陛下也就是对长辈有耐性,不然,早就不会坐在这里听着老君的肖想了。 老君被陛下的话噎住,垂着三角眼,仍旧不甘被陛下诓过去。她带着崔氏人入京就是为了储妃之位的位置,岂能两手空空的回去。“太子年纪小,哪里懂这些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 “您若急于要给崔氏女要个名分,不如这样吧,给太子同苏婉的婚事定下,待太子得胜归来便让礼部商定成婚。”陛下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了,不过却依旧不合老君的心意。 老君脸色仍是不好看,她想的是留下太子在京,而不是让他出京带兵作战。再说了,现在早不早的定下婚事,要是太子在蜀中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她孙儿怎么办,到时候,她的婚嫁之事可就麻烦了。 陛下哪里不清楚老君的犹豫,她既想要储妃的位置,又不想让发生任何的意外。 她不愿担风险。 陛下是故意如此的,他明白老君的心思,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以就如此说。要么就等着太子归来再议婚,要么现在就带着她的人离开汴京!不要打他们皇室的主意。如是现在答应议婚,那么就得承担太子安危的风险,如果不答应就最好早早地绝了这个念头。 一时间有些许沉默,老君压根不敢去赌,因为她清楚,陛下不仅是在绝了他们崔氏的心思,也是在图储君之位易人。他或许等的就是这一天,太子一旦出京,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陛下若是动手要把太子给废黜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不能把崔氏置于危险之中。“皇帝你有主意,老身老了,不中用了。” 老君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彻底是绝了再议的心思。 她从未想到,陛下可以狠心如此,比之她的父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临走前,语重心长的对陛下说了这样一句话。“世人都道帝王的心思最是复杂,老身历经三任君王,陛下您当真叫我刮目相看。” 陛下嘴角含笑,一点都不曾因为老君所言被激怒的模样,只要能达目的,复杂又如何,天下在我手里,谁能多言。 在晚间,陛下正式起草诏书的时候,镇北王入宫了,这是他自秦问礼被扣在宫里做质子开始,头一回入宫见的自己,但陛下知晓,他前来所为何事。 “我带兵打仗多年,这一次,还是我去蜀中吧。”自听说太子有意前往蜀中,镇北王便来见陛下,请命代替太子出征。 他深知,陛下一定不会拒绝太子出征的,可,太子终究是太子,万事都需要再三思量。太子不是随便的一个可以派遣的统帅,他的安危事关江山社稷。 其实,他更怕的是帝王会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要把太子扼杀在异乡的战场里。非是他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乃陛下有此心思,还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虽说是太子自己请命,可镇北王猜得出,陛下也一定有此想法。只是,太子的毛遂自荐,正巧是合了陛下的心思。 陛下看着镇北王,其实在太子与他的人选上,身经百战的镇北王更适合前往蜀中作战,但,陛下不放心他再有机会抓住兵权,所以,显而易见的,陛下并不会同意镇北王的提议。 眼看着陛下要拒绝自己,镇北王不得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以此来说服帝王的决心。“我知道您留质,是为挟持我们藩王。我不求其他,我这一次去蜀中给您再拼一次,为了大梁也好,为了谁也罢,只求问礼您能好好照顾,其他藩王以及世子,您自己看着办吧。” 陛下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明黄的诏书上,只差他印下大印,就可以颁发下去了。 陛下没想到镇北王会对自己妥协,他原本以为,他再不会原谅自己了。 这一瞬间,帝王心中出现一丝绞痛,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的病发了。陛下眼里带着沉痛的看着镇北王,声音有些许沙哑。“你能保证什么?” 只要自己答应,或许他与藩王之间最后的情谊都将烟消云散,而镇北王是他最亲的手足,这一次,也将要被自己推得远远地了。 关于对先帝遗言的承诺,终究是言而无信了。 镇北王眼里浮现一丝凄凉。 在陛下问自己能保证什么的时候,他所期待的手足之情就彻底的被粉碎了。 终究是他期望了不该期望的,就好比,他面前根本没有回头路可选。 “待我得胜还朝,我便回到边关自此终年不入汴京。” 他给了帝王两个承诺,一个是蜀中一战必胜,二者就是他永不再踏入汴京的保证。 陛下要的就是如此。 他咬着后槽牙,低着头也不叫人看出他的情绪,或许是挣扎过,可最终点了头。 见陛下妥协,镇北王才是松了口气,可也彻底的对陛下失望。 “我还有一件事希望您能答应。” 陛下用眼神示意他还要什么,只要不叫他为难,给他又何妨。镇北王拍着手捞起一把太师椅拉到自己面前坐下,大马金刀的道:“我要把谢长柳带走。” 闻言,陛下皱眉,对此十分不解。“你带他去蜀中做什么?”他原本以为镇北王会同自己要秦问礼亦或者要其他,却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谢长柳。那人身娇体弱的,不会打仗也不会点兵,带去蜀中不是个累赘?镇北王是去打仗的,带上这么一个人有什么用途? 哪知镇北王却一副为他考量的态度,替他分析起来。“太子如今养伤,而我又走了,您能确保,谢长柳会安安稳稳的待在御宝阁不生事端?” 陛下犹豫了,的确,谢长柳会不会生事端呢,答案是肯定会的,因为有元艻在,他就不会什么都不做,特别是在认为蜀中造反跟元艻还有牵扯的时候,他一定会极力的找出证据,甚至不惜把汴京翻个底朝天,也只是为了把元艻拉下马。 镇北王叹了口气,对于谢长柳,他只觉得特别棘手。 其实在听说了太子要御驾亲征的消息时,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谢长柳。如果是他知晓了这则消息,怕是会极力的反对秦煦出京的吧。 “他想做什么,我能猜到一点,可如今不能叫他为祸了去,外患堪忧,内忧决不能起。”镇北王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纵然大梁如今内忧外患,可也不能教人使这江山毁于一旦! “好。” 哪知这件事正待镇北王同谢长柳说了后,遭到他的坚决反对。 反对的态度强烈到似乎不是去蜀中而是去送死。 “我不去。”谢长柳怎么可能会愿意去蜀中,他留在汴京是有事做,去蜀中做什么?他是没想到,这镇北王临走了都要摆自己一道!真是可恶! 镇北王不是来跟他商议的,而是知会。谢长柳一定得是要跟自己出京的,不然,谁都不能保证他留在汴京里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没得选。” 谢长柳生了气,一副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样。他觉得镇北王是骗了自己,明明说过要替自己办事,处理李清持的事情,可转头来就要去蜀中作战,还要把自己带走,凭什么。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他谢长柳没有威胁任何人,他们却容不得自己吗?蜀中就是反了,那也是他君王无能!他只想趁着还活着为谢家报仇雪恨!他留给自己时间不多了,已经拖到了现在,父母尸骨未寒,哪里还能继续耗下去!谢长柳眼里隐过一丝凄楚,心里却是愈加的愤恨。 谢长柳抓着身下坐着的春凳,愤愤不平之际就掰了一手的木屑。 木屑刺进他的掌心里,刺痛感却难以平息他的怒火。他看不见的手心里已经血肉模糊。 “你就不怕把我带着,反咬你一口吗?” 镇北王眼里带着笑,哪里是怕的样子,反而跃跃欲试。“不怕,你弱不禁风的,我黑甲卫随手一个你都不是对手。” 呵,谢长柳冷笑,是不是对手可不一定。兔子逼急了都要咬人,别遑论他了。 镇北王见着谢长柳那一副怨怼的模样,好似是要恨极了自己,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谢长柳就如此抗拒离开汴京,跟着自己走一趟蜀中而已,他究竟在怕什么? 或许是为了安抚住他,才告知了他非去蜀中不可的真相。“你先不要生气,我若不去蜀中,就是你的太子前去,我去也是替他。” 原本以为自己这样说谢长柳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哪知谢长柳却是甩了他一记冷刀子,冷漠无情道:“那又如何!” 秦煦去不去,那都是他自己的决定!就算他去了,利弊都是对半分,这种风险是他必须承受的!况且,这也无关秦煦!他如今只剩下大仇未报,报仇是他至今唯一的心愿,去了蜀中,原本的计划统统都将打乱,或许离大仇得报就更加遥远!他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能保证,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供他挥霍了。去了蜀中,谁能保证,将来发生的事情一定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与陛下之间,亦或者是与太子之间有什么算计同我有何干系!汴京是我要来的,凭何就要因为你就要走?” 镇北王发现谢长柳由于过于怨怒而浑身颤栗着,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他吃惊之际更多的是困惑。 “你究竟在怕什么?” 跟自己去蜀中而已,为何能叫他如此失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柳,居然会怕到发抖。他的沉稳呢?他的波澜不惊呢? “我带你走也是为了你着想,你独自留在汴京你以为凭你自己就能护住自个儿?元艻不是你想拉下马就能拉下马的!他的背后你早该知晓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我带你去蜀中,也能保证你的安全。决计不叫你少一块肉!平平安安的把你带回来!”他甚至以为,谢长柳是怕自己在蜀中出现危险,是以才这般的抗拒跟自己离开。 可是,并非如此,因为,谢长柳对他的冷嘲热讽足以说明一切都是他的异想天开。 谢长柳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他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摩擦着墙壁的刀子。 “你少多管闲事。” 第240章 出征换人 “行!若是本王不管你,本王就看着你在这汴京里能苟活几日!”镇北王自觉是出于一片好心,哪知却被人冠名多管闲事,非是他喜欢要管吗?当真是做了一回吕洞宾了!镇北王也是被谢长柳的态度气到,面色难看的甩袖离开。 从未如此恼怒过。 谢长柳同样的气急败坏,更气镇北王的擅作主张,不管镇北王要带上自己出京是什么理由,他都不愿服从这样一个被动的安排。 他不知晓这个主意是镇北王他自己兴起的还是被人撺掇的,他都决不能任由人做了自己的主。一气之下去寻了陛下,试图从陛下这寻求帮助。他决计不能离开汴京的,若是自己走了,他的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报?他等的就是这时候,自己是再也拖不起了。一去蜀中,变故横生,他完全不能掌握那超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再说了,他若是走了,李清持怎么办?谁给他伸张正义?他笃定,自己一离开,李清持便是凶多吉少了。 哪知,陛下并不愿见谢长柳。他是知晓谢长柳来见自己是何意图,是以,见与不见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陛下说了,不见您,您还是先回去吧。”惠音拦着谢长柳,他虽是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可瞅准了陛下今日是不会搭理人了的,谢长柳却不依不饶的冲着里边大喊大叫。这还是头一次,惠音见到如此冒失莽撞的谢长柳。 “陛下!草民有要事求见!请陛下拨冗!” 谢长柳推着惠音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冲着未阖紧的大门内不管不顾的叫喊,大有陛下不应自己他不放弃的决心。 惠音无奈,又想阻止谢长柳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那手掌抬起又放下,又不是对待其他的随意的宫人,一巴掌捂上去拖走就是了。 门内,在陛下跟前伺候的李秋小心的打量了下陛下的神色,听着门外的声响,似恐他会愠怒。 显然的,陛下也是被谢长柳给吵烦了,‘啪’的一声,大力的丢下手里的折子。 “你去把他叫进来,在外面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是。”李秋心里不禁犯起嘀咕,纵然是陛下表现着对谢长柳吵闹的不悦,可也还是转变了态度见他。这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如此触犯陛下的忌讳,怕是根本不会见人而是直接叫外面的侍卫拖出去斩了。他不知帝王是何等的心思,可,也能发现,陛下待谢长柳是不同的,有足够的耐心以及特别的宽容,这是陛下鲜少有的。 待李秋出去请进了谢长柳,就垂首的立在角落,充当个透明人。 “陛下,人带到了。” 陛下分明是知晓谢长柳所为何事,叫了他进来也表现得淡然。 “你且跟着镇北王去,届时归来,再说。”陛下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还不待他说起什么就提前拒绝了他。 谢长柳一噎,原本腹中有许多要央求陛下收回成命之言,可在看到陛下如此不容置疑的态度后,他便知,此事并无转圜。许是镇北王同陛下已经商量好了的,所以根本没有他谢长柳拒绝的权利。 谢长柳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从陛下再转移到他背后的那把龙椅上,顿了顿,索性是认命了。 “我走可以,只,求陛下,切勿因为他人的只字片语就对李清持妄下杀念。”如果他非要离开,那如今汴京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李清持。他还年轻气盛,本该有着大好年华,不该命丧于此。“此事事关蜀中谋反,或许与京中人牵连,陛下理应当查。李清持身为庶吉士,本则侍君,如是给他冠以罪名,这一点可能会被大做文章。自古以来,谋反造事者定以株连之罪,然,李清持出于寒门,家中亲眷无几,皆为清贫良民,届时,不管最终所呈何种证据,还望陛下能三思而后行。世间奸佞者见言不见人,而清廉者见人畏其言,是以,草民恳求陛下,于李清持,勿要妄下杀念。” 陛下听着谢长柳的诚恳劝谏,越是觉着不对味。他的滔滔之言,左不过是因为要替李清持求情,既然如此,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怎地还是因他李清持?这人有什么魅力叫你如此念念不忘?一心为他伸张正义?他若是清白的,何必会有今日之灾殃?你说的这些,朕也不是昏庸,自然知晓陟罚臧否。且你却笃定与元艻有干,我问你,究竟是你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还是只你的一面之词?” 谢长柳跟元艻有什么纠葛他在清楚不过,如此要对元艻不罢休也能说的通。只,绕来绕去的,于谢长柳看来,就是陛下还不肯信他。若是如此,他一走了之,李清持便再无生路可循。 “这世间的对错本就说不清楚,他李清持纵然有罪,也是他元艻首当其冲!您何故再三的强调是谁的片面之词?他元艻若是清清白白的,您也不会忌惮他至今。”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鄂住了。或许是他太过恼怒以至于口不择言,可事已至此,陛下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他已然是覆水难收。 李秋在陛下还未开始发火前就跪了下去,恐慌道:“陛下息怒~”李秋侧头冲谢长柳示意,叫他也赶紧跪下请罪,不然陛下龙颜大怒,可是他有的受。 李秋已经跪下了,谢长柳站着就是对帝王的大不敬了。 他明白,在惹怒陛下后,他的离开是势在必行了。谢长柳闭了闭眼,他当真是冲动了,隐忍这么多年,这个时候却再难忍下去,究竟是浮躁了还是已经忍无可忍。 “草民妄言、陛下恕罪。” 陛下冷着眼看了谢长柳许久。看他似乎是妥协了一般跪下请罪,看他一身傲骨,也不过在该折的时候也折了。什么宁折不弯,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过都是因人而异罢了。 他讥笑一般对着谢长柳冷嘲热讽:“如今朕没有功夫跟你计较谁对谁错,你是怎么想朕的,朕心里如明镜似的,你现在是肯跪下去了,可你心里指不定就是在痛斥朕独断专行。”随即又严厉道,“他就是庶吉士,才最不好开脱,他日日为朕伺候笔墨文章,他看过多少朕的密折?你说他是无辜的?那朕问你,你信他就没有从这里取过半分利益?你以为他是怎么在汴京里站稳脚跟的?谢长柳啊谢长柳,你是个聪明人,但愿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区区一个庶吉士,凭何能被人盯上,他们盯上的是他这个人吗?不,是他在御前行走的身份!你以为他待你多真?这世间人,谁不是唯利是图,朕想你经过这么多磨难,该是清楚的,有些人不是你想接触就能接触到的,当然,不保证别有用心的刻意表现。” 谢长柳听完,只觉得讽刺。说这么多,陛下的意思就是他李清持是一个伪善小人么?什么接近的别有用心?与李清持,是自己先主动认识的,他也了解过这个人,完全就不是陛下口中的唯利是图之流! 的确,他不知道李清持做没做过其他事情,不知道他跟元艻之间是单方面的被不知情的利用还是有过交易。可是,因一小而责大,就是对的吗? “且不论李清持他个人品行,当说他做过什么?想来您也查过,监察司已经出动了吧?日后罪名定然是悉数落到他李清持头上,我只求您,能否等蜀中事了,再下定论?元艻之罪,真不能够让他一个人扛。”说完,谢长柳便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也浇灭了他的心浮气躁。 他若是要前去蜀中,他便能趁此机会从蜀中下手,寻出有关元艻参与谋反的证据,既然如此,就惟愿陛下能多等等,不要因为表现的章词就让李清持一力承担。 陛下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底下的人,手里的拳头是松了又紧。 “那你去找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元艻有罪!” 这是陛下最后的妥协,不为谁,就为了跟谢长柳较一个真。 皆已经退步,谢长柳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谢长柳松了口气,不禁快要喜极而泣,口中大呼:“叩谢圣恩!”至少,有了陛下的保证,在这之前,李清持都会相安无事。 此时,陛下却是走下了高台,他蹲在地上,同谢长柳低声说了什么,只见谢长柳露出怀疑的神色,最后抿起了嘴,好似是不信服陛下又带着怨怼。 如今整个大殿内唯有李秋在内的三人,他们离得远,加之陛下刻意压低的声音,李秋也听不见他们所说的什么,叫谢长柳如此谈虎色变。 陛下却是瞅着谢长柳如此面色笑了,然后在静谧中居然亲手扶起了谢长柳,叫人大跌眼镜。 陛下对谢长柳的容忍度,再一次的突破极限。李秋感叹,有这样一个人在帝王身边,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而晚些时候,东宫并未等到陛下的下令,然白日里分明已经说好,由他带兵出征的,宫里上下都已经收拾妥当,准备下蜀。 左等右等都不见宫里来人,秦煦忍不住怀疑难不成有变故不成? 飞鱼看着天色逐渐暗下来,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他正要去同秦煦要个实话能不能走了,就见他出了东宫夺过一侍卫的马匹跑了,后面的华章都来不及追。 秦煦入宫,陛下却问他这时候来宫里作何。 他能作何,还不是陛下食言而肥。 “儿臣已经准备了当,父皇下旨便可率兵出征。” 秦煦已经说的很明白,许了他出征,陛下还差一道命令。哪知陛下却是作恍然大悟状,“噢,朕一忙起来就忘记了。镇北王念及你伤势未愈,不用你去出征,他替你去。” 秦煦愣住,陛下不是不认可镇北王带兵么?怎么又同意镇北王前去了?还是镇北王主动求出征的?“镇北王?他怎么……” 他并不知今日在朝会后,陛下又见了哪些人,给了人什么承诺。其实,在用人上,陛下也是有过犹豫的,只是,镇北王给的承诺太过诱人了,他无法拒绝。不仅能替自己打赢这场仗还能保证未来不再干涉内政,与汴京保持应有的距离,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如何能不应诺。 “他身经百战,由他带兵也合情合理,你当初不也是推荐他前去吗?”今日秦煦的自请入蜀中,解他燃眉之急,可如今有了更好的人选,陛下当然会做出一个妥善的抉择。 如此说来,倒是用不着秦煦了。然,秦煦却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这趟蜀中,他当去的。 “镇北王对蜀中内情多有不知,儿臣理应去帮衬他。” 镇北王常年在关外,与之交手的都是部落,不同于蜀中的,或许在交战起来,并不能得心应手;再者,他这段时日多番在打探蜀中的一切风向,所知会比镇北王多的多。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试想,秦煦同去,方能与镇北王一同攻克敌军。 陛下沉吟片刻,并不苟同。“出征一事,一人足以,太子还是留在京中吧,皇陵一事未查清,还有其他事务需太子操持。” 陛下如此说就是拒绝了他的提议,虽然秦煦不清楚陛下有没有思量利弊,可他也无法再同陛下多坚持自己的立场了,不然陛下会怀疑他的用心,不是在去作战上而是其他筹谋。 “是。” 秦煦出了玉清宫,叹了口气。陛下能如此坚持让镇北王出发去蜀中,一定是跟镇北王交涉过什么。 如今藩王世子在宫内,藩王也不会翻出什么大浪来,陛下已经掣肘住了藩王,镇北王去不去蜀中都并非一定。而镇北王却主动代替自己出征,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也非他们肚里的蛔虫,不能事事都清楚。如此,他也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寻人联系了谢长柳。只是他没有等待谢长柳的回复,他就不得不出宫去。 第241章 出征 回到东宫,秦煦便把这件事告知给了东宫里等着出发的几人。 “陛下不让我们出京。” 华章忍不住问:“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秦煦他都不知为何,什么镇北王身经百战都不过是托词罢了。原先陛下还对镇北王出征颇有微词,自己替镇北王去合该才对陛下的心意,然,不过转眼间陛下又改了态度,非是陛下的三心二意。 飞鱼已经等不住了,太子入宫的时候他就担心会不会被什么事情给绊住,果不其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而现在就算是太子不能去,他也要去的,他等不起了。“那你们就在汴京吧,我不能等了。” 说着飞鱼就提着自己的行囊抱在怀里大有要走的意思,秦煦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足够的耐心哄劝他。 “先等等。” 飞鱼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似是急了。他很想问,等等,还能等什么?得等到什么时候?他总觉得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秦煦敲着圈椅的扶手,如果没意外的话谢长柳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遇到的麻烦,当立即回话的,怎么也没有动静。 谢长柳摸不准陛下的态度,也不好给秦煦回话。看陛下的意思,此去蜀中当镇北王,而非太子,原先不说是怎么想的,可现下陛下的意思就是由镇北王出京,太子且未有安排。 谢长柳揣摩着陛下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铺好网,只需等待鱼儿上套,可既然如此,为何就未有对秦煦的安排?难不成,在陛下看来秦煦的存在就那般无足轻重吗?如果一定要以身做饵,秦煦不能留在汴京,他会被陛下放弃的。谢长柳思量片刻,最终提笔回复。 几人坐着开启了漫长的等待,就在秦煦猜测,谢长柳是否有收到他的讯息时这时候外边终于有了动静。 “消息来了。” 信纸一手传过一手,最后到达秦煦手上。 “怎么说?”华章已经迫不及待了,秦煦皱着眉头看完,却半晌都未言语。 众人都开始焦躁起来,秦煦才说:“陛下还未下旨,如今百官还不知出征的人选是镇北王。我们或许可以从黑甲卫下手,这是镇北王的私兵,陛下最忌惮的就是黑甲卫,然而,自镇北王入京以来,黑甲卫便于汴京招摇过市,只要生出些花样来,陛下总得掂量虎符交给镇北王妥不妥当。” “属下明白了。”华章是一点即通。 离得近的人也就是华章了,他没有见到秦煦攥在手心里的信条内容但秦煦的面色却再没好过。 或许之前,秦煦并非是蜀中非去不可,可这时候,他却笃定要去蜀中的。 镇北王究竟和陛下交涉了什么?为何,连谢长柳都要跟着前去?又为何?谢长柳要叫自己一定也要跟着离开汴京?就算是对镇北王算计都不能留在汴京。究竟是要做什么? 秦煦想不通,就好似陛下跟镇北王以及谢长柳一起编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了进去,可是,他却完全不知情。 有了华章的暗箱操作,第二日就有御史台的人弹劾镇北王的黑甲卫在汴京太过招摇,影响了原本京城百姓的安定。由于镇北王并未要求上朝,是以今日有人在百官面前指出镇北王的不是来时,他连个给自己的辩解也无。黑甲卫有少部分是人来自京城,但大多数都是外地人,对汴京也不过是一时贪欢罢了,都是爽快人平日里成群结队的进出,他们自己倒不觉得如何,可或许落在别人眼里是影响。 这算镇北王吃的个哑巴亏,从而就有人给陛下附和关于镇北王的潜在威胁。本身陛下就忌惮这些,如此一说陛下又不得不重新考量对镇北王的安排。 放他出京,无异于放虎归山,可陛下先前是觉得镇北王的承诺重于千金,且怎么算都是划算的,可现在 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起来这样的安排是否就毫无差错。 有人这么一说,就叫陛下开始慎重起来,黑甲卫是镇北王手里的一把利刃,怎么用就在镇北王一人,他虽是一国之君,却不能叫黑甲卫对他唯命是从,而镇北王作为统帅,他的手里,多少人是黑甲卫这样的个个忠肝义胆他且无法定论。 临到出发那日,陛下都还在考量,这虎符究竟该不该给镇北王,若是给了,收回来是否就能容易。 最终,陛下还是败给了自己对镇北王的不信任上。 “来人,传太子入宫觐见。” 秦煦入宫,早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陛下忌惮黑甲卫,虎符他不敢给。而执掌三军的护符,陛下不敢给镇北王,却得让人名正言顺的拿着它,是以,太子,又成为了现如今陛下最放心的人。 “名义上由你出征带兵镇压反贼,镇北王暗中行事佐助你成事。”陛下如此交代秦煦。他已经想过,镇北王出京不可逆装,何不如叫太子同去,两全其美。 “是!儿臣遵旨!” 秦煦如愿拿到圣旨,带兵出征。 他们定下了大军开拔的日子,而在头一晚,谢长柳就跟着镇北王出发了。 同他们一道走的只有黑甲卫,不过人却未带完,部分的人都留在了汴京。镇北王说,剩下的人是来守着秦问礼的。 果然是他的宝贝疙瘩。 他们是急行军,是以都是快马,趁着头一日的夜晚出发的,走走停停的也走了一晚上,第二日天将泛起鱼肚白,镇北王才大手一挥,宣布所有人停下整顿。 谢长柳翻身下马休憩,骑了一晚上的马,差点给他坐不住了,要不是左右前后都是人,他都不知道脚下的路要怎么走。镇北王还笑他,年纪不大,却已经老眼昏花。 他靠着石块坐下来,为了方便,他换上了跟黑甲卫一样的服饰,马面短打,混迹在人群里,倒像那么一回事。 镇北王正吩咐人前去探路,那叫厚朴的小伙子在谢长柳身边阴魂不散,就算是谢长柳此刻倚着石头坐下来休憩,他也势必要候在一边。自从昨晚跟着镇北王出宫,在城门口与他们汇合后,这叫厚朴的就时时刻刻的游走在他身边,反正只要谢长柳去定睛寻人,这人不是在他前头就是在他后头,或者在左右。他很难不怀疑,这是镇北王刻意吩咐的叫厚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是怕他跑了么还是怕他途中留下什么线索暴露踪迹? 谢长柳对上厚朴的视线,对方却毫不在意的跟他招手,一点都不心虚。 这人特别自来熟,谢长柳是发现了。 “先生,喝水吗?”这时,旁边传来一人的声音,谢长柳点头正要去伸手去接,却发现不对劲,那声音…… “李清持?”谢长柳看着斗笠下的人的面孔,确定了他的身份后,欣喜若狂,差点激动的把李清持手里已经打开的水囊打翻。“你怎么在这里?谁带你来的?”谢长柳由于太过惊喜却是变得不那么机灵了,能在这里的除了镇北王的安排,还能有谁能把人从天牢里带出来。 李清持看着镇北王的方向不说话,谢长柳便知了。 他求了陛下的宽限,只以为让李清持继续待在牢狱里会更安全,没想到镇北王会把人给弄出来,还让跟着去蜀中。事先也没有收到镇北王的提醒,这会儿也不怪他会吃惊。 或许是出于对镇北王的感激,他走过去,一胳膊拐了下镇北王,十分哥俩好的靠在一起,肩并肩,活像个浪荡的街溜子。 “王爷、多谢了,只是,李清持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镇北王瞥了一眼被谢长柳挨着的地方,十分有恃无恐。“什么麻烦?你不是拼死拼活的都要救他,干脆就一并打包带走了,我们都走远了,还怕陛下来追究?” 谢长柳挑眉,如此说来,镇北王把李清持从牢里挖出来是没叫人知晓啊,那这不跟劫狱一个道理么。这要是陛下知晓了,该是要暴跳如雷,不过,镇北王既然敢把人弄出来,想来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就像他说的,人都已经走远了,还怕什么。 一想到陛下如今在京里听说了这则消息,陛下却找不着人撒气的模样谢长柳忍不住笑了,还是头一回觉得镇北王特别靠谱!大义! 他抵着拳头轻咳一声,是对他上一次的态度的歉疚。“那会儿,也是我一时着急,逞了口舌之快,还望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担待担待。” 镇北王眯起眼觑着他,先前还一副要跟你不共戴天的样子,现在却又如此的低声下气,真是变脸好比天气。他斜了谢长柳一眼,颇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呵呵,不敢当,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可不敢多管闲事了。” 谢长柳心虚,强颜欢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好,到底是承了他的情,是门人情债,这会儿就得夹起尾巴做人了把人哄着。见镇北王诚心要晾着自己,谢长柳也不在人面前晃悠,让人不痛快了,他凑到李清持身边去,问了他一些事。 没过多少时候,探路的人回来,又歇了会就要接着上路,谢长柳听见有人给镇北王说,是京城里太子带着大军已经出发了。 此番入蜀,是为与蜀中开战,该带的人是带足了,秦煦身边的那几位心腹仅留下了花盏。 花盏想跟着一道去,可是秦煦劝他留下,一来,是叫他留意京里的动向,若是有什么也好知会他,及时做出反应;二来就是花盏的夫人即将临盆,这时候花盏跟着他远走不大好。是以,这一路一起走的就只是华章以及惦记着父母非去不可的飞鱼。 越是接近蜀中,路上的流民就越多。听闻靠近蜀地的镇合已经被叛军占据,而其他边城的百姓们听说要打起来了,纷纷逃离自己的家乡,谢长柳他们一路走去,都遇上好几拨人了。 眼看就要走到坳郡,他们才停了下来,镇北王拿出地图,看着地图开始筹划要如何行事。 “叛军已经出蜀,第一关镇合已经落入了叛军手里,他们要跟大梁打,势必是要剑指汴京。”蜀中是被养野了,才会想吞并大梁,不过区区小邦,居然敢跟他们大梁叫嚣,真是不自量力。 谢长柳问:“那下一道,我们是去坳郡守株待兔还是混到蜀中去直捣黄龙?” 谢长柳的想法很好,但是,不切实际。镇北王摇头。“我们这点人,不成。”他出京的时候就带了黑甲卫一百五十人,根本不足以跟叛军对阵。就算是调兵,对于要防范叛军来说,这时候也是来不及的。 “待太子的人马到了,他们当时在明面上与叛军对战的。”谢长柳撑着头看着羊皮绘制的地图,心里却是想着此战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不然,陛下那可就撑不住了。 镇北王听出谢长柳的意思,“你想去蜀中?” 面对镇北王的质问,谢长柳直言不讳。“是。” 谢长柳不是个爱铤而走险的人,可这时候入蜀中就是以身试险,虽说叛军已经到了镇合,可到底是深入敌营,蜀中腹地,必然危险重重。谢长柳却是捞住李清持的脖子,大言不惭道: “这不是有清持兄在么,作为蜀中的土着,有他带路,我们可就容易多了。” 李清持临危受命,遂是严阵以待。“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他太过郑重了,叫谢长柳也不得不正视起来。 最后镇北王拿定主意道:“先去坳郡看看情况,如果合适我们就去蜀中。” “好。” 镇北王常年在外秣马厉兵,自然比谢长柳这个半吊子懂得多,是以,听他的准没错。 几人又出发前往坳郡,此时的坳郡正因为逼近的叛军而严阵以待,他们这行人多,看着就是一群练家子,一前一后的入了城,也自然吸引了人注意。他们这方入城,就有人把他们堵在了路上。 谢长柳他们急急勒住马,只因前方道路上站着身穿一墨绿色圆领官袍、看约莫是不惑之年的官吏。 第242章 在下谢无咎 “下官坳郡守备石天禄敢问众位可是来自汴京的援军?” 对方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自报起家门。他若是不说,谢长柳也不难猜到此人的身份。 镇北王高高盘踞在马上,对着底下人不假辞色的回道。“大人这从何说起?我们几位不过百余人,怎敢自称援军,不过听闻叛军逼近,来一探究竟罢了。” 镇北王历来在军中威风惯了,此刻在人前,拿起了他当初六分的气势。 “下官虽说不及汴京人贵,可也有识人之眼。”镇北王虽是如此说,可石天禄见他们周身气度不凡,身后的黑衣卫士个个矫健,且有拱卫着为首之人的气势。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自然清楚来的是什么人物,如此说辞不过是不愿告知他真实身份罢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如此,他也不会追着逼问,非要个结果来。 “既然众位要探知如今局势,且随我来。”说完,石天禄就在前头走着,大有是在领路的意思。 谢长柳同镇北王对视一眼,镇北王报之以安定的眼神。几人牵着马坠在石天禄的身后,摇摇晃晃的跟着他慢慢的往里走。 如今的坳郡,由于要与叛军对上,城内几乎没有什么百姓了,都已经被提前安置出去,留下来的不过都是护城的将士。 马蹄在青石面上踏出了一阵阵的哒哒声,偌大的街道,空无一人,颇有寥落之景。 到了地方,便是坳郡内城的官邸,门口还守着侍卫,见着石天禄,拱手行礼。他站在石阶上,回身看着那跟来的一群黑衣人,冲着左右的侍卫道:“这几位是贵客,你们且不要怠慢了。” 左右闻言,皆前去为他们牵马。 谢长柳在人碰到自己的缰绳前就下了马,而后跟着石天禄进了官邸。 镇北王打头阵,谢长柳落后一步,李清持有些紧张,拽着谢长柳的袖子不肯松手。 官邸内也几乎没什么人,分外冷清。那石天禄或许是看出了 他们的疑惑,遂解释。“前几日,镇合被攻陷,我意识到叛军的下一步就是坳郡,遂将坳郡里的百姓都给遣走了,留下的都是一些将士,或者成年的男丁。” “府里也没个下人,众人还见谅。”几人落座,除了寻常有人坐的位置,其余的的都已经落了灰,谢长柳看了眼自己身上黑色的衣裳,把干净的那张椅子留给了镇北王,自己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大人客气了。” 他们以镇北王为首,是以,多是镇北王在同人交谈,谢长柳则在观其石天禄的神色,以及周遭的动静。 “此次蜀中叛贼来的突兀,圣上毫无防备,不过听闻京中已经派人前来御敌。” 石天禄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如此甚好。” 镇北王接着问道:“叛军是什么时候起事的?镇合沦陷怎地消息也无?” 传出消息的时候,镇合已经落入了叛军手里,这也是为何陛下要急切安排他们出征的原因。 石天禄叹息一声,眉宇间浮现一丝忧色。“叛军如蝗虫过境,不出一日,毫无防备的镇合就被拿下,且看其攻势,是要冲着内地去的。” “原本以为,他们打下镇合后就会直接往坳郡而来,不过,却意外的在镇合停下,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未见他们攻来。” 所谓一鼓作气,怎地会在拿下镇合后突然没了动静?其中怕是有文章在。镇合背后就是蜀中了,而要是再推进,下一个目标就是坳郡,在坳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拿下这里跟拿下镇合一样易如反掌。只是,让镇北王觉得蹊跷的是,怎么蜀中说反就反了,毫无预兆,且蜀中陛下可是留了精锐的,怎么在蜀中逆反之后这些驻军都一个个的不动声色? “蜀中的军防是连军,大人可知他的消息?”蜀中已然是这样的情况,那连军,如今就只有两个局面,要么是投靠了蜀中的逆贼,要么就已经为国捐躯。 石天禄摇头,关于蜀中的连军连大统领,他有所耳闻,这些年,就是靠连军镇住了蜀中,没叫他们翻出浪来,只是这一朝翻了就是反了天了。“不曾得知,蜀中逆反或许是早有准备,关于蜀中的驻军,怕是已然凶多吉少。” 镇北王同他的想法一致,陛下曾说,太子之前得过消息,说的就是蜀中之事,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快。连军忠肝义胆,应该不会投敌。 “此次的叛军首领,大人可知?” “并未听说其姓名,或许并非什么闻名之辈。” 问了这么些,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镇北王敛下眼里的不虞,便想要告辞。那石天禄看着镇北王站起来,猜出他们的意图,开口挽留。 “众位可有去处?前边是去不得了,这城里已经没有客栈做生意,若是要落脚,不如就在这官邸住下吧,若是发生什么也有的照应。” 镇北王回头看着谢长柳几人,谢长柳点头同意。方才进来一路他已经看过,城内冷清无人,就算他们出了官邸也无处可去的。倒不如留在此处,从后再议。 “那便打扰了。” “不妨事。” 说着就要引他们进内院去找住处,石天禄顺口问起他们几人的名字。“不知贵人名姓,好作称呼。” 哪知镇北王看了谢长柳一眼,隐去了自己的名讳胡诌道:“在下谢无咎。” 听到镇北王张嘴就来的名字,谢长柳心里就是跟吃了麸子一样。他怕暴露身份,秦氏不敢用,结果却用了谢长柳的姓氏,好在谢氏常见,倒也不会引人遐想。 为了防止镇北王继续编出更加离谱的名字出来,谢长柳在镇北王将要开口前,直白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谢无过,我们兄弟二人来自南郡庆河,身边这位是来自蜀中的李清,本在庆河做官,听闻蜀中出事,他担忧家人,便陪同他回来看看。”谢长柳没有松开李清持的手,在介绍李清持的身份上特意减去了最后一字,也是为了防止意外,毕竟行走在外,需多一分堤防。 如此解说,倒也正常,叫人寻不出有什么错处来。石天禄点头表示知晓,虽然直觉他们有所隐瞒,却也并未紧问。 “原是如此。” 有了石天禄在,他们也多少知晓了如今关乎叛军的形势,夜里,镇北王却换了夜行衣,与谢长柳言明自己的去向。“我带人去镇合刺探军情,若是有人来,你帮着掩饰,大约两个时辰后回来。” 趁着夜色前去刺探倒也好过白日里明晃晃的做幌子,只是谢长柳忍不住担忧,镇合里到处都是叛军,如此去是否冒险。“安全吗?有带繁缕?” 繁缕谢长柳清楚,是镇北王手下里最出挑的一个,有着他帮衬,也能省事许多。 镇北王点头应下,又说厚朴他们几个留下,在他院子里守着。 谢长柳把他送出院子,镇北王见他还跟着自己,不乏好笑。“你不会武功跟着我们做什么?” 谢长柳失语,他只是临行难免生出担忧来,哪里就要跟着去的,他可没忘记自己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男子,跟着去,送死么还是当累赘。“我没说要跟。” “看你依依不舍的似乎是要的。”哪料镇北王却拿此揶揄他。谢长柳只是不放心,他深知此去不在人多,在于精,留在这里也好。 正如镇北王所说,待他们出去后约莫不过两个时辰左右便回了,回来的时候生出了点动静,外边不知是谁家养的狗,由于无人照料在满城流窜,结果被他们回程的时候遇上,狗吠了一晚上。 第二日,他们在坳郡走了一圈,已经做着应对敌军来袭的准备,留下的壮丁不少,虽然不会舞刀弄枪的,可也能帮着运送器材,从库房里往城墙上搬。 按照同镇北王商议的,坳郡不在他们停留的档口。 “昨晚上,我带人摸进了镇合,看着似乎叛军不少,只是未能深入。连营夜火不断,枕戈待旦,恐有突袭。” 镇北王如此说,谢长柳便知,他们现下是走不得的,若是叛军突袭,他们当留下一同拱卫坳郡,而不是视若无睹的走人。 “原本想着今日离去,不过,眼下还走不得,太子带着大军出发,又晚于我们一夜,怕是这一两日还到不了。”行军路漫漫,就算是加急也不比单枪匹马的快。 镇北王话毕不久,叛军就从镇合杀到了坳郡城下。 城门上守着的将士看到自那山陵间涌出的兵马,首当其冲的点燃了烽火。 烽火燃,城内的人皆都严阵以待起来,有了先前制定的作战之策,此时,众人按部就班,除了慌张并不显胡乱。 对方来势汹汹,饶是坳郡已有准备且不禁都生出胆寒之心。来犯的敌军里不乏有大梁的将士,如今却操戈入室。 城门底下已经连夜挖掘了数道壕沟,可以第一步阻止敌军的进犯,但并不能有效的拦住猛烈的来袭。 蜀中的地势崎岖,就是接壤的镇合以及坳郡都是如此地势,四面环山。 听到外边响起的敲梆子的声音,有人拿着铜锣在城内敲得震耳欲聋,口呼‘敌袭’。 谢长柳原本还在石天禄的官邸内看着蜀中的地图,还是石天禄给找来的,这时候听到了敌袭的通知,他当即收起地图就跑了出去。 这时,外边冲进来一人,本是跟着镇北王去外边巡视的青琅,看见谢长柳往外跑,及时把人抓住,还不待青琅说明来意谢长柳便问他:“已经攻城了?” 青琅回答:“是的,王爷说让您找地方躲着,不要出去。” 他这急匆匆的跑回来就是为了通知谢长柳已然发生的事。王爷就猜到了,要是谢长柳知晓了敌袭,第一反应就不会是自己好好待着,反而是要往外跑的。就叫青琅抓了个正着。 外边的将士们来去匆匆,皆都如临大敌,谢长柳望着看不见的城门的方向。“他人呢?” 青琅是黑甲卫之一,他们这批人都是黑甲卫里的精锐,且个个都唯镇北王马首是瞻,谢长柳这一路上能记的人都记得差不多了。“在城门上,跟守军一起。” 似乎是怕谢长柳会不从,要到城门去添乱,便解释。“您不用担心,王爷身经百战,有他在,这一战必会转危为安。” 所谓久经沙场百炼成钢,镇北王身经百战,自然不比那些纸上谈兵的,谢长柳哪里能不信他。或许是想到自己也出不了一份力,谢长柳并不会赶上去添乱。 他除了文章会做一些,还真不会调兵遣将,指点江山,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镇北王自己的好。 谢长柳去院子里找到了李清持,他也听说了敌袭的消息,这时候正战战兢兢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见着谢长柳来,好似才定下了一半颗心。 谢长柳知晓李清持在怕什么,无非就是敌人都打到自家门口了。 “怕什么?那位可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咱们的镇北王,从小就长在沙场上,蜀中叛军统统不是他的对手。” 李清持勉强附和他笑了笑,并不接话。他什么身份,这时候说话都显得尴尬,自己的族人同大梁同室操戈,实在让他难堪。这头,那石天禄又寻了来,他着急忙慌的,好几次都踩中了前裾差点绊倒。 “石大人?” 石天禄手忙脚乱的稳住自己的帽子,冲着两人道:“谢公子,你带着人赶紧躲着!敌方有投石!可得小心了。” 一般在攻城时,敌方会采取剑弩、投石、云梯、冲车等物,自古以来作战皆是如此,不过就独数是周朝时曾用过火药,但并未流传下来,依旧是冷兵器。 难为石天禄还来知会他一声。 “大人放心,自保我们会,只是,敌方来势汹汹,可有把握应对?” 石天禄一脸焦愁,他做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经历战役,要他自己说,也说不准的。 第243章 应战 “现在还说不准,我们兵力不足,敌人看着不下万数。” 此次出击,或许叛军并非全力以赴,而一万的人数就足以让坳郡吃不消了。 “现在坳郡有多少人?” “四千军士,还有自发留下来护卫的义士一百余人。”不到五千,连敌军的半数都不到,除非是他们这方可以以一敌百,不然还真不好说胜负。 谢长柳看着院子里还剩下的黑甲卫,此刻定然是要全力扑在战役上的,自己纵然是毫无经验,也不好在后方苟且。 “得想办法把今天撑过去。”大军就算是紧赶慢赶,左不过这两日将会抵达,只要今日撑过去,双方都会有休战的时刻,再撑上一两日约莫就能等到援兵的抵达。 “我家兄长是否在前方?守备军的统领可在?” “在的,都在,总兵副将参将都已在阵前。” 谢长柳想起那一日看见的搬运的器材,箭矢占了多数,如今天气好,也无风,可借机行事。 “我们地理占据上方,敌军虽着甲胄,可除却上腹也是布衣。城内的可有棉布以及火油等易燃物?” “有的,城中百姓都已经撤走,棉布棉衣有留下许多。”石天禄连连点头,虽然他不清楚谢长柳是要做什么,可见着他与他那兄弟也不像是泛泛之辈,想来,都是个有能力的,如此说法定然是有他的用处。 “想来那自请留下的义士们未登城门,麻烦大人召集他们,棉布上浸上火油,绑在箭矢上,利用地理优势进行火攻。”这是谢长柳为今之计仅能想到的应对一时的法子。 石天禄一听,喜上眉梢,忙不迭的应下了就外出去召集人手按照谢长柳所说去操办。 谢长柳则是继续翻开了那蜀中的地图,顺手叫来李清持帮着他看。蜀中他未去过,不过有李清持这个本地人在,能解他许多困惑。陛下派遣镇北王来,不仅仅是要他在阵前对阵的,杀入敌后方去才是镇北王最拿手的绝活。 投石役这一波已经过去了,敌方推着云梯递进,原本的壕沟已经被尸体填满。 镇北王撑着城墙、观战,底下迎出去的是坳郡的一参将,带着千人,首当其冲迎战。 旁边站着的是坳郡的守备军总兵,对方是个满脸胡腮、虎背熊腰,说话一口一个老子的中年男人。他不知镇北王的身份,从石天禄那得知是从南郡来的,见他手底下带着的护卫训练有素,虽有疑惑但也只当是哪家的豪门子弟,来坳郡是给自己挣功名来了,是以态度上并不重视。 他见着镇北王望着底下的对阵蹙紧了眉头,好似是不大高兴,便饶有兴趣的问他的见解。 “公子可是觉得我这参将胜不了?”他自觉自己是一方军备总兵,带兵打仗有过经验,而对方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哪里来的脸对他的战略指指点点。 镇北王连头都没有回,毕竟,他受不了对方太重的口气,方才对着他说话,熏得他差点甩手走人。虽说都是些糙老爷们,可连自己的形象都不打理的实在不能算是爷们了。 既然人都好意思问出来了,镇北王便也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不足。“对方就是用蛮力他这都吃亏。”意思就是这参将武艺不精。并非是镇北王看不起那小小参将,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就冲他抡那几下枪都没有他的黑甲卫抡的好。 方才,是这参将自己自请上阵的,众将士热血高涨,可才几个回合,胜负便已成定局。对面人多势众,此方派出去的军骑也不过千余人,在对面的围攻之下,这一回折损了太多。 号角声吹得一鼓作气,双方都毫不逊色。 总兵似乎不满镇北王的随意点评,可这方才摆出脸色来,那参将就已经被人斩于马下。首领已死,人心溃散,已经有人骑马往回逃了,奈何,城门在敌人的步步紧逼下是不会打开的。从他们出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么马革裹尸要么得胜而归。 总兵看着此情形,脸色黑成了几乎是一块炭,虽然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可也不妨碍叫人看出他的面色变化。 镇北王见着追着仅存的几名将士不放的人,抬手,繁缕便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弓,镇北王拉开弓,瞄准了那将参将斩于马下的那人。 ‘咻’地一声,利剑破空而出,精准的贯穿头盔,从人的额头插入,紧接着,又是几支箭射出去,无一有差,纷纷正中人要害。 见着上方有人射箭,底下的叛军纷纷举起了盾盖在头顶掩护着退回去,镇北王几支箭皆箭无虚发,敌军也深知这坳郡之中有高手在,不敢掉以轻心。 而见到镇北王露出这么一手,那总兵惊愕之色许久都未收下。这百步穿杨之术他也听过不少,可却从未见识到,不仅如此,还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射出都未减免力道,直直的从人的头盔射穿,这究竟是何等的功力,才能够有如此劲道。他承认对他的轻视是自己小人之见了,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外乎于此。 而后其余将士也纷纷拿起了箭护着仅存的将士回城,彼时,镇北王见着密密麻麻飞出去的箭矢皱眉,于他来说,敌方已经有了盾牌护体,他们这时候大肆的射箭根本毫无意义,连人的衣角都沾不上,而坳郡此时军需或许并不富裕,如此可是浪费行径,一兵一刃都当需珍重。 镇北王虽是不认可此举,可自己并非统帅,并不能说上话,也就忍下了。这时,有一黑甲卫来报。“主子,先生要火攻。” 镇北王挑眉,原以为谢长柳就是回去好生躲着,没想到也会出谋划策。 说着就有人抬着湿漉漉的几口箱子上来,一路都是油味,里面是已经浸湿了的棉布。前方靠着边缘一排将士站定,后方的将士将箭矢绑好沾了火油的棉布点上火递出去,他们则手疾眼快的拉弓射出去,瞬时间,一支支火箭划过明亮的天际冲向了那敌军之中。 就像是谢长柳说的,固然他们有甲胄在身,可普通的将士,下身却仅着布衣的,所谓的甲胄也并不过是阻挡致命一击罢了,真到了引火烧身的时候是奈何不得的。 火箭铺天盖地而来,如蝗虫过境般的箭雨下,几乎无一幸免。敌人忙慌的要举起盾牌遮挡,然沾了火油的箭矢,射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火箭在底下拉起一道火墙,被窜起的火势惊吓的马匹不受控制的慌不择路的四处逃窜,面对失了控的兽,人不过区区微薄之力,谈何控制。马背上的人被摔下马背,重重地落在地上,被踩踏或者被明火引燃。一时间,哀鸿遍野,看着,如人间地狱,生灵涂炭。 谢长柳从不会心软,特别是对敌人。 要说,烤人肉这种事儿他也会觉得恶心,可当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还能逞那点的心慈手软。 云梯被火吞噬,散了架子倒下去,凡是能燃的,沾了火星子的都被大火吞噬。浓烟迷了在场人的眼,在城楼上看着的人,个个都面无表情。他们是见惯了杀伐的,浴血奋战多年,对此场景都已经司空见惯。 或许是方出战就落了下乘,叛军也自觉是小觑了坳郡的实力,以至于自方亏损的严重,他们并未负隅顽抗,保留了仅存的兵力喊了撤退,而坳郡的守军也并未乘胜追击。对面是山陵,谁知道里面是否有埋伏,能不追击就不要积极的好,他们要应付的是整个蜀中的叛军,而不是这一万人数。 首战,告捷。 而还在途中的秦煦,得知了斥候来报,说是叛军已经朝坳郡发起了进攻,他又不得不下令加快行军! 大梁已经丢失了一个镇合,若是坳郡还丢了,那日后要夺回来可就不容易了。更何况,若是屡屡战败,军心也难以重聚。 奈何大军行军起来根本不合理想,秦煦只得丢下大军,独自带着一万精锐脱离原本的队伍,急速向坳郡而去。至于其他将士,则留给了此次同他一道前往作战的大将军领军。 或许是首战胜利的太过容易,坳郡的将士们都欢呼不已。留下的人清扫战场,总兵却犹豫着不肯离去,见着镇北王要走,他急不可耐的要将人拦住一问究竟,被繁缕挡在手臂之外。 “不知公子可否同在下一道商议退敌之策?”他已经见识到对方卓越的能力,自然也深知此人或许是个远胜于他的能人异士。如今坳郡大敌当前,他要想保住坳郡,就不得不礼贤下士,自然也再没有了方才对人的轻视之心。他手底下的这些人训练有素,看着就好似从一个地方出来的武士,行动间带着他的将士没有的利落以及干练,一般在贵胄人家,多是有府兵侍卫。而此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强势与凌厉,不说武艺精湛,面对大敌当前,方能镇定自若,也可见是个经历过大场面的,是以,这人的身份还有待商榷,也难保不是汴京来的大人物。 镇北王虽然不欲同这样手高眼低的人说话,但,如今以大局为主,退敌才是首当其冲,自然什么不满都要忍下了。若非是看着现在的态度已经好上许多,或许他是大抵不会同人虚与委蛇的。 镇北王跟着人往总兵府走,来往的不管是将士还是副尉都对其抱拳,看得出来,这总兵还是颇受人敬重的。 对于此战,镇北王并不觉得大梁会败,现在只要等来了援兵,对付那些乌合之众,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儿。蜀中本就是蛮夷之地,与南疆向来同流合污,被先祖收复,成为大梁疆域中的一份,如今他们狼子野心,试图再从大梁脱离出去,自立为王。只要蜀中不灭称王之心,这一战,其实都是要打起来的,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公子似乎对战事多有了解。”总兵姓贺,都称他为贺将军,是本地人,靠着蜀中近了,说话都带上了那边的习性。 镇北王言简意赅,“参过军。” 贺将军早前就怀疑这叫谢无咎的是参过军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一身好箭术,以及对军事上的独到见解。 他不禁抚掌大喜。“呵,果然如此,不知公子是在何处参的军,居然未听说过公子的大名。” “小门小户,未有高功,不敢挂齿。” 贺将军不信他的说辞,但对方有意隐瞒他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只道:“那这坳郡一战,公子势必要名扬天下了。” 镇北王默着不说话,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什么名扬不名扬的都跟自己无关。 待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谢长柳就知此战已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就放下了。 镇北王从外边回来,直夸谢长柳足智多谋,虽不懂带兵打仗可也会因地制宜,还说带他出京并非是个冲动的决定。 谢长柳扫了他一眼,见人身上干干净净,连血沫子都没有沾一点,想来就是没有下场跟人动手的。“不过一些旁门左道,我们今日用了,下次就不能用了,吃一垫长一智,我们自己也得防备着此举被对方学了去,用火攻来对付我们。” 这种法子,一般在战场上都只能用一次,有了第一次的教训敌人也会有备无患,若是再用就没用处了。更何况,火攻之策收效甚好,不难保对方也以火攻之策对付他们。 “这你放心,坳郡的守备都不是蠢货。” “吃了一次败仗,不知他们会不会夜袭。”今日敌军的数量不在多,看着也不像是支精锐,反倒像是来打秋风的,若是如此,今日见识过了一次坳郡的实力,不排除有夜袭的可能。 “对方今日出战仅万人,本就是用这数目来探清我方战力虚实的,胜了,对方也会掂量这一战好不好打,至于夜袭,依着蜀中那谨慎的性子,不会如此急切行事,反倒会防备着我们夜袭,叫人在城外点一夜的火把,吓吓他们。” 第244章 炖鸽子 镇北王也是会出点子的人,双方都警惕着对方的突袭,城外点一夜的火把,叫叛军看着以为他们都时刻大军戒备着,不敢轻举妄动。 但愿如此吧。不过,虽然镇北王有推测不会夜袭的可能,但守备也没有高枕无忧,反而是枕戈待旦,谨防着敌袭的可能。 谢长柳本就睡的不踏实,毕竟身处这样一个随时将会开战的环境,哪里就能一夜好眠。他颇觉不安,好似是有什么危险逼近,从压抑的幻境里挣脱,倏地睁开眼,依旧身处黑暗之中,听着外边巡逻的动静,他那口气还未松下,就发觉了异常。 卧榻之上,不止他一人! 谢长柳被吓得一个激灵。 感受到背后有他人的气息,尽管对方刻意收敛了吐息,可谢长柳依旧能从这微弱的呼吸间发现对方的存在,彼时,他庆幸,禁药没有致使他六识混沌,反而是增长的内力还有所保留,以至于能叫他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发现出不对劲。 这下他什么瞌睡都没了,半夜三更的被人爬了床,他吓得魂都要掉了。他凭着感觉抬起手肘向后击打去,正中人的胸腹,结实的胸膛上是一层富有弹性的肌肉,他可以听见那人的闷哼声,只,下一刻自己的手臂就被人攥着压在了身下。 “嘘!” 对方靠近他的耳廓,朝着他的耳朵吹气,轻嘘了一声。 谢长柳听着熟悉的声音,黑夜里的不安感这才落下。 惊吓过后是惊喜,只,秦煦怎么在这里?“秦煦?怎么是你?” 秦煦赶了一天一晚的路才到了坳郡,一路眼睛都没有阖上过,这会子,钻了谢长柳的被窝,温暖的被褥使得他全身的疲倦感都沾满了,安逸得眼睛也睁不开,真想就这么眼睛一闭好好睡上个天荒地老。他不觉得自己爬床的行为有多么不齿,反而是伸手搁着被子把人揽到怀里,慵懒着嗓音道:“怎么不能是我。” 谢长柳朝后扭着脖子,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秦煦喷洒在他耳廓温热的吐息,酥酥麻麻的,现下什么瞌睡都已经被吓跑了。 坳郡城门关得死死的,还有人巡夜看守,怎么能一点动静都不发生就给他这么窜进来了,再说了,他是怎么摸到自己住的屋子的,还这么准,没有摸到别人住的屋子?况且外边都是黑甲卫,镇北王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能让他大摇大摆的进来?“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黑甲卫就没抓住你?” 瞌睡像是浆糊一样,秦煦这会子被瞌睡糊了满身,动弹一下都没有了力气,却也保持了一丝意识,有气无力的在他背后边瓮声瓮气的接话。 “我的武艺在他们之上,自然察觉不到我来。” “那、”仿佛知道谢长柳要问什么,秦煦又接着说,“我的人都在外面山谷里驻扎着,我今夜看你过后便要离去,明日要去夺回镇合。” 昨日白日里才跟坳郡对了一战,叛军不会肯吃下这一个亏的,他们会再次集结兵力朝坳郡进攻,而昨日吃的败仗,会试图从天亮后找回场子。秦煦已经同华章制定了计划,白日里叛军势必会再次进犯坳郡,毕竟吃了一次败仗,再次的进攻会加大兵力,届时,他们一旦全力朝着坳郡扑进,他则带着人趁着镇合兵力空虚,直逼镇合,从而夺回镇合。只是,如此一来,就需要坳郡吸引敌人的注意,为防止坳郡的人不会暴露此战的计划,他不会向坳郡的任何人透露他已经抵达的消息,也会趁着天亮前离开坳郡,届时在敌军扑进坳郡时,他则可以率领他的队伍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镇合。 详细的作战计划,他已经跟华章他们仔细商讨过,这会子,就是来坳郡看看谢长柳的,听说过坳郡跟叛军已经打过一个回合了,不过胜的利落,也不见坳郡的仓皇,对谢长柳的安危他也就放心的多。不过,此刻,佳人在怀,他还是想好好睡一会,不然明日他没有精神出战。 他揽着人,额头抵着对方的后脑勺,嗅着他发间皂荚的清香,不似自己这一身灰头土脑的。“听说今日已经跟叛军对过了,怎么样?” “首战告捷。” “王爷出手的?” “是,咱们王爷何许人也,放这儿都不够看的。”谢长柳轻笑一声,拿着镇北王侃大山似的。跟秦煦许久不曾这么亲近,这会子有些餍足,正想跟人多说些,就听见了背后平缓而绵长的呼吸声。谢长柳梗着脖子听了会,发现人没有了动静,想来是给睡过去了,自己也才收了略重的呼吸,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睡去。 他知晓,等明日太阳升起一睁开眼,秦煦就不会在身边了。可惜此时天黑,他连人的模样也看不见,但又一想,看不见也好,此刻的秦煦,定然是满目的疲倦吧。 谢长柳并未睡到自然醒,他是被李清持叫醒的。 浑浑噩噩一晚上,李清持看着比其他守夜的人都要憔悴。他有些恐慌的说:“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说,要是今日叛军来了,我们是不是都给把命撂这了。” 援军未到,若是叛军来势汹汹,坳郡的处境会很难看,坳郡昨日损失了一千多的将士,仅存的也不过三千余人,和叛军的大军对起来就显得很难看了。当然,谢长柳没有忘记昨夜的不速之客,是以他担心的不在这里。 “咱们大梁福泽盛,再者有镇北王这位不败战神在,怎么着也不会叫你成为叛军的刀下魂。”谢长柳信誓旦旦,在李清持看来就是故作镇定。 “先生可别哄我,咱们这里多少点人我心里是清楚的。”李清持一脸愁苦,自己被镇北王救出来,当时以为是死里逃生了,可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死在外面跟死在牢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昨日一战,虽说是有惊无险,可到底叛军人多势众,他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的,要是真打起来,坳郡的几千将士怎么抵抗得住大军压境。 谢长柳也不好说出实情,只得拍拍他的肩膀。“你且瞧着吧,咱们吉人自有天相。正好我会一点岐黄之术,掐指一算,你不会命丧于此。” 大抵是这段日子以来,与谢长柳同进同出,李清持也捉摸透了谢长柳的脾性,或许是出了宫的缘故,人看着没有宫里的深沉,活像是一只飞出了笼子的鸟雀,可会蹦跶了。 这时就听见外面来人大声的问:“你还会岐黄之术?那你给我瞧瞧不成?” 谢长柳错过李清持往外看去,是镇北王。 他双手背在身后,走出了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本就是跟李清持胡诌的,哪知镇北王也要来插一脚,谢长柳来了兴致,张口就来。“看王爷的面相啊,是个大富大贵,多子多福的命。” 镇北王好笑,捡现成的谁不会啊,认识他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出身天潢贵胄,就是个富贵命,至于多子多福,的确是,人到而立之年,儿女绕膝,承欢膝下。 “不如给你自己瞧瞧?看下又是个什么命,如此的油嘴滑舌。” 谢长柳撇了撇嘴,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就好比医不自医,人不自算,看不透啊。” 见着谢长柳故作深沉,玩心大开,一时间原本凝重的气氛也得到了缓解。“得了,瞧你一脸率真,全然没有对此战的焦虑,难不成你又有了什么好点子?” 谢长柳坦然的摊手,“没有,不过有王爷在么,我信王爷的,人定胜天。” 镇北王哼笑一声,虽然是不屑谢长柳所言,但也的确很受用,至少听着他心里舒坦。“给我戴什么高帽子,若是这一战能打得叛军落花流水,咱们就能去蜀中。” 本来他的任务也是配合太子行事,待太子到了,他便是要深入敌方的。 言归正传,谢长柳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我同清持分析过,从镇合进去不大现实,如今正与大梁交战,后方想必也会闻风而动,但我们可以绕道而行。石大人给的地图里我看过,从西北边进去,就是原本的驻军所在的位置,我想,既然要去,就先摸清楚驻军的情况。” 要说蜀中的驻军,自从蜀中反叛起,就没有了消息,外界也不知连军是死是活,原先的驻军是投敌还是都已经阵亡,总得有个说法。若说是投敌,必然还有其他人牵连其中,不然蜀中也不会如此猖狂,就像是现在李清持身上背负的罪名,不说是不是元艻,总得要个证据的。 “我也正有此意,出发前,陛下的意思就是,跟叛军的对阵是以太子为主,我等就是暗中行事,查清楚连军一干人等的情况,是降是死总得有个说法。”出发前,陛下秘密交代了他不少事,既然是要解决蜀中的事情必然也要趁机挖出一大毒瘤。 “如此就要劳烦清持给带路了。” 被提及,李清持连连作揖,忙道不敢当。 而眼下,就是要等着最后与叛军的一战,在援军未到之前,他们需得守住坳郡,作为大梁子民,每个人都义不容辞。 那位贺将军自从领教了镇北王的能力后就时而邀请镇北王前去一同商议接下来的退敌策略。对方姿态放得低,不现一点傲慢之色,他的部下见此也对镇北王颇为尊敬。既然他们态度端正,镇北王也愿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事无巨细。 既而在总兵府内,关起门来一商量就是一上午,而半日已过,敌军依旧未有动静,谢长柳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绵绵不断的山脉,起伏不定,像是骆驼卧着耸起的驼峰。而在茂密的山陵后的峡谷,若是秦煦指的方位差不多,那必然就是他现在带兵驻扎的那处了。 丛林间未见飞鸟、不闻啼鸣,上空也不见一丝白烟,既然要掩人耳目,躲在山谷的秦煦他们怕是连午饭都不敢吃上一口热的吧。 他抬头间差点撞上布置起预防火攻的或木方筏子,砍伐的活木浇了水连成一排,有人提着桶时而就泼上水浸着。活木被牵绳挂在两边,若是对方强攻,活木不易引燃,悬空的方式可以阻挡袭来的箭雨,成为他们的壁垒,就算是被引燃了落下也不会伤了自己人。 谢长柳侧身躲过扛沙袋的将士,见着了繁缕独自往外走,这位跟着镇北王可是形影不离的,好比秦煦身边的华章。他打过招呼,去寻李清持的时候就看见他手里抓了一只鸽子。 在有限的物资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他当初也没有想到该用什么法子来预防敌人的火攻。 他小心的躲过忙碌的将士们,从城门下去踱着步子回住的地方。 这一次他并未着急忙慌的从街道中走过。一路走去,可见左右的屋舍俨然,林立的楼宇还挂着各色的幡子,有写着酒肆的有写着客栈的。特别是那处酒肆,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发酵的酒香,像是高粱酒。 虽然不见坳郡平日的繁华,但也不难见往日的安乐。 若是没有战争,定然是安居乐业之象。 待回了住处,他们寻常住的院落还是错落着黑甲卫守着,不见一丝懈怠。镇北王手底下的这批黑甲卫,就连谢长柳都动心了,若是有这样一支死忠的军队,何愁不能勇往直前。镇北王也是用了心的在训练这批人,个个的武艺都不低,不仅是武艺,就是刺探消息、跟踪都是首屈一指的,不知自己对上他们能过几招。 谢长柳没有直接回自己住的屋子,反而是心血来潮的到了隔壁,庭院的一处角落里,李清持背对着谢长柳,不知在做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 谢长柳的突然出声,吓得李清持就是一个激灵,差点一个手重把手里的鸽子给掐死了。 他惊魂未定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谢长柳,白着脸解释:“这只鸽子不知怎地就掉下来了,我还想着如此巧合难不成是今日给我们加菜的,可这上面挂着的东西看着也不像是普通的鸽子啊。” 第245章 对李清持的怀疑 李清持胆子也忒小了,些比之在汴京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他方才也没有刻意的隐藏自己的气息接近,哪知对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听见,不过一只鸽子,做什么那般入神。 谢长柳看着李清持捉住的白羽的信鸽,脚上绑着一只细小的竹筒,只是不见竹筒里有的东西。 “这是信鸽。” 这里会出现信鸽,并不奇怪,坳郡的情况,有人传信出去也再正常不过。 一听谢长柳说这是信鸽,李清持更加惶恐了,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的松了松,生怕是给鸽子捏坏了。“啊,我不知道、不知道的,这没死吧?” 鸽子不仅没死还好好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头上的两个人,时而咕咕两声。 谢长柳从李清持手里接过鸽子,对方忙不迭的给了他,好似丢一个烫手山芋。“可能是报信的,我去问问王爷。” 镇北王来的时候就带了信鸽,他那日见过他的黑甲卫里有人提着罩着黑布的鸟笼,想来就是信鸽了。 得到可能是镇北王的鸽子的回答,李清持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后怕不已的拍着自己的胸膛。 “幸亏没被我不长眼的给抓回去炖了,不然这条命怕是不够赔了。” 谢长柳觉着李清持也蛮有趣的,不禁逗他:“反正也没有人看见,不如我们毁尸灭迹了,还能饱餐一顿。” 李清持强颜欢笑,脸上露出的表情很为难,不认同却又不敢反驳。 他并不觉得谢长柳这个玩笑话很好玩。谢长柳也不在意,李清持那已经是在汴京被吓破胆的性子,也不至于被他的突然出现给吓得一惊一乍的,还能有什么胆子去炖了镇北王的鸽子。 鉴于谢长柳送去的鸽子,镇北王露出的神色很是复杂,如果没认错的话,这分明是他放出去的那只鸽子,可转眼却又出现在谢长柳手里,装里面的东西却是没了。 他问谢长柳是哪里抓到的这只信鸽。谢长柳坦言,是李清持捡到的,他不过就是猜测到是镇北王养的,所以顺手送了来。 镇北王觉得对方那个捡字说的很巧妙,他问谢长柳:“李清持是怎么捡到的信鸽?这东西可是天上飞的。”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不是好容易就到手的,可谢长柳居然说,是李清持捡的,天上飞的鸟雀还能捡?又不是地上掉的银子,说捡就给捡了。 谢长柳又不知其他,觉得镇北王问的问题很有意思,貌似是在怀疑他的说辞真实性。 “怎么?难不成有什么东西丢了?送出去的信件?” 镇北王不会平白无故的生出揣测之心,大抵这信鸽有带出去的内容折了。 见镇北王默认,谢长柳仔细检查了手里的信鸽,的确不见有什么信件夹带。他不知晓镇北王传出去的信件有什么内容,大抵会很重要不然镇北王也不会如此重视。“我去的时候,鸽子已经在李清持手里了。” 镇北王皱眉,不发一言。谢长柳瞧出不对劲来,“您莫不是在怀疑他?可我看着他不像是个会有嫌疑的。” 就冲着李清持那胆小怕事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潜伏在他们中间的探子。再说了,谢长柳认识他的时候他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小小庶吉士,这样的身份也做不得假。 见着谢长柳一脸不信可的态度,镇北王也深知,这种对人定义好坏的事情,若非没有个其实,而是单说看人外表,所谓金玉其外谁又知晓他的底子是怎样的。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 凭何单单信鸽就那么机缘巧合的出现在李清持手里,他说他是自己捡的,这样一个说辞怎么会有说服力,若是没有那么巧合的被谢长柳看见,他放出去的消息就会石沉大海,他就是怀疑其他人都不会怀疑到李清持身上的。 “什么不能捡,捡我的鸽子?” 一般人都知晓信鸽是作什么用途,他李清持也不是三岁小孩,何必表现得如此天真无知。 谢长柳却不认同这样的疑心,据他所知,李清持不过一涉世未深的少年,背井离乡来汴京入仕,本该一帆风顺却又行差踏错,他本就命运多舛,还要质疑他的好坏,实非叫人无地自容。 “没必要怀疑他,李清持什么人我清楚。” 镇北王被他这样不屑的态度激到,“我什么人,你又清楚吗?若是李清持这人不清白,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握范围内,是多大的损失你清楚吗?” 以前还说他谢长柳有多机警,如今被人蒙蔽了双目都不自知。“李清持是蜀人,说不准会为了他的族人背叛大梁。” 如今是蜀地同大梁对峙,李清持的身份本就尴尬,他不管站哪一方,都是受害者,如今自顾不暇的时候,李清持没有同大梁为敌的理由。 “没有证据前,我是不信的。” 看谢长柳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镇北王觉得谢长柳是好日子过得多了,从而失了自己对人的戒备之心,不禁冷嘲热讽。“谢长柳,你被人背叛的还少吗?” 据他所知,对谢长柳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少,他当初可不好过,原本就该吃一堑长一智的,怎么到他这里,还跟往年那般冲动。 谢长柳被这一句话问住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像是吞了什么进喉咙,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 还少吗?谢长柳当然知道,不少了,曾经信任的人没有人信任他,他这一路走的多惨,只有他自己清楚,秋山澪他也信过,可是,结果呢?其实被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的,可他坚持李清持的清白无非就是看不下去他走上跟自己一样的道路。他觉得当初的自己是无辜的,如今的李清持也是无辜的,他们是一样的人,李清持就好比多年前的谢长柳,不谙世事,最后吃了人情冷暖的亏。是以,他坚持的不是李清持的好坏,而是守护了一个肖似当初谢长柳的人生。 如今反问他自己,或许都是不忍于心。 当初的他孤立无援,如今,他想站在李清持身边,不至于他身陷囹圄,他敢替他同陛下叫嚣,无非也是在抚平曾经自己受到的不屈。 或许镇北王也自觉失言,不再同谢长柳计较李清持的问题。 探子来报,敌军已经有了动静,全力集结兵力,或许就是冲着坳郡来的,有了上一次的败仗在前,叛军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是坳郡的背水一战,我让厚朴带着你们先撤出城?” 不难怪镇北王会在面临声势浩大的来敌时,首先担心的是谢长柳的安危,要把人送走,据他所知的,谢长柳不过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罢了。他尚且不知这一战,自己是否就能安然无恙,紧要关头,必然是要安置好谢长柳。然,谢长柳却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了,我留着还有点用处,要是不放心……要是不放心,把李清持送走吧,他听着擂鼓之声就已经吓得噤若寒蝉了。” 李清持胆小是真的,在这两军交战如火如荼之时,与其自己置身事外,倒不如叫李清持安稳了,他起码,还有自保的能力。更何况,他已经同秦煦商定了,坳郡的兵力牵制住敌军,秦煦那方好去偷袭镇合,他得留下,注意形势的变幻。 镇北王一听要将李清持送走,就是一整个不满意。他与谢长柳都要留着与坳郡生死与共,他李清持怎么就能够置身事外。“他不能走。” 还不待谢长柳问出他的疑惑,镇北王便解释道:“这是个机会。” 谢长柳恍然大悟,“您要借此试探他?” 见镇北王默认,谢长柳顿了下,只得如此了。 “好,若是他没有嫌疑,此事就不要再提起,至于他,还是我们都不大好。” “放心。” 镇北王带着谢长柳回了住处,便与他一同商议起迎战之策。坳郡的兵力不足,这一弊端暂时无法缓解,需待援军来,但援军何时抵达还不好说。 他先前就与贺将军已经列出几个战略部署,如今兵临城下,尚且可以试一试。 “这是我同贺将军制定的策略,上大到人数利用,下小到军械划分都事无巨细,我这会要出去同贺将军准备迎战,你可以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你可以与我说。我信你是孔夫子的关门弟子,学富五车,想来就算是谋略也不比我们这些老生常谈的浅薄。” 谢长柳失笑,镇北王是拐着弯子的来夸他,他哪里就真的无所不能。“王爷您是信我,我何能藏拙。” 信是一回事,用是一回事,而在镇北王看来,谢长柳这样的人物,若是信了就得有用处。 这方镇北王出去后,李清持便摸到了这里来。平日里李清持是宁愿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也不过来的,只因为这里是镇北王的地盘。他还是比较怵镇北王的,一来是对方的身份太过尊贵,不是他这样的身份可以攀得起的,自然不肯多有惊扰,二来,镇北王太过强势,没有谢长柳好说话,他是吃过几次瘪的。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也感受到了镇北王对他冷淡的态度,若非是谢长柳从中周旋,怕是镇北王根本不会带着自己上路的。他也深知,镇北王之所以会把自己从牢里带出来,也不过是为了谢长柳罢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当然知晓如何不让自己成为镇北王眼里所厌恶的人。 尽管是 镇北王不在,可李清持也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他好似怕踩脏了地板似的,轻手轻脚的进来。“方才见着王爷出去了。” 谢长柳回头看了一眼,眼里一如既往的温和,全然没有因为镇北王对他的怀疑就改了态度。 “是,他去前面寻贺将军了。” 李清持见着谢长柳似乎在看着什么,也跟着凑上去。 “您这看的是什么?” 谢长柳也没有隐藏,反是大方的摊开叫他看清,“没什么,不过是王爷交代的战略部署的方案罢了。” 李清持看过,一侧是绘制的坳郡城内的图像,都有标注,什么军器库、粮仓、营地等的方位一览无余,一侧便是用楷书写着的战略要策,清楚的写着,每一步的作战计划。此等军机要密,镇北王也会大方的交给谢长柳,对他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 李清持见着那些麻麻烦烦的文字以及简笔的图像,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先生真是博学多才,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 谢长柳叹了口气,“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他没有错过李清持眼底那抹苦涩,像是李清持这样的出身,能走入仕途,除却本身的天赋,便是他多年来的努力所获。原本该步入青云,紫袍加身,可惜了,遇人不淑。 “我也就看看过过眼瘾罢了,真的要对上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这项还是王爷的拿手好活。” 谢长柳拍拍李清持的肩膀,给予他宽慰。见着李清持的神色缓和了些才从案台后面转出来。“我去找水喝,你帮我看着点,等会还得完好无损的交给王爷呢。” 李清持握拳,“好,您放心且去吧。” 说着谢长柳不像是去找水喝的,倒像是去与人决一死战的。 走到隔壁房间的谢长柳,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慢悠悠的转着茶杯却是一口都未喝下。 大抵是过了午后,叛军的兵力出动,这一次,集结的兵力果然是比上一次要多上许多,翻了好几倍,密密麻梁泱泱大国来说,不过弹丸之域,然蜀中人皆义士,一呼百应,且具都英勇无畏。 这么一看,该是将镇合的兵力具都派了出来,看来,他们是要一鼓作气拿下坳郡了。 援军未等到,倒是等来了镇合的敌军全力进攻。 镇北王看着来势汹汹的敌军,这一次,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他且不知是否就能全身而退。 听着响起的战鼓,全军警戒待敌,谢长柳却依旧跟个没事人一般,丝毫不见对战事紧迫的危机感。 第246章 第二次迎战 他转着掉在他面前的一片树叶,问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背后的厚朴。 “李清持去哪里了?” 厚朴就是故意的,他站在谢长柳身后好些时候了,但是不出声,就是想看看谢长柳什么时候能发现他,亦或者说,等他自己发现的时候准能吓他一吓。 只是没想到人就是没回头就晓得他在背后了,厚朴还以为是自己不知何时弄出了动静,心里想着下一次得更加小心了。 “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在城里转悠。” “转悠的哪处?” “哪里都去了,倒像是无所事事。”李清持因为害怕镇北王,是以也畏惧着黑甲卫,不像谢长柳一样还能跟他们说会话,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会在城里瞎转悠,这是谢长柳早就知道的。 谢长柳淡淡的应了一声,继续舒坦的躺回他的躺椅上,摇着椅子,像是个给自己哄瞌睡的摇篮。 大抵是前边动静太大,破门的撞击声将他从朦胧的睡意里拉出来。 谢长柳睁开眼,却分外清明,不见一丝迷蒙。 谢长柳从躺椅上翻身而起,不待厚朴的追问就出了门。 他走过被撞击的摇摇欲坠的大门,已经有不少的士兵整装待发,握着刀戟守在门后,只要敌军一旦破门而入,他们便会冲上去成为第一道人墙。 待他越过人群,登上城楼,此时,镇北王张弓射箭,箭无虚发,一箭便能将一人射于马下。 听见声音,他只是余光扫了一眼,“你上来做什么?” 谢长柳不答反问,“您想射旗吗?” 敌军的战旗是一面黑色的龙纹图,在风中猎猎,妄图自立为王,这旗帜都是不是他们能够用的龙幡。在军旗下停着一辆战车,车上的人看不清脸,但能登上号令三军的战车上的人想来身份不低,左右皆是不同蓝缨的带刀侍卫。 “可以试一试。”说着,镇北王拉开的弓调转了方向,指向了那面旗帜。 他瞄准了许久都没有射出去,谢长柳知道,是距离太远,准头不够。 “我们得撑过一个时辰。” 叛军都已经杀到门口了,他们顶多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能撑过去,不然,夺回了镇合,坳郡就该丢了。 听着谢长柳的笃定,镇北王还以为是谢长柳有消息。“大军能到?” 根据秦煦所言,他是跟大军分开走的,他的一万人要去夺镇合,怕是分不出兵力来解他们的危机,而至于大军几时能到,还真就不好说。“不能。 镇北王显然的无语凝噎。随即,箭雨如注,贯穿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破空之声,像极了劈开竹子的脆声。 果然是好箭术,拉的一手好弓。 而那旗帜也应声倒下,被拦腰折断。 战车上待着面具的男人眯着眼看着那远处城楼上的人,自上一战,就有人告知他在坳郡,有一高手在,可在百里之外百发百中,他自是不怎么信的,毕竟,如此之远的距离能够射中不止是技艺的高超更甚是运气的占比,然今日一见,才知是自己孤陋寡闻,真没想到这人距离百里开外还能精准的射断他的幡旗,实在是个难以应付的对手。想来,大梁泱泱大国,能人异士绝非一二,要吞并大梁实非易事,而若蜀中可就此与大梁划分泾渭,也算成事。 而他的左右随扈看见了倒下的旗帜,具都惊骇,冲出来用盾牌挡在他面前把人护住,生怕下一箭的凭空出现就要了命。 镇北王的箭术谢长柳不是头一回见,可每次目睹都让他赞叹不已。 然拉弓伤手,可镇北王也不知射出了多少次,也不见得有什么异常。 下面的叛军已经形成了阵法,从中走出左右两翼,分别向南北两门而去。 “他们左翼右翼应该就是去南北两门。”镇北王跟谢长柳对视一眼,因为北门后是粮仓的储存地,也就是今日出现在那份部署名单上的。 镇北王的意思很显然了,敌人直接向着北门去,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而城北是囤积粮草的地方也只有城内少数的人知晓,敌军是不会知晓的,除非有人告密,透露了他们的粮草的位置。但行军布阵,从多个缺口出击也属常事,如今还不得已说明李清持的无辜。 行军中,粮草为大,而坳郡如此多的兵马,若是没了粮草,也就只能等死了。如今敌军兵分三路,乃是兵家之诡道,至于敌军是不是提前得到了风声,就看他们对北门的出击是有多势在必得了。 谢长柳皱眉,他是真没有想过李清持投敌了,但如此有结论还为时过早。 “我会盯着他。” 如今战事吃紧,谁也得不到闲,镇北王走不开,只能叮嘱他。“别把厚朴甩开,他就是爱玩了些,但正事办的漂亮。” 谢长柳点头应下,之于厚朴这个尾巴,谢长柳已经从无奈到习以为常了。 他走的时候,看见敌军中有人扛着一面旗帜骑着马绕着自家兵马跑了两圈,这是在叫阵,叫他们打开城门应敌,而不是缩在城内。这样引人瞩目,谢长柳想,以镇北王的性子,怕是会让他吃一记箭矢。 谢长柳却并未直接回去官邸,而是先到了北门,城北的粮仓依旧有着大量的士兵驻守。看守北门的人是贺将军的部下,没怎么见过谢长柳,倒是听说过他的兄长是谢无咎,对于谢无咎这个人,他们见识过他的厉害,心存敬意,也对谢长柳少了几分轻视。 “谢公子怎么来了?快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谢长柳却是站在一道,望着已经杀过来的队伍,自话。“我看着来此的一支军队,大约是五千余人,其中骑兵不下两千人,骑兵者,驭马乎,步兵者,善捕也。” 若是不正面交锋,也可以徐徐图之。虽说他们是被动方,可在城门后,也能叫他们无可奈何。 “外面、我记得石大人说过,有在土里埋绊马绳,而若是要拦住他们,第一关可列阵,趁其不备,以箭将之射于马下,绊马索是第一步,但他们会很快的就反应过来,以跟随的步兵的盾为掩体掩护自己逼近大门,所以,在第一步,我们要尽可能的将骑兵拿下。” 骑兵一向在战场上占据绝大的优势,而只要让他们失去马匹,从而与步兵无异。 听着谢长柳的安排,他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谢长柳是在跟他们出谋划策,连忙道:“弓箭手已经整装待发,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第一列的都可以一箭两发。” 谢长柳意外,这里的弓箭手居然那么多的箭术都如此优秀,不过也好,以一敌二了。 “待敌人有准备的时候,我们的弓箭对于他们就没用了,届时,须将弓箭手撤下,待敌军靠近城墙时,以重物掷之。” 上一次战役,火攻之策取得了绝对的胜利,是以,副将好奇,为何不能再次利用。“为何不能火攻?” 谢长柳解释,“上次的火攻他们都已经受教了,看见了吗?打前阵的几乎都是重甲在身,这一次用同样的伎俩就是多此一举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同样是防备的我们。 “原定的计划是出门迎战。” “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他们坳郡兵力薄弱,若是出去了,便是有去无回的,自然是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跟人单打独斗。 如今,大军兵临城下,秦煦那边一定已经开拔去镇合。所谓声东击西,若是他们收到镇合被偷袭的消息,便一定会撤军前去救援,不过那时,只要秦煦的动作快,再度撤兵救援也是迟了,所以他们要撑到秦煦带兵拿下镇合的时候。届时,敌军便被夹在镇合于坳郡之间,赔了夫人又折兵。 “城门怕是撑不住多久。”敌军来势汹汹,城门固然坚不可摧,可也抵挡不住敌军的压力。 “能抵挡一时便是一时。” “我们背后是坳郡的命脉所在,决计不能叫敌人攻进来。”那副将还欲说什么,谢长柳却已经转身下了楼,石天禄跟人拖了好几口袋的重物,往城楼上移。见着谢长柳,还扶正了自己的帽子。 石天禄是坳郡守备里唯一一个文官,可在这危急关头也并未抛下坳郡离开,反而是同守军一起坚守阵地。谢长柳想,或许,像石天禄这样的好官不少了。 “谢公子,我们已经把粮草转移了,至于您说的是真的么?”石天禄作为守备,自然是不能瞒过他的,镇北王在同贺将军商议了一出瞒天过海的计策后,也知会了他们如此行径的缘由。是以,石天禄也是真的担心,他们之中有人是敌军的奸细。 城北的粮草只是个噱头,在同镇北王计划的开始,就已经开始转移了粮草,是以,就算是敌人攻进来,也已经被偷梁换柱了。但现在谢长柳并不能就确定,是李清持背叛来的缘故。 “兵者,诡道也,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而被猜忌的对象,李清持什么都不还知道,自从外边已经打起来后就躲在了住处。谢长柳来时,他如惊弓之鸟。 “先生!” “外面动静忒大了些,莫不是攻进来了?”李清持一脸惧怕,生怕是成为坳郡的一缕无辜亡魂。 谢长柳满脸严肃,可不像是平时里的那般风雨不动安如山。“北门那边差点失守。” 闻言,李清持愣住,大抵是觉得一旦失守,坳郡也就完了,为此,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这样、那我们不是很危险了么?” 谢长柳还要进屋去收拾出行囊,不过简单的一个包裹,里面除了一件衣物,几两碎银,什么都没有装。“是啊,所以,我打算逃了。” 听谢长柳说要逃,李清持似乎大为震惊,他不可置信的盯着谢长柳,似没有想到谢长柳会如此说。这样抛下他人,独自逃生,实非好汉。“会不会太过小人……” 谢长柳注视着李清持的神情、冷笑,“都要完了,我还逞什么英雄、论什么君子小人的。” 李清持被他这样厉声嘲讽,呐呐着不敢动。谢长柳面色不虞的盯着他,埋怨他犹犹豫豫的不果断。 “怎么,你还要留在这里跟他们共存亡?” 李清持貌似不怎么想离开。“那、王爷呢?他知道么?” 谢长柳神色奇怪又纳闷的盯着李清持,似乎他问的这句话很不对。“人家是陛下派来的,自然是要留着跟叛军作战的,我们走我们的,跟他有何关系,再说了,你留着难不成想被带回去问斩?你可别忘了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而且镇北王把你从天牢弄出来名义上是劫狱,而不是释放。” 被谢长柳这么一提醒,李清持的面色更不好看了。 “好吧。”镇北王同谢长柳,他还是更信谢长柳的。 谢长柳见李清持终于被说动,才收回了放在他脸上的视线。 “那我们要去哪?” 谢长柳简单明了,“镇合。” 李清持大惊,镇合如今被敌军占据,他们此时去镇合,无异于自投罗网,那还不如留在坳郡等待死亡,生这么多麻烦事做什么。“镇合?镇合不是在叛军手里么?我们能进去?” 谢长柳却是向他坦白了连镇北王都不知道的实情,“大军已经到了,不过是去的镇合,所以我们去镇合,可以跟着大军入城。” 显然的,李清持对于大军已经抵达的消息很是震惊,毕竟,坳郡如今面对着强敌,可谓是背水一战,而大军居然已经抵达,却全然不知。“大军已经到了?” “自然。” 李清持心情无比复杂,不知是因为谢长柳要离开坳郡逃之夭夭的缘故还是因为大军抵达却不来坳郡救援的缘故。 “那这样我们还逃什么,留在这里不好么?他们会来这里救我们的吧?” 李清持并不愿离开坳郡,外边是群狼环伺,走出去也说不定是危机重重。而对于李清持的问题,谢长柳尚且不知答案。 “不清楚,说不定等大军来的时候都已经阵亡了。” 李清持抿着嘴角,他不觉得谢长柳是欺骗他的,可也不信大军会为了镇合抛弃坳郡落入敌人手里。 第247章 试探李清持 正在犹豫间,外边持续的轰隆声更响了,谢长柳皱眉,城门被毁,敌军攻入只是时间的问题,而他跟李清持在这里耗了这么多时间,说不定外边已经是兵荒马乱了。 “再不走,我们可就走不掉了。” 李清持勉强的同意跟着谢长柳离开,原本在官邸的黑甲卫此刻不见一人,空空荡荡的一整座府邸,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然,两人都没有多心,毕竟,这个时候,都在外面应敌,就是黑甲卫也当去前面作战的,哪里有功夫看守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李清持无可奈何的跟在谢长柳的身后,待出了官邸,根据地图的指示往西边去,就可以出了城。 在出城的途中,交战的动静越加清晰,听的人忐忑不安。 这时,他们看见前方空地上倒着一人,手里还提着刀,只是背后却被什么贯穿,血流如注,是以昏倒在地。 李清持见状,大惊失色的跑上去,他看着地上已经昏厥过去的人,外面套着一件并未起到防护作用甲胄。 试探了人的鼻息,还有气,李清持抬头看着站得稍远的谢长柳,央求着,“他还活着,先生,我们救救他吧。” 哪知谢长柳却无动于衷,还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清持却抱着地上的伤患埋头不说话,大有不答应他也不愿离开的意思。他一直以为,先生是个仁慈的人,不然也不会帮助自己,可是没想到,在生死攸关之际会如此冷漠无情,见死不救。 李清持坚持要救人,谢长柳只得作罢,容他先将人拖回救济伤员的地方。谢长柳一路都沉着脸,也没有说要帮忙搭一把手,就由着李清持拖着伤员艰难的挪动,似乎是因为李清持的耽搁导致他不能及时出城而心生怨念。 谢长柳跟着李清持的身后慢慢的走着,看着李清持倔强又不肯同他说一句好话的自己卖力的拖着伤患。由于对方昏迷,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李清持身上,他看着文弱,实际也是如此,拖着这样一个不省人事的人走,好几次都差点连自己都摔倒。 谢长柳不动声色的跟着,李清持也坚持自己的慈悲。 待到了收纳伤患的场所,那里已经收容好些的伤患了,帮忙照顾的是那些没有出城逃生而留下来的义士。 看见他们来,其中有认识谢长柳的,还有些意外。待人帮忙把李清持拖来的伤患抬下去,李清持才累倒在地,大汗淋漓、不停的喘气。但是,谢长柳身上的包袱就特别引人瞩目。看着他的模样,大家心里都有了答案。 “公子、你这是?” 哪知谢长柳还没有承认,李清持就跟被踩了尾巴一般跳起来,他像是一只护着鸡仔的母鸡一样拦在谢长柳面前,试图把他挡在身后。红着脸看着面前的人,眼神躲闪,却是吞吞吐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清持如此的行径叫人不想怀疑都无法,特别引人注意。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准备好了行囊要逃出坳郡了。 所有人都愤懑的瞪着李清持背后的人,刚才李清持拖着人来救治他们都是看见的,而现在又维护着谢长柳,是以,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谢长柳的主张。 李清持在众人怨愤的目光中又无助可怜的央求谢长柳的原谅,“先生、对不住,是我拖累您出城了……” 经李清持如此一说,众人具都肯定了谢长柳的动机,原本因为他兄长的英勇无畏而对他心存敬意的人也都随之变了态度。 说是两兄弟,一人如今还站在墙头跟敌人殊死搏斗,另一人却贪生怕死的想要逃之夭夭,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人已经不屑的朝着谢长柳的方向吐口水,李清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也愈加恐慌,但他依旧挡在谢长柳身前,生怕是这些人失控了一时冲动要对谢长柳做什么。 谢长柳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不因这些人对他的态度而恼怒亦或者解释自己的无辜。看着李清持的后脑勺,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自他提出要离开坳郡的时候,李清持先是犹豫不决,并没有想离开坳郡的意愿,可在听说了大军已经抵达且要去镇合的消息,他虽是没有直说不走,可却一路故意磨蹭,然后发现伤患的时候,便说什么都不肯跟着他走,要是换做以前,在兵临城下生死攸关之际,谁会留下来救人,可他却秉承着自己的善良不肯见死不救,如此一对比,自己就实在是冷血无情的多了。然后到现在被人发现他们要逃离坳郡的心思,让人意外的他的表现。从被人怀疑的时候,他毫不掩饰的惊慌失措,到突然去维护谢长柳,这一切,都在把谢长柳推到人前,受到众人的鞭挞。然李清持都做的滴水不漏,好似很正常,他本就是胆小的人,一惊一乍也为常态,可谢长柳多心啊,自从镇北王怀疑李清持的身份后谢长柳就对他多留了一分心眼。然,今日发生的一切,他无法再像对镇北王那般强势的笃定李清持的清白了。或许就像是镇北王所说的,他身为蜀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看着自己的族人与大梁为敌,而他却要与他们对立呢。 他不清楚李清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叛变了,但,他叛变一旦成为事实,就留不得他了。 虽然已经清楚了李清持是奸细的身份,但是他并未揭穿李清持的动机,而是故作冷漠道:“我不是将士,自然不会为了保家卫国而死。” 此时能留在坳郡的人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以,对谢长柳这样的人多少都心生厌恶。 “呵!既然如此,公子还是请吧,省的我们坳郡牵连你了。” 众人不顾李清持的反对,扒开李清持,围着谢长柳你一言我一句的唾骂,看着他的眼神好似看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嫌恶。谢长柳成为群起而攻之的对象,等他从人墙里走出来时,已经不见李清持的踪迹了。 谢长柳叹了口气,心一点点冷下来,亏他还那般相信李清持的,在陛下面前为他正名,为他寻找被元艻利用的证据,结果他倒好,把他耍的团团转。 谢长柳提着自己空荡荡的包袱往前走,他想,李清持既然已经知晓大军的去向,这会定然是要去粮仓处的,他知晓了粮仓的位置,定然会去先下手为强,毁了粮仓,然后会向敌军通风报信,严明他们被人调虎离山了。 厚朴不知从哪的窜了出来,同他道:“人果真往北门去了。” 从谢长柳去找李清持开始,就是在他设计的圈套之中,他假意带李清持要逃出生天,实际就是在试探李清持的态度,果真料的不错,李清持不会离开坳郡的。他要是走了,坳郡里可就没有人给叛军通信了,是以,他势必会留下来,加之他跟李清持讲述了大军的动向,他更加不会愿意离开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是谁被利用,谁是掌控全局的呢。 待他们赶去北门的时候,却发现粮仓处除了守卫的士兵,并不见什么人,一切如常。 李清持不在这里。 谢长柳心道不好,然等他到北门的时候就看见李清持居然在卸城门后的门栓!而此刻,原本守在门后蓄势待发的士兵不见一人。 厚朴同谢长柳俱是一惊,厚朴更是运起轻功向李清持飞扑而去,但等他赶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一刻,李清持卸下了最后一块沉重的门栓,他推开一侧的大门,不知向外面做了什么手势。 大门已开,门后涌出了无数的敌军,争先恐后涌进来,的黑压压的一片,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进门后,见人就杀,丝毫没用管李清持是为他们开门的帮手,碰面的第一眼就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他。 李清持连惊呼都没有喊出就被划开了脖子,瞪大了双眼,直挺挺的摔下去,震起了一片灰土,最后落得被人踩踏、死不瞑目的下场。 可怜那李清持为了族人不惜背叛大梁,更是为他们开了城门,却被自己人一刀了结,实在可悲、可恨! 而眼看着已经窜入的敌军,厚朴也不再继续向前试图以一己之力堵住已经被破开的大门,反身向谢长柳而去。 他记着王爷的吩咐,便是保护谢长柳的,有什么危险,他是要挡在人的身前保护的。 厚朴拽着谢长柳向回跑,而叛军的闯入,发现异常的守军也才匆忙应对。毕竟谁也没有想到,李清持会去开了城门。原本被李清持支开的将士们见到冲进来的敌军,一个个的都英勇无畏的冲了上去,与之拼杀起来。 谢长柳被厚朴拽得几乎脚步都凌乱了,厚朴只晓得带人逃。“王爷吩咐了要以你的安危为主,如今城门已破,我得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谢长柳使劲扒开被厚朴钳制的手腕,见着城门被开,李清持被杀,谢长柳虽然是震惊、气愤,可也没有想过要逃,若不是被厚朴拉着,他这时候是留在原地同敌军厮杀了。 “跑什么?这时候谁都不能走!” 谢长柳停下来,活动着被厚朴抓疼的手腕。“原本还想着撑到大军抵达,现在算是只能釜底抽薪了。” 秦煦那边该是已经到了镇合,这时候与敌军胶着的时刻,他们也抽不开身来坳郡救援,所以,此时此刻只能他们自己为坳郡拼出一线生机了。 厚朴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可显然不觉得他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能有什么本事跟敌军硬抗。 “你可别说笑了,你留下来,敌人挥下来的刀你都躲不开!” 谢长柳不听他说的,转身往回跑,见着谢长柳如此不识好歹,厚朴真想给他一手刀把人放到带走,但是他发现,谢长柳怎么跑起来他都追不上,还别说要将他放到了的大放厥词。 厚朴不得不继续跟着他,谢长柳去哪,他就去哪。 谢长柳回到了原地,此时的北门入口已经有大量的敌军涌入,但原本的守军化作一道道人墙还在死死地抵挡着,不叫他们继续往前一步,谢长柳一脚踹开了一个漏网之鱼,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凶狠的气势叫身后追来的厚朴为之大吃一惊。 他们都以为谢长柳不过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怎么能如此迅速的一脚踹飞一个大活人?还有那从地上弯腰捡起刀子的动作,流利的似乎已经做过无数次。就在厚朴震撼之余,谢长柳已经冲着敌人而去,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准狠,几乎是一刀一个,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就一刀或砍或捅,瞬间,脚下就已经满是尸体。 都小瞧了他,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文弱之人居然会有如此深厚的武功。 厚朴见此,也不再顾得上吃惊不吃惊的了,也跟着加入了战斗之中。 谢长柳一直隐藏了他的实力,在外,他是弱不禁风,也才叫镇北王会担忧他的安危,不过厚朴今日算是彻底大开眼界了,这人狠起来,自己都是不如他的。 尽管他们的人个个都实力非凡、英勇无畏,可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最终,被逼的一步步后退,防线也一点点的被击溃。 耳边全是刀剑相击碰撞之声、以及划开人皮肉、发出痛呼哀嚎之声,谢长柳此刻摒除了一切外界的干扰,全身心的投入了厮杀之中。他红着眼,旋动着身姿,手腕翻转,一招一式都飒爽、干练。他像是回到了当年,服下禁药后,开始夜以继日习武的时候,他记着每一招每一式。 厚朴一边将靠近的敌军击退,一边往谢长柳处挪动,一直都保持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 固然是他谢长柳身怀绝艺,可他的使命却一直都在。 而在主城门的镇北王正与人一起在城门后吃力的抵着大门,数十人的士兵就堵在门后,用自己的身躯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第248章 援兵 然而此刻的他们不知,北门发生的一切。直到有人一边往城楼处而来,一边大呼:“将军!北门已破!那边失守了!” 镇北王听着来人的高呼,撑着城门的手掌越加用力,青筋暴起,好似要被撑开一般。 贺将军此刻正在城楼之上将爬上来的敌人刺下去,周遭已经越上来诸多敌人,而自己一方,战损良多。听到来报,犹如当头一棒,脚下就是一个踉跄,这个闪失让他差点被敌人刺中。醒悟过来他反手将人推下去,接着就响起一声刺耳的哀嚎。 听着来报,他是又惊又悲。 难不成,天要亡我坳郡了吗? 只,如今时刻,贺将军也来不及悲伤,依旧拼力的斗争到最后一刻。 北门的突然失守,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当今事态的严峻。如今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了,所以,他们要是想护住坳郡,就只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的筑起一道人墙,阻止敌人的进击 保卫住这一道防线。 而在楼下的城门后,青琅从他们背后挤上来,他毅然决然的将镇北王推了出去,代替了他的位置。 “王爷,这里我来守着!”这里是破城的第一道关卡,所以,留在这里的人是最危险的,一旦破门,门后的人不会有幸免于难的。 说话间,由于外边敌军的破门冲击,他们也跟着被震开,可俱都是毫不犹豫的爬起来又再压上去,硬生生的撑着,脚下几乎是要蹬进去了土里,每一个人的脚下,都是一个凹陷,像是刻在历史上的痕迹。 镇北王不愿离开,可是青琅已经占据他原本的位置,由于方才那一波冲击,他已经被甩开,此刻,在一具具炽热的身躯间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他看着前仆后继的将士们,眼眶逐渐红了,虽说他常年在外征战,早已经对这些司空见惯,可还是会为之动容。都是他大梁的好男儿,诸子梁生!有血有肉的将士们! 镇北王眼眶发热,最后一咬牙离开了此处。 青琅把他换下来,而他却不能往后退。他提着刀夺过一匹马,往北门冲去。 然北门已经沦陷,他还没到达目的地就遇见了烧杀抢掠的敌军,所到之处,皆是付之一炬,那个用来掩人耳目的粮仓也在敌人的振臂高呼中被烧了个精光。 而在镇合,此刻的秦煦也是借助着此刻镇合兵力不足的优势,一举拿下了镇合。 叛军怎么都没有想到,大梁的援军没有去坳郡救援而是直接杀来了镇合攻城。 而此刻,由于叛军为了攻下坳郡,几乎是倾巢而出,以至于镇合兵力不足,给了秦煦等人可乘之机。 秦煦带人不费吹风之力便拿回了镇合,士气大振。 秦煦在夺回镇合后,便切断了与蜀中联络的要塞,蜀中的军队定然不会全都用在攻打坳郡上,而说不定其后还有什么后手。 然后又留下了一半的兵力守住镇合,再沙场点兵带人杀去了坳郡救援。 此刻的坳郡,几道城门皆已经被攻破。在镇北王走后不久,受敌军的猛烈攻击下,便已经失守,原本在门后强撑的将士们,皆都被千斤重的门板压在了底下,遭受了千军万马的踩踏,几乎尸骨无存,血水如水洪水泛滥,包括其中的青琅以及更多的身先士卒的黑甲卫及守军。 城门失守,幸亏是早已经把城内的百姓都清了出去,不然叛军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而在城楼上原本还苦战的士兵在看到了自那敌军包围圈之外,突然杀出一支势如破竹的队伍,从敌军中纵穿而过,所向披靡,一路勇猛的杀到了城下,吸引住了原本还猖狂的敌军势力,从而叫原本沾沾自喜以为旗开得胜的敌军一时间方寸大乱,有了他们的加入,从而也减缓了敌军对坳郡迅猛的攻击,为此,所有人不禁喜极而泣,更加的奋力抗敌。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这一声声里,饱含了太多的激动与振奋。 是他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如今坳郡所剩的兵力已经寥寥无几,皆都战死,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将与坳郡城一同亡了后,却又等到了援军的抵达、死里逃生。 一声声的‘援军到了’的呼声,几乎成为了每一个人在绝望之际重新点燃的星火、连士气都涨了不少。 秦煦所带领的那支队伍,人数并不算多,但胜在个个都身手矫健,也可牵制住敌军的攻势,缓解坳郡的压力。就在敌军首领看着这一支压根没有他们人数一半的援军时,不仅冷笑大梁已经没有多少兵力可供调兵遣将了,下令全军出击,不管是才出现的这一支不足万人的队伍还是坳郡上下,都要让之成为这一战的战利品。然,还不待他们雄心壮志燃起多少分时,大梁真正浩大的援军就从左右两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之包圆。明黄的大旗下是数万人的将士们奋发的冲向了敌军,在号角声中,锐不可当、披荆斩棘。 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梁真正的援军已经抵达,而秦煦所带领的队伍不过一支先遣队伍,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敌军已经占了下风。 而敌军此时见着大梁的援军已经抵达,霎时间就扭转了局面,本想带领人撤军回城,却又得知了镇合失守的消息,不禁勃然大怒。他们自知这是中了大梁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用一个坳郡为代价吸引他们的注意,在背后偷袭了镇合,然后又汇合了援军从而杀回坳郡,不仅夺回了镇合又护住了坳郡。可如今他们要么一鼓作气不惜代价拿下坳郡,要么就只能带着仅剩的兵力退出战场,可如今他们已无去处。只要还在大梁境内,他们就没有生路。 或许就是猜到了这一点,蜀人的首领咬牙切齿着号令所有人不得后退,全力进攻! 这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他们身为军人,定然是没有后退的道理,纵然是受困囹圄! 原本能拿下坳郡的局面如今被扭转,叛军的首领几乎是要杀红了眼。 因为有了援军的加入,秦煦也没有过多的留在外面与敌军斡旋,而是直接冲着坳郡城内而去。自入了坳郡城后,他就在寻找谢长柳的踪迹。 他清楚,这个危急关头,谢长柳不会抛下坳郡的众人离去,这会儿一定还在城内某处。然,他在城内寻了许久都不见人,甚至连地上的尸体都大致看过,皆不见谢长柳的踪迹。 越是寻不见人越是恐慌。所幸就在他寻得开始焦躁不安之时,见到了被叛军围攻的谢长柳,他身边还有着三四人如他一般在奋力的抵抗着欲将他包抄的敌人。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纵然他的武功高出这些叛军的那些花架子不少,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六七个一起上,就是谢长柳纵然有着无双的武艺都吃不消了,而厚朴如今也是无暇顾及他,勉强自保。 自与敌军交手起来,谢长柳从一开始的从容应对到现在被逼的步步后退,在持久的交手中,身体的力气也流失了不少,越加乏力,也从一开始的进击到吃力的抵挡自卫。 他心里也明白,如今若是再等不到援军,他就要撑不住了。若说是单打独斗,或许这些人个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可如今的状态,他已经勉强能自保。 就在谢长柳眼见着被人卡住了手里的兵器,抽不出来,而左右的敌人又趁机向他袭来,他已经腾不出多余的手去应付,就是朝后躲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原本还压制着自己的人突然失了力道,直直地朝后倒去。 谢长柳感受到原本压制自己的力道有了松懈,他奋力抽出自己的手,同时向前扫出一记,便解了自己的围。 就在他松了口气之时,就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秦煦,手中的剑指着地面,一滴滴的往土里滴着血水。此时,他便明了,方才是秦煦帮了自己一把。 若非是他,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 谢长柳对秦煦的出现出现一时间喜不自胜,他能来,说明坳郡就有救了。 “秦煦?”就在此时,秦煦忽然朝他掷出手里的剑,在谢长柳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剑从他的耳边划过,削断了他耳畔一簇凌乱的散发,插进了背后欲偷袭之人的胸膛。 秦煦上去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剑,然后才郑重其事的朝谢长柳道:“跟我走。” 谢长柳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废话,除了方才见他的吃惊与大喜,如今的他显然的好似有了底气一般。 两人从北门一路杀着流窜的叛军,剩下的叛军就由着援军来处置,秦煦见援军已经抵达坳郡,他就要准备再奔回镇合守着,防着蜀人的趁乱作祟。两人预备出城时又迎面撞上了华章。 华章是为了寻秦煦而来,显然的是没有想到谢长柳也会在。 他看着几乎大半年都没有见过的人,此刻,不知是该作何心情才能面对这场意外的相遇。 他其实清楚的很,只要秦煦一日不曾放下他谢长柳,谢长柳终究还是会回到秦煦的身边,他们就是还会有再遇的时候,可他差点忘记了,谢长柳这样不肯相安无事的人,会让他原本以为的再见给提前到这么多。 华章对上谢长柳,从来都不会平静,一如,他心中那点心虚从来都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弭。 而对华章,谢长柳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怨念,他与华章,除却当初他对老师的痛下杀手,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自己也想过,那时的华章会对老师出手也的确是身不由己,所以,只要华章肯跟他握手言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又何妨。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真正的仇敌也不是华章。 谢长柳对着华章的态度就比之要自然的多,没有华章那么复杂。 可,这是在谢长柳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有的和平的局面,而一旦谢长柳知晓了发生的一切,对华章,岂能如此心情平和,恨不得杀了他才是。 秦煦向着那愣怔的人道:“坳郡已经可以杀出重围,我们尽快回去镇合,那里飞鱼可能应付不了。”他当时着急,留下兵马与飞鱼就走了,也就没有想到,单论飞鱼的经验来,管治镇合还不行,而那些人怕是也不会信服飞鱼的管教。 华章抱拳应是,退在一侧,容秦煦先行,谢长柳跟着秦煦走时,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华章身上,而这时,华章抬头,在秦煦看不到的地方,与谢长柳四目相交。 依旧没变的是华章眼里对他的防备与不喜,似乎他的出现就不应该,而那其中的一缕复杂也被谢长柳收入眼底。谢长柳不明白华章为何就对他有这么多的偏见,分明,他们之间,也并无多少的交集。 秦煦的出现可谓是雪中送炭,最后自知不敌的叛军在较量后落荒而逃,不过,大梁已经无他们的容身之地,只要是还在大梁的疆域上,都不会有容他们的安生之处。 在解决了最后一个站着的叛军后,镇北王把外面已经不堪入目的外衣脱下,擦了把手就丢弃在地,随着这场战役,成为过去式。看着周遭的尸山血海,眼中生出诸多的苍凉。无论何时,太平才是最好的。他找到了繁缕,叫他清点黑甲卫的伤亡。在去寻谢长柳的路上,他见到了许多的援军,却还未见到秦煦就听说,太子带着他带来的人手已经回了镇合,防备的是敌军的突袭。 此时,镇北王才知秦煦的计划,他居然在敌军与坳郡作战之际夺回了镇合。那也说明,大军,其实是早早的就到了,只不过,是在紧要关头先去了镇合,然后再来的坳郡救援。大军抵达的消息,连他都不知晓,看来太子的兵法已经读到家了。 不过也好,既解决了坳郡的危机,也夺回了镇合,两全其美,并未有差。 第249章 跟秦煦去镇合 当守备军开始收拾战后的战场时,发现了李清持的尸体。因为李清持是跟着镇北王一道来的,当地的将士们也叫了他去认人,镇北王看过,的确是李清持。 他死在城门之下,被人一刀划过了脖子胸膛,眼睛还大睁着,死不瞑目。有目睹了城门被破的幸存者告诉他,当时,是这个人去打开了城门,放了叛军进城,可是在进城后,叛军第一个就杀了他。 李清持会是奸细,镇北王早有预料,而在叛军进城之前,他就与谢长柳一起设了圈套,叫李清持跳。只是,让他意外的是,李清持居然能骗过谢长柳去打开了城门,他原本还以为北城被破是因为敌军的猛烈攻势,没想到会是因为李清持。 而见到李清持的死镇北王开始担忧起谢长柳来,李清持已然遇害,那谢长柳呢? 镇北王已经找不见谢长柳的踪迹了,就连是厚朴都没了人影。他在城内外都寻过,皆不见谢长柳,剩余的黑甲卫也被他指派出去寻人,亦是不见其踪。 其实,若是谢长柳独自一个人失了踪迹,他不免会猜测他的安危起来,可他是跟厚朴一起消失的,他反倒会放心许多。他猜想,也或者是厚朴在敌军攻城之时带着谢长柳出了坳郡也难说,如果是这样,在坳郡的危机解除后,厚朴就会带着人回来的。 可,令镇北王没想到的是自此时起,谢长柳都不再回坳郡。 秦煦带着谢长柳回了镇合,厚朴混在队伍里跟着去了。当时,在谢长柳生死攸关之际,他尚且还脱不开身去救他,不过太子现身救下谢长柳,是他没想到的。 那太子带走了谢长柳,而他秉承着王爷的嘱托,自然也是要跟着谢长柳去的,是以,才会叫镇北王在城内遍寻他们不得。 而在镇合,飞鱼此刻正心急如焚的等着秦煦,镇合的一应事务都交到了他手上,那些副将来寻他如何安排,他还都不知所措,他之前是在东宫给太子办事,可与这些事情大不相同。 当看见太子率人浩浩荡荡的归来时,飞鱼喜得差点在原地蹦跶。镇合这个烫手山芋,他可是一点都不想接。 可,当他跑出去远远地望着归来的队伍时,那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人……怎么、那般眼熟? 那人的模样,纵然是好几年不见,他都还记得的清清楚楚。为了防止是自己眼花了,飞鱼不禁揉了揉眼睛,可放下后依旧看的清清楚楚,那人就是谢长柳! 得到这一个肯定,飞鱼几乎是从台子上直接跳了下去,好几丈高呢。 或许是与谢长柳的再次偶然相逢太过兴奋,他连太子都忽视了,冲着谢长柳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长柳?你真是长柳吗?” 谢长柳骑在马上,朝着底下的人笑,“飞鱼,好久不见。”阔别多年,你还一如当年。 听到谢长柳肯定的回答,飞鱼高兴的扑在谢长柳的马头前,开心的几乎话都说不明白了。“呀!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啊?太子带你来的?你怎么来的?” 谢长柳知道飞鱼是想了解什么,于是便捡了详细的说。 “是,先前我跟着镇北王在坳郡,今日太子率兵救援坳郡,我便跟随太子来了镇合。” “来了好、来了好,咱们多久没见了。” 对于谢长柳,见到他好好的,飞鱼忽然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可当他看见太子身边的华章时,又被哽住。 他生出一股高兴早了的担忧来,华章在,跟谢长柳之间怕是要水火不容。可是他其实是担忧早了,谢长柳早已经放下了,也一改当年对华章冷漠的态度,待他与其他人不无不同,只愿华章不要咄咄逼人,那么他们之间还是能得过且过的。 而自此后,由于秦煦这一战打的漂亮,加之他的奋勇抗敌,英勇无畏,亲自调兵遣将拿下镇合又带人解了坳郡的危机,是以被人推崇备至,不再轻视他只会纸上谈兵,甘愿俯首听任指挥,不再小觑他的实力。 经过这一战役,镇合又重新回到了大梁的手里,只是,那逃之夭夭的叛军还不知去向,总不过是在大梁境内。 留在大梁内,他们是一个祸端,秦煦并不会任由他们逃出生天,是以,已经准备人手出去寻出叛军的踪迹,并将之一举歼灭。 “我会让人出去围剿了那批叛军。” 谢长柳见过了战争的残酷,原本书上看的都没有这一日亲身经历来得冲击要大。这一战,双方都伤亡惨重,不计其数,不管是说无辜的还是不无辜的,在万物生灵之间他都看到了活着的代价。是以,他有心规劝秦煦,“寻到他们,若是能招降他们为好,他们若愿意为大梁俯首称臣,也好过再死一些人。” 在谢长柳看来,如今他们反败为胜,不仅拿回了镇合也成功守住了坳郡,而蜀人也落荒而逃,既是如此,就不必就对叛军非剿不可。叛军之中,多少也是因为身份的身不由己才不得不参与到这场杀伐中来,真要细说起来,谁又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图一个未知的前程。 谢长柳无非就是在能减免的情况下,少做杀伐。秦煦却是不认同他的说法。 “这些都是叛军,怎肯会愿意投降?再说了,若是他们此时愿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生出二心,再次同大梁为敌?” 秦煦的担心也不是杞人忧天,蜀人好胜,本就不会甘心归降,不然也不会生出如今蜀地反叛一事,而且,人心隔肚皮,若是借机归降了但日后危害大梁也说不一定,届时,还不是得有一场不必避免的杀伐。只是……谢长柳袖子里的手掌发着抖,对于战争,他还是怯怕的。纵然他先前敢提着刀势不可挡一副遇神杀神的架势,手段丝毫不弱,可在一切结束后,那沸腾的热血也逐渐安定下来,他还是无法忽视那一片的尸骸。他也不是没杀过人,可与战争不同。 如此,谢长柳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秦煦的身份更适合考虑这些叛军的生死,而不是自己。 当晚,秦煦就带了人出了镇合,谢长柳留在他的营帐里,飞鱼像只耗子一般偷偷摸摸着进来。 营帐里点着两盏灯,门口一盏,进去的床榻前一盏。他进去时,谢长柳坐在桌边,手里举着一盏灯,在看舆图。“太子跟人出去围剿跑出去的那支叛军了。” 飞鱼进来,谢长柳也不意外,于是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阔别多年未见,他觉得谢长柳变得冷淡多了,他就极轻的嗯了一声,让他不知该如何接话。营帐外的火势在帐篷上映出了好几道的火光,还伴随着将士们行动间盔甲碰撞的声响,而帐内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几乎不可闻,一切,都显得那般宁静。 飞鱼看着谢长柳并不理会自己,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不该来见的,或许在谢长柳心里,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吧,毕竟,当初他们先抛弃了他。 谢长柳举着烛台的时候,依旧凑得极其近,飞鱼便寻到了机会。 “可是瞧不清,不如我在去多拿几盏灯过来?” 谢长柳知道飞鱼说一不二的性子,生怕是飞鱼真去为自己找灯了,连忙阻止他。“不必了,我就随意看看,打发时间。” 行军在外,哪里就有那么方便,想有什么都好找,他也并非这时候就得看,不过是因为秦煦出去了,他在营中寻了个消遣的法子罢了。而他并非是军中人,是以出去抛头露面不也大好,总不能给秦煦惹麻烦。而现下好了,飞鱼有来寻他说话,就是打发时间也好。 “方才你也不怎么说话,比前几年要沉稳许多了,飞鱼。”就说他当初那活跃的性子,上蹿下跳的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当时在他们中年纪也最小,大家都让着他,当做自己家的弟弟一般,如今再见,明显的发现飞鱼比之当年要沉静多了。或许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每一个人都要学着稳重起来,总不能一直都留在当初无忧的年岁里。 “是吗?”闻言,飞鱼挠着头,不好意思的模样,“他们都这么说。” 可这些年,变了的人又何止是他。 飞鱼想到当初知晓了谢长柳家出事的真相,分明是所有人都知晓的真相,可却无一个人维护他,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何大家要对谢长柳如此狠心。而如今,自己知晓了真相后再见他,却又同他们一般不敢同谢长柳道清楚。那时候他对此义愤填膺,觉得他们这些人都是自私狭隘的,可是如今换了自己,他又同样的变得自私冷漠。 他不禁试想,若是自己告知了谢长柳当年出事的真相是因为华章的推波助澜,自己究竟算不算办了一件好事。 他看着在烛光映照下的谢长柳,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柔和,若是其他像他一般遭遇这么多事情的人,必然是苦大仇深的。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今晚前来见他的原由。千言万语都涩口难出,最终却是问起他的现状来。 “这些年,你怎么样?过得好吗?为什么不回来?” 太子失忆,谢长柳失踪,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也在将他于东宫的存在彻底的抹去。可,他能活着,才是最好的。他们所有人都欠了谢长柳的,他想,总有一天就得还的。 而说他为什么不回来,飞鱼不难想到那几点原因,毕竟,汴京并无他的容身之处。 这是谢长柳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一个人问他过的好不好,被人惦记的感觉让谢长柳动容。他想到了叮嘱他天冷加衣,切勿贪凉的家人,想到了生怕他在东宫住的不习惯的娘亲,他霎时间想到了很多人,一时间挤满了他的脑海。 “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虽是也吃了些苦头,但也有过奇遇,总而言之,这几年,好过一开始的那颠沛流离的五年。就算是失明过,可幸好的是遇到了谷主,替自己诊好了眼睛,也诊出了自己身体的缺陷,让他有明确的知道自己该怎么活,该活多久。他也见到了那位受世人追捧、德高望重的孔夫子,有幸成为他的弟子,教书授学,让他明白比活在过去更深的道理。 飞鱼却并不信他有说的那么好,说到底,就是他在敷衍自己。他露出一副艰涩的苦笑,为了他,也为自己。“对于当年的事情,很抱歉。” 谢长柳皱眉,无奈的对他摇头。“跟你无关。” 就算是抱歉也轮不到他飞鱼来说,他记得当初在庆河市谁在污蔑自己,质疑他的身份目的,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而这些,都与飞鱼无关。 可是飞鱼如何能无愧于心呢,对谢长柳,就算他没有做过什么不利于他的,可他对他也心存歉疚。“我知道的,当年在庆河,是你救了花盏,而华章他的所作所为……我代他向你道句抱歉。” 其实,对于华章的错,单是他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是抹不平的,可,如今,他也只能如此。他不禁回忆起当年之事,那时候,是他们第二次放弃谢长柳。人呐,有多少与人的信任能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呢。“他们都说你摔下了崖底,可因为当时太子也出了事,大家都一时间无暇顾及你,所以,导致你与我们分散多年,受了不少的苦。我也清楚,你心里定然是怨怪我们的,我们也没有资格叫你放下。” 飞鱼深吸了口气,伴着烛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红了眼眶。“长柳,其实,我没有资格劝你放下,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可是,我总想你能放下,这样,对你我,对大家都好。” 他不敢求谢长柳放下仇恨,可,他怕的是仇恨让他们几人越走越远。 就像是花盏说的,那是他们的手足兄弟,是他们首当其冲选择的对象。 第250章 苦巴巴的厚朴 谢长柳搁下手里举着的烛台,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说什么傻话,我已经放下了,华章与我无非就是觉得我仗着秦煦的势活的太过恣意,他看不起我这样的人,而如今,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站在秦煦背后的少年,我有能力让自己成为与秦煦与你们一道并肩作战的伙伴。所以,对于当年之事,我已然不去计较华章的是非,也不管谁的对错,我的仇是在元氏,也很清楚该找谁报仇,也不会再无辜连累任何一个人。”谢长柳说的太过郑重,让飞鱼觉得恐慌。 “可是、可是、”可你若是知晓了害你的,不是因为元氏,是华章,你又岂能这么轻易的就说放下啊。 然,这些飞鱼却是不敢说、不能说。 飞鱼无法对上谢长柳诚挚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谢长柳对他的真诚。 这一晚,是除却他父母出事,过的最揪心的一夜。 他不知晓华章对于跟谢长柳同进同出,为何就能表现出那般的波澜不惊,可他不成,他害怕,他无法面对谢长柳也无法面对自己。 他在知晓谢长柳出事跟华章有关系后,就变得惶惶不可终日,特别是现在见到了谢长柳,他更加不能平静,他最怕的就是戳穿真相的那一天。 他想,当初他们这些同仇敌忾的伙伴,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不可罢休的地步了呢。 不知晓秦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或许是在坳郡那几夜都没有好生入睡,一直都防备着敌军的突袭,以至于都浅眠,而今晚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还是被秦煦给叫醒的。 “伙房送了粥来,你起来用点。” 谢长柳被秦煦推醒,才知自己这一觉居然睡得这么沉,外边都已经大亮了,吵吵闹闹的,居然都没有吵醒他。而以前都没有这么好好的深眠过。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谢长柳揉着眼睛,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这时候意识尚还有些混沌。 秦煦看着人坐起来一副没有醒过来的模样,有些好笑,在当初同他们在会陵那几日,每日的早晨谢长柳也是如此,不管他外边对人表现的有多深沉,可也有自己的性子的一面。他直接把一块沾了热水的帕子捂他脸上,答:“约莫是天快亮了才回来。” 谢长柳被温热的帕子罩住整张脸,舒服得含糊不清的唔了几声,才从秦煦手里夺回帕子自己擦拭起来。 这可是一国储君,哪里能给伺候自己的。 他看着秦煦那身未脱的铠甲,便知他是没有休憩过,那会子才回来,怕是也没有来得及睡个回笼觉的。“那你现在可是要睡?”说完才想起来是自己占了床榻才导致的秦煦没得地方睡,正想着今夜得出去另外找宿一宿的地方,不然夜里他还没有去处。 “不了,也不觉得疲乏,入夜再说。”秦煦看着精神还成,对于谢长柳那一脸懊恼的模样并未解释。 等他梳洗完毕,秦煦已经把伙房送来的早膳摆放出来,的确就像他自己说的,粥,外加一道小菜,是碟腌萝卜条。之前在坳郡,早上他们还能吃一个白面馒头。 “叛军都拿下了?” “嗯。” 那支溃散的叛军已经失势,而且还是在他们大梁境内,拿下他们也易如反掌。之后谢长柳并没有追问他是如何处理叛军的,毕竟无外乎那一个答案。秦煦作为储君,是杀是留,他的抉择并不会有错。 两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喝着热粥,秦煦顺道提及他们将要做的事情。 “我们准备要进入蜀地,你是要跟我们同去吗?” 谢长柳是跟着镇北王来的,他如今把人带到了镇合来,也不知镇北王知不知晓。而现在,镇合他要交给其他将军守着,他要进入蜀地预备重新收复,是以,他才会有此一问。若是谢长柳要跟自己一道去也好,他们便可同行,而若是谢长柳要回到镇北王身边,他也就把人送回去。他不知晓陛下给镇北王的命令是什么,但,他总觉得,不会是来蜀地退敌这么简单。 谢长柳一鼓作气把粥喝了个精光,昨日就没有怎么吃,已经饿了。“去。” 他还没有搞清楚李清持为何就背叛了他们,也不清楚,这蜀中反叛的究竟与元氏有没有关系。是以,他得去寻个究竟。 听到这个答案,秦煦便讲:“飞鱼会跟我去,届时我会把华章留下。” 之于要把华章留下的事情,他并未同任何人商议过,连华章自己也还没有对他提及,但也是他深思熟虑过的。 在今日早回来后,他看着睡在自己榻上的人,心底从未有过的安静,尽管他们如今身处在战地之中,可,谢长柳的存在,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想要这样一个跟自己同床共枕的人,他也想要一个跟自己共进退的人。 他对不起谢长柳良多,他想挽回当初错误的决定,他想对谢长柳好,他想真正的再爱谢长柳一次,而不是顺遂自己的欲望与野心。 纵然之前有过对谢长柳的质疑,可如今,在经历了皇陵一事后,他更加的确认,自己是非谢长柳不可了。 而华章与谢长柳之间有嫌隙,他要去爱谢长柳,就不要让华章成为谢长柳的心病。 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并不知,此时的谢长柳早已经不是个会为了跟人的不睦就闹得人尽皆知的少年。他跟华章之间,总有一天得挑明的,就算结局孰是孰非,都是光明正大的,而不是在秦煦耳边吹枕头风,妨碍他人的本事。 “为什么?”谢长柳皱眉,他并不觉得秦煦之所以留下华章是因为其他事情,“你是在考虑我?” 见秦煦不答,显然是默认了,谢长柳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秦煦,大可不必,华章的身手好,有他在你身边也可防范于未然,我并非是跟华章水火不容的。”似乎在所有人眼里,自己与华章都是已经无法握手言和了,可谢长柳想的是能跟华章化干戈为玉帛。毕竟,他们都是为了秦煦。 华章是他身边人,无论什么时候,华章都是秦煦身边最好的盾与刃,毋庸置疑的,这一点谢长柳都认可,所以,他不能让任何的意外都因他而起。 他虽然不满意华章的为人,可是他的能力谢长柳绝对的认可。 其实,秦煦会留下华章,让他很意外,他从未想过,秦煦这是为了自己。他一直都知晓的,比起自己与其他,更重要的都不是自己,秦煦不是个会为了儿女私情就失了理智的人,所以这一刻,他不认同。 然,谢长柳的不认可叫秦煦生出一丝挫败来。他自觉自己是为了谢长柳的好,可是,他并不接受。 “长柳,我想,为你考虑一次。” 他看着谢长柳,眼里是不肯松懈的坚定,与真挚的情深。 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叫谢长柳心里几乎要地动山摇。 秦煦,终于是要选择他了。可,谢长柳却不想他这般冲动。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都不肯服软,最后,还是谢长柳先退了一步。 “我知你,你知我,便好。” 是以,在着手准备去蜀地的时候,同行一路的人就有华章。 秦煦有听进去谢长柳说的,这一点叫谢长柳心里十分熨帖。 而华章似乎并不知差一点他就被秦煦留下一事,对谢长柳依旧是那般可有可无的态度,这叫飞鱼看得心焦。 毕竟谢长柳都说要放下了,不去计较华章的对错,可华章怎么还这般的态度,这要换做是他是谢长柳,哪里肯容忍华章如此的挑衅。可他不是谢长柳,更不是华章。 去蜀中的道路并不容易,如今蜀地与大梁反目,便将与大梁的通道统通关闭,若非是他们已经夺回了镇合,不然连去蜀中的路都没有。 他们轻装从简,向着蜀地,目的还是先去连军的驻军之地,要收复蜀地,得先清楚驻军的情况,为何蜀地反了,驻军什么消息也无,另外就是,飞鱼父母就在连军手底下任职,其二也是为了寻飞鱼父母的踪迹。 蜀中人与大梁人并无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口音不同罢了,不过幸好,谢长柳从李清持那听过他的口音,学了一点,倒也能敷衍过去。 原本蜀地内也有许多大梁人,往日里蜀地与大梁还没有反目的时候,互通有无,是以,只要他们的存在不太瞩目也不会让人起疑。 而连军驻军的位置是在秦川,他们这一路还要躲着关隘的检查,毕竟,这个时候的蜀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而等到了秦川,众人也已经精疲力尽。 秦川内看上去一片祥和,似乎并没有发生与大梁之间的战事。众人寻了客栈去住,华章却在后面发现了异常。 华章告诉秦煦,他们这一路都跟了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秦煦叫华章不要打草惊蛇,毕竟他也不知跟在后面的人是哪方的人,是否就是蜀地来的跟踪他们的探子,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在他人的掌握之中,对于他们就很危险了。 秦煦留了个心眼,跟华章不动声色,然后趁机把人引了出来。 而这尾巴自然就是领了镇北王的命令护着谢长柳的厚朴。那日在坳郡,秦煦救下了谢长柳,再被秦煦带走,他也就跟着谢长柳到了镇合,原本以为大军是在镇合停留,太子也一样,哪知这群人突然一日又改装行头离开了镇合,往着蜀地而去,他自然是不肯落下的,吭哧吭哧的跟了上去。 厚朴跟了谢长柳一路,苦巴巴的跟着他们翻山越岭,还要不被发现,隐藏踪迹,好不容易到了秦川,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似乎要寻地方停下了,哪知他们却又在一个转角之际混迹在了人群中。 他当时也没有多想是自己暴露了,一时着急,毕竟跟了这么久,这时候把人跟丢了实在是功亏一篑,于是也不管自己现在出现是否太刻意了,于人群中穿梭着去寻他们的踪迹,哪知就这样中了他们的埋伏。 对方穿了一身黑色的束袖劲装,这副行头让秦煦觉得异常眼熟。 在一处深巷的拐角处,厚朴看着对自己守株待兔的太子殿下,笑得一脸无辜。他就说这群人怎么走着走着就突然就消失了呢,原来是已经发现他了啊,看来他的追踪之术还有待提高。 秦煦一时间还没有记起来他是黑甲卫,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是敌人,加之如今他们的踪迹已经被人发现,秦煦第一个想的就是杀人灭口。 而秦煦正要出手,躲在不远处的谢长柳就已经认出了那被秦煦引出来的人是谁,在秦煦出手之前出声喊道:“不要动手,他是镇北王的人。” 谢长柳快步从里走出来,保下了厚朴的一条小命。 看见了谢长柳,厚朴如蒙大赦。 “先生,您这一路就不能走慢点吗,我跟得鞋底都磨穿了。”说着,厚朴委屈巴巴的抬起自己的脚,冲着谢长柳看,那鞋底的确已经磨穿了好大一个洞,不怪厚朴如此委屈。 他不辞辛劳的跟了他们这么远的路,毫无怨言,而就见着谢长柳,厚朴只觉得自己有要哭的冲动,他十分想同他诉说自己这些天来受的苦,而正要过去,就被秦煦抬手拦下。 秦煦充满敌意的看着厚朴,大有他再靠近一步就不要怪他无情的意思。 谢长柳走过去,拉住秦煦的手,示意他放松警惕,毕竟厚朴算起来是自己人。 谢长柳复杂的看着面前那风尘仆仆的人,也实在没有想到,这厚朴居然能从坳郡跟自己跟到了这里来。 不过是当时镇北王担心坳郡打起来伤及无辜罢了,才吩咐他看着自己,哪知这人这般的坚持不懈,在坳郡跟着也就罢了,还跟到了蜀地这偏远之地来。 不过他的能力的确可见一斑,跟了这么久,这时候才被人发现。 第251章 威胁厚朴 “你怎么在后面悄无声息的跟着?谁让你跟来的?”谢长柳对厚朴的出现不是那么好期待,然而这话可是伤透了厚朴的心,他曲着一根手指,指着谢长柳一副被薄情郎辜负的模样。 “谢大人,您怎地如此薄幸?我跟着你来是为何您还不清楚吗?这山一程水一程的可是苦了我一路了,您还能说出如此伤我之言,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呐?” 幸好深巷无人,不然呐,就冲着厚朴这等做派都要叫人给赶出秦川去。 以往厚朴就是性子跳脱了些,也全然没有今日这般的疯魔。谢长柳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黑甲卫好歹都是正经人,怎地厚朴就全然没有繁缕等人的稳重。 谢长柳拉着秦煦往后退,一副要跟厚朴划清界限的姿态。 哪知,厚朴看着谢长柳根秦煦两人交握的手,先是愣怔随即变得兴奋起来,问了一个很不恰当的问题。“你们是在谈情说爱吗?” 一语惊起千层浪。 “谈什么说什么?”谢长柳差点没忍住被自己的唾液呛死。手上传来的热度提醒了他,霎时间如遭雷击,慌乱的甩开了秦煦的手。可这时候已经是晚了,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厚朴揶揄的盯着谢长柳,拖着嗓子哦了好长一声,整一起哄不嫌事大的。 谢长柳皱眉,他跟秦煦的关系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更何况他的身份陪他闹不起。虽说身边亲近之人多少会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他们从未挑明过,而厚朴是镇北王的人,更不能叫他发现他跟秦煦之间异于常人的关系,不然对秦煦只会是弊端。此时,谢长柳想杀了厚朴灭口的心都起了。 而对于秦煦来说,被人发现了又怎样,他跟谢长柳的的确确的是心属彼此,可谢长柳的反应太过。被谢长柳放开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空落落的,为此也迁怒于厚朴。 谢长柳一脸不明白厚朴在说什么的表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兴乱讲的。” 厚朴只觉得这人是在给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刚才可不是明摆着跟太子殿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被他一问就恨不得在谈两人之间挖条河隔着了。 “呵,大人可别忽悠我,我没跟着咱家王爷前,家里人可是给我定了个姑娘,只是我啊,要跟我王爷去金戈铁马,无时间跟她风花雪月就跟她分开了。”说着,厚朴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 “所以呢,你们之间的关系可骗不了我的。” 谢长柳对着他勉强挤了个笑容,言语间透着威胁。“那你知道什么最好都不要知道了,不然,我把你留在蜀地,再也出不去跟你的王爷还是其他的风花雪月相见。” 谢长柳如此直白的威胁,厚朴就算再没心眼都听出来了,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依旧没个正形。“我知道什么了?大人您可别吓唬我!说不定我跑起来你都追不上我的。” 谢长柳冷笑,“可以试试。” 他已经在厚朴面前暴露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按照他们黑甲卫的习性,想必已经透露给了他的主子,是以他也不会在厚朴面前继续藏着掖着。如果真要对起来,他跟厚朴之间孰强孰弱,还不一定呢。 “既然跟上来了,就跟来吧。” 现成的帮手,不用白不用。 或许是被谢长柳给成功恐吓住,接下来他都安静多了。 而已经在客栈等着的几人看着多出来的人,充满了好奇。“这是上哪找的帮手?看着底子不错。” 黑甲卫都是镇北王精挑细选出来的,平日里的操练都不同于其他普通的将士,都有一对一的专业指导,个个身手不凡,能力可不比印象堂的几位低。 谢长柳看着厚朴,示意他自己介绍自己的身份。 厚朴也是早就听说过太子殿下的印象堂的几位贤士,不仅出身贵胄人家,更是有着盖世之才的能人,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与帮手。 “在下厚朴,乃镇北王麾下黑甲卫一员小将见过几位大人。”不知是不是见到了印象堂的几位高手太过激动的缘故,声音都比寻常要拔高了几分,惹来谢长柳一个巴掌拍了拍厚朴的后脑勺,提醒他:“声音小点!” 厚朴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扭头颇为委屈的看了谢长柳一眼。 而华章却诧异多了,他就说跟着他们的人是何方神圣呢,还怀疑是被蜀地的探子盯上了,没想到会是镇北王的人。“黑甲卫?” 黑甲卫跟他们有什么干系?怎么会跟到蜀地来?不是说黑甲卫在哪,镇北王就在那里吗?难不成镇北王也来了?那镇合谁来看着? 华章心中对于厚朴的出现,已经想出了无数个理由。谢长柳扶额。“他自己跟来的。不过没关系,至少不是敌人。” 但大家对于厚朴的出现还是存着几分戒备的,毕竟不是自己人,而能从坳郡跟到秦川来,目的也还不清楚。 夜里大家商讨着进入大梁驻军的营地去打探消息,几人看来看去,最后落到了最面生的厚朴身上。 厚朴正无趣的转着茶杯,根本就没有想过听他们商议的内容,哪知一抬头就发现所有人都齐齐的盯着他,在灯火的照映下,炯炯有神,瞬间吓得来了精神。 “别看我啊,我不是来跟你们一起办事的,也不会帮你们做什么。” 他坚守自己的使命,那就是盯着谢长柳而已,其他人可没法指使他做什么。“我只听我家王爷的吩咐。” 闻言,一向沉默的华章抽出了桌子上搁着的剑,冷漠的像个刽子手。“他不去,杀了他。” 厚朴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不可置信的瞪着前面的那一众人,“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怎么能滥杀无辜呢。” 谢长柳收起舆图,十分耐心的同厚朴解释。“你家王爷如今在镇合准备着与蜀地交手,而我们若是在内地查清了一切,也是解他后顾之忧。你换个角度想想,我们入虎穴来不就是为了帮镇北王的么。而你作为镇北王的手下,定然是要给他分忧的对吧。” 厚朴作为黑甲卫,都未在汴京怎么露过脸,面生到就是有心人去查都查不到的程度,况且,他们黑甲卫多在关外,并无汴京的口音,是以,由他进入营地最合适不过。不然,如此危险又重要的任务也不会想要交给他去做。 “大人您说的很对,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营地一向最为森严,现在谁知道营地的那些驻军还算不算大梁人呢,我去了还有活路吗?”谢长柳的攻心之策于他来说并无什么用处。 见他油盐不进的态度,谢长柳也不跟他多费口舌了。 “可是你不去的话,现在就没有活路了。” 说着,就对华章投去一个眼色,而华章也很配合他的握紧了剑,杀光骤起。 人多势众,他自然是不敌这一屋子人的,届时去不去都是一个死字,奈何自己身入龙潭虎穴,叫天天不应。义愤填膺的指着这些对他威逼利诱的恶人。“你、威胁人!” 谢长柳失了耐心,一再的强调他的答案。“去不去?不去,现在就死。” “所谓威武不能屈,君子不畏小人之威!”他还要再努力为自己挣扎一番,但在触及到谢长柳严肃而冷冽的眼神时,逐渐软了气势。被逼无奈,为了自己的小命只得向他们俯首。想通了的他,随即,话术一转,“但,能屈能伸!” 孺子可教也。 隔日,厚朴就被他们指使着摸到营地去,当然也不是叫他一人去涉险,自有人在暗中佐助他。谢长柳就带着秦煦向秦川的百姓们打听起最新的消息来。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那做着买卖的摊贩看着吃着他做的糖水的两个成年男子,看其穿着也不像是会来吃这糖水的人,但个个都吃得津津有味,好似是什么佳肴美味一般。 这糖水谢长柳还是头一回吃,不是很甜,有点像花蜜,大梁内可没这回吃食,很像地方的小特产。 选择来这里吃糖水本就是为了打听消息,他跟秦煦都看了许久,就这位卖糖水的看着要比较健谈些,定然能问出些话来。 “巴南。” 这些都是他提前从李清持那了解到的,李清持出身巴南,而如今李清持已死,就是用一用他的身份又何妨。 “哦哦,难怪听着口音不像啊。”蜀地各个地方的口音也是大同小异,倒也很好区分。 “蜀地没有造反前,多的是大梁人呢,也有人跟你们一样看着就不是普通人,穿着、说话的气势都是大老爷,连我们的官爷都要点头哈腰。”大梁的大老爷?大梁人可不会来蜀地做什么大老爷,他说的应该是商贾之流吧。在谢长柳看来,不过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人家点头哈腰的可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的钱与势。 谢长柳嘿嘿一笑,作出很憨实的姿态。“我寒窗苦读多年,前些年才不是中了秀才,就去汴京闯荡了几年,近来就听说现在我们跟大梁反目了嘛,那汴京待不得了我就回来了。” 谢长柳的解释有理有据,倒也不叫人生疑。“这样啊,唉~本来都好好的,怎么就要想着造反呢。” 对于他们平民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只要不苦了他们百姓就行,日子也算过得去,如今蜀地的王要造反,打起仗来,不知道以后蜀地还得怎样呢。 谢长柳也跟着附和,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 “我也觉得,本来去汴京还能有前程的,而让我现在都不好在汴京谋前程了,生怕皇帝陛下因为我蜀人的身份而要拿我试问。” “那些是他们王侯的事儿,也不是我们老百姓能够说了算的。” “这秦川不是有大梁驻军的么?怎么我们起事他们都没见他们动静?难不成是被咱们的蜀王给招安了?” 谢长柳顺势问到了重点上去,那摊贩也并未起疑,顺着他的话接到:“不清楚,前段时间一直有动静呢,总的来说陆陆续续的也出去过不少的人,怕是里面现在也根本没多少的大梁人了。” 秦煦同谢长柳对视一眼,“走了?” 那摊贩瞧着糖水锅,心有戚戚道:“是走的,半夜走的,动静还挺大,运走了好些的东西,车轱辘响了一晚上。” 如果说驻军的部队在蜀地起事前就撤离了秦川,那又能去哪里?为何要撤走?陛下留下他们就是叫他们看着蜀地的动静的,岂会一走了之?驻军那么多人,离开了秦川又能去哪?难不成真的被招降了? 看见有人站过来,谢长柳闭了嘴,等那人走开,谢长柳又才接着说起来。 “那如此说来,现在的营地都没人了,吃完了可以去看看。听说拔了营准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就算是拔了营的营地,也不是那么好进的。谢长柳故意如此一说,果不其然就听见那摊贩摇头说来。“那进不去的,咱们有人守着呢,不过听说东西都运得一干二净了,说起来,走的东西倒是比人要多。” 若是要提前拔营,就算行军走在前头的辎重粮草,也不可能被说成东西比人多,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那驻军好歹也有两万人吧,东西哪里能比人多呢。” 就说现在的秦川,怕是人口总和都不到两万人呢,而驻军的两万人,可想而知是多大的一个数目。那摊贩显然也是不信他说的有两万人的数目。 “两万人?嘿,小子你不要信口开河,前前后后走的人不到一万人呢,若是驻军有两万人,还能叫我们蜀王给造反了去?” 摊贩说的是实话,驻军两万人,是一支不小的队伍了,就是他们此次叛军起事的人数也不过三万余人,若是驻军真有两万人,又岂能叫蜀地造了反去。 可,驻军的人数,他听镇北王提过,就是两万人,不可能有少,如果是这样,那剩下的人又去哪里了?带领着军队离开秦川的人又是谁? 第252章 驻军离散 如果是这样,那剩下的人又去哪里了?带领着军队离开秦川的人又是谁? 暂时他们也还想不出个什么结论来。再说那惊鸿,早就失了踪迹,秦煦都猜测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 “也是,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说完,谢长柳就搁下了几枚铜板,是作吃糖水的钱。 “您这的糖水很好,下次我们再来。” 告别了那朴实的摊贩后,两人挤在人群中离去,眼看着如此民生和乐之景,蜀地内部并未因他们领导者的起事而生出什么乱子,依旧一派祥和,战火之苦并未烧到他们这里来。其实很多时候的战争都只是领导者的一人决断之事,是非对错都在他的一念之间罢了。 “蜀地的动作是人尽皆知的,只是,平息这场动乱却又非是眼下看着这么简单。” 不可能因为他们击退了一支先遣队蜀地就停歇了不继续攻打大梁的主意,蜀地与大梁之间,只能是胜败两分。 “所以我们得先弄清楚驻军的底细……”秦煦正同人说着,身边的谢长柳被人一撞,由于并未注意到是以哎呀一声差点扑下去,被秦煦及时拦腰勾住。 本就人多,这要是摔下去指不定还要吃人两脚踩踏。 “没事吧?”秦煦把人稳住后,担忧的询问他情况。谢长柳也是被吓了一跳,长舒了口气,摇头道没事。他扯了下自己的衣角,摸到腰间却是发现原本该挂着钱袋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想到了方才被撞的意外,他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我荷包没了。”感情这是遇到了专门的扒手了,就说这么多人但凡长眼的也不会撞上人,没成想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顺走他的钱袋。钱袋里是他出门在外仅有的银子,这都丢了以后还不得喝西北风啊。 谢长柳心里无比阴郁,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这样的事儿,前头还感慨了秦川之地的祥和结果转头就被人当头一棒。 秦煦看着站在原地懊恼的谢长柳,心里却是松了口气,毕竟这里是蜀地而非是汴京,这丢的是钱财还好,若是人多趁机刺杀才是不幸。“可是有什么重要物件吗?” 谢长柳很是不忿,“物件倒是没什么,不过那是我所有的身家了。” 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缺唯独不能缺的就是傍身的钱财,毕竟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为了自己将来能在蜀地过的舒坦,而不是寸步难行,谢长柳跟秦煦招呼了声就追了上去。 也不知是那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得手了此刻居然也不跑远,而是在人来人往的一街角处倚着墙,翻看着手中得手的荷包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这一幕恰好就被谢长柳见到。谢长柳精准的确定那人的位置,二话不说的越过人群就冲了上去,那人发现了被人追来,抬头看着谢长柳愣了下,然后提着荷包就窜进了背后的深巷。 两人在巷子里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就连谢长柳自己都不知道跟人追到何处去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却是没有把人跟丢。不过,让人怀疑的是前面那人似乎是在遛着人玩儿,每一处都会放慢脚步,等谢长柳快要追上了然后又才加紧动作。 谢长柳越是追逐越是觉得不对劲,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还真就着了他人的道。等他发觉奇怪之处放缓动作不再追踪之时前面那扒手就已经停下来了,而他后边的路也已经被人堵死了。 居然有人埋伏。 谢长柳停下来,往后望了一眼,一个跟那扒手差不多外形的男人抱着臂大刀阔斧的站在路中间。 那扒手似乎并不真是为了他的钱财而来,他向上抛着钱袋子玩,却是如此问谢长柳: “我听你在朝人打听蜀中的事情?你不是蜀地的人吧?”若是蜀人岂会跟人打听这回事。 谢长柳警惕起来,方才在糖水铺子的时候就从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原来并未偶然。他是听到了他在朝人打探蜀地的消息,然后才动了顺走他的钱袋的心思,目的也不是图他的钱财而是引他来此。 早就该想到的,身在虎穴当要处处小心谨慎,哪知还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不过,此人究竟是哪一方的?难道真就是因为他打听了驻军的消息就对他产生了疑心? “不是,怎么,阁下刻意引我来是有何事?总不能就是觉得我非蜀人多问了两句就心怀不轨吧。”若是仅对付这一两个人,谢长柳并不觉得自己没有招架之力,他更想知道的是此人的目的以及背后的人。 那人后背挺得直直的,叫人看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气势,同时在谢长柳的怀疑中也是在猜测谢长柳的身份。“心怀轨不轨怕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但凡换个正常的人谁会有事没事的刺探驻军的消息,怎么?是动了哪门子的心思觉得秦川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长柳也是觉得失策了,他哪里就想到了这么多的眼线。 “阁下言重了,不过是觉得蹊跷罢了,随口问上一句,解我好奇心罢了。” 他看着谢长柳那波澜不惊的模样,明明身陷囹圄却八风不动,听他的言外之意并非是来寻驻军的麻烦的。 “你是为驻军的事来?还是蜀地?” 谢长柳挑眉,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这一刻,谢长柳心里升起一股念头,最后还是赌了一把。 “两者皆有。” 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你要是想知道驻军的消息,就跟我来。”那人却把手里的钱袋子抛还给了他,谢长柳接住自己的东西,却并未动身。他怎么知道是不是有诈,哪里就会这么稀里糊涂的跟人走了。 “不如,等我唤上我那朋友一同前去?”如果是要涉险,唤上秦煦一路才是正紧,遇事了还能打一双的。 那人却是轻嗤一声,“你那朋友怕是找不到这儿。”可正说完他的脸色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一般。就听见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倒地,谢长柳朝后看去就见是把人撂倒在地的秦煦。 跟谢长柳分开后他就寻了过来,看来,来的也不晚,正好。 他脚下踩着一人,正是那断了谢长柳后路之人,此刻也不知生死。 谢长柳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来,他挑衅的看着正前方的人,好似是在同他无声的打他的脸。 秦煦的动作快,并未被他人的障眼法蒙蔽。 谢长柳朝人摊手,“现在怕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应该是没有想到秦煦会这么快的就找了上来。复杂的看着已经被他踩在脚下之人,“还请兄台手下留情,切勿伤人。” 秦煦倒是不屑要了此人的命,把人踢开走到谢长柳身边。 迫于无奈,两人被带着到了他们的聚集地,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许多跟他同样有着一股杀伐之气的人。这让谢长柳觉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卫士。 那作了扒手之人把两人留在一处院子外跟其他人大眼瞪小眼,自己进了院子不知是去跟谁通报了。 原本被秦煦一脚踹翻的人此刻走进了人群,也不知同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再次看向他们两人时的眼神都带着股杀气。 谢长柳跟着秦煦咬耳朵,“我总觉得这些人是兵痞子。” 见着他们散落在这一院子,三三两两的虽说没有身穿军服可也不难看出他们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我也同感。” 带他们来的人似乎并无坏心,应该猜出了他们来自汴京。秦煦其实怀疑,这些人是当初留在秦川的驻军,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出不去秦川。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有人出来的动静,踩过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折断声。秦煦越过谢长柳看去,居然还是个熟人。 “飞将军!”此人正是飞鱼的父亲。 自上一次在汴京话别后,士别多日,人看着远没有当初动静精神了。飞将军看着秦煦也是意外之喜。 “殿下?!” 远在千里之外还能见到储君,这让飞将军无法不意外。他两步作一步的大步跨来,抱拳单膝下跪向他行礼,身边众人也在听到那一声殿下后明白了秦煦的身份,统统下跪行礼,只飞将军还未跪下就被秦煦及时制住。 “无需多礼,将军请起、众位请起。” 被扶起来的飞将军望着秦煦,几乎是要热泪盈眶。“殿下怎地来了蜀地?” 现今的蜀地十分危险,如今他们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不过蜀地既然在造反,他们也深知大梁势必会派军镇压的,只是没想到会是储君以身试险。 “蜀地的动静太大,没办法不来,听说蜀地出事,可是把所有人担心坏了,您没事是太好了。”飞鱼担心了好几天,如今见着飞将军安然无恙,定然能放心了。 “殿下既然来了,就进来听末将从头道来吧。” 结果方才带领他们进来的那一人还未起身,仍旧跪地作揖。方才不知他们的身份是以多有得罪,如今才知是太子殿下,心中惶恐。朝着秦煦道:“殿下恕罪,方才是末将失礼了。” 秦煦淡然一笑,“不知者无罪。” 见他也是也聪明伶俐的,若是换了旁人哪里就能发现他们的身份。 飞将军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这一情况也猜出是方才不知身份便冒犯了太子,但太子是何等人物,准不会计较这些,是以便解释起来。 “他是末将身边的副尉,名唤许君山,此人能力出众,这一次也是他带着余下的将士们藏了起来。” “起来吧。” 如此,许君山才肯起身。但飞将军却注意到了秦煦身边的谢长柳,对于飞将军来说,谢长柳太过陌生。 “这位公子……”飞将军还以为是印象堂的其他几位太子的左膀右臂,可是每一个先前都有见过,虽然时隔太久可也觉得并不像是这副模样。 秦煦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柳,便入世说起他的身份来。 “他是谢家长柳,飞将军您应该听说过的。” 飞将军先是一皱眉深思,随即恍然大悟,万分惊讶道:“谢家那个老大?” 谢家就两个后生,一个谢长柳一个谢长明。不说谢长明是否已身死,就是年纪也不符合现在他面前的人。 “飞将军好,晚辈是谢遥长子,谢长柳。” 谢长柳向飞将军问了好,分外恭敬谦礼。他不过还是小时候在东宫见过飞将军一两次,这还是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见飞将军,其实若非是他父亲的缘故都是记不得对方了。 飞将军神情无比复杂的看着面前出落得文质彬彬的青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似乎是试图从他身上找出跟谢家的关系来,随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你还活着,前些年也听飞鱼说起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活着。”对于谢家,提到的人皆是一阵遗憾。若是谢家没有出事,必然又是汴京出类拔萃的人物。 谢长柳也跟着轻笑,“是啊,大难不死。” 如今再说起当年的旧事,他已然能在人前做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再不似当初,提起来就跟点了炸药一般,仇视一切到会伤及无辜。 几人跟着飞将军进了里边屋子,飞将军便把从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知了他们。 年前,便是沈白以及他的那一纵队的一百七十人凭空消失,连军并未因此而展开调查,再到蜀地动作起事,连军作为驻军的统领,自然消息来得快,可是他并未上报朝廷。 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对劲,奈何身为连军的麾下下属,在军中还得仰仗着连军,其他人对于他的猜测只说是他在揣测连军,居心叵测。直到蜀地真正的开始起事,才知,那连军的确早早地是跟蜀地勾结到了一起,对于蜀地的动向才会装聋作哑。 而那时候,蜀地已成叛军,与大梁对立,然连军居然还撺掇底下人开始闹事,秦川的驻军便开始分散,军心不拢。 更有甚者提议自此脱离大梁的桎梏,自立,当然,在连军的怂恿下他们都倾向于依附蜀地,而不再称自己是大梁的子民。 第253章 连军投敌 那时候闹的很难看,所有不顺从连军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其中就包括飞将军夫妇,更是因此连半点消息也传不出去,日日还承受折磨。 那段被看押的日子且忽略不计,大家伙都是心气高的人,哪里肯因为牢狱之灾就肯低头服输的。 再后来,被关押的人一天天变少,有的人是吃不了苦头向连军低了头,继而成了卖国贼,将来与大梁刀兵相向;有的人被带出去后或许被杀鸡儆猴,尸首都没有落个完整的,还有的人却不知生死……其中不乏有人反抗,不过都被镇压下来,那时候的连军有蜀地的撑腰,一呼百应,而他们区区一些散乱的将士,根本不足为惧。也是到了那时他也才知为何当初的沈白会带着他的人无缘无故的消失在蜀地,原来他是最先发现了连军同蜀地勾结的秘密是已被杀人灭口了,那一百七十人听说是被斩杀于山坳之中,暴尸荒野。 一百七十余人呢,不是死于跟敌人的战场之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死在了他们尊崇的统领手上,何其可悲。 最后,或许是已经同大梁开战了,连军带着归顺他的人一起离开了秦川,带走了军中所有的物资。而其余的誓死不降之人依旧被关押在牢里不给与吃食试图将他们活活饿死,最后还是他们千辛万苦才寻出了法子点了火烧了大营,才趁机逃了出来,可却因为身份的缘故连秦川都出不得。他带着出了军营的人都是他自己手底下一手教出来的将士,对大梁一片赤胆忠心,都不怕死,更不会归顺叛军,于是便在秦川辗转潜藏下来,想着能有朝一日出了蜀地回到大梁。 若非是今日许君山偶然发现了他们在议论驻军的事情,心中起疑,猜到他们身份的存疑,他们还不会因此被发现,从而告知他们,驻军统领连军归降了叛军的事实,而其余的驻军将士们,并非是卖国贼,他们依旧在坚守着自己的家国。 他也不难猜想这些时日或许汴京内已经有人猜测他们在蜀地的驻军都降了敌,但他们对大梁对陛下一片忠肝义胆,决计是不会做那通敌卖国之举的。 他们宁愿是马革裹尸都不会原因叫这样的污名被盖在他们身上,叫他们蒙羞。 听完飞将军所说的,秦煦还是后悔当初没有先下手,不然也不会出这么多事,也不会叫那么多将士们枉死。 “既然已然得知连军叛国的真相,那我等也好向朝廷说明一切原由,追究连军的责任。” 连军通敌卖国,必然要收到大梁法律的制裁的,不然也对不起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将士们。 既然如此,秦煦便打算先回去跟人协商下一步的计划,于是临走前问起飞将军:“飞将军可要跟我们同去?” “你可能不知,飞鱼跟我们同来了秦川,他很想你们。” 飞鱼想了他父母已经想了许久,今日难得是遇上了,若是能一起回去,飞鱼看见了也能高兴起来。 “飞鱼那小子也来了?”飞将军先是惊讶,眼里也生动起来,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哪里有不想念的。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答应跟他们同去的时候哪知飞将军却是苦笑着拒绝了秦煦的恳求。 “我还不能走。” 看着飞将军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不能走,我、拙荆、她是在之前被连军下令带走的那些不肯归降的人里,至今下落不明,我还没有寻到她,暂时不能离开秦川。”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这个消息太过沉重。就说他们夫妇怎么没见余将军,没想到是出了事后至今都不曾有下落。 也不知连军带着他们去了哪里,这一批人质落到连军手里是要做什么。 秦煦面色也凝重起来,依着飞将军所说,怕是被带走的人都落不到个好了,如果是这样,回去又该怎么跟飞鱼说。 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此地,出去时依旧是那个叫许君山的副尉帮着带路的。 “要是飞鱼知道了他母亲的事儿,怕是还要闹得人仰马翻。” 对于这一点,谢长柳也是一致的看法。虽说飞鱼口上对他父母常年在外的事情颇有怨言,可真遇上事儿也难以接受。 “你说,驻军这么多人,林林总总的几万人,也不是都对大梁铁血丹心,若换了我是连军,肯定是希望都能归顺自己的,而按照飞将军所说,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带走一批不肯归降之人?” 蜀地如今的情形,与大梁已经交战,必然也不会肯轻易服输的,带走了他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更别提能叫人拿起武器跟大梁的王军刀兵相向了。 “看飞将军的意思是不少的将士因为不肯归顺而被带走,或许连军费这功夫也不是单纯为了要他们的命。”为了胁迫他们,杀一儆百也足够了,而至于还要大费周折的将人带走,也不像是一个果断之人的做法。 谢长柳却猜想的是,若是连军带走他们,是为了有一天与大梁对峙的时候用以来胁迫大梁的手段呢。连军已经投敌,他要是永远的留在蜀地还好,若是有朝一日敢与大梁短兵相接,大梁可不会轻易放过他。而这些人可以说是他自保的手段。“若是有一天叛军再次与王军对上,或许,被带走的那一批将士会成为阵前威胁大梁王军的人质。” 如果是聪明的人都不会把所有不肯归降的人杀光,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而带走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而这个用场就是当两军交战的时候被放出来威胁大梁的人质。 如果王军不管人质的死活,那必然会遭受人质的家人以及天下人的指责,就算是赢了这一战,帝王的名声也会折损;而若是管了,叛军会蹬鼻子上脸要求的更多,谢长柳已经不难想象到时候的叛军要从他们手里拿过什么了。 不说蜀地的反贼跟连军之间究竟有着多深的牵连,可作为一个叛了自己国家的人,别人也不会太拿他当一回事。是以说,若是有朝一日在利害关系上,一旦有了连军跟蜀地的选择,连军不会是那个被选择的人。这一点,想必连军他自己也想到了,是以,他在给自己留一招退路。 秦煦也明白谢长柳其中的意思。 “先不透露余将军的事儿,把飞将军的消息告诉飞鱼,让他高兴高兴吧,他都已经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了。” 遇上这样的事情,飞鱼纵然是看着没心没肺的也受不了,看着平日里跟个没事人一般,私底下自己也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了。 想起飞鱼,谢长柳脑海中不免出现许多跟飞鱼之间的往事。“说起来,飞鱼也已经及冠了吧,你们个个的还是把他当个孩子一般。”飞鱼年纪在他们之中最小,是以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对他多些纵容,久而久之,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秦煦失笑,谁在飞鱼这个年纪不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不过飞鱼由于从小就未长在自己父母膝下,自然的就少受了些管教,比起旁人来要烂漫的多。 “说起孩子,你知道华章的那个弟弟吗?”秦煦总觉得华章跟他弟弟之间有什么,就像是之前他莫名其妙的想起来的那一个片段,在那时候的记忆里,华章与阿眠似乎看着也不像是两兄弟。 他奇怪的是自己为何会记起这个画面,而其他的往事依旧石沉大海般。 对于华章的那个弟弟,谢长柳与之除了当初的一些往事,并无其他交集,是以,也没有什么好的。 “知道,说起来,我还跟他有着不解之缘。他也叫阿眠,若非是他是华章的弟弟我多想他就是我的阿眠。” 这世间有很多这样的机缘巧合,就因为他是华章的弟弟的这个身份,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两人年纪相仿、乳名一样,他都不曾怀疑过那是他的阿眠的缘故。 他可不想叫华章知道,自己还曾打过他弟弟的主意,这说出去,华章不得恨死自己了。而现实上阿眠跟着父母一起走了,这一点是几年前就已经成定的事实。 秦煦皱眉,总觉得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华章的弟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之前的印象一点也没有,就跟你一样。”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只是忘记了谢长柳,可后来出现那个孩子,他才知晓,他也忘记了他。这就很奇怪了,他身边最亲近的那几个人都没有被忘记,就是忘记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谢长柳以及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华兰萱。 可这世间本就有许多说不通的事情,更何况是一个人的记忆这回事儿。 谢长柳却是面带揶揄跟他调笑。“我还当你就忘记了我一个,原来你也不是只忘记了我一个啊。” 原当自己于他是个特殊的存在,原也不是啊,不知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秦煦郑重其事的表示,“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他欠谢长柳一份情,是他过去遗忘的,也是曾经生在质疑里的,在他确定了自己心中所爱时,此一生便唯他一人,他想用自己的余生去偿还自己的情意。他更想确定自己更爱谢长柳的滋味,是当初的他与现在的他一起对谢长柳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应该就没有爱过人,谢长柳是第一个也是独一个。他说不准将来,但却想如当下一般去憧憬将来。 “阿煦。”谢长柳却是在他身边站定,望着他,眼里像是一湾池水映着的一轮明月,明亮的、清澈的。 他曾未这样唤过人,这是在长夏里寻常又满是爱意的称谓。父子之间,爱人之间,说不出的温柔缱绻与亲昵,低语时像是在耳边的低喃。 “我不强求你能想起什么,过往于我们来说都已经是时过境迁,被你忘记的就不属于你我之间的回忆。我们是现在、是将来,你的现在有我,而若是你的将来有我,记不记得以前的我又有何妨呢,那总之是你跟我。” 不知是不是经历了太多的缘故,他已经不再强求已经失去的,反而是以此而看开。 就好比他的人生,或许,这是他是前半生过的太恣意的代价。 只要秦煦心里有他,一如既往的有爱,其实,爱多少,爱多久,他也不那么在乎了,他们的人生没有永远,那份与生命连接的情爱也终究会走到尽头。他与秦煦之间,也本就没有永恒。 而人世间最好听的也不过是空口白牙的一些字语罢了。 他还是贪图着更多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想要秦煦的将来的。 他知道秦煦怀疑过自己,也迟疑过对自己的感情是否真挚,可是他却并不会拆穿,如是每一个关系都剖析得太过彻底,最后,一定是个输家。 秦煦心中万般动容,谢长柳越是对自己一片赤诚,而他就越是愧对这份真挚的喜爱。 他曾经克制过,或许在他看来自己也没有多爱谢长柳,可如今才知,他是越陷越深,这哪里是不爱,分明是已经不知该有多爱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好了。” 谢长柳啊,难道这世间独你一人是这般的赤忱吗?这叫他人情何以堪? “有的。” “谁啊?” 谢长柳想了下,还真有不少人。“很多人,很多人。”元崧说过,因为他没有因为家族之事而迁怒于他;秋山澪说过,因为,自己把他当做自己的兄长;白玛说过,因为,他帮了白玛很多……每一个人都有很多原因认定了他的好,可其实他又哪里好呢,不过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然后感动了他们。 “以后多留一分好给自己吧。”对于谢长柳,秦煦是心疼的,换做是自己,怕是也做不到像他这般看开的。 “那把你的给我吧。” “好。” 秦煦答应的很快,快到似乎本该如此。 回去的时候厚朴已经回来了,见到谢长柳颇为幽怨。“那里边人也没多少,瞧把你们吓得,还指使我去给你们投石问路。” 以前是不知,可是现在谢长柳他们也知晓了驻军大营已经被撤走,的确没有多少人了。 第254章 抬不起头的一天 “里面臭气熏天的,死了不少人,尸体都烂那边了,连个活口也没有。”厚朴说着就去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服,头发还湿着,应该是沐浴过了。 最后活下来的都被飞将军带出来了,自然是没有活人了。不过也好,至少厚朴去亲眼见了一番,也确定了飞将军所言无虚。 “此番辛苦你了,回去了我跟王爷说一声,给你记一功。” “能回去就好了。”厚朴满腹惆怅,跟着谢长柳他们在蜀地跟瞎眼的猫一般到处乱窜,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呢。 谢长柳贴近厚朴,笑得十分厚道。 “要对自己有信心,你都能悄无声息的跟着我们过来,想必本领不凡,活着这种小事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对吧。” 厚朴把谢长柳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给推开。要不是王爷下了命令,他何必跟到这种地方来吃苦头,现在就是回去跟他们一起击退强敌也好过跟着谢长柳来瞎猫撞死耗子。 “先生可别说风凉话,咱们这是在狼窝呢。” 也不知道他家王爷是怎么想的,他谢长柳这一身本事比自己都厉害,还需要用得着他来保护吗? 厚朴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堪忧。 飞鱼在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消息后不出意外的欣喜不已,但是他想去见他父亲的想法被阻止了。如今秦川城内还是有着守军的,而飞将军他们的存在并无他人知晓,连军都以为他们死在了大营,自然不好被他们暴露了行迹。 “那什么时候能再去啊?”飞鱼眼巴巴的望着秦煦,他还是想去的,至少亲眼见到他父亲安然无恙。 “我们不日要离开秦川,届时就带你一起去见见他。” 他们并不能在秦川待多久的时间,原本留下也是为了探清驻军的消息罢了,如今既然知晓了连军已投敌,他们就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 根据飞将军所提示的,他们需先想办法找到余将军等人被看押的地点,若是能救出他们,也好过将来被推到战场上与自己人对峙。连军走的时候是大军开路,总不能销声匿迹,他们也是摸了好些时候才摸清了连军的去向。 他既然已经勾结上了蜀地,自然也不会再出蜀,而连军也不会无名无分的留在蜀地。 他与蜀王的交易是什么,现在他们还不知晓,但蜀王要是留下他,在蜀地,连军会得到比在大梁更多的才是。 “惊鸿最后有留下消息,我们就先去丰川。” 他们并不能去蜀地的都城,是以只能一点点的渗透。 在离开秦川前,飞鱼跟着去见了飞将军,父子两再见时几乎要哭成了一片。只是飞将军也最终并未告诉他母亲出事的事情,叫飞鱼毫无牵挂的离去。 他满眼喜爱的把玩着父亲塞给他的匕首,在众人面前不知已是第几次晃过。“父亲给的真是好东西啊。” 最后忍无可忍的华章支起剑柄敲着他的后脑勺,把人撵走,才免去了继续受他喋喋不休的折磨。 难得的是厚朴愿意跟他玩到一起去,厚朴从他手里要过匕首鉴赏起来,也是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看着十分的上道,哄得飞鱼心肝宝贝的抱着自己的匕首装起来了,不肯显摆了。 最后在无人的时候厚朴凑到谢长柳跟前,在他耳边嘀咕:“其实就一普通的匕首,都没我这个好呢,其实他爹吧就是担心他要是遇事儿没个防身的物件,才给他的,就他还欢天喜地的当宝贝。” 谢长柳把厚朴推开,拿不染杂尘的眼睨着他。 厚朴还在沾沾自喜,“咱们王爷曾经收到一把友人赠与的宝剑,可是十大名剑之一的九哀!我这把匕首就是跟九哀一起出炉锻造的,价值千金。” “主子怜惜我,这把匕首他谁都没给,就独独是给了我,繁缕都没有呢。”话语间难掩他的喜悦与炫耀之心,谢长柳总算是明白为何厚朴对镇北王的命令如此言听计从了,不远千里的都要追来蜀地,感情镇北王的厚待叫他只差肝脑涂地了。 对于厚朴毫不掩饰的炫耀之心,谢长柳不屑。“江湖名单上,前十的名剑武器我就见过四把。”意思是究竟该谁值得炫耀。 这下轮到厚朴不屑了,“真的假的?” 他是不信谢长柳能有那个机缘见到江湖排名中占据四个排名的宝剑,他家主子都只见过九哀呢。 在厚朴的心中,世间第一的唯他的主子,就是见识都一定得是第一人。 谢长柳不搭理他,厚朴自言自语了阵才是拍着额头做恍然大悟状。 “我知道了,主子就说过你是个小骗子!你的话才不能信呢。” 听到这个对自己的形容词的谢长柳,头刷地就转过去,由于转的太快,骨骼间还出一声响,差点给他闪了脖子,不可置信的盯着口出狂言的厚朴。 “小骗子?”谢长柳大为震惊,镇北王什么时候还逢人就如此形容他了?他哪里就是小骗子?不就是没告诉他一些不能向外人道来的私事罢了,用得着向人诋毁他的清白?感情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毫无可信度了? “咱们主子可是说了,谢长柳最会的就是巧舌如簧,死的都能说活了,是以呢,你的话,我听五句最多能信一句的。”厚朴张开五指,最后落下一根手指头。 谢长柳气急败坏,错开厚朴不要碍眼。“你走开吧。” 然而到了丰川后,此地的城防却尤为严密。 丰川与秦川不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慎重,或许是地域更靠近边城的缘故,丰川要严谨许多,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大梁人来说。他们方才入城就被守城的卫士带走,说是要带他们去核实身份、登名造册。 看来,他们也是怕了大梁,不然也不会对他们这些大梁人如此严谨。 谢长柳打着李清持的身份的名头率先跑了,他能把李清持在巴南的身份信息与描述的一清二楚,只要去查户籍名册也能查得出来,因此他们也不疑有他,放了他自行离开。而其余人却不得不跟着人去登记身份,因为大梁人的身份受到严加管束。 秦煦跟着厚朴寻了间客栈住下,一番折腾下来都已经黄昏了。“他们怕是今夜出不来了。” 谢长柳倒是不担心秦煦他们,只是可能得受些委屈了。 街上的人似乎已经不再见大梁人,他方才也问过客栈的管事,只道是现在因为与大梁开战,为防止大梁人从中向大梁传递消息,是以才会如此对大梁人严加看管,但只要按照流程来就没事,他们都只是个按章法办事的,也不会为难人。 厚朴从后边凑上来,懒散的往嘴里丢着花生米。“我就说要你说他们都是哑巴,不就成了,现在好了,要是被查出来一网打尽了都。” 这叫哪门子主意?来的时候他们就担心丰川会对他们进行盘问,但谁知道如此麻烦,他们原本还以为会跟秦川一样轻松的糊弄过去的。 对于厚朴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谢长柳只觉得脑门疼。“哑巴?你怎么不装个哑巴试试?” 馊主意出的最多的就属他了,有时候谢长柳真怀疑,这人是怎么进入的黑甲卫,镇北王是一时眼瞎了吗要了他?一点都不正经,人家繁缕看着就正气多了,带出去都是镇北王府的门面。 厚朴不知晓谢长柳在心底是怎么编排他的,满不在意道:“我是你的仆从,不能是哑巴。” 是的,当时在城门的情形就是,他们这些人用的是李清持回乡的理由,而秦煦他们一行就是跟着他一道护送来的大梁的商人,不过由于大梁人的身份并未受到优待,厚朴做为他的仆从,于是放过了他们两人,其余人就不能幸免了。 然而下一刻,厚朴就显得正经起来。 “我晚上出去探探消息。” 谢长柳本有此想法,秦煦他们还在丰川的衙门被看管着,他想去看下是否就只是看管那么简单。而自己眼睛不便,夜里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别说是打探消息了,摸清路都够难,也就打消了此念头。 “你去哪里打探?” 厚朴笑得很高深莫测,但却并未道明。“这是我擅长的绝活,你不知道也属正常。” 谢长柳不再言语了,厚朴一旦正经起来,也不是个会拖后腿的人,早就听镇北王说过,厚朴虽然能力不是黑甲卫里最出众的,可刺探消息追踪术却是最好的。所谓术业有专攻,厚朴也不是真如他表现的那般一事无成。 夜里,谢长柳跟厚朴叮嘱好回来的时候,厚朴的轻功顶好,只一眼,人就从谢长柳眼前消失了。他总算能明白这人为何能一路悄无声息的跟上他们了,谢长柳自己都不敢笃定他若是跟厚朴比起来,谁的动作更快。 镇北王的底下人各有所长,黑甲卫的能力几乎胜过陛下的亲卫,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忌惮他缘由。 谢长柳在屋内等了许久,一盏油灯他已经挑了三次的灯花,最后听见窗户被敲响,他连忙去打开了窗户,就见厚朴翻进来。 他一把扯开自己脸上的面纱就大口大口的喘气,身上也是湿漉漉的,翻进来那下甩了谢长柳一脸的水。谢长柳让在一侧,看着还在往下滴水的厚朴,不可置信他怎么落了个这副行头。“你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 厚朴扒着椅子,为自己打抱不平。“谁脑子有病啊,窗户下面修池子!我翻出去就掉水里了!还差点被狗追上!” 谢长柳无言以对。达官显贵的爱好不是,谁家没个池子了,管他修窗户底下还是门口。 “所以,你出师未捷身先死?” 厚朴挺直了胸膛,他出马就没有不成的。“没呢,我摸了点东西你看看有用没用。” 谢长柳接过,拿到灯底下开始看起来,厚朴在一旁挤着衣服上的水。 只才方拿起来,谢长柳突然捂着眼把一张纸页递给厚朴,厚朴莫名其妙的接过,眼睛还落在谢长柳身上,一脸疑惑不解。 谢长柳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自己看看你拿的这是什么。” 厚朴这才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张纸上,好像是画了两个小人,怎么看着怎么奇怪呢?怎么乱七八糟的? 谢长柳无奈的就着他的手腕翻转过来,用着别扭的姿势厚朴这才看清上面究竟是画的什么。 他原本还有些红的脸在触及到上面的人物动作时一下子红得跟柿子一般,手上更是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几乎是口齿不清的急促的给自己辩解。 “这、这、这、我就是顺手放进来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何就是这等污秽之物!” 厚朴瞪大了眼,可眼睛却不敢往纸上放,又恐谢长柳不信他。 简直是有辱斯文呐!谁知道那看着衣冠楚楚的节度使居然还往自己的书房放这等玩意! 谢长柳有些不敢往下看了,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如沉千金又格外烫手。“你就没瞧两眼?春宫图这东西你也敢摸出来?” 前面还夸了厚朴的能力,结果就被自欺欺人了。 是的,厚朴带出来的是春宫图。 谢长柳都不敢信,有一天厚朴能把这东西当做密要一般郑重的交给自己,他还满怀期待的看了第一眼,差点给他没忍住当场撕了。 “我哪里知道是这东西,来去匆匆的,我还掉水里了,一心都是护着这东西呢。” 厚朴也是羞的要抬不起头,早知道是这东西他还不如不护着,被水淹了算了,省的回来被谢长柳如此奚落。他厚朴的一世名声就毁在今夜了。 在烛火的映照下,两人的脸上的颜色一个比一个艳丽。 厚朴脸上发烫,可身上却是冷的,毕竟才从水里捞出来,又奔波了一晚上,身上寒气重。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于是先走一步。谢长柳只得冷静下来开始展开第二张,心中祈祷可别又是那什么图。 第255章 林惊鸿 不过,第二张开始就没有了那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谢长柳方才长舒了口气。 厚朴摸回来的东西有写过的纸张,有一些名册,看着毫无头绪。 直到天亮后秦煦众人才被放出来,谢长柳见着灰头土脸的几人,跟他预想的情况相差无几。 飞鱼颤颤巍巍的踱到谢长柳跟前,委屈不已,“里面有好多老鼠……” 谢长柳拍拍他的背,安慰着他。 这方等众人沐浴完毕,谢长柳方问秦煦。“昨日厚朴有去节度使府邸取东西,可要过目?” 昨晚几人是蜗居在衙门的,虽说只是验证几人的身份可也特意把人关了一夜,那里处还有其他大梁人。谢长柳也得过秦煦的授意不轻举妄动,是以才平安度过一夜,只他意外的是谢长柳已经开始动手调查了。 “还去节度使府邸了?” 节度使是大梁留在蜀地的地方官吏,不受蜀地的管制,可也需以藩王尊崇蜀王,蜀地叛变,节度使也不会清白到哪里去,或许他跟连军一样,早已经是与蜀地勾结了。 “厚朴去的。” 而当事人厚朴自昨夜在谢长柳面前丢尽了脸后就再没出现,谢长柳心想,或许在某个地方自怨自艾吧。 那人先前还在他面前自吹自勇他的丰功伟绩,什么风花雪月司空见惯,原也是个看春宫图就会脸红羞愤的正经男儿。 当然,关于这一件事谢长柳可不会说出来容人笑话。 秦煦看过谢长柳交给他的东西后,却是从一张夹带的干净的纸张上看到了写过的印记。应该是有人按在这张纸上书写过某些东西,是以有留下写过的痕迹,看的不真切,但举起来照着日光‘风波府’三字还较清晰可见。 “风波府?” 这个地名还算熟悉,他们来丰川前才从人口中打听出来。 “连军投靠了蜀王,招揽了这么一员大将蜀王必然是要给予他高官厚禄,不然也留不住人。之前不是打听过么,连军的去向就是风波府,他率领着他的大军如此浩浩荡荡的而去,总不能是在风波府寻一处地方安营扎寨吧?难不成蜀王已经把风波府赐给他了?” 风波府不算一个小地方,在蜀地来说,不亚于都城。而风波府都能赐出去,看来蜀王收买人的手段的确高见。 “或许是,不然连军也不会领着人明目张胆的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哪日还得走一趟风波府了。 “如今蜀地叛变,试图脱离大梁的辖制,这赐侯爵属地本来也是陛下的事儿,如今蜀王也都敢应了。”历代蜀王挺消停的,如今也不知是受了哪门子的撺掇开始叛变,与大梁撕破脸。 事情挺棘手的,谢长柳舒了口气,才说: “你不是说惊鸿最后失去踪迹的地方是在丰川?我们先查下惊鸿的去向的,好歹是生是死都要给一个交代。” “嗯。”秦煦捏着纸张,眼中晦暗不明,“当时惊鸿传回京城的书信里就有提到过节度使,现在节度使应该跟连军有过联系,可以先查查他。” 当日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蜀地会这么快就叛变,毕竟,先祖攻打下蜀地后,是他们蜀王率先投降,并向大梁递交了降书,愿意俯首称臣。或许是时过境迁,他们受够了被大梁压制,于是,便想着重新自立为王,脱离大梁的辖制,不再以大梁的一附属地自称。那时,他派出惊鸿查探蜀地的底细,未见异常,没想到再后来蜀地开始与大梁交恶,他也就失去了联系。 “这位节度使的身份你知道吗?” “嗯,还是你走的那一年继任的。” 谢长柳没问秦煦指的是哪一年。 近来或许是因为与大梁交战的原因,这节度使的府邸也是守卫森严,连进出采办的仆从都要被再三搜查才肯放人进出。 几人坐在不远处的摊子前已经连续喝下了三碗一点茶味也无的茶水,直到地道的小面上桌。 厚朴迫不及待的提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试试味道。“京城东边那有一间紧着胭脂铺的面铺子,做的就是蜀川小面,我冲着这名头去吃过,不过味道不咋地,感觉就跟京城的清汤小面是一个味道,就是辣椒放的多点,看着颜色特别鲜艳,但跟这里的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 说完,一口吞咽下肚的厚朴吐出一口热气,嘴巴已经被刺激得红彤彤的。他舔了一口嘴皮子,无比兴奋。“这辣味!才够味!” 谢长柳正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从里面夹出一整串的花椒,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丢在桌子上。他不明白,是花椒不要钱吗?为什么要一下子放这么多? 没拌两下,筷子上都已经沾了不少的辣椒末。他或许后悔了,应该跟那老板说少放点辣的,但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不是个蜀人,他这次打肿脸充胖子了。或许在吃辣这一方面上,厚朴比他更适合当一个蜀人。 “你不是在关外?这么喜辣?” 谢长柳浅尝一口,味道够冲,辣味麻味就已经席卷了他的舌头,不消一碗就吃得他满头大汗,比起隔壁那一桌的,他俩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 关外的条件没有汴京的好,自然也吃食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别说是辣味了,就是盐味都较之清淡多了。 厚朴吃的酣畅淋漓,一筷子下去要将一整碗的面条卷光,感受到嘴皮子已经被麻痹了却仍旧乐呵着,“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喜好。”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那边一座守卫森严的府邸看去。就说那漆红的大门下是七步的台阶,以及门口坐立着的两尊大师狮子,更是有七八个府兵看守。 节度使的府邸按照礼制来说,朱门上是不可能用到四十九个的铜钉的,可是,这位节度使的就逾矩了。或许,是蜀王给他底气吧。 “我昨晚上来都没有这么森严。” “那就是你打草惊蛇了。” 厚朴一顿,提起昨晚上的事情他就变得躲闪,“不至于吧?”随即又变得犹豫起来,好似是谢长柳所言有几分道理,也是他对自己的不够自信。 “可能是夜里会放松警惕些吧,但是他们墙角下养了好些恶犬。” “其实就是亏心事做多了。” 厚朴率先吃完,一条腿支起来看着府邸的方向。 “他作为大梁的臣子,却背叛了大梁,自然是害怕的。”养了这么些人其实就是怕大梁来人刺杀他吧。 “有人出来了。” 正说着,大门从里缓缓打开,从里走出几名女子,其中一位看着服制就不同于她人,门口的人也都毕恭毕敬的,应该是她们的主子。 “是他家的女眷,可以要我跟上去看看?” 谢长柳思量着,跟一女眷出去有什么可靠性,哪知一回头厚朴人已经不见了。 谢长柳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板凳以及空碗筷,咬着筷子沉默了。 前还问他要不要跟,结果就自己自作主张了,感情那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知会啊。 谢长柳勉强吃完一碗面就走了,还跟卖面的老板聊了几句,试图打听那节度使的消息,结果人对此闭口不谈,为了不引人注意谢长柳也只得作罢。 话说谢长柳所盯着的节度使施远道因为他家姑娘出门的事情而正同底下仆从生着怒。 “小姐呢?” 管家心虚,他家大人不止一次警告他不要放小姐出门,奈何他家小姐是个固执的也不肯听劝,趁着他不注意就溜出去了。管家抹了把额头的汗,诚惶诚恐的回答:“小姐方才出府了。” 眼见着施远道要动嘴斥责他赶紧接到,“大人您放心,侍女都跟着呢,不会出事的。” 以前的施远道从不会如此,他是大梁安排在蜀地的节度使,就是为了看守蜀地,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可自从跟大梁交战开始,施远道就变得格外的惶恐不安,不仅加强了府邸的戒备,他自己也不敢出门就罢了,连他的家里人他都不许让他们出门。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避免生出是非。 而他的女儿,前段时间莫名的看上了一个来自汴京的野小子,他自是不肯同意这门婚事的。他直觉那人接近她也是心怀不轨,他本就因为叛变的事儿而忐忑不安,总是会担心大梁来人拿他问罪,是以,对于汴京的人都尤为警惕。他调查不出那人的身份,如此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或许他就是陛下派来调查他的探子。有了这一猜想后他就告诉了他的女儿不要在同那人有任何来往,可是她却怎么都不肯信,一再坚持的认定他就一个普通人,不仅没有疏远他反而同自己的父亲生了嫌隙,更是一心扑在他身上,哪里有个闺门小姐的样子! 施远道对于他这个小女也是无可奈何,从一而再再而三的勒令变成他把人关在家里,可仍旧拦不住她想方设法私自跑出去跟人私会。 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受到伤害,他指使人去把那野小子的腿打断了,一个身残的人怎么还能配得上他的女儿,可就算如此,也没能叫他女儿回心转意,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人究竟有什么好,怎么还稀罕那野小子?又是使了什么手段把他女儿哄得晕头转向。 他再一次的听到她出去的消息,心里是清楚她去了哪里,不禁勃然大怒,“我可不止一次警告你看好小姐,怎么能让她出去!你要是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趁早收拾走人吧!” 管家被这么一通斥责,只得呐呐的点头应是,称再也不会疏忽了、一定看好小姐。 而厚朴在跟着那施家小姐到了一处药铺,马车就停在外头,她带着两个侍女进去,手里还提着许多东西,不像是来看病的。 施望秋已经被她爹关家里两日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出来。 她就不明白,为何她父亲那般反对她跟林公子在一起,林公子很好,温尔儒雅,谈吐不凡,自己钦慕与他实在是正常不过。而还记得很久之前,她爹还曾对她说,汴京是富贵之地,将来给她选个汴京的世家子弟做夫君才好,可现在林公子就是从汴京来的,她爹怎么就不肯答应了呢,还说他是不是好人。不答应就是了,怎么还能诋毁林公子的人品呢,这哪里像是一个二品大官能做的事。 施望秋已经是这药铺的熟客了,自从林公子受伤后,她总能隔三差五的过来探望,药铺的大夫药童都知道她的身份,对里边那在他这边养伤的男子钦羡不已。 而那受伤的林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惊鸿。 他来丰川是为替太子做事,哪知却在一朝偶遇了施家小姐,结果就此栽进了阴沟里。 施望秋心悦他,他是心知肚明,当初救她是本能,而后续与她的相遇也是因为她施家的身份有所图,结果她还真就为此以身相许了,可也因此导致他被人算计。 这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他辗转在蜀地之间,去过秦川,只是那时的驻军并没有什么异常,而太子叫他来此就是为了查证蜀地是否有了反心,连军是否还依旧忠于大梁,然他所查出的情况并没有像飞将军夫妇所说的连军有异动,他也暗中查过消失的那一百多名将士,只是时日过去太久,加之被人特意抹去了痕迹,他查起来分外吃力,但,其中又有某些牵连,后来他查出节度使与蜀地官员来往密切,随后施远道被人请走,只可惜他并能及时跟踪上去,不知施远道是去见了谁,回来后施远道就开始一反常态。为了确定施远道跟蜀地谋反一事有无关系,后来他便留在丰川,开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通知给太子。 而与施望秋的相遇却是偶然,她与人出门游湖,所乘坐的小船翻了,是他出手救的人。当时救她是因为自己不能见死不救,那时候的蜀中还不算暖和,湖水寒冷,一个成年人都是受不住的,更何况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子。 第256章 度使 救下她后,她才自报家门,居然就是他费尽心思所调查的节度使府邸的女眷,为了接近她窃取施远道是否与蜀地有勾结的证据,他没有拒绝施望秋的示好,反而与之日渐熟稔起来。施望秋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他在蜀中的身份是来自汴京游学的书生,先生教他,唯有开阔眼界便能开阔心胸与见识,是以便来了蜀地游学,出身不算勋贵之家却也是朱门大户,自然端的一身正气,谦逊儒雅。 施望秋会钟情他,无非就是因为他救过她,在惊鸿看来,这并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施望秋却不同,在众人都惊慌失措之际,她在那一瞬间就爱上了这个凭空出现救她的男人。 可能在她父亲眼里,这根本算不得上是喜欢,不过是想报答他的恩情罢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点陷进去的。 在施望秋眼里,林惊鸿文质彬彬、样貌不凡,又是救她一命的恩人,被这样的人吸引并不会稀奇。她喜欢的很纯粹,且一心一意,就是她父亲的劝解她都不肯听信。 她父亲是二品高官,出身不低也自诩品貌不凡,蜀地多少求娶她的大户人家她都看不上眼,只林惊鸿的出现,便让她有了对一眼万年的憧憬。 可惜父亲并不同意这桩婚事,虽然林惊鸿也从未说过也同样喜爱于她。 施望秋自己从侍女手里带来的东西,并未让她人进屋。屋里仍旧是浓郁的药味,惊鸿身上也满是药味,他已经在这药铺住了一个多月了,可他的腿尚且还无法下地。 听见门口的铃铛声响,惊鸿便知人来。 “施小姐。”又是施望秋,她隔三差五便来,他都已经习惯了,不仅是他,就是药铺所有的人都习以为常。 以往这些闺门千金们身体抱恙都是请了医士到府的,可也就是因为林惊鸿的缘故,让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涉入了红尘。 依着她的身份,其实出入药铺并不合适,但,哪里叫这里有他林惊鸿呢。 其实他没想到让施望秋喜欢自己,可想要挟恩相报却是真的,但如今让一个姑娘对自己一往情深惊鸿却又不知当如何是好。他心里明白,他接近她的目的并不清白,他们的每次相逢都是他的精心算计,除却她施望秋一人深陷其中,谁又把这回事当真。 可在她伤后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也因此与汴京断了联系,可,却让他见识到了一个姑娘的坚持。 施远道不是不知道这里有他在,他的腿就是施远道叫人打断的,可就是因为打断了他的腿,他才能有资格在这里养伤。起初的时候,施远道还会来这里警告他不要癞蛤蟆吃天鹅肉,也会在施望秋在这里的时候来抓人,可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或许见识到了不是他林惊鸿不放人而是她施望秋太过执着。 施远道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出现了,可这不代表就是他已经默许了施望秋喜欢他,他只是无法伤害他们之间的父女之情罢了。 施望秋进来首先做的就是把两面的窗户打开,然后掀起纱帐,让阳光射进来。她做起这些事情来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可,细看她的手却是指如削葱根,剔透如雪,哪里像是会伺候人的。 或许在她身边人看来,她这辈子唯一伺候过的就只有他林惊鸿了。 她做好一切才心满意足的来到榻边,彼时惊鸿半躺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外衣。 “林公子吃了药没?” 惊鸿同她一如既往的不远不近,说是疏离却又时而表现得熟稔,说是熟稔却也压根不是那回事。“还没,等会药童才送来。” 闻言,施望秋又掀开帘子出去,等她回来没说两句话,侍女又端了药进来。 想是才从药罐子里倒出来的,冒着白白的热气。 惊鸿要接过,被她避开。“你伤着,还是不要动了。” 惊鸿对施望秋的看法是在一次次的接触中逐渐改观的,她不似寻常的女子那般娇弱,敢与自己对自己的父亲据理力争,也没有如其她闺门女子一般秉着男女有别的观念,有着男女之防。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会为他净面煎药,如此照顾自己的,上一个还是他的母亲。 说实话,惊鸿心底不可能不触动,他觉得,若是自己再在丰川养病下去,终有一天陷进去的就不止是她施望秋了。 早就见识过施望秋的执拗的他也没有跟她争着这药怎么喝了,颇为无奈的放下了抬起的手。 “如此,劳烦小姐了。” 施望秋嘴角又上扬几分,每一次林惊鸿的妥协对她来说都是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她知晓林惊鸿如今并不像她自己那般钟意她,是以她想将着一厢情愿凑成两情相悦。 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捏着调羹慢慢的晾着汤药。 “不劳烦的,林公子搭救之恩没齿难忘,你如今身体抱恙,我照应一二也是应当的。” 惊鸿看着垂眼吹着汤药的女子,眼底也多了几分柔和。 “施大人不高兴你来,施小姐日后还是不要来了吧,我也大好了,等能下地行走我便去府上道谢。” 他的腿是被施远道打断的真相他并未告诉施望秋,而施远道也不会同施望秋说明一切,是以,施望秋还真就以为他是从马上摔下来伤的。 之前不说是因为他想利用施望秋对自己的情谊,让她对自己心怀愧疚,日后方便自己行事,而如今不说,一来是时候不到,二来是不忍于心。 利用一个女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小人的事情。 施望秋有些不高兴了,因为她这么几天不来看他就是因为父亲不允许被关了起来,若是依照她自己的想法,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药铺这么简陋的地方养伤的,而是带他回府去养伤。不过这个想法她父亲肯定是不答应的。 她蹙起眉头,有些伤感。“我父亲那人只是不了解你,他就觉得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其他男人都不是真心待我好的。” 惊鸿不知当如何接话,“你父亲也是疼你。” 或许这也是施望秋所希望听到的,终于展颜一笑,“是啊,所以呢,他不同意我来我也是要来的,我不同他生气,他也不能同我计较。” 少女娇俏的眨着眼,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显得人格外的灵动。第一次见的时候,她眼里是害怕是恐慌,而现在,眼里是清澈的喜欢,像是一池春水泛起的涟漪。 惊鸿捻着被子,第一次不敢直面她的眼睛。 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却遇上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这哪里能不叫他动容呢。 或许是因为自己觉得无地自容,他选择了转移话题。“你去过汴京吗?” 她把已经不再烫了的汤药放他手里,并没有如惊鸿所想的那般会坚持自己来喂他。在腿伤的那时候,疼痛难忍,手抖得根本拿不住调羹,是她亲手喂他喝的药,对他的心疼不亚于他自己的疼。 “并没有,不过我父亲是去过的,他在汴京做了几年的京官,还见过皇帝陛下呢,后来他就来了蜀地,我们也都跟着来了。” 都说京官好,可他父亲也没有做几年的京官就被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那时候,都说蜀地是穷山恶水,被调来就是被陛下不喜了,可事实上也只是流言可畏罢了,看来京官也是挺难做的。而在蜀中这几年也没有像一开始担忧的那般难捱,至少一家人都生活在一起,这里的人也并不排外,蜀中的那些地方官吏也没有为难他们。 “汴京是什么样子的?”她只在她父亲的描述里听说过汴京,在父亲的口中,汴京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似乎在那里活着都能多活几年。 汴京是什么样子,这一点为难住了惊鸿,因为在他看来,汴京跟其他地方是一样的,并无什么差别。 “汴京跟丰川一样。” 是的,汴京跟丰川是一样的,除了住着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风景一样的河山。 “一样吗?那为何父亲说汴京更好呢?” “因为那是每个人都向往的地方。”那是权利之都,富贵的中心,自然是人人向往的地方。 施望秋很喜欢在惊鸿这里去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故乡,了解跟他有关联的任何事物。“没去过,不是很明白。” 惊鸿看着碗中黑乎乎的汤药,已经没有什么热气了。 “以后、以后……可以的话,我带你去,我家就在汴京。” “好啊。”施望秋答应的很快,似乎是在怕惊鸿反悔。 施望秋是信林惊鸿的,所以在他说以后带她去汴京的时候她是信的,也是有所期待的,她期待跟他上汴京的那一日,那肯定是林惊鸿也喜欢自己了的时候吧。 探望就真的是探望,不消半日她便得回去,不然家里人就得派人来寻。她不想在林惊鸿面前暴露她被父亲所管制的事情,她想维护他们的关系。 一进大门,她的父亲就出现在面前,好似就是来截住她的。 看见她欢天喜地的进门就严词厉色。“你还知道回来?” 施望秋原本雀跃的心情一点点沉下去,呐呐的不敢应话,自知理亏。 施远道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看着她穿的单薄就迫不及待的去见那小子,心中越发的恼怒。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怎么就看上了一个身份不明的臭小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日里往外面跑什么?这叫什么话!” 施望秋自然是知晓父亲指的什么,不过为了自己的幸福却要硬着头皮回答:“那林公子不是病了么,我就去看看。” “……”施远道当然知道林惊鸿病了的事情,也不能说是病,是伤。在这一件事上,他是始作俑者,是以他并不愿继续留在这一话题上。施望秋并不知晓林惊鸿是怎么伤的,而那林惊鸿也算识时务并没有告知施望秋真相,不然,他还得给施望秋一个解释,届时又得头疼。 “以后不要总出去,叫人看见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叛了大梁,本就为此心虚,大梁的陛下不是眼里揉得进去沙子的人,不说那林惊鸿是什么身份,他怕的是有一天汴京来人拿他问罪,如今蜀地与大梁交战,他更加诚惶诚恐。不知结局如何,如果一旦蜀地再次战败,自己这条命怕是得成为蜀地投降的贡品了。而他本就不喜那林惊鸿,施望秋却对他一往情深,这叫他如何能对林惊鸿改观得起来。再说了,施望秋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成天的在外抛头露面,这让他对林惊鸿愈发的不喜,认为是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施望秋对他言听计从。 施望秋自知是让父亲改变对林惊鸿的看法不易,于是便顺着他撒娇。“那爹您把我许给他,他娶我,外人还能说什么。” 闻言,施远道心中一哽,又是一阵训斥:“姑娘家怎么如此不省得矜持?怎么能把婚娶之事挂在嘴边?” 施望秋撇嘴,说教起来他父亲无人能敌。眼里却没有因为被父亲的斥责而苦恼,反而是有恃无恐的央求起来,“不是您先前念叨我到了年纪该许配人家了么?如今遇到了一个女儿喜欢的,爹爹就大发慈悲,将我许配给他呗。” 这样的话他也不知听了多少次了,自从施望秋喜欢上那林惊鸿后,她就总是念叨着要嫁与他,不说是报救命之恩就是她真心实意的喜欢。 施远道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试图打消施望秋这样胡来的念头。 “婚娶之事是人生大事,对这人我们不了解,怎么就能随意谈婚论嫁?你就不怕他家中已经有了妻儿?” 林惊鸿除了他自己口上说的身份来历,谁又能知晓其中有几分的真假。 然,施望秋却深信不疑,而施远道的质疑在她看来就是他不同意这门婚事而做的借口罢了。 第257章 施家父女 “不会的,他说过,自己并未婚娶,父亲您就允了我吧。”施望秋摇晃着他爹的胳膊,跟往日同他讨好东西时一样的撒起娇来,而每当如此,他都无法拒绝,但如今这件事,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退步让的。 施远道不耐烦的挥手将她的手打开,严词厉色。 “你是魔怔了!” “把你忽悠你爹我的手段拿去对付他,也不至于被人哄得晕头转向的,你啊你,究竟是让他说了什么,至于如此鬼迷心窍吗?”施远道从未觉得如此头疼过,就是自己背叛了大梁他也只是担忧有一天被人戳穿,届时一家子人落了个身首异处,可施望秋对情爱的执迷不悟却是异常令他伤透脑筋。 施望秋瘪嘴,对于她爹说的什么鬼迷心窍不屑一顾,更不肯就此妥协,虽说施远道严厉起来所有人都惧怕他,但是她是不怕的。 她知道,爹爹最疼她这个女儿了。 “哎呀,爹爹,您最疼女儿了,女儿真喜欢他,女儿的命是他救的,若是没有他,就没有女儿了。”施望秋不仅没有因为施远道对林惊鸿不喜的态度而就此消停下来,反而是缠着施远道要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施远道被闹的无法,这丫头是骂也骂了,关也关了,可还是死性不改,叫他都无可奈何了。 世间最难还的就是儿女债了。 “要真喜欢他,这人我们就得好好探探他的人品,可不能什么人都马马虎虎了。” 如此一听,分明是有戏,施望秋迫不及待的放开了抱着施远道的胳膊,一本正经道:“您要怎么观察他?女儿给您当眼线。” 施远道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当他的眼线还差不多。” 施望秋嘿嘿笑着,如此不争气的模样令施远道只觉得又气不过又没办法。 “以后不要总是想着出去,近日来蜀地与大梁在交战,外面不安全。你要是想见他,就带他到府上来养伤,我们也好看看他的为人。” 一听施远道改了主意,还同意她把人带回家来,施望秋喜不自胜,红霞布满了两颊。 “好的爹爹!谢谢爹爹!”施望秋冲着施远道草草的行了个礼就提着裙角往外跑,被施远道堪堪叫住。 “等等!回来!” 施远道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已经开始后悔要答应她带那林惊鸿回来的决定了。 其实,同意她带林惊鸿回来,一则也是想考察林惊鸿的为人,替女儿掌掌眼,如果此人品性恶劣,自然是不堪配他的掌上明珠的。二则,是为把林惊鸿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倒要看看,林惊鸿费尽心思的接近她女儿究竟是要做什么。 “让你带他回来不是现在就去!明日吧!” 施望秋有些泄气,但一想到明日就能带他回自己家了,她还是更高兴的。 她一定能说服家里人答应他们俩的婚事,世间就算翩翩郎君千千万,她也偏要林惊鸿不嫁! 而跟了施望秋一路的厚朴觉得现在的姑娘家真不简单,居然还敢私会外男,这要是放汴京的大家闺秀去,早就因为这不检点的行为被强迫削发为尼了。 他回去后同谢长柳讲了,还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 “真的!那施家姑娘也是位花容月貌的千金小姐,哪知会喜欢上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穷酸书生,现在还是个瘸子。” 厚朴对此唏嘘不已,这种事他还只在话本上看过,还真是头一次遇上。不说那施家小姐真是对那男子一往情深,不仅端茶倒水还为了他向自己的父亲苦苦哀求。啧啧,如此情根深种,可按照话本上的走向来看,这怕是结局不大好。 谢长柳白了他一眼,出去探探消息而已,哪知还惦记上人家的情情爱爱了。世间之事本就说不清楚,别说这些儿女之情了。 “不要胡说,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女子名声为大,岂能任人随意评头论足。 厚朴不服气,他觉得那是他谢长柳没亲眼瞧见,若是瞧见了可不会如此云淡风轻。“可没胡说,你是没瞧见,她都给人伺候汤药了。” 他是瞧得清清楚楚的,那男子看着似乎是对那姑娘没有那个意思,可那施家姑娘却尽心尽力的伺候着,毫无怨言,人千金小姐都给他伺候上下,真叫人钦羡。 “这不是自家人谁会尽心尽力的伺候着,还端茶倒水的,啧啧~羡煞旁人呐!” 谢长柳要事没问个出来,净听他在这吃醋拈酸了。 “行了,别牙酸了,回去不如跟王爷讨赏就讨个媳妇吧。” 闻言,厚朴如遭雷击,一本正经起,刷的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不是那意思。”厚朴替自己辩解,总觉得谢长柳是误会了他,可谢长柳却已经一副根本不愿多听的意思,从而叫他着急起忙慌来。 他厚朴什么人,那绝对是人品贵重、道德高尚的正义的使者,绝对不会是小肚鸡肠的男人。 “哎,谢长柳,你不是因为那晚上的事儿就一直这么揣测我的吧?” 谢长柳被他问得不明所以。“什么那晚上这晚上的事儿,我又能什么意思?你别胡思乱想了。” 厚朴却是不信的,他垂头丧气的坐回去,幽怨道:“我觉得你是在羞辱我。” 不就是行了一回错事,怎么就成为了自己一直过不去的坎儿了呢。 谢长柳往桌子一拍,冷眼跟刀子一样甩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就是在羞辱你了。” 出来是办正事的,可厚朴办事却一点都不正经,哪里就是个靠谱的。 厚朴瞪着他,咬牙切齿,最后却不得不败在他的冷血无情上。 “得了!等我回了王爷身边,我一定要告你的状!” 谢长柳只想,去吧去吧赶紧去吧!省得来叨扰我。 别了厚朴,秦煦又来,但对秦煦,谢长柳一改方才的不耐烦。 “怎么样?” 秦煦进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豪饮了一口才出声。 “联络上了之前跟惊鸿下来的暗桩,人没有出去,就应该还在丰川。” 他们由于身份有碍,是以打探消息都只能暗着来,遂是总是昼伏夜出的。秦煦为了惊鸿的去向,也是昼夜不分的忙着,谢长柳却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知晓秦煦是想在丰川的时候寻出惊鸿,人失踪了个把月了,总叫人担忧着。 “惊鸿失踪前有提到施远道,说是会继续探查施家,或许他的失踪就跟施远道有关。” 谢长柳不免猜到,既然如此,那惊鸿的失踪怕是就跟施远道有关系了。 “你是说可能惊鸿暴露了,被施远道……” 人都失踪这么久了,就算出事怕是也是凶多吉少了。 秦煦也是为此担心着,真不敢往坏处想。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希望会是这样的可能。”惊鸿的本事不小,按理来说不应该出岔子的,可世事无常,如今没见着人,什么都只能是猜测。 谢长柳长叹一声,若是惊鸿出事了,怕是林家那不好交代。 如今他们因为惊鸿的事情被绊在丰川,那去风波府查探被带走的余将军等人又不得不延后了。 “风波府那边怎么办?”他们来此主要就是要证实连军是否还是自己人,以及蜀地叛变的动机,而如今连军那只差实质的证据了,接着就可以出蜀,而镇北王还在跟蜀地交手,他们这里拖不得,得防着连军伺机而动。 秦煦深知如今他们身负重任,自然不能耽搁,于是也是做着两手准备。“我让华章去盯着连军的动静了。” 谢长柳吃惊,“华章去风波府了?” 早上时候还见着华章这会子人就走了,够快的。 “是,联系了飞将军,有人帮村他。” 如此,谢长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还要去施家吗?” 根据暗桩来的消息,说是施远道最近一直在加强节度使府邸的看守,还一直在向人要调派人手过来。这是个机会,他们可以把原本派来的看守给替换成自己人进入施家。 如今派来的人要到了,他们若是还要去施家,就得早做决定了。 “去的,需要确定惊鸿的失踪跟施家有没有关系。” 谢长柳点头应了,“届时我跟你去,咱们见机行事。” 秦煦深深的看了谢长柳一眼,其中含着太多的意味。“我本是想你留在外面接济。” 他们还不知晓施家是怎样的龙潭虎穴,秦煦的决定里没有让谢长柳跟自己以身试险。 谢长柳知道秦煦是在为自己着想,可他早已经不是那个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保护在羽翼下的谢长柳了。 在他愿意跟他来蜀地的时候,他就没管过会经历怎样的艰难险阻,大不了,祸乱一起撑着,什么困难一起渡过。 “人这边好安排,我同你去才好。”说完,又坚决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肯叫秦煦有半分插足反驳的机会。 “你也别说什么施家危险之类的白话了,我不会听你的。” 秦煦看着谢长柳如此坚毅,也深知他若是一旦决定了什么,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也只得应下。 “怕了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谁都清楚彼此的心思。而后,言归正传,秦煦又开始同他商议起要事来。 “蜀地原丰川的巡抚一直都有跟施远道来往,或许也是有蜀王的授意。” “先前你给我的东西里,大多就是施远道自己记载的跟蜀地来往的一些证据,包括应承他的钱货田地以及爵位,有提到风波府,我想,那是对连军的代称。”那厚朴带回来的零散的纸张里谢长柳也都看过,由于并不熟悉蜀地的内政以及调度,是以也摸不清那上面的信息有多重要。 而对连军投敌的事情,谢长柳只叹此人小器,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生要做出对不起大梁的行径来,亏得陛下如此重信他,起初还是不信他会叛变的。 “若是连军不投敌,届时陛下也会许他封侯加爵,如今却为了蜀中的一个府君的位置就叛了自己的家主,该说他是有野心呢还是太过愚蠢呢。” 一个大梁,一个蜀地,连军此举无异于是因小失大了,他叛了国,按律要株连九族的。他连军是可以躲在蜀地不出现,可他的父族母族、妻族却跑不动的。可怜他那九族了,一旦折子递回汴京,大理寺就要去抓人了,届时,一旦问罪,又得死多少无辜之人,全因他连军一人而起。 “他带兵在蜀地驻守多年,叛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生起的心思。历朝历代的蜀王都有心思跟大梁分裂,只是刚好到了他这一代上就成了心动了手而已。而连军,或许是在权衡利弊下,也打算豁出去了。” 早年蜀地肯归顺大梁也是因为先祖打的他们不得不服输,如今心思野了,自然又不肯继续成为大梁的附庸的。他们或许早就开始在谋划这一切了,不然也不会策反了连军以及节度使。 而第二日,他们几人正打算改头换面进入施家,正在更换行头的功夫厚朴一个推门进来。 “大事不好了!” 谢长柳刚换上原本从那些守卫身上扒下来的侍卫服,厚朴就横冲直撞的进来,他一句‘出去’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厚朴慌里慌张道: “那被施家姑娘藏起来的情郎被接回施家了!” 谢长柳看着来报信的厚朴,脸上浮现出不悦。他原本以为他能消停了,哪知还在偷偷的盯着人的动静,他们要盯的是施远道而不是他女儿跟她的情郎。 “你怎么还在盯着那姑娘的事儿?” 厚朴却给自己狡辩,“不是,这也是很大的事儿不是?你们想查施远道,我们可以从他女儿身上下手,不也是另辟蹊径?” 厚朴说的固然没错,可如今他们没功夫绕这么远,更何况,施远道做的事情他女儿是不知情的。 “所以呢,她情郎入府了。” 厚朴一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忙给他分析。“施远道不喜欢这个情郎,所以,届时肯定会闹起来,我们可以乘机浑水摸鱼。” 谢长柳给自己系好腰带,不再搭理他。 “你还是回去洗洗睡吧,我跟秦煦要进施家去,你在外面接应。” 第258章 商队 “你跟太子要去施家?”谢长柳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厚朴却得寸进尺。“不如还是我跟你去吧,人太子金尊玉贵的,跟我们去冒险不大好。” 谢长柳把换下来的一身收拾出来,给自己扎头发,全然没有要改变主意。 “你不是喜欢盯梢吗?就在外面盯着吧。” 厚朴咬着牙不肯走,仍旧卖力的试图说服谢长柳。“真不要我去?我的一技之长就是伪装、隐藏、追踪,换我去才可有备无患。” 谢长柳被他絮叨的耳朵疼,对他费尽心思要跟自己一道的事甚为不解。 “你怎么如此坚持要跟着我?” 厚朴顿住了,拿着羞赧的眼神瞥过谢长柳,飘忽不定,看着总像是在心虚,顿了许久才道:“不瞒你说,我跟太子不熟,我的主子是镇北王,跟着他,老让我觉得我对不起咱主子。” 谢长柳一整个无语住,把梳子啪的扣在桌上。“平日里没事还是多吃一些,别闲着就胡思乱想了。” 听着谢长柳如此毫不收敛的嘲讽自己,厚朴也郁闷了,泄了气的不再跟他斤斤计较。 “行吧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是回去盯梢吧,说实话,那林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还是从汴京来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怪她施家姑娘对他一往情深。” 最后厚朴是哼着曲子走了,全然没有在谢长柳这吃了瘪的丧气。 秦煦跟谢长柳出发往巡抚处的衙门去,他们已经代替了原本的侍卫,如今就是去找到自己的队伍,然后再跟着人去施家。结果到了衙门,却看见了一支不小的队伍,打着彩旗,是商队。 见着谢长柳驻足,谢长柳问:“你认识?” “那是周氏的商队!” 谢长柳却是觉得不可思议,自他进入密谷后就再未得见叔父了,可今日却看见了叔父的商队。 周氏不是忌讳,但也总能叫人想起已经更迭的周朝来,特别是已经对周复有过猜忌的秦煦了。第一次是在琅琊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周氏商队就好巧不巧的现身在假传陛下御令的当时,而上次他在皇陵出事,就听谢长柳提过周氏贩卖过火药的消息,这让他觉得周氏一定不简单,然此刻,周氏商队又出现了,真是无处不在。 所谓无巧不成书,周复已经不单单是那么巧合的出现了。 谢长柳看着那支队伍,带头的人他不认识,而里面的人却不过两三个熟悉的面孔,周复并不在队伍之中。看着他们被人领着从侧门进了衙门,而货物却是由衙门的侍卫运走,似乎是在交货。谢长柳心说,商队什么时候跟当官的做起交易了?而且看着怎么这么奇怪? “叔父不在,他或许没有跟人来蜀地。” 谢长柳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有些丧气。谢长柳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什么蹊跷,而同样的,秦煦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等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双方人似乎在进行着什么秘密的交接,对方连货物都没有验就收走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梁与蜀地交恶,他们还来蜀地做什么生意?而且是跟当地的巡抚做生意。”就算是商人重利,可如今这水火不相容的时候谁还会跨越千山万水的来蜀地做起生意,而蜀地如今这关头又是需要什么东西连敌我都不分依旧要收入囊中。 “再说了,我们之前进城的时候都被要求搜身了,怎么他们就能直接入城?”按理来说,商队进城所需的文书会更多,而搜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来是查商队人,二来就是查货物,是否有夹带私藏,可瞧着,他们却是轻轻松松的就入城了。 秦煦的猜测谢长柳也同样有感,只是他更加倾向于信任他所愿意相信的人。他跟着周复多年,自然也把商队当做了自己的人,不肯对他们生出猜忌的,若是猜忌就是在猜忌他的叔父,这一点他是不肯的。 “如今说什么都只是我们的揣测罢了。” 听出谢长柳语气里不想深究的意思,秦煦沉默了一瞬。 “那一车车的货物,全都盖得严严实实的,看形状是整整齐齐堆叠起来的……箱子。” “那便再正常不过了,除了粮食外,运送的货物多是用装箱运送的,一来可以减少损失,二来也是方便装卸。” 谢长柳不是给他们做解脱,而是实事求是,他知道秦煦在猜忌叔父,可现今的一切都只是他们个人的臆测。 为了不与谢长柳之间出现分歧,秦煦便出主意道:“那让厚朴去查查吧。”查了也是安彼此的心。 谢长柳没有反对,查是肯定要查的,他虽然坚信叔父并没有什么不轨之心,可,若是真有,那也要实事求是的,他也决计不做那包庇之人。 “那我们还去吗?” 秦煦却摇头,“先等等吧,如果衙门有问题,我们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们还不能肯定运输的这批货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以这巡抚府邸还真就不敢随意就进去了。 现今蜀地与大梁交战,秦煦猜测这运输的货物可能是……兵器。当然、这个猜想只在秦煦的猜测里也并没有说出来扰乱谢长柳的心情。 而厚朴又接了个任务,固然对谢长柳拿他当奴才一样使唤表现出了不屑可也还是兢兢业业的做起事来,不曾有半分的拖延。 他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其实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人,或许当初镇北王把他放在自己身边也是因为如此。 厚朴不愧是镇北王点名的人,办起事来那叫一个干脆利索,厚朴当夜就出发去巡抚府邸走了一圈,不过半个时辰人就回来了。 厚朴回来时,人还未到就先在窗户底下叫嚷。 “我的天呐!谢长柳!谢先生!完了、那东西是火药!是火药啊!” 幸亏他们自己找了个带院子的住处,不然呐,这要是给厚朴如此叫嚷早就让人给发现了他们在密谋什么了。 谢长柳没有开窗,等着他自己翻窗进来。 “什么火药?” 厚朴翻进来后一脸惊惧后怕,手掌心都已经汗湿了。“你说那商队!那商队送来的是火药!” 他按着谢长柳说的摸进去了那巡抚后院,由于那批货物太过庞大,一时间不可能就藏得严严实实,所以他寻找起来还是蛮轻松的。一开始还好奇为什么要把货物放进地牢里,那里阴暗不见天日。哪知他进去打开其中一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箱子探头一看,差点把手上的火折子都给吓掉,为了防止火折子掉了火星子,他当即就吹灭了火,汗流侠背的抹黑的出了地牢。 他都已经快要被吓死了,去时候全然没有想到那东西会是火药啊,还随身带了火进去,这要是给一个疏漏给引燃了,那不得炸得他尸骨无存。 抚着胸膛,至今都没能平静下来,胸膛里的心脏跳的跟快要断气似的。 而在厚朴肯定了那货物内运送的是火药后,谢长柳却犹如堕入了寒潭之中。 虽然厚朴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冀的反复问他:“当真是火药?” 那是周氏的商队,如果真是运送的火药,那跟周复就脱不开关系。他是知晓的,周复曾经就做过火药的交易,可是,为何要把火药转手卖给与大梁是敌人的蜀中?他走南闯北多年,虽说重利,可如今两军交战的关头不可能如此糊涂。这无异于通敌叛国之罪了。 然厚朴却以为谢长柳跟他一般是听说是火药后太过震撼,十分笃定道:“没错,我看的准准的,就是火药。当初太子在皇陵出事不就是被火药给炸的么,这我不可能认错。当时吓得我一拍屁股就跑了,这要是泄露了什么火种进去,全城的人都得完蛋!” 那可不单单是一箱子的火药,是好几车的呢,要是真用起来,足以毁灭一整座城池。 “你说,那商队也是咱们大梁人,怎么就跟敌人送这东西来呢?还有,那火药是用来对付我们的人的吧?那不是咱们王爷危险了!”一想到那火药说不定就是要用到战场上去的,厚朴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如果真是要用到阵前去的,如今阵前交战的是他的主子镇北王……那不是……厚朴原本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镇北王身边了,告诉他这个消息。 两人具都沉默起来,空气中仿佛冒着冷气,足够让两人好似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 等到秦煦来时,厚朴又再次交代了遍他的发现,不出意料的,这下是换三个人一起沉默了。 在知晓蜀地起事后,他们还就在揣测,为何蜀地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跟大梁开战,按照蜀地的兵力是不足以与大梁抗衡的,可是,他们却敢开战。看来,他们不是在赌,而是有了致胜的手段。那么,这支商队也不决计不是交易这么简单,或许,他们与蜀地早就有密谋,将火药送到蜀地来,就是用以与大梁开战的。 他之前就因为周复这个姓氏而产生过怀疑,不是不能姓周,而是周姓总能叫人心生怀疑。 “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谢长柳说着就要出去,他现在也是魔怔了,根本不敢相信叔父会做这种卖国的事情,却也忘记了现在是在哪里,容不得他去现身要个说法。 厚朴奇怪的看着谢长柳,这种事情还能去问个说法? 秦煦却是制住他,“你不是说你叔父并未出现在这次的队伍里,你去跟谁要个说法?而其他商队的人怕是也不会卖你的面子。” 谢长柳与周复的商队之间并不熟络,不过也就是早年的时候有见过部分的人,那时候,商队的少东家还是秋山澪。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或许里面的人也早已经不记得他了,根本不会认可他跟周复的关系,他突然莽撞的去要个解释,他们哪里会如实相告,说不定还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 而现在的谢长柳却是宛如无头苍蝇一般,他哪里肯信自己的叔父会做出这等罪恶之事,就算他如何的敛财,首先也是大梁的子民,如今背叛了大梁,叫他如何是好。 “叔父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叔父虽然没有同他保证过不会背叛大梁,可按理来说,他们也只是大梁的普通的百姓而已,哪里就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再说了,他又是怎么跟蜀地的逆贼牵上线的? 无利不起早,周复为何要把火药给蜀地的叛军,或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秦煦见着他慌乱的模样,知他着急,可,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如今说什么都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可你也说过,你叔父曾经就是贩卖过火药的,然而你却不清楚他的火药从何而来,如今又运输了这么庞大的一批火药来蜀,你叔父,你真的了解吗?” 谢长柳被这一句问给问住。 要说他真的了解周复吗?其实他不了解,他对周复所知甚少,他不知道周复的过去,就连现在周复在做什么他都不知情。可是,他知道的是他会无条件的信任他。这一切的信任来源于他当年义无反顾的来汴京救他,来源于那几年带着他不离不弃的颠沛流离。 叔父对他有恩,也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个亲人,所以,他只能信他、也只会信他。然如今所发生的一切,无法不让谢长柳联系起来,秋山澪的死、皇陵的火药,这些,都与叔父没关系吗? “我不清楚你叔父跟蜀地之间有什么交易,可是现在两军交战,他把火药送到了蜀地来,就是在用火药对付大梁的将士们。”秦煦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周复此人已经不可信了。 纵然他跟周复之间有着怎样的羁绊,在家国大事前,周复已经是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我想信他的。”他只能这么劝慰着自己,可一旦证实了周复在其中的牵连,信任都将随之崩塌。 第259章 父女之争 “我想,我会好好再查一次周复。” 皇陵的火药一事他就已经在寻人查周复,只是这人作为一介商人,身份还是经历都十分清晰与普通,看着什么问题都没有,所行商之事都未有触及律法,不过火药之事都是阴私。若非是谢长柳自己提及,他是不知情的,因此,也就说明周复不只是普通的商人那么简单。 周复、周复、秦煦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火药的事件并未阻止他们去施家的脚步,秦煦着人把火药的消息送出了蜀地后,知会镇北王等人要小心行事,他们便按照原先的计划到了施家。 如今他们的身份是施家的护卫,一切都当要规行矩步,头一两个晚上大家都没有有所动作,待施远道放松警惕后他们才好有下一步动作。 看着重重把守的护卫,施远道才是安心了,然而接下来还有其他头疼的事儿。 自从把那姓林的接回了家来,他家那丫头就成天的跑去东园,一点也不知道避讳男女之防。 林惊鸿谦逊有礼、文质彬彬,单是看着的确是个不错的姻缘,可,究竟是空有其表还是可以伪装一切都还未知,如果这个人是怀着其他目的接近的施家,那他也必然能把他的野心扼杀在摇篮内。 施远道施施然的到了东园,也即是林惊鸿修养之处,女眷们都住在西园,是以东园腾出来给一个外客住。 他去的时候就见到他家那傻丫头给人削梨吃,心下就是一酸。 他都还没有过这待遇。 也不知那姓林的究竟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对他如此关怀备至。 他走过去重重的咳嗽一声,两人才往他这边看来。 施望秋冲他挥舞着手中的小刀子,“爹爹怎么来了?” 施远道瞪了她一眼,自己怎么不能来,就她能来?“你母亲唤你过去,怎地还在这儿?” 施望秋疑惑,“有吗?” 施远道催促她,“快去,你母亲等你多时了,说是得了一副头面许你。” 一听说有新首饰了施望秋也就欣然应允,她走到施远道身边用两人才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那我去去就来,爹爹不准吓唬林公子。” 施远道当下就是一噎,他来此不是吓唬人的是来警告人的。 施远道当即作势要打,施望秋咯咯笑着跑开了。 而目睹了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的惊鸿却是自己拿起了施望秋削给他的梨子吃起来。 施远道见人已经走远了,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人,如今他脚上的伤势未愈,至今都还需躺着,露出来的双腿都上着夹板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也请了大夫来府里诊治,说是这双腿救治及时,只要修养得当,日后还是有痊愈的可能。而施望秋听后,对他愈发的上心,恨不得什么好的补药都拿给他吃喝,明日就能痊愈似的。 自家女儿对此人如此钟爱,他作为父亲,自然不想棒打鸳鸯,可也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就对他有戒心的缘故,如今怎么看都觉得此人不堪配他的掌上明珠。固然是长相俊俏,谈吐得体,可就是令他不满意。 当初他自以为是此人缠着他女儿,加之施望秋对此人情根深种,更是扬言非他不嫁的话,闹得阖府鸡飞狗跳,他一时气急就想着教训教训他,便指使了人去将他的双腿打断,从此想断了他们的痴心妄想,哪知,适得其反,施望秋不仅没有远离此人,反倒越加珍惜。 他女儿天真烂漫、涉世未深,自然是不知这世间的藏污纳垢之事,可他不同,他的一双眼会看人,什么人是干净的什么是别有用心的他都分得清清楚楚。 而他的直觉没错,这林惊鸿的出现不是偶然,他当初救下施望秋也或许是为了以此接近她,从而获利。至于他是接近他们有什么目的现在还不得而知,或许是为了贪图施家的钱财权势也或者是冲他而来 。 看着人颇为享受这如今的一切,施远道诈他,“你说你是汴京寻常人家,怎么我去查了压根没有你这号人?” 惊鸿却不见半分慌乱,坦然道:“怎会?我家世世代代在汴京常住,哪里会查不到呢?大人不如再去好生查查?汴京很大,说不定是没找对人吧。” 惊鸿说的泰然自若,却也否定了施远道所言。他们这些在外面做暗桩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真实可靠的身份,只要不追溯到户籍根源,家族门户里,都是不怕被查的。 他也相信,施远道不可能就已经查实了自己的身份作假。 一来,施远道远在蜀地,就算是把手伸到了汴京去,可也没有这么便利,他如今已经行了叛国之事,自然是更怕跟大梁有任何牵连的,不然叫人顺藤摸瓜揪出他来反倒是得不偿失。二来,他笃定施远道没有查出他的身份来,如是真的查出了他的身份不可能还如此平静的告诉他,让他有狡辩的机会。依照施远道的上次打断他腿的狠辣手段来看,若是他当真查出了自己的身份有假不会还让自己跟他的女儿再有接触,应该是把自己关起来严刑拷打才是。 他轻描淡写的接住了施远道的虚晃一招,既是肯定了自己的身份也是给了施远道台阶下。 施远道不置可否,他如今已经背叛了大梁,怎么可能还派得出人去汴京查探他的身份真假,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罢了。一般人在被戳穿身份时再怎么掩饰都会有显露的,而此人从头到尾波澜不惊,看着倒不似作假。 “我女儿是喜欢你,可你也不要得寸进尺了,日后不许她再伺候你,若是要使唤人府里的下人你都可以使唤。”到底是介怀施望秋对他的无微不至。 惊鸿一本正经的点头应了,诚恳道:“不敢,小姐金枝玉叶,岂敢劳烦她。”说完惊鸿看着外面映着纱窗的人影攒动,有人已经到了门前。他接着带着无辜的语气道:“只是我现在这腿不中用,小姐若是要关心我,我也拒绝不得。” 施远道冷哼一声,继而威胁他。 “你这腿是被我打断的事情你最好要闭严实了,若是被小姐知道了,你也就没有留在这个世上的必要了。” 惊鸿笑了笑,只见外面那人居然还没有进来。“小姐歆慕于我,小人三生有幸,不会叫小姐难当的,日后伤好后会自请离府的。” 说完就有人推门而进。惊鸿没有扭头去看,可听着那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就明白是谁了。 而施远道对于施望秋的突然闯进来,想到她已经听到了他所说的话,一时间有些慌乱。 而听到了一切的施望秋对他的父亲失望至极。 施望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一向敬爱有加的父亲,泪眼婆娑的控诉:“爹爹,是你断的林公子的腿?为什么?您为何要做这等事?” 若非是她听见屋里父亲与林惊鸿在交谈,她想知晓两人是在说些什么,毕竟,她诚心希望父亲能放下对林惊鸿的介怀,从而成全他们。她以为在父亲答应林惊鸿进府的时候就是已经在松口了,可是没想到,父亲居然趁着她不在就在威胁林惊鸿离开她。 她受不了父亲的欺骗,从而也忘记了她身为人子的身份,对她的父亲大呼小叫。 “您一直教女儿要与人为善,不行诡事,不为小人,可您呢?您背叛了大梁!背叛了我们的君主与家国!您让我们有家回不得!您还出手伤人?您怎地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她什么都知道的,她知道她的父亲做了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个好人,可是,她不想失去他,所以他做了什么她都可以当做不知情,可是,他却变本加厉的伤害了她最喜欢的人,这让她如何自处! 或许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揭穿了自己的真面目,施远道恼羞成怒,他呵斥住施望秋的质问。“你住口!” 施望秋眼泪涟涟的果真就住了口,却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而刻意引导父女两人争执的惊鸿垂首不言,没有掺和到他们父女之间的争执中去。 施远道怒不可遏的看着施望秋,脸色通红,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人揭穿伪装后的羞愤。“你是越发不成体统了!谁教你敢如此对父亲言语不敬的?” 施望秋还想说什么,哪知被施远道提前预料到,直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训斥。“你如今行事言语越发的不规矩,《女戒》是读到哪里去了!” “况且我的事情,也容不得你来置喙!你若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当做什么,我就请女先生来教你!” 施远道已经被激怒,如今哪里还会对自己的女儿容情,若非是她出言不逊,他何必会呵斥她。 “父亲!”施望秋敢怒不敢言,生怕他真会给自己关起来请先生。 施远道铁青着脸拂袖离开,在门口时停住,“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到东园来!” 施望秋抹着眼泪哭的梨花带雨,她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待她,她不过就是说出了事实而已,怎知就激怒了他。往日里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父亲何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委屈的她哇的一声哭倒在林惊鸿怀里,哭的双肩一下接一下的抖动,可见有多委屈。惊鸿抬着双臂却不敢放下,看着在他怀里哭的情难自已的女子,惊鸿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 利用施望秋或许不齿,可,为达目的,本就是不择手段。 在空气中滞留片刻,双手才落下去虚虚揽住她的肩膀。被压住的腿悄悄往一旁挪动了半寸,不叫继续被压着。他虽被施远道使人断了双腿,可这么多月的治疗也已经在慢慢痊愈,前些日子,他独自在房中下地走了一圈,虽然仍旧有些吃力,可也无大碍了。而成日里的躺着,浑身都不自在。若非是要掩人耳目,他也伪装的辛苦。 他如今在施家众人眼中还是个双腿不能行走的瘸子,这一点对于他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 而因为施望秋与施远道起了争执的缘故,这一次,施远道也是真的把施望秋关在了屋子里,还叫了人看守着,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出去,就连惊鸿的住处都调派了人手看着。而这调派的人手里就有谢长柳。 原本他就是看着墙角的,防止鸡鸣狗盗之人,不过因为施远道的不放心惊鸿的缘故给他调到了东园。 去的时候就听原本在施家的侍卫说,这里住的是他们小姐的心上人,以后说不定就是施家的半个主子,还嘱咐他要小心伺候着,虽然现在是个瘸子,说不定以后会不会仗着施家的势。 谢长柳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这倒是让他想起了被厚朴多次提及的那好命的林公子。 不过都被打瘸了,可见施家的门也不好进,不过以后会不会借势成为人上人还真不好说,反正呐,这人的命可就是天注定的。 秦煦与他就此分散,秦煦还留着看守院子,而他已经走入了后院,如此一来他倒是更有机会窃入施远道的书房了,不过书房重地看守的侍卫会更多,也都是留在施家多年的旧部,就是不知,当初的厚朴是怎么进入书房窃取机密的。 当夜,谢长柳就知会了秦煦一声,独自闯入施远道的内院,试图一探究竟,哪知却与人狭路相逢。 对方与他做同样的装扮,同样都是悄悄的躲过了守卫摸到了此处,却同样的被前路的守卫拦住去路。谢长柳第一眼并未发现对面有人,毕竟在黑夜里行动是他的弱势,他这双眼看的本就不比常人清晰,还是见那团黑影动了他才惊觉对面的是个人。 显然的对方也发现了他,可彼此都没有动作,而是注视着对方,防着彼此的下一步动作。 两人遥遥相望,而彼此的目的都是施远道的书房。谢长柳明白这怕又是一个跟他有着目的的来施远道的书房窃取密要的好汉。 第260章 失窃 只是他不知的是这位好汉是哪一方的人,是否跟他的目的一致,是蜀地还是大梁的探子? 两人似乎都并没有要交手的意思,毕竟是目标一致,又不是自己的地盘,只要不妨碍对方的利益即不会给自己挑事。 趁着人员更换轮值的空档,谢长柳先一步快过对面的黑衣人窜进了施远道的书房外围,一道高高筑起的围墙,底下种着不少的翠竹,藏着人倒也不好被人发现,然而下一刻就看见有人从头顶踩着竹子掠过。 啧,对方轻功不错。 此时的书房还有人在,灯火明亮,映着窗户,除了远处巡逻的侍卫并不见第二人,竹子的影子倒映在窗户底下的池子上,一片斑驳。谢长柳提起内力窜到了屋顶上,踩着瓦片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匹瓦,朝屋内看去。 那施远道坐在书桌前,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许久才看见他站起身走到一处书架前,然后往里放什么东西,还取出一本书挡在了最外边,似要掩饰里边的东西。 做好一切,施远道又将桌上的东西都摆放整齐,施远道才吹灭了灯出了门,谢长柳等着人彻底走远才翻身下去,悄声的将门打开一条缝挤进去,此时,方才被他遇上那人也已经从房梁上跳下来了。 谢长柳跟他撞个正着,两人都包裹得只剩下一双眼露在外面。 谢长柳打量着他的眉眼,看着也不像是异族人,倒是觉着有几分熟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都是‘同道中人’的缘故。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眼神却互相把对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个遍,试图在分析彼此的身份。 谢长柳走到书架前,目的是方才被施远道放进去的那什么东西,既然被施远道藏的如此严实,一定是什么重要的文策。哪知对方也是冲着那去的,谢长柳甫一伸手,对方也朝着书架伸去,两人目光于空气中交汇。 就好比同时盯上了一块肉,至于肉落谁手就要看彼此的手段了。 谢长柳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对方显然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看来,要拿到这份东西还得看打不打得过了。 两人扯着书本,彼此都不肯松手,拼的是谁力气大。两厢争执不下,为此,他们终究是交了手,至于是谁先动的手已经无关紧要了,对方也不是个花架子,至少跟谢长柳在短暂的交手之间还分不出上下。可尽管如此,谢长柳还是看出了对方虽然功夫深厚,但是腿脚不利索,应该是带了伤,这是他的弱点。虽然不明白为何带伤还要来书房刺探情报,可谢长柳找准弱点后便不再客气,每次都精准的冲着他的腿脚下手,逼得人不得不后退,最后落了下风。 方才争执之间,谁都没有拿到施远道放进书架的东西,却在跟对方动手的期间撞落了摆着的笔洗。 云青釉白瓷笔洗落地即四分五裂,清脆的声响才惊动了打的难舍难分的两人,同样的也会惊动在外巡逻的队伍。 谢长柳与之对视一眼,谁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吓来,可谁都没有先顾着逃之夭夭,而是依旧要执着于拿到东西才肯罢休。 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今晚他们谁都走不掉。 谢长柳朝他的后膝窝踹了一脚,不知是不是因为带伤的缘故,谢长柳这一下很中用,人当即一下子就软了膝盖,差点跪下去。而谢长柳才趁机从书架里迅速取出东西,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略厚,应该不止一页纸。 眼看着谢长柳将东西拿到手,对方眼红又要来抢,哪知却被谢长柳就此躲开。而方才的动静确实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守卫,正冲着这里来。 谢长柳可不会跟人在这里耗着叫人一网打尽,他一掌拍在人的胸膛将人击退半步就迅速翻窗逃离,因为记着厚朴说的外面是池子的话他出去的时候就抓住了窗户框,挂在了窗户边上。而紧跟而来的黑衣人就不同了,他该是不知外面是池子,加之见到谢长柳翻窗而逃,他毫无防备的一头就扎进了水里,落水的动静可比笔洗坠地的声响更大,惊动了外边闻风而动的守卫,原本还冲着大门去的守卫纷纷朝这边袭来。 守卫看着窜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刺客,当即下令拿下,有了那黑衣人吸引守卫的注意,谢长柳当即选择趁机逃离现场。 他走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同守卫交了手,谢长柳半分没见犹豫,更别说有难同当一同制敌了。 等他掠出了院子,却又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另一批守卫,许是也发现了书房外守卫的调动而来的。秦煦就在其中,他混在人群中,或许是认出了被发现的刺客就是谢长柳。 这一批的守卫都是从外边紧急调来的,是以人数可不比书房外的人少。谢长柳眼下一凛,确定了放进胸膛里面的东西还在后就应付起向他袭来的守卫。 混乱之间,秦煦还为他挡下几刀,护着谢长柳先离开了施家。 如今书房失窃,施远道势必要大张旗鼓的搜寻刺客的下落的,是以,谢长柳与秦煦也不会继续留在施家,便趁此机会逃离了施家。 刺客潜入施家,不消片刻就整座宅子都亮了灯火,更是有人敲着铜锣喊着警戒,然而,还是叫人逃了。 知道潜入了刺客后,施远道当即脸色一变,进了书房后才确定东西被盗了。丢失的东西太过重要,他已经被吓得手脚冰凉,似能预见自己的将来,就好比现今在脖子上悬着的刀随时都将落下,叫他人头落地。如今能冲着他来的,无非就只有大梁的暗探,他们是在查自己了。施远道一想到自己朝不保夕便大发雷霆,又听说刺客是混在守卫人员内,是以一时间分不清敌我,才会着了道,叫人逃之夭夭。 施远道眼中闪过狠厉,当即就让人将府邸大门关上,不准任何一个人进出,再将府上所有人都汇集到一起,并派人将阖府上下每一处都搜了个底朝天。 而跟着秦煦已经逃出施家的谢长柳两人回到了原本的落脚处,彼时厚朴已经睡下,听到有人进了院子,还以为是被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捞起兵器迎出去的时候就见是谢长柳两人回来了。 原本还猜测他们会要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回了,看着他们着急忙慌的模样,难不成是败露了? “怎么这么急的回来?被发现了?” 虽然与人交手没有受伤,可也挨了几下,夜行衣穿的单薄,谢长柳觉得自己肋骨应该被人砸青紫了。他看着迎出来的厚朴吩咐他:“把人都叫起来叮嘱一遍,兵器都收好,天不亮就应该会有衙门的人来搜查,注意藏好身份。” 他们闹出了大动静,且他拿到了施远道的好东西,他们的身份是藏不住了,明日定然会有衙门与施远道沆瀣一气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的。 “行。”厚朴也慎重起来,如今他们可是在狼窝里,少不得需要小心翼翼。 见着厚朴走远,谢长柳回去换下了自己那一身夜行衣,将之脱下来与秦煦的侍卫服一同绑了石头沉到了井底。 收拾停当,谢长柳方才将自己拿到手的东西交给秦煦过目。 秦煦见着东西还颇有些意外,在施家的时候他还以为谢长柳失手了。“差点失手。有人跟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冲着施远道去的,这信封里面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我们两人就都在为此大打出手。只不过不能确定对方是什么人,在书房我们被发现后,我就趁机跑了。” 若非是要有他跟自己抢夺东西,他们也不至于会被发现。 秦煦没有急着看,反而是追问他:“你们交手了?对方武功怎么样?” “不知深浅,他应该是受了伤,伤在腿上,行动间有所顾忌,并不利落。”所以说,谢长柳并不能肯定对方的武功是否在他之下。 秦煦沉思起,如今丰川内还有第三势力的人,他们就需更加小心谨慎了。 “先按兵不动,今日一早的搜查先应付过去。” “对了,你没有受伤吧?” 明日搜查,自然不能出现身上带伤的人,不然一抓一个准,方才走的急他都忘记了问谢长柳是否安好。虽说谢长柳的武功不差,可到底是人多势众,总有顾头顾不到尾的时候。 谢长柳想了下自己身上除了肋骨给人砸了青了一块,倒没有什么伤。“我没事,你呢?” “嗯,我也没事。” “施远道看起来格外重视这物件,我还未看过。”从查到此物到拿到此物,都十分紧迫,是以谢长柳至今都没有机会查看其中内容。 两人凑到一处烛前,秦煦翻出信封内的物件,信件内容的确是关乎施远道跟蜀地交易的证据。 似乎是来自蜀地某高官的来信,不乏是劝说施远道归顺之意,但给出的好处却是在大梁给不到高官厚禄,如此,谁人不心动,可显然的施远道就动心了。信中有过提及,连军因为投效了蜀中,被蜀王赐下了风波府作为他的封地,日后可为风波府的府君,身居高位,可比一个蜀地驻军统领的位置要高得多,人称君而非臣。而他施远道若是肯归顺蜀地,蜀王自然也不会亏待他,高官厚禄自不在话下,日后更是青云直上,加官进爵,而非在大梁壮志未酬。而后应该就是施远道回信后的来信了,在确定了施远道的诚意归顺后,便按照施远道的要求加派人手护他一家老小的安危,并也要施远道将所知大梁内政军事等密要事无巨细的告知与他。 最后施远道是怎么回复的他们不知,可由此也不难见施远道已经与蜀中进行了交易。 想必,镇合的突然失守就跟施远道的泄密有关。 如此就足以证实施远道的叛国行径,而连军自然也不能侥幸。 不知施远道是怀着什么心思,收到的来信一封都未毁尸灭迹,反而是全都收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在防着日后借此翻身,但无论如何,施远道之罪都无法洗脱。 而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安睡,正如谢长柳所说,第二日天不亮全城戒严,街上不许人走动,每家每户都被勒令待在家中,并有人挨家挨户的搜查可疑人员。 到他们这一处院落时,也不过日上三竿,所有人严阵以待。 来人很不客气,提着刀要求所有人都出来站在一处,核实完每个人的身份又被要求说明彼此之间的关系,接着就有人在示意下闯入屋内,四处搜查,就连是床底都被搜了个清楚。 而就在此时他们却还不能离开,被要求脱下外衣,露出后肩。 或许旁人会诧异他们为何有此无理的要求,谢长柳同秦煦心知肚明,然他们昨夜并未受伤,看来,是另外的那闯入施家的黑衣人受伤了。 所有人依言半褪衣裳,露出后肩,具都完好,并未带伤。 那被称为主管之人皱着眉头面带嫌疑的打量完了每个人,都不见有所收获,最后在搜查完屋子后空手而出,方不得不收兵而去。 然,施远道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原则,将所有后肩带伤的人都抓到了牢里严审,最后却都是审问不出任何信息来,不乏有禁不住严刑拷打之人认了罪,可对于从书房窃走的东西却全做不晓。 而如今全城的人都已经查过,并未查到真正的刺客,施远道便把视线放到了自己家中。 如今,他施家可不还有一个身份存疑之人。 自施望秋跟他闹过后,那林惊鸿也颇安分守己,但到底是不是安分之人……施远道当下就来到了东园,而此时,惊鸿也正窝在床榻之上,手执书卷,遨游书海。 见着施远道来,惊鸿便连忙起身,只是由于腿脚不便的缘故,人都已经走到面前了他还在榻上折腾。 “大人怎么来了?”他对着自己的双腿露出苦笑。 第261章 验身 “还请大人见谅,请恕晚辈不能行礼了。” 施远道却是看着他不言语,但眼中冰冷得十分骇人,施远道前来是来问罪的。惊鸿便做了然一笑,只当做他是来寻施望秋的,无故道:“小姐不在此处,自那日后都不曾来。” 施远道不管林惊鸿是不是在装傻充愣,却没有再保持沉默,直截了当,“我不是来寻她的。” 惊鸿点头表示知晓,只并不晓他前来意欲何为。 施远道看着惊鸿窝着的姿势,沉着嗓子道:“昨夜府里来了刺客,动静闹得挺大的,也不知你晓不晓得。我施家虽然守卫森严可最后也被他逃之夭夭,由此看来,此人身手不凡,定然不是个普通的刺客。不过,守卫有伤之后背,我已经下令全城搜索,势必要将人捉拿归案的。”说完,施远道停顿,但看着惊鸿,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你也知道,我不是说怀疑你,不过,是觉得你毕竟是望秋钟意之人,自然要严格把关的。” 施远道说得头头是道,如果惊鸿不肯让他验明正身就是他的心虚了。 只是,惊鸿心底不由得冷笑,一旦被他验明正身,那他的罪名可就洗不掉了。 “大人言重了,不是我不情愿,而是……”惊鸿面露苦色做为难状,而后替自己解释,“而是昨夜的刺客走投无路,逃到了东园来,被我撞上,由于行动不便,被那刺客伤了后肩。” “不知这伤会不会让大人您觉得,我就是那刺客呢?” 惊鸿有带伤,这不是被查出来的,而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方才刻意没有说对伤处的位置,可他却点明自己的伤在后肩。跟刺客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如果他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嫌疑可就无法翻身了。 施远道扯了扯嘴角,却不见半分笑意。“是不是,彼此都心知肚明不是?” 施远道怀疑惊鸿不是没来由的,而惊鸿也知晓,施远道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自己验明正身,如果一旦看见了身上有他说的伤,施远道便能确定他就是昨夜闯入书房的刺客了。 可问题就在于,他身上的确有伤。 “大人说的是,也是晚辈的不幸。”施远道在怀疑他。自他被伤后他就料到了有一天会被查到自己身上。 “也是巧了,你说伤处可真是后肩?” “真是后肩,大人不妨一瞧。”说着惊鸿就小心翼翼的褪下身上的单衣,露出了里边未经过包扎的伤口,血早已经止住,只是伤口处仍旧留着血痕,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开的,足足有一指长,血肉外翻,狰狞而又骇人。 施远道不过瞥了一眼,并未对他下定论,而是接着问了些问题。“那人是用什么伤的你?” “竹子,那刺客并未带刀刃。” 施远道回想着侍卫的回禀,的确是有说明刺客并未携带任何兵器,而他的人却是用的刀划伤了刺客的后肩。虽然伤处在同一个位置,可到底是不是被侍卫伤的还有待商榷。 此时他抬手招呼进来东园伺候的侍从,关于东园发生的经过,可不会只在惊鸿一人的嘴里听出来。侍从进门后跪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统统复述了一遍。 “回禀大人,昨夜的确有刺客闯入东园,由于东园离得远,加之刺客的闯入,原本的侍卫都被调走,是以无人看守园子。到底刺客闯入,并伤了林公子。” 侍从是施家的人,自然不可能帮一个外人说话,而且也没有敢骗施远道的胆子。 施远道可以不信惊鸿但他要信那侍从的。 施远道不知惊鸿到底是不是那刺客,可论如今的情形来看,林惊鸿并没有嫌疑。 “既然伤了,那你们怎么不说?”昨夜东园闯入了刺客,却并未声张,这怎么说都不应该。 惊鸿接过话,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态度。“大人因为刺客一事而夙兴夜寐,晚辈怎敢让大人为我劳心。小伤罢了,想着今日便去传大夫来看看的,也就没有让下人声张。” 施远道木着脸,叫人不知他是否有打消疑心没,他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最后扬手。“去,请大夫来。” 侍从得了吩咐下去,惊鸿全程都不见任何慌张,反而十分平静,口中还谢起恩来,“多谢大人。” 大夫来后,便给惊鸿验了伤,并上药包扎好。或许是得了施远道的授意,他此次来也并非只是给他处理伤势的。 在一切都办妥后,他才退到一侧拱手向施远道说: “回禀大人,伤口并非刀刃所伤,该是什么尖锐之物,伤口上有竹屑,应该是被削断的竹子的顶端刺伤的。” 又一个人证实了惊鸿的清白。 施远道原本以为自己能借机除掉林惊鸿了,哪知却连嫌疑都洗脱了。他心中多是不信的,毕竟,怎么能如此巧合呢?可尽管他是不信的但也不能施以欲加之罪。 “都下去吧。”他赶走了众人,并未再说什么猜忌之言,不管他林惊鸿是怎么做到的改变自己的伤,就冲着这一点,此人还不足以消弭嫌疑。 惊鸿露出浅笑,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几分,好似是因为洗脱了嫌疑而欣喜。“不知大人是否有觉得晚辈还有嫌疑?” 施远道脸上的表情却不大好。对于林惊鸿此人,他是一万个不放心,可今日是他侥幸了,日后若是在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定然不会叫他翻了身去。 “好好养伤吧,刺客之事我会去查明给你个交代的。” 惊鸿一直作着赔笑,施远道不会轻易放下对自己的猜忌的,他必须加快进程,还得想办法联系上太子。 直到看着施远道远去,惊鸿才稍微松了口气。 昨夜,他想着自己来到施家已经多日,且伤势已经大好,便想着趁着机会去施远道的书房查查,哪知半路却遇到了其他同样来查施远道的人,还跟他因为抢夺而动了手,自己由于有伤在身自然不敌他,而后惊动了侍卫。那人趁人之危夺走了被原他看中的东西,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他自己逃之夭夭。在脱困后他迅速遁回了东园,在府上大肆搜查的时候他便开始想办法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他知晓自己身上的伤做不了假,于是,刻意在屋内摔了东西,做出有刺客闯入的动静,如他所愿的惊动了园子的下人,并自导自演了一场被刺客刺伤的戏码,留下了人证。而那伤口,也是趁着无人之时用竹子对着镜子重新划了几道,掩盖了被刀伤的事实。 一切都如他所料,施远道今日便来查了他,但他也明白,这不足以消除施远道对他的猜疑。 还有,昨夜与他狭路相逢的那人又是谁?为何也在查施远道?是汴京的人吗? 如今他不先发制人便是叫施远道揪出自己的底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原本不想利用施望秋,可论如今的形势来看,说不利用是不可能了。 而厚朴得了谢长柳的叮嘱叫他盯着商队的动静,如今他们已经有要离开丰川的打算,厚朴便提醒了谢长柳。 “你要我盯着的那时周氏商队,要出城了,你待如何做?” 谢长柳也不知当如何,但是,他要见到周复,他要个说法。“你出去截了他们。” 厚朴惊疑不定,“截了?” 见谢长柳点头,他却踌躇,“我一个人?” 如今他们的人手不多,也没法委派给厚朴多少人帮村。“把飞鱼带上。” 厚朴默了,那商队看着也有小二十人,让他们两人去截了……是不是有些艰难。不过,他倒是不会否定自己的能力,有帮手就好,不一定就得他们单打独斗,智取也行。 “截了然后呢?” “找个地方把人关起来。”得了新的命令,厚朴就出去寻飞鱼了。 而秦煦却是问出了他的疑惑,谢长柳为何要多此一举叫厚朴去把人截住。 “我想知道,如果他们出事,叔父会出现吗。” 周氏如今跟蜀中兵变牵扯上了干系,周复却并未现身,这不代表这一切就跟周复无关。如今大梁对付蜀中,自然也要铲除一切的毒瘤,周复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身份,他得要个实话。 当初在秦煦面前,坚持周复的清白,可在冷静下来后,谢长柳也无法说服自己。如果说周复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存疑,谢长柳不得不考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是秦煦他说的,似乎很久之前,周复这个人无处不在了。好似每一件事都跟他有关,可却又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玉清宫的御前宫人里,有你的人吗?” 秦煦不知谢长柳为何如此一问,但否定了。 “没有。” 谢长柳也不在乎秦煦说的是真是假,小詹妃在御前有人,他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可他怀疑的人是李秋跟惠音这两人各为其主。原先他还猜测过惠音是太子的人,李秋是忠于陛下的,可如今看么,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谢长柳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起这些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存疑的地方。“你发现什么了?” 他发现的不是很多,但能证明小詹妃并非良善之人。在宫里时,小詹妃虽然没有亮出她的底牌,可也向谢长柳证明了她的背后的确有人撑着。小詹妃背后的人,应该就是支持她上位的幕后之人,至于是谁他还不清楚,可她尚且能在御前安排自己的人,而这不可能是小詹妃一个人就能够完成的。也就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是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的对手。 “小詹妃这个人以后用不得了。”她的目的或许不是为了皇位而去,但也不一定就跟他们是同道中人。 “这我知道,她早就对我们有所保留了。”或许从一开始,秦煦就没有怎么信过小詹妃,而与她的交易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他们快要到撕破脸的时候了。 “她的儿子还小,不可能轮到他做皇帝,她想要的或许是比皇位更高的东西。” 是不是还能难说。至少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她。 “我在想,我们这会都离开了汴京,陛下还安全吗。”谢长柳想起了当时他去求陛下收回自己跟镇北王走的成命时,陛下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陛下说,他要以身为饵,收他布了几十年来的网。而他跟着镇北王离开,是要替他吸引暗中人的注意,方便出手。 他不知道陛下是说的谁,可他想,等他们从蜀中回去,汴京该变天了。这也是为何他当初坚持要秦煦说服陛下一起来蜀中的理由。陛下一开始并没有让秦煦跟来的打算,是因为,陛下没有在乎太子的死活,如果陛下收网,东宫岂能置身事外,届时,秦煦少不得会成为被陛下推出去的鱼饵。 而这些,谢长柳并未说给秦煦,十多年的伤心,一朝的血泪,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在无坚不摧的人也会有被击垮的时候。 陛下对秦煦,太过无情,而失望不是一朝一夕的,如今他是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父子之间的隔阂了。 “你怀疑她?”一介后宫,秦煦不觉得她能翻起什么浪来。 “也不能说是她。”陛下要动手的人应该不单单只是埋伏在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前朝的那些旧部。如今与蜀中作战,汴京的重兵被带走,若是发生什么兵变他们是来不及的。这也是为什么谢长柳现在会担心陛下安危的缘故。 “你忘了吗?质子还在汴京。” 质子背后是各地的藩王,陛下动不得他们,可不代表藩王不会动陛下。而陛下留质,就是导火索。 谢长柳已经说的如此明白,秦煦意识到,他们的离开,是在给叛军可乘之机。“你是在担心汴京兵变?” 秦煦猜的很准,汴京兵变,的确是他现在考虑的事情。 “是啊。” “你不会无缘由的说起这些,这是你跟陛下之间的交易?”秦煦严肃起来,他想到谢长柳当初坚持自己出京,应该是提前就知道了什么。 第262章 逼婚 谢长柳报之一笑,“猜对了。” “陛下在赌藩王是否会勾结当朝官吏谋反,蜀中的事陛下早就胸有成竹,连军反不反都是小事,陛下要做的是对付汴京那些个已经有了二心的人。” “镇北王跟太子高调离京,一来是在威慑蜀中反军,束手就擒,二来则是做给他人看的。陛下临行前与我说过他的计划,我们要做的就是,不闻不问。” 听完谢长柳的解释秦煦却是坐不住了,他不知谢长柳与陛下的计划是什么,可是兵变如此大的事情,他们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一旦有一点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当真兵变,汴京无重兵,如何度过难关?” 谢长柳却笑的高深莫测,陛下自有他的打算。“届时你便知道了。” 谢长柳不是有意隐瞒秦煦,而是有些事情不说为好。秦煦却难得担忧起陛下的处境来,“为何陛下会笃定藩王有变?”藩王跟他之间有过交易,不应该会食言而肥,可若是陛下步步紧逼,藩王起事倒也不无可能。 “因为留质是藩王心底的一根刺,再者,这会子怕是汴京已经有了陛下病危的消息。” 此一言,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秦煦彻底坐不住了,他震惊的看着面前巍然不动之人。“谢长柳,你怎地如此大胆?”谢长柳的城府,他从来都知道不浅,可这一刻,他才明白之前是他小看了他,一国之君,如今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他不知陛下为何会如此信任谢长柳,与他商定一切,可,怎能拿陛下的安危做饵。 谢长柳却平静的直视他的激动,秦煦在愤怒什么?怨怪他的无所不用其极吗?可若真有什么情分,陛下也不会连他的安危都不顾及。“陛下的身体情况你清楚吗?” “陛下已经病入膏肓,只要他不废黜储君,你都是太子,陛下一旦出事,你就是大梁唯一的继承人。”说到底都是为了他秦煦罢了,他可以不理解他,但不能质疑他的苦心经营。他或许是冷血无情,可谁都不能指摘他的对错,他谢长柳有今天,陛下,元氏,谁又能说跟自己无关!若非是陛下的视而不见,东宫的袖手旁观,元氏的赶尽杀绝,他岂能变得如此冷血?如今就是陛下当真因为兵变而薨,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秦煦上位,他借着兵变报了仇,那他这一生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对他来说,这才是结束。 而秦煦,只要陛下活着一日,他的储君之位都不可能牢固!陛下不喜太子,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陛下什么时候会废黜太子,他不过就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十皇子虽然还小,可陛下会在他驾崩之前给他铺好一切路。镇北王辅政,更是有少师佐助,陛下为他提拔了多少心腹,三省六部里都是将来的肱骨之臣,提拔寒门与勋贵对立。如今的朝廷,早已经不是他秦煦的一言堂,有这些人在,谁敢动幼帝,只要扶他个七八年,新帝就能亲政。这是陛下早就计算好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秦煦继位。他秦煦、还表演什么父慈子孝! 秦煦面色不好看,他虽说因为陛下对他的不喜心生不满,可却从未想过对陛下的安危置之不理。秦煦的神色转眼之间,可谓是变了个天翻地覆,谢长柳也不搭理他容他自己想个明白。 许久秦煦才出声。“我会尽快处理好蜀中的事情。” 谢长柳皱眉,觉得他是在牛角尖,“你想回去?” 汴京的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他们要做的就是不闻不问,陛下如果能赢,他们回去就是绊脚石,而若是陛下输了,他秦煦是要以勤王护驾的名义回去,彻底把控朝野,然而现在,他秦煦回去做什么?陛下需要的是雪中送炭的人,可不是锦上添花之人。 “若是兵变,我不救驾谁救驾?” 谢长柳呵笑一声,只觉得秦煦把一切都想得太过容易了。 厚朴办事利落,商队的人都被厚朴拿下,寻了个地方将所有人都关了起来,谢长柳没有见熟人,反而是去问了面生的人,想要套出跟蜀地叛军交易是谁人指使的,可他们都异口同声是听从了东家的吩咐,东家说做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这也就是认定了的确是周复的决定,可他没有见到人,当面听到周复的承认,他哪里会信,周复会做出这等叛国之事。 只是,他并没有等到周复的到来。 这是书房第二次失窃,第一次丢失的东西不算多重要,以至于叫他自己都忘记了东西的丢失,还以为是下人收拾了。这一次的失窃让施远道明白丰川已经渗透进了大梁的暗探,他们是已经在抓自己投敌的证据了,如今,他只能牢牢的抓住蜀中的这一个靠山,不然,届时谁都保不住他。 施远道彻底将自己的底牌都摊给了蜀人,只求自保,其实,施远道的处境是蜀人所乐见其成的。 只有施远道开始害怕,他才会更惜命。 或许是为了引蛇出洞,他破天荒的解了施望秋的禁,容她与林惊鸿再续前缘。 施望秋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所做的事情,固然心中再过悲伤也已经无事于补。 而自那之后,施远道却是突然同意了她跟惊鸿的婚事,说是对她的弥补,而林惊鸿他也愿信他的为人。并要求他们尽快安排成婚,成婚后,便带着一家人离开丰川,前往蜀都。 对于成婚一事,施望秋自然是愿意的,可惊鸿哪里就肯。 他用自己的双腿不良于行为托词,拒了婚事,施望秋万般失望,幽怨的问他:“你不是腿好了吗?” “小姐说笑了,哪里好了呢?”惊鸿只当她是说着笑的。 施望秋眼睛瞥过他的双腿,笃定又真诚。“我看见的,你在没人的时候已经下过地了。”惊鸿笑不出来了,他的确是趁着没人的时候活动了双脚,可是、那也是没人的时候,她怎么就给看见了。惊鸿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就听见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可是我想,你定然是有你的理由吧。” 她全然没有追究的意思,或许是深爱,也或许是太过失望了。 惊鸿不接茬,既然施望秋什么都知道,那他还能再做什么借口供她拆穿。心里思量着,施望秋将此事告知给施远道的几率有多大。 施望秋见着惊鸿默认了,只觉得心中发苦。若非是被她发现了,他要以此为藉口骗她多少次呢。 她是真心喜欢他的,或许这辈子就只会喜欢这一个人了。她可以为了他,同自己的父亲对峙,也可以为了他,低声下气的求人。在没有遇到林惊鸿前,她是施家的掌上明珠,谁人都要捧在手心里,可自从喜欢上了这么个人,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落。 对于他的身份,所有人都充满怀疑,她其实也该怀疑的,可,满心的喜欢不容许她怀疑自己的所爱。 林惊鸿不喜欢她,她感受得到。他的若即若离、忽远忽近都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她其实,应该听父亲的话的。可父亲说,等他们成婚了,他们就去蜀都,届时,他们去了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什么大梁,都已成过往,留在蜀都,再同大梁没有干系。如果他愿意,此后就只有他们一家人,相敬如宾。 “跟我成婚不好吗?成为了施家的姑爷,你能做更多事情。”她像是利诱着他,也的确是存了这个心思。她知晓林惊鸿不会答应跟自己成亲,至少她看到的,林惊鸿并不算喜欢自己。而他这样的人,哪里会娶一个不爱之人,是以,她才会以此利诱他,若是他当真在施家是别有用心,那他一定是要在施家得到什么,而成为了施家人,就是做什么事情都能方便许多,若是他当真是有心,一定会重新考虑的。纵然是他的确心怀不轨,可只要能答应成亲之事,她不在乎他是做什么的。 她用自己做饵,引惊鸿赴了一场她得偿所愿的局。 那句能做更多的事情的言论成功的吸引了惊鸿的注意。施望秋固然任性了些,可施远道对她的教导从来都不少,她的才情不比一个男儿浅,她不会看不清楚自己根本是不想娶她的,也不是个能在施家长留的人,而她却是固执的认定了自己,宁愿叫一个会对他们施家不利的人进门。 他不知该说施望秋的这份真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如今的身份的确不好再做什么,更何况有了上一次的事情施远道对施家的守卫已经变得固若金汤,出门三步就能遇到巡逻的人,自那之后他再难寻到机会夜访书房窃密,更别提离开施家了。他已经与汴京断了太久的联系,而他如今双脚已经恢复,他不管最后能不能再找到施远道犯罪叛国的证据,他都是要离开施家的,可施远道不会容自己离开的,一来,是因为施望秋,二来,他的离开就是在证实他的身份可疑的事实了,他不难想到届时自己的消失,施远道会怎样对自己紧追不舍了。 而施望秋却要自己娶她……这是个机会啊,有了施望秋这个幌子在,施远道也不会对自己看的紧,自己做什么也不将受到限制…… “你想想吧,我明日再来问你。”施望秋也不急要他的一个回答,她想,最终的回答无论如何她都能接受,不答应无非就是真的不喜欢她吧,自古以来,强扭的瓜不甜,她又何必太过强求。 她想不强人所难,她只是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有对自己动心。至少能让他在这件事上有过考量,而不是毫不犹疑的拒绝。 惊鸿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明日依旧拒绝了施望秋,那自己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施远道岂会让自己活着离开施家,届时,自己唯有死路一条。而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施望秋这个活命的机会。 在施望秋要离开之际,惊鸿已经做出了决定。 “好。” 施望秋回头看着他,脸上有着惊喜、意外,反正是高兴大于愕然。 惊鸿原本以为她是没有听清自己说什么,于是重复道:“我说好,我答应你。” 施望秋喜出望外,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激动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惊鸿看着她真情流露,什么心思都统统露在脸上,对自己的喜欢也是最真的,这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答应她不是因为自己别有目的,而是真的是因为要娶的人是她。 施望秋是个好姑娘,他一直都知道的,若非是因为他们身份有别,施远道注定要为自己所作之事付出代价,他想,施望秋或许会是自己要娶的女子。可事实是,自己注定是要辜负她了。 “你过来。”惊鸿朝她招手,施望秋脸上还洋溢着纯净毫不做作的笑容,面对自己的招呼,脸上也染上了两片红霞。 方才要自己娶她的回复时,如此不拘小节,也不见她露出女儿家的娇羞来,这个时候倒是不好意思了。 惊鸿把她手里攥着的帕子扯出来,已经被攥得满是褶皱。素净的帕子中央绣着一簇秋菊,还别致的绣上了一只大雁,不过大雁应该是后面添的,看着并不怎么协调,但,大雁张翅高飞,头颅却低头看着招摇盛开的秋菊。 或许这在施望秋看来,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她在喜欢惊鸿的日日夜夜里,就像是那盛开的秋菊一般,会期望大雁向她低头看来吧。 他看着上面的刺绣不自觉的露出笑来,心中像是涌入了一股暖流,好似飘在云端。他抚平了上面的皱褶,心中很清楚刺绣上代表的意思,可是却并未有拆穿。 他像是给施望秋解释一般,“我答应你的,就不会反悔,你回去同你父亲说吧,一切都由他做主。”说完顿了下。 第263章 婚事 “只是,我如今身在异乡,而如今大梁又与蜀中交战,我无法以正规礼制,三媒六聘娶你,也无法请我双亲来议婚看仪,要委屈你了。” 施望秋眼睛丝毫不挪动的盯着自己那方在惊鸿手中展开的帕子,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小秘密,羞赧道:“不委屈不委屈,你能答应,我已经很开心了。” 如今她的心中就好似百花齐放,哪里会在乎这婚事是否来的太急,有没有三媒六聘,只要最后跟她成亲的人是他,一切她都不在乎。 说完施望秋夺门而逃,那慌里慌张的模样,倒像是她是个求娶人家姑娘的愣头青了。 有了惊鸿的应允,婚事就被提上日程,一切都有施远道自行安排,而两位新人就只是等待婚宴的那一天了。 施望秋分外期待成亲的那一日,而作为待嫁新娘纵然是婚事操办的急,可也不妨碍她花心思为两人挑选最好的喜服。 选喜服料子的那一天,施望秋并未要人送到施家来,而是带着惊鸿出了门去铺面上亲自去挑。 施家是丰川的头一份,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人人都要敬仰三分,施家小姐的到来,更是让掌柜的重视起来,亲自接待。 施望秋出门,排场不小,侍从将铺子围的严严实实,其他人见了都自觉避开,加之施远道担心施望秋的安全,更是为她安排了不少的护卫,个个凶神恶煞的,百姓们见了都觉得怵得很。 不少人站在不远处指着那方议论起来,一时间吵吵嚷嚷的,厚朴跟谢长柳还以为是有什么热闹看,挤过去了就见说的是施家小姐出门了,那排场是丰川里的独一份。 “施家这不是要办喜事了么?听说是那施家小姐跟一个毫无家世的男子成亲,婚期就不远了,这会子怕是来定衣裳的。” “那男子是什么人?没有半点家世施家也肯把女儿嫁出去?不是大户人家都讲究门当户对么?” 谢长柳听了几耳朵,都是在议论那施家小姐与那林公子的。在他们看来,施小姐金枝玉叶,嫁给一个普通的男子实在是匪夷所思,而又妒忌这种好事落不到自己头上。 周围人都众说纷纭,一时间谢长柳也听说了不少,不过大多都是羡慕嫉妒。 “这你就不清楚了吧,不是不讲究门当户对,是那施小姐钟意那男子,死活都要嫁他,就是嫁过去吃苦又能怎样,她心甘情愿啊。” “嘿,那人好大的福气,这不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么。” “人家是有那个福气,咱们就只能等待流水席的那一天,多吃点吧。”历来大户人家在办喜事当日,都有开设流水席的习惯,不是给自己的宾客吃而是给愿意来凑喜气的街坊邻居等人开设的,寻常百姓家一年也吃不上这样的席面,自然是都会去凑凑热闹的,还能抢些喜钱。 “施家小姐成婚呢,施家大人说了,要开设三日的流水席,从街头到街尾,所有人都能去吃,添添喜气,说几句吉祥话而已就能吃三天呢。”有人比了个三的手势,语气里满是钦羡。 “真是命好,那施家人还是大梁人吧,到了咱们蜀中来也依旧这么豪气。” “那是,咱们丰川的郡守都对他以礼相待呢,那将来要做我们蜀中的大老爷的。” 丰川人都知道的事实,施远道已经是蜀中的人,大梁的叛徒。 谢长柳不凑这个热闹,从人群中挤出去要走,厚朴听了些大实话,正要同谢长柳分享的时候就瞥见身边的人没在了,赶紧的追出去。 而他们走后不久,铺子里的人都出来了,施望秋脸上喜气洋洋,毕竟被人说了好些祝福的话,脸上就藏不住的喜色了。 “哎,出来了,那是施家那未来的姑爷吧?” 见着人都涌出来,所有人又议论上了。 “应该是。欸?怎么是给人抬着的?” 惊鸿在人前仍旧是不良于行,而知道他双腿已经痊愈的不过施望秋一人而已。是以,出门也不能是自己走的。 而就是他坐在椅子上供人抬着,这叫人都觉得稀奇又意外。毕竟施家也是大户人家,施望秋能嫁的人纵然是没有什么家世可人品也自然不会差的,在怎么说,也要四肢健全的吧,哪知还会是个残废,行动都不得,怎么就叫施望秋那般死心塌地? “是残废?” “是听说是不良于行。”有人或许是知道点小道消息,旁人都追着他问。 “这残废施小姐也愿意嫁?不是我说,那男子除了长相好了些也没什么好的,怎么就让施小姐死心塌地了呢。” “说不定是有其他本事。” 众人哄笑一片,在队伍经过时随后散去。 而厚朴在找到谢长柳的时候见他往回走,则要拉着谢长柳去看那施小姐的情郎。“回去干什么?咱们去瞅瞅那施小姐的情郎是何方人物。” 谢长柳不愿去,如今也没有心思凑热闹。反倒是厚朴,什么时候都能如此豁达开朗,一点都不会如今的情形而生出慎重来。“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 “不是说凑热闹,是带你去认认人。” 厚朴却是言之凿凿的同他解释,“施家办喜事,不仅是要想要跟施远道交好的蜀人官吏会来贺喜,就是连军也怕是会在受邀中。我们到时候可以趁着喜宴潜入施家。咱们不是已经拿到施远道叛国的罪证了么?就只差连军就可以坐实他们的罪名了,我们一行人里有太子坐镇,届时就是要他先斩后奏都没关系。趁着所有人都在施家咱们就可以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想办法把火药的事解决了,除之而后快,解了后顾之忧,这样一来,蜀中定然会大乱,对关外的战事也有利不是。” 厚朴说的没错,届时施远道家办喜事,作为跟施远道同样处境的连军应该会无法拒绝施远道的邀请,而若是都来了丰川,他们也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之一网打尽,从而造成蜀中大乱,缓解了镇北王交战的压力。 他揶揄的看着厚朴,“变聪明了啊。” 厚朴骄傲自得起来,咧起嘴笑,准能露出两排又白又整齐的牙齿,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跟着咱们王爷的人,可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的。” 谢长柳无声地笑了笑,当然也不是否定厚朴的能力。 而秦煦那边却是收到了惊鸿的消息,还是之前的暗桩知会的,他们一直在留意惊鸿的动静,今日却突然收到了惊鸿的消息。自言说是他如今很安全,之前的失踪是意外,而现如今在施家,会尽快脱身的。 谢长柳看不出来信的真假,或许是当时写的匆忙,字迹稍显潦草,但却不能确定就是惊鸿的字迹。“他许久都没有消息了,怎么这会子突然有了回讯?” 惊鸿消失了好几个月,不知生死,如今却又突然出现,他们怎么能确定人是真的还是被人设下的陷阱。 自告在施家,而他们一定是会要去探查的,若是能救出人最好,可,这到底是不是陷阱还很难说。 “这暗桩只有我们内部的人知晓,不应该是假的。”秦煦知晓谢长柳的顾忌,不过,暗桩的信息可以百分之百的可信。“或许是已经脱险,遂是通知了我们,毕竟他消失太久了。” 如此,谢长柳也不好在猜忌什么,只是仍旧不能放下心底的可疑。 “也没有查过施家哪里有什么关押了人的地方,不如我们再去找找惊鸿的下落?”厚朴是个潜入的高手,不如就让厚朴去探探虚实。既然能往外递消息,说是安全的,那在施家说不定能找到人。 然秦煦却道不必。“不用了。他既然说很安全那就是安全的,更何况如今的施家也已经进不去了,不用去冒这个险,我们还是等消息吧。” 既然能传消息出来,说明他那边的确无甚大事,下次也会再有消息递出来。 如此,谢长柳只得附议。 “华章那边已经查出了余将军等人被关押的地方,已经通知了飞将军去了。”华章去风波府,目的就是查余将军等人被关押之地,不过,还是有了好消息。 只要救出了余将军等人,他们就能返回大梁,接下来就可心无旁骛的同蜀中交战。 这的确是如今最好的消息。 “届时施家婚宴,连军或许会来丰川,可以通知华章,让他在连军离开风波府那日开始动手,若是华章那边顺利就要他带着余将军等人得手后直接离开丰川,不要再折回丰川来。” 他们这边若是跟人动起手来,则需要人手,但届时,他们当真与人交手起来,华章赶来也是来不及的,与其再返回丰川,倒不如叫他们得手后先行离开风蜀地,赶回大梁。而他们则要想办法要丰川的危机解除,首当其冲的是找到惊鸿,带他离开蜀中,二来就是趁着所有人都聚集丰川的时机,铲除掉连军等人,不然,等他们跟蜀中沆瀣一气,受累的还是前线的战事。三者,就是郡守府衙门里的火药,决计不能叫他流入到阵前去,不然,大梁纵然有百万雄师都不可能是蜀中的对手。而且,他将商队的人关押到了现在都没有逼出周复,他不敢确定,周复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要对连军动手吗?”连军已经通敌卖国,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大梁都不能放过他,如今他们已经到了丰川,有与连军正面相对的机会,那必然不能叫连军侥幸逃脱的。 “连军此人骁勇善战,投靠了敌军将来就是我们大梁的一大劲敌,从他扣走余将军等人的行径来看,他的手段可不好看,自然知晓怎么打压大梁的将士。而他既然是投了敌,日后必然会跟我们大梁沙场对弈的时候,与其那时候同他操戈,不如趁着那日的时机提前将他除掉。” 只要余将军等人回到大梁,连军投敌的罪名就可以坐实了,而先动手解决掉连军,也是为了防止日后有正面交手的时候。 连军能被陛下派来驻守蜀中,就是冲着他的能力。若他还是大梁的将士,那他就是大梁的大将军,可他现在不是大梁的臣属了,他就是大梁的知己知彼的敌人,更何况他手下还有一支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士。 “而且,火药这个危机我们得想办法解除,不然等被用在了战场之上,我们大梁可不是 他们的对手。” “嗯,火药现如今还在郡守府邸里,只是我们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之运走,更何况,这些东西一点就着,想要处理掉不简单。” 谢长柳也是在考虑这个,火药不是寻常物件,不可能随意就能处置掉的。更何况,火药还是一个好东西,若是能送回大梁最好,但如今看来显然是不大现实的。而既然带不走,就得处理掉,不能成为将来蜀中对付大梁的武器。 秦煦心中有个主意,只是,或许他这个主意并不算得多好,但一定是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放一把火炸了它。” 秦煦是认真的,可谢长柳却不敢如此认真。 “那整个丰川城……” 那批火药不少,若是引燃了,将会连累整个丰川城成为硝烟之地。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火药一旦爆炸,方圆十多里都不能幸免于难。其实,这个方法好是好,也可能是为今之计最适合的法子,可,丰川城却将生灵涂炭。说到底,他还是于心不忍,怎么说,都是些无辜的人。 秦煦知晓谢长柳是不忍于心,他又何尝是能轻而易举的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 但凡心肠硬点,便是觉得这不算是一场屠杀,而是战争的不得已。 “蜀中已经不是大梁的疆域了,他们的死活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在蜀中与大梁翻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大梁与蜀中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如果是换了我们大梁,你觉得蜀人会念着大梁百姓的无辜吗?” 第264章 婚宴 如今大梁跟蜀中,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换了大梁,谁又不是一样。谢长柳与其在这里计较外邦子民的无辜,何不想方设法让大梁的将士们少流点血。 谢长柳也不是被秦煦说服了,只是更明白,这生杀予夺本就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世间最大的纷争就是非我族类。 战争本就是要流血流泪的,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哪里会有不死人的,今日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不知是施家着急要举家迁往蜀都的缘故还是什么,婚期定的急,但也颇为隆重,用当地百姓的话来说,还是头一次。施家办喜事的那一日的确如他们所料,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贺喜,包括连军。 那是谢长柳第一次见连军,不怪秦煦忌惮他,他从连军身上看到了跟镇北王一样的杀伐之气。那是久经沙场才能留下的杀气,比起镇北王,他更像是一个铁血的将军,看着人的眼神,似乎就是在审视他的价值,估量砍他哪里更容易死一般的冷冽。 镇北王曾经同他说过,连军的本事大,却也更不容易被牵制,因为他没有弱点。 一个寻常人的弱点是什么,是骨血至亲,可是他没有。 他这一生未娶亲未生子,父母也都已经故去,留下的不过都是他连氏旁支的亲眷罢了,哪里就能成为他的软肋。是以这样的人,除了他自己的性命,根本不可能牵制他。而如今他已经反了大梁,此人与其放任他日成为大梁的劲敌,如今若是能尽快将之铲除,才是正果。 婚宴那一日,守卫必然不是最松懈的时候,可在于人多,要混进去也不难,且每一个赴宴的人物都会有随从,只要能混进去,后话都好说。 谢长柳同秦煦分工而作,只是在谁去毁了火药一事上出现了分歧。 谢长柳算过,那一日施家设宴,几乎是全城的百姓都会出去吃流水席,而郡守府邸由于要远离闹市人群,是以坐落离得算远,因此到时候引燃了火药的无辜伤亡不会有多少,不过是将会毁了丰川城罢了,届时断壁残垣,他们将居无定所。不过,这些本不是他去操心的,一切都是蜀中该琢磨的事了。只是,谁都知晓引燃火药的危险,稍有不慎就是尸骨无存,因此谁去都不能叫对方放心。 秦煦说他去,谢长柳是不肯同意的,去施家比起去郡守府,更要安全得多。 最后谁都没有同意对方,厚朴却是给他们出主意。 “我有办法,我们寻来火油将郡守府邸上上下下都浇透了,然后站在宝庆居的房顶射出一支箭,擦着地面生出火花,遇油则燃,只要郡守府邸都燃了起来,火药被引爆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厚朴是唯一去过郡守府邸之人,自然要清楚那边的布置,而宝庆居是唯一一座靠近郡守府邸的高屋,从那方下手,自然用不着人冒着危险靠近。可问题在于,怎么将郡守府邸所有的守卫引走,不然如何行事。 郡守府邸的有火药,那郡守自然也明白其重要性,守卫都是严防死守,想要将所有人都调走,谈何容易。 “不是施家办喜事么,城内所有人都会趁着今日的好日子去吃流水席,只要有人去郡守府邸以郡守的身份说要所有人出去吃喜酒,自然就把人都引出去了。” 厚朴嘿嘿一笑,颇有种贼眉鼠眼的感觉,他点着桌上的茶杯说:“再酒里下点料,喝了就上头,谁还记得回去看守啊。” 的确是好主意,但是,守卫都是认人的,谁又能冒出郡守大人将人都调走? 秦煦跟谢长柳同时思忖起这事的可行性,哪知厚朴见两人为难,厚着脸皮凑上去,大言不惭道:“你们求我,我就给你们把这件事办妥。” 看来他是有办法了。 秦煦跟谢长柳对视一眼,从未有过的齐心协力。齐齐起身,同时上手,一人提起对方的一只耳朵,谢长柳压着嗓子威胁他。“这样算求吗?” 手上一个使力,厚朴就疼的哭爹喊娘。他两手扑腾着,却不知该如何解救自己的一双柔弱的耳朵。 厚朴哎哟着叫疼,为了自己的耳朵,只得妥协。“算算算!” 谢长柳这才松了手,放过了他。 厚朴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这么久了,他也算是彻底对他有了了解。 而逃过魔爪的厚朴义愤填膺的指着两人怒斥: “我给你们出的主意!还给你们去办事!你们就这么对待恩人的?”说完似才觉不妥,他可以对谢长柳如此颐指气使,毕竟柿子挑软的捏,可对面还有个未来的大梁国君呢,他这属实有些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了。 他又同秦煦赔笑,“太子殿下,我不是说您哈,我就是觉得咱们谢先生有过河拆桥的本事,我本良民啊。” 谢长柳眼睛一横,觉得这小子又是皮痒了,明明不小了,却一点都不定性,比飞鱼还顽劣。 “废话少说,你就说行不行!” 谢长柳冷起脸来,就一阴间的判官!吓不死个人!早从谢长柳手上吃过亏的厚朴害怕的觑了谢长柳一眼,唯唯诺诺的答应。“行!很行!最行了!” 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说的就是如今孤苦无依的他了,等他回了王爷身边,一定要告状!这谢长柳哪里就是柔弱得需要保护了,分明就是个面目可憎的狠人!武功不低,眼神更是带刀子,对他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这人怎么能教书育人呢?简直有辱斯文!厚朴很怀疑,当初他家王爷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厚朴心中忿忿不平,可还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但,却趁机向秦煦提出条件。“不过,我能不能有那么一小小的一个请求?” 他同秦煦比着小拇指的一小节,极力的展示自己的要求小到什么境界。 “说。” 秦煦深谙互利互惠的道理,厚朴有求,自然也不会驳了。 厚朴咧嘴一笑,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咱们要是回去了,您能不能赏我金券,就写‘黑甲卫第一’五个字。” 谢长柳愕然,他还以为厚朴是有什么特殊要求呢,居然是要这东西?黑甲卫第一?他怎么做到如此清新脱俗的? “你这是什么要求?黑甲卫第一?第一不是繁缕吗?” 黑甲卫他所知的人里,繁缕的能力排在第一,也是镇北王身边最得力的下属,至于他厚朴?能力暂且不说,可同他们比起来,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厚朴长叹一声,摆手摇头,做出惆怅样。“你不懂,黑甲卫那么多人,每年都比试,我已经有三年连续掉出了前十啦!可是我怎么努力都打不赢他们,我得证明我自己!”有志气是好事,但,这捷径走的过于偏颇了吧。 所以,他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差,不应该是更加勤恳好学吗?跟金券有什么关系。 “你要证明你自己不应该就是好好练武,等来年的比试挤进前十么?怎么要这么个玩意?” 这储君赐下的金券除了忽悠他自己,能代表他的能力第一?这要是再次比试不就露馅了么? 厚朴解释的头头是道,反正是铁了心的要这个金券。“太子赐的,金子打的,自然是要比比试来的名次更一鸣惊人。等我拿回去,给咱们黑甲卫的兄弟们看,定然都要对我另眼相看。反正我答应你们给你们办事,你们就得答应我这个要求!反正我就要这个!” 得得得,谢长柳简直没眼看了,面向秦煦,等他的意思。 秦煦倒是不觉得这多难办,只要能给他解决了火药的事儿,就是其他要求都可以答应。 “好。” 得了秦煦的首肯,厚朴高兴的几乎要手舞足蹈,被谢长柳赶去尽快想好办法,毕竟距离婚宴的日子已经快了。 到了婚宴那一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至于厚朴是想的什么办法,看到厚朴找了铁匠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伪造郡守印令,从而调度守卫。倒是个不错的办法,也难怪那日厚朴那么笃定是有法子了。 到了施家喜宴那一日,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所有人分工明确,不管最后是否能杀了连军亦或是找到惊鸿,一旦丰川城炸,他们都要趁乱离开丰川。 谢长柳同人先到了施家,在原本的侍卫服下,便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谢长柳不是第一次进施家,是以多少还是清楚点门路,他跟在巡逻的队伍的末端,走着走着便拐进了另外一条小道,不少的仆从进进出出,端着各式的茶品,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条红色的红绸,面带喜气。 由于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外边除了守卫森严些,一般的守卫是不能够在前面客厅巡逻的,不然惊扰了贵人他们可当不起。是以,谢长柳才能够顺利的进入后院,除了一些下人,倒不见有多少守卫。 他正走着,就见到一个年纪看着稍微长点、不同于其他仆从穿着的男人在前面喊他。 “那位侍卫小哥!” 谢长柳左右看了看,确定是被叫的是自己才过去,只见那男人表明了自己身份,说是内院的管家,刚好内院发生了点事缺人手需要他帮忙。“正巧了,咱们姑爷在温泉池沐浴,原本的抬轿的轿夫把腿摔了,那边暂时缺个抬轿子的,你去帮忙把姑爷给抬回新房,等会给你另外的赏钱。” 谢长柳点头应是,又道他不识路,那管家还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谢长柳解释,“我本不是这内院的侍卫,是主家见府里办喜事,才调来帮衬的人手。” 施家最近的的确确有调遣护卫进来,多是不认识的,那管家也才打消了疑心。 跟着管家到了温泉池,那边有着三个轿夫,靠着轿子吃瓜子,说是姑爷还在里面没出来他们就得在等一会儿。 见管家走了,大家对于他这个被拉来凑临时工的表示出了欢迎,其中一个还把自己的瓜子分给他。开玩笑似的说:“瞧你瘦骨嶙峋的,抬得动轿子么?” 谢长柳笑了笑,做出解释。“我们都是莽夫,看着没二两肉,可底子好,轿子也自然抬得动。”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这些护卫自然不同于他们,人家是提刀拿剑的,可不是他们这些花架子。 谢长柳一边嗑瓜子一边试探的打听,“几位哥哥来府里多久了?” 有人觑了一眼后边的那屋子,压低了声音道:“里面那位准姑爷来府里多久了我们就来多久了。” “他不是腿脚不好么,出入都得要人抬上抬下的。” 有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似乎说起这些闲话来,大家都格外的兴奋。 “你们说,这命好不好,都这样了,咱们大小姐还心仪他,如今我看呐,这姑爷要是做施家的上门女婿了。” “可不是!这婚事都是施家一手包办,也不见他们林家送什么聘礼来,也不见林家来个什么人主事,怕是就是个入赘的。” 正常来说,但凡是儿女成婚,哪里是有双亲不露面的,而如今林惊鸿跟施望秋成亲,全权都交给了施远道一人置办可不是让人觉得奇怪。 “嘿,不是说姑爷是汴京林家的大户人家的少爷么,只是出来游学,不甚伤了腿,日后肯定是要带着大小姐去汴京的,那汴京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天子之城,有的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可不比我们这丰川小地方。” 有人清楚些门道,可到底是不是那一回事他们这些给人跑腿的又哪里能清楚呢。 “不过咱们不是跟大梁打战么,回不回得去还不好说。” 一说起大梁跟蜀中开战之事,众人面露不屑。 “不晓得哦,反正我看呐,大梁国强兵盛的,怕是打不赢人家。”就连他们蜀人都不信蜀中能胜,毕竟,国力悬殊太大了,纵然是扳动了连军这一员大梁的大将又如何,大梁泱泱大国,可不缺带兵打仗的人。 如今也就他们能如此安逸了,那靠近战场的城镇都不晓得咋样了。 第265章 成败在此一举 谢长柳听着他这一句‘不晓得哦’的语气,只觉得格外好听,自己在心底默学了好一会都没有学会。他手里的瓜子已经嗑完了,就揣着双手看他们闲聊。 都说蜀人是最会贪图享乐的人,就他们这嗑瓜子的姿势他都学不来。 “打不打得赢又不关我们什么事儿,谁当皇帝我都只能做个轿夫,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这句话很是在理、众人又是附和,刚说完,就有眼尖的看到那边门户开了,连忙拍干净手上、袍子上的瓜子壳,提醒身边的人。“出来了、出来了。” 谢长柳抬头望过去,隔得远,那人低着头他也没有看清什么模样,倒是真如众人所说,是个双腿不便的,还是侍从架着才能出来。他跟着众人一起走到轿子旁,所有人都闭口不言,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轿子就是个太师椅下面绑着两根木头,单做代步用的。这轿子是普通的代步轿辇,一般高门大户的人家由于府邸太大,行走自然不肯劳累自己,财大气粗的就在自己的家里也添置这样一个代步的工具,久而久之就兴起来。 林惊鸿是被侍从扶着出来的,身上已经沐浴过,头发还是半干。他在汤池里磨蹭了许久,奈何侍从说吉时要到了,他才不得不出来。 其实对于这桩婚事,他当时答应的快,这会儿到了时候又有些踌躇,颇觉懊恼。对于成家,不是儿戏,可他却已经做了儿戏,于施望秋他势必是要辜负的,天知道他曾经自诩堂堂正正的君子之器,如今却要做了小人行径。 到了轿子旁,他自然也看到了不同来,是个新来的轿夫,却是侍卫的装扮。 原本的轿夫被替换了。 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怎么换人了?”惊鸿或是以为,是施远道特意调的人来看着他,毕竟,施远道可不会轻易的就信了他是诚心进他施家的门的。 而谢长柳听到这声音,只觉得耳熟,可一时却没有想起来,仍旧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答。“原先的轿夫说是伤了腿脚,一时需要人,管家便派小人来顶替了。” 惊鸿也不过随口一问,并不是非得找什么事,不管他是谁派来的,他都不会信施家的每一个人。 “嗯。”惊鸿淡淡应了声,被人扶着坐上了轿子。 等他坐好,四人一气呵成的抬起轿子,稳稳的往前走。 谢长柳的位置是在后边,他只需要跟着前面的脚步行走便是。他时不时的抬头看向那轿子上只露出后背的人,总觉得熟悉得很,他想,等会要想办法看人一面正面,或许就能解答自己的疑惑了。 而到了地方,满院子下人都已经候着了,捧着喜服,看见他来,都松了口气。 惊鸿下了轿子,被人扶着进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向下面还在原地半蹲着不动的四个轿夫,吩咐人。“给他们额外一些赏钱,大喜的日子。” 身边的管事自然是连连答应,谢长柳趁着谢恩的功夫迅速的抬头看了一眼,也只那一眼,彻底的僵住,其他人都站起来接赏了他还愣在原地。 管事嬷嬷笑着往他手里塞几枚碎银,打趣他,“莫不是第一次得赏?跟个愣头青似的呆住了?”众人只做哄笑,难得是今日日子特殊,不然呐,准不会叫他们如此笑闹。 “咱们的主子都是良善人,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准不能叫你们吃亏。” 见谢长柳还愣着,并催促他。“收下这些赏钱就出去吧,用得着你的时候再来。”如今他们可没功夫顾着他们这些使唤的,催完人离开就要进去伺候了。 而谢长柳不可思议的捏着那几枚碎银,脑子里还在惊鸿就是那所谓的准新郎的冲击中没回得过神来。 他们苦苦寻找了这么久的惊鸿居然就是那施远道的准女婿? 他早该想到的,林公子出现的时间就是惊鸿失去讯息的时候,而且,他们的身份都还是汴京人,哪里就不好猜呢,原是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只是,都说惊鸿是个腿脚不便利之人,他今日也见过了,的确如此,想来这段日子以来惊鸿过的也不是如今他们看到的这般好,施家是龙潭虎穴,惊鸿在其中想必也是颇为艰难。 不过,他是怎么能够让施远道信服到迎娶他的掌上明珠呢?惊鸿又为何能同意在丰川娶妻?他家中虽未订下婚约,可向来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他娶妻是为哪般,按照如今大梁与蜀中的不死不休来看他这桩婚事想来也是做不的得真的。 谢长柳想,既然已经找到了惊鸿,便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带他离开的,郡守府邸那边厚朴说不定已经动手了。他这边已经找到人也要尽快想办法处理掉连军。 而他想与惊鸿见面,却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如今内院到处都是人,他一个侍卫,是进不去的。 谢长柳走在院子中,不似其他护卫三三两两的,独他一人,稍显突兀,正是不经意间,他却撞上了人。 “哎呀!怎么回事,不看路啊!”该是个府里的婢女,由于两方都没有防备,将她手里的东西摔了,人也给绊倒。 婢女怒骂一声,谢长柳轻扫身上泼到的水渍,正要去扶人起来,那婢女自己就站起来了。 她一边拍着身上沾到的草屑,一手去扶正硕大的食盒,结果扶正一看,里面的菜式都已经洒了,哪里还能送出去给主子享用。 她看着已经洒了的饭菜,吓得花容失色。“这是给姑爷的饭菜,这洒了可怎么办!” 一听是说给姑爷的,谢长柳心中明了,有了主意。 谢长柳正愁没办法与惊鸿联系上,这就来了机会。 他带着抱歉的语气向她掬了一礼,“实在对不住了姑娘,原是我的错。这样吧,我腿脚快,我这就去厨房重新领一份来,见你身上也已经脏了,不如就先回去换一身衣裳吧,这样的大喜日子,你身上不干净也是脏了主子的眼不是。我这边去去就来,定不会叫你受到责罚。” 原本她心中就甚为着急,现在去领饭菜倒也不是来不及,就是她身上也脏了,若是叫管事的看见了,准会数落她办事不力,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触了主子的霉头。见他也没有说不管不顾的意思她态度也好多了,若是能帮自己去重新领一份来,她也好去换身衣服,于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他的帮忙。“那好吧,你可快点,这是咱们姑爷今日的第一道饭食呢。我先回去换上衣裳,就这等着你。” “是,这便去了。”谢长柳将食盒提起来,躬了躬身便匆匆而去。 谢长柳去厨房说明来意,重新领了一份饭菜,提着回去却是刻意避开那已经换好衣裳等着的婢女。他并未与那婢女碰面,而是略过她直接到了惊鸿的院落。 当事的姑姑见着他来,还甚为奇怪。“怎么是你来?原先的下人呢?” 出去领饭食的活计自然是不会落到一个侍卫头上的,她们只以为那丫头是哪里偷懒去了,寻了人给她跑腿。 谢长柳解释,“那位姑娘不甚脏了衣裙,回去换身衣裳了,我且帮她先送来,姑姑切莫怪罪。” 经他这么一解释,那姑姑才算客气,正要接过来,谢长柳却让过,十分体谅的说:“这盒子重,还是由我送进去吧,不劳烦姐姐了。” 哪个女子不喜欢被人夸年轻,被他这么一称呼,仿若自己就真年轻了几十岁。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别在耳后的绢花,略带娇羞的嗔了谢长柳一眼。 “就你好说话。行,那你提进去吧。”谢长柳十分谦逊的点头哈腰,等进了屋子,众人都聚在内室里给准姑爷梳妆。 谢长柳慢悠悠的把菜端出来摆着,那姑姑便进去同人说饭菜好了,便有人唤将姑爷的拐杖拿去。谢长柳看准时机到隔帘处道:“姑爷身子重,若是不嫌弃小人,就由小人扶您出来吧。” 众人都噤了声,惊鸿回头看去是方才那个为他抬轿子的侍卫。 又是他。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惊鸿哪里能不觉得奇怪。他想起上次自己趁着跟施望秋出去挑选吉服的布料的功夫传递出去的消息,而他却主动要求靠近自己,难不成他是为自己而来? 就在那管事的要出声喝止的时候,惊鸿答应了。 谢长柳于是垂着头走上去,架起惊鸿的胳膊把人扶出了内室,安顿在凳子上坐下。 他收拾了东西出去,惊鸿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手里被塞来的纸条。 草草吃过一顿,他吩咐众人都退下,自己趁着无人之时打开了纸条,只见上面不知是用的什么笔写着:惊鸿,我和太子就在施家,午时一刻撤离丰川,谨记。 与厚朴那边的约定便是午时准时引燃火药,而他们需要在午时前寻到惊鸿,再者杀了连军,而如今,惊鸿已经寻到,就只差对付连军了。 惊鸿看着纸条瞬间激动不已,他没想到的是太子也到了丰川,那方才的侍卫是谁?他既然知道自己?是花盏还是华章?午时要撤离丰川,可那是正是吉时的时候,怕是不好走开。 他得想办法要再见他一面,确定好他们的计划,也好配合。 谢长柳刚走出东园,正想着混到宴会上去,跟秦煦碰面,结果后面有人追来,要他回去。 “姑爷让你过去。” 谢长柳猜想,惊鸿是看到了自己的信条,要见自己,是有话说吧。不过当着人前他仍旧做着唯唯诺诺的姿态。 “姑爷可说是饭食不合胃口?”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似很是怕做错了什么事收到连累。 来传唤他的侍从态度十分冷淡。“这哪知道,你跟我来吧。” 谢长柳沉默着跟人回到了东园,用的名头是方才忘记了打赏他,又将其他人都指使出去,屋子里就独他们二人。惊鸿问他:“不知是哪位朋友?” 谢长柳轻笑一声,在桌上沾了茶水写了一个柳字。 “我猜你也是忘记了我。” 惊鸿狐疑的看着那个柳字,也不过须臾就明白过来,他震惊的又去看谢长柳,不过如今他脸上是做的伪装,惊鸿无论如何怎么细瞧都瞧不见他原本的模样来。 “真是你?”惊鸿惊喜不已,毕竟他同谢长柳,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前些时候就说他早在庆河殒命,为此,他还伤心了许久,总觉得对不住他,而如今他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事情。 他没想到,如今谢长柳还是跟太子一起的,他有时候想过谢长柳跟太子之间的分分合合,总替他们遗憾,而幸好的是谢长柳依旧在人世,而他也从未放弃过太子。 “你怎么跟太子来了?” 谢长柳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你失踪这么久,他们可是着急,一来是寻你,二者就是解决连军的事。” 惊满怀愧疚,他出京是为太子办事,可却在半途失了踪迹。若非是他当初没有防备住施远道,也不至于叫他们担忧这么久。 “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忧了。” 谢长柳连道哪里,让他不必自责。 “你这腿?”他的腿众所周知的是没法行走的,只是谢长柳却不信外人之间流传的说辞。 惊鸿当着他的面动了动腿,完好无损,根本不像在人前不良于行的样子。“好了,能走路,只是骗他们的。” 谢长柳点头,他并不能与惊鸿再多待,于是说完他们的安排便要走。惊鸿听他说要处理连军,不然就是放虎归山,于是便道:“其实,我的计划也是提前料理了施远道跟连军,他们是大梁的叛贼,留着也是大梁的祸害。” “我昨晚有在所有的酒水里下了蒙汗药,那酒水是施远道给施望秋准备的女儿红,不到开席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的。如果时间够,届时,饮了酒的人都会晕厥,不妨在那时动手吧。” 第266章 对付连军 谢长柳面露喜色。“好,还是你有远见,我们都是准备硬碰硬的。” 惊鸿的想法与他们不谋而合。 “连军此人武功高强,你们务必要当心。” “好,届时火药炸开,你想办法出来与我们会合。” “好。” 两人商议结束,谢长柳便离开了东园,前去与秦煦交差。 他们都候在外围,内部的侍卫都是他们自己信任之人,不少的侍从衣服底下也藏了刀兵,这是在防备着意外的发生。 差不多到了时候,便有礼乐声起,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众位宾客落座,婚宴正式开始,施远道协同家眷迎宾谢礼,鞭炮一串接一串的被点燃,炸开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了原本席间吵嚷的说话声。 连军被安排在上座,可见施远道对他的态度不似寻常官员。 也是,如今的连军跟施远道就是一丘之貉,他要在蜀中有什么大好的前程,多半还是要仰仗连军的,毕竟,对于蜀人来说,他们更看重的是手握重兵的连军。 到吉时的时候,新人被媒人带出来拜堂。 席间又是一阵喝彩,施远道高坐在上,面带喜色,受着众人连绵不断的道喜之声。 施望秋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她嫁为人妻他自然是高兴的,可目光落在她身边的那林惊鸿身上的时候就隐晦了许多。 倘若是他林惊鸿是诚心娶他的女儿,那他自然也会诚心拿他当自家人看,可若是他别有用心,那这婚事成不成就不一定了。 在喜婆唱完三拜后,新人被送回了婚房。 筵席正式开始,正如惊鸿所说,施远道请出了自己专为女儿酿的女儿红,不到这一刻是不会拿出来喝的。 “这是施某人特意为小女酿造的女儿红,等的就是她出嫁之日与众位宾友一同品鉴!众位,施某人先干为敬了!” 施远道先干为敬,众人才齐齐端起酒盏。 一时间,席间皆是推杯换盏之声,美食佳肴络绎不绝的被端上席面,成为了众人的饕餮盛宴,无人会预知将要发生的变故。 谢长柳一直关注着时辰,如今已经到了午时,而酒水也已经下肚,爆炸声却迟迟不响,他还在想,难不成是厚朴那边出了意外? 但愿是不要有意外的。 就在谢长柳要等不及的时候,忽然间,一声譬如惊雷之响,震彻山野,瞬间地动山摇,更是震倒了一侧的墙,房上的瓦砾也散落许多,酒桌倾斜,原本的美食佳肴瞬间翻做一团,汤汁洒了一地,所有人做惊兽般四处逃窜,更有甚者被掀起来的震荡冲到在地,慌里慌张的钻进桌子底下。不过须臾之间,原本热闹的气氛便变了一副场面。 “发生了何事?”众人乱作一团,纷纷惊疑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而镇定下来的施远道看着被毁了的筵席,面色难看已经能和墨汁一个颜色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这变故是哪般,这巨响,约莫是什么高楼倒塌才会有如此动静。 而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那郡守却是瞬间脸色一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动静是什么。 他当即就要走,回府查看,哪知全身的力气却在瞬间都丧失了,刚迈出一步就跟软了骨头似的倒地不起,他伏在地上,自知是中了奸人的计。艰难的抬起手想要知会在场之人,却已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而下一刻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身边有人看着突然倒下的人,正要去扶,却也如他一般倒下去后再也起不来。 一时间,席间的人纷纷倒下,还站着的人不乏有饮酒过少的人,可那药后劲大,不消片刻,也没几个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 而彻底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的施远道,大呼来人。 他艰难的想要扶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手掌捏着酒杯,力道之大将酒杯捏碎,碎片刺进了手掌,疼痛使得他的昏沉消减几分。 他看着乱作一团的筵席,呼唤着侍卫前来救驾。而连军却比其他人都要稳得住许多,众人皆倒,唯他独立。 他一双阴鸷的眼警惕着四周,如今发生的一切变故,不可能是意外,而他们是中了计,那酒水里肯定是被人下了药,不然也不会让人都昏迷过去。至于是谁人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虽然想不到,可他们一定就在现场。 刹那间,原本候在外围的侍卫里有人先动了手。 谢长柳众人一跃而起,向着周边的守卫刺去,趁其不备,将之解决。 府里什么时候居然混进来了刺客? 施远道看着这等变故,也是彻底黑了脸。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坏我好事!” 谢长柳踢开一个侍卫回到,“大梁义士,清理门户!” 好一个清理门户!果真就是大梁来的刺客!陛下这是要开始清算他们了,他早就知道陛下不会放过他的,没想到会等到至今日才动手!而他们所中的药应该也是被他们动的手脚,是在酒水里还是菜式里?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发觉。 施远道在侍卫的护卫下想要撤离,不过谢长柳哪里会放过,拿下施远道的脑袋回到汴京,他还能在陛下面前邀功的! 谢长柳与秦煦心领神会,一处理一个。 见到刺客向自己袭来,施远道把身前的一个侍卫推过去抵挡,完全不顾他人死活。 谢长柳心里忍不住讥讽,这样的人都还能叫人对他唯命是从? 而秦煦却是向着连军而去,连军原本还巍然不动,感受到危险逼近他才开始有动作。 他一举错开秦煦的第一式,他皱着眉打量着将他包围的侍卫。都是施家统一的侍卫着装,可,却都不是施家的侍卫。 飞鱼已经知道了连军抓了他母亲的事,在他父亲前去风波府救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为此,对连军他更是嫉恶如仇。 他率先再次刺向连军,纵然连军手无寸铁,可他依旧能轻松的招架飞鱼。 “我记得你,你是飞荣的儿子。”飞荣就是飞鱼的父亲。 飞鱼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可他却是从未见过连军,心中虽然有过错愕,可也不妨碍他对连军下死手。 “管你爷爷是什么人!你是大梁的叛徒!受死吧!” 连军却是在飞鱼急躁的招式中找到破绽,一把抓住了飞鱼的手腕,往后一折,又徒手折断了他手中的刀。见此,其他人也不能光看着,纷纷冲向连军。 由于还要应付其他的人,连军一掌击退了飞鱼。“你不是在太子门下印象堂的人么?你们印象堂的人都在这里,那想必,太子也在吧?” 他虽然常年驻军在外,可是汴京的事儿他多少都知晓些,正是有过权衡利弊,不然也不会背叛了大梁。 印象堂是太子的亲信,也不难怪他会猜到太子也在此处。 秦煦却是没有说话,飞鱼气不过,他第一个就败在了连军手下,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他从地上捡起他人的刀剑就继续跟人打斗起来。 连军于四五人的包围之间仍旧能够来去自如,全然不受限制。他嗤笑,“你们这蒙汗药的量下少了,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是绰绰有余,可想对付我,还是差了点。” 众人一呼而上,虽说连军的武功高强,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可他们胜在人多,且个个也不是泛泛之辈。 秦煦与连军对上时,或许是那双与帝王太过相似的眼睛,被连军认出。 他笑着同人道:“太子殿下,你长这么大了都还不清醒吗?与其护着你那根本不认可你的好父皇,倒不如与我合作。你父皇他老了,他该让位了,我在帮你,你登基后许我们两地交好,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更好吗?” 秦煦却是不答反问:“你跟朝廷里谁又有过合作?” 他不会说出这样毫无缘由的话,只能说,连军在汴京里也有人手。 连军格开秦煦,从地上挑起一把刀。有了兵器在手,他的胜算就更大了些。 “殿下想知道?不如现在就回京吧,你们在动手的时候,汴京城也要变天了。” 秦煦脸色一变,这让他想起了谢长柳先前说过的,陛下要趁着他们都离开汴京,引出汴京里真正的黑手。秦煦眼下逐渐变冷、双瞳里仿若是沉浸了陈年的墨汁,毫无保留的将全部的功力都使出来对付连军。 “好啊,那就让我带着你的首级回去交差吧!” 而谢长柳这边,却是在解决了最后一个刺客后让施远道给跑了,他一边解决迎来的侍卫一边追踪上去。施远道不是会武之人,若是还让他跑了,就是他没本事了。 而惊鸿,在与施望秋拜完堂后就被送进了婚房,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之下完成了合卺礼等一应典礼。 婚房都是施望秋亲自盯着布置的,一片的红色。 床铺上满是桂圆花生等物,比喻着新人未来儿孙满堂、和和美美的婚姻,可这一切都终究是不能像她们期望的那般发生了。看着他们喝完合卺酒喜婆又笑着给他们结发,拿出剪子给他们让互相剪下对方的一缕青丝,放进荷包里压在床头。 盖头底下的施望秋觉得自己的脸一定跟这身上的吉服一般颜色,几乎是滚烫的,可这是她期待了许久的跟林惊鸿喜结连理的一天。 然而变故也就在此刻,爆炸声震彻于耳,几乎要将房梁震塌,瞬间,所有人都大嚷着救命慌乱逃窜,生怕屋子塌了,死于非命。在那一瞬间,惊鸿却是没有逃开,而是把施望秋护在身下,等动静过去时,就知是到了谢长柳所说的离开的时间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的站起来就要走,却被被施望秋拉住袖子。 她没有掀开盖头,却精准的捉住了他的袖子。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她看见了差点就没有捉住的绣着红色鸳鸯的吉服,还是她亲自选的布料,图案也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要桃花,也不要龙凤,她就要鸳鸯,因为她觉得,鸳鸯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问他:“你要去哪?” 她是有一丝慌张的,在发现林惊鸿要走的那一刻,她瞬间恐慌到了极点。 她怕的,无非就是林惊鸿不要她。 惊鸿被人止住了动作,回头看着床上等着自己掀盖头的女子,喉头滚了滚,心中无比复杂,掺杂着酸涩,让他难以启齿。 “我出去看看。” 他说,我出去看看,却没有说,我何时回来。 施望秋没有戳穿他的谎言,而是逞笑说。 “那你给我先掀盖头,才算礼成。”都说新娘子成亲之时是最美的,可惊鸿却连盖头都没有掀开呢。她要跟他礼成,这样,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这一刻的声音带着颤抖。 惊鸿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掀开她的盖头的,掀开了盖头,一切都不一样了。 趁着现在还能收住的时候,他跟她彻底的划清界限。 惊鸿自知对不住人,可是,人生在世不称意的事情多了去了,而他跟施望秋,本就是殊途。 如果、如果是她还是大梁人,他家没有做出背叛大梁之事,他或许可以与父母说求娶她,但如今的身份,敌我之间,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施小姐,我并非那个能为你掀盖头之人,对不住了。”惊鸿狠下心,挣脱而出。 就在惊鸿挣开她走出去时,施望秋却追了出来。 她慌里慌张的追出去,途中经过桌凳,还差点绊倒,绣花鞋也掉了一只,明明是很合脚的鞋子,可是她不过跑了两步就掉了。 她终究是掀了盖头,却是她自己掀开的。 盖头被丢在不知哪个地方。 她追的急切,生怕是追不上他,可事实是,她的确追不上他。 她扶着门框,眼里是已经攒不住的热泪,一颗颗的滚落涂着最隆重的盛装的面容,带走了脂粉。 每一个女子最漂亮的时候就成为新娘子的时候,所以啊,这一刻的她很美,今日给她梳妆的姑姑都说‘咱们大小姐,可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可是,她的爱人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这个时候才是她一生最美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他看了 她,一定会舍不得走的。 第267章 逃亡之路 可是她天真了,他走的毫不犹豫。 她哽咽的朝着前面的人喊:“你是要走了吗?” 明明是早就清楚的答案,可是,她却天真的以为,或许自己问问,得到的答案会是不一样的。 原本还狠下心一走了之的惊鸿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自己不该停下的,可是,他却停下了。 他头一晚上其实一夜没睡。他想了许多,想自己想施远道,想汴京,想施望秋。他想,自己或许是成就不了一介正人君子了。 他迟疑之间听到背后的人疮痍的哭问他:“那我怎么办呢?” 施望秋无力地顺着门框坐下去,她坐在地上,红色的吉服铺了一地,泪水如洗面,满目的哀戚。 她早就该猜到会有这一天的,可是她从来都不敢去想这最坏的想象,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想,就不一定不会有这一天的,可是她忘了,林惊鸿不爱她。 他要走,婚前没有走,也不是婚后走,而是在他们成婚的时候走,他甚至,连礼成都没有等到。 “我怎么办啊?”施望秋像是在问惊鸿,也或许是在问她自己。 惊鸿死死的捏住了自己的拳头,胸中像是憋了一口气,怎么都抒发不出去。胸口里边又像是压了巨石一般,沉重又压抑,几乎要让他溃败。 自认识施望秋以来,他对她充满利用,原本就是不该的结的苦果。可施望秋对自己的无微不至,终究是让她跟旁人不同了,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动心,这样在离开之时,就能毫无包袱的离开,可如今这算什么呢?他还自认为自己是大梁最忠诚的臣子,可,爱上施望秋算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狠一狠心就能顺利的离开的,可是,他还得要多狠心呢? “我不知道,姑娘就当我是个负心人吧,忘了我吧。”他甚至不敢说要她以后另寻良人。 “你是个、骗子。”施望秋笑起来,笑得发髻间的金钗都掉了,笑得花枝乱颤,却并不见她的喜色,反而如丧考妣。 惊鸿默认了施望秋对自己的肯定,他就是个骗子,这一生就骗了她一个。 惊鸿出去时就正好遇上了折回的施远道,背后是追来的谢长柳。 施远道一眼就锁住了他,目光从上扫到他的腿上,上一刻还是需要人扶着的瘸子,如今就可以疾步而行了。说白了,就是他林惊鸿骗了他。 这一刻,施远道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刺客的出现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跟他林惊鸿合谋的要他们施家难堪。 施远道稍作停留,同他道:“你若还是我女婿,就拦住他。” 惊鸿看着追来的谢长柳,抬起手间,施远道就被抹了脖子。 他手中的刀刃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着明亮的光芒,血液顺着刀刃流下去,淌了他一手的血。 谢长柳上前斩断了施远道的首级,彻底绝了他活着的生机。然而就在两人准备撤退之时,后边响起了一声尖叫,凄厉又绝望。 “啊!” “爹爹!”施望秋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身首异处,崩溃得犹如决了堤的洪流。 她光着脚跑上来,扑在施远道的尸体上,痛哭流涕,见着施远道的残躯,手却颤抖着不知该如何放。 她抱着施远道的尸体连着哭喊了好几声‘爹爹’,终是无人应答。 惊鸿没料到会让施望秋看见这一幕,僵硬着身体不知动作,手上刀刃的血液还在往地上掉着。 谢长柳看了施望秋一眼,纵然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哀痛,可他眼中毫无波澜。 “走吧!”他拉扯着惊鸿,哪知此人却一动不动。他猜测得到,惊鸿与施望秋之间并非就只是利用关系,其中或许早已经掺杂了其他感情。可,道不同不相为谋,施远道是叛国之臣,他施家众人都是大梁的罪人,在蜀中便罢了,一旦回到了大梁,便是要以株连之罪论处的。而他林家,又怎会容忍惊鸿娶一个罪臣之女?坏他林氏百年名声。再说了,惊鸿是杀了施远道之人,施望秋还能不计前嫌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呐。惊鸿与施望秋之间,是绝对没有后路的。 “惊鸿!走!来不及了!”如今已经到了时候,他们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谢长柳使劲拉扯着惊鸿离开,惊鸿却挥开他,他朝着跪在地上悲痛不绝的人极其冷静的说: “施小姐,你记着,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踏入大梁。” 这句话像是断绝了施望秋所有的人生,看似冷酷无情。 她赤红着眼抬起头,眼里是仇恨,是痛苦,是快要湮灭的那仅存的爱意。 可谢长柳却清楚的知道,惊鸿如此绝情之言,其实是为了让施望秋有活路可走。施家对大梁来说,是罪人,虽然施远道已死,可却不能消弭他犯下的罪孽,大梁的律法里,连坐之罪从不会因人而异。她身为施远道的子女,她已经背负了跟施远道一样的罪名,她一旦踏入大梁便只有死路一条,大梁的律法不会轻饶她,而留在蜀中,才不能被定罪,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在这一刻,惊鸿是狠下心的,施远道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他手上,也是彻底的绝了跟施望秋之间的旧情。就算是跟她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也只剩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惊鸿深深的看了施望秋一眼,眼里有不舍、心疼……最后却是毅然决然的决绝。 离开蜀中,或许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吧……会忘记曾经在蜀中的一切,忘记拜过堂却并不算夫妻的他们。 而厚朴在解决了火药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施家,火药的威力他算是见识到了,的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隐患,所幸如今是被消除了,不然等被投放到战场上去,他们大梁的军队焉有活路。 而他去的及时,就在秦煦带来的人都死伤大半时他的出现成功扭转了局面。 厚朴出其不意的出手伤了连军一臂,削弱了他的实力。但面对这样一个实力悬殊的对手,他们无人敢看轻。厚朴虽说是趁其不备成功的给他添了一道伤,却也不见他变弱,依旧凌厉,好似身上的伤势并无什么妨碍。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秦煦已经能预料到,他日战场上见,该是怎样的劲敌了。厚朴靠近秦煦,他在连军身上嗅到了跟他家主子一样的气息,心中有些怵。“火药已经被毁,我们现在要出城吧!” 如今连军看来是杀不死了,但是他们得跑了。 而后谢长柳与惊鸿也赶来,众人汇合后便开始撤退。秦煦有些恋战,可惜连军不好对付,不然,定要拿下他,以绝后患。 连军看着他们撤退,知晓他们这是要逃了,当即召集了人手要将他们拿下。不说其他人,就是那大梁的储君,只要拿下他,大梁都得重新掂量跟他的对峙! 他们在前逃,而连军率人追逐,在后穷追不舍。 “先出丰川!” 因为火药的爆炸,城内百姓慌作一团,连军下令让人关闭城门,可这时也已经来不及了。人群中有人喊丰川要塌了,百姓们纷纷要往外面逃窜,一时间都堵在门口,也阻止了连军的队伍,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秦煦一行人跑远。 所幸的是丰川靠近关隘,他们只要出了丰川的地界,就离大梁的地界不远了,一旦到了大梁的地界,他们就抓不住他们了。 然而他们如今却不能松懈,连军太熟悉蜀中到大梁的地界了,他凭着敏锐的直觉就猜到了他们走的哪一条路,而为了甩开连军,他们几人不得不分道而行。 “分开吧,我们届时到坳郡汇合。” 几人驭马在一条岔路前停住,身下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逼近的危险,一直在躁动,原地打着转。 眼下只此一条路了,要甩开连军,他们必须分开走。 “好。”飞鱼同惊鸿也知如今事态紧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如此分散的。 而眼下是如何安排这些人是秦煦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惊鸿虽然腿伤已经痊愈,可并没有恢复到跟以往一般英勇。是以,要留人带惊鸿先走。秦煦扫过如今仅存的十余人,最后将重任落到了飞鱼身上。 “飞鱼你带着惊鸿走,我和长柳一道走。” “好。”眼下,谁都没有多余的迟疑,秦煦说什么便是什么,重要的是保住自己个儿的命。 “厚朴跟飞鱼走吧。”谢长柳诚心想把厚朴留给飞鱼,一来是因为飞鱼的队伍更稍逊一些,若是对上连军,并不能侥幸。二者,跟着飞鱼他们,活路大一些,厚朴不是他的人,他没理由让他跟自己送死,他还要把人完好的送还给镇北王呢。 厚朴却是不同意此举,虽然心中明白如今事态危急,容不得他说三道四,可谢长柳的打算他大抵是能猜到点,无非就是想让他功成身退。可太子才是连军要势在必得的人,是以,这一行,同太子一道的人才是最危险的。而谢长柳却不肯丢下太子,那他也自然不能放弃谢长柳。他是得了他家王爷的命令的,谢长柳在哪他便在哪。为防止谢长柳等人不同意,厚朴耍着性子道:“我可是要跟着你走的,王爷的命令就是叫我时刻盯着你,你可别想趁机背着我做什么。” 谢长柳面色凝重,最后合计了一番便没有再反驳。如此,便将队伍二分,各自踏上一条道路。 连军追来时,也同样被那两条路给绊住,属下下了马,根据地上的脚印分析。 “左道马蹄印约莫在七八人之间,右边的较少,不过三四人,统领,我们该往哪里追?”根据马蹄印分辨人数,是他, 行军之人的一技之长。 有人试探着连军的态度,“那太子人贵重,想必会受人拥护,我们往左道追去如何?” 在他们看来,太子身份贵重,自然是会受到众人拥护的,而马蹄印较少的那方,不过是做给他们看的障眼法罢了。哪知,连军的决定却是跟他恰恰相反。 “走右边。” 连军之所以笃定要走右边,是因为他确信人少的队伍才是太子的去向。 方才在与之交手时就可见,太子十分爱护自己的底下人,但凡有危险他都要竭力拯救,而他们这些人里,只有太子的武功尚足够成为他的对手,其他人较弱,是以,人多的队伍都凑不起一个太子来。 连军纵马走上了右边的小道,其余人也纷纷挥鞭跟上。 谢长柳三人一路上也不知挥了多少次鞭,直到身上的马儿速度一点点的放慢下来,口中溢出了少许的白沫。 “不行了!马跑不动了。”谢长柳被甩在身后,已经快要跟不上秦煦两人的速度了。 他们身下的马匹不是良驹,也不能日行千里,而出了丰川城他们也走了好几十里地了,马匹已经跑不动了。 秦煦勒住马,“你上来,我们一起。”如今生死关头,一刻都不敢耽搁,而却坏在了座驾上,实在令人懊恼。 谢长柳摇头,心里如背了包袱般沉重,攥紧了马鞭,做出了决定。“两人同骑,马儿更受不住,我留下,你们先走吧。” 如今只有两匹马了而他们有三个人,无论如何都是走不了这么多人的。秦煦当即不同意,他重重的语气跟他此时的心境一般砸在地上。 “说的什么话,焉能叫我们先走!” 而厚朴更是不由分说的就下马,要跟他换。“你换我的马骑,我在后拦住他们。” 这下换谢长柳不肯了,本就是他的问题,怎能叫厚朴跟他换。“如今就我们三人,谁又能放下谁去跟连军赌命?!” 连军此人太过强大,就是他们三人都扛不住的,别说现在连军手上有多少召之即来的帮手了。 “在跑一段路,实在顶不住了我们再想办法。” 只能如此,三人重新上路,秦煦跟厚朴两人还特意放慢了速度配合谢长柳的速度,可这山头都还没有翻过,谢长柳身下的马就忽然被绊倒往下倒去,谢长柳手疾眼快的从马上翻下去才不至于被压在马下。而马驹重重地砸在地上,惊起一阵飞土,已经口吐白沫,扑棱着四肢怎么也翻不起来了。 第268章 厚朴折 谢长柳跪下去抚上了马匹的肚子,马驹喘得厉害,精疲力竭,已经确定是不成了。 秦煦跟厚朴勒着马返回,他们如今还在山头,却是由于马匹的问题走不下去了。“我们从山路出去,山间不好走,马的速度也不得不放下,你我同乘也正好。” “翻过两座山就可以看到大梁的地界了,只是那边是隔着一道山涧,走投无路了我们不妨赌一把吧。” 在来蜀中前,他们多少都了解过蜀中的地势。 如今还能如何,不就是赌一把么。 三人当机立断,换道走山路。 而连军等人追上来时,只见路中躺着一匹已经快要断气的马驹,便能确认,秦煦等人如今少了坐骑,是跑不远的。换下几人沿着前路继续追踪,而其余人则进山追。 谢长柳同秦煦同乘,还要时不时的避开树枝,最后实在是不能继续骑马时,他们才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忽然间,不知是马匹踩到了什么,就受了惊,嘶鸣着挣脱束缚跑了。 厚朴看到那惊马脚上被什么夹住了,以至于才受惊。 “这山里怎么有捕兽夹?” “多半是猎户放的,” 许是不远处就有人家,山里才会被安置捕兽夹。秦煦提醒人,“都小心点,一般有捕兽夹的地方都有标志。” 捕兽夹是人为安置的,是以猎户为了确定地方,都是有明显的标志的,比如树上有刻十字或者是有打桩明示。 几人走的小心翼翼,生怕是一个不注意就踩到了陷阱。而如今他们的马只剩下一匹了,也只能将之放弃,任它在林间吃草。 三人几乎是翻了一道山头,才看见有人烟的地方,而他们由于奔波也已经快要精疲力尽,本就体力不支的谢长柳更是要提不起气了,他感觉到在胸腹之间有股热气在沸腾,好似是要窜出来,他能意识到,是今日自己运了太多的内力,让本就已经入了髓的毒素侵入六脉,肆意的在啃噬他的生机。谢长柳直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便想下山去到村户里暂时一避,但秦煦却不苟同。 “若是被人追上来,我们会连累他们的。” 到时候村户收不收留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届时连军追上来,他们不过是普通人又该如何应付,到那时,他们是可以逃之夭夭了,可作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就难说了。 秦煦分析的对,总不能因为他们的暂且一避致使当地居民无辜受累,谢长柳也只得收回这句话。 厚朴看着谢长柳泛白的双唇,意识到他要撑不住了。王爷说的对,他谢长柳本就是个柔弱无力的书生,就算是身负绝学又如何,身体照样比他们这些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 “我也累了,走不动了。”厚朴背靠大树松下了全身的力道,本就一路紧绷着,如今一松懈下来,全身都不得劲,哪里都酸软。在着林间钻了许久,他的衣服都被划开了好几道,鞋子更是没眼看了。 环顾他人,皆是狼狈。 大家都已经累了,这时候要是坚持走下去,若是遇到连军了,他们也无力招架,于是秦煦便也只得先让休息,好缓过来。 “先找地方避一避,歇息会儿再走。” 厚朴把怀里的水囊掏出来丢给谢长柳。幸亏他常年行军,习惯了在身上带必要之物,不然看他们二人,两手空空的,不说走不走得到大梁,怕是渴死都有可能。 谢长柳谢过,只浅浅饮了两口。手抚上胸膛,想要压下胸中翻腾的灼热。秦煦说要去前面探探路,此刻也没人顾及他,厚朴一心一意的专注着谢长柳的情况,生怕他出什么事。 虽然早就亲眼目睹了谢长柳的身手,不在他之下,可这一会功夫,却也是亲眼目睹了他的脆弱,果真就是如王爷所说,这人不给人看着,都活不长久的。他不知谢长柳这是个什么情况,不过说来,他这般让人怀疑他是受了什么重伤未愈,才会这般波折。 谢长柳脸色很白,连额头都已经生出了许多细汗,双目紧闭,嘴中溢出几句嘤咛,厚朴凑近听,却什么都听不清,不过却看到他的耳孔里在往外流血。这一发现可是吓坏了厚朴,他都要怕谢长柳这会死在这里。 “你怎么回事啊?”厚朴碰都不敢碰谢长柳一下,生怕他折在自己手里,而秦煦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总不能大喊大叫的呼唤人回来吧,他怕是人没唤回来,都得把连军招来。 谢长柳缓缓睁开眼,看着凑得极近的厚朴却道自己没事,不必紧张。厚朴不信他的逞能,这要是没事,那什么才叫没事? “你耳朵在流血,你没感觉吗?” 谢长柳一愣,问他:“你说什么?” 厚朴重复了一遍,谢长柳看着厚朴翕合的嘴唇,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他好像……听不见了。 他几乎是颤抖的抬起手抓住了厚朴的手腕,他恐慌得一如当年得知父母故去的时候。 “我听不到,你说什么?” 这下厚朴更慌了,他声音也不小,正常人都是听的着的,怎么谢长柳就忽然说听不见了。 他声音拔高了许多,凑到谢长柳耳边,“谢长柳,你怎么回事啊?什么听不到?” 谢长柳这才听到了声音,也不算是完全听不见,只是听力变弱了。 他猜得到是禁毒的缘故,自己毫无节制的运了内力,促使毒素流转的更快,从而会导致自己的五感俱失。而如是自己再继续动武,怕是朝不保夕。 如今纵然他已是强弩之末,可又能如何,说不动武是不可能的,遇到追来的敌人,他除了杀出重围搏一条生路难不成还要送死么。 “我这样你也听不见?” 厚朴还在慌乱之中,他见谢长柳面色无常,以为他还是听不见的。如今他们这三人,一个命比金子贵重,一个又是个伤患,可怎么得了。 “我的天爷哟,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跟太子一道来拼命了。”厚朴也是后悔,心说要是早点发现谢长柳的情况,当初在分路的时候就不要他跟着来了。 谢长柳说:“你冷静,别慌。” “你听不到我说什么么?怎么知道我慌?”厚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了这句话,可见他如此的烦躁是有多盛。 谢长柳只得解释说:“我只是耳力变弱了,你大声点我就能听到。”如今并未让他彻底丧失听觉,已经算老天保佑了。如今他们身陷囹圄,是千不该万不该出现这样的岔子的。 厚朴希冀的盯着谢长柳,看他抬手用袖子将耳窝里的血迹擦干净,脸色上已经恢复平静,远没有他那般慌张。“那是会好吗?” “不知道呢。” 谢长柳捻着袖子上开了的线,声音很淡,很轻,轻到他自己个儿都没有听到声音。 他抬起头时,脸色的怆然已经消失不见,好似方才慌到手抖的人并非是他。 “等会帮我掩护,不要告诉秦煦。” 厚朴一百个不愿意,“这怎么能行?你都听不见了,怎么瞒得住?” 厚朴看向谢长柳的眼神里很是复杂,他就知道谢长柳跟太子之间关系非同寻常,可这时候了怎么还能瞒得下去?这不是要人命么?可是,谢长柳却异常的坚定,他抓着厚朴的手腕,手上的力气很重,一双眼氤氲的看着他,眼里似有哀求。 “你帮我,不要让他知道。” 厚朴再难拒绝,这样的谢长柳太让人难受了,他只得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行吧,等咱们回了大梁,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他想,只要回到了大梁一切都会好的。 秦煦回来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于是几人便继续赶路,可当利箭被射来穿破了身边树木的枝干时,危险也就来临了。 连军好似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他居然能猜到他们是走进了山中,从而追上来。 这就是身经百战的人不可比的睿智,连镇北王都赞叹的奇才,怎会平庸。 三人急忙加快动作撤退,还要躲避着身后时不时射来的暗箭,或许是山中地势复杂的缘故,连军他们并不能那么快的就追上来,可也在后穷追不舍。 直到他们困在一处山涧前,前方已经无路,后退却是敌人的重重包围。 连军看着走投无路的他们,已经有信心拿下他们了。 他甚是嚣张的冲他们喊道:“太子殿下,你若是死在此山中,怕是连个为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蜀中的山势复杂,虽然也拦住了连军一时,可也断了他们的去路。 秦煦抽出刀剑,已经做好了同他们殊死一搏了。 “你既然如此肯定,那不妨就试试,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连军却已经胸有成竹,如今的他们不过是负隅顽抗,一定要见血才肯服气。他朝后一退,身后所有人的士兵便冲了上去,同他们搏斗起来。 几人陷入混战之中,对付普通的兵士他们绰绰有余,但,不难看出这是连军的伎俩。这是要他们消耗掉体力,届时,体力不支的情况下,连军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的对付完他们三个。面对如此多的人手,令谢长柳惊惧的是,连军居然连一点人都没有分去给追飞鱼他们,而是全部都投入到了围剿他们之中。 连军此人究竟有多可怕,怎么能事事都料事如神。如果是这样,那保不齐今晚飞鱼他们就能回到坳郡,而他们怕是今天都过不去了。 或许是连军要太子活口的缘故,是以都并未对秦煦下死手,可其他人就不同了,每一下都是冲着致命去的。 谢长柳咬了咬舌尖,身上火辣辣的疼。由于听觉变弱的缘故他吃了太多的亏,不消片刻,身上就已经满是由于躲避不及布满的伤痕。厚朴见了,试图过去帮他,可是却分身乏术,只得咬牙在心中祈祷他能多撑一会儿。 就在众人酣战的时候,有人冲着最前面的谢长柳射去了一支箭,然而谢长柳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连军的目标。 而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秦煦冲到了他面前替他将暗箭挡住。 ‘噗哧’一声,箭头的刃刺破了秦煦身上的衣服料子,划开一道口子,直直地扎入了他的皮肉之中。秦煦闷哼一声,疼痛感瞬间将他席卷。 谢长柳被人打掉了手中的兵器,正欲同人赤手空拳的相搏时,忽然间,就被秦煦抱了个满怀,他亲眼看到箭来,就插进了秦煦的后肩胛,白色的箭羽还在颤动,似乎也是秦煦在极力的忍受着这伤痛。谢长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有人提醒过他了,可他没有听见,是以才会让秦煦为了救他,而受伤。 他失神的看着身前的秦煦,眼里差点是没有忍住就滚落的血泪。 他一别头就能碰到秦煦的耳朵,他几乎是颤栗着嗓音在他耳边说:“秦煦……” 秦煦有没有回答他,他并没有听见,可是他想,秦煦应该是有说的。 连军看着被太子护在身下的谢长柳却是来了兴致,他知晓太子是个柔情之人,对自己的属下也是极为袒护,可没想到会拼了命的豁出去救他,这样的已经算不得是袒护了,而是一种让人想要试探的偏爱。 为了不伤到太子性命,他阻止了继续的箭羽。太子已经中箭,他们也逃不到哪里去了,而太子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自己就没有了跟大梁谈条件的机会,反而还会因为杀了大梁储君,而受到大梁人的无穷尽的追杀。 秦煦被人射中了后肩胛或许并不会有生命危险,可要是及时不医治,失血过多也是回天乏术。 连军却是高高在上的朝他们喊着,劝他们归顺。“太子已经受伤,你们若是不想他死,就跟我走的好,不然,你们谁都活不了。” 谢长柳冷笑,就算是跟他们走了,谁又能活。 眼下由于连军的想要劝降的原因,已经停止了让手下人继续攻击,厚朴从而得以来到谢长柳身边,太子的伤势不大好,至少人现在昏昏沉沉的,似乎已经快要昏迷了。 第269章 太子薨 现在老弱病残他们就占了三,而后面却是强劲的敌人,他们已经毫无退路。 厚朴带着他们顺着岸边往下逃,连军等人又要追上来,他看到一处衔接水岸被水冲垮了的原本的石洞,约莫着能藏身,厚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极速却又很稳的道:“把你跟太子的外衣脱下来。” 谢长柳听清了,面带不解。 “你脱,我有办法了。” 厚朴说的是什么办法,谢长柳不知,可是他信。谢长柳当真就脱了,也让厚朴扒下了秦煦的外衣。 厚朴看准位置,把两人推进去,叫他们躲好。水流溢进来,打湿了谢长柳的身下里衣的衣料,鞋子也湿透了。可是当他拉厚朴的袖子叫他也赶紧下来的时候,厚朴却趴在上方将自己的怀里一直没舍得用的匕首拿出来给谢长柳,谢长柳本不要,被厚朴强塞进手里。 他知晓谢长柳是听不见,于是伸出了脖子,几乎半边的身子都已经探到了岸外,凑得很近的在他头上大声道:“这是王爷赐的,我还没舍得用呢,你已经没了兵器,你先拿着防身,等安全了就还我。” 混合着山涧激流的声音,厚朴质朴的声音也钻进了他的耳里。 他握着匕首,领了他的好意。 他抬头看着厚朴,怀里死死的抱着秦煦,一手压着他的伤口,支出来箭羽已经被他折断,只剩下一小节还露在外面,他不敢给秦煦拔箭,于是就只能叫他这般忍着。 厚朴最后抱着衣服交代,声音似是喑哑。“你们藏好啊,不要出来,若是回了汴京,记得,代我向王爷问好,就说,我是最忠诚的黑甲卫,军令如山,我做到了。” 他的交代让谢长柳发觉了厚朴是要做什么,他抬手扯住了厚朴的前襟的衣服,想要阻止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是厚朴却掰开了他的手,抬眸间他看到谢长柳眼眶湿润了。 厚朴心里想,哈,叫你平日里嫌弃我轻浮,如今可是要舍不得我了吧。我也舍不得你们呢,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不过,现在没法子啊,总得有人为你们保驾护航。 厚朴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将被冲到岸边的浮木丢下去,挡住了谢长柳他们所在的洞口,做好一切他又把两人的衣服裹上了石头,抱在怀里,侧头看了眼不远处谢长柳所在的方向。 厚朴要死了,谢长柳你跟太子可就要活着啊。 他伸开胳膊站在断崖边,底下的瀑布如百丈素尺,坠入看不见底幽潭,两侧的断崖像是被什么削开的,耸立在云端。而他像是一似要展翅高飞的鲲鹏,飞出人世,于着人世苍茫间从此脱离。 “王爷,我尽忠了。” 厚朴听到背后有人走出林子折断树枝的动静,他抿唇一笑,双手一左一右的抱着裹着谢长柳他们俩衣服的石头直直地朝山涧倒了下去。 他张开的双臂,几乎是要飞起来,却抵不住往下坠落的速度。 谢长柳透过浮木的空隙,他看到了厚朴毅然决然的跳了下去,他捂着嘴,差点就哭出来。 他就知道、就知道, 他那些无缘无故的交代是要去求死,他就知道的,却没有拉住他。厚朴,我谢长柳跟你有关系啊,你活着就是,做什么要代替我们去死,傻不傻? 谢长柳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只得抱紧了秦煦,心中悲恸得无止境。 就在连军等人刚好走出来之际,就方看到,他追的人居然会跳下了山涧。 他们那般不怕死么? 连军几乎要双目充血,他着人扑上去,却已经来不及了,什么都没有抓到,连片衣角都没有碰到。他站在崖边,只看见,那三人的衣服在风中猎猎的往下坠。 三个人,紧紧的相拥,分明都不怕死,却不肯归降于他。 百丈高的山涧,这下去,尸骨无存。 连军僵立在岸边,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没想逼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大梁怕是要与他誓不罢休了。可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太子坠崖求死,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如此天堑,什么掉下去都是尸骨无存,别说是一副血肉之躯了。如今,太子死在他手中,大梁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只得赶紧回到蜀中,镇守在风波府,防止大梁的报复。 谢长柳不知道自己在洞里待了多久,久到,水汽将他整个人浸湿;久到,底下的黏土已经被冲了好些走,再也抵挡不住流水泄进来,湿透了他们的衣裳。 他带着秦煦从里面爬了出去,放下秦煦后他朝着山涧的崖边走去,试图从那里看到什么,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瀑布的倾泻声像是鼓声一般击打着他的耳膜,水汽升腾在周遭化为了缭绕的白雾。 他枯坐在地上,前方一步之外就是深不可测的寒潭之渊,向后退一步,却并未海阔天空。 他手中握着厚朴递给自己的那把匕首,脑子里全是厚朴当时的决绝。那时的他跟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可是却又那般不同。 他要问镇北王好,自己去问啊,叫他带什么好,镇北王,才不会听他的。还说什么安全了就归还匕首,呵,他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自己还吧。 这么高的地方,他都望而却步,厚朴也敢啊,也敢。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人的生死,有他杀的,有被杀的,死的有自己的至亲也有自己的挚友,他原本以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定然是没有什么再好失去了,可如今,还会遇到一个愿意为他死的人,他谢长柳,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呐。 说什么军令如山,不过是他心甘情愿罢了。谢长柳心中悲恸良多,他无声的哭了许久,为自己,也为厚朴,更为这天道不公。 最后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站起来。他们得活着,他要带秦煦活下去。 谢长柳要带着秦煦下山,却发现秦煦怎么都叫不醒了,身体的温度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下去了,可是方才他都没有发现。谢长柳一顿自责,他给人试探着把脉,却似乎感受不到搏动的脉象了,他一阵恐慌,像什么笼罩了他,让他如临大敌,又去试探着秦煦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有了气息。 谢长柳如遭雷击,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头脑里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吵得他不可开交,可更大的恐慌是来自心底。谢长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可是他就跟溺了水般,无助又惊惶,全身冰冷,无力挣扎,差一点就要溺毙。 秦煦停滞的呼吸,就宛如给他的当头一棒,差点把他砸的几乎要支离破碎。 “秦煦?秦煦?”谢长柳抱着秦煦的头,抵着他的额头,试图让他身上的体温升起来,他已经不知所措了,用着最蠢笨的办法。他只想,让他活过来。 不就是一道箭伤吗,怎么会这样啊?他以前在庆河都能大难不死,如今这算什么啊,秦煦,你是天选之子,大梁的储君,神明保佑,黎明祈福之人,你怎会、怎么死。 谢长柳一声声的呐喊着,试图唤醒他,可皆没有回应。原本积攒的悲痛这一刻都再难收住,化为了声嘶力竭。 “秦煦啊!” “秦煦~”他呜咽两声,便声泪俱下。 谢长柳几乎要恨死了自己,若是他能及时注意到秦煦的情况,也或许,不会让他出事,他明明还答应过厚朴,要活着,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已经苟且偷生了半生,如今唯一的夙愿不过就是为了他秦煦一个而已,可为何要这样对他?他这一生,究竟算什么?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呐~ 他没想到自己这短暂且潦草的一生,已经连仅剩的挚爱之人都失去了,那他这一生,究竟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支撑让他活着? 究竟是为什么? 他有什么罪?为何如此待他? 谢长柳抱着尚有些余热的身躯,哭的撕心裂肺。怀里人的死,是一把凌迟的刀几乎要一点点的生刮了他。 当华章找到谢长柳时,他躺在猎户家的草榻上双眼无神的对着屋顶看。 猎户说,从山上救到这个人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若非是他强硬的给他灌了药,早就被他自己糟践死了。 至今日,已经是他们从丰川逃出的第四日,那日,华章救到了余将军等人后,就带着飞将军夫妇等人先行按照计划回到了镇合,与大军会合,而他自那日后就开始等着太子一行人回来,等了许久,却只等到了惊鸿他们。后来才得知,是他们为了躲开连军的追踪,分开了。 当他听说太子是跟谢长柳一起走时,就不安,直到原定的日子里他们没有回来,他就知晓,定然是出事了。 他带着飞鱼等人再次不顾危险的摸进了蜀地,寻找太子,从他们分开的方向出发,几乎是一寸寸的开始搜寻,直到,找到这户猎户家,说是,在山上救了一个人,好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华章几乎是兴奋的,他觉得,只要找到人就好了,可是,找的也不是他的太子,而谢长柳现在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 飞鱼看着谢长柳这般,心中想着,莫非是伤到了脑袋,是以才会如此不清醒。可如今,只他一人在,太子又在哪?现今知晓太子在哪里的,怕是就只有他一人知晓了,是以,无论如何都是要他开口的。 华章跟飞鱼唤了他许久,都不见他回应。 他就那么平静的盯着上方的房梁。而这猎户的屋子简陋又破旧,究竟有什么看的。 华章沉声质问他太子在哪里,可是他就似充耳不闻,不言不语,默不作声,整个人毫无生气,几乎就像是一具已经离了魂的躯壳。 华章的耐心耗尽了,再无法容忍的把他从床上提起来,大声质问他:“我在问你!太子呢?” 谢长柳就俨然是一具尸体了,任他提溜着,也不挣扎,也不回应,更是连眼神都没有放在他身上。 华章气不过,手上收了力道,几乎要把他的衣襟撕裂。 飞鱼来不及阻止他,谢长柳就被华章掀到了地上。“说话!谢长柳!” 飞鱼看不过去,华章哪里就不能好好说话,怎么要动手。如今谢长柳这样定然是出了什么事的,他作何如此对他。飞鱼跑过去要把谢长柳扶起来,被华章拦住,他怒不可遏的冲着地上的人怒斥:“你是死人吗?你活着还装什么死人?” 不知是不是那个死字触动了谢长柳,他眼珠子开始有了转动,然后逐渐回了神。 他目光放在了面红耳赤的华章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困惑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看到华章呢?他这是在哪里?回家了吗? “谢长柳!说话!” 华章的嗓门很大,谢长柳知道的,他总是对自己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像是在宣泄什么。可是谢长柳觉得很无辜啊,他听到了,华章要他说话,可他要说什么。 “说什么?” 他终于是说话了,不知是许久没开口的缘故,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着砂砾。 华章气愤难当,谢长柳还有脸问他说什么? 他能要他说什么? 先前还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是清醒了?既然是清醒的怎么还反问起他来? 华章看着谢长柳那一副不知所云的面孔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如今太子失踪,不知生死,若非是他谢长柳知晓太子的下落,他岂会跟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是问你,太子在哪?你把他丢哪里了?” 啊,是问秦煦啊,谢长柳想起来了,秦煦是死了,他就死在自己怀里。厚朴死了,秦煦也死了,他没死,居然还活着呢。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很冷一般,抱住了自己。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是脸上也毫无波澜,像是说着很寻常的小事一般。 第270章 活着 华章听闻,不可置信,眉头紧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复问:“什么?什么死了?” 谢长柳默了默,心里怨怪华章,欺负他耳朵听不见,声音都说那么小,他屏住呼吸才听清楚了华章问的什么。他明明都说的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他一遍,难不成他跟自己一样耳力不好么。 他叹息一声,眼泪也跟着从眼眶里溢出来。“死了、都死了,厚朴死了,秦煦也跟着死了。” 他在陈述着一个事实,可是华章却不信。 华章哪里能信他的太子已经不在人世,可是谢长柳的确是最后一个跟太子在一道的人,除了信他还能信谁?他们真的是来晚了么? 太子是他的信仰,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吗?现在跟他说太子死了?简直是荒谬! 他赤红着双眼,弯下腰揪住了谢长柳的胸口的衣襟,他把他从地上毫不客气的提起来,原本就是冰冷的模样此刻更显得面目可憎。 谢长柳抬眸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死气沉沉,不见半分恐慌与悲痛。 就是这副毫无波澜的姿态彻底的激怒了华章,从而也不得不信太子当真已死的消息,也让华章彻底丧失了理智。 太子身死,他们印象堂的人算什么?印象堂还有什么理由存在!他们汲汲营营这么多年,难不成就要功亏一篑么!凭什么中道崩殂?凭什么是他太子身死而他谢长柳却好好活着!这世上最不该死的人就是他秦煦,而最该死的人才是他谢长柳! “死了?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不保护他!”他发了疯般把谢长柳掼到地上,滚了一身的泥,全然没顾他身上是有伤的。 华章是用了全力的,几乎是真的要他死,把他砸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都疼。 谢长柳抱着被摔疼的胳膊,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他哼哼的笑起来,半边脸都沾了灰土,分明是个狼狈的模样,可是他却笑得异常大声。 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来,眼里满是哀恸,荒凉又疮痍。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头朝下,哭着笑着,啃了一地的泥。泪水是温热的,就像是秦煦还在他怀里的时候。 别人只看见他抖动的肩膀,以为他笑得有多欢快,却难以见到他伤心得多么椎心泣血。 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谢长柳也是这么想的啊,当时,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为什么要秦煦帮自己挡箭,若是他没有替自己挡,是不是,他就不会出事了。可是,秦煦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他这条命是秦煦给的啊,他这辈子,都在用他人给的命活! 谢长柳笑得越发的怆然,华章就怒得愈发难以压制。 他的大笑不止,在众人看来,就是兔死狐悲。 他就知道,谢长柳会害了太子,果不其然,只要有他在,所有人都过得不痛快,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谢长柳跟着的! 华章又要去把谢长柳拽起来,“说,是不是你故意害的太子,就为了给你的老师给你的家人报仇!是不是!” 华章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把所有的恩怨都归结到了谢长柳一身。在他看来,谢长柳心里有恨,他恨汴京的每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太子身死也一定是他促成的,就为了他那可笑的仇恨。 飞鱼虽然也因为太子罹难而难过,可却并非会认为是谢长柳的错,当时的处境他有目共睹。谢长柳跟太子是何等关系,爱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谢长柳虽是在笑,可怎么不是他在发泄心底的哀恸呢,他定然是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痛心疾首。 “华章,你别这样!” 眼看着华章又要对谢长柳动粗,飞鱼急忙阻止,这才看到,地上的人远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么无动于衷。 泪水混着泥土,花了一脸,笑到最后,是揪心的呜咽。 谁说他不痛苦,他只是,没法再痛了…… “我不知道。” 他们听见谢长柳这样说。 他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活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故意害秦煦的,当时,他只是没有听到,他听不到……听不到了,秦煦才会替他挡,才会因为他而死。 众人见此,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半月后,汴京。 谢长柳听见有人敲门,并没有动作,直到门口的侍女道:“是邱大人。” 她在征求谢长柳的意见,若是他同意,便开门让邱频进来。 谢长柳点了头,这里本就是邱频的地方,他算是鸠占鹊巢了,哪里还能不让人进来的道理。 邱频进来,手里拿着一盏灯,他说,“今晚是灯会,你也出去走走吧,灯都给你做好了。” 谢长柳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说:“你去吧。” 邱频顿了顿,眼里闪过心痛,只得劝他。“你回来后就总是这样,出去看看吧,也是散散心。” 谢长柳笑了笑,在烛光下,好似是被蒙了一层纱,一点都不真切。他轻声的说:“我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你进宫吗?陛下如今也总是昏迷不醒,已经辍朝多日了,你若是愿意,我带你进宫看看陛下。” 谢长柳不说话,邱频以为他是没有听见,于是又大声复述了一遍,谢长柳还是不说话,邱频这才明白,他是听见了,只是不想回答。 他半月前带着谢长柳回的汴京,初见他时,是在坳郡。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谷主先生,他答应跟他来大梁,可是他中途听说了大梁与蜀中交战的消息,又听说,太子赶去了交战地,是以他猜到谢长柳也定然是一道去的,便中途改道去了坳郡,见到了因为秦煦的死而生无可恋的谢长柳。 他带着他回了汴京,可,秦煦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日日浑浑噩噩,不与人相与,谷主说,他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太子的死,是遗憾,大梁失去了一位好明君,谢长柳失去了他的爱人,从此觉得人世不值得。这让邱频很无助,他不知当如何让谢长柳重新振作起来,他觉得,秦煦是明媚的,而不是如此消沉的。 不知是不是为了让谢长柳放下心结,当晚,谢长柳虽然没有出去,可邱频带了一个人来。 他听见稚子的童声,小跑的脚步声。 “先生!” 谢长柳扭头看去,竟然是秦问礼。 秦问礼手里还捏着糖,就扑进了他怀里。 “问礼小公子。”谢长柳难得是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望着秦问礼,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应该是被谷主扎针所致,不过谢长柳发现,秦问礼长高了。 自从谷主到了汴京后,就已经在替秦问礼诊治,虽然还不见成效,可他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但孩子气的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 谢长柳挑开他额前的碎发,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些苦,不过治病的时候怕是谷主也要费些力气,毕竟秦问礼可不会好好配合。 秦问礼把自己手里捏着的快要化的糖举到谢长柳嘴边,他天真的要给谢长柳分享。“先生,吃糖。” 谢长柳摇头,捧着他的手喂给他自己。“先生不吃、问礼吃。” 秦问礼也不会说什么讨好的话,只是反复的把自己舔过的糖凑到他嘴边。“先生吃糖,甜的。”应该是被邱频指点过的缘故,秦问礼每次说话都是趴在他耳边说的。 或许是因为太甜了,秦问礼眯起了双眼,像是一轮婉月,谢长柳心底也好似流进了糖水。邱频走过来道:“谷主说要医治他的旧疾,要带到王府去多看看旧物,于是宫里就放人了。” 镇北王出征,秦问礼与其他一应的质子都留在宫里,自从谢长柳走后,秦问礼跟着十皇子就回到了太学宫读书,不过秦问礼就是个凑数的,压根就没读进去一个字,陛下也不会管他这回事,上课的先生更是不会同他计较。而自大军出征后,先是陛下在朝会上当众发病,太医束手无策,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经满城皆知,陛下却并未要求太子回来侍疾,原本人心不稳,多有揣测,已经有朝臣另起二心了,而没想到又出现了太子薨逝的消息,或许是中年丧子陛下的病情就愈加严重了,谷主作为圣手医仙除了给秦问礼治病外,也给陛下治过,不过收效甚微。陛下那是沉疴痼疾,如今年岁起来了,医药并没有什么用处。说白了,就是只能如此了。 太子遇难,并未找到尸首,谢长柳除了告知众人太子已死的消息,其他都不肯说。华章试图在谢长柳他们出事的山中寻找,可是除了血迹与断剑外什么都没有,华章更是因此差点与谢长柳大打出手,不过那时,就算是华章要打,谢长柳也是不会还手的。 太子的尸身寻不到,再加上陛下又病重不醒,如今过去半月了,都还未替太子发丧。 东宫众人更是不敢有人替太子缟素,如今陛下病重,甚是忌讳。 谢长柳回京后,并不曾回宫,也没有再让更多的人知晓他归来,就连陛下也是不知的。 如今,大梁的社稷,因为这父子二人已经是满城风雨了,加之外忧内患,可谓是岌岌可危。 太子薨逝,陛下病重,人心惶惶,还得防备着其他邦国乘危作乱。就是质子都已经不再安分,试图与藩王联系。这些邱频虽然回来的迟,可也看得清楚,朝廷里,如今连个主事人都没有。 “本来想把十皇子带出来的,可是,如今太子出事,十皇子作为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被人看的太紧,我不能带他出来。” 邱频是有心开导谢长柳,他那般喜欢这两个孩子,若是看见他们,定然会欢喜的。 只是,太子罹难,其他皇子也在蠢蠢欲动,陛下本就看重的十皇子自然也就成为了他人的眼中钉。 谢长柳对于邱频为他所做之事甚为感激,无论何时,邱频都是那个愿意付出所有都要帮助自己的人。“谢谢。” 他除了对邱频道谢,并不能用什么去报答他,可这生涩的道谢,也最不值钱。 邱频却摇头,说他太过客气。“何必言谢,你高兴就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谢长柳兴奋的缘故,秦问礼依偎着他说了很多,胡言乱语的,可谢长柳也听明白了些,无非就是说他在宫里的生活。 他又把自己没吃完的糖给谢长柳看,“哥哥给的。” “哪个哥哥?” 秦问礼做思考样,“南边。” 谢长柳不是很明白,以为他不是回答的自己,就没有作声,秦问礼又扯着他的衣裳说:“南边的。” 谢长柳这才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南边的哥哥给的。 南边的哥哥?谢长柳想了想,秦问礼现在跟其他世子一起在太学宫,他能遇到的南边的哥哥无非就是广南王的世子了。 秦郦?“南边的哥哥吗?” 谢长柳再问又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作罢。 谷主从王府出来,身边跟着青竹,是来带秦问礼回去的。 青竹记得谢长柳,不过在看见他却不见意外。 谢长柳把人送到了门口,答应他明日又见,秦问礼才不情不愿的跟着青竹回去了。 谷主回来后说了个好消息,“陛下醒了。” 昏迷了这么久,朝野都乱了,是该醒了。 谷主却是问他:“戎持,你当如何做。” 谢长柳轻笑,他不过是早就知晓陛下的主意罢了,可如今一切都被打乱,他就更加迷茫了。“我能如何做,一切都在陛下了。” 陛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应对改立太子之事吧,再者就是瓮中捉鳖了。 “我从来都知晓你非池中之物,不过如今所行之事是否太过危险?”谷主知道谢长柳要做什么,可陛下作为天子,岂会被他耍的团团转。而他如今,禁毒都解不了,现今又开始失聪,怕是以后会更加不测。 谢长柳不以为然,陛下尚且都要以自己为饵,他又有何不敢的。“要是危险,早就翻船了,如今,我还是有几分成算的。” 第271章 赐婚 事到关头,他必然要除掉最后的隐患。 的确如谢长柳所想,第二日陛下就拖着病体上朝。而多日后再见陛下,众臣各怀心思,趁着如今陛下未愈,太子已死是个不争的事实,已经有人要上书陛下尽快立下储君,安顿民心了。 陛下看过折子,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改立太子的,另外就是给太子追封发丧。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虽然太子尸身不见,可衣冠冢也要立的。而至于是要立哪一位为储君,也有人说要按照长幼有序,立二皇子的,也有人知晓陛下的心思是放在十皇子身上的,于是顺势请立十皇子。 当日的朝会,丝毫没有给大病初愈的陛下面子,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面色苍白,眼下是一片青黑,浑身散发着一股药味,是龙涎香都盖不住的苦味。 “众卿所言,朕会思量的。”陛下捻着玛瑙珠子,说的漫不经心。他时不时的看一眼底下人的动静,有的人趁着他不注意就与人窃窃私语,似乎是在商量。 陛下轻笑,他这一病,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冒头了。 “只是,如今正是与外敌交战的时刻,切不可操之过急。” 众人心中猜测,陛下这不急于立太子,说不定是因为要立十皇子为储君,需要事急从缓,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先要安抚住朝野众人。 此刻,却有人站出来请命。 “陛下,臣有本启奏。” 陛下看着那站到中央来的官吏,神色颇为不耐。“说。” “关乎藩王世子滞留京城一事。” 陛下眸光闪了闪,几乎是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也只得让他说下去。“爱卿想说什么。” 那出来请命的官吏也不惧龙威,大声道:“陛下,如今太子薨逝,您也龙体抱恙,无法照应到诸位世子,不如将之都送回藩王封地,也可彰显帝王盛恩。” 彰不彰显什么陛下没心思,可,这话就说的有意思多了。 将质子送回去?若是他不送呢?是否就是要趁机反了他? 等的就是这时候吧。 陛下冷笑,在冕旒之下,眼神都是冰冷的。“爱卿莫不是觉得朕留着他们给不起饭吃?朕留着诸世子,是为参学,修学毕自是要送回去的。” 陛下语气里已经带了怒气,那官吏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的捧着笏板。“臣不敢。” 他不过是受人撺掇才会有此一提,没想到就惹怒了陛下。 陛下面露阴翳,或许是这些日子病中的缘故,脸色也异于常人,如此神态,可似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他掐着龙头上的眼珠子,胸中恼怒。“若是不敢,就不要把擅自揣测圣意!” 一语毕,满朝文武都跪下了。 擅自揣测圣意,是什么人都不敢的,却也是什么人都会的。 如今帝王身体抱恙,自然更要拿捏住质子们,这时候提出要放虎归山,陛下哪里不怀疑他是受人撺掇。他就是越加病重,就更不能让藩王对他无所顾忌,质子被扣在汴京,也是为了防止藩王有不轨之心,就算是有,也要掂量自己的儿女们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太子的死,在他意料之外,他当初派出太子出征,一是因为出征需要他坐镇,也好配合镇北王,二是、他留太子在京中也无多大意义,他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为太子。可没想到,太子居然就轻易的折在了蜀中。 太子啊,他说不出对他是什么心思。他是自己第一个孩子,嫡长子,自他出生,自己也是如同每一位父亲一般高兴的,甚至为他想好了日后。可是,随着他的长大,外戚的壮大,他开始后悔他的存在。因为有他,元氏就更加目中无人,他自小又太过优秀,是其他皇子不可比的,是以,现在都无人提及他的其他儿女们,越来越多的人认可这位储君。按照能力来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储君,可,他的存在威胁到了秦氏,太子任人唯亲,当断不能断,日后的大梁,怕是就要成为元氏的天下了。虽是众人皆知,太子与外家不睦,可到底是不是这样,无人可知,有元后这个媒介在,太子对元氏狠不下心的。 他也在谢长柳的劝说下,试图与太子挽回,可,根深蒂固的成见让他无法改变对太子的看法,他做不了跟先帝一样仁爱子民的君父,也只能做好一个为国为民的明君了。 太子薨逝,且无尸首,这如何能入皇陵,这也是为什么他并未宣布向天下人讣告的缘故。 而如今,或许是晚年丧子的缘故,他生出了诸多遗憾,也更加害怕自己走到死亡的那一步。明明这几十年来都不曾让元后入梦,可这些日,他总是能想到当初与元后新婚之时,她还是当初顾盼生辉的模样,可自己却已经风烛残年。他这一生,活的还算长久,送走了自己的妻子,也送走了自己的长子…… 他自己的身体,他也明白,是撑不过多久了,如今太子已经不在人世,这个国家就能顺理成章的交到十皇子手中了,若是在以前他或许是会高兴的,可现在,他却有种人走茶凉的悲哀。 到底是用自己的儿子的死换来的自己得偿所愿,他身为父亲,固然有所偏私也甚觉哀痛。 太子的意外之死,可以说打乱了他的计策,但也不算是打乱,反而是促成了他的计策直接跨越到下一步,不需要他如何借力。 太子已死,有的是人蠢蠢欲动,毕竟一国没了储君,帝王又病重,皇家连个当事的人都没有了,镇北王又远在与蜀中交战的关外,此刻的汴京,已经在人眼里是一块轻易就能吃到的肥肉了。 帝王清楚,这时候的汴京是岌岌可危的,或许,已经有人开始了自己的小动作。 他要等的就是他们都忍不住了,一旦他们敢动作,自己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清理门户。 下了朝后,陛下却并未回去歇息养病,而是处理起了已经积攒诸多的政务,李秋看着帝王那疲态尽显的面色就十分心疼,可也不能劝的,如今太子不在,这些事自然就都全部落到了陛下头上,若是太子还在,或许身边还有和侍疾之人。 唉……李秋心中长叹一声,也不知陛下后悔没后悔。 或许是后悔的,虽然陛下不说,可他也看出来了,哪个父亲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呢,只是,有苦衷罢了。 “陛下,您歇息吧。”在帝王连续坚持了两个时辰后,李秋便来劝了。“谷主不是说了您要多安心养病,不能操劳。” 帝王却是摇头坚持,让他将醒神的茶端来。李秋劝不住,也只得由他去了。 帝王看着堆满了案台的折子,也觉得头疼。“把请立十皇子为储君的折子选出来。” 李秋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他知晓陛下的心思,可,这太子方去,难不成就要立储了?可先太子都还未发丧呢,这怕是于理不合吧, 待李秋整理完对应的折子,就看到陛下在揉着头,生怕他是哪里又不舒坦了,连忙要去给他请人来诊治。 “您是否又头疼了,奴才这就去请谷主先生来。” 他人还没有跨出一步,陛下就阻止了他,“切勿传人来,外边多的是人打探朕的病情,这时候传人,就又该传朕不久于人世了。” 李秋连呸了好几声,让陛下不要如此说晦气自个儿的话,又奉承了他几句会万岁之言,逗得陛下心情愉悦。 “行了,什么万岁不万岁的,要是真有人说几句就能万岁,朕不就是个老不死的了?” 李秋脸色难看,似乎是又要念叨陛下说了不好听的话了,如今也就只有他敢与陛下这般了。 帝王心情好了许多,疲惫也散了些。“近日来,谁见十皇子最多?” 他虽说是病重,连朝都上不得了,可也不是就闭塞了自己的耳目,他不过就是趁着病的机会好好看看他的臣民怀着怎样叵测的心机罢了。 他也清楚,如今十皇子是众望所归的储君,自然有的是人会趁此机会接近于他,而谁接近他的,谁的心思就不言而喻了。 李秋早就听从陛下的吩咐,盯好了十皇子,凡是接近他的人都留了个心眼,更是在此期间,将十皇子的安危看的最重,吃食都是他自己着人安排的。 “是禄安王世子。” 陛下微微蹙眉,似乎是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在他看来,最有心计的应该是广南王才是,怎么会是禄安王世子。 “广南王世子没动静?” 李秋答:“他喜欢跟问礼公子玩。” 陛下猜不出广南王是怀的什么心思,按照他的城府来说,不是更应该趁着此机会一飞冲天吗,怎么会放着十皇子不接近反而去接近一个痴儿?难不成还想讨好镇北王?可镇北王是什么人,最忌讳的就是兄弟阋墙,你争我夺了,他是决计不会参与到夺位上的。 可尽管广南王世子没有表现出叵测的居心,陛下也依旧不能放下对广南王的的戒备之心。 “朕记得,广南王世子定了婚事。” 广南王世子订婚一事,还上书过他的,他已经把广南王一行人赶到了封地,自然也不会计较他娶什么人给自己的儿子,更何况,会娶琅琊世家的女子,还是广南王妃安排的,他并不觉得奇怪,广南王妃是个才情兼备的女子,自然也会给自己的儿子选择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而那琅琊世家的女子,无论是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合适的。 “是,乃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王臻。” 陛下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广南王世子的婚约上,李秋猜到了陛下是要做什么,可,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陛下如此怕是会彻底激怒广南王,也或者说,陛下就是故意要激怒他,看他,是否是真的能忍,还是不能忍。 “朕记得,远恩侯有一县主如今待字闺中,人也才貌双全,得堪配世子,传朕的旨意,赐婚吧。” 远恩侯……李秋心底嘀咕,陛下怎么给那世子许配这样的人家,那远恩侯,顾名思义,就是不会再有什么出路了。说起那位,还是福寿大长公主的第二次的婚配新贵,也就是那位对公主不敬的远恩候,生下一子后,公主与之和离,其子后生下的儿女陛下都未有所加封,却独独加封了其女为县主,也算顾及了福寿长公主的情谊。 而陛下给广南王世子赐婚这样的人户,无异于是绝了他们想要利用婚事来充裕自己的势力的路,而琅琊王氏也不是吃素的,不管是陛下赐婚还是他自己求的婚事,王氏要都因此而对广南王生出不满。一旦赐婚,这王氏便不得不退婚,毕竟,他们门阀世家可不会给人为妾。 “是。” “再去让禁卫统领来见朕。” “奴才遵旨。”陛下又是下旨赐婚又是要见人的,一定是要开始先下手为强了。 李秋应下匆匆去了,连这时候已经到了陛下午膳的时候都忘记了。 而谢长柳在听说陛下要广南王原定的婚事撬了后,也是颇为意外。 “陛下把广南王的世子的婚事撬了。”邱频自回京后,就回了衙门述职,自然也知晓不少的事情,陛下圣旨一下,满朝文武都知晓了,大家都在议论这回事。原本以为陛下好起来的第一件事会是重新立储,或者是处理前太子的丧事,没想到居然是给广南王的世子赐婚,而且人家原本还是定了婚约的,这就给撬了。说实在话,有些得罪人,可也幸亏人是帝王,纵然是不满也得憋着。 “这就动手了?”谢长柳当然不觉得陛下会无缘无故的给广南王世子赐婚,陛下如今做的一切都是要逼藩王的手段。 或许人家现在是没有谋权篡位之心,可陛下这么一逼就说不准了。他也知晓陛下是想着,与其留着给十皇子成为祸害,不如自己了解了。 “陛下此举欠妥,藩王哪里会肯因为一个远恩候的县主就得罪琅琊王氏。”但凡是长点心的都明白远恩侯的家境与琅琊王氏来说孰轻孰重。 第272章 求平妻之位 陛下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 可陛下就是在拔牙,他要拔下的是未来可能会咬向新帝的獠牙。 “陛下疑心广南王,自然会冲他下手。” 广南王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早就有想法除之而后快了,若非是广南王一直循规蹈矩,他找不到什么机会下手,不然,这大梁早就是陛下的一言堂了。 “那日问礼不是说了吗,陪他玩的是广南王世子。”在邱频看来,接近十皇子的是禄安王的世子,而非是广南王世子,是以,陛下要防备的人也该是禄安王才是,怎会对广南王步步紧逼。 “可这时候,陛下不应该盯着的是十皇子身边的人么?”十皇子身份尊贵,打新帝主意的人不在少数,别说是宫里的那几位了,朝臣也是绞尽了脑汁。 陛下本就更加看重十皇子,太子罹难,怕是也给陛下铲除了一条阻碍。 谢长柳:“是也不是,陛下盯的何止是十皇子身边的人,陛下要盯的满朝文武。” 但凡他不放心,谁都有可能是他的疑心之人。 陛下自知自己是时日无多,他要为十皇子清理出道路,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邱频看着谢长柳思忖,他如此胸有成竹,或许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也可能是陛下的同谋。“你如此笃定,也不愿意这时候回宫,是因为知道什么?” 他问的这句话是笃定的。 谢长柳郑重其事道:“你且当记得的是,任何时候都要明哲保身。”不说陛下的计谋成不成,只有明哲保身的人才在任何时候都有退路。 如今这时候,势必是要换一个天了。 邱频眼里充满了担忧,他这次回来,再见的谢长柳,仿若是变了太多。虽说依旧处变不惊,可眼里总是有着他看不懂的成算。“我总觉得,你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邱频太过严肃,倒让谢长柳轻笑出声。 “惊天动地?那还不至于。” 邱频沉默了,谢长柳他不愿说那便不说吧。他又提及另外一件事。“对了,今日,花盏来寻过我。” 自从东宫出事,最着急的就是印象堂的那几位了。花盏之前被太子留在汴京,也不知在蜀中发生的事情,可转眼间就又听到了最坏的消息,哪里就坐得住。 “太子的事情,他们不信。” 无非就是不见尸首誓不罢休了,如今就凭谢长柳的只字片语并算不得什么真相,他们生要见人。 可,秦煦究竟在哪,如今还真就只有谢长柳才知晓。他不肯说,别人只能胡乱猜疑,可秦煦越是不出现,那他已经身死的真相就只能被坐实。 谢长柳闭眼时,隐去了眼底的烦躁。 “不信,就叫他们来见我。” 邱频叹息一声,这一切都在谢长柳做的局里,可印象堂的人都不是会自愿入局之人。 太子对他们太重要了,不见尸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华章那人不好对付,日后……还是与他们远点吧。”在镇合带走谢长柳时,他就看出了华章对谢长柳的态度,还不愿意放人。 华章……邱频很担心,总担心会后患无穷。 说起华章来,谢长柳就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 “我明白。只是,华章这人对我的仇恨很莫名其妙,我至今都没想明白,他究竟是恨我哪里。” 华章太过狭隘,谢长柳想,不就是跟秦煦之间有着异于常人的关系么,值得他如此斤斤计较。他做好秦煦的臣属就是,至于他们爱什么人,华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邱频忽然哑了声,他踌躇着却不知当不当讲。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有些话,如今都还不是时候。 邱频还记得自己被华章拦下的时候,他质问自己,又害怕着自己。 华章像是在试探自己,他觉得,如今太子不在,一切都没了顾及,自己一定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给谢长柳。可,真相于华章来说,是一场毁灭。他最恐惧的真相,对他自己,对谢长柳都是。 “太子不在了,你是不是要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他激愤的质问自己,言词里都丝毫不见客气。 他似乎在怕自己已经告诉了,是以,他的眼神里又充满了希冀,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邱频抬起眼,眸子里满是讥讽。华章依旧还是死性不改,这个时候,他最怕的是谢长柳知道真相,而不是给自己赎罪。 “你说告诉谁?” 他明知故问,这让华章恼羞成怒,他握紧了腰间的兵器,像是在给自己涨气势。“邱频,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 邱频也随即变了脸色,他还真就没被人威胁过。“华章,你在警告我。” 他邱频纵然是身为人臣,上顶着天地君王,父母宗亲,可也是邱家的下一任掌权人,谁会威胁他。 华章如今最担心的就是谢长柳跟他讨要阿眠,阿眠是他最放不下的人,哪里就肯让谢长柳带走。一旦阿眠被谢长柳带走,自己就再也不是阿眠的谁,而说不定阿眠也会因为谢长柳的关关系怨上自己,那自己这个哥哥,届时还能是阿眠最亲最爱的人吗? 他华章什么都可以失去,可唯独阿眠不能。 “太子不在,关于真相,只要你闭口不谈,就不会让谢长柳知道。” 花盏几人,他肯定都会帮他保守秘密,而最大的隐患就是邱频。 邱频跟他们不同,他不在乎什么大局,他也不认什么是非,他只认谢长柳。 他跟太子一样,中了谢长柳的邪。 华章的执迷不悟让邱频生出恼恨来,“可那是你欠他的。” 也不知这句话怎么就把华章点了,差几乎是气急败坏。 “是又如何!可如今要我怎么办?我还他吗?我拿什么还?我的命吗?他愿意要吗?还是把阿眠还给他?可是阿眠不记得他,他也不会认他!” 他那么笃定阿眠不会认谢长柳,不过就是因为他照顾扶养了阿眠这几年。可阿眠究竟认不认,也不是他现在说了算。 “你还是这么狂妄自大。” 邱频眼里的不退让,再一次让华章认识到了要说服邱频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也不自觉的软了态度,几欲哀求。 “邱频,算我求你……不要说出来,好不好……” 他只有阿眠了,他不能失去他…… “反正谢长柳也什么都不知道,就让这一切过去吧,真相对谢长柳来说无异于是另一场打击,你不想伤害他的,对不对?阿眠跟我亲,知道真相,他也会难受的……就当是为了他好吗?” 他又用阿眠做借口。邱频对华章越加的不耐,如果,华章能敢做敢认,哪里会有今天的彷徨。 “不要挡我的路。”见华章依旧油盐不进了,邱频不再同他继续纠缠,撞开他的肩膀就离开,徒留华章在身后跳脚。 “邱频!” 邱频的态度无法让华章安心,他如今就像是头顶悬了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而陛下赐婚的消息传回琅琊后,广南王掀了桌子,广南王妃也是又气又急。 如今秦郦还在汴京,他们能待如何,这婚事不认也得认了。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王氏的来者不善。 自从陛下广南王世子的消息传回琅琊后,王氏也自然是知道了,可他们却并没等到王府的人来给个说法,于是便主动要去王府要个说法。 王臻在听说自己与秦郦的婚事要不成后,扯断了一根珠串。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绳子,而珠子却蹦了一地。她对于这桩婚事,没有期待,也没有不满,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婚事自己作不得主,而现在,她父母也做不了主。 秦郦为人她还是满意的,也想过日后相敬如宾的日子,可如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此刻,又听侍女来说她父亲要去广南王府找广南王要说法。在知道这消息后,虽然有即刻叫人去拦住自己的父亲,可也没拦住。 侍女回话,说是城主叫了其他几位宗室的大人一同已经走了。 她只得叹息一声,罢罢罢。 这婚事前几年就定下了,原本是早该成婚的,可却一直未婚,拖着他们家大小姐的婚事,眼看着如今如何都该成婚了,哪知又出现这样的事情,这不是把他们王氏的脸往地上踩么。 广南王夫妇面对着王氏的来人也不得不赔笑。 “这婚事是陛下赐的,如今,抗旨也是不能的。”若是抗旨,不就是如了陛下的意么,届时,陛下就可以以此大做文章,讨伐他们琅琊了,是以,这婚事,他得认。 这么一听,王氏众人面露不悦。 “那是什么个意思,王爷您的意思难不成要我女儿为妾?” 说话之人正是王氏的当家人,也是会陵城城主,王臻的父亲。 他与广南王是多年交好,原本是琅琊的一方门阀,现如今琅琊成为了广南王的番地,他们自然也就是广南王的子民。与秦郦的婚事,是一早就定下的,早年就该把婚事办了,可广南王的意思就是不急,原本是还真就不急,男儿志在四方,成家也不必为时过早,可如今,好好的就这么给撬了,他们如何不气。 王臻早年是最佳的适婚年龄,因为他们而就拖着,现在,秦郦的正妻另有他人,这置王臻于何地。 这口气,别人可以咽下,他是不能的,不说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名声,就是为了他的女儿也是要个妥当的说法来。 广南王夫妇对视一眼,早就知王氏来者不善,他们三言两语是安抚不住的。 可现如今,赐婚的是远恩侯的县主,陛下指婚定然是正妻的,如此,就只能委屈了王臻了。可王臻作为王氏的嫡长女,从来都没有为妾一说,纵然是世子侧妃,也不会做小。 广南王放低了姿态,“不会,你们大可放心,臻儿我不会委屈她的。我会上书陛下,求个平妻,届时,臻儿与县主之间,不分正妃还是侧妃。” 众人一愣。“平妻?” 广南王妃也是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是啊。” 她都未想到这一点,还是广南王有主意。 “以前不就是多有高门平妻一说吗?只要求了家主同意便是可行的。平妻与正妻一个道理,不分大小。” 经过广南王妃这么一解释,他们也不好咄咄逼人,只得先按照广南王的意思,先去求个平妻来再说。 “那就劳烦王爷了。” 广南王点头,但,求不求得来平妻还不一定。 而王臻在知道自己跟秦郦的婚约告吹后却并未有多大的反应。 她对来看自己的父亲说:“这婚事就作罢吧。” 他父亲却不认可,不管是为了王臻还是王氏,这婚事都不可能说作罢就作罢。 “岂能如此作罢!你因为这婚事已经过了婚龄!而且,广南王已经同意去求陛下赐平妻的名分给你,届时,你与那县主共为正妻,如此就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王臻却比他父亲更加清醒,什么平妻,不过是广南王忽悠他们的说辞罢了,要是真能求个平妻,陛下还会有给赐婚一说吗,陛下就是要恶心他们,平妻,陛下可不会允。 她将手里的佛珠放下,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不明白吗,陛下早就知晓我与世子之间的婚事,而他赐婚,不是因为想做主这桩婚事,而是在逼广南王就范。” “所以,平妻,陛下是不会同意的。” 王臻太过聪慧,从小就异于常人,比之她的弟兄,她的能力更加卓尔不群,只可惜身为女儿家,不然,将来的王氏还可以传到她手上发扬光大。但也应了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事在人为,那也等广南王先求了再说。” 王臻收回目光,她不难看到自己父亲面上的焦愁,王氏作为门阀,虽然百年屹立不倒可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早不是当初的王氏了。 陛下是铁了心的要不给广南王活路,她,也不必要选择广南王那一条穷途末路。 他们王氏只能是天子臣民,而如今陛下要逼广南王就范,他们要想王氏有以后,不为因此而惹怒陛下导致王氏的覆灭,就不能做陛下路上的绊脚石。 第273章 王臻出家 他们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臻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她生的好,又金尊玉贵的娇养大,肤白貌美,落落大方,家中人总是夸她,听久了也就如此认可了自己。她还记得自己幼时常年在山中参禅,大师说她有佛缘,她一直都是信的。 “我不为妾,如果,不能为平妻,便放女儿出家吧。” “出家?” 谢长柳早就猜到了,陛下拆了原本的一桩婚事,是打了王氏的脸,可没想到,王臻会意气用事到选择出家。 他想起了几年前闯入她的闺阁寻求帮助时闻到的檀香,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是啊,王氏小姐也是个性情中人,不肯为妾。” 邱频也是感叹,那王小姐至情至性,眼里不肯容一点沙子,宁可断发出家,也不为妾。 那样的出身,出家也是可惜了。 “平妻……广南王也是出的起主意,只是,陛下不肯。” “陛下自然是不肯的。”陛下要逼广南王出手,他才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平乱,哪里会真的应了他们求平妻的意愿。 只是,陛下与人之间的博弈,却不得不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 “王臻……说来,我还欠了她一个恩情。”当初在会陵,若非是她帮助他们出了城,也追不回广南王,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谢长柳从不愿欠人恩情,有的是等不到机会还,而如今,他想,该他还王臻的恩情了。 原本他还以为要等陛下出手了自己才会露面,可现在,却不得不先站出来了。 邱频猜出他是要进宫了,还有些担忧,毕竟陛下作为一国之君,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陛下早就知道自己回了汴京,不露面是在看他做动作。 但他没想到谢长柳这一露面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一个远在琅琊的王氏。 陛下好奇谢长柳的现身,按照原本他们的计划里,谢长柳只是一个搅浑水的人。 “陛下何不把平妻赐给王氏。”这就是谢长柳露面的意图,着实出人意料。 陛下瞥了他一眼,却反问:“你何时告诉朕太子出事的真相。” 谢长柳这张嘴说出来的话,除了他自己,别人只能信三分。 太子出事的真相,就他一个人说尽了,别人就只能听取他的,而信不信,谁都心知肚明。 谢长柳拿过那些要拥立十皇子为储君的折子,将上面的署名一一看过。 “陛下不是知道吗?太子死在连军手里。” 又是这样的话,谢长柳就是仗着他如今拿他没办法才会如此敷衍他。 “可你让朕如何去问连军。”连军远在蜀中,就是要跟蜀中打仗,也要打赢了才能抓到连军。 谢长柳给他出主意。 “以太子身死为借口,举全国兵力打压蜀中,蜀中不过区区蛮夷之地,不论是兵力还是势力都远不及我们大梁,他们打不起久仗,更惧怕覆灭。我们以此要求,要么,让他们献出连军等反贼,要么,将蜀中夷为平地。孰轻孰重,他们自己会掂量的。” 蜀王不是蠢货,不然也不会受人撺掇,有了野心起事,而一个大梁的连军与蜀中比起来,蜀王在乎的可不是一个降臣。 谢长柳说的在理,但,并不现实,如今可谓是内忧外患,要举全国兵力攻打蜀中?那他又要拿什么跟逆臣周旋? “你是在说笑吗?” 帝王眼里带着一丝冷笑,他不难猜到谢长柳如此说法并非是真的为了大梁,他要他以此为借口去捉拿连军,不过是为了报连军的仇罢了。谢长柳,当真一个睚眦必报之人。那么他是怎么容忍元氏到现在的呢?陛下很怀疑,谢长柳其实早就在挖空元氏了。 谢长柳对陛下的冷峻并不在乎,陛下才是那一国之君,最在乎大梁的人,而不是他。 “陛下,这不是您的想法吗?” 连军作为一个反贼,陛下比谁都有心要弄死连军,而他,也不过等的是一个时机罢了,而现在,以大梁储君为借口,举兵蜀中,合情合理。 “可你也知道,朕现在要对付的是哪些人,根本就腾不出手对蜀中。” “镇北王不是在前线,陛下您心中早有成算,你要对付谁,王爷都是你的刀,而我才是你的盾。” 陛下眼里逐渐露出冷光。 要说这天底下最会揣测圣意的人莫过于他谢长柳了。 不过那抹冷光也是转瞬即逝,令陛下更加高看的是谢长柳那惊为天人的才智。 这样一个人,也幸亏是跟了他,若是放到别人身边,他都不能笃定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保住他的半壁江山了,无极天下的传闻,从来都不是流言。 他谢长柳要当真跟他斗,自己还得倾尽全力应付,可也是这样一个人,却把所有的谋算都用在了报仇上,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 “所以,你就是要朕给王氏赐平妻?”说了这么多,他谢长柳无非就是要他应下这一桩事。 “是。” 他明知自己为何要给秦郦赐婚,还硬要他给王氏一个平妻的名分,还不惜与自己博弈,那王氏究竟又对谢长柳来说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只得他如此襄助。 “那王氏究竟与你有何重要。” 一个门阀世家,与他谢长柳能有什么关系?纵然还是他谢无极,也不该是不染一尘的么?而与门阀多有牵扯,孔夫子也会容忍他败坏门风? “一个恩情罢了。” 恩情,又是恩情。陛下已经不想多去探究什么了,反正他谢长柳也不会如实相告的。与其听他自导自演出一出戏来,还不如不去深想。 “罢了,听说你要听不见了。” 他也不过是从谷主口中听说来的,说是耳朵出了问题,可现在与他对话却又再寻常不过,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哪里有什么毛病。 “是。”谢长柳据实答了。 “那位老谷主就没有什么办法救你?”或许是觉得谢长柳当真听不见,他还特意提高了嗓音同他攀谈。 谢长柳如今的情况,其实就还是受禁药的影响,如今也只是失聪,将来长此以往的下去,便会五感俱失。 谷主虽说是杏林高手,可禁药却从来都没有解药,当初就没有,如今也难说。虽说现在由于药材难全,谷主没有把握能解他的毒,可却也能缓解一二。“进宫之前,有为我针灸过,不然陛下您也不能与我照常交谈。” 原来如此。知他是能听清自己说什么,陛下又降低了自己的嗓音道:“那他有告诉你,解禁药之毒的药方,是可以先服用一半的吗?” 谢长柳微愣又显错愕。 他还的确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药还能先用一半的。 “什么?一半?”谢长柳面露疑惑,对于这药可以用半副来说实在觉得过于匪夷所思,可帝王向来注重一言九鼎,谢长柳没道理是不信的。 帝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就知他果真还是不知晓的,他原本也是不知的,被太医那么一提醒才知,谢长柳的情况本身就与其他的病症不同,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朕给你的药材,与你自己凑的,想必已经足够一半了吧。” “是。”谢长柳面色浮出几抹喜色,他的确并不知这药是可以先用一半的,就是谷主都不知晓,可如今能够先用一半,也就是说可以先缓解自己的病症,剩余的半副药材再去凑便是,如此,自己五感丧失的情况也不会出现。 “想来,谷主也并不知这药能先做一半用。” 陛下并不否认,纵然他密谷谷主医术一绝,可他宫里的太医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晓他不晓的,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之前医治你的姜太医你还记得吗?让他跟你走,他会给你熬制这半副药。” “多谢陛下恩典。” “恩典就不必了,朕只是怕你还没帮朕做完事就先死了。” 谢长柳不觉得陛下这话难听,反而充满感激。 虽说陛下是在利用他,可也的确帮到了他不少。谢长柳想,与陛下之间,或许是作为对手来说,都是惺惺相惜的。 陛下许平妻的圣旨给了王氏,可与县主同一天按照正妃的礼制嫁入王府,已经是陛下的恩典了,可,圣旨去后,王氏王臻却并未接旨。 她虽然不知晓陛下为何又转性同意了她的平妻之位,可她却不得不为王氏计量,这平妻之位她不能要。 陛下撬她的婚事就是摆明了不要她嫁入王府,而如今就算是许了平妻,她也不敢要。 帝王心机深沉,她不能去猜。 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不顾家族的荣辱,那平妻她不要就是,王妃还是侧妃,都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维持家族的名声的罢了。她此一生,本就无心婚嫁,如今有这一遭,也算是上天给自己的考验吧。 那一日,王臻便在家中自断青丝。 女子断发,便是大不韪,她也是彻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不嫁了。 不管是侧妃还是平妻,她不嫁,一生都是王家女。 自断发后,她不顾家里人的阻拦,连夜离开了会陵,前往了她常去的道观里,从此,青灯伴古佛,再不入红尘,不解尘缘俗世。 等消息传回汴京,众人依旧为王氏女的烈性而扼腕叹息。 “王氏没有接平妻之位。” “王臻已经断发出家了。” 作为一个高门贵女,却有勇气选择断发出家,该说她是意气用事还是太过倨傲。世间从不缺烈性之人,她也并非就是走到了穷途末路。而出家,她想必也是清楚,她并非就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夫,而是清楚的明白,这个平妻之位关乎的是什么责任。 陛下不会是闲着没事才会给秦郦赐婚,他是在拿秦郦的婚事做文章,王臻应该是已经猜到了陛下的打算,才会放弃求来的平妻之位而去选择落发出家。 王臻作为门阀里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的智慧是凌驾于声望之上的。 如果陛下真要拿广南王的不是,而作为琅琊门阀的王氏,或许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王臻的选择就是给王氏的一个退路。 她一人出家,从而以婚事为借口与广南王划清界限,日后就算是陛下发落,也才不会牵连到他们一族。 可以说,她的睿智是拯救了全族人。 “那是她的选择。” 王臻,王氏女果然不同凡响,连抉择都是最惊天动地的,世间怕是又会多了一个关于她的传奇。 他已经尽力了,她不要,那便是她的选择。 风起时,他想起了在离开会陵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那般的坚定,也足够的清醒。 而后,一切都如陛下所料,藩王并非一直安生,有着藩王起事的风声时,似乎陛下也已经做足来了与之较量的准备。 “你说谁?” 当谢长柳再次从宫里出来时,把他拦在半路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元崧。 他告诉谢长柳,已经有藩王起事了,他若是要为太子谋事,就可以准备了,而若是要为陛下,他要想好,最终的受益人该是谁。 “禄安王。” 元崧眼睛平视前方,虽未低头看马车里掀起帘子的谢长柳一眼,可他也知,谢长柳此时的心情定然也是大起大落。 他自为谢长柳绸缪以来,就深知,谢长柳要做的局,很大,大到要与天家权贵争锋,要与黎民百姓做势。 他会愿意襄助,一来是他们元氏欠他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二来,他在赎罪,他知晓赎罪也不能劝谢长柳放下对元氏的赶尽杀绝,可,他还是想去做,至少,九泉之下,百年之后,元氏能不受人唾骂万年;在三,他与谢长柳之间,是相见恨晚知己知彼,只可惜,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若非隔着家仇大恨,定能笑傲天下。 谢长柳有那么一刻是失算了的,他们都以为最先起事的会是广南王,可都错了,居然是一向默默无闻的禄安王。 而在宫里的那位禄安王世子接近十皇子也不是真的就兄友弟恭,禄安王在众弟兄里不受待见,他的儿子自然也不受人前呼后拥。 第274章 藩王起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谢长柳记得,在云阳那密道里他与秦煦发现的那支私兵,禄安王早年就已经开始囤私兵,也不单单就是为了固守他的番地那么简单。 他替禄安王做过假账,也更清楚禄安王对陛下并无多少忠心,他或许是没有广南王他们那般睿智,可作为天家人,也不是池中之物。 前半生的他不争不抢、默默无闻,而这时候却要举兵攻打汴京,直逼皇城,究竟是受够了压迫的反击还是蓄势待发呢? 禄安王跟广南王不同,无论是比能力还是势力都不敌其他几王,而由于软弱无能,先帝也因此不喜,他对谁都是唯唯诺诺的姿态,可或许这也是他能骗过天下人眼睛的手段。 而当初的会陵之约终究是做不得数,在绝对的野心底下,与人的筹谋都不过是暂时的审时度势。 而两王也是与储君之间有过约定,可如今,帝王猜忌,留质威胁,储君又于世人眼中英年早逝,他们自然也不会继续遵守这个约定。 这一场王权之间的争斗,从那几十年前就开始了,不过只是今日才师出有名罢了。 “呵,陛下又猜错了。”陛下那么笃定会是广南王,他认为广南王才会有与之较量的野心,毕竟,他做过这样的事情,便终身都不能洗脱嫌疑,可事实却是那看着一事无成,默默无闻的禄安王才是扮猪吃老虎的最大敌手。 几十年的隐忍克制,由此可见,禄安王才是他们之中最有野心与城府之人。 “你也错了,长柳。”禄安王会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不止是陛下。 邱频反驳他,而谢长柳却坚持自己没错。 “我不会错。” 他扣着五指,冷静而又沉着。 无论最终是谁起事都不会妨碍谢长柳的计划。他说过,陛下就算是要清理门户,不管结局如何,最大的受益人都会是自己。 他要做的,不是为陛下,仅仅是为自己。 他既要报仇,为谢家正名,也要完成当初对秦煦的承诺,这天下,理所应当的是他秦煦的。 陛下想要利用秦煦完成自己的夙愿,也要看他给不给机会了。 如今危急关头,却是他们上位者之间的博弈,对赌着一场生死。 邱频几乎是觉得他谢长柳要走火入魔了,可以说,从他去年回到汴京开始,他就一直陷在自己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里面。 他清楚,谢长柳报仇心切,毕竟,仇人如今仍旧逍遥法外,而他的家人至今枯骨难聚。可,藩王的谋逆还不足以把元氏拉下水。 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替谢长柳收集元氏犯罪的证据,但不足以让元艻扒皮抽骨,再加之,元氏的党羽都是忠心之人,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很难让元艻因此被下罪。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南郡那么大的案子,他的妻族何氏全无幸免,而最后元艻都不痛不痒。 “可,至今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跟元氏有半点干系。”谢长柳要把谋逆一案冠到元艻头上,并非易事。 无论是蜀中的背叛,还是即将到来的谋逆,都不会牵连到元氏,而谢长柳却笃定元氏一定参与到了这场起事中去,他究竟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自己的凭空臆测。 “没有人会把牵连自己的证据摆在台面上,元艻比我们想象的要阴险狡诈的多。”元氏党羽众多,就是陛下都要掂量三分,可见他的势力庞大,可,树大招风,这也是为何陛下要忌惮的缘由。 元氏与蜀中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喂饱了的狼不会只愿意吃被人投放到嘴边的食物,他们更想去争夺更多的不属于却觉得理应属于他的东西。 元氏不会甘心于做一个对他人俯首称臣的臣子。 他元氏,是大梁数一数二的权贵,可要往上数,是他得不到却眼红的位置。 帝王将相,谁不想要争一争。 当初李清持的话虽半真半假,也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陷害元氏,只能说明,元艻的确是利用了他,而最后李清持背叛了他,让坳郡失守,唯一的可能是他受到了威胁,李清持从天牢消失,陛下都不追究,那么谁会追究?当然是于心不安的人了,李清持是元艻最大的威胁,最怕李清持跑掉的只有元艻,他与蜀中必然有着勾结,而知晓真相也深陷其中的只有李清持,这也是为何元艻要对李清持除之而后快的原因。而当时远在坳郡,前是敌军,后是异乡,却能一手遮天,悄无声息的找到李清持,从而挟持他,那用以威胁的人,他想过,能让他如此不惜自己性命的唯有拿捏了他更大软肋的人。 他父母。 李清持说过,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父母。 一切都已经显而易见了。 李清持至死都没有把元艻抖出来,无非就是因为他的父母双亲在元艻手中。 可惜,他固然是死了,元艻也不是什么好人。 邱频把声音压低了稍许,毕竟元崧还在外面,谢长柳就当着他的面如此算计元氏,到底是欠妥当。 “可是,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这跟元氏没有关系,陛下要为十皇子铺路,固然是觉得元氏树大招风也不会任由你算计了元氏。” 邱频不知其中原由,只以为谢长柳要在陛下跟藩王的对弈里把元氏搅进去,可也要是元氏的确有此行为,才好说的过去,但,元氏根本不参与谋反,谢长柳若是执意给元氏套上这么一桩大罪,于此构陷,陛下知晓了,岂会轻饶他。 谢长柳心里门清,陛下虽说是忌惮元氏,可这么多年,任由太子与元氏对峙,却从不自己插手,他终究还是想依靠元氏的势力成就自己的党羽。 他乐意看到的就是他们两败俱伤,而他坐山观虎斗。 他要为他的十皇子打算,他就得给十皇子留下一批忠心于他的人,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但都不能是元氏。 陛下才是那个最会搬弄权术之人。 元氏,从他不喜太子、从他不敢用元崧开始,都足以证明他有多么的忌惮。 而他,也势必不会让元氏真的就嚣张下去,他在等一个机会,或者说,再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人…… 他清楚,谢长柳跟元氏之间只有不死不休,你死我活,是以他才会如此放任谢长柳在朝野里放出自己的人,替他谋事,搬弄是非。按道理来说,谢长柳如此的行为是帝王的大忌,可陛下却默许还放纵。 他是要用谢长柳的手段帮他除掉元氏,这样一来,他既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解决了最大的隐患,还从而能继续做一个明君,不受天下人的唾骂,在史书上,他继续光明磊落。 陛下就算要处置元氏,他也不会让自己背负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骂名,而他谢长柳,就很适合当一个刽子手。 “陛下在乎的是他的百年基业,元氏于陛下早已经不是国之栋梁,他若是执意要留元氏为十皇子的贤臣,将来天下姓了谁的姓氏,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么。” 陛下不是昏君,他比任何人都要看得长远,他不会让百年基业败在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人身上,是以,元氏,根本不足为惧。 谢长柳眼里十分坚定,不管元氏有没有参与谋反,他都已经笃定了元氏这次根本不能明哲保身。 陛下也不会容许他明哲保身的。 邱频知道谢长柳的固执也就作罢,不跟他继续犟下去,只是担忧谢长柳如此破釜沉舟,究竟能不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既然在做陛下手里的利刃,可也得防止陛下将来过河拆桥啊。 如今禄安王虽然未大肆的招兵买马向朝廷宣战,可派出去的探子都已经有了确定的证据证明禄安王已经暗中调度兵马向汴京而来了。 他的子嗣还留在汴京,或许这是他出兵的理由。 “禄安王谋反,适合去平乱之人,陛下会选谁?” 如今汴京里,几乎都把人调到了跟蜀中作战的前线,而剩下的人要与藩王对抗,还真就不好选。 “陛下不会派人平乱,陛下也不会广而告之,陛下会瓮中捉鳖。” 陛下说过,午门,他会开两次,一次先帝在时给篡位的广南王开的,而如今他要为谋逆的藩王开一次。 可这一次他不会轻易就宽恕了那谋逆之人,因为,他不是先帝。 或许在世人眼里,陛下把兵力都派去了前线,可护佑汴京皇都的三军也非是泛泛之辈。 陛下早已经未雨绸缪。 “届时危险,你是留在宫里还是跟我走。” 若是禄安王攻进皇城,皇宫是最危险的存在,可,看谢长柳的态度,他并不会藏在人后。 “届时不必管我,我答应让陛下看戏。” 看戏?邱频看谢长柳作如此轻松的说词,他好似一点都不为藩王谋逆而担心,反而、成竹在胸。 邱频知晓,他这又是有他不知的事了。 宫中,下了学,秦霜便不同其他学生一道,自行回了宫苑。 秦郦望着秦霜急匆匆而去,眼中闪过探究但却并未在多几分好奇。 “大堂兄,今日先生授课有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我觉得先生的回答不好,为何您与其他堂兄却都深觉有理?” 秦郦看着矮了自己许多,每次跟自己说话的时候都要抬起一张小脸,却极其认真的十皇子。 他弯下腰按着他的肩膀,抽出他抱在怀里的书本递给他身后的侍从。“这些道理等你过几日就知晓了。” 秦琰依旧不理解,为何今日不能说偏要过几日才能明白。 “就比方说你的秦霜堂兄,日后就能解你今日之惑。”秦霜行迹可疑,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而他也知晓,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这天下是陛下的,他若是要不给人活路,有的是法子逼你。 秦琰虽说小可懂的也不少。 他想起了那几日父皇给他赐婚一事,他好像就不是很高兴,他听说……他原本是有一个姑娘要娶的。 他觉着,秦郦今日不给自己解惑,是因为不满意父皇的事,从而迁怒于他。 “堂兄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还是因为父皇给你赐的婚,你不满意吗?” 秦郦一愣。 没想叫秦琰说了实话,可也不是因此而迁怒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日陛下突然赐婚,也是叫自己措手不及,更是无法抗旨。 陛下的赐婚,不是心血来潮,他明白陛下是在借赐婚逼他们琅琊,要么奋起反抗,从此便作逆贼,受尽天下人唾弃,要么忍气吞声,而此后一辈子都将要如此。 他身为臣子,当做的就是服从,而他父亲本就受陛下忌惮,自己更不该因为一己之私令琅琊再度受陛下的猜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只有遵旨而不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只可惜……原本他属意的婚事。 他虽说不爱那王臻,可也没想过跟她几年的婚约一朝作废,平白叫她空等了自己几年。 那王家女他见过好几面,没有寻常女儿的矫揉造作,落落大方,在家中时便执掌中馈,偌大的王氏一族,在她手里也是井井有条,母亲看重的就是她的能力。而她自己不仅能力出众,更是才气不输男儿,在宗祠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虽为一介女流,却更会审时度势、未雨绸缪。 他曾也想过,这样一个妻子,或许不适合他,但适合广南王府。 是以,在得知自己被赐婚时,他是不愿的,不管陛下是在出于什么心思,他都没想过跟王氏的一纸婚约作为空谈。 陛下赐婚,是为天子隆恩,他,不得不受。 在进京前,他得到的是父王的再三叮嘱,不管陛下要做什么,他都只有一个字,忍。 忍,忍到太子登基,改朝换代。 父王说,陛下跟先帝不同,也跟太子不同,先帝仁厚,储君善义,而当今多疑。 第275章 委屈 他们广南王府早就没了跟陛下争权夺利的心思,是以,他们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差错,让陛下抓住把柄。而只要忍过去,日后也便才算是能一帆风顺。 他们如今要做的就只有忍,就算是要娶不该娶、不能娶的人,也只能忍。他如今受的远不及当年父母被迫离开故土亲人的那般痛彻心扉。 “不满意又如何,满意又如何,这世间,一个人真正能得到的自己所满意的东西本就不多。” “那堂兄,这样算是委屈自己吗?” 秦郦带着秦琰往前走,而秦琰的每一句疑问都出人意料。 “为何要觉得这是委屈。” 或许是小孩子的天性,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丝毫不觉得是否是妥当。 “先生曾经说过,自己乐意接受的,与能接受的,与不能接受的,是不同的概念,而前者是自己的心意,其次是勉为其难,却也无伤大雅,可最后就是心不甘情不愿,那必然是委屈的。” 秦郦淡然一笑,可心中却好似裂了一道缝,生出几缕酸涩。 委屈吗?还是头一次有人问自己委屈吗?他们这些人哪里能在意自己受到的是不是委屈,久而久之,自己也就不觉得是委屈了,只是,人生中的那十之八九的不如意罢了。 “嗯,或许是吧,可,我们不是寻常人,就算是有了委屈,也不能表露出来。” “这我知道,当不露喜色,矩端行止。” 翌日,谢长柳入宫,只是没想到,他会在玉清宫外见到元氏父子。 元艻与元葳。 他曾经好几次远远地见过元葳,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年少的轻狂,眉宇间跟他兄长肖似。他跟元崧说的一样,其实并无恶意,只是,错把元艻当成了他的信仰,又太过畏惧元艻,从而做了许多错事。 元崧说,他有好好的将元葳拨乱反正,只是他拿走的东西现在却不能还。 元葳当年也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只是陪着太子读书,又有他那个才华横溢的兄长在前,他因此也受过家中太过多的冷落与责备。 毕竟,珠玉在前,木椟在后,元葳当时的处境,不难想象,或许这也是为何当初的元葳本着世家子的名声,做着纨绔子弟,要与谢长柳处处作对的缘由。 而当初没能及时的阻止元葳顶替谢长柳的功名,让谢长柳生遭此劫,命途多舛,是元崧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愧疚。 其实对于元葳,他的仇恨早就没了,始作俑者是元艻,他知晓怎么去恨自己该恨的人。 谢长柳远远地就看见了元艻,他已经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了,不难看到扎眼的白发,可眉宇间依旧有着阴翳。 每一个人都在老去,谁都没有停留在当年,而唯独他,依旧走不出来。 在他们站定的时候谢长柳却并未停留,径自走过去进了内殿。 有句话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谢长柳早已经过了眼红的年纪。 他能忍,才是他这些年学到的最深的东西。 元艻看着谢长柳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的影子。虽说模样怎么不像,可那瞬间的气质却如出一辙。 若非是这一眼,他都要忘了,谢家好像还有人活着。 “父亲?” 元葳看着元艻望着背后玉清宫的方向出神,他有些奇怪。 元艻眯着眼,他问元葳:“他……是谁?” 他? 元葳明白过来,是问的方才进去的那舒朗如玉的公子。 说起他是谁,元葳也不知,不过他知晓的是陛下招揽了谢无极,对其极为信任,不仅把十皇子交给其教导,更是让他与朝臣一同议事,就是朝中大臣都对其赞不绝口,从而信服他的无极先生的身份,可谓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而此人面孔陌生,想来该是的。 “似乎就是那位无极先生。” 一说到谢无极,怕是没有人不知晓的。 “谢无极啊……”元艻从这个名字里咀嚼出了一段已经快要尘封的往事。 这个名字是陌生的,可那个姓氏……元艻沉默了,这世间,想来,是没有那么多巧合的。 谢长柳进了内殿,陛下看起来又比之前的精神好多了,现在就算是装病都装不像了。 他谢绝了李秋要给他搭把椅子的好意,同陛下道:“在外面跟元氏父子遇上了。” 元氏父子在朝中身领要职,进宫来议事自然正常不过,可如今是藩王起事的时机,元艻怕是会很忙。 “嗯。”陛下不咸不淡的应了,把折子合上丢进了散乱的一堆里。“他来问,前线的补给的事情。” 镇北王带兵跟蜀中对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的确到了第二次补给的时候,不过,元艻是不是越俎代庖了。 “前线的补给不是他操心的事吧。” “的确不是。”陛下面色如常,并不为元艻越俎代庖一事而有异议,按照帝王惯有的疑心来说,这很不合常理。接着,下一句话就让谢长柳彻底的生起了不忿。 “不过,兵部尚书要乞骸骨,朕让他暂时代理兵部的职务。” 谢长柳笑不出来了,就连脸上原本的神情都要维持不住。 “让他暂领兵部的职务?” 这一刻的谢长柳心中生出诸多不满,不满陛下的安排,更不满元艻得到的好处,可他却没有资格同陛下计较这个职务该给不给元艻。他只得在心底冷笑,陛下可真会做人,既把他拿枪使,又不给他留后路走。明知他要跟元艻不死不休,却让他暂领兵部的职务,陛下究竟是信不过他,还是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陛下,您可真不会给我留路。”谢长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要让元艻没有翻身的余地,已经不惜置死地于后生,可陛下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拆他的桥,这让他如何成事。 陛下听出了谢长柳几欲是要咬牙切齿的一腔不满,他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有着谢长柳没有的运筹帷幄。 “你觉得朕会让他去做这个兵部的尚书?”他用着反问的语气作着回答。 “他儿子是什么职务你也清楚,朕要他暂领,是看他会不会行逾矩之事。” 陛下本就不放心元艻,岂会将他安排在要职上给自己自寻麻烦。 他深知谢长柳是什么意思,谢长柳要拉元艻下高台,他也不会让元艻继续待在那高台之上对他的朝廷指手画脚。而他每做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自然有他的道理,也不容许他人揣测对错。 “老四带人越过兰陵了,再过来就是汴京了。” “朕已经让人埋伏在汴京城外,一旦老四入了汴京,关起门来,什么事情都好办多了。” 听陛下如此一说,谢长柳才逐渐放下了那原本生出的怨怼,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怨怪。 “您也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陛下勾起唇角笑得心安理得,他对于谢长柳的反应很受用,就好像是,谢长柳一直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就算他如何的神机妙算,可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你不是已经在找元艻的麻烦,朕想,你定然比朕更有法子对付他。”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开路,一个保驾。 “那陛下你可要允了,为达目的而不择的手段,您可不要过河拆桥。”谢长柳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也不怕得罪陛下。他与陛下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彼此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只要不草菅人命,藐视大梁律法,至于手段,都合你心意。” 谢长柳虽然没有亲临现场,可据说那一日百官在得到斥候来报,禄安王已经带兵围了汴京时,个个就着禄安王骂了个狗血淋头,斥责他败德大逆,欺君罔上,同时也因为兵临城下而惶惶不可终日。 禄安王向来在人前唯唯诺诺,过于憨实,就连先帝都批他不堪大用,可谁都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篡权夺位。 听说禄安王带了五万多的兵马,而如今的汴京,由于跟蜀中对峙,王军且都被派了出去,剩下的三军兵力怕是只余叛军的一半。 而在这样力量悬殊的情形下,汴京又该如何渡过此关。 陛下扔下了手里的军报,气得气息差点不稳。“以前倒是小瞧了他,区区一个云阳,居然可以集结这么多的叛军!” 或许在年前,他都料不到禄安王心怀不轨,如今兵临城下,谁又敢说他禄安王胸无大志。 当初看走眼的不止是自己,就连先帝都没有想到,他的这些儿子们,都不是泛泛之辈。 “陛下,微臣请出兵镇压叛军,禄安王作为王室宗亲,犯上作乱,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如今禄安王叛变,自然是要出兵镇压的,他向来循规蹈矩,而此举,无异于与整个大梁为敌,在百官的请命下,也预示着是他的下场再无转圜的余地。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谋逆大事。 一人出声,余下的人也纷纷请旨,一时间一呼百应。 陛下透过冕旒,看着底下的群臣激愤,他接连下了两道圣旨。 “传令骁骑营黄征协同虎贲卫率兵拦截叛军!” “禄安王谋逆、犯上作乱,褫夺亲王封号以及封地,待擒拿后入大理寺审问!” 陛下不仅褫夺了他的亲王封号,还下旨待擒拿后由大理寺审问。要知道,王室宗亲犯事一般都是交由宗人府处置,可陛下却将之放到大理寺去,那禄安王的王室身份也就此终结,再算不得是什么天家皇室,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对他的刑法也与常人不无二致。另下旨全城警戒,着令禁军统领带兵守卫皇城,夜防宵小。说到最后,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忽然吐血晕厥,可是吓坏了一众人,皆不是悲怆的呼喊着‘陛下’~差点就拥上了金座。 眼见着陛下被抬走,众人望眼欲穿。陛下乃是他们的主心骨,如今陛下尚且都如此易折,又叫他们当能如何在这当头临危不乱。 而那些尚在宫中的质子,也因为禄安王的反动而受到牵连,被责令看押起来,当然不乏有不服者,认定是陛下借此籍口软禁他们,以此来威胁各自父王,其中当属禄安王之子,秦霜。 秦郦看着踹门的秦霜冷笑,“人道是你父亲造反,如今兵临城下,陛下未杀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待你父亲被擒,你们一族人都将不保。” 也不知秦霜是装模作样还是当真一无所知,他扭头看向对自己冷嘲热讽的秦郦道:“究竟是你父亲心怀不轨还是我父亲要造反,世人皆知你父肖想皇位,如今好大一个罪名,莫要乱扣在我们云阳头上。” 秦郦不欲同他争执,闭上眼不言语,随他砸门叫嚷着要出去。 秦霜究竟是一无所知还是惺惺作态,心里门清的人自然门清。在禄安王未起事前,他少不得是提前得到了些许消息,那几日可疑的行迹便是最好的证据。而禄安王造反一事定然也早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换句话说,不论有没有为质这一件事,或许禄安王都是会借机反了大梁的,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陛下把他们留在宫里是为人质的时候还与十皇子接触。 禄安王不是泛泛之辈,他前些年的隐忍不发不过是为了今朝的成事罢了,而他率兵向着汴京而来,便是置死地于后生。秦霜作为他的长子,又是世子,他若是要反不可能不知会秦霜,也不会将他陷于绝境之中,让其在将来成为陛下要挟他的棋子。 禄安王不是蠢笨之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那么,秦霜如今的惺惺作态就有待商榷了。 可不管秦霜跟禄安王是想要联合反动谁,都不关他的事情。他不会把自己掺和到争权夺利之中去,让琅琊跟着自己而受到牵连,于今日的遭遇,他只做不闻不问,不知不解。 就算将来是禄安王成事还是陛下稳操胜券,他的置身事外都是保全琅琊的先见之明。 第276章 真正的敌人 “听说陛下在朝前晕厥,臣妾特来为陛下侍疾。” 陛下朝前吐血晕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后宫众人自然也已经听到了风声,可如今情势严峻,内外交困,谁都不敢先出头,毕竟陛下此人的心思不好琢磨,你的一片好心或许在此时于他看来就是别有用心。是以众人皆不动声色,观望着谁人会先凑到陛下跟前去讨不讨得到好,就是在这样一个局势下,小詹妃却主动请缨到玉清宫来要为陛下侍疾。 惠音看着卸了钗环,只着素衣的女子,心道到底是后宫圣眷最盛的女子,知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若是还似以往一般绫罗绸缎加身,此刻凑陛下面前去才是会犯陛下的嫌恶。 可纵然是心底对她的聪颖感到欣慰,却也不能放她进去。 “娘娘还是回去吧,如今陛下身边还有太医照看,就不劳您操心了。况且今夜怕是有大事发生,娘娘务必要看好皇子殿下。” 能在御前当差的,就没几个不油嘴滑舌的,他没必要开罪小詹妃,是以虽拒了小詹妃,可也不是要拂了她的面子,从而拿十皇子的安危说事,倒也显得在情在理。 小詹妃眸色暗沉,看着惠音背后的玉清宫大门,此刻阖得严严实实的,对里边是什么情形,半点都察觉不出来。 “可不见陛下一面,妾不能安。” 小詹妃面带愁容,听闻陛下情况不对,心中便如火烧火燎,匆匆赶来奈何却被拦着不许入内。 “陛下自有神佛保佑,娘娘且放心。”惠音赔着笑,不肯透露半分陛下的情况。 正说着,门开了,走出来一宫婢,端着带血的痰盂,遇见小詹妃,还停下来行礼。惠音见此原本赔笑的脸色一收,厉声斥责:“磨蹭什么!还不快点下去处理了!” 宫婢唯唯诺诺的顶着惠音的斥责赶紧走了,可越是他们如此慌张的不让她瞧见什么,就显得是在欲盖弥彰。那血腥味冲得人老远就闻到了,小詹妃就是不去深想,都不难猜出什么。陛下的情形定然是不好的,不然,也不会连个人进去探望都不允许,而太医自被接进宫来,就也宿在了玉清宫,叫外人连病情都探不出来一二。 瞒得严实,也只能说明,陛下当真就是不大好的。而叛军已经逼到了汴京城外,汴京如今也是岌岌可危,陛下病重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不稳,朝臣们更是会想着如何自保,哪里还会想着天家皇帝。要是太子还在就罢了,可是如今太子也死了,就剩下一个缠绵病榻的老皇帝,以及连百官人名都叫不出来的十皇子,这大梁皇室……也就这样了。 小詹妃心里已经有了数,也就不再执着去见到陛下一面,从而欠身离开。 可转身后的小詹妃就收起了原本的愁容,面上再不见半分忧愁与担心。 这宫里人,什么都是次要的,掩饰自己的喜恶与情绪才是主要的。 她不爱这深宫,更不爱那皇帝,而她委身于此,不过是她的路也只此一条罢了。若要改朝换代,换谁当皇帝都一样,她不图荣华富贵,也不图锦绣前程,她若是完成了这一件事,自己也就算还清了恩情。 “娘娘……”扶香扶着小詹妃走在回宫的路上,身后其余的宫人都远远的跟着,她们主子两便也能说些秘事。 “陛下着令的是骁骑营统领黄征协同虎贲卫率兵拦截叛军,如此一来,禁卫在皇城内,而皇宫内就只有羽林卫拱卫。” 三军向来分工明确,如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入手便显得捉襟见肘起来。而这场战役,对她们来说却是早在意料之中的。 大梁的内忧外患可不仅仅只是明面上的那几个逆贼,要论起来,还就是他们秦氏欠了人多少条命的话了。 小詹妃面色如常,仿若谈论的并非是关乎天家的生死之事。 “羽林卫统领张自全今夜不会现身,外边给的消息是,今夜叛军攻城后,会率先打入各大官吏府邸,将他们这些唯皇命是从的人都擒住。” “除了午门,其他各大宫门都已经安排好人手,届时,一呼百应,攻入皇宫易如反掌。” 这一刻,或许都没有人知道,叛军真正的内应早就已经深藏在后宫中,注视着陛下的一举一动,给他们通风报信。 扶香一面低着头注视着地上的路,面小心翼翼的应着小詹妃。 “先生的意思是……把十皇子送出去给他们。” 话将说完,小詹妃手上突然用力,抓住了扶香的手背,不禁划出了几道指痕。她面上带着几分不忍。 “不是给他们内应,让他们攻进皇宫便是,怎么还要人?” 与叛军协作,是基于先生的首肯,不然,她也不会勾结叛军。虽然她不是很明白,先生与朝廷是有什么纠葛,要颠覆了这大梁皇室,可先生于她,有救命授学之恩、扶养再生之情,就是为他所用,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早年先生就与她里应外合,将大梁皇室的内情晓了个一干二净,从而做局,让太子与陛下父子不睦,君臣不和。那时候,她生下了秦珂,也并非就把皇位打在了自己儿子身上,她从来都知道,这个大梁将来并非是任何一个秦氏人的,后来假借秦珂作为籍口,与太子合谋,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有了太子作为靠山,更加稳妥。虽然,太子的确可以说算得上是一位英明之君,可,虎狼环伺,太子的处境比她都好不上几分。而最让她意外的是……终有一日,她会在偌大又充满算计的深宫中再见幼年时遇到的故人。 谢长柳是一场意外之外的意外,他太过敏锐,像极了当年的谢大人,可他也不是谢大人,因为,他懂得反击。 遇见他的那段时日,她高兴又惶恐,因为,他擅自闯入了自己做的局里。 她不欲牵连到他,可又担心他那般睿智恐会发觉什么,到最后,她或许是出于私心还是提醒了他,可,谢长柳许是对自己不抱有信任,并未打开她还给他的东西,若是打开了,他定然,早就会猜到,今日的一切都不是意外,也会许会警醒,从而,避免如今的身陷囹圄以及太子的遭遇不测了吧。 而太子的身死虽然是意料之外却对他们来说是天助之力,储君的身死,便意味着大梁的继承人不得不重新选择,而如今的储君,换谁都当不起这个重任。 小詹妃忧心忡忡,不为自己,为那故人的将来而感到茫然。 扶香不知小詹妃此刻的心事,只道:“先生说,陛下如今最在乎的就是十皇子,然陛下如今病重,保不齐会给十皇子留下遗诏,是以得先控制过十皇子,不然将来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也恐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这句话留在什么时候都受用,而他们更明白这层含义。 似乎是在担心小詹妃会因为不想伤及无辜而不允诺此事,是以扶香还劝说着。 “娘娘放心,先生不会对十皇子做什么,只是……只是把人看住罢了,或许是要威胁陛下,可也真不会要他的命,毕竟那也只是个孩子。 ” “只是个孩子……呵。” 这句话,何其耳熟。 她当年被先生从牢中带出时,先生花钱买自己的一条小命,说的就是,只是个孩子。 “罢了,此事我会去安排,若是先生再来信,你就看着办吧。” 汴京受困,按理来说附近驻军都要赴京勤王救驾,可这一次,不知是援军来的晚了还是压根没来,至今都没看到有什么好消息。 早前陛下传令下去后,就有军队出城去与叛军博弈,而陛下听闻是已经昏迷不醒,这汴京的安危一时间连接重任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太过紧迫,身为太子外家,又是朝中重臣的元艻则受人拥簇,担领起内外之责。 问他哪里来的权利,才知是陛下许了他暂领兵部之责,从而有调度半个兵马的权力。 由于太子已经不在世,东宫虽然还未被陛下解散,东宫众人依旧守着空苑,而满月早早地就离开了东宫。 谢长柳离京前,就让她想办法出宫,等着他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自己存在东宫定然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可她半分力气都没有使出来,就被叫走,然后又不得不换个地方继续藏着。 谢长柳又一次收到了附带的满月发牢骚的信件。 谢长柳看着画着乌龟的纸张,只觉得这丫头的画工已经日益见长,可看完她传信的内容,却收起了笑脸。 他捏着信纸往外走,由于太过匆忙,撞到了刚好转角处的邱频,他带着惊鸿。 “怎么了这是?” 谢长柳看着两人,郑重其事道:“计划有变,敌人不是禄安王。” 邱频同惊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从那对方脸上看到了慎重。 “什么意思?什么不是禄安王?如今在城外叫阵的不是禄安王么?” 如今除却与镇北王交战的蜀中,便是已经兵临城下的禄安王,可谢长柳却说,真正的敌人不是禄安王,那还能是谁? “禄安王只是明面上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敌人,真正的敌人是坐山观虎斗黄雀在后的真凶。” “你是哪里来的消息?” “满月给的,我似乎是遇到熟人了……” 谢长柳面色十分难看,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出那人的身份,可谢长柳却也已经猜到了他的真正身份。 “我已经知道是谁了。”这一次,他再也无法不去怀疑,整件事跟他那两三年都不现身的叔父毫无干系了。 自从黄陵出事后,他就已经成为了谢长柳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而在蜀中,与蜀中交易火药,一番卖国的举动,已经无法让谢长柳继续相信他了。 他这些年,自从出了密谷后,叔父毫无音讯,对他不闻不问,而秋山澪在琅琊的行径,他虽然没有直说自己是谁家的死士,可这一切,如今看来也与他的叔父并非就毫无干系。 若非是叔父的授意,秋山澪岂会走上那条不归路。当时,他都没有想到,自己谢无极的身份知晓的人也不过亲近的那几个罢了,可,他也就疏忽了这一点,秋山澪那个时候定然是知晓自己伪装的人真身究竟是谁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跟自己对峙后他选择自戕的理由了。 说到底,叔父……一切都不是他以为的那般真实。 他会是谁?他能是谁?他要做什么?他参与到皇家夺权之争中是要干什么?难不成也想分一杯羹吗? “长柳,你所说之人难不成就是殿下口中那位交易火药的可疑商人?”这句话是惊鸿问的。早些时候,秦煦就交代过他们,查证谢长柳叔父的身份,也不知是他的身份太过真实还是藏得太深的缘故,一直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说起谢长柳的这位叔父,虽然未见其人却已闻其手段高深。可以说从来都没有见到参与到大梁的斗争中去,可却哪里都透露着他的影子,如同鬼魅。 “我为小辈,不敢直呼叔父名姓,只记得有一次,听见父亲提及过,叔父本名为周复,不过一直以来,都以先生自居。” 如今若是叔父参与到了起事中去,那么便是与他成为敌人,而他不能确定的是,叔父是否就知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他若是知晓,那他是要连着他也要算计了吗?若是不知……若是不知…… 谢长柳是不愿相信叔父会对他不利,可是逃不开桩桩件件都与他有牵扯。 他想起自己那一无所有的五年,除却自己辗转反侧的夜晚,便是叔父要他一日都不能忘记自己的仇恨,他会盯着自己习武,会在他稍有懈怠之时说起他死去的家人,尸骨未寒,仇人逍遥法外等刺激他的言语。他到汴京寻仇时,因为喜欢秦煦,迟迟不肯下手,叔父对他失望,却又警告他记着仇恨,后来……叔父知晓了他喜欢秦煦而勃然大怒。 第277章 盒子的秘密 他说,秦煦是仇人,自己却反驳说,秦煦不是,那时的叔父怒己不争,翻来覆去的拿起已经故去的父母说教,让自己愧疚又悔恨,却更加无所适从。 原本也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一旦埋下可疑的种子,叔父当初的行径都变得有迹可循。 那五年的流亡,是叔父带着他走过来的,他给了他最艰难的时候的温暖,是他唯一的信任与依靠。可是,他放大了他对秦煦的仇恨,诱导他伤害秦煦,插手帝王家事,甚至以报仇为借口祸乱朝纲。 他用他的誓报家仇为借口,看着他,搅进这汴京的浑水中去,而叔父……却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消失。 谢长柳不敢去深想,一旦想的深了,好似,他就要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了。 “周复?”惊鸿在脑中回想许久,都不记得还有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结合当初的调查来看,的确并无什么可疑。 “好似就一个寻常商人,可其中透着太多古怪,若是说他就是在背后主使一切的幕后黑手,那他得是有多手眼通天,才能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呐,指不定汴京里还是什么地方就有他的人呢。” 惊鸿无心一句感慨却叫谢长柳想起了一点,犹如醍醐灌顶。 宫里、小詹妃。 他曾经就怀疑过小詹妃背后能依靠的是谁,可想了一圈,都没有适合的人选,可若是小詹妃背后的就是叔父呢? 她曾经说过,她的一生坎坷,与自己一般无依无靠,自小失去父母双亲,本该也受家族所累,可是被叔父相救,从而改头换面,迎来新生。 说起她的故事,又何尝不是大起大落。她幼时,父亲宠妾灭妻,后继室入堂,虽未受继母苛待,却也失去了父母双亲的疼爱,而所幸是祖母疼爱,在家中时为她请过一位先生教书,那先生,便是姓周,也是他的叔父。 后来家中出事,也独她一人躲过灾祸。当初,也是叔父把她带到了汴京,暂时将她留在了谢家。后被亲人带走,从此便不知音讯,哪知再见时,她已经是后宫宠妃,已为人母。对于当年之事,都已经没有了再提的必要,可也就此略过了她的事迹。 这一刻,谢长柳对周复的疑心达到了顶点。 这天下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可这些巧合,还不止一次的偶然。 谢长柳想,自己要确定周复是否就是那背后操纵一切的人,而知晓真相的人唯有小詹妃一人而已,可若是自己前去询问,她是否就会跟自己如实道来。 小詹妃此前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忽远忽近,或许就有此间的缘由,可若非就没有幼时的那层关系,小詹妃也是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的。 小詹妃此前对他说的话,就有几分莫名其妙。那时候他尚且不是很明白,可如今这么一琢磨,也并非就是她的几句无心之言。她或是此前就已经同自己提示过了,可自己却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关系上,至于……他想起来了,在此前见过小詹妃最后一面时,还是秦煦在皇陵出事的时候,她交还了一件旧物,只是,他自从她手里接过后,却并没有打开看过。 那时候的小詹妃便是欲言又止,看向自己的眼里也似乎包含着其他什么东西,可自己那时候并未在意,也从而并未看懂什么。 若是如此,那一日,她定然是已经提醒自己了。 是她交还给自己的母亲的旧物。 为此,他便赶去了宫中,然而此刻宫中禁严,由于没有指令,门口的守卫还不许他进出。 门口的侍卫都已经不是先前守卫在宫门口的羽林卫,至少谢长柳没有看见一个熟面孔,不过当下情势严峻,谢长柳也没有多想,或许是人员调动也未可知。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就差借以邱频的身份入宫了,不成想会见到扶香,葳蕤宫的人。 小詹妃的侍女。 谢长柳已经来不及去想她为何在这里了,便叫她带自己入宫。 在看到谢长柳的那一刻,扶香面上有着谨慎,她甚至是以为,谢长柳查到了她头上,可见他并非为此而来,也便才放下了疑心。对于小詹妃的这个故人,扶香深知此人的厉害,不然也不会在与各路的王室宗亲之间左右逢源。 有了扶香在,谢长柳此番进宫倒是格外的顺畅。 也不知守卫为何就看在了葳蕤宫的面子上答应了放自己进去,反正谢长柳此刻心中火急火燎的想要回到御宝阁把那盒子打开一探究竟,从而也就忽略了太多的不同寻常。 如今的御宝阁同他离开时并无两样,只是少了他这一个人在,其他人依旧还在御宝阁当差,把内外打理的井井有条。 看到谢长柳回来,吉祥最是意外。 她惊喜的望着来人,“先生!”一向循规蹈矩的她也会冒冒失失的提着裙裾往他的方向跑。 “先生总算是回来了!奴才们都昨儿个还念叨着您呢。” 看着喜出望外的吉祥,谢长柳在她上台阶的时候扶了她一把。 “我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只是不曾来看望你们。今日是有事过来,我之前留在这里的东西都还在吗?” 吉祥笑着回话,并跟着人往谢长柳之前住的屋子去。“在的,您的东西都没有碰过,原封原样的给您留着。” 等到了地方,谢长柳回头对吉祥说:“那你先去忙,我进屋去看看。” 吉祥知晓谢长柳这是有事不方便同她晓得,她也不会去窥探他人的秘密,遂是自行离开了。 她还想着,先生这时候回来了,说不定日后还是要回来住的,况且,陛下也没有收回这里,把这里的宫人都调派出去,说来,就还是要给谢长柳住的。 谢长柳回到屋子后,便根据记忆翻到了小詹妃还回来的金钗盒, 原先还不觉得,这时候掂量起来重量都不对,哪里是一支钗子该有的重量。打开一看,里面也根本没有什么金钗,而是一盒包着油纸的火药粉末。 火药,又是火药。 皇陵的火药,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什么出处,究竟是谁想要秦煦死?那时候他们把朝廷里的无数人都想了个遍,包括怀疑到陛下头上,却始终都不会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这一刻,在见到这样对他来说分外熟悉的东西,谢长柳再也无法说出跟叔父毫无关系的话了。小詹妃的提示已经显而易见了,火药属于违禁物,除却陛下,普天之下他唯一知晓跟火药有着直接关系的人就只有叔父了。 叔父虽说只是一介商人,可早年就开始走南闯北,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手中就出现了这样一件东西,他那时候并没有过问,从而也失去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但用叔父的话来说,商人无利不起早,就算是火药又如何,就是皇室里的东西他尚且都交易过,只要防着不被人查到,这泼天的富贵的就只有自己赚了,再加之,无论做什么,本身都是存在一定的风险的,这并非是能不能做的问题,不过是你敢不敢了。 可若真是叔父,他为何要对秦煦下手?难不成他早就投靠了藩王,要与他们一道造反吗?可是他不是说过,自己只是一介商人,不求大富大贵吗?为何要如此铤而走险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把偌大的商队都栽进去?他重利可不轻命。况且,根据小詹妃入宫的日期来看,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的筹划难不成就是在十年前就开始的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叔父又是从何时开始的?究竟是让自己回京复仇前的事还是其后? 那秋山澪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他知道秋山澪的意外吗?知道秋山澪的身份吗?知道自己在汴京,还让他走到他的陷阱里吗? 叔父啊叔父,你究竟是有着两副面孔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识人不清,亦或者,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测都好。 他是自己父亲的结拜弟兄,也是当初不远千里单枪匹马的来到汴京救他的恩人,也是他一直在教导自己要不能忘记家仇,不要让父母死不瞑目,可,如今的他让自己不知该信还是不信了。 当初的舍命相救是一腔真心还是别有用心?那些年的舍命陪君子当真是待他视如己出吗? 谢长柳想不明白,手里捧着的盒子如重千斤。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汴京了,那他为何还要对秦煦动手?是觉得自己不忍下手,替父母报不了仇吗?可他当初也说的很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都跟秦煦毫无干系,顶多,也不过是他置身事外了。 他是喜欢秦煦,可也不会因为这份喜欢就将仇恨抛之脑后,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的私人恩怨。 他是什么身份,谢长柳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他真的是一无所知。 除却他跟自己父亲是结拜兄弟的情义,自己也不过是知晓他就是一介有着自己的商号的商人,手底下有几百号人……几百号人……一个商队,人数能达到这么多,也足够说明他的庞大了,几乎已经是一支府兵的程度,且每个人都是身怀武功之人,谢长柳见过,他们并非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用叔父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常年在外行走,总会遇到些麻烦事,必然是要有武艺傍身的,不然在外寸步难行。那时的他理解叔父,自然也就不疑有他。而如今这么想起来,哪里都不对劲,他究竟是怎么集结到的这么一批都身怀绝技的武士?且还都对他唯命是从,他们对叔父的态度,可不像是对普通雇主那般恭敬,反而透着一股死忠。 这样的一支人手让谢长柳跟镇北王的黑甲卫联想起来,那般的相近,就似乎他们也是叔父的死士。 这样一个念头升起来后叫谢长柳自己也大吃一惊,更不敢去深思。 谢长柳倒吸了口冷气,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的背后被一双眼睛盯着……或许,他的每一步计划都在他人的设计之中…… 所以真正的敌人当真就是叔父吗? 他这些年对自己就只有利用了吗? 谢长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生出太多悲愁来,他最怕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原来不知何时,秦煦又多了个敌人……还是自己最亲近最信任之人。 是他曾经,想要侍奉、颐养天年之人,是自己视若再生父母的叔父啊~ 端着手里的盒子,谢长柳只觉得是天意弄人。 在秦煦出事后,小詹妃知晓自己在查火药的来历,而她说不定什么都知晓,或许,秦煦在皇陵出事就是叔父动的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不能说,她便给了自己提示,而那个时候,自己却不信她,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以至于,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早在那么久前,一切的真相都已经摆在他眼前了。 叔父……为何啊? 你若是站到了我的对立面,以后该怎么办啊?难不成真要你死我活吗? 谢长柳一个人在屋内待了许久,久到、吉祥都以为他此番前来都不会再走了。 她把谢长柳要用的东西又都换了新的,哪知等到谢长柳整理好个人的情绪后出来时,才得知他还是要走的。 吉祥抱着给他晒了太阳的被褥,站在廊下,眼里满是担忧。“他们说,叛军打到了汴京外了,先生为何不留在宫里,宫里至少是最安全的。” 宫里有着三军坐镇,加之有陛下在,陛下是他们的主心骨,自然是比哪里都安全的。可谢长柳就算是要留在宫里,也不会待着御宝阁。 如今他知道了那所谓的要呼之欲出的真相,更加没有心思留在御宝阁了。 他要去寻小詹妃问个清楚。 或许是扶香回去与小詹妃说起了什么,在听到说谢长柳来见她时,她并不意外。 她早就猜到,若是谢长柳打开了那盒子,定然是要来见自己问个清楚的,可她等了那么久都不见他来,她便知,他许是没有要打开过目的想法,从而也便晚了这么久。 第278章 小詹妃的人生 这要是放在以前啊,两人要因着身份的忌讳,从不在人前见面,可这一次,谢长柳却首次的没有顾忌到两人的身份,不由分说的到了葳蕤宫,以一个外男的身份要求见她。 她听着宫人的来报,差人先把他带到茶厅去。 对于谢长柳此番前来,小詹妃心如明镜。 这么急着来见自己,谢长柳啊,我该说是你聪明还是太过愚钝呢。若是你早一点打开那匣子,也不至于现在才会想着来见自己要个迟到的真相了。 真相能是什么呢?你早该明白的,无非就是你身边的人对你也并非真心实意罢了,我原本以为,你这样失去一切的人会早该明白的。 先生的人生自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定义了,他不能做自己,他做的周复也不是他自己,你叫他如何去真正的去爱你呢。你以为的,雪中送炭怎么不就是他人的苦心孤诣呢。 没让谢长柳苦等,小詹妃便出门迎客。 见到小詹妃缓缓到来,谢长柳面容分外凝重,自他见到匣子里装的东西后就不能自持冷静。 他先入为主道:“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也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要见他。” 谢长柳肯定小詹妃跟叔父之间有联系,那么也定然会知晓叔父如今在哪。 而面对谢长柳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小詹妃也不反驳什么,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扶香在身后将门关上,不大的房间里便只余他们孤男寡女两人独处一室。 她说:“我原本以为你要么早该来了,要么就永远都别来寻我的。” 她已经很对得起他了,因着幼时受到的谢家情谊,她也偿还给了谢长柳不少恩情,而两人之间却也可以说是已经两不相欠了。 谢长柳面上难看,小詹妃的不反驳就是肯定了他的猜想。 果然,他猜得没错,小詹妃留在宫里,她背后的依仗就是叔父。 “你是他的人?从一开始都是?”小詹妃入宫也好多年了,若是从一开始就是,那她入宫来就是受了叔父的意,也就是说,这场布局,是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而那个时候,他家未出事,他还在东宫做他的伴读。 可若是真从那时便开始了,叔父要密谋的究竟是什么?是要这大梁改朝换代吗?那自家出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又何为偏偏是那个时候赶来。 谢长柳如今只觉得他的叔父太过可怕了。 小詹妃嘴角噙着笑,对于周复的恩情,她此生都只念着他的好。“家中遭难承蒙先生不弃。” 若非是他,自己怕是早就没命了。那时候,父亲一时受人蒙蔽,为官不正,从而被法办,按照大梁律法,凡是罪官家族里,男子十岁以上就当受连坐之罪处死,不满十岁者流放边塞劳役,而女子没入奴籍,投入教坊司,一辈子都要成为罪奴,没有官家的手令,永远都不能脱籍。而那样的人生,活着也差不多就是死了,自己改头换面迎来不一样的人生,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可谢长柳却疑惑她为何就能决定入宫来,她正值芳龄,本该有大好的人生际遇,就算背负着一个永远也不能宣之于口的家族真相,可也好过进宫来蹉跎自己的一生。 “可你怎么会愿意,到这里来?”小詹妃与他年纪相仿,难不成就因为对叔父的恩情,就愿意做到为他献出自己的人生吗? 他还记得,当初在谢家,她固然活的小心翼翼,可也改变不了她的不甘平庸的心性。 小詹妃嗤笑一声,问她怎么会愿意?她怎么会愿意呢。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到另一个泥潭罢了,可她没有第三个选择。 她的人生,没有谢长柳那么好命。 留在舅舅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能想象的到,她的将来是什么,一介女流之辈,无依无靠,她的人生也就只能如此了。所以,在先生找到她时,指给她另外一条路时,她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她想要不一样的人生。 “先生对我有恩,我总要还的,况且,进宫来享荣华富贵不好吗?不必寄人篱下,过不愁吃穿却要被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的日子。”她那般轻松的说着她几近悲惨的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凉薄与轻蔑,也不知是在轻蔑谁。 谢长柳怜她,心疼她。他以前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着实可悲,好似是上天独独对他不公,可这世间,何尝不是还有人同他一般可怜可悲。可自己,至少还是有的选择的余地,可她不同,她这一生或许就只有她以为的那个恩人了。 “可是,你也说过,你一定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而这、算好吗?”甘愿做人的棋子,被人利用,把自己的余生都蹉跎在这深宫里,这是好吗?离开谢家前,母亲对她依依不舍,她就说过,自己定然会好好活着,她现在是还活着,却又如何能算得上个好字。 詹有容,是她的名字,也是谢长柳与她第一次见面,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谢长柳,自以为会一生无忧,拥有着大好前程,父母安康,家人常在。那时的他无法明白当年的詹有容是怎样的坚韧,如今明白了,却也是变成了跟她一样的人。 她早年就说过,自己的人生一定要重新活得光彩,就算必须得改名换姓,她也照样要好好的活着,就算无依无靠又如何,她自己也能走得一路畅通无阻。 如今么,物是人非,说起过往来,只余唏嘘。 “所有人都对我卑躬屈膝,而不是我要向他人曲意逢迎,如何叫不好。” 只有受过苦难的人才会明白,真正的苦难根本无法让人直视过去,更做不到,劝说自己就这么过去。 小詹妃脸上不见一丝对往事的怀念,她不是个念旧的人,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早已经把她那多愁善感的性子磨平了。 “我曾经羡慕过你有那么好的家人,以及那么好的人生,你们家愿意接纳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过留下,可……事与愿违,终究不是一路人……而后来你家也遭遇不测,那时候,你就就成为了跟我一样可怜的人。” 谢家是她人生里,享受过最幸福最温暖的时光,她那时贪念那段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可,谢家的弥散,让她觉得,上天连她心底最后的一丝幸运都要拿走了。 而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无能。 谢家夫妇那么好的人,最后却落的个那么个下场,若非是陛下的无能,如何会让这一切发生,他怕元氏,可她不怕,所以,先生要这大梁改朝换代,她自然愿意鼎力相助。 “但我不会助纣为虐。” 谢长柳跟小詹妃的想法不同,或许就是印证了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谢家落的结果,他虽然不能息事宁人可也不会牵连其他,冤有头债有主,他的仇找元艻还,关大梁什么事。这能是跟他们算计陛下,妄图推翻大梁替之的理由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次的起事,又得死伤多少人,他们就不无辜吗? 天下百姓,谁不愿意过安居乐业的日子,可上位者争的你死我活,他们就乐意受吗? 因为谢长柳一句助纣为虐的话,小詹妃的脸色蓦然变得难看。 在她看来,谢长柳就是不识好歹。虽然他们的确是别有用心,从而欺骗了他,可将来事成也是在替他报仇,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他如何就不乐意。 “先生说过,只要他成事,届时元氏全族人都是阶下囚,你想怎样报仇都依你。”意思就是,只要他不插手,不成为他们的阻碍,将来周复若是顺利得到天下,便能让谢长柳如愿以偿,为谢家报仇。 可谢长柳要的可不止报仇那么简单,东宫筹谋至今,走得比任何人都如履薄冰,他要这个天下还是秦氏的,是以后秦煦的,而不是叫别人捷足先登! “他要成何事?难不成他也要这个天下共主的位置?”谢长柳不忿,他从来都没有发现叔父还有这样一颗野心。 分明他自己也说过,他不过一介商贾之流,胸无大志,为何要插手天家之事!行这大逆不道之事,陛下早就算计着藩王动乱,私底下早就设计了一切事宜,如何就能叫他们如意,届时陛下来个瓮中捉鳖,谁又能逃的掉,若问罪起来,他哪里就能置身事外。 不管他们是要谁上位,谢长柳都不会叫他们坏了自己的计划。 “他在哪。” 他要见叔父,他要问个明白,他想知道,他究竟是图什么,这么多年,对自己有过真心相待还是只有利用。 小詹妃见根本劝不住谢长柳,心里也开始后悔不该提前告知他真相的,总觉得这会坏了先生的大计。 “他会来见你的。”意思就是不会告诉谢长柳周复如今身在何处,只有他来见他,而不是他想见人就能见到的。 这一刻谢长柳算是彻底明白了,小詹妃如此镇定,是与叔父之间铁了心的要跟陛下、跟大梁为敌了。 那方才进宫来扶香在皇宫门口,他那时还不怀疑什么,看来,皇宫的人都已经被她换了个干净,他就说,怎么一个个都面生的很,不许他进出,却能因为扶香一句话就答应了,感情是自己人啊。 “如今皇宫内的羽林卫都是你们的人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陛下究竟知不知道,他被人黄雀在后了。 小詹妃一脸冷漠,不欲多说的样子。 “无可奉告。” 可她就算是什么都不说,可谢长柳也不难猜出,就是他想的那般。 如今,三军怕是已经被叛军的人渗透了不少,陛下要是想全身而退,怕是有得艰难。 小詹妃这里是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跟叔父是一道的人,自然不会多跟自己多透露什么的。 谢长柳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也不再执着于要见周复,就像是她说的,他会来见自己的。 “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我便也不再为难你,你安排在宫门口的人不让我进出,让扶香带我出宫吧。” 她原本以为,谢长柳还要多追问一番的,没想到他却先闭口不谈了。小詹妃虽然奇怪谢长柳怎么如此识时务,可也并未多疑,放了人出宫。 谢长柳出宫后就联系了惊鸿,一道去把秦煦留在东宫的火药挖了出来。 如今叔父说不定就在汴京的某一处地方潜藏着,随时盯着他们的动向,他手里有着一笔数目不小的火药,说不定就会用在对付皇室身上,他要先发制人,这火药就得利用起来,毕竟,叔父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批东西。 而谢长柳的现身,引来了华章的不满。 “你怎么来的?”他看着出现在东宫库所的某人,还因为太子出事,这笔账没算清而对谢长柳心怀不满。 这里是东宫,华章自以为的谢长柳是不该进的。 惊鸿站出来解释,“我们来取殿下留下的火药。” 一听是来动火药的,华章当即闪身挡在了门口,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未得殿下的首肯,殿下的东西岂能动!” 他看着对面的两人,似乎是在责备他们不懂规矩,随意去动主子的东西。 惊鸿哭笑不得,如今这时候,叛军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身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敌手,随时都可能把他们拆骨下腹,正是危急关头,有什么不能动的。 “如今你我尚且都要自身难保了,哪里还就动不得。” 谢长柳见着华章这愚忠的劲儿就丧失了本来的兴致。 他那般的聪明,在秦煦身边抵得上是左右手,印象堂的这几位东宫的贤助之臣,世人赞誉,怎么一遇到跟秦煦的事儿就如此不知变通。 他面色不耐,许是因为被华章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茬吧。 “你莫不是忘了,这东西本是我的,如今我来取,有何不可。” 华章噎住,的确,火药是谢长柳留下的,算不得就是太子的私人的东西。 第279章 再见到鱼爷爷 “你要干什么?”虽然华章做了让步,可依旧不客气。 对于华章的问题,谢长柳能如何说,说他们被人算计了么,可要是一提出来,必然就要细说的,而他与陛下之间的交易,也不是能与外人道来的,况且如今也是没那个时间,再加之,跟华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他只道: “叛军来者不善,东宫如今无主,陛下那边怕是不安全,为防止叛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需先护住陛下的安全,火药我要去拿走一部分先用在对付叛军上,届时还要麻烦你们守住宫门,计划已经与惊鸿商量过了,以信号弹为准。” 谢长柳具体的计划也没多跟人提过,知道的人无非那么几个。 华章不置可否,但也看的出来,不是那么想管陛下的事儿,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来陛下对东宫都不曾心慈手软过,太子薨逝后,至今都不提谥号的事儿,他们自然也更乐意的是袖手旁观,而不是以德报怨。 见着华章那踌躇的模样,谢长柳便知他在想什么。“陛下要是出事了,可一切都是前功尽弃了。” 如今人没到齐,陛下可还不能死。 谢长柳带走了一部分火药,出宫时,哪料有人在背后叫住了自己,声音苍老中带着几分不可确定的颤抖。 “长柳?” 谢长柳站住,他特意叫惊鸿带自己走的偏门,怎么还给人发现了。 但,已经被看见了,他也无法就当作没有发生一般兀自离开。 他回过身,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眼含热泪的老人,扬起了嘴角。 “鱼爷爷,好久不见。” 对面的老人已经是风烛残年,特别是近些年接连送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若非是这偌大的东宫还需要他坐镇,怕是早已经承受不住了。 望着这位自幼待他极好,把他当自家孩子一般照顾的老人,谢长柳眼中也逐渐升起了温热。 多少年了,兜兜转转,他让鱼爷爷担心了太多次。 “你、你、”鱼公公哽咽了许久,半晌也只吐出几个‘你’字,几乎是哽咽难语,欲语泪先流。 他方才看着他时,那熟悉的身形与模样,便恍然觉得是他回来了,可又觉得是自己老眼昏花了,已经离开好几年的人了,哪里是说回来就回来了的。可再看到他与惊鸿一道,十分熟稔的姿态,他便知,的确是他,也并非就是他老眼昏花。 他还活着,他的孩子还好好的活着……他多年来的祈愿,上苍终于是听到了么,把孩子又送了回来。 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定然也是最难过的,他却不知……他对自己的隐瞒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过错,更多的是心疼。他的孩子一直都很艰难,这一生的苦头都要给吃尽了。 鱼公公抹了把脸上滑下来的热泪,眼前由于盛着泪花,又差点把人看不清了,抹了好几把眼,才敢确信他的亲眼所见,长柳的确确的是活着,活生生的回到了东宫,站到了自己面前,对自己说着,爷爷,好久不见。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红了眼眶。 惊鸿在后推了推谢长柳,呆滞的谢长柳才顺道迎上去。 他走近站在距离鱼公公半臂之外,近到他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算单薄的春衫底下,老人已经瘦如枯槁,原本比自己还高的老人,此刻佝偻着不及自己的肩膀高了。 这是他在汴京最放心不下的亲人,自己当初狠心瞒着自己的生死,可却忽略了这位老人的感受,得知自己死讯的那一刻,他该多伤心啊,他如今已经到了晚年的岁数,一定很难熬吧。 他拉着鱼公公的骨瘦如柴的手背,心中愧疚得如洪潮奔腾,嗓子里更是像堵了东西般噎得他上下难进。 他望着面前这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自私的。 “是我,长柳,我还活着,对不住,让您伤心了。” 若是他早一点跟他相认,何必会让他因为自己而老得这般快,也没有让他过一个安好的晚年。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鱼公公几乎是喜极而泣,谢长柳能活着,对他来说,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儿,可又转眼间想到前不久传来死讯的太子,又是一阵悲痛。 “可如今……太子……”谢长柳好不容易活着,可太子又罹难。 他只想说这两人啊,难成眷属,分分合合这么多年,却永远隔着生离死别。 明明是最好的一对璧人,可怎么就如此命苦呢。太子的死讯,对长柳来说,怕是一场不小的打击吧。 “你们……唉……怎么这般的命苦呢……”鱼公公抹了把眼泪,替自己难过,也替他们难过。 如今是悲喜交加,更加催人泪下。 谢长柳欲言又止,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您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两人叙了会旧,鱼公公见惊鸿还在一旁等着,便知他们定然是还有要事在身,也就不再多耽误他们。 “你要去哪里啊?外边不安全。” 叛军围城一事,已经人尽皆知了,鱼公公纵然久居深宫不出宫门半步可也多少听到了风声,禁卫军也夜以继日的在外巡逻,比之之前都森严了不少。 谢长柳含笑,不想他过于担心,便宽解着。“您放心吧,我们会顾好自己个儿的。您倒是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少操劳,我待有时间了便过来看您。” 鱼公公连连哎了好几声,才依依不舍的放了谢长柳任他离去。 他望着谢长柳的背影,茕茕伶仃,看着潇洒却透着几股清零,如浮萍般无所依。 看着他依旧康在,心里多少也好受些。 人这一生啊,就是如何的难过,其实只要活着,就总算是有希望的。 惊鸿跟着谢长柳带着东西回程,顺道说起了方才的事儿,虽然他只远远的看着,可也在两人看不着的地方跟着含了热泪。 他们这些人,都是最清楚的旁观者。 “你活着的消息,自从去年遇上了,就我们几个知道,谁也没有告诉鱼公公。” “嗯,他年纪大了,瞒着也好。” 惊鸿默了默,转而感叹道:“当年听说你出事,他大病一场,那时候,东宫的好些事物都交给了他的徒弟来做,他好了些后就在城外给你立了块碑,每年都有出去祭拜。” 那时,也独鱼公公一人会想着,给已经客死异乡的谢长柳立碑,供人前去祭拜。可那时候的他哪里知晓,谢长柳其实还活着,不过是身患重病,不得现身罢了。 给活人立碑,到底是未亡人,怎么说都不好,怕是过不了多久,鱼公公就该出去把那衣冠冢给铲了。 而谢长柳听着那老人为自己做的一切,心中更加深了对他的愧对。 他这一辈子啊,为多少人操碎了心,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还在因为他们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而大起大落。 那个时候怕是能那样记挂自己的,也只有他了吧。 “我不知道……他……他啊……”谢长柳纵然博览群书,可这时,竟也想不出一个词来,填平自己这时复杂的心境。 他的鱼爷爷,他一向都知晓他的好,是他纵然失去父母后,也难以释怀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可能是正逢说到此件事上,惊鸿便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你在庆河出事后,邱频还拐走了华章的弟弟,去庆河看你了。你大抵是不知晓的,他啊,这一生就莽撞了两次,一次还是离开印象堂的时候,一次就是上次。” 惊鸿为此感到唏嘘,邱频毅然决然的离开印象堂也是因为谢长柳,而上一次的莽撞行事,也是因为他。 邱频对谢长柳的心思,他们明眼人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啊,也是一个执拗得不肯死心之人,和太子跟谢长柳何其相似,只是啊,这三个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人出局。 他也不知怎地就提及了这件事,为此心中生出一股怅然,可能也是觉得感慨吧,可却引起了谢长柳的注意。 “什么?邱频拐走了阿眠去看我?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头,总觉得惊鸿是话里有话。邱频去看自己,他也是后来就知道的事儿,在前去密谷的路上,他见过阿眠,只是那时候他看不见,也并不知邱频跟在他身边一道来的。 不过,这跟阿眠有什么关系,邱频纵然是莽撞,可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带走别人的弟弟去看自己,意义何在?难怪说华章对自己的态度不好就罢了,对邱频的态度也是古怪,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件事引起的众怒? 邱频这一生,向来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率性的行为,多是因为自己。 而自从知晓了邱频对自己的一腔情意后,他更加的无所适从,他不知,该如何的去回应邱频,但这份情谊,他势必是无法全了。 惊鸿自觉失言,又恐从这里透露出去了不得的事情,便想挽回,装模作样的拍头做恍然大悟状。 “啊,我也不是很懂,我也就觉得唏嘘,于是就感叹了一番。” 谢长柳却不容易被他这么忽悠过去,他眯起眼,眼里露出几分危险。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惊鸿耸肩,面上一派淡定从容,可心下却已经战战兢兢了,生恐是怕被谢长柳看出什么,并从他这里套出什么话去。如果真到了那时,谢长柳因为这件事闹得个天翻地覆,华章定然想要杀了他的心都要有了。 “花盏妻子生了,是个男孩,他们花家,后继有人了。”他故作轻松的说起花盏的事来,意图掩盖过去。 可幸好是谢长柳也没有多深究,他也不过是觉得蹊跷罢了,但也从不去怀疑华家的人。 他跟华章,可是泾渭分明,一点都不会越线的。 自从东宫回去后,几人便开始将火药对半分开,各自携带一部分去指定的场所掩埋,届时好发挥它的作用。 此刻的玉清宫,陛下身着明黄色的双龙戏珠的寝衣,神色倦怠的在李秋的服侍下喝了药。 他在朝前的晕厥并非作假。 他虽然如今看着已经大好可是他到底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罔顾。连谷主都道束手无策,他也只能是等死了。 他自知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趁着自己还活着,做一场局,把该解决的都解决了,给未来的新帝留一个清明的朝廷。 而今夜便是关键。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陛下细微的吞咽药汁的声音。李秋紧张的盯着帝王服药,在他放下空碗的瞬间就递上了清水供他漱口,待服侍完毕,李秋正要说是否上一些膳食填饱肚子,毕竟帝王自早上上朝至今都未进膳,便听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或许是过于慌张,步子一深一浅的。一般在内殿伺候的宫人,除却行动都受过特殊的训练,就是脚下穿的鞋子都是软底的,同其他人不同,为的就是轻手轻脚的,不惊扰陛下处理公务。 来人在外面的屏风隔断处停下,慌里慌张道: “陛下,不好了,十皇子失踪了。” 听着来人回禀,陛下脸色一沉,差点把刚服下的药吐出来,看着陛下一阵反胃,李秋又急又心疼。 “怎么回事!还不快进来回话。”李秋朝外面怒斥了一句,那小太监才敢走进来回话。 他战战兢兢的弯腰盯着脚下的地毯,还是李秋踢了一脚,叫他赶紧详细道来。 小太监虽然看着十分慌张,可到底也有着几分沉稳,咽了口唾沫事无巨细道:“底下人来报,十皇子说是去书房看书,可许久不曾出来,等人去查看时,殿下已然失踪了。” “伺候的宫人将荣晖殿里里外外都寻过了,都不曾找到人,没办法了就才向玉清宫传了消息。” 听完这些,陛下双目逐渐暗沉下去,像是快要冰封的寒潭,好似在酝酿一场风暴。闭了闭眼,又似是在按捺自己的杀意。 第280章 十皇子失踪 李秋眉头从小太监的到来后就不曾松开过。 他垂眸看着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帝王抓着腿上的玛瑙珠串,指甲一顶,珠串便四分五裂,没有了绳子禁锢的玛瑙珠子噼里啪啦的蹦了一地,有的滑进了陛下的腿间或是被褥中。 一时间内室里除却珠子咚咚咚跳动的声音,再无什么可以听到的动静,就是那传话的小太监都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他们深知陛下这是发怒了,而唯恐受到池鱼之殃,他连半分声响都不敢出,生怕惹了气头上的陛下不快。 李秋逐磨着时候适时出声。“陛下,十皇子失踪是大事,荣晖殿的宫人稍后再审,首当其冲的就是派人去寻十皇子。”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那双股战战的小太监,见他站着不动,似乎是话未说完。 “还有什么事?还不快快说来!难不成还要主子等你么!” 小太监被李秋这么一吓唬,差点就跪下了,连忙哆哆嗦嗦道: “还有就是,说是宫苑里,禄安王世子也不见了。” 禄安王世子不见了,十皇子也失踪了,怎么会这么巧。况且现如今正是禄安王围城的时候,他的失踪可很好猜,无非就是逃之夭夭了,而十皇子的失踪,显然的,也是被他们的人给带走了。 他们是明白,东宫已经亡故,而有可能接任储君的乃是十皇子,于是他们先劫走了十皇子,好趁机有了断了他的后路的机会。 呵!真是狂妄至极! 陛下握紧了拳头,发泄着胸中的怒火,他千防万防却没有防住这唯一的变故。 他已经把质子都看押了起来,可还是叫人跑了,不仅跑了还挟持走了十皇子! 简直欺人太甚。 “只有禄安王世子不见了?” “是。” 所有世子都被严密看押,可却唯独是秦霜不见了,看来,他的宫里还有叛军的奸细啊。幸而是放走了秦霜,而不是在其他方面做出手段,如今他们暴露出这一点,也好警醒他这皇宫里并非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看来,他需要趁着这次清理叛军的机会将内廷也清洗一遍了。 只这个时候,宫里宫外都安排了严密的人手,究竟还有谁能在他如此周密的布局之下,将人送走呢? 一般能悄无声息的将两个大活人放出宫,说明人数还不在少数,或者是,此人的身份是内廷里排的上号的人物,有自由出入禁宫的权力。 他看了一眼李秋,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是他最放心的人,他不疑有他,可,其他人呢,就不一定了。 “陛下?”李秋见陛下愁眉不展,却又不做声便又唤了一声。 帝王反应过来,让李秋安排下去,又下令荣晖殿伺候十皇子的宫人伺候不周,全部杖毙。 陛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荣晖殿上上下下近一百号人的生死,那小太监更是吓得冷汗直流。 李秋派出去寻找十皇子的人空手而归,十皇子已经被劫持出皇宫了。 陛下自李秋出去安排人手后就去御案前写起了大字静心,可当底下人一次次的空手而归时,陛下终究是没有忍住的摔了手中的狼毫。 “将人都撤回来,现在还能去哪里寻,秦霜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以为挟持了十皇子就能叫朕退位让贤了么,做梦!” 伴随着陛下一通怒斥,李秋跪伏在地。 秦霜带走十皇子存的就是逼迫帝王的心思,可显然的陛下不吃这一套。 他纵然是钟意十皇子为储君,可也不会叫他人如意,他就算是没了十皇子,他还有其他皇子,总有人能继任这大梁江山! “秦霜带走了十皇子。” 而此刻的谢长柳也知道了十皇子失踪的消息,为十皇子的安危而提起心来。 被叛军把持到手中,十皇子就是一个威胁帝王的人质。 “从宫里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一瞬间,谢长柳想起了小詹妃。 她那般有本事,要放走两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何况,她本就是要与人一同颠覆大梁王室,此事多半就是她从中作梗。 十皇子固然身为皇室血脉,可年岁小,也还未亲政,却被人挟持,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十皇子失踪不是件小事,怎么不见寻人?” 若是陛下有安排寻人,此刻的都城内也必然有羽林卫搜寻了,可是直到现在都毫无动静,除了巡逻的禁卫军,哪里还有一副要搜查的样子。 谢长柳不禁怀疑,陛下究竟有没有派出人去寻找十皇子。 邱频有自己门路,打听到了宫里的消息。“宫里搜查了一会儿,陛下在确定十皇子是被秦霜带出宫后就停止了继续搜寻。” 他顿了顿,似乎也是在为十皇子的安危而担忧。“陛下想来,是要放弃十皇子了。” 若是陛下有对十皇子重视的心思,就不可能不继续搜查下去,至少,这个时候的十皇子应该还是在汴京城内的,只要大肆的派出人去找,也是能找得到的,不过是需要大费周章。 而陛下显然的,是明白一个被挟持的人质,他只能被用来威胁自己,而帝王不会被人威胁,是以,十皇子或许就会被放弃掉。 这一点,他们深有体会,陛下此人重利,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以自己的大局为重,以前是太子,如今便轮到了十皇子。所以说,无论哪个人陛下有多喜欢,到最后,但凡牵扯到自身的利益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掉。 而十皇子不过一个小儿,落到了叛军手里,陛下又不管不顾,他是没有活路的。 谢长柳不禁浑身冒出冷汗,他早就该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当初,陛下为了 引出藩王,以自己为饵,再上演一场帝王病入膏肓的戏码,加之自己的做局,太子意外丧生,叫藩王可以肆无忌惮的谋权篡位。可在逆贼眼里,帝王高高在上,身在那重重宫闱之中,最好擒拿的便是储君。所以说,当初陛下派军出使蜀中,在陛下做出引出藩王谋反的计策里,他一开始把秦煦留在京中就是在拿他做诱饵!他那时就防备着陛下做出过河拆桥的行为,于是他便让秦煦自己向帝王提出跟着镇北王出使蜀中的请命,所幸,陛下是允了的。而现在,秦煦意外身死,他们的目标就落到了十皇子身上。一个黄口小儿,可比一个成年人好拿捏多了。陛下明知如今时局不稳,叛军兵临城下,就是城内也不可能都是自己人,居然还叫人掳走了十皇子,他不得不怀疑,十皇子的失踪,是否就是陛下的授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陛下,也果真心狠,口口声声说属意十皇子,可这时候,十皇子也是他设下的诱饵。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利,谁都可以成为他巩固政权的筹码。 所幸当初他留了个心眼,不然,如今受难的就是秦煦了。 “虽然说是不公平,可十皇子被擒,对我们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 说着邱频看了谢长柳一眼,只见他虽然面容严肃,可眼底的对十皇子的处境的忧色尽显。 他就知晓,十皇子的失踪或许对谢长柳来说也是一件困扰之事,他不与他们不同对此事的乐见其成。虽说,十皇子的失踪会促成会他们的计划,但,若是十皇子因此而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对谢长柳来说,都是一份愧疚。 他好歹也算十皇子的授业之师,与十皇子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自然也已经有了今非昔比的感情,如今得知他的近况,要想就此利用他的出事而谋事,也要过得去自己心底的那一道坎。 邱频说的不错,十皇子的出事,对他们来讲是有利的,可,自己也的确无法对此事表现出乐见其成的态度。 那孩子,至纯至善,是一个好孩子,只是生在帝王家,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以及自己的命数。如今又成了被帝王舍弃的弃子,旁人又视他为眼中钉,他以后的处境可不会好看。 谢长柳虽然对此忧心忡忡,可也不会做出与自己的目的背道而驰之事。 但愿上苍有好生之德,怜他无辜。 叛军攻入城时,是在当日的黄昏。 天边罕见的红了半边天,成片的火烧云像是要把天地都渲染成同一片赤色,洒向人间的光辉也是一片昏黄。 军队闯入汴京城,各路都是兵马,禁卫被打的节节败退,罕见的要镇守不住。同为大梁子民,叛军虽未烧杀抢掠,却闯进了好几户勋贵家中,抓走了当朝的官吏。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那么准确的找到的住址,可但凡是在朝廷上说得上话的无一幸免。 听闻是华家都遭了难。而那时候的华章还在镇守东宫,见到有叛军来便拿下一个,不消一会,门口几乎就躺了一地的尸体,直到最后无一人再敢靠近。当听说是华家被叛军攻陷的时候他差点就要抛下东宫回去了。 华章心中无比惊惧,他虽然不在意华家其他人的生死,可是,他昨日就把阿眠带去了华家,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华家是最安全的,可没想到却是最危险的地方。 华章心里记挂着阿眠的安危,而如今东宫也已经解除了危险,他更加焦灼不安,几次都走出观望四周,巡视是否还有叛军靠近,就想回到华家去看看阿眠的安危。 华章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熬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惊鸿过来,他才得以放下对东宫的责任赶回了华家。 而不出所料的是,他的父亲华从文已经被叛军带走了,其余的家眷都被赶到了一间屋子内关着,家中的护卫死伤大半,直到华章的到来,他们才得以解脱。 他在蜂拥而出的人群中找寻着阿眠的身影,直到被他的嫡母叫住。“章哥儿。” 如今华家出这样的事情,看到华章的到来,她都安心不少。 华章看着嫡母,眼中满是急切,好似看到了救星般。“夫人,您看到阿眠了吗?” 他没有找到阿眠,连地上的尸体都翻过了一遍,如今这满屋子的人里也没有阿眠。心中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嫡母摇头,脸上还有着惊魂未定。 “方才叛军突然闯进来,杀了不少家兵,我们都被赶到了此处关着,并没有见到你弟弟,就是你父亲也不见踪迹,约莫是他们被关到了一起了吧。” 闻言,华章的脸色更不好了,府里府外他都找过了,只有他们无事,而他父亲早就被叛军带走了,如果是这样,那阿眠说不定也是被一并带走了。 阿眠又不是当朝的官吏,他想不明白,那些叛军为何连阿眠也抓。 一想到阿眠如今说不定在叛军手里受罪,华章就忍不住懊恼的捶了自己一拳,看得他在一旁的嫡母吓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这是?”她并不能明白华章此刻的心情是如何的煎熬,只见他忽然就对自己动起了手,委实有些暴躁。她对华章还是有些发怵的,不自觉地就退后了一步。 华章脸色十分难看,并不回答他嫡母的问题。 “你们待在家里不要乱走。”自撂下一句话后华章就离开了。 如今府中已经被叛军扫过,自然不会折返,而他也不关心华从文的处境,他只记得要去寻阿眠,切不能叫阿眠出了事。 由于叛军攻入了皇城,百姓们闭户不出,光是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就足以叫人忐忑不安了。连乱吠的狗子都被人捅死,一时间,鸡飞狗跳,哪里还有往日的太平与宁静。 不过,叛军也只是冲着那些达官显贵的门第而去,寻常人家他们都是径自避开,目的明确。 而通往皇宫的大门,除了午门插不进人手,其余各门已经被内应攻占,在看到叛军摇旗而来时,皆都打开了大门,让他们得以大摇大摆的进去。 彼时的后宫里,小詹妃对外界诸事不闻不问,只是安排了人把十皇子抱到了自己身边来,以防万一。 第281章 带走十一皇子 她跪在菩萨像前诵经祈祷,也不知是为谁而祈祷。 扶香取下专供佛像的小佛堂的纱帐,引进来一人。 惠音毕恭毕敬的立在捶门的位置,他望着里边那在白色萦绕的檀香中虔心祈愿之人,压低了声音道: “娘娘,叛军要打进来了,您怎么不跟其她妃嫔一起出宫避祸?” 小詹妃并未睁开眼,漫不经心的回话。“这有什么可避的,陛下洪福齐天,自然能转危为安的。” 其余的后妃们在叛军攻陷前就逃出了宫,陛下也是默许了的,而却有一部分人仍旧留在宫里,一种就是像她这样在赌是陛下更胜一筹还是叛军稳占上风之人。 惠音先是客套了一句,然后道明来意。“陛下吩咐,如今叛军来势汹汹,为了皇子们的安危,要老奴来将十一皇子带过去,由陛下看着呢。” 惠音就是一个笑面虎,陛下此刻要带她的孩子过去,可不真就是为了十一皇子的安危着想。 而他也深知陛下派遣的这份差事不好办,但也只得硬着头皮来走一遭,不过今夜怕是就要得罪了小詹妃了。 闻言,不止是小詹妃,连扶香都皱起了眉头。 她们可没有想到惠音的到来是为了十一皇子。 “什么?”这下,小詹妃可没法继续镇定了。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那高高在上面带微笑的普度众生的菩萨,只觉得格外的讽刺。 “陛下安危为重,还是不要让皇儿过去叨扰陛下了。” 她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惠音是带着任务来的,岂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她打发了,这回去了可不好对陛下交差。 “娘娘且放宽心,陛下身边有着大内侍卫保护,再加之陛下有真龙保佑,不会出任何闪失的。” 惠音这话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确了,这孩子他是必须要带走的。 若是小詹妃不肯那就是抗旨不遵,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可不是她能担待得起的。 小佛堂里有片刻的寂静,小詹妃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菩萨,眼里是一片冰冷。 她忍不住想,陛下难不成是发现了她做的事了吗,所以要带走她的孩子。 她放了秦霜出宫,让秦霜把十皇子带走,现在陛下就要来夺走自己的孩子了吗? 小詹妃心如刀绞,手中的指甲被她生生折断。 如今陛下要做什么她还尚不知情,可,她还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思,现在大梁还是陛下的大梁,就算叛军已经打了进来,可胜负难料,她要为了大局,只得忍气吞声,不然,功亏一篑。 她强忍着怒意闭了闭眼,脑中浮现了从自己跟着先生起到现在的一切,先生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不能出什么乱子坏了先生的计策。如此,她才按捺住了自己的不甘,最后出声示意扶香去带人。 “扶香。” 扶香听出了小詹妃的妥协,可她却比她更不甘愿。 “娘娘。”扶香没忍住唤了一声,她没想到小詹妃会答应将小皇子送出去,这是她的亲生孩子,是她唯一的孩子,这要是让惠音带走,日后可还有相见的余地。陛下那般自私狭隘,太子不爱,其余皇子看不上,如今十皇子不见了,就连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都要夺走了吗? 她倒是觉得,反正他们的人都已经杀进宫了,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这阉奴杀了,然后带着皇子一起出宫,届时,他们的人攻占皇宫,逼陛下禅位,他们的苦日子可就到头了。 小詹妃哪里就听不出扶香的不甘,可如今她们还在皇宫里,陛下的鼓掌之中,由不得她们翻出什么浪花,也只得再次提醒她。 “去吧,小心点,不要弄醒他。” 她虽然心中万般不愿,可依旧要向陛下妥协……她如今要做的就是等,等先生成事,一切都能结束。届时,她带着秦珂离开汴京,过独属于他们母子的自由日子。 惠音没想到小詹妃如此识时务,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的。 他像个胜利者带着十一皇子到了玉清宫,彼时陛下精气神大好,与外边的草木皆兵截然不同。外面狼烟四起,烽火连天,可陛下不仅没有一丝担忧,反而有着成竹在胸的壮志。 “陛下,十一皇子到了。”惠音抱着睡得沉的十一皇子回来复命。 陛下已经许久不曾看到这个最小的儿子了,十一皇子是他的老来得子,自然也是十分珍爱的,但这份珍爱与十皇子不同。 他再喜爱十一皇子,都从来没有想过会让把这个江山社稷交到他手里,他的喜爱,无非就是凭着他的出身合时宜罢了。 “带过来叫朕好好瞧瞧。”陛下脸上难得浮起喜色,惠音连忙把孩子抱过去。 由于十一皇子睡得香,就连着他的小被子一起裹着抱过来了。 走了这一路都没有把他晃醒,这时候都还酣睡着,时不时的咂咂嘴,似乎是做什么美梦呢。 陛下轻轻地捏了捏他小小的鼻头,眼里满是喜爱。 “居然还睡得着。” 惠音在一同附和,“十一皇子还小,睡得沉呢,也才长个子。” 陛下把人抱在怀里,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方才第一眼见时那般浓郁了。 “也亏得你年纪小,要是大了,可就不会把你带来了。”陛下没来由的这一句话,饱含了太多意味,惠音也自然是听出不对劲来,他再也不敢多嘴了,看着那酣睡的小儿,为他的将来感到堪忧。 陛下抱了会儿就把十一皇子交给了惠音,让他带到后边内室去睡。 惠音抱着孩子,只觉得臂弯里沉甸甸的,远没有了来时的轻快。 陛下会让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走到一妃主位,还给予她不同寻常的荣宠,让她诞下龙子,掌管后宫内务,可不是因为陛下喜欢。帝王的心,是没有几分真心的,更别提喜欢了。 他在乎的永远都是大梁社稷,其次是自己的利益,其余人都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最佳选择罢了。 就像现在他们正经历的,都在帝王的预料之中,是以他才会如此的淡定从容。而小詹妃,陛下可以把她拉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去,也能因为她的不忠而把她踹下去。 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女人,可不会留着来继续碍他的眼。而十一皇子,就只能像十皇子一样了,自幼丧母,不过,他会着人好生照料,定然不叫他们受了委屈。 等叛军掠过后,邱频才算是松了口气,他家中护卫拼死护住了大门,才不叫被叛军攻陷,一家人才得以保全。而邱频那口气还未完全松下去,就发现谢长柳并未入宫,并且在方才与护卫一同参与在制敌之中。而之前他说过,今夜叛军定会闯入皇宫,他当与陛下一同制敌的,是以邱频下午时候就看着谢长柳出了门的,哪想,此刻人提着剑从外边回来。 邱频看着谢长柳,虽然吃惊,可更多的是他方才不顾自身安危出去御敌的后怕。 “长柳?你不是进宫了吗?” 而此刻,叛军已经围了宫墙,谢长柳就算此时想要过去也已经比登天还难了。 谢长柳摇头,他或许在一开始是有想过去宫中的,可后来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谢长柳去他家的马房牵了马,似乎是要出门。 “你要去哪?” 邱频跟上去,他不觉得现在谢长柳是要去宫里的,如今宫中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大抵都是心如明镜的,城内尚且如此,怕是宫中更加的危险。 谢长柳坐在马上,脸色在昏暗的夜色里看不清,但也足以叫人听出他的愤怒。 “陛下骗我。” 邱频听见他这样说,语气里是隐忍的怒意,但也将随时爆发。 他不清楚陛下是跟谢长柳做的什么交易,也不知陛下骗了谢长柳什么,以至于把人气成这样。 方才谢长柳杀敌的时候,就是在泄愤,跟他身上的血迹一样妖异,宛如杀神。 他的声音在看不见的暮色之中尤为清亮。“他在放弃十皇子的那一刻,我就该想到了,他根本不会把元艻交给我。” “我怎么会忘了,陛下才是那个城府至深之人。” 谢长柳语气带着一股轻嘲,是对自己。 他原本以为与陛下的协作是双方得利,哪想,自己终究是棋差一招。 陛下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受到自己的一点好处就同意把一个朝廷的中流砥柱交给自己,任他宰割。他先是帝王才是其他人,元艻就算再如何品行不端,制裁他的也会是大梁的律法,也是由他这个帝王给他的定罪,而不是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插手他的朝廷,残害他的臣属。 亏他当初还信以为真,以为陛下是真心实意的与自己交易,不过一个元艻罢了,反正陛下也要除掉,自己下手不是更好吗?但是他忽略了,一个帝王的权欲之心,他既然身为九五之尊,可不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而十皇子失踪陛下的态度就足以说明一切,陛下可不会任人拿捏,就算是自己的亲子都一样,何况自己,一个于陛下来说,随时都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如今叛军起事,于陛下来说是一个机会,可以正大光明的将不尊他的人除掉,可谢长柳也不会让这个大好机会白白流失。 陛下不给他机会,他便自己创造机会。 陛下舍不得把元艻交给他处置,那便自己来动手。 邱频听出了他的意思,明白他是因为陛下的利用而正处于愤怒之中。 “那你是要去杀元艻?” 元艻对谢长柳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邱频分外清楚。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为父母报仇,而他筹谋至今却依旧得不到好处,谢长柳怎肯如意。 “陛下许了元艻兵部暂领之责,今日叛军逼宫,不论最后孰胜孰败,元艻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我要逼他参与到造反中去,届时,我才能让他尝尽失去一切的滋味!”元艻罪恶滔天,可这样的人却有一干忠于他的僚属,唯他马首是瞻,不论是南郡的事情还是李清持的事情,元艻都可以把自己置身事外,这对谢长柳来说简直是欺人太甚。明知他心怀不轨,对陛下不忠,对大梁不臣,残害忠良、草菅人命,可这样的人,却受到一干人等的庇佑,潇洒至今。 既然无人愿意将他绳之以法,那也不要怨他做出非常手段了。 元艻是怎么陷害他的,残害忠良的,迫害他的家人,这笔账他都记得,元艻阴私手段,也就不要怨怪他的小人了,他总要从元艻身上一点点的讨回来。 谢长柳的怨气重,邱频生恐谢长柳因为仇恨而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来,满是忧心。“你不要乱来。” 知晓邱频是担忧自己,谢长柳笑了笑,但是由于暮色重,也看不清。“你顾好自己,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瞥了邱频一眼,见他还牵着自己马上的缰绳,从他手里扯过缰绳便打马离开。 邱频站在原地,看着离开的谢长柳,总是无法放下心去。 如今时局乱的很,他又这般的嫉恶如仇,若是真发生什么事来,任谁也鞭长莫及了。 谢长柳从长街走过,此时的街道上除了一片杂乱,也不见有什么叛军的身影,黑压压的乌云地下,似乎是隐藏了什么,预备着蓄势待发。 谢长柳勒住缰绳,有人站到了他面前,是一身禁卫军服制的阿秋,他像是隐匿在这黑夜之中的鬼魅,不经意发现,都不会知晓他是怎么现身的。 大半年不见了,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江湖之气,反而多了一分肃杀的英气。 “阿秋。” “先生。” 阿秋拱手,声音低沉而又生硬。“您让我做的,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已经把火药安置到了西华门,稍后时辰一到,西华门必将被炸开。”如果说一开始谢长柳用火药还只是为了用来御敌,保护汴京的安危,可在他想清楚了陛下对他不过是利用之时,陛下的安危就不是他能顾得上的了。 第282章 逼宫 皇宫的大门势必是守不住的,叛军来势汹汹,陛下也乐意来个瓮中捉鳖,与其叫叛军打进去,倒不如成为谢长柳复仇的垫脚石。 “好。”谢长柳很满意阿秋的能力。阿秋做事一向稳妥,而他当初将阿秋安插进禁卫营里,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用到禁卫这个身份。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等主人公登场了。 “再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以陛下的名义,告诉元艻,陛下需要他勤王救驾。” 面对要他假传圣旨的事,阿秋没有半分犹豫,应了是。 “将此物给他,他定然是欢喜的。” 元艻此人妄想万人之上,可不会放过这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机会,陛下能在这个时候想到他,就足以让他明白,陛下还是需要他的,从而打消其他的顾虑,他要救驾有功,才能向陛下索要更多的东西,帝王的命就是挂在他身上的保命符,从而成为他在人前显赫的手段。 而元艻一人要如何勤王救驾?他不过一介文官罢了,就是手段阴私了些,可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他也只得坐以待毙。是以,元艻若是想要救驾有功,他只能铤而走险。奈何他手中没有实权,调动不得兵马,他暂领的兵部之职或许就成为了他的救命稻草。不过,兵部也是需要陛下的手令,他也不得以一己之力就行了调度之事。但,兵部群英荟萃,绝对能把主意打到工部的火药库身上。皇陵出事,火药的余威现在可都还在众人心底,善谋军事者,不乏有对火药生出敬畏之心的,要想以一敌百,利用火药为武器才是如今万里挑一的选择。 元艻也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这个功名他要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去工部试探火药的可行性,而只要他去过,工部无数双眼睛都盯上了他,日后就算他力证清白都无济于事。 所以,谢长柳给了阿秋的东西便是一个能供元艻行走六部的令箭,有了这令箭的加持,他定然更不会怀疑陛下要他救驾的虚实性,从而全心全意的想着为帝王分忧,自己充当好一个勤王救驾的忠心功臣。 陷害人的手段,他还是跟元艻学来的。 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作为叛军的禄安王,此刻带领着他的兵马正在竭力的攻陷皇宫大门,却万分不觉为何都城的三军溃散的如此之快是一场阴谋,他正处于那触手可及的宝座的沾沾自喜中,就是军师的提醒都已经不在放在心上。 手下副将忍不住提醒他,“王爷,军师说以防有诈,让我们先撤。” 至于军师是谁,如今还未现身,但看那副将对他那般信从的态度来看,想来也是一位高人,起码为他们解决过麻烦,才会获取他人的信任。 而禄安王却是一脸不快,似是被打扰了兴致般,脸色十分难看。 “撤?这个时候,你叫本王撤?” 他指着那在猛烈的撞击下,摇摇欲坠的午门,激动道:“看到了没有,午门摇摇欲坠,不消片刻,整座皇宫的人都将成为本王的阶下囚,那九五之位触手可及!如此时候,若是撤走,等到援军到了,我们还有杀回来的机会吗?” 这一路都异常的顺利,根本用不着怎么使力就一路杀到了汴京城,他不仅没觉得这其中有诈,反而是自认为天助我也。 他已经隐忍多年,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已经打到了汴京来,怎么可能会说撤走就撤走,他就是要赌,赌他是成王还是败寇! 副将垂下头,任由禄安王瞪着他,唾沫横飞。心底虽然同他一般想法,况且已经是杀到了皇城,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赌了这一把去。可军师向来足智多谋,他说有诈可能就真的是有诈。都说汴京三军十分强大,可以抵御万敌,护帝王高枕无忧,但他们今日也看到了,三军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被他们打的落花流水,哪里就是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这虽然是流言可畏,但三军向来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今日所见的,他们如何不疑。若真是有诈,那他们就是中计了。然而,禄安王已经被眼前的得利冲昏了理智,哪里还会听从他们的建议。 禄安王可不是那些文人墨士,优柔寡断。 他今日不会撤兵,定要一举拿下皇宫,就算是有诈,也就赌他跟帝王之间,究竟是谁更技高一筹吧! 而在玉清宫中,前来回复战况的侍卫接踵而至,事无巨细大到攻城的人数小到经历了几次的攻击,陛下虽然没有现身阵前,可也将如今的战况事实了解的一清二楚。 陛下不为叛军而忧心,反而分外有闲心的点茶。 如此明晃晃的圈套,他老四也敢钻,该说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还是对他的圈套也不屑一顾呢。 而此刻的禄安王却仍旧在与午门较劲,他的人无论如何都拿不下午门,午门本就是最坚不可摧的宫门,想要破门,并不容易,可这一刻,禄安王才确信了这样的说法。如今距离攻入皇宫只差一道门的距离,禄安王如何甘心,最后还是有下属来报,其他各大宫门都已经在自己人的内应下为他们敞开了大门,如此也就不必在午门这里费尽心思。 禄安王还是感叹于军师的足智多谋,早前就在宫中安置了自己的内应,不然,这宫门还真就不好进。 有了捷径,禄安王便带人改道进宫,东华门的确已经为他们敞开大门,禄安王高坐马上,倨傲的带领一干军队入宫,似乎皇宫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听着外边的战鼓声越来越近,陛下才放下了杯子,他把自己亲手点好的茶端起一杯递给了一旁给他看火的李秋。 李秋看着由帝王递来的热茶,连忙从跪坐起来接过。“多谢陛下赐茶。” 这若是换了旁的人,定然不会接过来,而是自陈惶恐,不敢受帝王劳驾,亲赐茶水。 可李秋到底是服侍了帝王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顺着陛下,什么时候才能顾着那身份跟陛下保持尊卑的距离。 帝王心思不定,不合时宜的尊卑有别在陛下看来就是不识时务。 这一刻的帝王不似寻常时候的严肃,不仅是面容就连声音都柔和了不少。他看着跪坐在对面的人,慈眉善目,对谁都是一样,有时候,分明是不高兴了却也笑着。这么些年,他都快要忘记了他们当初年轻的时候。“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等此件事了,是时候放你离宫颐养天年了。” 自古以来,陛下身边的近侍,要么帝王殡天陪着殉葬的,要么就是被提前放出宫的,可后者并不多,毕竟能被帝王放出宫去过自在日子,还得看帝王的乐意与否了。 李秋分外惶恐,也果真就跟他说的一样。“奴才惶恐,奴才还要继续伺候陛下呢。” 他这个年纪,早就替自己想过将来了,可陛下一直不提放他出宫的事儿,加之,陛下如今身患重疾,时日无多,他只道是陛下要拿他殉葬了。 其实,他在宫里伺候主子这么些年,活肯定是已经活到头了,可,对于那方外天地,他也已经记忆模糊,但仍旧心存一份奢望。 每一个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到最后都向往着那一方自由的天地,他也一样。 然,今日陛下忽然说要放他出宫,他除了表现在面上的惶恐之外,内心是大喜的。 陛下也不去猜他所言的真假,只道:“等储君继位,你我都得退下了。” 李秋不敢接话。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他要退位了,可是一件特别忌讳之事。帝王在位几十载,日日亲政,从不假他人之手,也是把皇权看的格外重要,若非是他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顾,不然呐,定然不会愿意把这江山社稷交出去的。 如今大敌当前,帝王却与人不合时宜的发出感慨。“你我都老了,原先是朕偏执的以为,谁人都不如朕自己对大梁的责任心,又怕这大梁江山毁在后代的手上。” “如今,能接任者一个失一个,老四又心怀不轨之心,若是朕一朝撒手不管,这大梁危矣。” 这就是帝王的想法,固然太子多么有才干,他都不觉得比得过自己,更觉得无人挑得起大梁的担子。 他把大梁的看的太过重要,重过一切。 而他如今的身患重疾也是由于长久以来的日夜操劳而埋下的隐患。 李秋等着茶凉了都没有敢喝上一口。帝王今日跟他说这些话不合适,他不能听却不得不听,毕竟,陛下是说给他听的。 李秋握着手里的茶杯,心中惴惴不安。 “大梁千秋万代,定然会国祚绵长。” 帝王嗤笑一声,也不知是笑的他拍马屁还是笑他能说会道。 恰在此时,外边传来动静。“陛下,叛军策马而来,已经到了玉清宫外了。” 陛下这才站起来,拂袖。“来人,伺候朕更衣,迎战。” 李秋终于得以机会放下手中的凉茶,同着其他内侍一起伺候陛下更衣,李秋要服侍陛下换上彰显自己帝王威仪的衮服,陛下却拂开了叫他去把他的铠甲取来。李秋虽然诧异可也没有半分耽搁。 待换上了帝王年轻时穿过的铠甲,掌权者的肃杀之气尽显于表。 他固然老去,可依旧是天下共主,气势一分不少。配上他的天子剑,就好比站到了阵前,一呼百应。 在已经大开的玉清宫大门内阔步走出,身上的铠甲金翼撞出脆响,羽林卫林立左右,呈剑拔弩张之势。 陛下看着高坐马上,身边簇拥着一众卫兵的禄安王,面带不屑。年前入京,是一个面貌,现今又是一副面貌。 “老四,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向来默默无闻,在他们面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居然会想着造反,的确是有能耐。这一点,不止是他看走眼了就是先帝都没有想到的吧。 他这些年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广南王,原本以为他才是那个安奈不住的,没想到,真正怀有不臣之心的另有其人。 难怪说,无论是在云中还是进京为质,他老四都特别的安静,想来就是在悄无声息的折腾大事。 禄安王已经要反了陛下,自然不会在怕他什么,如今兄弟两刀兵相向,他也有恃无恐。“不是你说的吗?会咬人的狗不会叫。” 陛下对此不置可否。 “你为了今日,筹谋了多久呢?十年还是二十年?先帝走前怕是都不知道,他那个一向平庸无为的儿子居然是最有野心的,也亏得你肯隐忍至今。” 说起先帝,禄安王便变得尤其狰狞,他似宣泄着自己的委屈,义愤填膺道:“哼!先帝偏私,什么叫做我无能?若是先帝肯对我的循循善诱跟你和老二一样多,我岂会记恨至今!叫天下人看我的笑话!” 陛下挑眉,倒是让他意外,原来老四觉得这么多年来是受到的先帝的不公,记恨如今。 先帝自诩仁爱,哪里会想到,自己也被人记恨是偏私吧。 他仁爱济世,却依旧有人不满于此,可先帝的自诩爱民爱子,也依旧是夹杂着自己的喜欢与不喜欢,哪里就是公平起见。 对于这一点,不止是禄安王会不满,身为帝王的他早年也因为这一点而厌恶过先帝。 禄安王红着一张脸,好似是因为被人揭穿了过去而气愤,也似乎是因为被提及的先帝。 他高高在上的冲着帝王说道:“臣弟劝你,禅位吧!” 禅位之言一出,满场哗然,李秋都差点站出来斥责禄安王的大胆了。 而被要求禅位的陛下,不置一词,他既没有身后众人的愠怒也没有身前众人的倨傲,他仅淡淡的看着那嚣张的禄安王,试图从他所带领来的卫士里面,找出给了他这个胆子唆使他敢跟自己夺政权之人。 第283章 设局元艻 禄安王看着临危不乱的陛下,他的身后左不过仅几十余人,而他的兵马数万,究竟孰胜孰败,一眼就能分得出来,而最坏的结果不也就是他负隅顽抗后也不得不退位让贤么。 “不然,成为了阶下囚,可就少不了受罪了。”禄安王已经带上了威胁,一个成为阶下囚的帝王,最后的下场不用想都知道是个什么地步。 而之所以是叫陛下禅位,而不是直接杀了陛下,自立为王,他还是有着几分顾虑的。 这帝王之位,他若是想心安理得的坐上去,并且能够在自己的手上延续,那就不是窃而取之,杀了陛下直接取代他,而是逼他禅位,奉上玉玺,下旨传位与他,这样就算有了逼宫的行为,有了陛下亲传的圣旨,他的继位都是名正言顺,而若是他以谋权篡位的名声坐上那位置,臣民不服,天下人自然不会让他安心的称帝,届时,又有多少人会像他那般揭竿而起,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又去夺他的位置。 如此周而复始,这江山便是毁在了他手里。 禄安王固然是要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但更想的是现在、以后都能好好的坐上那个宝座,而不是每日都要提心吊胆。 陛下冷笑,仿佛他说了个天大的笑话。 “禅位?那你觉得谁有资格继位?你?你非嫡非长,胸无大志,不通文墨,你坐上这龙椅,你准备是跟群臣干瞪眼么?” 陛下的反唇相讥令禄安王恼羞成怒,他知晓陛下不好对付,可没想到也这么会耍嘴皮子。 “皇兄不要忘了,你才是寡不敌众的输家。” 输?陛下念着这个词,不置可否。 他还是没有输过呢。 他抽出腰间挎着的天子剑,指向禄安王。 这两兄弟终究是同室操戈了。 “你都未跟我斗一斗,如何说输赢已定。” 就算陛下寡不敌众,可他的气势却一点都不比他人小。 禄安王看着举着天子剑的陛下,也是跃跃欲试。 他还从未跟着自己的兄长动过刀兵呢,倒是激起了他的兴致。 试问陛下老矣,尚能饭否? “王爷……”副将扶着禄安王下马,给他递上自己惯用的锻刀。 作为一个武士,身上的铠甲可以不精良,但手中的兵器绝对不能差。 他的锻刀虽然比不得陛下的天子剑,但,也是兵器中的数一数二的利器。 来自王者之间的较量,其他人也插不进手,余下之人全副武装的观阵。 陛下虽然老了,可君子六艺,他样样都比别人习得精湛,这武术都是跟着禁宫里专门的教习学的,那个时候,先帝也是花了心思的培养他,作为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帝王,自然不比任何人差。 在禄安王向陛下冲去的那一刹那,两方人马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冲上去与敌军交战的可能。 禄安王虽说也不是花架子,可对上自幼精通文武的陛下,终究不是对手。 他还是轻敌了。 陛下虽然已经老去,但,强势了一辈子的帝王,狠起来也不是个会让自己输的人。一个连自己的病情都可以利用,连自己的子嗣都可以利用的人,早已经豁出去了,他要赌的,也不是这条命而是整个天下。 两人纠缠了几招,禄安王就被陛下用剑身拍在了手腕处,冰冷的剑身击打的位置,瞬间红肿起来,他手上一个吃痛,锻刀就掉在了地上。 兵器已失,孰胜孰败,昭然若揭。 禄安王看着掉在地上的锻刀,脑中一片空白,他还是小瞧了陛下。原本以为陛下老了,又重病缠身,固然可以在气势上不输,可也是外强中干罢了,没成想,他居然可以在短短几招之中,就卸了自己的兵器。本能的想弯腰取剑,却如芒在背,他已经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要是换了别人,不可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就会了结了他的性命。 帝王握紧剑往上移,指着他无盔甲护住的喉咙。 只要再入几分,定能刺穿皮肉,见血。 可陛下未动,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冷冷的睥睨着禄安王,高高在上,一如他方才的倨傲的姿态。 他只是让禄安王意识到了他已经败了,这一场对弈,他不是对手。他更想借此机会告诫禄安王,不仅是现在他们两人的交战,就是之后,无论他多少兵马,无论他围住了皇宫与否,他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论权术,帝王权术可不是谁的对手。 今日、也算是他给禄安王上的一课,叫他不要自作聪明,既然是禄安王,就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藩王,而不是生出异想天开的心思。 而阿秋那边办事利落,也不知是怎么去把元艻引来的,谢长柳在工部门口等到元艻的时候,只觉得他来的够慢了,要真是去救驾,他这速度,给陛下收尸倒是有可能。 元艻急匆匆的揣着手往工部司走,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侍卫,一路上都在回头,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谢长柳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元侯,好久不见。”谢长柳从影壁上跳下来,就好巧不巧的落在元艻面前。 这时候本就天黑,一个黑影忽然窜出来,差点就让人以为是什么刺客,他身后的两侍卫都拔出刀了。 他的蓦然现身吓得元艻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元艻后退一步,防备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 若非是他先出声了,元艻都要叫人抓刺刺客了。 元艻被吓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眯着眼打量起面前的人。 虽然不常见,可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你。” 谢长柳笑起来,眸光在灯下忽明忽暗 像是天上被云层遮住的星宿。 “元侯记得我?” “你是谢无极。”不久前,他还在玉清宫外见到此人,不过此人倨傲,并不曾停下同他问候 ,从而,也就失去了两人有交涉的时机 只是,如今叛军入城,不少官宦之家都被叛军闯入,死伤无数,此人这时候不去躲着保命,跑这里来做什么。 “是啊,元侯真是慧眼如炬。”谢长柳嬉笑一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跳脱的性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沉稳 倒是叫元艻意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元艻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毕竟,如此时候,一个跟他没有半分干系、身份不清不楚的人出现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很巧合的事情。 谢长柳靠着影壁,头顶上的灯笼把他的影子跟影壁的影子融为一体,像是随时都要化为黑影消失掉一般,叫人什么都抓不住。 “陛下被困玉清宫,我自然是来搬救兵的。” “噢。”元艻不咸不淡的应了,可心下却已经产生了怀疑,他袖笼里还装着给他传来陛下口谕的禁卫军给他的陛下的玉龙印,陛下如今已经到了走投无路之际,他是陛下最后的仰仗,可谢无极说他也是来搬救兵的,却也是十分巧合的出现在了工部,难不成,他的救兵跟自己一样么?如果真是这样,这救兵该算谁的? 元艻沉默不语,心中百转千回,谢长柳却不打算放过他,追着他问:“元侯不猜猜我要等的救兵是谁?” 元艻抬眸注视着那嬉皮笑脸之人,完全不似传闻中那位算无遗策的无极先生。 不说年纪,就是心性也该是稳重的,这可与世人的传闻太过迥异。谢长柳似乎也没有打算等到元艻的回答,他朝着元艻抱拳,彼时的语气才算沉着了许多。 “在下便是奉陛下的旨意,来协助您的。” 元艻捏着袖中的玉龙印,心道原来如此么。陛下虽然是叫他勤王救驾,可也安排了谢无极来同他一道襄助。 谢无极是陛下的人,那他的出现,也就合情合理了。 元艻眼中晦暗不明,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谢长柳呵呵一笑,从墙上取下灯笼提着,让在一旁,给他引路。 “元侯,今日虽然是陛下的生死攸关之际,可也是您百年难遇的机遇啊。届时,元侯勤王救驾有功,陛下定然会对元氏重拾感念之恩。” 元艻眸光微闪,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心思都叫谢无极猜完了。 他心中微呀,此人当真就是谢无极么,才会如此巧妙的能够洞穿人心。 见元艻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情绪忽上忽下,谢长柳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让元艻信了自己的来意,他便岔开了话题。 “元侯,知道火药怎么用么?” 元艻脚下一顿,可也恢复的快,几乎都没有叫人察觉。 他此时向工部而来,目的就是冲着火药而来的。 关于火药的传闻,天下比比皆是。 而如今,叛军来势汹汹,在寡不敌众的情势下,用火药制敌,是他们如今唯一可以取胜之计。 他打起的主意,自然别人也就可以想到。 “本侯虽然不知,可也知晓不过是一把火的事,怎么,先生也是要取走火药?” 谢长柳淡定自若的接话。“是啊,如今叛军来势汹汹,我军兵力不足,倒不如用火药一招制胜。” 他侧头看向元艻,做着一副没有猜出元艻心思的模样。 “不如,元侯跟我同去,届时,元侯可就是勤王救驾的顾命大臣了。” 元艻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也并无反对之意。他的来意本就是工部,有没有谢长柳这句话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而谢长柳不过就是戳穿了他的心思罢了。 在进入司署的时候,几人都不再多话。 “我已经把印鉴交给了元艻,元艻并未起疑,拿着印鉴便会去工部的火药库。” 这是阿秋方才折回来回他的原话。 这也是为什么,谢长柳会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理由。他料到了元艻的打算,也同时有了阿秋的确认。 有了旁人的提点,元艻要想让陛下念他的恩德,不再忌讳他一个外戚的身份,他不得拿出点本事怎么可能呢。陛下此人疑心重,可到底还是舍不得对元艻动手,他需要这样一个人替他平衡朝野。他明知元艻罪恶滔天,也深知他自己时日无多,可他就是要在自己驾崩后让新帝登基后过个太平的几十年。 他逼反了藩王,却不会真正的肃清朝野,一来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做这件事,二来,就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才是藩王,而对于朝野内的宦臣,他更多的是忍让。 他用元艻替他制衡了朝野几十年,在平定藩王内乱后,元艻反倒不会受其乱,而是会安定下来,或许,在一开始陛下做出这样的打算的时候,他已经考虑过了,比起处置元艻,他更需要人给他的新帝保驾护航。 只是这一切都要以十皇子平安归来为基础。 若是十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的,还有谁人可以是陛下认可的下一任新帝?谢长柳糊涂了,其他成年的皇子,没有好的出身,也没有更高的本事,陛下看不起,也至于这些年来对他们那些皇子鲜少耳闻。再者就是十一皇子罢了,可是,十一皇子尚小,不过牙牙学语的年纪,尚未开蒙,陛下还会指望他身上么?有小詹妃这个女人在,陛下也放心?不过,若是陛下要去母留子呢? 一旦升起这个念头,就深深的禁锢在了他的脑海里。如果是陛下要去母留子,那小詹妃的处境就危险了。 还不待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就已经到了司署。 谢长柳不方便进去,便对元艻道: “元侯手里可是有陛下的玉龙印的,见玉龙印者如陛下亲临,元侯大可放心进去。” 元艻奇怪,都跟着他到这里了,怎么就在去人前露面的时候就止步了。“你不去?” 谢长柳笑得十分从容,自贬道:“这里是工部,我什么身份,自然是闲人免进的。” 元艻看了谢长柳一眼,倒也不否认他的话。 六部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他谢无极固然被陛下视作心腹之臣,可也不是无名无分?吝啬得连半个官职都未赐他。 第284章 以群臣做质 看着元艻迈着大马金刀的官步进去,谢长柳摇着灯笼自己翻身上了墙头,虽然看不清元艻跟人谈的怎么样了,不过谢长柳估摸着大概是不顺利的。 亏他元艻聪明一世,被人卖了数钱都不知道。这也幸亏是陛下入京被困皇宫之中,他们的人进不去,宫里的人也出不来,但凡要是出点纰漏谢长柳都骗不了元艻。 就是不知道那自作聪明的陛下此刻怎么样了,禄安王有那么好对付吗? 谢长柳趁着工部看守库所的主事被元艻缠住,倒是方便他趁着无人潜进去。 存放火药的暗室不好找,若非是已经提前知晓了位置,今日谢长柳都将要无功而返,他拿手的手艺还是开锁,也不知晓当初教他这门手艺的那自称开遍全天下锁的老师傅双手还在吗?大梁律法严明,偷盗者,视作案次数、作案所得定性罪名轻重,轻者,当断双手,以示惩戒,重者,菜市口处斩以儆效尤。 谢长柳开了锁开了一间屋子,由于进入的火药库,他不敢带一点明火,就是自己的身上的金银属质的佩饰都拆了。 若非是入京谷主在身边为他日日看诊,加之得了陛下的提点,他已经服用了半副的解药,这眼睛也忽然就恢复了一些。以前他还以为自己夜里看不见的原因是当初在庆河的后遗症,但服用了那半副解药后,自己的情况有所缓解,他才知晓,双目的情况也多半是禁药所致。 禁药最终会蚕食六识,他的情况可以算是很糟糕了,但幸亏是那半副解药起到了作用,自己只要再凑齐了剩余的半副解药,也就用不着英年早逝了。 内室虽然阴暗,可身怀内功的谢长柳倒是看的比一般人清楚些,他开过箱子看过,跟自己手中的火药大同小异。 他的到来也不是为了偷盗火药,不过是为了让元艻有口难辩罢了,于是就走了一圈,特意在地上留下了沾了外面泥土的脚印,然后走出了暗室,上锁的时候故意在里面卡了半截钢针,只要有人来,就肯定会发现火药库已经被人开过的事实。 谢长柳出去的时候元艻还没出来,似乎是起了争执。 他也顾不上观摩,自己脚底一抹油,跑了。 元艻救驾心切,妄想用印鉴代表天子取走火药,但看守火药库的主事却不认人,火药乃是国之重器,除了陛下,他们都不认可。 元艻表示陛下如今在宫中受困,火药是拿去救驾的,他手中的玉龙印便是天子印,如何不能代表天子取走火药。 那主事的原先还毕恭毕敬的接过玉龙印查看一番,神色瞬间变得复杂,几乎是丢给了元艻。“元侯莫不是说笑的,这是陛下的玉龙印?” 元艻神色倨傲,“如何不是!陛下赐下,特命本官救驾,你敢不从?” 那主事没说话,看着元艻那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后朝着左右的卫士看过去,似乎是在估算着若是打起来能不能有胜算。“陛下命我看守火药库,任何人都不能动。” 他还是态度强硬,不肯退步,纵然是有他手里的玉龙印也不能让他为他破例。元艻气到差点骂人。“陛下要是出事,你就是拿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主事做出请出去的手势,依旧不改态度。元艻想不通,此人为何如此油盐不进,若是玉龙印都代表不了天子,难不成还真就要天子御驾亲临吗? 此行不通,元艻无法只得先行离开。 原本以为有陛下的印鉴就足以调度任何人,可是没想到还在工部就吃了瘪。 这里的人最是铁面无私,唯天子是从,就是印鉴都不肯认,在元艻看来就是迂腐。如是陛下真因为他有个好歹的,他就是那千古罪人。 元艻走出去,刚想询问谢无极,工部不肯放他取物,又当如何,他是天子近臣,有他出面或许会更让人信服,哪知门口四处张望都不见半个人影。 他还以为这人又躲到了哪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忽然就窜出来吓他一跳。 可是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皆不见人。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披风挂在了门口摆放的剑兰上,凄凉之感没来由的扑面而来。前一刻受了挫,后一刻说好跟他同一条船上的人也不见了,元艻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刚想出声唤人,忽然,在西华门的方向有什么爆炸了,轰的一声,几乎是地动山摇,他脚下也受到了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崛起。伴随着巨响,是一股瞬间扑腾而起的白烟以及刹那间炸开的火光,几乎照亮了那半边的宫宇。 如此巨大的威力,让所有被惊动的人都在一瞬间就联系到了火药上。 元艻听见那边的动静,心道不好,立即带着人朝着东华门飞奔而去。 然那原本还在思考,元艻怎么拿了一个假的玉龙印来他这里妄图取走火药的主事,在听到那巨响之后,几乎是火烧眉毛般急匆匆的跑向了他的火药库去。看到原本关的严严实实的大门,心才放下去半边,可当他拿起钥匙去开锁的时候发现原本很合适的钥匙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认真一瞧才发现锁眼里面插了半截的钢针。 那半截的钢针不像是插在了锁眼里,倒像是插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看到钢针的那一刻,主事如遭雷击。联系到刚才西华门炸开的动静,除了火药,还能有什么东西有如此威力,而方才元艻假传圣旨,伪造印鉴前来与他周旋,莫不是暗中就安排了人手来窃取火药!是以,不消片刻那西华门才会遭火药炸开。 如此想来,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了,主事不由得大惊,那元艻定然是狼子野心,同叛军为伍,要害陛下呀! 而在那宫中双方正对峙的两王,听到忽然间轰的一声巨响,方位是那西华门的方向。 他们离得近,尚且还能看见那方烧起来的火光。 所有人俱是一惊,陛下固然先前如何镇定,可这时候也不得不怀疑,叛军是要用火药对付他吗?炸了宫门,这是要同他鱼死网破啊。 而禄安王也在那声巨响中久久不能回神,不是说除了午门外都已经被自己人占领了呢,怎么还会出现火药这等事?难不成是军师? 禄安王心中起疑,可当务之急是逼迫陛下写下诏书,退位让贤,不然天一亮,援军到了,他可就失去了机会。 “皇兄,如今皇宫里都已经是我的人,你的好儿子也在我手上,如果你要他的命,臣弟劝你,还是尽快将玉玺虎符给我,下诏书吧。” 如今的局面,胜负已定,禄安王也是笃定了自己才是赢家,是以对陛下,也就多了几分耐心,好言相劝,不然,等他失去了耐心,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而陛下却讥讽于他,“这天下朕岂会交到你这样狼子野心之徒手里!” 说完,陛下不管禄安王是个什么表情就转身离去,欲回到宫中。 被叱骂,禄安王怒不可遏,捞起地上的剑就要向陛下刺去,被手下人拦住。 “王爷!不可!” 众人抱住了禄安王,央求他不要乱来,要以大局为重。 “军师说了,不能杀陛下,要他写下传位诏书,并且奉上玉玺即可。不然,就算我们占领皇宫,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说史官是如何记载您的,就是天下人都不会信服您。” 禄安王既然要做大梁的君王,自然就是要让天下人都信服自己,而他篡位谋反,本就是离经叛道,无法让人信服,要想他手上的国祚绵长,他就得取得陛下的诏书,有了诏书,群臣也才会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效忠于他。 在起事前,军师就曾多次告诫,要想行事,不仅是要动武,也要让陛下主动让位,不然,文武百官不会听从他的,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也难保日后会有多少个英豪为效仿他揭竿而起,谋权篡位。 禄安王明白军师所言的重要性,是以陛下的确不能杀,至少在他没有拿到陛下的亲笔诏书前,都不能杀。 然而陛下的态度也是强硬,任他如何威逼利诱都是不会同意禅位的,别说下什么诏书了。 为了逼迫陛下让位,他让人把抓来的勋贵大臣都押了来。原本还光鲜亮丽的勋贵此刻被反剪着双臂跪在玉清宫门前,各个脸上都带着反抗得来的伤痕。 抓人质来胁迫陛下服软,还是军师献上的计策。 是以,大军破城之时,首当其冲的就是闯入各家高门之中,抓人。 十多人,无一不是担任朝中重要职位的中流砥柱,也曾是陛下的肱股之臣。 然而他们之间,还有华家两父子。 他们这些人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多抓了一个无辜的少年。当时,太过混乱,叛军闯入之际,华从文被抓,是阿眠冲在他身前,意图保护他,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两人都被抓走。 华从文紧紧的拉着阿眠,虽然再害怕可都没有放开过他。 他们被驱赶到一处,又接着被带到了玉清宫来,他们此刻便深知,叛军抓他们来的目的。 阿眠虽然年纪轻,可不怕事,他好几次都想冲上去跟人拼命,要不是华从文抓的紧就让他为自己的年轻气盛付出代价了。 所谓杀人诛心,若是陛下能眼看着他的臣子因他而死,那他也的确心肠够狠,纵然他可以保持自己的态度,可日后,会失了多少人的心,死掉的人背后的家族,无一不会不对陛下产生怨言。 “陛下,你若一刻不禅位,我便每杀一人,直到,将你的爱卿都杀光!”禄安王扬言威胁,然而门内的陛下却依旧不为所动。而听到禄安王说要杀了他们威逼陛下让位的大臣,有的已经惊惧不已,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有的出声痛骂禄安王狼子野心,以下犯上,不得好死。 华从文脸色更是一白,虽然明白今日被擒,下场不会如何好看,但闻言也依旧会惊惶万状。 他们之中,有的固然是怕死,但也有的不惧生死。只怜大梁皇室,出了这样一等悖逆之徒,伤了先帝的心。 禄安王原本就心情不快,又被人如此辱骂,心下一横,冲着那出声辱骂他的人走去,挥起锻刀,便拿他开了刀。 在他挥刀的瞬间,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满目骇然。 霎那间,寂静无声,还在抹泪的人也止住了呼吸,原本还跟着辱骂之人也不禁住了声。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那已经身首异处之人,兀自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做的动作。 逐渐流失体温的尸体上流出了大片大片的血,像是一片小水滩,映着头顶的白月。鲜红的血顺着尸首底下流了一地,染到了旁人的身上,那人才回过神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呜咽一声,两眼一翻晕厥倒地。 而在人群中的华从文紧紧地拉着阿眠,在血液崩出来的最后一刻却是抬起手盖在了阿眠的眼上,他听到阿眠问他:“父亲?” 华从文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嘘一声。“嘘,不要说话。” 禄安王俨然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谁也不敢发出声音激怒他。 阿眠听到了动静,知晓了那个禄安王是已经开始动手杀人,而父亲却不要他看见,保护着他的年少天真。在阿眠的意识里,父亲其实对他还是挺好的,只是一开始的父亲并不喜欢他,总是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可后来,父亲也慢慢接受了他,会时常邀自己回华家住,只是哥哥不喜欢,也不要他回去,更不喜欢他跟华家的人有过密的接触。他明白,哥哥不喜欢华家人,是因为觉得华家人都不喜欢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哥哥离开华家另外居住,但他也一直很听哥哥的话,哥哥不让他与华家人来往,就算他们对自己多好,自己也是不会回去的。 阿眠缩在华从文身边,不敢乱动。 这一刻,他祈祷着哥哥能快点来。 第285章 阿眠的身世 他们这些人固然是高高在上,一句话就可以拿捏一个普通人的生死,可在此刻,他为鱼肉,旁人为刀俎,也见识到了叛军的狠辣,说一不二,无不为之胆寒。 仿佛,下一刻,死的人就是自己个儿。 再也没有人出声辱骂了,可无不是用怨愤的目光刺向禄安王,仿若是一把把可以剜心的刀子。 如今他身上又多了一个骂名,草菅人命。 禄安王却对此视若无睹般,仿若自己根本不是个刽子手。 他很满意这些识时务之人,至少都学会了闭嘴。 他并非以前那个可以任人欺凌的皇子了,他手里有绝对的实力可以与帝王抗衡,从而,除了陛下外谁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一刻之后,陛下依旧毫无动静,禄安王有些着急,难不成,陛下当真不顾这些人的死活了吗? 这些大臣,无不是朝廷的国之栋梁之辈,为他陛下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如今,他却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为他们说,当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禄安王忍不住向身边的人使去眼色,那人得到示意,便冲着玉清宫的大门呐喊:“陛下,一刻时辰已经到了,这回可要轮到第二个了。” 而在那大殿之内,温暖的内室里,李秋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静坐的陛下,但凡是陛下拖延点时间外面的人也不用多死一个,可是,陛下却不为所动。 禄安王室摆明了要用外面的那些人来威胁陛下,而陛下的人也已经安排妥当,如今不是他们深陷险境,而是陛下在给禄安王设套。 可,陛下分明才是那个掌控全局之人,只要他肯出声,就可以保下任何一个人,这玉清宫大门外,就不会多流一个人的血,但,陛下并未如此做,他选择了,无动于衷。 外面的声音消停后,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李秋纵然是已经服侍了陛下多年,可这一刻,也难免不会觉得陛下的狠心。死在禄安王手上的人越多,禄安王的罪名就越大,陛下要除掉他,都是按章程办事,按律法严惩,从而可以借机铲除掉云阳的所有叛臣,包括其他藩王。 在布局这一点,任何人都比不得陛下的周密。 因为没有得到陛下的态度,多死了一个人。 已经有两个人因为陛下的态度而死了,剩余的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在他们来看,已经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了。 按着上一个人的顺序,很快就要排到了华从文,他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心中只是悲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陛下的臣属,且都要随了陛下而去了。 他从一开始的对援军的希冀,到第三个人被杀掉的时候,只余失望与砍头的害怕。 要说不怕死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些人试问谁人已经活够了,可如今对他们来讲,只是死路一条罢了。 血腥味很重,阿眠揉着鼻子都没有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弄出了动静,毕竟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中,除了将士们的走动声,以及忽远忽近的打斗声,一切都像是随着这黑幕而在消沉。他的声音不算大,可容不得人忽略。 阿眠也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松懈,就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由于这声动静,这才叫人发现阿眠的存在,禄安王还奇怪,朝廷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年轻的官吏了,都还未及冠的模样。如此年少博学之士,可还没听说过。 然而,华从文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前面的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有阿眠弄出来的动静,下一个轮到的也会是他们。 华从文看着走到面前来的禄安王,惊惶之情溢于言表,特别是他手中提着的带血的刀,几乎是下一刻就要落到了他们身上。他自知自己是难逃一劫了,但,却不甘心让阿眠跟着自己殒命。他把阿眠按住,朝禄安王磕了个头,用着几近恳求颤抖着说: “王爷,这是犬子,犬子不懂事,还请王爷宽恕他。”禄安王所抓的人都是当朝的官吏,想来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抓走官吏的家眷,是以,阿眠也不过是被抓错了的人。 一开始他不敢让阿眠出声是因为怕禄安王会伤害阿眠,毕竟,阿眠对于禄安王来说并无用处,他要用的是陛下的臣属去威胁陛下,是以,阿眠的存在他唯恐会让禄安王对他痛下杀手。 可,现在已经被发现了,他无法猜测禄安王的心狠手辣会不会对阿眠动手,所以,他先一步朝禄安王求饶,只为他能放过阿眠一命。 他们这些老头子,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终有一死,但,阿眠还年少,岂能让他跟着自己赴死。 “你的儿子?”禄安王皱眉,他没想到自己的人居然还会抓错人,说好的抓走那些当朝的官吏,居然连把人的儿子都抓来了,难怪年纪如此小,不过或许是因为那身高的缘故,也没叫人发现他。 禄安王面色不虞,不知是因为自己人给抓错人的缘故还是被扰了心情的缘故。 华从文诚惶诚恐的点头,在所有人眼里,他宛如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向着叛军贼首讨饶。 而剩余的人似乎在第三个人死后,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无不变得麻木,神色麻木的看着差点悲泣的华从文。 禄安王目光瞥向被华从文带在身边的少年,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他一点都没有从少年眼里看出惧怕或者是半分讨饶,反而有股宁折不弯的气劲儿。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印着他凶神恶煞的面孔,他从少年脸上看到了嫉恶如仇的痛恶。 再连续杀了第三个人后,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说一句不是,更不敢有人用这样痛恶的眼神看向他,他们口口声声的嚷着要匡扶正义,不惧生死,可最后还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而少年的无所畏惧,却叫他觉得有趣,至少,他是这一众人唯一一个现在都还敢这样仇视他的人。 而他的父亲此刻为了保住他的小命,正向他磕头求饶。 他觉得好笑。 “如何宽恕?就算现在放了他,你觉得他能走出皇宫?”没有半分威胁,但,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华从文脸色一白,喃喃着不知说了什么。 的确,如今阖宫上下都是叛军,就算是现在他把阿眠放了,阿眠又能平安的走出皇宫,回到家中吗? 他扭头看了一眼眼中爱憎分明的少年,他尚年少,哪里就能明白着大梁的天地将在今夜分崩离析。分明也不是他家的孩子,当时他被抓时,他却知道冲上来救他,从而也导致了他跟自己一同成为人质。 若非是太子殿下当初说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一个外姓人入了自家的族谱的,可这么多年,华章待他如亲生手足,不叫任何人给他委屈受,也不准叫外人透露半分关于他身世的真相。 他被华章捧在了手心里长大,如珠似宝。 他自小天真无邪,也从来都没有记起来自己的过往,更不会知晓他也并非他华氏子弟。 他也渐渐地放下了这段隔阂,接受了他的身份,他已然成为了华兰萱,日后就是他华氏的子弟。 在阿眠被叛军推到他身边时,他心中感动又是难过,他的罪过怎么就叫一个孩子帮他受了。 此刻,当听到禄安王并无打算放过阿眠时,他是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阿眠按住他放在青石面上的手背。 他知道父亲是为何在害怕,是为谁在悲伤。 他不怕死的,他想跟父亲说,孩儿不怕。 他是大梁男儿,绝不向匪首低头。 兄长尚且是一生风里来雨里去,他被兄长照拂了十多年,终有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 禄安王看着这对感人点父子,玩心大起 但又十分残忍道: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既然身为陛下的僚属,你的儿子可就不能轻易放过,本王现在要是放了他,日后他为你报仇,找上本王怎么办?还不如今日将你们父子都斩杀殆尽,以绝后患。”最后四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华从文头顶的刀子,呼的一声就落下来,让他四分五裂。 华从文惊慌失措的是要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却被身后的将士按在了原地。 “王爷!” 他拼命的挣扎妄图让禄安王收回成命,声嘶力竭的哀求着他放过无辜的少年,他没有替陛下做任何事情,他只是个还没有弱冠的少年。 禄安王无动于衷,如今他反也造了,人也杀了,自然是不可能说心慈手软的。 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杀谁都没什么两样,再说了,他还要弑君呢。 你觉得这样的人还会因为觉得一个人的无辜就放过他吗? 眼见着禄安王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华从文从最初的声嘶力竭逐渐的放软了声音,他捶着地面,压抑着自己的沉痛,说出了一个对阿眠来说是一个惊为天人的秘密。 “这孩子不是我的子嗣!他是我儿八年前从外面领回来的孤儿!并非是我华氏人!” 此言一出,像是落在砸进湖水的石子 激起了千层浪花。 阿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父亲,他觉得,父亲是为了保全他而故意编造的他的身世的谎言。 跟他同样不信的还有禄安王,也同样是觉得华从文是在胡说八道,是为了让他放过阿眠而编造的谎言。 这人呐,只要为了能达到目的,真的是不惜一切,就是谎话都能随口胡诌。 禄安王脸上露出讥讽,又十分轻蔑,他绕着华从文转了一圈。 “华大人可不是说笑的?一会儿是你的犬子,一会儿又是个孤儿?您这文人肚子里面的墨水都拿来编故事了么?” 华从文不敢看阿眠,他知晓,自己一旦说出这个秘密,对阿眠,对华章,都是一个最沉痛的打击。 华章保守了多年的秘密,现如今,却不得不在他口中暴露出去,若不是为了保全阿眠,他又如何愿意把一个他已经视为自己孩子的少年推出去。 他面露苦笑,虽然心中悲痛万分却也不得不说出这个真相。 他脸上的认真,不似作假。 “微臣未骗您,这孩子虽然跟了我们华氏,可并非是我华氏族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王爷还请您饶他一命,让他离开汴京,自然不会跟华氏有半分干系,也不会来寻仇。”说完,他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额头在这之前已经破皮,都是他向禄安王讨饶磕的,这会儿已经渗出了血丝。 “父亲!”阿眠对于华从文所言,又惊又急,他并不信华从文说的他不是他华氏的子弟的真相。他信誓旦旦的肯定他是华兰萱,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就是华兰萱。 他自认为华从文说的这些都不过是为了让禄安王放过他而编造的谎言罢了,可他不愿,让自己舍弃华兰萱的身份去苟活一命! 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份都抛弃了,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华从文抬起头来,他看着一旁望着他眼里满是惶恐的少年,他似乎很怕被家人抛弃。 华从文抿了抿嘴,冲着阿眠无奈一笑,但,脸上以及眼底,都是严肃到极致的认真,根本看不出一丝是在说谎的破绽。 他沉重而又冷静道:“阿眠,你不叫华兰萱,至于你是谁,无人知晓,或许知晓的人只有你哥哥。” 阿眠想要出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很急切,可却没有先言语,而是先伸出手抓住了华从文的胳膊。他正张开嘴,连声音都还未发出来就被华从文止住。 华从文按住在他胳膊上战栗的手背,他知道,再说下去,阿眠定然接受不了,可,不说下去,阿眠又怎么会有活路。 他不是华家人,没道理因为他而死,这是事实。 他选择继续说下去,说出了真相,说得阿眠几乎要被这则消息摔得支离破碎。 “你的确不是华家人,你是八岁那年被华章领回来的,至于你之前的记忆,你似乎是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忘记了。你的一切都是华章给的,如今,我既然告诉了你的身世,那也便什么都要收回来。” 第286章 不是华家子弟 华从文说的毫不避讳,也不过是为了做给禄安王看,让他相信,阿眠不是华家人,阿眠也不会因为华家的任何遭遇而去报复谁。 可这无疑对阿眠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不是华兰萱,他不是华章的弟弟。 阿眠满目哀戚的睁着双目,许久都未眨眼,好似人已经元神出窍,他枯坐在地上,几乎是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宁愿相信这是父亲为了保全他而编造的谎言,而不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复述一个真相。 他不是华兰萱。 他不是华兰萱。 这像是一道惊雷把他劈得四分五裂。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不是华兰萱,可他不是华兰萱还能是谁?他除了是华兰萱还又能是什么身份? 他想要父亲说实话,他不怕死,只要不要不承认他是华兰萱。 他祈求着父亲不要因为保全他而不要他,他要做华兰萱,他要做华家的人。他扑在华从文怀里,第一次让自己像一个哭着要糖的小孩。 “外面出什么事了?” 外边的动静陆陆续续的传到了内殿,陛下虽然听不清外边在吵嚷什么,可也知晓外边是闹出了什么事来。 禄安王狼子野心、暴戾狠绝,已经残忍的杀了三名官员,陛下起初还猜测是有人奋起反抗又遭遇了什么不测,是以才会如此大动干戈。 李秋出去了片刻,打听了事情原委便回来复命。 “回陛下,说是叛军抓的人里还有一个少年。” “谁家的少年?”能被抓来的,约莫也就是那几位官员家中的孩子。只可惜落到了叛军的手里,怕是也不成了。 “是华从文华大人家中的幼子。不过,外边闹的就是这件事。禄安……”李秋想到如今禄安王犯上作乱,就赶紧改了口继续说:“那叛军匪首扬言要杀了那少年,华大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便央求着叛首华大人说,那少年并非是他华家之人,是他庶子华章在八年前,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的孤儿。” “那孩子不信自己的身世,这会儿正难过着呢,不止是那孩子不信,就是叛匪都不信华大人的说辞。” “华大人也央求着叛匪放过那少年,说是,他并非华家人,也不是当朝官吏,不过一个普通人,叫他饶过他。”本该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可这个时间讲出来却只觉得悲天悯人。 不论是华从文是故意编造的谎言,只为保全自己的儿子还是真相便就是如此,华从文的爱子之心都叫人潸然泪下。 陛下听着却是忽然起了兴致,华从文的那些个儿子里,嫡出的没一个有他父亲那样的头脑,却叫庶出的那个华章一枝独秀了。华家的子弟众多,却无一个有华章那样的本事,不过,华章身为庶子,在华家并不受待见,他也是早早地就效忠了东宫,如今这条仕途也才是走得比华家其他子弟坦荡。 而华家除了华章外还有个孩子?这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过更让他提起了兴致的是,华从文口中的,是华章在八年前把那少年领回家的事。 “八年前?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华兰萱,不过,华大人唤他阿眠。” 李秋只当做陛下消遣,才打听这些事来,却不知他一语惊醒梦中人,让陛下想起了当年关于谢家的一桩旧事。 “阿眠?”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鲜少耳闻,可熟悉却是因为在不久前他才从谢长柳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那谢长柳便有个弟弟,八年前因为同谢遥夫妇前往了长岷,后来在被押解进京的途中与谢家夫妇一同丧命,他那个胞弟,似乎也就是这个名儿。 谢长柳在表明身份后,还同他说过这回事。他之所以那般痛恨元艻,非要他死不可,就是因为他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是元艻害的,父母枉死,最后都背负着罪名,无法沉冤昭雪,而幼弟不过八岁左右,却也早夭,独他一人苟活于世,便也只剩下了对元艻的仇视了。 这时间可真够巧的。八年前啊,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可就多了,却独独是谢家之事让人扼腕叹息。既然华从文说那少年还是华章带回去的,这就更加让陛下怀疑那少年的身世了,时间,名字,还有人,似乎都透露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华章可对太子一心一意,说是死忠都不为过,而当年谢家出事,太子虽然明面上没有帮村,可私底下却也有试图给他谢家沉冤昭雪,可一切都因为谢遥夫妇的殒命而无疾而终。 陛下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若是……若是谢遥夫妇带着孩子当年在外面出事,夫妇双双殒命,可是却被人救下幼子,被华章带回京来,因为其他不得已的原因,华章把孩子领回了自己家,似乎,也很合理。 谢长柳的模样除了风骨,与眉眼之间像着几分谢遥夫妇,并无什么肖似之处,说不定那孩子的模样就长得跟谢遥夫妇像,是不是谢遥夫妇的孩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长柳尚且不知他的弟弟还存活于世,如果自己确定了阿眠的身世就是谢遥的幼子,对谢长柳来说,定然是一件大喜事。他苦心孤诣这么多年来,一心都是为家人复仇,全然不顾及自己的活路,有了亲人的在世,说不定他也能为自己重活一次。不过,陛下却觉得自己并非善人,要是确定了那孩子的身世,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告知谢长柳真相,毕竟这个孩子是他拿捏谢长柳的软肋。 “来人,告诉禄安王,把那孩子放了。” 陛下主动要求禄安王放人,也就说明陛下在向禄安王服软了。 李秋还是觉得奇怪,陛下为何在之前都无动于衷,怎么这时候听说了那少年的事后就主动叫放人了?虽然是疑心,但也如实的出去向禄安王讨要人。 “是。” 李秋抱着他的拂尘出了大殿,外边的宫灯一步一盏,照的如同白昼,地上的血迹都映照得格外清晰,又透着诡异。 看见有人出面,禄安王歪着头看过去,似乎是在询问有何贵干。 李秋忽视了禄安王的桀骜,向着趾高气扬的人淡声道:“陛下说,放了那孩子。” 不管禄安王是何反应,他向着跟华从文哭诉的那少年招手。 “过来。” 华从文在见到李秋出面的那一刻,就好似如蒙大赦,他知道,李秋的出面就是代表了陛下的态度,陛下这是要保全阿眠。前面已经死了三个人,陛下都未曾动容,可却愿意在这时候叫李秋出面保全阿眠,虽然不清楚为何陛下会保全阿眠,但,只要能活着,就足以胜过一切居心。他一时欣喜若狂,连忙示意阿眠跟着过去,只有跟着李秋走了,他就有活路了。 他透露阿眠的身世也是为了保护他,虽然没有得到禄安王的宽容,但胜在陛下改了态度。 然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禄安王就挡在了三人之间。 他站在李秋望向阿眠的目光之间,阻隔了李秋的视线。他不满于李秋视他为无物的态度,不过是仗着陛下得到几分面子的阉奴罢了。 “等等。”他杵着他的锻刀神色不耐的盯着对面的的李秋,似是在诘责他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擅自做主了要带他的人走。 “我可以放人,但陛下有什么表示?” 要他放人也很简单,那就是答应他的条件,不然凭何要听他的。如今本就是他为鱼肉,我为刀俎,陛下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大发善心么。可他赌的也就是陛下的善心,看他究竟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人为他而死还是舍生取义。 李秋就知晓,陛下一旦主动开口要人,禄安王便会借此契机索要自己的利益,他无波无澜道:“陛下已经在草拟诏书了。” 一听是在拟诏书了,禄安王就才心安理得的让到了一边。 “好。” 等着陛下将诏书给他,这大梁江山便要易主了。 不过倒是让他小瞧了陛下,居然这般能忍,合着前面的三个人都是白死了。 阿眠还在因为父亲所阐述的他的身世而处于无措的状态,还是华从文推了他一把,阿眠才回过神来。 阿眠被华从文搀着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着前前后后的人,却并不是很想离开,但他看到父亲眼里的激动,他或许是能猜到,自己是得救了,不必像之前的那三位大人一般丧命。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回头看着他的父亲。华从文眼中带着鼓励与希冀,叫他放心的跟着李秋去。与父亲一同的还有好些官员,在李秋站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生的希望。他们无不是充满希冀的看着阿眠,好似,他的活着也即是代表了他们的活着。 他踌躇的跟上了李秋的步伐,却是一步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进去后,外面将会发生什么,或者,依旧会死人,也可能会死的是自己的父亲。 他看着父亲眼含热泪,心里更加确定方才父亲所言都是谎言,都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编织的一个藉口。 可能在父亲看来,只有不承认他的身份,自己才能活着。 阿眠忧心忡忡的跟着李秋进了大殿,这还是他头一次进到陛下的寝宫,却无心打量他的奢华与辉宏。 那位陛下,阿眠曾经远远地见过,还是他考上进士的时候,不过,陛下是不知道他的,当时能够被陛下掌眼的是榜首的探花等人。 他在李秋的示意下,停下动作,然后跪伏在地,口呼万岁。 在陛下没有出声前,他都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不敢动弹,直到陛下出声问他的名字。 “你叫阿眠?” 在他的耳中,天子的声音是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老沉与与生俱来威慑的气势。 不敢抬头见天颜,他只得埋着头回话。 “回陛下的话,是。” 他原本以为陛下让自己进来,是为了让自己避过一劫,但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最先是问起了自己的名字。这毕竟是在宫中,方才发生的一切也自然是逃不过陛下的耳目,他一定是听到了父亲的言论,是以,才会询问自己‘阿眠’的名字。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何要问自己这些,难不成陛下也信了父亲的说辞?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到陛下提及方才华从文所言。“听你父亲说,你并非他的幼子,而是华章八年前从外边领回来的孤儿,可有此事?” 纵然是面对狼子野心的禄安王,阿眠尚且都不会否认自己的身份,如今面对着陛下他更是不肯承认父亲所言的真假。 他笃定父亲是为了保护他而故意编织的借口,他的身份也只是华兰萱。 “陛下,父亲所言,不过是为了保全草民罢了,草民乃是华氏子弟,并无其他身份。”他从未想过自己不是华兰萱,就算是遇到什么险境,他也不会否认这个身份。父亲可以不承认,但他认。 陛下敲着龙椅上的扶手,眉头微微蹙起,看来华从文所言并没有动摇半分他对自己身世的坚定,但凡是常人,都会开始起疑自己身世的真假,毕竟,空穴不来风,而他却如此的坚定自己的身世无假,究竟是华从文在编织谎言还是他不肯面对自己身世的现实。 他如此笃定自己的身世无他,那华从文所说的,八年前华章带回来的孤儿的言论当真就是华从文的信口胡说吗。 而华从文提到的八年前,怎么来说都不该是信口开河,毕竟这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也是多少人的讳莫如深,哪里会拿这个时间去信口胡说。 “我且问你,八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陛下问什么,阿眠都一一如实说来,也就更加确定,陛下就是听说了父亲所言,是以也同他问个明白的。 “不敢隐瞒陛下,草民幼时突染恶疾,对于八年前的记忆都一并忘了个干净。” 第287章 太子假死 忘了?原本陛下心中的那点疑问都已经不再有波澜。天底下哪里就有这般巧合之事,什么都是八年前,太过巧合的事情就已经不是巧合了。 但陛下也更加确认,阿眠不知自己的身世,也不怀疑自己的身世,看来他在华家过的很好,以至于从不会去质疑自己的身世。 如今该问的话都问完了,陛下更想一睹他的模样,究竟是与谢遥夫妇有几分相似,换句话说,是否就能从他的身上看出几分谢长柳的影子。 谢长柳此人,不止是模样生的好,就是才学都更胜一筹。谢遥当年才名远播,如今的谢长柳不比当年的谢遥差,又师承孔夫子,可是为天下第一才士。 若阿眠当真就是谢长柳的胞弟,那他定然也不会逊色几分吧。 “你抬起头来。” 阿眠依言从地上支起了腰身,抬起头容陛下打量,却是半垂着眼眸,不会直视龙颜。 陛下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就这么看着,并不能看出跟谁相像,不仅没有半分谢长柳的影子,也看不出是谢遥夫妇的血脉。 不知谢遥夫妇是如何生出的这一双儿子,一个个都长的不似他们的模样,但却一个个都生的好,谢长柳细看了去,好歹眉宇之间还是有几分谢遥的影子,可阿眠却全然不似谢遥,约莫是有几分相似了他的母亲,就是这样的模样,也是没有跟华从文有半分肖似,更别说他就是华家的血脉了。 也不知谢长柳见没见过阿眠,若是见了怕是也认不出来的。 但这孩子跟谢长柳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惧权威,纵然是面见天子,他也跟当初的谢长柳进宫面圣时一般,从容自若,丝毫不见忐忑。 等叛军的事了,他当要查的就是阿眠的身世。虽说如今他已经能八分确信阿眠的身世,但也需要一个如实的证据,至少甩在谢长柳面前,容不得他质疑的证据。 “你不信你父亲所说?” 少年虽是面容稚嫩了些,可却尤为从容不迫,他问的话都能镇定的接下。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草民明白,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全草民,草民感激涕零,但身世却是不敢否定的。” 听着他口口声声的对自己身世的笃定,陛下也不欲同他多说,如今都不过是猜测罢了,身世与否还需要一个证据。 “罢了。” 陛下扶额,李秋以为陛下是又犯病了,连忙凑上去问候,被陛下挡开。 他问李秋,“外面还在动手没有?” 李秋明白陛下是问的外边禄安王还在杀那些官吏没,便据实回答。“没有,奴才同人说您已经在拟旨了,似乎便不会再残害忠良了。” 陛下淡淡的嗯了一声,李秋一时也摸不清陛下的态度,问起来又没有个表决,究竟是还管不管那几位大人了。 李秋盯着自己的脚尖,对于陛下如今所行之事,是越发的迷愣了。 当陛下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的疲态俱消,只余下过分的清明与威仪。 “动手吧。” 李秋一愣,前一刻他还在腹诽陛下迟迟不肯动手,如今好歹就是听到了陛下肯收网了。 “是。” 阿眠看到李秋从陛下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走到了窗口,然后就是一声很轻的哨声,像是传达了什么消息。 他原本还以为,陛下是龙困浅滩,但根据他这会儿听到的消息来看,似乎陛下如今被困的局面都是一场刻意诱导的布局,真正被困的应该是外面那位禄安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黄雀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那这样的话,父亲就一定会没事的,陛下料事如神,一定也能让父亲平安的。他坐立不安的站在殿内,陛下自从问完话后便没在搭理他,可陛下又未安排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正是无措,直到惠音过来。 “华公子,请跟奴才来。” 阿眠被带到了偏殿,惠音还给他开了半扇窗户,约莫是位置好的缘故,将外边的环境一览无余。父亲与一众大人依旧跪在地上,对着半阖的玉清宫大门,身后是一众临危受命的将士。那禄安王似乎是在着急,正原地踱步,时而望向玉清宫,时而回头观察四周的动静。 惠音看着阿眠紧紧地盯着外边,笑道:“公子安心待着即可,等陛下处理完叛军的事自然就能放您出去与您的父亲团聚了。” 听到惠音的声音,阿眠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挪开视线。 “多谢公公,也谢陛下。” 听着阿眠的一句感谢之言,惠音噗嗤笑出声来,又觉不妥便举起手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笑得堆起来的脸。“老奴倒不用您谢了,若是要谢陛下,以后还是见着陛下您亲自去说吧。” 宫里已经放出了信号,陛下暗中埋伏的人要绝地反击了。 谢长柳看着夜幕之中炸开的烟花,提着自己的剑就出了门。原本应该早早地就入宫的,不过因为元艻的事情儿耽搁,现如今一切都已经按照他的预谋发展,不管是元艻还是叛军,都终究是棋差一招。 彼时,皇宫四面楚歌,惊鸿等人正与叛军交战,看见谢长柳来,他只道:“华章不在,不知怎地,今日所交代的事情,他并未履行。” 惊鸿一边费力的说着,一边格挡敌人的来犯。 谢长柳解决掉他前路上的人,眼里的狠戾跟他的动作一般,刀刀致命,凡是撞到他手里的,都没有活路。 “不管他,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你先撑住,我要进宫。” 谢长柳在这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解决掉强劲的敌人,是他们首当其冲要完成的事情。每个人各司其职,守住宫门,至少在援军到来前,不能叫皇宫彻底沦陷。可是,原本安排过来的华章却并没出现,而其他人却都奋力的守在了他们的战线上。 谢长柳已经不对华章抱有期望,他始终觉得,华章因为对自己的个人偏见而不愿受他安排,是以,在他给出的指令里他并没有遵守,玩起了消失。 现今,叛军攻城,事关国家存亡之际,华章却还在因一己之私而不服从大局,谢长柳对这样的人已经无话可说,往后定然也不会在与之有共事的可能。 而就在谢长柳杀进了宫后,却看到了在长长的宫道上被人围攻的华章。 两边的高墙耸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前路不可走,后路却无路,华章就这样被困在了此地,直到杀到精疲力尽,直到身负重伤,直到在那敌人之外看到了谢长柳。 谢长柳却并没有打算解救他的意思,正要忽略过他径自离开,哪知华章在解决掉围攻他的敌人之后叫住了他。 “谢长柳!” 被人叫住,谢长柳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负剑而立,冷冷的瞥着叫住自己的人。 “惊鸿说你不在午门,你何时进的宫?” 在他们的布局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惊鸿他们尚且都知晓自己的定位,守住宫门。可他倒好,自己不在宫门口守着,反倒是不服从安排跑进了宫,如今就是被人围攻都是他活该。 这就是不听安排的下场。 华章已经受伤,纵然他武功高强,可面对无止境的围攻也有体力不支的时候,身上黑色的衣服深浅不一,黑色的布料底下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他喘息着半跪在地,手中拄着剑,才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躯体。 而面对谢长柳的质问,他却顾左右而言其他。 “阿眠不见了,阿眠被叛军带走了!”他一声声的向谢长柳复述这个消息,他内心的恐慌已经快要把他淹没,晚一分找到阿眠,他就多一分的恐惧。可,谢长柳却并不能感同身受。 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的形势下当以大局为重,他的弟弟被叛军抓走了,这就是他不服从安排而擅自行动的理由吗? 如果他们的计划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功亏一篑,他该当何罪?他们的损失又该如何弥补? 秦煦筹谋了十多年,陛下几十年来的心血,难不成都要因为他的一己之私而毁于一旦吗? 谢长柳眉头越皱越深,他自觉自己的耐心很好,可对华章,自己的耐性都被一点点的消耗殆尽了。 他淡淡道:“被叛军带走,你救便是。” 如果叫住他就是想他去救他弟弟,那他就实在是大错特错了,他不会帮他,更不会替他救人。 华章已经无力杀进去,他只得把希望寄托在谢长柳身上。 可是,他不会求人,特别是去求他根本不能直面的人。 “你救他!”他的语气里没有一分祈求,倒是让谢长柳听来是命令。 如果是命令他,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谢长柳,除了听陛下的,秦煦的,还真没有被人命令过的时候。 可就算是华章命令自己还是央求自己,他也并不打算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救一个跟他毫无关系之人。 他要救的是天下人,而不是一个人。 “我很忙,我没空。” 说完谢长柳就不再理会华章,华章看着决绝离开之人,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嘶吼。 “谢长柳!” “你会后悔的!” 谢长柳听着后边华章声嘶力竭的呐喊,只得轻嘲。 后悔不后悔他不知道,他知道,对于华章,他已经再无限度。 禄安王从未想到,陛下留了后手。 他一帆风顺的从云阳打到了汴京来,把陛下围困在这禁宫之中,眼看着,九五之位即将荣登,却中了陛下的算计。 太子没死。 当看到举着皇旗打着勤王救驾的口号的当初跟着太子离开去往蜀中作战的精锐突然出现在皇宫时,他便一切都明白了。 传说中那个死在了蜀中的太子,此刻一身铠甲策马扬鞭,他高坐马上,朝着他喊了一声。 “四王叔。” 人是实实在在的活着,也并非是什么死而复生,秦煦假死,或许就是为的这一刻。 他与陛下真是唱了一出好戏来,将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禄安王握紧了手中的锻刀,既然太子已经带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杀到了他面前来,也就说明他留在汴京的人马已经死伤殆尽。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死在蜀中连军手里,不知你是怎么骗过了天下人,用假死一出戏,引得我们上当。” 完好无损的秦煦低笑,他假死,不也是为了今日好勤王救驾么。 陛下跟谢长柳的计划里,最后勤王救驾的会是镇北王,可是,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给镇北王,让陛下称心如意。于是他跟谢长柳演了一出戏,替代了本该回京救驾的镇北王。他假死,镇北王便不得不被留在了边关跟蜀中周旋,以连军谋害大梁储君的罪名跟蜀中不死不休,他也不得擅自离开,从而,勤王救驾之人就变成了他。 谢长柳将他身故的消息闹大,从蜀中再传回汴京,牵涉到的人、时候,都根本无从求证,是以,无人知晓他身死的真相。 而也正是因为他的假死,让那些本就蠢蠢欲动之人再也无法按耐住自己的不臣之心。 陛下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黄雀,不是陛下,而是他秦煦,可瓮中捉鳖,就只是他禄安王。说到底,还是谢长柳太过了解陛下的心思,不然也不会让这一切进行得这么顺利。 “四王叔,这还不是要感谢你么,在云阳私底下招兵买马,建设军队,我总得留个心眼不是。” 禄安王眼中透着危险,秦煦这是含沙射影他当初在云阳的时候看到的事儿。 “当初闯入我的暗道的人,果真是你。”当初他的暗道被人闯入,他头一个就猜到了秦煦身上,但,秦煦跑的太快了,快到,他根本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他。 而后来,谢无极提点他,与其猜忌秦煦,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试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是会透露出去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替自己包庇下来。若是第一个,就不能让他活着回到汴京,可,若是第二个,那便再好不过。 第288章 禄安王自戕 是以,在秦煦与广南王达成盟约时,他也乐见其成,从而,在秦煦提出会陵之约的时候,他并不反对,也就是秦煦心照不宣的态度促成了他们三方达成会陵之约,互利互惠。 对于这一点,秦煦没有否认,只是感慨了一把禄安王头脑。 “你其实并不聪明。”但凡多了心思的人都猜得到,这所谓的朝廷无主,陛下重病,内忧外患,都不过是他做给世人看的。陛下就是在借这个机会,逼他们现身,他自己也才好借此机会,彻底的除掉他们这些心腹大患。 不止是从留质开始,帝王的布局早就已经是天罗地网,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们深知帝王多疑,拿捏质子,是陛下的手段,同时也是他们给自己退路的时候。 坐骑似有些暴躁,秦煦弯腰摸着身下的坐骑,安抚马儿。 “二王叔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一点,那就是陛下不是个善人,所以,无论陛下如何猜忌他,他都选择隐忍不发。”广南王就是有前科在身,当年行过的事,如今都让陛下如鲠在喉,是以陛下对他的态度可是不能够轻描淡写了的,而他也明白,陛下对他永远都不会放心,是以,他在琅琊,安安分分的做着自己的藩王,不论有多恨帝王,他也不过是在等他驾崩了,新帝继位,自己好早日脱离被陛下监禁的日子。 而他禄安王虽然没有广南王的实力,可有在云阳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只要他一直安分守己,禄安王将会永远的传下去,而不是被削藩。 当然,这就要忍了。 忍了陛下的所作所为,忍了自己的如履薄冰,才是将来的康庄大道。但,禄安王的确不怎么聪明,至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他却偏偏要去自投罗网。他甚至都怀疑,禄安王背后的军师不是在给他出谋划策,而是在把他推向深渊。 “一个忍字,可保他广南王三代无忧。” 广南王或许也猜到了陛下会对他下手,可是他就是隐忍不发,就算是秦郦的婚事被陛下搅黄,他也受着。一个忍字,是以,今日逼宫的主角换了人。 可他禄安王,分明已经隐忍了几十年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与帝王博弈。固然帝王已经老去,可一个天生的王者,岂会让自己晚年都输的难看。 他一心想要整顿朝纲,奈何自己已经鞭长莫及,可也不会容忍他们成为新帝的隐患。 禄安王只是轻嘲,“我不是老二,更不是陛下。你们未经我的苦楚,如何能定义我的对错!” 他也是皇储,虽然出身算不得多好,但至少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储,他自幼安分守己,从不给先帝添乱,循规蹈矩,先帝说往东他从不会往西走。就是读书也不敢拔尖,为的就是不露圭角,不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他年幼时便明白的道理,可在他们眼里就是他的无能,常常捧高踩低,拿他跟其他皇子做比较,伤的他体无完肤。 先帝口口声声对所有子嗣一视同仁,可究竟如何,他最有资格评判。 纵然继位者当是嫡长子,可先帝也欣赏过老二的才能,若是老大有个意外,那这皇位当仁不让的就是他老二的,老三年少便入伍,带兵打仗,是个将帅之才,也就失去了继位的可能,但,排除掉他,先帝却从未想过他是否也能是皇位继承者的人选。 先帝对老大严苛,把大梁的重任交给了他,在先帝心中,老大尤为重要。老二是为先帝最喜欢的子嗣,他出色的能力连先帝都感叹过他最适合那九五的位置,只可惜,差在了出身上,只要嫡长子仍在,这皇位就不能越过嫡长落到他的头上。所以就算当年老二逼宫,先帝都选择了原谅并保全他。老三不用多说,为人沉默寡言,年少便出宫入伍历练,与陛下接触的时间最少,但是陛下最放心的人,是以,也甘愿把大梁的兵马交到他手上。每个人都有陛下的倾心安排,除却他。先帝从未夸过他一句,从未破例给他御赐之物,就是这藩王之位都是受了老二的光。 他回想过无数次,若是他没有隐藏锋芒,自幼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能,是否先帝对他就会高看一眼,是否对他就不只是一句句的叹息与视而不见。 可,这些凭何就要成为他的错,一个没有好的出身的皇子,要如何平平安安的从那吃人的深宫长大?他出身低微,若是能力非凡,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为求自保,他给了自己一个装傻充愣的伪装,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真的就是胸无大志,懦弱无刚,从而避免了受人迫害。时间久了,他连自己都骗过了,他常常以为,自己就真的是那般毫无作为吗? 他无处倾诉,也寻不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先帝走后,那份压抑在他内心的怨恨日积月累,逐渐让他生出了要与世人斗一斗的决心。 他只是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是那个无能庸才之辈,他若非是当初的隐忍,怕是如今无人能与他比肩! 对于禄安王有什么的苦衷,秦煦并不想知晓,他如今就是来勤王救驾的,他要做的就是拿下逆党,保卫皇城,守护天子。 “是错是对,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禄安王谋反已成定局。”只要秦煦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大军就会蜂拥而上,将禄安王以及他的叛臣通通拿下。 而禄安王看着英姿勃发的秦煦,也深知他是没有了退路,就是负隅顽抗都不一定能从秦煦手中逃出去。 秦煦是陛下教出来的,城府与手段也不输天子,不然也不会跟天子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他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原本的信誓旦旦,只恨自己刚才没能手刃陛下,至少,杀了他自己也才痛快了。 他如履薄冰这么多年,原以为是韬光养晦,终有一日能一鸣惊人,可没想到,自己终究是技不如人,纵然有着大好的天时地利都不能够完成他的夙愿,而他这些年的隐忍不发终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心中甚为悲凉,却毫无悔恨之意。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定然赌得起就输得起! “今日算是我输了,但不是输给了陛下,而是输给了少年的自己,没能狠下心勇闯出另一条路来,至少,这一条声吞气忍的路我走输了。” 说完禄安王深深的看了一眼秦煦背后恍恍惚惚的宫宇高楼,他自幼在这深宫中长大,看过无数遍这样的天色,也看过每一个时辰下的皇宫,他自以为是了大半辈子,却也不过是一只被皇宫困住的囚鸟,从来都没有飞离过这个沼泽。 如今,他输了,他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赌上了他在云阳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后人,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一个篡位者,当诛九族,而他的九族里就包含了陛下,却也逃不过他的妻妾儿女因他而获罪。 既然已经无路可退,便就不再强求生路了吧。 人生在世,总得为自己的一次任性妄为而付出代价。 就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之际,他举起锻刀毅然决然的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不怕死,至少在自戕的时候毫无对自己手软。 秦煦本想救下他,可是他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了。而他身后的护卫也是没有想到他会自裁,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动了手。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他落了刀,脖子被他拉开好长一道口子,血水从他的身体里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伟岸的身躯仰倒在地,就此落幕。 秦煦冷眼看着这一切,在他起事谋反的时候,他就已然会猜到自己的结局,要么成事,从此万人之上,要么就是死,被挫骨扬灰。 张自全见叛军首领已经伏诛,余下的虾兵蟹将也就不足为惧,便对秦煦道:“此处下官来善后,殿下去寻陛下吧。” 秦煦点头,调转马头去了玉清宫见陛下。 陛下可还不知道他活着呢,陛下甚至还以为援军是镇北王,也不知在看见他后,陛下是何心情。 玉清宫外的余孽都被秦煦带来的人降服,原本还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官吏看到了秦煦,都几乎是要喜极而泣,或许是为了太子,也或者是为了自己。 秦煦自然也看到了在原地抱头痛哭的官吏,以及几具已经凉透了的官吏尸体,对此大为震惊。他没想到,禄安王会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帝王禅位,也辛亏他是自戕了,不然,他的下场可不会比这些死在他手上的官员好看。 所有幸存的官吏在秦煦下马后,纷纷跪地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是为感恩也是臣服。 陛下原本还坐等着镇北王进宫来勤王救驾,没想到却听到了外面的呼声,那样齐声的高呼,他清晰的听到他们称呼的不是王爷千岁,而是太子千岁,那一刻他几乎是赫然而怒到要摔了杯子。 在没看见人前,他还是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他所想的那般,于是给了李秋一个眼色。李秋得到了示意赶紧出去一探究竟,哪知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人迎面而来。 自外而入之人,脚步声踩在铺满地毯的地上,发出噔噔的沉闷声响,他腰间挎着剑,身后也是两名带刀的护卫。 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他们身上还沾着血点,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弑杀之气。 是秦煦。 陛下寝宫以及大殿,除了陛下亲口允许,谁都不能佩剑,就是侍卫入内面圣都要在门口卸掉自己的武器才能面圣。身为太子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却是带刀进来了。 李秋吃惊的望着秦煦,眼底的惊异之色不比外面那几位侥幸脱身的官吏小。或许是由于太过吃惊,他许久都没有发出一个字,直到秦煦先开口。“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他单膝跪地,并非行的臣礼。 他一身的盔甲,与陛下身上的龙袍不同,却也格外的张扬,似乎是在彰示着什么。 看到秦煦出现的那一刻,陛下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苦心经营盘算的这一场布局,原本以为是他一个人的胜算,没想到,最后却被太子截了胡。 秦煦假死,骗了天下人,也骗了他。 陛下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在翻腾,几乎是要破胸而出。 他有种所有的算盘都竹篮打水的愤怒,自己费尽心思经营的一切,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今日太子救驾,不消片刻,这个好消息便会传出去,世人都要夸赞太子神机妙算、英明神武,忠心耿耿……而他呢,他能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这个大梁将来势必要让太子坐稳了的失算吗? 这场布局,他汲汲营营,从未想到会出这样的差错。 而这件事,他只对镇北王与谢长柳说过,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任何的岔子,可,秦煦还是出现了,他代替了本该出现在这里的镇北王,得到了救驾的英名…… 原本该算无遗策的,就算是他太子没死,太子也不可能及时的出现并且勤王救驾,可是,他不仅是没死,还假死,用假死的消息骗了所有人,这一场螳螂捕蝉的布局,他却做了黄雀,如何能甘心! 陛下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背叛了他的人是谁。 谢长柳,一定是他,除了他,没有人会联合太子一起耍了所有人。 镇北王他毋庸置疑,从不疑他。不管今日出现的是不是他,他都不会去怀疑他,可,谢长柳就不同了,这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他的掌中之物,他没有镇北王那样的忠心耿耿,也没有寻常臣民百姓对他的敬畏之心,他的每一步都不是在他的预料之中,而是在他自己的算计之内。 呵,他怎么就忘了,若非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甘心受自己驱使。 他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他,他会背叛自己,与太子联合也不是无迹可寻。 第289章 陛下意识到被背叛 谢长柳原本就是太子东宫里的伴读,与太子之间,感情甚笃,固然后来谢家出事,谢长柳也就失去了跟东宫的联系,可当年的旧交做不得假,所以说,谢长柳会在帝王与太子之间会选择太子,也并非只是权宜之计。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谢长柳说不得就是太子的人,处心积虑的留在他身边,也的的确确是为了太子。而当初,谢长柳多次承认他愿追随的明主是太子,他却还不信,只以为只要自己做的比太子更好,谢长柳也就会改变当初的决定,哪料啊,这效忠无关明主与否,而在于其人是谁。 他早该想到的,为何在告知谢长柳自己的计策后,太子坚持出京御敌,为何蜀中传来太子身故的消息,却并没有尸首运回,为何在他的布局里,谢长柳只安安心心的做着他的棋子,为何太子罹难,谢长柳却不闻不问……这一切,都不同寻常,可他却并未察觉出不对。 想他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却在谢长柳手里上了一回当。 这一场布局,终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叛臣禄安王已经伏诛,还请陛下示下。”禄安王已死,这场动乱也就彻底的结束,陛下看着秦煦,也不知是在因为秦煦的归来而激动还是因为禄安王自戕的缘故而大喜大悲,忽然神情一滞,一口鲜血便从他口里喷出,一点点的洒在摊开的书页上,晕染成了红梅般的生机盈然…… 一切都来的出其不意,秦煦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帝王病发。 以前,陛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将自己的病情瞒得严严实实,而这一次,他为了设计诱导藩王入局,才大肆宣扬出自己的病情,让原本的一些人,既是信了帝王的病情,认为他是时日无多,又在谨慎着帝王是在装病设局。 他虽然从谢长柳口里得到了陛下是真的已经病入膏肓的实情,可亲眼所见,还是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在他的眼里,陛下是一个无论何时都不会表露自己的情绪的人,就是生病都会选择隐忍不发,他一生那般要强,可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目睹帝王吐血,李秋哭天抢地的扑了过去,似被人掐住了咽喉般,沙哑的低吼:“陛下!” 一口淤血吐出去,帝王陷入了晕厥。 李秋捧着他的头颅,一时间慌乱的不知所措,帝王发病的突然,毫无征兆。以前陛下虽然也是恶疾在身,可好歹用药也能缓解,然近日来却是病发得越加反复,今日已经是陛下第二次吐血晕厥了,依照这么下去,陛下的身体怕是越加不好了。 固然是因为帝王发病而陷入了慌张,可好歹也是陛下身边伺候久了的侍从,稍即就镇定下来,还是知晓给帝王请太医的,他也不知是朝着谁人喊的,“请太医!” 一声接着一声,大殿内此刻都回响着他的声音,特显无助。 可是随即李秋便发现,根本没有人动身,自从帝王晕厥后,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动作,所有人都好似对此视若无睹。太子也是冷冷地站在原地,毫无作为,冷眼旁观。他立即是明白了一切,如今,帝王病重,太子归来,这皇宫里已经没人能听陛下的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的人就已经比帝王更加权威,压迫着原本帝王御前的人。他低头看着不省人事的帝王,由于长期受着病痛的折磨,两颊凹陷,下巴上还沾着血沫,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不管有没有今日之事,这天下以后都是太子的了。李秋在心底替帝王捏了把汗,帝王那般算计太子,如今太子归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了。可帝王一日未退位,他都是天下共主,也容不得旁人来作践,奈何他身无实权,也无法与太子对峙,从而他只得低声下气的乞求太子。 “太子,陛下如此,怕是熬不过多久了,算是您体谅陛下,让人去请太医来吧!”陛下如今的情况,纵然是太医来看过,也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这大梁以后势必都是他秦煦的了,也只求,能让陛下多活几日。 秦煦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在帝王见到他后的态度,他就知晓陛下其实是更想自己死在蜀中的。 他见到自己的出现,分明也是勤王救驾的,可他没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没有对他护驾有功的高兴,至少外面那些朝臣都是真心实意的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表现出高兴的模样,他的出现,是救了他们所有人,也是救了大梁。可他没有,他眼底只有意外与愤怒。意外自己为什么会还活着, 意外这一场成竹在胸的布局为何有自己的出现;愤怒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愤怒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搅了他的大局。看吧,分明是一对父子,可却宛如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秦煦望着那已经不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已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心中复杂得不知自己如今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这一生,前半生都在渴求着帝王家的亲情,渴求着身边人的重视,可最后,父子不是父子,亲人不是亲人。 谢长柳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一开始没有请命去蜀中,今日他就是被陛下踢出去跟叛军斗争的弃子。而他在蜀中与谢长柳联合的假死之计,骗过了陛下,也并没有得到他失去儿子的悲痛,只有利用,利用他的死亡,大做文章,叫藩王放下警惕。身为他的长子,出生在他最重要的那一年,可,他的死都被他利用的淋漓尽致。 呵……这便是天家…… 皇陵九死一生后,他就清醒了,彻底的清醒,这世间,能信的人唯有自己,能爱的人也唯有自己,他与陛下之间,终究是先君臣再父子。 李秋望着还不动作的秦煦,以为他是要借此机会上位,心中更是大惊失色。叛军逼宫,如是陛下出了什么意外,无人会想到跟太子有何关系,只要帝王殡天,太子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登基称帝。 如果太子拒不给陛下请太医来看诊,谁又能阻止得了呢,陛下如今的情况,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就算醒来后,怕是也已经无力继续上朝开治了。李秋心一点一点的凉下去,替陛下悲哀,可怜着这一对父子,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最后当真就是不死不休了。 可秦煦也并非就是要让陛下这么死去,他回了头示意身后的人,他的侍卫领命而去,去给陛下请太医来看诊。 在这一刻,李秋的想法其实是与秦煦不谋而合的,看着陛下如此,秦煦真有那么一刻的想法就是让陛下这么静悄悄的死去,反正,他死了,这个陷害国君的名声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毕竟逼宫的是禄安王,史官们口诛笔伐的对象也只会是禄安王,而他是临危受命,勤王救驾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于自己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他内心也挣扎过,却并没有就这么放任陛下去死。 他要陛下继续活着,至少活着看到他顺利的登基称帝。 谢长柳到了玉清宫的时候,秦煦已经带人剿灭了所有的叛军,他的侍卫们正在清理着一地的尸体,原先那些躲着不敢出来的宫人们也纷纷出来各司其职,就着夜色打扫着地上的血迹。 地上还摆着好几具尸体,用的白布盖着,于其他的横七竖八的叛军尸体不同。 谢长柳想起了华章的话,他说,阿眠也被叛军抓走了,而既然已经到了,他也就顺道替他找下阿眠,只是他一个个揭开白布,可却并没有看到阿眠,反而是看到了禄安王的尸首。 也算是一代枭雄,敢于起事谋反,最终的结局却不过是败北后的自戕。 可怜、可恨。 而左右都已经找过,并没有看到阿眠,也就是说,阿眠并无生命危险,至少也是个好消息。 他问着正在处理尸体的一个将士。“可有看到一个少年?” 那将士还特意扫视了一圈众人才回话。“少年?没有,救下的都是一些年长的官宦。” 说不定阿眠并未在此处,他也不能真的就去给华章找人,也就作罢了。 谢长柳站在原地,目光落到了那半阖的大门上,他知晓秦煦这时候是在大殿内面见陛下,但是他并不打算进去。陛下身边的护卫个个都是大内高手,想来陛下也是安然无恙的,再说了,自己现在进去可就是碍眼了,陛下若是见了自己,该是会气的摔杯子吧。 在见到秦煦出现的那一刻,陛下就已经会明白的,明白着他算计着自己,自己却也算计了他。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他利用自己对付他的心腹大患,自己也利用他的野心对付了他的敌人,如今,叛军已经伏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纵然是陛下有怨,也只得作罢了。 谢长柳看着他们清理着地上的尸体,宫人们心有余悸的泼着水清洗着地上的血迹,还有几名死里逃生的官吏坐在角落里,等着宫内宫外所有的叛军被清剿干净,他们也才能放心的回家。 谢长柳看到了华章的父亲,也就是华从文,他挤在一众的官吏里,面色惨白,目光涣散,该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心动魄里回过神来。 华从文平复着自己惊惧的心境,与其他幸存下来的官员抱团取暖。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皆是他们亲眼目睹咽了气的,差一点,死的也就是他们了。劫后余生的侥幸感,让他们倍感珍惜往后的人生。方从染着血迹的白布上收回视线也就看到了谢长柳,他其实也见过谢长柳多次,几年前就见过,这半年也见过,不过都是他远远地看着他。他清楚谢长柳的身份,不过,却一直都为他缄默不言,不曾向任何人表示过谢长柳的身份与存在。虽然不清楚他跟陛下、跟太子之间有什么,可这会儿却提刀出现在了宫里,想来也是参与到了清剿叛军一事中去。正想要上前跟他说几句话,就看到有人朝谢长柳走去。 “长柳。” 谢长柳应声望去,“花盏。” 花盏并不意外谢长柳为何出现在这里,毕竟这份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计策还是他给出的。 他见着地上的那几具血淋淋的尸首,也是皱起了眉,叛军入城抓了不少的官吏,用以威胁帝王,想来便是已经遭遇不测的官吏们了。“那禄安王也是够狠的,居然能想出挟持官吏来威胁陛下就范。” 禄安王身边也是有卧虎藏龙之辈,就是他自己想不到这个阴招,也自然是有的人给他出谋划策。 “但也显而易见的,陛下不吃这一套。”若是这样就能威胁到陛下,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的人为他而丧命了。 叛军一事结束后,应该就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吧,届时,太子稳坐储君之位,什么牛鬼蛇神都不能撼动太子的位置了。花盏忍不住感叹,“都说伴君如伴虎,也就你敢算计陛下了。” 当时,在知道谢长柳的这一出计策后,他尚且有过犹豫,生怕谢长柳一个行差就错就把所有人都拉进了阴沟里。但,他也的确够胆大,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两人并肩站在玉清宫门前,这都已经是大半夜了,明日一早,准会又是一片新天地。 “对了,找到秦霜了,还有十皇子。” “那我过去。” 十皇子失踪,陛下并未寻人,在陛下眼中,十皇子的生死都没有他的大局重要,而如今禄安王已自裁,世子秦霜自然也不能幸免,就是他自己不认罪伏诛,国法也不会放过他,加之,他还挟持了十皇子,更是罪上加罪。 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如今藏身的地点,而现在宫中也已经有秦煦坐镇,不需要他了,他便去解救十皇子。 花盏看着不受羁绊的谢长柳,走的分外洒脱,一点都不像是经历了暴乱之人。 第290章 军师 “殿下还没有出来,你就不怕……”花盏刻意隐去了后半句话,可谢长柳也明白花盏的担心。 “怕什么?怕秦煦会杀了陛下?还是怕陛下会杀了秦煦?” 花盏笑而不语,但显然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玉清宫内就陛下跟太子在,要是谁出个什么事情都不好说。 然谢长柳却没有花盏的这份操心,如今,不止是陛下,秦煦都很清楚他们的处境,胜负已分,陛下虽胜尤败,而真正的赢家是东宫。况且陛下是什么情况,谢长柳心底一清二楚,他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跟秦煦斗一斗了,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安于现状,认命。 “陛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病重的消息可不是做给世人看的。” “而秦煦,或许是恨陛下,可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了陛下的命,至少,才发生禄安王谋反的事情,这个烂摊子,可要丢在陛下自己手里去收拾。” 秦煦可不要才登基就要处理藩王反叛的乱子,不然他的时代开头就有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不会影响心情呢。 一个时代的崛起,可是从开始就精打细算的。 “我见完太子就去寻你。”他此次前来便是回来复命的,太子交代他的事情已经办妥当,等见完太子,就能前去助谢长柳一臂之力。 秦霜是禄安王的儿子,如今禄安王已死,他少不得会跟人鱼死网破,届时,十皇子的人身安全可就不保了。 谢长柳知道他是打算来襄助自己,但,如今才解决了叛军的事情,扫尾的事情繁多,大家都是有的忙碌,谢长柳领了他的好意。 “你若是忙,不必来寻我了,我会看着办的。”无非就是拿下秦霜从他手里救出十皇子罢了,自己还是有成算的。 “那你且先走一步。”花盏知晓谢长柳这人,说不要人帮就是不要人给他出力的,花盏也就不再强求。 等谢长柳过去的时候,才知,秦霜已经被人逼上了摘星楼。 他授意带走了十皇子,本来是在内人的帮助下出宫,没想到,后来宫门都起了暴乱,他无法趁乱离开,于是一直都潜藏在宫中,试图寻找机会出宫与他的军队汇合。可是,后来西华门突然被炸,他最后出宫的机会都丧失了,一直辗转在宫内,直到被禁卫发现踪迹。 谢长柳赶到的时候,秦霜推着十皇子在摘星楼上的廊道上,把人压在矮小的栏杆上,随时有准备把十皇子推下楼的准备,众多的侍卫都不敢上前,生怕秦霜会一不做二不休跟十皇子鱼死网破。 秦霜已经是困兽之斗,他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死路,只不过是多拉一个人陪他共赴黄泉的差异罢了。 十皇子被秦霜从宫里骗走,一开始他以为秦霜是真的如他所说是带他去找父皇,可后来他不让自己离开,还非要拉着出宫,他就明白了,秦霜是骗他的。后来有好多的侍卫都在抓他,他还动手杀了人,直到挟持自己上了摘星楼。 “先生……”看到谢长柳来,十皇子瞬间红了眼睛,想要挣脱秦霜,奈何比不上他的力气,被秦霜死死的摁住,还用刀子敲打他的脖子警告他不要乱动。 谢长柳看着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伤口的十皇子,压抑住了眼底的愤怒。 “世子殿下,你身处的位置是摘星楼的第九层楼高,一旦你跟十皇子掉下去,非死即残,你确定你要跟人鱼死网破吗?” 想来他是想要爬到更高的,奈何到了第九层就被追来的侍卫截住,于是便在这九层的高楼上,与侍卫们对质。 如今他是插翅难逃,只要从他手里救出了十皇子一切都好说。 秦霜脸上满是激愤,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想来也已经是负隅顽抗了。他知道谢长柳,当初就是他把他接进宫的,加之如今自己现在的窘境,他更是厌恶此人。“呵,他们说我父王已经伏诛了?究竟是不是这样!说啊!父王到底怎么了?” 谢长柳微微拧眉,他没想到已经有人提前告知了他禄安王已经自戕的事。 看来禄安王的死对他来说是一场不小的打击,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刀,好几次都从十皇子的头上堪堪划过,谢长柳生怕会误伤了十皇子。 他与秦霜见过几次,比起秦郦的忍辱负重,他反而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有心眼但无什么手段,要不是背后有禄安王顶着,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而他却能想到挟持十皇子出宫,无非就是有人授意,可,让谢长柳奇怪的是,他既然已经挟持了十皇子,为何不是带着十皇子去玉清宫去用以去威胁陛下,十皇子的命可比那些朝臣的命值钱多了。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处心积虑的带人出宫,带十皇子出宫是要交到谁手上? 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谢长柳便实话实说了。“他们说的没错,禄安王谋反,见援军抵达,他已是困兽之斗,便自裁谢罪了。” 秦霜听后,却宛如暴怒的困兽般癫狂,瞪着一双赤红的双目,红了脖子。“你骗我!父王不会输!军师说了,帝王昏聩无能,朝廷无兵今夜父王一定能成事!” 秦霜一直在重复那句话,什么军师说的,什么不会骗他。 谢长柳听的云里雾里的。 “什么军师?”谢长柳向着背后的一人问,他并不知此次禄安王起事是什么军师的安排,如果是那军师的授意,那他人呢? “不清楚,不过听俘虏的意思,此番起事,便是有一军师在从中出谋划策,一路从云阳能顺利的杀到汴京来,都是军师给的主意,不过,他并未跟着大军进城。”那侍卫把自己所知的告诉给了谢长柳。 谢长柳听后,心中的可疑愈发的深了。 禄安王有幕僚并不稀奇,这人有能力助他杀到汴京来,想来也并非是什么泛泛之辈,只是,如今禄安王兵败,他却能及时躲起来,是留了后手还是够侥幸的。 看秦霜的意思,不止是他,禄安王应该都十分的信服那位军师所言,尊他为军师,言语中都透露着强烈的遵从之意,由此可见,禄安王挟持官吏威胁陛下一事想必就出自这位军师之手,以及秦霜挟持十皇子妄想出宫该是也是授了这位军师的意。 如此看来,这位军师,想来很熟悉王室的情况,况且还能说动藩王,手腕不小。 秦霜好似已经陷入了癫狂之中,禄安王的死到底来说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而十皇子被他推在栏杆上,抵住了肺部,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秦霜还处于疯魔中,完全没有顾及到十皇子的情况。 “霜世子,我想你该冷静下,毕竟你父王虽是死了,可你的母族皆在,你的嫡母庶母以及兄弟姐妹都还在云阳呢。” 闻言,秦霜眼神阴狠的盯着谢长柳,好似他就是那个刽子手般。“呵,你们就没有其他本事了吗?用他们来威胁我?” “我们既然敢出兵,早已经是置死地而后生。” “而如今兵败,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也逃脱不了,他们反正都是一死,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得了我吗?”说着秦霜手中的刀子就越发的逼近了十皇子的脖子,恐吓着谢长柳。因为他清楚,谢长柳能出现在这里跟自己谈判,那就说明,他在乎十皇子的命,既然是在乎,那就是他现在能够拿捏的。 如今人在他手上,十皇子的是死是活得看自己。 谢长柳敛去了脸上的忧色,在他看来,秦霜不过是色厉内荏之徒,尚且没有秦郦的睿智,如今敢恐吓着他,也不过是仗着手中有十皇子。 十皇子的命,于陛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于秦煦来说更加没有可用的价值,所以说,他现在就是死在了秦霜手上,也不过是给云阳多扣一项罪名,让禄安王几代人受尽唾骂,留下永存历史的骂名。是以,现在就是秦霜要杀要剐,谢长柳都该不会有什么担忧的,而,或许如今想要十皇子活下来的也只有他了。 这皇家,都是算计来算计去的,没有一个真心之人,可十皇子年幼,从未参与到这权利的斗争中去,若是让他成为这皇权斗争的牺牲品,何其无辜。 陛下如今已经势弱,十皇子也不再是陛下的依仗,离那储君之位也已经彻底的失去了可能,他活着,日后也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就是今日死了,也不过是给史书润色。可到底是一个无辜的孩子,都说天家无情,可也只有活着才有真情在。 这半年多来的生活,对谢长柳来说,是不一样的人生,十皇子的天真无邪是他一直想要守护的,他看着十皇子,也才能从他身上找回当年阿眠的感觉。是以,谢长柳并不想他死。 “的确是威胁不了,可你家中的弟妹年幼无辜,尚且还有个襁褓中的弟弟,虽然大梁律法严明,可对于这等年幼的小孩并无死路。” 秦霜有瞬间的迟疑,他的确不怕死,能够被立为世子,能够跟他的父亲参与到谋权篡位中去,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他不怕死不代表没有真心,他的家人、弟妹,有的不过嗷嗷待哺的年纪,却要因为他们的行差就错而付出代价,他又如何能忍心看着他们为了他们的错处而丢掉性命。 见着秦霜已经有着动摇,谢长柳便继续循循善诱。 “你觉得,是带着十皇子一起死了,然后你在云阳的亲眷都死无葬身之地来的好?还是放了十皇子,可保你在云阳的弟妹可免死罪呢?” 秦霜看了看在自己手中的十皇子,迟疑不定,若是能用他一条命换取他家中弟妹的性命,的确值得。 谢长柳看他已经开始动摇,便趁机靠近,预备从他手里抢过十皇子再说,哪知甫一走近就被秦霜发现,反而是让他生起了戒备。 秦霜掐着十皇子的腋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抵住背后的扶手,他十分警惕的盯着谢长柳,把十皇子推出了栏杆外,上半身都已经悬在了外面,大有谢长柳再敢靠近就要把他推下楼的架势。 在发觉到谢长柳的意图后,他就全然清醒过来,差点就中了谢长柳的计。 “我差点就信了你了。”他手里有十皇子这个人质在,可抵得过任何刀兵,而只要失去了这个人质,他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什么可以让弟妹活命的话,都不过是他谢长柳的缓兵之计罢了,他要是放了十皇子,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而自己都死了,他们哪里还会应诺答应放过他的家人呢。 “你是陛下的走狗,怎么可能会为我着想,你不过是想要他活命罢了。”秦霜刀子尖抵着十皇子的脖子,已经刺破了他白嫩的肌理,豆大的血珠子从伤口处冒出来。 谢长柳嘴角抿起,脸上从一开始的谨慎转变为凝重,到如今就只有无所谓的态度。他把视线从十皇子的伤口上移开,漫不经心道: “你既然不信我的,那十皇子,你想杀便杀了吧。” 此话一出,不光是秦霜露出了质疑的神色就是身后的一众侍卫都对谢长柳十分不解。他们的出现不仅是为了拿下逆党秦霜,更是要从他手中救下十皇子的,哪成想,谢长柳居然会这样说,要舍弃了十皇子的性命。 十皇子也是听懂了谢长柳的意思,那一瞬间,脸上的害怕之色顿时变得惊愕。 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看了又看谢长柳,好似是在询问他当真是这个意思吗?当真就是没有要救他的吗? 他以为他的先生是来解救他的,可是, 他听到他方才说,让秦霜杀了他,他是那般无所谓的态度。 秦霜打量着谢长柳,脸上浮现出质疑,他猜测这一定又是他谢长柳的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为了骗他好放了十皇子。 谢长柳抱着胳膊闲散的靠着栏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一个。 第291章 摘星楼救十皇子 “十皇子是死是活,其实都不重要的,一个年幼的皇子罢了,你觉得,宫里死的皇子还少吗?”他说的轻飘飘的,好似那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他的命跟那掉落的树叶一般不名一文,却也同时把十皇子贬的一文不值。 “他要是死了,也不过是让你们云阳罪加一等罢了。” 谢长柳刻意的点明,十皇子的命不值得他费尽心思做这一切。可这一切落到了十皇子耳里,却宛如锥心之言。 他失望又无措的垂下了头,垂头的那一瞬间,眼泪砸在了地上。原本他还对先生有所期待,认为他可以救下自己,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先生眼里,是死是活都不值一提。 他知道,父皇有很多的子嗣,自己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大的孩子,可是父皇很疼爱自己,先生也喜欢自己,太子哥哥也一样喜欢自己,所有人的喜欢让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没想到,原来是没有人真正在乎自己的。 谢长柳语气过分的轻松,跟此刻紧张的局势形成鲜明的对照。 “你可以用他来威胁我,但,你用他威胁不了陛下,威胁不了太子,这天下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所以啊,你要趁着我还在乎十皇子的时候最好放了他,不然,等……”谢长柳差点就说出太子一词,可随即想到十皇子还听着,这要是带上了太子的意思,十皇子少不得开始要从心底戒备起秦煦,于是便立即改口。“等陛下的人到了,他就只指望你死了,至于十皇子,陛下不缺儿子的,你明白吗?” 秦霜哪里不明白,宫里已经有了太子,十皇子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 原本挟持十皇子还是因为听说太子已经身故,陛下膝下唯一能继承宗祠的唯有十皇子。可是如今,太子尚且都能死而复生,那他此番归来又岂会让人拿捏住他。或许对于太子来说,十皇子死了对他更有利。 是以,如今他手中的十皇子,并非就是他能够自保的武器,或许还是索命的利器。 秦霜如今已是困兽之斗,他放不放十皇子都已经没有第二条路选了,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就好比这高楼,来去无路。也不知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受够了刺激,他大笑着丢了手中用以挟持十皇子的刀子,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霜是要放弃抵抗的时候,却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状似火折子的东西。 谢长柳看着那东西皱了眉,秦霜此举无异于是想引火自焚。这摘星楼已经是老旧的建筑了,虽然都有及时修缮,可一旦生起大火来,势必将会被付之一炬,但,如今他们人多势众,及时救这点火还是不在话下的。 谢长柳冷眼旁观着秦霜负隅顽抗,就看他能用这点火折腾出什么水花来。 秦霜自嘲,原本信誓旦旦的要成事,结果,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谢长柳,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说的每一句话虽然都很可靠,但于我来说并不可信。”谢长柳是陛下的人,而陛下那样的伪君子,怎可取信,固然十皇子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他也是没有活路可走的,既然如此,那便拉着所有人跟他一起下地狱吧。 说完秦霜就将引燃的火折子丢在了地上,火舌一点点的在吞噬着老旧木材,燃烧的速度并不快。谢长柳以为他是妄想用这点明火就引燃整个摘星楼,与他们同归于尽,那就是在痴心妄想了,西华门的爆炸尚且都没有引燃左右的宫苑,何况这点明火,一人出点力,都足够扑灭了它,根本不足为惧。 就在谢长柳讥讽他已经是黔驴技穷的时候,哪知,下一刻秦霜却是说出了一句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惊天霹雳之言。 “这楼里已经事先埋了火药,如今我点了火,不止是他,你们也要跟我陪葬!”秦霜已经自知是无路可退,既然要死,就何不拉些人陪葬,也不枉费他拼死斗了这么久。 此言一出,宛如落地惊雷,原本还冷静自持的守卫纷纷都恐慌起来,寻找着肉眼可见的地方却不见有被隐藏起来的什么火药。谢长柳狐疑的扫视了一遍四周,都开始怀疑压根就没有火药。秦霜哪里就来的火药,还能事先埋在此处,毫无道理,他又不是能未卜先知,若是能够,岂会连自己的命途都不自知。 秦霜看出谢长柳脸上的质疑,他也不透露火药的位置,而是玩心大起的叫众人去猜测。 “你们猜火药在哪?” “你们说,会不会在你们脚底下?”秦霜点着他们脚底的方向,吓得众人开始慌不择路的逃窜,分明是口说无凭的话,却没有一个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宁愿信其有,不敢信其无。在他们逃窜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想着的是上前去将那点明火扑灭,以绝后患。 秦霜看着互相推搡着要下楼的人,止不住的仰天大笑起来,好似在他眼里,没什么比看这样的闹剧更加让人开怀了。 而谢长柳却是唯一一个没有半分动摇之人,他巍然不动的立在原地,一点都没有畏惧秦霜口中的火药。 他不信,秦霜能够事先将火药安排在这里,也不信,秦霜手里有火药。 就在秦霜欣赏着所有人的惊慌失措的狼狈时,谢长柳却是迅速移动脚步向他而去。 谢长柳出其不意的掌风中,凌厉中透着毫无章法。 位置与对手都限制着谢长柳的每一个动作。 秦霜也是堪堪的躲过去一招,差点就受了谢长柳的偷袭。他钳制着十皇子后退,避开谢长柳的攻击。他已经丢了手中唯一的武器,如今手中就只有十皇子这个人质在,以及其他人都信以为真谢长柳却不置可否的火药。 让秦霜意外的是谢长柳居然会武功,之前见过的时候,只觉得谢长柳不过一介文人,除了说话慢条斯理了些,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内功在身上,只如今才暴露了出来,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功夫,难怪会不惧他,敢于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同他对峙。 “没想到,谢先生武功也不错。”如今他的手中有十皇子,谢长柳还不敢太造次。虽说先前谢长柳表现出了一副对十皇子无关紧要的态度,可他也不难从中看出来,谢长柳的确是最在乎十皇子的人,至少,比那些口口声声要救驾却怕死的人要强多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就多了。” 谢长柳冷笑,二话不说的朝他继续击去。由于要避着被他挡在身前当盾牌的十皇子,行动间难免受到阻碍,是以次次都能叫秦煦毫发无损的避开。 “助你挟持十皇子出宫的人是葳蕤宫的主子吧。”宫里都是陛下的亲卫,要悄无声息的挟持走十皇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本身质子就被看的严,秦霜却顺利的能从宫苑里逃脱,他不信秦霜有这样的本事,他只信,秦霜的背后是有人在襄助。 而这个襄助的人选,不由分说的就联系到了小詹妃身上。 小詹妃亦正亦邪,虽说并非真心的帮助禄安王造反,可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此番藩王的起事,好似都是在小詹妃等人的意料之中,也不难猜出,她的参与。而她既然是叔父的人,那此次藩王起事,说不定就是有叔父的手脚,既然如此,她势必是要给藩王行了便利。在一开始得知十皇子被秦霜带走的那一刻,谢长柳就猜出了其中定然是有小詹妃的出力。 “你……”秦霜没想到谢长柳居然这么轻而易举的就猜到了襄助他的人是谁,眼中透着不可思议,早就听说谢长柳睿智城府非同寻常,却从未得见,今日算是开了眼,这样的人,可惜是替了那昏聩的帝王卖命。 谢长柳没有理会秦霜的意外,则继续道:“你说的军师,是不是一位姓周的先生?” 这下,秦霜是彻底的乱了阵脚。“你怎么知道……” 他的军师,的确是一位姓周的先生,早年就在暗中帮助父父王做事,这次的起事也是他的主张。而知晓军师身份的人并不多,军中的人都统一称呼他为军师,无人连名带姓的念过他的名字,自然也不可能透露出去军师的身份。可是,这些,谢长柳又是怎么知晓的?当真就是能掐会算、无所不能吗? 看着秦霜那自乱阵脚的样子,谢长柳就已经能肯定,果真就是周复在背后撺掇的禄安王起事。 他趁着秦霜失神的那一刹那,直接不由分说的一刀插在了秦霜露出来的肩膀上,秦霜吃痛,松开了钳制十皇子的手去捂自己的伤口,谢长柳从而得到机会将十皇子从他身边捞回来。 他负剑而立,冷眼看着秦霜,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劲敌,一个毛头小子罢了,根本成不了他的对手。“我不是说了吗,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原先他还可以不信,,自认为叔父一生清明,可如今,秦霜的态度也已经表明了周复的确参与到了谋反中去。 他也是在猜到小詹妃跟叛军有关的时候然后就怀疑到了叔父身上,不过,叔父究竟是掺和了多少他并不能笃定,最后也不过是用来诈秦霜的,没想到,他这么禁不起推敲。 只谢长柳始终想不明白,叔父不过是一介商人,为何就要联合逆党乱了这大梁社稷,他作为太平盛世下的得利者,常年行商在外,一帆风顺的人生,不应该会是安于现状吗?至于是什么原因让他生出了谋逆之心呢。 而此刻,方才被秦霜点的火已经越发的大了,在他们搏斗之间,就着风向,迅速的燃烧了一排排的栏杆,火舌吞噬着四周可以燃烧的建筑,浓烟也越加的密集。 谢长柳预备着离开。看着这大火,他依旧没有信秦霜所言的有埋伏火药的言论,若是真有火药,这样的火势怎么可能还不爆炸。 秦霜看着想要离开的谢长柳,却是叫住了他,他站在大火中央,火炙烤着他的四肢,脸上也是红光。“谢先生,你不想知道更多的吗?比如?”比如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不过是要留下谢长柳,让他跟自己陪葬罢了,是以试图用这个话头吸引住谢长柳罢了。 但谢长柳已经不指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线索了,藩王谋反,要去彻查的也不是自己,反正国法在,谁都跑不了;至于叔父的事情他自己会去向他问个清楚的,也不指望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的胡言乱语将自己蒙蔽。而如今十皇子已经被自己救下,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况且这摘星楼已经生了火,这样奇思妙想的建筑怕是要被自此陨落,他还是早点脱身才是。 “我要想知道,自己能去查,就不留在这里陪你殉葬了。”说着,谢长柳揽着十皇子,检查了他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后就要带人下楼。 秦霜已经是避无可避,四周都是熊熊大火,衣裳上也沾了火星子,慢慢的引燃,吞噬着他的身躯。 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身上被火焰炙烤着也无动于衷,眼中满是狡黠。 “可是你已经走不掉了。” 谢长柳不明所以,不过九楼才生了火罢了,要引燃到一楼也需要时间,那个时候自己也能及时出了这摘星楼了。就在他压根不当一回事的时候,却看到火舌已经卷了秦霜的裙裾,燃烧的火焰焚烧了衣料,露出了被他绑在腿上的火药。 谢长柳这时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为何他敢有恃无恐的说这楼中有火药,为何他要跟自己废话,他居然是把火药绑在了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为火药的容器。不成功便成仁,他就没有想过自己活着!不管是先前有没有被人逼上摘星楼,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都免不了一场浩劫。 谢长柳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惊惶,他可没想过,把自己的命丢在了这里。他对秦霜实在是忍无可忍,他可以接受秦霜的猖狂,但不接受他要拉自己陪葬。 第292章 坠楼 如今下楼已经是来不及了,眼见着秦霜要被大火彻底吞噬,届时,他跟十皇子都要成为秦霜的陪葬品。千钧一发之际谢长柳抱着十皇子直接不要命的从已经被烧空了栏杆的九楼跳了下去。 走楼梯,届时火药爆炸,整座楼都会倒塌,他们不是被炸死就是被塌陷的高楼掩埋在里面压得体无完肤。 而选择跳楼逃生是不得已的举措,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选,可纵然,是从九楼跳下去,也不一定能活命,而为今之计,便是赌一赌了。 他刚抱着十皇子从楼上翻身跳了出去,身后就受到了爆炸带来的冲击,将他原本的动作打乱,热浪冲击着他,在空中抱着十皇子翻了一个面,最后不受控制往下的跌落,直到滚到下一层突出来的檐盖,他重重的砸在了房顶上,几乎是要把他的肺腑都撞碎了,身下的瓦片无一幸免,被砸碎后淅淅沥沥的掉下去。他还没有来得及痛呼出声,就不受控制的顺着倾斜的房顶往下滑,在即将掉下去的时候他及时伸出手抓住了翘起的檐角。堪堪的挂在了檐角上,而整个人已经已经荡在了半空中,身下便是七八层的楼高。 上方掉落的碎屑让他不敢抬头看,可往下看的几丈高楼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离死这么近。 十皇子还在他怀里乖巧的窝着,不乱动也不抬头,但是谢长柳也看到了他惨白着的一张脸,定然也是怕的。从谢长柳带着他义无反顾的跳楼开始,十皇子跟他的命就拴到了一起。 谢长柳一手紧紧的揽着十皇子的腰,只有一只手毫不松懈的抓着檐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住了没掉下去。五根手指死死的抠着已经击碎的瓦片下的檐柱,破裂的瓦片刺破了他的指腹,血水由于使力而从伤口溢出来,浸湿了手掌,让他快要抓不住了,若非是指甲陷进去抠着,已经打滑失手了,可固然如此,独独一条胳膊承受不了一大一小两副身躯的压力,就算是现在他挂在了这上面,却保持不了多久这样的动作,一旦脱力,他们还是会掉下去,被摔成肉泥都有可能。 谢长柳满头大汗,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汗水从下颌一颗颗落下去,胳膊微不可察的在打着抖。 碎屑落进了十皇子的脖颈里,痒痒的不舒服,可是他也不敢动,他只敢抱着谢长柳不松手。谢长柳的胳膊扣在他的腰上,很紧,紧到几乎是要捏碎了般。从方才掉下来开始,先生就没有想过松开自己,之前在楼上,先生还说那样的话,他心里还怨怪过先生对自己没有真心,可是现在他才明白,如果先生没有真心,不会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也不会放弃自己。先生之所以那样,都是为了同逆党周旋从而解救自己。 那么多人,都是父皇的臣民,可最后真正留在最后救他的,也只有先生。 他就知道,他的先生同其他先生不同,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很想哭,但不敢哭,他不怕死了,他只是怕,先生跟自己死了。 他听得见有东西掉下去传上来的巨响,如果他们掉下去了或许也会这样…… 谢长柳咬着牙坚持着,至少现在一个缓冲也不至于像九楼直接掉下去摔得体无完肤的强,只是,如今的情况怕是等不到有人来解救他们了。 下面就是七八层楼的高度,已经陆陆续续掉了不少瓦片碎屑,支起的木块横七竖八,掉下去他不能保证都能活着。 由于上面的爆炸,震塌了上面的榫卯构造,这样的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就能建造出高楼,是先辈们的智慧,一直到现今都还有用途,但从而,若失大火,也绝没有完好的可能,好比流沙。上方已经开始崩塌,掉落下不少的瓦片木梁,纷纷不可避免的砸在他们身上,一开始他还能生生受着,最后被一根横梁砸到了支撑着的胳膊,便再也撑不住的脱力松了手。 松手的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了十皇子拥他的力道又大了许多。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坠落的无力感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庆河坠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没做多想,而此时,谢长柳心中祈祷着,一切都听天由命了吧。 他这一生,几乎是做了所有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也陷害了元艻,只要陛下开始清算,元艻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也算是为家人报仇了。 这一仗,他跟秦煦打的漂亮,从此,秦煦再无后顾之忧,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谢长柳!” 秦煦赶来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样一幕, 摘星楼从上往下的开始燃烧,熊熊大火开始吞噬整座楼宇,火光冲天,几乎是照亮了半边天。而在那火中,有人挂在上面,进不得退无路。 一开始谢长柳原本还摇摇欲坠的挂在檐角上,然后眨眼间就毫无阻挡的直直地往地上掉下来,而他怀里还死死的抱着人,这时候了都不肯放下,两个人一起坠落的速度加快,秦煦的手下还来不及布置施救,就听见嘭的一声,人重重的砸在地上,惊起了一地的飞灰尘土。 秦煦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在谢长柳坠地的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思考,也没有了触目惊心。 他仿佛是被人定格住了般,旁边的人都已经迅速过去查探谢长柳的情况了,他才清醒了几分,却手脚率先有了动作,提起内力飞快的向他掠过去。 他望着谢长柳的方向不管不顾的跑去,分明也不过几丈远的距离他却似乎是走不到头。 好似,是自己走了最远的路。 他心中从未有过的害怕……他以为,最害怕的时候是上次自己在皇陵出事的时候,他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无助、恐慌……可是现在看见谢长柳坠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死,而是亲眼目睹谢长柳的身亡。 他喉头几番滚动,像是在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胆怯。 “谢长柳!”秦煦几乎是嘶吼着冲了过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唯有那一声声的如泣如诉。 他惊慌失措的扑到谢长柳身边,花盏带人都不敢动手,生怕是会伤了他,十皇子跟谢长柳俱都已经晕厥,不知情况如何。 看着闭着眼没有动静的谢长柳,秦煦宛如天都塌了。 喉头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把他要说的话都堵在了里面,可明明已经动嘴说了好几句,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害怕到极致,就是失语。 原来,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长柳就彻底的成为了他最不敢失去的人,成为了他,想爱却不知有多爱的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要去抚摸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可在即将触碰到时,却又退缩,他终究是怕的,怕他成为他不敢去想却是的代价。 宫里打打杀杀了一整宿,一切都在天亮后尘埃落定。 逆党伏诛,叛臣禄安王及其世子自戕谢罪,其余罪臣皆被收监看押,除了死了些人,一切都没有改变,天下还是他陛下的,也没有改朝换代。 小詹妃念了一整宿的经,直到扶香来,说是,叛军已被镇压,禄安王已死。 她停下了敲木鱼的动作,睁开眼,动了动跪得麻痹的双腿,扶香赶紧过来扶起她。 “娘娘……”扶香还是担心的,禄安王败了,她们该怎么办。 她们暗中帮了禄安王不少,陛下自然是要清理门户的,届时查出了她们做的事情该当如何是好。 陛下此人,最是痛恨被自己的人背叛,禄安王作为他的手足,却要反了他的社稷,陛下本就会严惩,而他们作为帮凶,怕是也不会落个什么好的下场,打入冷宫是小事,就怕陛下严惩不贷。 小詹妃却比她镇定多了,她真正为做事的并非是禄安王,而是先生,不过禄安王兵变失败罢了,只要先生无事,谁又能查到她头上去。 再说了,如今固然是兵变失败,可陛下以后要仰仗的是她的孩子,这起码,她就不担心。 “慌什么。”她睨了扶香一眼,好歹也是自己身边的老人了,在她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还如此的浮躁,区区小事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替我梳妆,既然动乱已定,该去陛下那问好了。” 陛下带走了她的十一皇子,她总要去看看的。 就在这时,惠音上门了,他身后的嬷嬷抱着孩子,正是十一皇子。 惠音让嬷嬷把孩子送进去,他就站在门边回话。 “十一皇子已经完好无损的给您送回来了。” 小詹妃见到十一皇子回来,甚为高兴,可也奇怪,为何陛下这么主动就把孩子送了回来,难不成是十皇子安然无恙的回去了?是以,陛下已经不再需要她的孩子去安定人心了? 而面对小詹妃的疑惑,惠音只道:“是太子叫送回来的,昨晚到底是惊心动魄,孩子还是在母亲身边的好。” 太子带人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彻底的平定内乱,天亮前太子还去了玉清宫,不过那时,陛下由于发病已经陷入昏迷,那时候都还未醒。陛下得知十一皇子被陛下带到了玉清宫,自然是知晓陛下是生的什么心思。那时,在陛下看来,太子已经亡故,而十皇子落入叛军手中,自然也是凶多吉少的,是以,他把十一皇子带到了自己身边,以防万一。而如今太子既然归来了,主持着大局,自然是不需要一个孩子去安抚谁的,于是便差他把孩子送回给小詹妃。 “太子!”惠音平静的叙述着事实,小詹妃听后一脸惊愕,几乎是花容失色,她自己都未发觉在听到太子后她的失态。 惠音看出了小詹妃的失态,可也只当做视若无睹般继续陈述。 “是呢,太子平安归来,此次平定动乱的也是太子。而且十皇子也被平平安安的救下,如今也被送回了荣晖殿呢。” 惠音一脸得意,比起小詹妃此刻的脸色,简直是截然不同。 小詹妃脸色已经不是难看那么简单了。 她如今内心只剩下震荡不安,他们都失策了,太子没死。 小詹妃只觉得比起禄安王兵变失败,听到太子归来的消息更如晴天霹雳。 原本以为,只要太子死了,陛下也就不足为惧,毕竟大梁就没了个像样的储君,就算十皇子能回来,那也就是个孩子,而陛下已经年老体衰不复从前,他能把持着朝政多久呢,总得有撒手人寰的时候。 可太子活着,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没有胜算了。 小詹妃此刻的心情跟当时陛下见到太子时的心境是差不多的,因为,他们都没有期待太子活着出现。 小詹妃看着呼呼大睡的儿子,已经不复平静。 如今再做什么都是无用了。 翌日,天亮后,一切都尘埃落定,皇宫内外的兵乱都已经被平定,尸体也早已经被处理干净,再不见昨夜与人殊死搏斗的严峻,就是血迹都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除了巡逻的侍卫,不见任何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的安宁。 可所有人都知道,昨夜进行了一场恶战,那被烧成了空架子的摘星楼就是证据,那几家布置着灵堂,响着啼哭声的官吏之家便是证据。 但所幸的是逆党谋反也不告而终,不过最好的消息就是太子还活着,并未亡故。 当臣民们知道他们英明的太子还活着,也是他带领着军队保卫了皇城后,无不是喜极而泣,几乎是奔走相告,皆跪伏在地,口颂‘太子千岁’。 此时,在他们眼中,太子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这也是为什么,谢长柳跟秦煦那般重视勤王救驾的缘由,只有在汴京最危机的时候出现,救下陛下,保卫了都城,才能让世人赞誉,并且永远记得那一次的英武不凡。也才能让他的名字,名留千古,成为文人墨客,史官笔记下的大梁明主。 第293章 弹劾元艻 当日的早朝并未因为陛下的缺席而罢朝,乃是由太子主持朝政议事,在陛下大病期间,太子监国。百官无一有异议,对此心悦诚服。而元艻却始终心不在焉,就是太子凭空出现,勤王救驾的消息都已经无法抵消他此刻的彷徨。 他惴惴不安了一晚上,在听到太子归来的消息后他就在反思,陛下是当真的给自己传了口谕叫他救驾吗?太子带人势如破竹的击败了叛军,如此势力似乎是早有防备,既然如此,当晚陛下让自己救驾意在何为?那谢无极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是否是受了陛下的旨意而来? 昨夜那般险境,他自以为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时机,却毫无用武之地,除却白跑了一趟工部受到了冷脸外,一事无成,既没有帮到陛下什么也没有趁机做出一番丰功伟绩。 而让他真正感到不安的是,他始终觉得自己昨夜的行径是被人戏耍了。 那忽然出现出现的禁卫军,自言是陛下亲卫,交予他玉龙印,说是陛下口谕,却并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的确是陛下的意思,而那谢无极,出现在工部说是要帮助自己,很是了解他的处境以及陛下的心思,可当他在工部碰了一鼻子灰后这人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然后就是听到了西华门被炸的动静。 昨夜也独有西华门意外遭受了火药的冲击,其他宫门毫发无损,若是叛军用的火药逼宫,为何火药不是用在久攻不下的午门而是西华门?而那时间也如此巧合,正是他从工部败兴而归的时候。 他想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其中定然是有着关系的。 工部的几位大卿对他的态度也是颇有意思,或许是已经听说了他昨晚去工部求火药的事径,与人窃窃私语,可目光总是会流连在他身上,然后相继惹来一众人不善的目光,好似他是什么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若是放到以前,受到这样的不敬,他定然是要当即摆出自己的官威的,可时下局势不同,况且他也正为此而忐忑,无心与人计较,他们越是这般,就越是在说明,昨晚之事的确是有蹊跷。 是以,在众人眼里,元艻负手而立,自成一股气场,似一点都不受什么影响。 在当日的朝会上,太子一人独当一面,雷厉风行,对藩王谋反一事,要求严惩不贷,责令大理寺即刻前往云阳侦办,若需要人手可随意调动,所有参与谋反者不可轻饶,依律处置,反王亲眷全权押解回京处置。二来则是对昨夜罹难的官员加以抚慰、追赏。第三,便是对昨晚讨伐叛军有功的将士进行大肆封赏。 太子话音一落,百官皆齐齐高呼“太子英明!” 秦煦站在高阶之上,俯视着文武百官,这一次他的背后没有掣肘他的帝王,而他才是那个说一不二之人。 第一次,他真正享受到了权利带来的快意,万人之上,唯我独尊。或许这也是为何帝王那般重视权力的原因了,这种感觉,是任何一个人拥有过后都不能舍弃的欲望。 就在听完政后,秦煦便要退朝。而作为陛下重病不能主持朝政,太子建国理事,被太子带在身边受到重用的惠音,自觉是有种熬出头的飘飘然,对太子的言行令止十分重视,自然也很有眼色的刚提起一口气要喊一嗓子‘退朝’的时候,却有人捧着笏板站了出来。 “微臣有本上奏。” 秦煦沉稳的声音自上头建极绥猷的牌匾下响起。 “可奏。” “微臣弹劾元侯元艻勾结叛军,居心不良,祸乱朝纲。” 而那弹劾之人正是工部的工部侍郎,早前在入大明殿时,就是他在同人窃窃私语,他也便是工部各部主事的顶头上司,各部有什么事情,自然也越不过他的耳目。 想来就是昨夜元艻到访工部火药库一事已经被那主事上报给了他,是以在今日才会在朝堂之上义正词严的弹劾元艻。 而元艻听到自己被人弹劾,还说他什么勾结叛军,居心不良之类的话,当场暴走,差点摔了手中的笏板,在那一众屏气默声中怒喝: “你信口开河!” 元艻气的脖子都气红了,愤怒的怒目圆睁。 他就说今日这些人怎么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可没想到是来弹劾自己的。而他不过就是昨儿个走了一趟工部,哪里就能给他扣上一个勾结叛军居心不良的罪名了!简直是千古奇冤! 而那工部侍郎却不惧他,面不改色的继续将此事娓娓道来。 “启禀太子殿下,此事非是微臣信口开河,而是在昨夜,元侯私自带人前往工部下辖火药库,假传陛下口谕,拿出玉龙印要工部主事开库取火药。由于叛军袭城,微臣等人势要看护好火药,在所不惜,不可教居心叵测之人窃取,为祸苍生,是以,在无陛下亲笔谕旨前,不可妄动一二。” “当值的主事拒绝了元侯取走火药的命令,却不想,在那之间,已经有人暗度陈仓,在元侯与人周旋之际潜入火药库,盗取了火药,以至于片刻之分,西华门被炸毁,叛军攻入,陛下受困。” 他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道来,从元侯的出现到离开后的西华门被炸,一切都是清晰有据。 其他大臣并不知昨夜还发生了这一档子的事情,当夜,叛军进城,到处抓人,没人敢抛头露面,生怕被叛军抓走,落得个跟那几个被叛军残害的下场。而在那工部侍郎出言弹劾元艻的时候众人就是一副看戏的心态了。 工部弹劾之人如此义正言辞,不似是在污蔑,况且,同朝为官,他们也多少熟知点对方的心性,绝不是什么陷害忠良之辈,而那元艻……元艻啊,当朝的人谁不知道,此人官威大,仗着与东宫与元后的关系,意图与陛下三足鼎立,分治江山!朝廷不少人都被他拉入到了自己的阵营中去,结党营私,一手遮天,无所不为。而这些年来,有不少的官吏因为不服他的权威与迫害而被他下绊子,要么被贬出京,要么辞官归隐,要么就是因为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下狱处置,终究是落不到一个好的。这样罪大恶极之人,如今有人能弹劾他,还是勾结叛军,意图祸乱朝纲的谋逆大罪,一旦被坐实,就是再无翻身的余地。对此,众人还是乐见其成的,一旦元艻被下罪,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而他们也就不再继续受到元艻的迫害。 此刻,原本那些与元艻为伍的官吏都无一人敢吭声,毕竟是谋逆大罪,谁敢轻易的给自己招惹是非。 若是元艻当真无辜,自然是有的人去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而若是不无辜,那他们定然也是要尽快与他划清界限的,生怕因为往事的苟合而受到连累。 而元艻却被那侍郎所言气的几欲要跳脚,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走了一趟工部而已,西华门被炸的名头就扣在他了头上,什么遣人偷窃火药,都是污蔑!再者,他的确就是受了陛下的口谕,怎会是假传口谕!此人简直就是在信口雌黄! 被人污蔑的感觉当真不好受,他此刻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不是头一次被人弹劾了,若是放在当年,他根本不足为惧,可当下时局不对,藩王的事情还未彻底结束,陛下病重撒手不管,太子监国,而他跟太子之间早已经是毫无情义可在,如今他一旦踩失了脚,有的是人落井下石,是以,他不能够输。 这一场没来由的弹劾使得元艻极力的压抑着胸中的怒火,若非已经是权势更迭,这大明殿早已经不是他的一言堂,他何必能听到他人对自己的污蔑。当即就要疾言厉色的反驳。“你信口雌黄!本侯乃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救驾!乃是天子之令,怎可违背!本侯虽然是到访了工部有要取走火药的意图,可也是为了驱逐叛军,保护皇城!岂是你口中的居心叵测?再者,本侯并未取到火药,至于你说的什么被人潜入火药库窃走火药,炸毁西华门的行径,更是子虚乌有之事!那也是你自己看管不力,怎可也作欲加之罪!” 他没做的事情自然是不肯认的。 面对元艻的否认与据理力争,那工部侍郎则是不理会他的嚣张,朝着太子三拜,虔诚至极。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分掺假,若是口说无凭,太子可着监察司彻查。元侯昨夜有持玉龙印到工部,不过主事昨夜已经看过,元侯所持的玉龙印才是仿造之物,由此可见,元侯的口谕也是徒有虚名。” 如今,不止是他假传圣意了,就是玉龙印都是仿造的,属实罪加一等。 那玉龙印乃是天子之物,象征着天子敕令,元艻若是拿了个假的玉龙印,那这其中就说不清了。 秦煦却从一开始的惊讶这弹劾之事还跟元艻有干系,到现在听到工部侍郎的义正辞严后无动于衷了。 昨夜元艻有做什么可没有人顾及到,而工部既然有人证物证在,元艻也有承认现身工部一说,就足以说明,他昨晚并不安于室。 叛军攻袭皇城,人人惧死,他却说他领到了陛下的口谕前去救驾。对于这一点,秦煦心存质疑。 陛下究竟有没有找元艻救驾,无从得知,毕竟如今的陛下可不省人事,没办法站出来给元艻作证词的。可,若是陛下当真有找元艻……秦煦微微眯眼,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陛下可真不好对付,既然打了两手的准备,一面让镇北王暗中回京救驾,一面若是还要元艻救驾,他是要有备无患么。可,那玉龙印又是怎么回事,若陛下当真有叫元艻救驾,可不会弄一个假的玉龙印让他去吃闭门羹。 如今秦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切或许现在光凭他们两人所言并不能够证实什么。 他从一开始也不插嘴,任由元艻跟人争辩,看他从一个处变不惊的模样到谈虎色变。 在听到说玉龙印也是假的后,元艻有稍即的怔住,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指着他义愤填膺的怒斥:“你污蔑本官!”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污蔑。 此刻,固然他面上如何的义正辞严为自己解脱嫌疑,可心底却是已经有所质疑。关乎玉龙印,他其实也并不能肯定真假,毕竟,玉龙印相当于玉玺,他哪里能接触过,不过也就是先前远远见过。而那一晚,有人拿着玉龙印前来,说是天子口谕,他当时被其他心思蒙着,只觉得跟他见过的玉龙印一个样式,却也辨不清真假。可陛下给的他从不怀疑,加之,那时候陛下的确受困宫中,陛下会托人找上他,也不算什么坏事,他也只当陛下是骑虎难下,只得有求于他。如今,既然说口谕是假的,玉龙印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本官是接到陛下口谕救驾的!那玉龙印乃是陛下的亲卫所给,如何是假!” 他的声音回响在大明殿内,掷地有声, 他依旧为着自己的清白做着据理力争,他扫过满殿的大臣,原先那些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之人,如今却一个个的扮演着鹌鹑,触及到他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进去,生怕被他点到名。 呵。 元艻冷笑,他还没失势呢,这些人就恨不得跟自己撇清干系,当真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是华从文。 他在经历了昨夜叛军屠杀一事后,亲眼目睹了同僚之死,更加对那些谋权篡位之徒深恶痛绝。 “元侯既然说是陛下亲卫传的口谕,何不出去指出,是哪一个陛下亲卫向你传的?” 问到了要点上,人群中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既然元侯如此肯定是接受的陛下口谕,何不把那传口谕之人找出来,对峙便可知真真假假,也不必在这里多费口舌之争了。 然而,这么简单的事情,对于元艻来说却是天方夜谭。 第294章 欲加之罪 “你!”元艻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开始发颤,他在这一刻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是一场布局,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能是谁这么苦心经营的对付他?是陛下还是太子还是其他这些苟合之徒? 至于那陛下的亲卫,他要如何去寻来。 “当晚天色已晚,本官并未看清来人的样貌。”元艻深知自己今日处境已经是众叛亲离的下场,也不得不为自己开脱。 原是他轻信了陛下,这一切并非是自己的名利场,如果是受陛下指使,那个禁卫就根本不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如果是他人要对付自己,那个禁卫的身份就是子虚乌有,自己如何就能去找到人并且还自己一个清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艻一人舌战群儒,却无一人替他说话,可也没有大肆的落井下石,除了一开始就咄咄逼人的那几位,其余人都并不站队。 就是他当初的心腹亲党,乃至他的两个儿子此刻都没有言语,更别提帮他说句公道话了。 元崧从始至终不言不语,在所有人都开始指责元艻的时候,他不说话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冷血无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元艻有今日,并非是无迹可寻,早在他当初专权揽势的时候就该知道,他要么就永远都不要叫人抓住把柄,要么就是一朝踏错,万劫不复。而他,虽是作为元艻的长子,在亲缘关系上,他有站出来帮亲的资格,可,他的理智不容许他做出黑白不分的事来。他们元氏罪恶滔天,早已经是人神共愤,元艻当年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他今日的局面,何尝不是当年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官吏所经历过的悲苦。 清者自清,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元艻可以感受到来自身边人对他投来的目光,或许在此刻,他应当站出来,在他人看来,自己如是真要是元艻的儿子,就要站出来为他力争清白,若是真要大义凛然,做那刚正不阿的明理之人,就该是随同他人一起大义灭亲,指摘元艻的不是。而他却是沉默不语,作充耳不闻,才是他在这进退两难下的唯一可取之处。 他救不了自己的父亲,就一如当初他不能唤回元艻的收手。 而元葳却是早已经望眼欲穿,他急切的想要穿过人群,把自己的目光落到元崧身上,他想知道,自己的兄长为何不出面,可当他想要站出来之际却被自己的身边同僚拉住。 “你父亲的事,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你此时站出去都是落人以柄。” 元葳听到自己的同僚如此告诫他,可他却是难掩自己的激动。“可那是我父亲!” 两人低声私语,周边也是一些对元艻的置评之声。 “你兄长都未曾出面,你又何必强出头。”那人示意他去看前头的元崧。 “你要学会你兄长的稳重,凡事都要明哲保身,如果你父亲真是勾结了叛军意图推翻大梁江山,届时也不用你出头了,你们一家子人都要下罪。” 他们元氏父子三人同朝为官,说句好听的话就是光耀门楣,后继有人,可却各占要职,将朝廷大势占为己有,这对陛下来说,元氏就甚为忌惮。当初陛下对元崧的入仕就很不认同,毕竟,他一旦入仕,那对元氏来说就是如虎添翼,但所幸的是元崧并不与家族苟同,而是自成一系,但这也改变不了陛下对元氏的猜忌。自古以来,家门连出三人同朝为官者都是少之又少,历来帝王最怕的就是这样被朝臣专权的局面。而今日不说他元艻究竟有没有做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只要没有定罪前,他人都该做好明哲保身而不是去给元艻开脱。 这一点,元葳何尝不知,可他却担心孤立无援的父亲,看着他人对父亲落井下石。他知晓兄长不会去帮父亲,因为兄长早就不接受父亲的所作所为,今日的下场,或许对兄长来说,都是皆大欢喜的事儿,可他不同,他做不到像兄长的那般冷眼相待。 最终他的同僚也没有拉住元葳,他捧着笏板站到了中央跪下,就在他父亲背后。 “太子殿下,微臣有话要说!吾父虽重权贪利,可也绝不会行此谋逆之举,切不可听信一人所言,妄定这欲加之罪!” 有人在人群中冷哼,反驳元葳的辩词。 “你是元艻的儿子,自然肯为他开脱,何为欲加之罪,谋逆大事,怎可因小而论。” “如今尚且是已有人证物证,难不成你还要说他们是伪造证词,就为了陷害你父?”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指摘之声,像是锤子一般一下下的砸在元葳身上。众口铄金,这就是父亲当下面对的局面。 他急切的回头看着那半合着眼,不言不语的兄长,可对方却对此视若无睹。 元崧触及到元葳头投来的目光,可他并未回应,他知晓元葳是想自己也出面为父亲说话,可他能说什么,墙倒众人推,他不当那推手,可也不会去原谅一个犯错之人。父亲自幼教他圣学之道,他自觉已经悟了其中的精髓,可父亲却是离经叛道,一步错步步错。 那晚上,父亲的确有出门去,叛军攻入汴京城,人人自危,家中的府兵拼死的护住了一家人,不教他们受到伤害,可其他人却没有他们的好命,落入叛军之手,再次归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们有什么错吗,他们也不过是身为人臣,成了叛军残害的对象罢了。他不知晓父亲昨晚上带人去了何处,可要是真如他人所说,父亲是勾结了叛军,那他今日所受都是多行不义。 而元葳,他分明也深知是非,却更愿力挺自己的父亲,他早就知道,或许元葳是拉不回来了。 他凉凉的看着元葳,大有你要如何就如何的意思,他具都不管,跟他毫无关系。 元葳的心在看到自己兄长那般眼色的时候一截截的凉下去,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兄长都不愿帮助自己的父亲,而是计较当初的是非对错。他还想为自己的父亲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秦会之带领着诸多官吏,纷纷请旨彻查。 “太子殿下,微臣请旨,彻查真相……” 真相是一定要彻查的,毕竟是关乎大梁江山社稷。 秦煦看着众人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现在要求彻查的反应,最让他意外的还是元崧,他没想到,他居然当真就做到了,对自己的父亲袖手旁观。 元葳都知晓站出来为自己的父亲说上一句话,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保持了默不作声。 这样的人,该说他是凉薄还是刚正呢。 “来人,下令由监察司查证,元艻暂且免去职务,等真相查明后再行商榷。” 众人纷纷高呼太子英明。秦煦却是暗自摇头,英明不英明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如今不过就是看监察司能查出什么了。 下了朝后,众人散去,却唯独邱频未走,他等着秦煦。 “殿下。” 秦煦看着邱频,示意他有话就说。 邱频道:“元艻的事情,殿下应该知道,那是长柳的毕生夙愿。” “我当然知道。”秦煦只觉得邱频是话里有话,谢长柳要做什么他当然知道,可,为何要叫邱频来说。 邱频跟着秦煦往外走,如今只要等秦煦登基便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也就算是结束了,而前提却是所有人都达成心愿。 “这件事,微臣以为,殿下知道该怎么做。”邱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秦煦当即顿住,他偏头看向邱频,眼里满是不认可与震惊。 “元艻还当真就是冤枉的?” 朝会上,元艻叫屈,旁人却乐意看着他此般落魄。最后监察司能查出什么还不能提前知晓,可若是没有邱频的提点,秦煦会按章办事,但,邱频的提醒就是在告诉他,元艻的确没有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但,若是要真相为谢长柳好,那最后监察司查到的都是元艻勾结叛党的证据。 这果真就是欲加之罪了,也难怪元艻那般气愤。 他不清楚谢长柳是如何诓害元艻的,在做这件事之前,谢长柳并未同他商议,可看邱频都知晓的情况,谢长柳却是跟他提协商过,两人或许也是已经达成一致,不然也不会让邱频在这个时候来替谢长柳说清楚缘故。 如今,元艻的事情已经被翻到众人面前来,最后的是非定义都在秦煦手上,而邱频并不能确保,秦煦是有要帮谢长柳瞒过去的心思还是要为了他身为上位者的是非公道还元艻一个清白。 “东宫的火药被提前取出了。” “惊鸿已经说过。”应完后的须臾,秦煦便反应过来,“难不成就是被用在了西华门上?他就是这样陷害元艻的?” 关于西华门被炸,秦煦也只作是叛军的手段,没想到,居然会是谢长柳,那之前扣给元艻的的什么伪造玉龙印、假传陛下口谕的罪名,看来都是谢长柳一人所为了。也难怪说元艻给自己辨不清楚,谢长柳怕是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供抓住的小辫子。 秦煦心有戚戚,他早就知晓谢长柳是不会放过元艻的,也终有一日会让元艻跌落云端,只是没想到他会借着叛军的势将他拉下来。 元艻若是给往深了查,身上的罪名不会轻,可其他任何的罪大恶极,都比不上他谋逆的罪孽深重。 “陷害?”而邱频却咀嚼着这个用词,只觉得秦煦似乎并不像谢长柳先前保证的那般会认同他的行事。 在这之前,谢长柳要借机将元艻拉下马,他就说过,这件事至关重要,若是不成,那他就是陷害忠良,届时元艻的罪名都要落到他头上,可他却笃定,元艻是没有翻身的余地的,他信最后秦煦会帮自己。 可,若是他当真认可谢长柳的无所不用其极,怎会用一个陷害的用词去定义这一次的布局。 秦煦的确是不认可的,毕竟,谢长柳纵然如何的耍阴谋诡计,可也要在笔诛口伐之下说得过去,一旦被发现,一旦失策,他有想过自己的退路吗?谁会给他退路?元艻还是天下人? 秦煦自认为还是谢长柳不够信自己,不够信自己能为他出头,能替他报仇。 若是他多信自己一分,若是他能多等自己一些,何必兵行险招。 可如今,已成定局的事情,多说无益。 邱频看着秦煦面色复杂的变幻着,深知他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他当时虽说也是不认可谢长柳的作为,可在帮他与不帮他之间,他还是选择了背弃自己的君子正义。“若是不借此机会陷害他,他要如何才能看着元艻自食恶果,你也知道,他凭借一人之力根本斗不过元艻。况且他父亲至今未洗脱冤屈,您不也知道吗?” 邱频的话里有话,他似乎是在质疑秦煦对谢长柳的承诺,也似乎是在否定他对谢长柳的真心。 他听出了邱频言语里的不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谢长柳。 在此时此刻,秦煦才慢慢的察觉出为何邱频跟自己记忆里的人有那般多的出入了。 在他失忆后回到汴京,邱频便提出脱离印象堂,他那时候不是很明白为何邱频一定要走,真的就是因为华章的所作所为让他寒心了吗,而他离开却是要走了自己在长留殿内的一串玉坠,他当时并无他想。直到如今,他看着邱频跟在谢长柳身后,亦步亦趋,为他设身处地的做着一切,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心思藏的这般深。 他对旧事依旧没有过多的记忆,他不知晓邱频跟谢长柳之间是有如何的过往,但,邱频能对他用情至深,想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 邱频是在觊觎他的人。 秦煦意识到这一点,语气也不复刚才温和了。 “我说过,等我掌权,自然会为他父亲正名的。” 第295章 谷主的提点 他答应谢长柳的事情不会不办,可如何办是他的事情,何必由旁人来左右。 邱频看着他笑并不说话,其意不言而喻。 他不是不信秦煦,而是即将继位的储君,做任何事情都会考虑周全,岂会跟当初一口答应时来的痛快。就好比现在,元艻的事情只要他自己明白,一切都让监察司去查,能查出什么都是压垮元艻的稻草,那便再好不过。 谢长柳全心全意的为秦煦做到如此,为他一路披荆斩棘,保驾护航,如今,秦煦若是继位了,却忘了当初的承诺,届时,谢长柳又要如何给自己叫屈。 论人心这一点,最不可猜的便是帝王之心。 邱频劝不过谢长柳放下秦煦,自己也只能是想着多帮他一把了。 从大明殿出去,秦煦去玉清宫照例看望一下陛下。 自从昨夜在见到秦煦后,陛下吐血晕厥,至今都不曾醒来。 太医们也是具都候在玉清宫中,不敢有片刻的懈怠。看到太子前来,众人下跪相迎,一路从外殿跪进了内殿。内室里谷主替陛下行完针正在净手,就见到了秦煦进来,便同其他人一起预备行礼。 秦煦对这位神医圣手还是颇为敬重的,于是便免了他的礼。 “谷主先生请起。” 秦煦走到龙榻一侧,看着那沉睡不醒的帝王,面色看着有些发青。他其实很清楚,当晚帝王的发病是因为见到了自己,被气的,而不是什么发病。 帝王若是在昨晚,看到自己归来眼里有一分的欣喜,自己或许也是高兴的,可是他没有。他宁愿是想自己死了都不曾想过自己能活着,说实话,在看着陛下吐血晕厥后,他内心真的是毫无波动,陛下如今是死是活都已经无法撼动他了。 秦煦心里止不住的冷笑,可惜,如今活着的人是他,而这一场斗争里,赢家也是他。 经历了昨夜一事后,死的死,昏迷的昏迷,秦煦想,若是陛下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也未尝不好,再也不用操心这些烦心事,再也不用看到他而被气吐血了。 “陛下的情况如何?” 谷主跟着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陛下本就已经不似当年健壮,加之久病成疴,如今年岁一起来,就无论什么灵丹妙药都是回天乏术了。陛下这个年纪,在历来的帝王家中,其实已经算是高寿了,历朝历代的王君多是早逝,父死子替、兄终弟及。 对于陛下如今的情况,秦煦心中多少有点数。为了不向外界透露自己的病情,他大病小病都是自己瞒住了,从而也就没有得到更妥当的诊治,日夜为了国事而操持,这身子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能拖到现在已经是受苍天眷顾了,而加之最近发生的事情,心中郁结,昏迷已经算是小事了。 秦煦沉默的看着陛下好一会儿,才下了脚踏。 “谷主稍后还是去东宫看看长柳吧。” “好。” 谢长柳自从摘星楼摔下后,便也昏厥过去,至今未醒,秦煦宣了太医救治,连谷主也去过,最危险的时候已经挺过去,以后就等他醒来了。 出宫时,秦煦带着谷主一同前往东宫,按理来说,太子如今监国,自然是可以住在宫中,以便处理国事,可在那宫中,秦煦一时却寻不到自己能住进去的地方,原本他在宫里的住处已经被改成十皇子的住处,其他的殿宇,他也无心,从而,便要依旧回到东宫住宿。 谷主一路上都在细细打量这位储君,第一次听说这位储君的名讳是几年前从邱频口中听来的,再一次便是从谢长柳口中得知。 在谢长柳的口中,秦煦不是太子,而是他的毕生所爱;可他也是太子,是他一生瞻仰而不可企及的明主。 夫子传学,善学以致用,夫子曾经问过谢长柳,若是得这一身学识,当要如何救济天下,他还记得谢长柳的回答,他说,当要是寻一明主,投身以效,从而利天下万民。 谢长柳是有着抱负的,若是当真如他当时所说,投身明主,报效家国,利民天下,便是那名垂青史的国士。可他身上挑着太多的担子,多到,他根本没法施展他的抱负。他或许,也就没有想过,自己能站在那朝堂之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吧。 可惜了,可惜了。 那孩子一生坎坷不断,却也坚韧的走到现在,推着他认定的明主往高位上走,也不知,坠楼前的他后不后悔,没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的。 两人说起谢长柳的病情,谷主才发现,太子居然对谢长柳的病情一无所知。在太子的眼中,谢长柳居然只是因为坠楼落下的伤势,从而才会这般危险,却不知他如今的情况比那帝王好不上多少。 谷主不知当如何讲来,谢长柳不欲同他说,或许也是有他自己的顾虑,可,事事都要自己顶着,那他跟太子之间所谓的两情相悦算什么? 这世间,男欢女爱才是正传,而同性之间的喜欢却是离经叛道,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他头一次知道谢长柳心中所钟情之人是名男子时,他又惊又气,惊讶他谢长柳是在自寻死路,毕竟,龙阳断袖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始终结果的;气他世间好女千千万,自己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少年郎,当是才子佳人堪配,怎么就要爱了不该爱的人。 他虽是为他惋惜过,可却并不能劝他回头。谢长柳太过执着了,他明知这条路前方就是断头崖,可依然不肯罢休,就像邱频说的,“长柳这人,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不说对方是男是女,落在寻常家都是悖德之事,更别提对方是那万人之上的储君了。他很担心,日后太子登基,长柳又当如何自处。 之于那未来之事,虽然他们都看不见,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位帝王是不会将私情凌驾于家国之上的。 罢了、罢了。 他们自己都不惧世人,他们这些世人可就没有什么资格去指摘他们的爱恨对错。 他见过的谢长柳就像是雪域里的一棵劲松,明知自己的处境不对,却义无反顾的要向上生长,风雪几乎压不垮他,他也不惧风雪来的有多猛烈。 孔夫子当初就评价过谢长柳,不过也就一句话罢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柔易靡,过刚易折,若是他不能及时醒悟,南墙都撞不上的。’ 当时,他还只道是孔夫子言重了,可现在看着谢长柳如今的情形,才算是明白了,当年的孔夫子其实是一语成谶。 想着谢长柳那小子自己吃了自己的苦,谷主便是一阵惋惜。 “太子殿下,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秦煦虽是不解谷主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可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不得不作洗耳恭听状。“谷主有话请说。” “这本不该我来说的,可作为过来人,看着年轻人总想着多劝解几句,不然呐,后头的苦吃都吃不完。”谷主深知自己身份有别,有些话不适合他自己来讲,可若是不讲,总觉得是自己的遗憾。 “长柳是什么性子,或许太子殿下比我清楚,可他就是那般性子,才最是容易叫人担忧。” “本来我也知道的不多,此番跟着邱频进京来,我才知道长柳的生平,竟然是如此的波折。”谷主的言语里多是对谢长柳经历的惋惜,毕竟,像谁若遇到他那样的事迹,怕是都没有他这般活着的毅力。 “听闻他幼年也出自富贵之家,还是您的伴读,自幼就站在了旁人不可企及的高处,可家族出事,功名旁落,他的人生也就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邱频小友说,他最在乎的是报仇,而他能走到如今,也是为了报仇,可我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他更在乎您。”谷主看着秦煦的眼睛,对方眼里有着他希望看到的动容。 太子并非普通人,可是他能在乎长柳,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谢长柳这一生都在为了家仇而汲汲营营,可同时,他看到的是他用着报家仇的借口一同无所顾忌的爱着一个人,为他做着一些事。 “他在庆河是怎么受伤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可他当初双目失明的被送到密谷来,我可以看出,他并无什么求生的意志,但我也是用心的在救他。我却总是能听到他说起你,那时候我并不能理解他对您的敬仰来自哪里,他的每一句话里,您都是他要守护的明主。我原以为,他是想投身仕途,辅佐明君,可后来他拿着这一身的学问并不入仕我才明白,他当初答应求学孔夫子,也并非是为了自己。” 说到此处,谷主顿了须臾,而秦煦却是心中生出诸多的酸楚来。 长柳并不喜欢多提旧事,他在确定自己是彻底忘记他后,他除却提过当年一点旧事试图唤起他的记忆,其他的都不陷往事。 他总是能云淡风轻的跟自己说起他从庆河后的经历,轻松到自己似乎不是遇到了难处而是一场平淡的经历。 可遇到孔夫子是他的际遇,但,谷主却说,求学也并非是他为了他自己。 不论是换了谁有这样的际遇都不会舍得放弃,可长柳若非不是为了自己,那他还能是为了谁?这个答案,明明就在他心底,呼之欲出,他却不敢去承认。 他想,自己或许并无大爱,之于谢长柳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他始终不及。 谢长柳的遭遇,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也只是清楚,他们都说,谢长柳能有今日,其实也在于他当初对谢家之事袖手旁观,可华章他们却说,他已经为了他做了许多,只是,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罢了,不是每个人都神通广大到心想事成。他想,华章他们的话或许并不能当真,因为他们在以自己为中心。 每当此时,他便十分渴求能记起当年之事,他不想承认当初的自己,明明已经跟谢长柳坦诚相待,却在他的出事的时候,选择了冷眼旁观。 如今,帝王昏迷,他即将得到自己的权势与地位,可他却不怎么高兴,至少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快意。 他当初觉得,皇权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可在昨夜,看到大火中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坠落的谢长柳,他差点痛到不能自主呼吸。他才清楚,谢长柳比自己的命重要,比自己命更重要的谢长柳,是那皇权比不得的。 他与谢长柳之间也没有多少误会,可就是错过太多……造就了如今的他们好似隔着天堑。 “我想,您也是清楚的,殿下。”谷主看着秦煦神色里的愁苦,也更加确定自己今日的多嘴并不是什么坏事。 秦煦苦笑,他何尝不清楚呢,只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实不相瞒,我之前忘却了旧事,至今都不曾记起,而长柳,先前是我有负于他。” “我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但且先生放心,日后,不会教他失望的。”这不仅是给谷主的承诺,也是给谢长柳许的。谷主算作谢长柳的长辈,秦煦能许给他,是真心的为谢长柳着想。 谷主对于这样的结果很满意,他不知长柳日后的结果是善是坏,可,只要太子能待他好,便也就不算他枉费心机了。 “殿下有心就好,我也不是为他要个好话,只是看不得他再伤心了啊。”难得遇上怎这么个好孩子,他能护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回到东宫,秦煦先去看了谢长柳,谢长柳自昏迷后,便是鱼公公一直在他身边照料,彻夜不眠。 当晚看到谢长柳被太子浑身是血的抱回来,太医们鱼贯而入,几乎是在跟阎王爷抢人,他差点也是昏厥过去。 为了太子的大业,谢长柳枕戈待旦,呕心沥血,可东宫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他却又出了事,他怎能不难过。 那孩子,本就生来多难多磨,原本以为,太子平安归来,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日后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无什么一波三折,可……这叫什么话哟! 第296章 亲政 秦煦看着谢长柳恬静安然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他平日里生动的一张脸,他在人前总是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可自己私底下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却也从不对他讲,许也是他不敢讲。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他不是当初的秦煦,或许也没有当初的对他的那份爱意,可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的一往情深对他。他在庆河坠崖后,双目失明,此般骄傲的他,是如何熬过那段看不见的日子呢?他曾经骗他说那是玩笑话的自己的经历,就真的是玩笑话吗还是他告诉了自己却不敢承认的事实。 他还是怕的多一点,而不是信自己的多一点。 这几年的沉浮他有没有想过,一切都是付之东流了?若是自己永远都记不起他,如是自己并没有再次爱着他,他所做的一切坚持就都值得吗? 秦煦有很多问题,是曾经没有问过他的,也是他想要问他的。他知道,一旦问起来,谢长柳对自己一定就是那么几个不出意外的答案,可,他很想听听,他一定能从他的语言里听出他那义无反顾的喜欢。 他那般骄矜的人,也只有在承认自己的喜欢的时候,是最直白的。 想到这里,秦煦低头笑了一声,他摩挲着谢长柳的手背,眼里是藏不出的柔情,如果谢长柳醒来见到了一定不会再怀疑,记不起往事的秦煦也依旧深爱于他。他最怕的就是秦煦不再爱自己,可他怕的这一点,早已经不是威胁,因为,秦煦,就算不记得他了,也再一次爱着他。 今日与谷主的剖白,且都是真心实意,若是以后,定然是不会再教他失望了。 “所以,你要好起来啊~” 鱼公公看到秦煦坐在谢长柳床前温声细语的同他说话,就是两眼一酸,忍不住的抹了把眼泪,为了防止被看到,他迅速的转身出了内室,旁人见了他偷偷抹泪,纷纷上前关心。自从谢长柳昨晚被送回来,可没少流泪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本就眼睛不好,这要是再哭多了,以后的眼睛都不要指望了。 可鱼公公是高兴呀,高兴那两人终究是再无什么阻碍了,以后啊,定然是一顺风顺水了。 秦煦照看了谢长柳一会儿,就被惊鸿唤走。 惊鸿十分头疼的道:“那位满月的姑娘一直嚷着要见长柳,她说她辛辛苦苦的把您从镇合拉回来,结果您过河拆桥。” 当初秦煦与谢长柳一起演了场戏。秦煦当初虽然的确没有因为被连军的围剿而死,可也的确是受了伤,但并不致命,而一开始谢长柳在听不到秦煦的心跳、感受到他逐渐冰冷的体温的时候,他的确是以为秦煦出事了,不过都是因为他们当初处在浅水中,加之谢长柳那时候失聪,误会了他的情况。后来,秦煦醒来,才让谢长柳彻底安了心。谢长柳便与他开始计划着将来之事,打算利用连军传出太子身死的消息,然后就此用大梁失去储君的态度让镇北王不得不留在边关牵制蜀中,从而,才能给秦煦回京救驾的机会。于是,谢长柳与秦煦自那时分开,并告诉了他满月的存在,让他出了蜀中去指定的地方见满月,他则留下将这出戏演完。 一切都按照他们的策划完美的进行,秦煦回到汴京,勤王救驾,扬名立万,改变了陛下的布局,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但,摘星楼的事情都是意外,谁都没有料到秦霜会在自己身上携带火药,还绑架了十皇子。他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打着两手准备,要么起事成功,他跟着得道升天,要么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 秦霜也是真的狠人,至少,敢把火药绑在自己身上的行为就需要特别的勇气,不然,谁敢给自己随身携带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会将自己炸的尸骨无存的火药四处流窜。 在已经是残垣断壁的摘星楼,已经寻不到半点秦霜的踪迹,他已经飞灰湮灭,而谢长柳却因为那场意外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但由于当时谢长柳护住了十皇子的缘故,十皇子毫发无损。 说起满月,秦煦也头疼,毕竟,从镇合跟她一道回京,他已经见识到了她的能说会道。跟谢长柳简直是天差地别,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这人到他身边来做事的。 “长柳还没醒来,她见了也不能怎么样,你让她暂且先留下,等长柳醒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的,惊鸿也是这么回复她的,可听不听就是满月的事了。 由于这时候大家都还要处理叛军等大事,谁也没有心思管满月,结果,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没有秦煦的同意让满月进东宫来,她还是一个人摸了进去。 满月看着自己的一身宫女的行头,甚为满意,看来,技多并不压身,这时候就完全的体现出好处了。 她当初可在东宫做了小半年的宫人,哪里就能难住她。 虽然不明白太子为何不要她见先生,可既然先生不来见她,她就去见先生。 满月虽然已经离开了东宫,可当初也是在东宫里混出了个脸熟,加之这一身装扮,并不会叫人拆穿。 她一路摸到了长留殿去,结果找了好几间屋子都没有见到谢长柳,她还就纳闷了,别是那太子把先生藏起来了吧。 她正思忖着该怎么打听到先生的位置时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你是哪处的宫女?怎么在这里晃悠?”满月看着那趾高气扬的管事姑姑,虽然她不认识她,但她当初在后院做洒扫的时候可是多次见过她了。 她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态度回话。 “奴婢是西六所内院的,管事的叫奴婢过来替人当值,可是,却寻不到人,一时间迷路了,姑姑请宽恕!” 那管事姑姑打量了一番满月,脸上也的确带着诚惶诚恐,交差握手的姿势也很规矩,才是放心了。 “要你来替哪院的人?” 满月怎么知道自己要替谁,她都是胡诌的,这时候就不得不继续胡编乱造下去了。“这……当时走的匆忙,没有听清管事说的是替哪位姐姐,不过是说,前院里最缺人手不可懈怠,叫奴婢一定要早点到。” 那管事姑姑或许是自己心里设想了一遍,对满月的去处有了答案。 “我知道哪里,你跟我来。” “是。” 满月跟着她走,直到来到正梧宫。 “这里头的人看得紧,你且在这这里守着,有什么吩咐当要第一时间去做。” 满月应承下来,她站在门口,对面还有个小太监抱着胳膊似乎是要昏昏欲睡。 屋内似乎也有一两个侍从在里面守着,只能看见点衣角,半点动静也无。满月心想,这正梧宫可不是太子妃的住处么,听说太子入住东宫来,这正梧宫虽然就已经装潢好了,可却从未住过谁,几月前太子出事的时候,那崔家小姐来东宫小住都是住的厢房,那这里面是谁?太子爷的太子妃? 满月虽然好奇但也不会不合时宜的去一探究竟,她正想着该如何从这里溜走去寻先生呢,总不能平白来这里做一天宫婢吧。 奈何这里人多眼杂的,特别是那鱼公公,进进出出的,她根本就寻不到机会溜走,就这样,满月在正梧宫白站了几乎快要一个多时辰,直到太医进去然后又出来。 满月问起身边的那小太监。“这里面是哪位主子?怎么还请了太医?” 满月好奇,难不成里面哪位女主子是要母凭子贵了?那真是大喜。然对面的小太监掀了掀眼皮子,根本没有要打理她的意思,满月吃瘪,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接着出来一人,她手里抱着一叠被药渍打湿的衣物,在门口看了看,似乎是在思考该叫谁,然后把衣物丢在了满月手上。 “你去司衣处领换洗衣物回来。” “是。”终于得到机会溜走了,满月高高兴兴的去了。 等着把衣裳拿去了司衣处,她接过托盘里干净的衣裳,才觉着奇怪,这怎么看着都不是女子的衣物? 由于方才抱着的衣裳有一大股子的药味,她也就没有细看,连忙丢了过来,这会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女子该穿的。 满月还奇怪的问了句:“是不是给错了,怎么是男子的衣物?”她自以为住里边的定然是未来的太子妃,也必然就是女子的。 那司衣的嬷嬷没好气道:“没错,就是男子的,谁告诉你这是姑娘穿的衣物?” 满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却犹如醍醐灌顶。 她就说她怎么把满东宫都跑遍了都寻不到先生,原来是给太子扣在正梧宫了啊!满月抱着新衣裳就往回跑,气势汹汹的,要是见了太子都大有跟他争论的架势。 她回去交差,想要进里边去却被人拦住,说是不许他人进。由于人多眼杂,她也不好硬闯,只得寻机会等人都走了,才摸进去。 满月轻手轻脚的进了里间一探究竟,跟她想的一样,的确就是先生,不过…… 满月趴在床沿,又是探鼻息又是掐人中的,结果都弄不醒人。 她把了把脉,才发现她的先生脉象居然如此微弱,除非是受了重伤,不然也不至于会昏迷不醒。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太子不让她来见人了,这是换了谁都不给见的。看着她原本好好的先生为了太子的大业,把自己折腾得人事不省,她便感到一阵难过。 满月伸出一条胳膊,隔着被子抱着人,压着哭嚎起来。“惊鸿那小子不是说您就是小伤吗?在东宫养伤,您怎么就成这样了……阿秋要是知道了,不得跟二爷告状啊,二爷知道了不得解雇我啊,解雇我了,不得饿死啊。先生!” 满月哭的不能自已,从而忘记了她的处境直到惊动了外边的人,进来就看见这丫头抱着人哭嚎,连忙给人扯开,拉出去。 他们不知满月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个以下犯上的奴才,要给处置了,自然就得报告给管事的,可管事的想着这正梧宫的人不一般,太子也特别交代过有任何事情都要及时告知他,这既然是跟他有接触的人也得向太子汇报,于是又报给了太子。 此事惊动了秦煦,等他加快脚步到了正梧宫,在看到满月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丫头是怎么进来的了,果真跟长柳一般,天下只有他不想去的地方就没有他进不去的门。 满月看到秦煦,还心虚的装模作样的抹了把眼泪。 秦煦皱着眉,让左右的人都散开。“人你也看见了,不是不让你见,你见了也无济于事,他的情况需要静养。”而你太过聒噪,不适合留在他身边。当然最后一句话秦煦可没有当着她的面讲出来。 满月特别委屈,只觉得秦煦他们不信任自己,不然也不会不透露给他谢长柳的消息。“我不打扰他就是了,可怎地您也合着人骗我呢。” 还不待秦煦回答她又迫不及待的追问:“先生究竟是怎么了?” “从摘星楼摔下来了,救治及时,已经无大碍,只是,需要静等他醒来就是了。”他记得谷主是这么给他说的。 满月这才了然,不过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秦煦答应日后她要是再进宫来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可以正大光明的从门口进来看望。 解决了满月的事情,秦煦又继续回去处理事务,如今陛下也不见醒来,他身为国之储君,什么担子都落到了他身上,无论如何都要挑起来的。 “殿下,那禄安王的军师还是没有消息,派去云阳的人也还没有线索。”禄安王谋反的案子还没有结束,自然也是在彻查中。 而禄安王谋反,从他的属下口中得知,这都得归于他的一位军师,若非是有他在从中策划,禄安王也不会大着胆子起事。当晚,秦煦也就从禄安王口中听到过他提及的这位军师,是以,秦煦便是让人彻查这位军师。禄安王及其子自戕身亡,他的部下要么降了要么就是被抓,可唯独这位军师神出鬼没,但闻其声却从不见踪迹,最后也是侥幸而逃。 第297章 陛下苏醒 他能撺掇一位藩王起事,自然也非池中之物,而又能在功败垂成的时候及时脱身,可见他压根就是给自己留了后手的,但却把绝路推向了禄安王父子。 他不难看出来,这位军师是拿了那对父子当了枪使的。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城府如此之深,玩弄人心,居心叵测,为了大梁将来不受到他的迫害,不得不除。 “他既然在躲,自然不会轻易的把自己暴露出来让我们查到。”其实,在种种的因素中,秦煦已经大约能猜到,这位所谓的军师是哪一位异士了。 “多查查进出的商队吧。” 商队,秦煦是猜测那所谓的军师是周复。 不管是从琅琊的时候开始,还是在蜀中,周复的身份与目的都很可疑。以前他会顾及着长柳从而不去怀疑他,可如今,长柳因为火药坠楼人事不省,他也就不得不去彻查到底了。 就算他还没有见过周复,可他感觉,跟他之间的博弈已经进行的如火如荼了。 华章领命下去施行,遇到来探病的邱频,他脸色并不好看。 他不是在气邱频的,而是因为那晚上的布局所有人都知道却唯独把他瞒着,这种被人瞒着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大家分明都是一起的,也都是为太子做事,可却在最紧要的关头,不拿他当自己人。 太子未死的消息他也不知,还一直怨怪谢长柳害死了太子,直到叛军入城,他在宫中受到援兵的帮助,他才知道是太子回来救驾。 听到太子平安归来的消息,他很高兴,前面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这则消息,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却独独他一个人不知。 惊鸿知晓,花盏也知晓,就是邱频也知晓,可,唯独他不知晓。他还傻傻的为着太子归来的消息而想着回去见到其他几位弟兄去分享喜悦,可他们的喜悦并不相通。 看惊鸿的态度,是谢长柳没有通知他。 这一切的布局都是谢长柳主张的,他参与了谢长柳的计划之中,却并未如实告诉他所有,让他险些成为一个局外人。 他知道,谢长柳跟自己有芥蒂,是以排挤他,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样大的事情,谢长柳依旧拿他当个外人。 他一想到这一点就忿忿不平。 邱频看出了他是因何故而在生着谁的怨气,当初不告诉他也是谢长柳深思熟虑过的,华章也在他的布局之中,为了以防万一自然不能说出真相,但见他现在的态度,邱频肯定,当初没有告知他实情都是对的。 邱频解释:“长柳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所有人都知晓你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而你,脸上却最藏不住事。”从他对谢长柳的态度就得以看出,他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哪里就会是个藏事的。 “太子身死,你的态度就是世人想要看到的态度,而若是告诉了你真相,你觉得你会演好这出戏吗?” 邱频问出这一句话,是在叫他扪心自问。 “瞒着你也是要让这出戏顺顺利利的演下去,也并非就是长柳刻意的要排挤你,我真不知道,你为何总是会觉得长柳对你不公。”这一句话不仅是他自己的疑惑也是谢长柳的困惑。 华章对谢长柳的态度是没来由的,他们旁观者都看着,有的人为了大局,并不表示对错,可邱频不同,他的大局里以谢长柳为重。 他冷眼看着华章,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他如是还这般执迷不悟,那就真的是不可救药了。 面对邱频的质问,华章脸色刷的白了下去,又是一阵红,露出局促。 “我、”他哑口无言,直到这个时候,经邱频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所有的偏见都是他自己的左想,谢长柳也不曾排挤他。对于谢长柳,他是十分复杂的,从当年替他抚养起阿眠开始,他就十分困扰。起初,谢长柳是他最不待见的人,因为他总以为谢长柳是不劳而获,他就因为出身好,成为了太子的伴读,是以,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让太子对他与众不同,让所有人都对他礼遇有加。可他却因为出身庶出,连下人都可以对他颐指气使,他能成为太子的心腹,都是他一步步脚踏实地走出来的,他尝过那些不是滋味的苦,是以,他最见不得那些什么都不用做却依旧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就好比那时候的谢长柳。而后来,他一点点的将阿眠养大,成为了阿眠最信任的兄长,阿眠也最亲近他,他也视阿眠为自己的弟弟。阿眠对他来说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人,他最怕的就是终有一天,谢长柳回来知晓了真相,阿眠被谢长柳抢走。从而,也就是这一点的恐惧,造就了他对谢长柳的偏见。 他这些年,何尝不是痛苦过,他每回听到阿眠叫自己的哥哥的时候,他就在想,阿眠是叫的他吗?如果阿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还愿意认自己吗?如果阿眠知道了,当初谢家的悲剧是因他而起,他还能成为阿眠心中不可替代的兄长吗? 他赌不起,又不愿意那一切发生,他就只能一点点的让罪孽侵蚀自己,让他自以为的去厌恶了谢长柳,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 可、一个人错了太多,他也越加的害怕,一切都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而现在,他不知道,还能挽回吗。 眼见着邱频要走,华章又出声将人叫住。 “等等!” 邱频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又怎么了。” 他分明是个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也向来不会把自己的喜恶展现出来,可对华章不同,他若是恨他就一定是恨的人尽皆知,不屑于藏头露尾。 华章苦笑,他只是想通了,想要,纠正这一切的错误回到正轨。他期望,这一切能在他的拨乱反正后,都有个不错的结局。 他对着邱频,深深的吐了口气,才似铆足了力气说话。 “等、等他醒来,我会将一切真相告诉他的。”他说出这句话时,很轻却掷地有声。等说完后,他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有种解脱的感觉。 邱频转过身,他看着华章,脸上露着几分不可置信。 “一切?包括你做的事情,以及阿眠的身世?” 他以为,华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可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将错就错下去。 华章点头,他知道,邱频不信自己,可他既然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度食言。他眼里露出了几分苦涩,似懊悔又似绝望。“你们都说我错了,我原先还是不认可你们的话,我觉着我不会错,只要是为了阿眠,都不会有错。可、可阿眠自从那晚从宫里出来,他问我,他真的是华兰萱吗,我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放在以前我定然会毫不犹豫的肯定他的身世,可是,我那时候突然就无法肯定了。” 在宫里的时候,华从文堂而皇之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了他的身世,这虽然是个不可避免的意外,他也可以在日后让华从文肯定他的身世,打消他对自己身世的猜忌,可他却忽然丧失了要继续欺骗下去的念头。他这一生,做了太多的错事,一步错,步步错,他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他不想,让自己在阿眠的眼里,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想赎罪。他在知道谢长柳为了救十皇子摔下摘星楼的时候,他是茫然的,他以为,谢长柳那样的人自私自利,怎会为了他人不顾一切,可他还是错了,他对十皇子那般的奋不顾身,让他想到了阿眠,若是阿眠,谢长柳一定也做的会比自己好。当太医说,谢长柳差点死了的时候,他深深的感到了愧疚,却又无力。 他觉得自己复杂的像是一团揉不烂的泥,可这时候邱频的质问,让他彻底的清醒过来。他是华章,在没有阿眠的时候他就是华章,他没有阿眠也是华章,他要先做好华章,才能做阿眠的哥哥…… “我最怕的就是他开始猜测他的身世,我以为只要瞒的够好,就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可是,我瞒不住了,我也不想继续瞒下去了。” “其实,只要他好好的,他是谁的弟弟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谢长柳待他好,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所作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绑住阿眠罢了,可一旦放下对阿眠的执念,他似乎也就不觉得,说出真相是那般的艰难了。 他的语气极为认真,认真到,邱频看不出一点他还有任何的弄虚作假。 这一次,邱频觉得,自己可以信他了。 说完后的华章,掉下一滴清泪。堂堂男儿郎,有泪不轻弹,他从来都是严以律己,但如今,他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人能理解他对阿眠的感情,是以,没有人明白他的执着。 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的想要回头。 邱频听完后,半晌都未出声,他不能替任何人感同身受,也只能是,做一切的见证者。 华章的醒悟,邱频是欣慰的,就好像一切都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你能想通最好,等他醒来,就将这一切的因果都结束吧。” “好。” 陛下在昏睡了的第三天醒了过来,东宫第一时间收到了信儿,秦煦却不紧不慢的等人催促了第二番才施施然的去了宫中。他一路都在想,为何陛下都醒了,谢长柳却依旧没有起色,既然陛下也醒了,日后还是要叫谷主在东宫照看谢长柳的。 面对那面色已经大好的帝王,秦煦只道自己是被冗务缠身,是以来迟,又告了罪。 陛下看着秦煦,脸色平静的无悲无喜,还就处理宫变一事夸赞了太子一番。就是不知这其中的赞赏又几分真假。 秦煦知道,陛下如今一旦醒来,就是时候要把自己手里的权力收回去了,秦煦也不急,他能收回去的自己就给他,反正,陛下也不可能掌权一辈子,比上谁还能活得久,秦煦还是有信心的。 不出意外的是,陛下已经知晓了元艻的案子。可是他没有询问自己对禄安王一脉的处置结果,而是问起了他对元艻的调查。 这一刻,秦煦觉得陛下有些本末倒置了,孰轻孰重,他怎么就拎不清呢。 “元艻的案子,是谁经办的。” 秦煦在听到陛下有此一问的时候,就意识到,谢长柳怕是要失策了。 他算计了元艻,可却没有算计到,陛下是否要认可元艻的罪名,一旦陛下要保元艻,他的那些个罪名都不将是罪过。 “监察司已经在查了。”监察司的人都是唯陛下命令是从,抬出监察司,也是在告诉陛下,一切都是看证据说话,非是他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陛下沉默了,他靠着靠枕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他的这个动作,不是真的就在把玩,而是做给秦煦看的,玉扳指在谁手上,谁才是那个一国之君,谁才有说一不二的资格。 秦煦一同静默了良久,陛下或许是思量元艻的事情,而秦煦却是在思量着陛下的下一步决断。 他这才将醒来,就把近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悉数了解,说明,他并不想让秦煦把控朝政,等他醒来的时候,便是秦煦交还大权的时候。 而他却要清楚元艻的案子,或许陛下还是不想让谢长柳如愿,又或者说,陛下十分清楚,他或许已经无力跟太子对峙,但他要继续用元艻,用来牵制太子。陛下当真是最会专权弄术,这时候了,不顾及自己的龙体反而是想着如何牵制会分走他的政权的太子。 他说:“你让谢长柳来。” 这么笃定的话,陛下是已经彻底的清楚,谢长柳东宫阵营里的人。 在谢长柳伙同太子欺瞒他的时候,在太子带兵勤王救驾的时候,陛下就彻底的明白了,谢长柳在他身边的周旋都不过是在给东宫保驾护航罢了。 第298章 谢长柳苏醒 他曾经当做玩笑话的事实被他不屑一顾,如今却是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陛下要见谢长柳,无非就是想兴师问罪,他堂堂天子,被谢长柳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时候想起来怕是都恨不得砍了他的头。只是,谢长柳现在可没法来见他。 “他为了救十皇子从摘星楼摔下来,至今未醒。” 这个答案是陛下没有想到的。 他原以为,谢长柳戏耍了他之后就是要借着东宫的势给自己一片似锦的前程,结果,怎地就说他还为了救十皇子落了个昏迷不醒的下场。 而对十皇子,他或许是心怀愧疚的,是以,他并没有再追问其他,生怕稍后问出来的,是他视作十皇子为弃子的真相。 而后,秦煦告知了陛下自己查到的关于禄安王起事他背后有人指点之事,陛下也不意外。禄安王生来愚钝,就说是他藏拙,可这暴露的一天就说明他也不那么聪明,至少,谋反失败的下场就足以见证这一点。 关于禄安王谋反一事,还是全权交给了秦煦去查,要什么人他如今也能调动。而他自己,这一场大病醒来,他是彻底的清楚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早已经不及当年,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这一场干戈了。 在用人上,他也相信太子是个英明之人,从不会任人唯亲,这一点还是跟他很像的。 其实,太子哪里都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他并舍不得放权。 “秦霜于摘星楼自引火药而亡,加之工部火药丢失,或者跟西华门如出一辙。”秦煦心里明白,秦霜手里的火药跟西华门的并非一同,不过,他依旧装作不知,说着正常人该设想的真相。 而秦霜哪里来的火药,或者就是出自民间流出的那一批,可让秦煦十分奇怪的是,既然他们有火药,为何不是用在对付他们身上,而是叫秦霜拿去最后用以自戕,不是大材小用了么。虽然他一时想不通,可这一切又不得不把矛头指向了周复。 一个手中能流出火药的商贩,该是有多大的底气才敢背着祖宗律法做此等大逆之事。 而当他对陛下说出自己的猜忌的对象是周复的时候,陛下却有着异常反常的态度。 “周复……” 陛下跟秦煦第一次听到周复时那般的神色,他咀嚼着这个陌生而平凡的名字,好似是在揣摩什么。 他问秦煦,是否见过他。 秦煦哪里就见过人,多次都是从谢长柳的口里听说来的。 “并未见过,不过,此人手段高明。”不知从什么时候,凡是跟社稷有关的,哪里都有他的影子,如何不叫高明。 秦煦如今都快要怀疑, 谢长柳当初回到汴京来都有他的掺和。 原本以为解决了藩王动乱就会太平,却没想到,内里这么多的藏污纳垢,风波不断。 “看来,叛军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这汴京的水深,从而也容易藏些鱼龙混杂的东西。” 陛下有弦外之音,秦煦明白陛下是在给他提点。 最后,陛下似乎是累了,便让秦煦退下,这几日他还不打算上朝,让秦煦依旧辅政,待过几日他大好了再说。 秦煦能说什么,只得应是。陛下要回去主持大局还是让秦煦继续辅政,都不过是他的选择罢了。 然待秦煦出去时,陛下又说道。 “元艻没有假传朕的口谕,是朕让他救驾的。”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说到了这件事上。秦煦早前就想过,或许,陛下这里会生意外,没想到果真如此了。 他还是不舍得动元艻,以至于他假传圣旨的罪名都要给他担了,难道他就不担心,元艻的确动了心思吗。 秦煦微怔,随即应了是。 陛下这时候跟他说,就是得让他明白放下对元艻的审判。 秦煦回去的路上都是想着,怎么就给陛下半路杀出了拦路虎,等谢长柳醒来知晓他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了,该是有多怨呐。 六月的天,已经有了初暑的征兆,特别是灰头雀,都要在屋檐下歇够了正午最烈的天才肯飞走,从而也不知掉了多少鸟粪,可是气坏了正梧宫的宫人,时时刻刻都要盯着,生怕脏了主子的眼。 摘星楼重建被提上了日程,工部的官吏日日都有三进三出东宫,与太子协商关于摘星楼重建的事宜。 今日依旧是工部侍郎陈舟第二次跑东宫了,自从他弹劾元艻后,就有不少人对他刮目相看,但同时的,也受到了不少人的使绊子。 元艻的事情一时半会没有结束,他赋闲在家,虽然被暂时免职,可却并未罢官,他随时都可以崛起的可能,但大多人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弹劾勾结叛军炸毁西华门,谋反的罪名或许并不能让元艻下台,不然为何监察司至今都没有给出个结果定罪,固然是在文武百官的一次次追问下,监察司也不过一句“暂时并未查出元艻有相关嫌疑的证据”而阻挡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什么叫做并未查出相关嫌疑的证据,那就是说,元艻根本没有这个嫌疑,而陈舟的弹劾算什么?诬告么? 可,一日监察司没有下定论,元艻一日不能复职。 陛下有心替元艻正名,但如今抬到了监察司去,加之那仿造的玉龙印众目睽睽之下被拿了出来,陛下也不能说洗清就能洗清的。 固然,陛下也清楚,元艻这是上了谢长柳的当,是以,这件事就这么给拖着…… 可就苦了陈舟。 摘星楼重建本就需大肆耗材,人力物力特别是财力都要跟上,可户部拿与蜀中的战事吃紧,国库余钱不足为借口,迟迟不肯拨款。他明白,这是在替元艻出气呢,故意压着重修摘星楼的款项不给,偏生要让他为难,居然还叫他自己想办法或者自掏腰包!他一个领着食禄的官吏,一年也挣不到多少,还得管自家的开销,再说了工部也不像户部,那般能讨油水,这不是平白给他难堪么,他如何能答应,为了这桩事,他往东宫都跑出一身汗了。 他正与太子说着,心中为自己叫屈。只听得内室传来一声惊呼,似什么被掉地摔裂,砸了个粉碎,突兀的响声,尤为清晰,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听见内室有宫人呼唤着太子,眨眼间,太子殿下就从椅子上离开了。 “太子殿下!” 在听到里边有异响的那一刻,秦煦当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丢下面前还在给他汇报户部拨款还未到位的工部侍郎陈舟,就三步作两步的飞快进了内室。 宫人脸上似喜悦又似惶恐,地上是已经摔碎的药碗,药汁漫延了一地。 她看着秦煦,激动的伸出手指着一个方向。 秦煦脚下不停,着急忙慌的转着屏风进去,顺着宫人指着的方向,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人。 他身形伶仃,一袭素白的里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头发披在背后,有些散乱,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好似是在证明着有风来过。 秦煦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背影,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屋外茂密葱荫的梅树,也不知是在看树还是看满树的绿叶,可此时的正梧宫的庭院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景致。 两个人的呼吸声或许是重叠了。 窗前的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回头,看着那立在屏风处的男子说,“梅树是过花期了吗?” 秦煦一时间只觉欲语泪先流,他眼里是再也忍不住的汹汹泪光。他似是,为了等这一天,他好像等了许久……是花开花落,也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活着,可却没有生机,而只有此刻,看着他说话,他才意识到,谢长柳是真真正正的活着。 他不知道当初谢长柳在皇陵找到自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这会儿,他的生命似乎是跟着他一起活了。 秦煦的嗓子喑哑得难受,虽然太医们都说,他会有醒来的时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每过的一日都是煎熬,他好像是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了。 固然喉咙里似哽着,却不妨碍他朝着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回话。 他说,“过了,那你再等等第二年的花期吧。”不仅是今日之后的第二年,他们还能有无数的第二年。 谢长柳笑了,他扶着窗棂,修长的手指指头圆润,粉白的指甲盖泛着光。 他嗅着空气里夹杂着的青草的味道,也有其他他不知名的花香,跟自己满身的死气沉沉不同。 在醒来的那一刻,他也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活着。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抱着十皇子从摘星楼跳下去的时候,背后是随时都要倒塌的楼宇,前方是太高太高的深渊…… 明知这条路并不可取,可他没有路可选,他只能赌一把。而在落地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痛苦,是来自身体上的,他感受到了自己肺腑一定是摔坏了,好像脊柱也会断吧,可能四肢也摔裂了……就是那么一瞬间,却足够他想象完自己遇到的各种惨状。 自己要是死了,也一定是死的很难看。 他意识开始涣散,而在闭上眼前,他知道,自己或许是再也没有睁开眼的那一刻了,可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他来不及怨天尤人,短到,他来不及去想想自己未了的遗憾,短到他连自己爱人最后一眼都来不及看到。 他以为,自己是死了。 可他还活着。 他再次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地方,可奢华的布置让他清楚这屋子并不寻常。 屋子里没有人,可是他却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他听清那是谁的声音。 知道是秦煦后,他心里好像是释怀了。 他汲着鞋子走到了窗前,他看着满院的绿树,才恍然惊觉,居然,要入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多久,可感受到炎热的气息时,他也清楚,他沉睡的日子并不短。 这一次,再次的死里逃生,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惜命,他要岁月静好,要入眼的春夏秋冬都还在。 “为什么不是长留殿,我看到梅树,原以为是长留殿的,可发现这里不是。” 长留殿里外都种了不少的梅树,一开始是布景,后来就成为了东宫里独一无二的景致。 他们喜欢欣赏红梅傲枝头的美艳,也喜欢,这东宫里最鲜艳的色彩。 秦煦能在此处与人议事,而这院落看着也不小,谢长柳知道,他这是在东宫。 他倒不是非要住在长留殿,以前他除了死缠烂打的时候,也并没有与秦煦同榻而眠的,不过是,在这东宫里,他对长留殿的记忆胜过太多。 秦煦说:“不舍得让你睡侧榻。” 长留殿主殿一室,乃是秦煦的寝殿,侧殿也能住人,不过谢长柳自沉睡的这段时间以来,长留殿并不适合养病,也不清净,可就像秦煦说的,他也舍不得让谢长柳睡侧榻。而正梧宫不同,不管是意义上还是位置上来说,都是秦煦安置他的用意。 当然,谢长柳也明白秦煦的用意。 谢长柳笑了,他们两个人,用不着点明,就能心照不宣。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轻松。 他想,一切应该都要圆满的结束了吧。 经过这件事,他们的面前应该也就没有多少艰难险阻了,以后啊,都要顺顺利利的。 “十皇子呢?他还好吗?”他想着,从坠楼到落地,他都把十皇子护得好好的,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可后来的事情他不清楚,从而也就多了分关心。 说起十皇子秦煦脸色就不好,他走上去扶着谢长柳回到榻上坐下,语气里已经不复方才的轻柔,带着怨怪。 “还十皇子呢,你为了他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谢长柳知道秦煦这是担心自己,也气他为了十皇子不顾自己的安危,对此,他无话可说。 他目光落在秦煦郁闷的脸上,一寸寸的从他的眼睛挪到抿着的嘴角。 这一瞬间,他仿佛是以为,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八年多以前,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的分分合合。 第299章 元氏兄弟大义灭亲 秦煦心里有气,抬起手挡在他的眼睛前方,不让他看自己,越是让他这么无辜的看下去,自己心里就是连气都生不起了,到时候气的还是他自己。 “别看了,不许你看。十皇子被你护在怀里,就是摔下来都是你当的人肉垫子,他安然无恙一根手指头都不缺,昨儿个都来过,依依不舍给人哄才回去呢。” 谢长柳拉下他的手掌,两手交握,语气里满是讨好。 “这一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叫你担心了。” 谢长柳满心以为,宫变之后,一切都是按着他的计划进行的,陛下放权,太子开始亲政,地位越加稳固,而元艻,也在没有翻身的余地,一切都要结束了,属于他们安宁的日子,就要来了。 “既然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好好的了,再也没有什么意外了。”谢长柳靠着秦煦的肩头,说着他的憧憬。 多少年了,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自己的状态,不敢稍有懈怠,每一日都是在未雨绸缪,为着自己的家仇与目的而不择手段,如今终于得以有机会放松下来了,再也不用日复一日的戒备着第二日的变化。 秦煦对此欲言又止,他无法对他说,陛下已经醒来,却承认了谢长柳对元艻的陷害其实是他的主张,元艻并非假传圣上口谕,陛下他替元艻认了,元艻至今都还不能被处置,他还要继续风光下去,谢长柳他失策了。 秦煦不知当如何说,但他这才方醒来,也不宜大喜大怒,他想,先瞒一会儿,自己也好好想想如何完善这件事。 而自谢长柳醒来后,先是印象堂熟悉的那几位来看过谢长柳。 飞鱼头一个来,也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束野花,拿进来的时候都已经蔫了。 花盏说,飞鱼是从那郊外刚回来,家都没有回,就来了这里。 “还是禄安王的案子?”谢长柳也发现了,秦煦很忙,东宫里也不是常见到他们几个,想来就是给秦煦指派出去办事了。而如今,多半还是禄安王的案子没有解决彻底。 说起禄安王叛军的事儿,谢长柳就想起了秦霜死前,他诈他的话。 或许,当真就是叔父是这一切背后的推手。 “是啊。”花盏叹息,眼底有片青黑,看着甚为操劳。“说起来跟你也有关系。” 秦煦要查的人就是谢长柳的那位叔父,自然是跟谢长柳有点干系的,也不知谢长柳会作何感想。 “秦煦是不是也猜到了是周复?” “嗯。”花盏点头。这个人当真是神通广大,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却不见其人,也不知是躲在了哪里。 “秦霜死前也承认了那位军师是周复,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说起自己的叔父是算计这一切都幕后黑手,谢长柳就不知自己心底是何滋味。 他曾经那般信任叔父,视为父亲的长者,怎么会是操纵一切意图推翻大梁社稷的乱臣贼子呢。 谢长柳想不通,如今也只有见到叔父才能真正的明白一切真相了。 看来,花盏他们也查的并不顺利,叔父要是想躲起来,就不打算让他们查到的,与其让他们白费力气,还不如他去。 “你们不用去查他了,我引他出来。” 花盏意外,“你怎么引?” 他们都是知道谢长柳跟那周复之间的关系,可这时候了,周复还能相信谢长柳,出来见他? 但谢长柳就是肯定。 “他会来见我的。” 他一定会来见我的。 叔父一定也想见自己,最起码,他会来见自己,给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见谢长柳那般的笃定,花盏也只得应下来。他信他的,他说他有办法就一定是能有办法。 “好吧,那你千万不要再一个人行事了,若是有什么提前告诉大家。”或许是上一次谢长柳孤身一人前去摘星楼救十皇子而摔下楼的事情都吓坏了大家,此刻,花盏不免得再次叮嘱他一句。 谢长柳笑着应下,“好,我记得。” 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他又问:“我是不是错过你家公子的满月宴了?” 按照日子来看,满月宴都是给错过了。 花盏失笑摇头,但提起自己的儿子,花盏眼里满是温柔与慈爱,身为人父的他,已经与他们不同,也更加持重。“这个档口,哪里是能过满月宴的,等百日宴的时候再办一场,到时候定然请你来喝酒。” 谢长柳开开心心的应下。这厢花盏跟飞鱼离开,最后邱频也来了。 他进来后,先是同谢长柳问了好,然后他说,东宫外有两人想要见他,但是太子或许是考虑到谢长柳的原因,没让人进,他们却是不肯走。 谢长柳疑惑。“谁啊?为何秦煦不让人进?” 邱频看着谢长柳,脸上的神色有着一种谢长柳看不明白的……怜悯。 谢长柳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太过压抑,心里好似哽了什么东西。 邱频说:“是元崧,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元葳,想见你。” 元崧? 谢长柳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他终于明白为何邱频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了,他居然忘记了元艻。 他果然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忘记了他给的元艻的致命一击,一心以为,都会按照他想的方向发展,可是,却从未听秦煦提及到关于元艻的事情,他不问,只以为是已经成事,元艻已经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可……邱频说,元崧来见自己,他的到来就足以说明,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现在都还没有让元艻得到报应,如果他的设计成功了,元崧怎么可能还能出现在东宫,那就只能说明,元艻根本没有因为他的算计而受到牵连,元氏的每一个人都还是好好的。 谢长柳胸中好似在翻涌着什么,久久难平。 那种功亏一篑的失策感,像是一下下的在凿他的胸膛。 他做了这么多,把自己都算计进去,还差点搭进去一条命,结果呢,他还是没有算计过元艻,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这么安然无事的活着?凭什么他就得受这报应? 谢长柳生生压下眼底的汹汹怒火,他缓了一口气道: “你去领他们进来吧,既然来了,哪里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秦煦不肯让他们进来其实就是因为怕元崧见了自己说出来谢长柳不知道的事情,怕他因此而气坏自己。 可明明秦煦什么都知道,却迟迟不跟他说宫变后的事儿,他不信秦煦不知道他设计元艻的事儿,若是当真不知道,就不会忌惮元崧的到来了。所以他知道自己设计了元艻,可结果不尽人意,元艻毫发无损,他也清楚,他知道后是会有什么想法,所以,他考虑到谢长柳的心情,就把人晾在了外边。 令谢长柳想不通的是,为何还是会这样?勾结叛军,假传圣旨,这样的弥天大罪怎么可能洗的去,元艻究竟是有多大的本事,能让这一切都翻篇?大梁并非是他元艻一家独大,如此大罪,按律当诛,这么就压得下来。 谢长柳想不明白,可是既然元崧来了,那便听他说的吧。 不多时,邱频就把两人领了进来,元崧依旧是那个松风明月的谦谦君子,身后跟着的元葳却没有他的那股气韵。 元崧当先说话。 “听说你醒了,我应该第一时间来探望的,可……”元崧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抬眸看着谢长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攒着清零零的流光。 他与谢长柳的目光对上,似含了太多道不明的难言之语。他与谢长柳算是相见恨晚,而对他,从来都是心怀歉疚,不能偿还。自第一次与他正面相交,还是他去离川寻自己出面,他从对谢长柳的听说,到逐渐的认识加深,与之结为契友,此生相知相惜。他曾不止一次感慨,若是谢长柳没有经历这些变故,人生该有多如意,可是,没有那么多的假如之事,发生的已经不能改变,他能做的就是让元氏悬崖勒马。可是,他人微言轻,他改变不了元氏的态度,也无法让那元氏迫害的人死而复生。 他曾经也一向他保证,自己终有一日会偿还元氏对他的不公,他从来都没有忘记,不管他是不是背靠着元氏才能有的今日,他也无法继续看着元氏错下去。 他也早就知道,谢长柳会对元氏出手,在叛军入城的那一日,他就听谢长柳说了。他满含歉疚的对自己说,灵节,我要做的事情或许会牵连到你,但,这是我的毕生所求,我没办法因为你而阻止我要做的事情,可是,我不后悔那鱼死网破的一日,只是,对于你,我很抱歉,我希望届时,你能明哲保身,你与你父亲不同,你也是真的正人君子,我想,你若愿意,与元氏一刀两断,才是对你最好的退路。 他要做什么,元崧已经心知肚明,可是,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到这时,居然都是在替自己着想,他也不惧他会告密、会阻止他。 所以啊,对于谢长柳,他当真,无法不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一次。 而谢长柳出事,虽是意外,可却让他惴惴不安,辗转反侧。如果谢长柳当真出事,他不知自己欠他的要怎么办了,若是就此不再过问,尘封于此,那自己一生都将寝食难安。等到听说他安然无恙后,他才放下了那颗一直悬挂着的心。他总觉着,该到了偿还的时候,是以,才有了现在他领着元葳来的目的。 他不与谢长柳详说,可他也知晓,谢长柳一定能明白自己。 “戎持。”他说,“我最后再帮你一把吧。” 他像是已经下定来某种决心,预备着赴汤蹈火的义无反顾。 谢长柳没有说话,他知道,元崧来见自己,定然不是为了元艻而兴师问罪。他了解元崧这个人,他太清明正直了,清明到他根本不会为了家族而损坏公理与人道。 他能来见自己,或许也是怀了愧疚之心,而他说,要最后再帮自己一把,谢长柳知道,他终于,是要彻底放下了。 这对元崧来说,本就是一件艰难抉择之事,他从不会逼迫他,可元崧自己也会做出了断。 他听到元崧用一种直截了当的语气说:“我会寻个日子,揭发吾父的所有罪证,我把欠你的,都还你。” 元崧一说完,所有人俱都沉默了,无不是意外的看着他,毕竟,大义灭亲这种事,可鲜少有人真正做到。 元葳纵然是提前得知了元崧的知会,可这会也不免得用着一种愕然、惊慌的眼神看着他一向敬爱的兄长。 元崧这样说,无异于是要毁了元氏。 谢长柳吸了口气,他仿佛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可,当听到他说出来时,心情也不外乎会沉重。 “你舍得吗?”他明知道,元崧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可他还是认真的问他这样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而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元崧斩钉截铁道:“舍得。” 谢长柳笑了笑,算是信了。 又见元崧指着一直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元葳,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弟兄做了错事,望他海涵的惆怅。 “我带元葳来见你,是他说,他一直欠了你一句抱歉。” 被点到名的元葳也清醒过来,没有继续沉迷在元崧要大义灭亲的震惊中。 他上前一步,朝着谢长柳俯身作揖。 “谢公子,是我元葳对不住你,我的功名是从你那窃取来的,兄长说,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直糊涂下去,我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可,我兄长一辈子清廉无私,我作为他的手足,不愿拖他后腿,届时,我会同兄长一起,将当年我父亲徇私舞弊,替换你的功名一事当着众人的面揭发,还你一个公道。” 当初,在太学宫时,他本就没有谢长柳有学问,杜太傅都夸赞谢长柳是未来的栋梁之材,而他朽木不可雕也。其实他也深知他不是他兄长,也比不得兄长的才学,也只想做一个纨绔过自己舒坦的日子,可是,父亲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元氏不出庸才,他这样的人,是元氏的耻辱。 第300章 元葳当年顶替功名的真相 他其实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他的这个功名是谢长柳的。 当初他跟谢长柳是同一届的考生,他也是在考试前下了功夫的,还有少年成名的兄长的辅导,他也是怀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心境上的考场,而在考场上也是拼尽了自己全力去写的卷子。 当初,当他知道自己榜上有名的时候,他真的以为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的。 那一日,贡院放榜,他的名字位列进士及第之中,元府门前特地放了鞭炮庆祝,他欢天喜地的告诉了一家人这个好消息,而父亲却是面无波澜,他以为,父亲向来严以律己定然是不露声色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勿骄勿纵,区区一个功名,不值得他逢人便说,如此沉不住气,将来又如何成大事。他听了,在人前强忍着自己的喜意,其实心底乐开了花。 他那时,还以为是父亲在教自己如何做事,可没想到,原来父亲只是不想他炫耀不属于自己的功名罢了。 后来啊……兄长不知何时开始与父亲逐渐有了分歧,越来越大,父子俩总是会因为各种事情而屡屡起争执,谁人都劝不住。 母亲说,那是因为兄长太正直了,在外面听到了一些元氏不好的话,是以就信以为真了,寻父亲要个实话,而父亲是个不善言辞之人,自然就吵起来了。 他那时还不明白,父亲一向视兄长为元氏的骄傲,为何也会怒斥兄长不配做元氏的子弟;他也是不明白,兄长一向恭谦有礼,从来不做不敬长辈之事,为何却会跟父亲争执、红脸,气得父亲让他滚出去。 每次他们吵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遣走。 一开始他还不敢偷听,后来,他避不开,而恰好他们也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在暗中听了一些他们争执的内容。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其实算不得什么好官,可是他觉得这都不重要,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又有何妨,可是,当兄长说,父亲做了多少恶事,迫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时候,他虽然惊愕但还是不信的,直到兄长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让元葳顶替别人的功名入仕。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犹如五雷轰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后来他们所提全都是自己。兄长说,元葳不适合入仕,他没这个本事,父亲却坚持这个功名是他自己考来的,兄长冷笑,厉声质问父亲:若是他自己考的,为何会和别人的考卷一模一样!为何你连考卷都不敢留,烧了个一干二净! 父亲沉默了,他可以骗天下人,可却骗不过元崧。 而听到一切真相的元葳,除了震惊就只有愤怒,他想出去跟父亲要个实话,可是他不敢。 他从没有想过,这个功名不是自己考来的,他其实有想过考不上的,考不上便罢了,可是现在他考上了,去了翰林院任职,为何又要说他是顶替别人的功名? 他那时候不知该如何办了,他真的不知道他是顶替了别人的功名才有的今日的年少有为、风光无限。世人都说,他跟他兄长一样有才华,元氏有他们两兄弟,未来不可限量,他还沾沾自喜,实则,全然是一个笑话。 他在知道他其实是顶替的是谢长柳后,他才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谢长柳那么好的学问却名落孙山,太傅都夸过他以后定能大有作为,却意外的名落孙山,他还嘲笑过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肯定是只会在人前显摆,其实内里没什么大才识,才会在科考的时候露了馅。他后来想去见谢长柳,他不知道自己能去见他说些什么,是承认自己偷去了他的功名还是什么,可是那时候,谢家已经出事了。 他没有见到谢长柳,他只知道,谢家完了。 他也知道了,谢家是被父亲害的,才会让谢长柳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自谢家出事后,兄长便与父相顾无言,再无父子之情可言。后来,愈演愈烈,兄长义无反顾的离开了汴京,从此不再回头。 他知道,他欠谢长柳的,从那一刻起,就再也还不了了。 他对谢长柳,有着太多的愧疚,若非是有兄长在,他可能,都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还能有偿还的时候。 “我知道,现在还,可能不能消弭你所受的所有苦楚,但,很抱歉,迟了这么久。”元葳所言句句发自内心。 他没想过还有再见到谢长柳的时候,没想到,他背负了一辈子的歉疚终有一日会有放下的时候。 世间因果,终有报应。 他们错了,就是错了。 他们元氏之中,唯有兄长看得清,也只有他,才当得起顶天立地,问心无愧。 谢长柳淡淡的看着元葳,瞬间所受的苦楚都涌上心头。 多少年了,上一次跟元葳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太学宫的时候,他们在一间课室里,那时候,他们的人生一样才开始,可现在,他们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早已经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的时候,谁都比当年沉稳持重了。元葳也已经成家立室,而自己却依旧如浮萍般无依无靠,背负着一辈子的怨恨而活着。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等来了一个实话,一个真相。 他当初,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他考上了进士…… 原来,还是有人知道真相的,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是清醒的。 邱频也只觉得热泪盈眶,谢长柳受到的不公终究是到了拨开云雾的时候。 元崧看了看谢长柳,他清楚,如今当着谢长柳的面说出真相,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再揭一次伤疤,但,他想让他知道,他答应的事情不会变卦。 他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名,他想让元氏少受一点唾弃。 “戎持,我们生为元氏之子,或许这是原罪,但请你放心,我们会赎罪的。” 谢长柳哑了声,他点了头。“好。” “你们还。” 这是他们该还的,他等了这么久,无非就是这一刻,他要他们偿还,也要自己心安理得。 了解这场心愿后,元崧彻底松了口气,他望着元葳,眼里有着太多让人看不清的神色。 “你不要怪我。”让元葳站出来指责自己的父亲,对他来说也是件残忍的事情。可是,一个人若是要活着,就是要堂堂正正的。 元葳失笑,这本是他该做的,是他欠谢长柳的。 “兄长说什么呢,弟弟怎能怪你?” “这桩事,可能对你来说会有很多的影响,你怕吗?” “兄长不怕,我岂会怕?” 元葳可以谁都不信,但他会信元崧,他的兄长。 “好,我们一起承担。”元崧拉着元葳的手,用了力。 只要他们都一起面对,就是不怕的。 等送出去元氏兄弟俩后,邱频才对谢长柳道:“我是代一人来的。” “谁?” “华章。” “他说明日,请你到玉春园一聚。”华章那日所言句句属实,一直就在等着谢长柳醒来,然后履行。 如今,谢长柳也终于是醒了,他便让邱频帮自己请谢长柳出面,有什么话,到时候在玉春园细细详说。 谢长柳猜不到华章为何要叫邱频来请自己出去会面。 “他能有什么事?” 邱频含笑着答:“是好事,你放心。” 这对谢长柳来说的确是好事,他要与阿眠相认了。 他记挂了这么多年的弟弟,终于是要相认了。 邱频不想扫他的兴,而华章也说了,他要自己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给谢长柳,全当是自己的赎罪,他纵然是想要提前给谢长柳透个底也忍住了。 因果在于他们,还是不要叫自己一个外人掺和了。 见邱频这样说,固然他心中有着猜忌也只得等明日再说来了。 秦煦便在这时到来,邱频从位置上站起来,朝他行了礼,然后看着秦煦自然而然的坐在谢长柳身边,他眸子里似又暗淡了几分,便告辞退了出去。 等这一桩事了,谢长柳也没有了什么遗憾,他想,自己也应该就能放下了。 谢长柳看着门外,好似还有什么人在,“门口还有谁在?” “无人。” 秦煦等着邱频从门口消失,才执起谢长柳的手问:“你们都说好了?” “嗯。”谢长柳心生感慨,“元氏兄弟会帮忙,是我没想到的。” 原本以为他算计元艻的事情要功亏一篑了,要想再算计元艻已经不再容易,没成想,他们兄弟俩会站出来,许诺会帮自己,还一个公道。 谢家之事过去了那么多年,若是不再揭穿尘封已久的旧事,谁又会去想,当年还有那么多的内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元崧这个人,向来清正廉明,行的端坐的正,他会出面并不奇怪,只是他能劝动元葳倒也是好事。” 元崧此人太过正直无私了,不过也幸亏是这样一个人,不然谁又会背弃自己的家族而帮一个外人呢。 元艻作恶多端,却养出了这样一双好子嗣,该说是他上辈子积攒的福分么。 “说起来,当初我对元葳也有偏见。”那时候的他们,年轻气盛,看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就是不顺眼,元葳看他不顺眼,他看元葳不顺眼。 元葳妒忌自己成为太子最亲近的伴读,而他作为太子的亲眷,却不得太子的喜爱,读书的时候就喜欢给他使绊子,而他自诩纨绔,行事作风都十分张扬,比起中规中矩的谢长柳来,他就莫名的张狂了些,但在那时候,大家都因为奉承元氏而就捧着元葳,跟着他一起招猫逗狗,好不快活。 而谢长柳看不上元葳,一来是认同太傅的话,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有着优渥的出身、有着元崧那样的先例,自己却不上进,白瞎了进太学宫去挥霍光阴。二来,他跟元葳不是一路人,元艻在朝中如日中天,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敢与之对立,可谢家不屑于站队,谢长柳也不会乐意跟这样家境之人打交道。官场上的事儿,向来都主张一个泾渭分明。 秦煦失笑,他都还记得,当初在太学宫的时候,元葳因为谢长柳屡屡被太傅拿他跟自己作比较,就起了坏心思藏他课本的事儿,结果,元葳挨了太傅三戒尺。 “他心眼也不坏。”元氏这两个子弟,跟元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被元艻教的太好了。而元葳当初或许也是年少轻狂了些,做了一点那个年纪会做的错事儿,并非是有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心性也不坏。 而元葳顶替谢长柳功名一事,他自己起先也不知情,一切都是元艻的主张,也怪不得他,若是他一早就知道这个功名是谢长柳的,或许他也不会代替他走入仕途,成为元氏的助力。 谢长柳正是唏嘘着,又听见了外边似乎有什么动静,好似是十皇子的声音。 他不确信的复问了一句,“门外真的无人?” 秦煦一本正经的否认。 谢长柳眯起了眼,他这否认的太直接了,分明就是心虚。 “那我怎么听到了十皇子的声音,你怎么不让他进来。” 谢长柳哪里就听不到外边的动静,当他还耳聋呢。 肯定是十皇子来了,结果秦煦却不给他进。 谢长柳看着视若罔闻的秦煦,有些无奈,这都多久了,他还气呢,十皇子人都过来了,他还不许人进门,晾在外边算什么事?一个小孩子罢了。 可秦煦还没办法不迁怒十皇子,他受到的冲击是永远都无法抹灭的,当初若非是为了十皇子,谢长柳也不至于昏迷这么久。 他心里计较,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就为了他,差点死了知不知道!我自觉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等我消气了我就让他进来。”秦煦沉着脸,赌着气。 看着固执的秦煦,谢长柳又是一阵心力交瘁。 “秦煦,救他我是心甘情愿的。”当初选择义无反顾的救人,他没有想过能从十皇子身上得到什么,他不过一个孩子,皇权的斗争不应该让他成为牺牲品。 而发生意外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若是可以选择,他也肯定不会想让自己给摔下去,捱那一顿难受。 秦煦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谢长柳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怎么可以为了他人而不惜一切,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的,他难道不疼吗? 就算是谢长柳大义无私,可他秦煦做不到。 他眼里除了利益就是自己真正在乎之人,可如果两样都不沾干系,他做不到像谢长柳那样义无反顾。 没有人明白当时看见谢长柳出事的那一刻他的心情,他也无法原谅十皇子。 “可是你的命比他重要!我宁愿当时他就死了,也不要你为了他去了大半条命!” 第301章 见到十皇子 谢长柳瞪着他,真想捂着他的嘴。他说的这么大声叫外面的十皇子听到了可如何是好。他们两兄弟本来关系才有所缓和,而十皇子心思敏感,加上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儿,要是给他听去了,怕是要记一辈子了。 “秦煦!那是你弟弟!”谢长柳几乎是给秦煦的态度急的气急败坏。这两兄弟,一个懂事了一个不懂事,难不成秦煦也要跟一个小孩子去计较? 他知道,秦煦这都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可十皇子本身也没有错,若是有错,便是生在皇家的错吧。 然下一刻,秦煦却是颓丧着说:“我已经没有父亲了,我也没有弟弟。”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更像是一个赌输了的输家。这一句话里饱含了太多他的不甘与委屈。 闻言,谢长柳整个人都怔住,他没想到秦煦会这样说。 他自从醒来后就没有询问过宫变后的事情,看秦煦等人的态度就得知,一切都是顺利的。而如今都说到这了,秦煦的态度也很可疑,他也不得不问起他来。 “宫变后,发生了什么?”他看着秦煦的眼里带上了一股小心翼翼,秦煦很少表现出这样的神情,以至于叫谢长柳不敢轻举妄动。 “如你所想的,陛下压根就没想过我活着回来。”秦煦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可眼里好似是闪着泪花,让人瞬间也跟着难受。 这么久了,自宫变以来,他一直都不曾在人前露出自己的脆弱,可只有在谢长柳面前,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表露出来他的心声。 秦煦苦笑,笑得太过苦涩。 “长柳,我是真的失望啊,那是我的生身父亲,可是,他并不爱我。” 元艻那样的人,可却也爱着他的孩子,而陛下,世人眼里的明君,却并不爱自己的孩子,在他眼里,孩子都是将来可以用得上的棋子。 在皇家来说,这一点都不像是笑话。 谢长柳眨着酸涩的眼睛,他早就说过,陛下那人,冷漠的才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帝王,而先皇的慈爱之心他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可,身为人子,如今的他们,已经尝到了苦头,还能再去幻想着那不切实际的父爱吗? 对此,谢长柳无言以对,他没办法去计较他那般对待十皇子的态度,他其实又有什么错呢? 他虽为储君,却受尽冷落;十皇子倒是合陛下心意,可最终还不是沦为了陛下的弃子。 这样说来,他们谁都没有错。 谢长柳拉着秦煦的手,他摩挲着他的指关节,轻声安慰。 “所以啊,太子殿下,要为人上人,就要杜绝一切可能。我们谁都不能依靠,真正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不被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想要爱。” 两人四目相交,秦煦读懂了谢长柳的弦外之音,谢长柳也从秦煦眼里看到了他期望看到的坚韧。没有人在撞了一次南墙后还锲而不舍的继续去撞,吃了一次的亏,以后就不会再稀里糊涂的去吃了。 谢长柳明白的道理,秦煦也能够明白。 或许,秦煦是彻底的明白了,他这一生,根本就靠不住那位九五之尊,相反的,他有可能是他们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然而他们已经够难的了,必然不能再叫什么挡住脚步了。 窗前忽然飘着许多的花瓣,嫣红的花瓣,像是下雨一般,纷纷飞花、绮丽又旖旎,然却不是这个时候该出现的。 “怎么这么多紫薇花?” 秦煦一愣,屋子后面倒是种了一棵紫薇花,也有些年头了,这会儿正是开的最艳的时候,只是,怎么会飘到这窗边来,看着,也没有什么大风席卷。 谢长柳刚觉得奇怪,就看见窗前一上一下的探出一颗脑袋,顶了一头的花瓣跟落叶。 “先生!”十皇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的白牙,笑得格外的无邪。他约莫是身高不够,攀着窗子都显得异常的艰难。 谢长柳见着人大吃一惊,连忙招手。 “快些进来,趴窗子口做什么?”这扇窗户谢长柳记得的话可是比十皇子的个头还高呢,他这会还能攀着,怕是脚下都踩不住吧,要是给摔坏了怎么办。谢长柳心疼他,也不顾着秦煦的态度了,直接劝着他进来再说。 而十皇子费力的攀着窗棂,却是把眼神飘向了秦煦,其实已经跃跃欲试了。 谢长柳看了身边木着脸的秦煦一眼,心底大约是明白咋回事了。这孩子还真会看人眼色,秦煦说不给进他自己个儿还真就不能进了? “没事,咱们先进来啊。”谢长柳眼里露着笑,刚说完没想到就被秦煦拐了自己一胳膊肘,谢长柳狐疑的扭头,秦煦却压根没看自己,不过动作倒是挺麻利的。 十皇子也在外边可怜巴巴的说:“可是太子哥哥不让我来打扰您养病呀。” “……”谢长柳在心中暗自发笑,这一对兄弟挺有趣的,一个真做得出来,一个却也听话。 “没事,我让您进来,他也不能阻挠。” 十皇子没有立刻就动身,他目光一直流连在秦煦身上,似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而秦煦却是对此不动声色,仿佛是看不见他一般,这没有明确的答复让十皇子有些惴惴不安。 他想进门,但是又怕皇兄生气。 他可是还记得,当时他被先生带着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而先生为了保护他,落地后当即就晕过去了,而他除了惊吓外,安然无事。他们落地后,他恍惚了许久才定了神,接着就被人从先生的怀里拉开。他被人带回了宫里,自那以后他没有再见到先生,也不知道先生如何了,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许多从先生身上流出来的血。回去后他浑浑噩噩的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后就想要找先生,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先生在哪里,而他只有见到太子哥哥,才能知道先生在哪里,可是他能感觉到,太子哥哥并不喜欢他,他第一次去找太子哥哥的时候,他看他的眼神里是冰冷的,没有一点从前的温和,他不当时还不能明白为何太子哥哥要这样对待自己,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兄。 虽然太子哥哥已经变得不喜欢自己了,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还是答应了让他来东宫看先生,不过那时候的先生还没有醒。 秦煦没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情绪算是默许了。十皇子欢天喜地的从外头绕进来,谢长柳看到他不成样子的一身衣裳,哪里像是个被人悉心照料的模样。 “十皇子怎么滚了这么一身泥?没有管着?”谢长柳拍着他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滚到的一身泥巴,还有衣领里掉进去的树叶子,总之,全然没个正经皇子的样子,活像个在山野里撒泼回来的猴子。 十皇子背对着谢长柳站着,跟秦煦两人大眼瞪小眼。 秦煦翕张着鼻翼,哼哼着答: “没人管,他贪玩,成天的在宫里乱跑,日日如此。” 谢长柳皱眉,宫变一事早已经结束,十皇子怎么还能是叫没人管,不说让他循规蹈矩,书也是要继续读的。可是他也明白,十皇子如此多半也是有秦煦的默许。 十皇子到底是受陛下掣肘,秦煦忌惮陛下,自然也不想十皇子日后成为自己的对手,而放任他恣意玩乐,不务正业,才能杜绝他将来有能力上位的可能。 可,若是将十皇子养废了……谢长柳觉得或许对十皇子来说不公平。 十皇子聪明伶俐,若是好好教导,日后必成大器,可……可惜了,生在皇家,并不能提前算好将来之事。 “陛下呢?”宫里有陛下坐镇,按理来说,不是秦煦想如何就如何的,再说了,陛下也很重视十皇子的学业,他应该也不会放任十皇子贪图享乐吧,除非是秦煦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宫里宫外,陛下也不得不仰人鼻息,就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十皇子的事儿了。 说起陛下,秦煦态度就变得微妙。恨是真,失望是真。 “陛下的情况……不太好,半个多月前就已经不能操持国事了,玉清宫日日都要进汤药,已经有好几位太医院的太医因为陛下的迁怒而被罢官了。” 陛下醒来后,见不得太子理事,自然是想把政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容许了。 秦煦自宫变后,就深知这朝廷已经没有了陛下大展拳脚的余地,原本还想让他继续挣扎几天,反正他的时日也不多了,可他自己也是不争气,刚上一天朝回去就又一病不起了。 缠绵病榻,对朝事更是有心无力,而秦煦顺理成章的继续理事辅政。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秦煦已经同诸位太医要过准话了,陛下的情况是熬不过年底了,约莫也就这半年的时间了。陛下也是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可是他不想死,于是强要太医尽全力诊治,好延长他的寿命,但,太医们也没有什么肉白骨活死人的灵丹妙药,因而,陛下的脾气变得暴戾,常因自己的身体毫无起色而迁怒太医,不是打板子就是罢官,理由还是他们无能,可却也依旧一日不落的吃药进膳。 陛下还是想活的,到他这个年纪,本也该看开生死了,但他不行,不知是有什么遗憾未了还是放不下的缘由,他一点都不想自己死。 但,生老病死,是世间最不能强求之事,纵然是一国之君,世人常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也依旧改变不了世间的常态。 这也是为什么,在陛下保下了元艻,谢长柳的计策竹篮打水后他并不着急的原因,总有一天陛下是没有办法继续保住元艻的。最多也就是让陛下还在世的时候,元艻能继续蹦哒,但这无异于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他若继位,决不能姑息养奸,元艻纵然是元后的母族,与他是至亲,可,为了大梁社稷,元艻都不能继续留着了。而这一次,既然元崧兄弟肯出头,由他们弹劾元艻,大义灭亲,他也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对于陛下的这个结果谢长柳倒是并不意外。 陛下的情况他当初也知晓一二,当时就是因为看见了他病发,自己差点给他弄死。陛下深怕自己的病情外泄,而如今,却是瞒都瞒不住了。他那副躯体,早已经是外强中干,能拖过宫变,也是彻底消耗殆尽了他的精力。 先前谷主就说过,陛下已经是回天乏术,如今也不过是等死罢了,不过那时候,陛下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将死之人。 “他要死了?”谢长柳没有避讳着十皇子。 他总该是要认清现实的,陛下不是他的壁垒。况且,宫变的时候,陛下可是放他做了弃子,但凡是他懂点事都已经能想明白,他如今真正该信的是谁。 秦煦:“原本就病入膏肓却一直不肯接受治疗,讳疾忌医,拖到现在,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加之半个月前的谋反一事,或许是心气郁结,更加不好了。” 情绪大起大落,更是影响病情的好转,而如今的陛下可没办法让自己好心情起来。 秦煦陈述着事实,眼睛却一直落到十皇子身上。十皇子虽然年纪小,可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已经什么都懂了,而他如果还一直做着天真无邪、不懂事的样子就有点让人难以相信了,除非他是对人故作单纯,实地里什么都一清二楚。 十皇子低着头,绞着手指,显得无助又弱小,眼睛情不自禁的开始泛红湿润。 听到他们说父皇要死了,他心里很难过,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实话。 宫里的人都只说父皇是病了,总会好起来的,他其实是信的,他看见父皇躺在榻上,跟他说话都很累,总是要喘好久,那个时候,他就会很懂事的主动离开玉清宫,让父皇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可现在太子哥哥跟先生却说,他是要死了。 他早已经能理解死是什么了,父皇当初骗他的,他的母亲离开皇宫了,其实就是死了。 第302章 华章的害怕 “我明日进宫去看看吧。” 陛下如今那番情况,想来也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而陛下与他之间的博弈也终究是要到生命的尽头而终结。 “你去,他多半是要质问你跟我打招呼关系。”陛下可咽不下这口气,谢长柳欺骗了他,暗中反水,陛下如今本就心情不佳,见到人或是要发泄一番的。 他们倒是不惧陛下什么,毕竟,如今的皇宫也不见得就是陛下一人只手遮天的地方。 “他势必要给我好看的,正好,让陛下彻底看清局势,而不是,苦苦挣扎。” 到了时候,十皇子就被送回了宫,临行前,他问谢长柳。 “先生,如果太子哥哥继位,我们会怎么样?” 他很认真的问出了这句话,像是他一直揣在心底的问题,而如今才好不容易问出了口。 谢长柳低头看着十皇子,他清澈的眸子里分明也不会明白争权夺位给他带来的后果,可,他在经历了这一场变故后,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输的人会死。 “谁跟您说了什么吗?”十皇子从未担心过太子继位给自己带来的影响,因为之前的他,不懂得那个位置有什么好,有什么不好的,他不过一个还未成年的皇子,衣食住行都靠别人,努力读书、发奋图强才是他如今当要做的事情,而之前的他也不会生出坐上那个位置的心思,可如今,他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就说明,他十分清楚那个位置的利害。 他不知道十皇子如今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清楚十皇子是受到了谁的蛊惑才会质疑起秦煦继位带给他们的影响。但,谢长柳得以肯定的是,这段时间,秦煦的纰漏就是没有盯紧皇宫里的人,敢在背后给十皇子灌输其他心思。 十皇子脸上露出不开心的神色,有些为难,似乎是在挣扎该不该说。 谢长柳摸着他的头,耐心的给他解释。 “小十,太子是你的哥哥,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可以不信别人的,但是,你要信你的亲人。先生之前是不是跟你讲过,要跟自己的手足亲密无间,以后,要相互依靠,这句话永远都不会变。你的太子哥哥继位了,你们以后的人生不会改变,只是换了一个人来继续照顾你罢了,你会依旧幸福,依旧能开心下去。所以啊,不要质疑你的太子哥哥,他听了会很伤心的。”自从谢长柳担任起教导十皇子的职责后,他就常常教导十皇子要手足相亲,从那时候起,谢长柳就已经在替秦煦谋算,杜绝后患。他也是在为十皇子未雨绸缪,秦煦没有野心,但属于他的东西也不能从他手里分出去,而十皇子只有安分守己,他的人生才得以顺利下去,可若是听信小人谗言,做出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秦煦如何能忍呢。 谢长柳眸子里闪过几抹复杂,但愿十皇子能明白,而不是任人唯亲。 十皇子或许在宫里没有人值得信任,可对于这个誓死都要保护他的先生来说,他不会有一点质疑。 他信他的先生,就好比,先生愿意为自己豁出性命一样。 “真的吗?”他眼里带着一股希冀,是对自己将来的希冀,他知道那些造反的人都死了,也知道,父皇活不了多久。而他……父皇因为他,做了许多让太子哥哥不高兴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他现在住的宫殿其实是太子哥哥以前的地方……加上因为他连累了先生受伤的事情,太子哥哥,心里一定没有多喜欢自己吧。 他听说了很多事情,宫里人都在传,陛下一旦驾崩,太子就要继位,宫里就要变天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太子继位后,会是怎样的呢?他们这些皇嗣,太子会如何对待呢?陛下的手足尚且都被赶到了封地去,那新帝继位后,他的手足也会被迁出汴京吗?如果要让他离开汴京,他能去哪里?是一个人走吗?要是不走的话,他也会死吗? 一想到将来诸事,十皇子就不可言说的涌出惶恐来。 谢长柳看着他眼里的害怕,轻声安抚,“先生何时骗过你了?” 有谢长柳的话,他才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那……先生……我以后还能常来看您吗?”如今的他,没有了依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谢长柳了。他现在清楚一点,那就是,于现在来说,或许只有先生能依靠,而只有他,才能保自己无虞。 见十皇子一改方才的愁容满面,谢长柳也跟着舒了心。“可以,十皇子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先生一直都在。” 而十皇子离开后,谢长柳脸上原本挂着的温柔就全都褪去了。 他看着门口出神,目光早已经没有落到实处。 十皇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宫里有人不安分了。 陛下如今已经不当事,太子德才兼备,他继位才是顺理成章,可有的人不安于室,偏生要暗地里使绊子,成为他们路上的绊脚石,原本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今么,这就不是饶不饶人的事了。 “宫里已经有人在私底下挑拨离间了,你确定宫里都安置好了?” 秦煦先前信誓旦旦的说已经彻底解决好了宫里的人,就是陛下都得仰人鼻息,可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秦煦漏了一处。 秦煦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自己还会有疏忽。“你指的谁?” 谢长柳对此已经心如明镜,宫里的那些人,谁人不是仰仗着陛下而活,可有个人不是。她的心思可比任何人都复杂的多,也是宫里唯一一个不爱陛下的人。 “如今还能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的人,无非就是小詹妃了。” 她参与了叛军谋逆一事,放了叛军入宫,又诱导秦霜挟持走十皇子,不管是为了叔父还是为了她自己,谢长柳原本还想,此事就此作罢,他不提,就当作跟小詹妃毫无关系,算是还清了她在宫中时给自己的襄助之力,好歹也是曾经以姊弟相称的人,以后若是联系上叔父再说其他,可是,没想到她还会在暗中给他们使绊子,这无法让谢长柳继续当做视若无睹下去,总不能让她坏了他们的布局。 说起小詹妃,秦煦也跟着慎重起来。 “说起她,我就很怀疑,她到底是谁的人,之前我还怀疑她是朝中某位权贵的暗人,可在后来都被推翻这个假设,我也怀疑过她是哪位藩王的人,禄安王顺利入宫,原因是宫门的人都已经被换过,那段时间,她在宫里可不怎么安分,有人说在叛军入城的那一日,有人看见了她的侍女在宫门口与人会面。” “如果当真是禄安王的人,可禄安王如今都已经死了,她还做出这些伎俩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有那本事扶持她的儿子登基么?”说到这里,秦煦言语里露出不屑,小詹妃一介女流之辈,就算是后宫后妃之首,可她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娘家,根本拿不出什么实力,儿子也不过一个垂髫小儿,也想参与到夺嫡中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长柳回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小詹妃参与了禄安王谋反一事是毋庸置疑的,说起她的侍女扶香,他都见过,在宫门口。 可她并未因为禄安王的死而消停,那是因为她真正依附的人也不是禄安王。 周复。 小詹妃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周复,以前他还能觉得周复是为了辅助禄安王成事,自己跟着得道升天,可,禄安王都死了,他却并未因此销声匿迹,而是让小詹妃继续在暗中挑拨离间,撺掇十皇子跟秦煦的关系,看来,他也志不在此啊,他才是那个最有野心之人,而禄安王,或许才是为了他人做了嫁衣。 “她本就不是为了大梁社稷,或许,她也没有想过这社稷继续让秦氏的人来坐,况且,她背后的人是我叔父啊,是以她才这么敢。” 秦煦挑眉,他以为,谢长柳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楚周复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之前并未提过。”不管是他们从设计假死诱导禄安王起事还是宫变的时候,谢长柳滴水不漏的布局,他都没有提过他叔父在其中的参与。 谢长柳听着这意思,若非是了解秦煦,他还要以为这是在猜忌他。 “之前是以为,他们会因为禄安王的死就此消停,可如今看来,并没有这回事。”如果叔父他们会因为禄安王的死而就此作罢,不再去强求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谢长柳的确不会再去计较什么,从此就当自己没知道过他们参与谋反一事,可……谢长柳觉得很困扰,他跟叔父之前无话不谈,可如今他却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叔父。 “叔父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我总觉得透着古怪。” 谢长柳心里已经隐隐有一个猜测……叔父是想要这个天下么?可是他一介商贾之流,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会觉得是痴心妄想么?他又有什么本事可以与一国之君斗? 如今,周复的心思就要昭然若揭了。 如今已经提到了周复的事儿,秦煦也不得不说起他已经收到的确切的的消息。 “你叔父很会藏,至今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不过,你说的长夏里我已经派人去了,的确有你猜测的,私底下藏着一处军械库,几乎要与大梁的军备所的军械库相提并论。” “还真有!”谢长柳只觉得要瞠目结舌,他也就怀疑叔父的商队背后有其他的势力,毕竟他能贩卖火药,就说明他的实力不简单,没想到,秦煦还真就查到了点东西。 军械啊,叔父又是怎么弄到手的。 倒卖军备,或许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会做的的事情,可是,一整个军械库的军备,无法不教人怀疑他是自己囤积的。 谢长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越发捉摸不透叔父这个人了。 “先控制住小詹妃吧,总不能让她再弄出什么事儿。” 十皇子小孩子心性,一天一个心思,今日说的他听进去了,过几日就会忘的,可其他人不同,若是小詹妃打起了旁的主意就很麻烦了。 华章为着明日要跟谢长柳摊牌一事,已经连续好几日都睡不着觉了。 可他已经说出去的话如今也改不了口,总不能教邱频去坦白一切,自己继续当个缩头乌龟吧。 阿眠发现,自从宫变后,哥哥就变得不同了,他似乎很焦躁,总是会兀自出神,自己要唤他好几声才能有反应。 “哥哥。”又是一声呼唤,华章才有了反应。 他抬头就看到阿眠站在门口,于是让他进来。“怎么了?还不睡?” 阿眠看着满脸愁苦的华章,欲言又止。 “哥哥是有什么心事吗?” 华章轻笑,但毫不意外的否认了。 “没事。” 阿眠不信,若是没事,怎会这么晚都不睡,宫变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一切都已经安定下来,正是他们最轻松的时候,可他却比任何人都心神不定,这哪里就是没事。 他纠结着宫变那一日父亲所说的话,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给哥哥说。 他是不信,毕竟父亲是为了保全自己,他理解,可他想说给哥哥听好让他不要再继续忧心忡忡的。 “宫变那一日,父亲说……我不是哥哥的弟弟……” 阿眠还没有说完就被华章厉声打断。 “阿眠!” 他怒气冲冲的瞪着阿眠,好似他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阿眠怔怔的看着华章,他没想到哥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可是,他从来都不会这样吼自己。 他分明也没有说什么。 看到阿眠眼里的委屈与不安,华章自觉失态,转而缓了口气,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阿眠,哥哥现在很累,你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那些胡言乱语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他还是不能承认他的自私,也不能够坦白一切。 他怀疑,明日的赴约,他究竟能不能说出一切? 他有那个勇气吗? 第303章 华章失约 在华从文于宫里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阿眠的身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该坦白了。他瞒不住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纵然华从文可以在这之后说是一切都是为了阿眠才不得已编造他的身世之言,可一旦说出来,就在没有收回的余地,纵然阿眠可以不信,可终究还是能传到谢长柳耳里的一天,他哪里就不会怀疑起阿眠的身世呢。阿眠出现的时间那般巧合,加上如今,谢长柳跟太子也算是修成正果,要是以后太子记起了当年之事,他又该如何解释他隐瞒阿眠的原因,难不成,自己的一句舍不得就能叫他们原谅他的自私吗。 他惶恐着每一日,他害怕却不得不站出来,他像是面临着行刑的犯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避无可避。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怯懦的。他高估了他的胆量,在真正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他还是不敢面对,不敢面对的是谢长柳,也是真相更是自己的贪心。 翌日,谢长柳要赴约华章,秦煦问着要不要他一同去,反正,谢长柳去见了华章,他就要跟着去宫里的。 “你还不放心你自己的人?”谢长柳故意揶揄,他倒是想去看看华章见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反正等会要进宫,也是顺路的事儿。而秦煦也不是跟他一样是个闲人,哪里能让他跟着自己去当陪衬。 秦煦说不过他,只得让他去,不过把人送出了东宫大门,却看到邱频已经等着了。 最近邱频出现的次数太过频繁了些。秦煦如此想着。 “见过太子。” “长柳。” 邱频向着两人打完招呼,目光便一直落到谢长柳身上。而秦煦却吃味,长柳不让自己答应陪他一同出去,难不成就是因为要跟邱频同行么。不过,谢长柳也诧异邱频的出现,毕竟,他之前并没有说要跟他一道的。 “你怎么来了?” 听到谢长柳的疑问,秦煦心里才算是好过了些,看来长柳也并非提前就跟他商量好了。 邱频解释:“我做的中间人,自然要跟你一同去的。”他不放心华章,怕他耍什么手段,自然也要同去的看着的,届时他不在场则是;另外,他也担心谢长柳会冲动。他能感同身受谢长柳知晓真相后的愤怒,他怕谢长柳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伤害华章的事儿,不然届时不好收场。 谢长柳点头,也理解。而秦煦却是冷冷质问: “你不用点卯吗?” 邱频听着太子毫不客气的语气,却置若罔闻,依旧面不改色的回答:“今日请了休沐,明日会去点卯。” 然而秦煦却是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继续追问。 “鸿胪寺的休沐这么好批下来?” 这下连谢长柳都发现了秦煦的不对劲,他看着秦煦,脸上露出狐疑。他怎么对邱频如此态度?以前可不见得他会这么欺负人。邱频又哪里是惹到他了?难不成是在因为他当初不顾时局一意孤行的离开东宫,让秦煦秋后算账了? “最近无事,手头事务不多,众位前辈也体谅我等晚辈,遂是多些宽容。”邱频对太子的态度,从来都是不温不火,就算是秦煦给了他难堪,他也依旧是不疾不徐。 秦煦似乎还能说些什么,被谢长柳扯住胳膊。 他悄悄的瞪了秦煦一眼,警告他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了,人家邱频又没把他怎样,如此得理不饶人做什么,他一国储君的心气这么高,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他只会欺负人呢。 名声啊,现在重要的就是名声。 秦煦虽然没有再继续语出惊人,但他那眼神却毫不收敛的落在邱频身上,充满敌意,特别是他跟着谢长柳亦步亦趋的时候,总想勒令他保持距离。 背过身去的邱频,在秦煦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他当然明白太子为何待他的态度一改先前,如此不客气,他发觉了自己对待谢长柳不同的情感,他畏惧了,才会表现出对他的敌意从而想要把他从谢长柳身边驱离。 其实,在失忆前的太子,从来都知道他心里有谁,不过现在的他忘记了这一点。但是,那时候的邱频把喜欢藏得太深了,深到,谢长柳不曾发觉,旁人也看不透,等他自己想要替自己争一争的时候,谢长柳已经与太子互为爱侣,眼里再也容不得旁人。 谢长柳心里只有秦煦,他早就知道了,所以啊,他这颠沛流离的八年多都不曾改变他深爱的事实,其实,他也想过,但凡他回头多看一眼他人,又何必会让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这场藏在心底的所爱,就这样无疾而终,可是他除了一开始的遗憾外并无其他的不甘,他义无反顾的去喜欢,也心甘情愿的不求结果。只要太子能与谢长柳挚爱一生,谁也不负谁,能够白头偕老,自己便再无其他过多的奢求。喜欢本就是要以所爱之人得到的幸福为起码,不是吗。 所以说,他所钟情之人,只要自己不后悔,他便了无遗憾。 等两人到了玉春园,却并没有见到华章,这间雅间倒是前几日就提前定下的,可是并不见有人来。 谢长柳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愤怒。是华章约的他,怎么就言而无信呢,他人都到了,他却是食言而肥。本身就对华章没有好感,这下子,就更加不待见了。 谢长柳等了好半晌都不见人来,耐心逐渐一点点的被消没。 “华章怎么回事。” 邱频也是奇怪,分明也是他自己先说好的,主动向谢长柳坦白一切,这场局也是他给组的怎么就到了时候就不见人露面呢? 难不成是华章反悔了? 可当初决定好吐露真相也是需要勇气的,他人都已经到了,这时候缩什么头? 见不着人,谢长柳也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等下去,时间一到,他就只好先告别邱频,跟着秦煦进宫面圣。 谢长柳先行下了楼,邱频在后面追上,却并没有跟着他走,他驻足在楼梯上,望着那即将走远的人。 谢长柳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一般,他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遥遥相望。 邱频低头看着谢长柳,他张了张嘴,心中充满遗憾。 他的确想帮谢长柳,可是他也是没想到华章会失约。 他知道,他跟谢长柳是见一次少一次,可他想在跟谢长柳还能有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帮他解决完所有的事。 他的长柳,易折。 谢长柳看不懂邱频眼里的苦涩与浓浓的悲伤,他只知道,邱频看着自己的目光是炽热的。 邱频跟秦煦不同,邱频是爱他的。 而之后邱频气势汹汹的去了华家,华章的府上,他就知道,华章是躲在自己家里。 他看到在院子里舞剑的华章,那般悠闲自得,却不知有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谢长柳还能信他几次?每一次的失信,都是在让谢长柳积累一分对他的厌弃。 “你为何没去玉春园?” 华章听到声音,慢慢的停下了动作,他背对着邱频,连个正面都不敢面对。 但他的理由很可笑。 “我没做好准备。” 准备?邱频嗤笑。 “八年的时间,还不够你准备的吗?” 谢长柳出事的时候,他说他愿意站出来了,他原本以为华章是要守君子之诺了,可没想到,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信于人。 屡屡食言,可不是君子所为。 面对邱频夹枪带棒的语气,华章也不恼,反而自嘲。 “我见了他,第一句该说什么?是叙旧吗?还是直接开门见山?”他想过太多的可能,可却唯独没有一个是谢长柳能够跟自己握手言和的可能,他觉得,一旦知晓了一切真相,谢长柳会杀了他。他并非怕死,只是怕抱憾终身,他此生还是有着太多未了的遗憾,不想就这么结束,他也放不下阿眠。 他估量不得他欠谢长柳的多少,是拿自己下半生都不够还的。 遂以,他更是不敢,那个真相是他的断头台。 邱频看着惶恐不安的华章,可怜他至今都在自欺欺人。 如今只差华章一句话,一切就都能彻底的结束,什么恩恩怨怨,都在华章的一念之间,他欠谢长柳一句解释,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说什么在于你的态度,愿不愿意坦白真相。” 事已至此,华章再没有退却的余地,而他也不会给华章这个余地。 见华章不作回复,邱频索性不再管他自己愿意与否,说着自己要将这些真相大白天下的话。 “你不愿意说,那我来。” 真相是什么,无非就是当年之事,而从谁口里说出来,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华章自己的坦白,能多少消弭些谢长柳对他仇恨罢了。 邱频原本就想着让华章自己来说,也算是给他自己减少罪过,可他呢,无动于衷,仿佛真正做错事的人也不是他一般。 邱频叹了口气,他已经给了华章太多的机会。 眼见着的邱频要走,华章急忙去阻止他。 “等等!邱频!”他挡在他面前,阻止了他继续向前走的路。 听到邱频要去向谢长柳说出那不可言说的真相,他还是怕的。 邱频不管不顾的就要离开,他真有要大白一切的勇毅,他没有华章的那么多的顾忌,他只知道,该是一切真相大白天下的时候了。 华章拦在邱频面前,他慌里慌张的说:“我说过,我自己来!你不要掺和!”最后,他的语气带上了命令。 邱频气势丝毫不弱的跟他对峙。 “你究竟说不说!你若是没那个胆量坦白从宽,我可以去向世人揭穿你的恶行,我不能再信你,你只会推延时间,你以为,谁都可以像你一样吗?没人等得起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邱频嘶声力竭的吼完,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所有人都说,邱频守着世家最严谨的家风,从不与人为恶,可却一次次的因为华章,说话都高声许多。 他不是头一回跟华章争执,但却是最没耐心的一刻。 他当然知道华章害怕面对谢长柳,也知道他宁愿等着这一切让它自己包不住的时候。 可他不能跟华章感同身受,因为,谢长柳是等不起的…… 他为何要坚持叫华章向谢长柳坦白真相,他是怕……是怕以后谢长柳抱憾终身。他那般在乎自己已经逝去的亲人,可活着一个亲人,对他来说该多高兴的事儿,他至少,就是遗憾也少一点自责也少一分。 谢长柳把家人之死归咎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分明也没有错。他看不得谢长柳如此折磨自己,更看不得,他被人欺骗着,连死亡都不能成为他的解脱。 谷主说,如果没有凑齐下半幅药,他那前半副的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禁药之毒,无解。 谷主从来都知道,禁药之所以被制作出来就是用以一种惩罚,皇室里对待不忠之人的惩罚。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解药,所谓的解药不过是用了稀缺的药材制成的补品罢了。 可有一副完整的药,是延长他的寿命,就是那所谓的补品。但,若是配不齐一整副药,他能活多久?谷主也说不准,按谷主的推断,若是没有药,他原本已经死了,可是他不禁没死反而是活得好好的,或许是他异于常人的坚韧,连苍天都在眷顾他,如果不是他从蜀中归来失聪,谷主都不能够发觉他的异常。 陛下给了谢长柳半副药,的确可以做到延缓体弱之状,但迟迟用不上下半副药,他只会衰弱的更快。 毒发是润物细无声的,没有一个人看出他的不对来,这就是禁药之毒的厉害之处,他真正腐烂的不是一个人的肉体,而是他的心气。 谷主骗了他,他告诉谢长柳那整副药就是解药,不过是为了让他对自己的余生有着希望,而不是颓颓等死。 在听到这一切后,邱频几乎是痛不欲生,他宁愿代替谢长柳去死,可是,他代替不了,连疼都没办法代替,别说是生死了。 第304章 阿眠的消息 这世间,谁人想死,他也不想谢长柳出事,可是,他们却寻不到办法救他,他不清楚谢长柳是如何中的禁药,可谢长柳却对此再三缄默,就是谷主都不曾得知,那必然也是他在这些年里所遭遇的不公的对待。 谁说会苦尽甘来,至少,对谢长柳来说,他的苦难远没有结束。 进宫后,谢长柳跟着秦煦一同入了玉清宫,宫内伺候的人多半都是认识谢长柳的。 秦煦没有禁锢陛下,至少他身边的人一个都没有少,也保全了一个帝王最后的荣光。这要是换了他人,谁不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毕竟,在这场王权的角逐里谁都可以不择手段。 惠音对待他们的态度格外热情,客客气气的,特别是对秦煦,似乎已经奉他为第二个主子了。不像李秋,冷冷淡淡的,除了礼数尽到,别无他心。 李秋是帝王的旧人,自然不比惠音势利,他这个年纪,就是帝王驾崩后不说秦煦要不要他,也不会继续留他在宫里,而秦煦日后登基,身边是要用人的,可鱼公公也老了,作为宫里的旧人,惠音就十之八九会成为新帝登基后的继续留在御前行走的心腹。或许惠音自己也有这个心思,才会对秦煦如此恭敬。 而以后要如何用人,且看秦煦自己的意思,谢长柳也不过就是多作了些想法罢了。惠音惯会左右逢源,留在秦煦身边倒也能尽心尽力的办事,不会出什么岔子,不过,这人势利,一旦成为禁宫的头一等司礼太监,怕是会做些欺上瞒下的事情也说不准。 两人由惠音引着进入后殿的寝室,四脚瑞兽香炉里蔓延着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四周密闭的黄色的幔子压着一室的暗光, 陛下又苍老了许多,现在缠绵病榻的他才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再没有了先前的精神矍铄,就是眼睛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了神采。 秦煦把人带到,便去了政务处与大臣处理政务,留下谢长柳同陛下叙旧。 看着秦煦跟谢长柳联袂而来,陛下神色不明。直到人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俨然一副打算长谈的姿态。 陛下在李秋的帮扶下坐了起来,他开门见山的说: “他们说,你为了救十皇子摔下了摘星楼?”十皇子是他救的,却也是陛下放弃的。谢长柳点头承认了,此次他再次面对陛下,他有绝对的姿态高高在上,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 “摘星楼楼高,听闻你也是险些丧命,而如今看你安然无恙,也是福大命大。” 谢长柳但笑不语,福大不大他不清楚,但命大是真的,至少,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至今都还活着。 陛下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朕要谢谢你,救了小十。” 谢长柳看不出陛下有多少真心在里面,不过,这并不会让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份他的感谢。 陛下若非是老了,跟人拼不动了,谢长柳相信,只要他身康体健,会跟人不死不休的算计下去。 谢长柳反唇相讥。“陛下放弃十皇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或许会发生意外,如果没有我在,他或许当真就是死了。这句谢您当真就是真心的吗。” 说他是仗着秦煦有恃无恐也好,还是自以为是的敢置喙陛下的举措也罢,他替十皇子感到悲哀。 原本以为陛下不喜秦煦,可也待十皇子是那个不同,没想到与秦煦又有何两样,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就是亲儿子都不过是随时都可以牺牲掉的。 这就是帝王家么? 面对谢长柳的诘责,陛下第一时间是心生怒气,被人挑战了他的权威,是他不能够容忍的,而正要发作又在谢长柳那无所畏惧的眼神下丧失了所有的愤怒。他看着谢长柳沉默着,或许是有囫囵吞枣的解释,可却不是谢长柳愿意听的。当时在得知关键时候十皇子被掳走的消息,他虽然震惊有过着急,可的确在大局之下选择了弃车保帅。 虽然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内,可十皇子的意外确实让他差点方寸大乱,为了自己的布局不会被打乱,放弃他属意的储君,可想而知,他做出抉择的那一刻他心中有多艰难。所有人都只觉得他冷漠无情,可他们当真有没有考虑过,十皇子一人性命究竟值不值得他用天下去抵。 他们只受到了共情,却根本不能顾全大局,这就是所谓的可以指摘他的过错吗? 十皇子是他的弃子,从被秦霜掳走的时候就是了。 若是一个人不能在关键时候保全自己,那他也没有什么本事,如此他又如何指望他将来继承社稷宗庙? 想到此处,陛下激动的扯掉了身上盖着的薄被。谢长柳看着神色恍惚的陛下,给他下了一剂猛药。 “陛下,您可能不知道吧,您的太子,今日在我面前说,他好难过……他的父亲不爱他。”这世间谁不爱子,有句俗话还是说帝王尚且都是爱民如子,可事实,他当真有爱着世人吗?他的黎民百姓是他的责任,而非是他的热爱。 帝王原本还坚守着的理念,此刻即将瓦解。 谢长柳很会精准的抨击他内心最柔软之处。他扯了扯嘴角,覆盖在松垮的皮肉上的笑让他看起来假得像是一个布满纹理的木偶。 “爱?爱这个东西是世间最不可信的东西,你信吗?”他轻嘲,或许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爱更廉价了,也更不值得人信了。有些人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有多无私有多伟大,多么爱着世人,可爱与不爱,都不过是爱着自己而已。 陛下不信,那是因为他贯以一个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众生,在他眼里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也就不屑于他人对他的爱恨,毕竟有着权势在手中,其他的东西都不过是微末之谈。 可谢长柳信。 “我信啊。”谢长柳坦然的承认了这个世人最求渴望却总是失去的东西。或许这落在陛下眼里就是他谢长柳的失败之处,但,却是谢长柳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陛下并未说什么,可是看着他的眼里满是讥讽,或许是在嘲笑他谢长柳算计了一辈子,却也要信这种最没价值的东西。 他心里还是憋着气的,若非是他已经无力跟太子抗衡,他一定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们。 他当初虽然说不是那般相信谢长柳,可也实实在在的在用人之际视他为自己的信人,没想到他却在背后给了自己一刀,让自己功亏一篑。 他从来不信谢长柳会背弃自己追随太子,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谢长柳从来都不是真心实意跟他的,他所谓的效忠都不过是在为太子密谋罢了。 他一开始也的确有想杀了谢长柳的心思,可后来,他见着自己迟暮,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谁了,而败者为寇,他不过是比禄安王的下场好些罢了。 可他却见不得谢长柳暗自得意,他可以输,却不容许自己输的一塌涂地。 自己如今手中不也拿捏着一个可以彻底中伤谢长柳的秘事吗?他相信,一个大言不惭信爱之人,一定在乎这则消息。 “你救了十皇子,朕打算告诉你一件秘密,算作是你相救十皇子的答谢。” “陛下且说。” 谢长柳并不期待陛下即将要对自己说的是什么秘事,无非就是陛下的垂死挣扎罢了。 不过,陛下却卖起了关子。 “你觉得,你谢家人当真都不在人世了吗?” 谢长柳原本还含笑着的面孔瞬间变得冷然,他沉沉的注视着陛下,一双冷清的眼底宛若寒潭。 “陛下什么意思?” 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提及自己的家人,而如今家人具都不在人世,却仍旧是不肯放过他们,让他们九泉之下都不得以安息吗? 再说了,陛下是个什么意思?他若是听的没差,陛下的意思是,他家人还可能活着?怎么可能,若是还活着,这些年为何不出现,再说了,他们的死,世人皆知,如今陛下故意说起来,难不成就当真是觉得,能诓骗得了他吗? 对于谢长柳的反应,陛下很受用,他早就知道,谢长柳向来是处变不惊,可要想撼动他,不容易,但只要是让令他真正在意的,他也与拿寻常之人无异。 “就是你现在想的这个意思。”陛下很清楚,谢长柳是听明白了他所言之实,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 然谢长柳却并不上套,他坚定的相信他的家人早已经亡故,哪里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就去怀疑他们离世的真相。 自己家破人亡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陛下如今再提出来有什么意思呢,难不成还真就以为,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就能重新拿捏他么? “陛下知道什么?谢家出事,不也有您的份儿么。”若不是陛下的袖手旁观,也不至于叫自己家破人亡,叫父母含恨而终。 陛下点头,却是意味深长道:“你或许应该还有个亲人活世上,不出意外应该是你同胞兄弟。 若是前面谢长柳还能无动于衷,可他说到了阿眠,这让谢长柳无法继续保持冷静。 “怎会?陛下难不成也学会了他人的信口开河?” 固然他面上故是波澜不惊,依旧不肯信他空口白牙的说词,但内心却是已经开始波动。 他沉沉的望着那致力于拿捏自己的陛下,他宁愿信那是陛下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也不敢去信他说的阿眠还在人世的可能。 他并不信他。 陛下如今所言,不过都是在自己受困的处境下做出的反击罢了,自己若是当真信了,才是着了陛下的道。 他不聪明但也不会糊涂,若是他信了,陛下会以拿捏阿眠的消息然后威胁自己吧。 看着谢长柳丝毫不信的态度,陛下也不急于求成,毕竟死了八九年的人你突然给他说,还活着,这换谁都不会信,就好比现在有人说,先帝还活着是同样一个道理。 他却却不担心谢长柳会不信,他只是没有透露足够的证据罢了,一旦在谢长柳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便会瞬间生根发芽……届时,不用他在去点明什么,谢长柳自己就乱了。 “当年你离开汴京,你走的潇洒,对于你父母之事知道的有多少?”他似是疑问,却也是反问,但也是自问自答。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所知的一切消息都是来自东宫,太子说什么你便听什么。”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那时候他被关,别说是打听消息了就是见到其他人都难,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消息都是来自东宫,但,他从不觉得秦煦会骗自己。 不是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事儿,而是他信秦煦,从不质疑,他们之间最起码的就是信任,不然如何维持他们坚守着对彼此的情谊走到现在。 谢长柳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在挑拨离间呢,想让他跟太子反目,陛下可真会出主意。 他掀起眼皮子,脸上是漫不经心的轻笑。 “陛下想挑拨我跟太子之间的关系?您是不是太过自大了些。” 他一针见血的拆穿了陛下的目的。但陛下却不见慌乱,反而镇定自若继续道: “太子跟你之间究竟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以至于你对他忠心不二,朕已经不想去探究了,朕的确只是想还你一个恩情罢了。” “你不信,朕也无话可说,但,你难不成就没有想过何为空穴不来风吗?你就当真不想想,若是谢长明的确还活着呢?你究竟是想他活着还是没活着?若是他活着你还会愿意死吗?禁药不好受吧,半副的解药你觉得朕当真就是在救你吗?若是没有下半副药,你也逃不过一个死字,你如此为太子忠心耿耿,值得吗?” 比起用人,他比东宫更合适做一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可是,他却圈不住谢长柳留在他身边做他信臣的心。 他永远都不明白太子是拿了什么换得的谢长柳的永无二心,或许他会带着这个未解之谜含恨而终,可他却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谢长柳跟当初的元艻又有什么区别呢?太子跟如今的他又有何不同呢? 第305章 邱频之死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谢长柳失笑摇头,陛下已经没有任何的值得人忌惮的东西了,可却依旧改变不了他试探人心的卑劣。 他若是怕死,也不会苟活至今了。 区区禁药而已,能奈他何,就是让他五感尽失,他也要走一步算一步。 陛下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还想要离间人心? “无利不早起,陛下觉得,能用我的命威胁我什么?” 谢长柳早已经是豁出去了,他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在乎陛下的威胁吗? 什么阿眠,想借此牵制他?痴人说梦。 而就是谢长柳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陛下不禁在心中冷嘲,等日后他后知后觉起来,那可就晚了。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没办法,我只是不想自欺欺人。” 两人颇有势均力敌的气势,谁也不输谁,若是放在以前,谢长柳没有与陛下正面一较高下的优势,但如今,他们两人都不过尔尔。 “朕自认为没有骗过你什么,你却是最后连信朕都不肯。”陛下语气里满含失望,他欣赏谢长柳,比他曾经遇到的任何一个谋士都要更为赞赏,甚至比自己的儿子都要看重,但,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陛下,您心中只有自己,我不敢信您。”谢长柳说的实话,陛下待他的确仁厚,可,再仁厚也没办法改变他跟陛下的不同。 谢长柳总是会有办法中伤他。 陛下无话可说,他的确更在乎自己比胜过一切。 “朕可以告诉你弟弟在哪里,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如果是跟太子有关,那不可能。”谢长柳连听都不愿听就直截了当的拒绝了陛下的提议,毫不犹豫的态度让陛下逐渐升起一股不耐。 他目光深沉,晦暗不明。 “朕一直想不通,你为何愿意为太子鞍前马后,忠心不二,难不成就因为你做过他的伴读就能如此效忠于他吗?若是你愿意,朕许你可以更多!元艻你想杀,朕也准了。” 陛下放出了自己能许给谢长柳的好处,接下来就是条件了。 “朕要你辅佐十皇子登基,朕许你宰辅之位。” 果然。 陛下还是不死心,还是没想让秦煦登基。 对一个不曾入科考入仕,档案上不清不楚的谢长柳来说,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没有人能让陛下轻易许出一国宰辅之位,这无异于,一朝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可别说是宰辅之位,就是天下谢长柳都不为所动。 他对这这权势没有贪念之心,他在乎的无非就是自己仅有情爱的罢了。 “陛下,草民德不配位,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陛下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不识时务。 太子能许他什么,以至于让他对一人之下的窄宰辅之位都不屑一顾。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弟弟在哪里吗?” 谢长柳却根本不当一回事儿,不紧不慢道:“草民感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他在哪里,是死是活我自己会去找,就不容您操心了。” 说完谢长柳起身就要离开,走的利落,一点都不曾有被陛下影响的迟疑。 秦煦与陛下之间,他会选择信谁?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根本算不得选择的选择,因为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见着谢长柳那般毫不迟疑的离去,陛下终究是没有沉得住气,他拍着床榻直起上半身,冲着那已经走到屏风处的人喊到: “你若当真要寻你弟弟,就听朕的!去问问太子!他在哪里,或许东宫的人都清楚!” 陛下就是要膈应两人。 他说他愿意信谢长柳,可却从未想过告知他华兰萱就是谢长明的真相,他要让谢长柳自己去赌,赌一个南墙! 他不知道谢长柳会信自己多少,但,自己今日所言,谢长柳不可能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这人啊,喜怒不形于色,他要真怀疑了,在表明上的做派就越加漫不经心。 他纵然没有达到让谢长柳襄助自己的目的,可一想到能离间两人,心里也高兴多了。 至少,他不能好过,那谁都不能好过。 不管陛下在背后喊的什么,谢长柳都没有回头,更没有停留。 他心中已经在陛下再三强调阿眠的事件上起了疑心,可,他不会让陛下有任何可以拿捏住自己的把柄,他只有更加的决绝,才能不让陛下发觉他的心思。 阿眠在哪,是否当真还活着,他可以去问秦煦,如果……如果秦煦的确知道,却一直瞒着自己……谢长柳心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届时该如何做。 他觉得自己该信他的,可是,陛下的话却像锤子一般在他心上砸下了烙印。 他有些六神无主了。 离开玉清宫后,谢长柳便想去寻秦煦问个明白,可却得知太子此时正在与众位大臣议事,怕是没办法去惊扰。 谢长柳纵然心中想要个答案,可却不急于一时,毕竟一切以国事为重,他便先行离宫,哪知在宫门口等着一辆车,熟悉的书童徘徊在车前,见到他出来便匆匆迎上来。 “谢公子!” 谢长柳见过他,是邱频身边的侍从。他能在这里等着自己,想来也是授了邱频的意。 “你家大人呢?” 那书童朝他行了礼回道: “大人说,让您到玉春园去,他在那里等您。” 谢长柳觉得奇怪,心里嘀咕,又是玉春园,他们究竟在卖什么关子。可纵然是不知邱频到底是要做什么,可却也上了车让他们带自己过去。 到了玉春园,不知是正午时候的缘故还是什么,门庭若市,小二匆匆忙忙的端茶倒水,一楼的桌位上坐满了人,满是吆喝声,掌柜的算盘都打得几乎要飞起来,珠算噼里啪啦的像是银子在碰撞。 谢长柳望着这热闹的一幕,哪里还有半点宫变先后时候的紧张与萧条。 正欲往里走,就听见某处有人大喊。 “楼上打起来了!” 百姓们都喜欢看热闹,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长柳也好奇的跟着抬头循声望去,与所有人一起齐齐抬头,还待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就看见一道白色的人影从三楼撞破栏杆重重的坠下来摔在地上,好大一声响,嘭的一声,尤为震耳。就摔在谢长柳前方五步之多的距离,瞬间,人群炸开,似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慌乱起来,此起彼伏的“杀人啦”的惊叫声,有人四处逃窜,楼上楼下的生怕是牵连到自己,又恐那杀人凶手藏在暗处,有人挤着要出门,跌跌撞撞的,原本的热闹之景变得混乱。 谢长柳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拔不动脚。 他被人撞的肩膀疼的厉害却不能让他挪动一步。 他从那凌乱错开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张正对着他睁着双眼,嘴角漫延着血迹的脸,他张着嘴,像是发出了什么声音,可却是在混乱的人群下变得微乎其微。 他们仿佛是在四目相对,可时不时有人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但,却阻止他们望着彼此的方向。 就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刹那,谢长柳仿佛是如坠冰窟。 他好像再一次的失聪了,他听不到声音,四周变得异常寂静,可却分明有人在呐喊,有人撞翻了桌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长柳抬起脚就在人群中逆行而上,他挤着人群惊慌失措的上前,他藏在衣袍下的双腿,在发颤,他不顾一切的推开试图围观的人,脚下一软就跪在了他面前。 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是他的悲鸣。 “邱频!” 谢长柳从没想到,他再进玉春园看到的不是朝他语笑嫣然的邱频,而是他坠楼的事故。 谢长柳手忙脚乱的跪坐在邱频身边,急促而又小心翼翼的抱起邱频的上半身,他抱着邱频的头,不小心沾到他脸上的血迹,吓得他差点一抖。 他分明也杀过人,见过血,却在这一刻,他无措的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那鲜红的血迹,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让他几乎要支离破碎的疼。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这样了,明明上一刻分开都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这会儿就这样了,啊? 谢长柳抑制不住的全身都在发抖,他不怕死亡,可是他惧怕身边人的死亡。 胀得发疼的双眼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堆满了泪光。 邱频此刻还没有断气,可是他却清楚自己是活不了。 他从坠楼的时候起,他就竭力的留着最后一口气,因为他还没有见到谢长柳。他无法就这样连最后一眼都没见上就抱憾终身,那将是他毕生的遗憾,也将是他步入黄泉都不能放下的执念。 他已经叫人去找谢长柳来了,只要他能来,他一定能在有生之年再看他一眼,所幸,上天不负他,他又见到他了。 他心中其实有许多许多话想要对谢长柳说,他以前以为,自己有很多的时间慢慢道来,他可以同谢长柳说起许多,说他心悦君兮知不知……可没想到,终究是现实太赶,遗憾太满,是他要先走一步了。 他遗憾的是他甚至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堂堂正正的说一次,他此生唯有钟情一人,绝无二心,纵然爱而不得,却也是甘之如饴。 可如今他无心顾及自己的遗憾,他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谢长柳。他要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死后,华章还会不会坦白一切,还他真相,还一个公道;印象堂的人还会不会继续诓骗他,不把他当自己人;太子以后会不会负他,如果他登基了,挨不过文武百官的谏议,会不会弃他另娶;他会不会知道他还有个弟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活着。 他想要在自己生命的终结,大胆一次,无所顾忌一次,说出所有。可是,他终究是小瞧了死亡带来的威胁,他一直存续在胸腔里的一口气都几乎是提不起来了,他一张口,就不受控制的溢出大口的鲜血,像是要堵绝他所有的临终遗言。 邱频不管自己吐出多少鲜血,依旧坚持着说出那一句话,可,胸腔的积血还有身体上的钝痛让他语不成句,有什么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快要撑不开眼睛,他的意识逐渐消散,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谢长柳听到了多少,可他却已是拼尽了全力。 不知为何,吐字异常艰难,舌头似乎被麻痹,每一个字都难以发音。 “谢、长柳……华章、阿眠是……弟、弟……”可纵然如此,他依旧坚持着说出来,生怕是说得迟了。 他说的凌乱又潦草,他一味的迫切着想要说出来,却忽视了这前言不搭后语谢长柳能不能够听明白。 而此刻的谢长柳根本无暇顾及他说的什么,面对的死亡席卷着他,他慌的根本不知道向人群呼救。 他只是不想让邱频出事。 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失去了,可为什么邱频也要出事? 而见着如此,邱频每说一个字,就咳出满口的鲜血,几乎要把他的胸口都尽染成血色,谢长柳捧不住,他无助的不知该怎么办了,也只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别说话了,邱频,不要说话了,我们回去找谷主……让他救你!让他救你啊~”邱频伸手勾住谢长柳捧着自己头颅的臂弯,他摇着昏沉的头很想告诉他,一切都不用了,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就是谷主出手,也是回天乏术。 他是真的要死了。 一个人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如走马观花一般,想起经年旧事,想起,他这些年走过的路,爱上的人……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遗憾。 他终究是要食言了,下半生的路要让长柳一个人走了。 原本慌乱的人群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后逐渐安静下来,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看着那坠楼的人,以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上去的谢长柳,看到他跪地把人抱在怀里,满脸哀色,才知晓他原来跟那坠楼之人是认识的。 “这怎么就摔下来了?别是凶手还在楼上吧?”有人是这般推测的。 第306章 邱频之死二 周边不乏有人议论纷纷,擅自揣摩邱频遇害的真相,有人说这得去报官。 邱频想要在那周遭的人群中,发现谁,他想要跟谢长柳说,可是身体里的疼痛让他再也使不出力气。 他想要告诉长柳,他要去信谁,不要再信谁。 他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却终究是要抱憾终身了,可怜他临了,才那般的不舍,他终究是舍不得死啊~他放不下啊。 可是当他正说时,谢长柳听到了旁人臆测的凶手的言论,也抬头迅速看了一眼楼上,除了探出头看热闹的人群他并没有见到什么所谓的‘凶手’。也就是这一个错开,从而忽略掉了邱频在临终前最后强忍着身体上几乎要覆盖他意识的痛苦而艰辛的吐出的两个字。 视线前开始模糊,他却十分想挥开这层迷蒙,他想再好好的看一眼长柳,看一眼他的爱而不得。 他湿润的眼眶里滑出一滴清泪,悄无声息的宣泄着他的悲哀。 若是有来生……他想要再勇敢一次。 至少,不让自己留有遗憾。 他这短暂而又可悲的一生啊~ 终究,他难敌死亡,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不甘,也慢慢的合上了眼,最后,他都没有看清谢长柳为他而伤心落泪的面容。 自此,一代天骄归于黄泉,不问尘事。 等谢长柳低头再看时,邱频已经闭上了眼,他脸上并无安详,却十分的沉静,好似只是睡过去了般。 谢长柳心下一个咯噔,他试探性的低头轻声呼唤邱频的名字,像是怕吓着他,可是一声声的邱频却再也唤不醒他了。 若是在这之前,只要自己唤他,他一定会回应自己的,他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身后,等着被他发现,被他需要……可是……可是现在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不醒过来…… 你倒是醒过来啊~谢长柳宁愿相信他只是睡过去了也不信他就这样离开了。 “邱频!”不知不觉中他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在这一刻,他再次体会到了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宛如刀割。 谢长柳一声呜咽,悲从中来,几乎要肝肠寸断。世间日日都有人死,却在这一次,死的是他在乎之人。 痛失挚友,谢长柳痛不欲生。 他没想到……上午的分别竟是一生的离别。 他分明上一刻还站在楼上,他望着自己,眼里是无限的煦日春风,他几乎都能听到他唤自己一声‘长柳’。 谢长柳声泪俱下的控诉着天道的不公,他恨不能让时间重来,恨不能顶替他而死,只要可以换得邱频的复生。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他谢长柳才是那个该死的人,为什么要忍心把邱频带走!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是一个好人啊~为什么是他…… 谢长柳抱着邱频的尸首在人群的注目下,哭的不能自已。 由于发生命案,很快就有大理寺带人上门办案,而来人正是秦会之。 他在看到死者是邱频后就知大事不妙,死的不是一个普通庶民,而是当朝官吏,鸿胪寺的少卿,当代大儒邱家长子。 他的死,势必会让天下文人为之请命,届时就给到大理寺压力。 而邱频,青年有为、出类拔萃,是汴京少有的谦谦君子,却让人遗憾的是,英年早逝。 他没有让手下人靠近,而是上前试图与谢长柳搭话。 秦会之是知道谢长柳的,这位受陛下重视的无极先生,自从宫变一事后就成为了东宫的心腹,太子的座上宾,手段谋略无人能敌,而现在却在命案现场,抱着已死之人失声痛哭。 他不清楚谢长柳跟邱频是何干系,可此刻,看着他如此悲恸,也不难猜出两人之间的交浅言深。 或许只有惺惺相惜之人最会珍惜彼此。 死者身份不凡,乃是朝廷命官,无论是怎么死的都需要给出一个交代,他自然是要带回大理寺验尸查案,查出邱频死亡的真相,是以,他需要谢长柳配合。 秦会之要带走邱频,而不肯接受邱频已死的事实的谢长柳不肯。 他不肯松手,秦会之也是好说歹说都劝不动他,他宛如魔怔了般,不肯让别人靠近半步,秦会之也是束手无策,这要是寻常人他直接叫人拖开了,可这人不是寻常人,他是陛下是储君都要敬为座上宾的国士,他就是再如何官大一级压死人都不能随意动手。 诸人奈何不得谢长柳,直到秦会之派了人去东宫报信,等到太子驾到。 “长柳!” 秦煦得知玉春园出事后,就丢下手头上的政务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他以为出事的是谢长柳,一路上都把诸天神佛的名字念了个遍,直到进了门才看清现场,在看到谢长柳是安然无事的那一刻,他一直吊着的心才松下。 只要他没事就好。 可是……秦煦目光从谢长柳身上挪到了那被他护在身下之人身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最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邱频,居然,死了。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变故。 在一切危机都解除后,原本以为接下来的就是和乐美满的人生,邱频自然也能够继续走在仕途上,施展他的抱负,而如今,邱频却无故坠亡。 秦煦深吸了口气,他知晓,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对谢长柳来说何尝不是继家人相继离世后的一个惨绝人寰的打击。 他不知,如何才能安慰下来人,让他,至少,不要这么难过。 太子驾到,所有人纷纷下跪相迎,而秦煦直接在空出来的路上往谢长柳而去。 他走向了悲痛欲绝的谢长柳,他蹲下身直至单膝跪地,他抬起手,他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谢长柳哭的泛红而湿润的脸,他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在确定了爱谢长柳的那一刻起,他便爱他所爱,悲他所悲,感同身受,心照不宣。 他轻声细语的对他说: “你听我说,你松手,让他们先带邱频回去,让他们去查邱频的死因,好不好?” 他放下了一个储君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低自己的姿态,甚至不惜跪地与谢长柳平视 甚至,低声下气的同他说话。 然此刻大受打击的谢长柳执着于这具还未失去温度的躯体,就是秦煦来,都劝不动半分。 他自认为留下了邱频就能改变一切,邱频就会有活着的期望,而一旦被大理寺带走,他的邱频……就再也没有活着的可能,他们大理寺只会妄下定论说他死了。 “不可以……不能带走他……他没死……你让谷主来,让太医来,一定能救醒他。”谢长柳哭着如是说,他伸出一只手去够秦煦,让他快去找谷主来,让他说说话,不要这样对邱频。 秦煦脸上满是对这样悲恸的谢长柳的担忧。 “长柳,你看清楚,他已经死了。” 谢长柳看着自己怀里的人,他愣了会,似乎是在考虑秦煦所言的虚实,可最后却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不!他没死!” 他一副认定了邱频还活着的态度,就是秦煦来都不肯被说动。 秦煦知道这时候当是要顺着他点,不让他受刺激,然此时,是在外面大庭广众之下,大理寺办案之人俱都还在,不能叫他拖延大理寺办案。 于是他狠下心来。 “邱家已经来人了,你不能再妨碍大理寺了。” 邱频是邱家的人,就是死了也得是他们邱家人去认领,而必须让大理寺的人带走邱频。 秦煦抓住谢长柳的胳膊,谢长柳知晓秦煦是要从自己这里夺走邱频,异常激动的挣扎。 “不要!不要带走他!” 秦煦先动手,把谢长柳控制在自己怀里,不让他触碰到邱频,然后给了秦会之一个眼色。秦会之连忙带人上来,把邱频从谢长柳身边带走。 一切都快的不及掩耳之势,谢长柳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邱频盖上了白布,那一块普通的布却隔绝着生与死。这一瞬间,他心底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的坍塌了,轰隆隆的,碎了个体无完肤。 他惊叫着发泄着自己的伤痛,痛苦的哀嚎。 “长柳!你清醒点!” 看着谢长柳如此,秦煦心里何尝不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 谢长柳驳斥着秦煦的话。 “我清醒!我很清醒!” 他绝对的清醒,他只是,接受不了邱频的死去…… 他只是一想到这个人世间再也没有了邱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柳终于是失去了方才的执拗,他瘫软在秦煦怀里,他一声声的诉说着自己的难过。 “我很清醒的……秦煦……邱频没了……邱频没了啊……我能怎么办?我是不是又害死了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啊?” 为什么?是他最深的疑问,世间这么多人,好人坏人,可为什么是他?他明明……那般好…… 他甚至把邱频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他甚至觉得,他要是早点来,是不是邱频就不会出事了。 见着谢长柳如此,秦煦更是难以释怀。他耐心的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你别怪自己。” 生死有命,谁又能提前预知到明日的安乐? 今日可以是邱频,明日就能是他们之中的谁,这便是为人的可悲。 而谢长柳悲伤难以自抑,他沉溺在邱频出事的变故之中,无法自拔。 他不能释怀邱频的死,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出事,他甚至怀疑这才几丈的高楼,怎么就能出事?他甚至癫狂的以为邱频只是昏过去,只要去救他,一定就能救回来的。 “这才几楼啊,我当时摘星楼都没死,他怎么就救不活了呢?你让他们不要动邱频好不好,我们找谷主来救他好不好?他会救回来的。” 秦煦把人控制在自己怀里,他把谢长柳摁在胸前,他听着谢长柳抽噎的在自己怀里哭着说,说着哭。 他只是深深的搂着,却并没有搭话。 他任由谢长柳宣泄着他的伤心,却无法辩驳他,斯人已逝,就是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如今的邱频……是当真的,离开了他们,离开了所有人。 许是伤心过度,谢长柳哭着便昏了过去,秦煦发现在自己怀里昏过去的人,心跳都漏了半拍,他那一刻,不比谢长柳的害怕少,直到探了他的脉象才松下一口气。 是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晕厥,并无大碍。 他轻轻的抬手抹去他脸上挂着的泪珠,仿若谢长柳是他手里易碎的琉璃般。 他苦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为一个人失声痛哭,邱频对他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长柳啊,人各有命,这便是天命啊,你那么舍不得邱频,一如你舍不得我吗? 秦煦带着谢长柳离开,让秦会之处理好案子,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一个绝对的真相。 秦会之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敢把视线放到太子身上,以前觉得这位太子不过尔尔,然宫变一事后,他才发现,陛下都斗不过的人,他又岂敢小觑。 这位太子才是汴京最狠的主儿,可,他却偶然见到了他柔情的一幕,谢长柳在他怀里,如珠似宝,舍不得碰又见不得他哭。 那般杀伐果断的储君,却在一人面前,极尽温柔。 秦会之终于能够理解飞鱼说的,太子跟谢长柳要好的那种关系了,果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比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谢长柳两眼,这人当真是有手段,不仅能让一国之君为他破例,又俘虏了未来国君的心,真乃卓尔不群。 可,却也并非有那个好命。 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查清邱频死亡的真相,秦会之看着被抬到担架上盖着白布的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邱家最杰出的后辈,年少有为,叫世人望其项背的人物就这样没了,邱家这一脉怕是得折了。 汴京又少了个多才之士,大梁少了个能人贤臣。 遗憾、可惜呐。 邱家人知道邱频的死讯后,阖府震荡,十多个当世赫赫有名的文学大儒纷纷涌到了大理寺,然除却他的双亲,其他人并未见到邱频的尸身。 第307章 华章是凶手 作为邱频生父的邱泽,他无疑是最哀痛的那一个。 在接到邱频的死讯时,他先是震惊、怀疑、悲恸,然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儿子的尸首时,所有的坚毅瞬间如千里决堤,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抱着头蹲在邱频的尸身旁掩面痛哭,抽搐得似乎是要自己也跟着去了。 他一个在人前无论何时都会端正仪态之人,却在见到自己儿子尸首的那一刻,彻底的失去了庄重,他只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孩子、没了。 他邱泽,失去了他的子嗣血脉! 他邱家!再也无邱频了! 他的孩子呐! 众人听到屋内传来的哀嚎之声,无不掩面而泣,原本还保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可直到听见里边的哭嚎时,彻底的粉碎了。 邱泽在里面哭得肝肠寸断,外面的人也无不哀色。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哭声逐渐消失,再后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见到人的那一刻,邱竞脸上浮现出了震惊之色,半晌都怔在了原地。 痛失亲子,邱泽竟一夕白头。 他那般伟岸的兄长,一夕之间,遭受巨变,忽然迟暮。 惊愕之余连忙上去把人扶住。 他的一声兄长哽在喉中。 浑浑噩噩的邱泽抓着邱竞的手,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可就是他这样悲痛欲绝的神情,让邱家众人都确信了邱频死亡的事实。 见着邱泽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场的人都抹起了眼泪,叹息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当真是世事无常。 邱频之死,让邱家一夕之间变了天。 阖府缟素,彻夜的哭声不绝于耳。 谢长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秦煦知道谢长柳是因为邱频之死伤心过度,是以让谷主在他的汤药里多加了安神的药材,以至于让他一觉睡醒就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了。 谢长柳醒来也是不吭一声,他望着眼睛上方的青纱帐子,眼里干涩却是一滴眼泪也无。 秦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走到床边坐下,他说:“邱家已经设了灵,你既然醒了,晚上的时候我跟你去上炷香吧。” 谢长柳不说话,秦煦知道他们心里难过,只得一声声的劝慰他,直到谢长柳生硬的开口质问。 “邱频死了,凶手是谁?” 秦煦有一瞬的欲言又止,自昨日玉春园发生的事后也过去了一天一夜,大理寺的人动作快,一般也已经查到了些蛛丝马迹,该抓什么人也不是已经动手了。 而就是如此,让秦煦不知该如何描述。 昨日邱频之所以会出现在玉春园,他们都心知肚明,起因在于华章。 他叹了口气,才道:“大理寺的人去华家把华章带走了。” 秦煦是不信华章是杀害邱频的凶手的,可一切都嫌疑都指向了华章,再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前,华章洗不掉这个嫌疑。 大理寺的人既然直接带走了人,那华章就是有嫌疑在身的。 而听到华章的名字,谢长柳满腔的怨怼,也认定了就是他害的邱频。在谢长柳的意识里,华章不无这个可能。 他自私狭隘,为何就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残害曾经的挚友伙伴。 再说了,玉春园也是他组的局,邱频之所以会去玉春园也是因为华章,而能让邱频不设防的人一定是他认识的人,才会致使自己受难。 “是他杀了邱频。” 他的语气里充满笃定,就算大理寺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在谢长柳眼里,华章就已经是那个凶手。 “不……” 秦煦想说不是华章,可又知在此时不能刺激谢长柳,只得改了口。“不清楚,还在查,昨日邱频在玉春园出事,有许多人证可以证明,邱频是跟华章一起进去的,而最后,邱频忽然在内室跟人动起手来,被人从内室砸破了门又摔裂了栏杆,然后才坠了楼,而后,雅间的窗户大开,想来是凶手跳楼而逃。” 仅此一说,那就说明跟邱频动手的人就是华章无疑了,华章会武,邱频却不会,华章有足够的能力将邱频打伤坠楼。 “玉春园本是华章定的雅间,邱频会去玉春园也是因为华章,我出宫时,他遣了他的书童过来等我去玉春园,我去了,邱频一定是要见我的,可是,他却死在了我面前。” 回忆起邱频出事的场景,谢长柳便悲伤难耐,他低声呜咽,秦煦伸手想去触碰他的眼睛,可却被他眼底的悲伤触动。 他有些恍惚的问:“长柳,你爱上他了吗?” 他从未见过他为了谁这样的悲伤难过,在他的眼里,谢长柳是一个坚韧不拔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如此脆弱,可以为了谁流干了眼泪。 他有些不敢肯定谢长柳的情深了,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谢长柳与邱频两人同进同出,在他记不起来的回忆里,邱频又跟谢长柳是怎样的交浅言深。 他怕邱频的死,带走了爱他的他。 谢长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解秦煦的顾忌。 “秦煦,此时的我不会跟你争执爱与不爱的结果,你知道的,邱频于我至关重要。” 此话一出,秦煦的脸色变得苦涩,他眸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的雾霭。 接着,就听见谢长柳道: “邱频于你不一样,那是因为他爱我啊。” 我爱着你,可是邱频却仍旧一往情深的爱着我,他明知这不会有任何他想要的结果,可是,他还是不曾放下这一腔情意。我回应不了他,可我不是铁石心肠,我不能爱他,但我也在乎他啊。 他死了,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般爱我了。 我失去了一个爱我的人,我永远的失去他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随时等我回头的邱频了。 在这一刻,他彻底的明白了,邱频有多爱他。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邱频于他不一样,他跟谁都不一样,独一无二的存在。 黄昏的时候,秦煦偕同谢长柳去了邱家。 他看着挂满了白绸的邱家,无比凄凉。 邱家小辈都在灵前接客,太子驾到,惊动了阖府的人,不到片刻,上上下下都出来迎接太子圣驾。 他们看到了满头华发的邱泽,又是一阵凝噎。 邱频的死带给了家人晴天霹雳的打击,却也强撑着迎驾。 秦煦免了众人的礼,亲自在灵位前上了香。 邱频一生无妻无子,自死都是孤家寡人,以至于逝世后无子嗣戴孝,也不知道邱家是如何安排的,是从其他房里带了小辈来替邱频戴孝,邱泽膝下唯有邱频一子,而邱频一走,怕是以后也要从族里过继小辈到自己房中了。 临走前,谢长柳朝着邱泽一拜。 “邱大人……邱频之死在于鄙人,是谢某对不住您!” 如果不是他,邱频也不会去玉春园,也不会出事,这件事谢长柳永远都不能释怀。 邱泽面如死灰,他摇头,算是否了谢长柳的话。 他不知孰是孰非的对错,意外本就是意外,跟谁都没有错。 “不是你的错。” “邱频在世时,与你最要好,您能来看他,想他在九泉之下也是欢喜的。” 他眼里没有一分对谢长柳的怨念,只有一个父亲老年丧子的悲哀。 谢长柳看着这位老人蹒跚而去,心中的愧疚又增一分。 邱频出事,前来吊唁的人还是很多的,就是华从文都来了,但是邱家对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华章因为嫌疑已经被带到了大理寺审问,自然也瞒不住邱家的,他们比谁都想知道自己儿子的死是因为谁。如今,华章就是杀害邱频的凶手,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可邱频已死是不争的事实,进而导致了邱家对华家来人的态度异常冷淡。 华从文当然也知道邱家众人不待见自己,可,他自认为问心无愧,加之,礼不可废,这无论如何都是需要走一趟的。 他其实也是不信华章会害邱频,虽说,他那个儿子性子冷淡了些,可也不是会害人的心性。 当初,邱频与华章同为印象堂太子府臣,有着这一层关系在,就更不可能会残害同僚了。 可是,他不信,但不能保证别人不信啊如今,玉春园的东家人都能证明华章就是那个凶手,现如今华章就是有两张嘴都说不清了。 都是做父亲的,他能理解邱泽的伤痛,可自己的悲楚又能比谁要少呢。 而出了邱家,谢长柳却要坚持去大理寺,秦煦不肯,他当然知道谢长柳此刻去大理寺是向华章算账的。 他担心谢长柳因为对华章的痛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来,他特意避着谢长柳提及大理寺来,就是担心他会擅自去大理寺寻人。 两人在回程的车上僵持着,秦煦不让他去,最后强调,“你就算去了,大理寺的人也不会让你见华章。” “一来,他是嫌疑犯,为了防止出意外,不会许人与他会面;二来,你并无官职在身,大理寺不会随意放人进出。” 谢长柳也明白秦煦不会说什么无用的话给他听的,他既然在告诉自己去了也见不到华章,那就一定是见不到的。当然,如果有秦煦的首肯,许他破例见华章还是不在话下的,但,秦煦自然是不肯的。 谢长柳只得作罢,在秦煦面前做出一副放弃了的态度,也让秦煦放下了戒心,哪料第二日秦煦进宫后谢长柳便避开了东宫众人的耳目离开了东宫,等秦煦接到消息时,便当即丢下手头上的要事不得不立刻赶去大理寺。 谢长柳知道这正梧宫的宫人一个个虽然面上不显,可自己只要一有动作他们就当即如临大敌,显然的是受到了秦煦的指使,要他们看着自己,就是鱼爷爷都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鱼爷爷跟他说了许多事儿,从八年前到现在,他似乎能把他们过的每一日都说给他听。他总是一副慈祥的面孔,看着他眼里掩饰不住的喜爱,谢长柳却更加珍视着他身边这群还爱着他的人。 他知道,鱼爷爷盯着自己也是为了不让他出宫,可是……他想找华章要个实话,他想知道,邱频出事的真相。 谢长柳心不在焉,他想着法子出门,在应付了几句鱼爷爷后就提出头昏要回去休息会儿。 鱼公公一听他头昏就担心起来。“怎么就头昏了?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看看?” 谢长柳见吓住了老人,又道:“不是大事儿,可能是这几日心绪不佳引起的,我回去躺会儿,晚上秦煦回来了再来叫我吧。” 鱼公公连连应下,亲自去给他铺床。又往香炉里投放了安神香,叫他放心睡下,等太子回来定然叫他起床。 看着亲力亲为的鱼爷爷,谢长柳面上终于是带了笑,不再愁云惨淡。 等谢长柳宽衣躺下,鱼公公才轻手轻脚的从寝室内退出去。 他指使人守在门口,时刻保持着警醒,不许偷懒,一旦殿内有什么动静都要及时进去查看,若是有拿不准主意儿的事儿,须及时报告主子,不准擅作主张。 谢长柳睡下的第一个时辰,鱼公公还进屋偷偷看过,人都安生生的睡着,于是便放心了,便不再来查看,哪知,等鱼公公出去后,谢长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望着香炉里飘出来的白烟,他当然知道鱼爷爷在香炉里放了东西,可……他早有准备,提前封住了自己的暗穴,就是迷药都放不倒他。 谢长柳换了一身衣服,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东宫,来到大理寺,的确受到了阻碍,他拿着从秦煦那顺来的印鉴才得以被引进去。 他提出要见华章,大理寺的主事有些为难。 “这位是杀害朝廷命官的嫌疑犯,上头有话,不准外人见。” 他赔笑着,主要是不清楚这位的身份,不敢得罪,可又不敢私自放人进去。 谢长柳双手负在背后,用余光扫视着那位主事,压着嗓子,不怒自威。 “我乃东宫府臣,是替太子来见人的,大人还是行个方便吧,不然,叫太子来跟大人您当面说?” 谢长柳把秦煦的气势学了个十成九,倒是一时吓唬住了人。 第308章 阿眠是阿眠 搬出太子,自然能让人知难而退,毕竟,他什么身份,能够让太子亲临跟他面谈。 谢长柳就料的是他不敢。 那人可不敢得罪太子,未来的天子,只得答应下来,却又不敢叫谢长柳一直停留,只得许他半刻钟。 半刻钟,对他来说,也够了。 牢狱阴暗,谢长柳自己个儿提着灯下去。 而靠近楼道的牢房里,被莫名其妙关进来的华章正盘腿打坐。 华章听到外边响起的缓慢的脚步声来,原本还背靠门口的姿势瞬间转了个方向,听着脚步声,他就能确定来人并非是大理寺的寺人。他看着来人的方向,直到那束光影向自己的门外靠近。 他不知是谁,但却最先以为是太子。 太子殿下一向重视他的朋党府臣,视他们为手足,而他出事,太子殿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太子?” 然人没有说话,而下一刻,来人才露了面。 他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眉宇间都显着一股郁郁,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什么,姣好的面容透着一股病气。 见着来人,华章原本还欢喜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对于来人,他大失所望。 “谢长柳?” 谢长柳冷眼看着完好无损的华章,纵然身负杀害邱频的嫌疑,却并未让大理寺的人对他施以刑法,严刑逼供。 他开门见山的问: “你为什么要杀邱频。” 呵,果真。 华章在看见谢长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谢长柳来大理寺的目的为何,无非就是跟所有人一个目的,质问他杀害邱频的目的。 真是好大一个冤枉。 他也还是那句话。 “我说过了,我没有杀他。” 华章义正辞严的否认了谢长柳所笃定的他是凶手的事实,他没有做过的事情,他不认。 华章自己都不知道邱频怎么就死了,他也觉得意外,替这位曾经的好兄弟而感到遗憾,但莫名其妙的他自己却变成了凶手,他更无辜。 话说昨日,他由于失约谢长柳,邱频气冲冲的来到华家寻他,非要他去玉春园向谢长柳坦白一切,邱频不依不饶,为了不惊动在家的阿眠,他只得跟着邱频先去玉春园详谈。然,那时候谢长柳随太子入宫,他们等了许久都不见来人,他也在时间的一点点缩近中而变得坐立难安。 他既惶恐见不到谢长柳,又害怕见到谢长柳。 邱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让他敢作敢当,不要继续当缩头乌龟下去。 他在玉春园跟邱频坐了许久,华章有自己的顾忌,哪里像邱频说的那般轻松,两人也就此事起了争执。争执的过程中有人进屋上茶,自然也瞧见了他跟邱频的争执,面红耳赤,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但他并未同邱频动手。 邱频不似他,只是一介文人,再者,他也没有非得同邱频动手的理由。 他恼邱频不理解他,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过是嘴上多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后来,他趁着邱频不注意就逃离了玉春园,由于是避着邱频,他并未从大门离开,而是跳窗而逃。他想着,等他重新做好准备再见谢长柳也不迟,可是,怎不料邱频就这样在玉春园出了事。 他逃回家中后,便更加心绪难平,生怕邱频会再见到谢长柳后去同他揭穿所有真相,他惶恐不安又似等着铡刀落下一般等着谢长柳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又犹豫着要不要回到玉春园去,等见到谢长柳,自己一不做二不休一咬牙坦白一切,从此,也可不再日日惶恐不安。哪知,他还没有行动,就有大理寺的人上门来,说是,邱频死了。 听到邱频出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如五雷轰顶,他觉得这些人是在跟他讲笑话,邱频怎么可能会出事,他方才离开时他都好好的,怎么就会死了呢? 可没人听他辩解,他被带到了大理寺,秦会之好言相劝的审问他的时候,他依旧是不信的。 秦会之见他油盐不进,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信邱频已死的态度,便答应带他去看邱频的尸身,直到秦会之带他去看了邱频的尸首,看到那个方才还活生生跟他争执的人此刻满身是血、死气沉沉的躺在空荡荡的屋中,他才信了邱频果真出事的事实。 再见到邱频尸身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后全都填补上了现在冲击着他视线的一幕。 邱频……就这样,没了。 曾经的印象堂五子,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纵然是离开了东宫,在他心中,邱频依旧是他的兄弟,可是……他现在没了。 跟着太子的这些年,他们五人伤过、累过,可俱都平安下来,可如今,太太平平的怎么就出事了呢? 这一刻,他是后悔的,要是他没有离开玉春园,是不是,邱频就不会出事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秦会之说的他是怎么坠楼而亡的。 他那般谨慎的一个人,怎会无故坠亡? 秦会之见他神情恍惚,变了几变,是为邱频之死而难过,哪里都不像是杀害邱频的凶手,可,如今现有的证据来看,纷纷都指向了他,他也不得不慎重,毕竟,人不可貌相。 他要华章说出一切经过,如何跟邱频起的争执,又是如何动手又是如何杀了邱频,如何逃之夭夭的。 在听到这一刻的时候,他华章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是把他当成了杀害邱频的凶手。 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会杀害邱频呢? 他离开时,邱频的确好生生的。可是,没人信他的。 所有的证词都把矛头指向了他,所有在场的人都证明他就是那个杀了邱频然后逃匿的凶手。固然,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是他动的手,却都异口同声的笃定他就是凶手。 华章有口难辩。 他的确是逃匿了,可不是因为杀了邱频,而是心虚不敢面对。 他又有什么理由非得杀邱频呢? 他是这样反问的,可秦会之却以此来反问他,“那为何,会有人撞见你跟邱频起争执,而就是争执后,邱频才出的事。” 秦会之问华章:“你们为什么争执?” 面对这个问题,华章沉默了。 他不敢当着谢长柳讲的真相,又如何能当着外人去讲。 他的沉默让案子进展不下去。 华章的沉默是难以启齿的陈年旧事,而在他人看来,就是他的默认。 可,邱频之死果真跟他没有关系,虽说邱频因为谢长柳之事咄咄逼人可他也绝对没有想要害人的心思。 至于邱频到底是为何出的事,或许除了凶手外,无人得知,而他华章,就得背负这个罪名么? 然如今,就是谢长柳都笃定人是他杀的。 听着华章的狡辩,谢长柳全然是不信的。 不说他自己的怀疑,现在哪一条证据不指向他? “玉春园的人都能证明,就是你跟邱频起的争执!他们也是亲眼看见的你跟邱频进的楼!你怎么可以说邱频不是你杀的!” 谢长柳厉声的质问着他,在他眼里,华章就是在狡辩,他自诩光明磊落,现如今,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他岂敢认! 比起谢长柳的疾言厉色,他也丝毫不逊。 “我说过,我没有杀他,我是跟他吵过,他硬要拉我去玉春园见你,我去了但是不想见你就跟他吵了一会,随后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出事的。” 这句话,华章也不知道跟几个人这么说过了,可无一人听信,谢长柳也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谢长柳眼里从一开始的愠怒到疲惫不堪。 “华章,我再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还不待谢长柳说完,华章便直截了当的打断他回答道: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认!我华章不是那种会手足相残之人!” 谢长柳盯着他,眼里的冷光乍现,似乎是在审视着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说不是就不是么?哪一个做了坏事的人会承认自己做了坏事? 他放弃了追问他这个真相,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变相的问他争执的理由。 “好,你说没有杀他,那我再问你,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为什么邱频那般重视,非要你我相见面谈?又为何会引起你跟邱频的争执?” 一语毕,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华章忽然就软了气势,他躲避了跟谢长柳的对视。 而就是这样心虚的神色让谢长柳非得要个实话。 “你在心虚什么?”他直视着华章,好似要把人剖穿。 他看着华章的躲闪,忽然间想起了许多在如今都过分巧合的事情。 他忽然就想起了,邱频出事前他入宫,陛下说的,他的阿眠还存活在世的消息,他原本不信的,可陛下说,太子的人都知道,那华章也一定知道,邱频也知道,那他们为什么要一定见自己,是为什么?。他又想起了,近来偶然听来的说是华从文否认了阿眠是华家子嗣的消息,原本,他只以为华从文看不上庶出的子嗣,不认可阿眠的身世也无可厚非,可现如今,都循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再加上,邱频跟华章的态度,以及,昨日里,邱频临终前给自己磕磕绊绊说的那句话,他虽然不理解为何邱频提到了华章又提到了阿眠,可他听到了邱频说的,阿眠是弟弟。 阿眠是弟弟。 阿眠是谁的弟弟,一开始,他自以为说的是阿眠是华章的弟弟,并要他看在阿眠的面上不跟华章计较,可现如今,他什么都不信了。 他心中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一个几乎一旦认定就会把他淹没的真相。 他试探着问:“是……阿眠?” “是阿眠的事情对不对?” 在谢长柳猜到阿眠的时候,提及阿眠的名字的时候,华章再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再也不能镇定自若。 他仿若是被人用兵器贯穿一般眼神变得受伤,又因为谢长柳的一语中的而愧疚慌乱。 他目光慌乱的不知该落在哪处。 “你……”他不知自己如今还能说什么,他只知道,谢长柳知道了,他知道了阿眠是他的阿眠…… 他瞒了一辈子的真相,如今再也包不住了。 他无措又惶恐,可一旦与谢长柳的视线对上,他就如坠冰窟。 他在谢长柳眼里没有看到怨恨,他在笑。 谢长柳在笑。 他在那里笑什么? 这一刻的谢长柳异常陌生。 他以为,知道真相的谢长柳会忍无可忍的对他动手,可是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而见到华章这样的反应,谢长柳心底的猜测有了确切的答案。 “我猜的,我就是诈你的,可是,居然是真的。”他哭笑不得。 “华章啊华章,你太狠了。” 谢长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如浮萍一般飘荡了八年啊,他自以为于人世间无亲无故,家人俱都与世长辞,可,现在的消息却是,他还有弟弟活着,他的阿眠,谢家的幼子,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是该生气的,毕竟华章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他每一日看着自己,就没有心虚吗?可是,他气不起来,他高兴啊,他异常的高兴,太高兴了,他的喜悦冲击了一切的愤怒,因为,他的阿眠,还活着,好好的活着长大成人。 原来这就是邱频一直想要自己知道的真相啊。 原来陛下说的是真的,他的阿眠还在世。 原来……他也不是孤家寡人啊。 谢长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滑下了眼泪。 他的阿眠啊。 牢房里回荡着他的笑声,本该是件喜悦之事,可是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悲伤。 生离死别,今日,算是彻底的让他尝遍了苦涩的滋味。 邱频的死,阿眠的在世,悲喜交加,冲击着他,让他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 可是,他对华章感恩不起来。 他明明知道阿眠是他的阿眠,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把阿眠藏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该感谢他,因为,他把阿眠照顾的很好,抚育成人,没齿之恩呐。 第309章 真相大白 最终,在彻底的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华章选择了妥协。 谢长柳已经猜到了阿眠,他已经没有了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欠谢长柳的,就得还了。 他索性承认了下来。 “是,这就是邱频一直想让你知道的真相。” “阿眠之所以不记得你,是因为当初我救回他时,他脑部受到了创伤,他忘记了前尘往事,从而我顶替了你,成为了他的哥哥。” 自己一旦承认了阿眠就是谢长明的事实,他的阿眠就不再是他的华兰萱了。 他苦心孤诣抚育成人的弟弟,终究还是要离开他了。 “你满意了吗?阿眠现在,是你的了。” 他不觉得自己替谢长柳养育阿眠有错,若非是有他,阿眠也不可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 抛开其他不谈,他自认为对谢长柳他是有恩的。 见着华章终于承认,谢长柳怒不可遏,他谢长柳的弟弟,明明就在身边,他却不知道,被一个口口声声看不上他的人养在身边,一口别人一个哥哥,对他,却是满怀恨意。 呵呵,华章啊华章,你真是好手段,让他们兄弟反目,你成好人。 他谢长柳的确应该感激你的不杀之恩,帮他把阿眠抚育成人,可是,你隐瞒了八年的真相,让他彻头彻尾的成为了一个傻子!你就把他耍得团团转,看着他,为家人之死黯然神伤,你却无动于衷。 “那邱频呢?他又有什么错?就因为他知道了这个真相,要你坦白阿眠的身世就非要杀了他吗?” 话说回来,邱频的死到底是为什么,华章动手的目的是什么,至于因为阿眠的身世就要杀害他吗?他们当初在印象堂的情谊难道就抵不过这段是非吗? 华章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改变谢长柳认为是他杀了邱频的看法,他有些暴躁。 “你还是不信我?” “是,我是骗了你阿眠的事,可,邱频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有什么好骗你的事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承认的。” 他索性已经承认了阿眠之事,其他也无所畏惧,而要他背负杀害邱频的罪名,他不认! 两人隔着牢房的阑珊,各自的气势都不输。 如今就算是为阶下囚,华章依旧坦坦荡荡,好似他的确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然谢长柳却忽然变得凌厉,他直视着华章,身体上所有感官都在叫嚣着不对劲。 “不对!” 不只是阿眠一事,阿眠的事情不可能是件所有人都缄默其口要替华章隐瞒下去的真相,若只是华章帮他养育了阿眠,他应该秉承感激之心,从而还可能与华章冰释前嫌,这不是皆大欢喜吗?可是,东宫诸人都知道的事实却依旧瞒着他,仿佛一旦暴露就是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他们害怕暴露,华章也恐惧泄露,那绝对不可能就仅仅只是阿眠身世之事!不可能是邱频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华章要亲口对他承认的事情,绝对不是! “不对。” “不可能就只阿眠一件事。” 谢长柳犀利的指出华章的破绽。 “如果只是阿眠的事儿,我该谢谢你啊,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害怕我知道呢?又为什么印象堂的人都还要替你瞒着我?又为什么邱频敢怒不敢言,要你亲口跟我说!” 若只是阿眠的事情,东宫诸人都知道的真相,不可能都要变着法的替华章掩盖。阿眠的身世不算太过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就算他回来了,说出真相,也无可厚非,大家其乐融融不是更好,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可是,他们却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瞒而不报。 他自认为对印象堂的人问心无愧,可是什么事情让印象堂的人都毫不迟疑的要偏向华章,就算心中有愧都要替华章掩护? 他知道了又如何?会要了华章的命?还是会搅的东宫天翻地覆? 究竟是怎样的事情让他们都同气连枝,糊弄着他! “华章,你还在骗我!” 谢长柳不知道华章究竟还瞒着他什么,可是,华章居然还有隐瞒他的,到底是什么?他到底还有什么是败在了华章手里?他已经一无所有,究竟是还有什么落在了华章手里。 他今日,势必要让一切都真相大白!他不要继续成为被他们愚弄的傻子! 谢长柳严词厉色的质问着华章,若是今日寻不到答案,不会善罢甘休。 在谢长柳说出他的怀疑时,华章就知道,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他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现在,已经彻底的麻木。 在谢长柳的一声声质问声中,华章颓唐的闭了闭眼,掩盖了眼底的苦涩与自责。 他真的是瞒不住了,这断头台,终究要上的。 他欠谢长柳的啊,他华章的报应。 “谢长柳,你太聪明了。” 他喟叹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承认谢长柳的远见卓识。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谢长柳的见微知着,这样的人留在太子身边,是太子最大的助力,只可惜,他当初看不到这一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妒忌之心蒙蔽了他,让他做出了后悔终生的事来,他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可是再聪明也被你骗了八年多!”谢长柳冷嘲热讽,他不认为华章是在诚心夸赞自己。 华章勉强的扯开嘴角,想要笑一笑,可实在太难了,现在的他们,笑不出来。 “我的确……还有事瞒了你。” 华章终于是鼓足勇气,承认了一切。 这一刻的他,也后悔过,若是早一点承认,是不是邱频也就不会出事了。 可,他总是做出后悔的事来。 “谢长柳,我对不住你。”华章忽然起身,就撩开袍子朝着华章跪下了去。 双膝重重的磕在地上,嘭的一声响,也像是开了尘封已久的锁。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 他跪的不是谢长柳一人,而是谢氏一家的英灵,是他的一手促成的悲剧。 “我华章……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父母家人。” 听到这句话,谢长柳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他颤抖着声音问:“什么……意思?” 谢长柳满目凄然,他心里忽然就慌起来,他似乎,能预感到华章要说什么。 他也害怕了。 华章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全都像惊雷一般砸进谢长柳的耳中。 他字正腔圆的撕开了谢长柳身体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当初……是我诱导你去状告的元艻,你当初了解的那些证据也都是我安排好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只有一半的事实,所以,你扳不倒元艻。”所以,他义无反顾的登上大明殿,自认为可以惩恶扬善,却不过是一场早就被定义好的悲惨剧。 “也是我……找了那些人对你添油加醋,说出了元艻的恶行。” 华章握紧了身侧的拳头,他承认了自己当时的心胸狭隘。“我……我只是不想你不劳而获,不想太子对你那么好,我那时,一时冲动,想赶你出东宫,才造成了你一家的悲剧。” 时至今日,说再多都已经无济于事,他挽回不了什么,更挽不回那已经丧生的两条人命。 他那时候,初来乍到,印象堂初成立,太子对他们虽然客气,却也更看重个人的实力,他自认为出身低,可其他人都是世家正门的嫡出公子,他比不上出身,所以对太子更加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恪尽职守,可谢长柳,他不用为太子出一分力,却被太子奉为座上宾,太子待他比任何人都要好。太子身为天潢贵胄,却对他一往情深,连大业都可以不顾,可他们这些人却为了太子的大业呕心沥血,他嫉恨他得到的一切,他不愿看到太子因为儿女私情不顾大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谢长柳赶出去,让他远离太子的视线。他也只是想把人赶出东宫而已,他以为只要他犯了错,就可以不用留在东宫了,太子也留不住了他,可是……他没想到元艻会变相报复,没想到谢氏一家会在被提回京受审的途中出事。 如果,他没有欺骗谢长柳,让他去状告元艻,谢家就不会出事,也就没有华兰萱的出现了,也不会有今日的物是人非。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出现后来的不可控的事情……他那时候发现事态不对劲后,可是他已经没办法扳正了。 他又不敢承认是他做的,他害怕元艻的报复,又害怕家族的彻底抛弃,更害怕太子的失望,也怕……谢长柳找他算账…… 他……他当年是真的意气用事了,他错了……是他害死了谢家双亲,也是他害死了邱频……更是他害得谢长柳这八年多的颠沛流离…… 在说出一切后,华章彻底的解脱了。 他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真相,终究可以敢作敢当一回了。 他欠谢长柳的,今日终于是有胆量承认了。 而谢长柳却是在听完后生生的折断了手中提着的灯笼的杆,他犹如置身在冰窟之中。 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听着华章用沉痛的语气说着当年之事的起因,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悲哀,到如今,他只剩下怨恨与失望透顶。 他以为,华章再如何,最起码的还保留着一丝的人性,他以为,他口口声声的正人君子不是说说而已,可,他却是这样做君子的? 他那个时候,那么信他啊。 他信着东宫的每一个人,他信着印象堂的每一个人啊。 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孤苦的一生,居然,只是华章的一时冲动?就只是他的偏见就犯下的错吗? 真相像是洪水把他彻底的淹没。 这所谓的真相……太痛苦了。 他这么多年,恨自己,恨元艻,恨天道不公,可却唯独没恨华章! 凭什么他的嫉恨就要他来偿受代价? 是他愿意做的秦煦的伴读吗?是陛下选的啊。父亲一生坦荡清白,不屑于结党,他就是去东宫做伴读,父亲都不曾把谢氏跟东宫绑在一起,他那般努力的跟东宫划清界限,不让人说谢氏是东宫的党羽,可却敌不过华章的偏见? 再者他跟秦煦两情相悦,难道就有错吗? 情之一事,是他们可以说了结就能了结的吗? 他以为,他们可以不理解,但至少会尊重啊,为什么,要把错误都归咎在他身上,让他背负一切的苦果。 他究竟碍着华章什么路了? 他有什么错? 他的父母又有什么错? 他的一生……彻底的被他毁了。 他本该恣意率性的一生啊,他变成如今的样子都是为了什么? 他这些年,恨的人,是恨错了吗?真正的仇人是华章?他才是铸成一切苦果的凶手。 谢长柳踉跄着后退,灯笼忽明忽灭。 这个事实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住。 他瘫软在背后的栅栏门上,满目疮痍的看着华章,一字字的咬牙切齿道: “华章,我恨你。” 你把阿眠从我身边带走了八年……你让我成为阿眠眼里的一个陌生人,你让我的人生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死了邱频,你毁了我!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你的一时冲动,我不要去给你背负这个后果,我……我背不动了…… 对华章的怨恨彻底的被燃烧,心底有个声音,叫他要报仇,叫他不能放过华章,叫他不能原谅! 他悲苦的一生都是因为他,他不是什么淑人君子,他做不到以德报怨! 谢长柳怨恨的瞪着华章,赤红的眸子里只余对华章的仇恨,一点点的吞噬了他的理智。 谢长柳低头麻木的看着手里固然被折断也依旧紧握在手中的灯笼。 他全然失了理智般将手里的灯笼丢了出去,翻到的烛火烧上了纱灯,然后开始吞没牢房里乱糟糟的干草,一点点的照亮了阴暗的牢房,他看到了映照得华章发红的半边脸,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是个耸立起来张牙舞爪的鬼怪。 而看到谢长柳点火的时候,华章是不惧点,他没有丝毫的慌张,心里只余心安。 第310章 失望透顶的手足 他终于说出了一切,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承受谢长柳的报复了。谢长柳恨他,要他偿命,好,他偿。 火在身边肆意的燃烧,炙烤着他,像是伸出的火舌,脸上开始刺疼。 谢长柳是铁了心的要他的命,华章却坦然的闭起了眼,静静的等着死亡的到来。 浓烟升起来,在密闭的牢房中无处可逃,包裹住两人,似乎要献祭在这场迟来的真相里。可是谁都没有动,华章已经打定主意偿命了,而谢长柳是恨到了要跟华章同归于尽。 浓烟中,只有被呛住的华章的咳嗽声。 谢长柳眼里充满了恨,他瞪着已经看不清的华章,赤红的眸子似乎要滴血。 他恨自己受到的不公,他恨不得华章死,所以,他动手了。 他谢长柳,一向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所以,他要华章死。 就在这时,紧赶慢赶而来的秦煦适时的冲了进来,花盏他们也在身边。身后是呼啦啦的一群跟着太子奔跑来的侍卫官员。 太子无故来到大理寺,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直接向着牢房而来,所有人都给太子吓住了,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然到来后却发现牢房失火,所有人更乱了。 秦煦看到牢房着火,已经有不可控的征兆,赶紧叫人打开牢房先把华章放出去,着人救火。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牢门前的谢长柳,对着周遭的火势无动于衷。他拉着谢长柳往外走,可谢长柳却犹如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秦煦顾不得其他,心底升起一股火来,怒斥:“谢长柳!你要跟华章陪葬吗!” 他不顾谢长柳是否情愿,硬生生的把人拽出了牢房。 回到外面,看着进进出出忙着救火的寺人,秦煦那原本提着的心才放下来,所幸,都是安然无恙的。 秦煦知道这火是谢长柳放的,只是他没想到谢长柳会因为邱频的死要华章偿命。 他幸亏是来得早一步,要是再晚一点,别说是救火了,就是给他们两人收尸! 他觉得,谢长柳冲动了。 邱频的死,他们谁都不好受,可是如今也并无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华章杀的,谢长柳怎就如此冲动要放火烧死他? 大理寺走水,这又要他如何去平息外面的人流言蜚语,御史台的口诛笔伐? “长柳!我以为你是理智的!” 谢长柳甩开秦煦,他冷哼。“我理智?我如何理智?” 他理智不了,他看着这群伪君子,只觉得他们都是陌生的厉害,全然不似他认识的那些旧人。 “我知道一切了。” “骗子……” 谢长柳凄然的看着立在秦煦身边的惊鸿几人,他们眼里有藏不住的对自己的关心,可是,谢长柳却再也不信他们的真切了。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的往下落,他咬牙切齿的重复那两个字。 “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谢长柳自以为没有对不住他们,可是他们到头来却帮着华章骗自己……他对他们舍命相救,对他们视若手足,可……他们却没有拿他半点当手足弟兄!他们眼里的兄弟就只有华章,自己,算个什么?什么都不是,是一个随时都可以抛弃、欺骗的人。 呵。 好一个兄弟情深。 而触及到谢长柳哀怨的眼色,那口口声声的两个字,令人发指,花盏几人心底都是一个咯噔。 他们仿佛……明白了。 明白了谢长柳为何要用厌弃的眼神看着他们每一个知情人,为何要放火试图烧死华章。 原来真相大白的时候果真这般令人失望。 他们自觉愧对谢长柳,如今真相大白,他们无话可说,就是谢长柳的指责,也是他们当受。 惊鸿想要解释,却被花盏制止。 而秦煦却被谢长柳一通指责,更是云里雾里的。 “长柳?你怎么了?”秦煦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为何要说他们是骗子?他们骗了他什么?他又知道了什么? 谢长柳眼中含泪,他只觉得十分可笑,他全心全意对待的这些人,却不曾拿一分真心对自己。 华章敢做这些,秦煦又怎么可能不知!他出走汴京五年,阿眠的出现无人不知,他们明明知道阿眠是谁,却在替华章隐瞒,却在他回来后,继续选择瞒而不报,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算计人,找元艻报复,在父母阿眠祭日的时候恨不得随他们去了。 他们就那么冷眼旁观着一切,附和着元艻的罪恶滔天,却独独掩盖了真正罪恶之人是谁!若是没有华章,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可是……他却能如此无辜的问自己,怎么了?呵,他能怎么了?他只是看透了人心,觉得凄凉罢了。 “你们,骗得我好苦……” “你们但凡在之前跟我说句实话,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觉得我就是个笑话!” 谢长柳一字一句的倾诉着自己多年来所受到的委屈、不公。 他字字如泣如诉,像是刀子一般落在他们的身上。 “我自认为没有对不住你们东宫每一个人,你们却骗我?欺我?” 谢长柳越说越是愤恨,他无法忍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他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何为真心?原来都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利用! “你们明明知道阿眠是我的弟弟!你们也明明知道,我谢家出事,我谢长柳有今天都是他华章一手促成的!你们!你们却口口声声的说着替我打抱不平,义愤填膺的要惩恶扬善,要让元艻绳之以法,结果呢!结果你们为虎作伥,你们帮着那一切的主导者骗我?诓我?害我?” “我谢长柳聪明一世,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我以为,我在汴京有一群会站在我身后跟我同仇敌忾的朋友,结果呢?原来都是我在自取其辱。” “除了邱频……你们谁又真正待我?可现在……邱频也死了……我在汴京,还有谁可以信?” “你们太好了……我怎么,就看不清呢?” 这一刻的谢长柳,固然知晓了一切真相,却也失去了原本的一切。 他失去了信任,也失去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听到这里,秦煦就算是明白了一切,他只觉得真相让人匪夷所思,什么阿眠是谢长柳的弟弟?什么当初谢家出事都在于华章?这究竟怎么回事?不就是华章给谢长柳使了绊子么?怎么就会是现在长柳说的这些? 他回头去看花盏惊鸿,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个回答,可他们两人低着头不语,似乎、似乎是默认了一切,他又急切的去看华章,只见他自从被人从牢狱里带出来后就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管谢长柳说了什么一句话都不替自己辩解。 他们似乎都已经无声的承认了一切。 可他却更加迷惘了。 为何会这样? 自己呢?他果真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以前的他一定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也是选择了跟所有人一样替着华章隐瞒,伤透了谢长柳的心。 只是,现在的他的确不知啊,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一定不会这么伤长柳的,不会让他这么痛苦了。 他不想让长柳误会自己,也似乎是在急切的替自己解释。 他不想,让好不容易得到的真心,被付之一炬。 “长柳,你听我说,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我骗你什么了,长柳,你听听我说,好不好?” 他靠近一点,手足无措的替自己辩解,他语无伦次的样子跟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的储君天差地别。 他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慌张,他生怕,就此,在他不清楚间彻底的失去了他。 “你听我说好不好?可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然我也不知道当初的我为何要瞒你,可你要信我,我若是知道,我不会瞒你的,长柳……” 秦煦卑微的低声下气的哀求着他的爱人,不要不信自己,不要放弃自己。 真相是把迟来的刀,凌迟了在场知道真相的每一个人。 谢长柳失望透顶的睥睨着苦苦央求的秦煦。 他不信。 他什么都不信。 东宫已经不再是他渴望幸福的故里,而是一个盛满痛苦回忆的地狱。 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 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真心实意,不过都是背着你插的另一把刀罢了。 华章目睹着一切,看着他奉为明主的储君对着谢长柳苦苦哀求,不顾自己一国储君的身份,卑微得如同地上的沙砾。 他不顾身上被烧伤的疼痛,拖着残躯来到两人面前。 他直直地朝着谢长柳跪下。 他说: “是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只想让谢长柳消弭仇恨,他死不足惜。 谢长柳静静的俯视着他,扫视着他身上被火燎的伤口。他放的火,如今都还在烧着,却没有烧死华章,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他明明也下手了,华章却性命无忧。 他的确恨华章,恨不得他死,可是,他下手了他却死里逃生了。呵呵,他是不是还要下一次手? 他不知道。 大理寺因为走水而乱起来,太子又在场,无人敢懈怠,俱都尽心尽力的救火,或许就是这个疏忽,将来大理寺看望华章的阿眠放了进来。 阿眠趁着无人防着他,直奔牢狱而来,他远远的就看见了这方上空蹿起的白烟,心道不好,而来后,却看见他的哥哥跪在谢长柳面前,一身是伤,一副任打任罚的卑微姿态。 “哥哥!” 他从背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推开了谢长柳,把人推了一个踉跄,若非是秦煦离得近,及时伸手拉住了他,谢长柳准会被他推倒在地。 阿眠护在华章面前,像是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老鹰,他仇视着这个阴魂不散的坏人,一次次的伤害他的哥哥。 “你为什么要一直害我哥哥!你是个坏人!你怎么不去死!” 阿眠因为亲眼目睹华章被谢长柳欺辱而彻底的怨恨上了他,如今再见他欺负华章,对谢长柳更为痛恨,以至于口不择言,说着几乎要搅碎谢长柳心的狠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阿眠所言,惊愕之余对谢长柳露出了不忍于心的怜悯。 原本以为的,阿眠知道了真相后会与谢长柳美满相认,可事实呢?得来的却是他的厌恶? “阿眠!”而阿眠的口不择言让华章也是跟着心一颤,厉声喝止了阿眠。 他抓住阿眠的胳膊,除了喝止他又再难开口。 他还不起了。 对谢长柳,他永远都还不起了。 谢长柳被秦煦揽在怀里,他欣喜的看着他失而复得的阿眠,他按耐住心底的激动,想要说出他是哥哥的真相,他又怕吓到他,这时的他,不知所措,既爱又胆怯,可下一刻,却被他恶毒的言论伤的体无完肤。 谢长柳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眼底欣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惊惶与愕然。 他原本还欢喜着与阿眠相认,想要述说着与他分别的这么多年来的思念,他还想注视着他的脸说,他当初怎么没有把他认出来,他幻想着美好的一切,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刀。 他寻找了八年多的弟弟,他如今出现在他面前,他说,他是个坏人,恨不得他去死。 这……就是他这八年来得到的苦果吗? 这就是他得到的真相吗? 谢长柳几欲要悲痛欲绝,他以为,阿眠在世,他再无遗憾,可……他当真就了无遗憾了吗? 阿眠还是他的阿眠吗? 他苦笑的望着华章,心如死灰,喑哑道: “华章,你看呐,你满意了吗?” 阿眠那么恨我。 他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你带走了我的阿眠,你顶替了我哥哥的身份,让我永远都不能做回阿眠的哥哥。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恶人,我死不足惜。 谢长柳凄凉的看着跟华章抱作一团的阿眠,他们那般珍惜彼此,兄友弟恭。 他忽然就仰天大笑起来,笑得何其悲凉。 他哭着笑着,哭自己这何其悲凉的一生,笑话自己失去了所有被人作弄的一生。 第311章 元艻的了结 他谢长柳……才是那个输家,彻头彻尾的输家…… “噗——” 气急攻心,谢长柳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心底却是在希望,他再也不要醒来了。 活着,果真痛苦。 “长柳!”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人都慌了神,秦煦更是惊慌失措。 谢长柳这一昏迷,又是长达三日,太医说,他是气急攻心导致的吐血昏迷,吐血也是好事,舒清了胸内的瘀血,昏迷不醒也只是他自己不愿醒来罢了。 秦煦知道他为何不愿醒来,他只是不愿面对这一切残酷的真相罢了。 可他就是再怎么逃避,可只要活着,就总会清醒的。 秦煦去请了谷主来,谷主到底是神医圣手,去看了谢长柳一眼,人便醒了。 谷主诊治的结果与太医截然不同。 因为他十分清楚,谢长柳吐血昏迷并不在于气急攻心,而在于,这油尽灯枯的残躯,已经开始向他做出明显反应了。不过,却给人呈现出是气急攻心的病因来,禁药厉害就在于它也善于伪装,让人察觉不出,然后慢慢腐蚀他的身体,最后无疾而终,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他察觉得到,谢长柳又回到了当初去密谷时的状态,他毫无求生欲。 他似乎,只是一摊烂泥,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谷主说:“你还想活吗?” 谢长柳只摇头,半睁的眼里毫无情绪。 他第一次纵火没有杀死华章,就已经没有第二次了,这个始作俑者,会依旧好好的活着,阿眠恨他,恨不得他死,又岂会认他。他做的这一切啊,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谷主又道:“若是不想活了,那就当自己死了吧。” “我准备回密谷了,从此不问世事,你若是愿意,跟我走吧,去密谷,了结残生。” 他无论去哪,也没多久可活了,去密谷,就当是换个地方沉睡不醒吧。 他当初出谷是为了谢长柳,可如今,谢长柳已经无药可医,他也封针不再出世。 谢长柳并没有回答,谷主也不劝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你还是不跟他说?”这个他,指的是太子,这个说的,指的是他如今的病情。 谢长柳没有聚齐药材,他无法延缓体衰,加之他意志消沉,更是很难延年益寿。他以前觉得,谢长柳不告诉太子,是为了不让他因为自己的病情而担心痛苦,可如今,他还是不告诉太子,是谢长柳的一种报复。报复他受到的苦难,而他们辉煌的人生。 罢了。 红尘世俗早已经不是他掺和的了。 这些年轻人的恩恩怨怨,他也没有资格去说道说道。 谷主出去后,秦煦便兴高采烈的进来。 看见人好生生的,秦煦的愁绪都散开不少。 可是,谢长柳却向他保持了缄默,无论他说了多少都是他的自言自语,谢长柳不会搭腔应付。 第一日是如此,第二日亦是如此,他忽视秦煦,乃至所有人,就是秦煦说把秦问礼跟十皇子带来同他解闷也不吭声,好似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秦煦束手无策,这几日又是分身乏术,大理寺被人纵火,已经有人指名道姓的弹劾东宫御下不严。邱频的案子一筹莫展,有他撑着,大理寺不敢拿华章怎样,可邱家却为此同他生隙,日日逼着大理寺要个说法,诸事不顺,秦煦这个太子也当的艰难。 这一日,秦煦收到了镇北王的回信,说是与蜀中一战大捷,他月底便要班师回朝了,再者,就是元崧给的请示。 他说,他已经收集好了元艻的罪状,明日早朝,他会同元葳一起揭发元艻的罪行,并希望,让谢长柳也在,他知道,这是谢长柳的毕生夙愿,他理应不缺席。 元崧事事为长柳考量,邱频也对长柳一腔真心,秦煦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如他们。 他带着这个好消息去见谢长柳。 秦煦看着依旧不跟他说话的谢长柳,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是请你入宫听证的。” “元氏兄弟状告其父十大罪状,谢遥为元艻而死,你的功名也是被元艻做手段顶替的,理应有你去目睹一切。” 谢长柳终于有了反应。 元艻的报应要来了。 他苦心孤诣多年,终于可以有结果了。虽然太迟了,可终究…… 谢长柳难掩激动的掐断了海棠的花叶,这些天来,就独这一个好消息了。 翌日,大朝会上,就多出了一个不寻常的身影。 按道理来说,谢长柳作为一介白身,没有资格登上大明殿,可在场的部分大臣是知道他的,谢无极声名在外,加之他有太子殿下撑腰,也无人能说些什么,或许……他们猜测,或许是太子要给这人加封呢,也说不一定。 到了上朝的时候,先是依旧一些琐事,然后,元崧站了出来。 “启奏太子殿下,罪臣有禀。” 他已自称罪臣,这让所有人都不解。 元艻看着元崧如此,脸色变得铁青。 请示过太子后,元崧便铿锵道: “罪臣为元氏子,与父弟同朝为官,本是蒙陛下恩荫福泽,效功黎明,然,元氏有罪,罪及全荫。” 说到这里,元艻似乎是明白了元崧要干什么,他当即站出去打断元崧的自陈。 他捧着笏板,脸上可见的慌乱。“太子,小儿今日糊涂,胡言乱语了些,万不可当真!还请太子宽宥,散朝后定然与之好生说教!” 秦煦却开口,“让他说。” 他们等的就是这时候,岂会因为他一句胡言乱语就结束。 有了太子的支持,元艻也阻止不得,他回头瞪着那不肖子,似乎是在警告他管住自己的嘴,休要胡说八道。 可今日之事是元崧准备许久了的,无论如何,他势必要在今日还谢长柳一个公道,而元艻,便当他的确是个不肖子吧。 百官窃窃私语,无不是对元艻。 他们当然明白元崧自陈的恶行说的是谁,而元艻猴急的阻止,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元艻那好大儿居然会揭发自己的父亲,如此自损八百的行径,果真是吾辈楷模啊。 大明殿内,回响起元崧铿锵有力的自陈,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吾父元艻,位极人臣,当以身作则,兼济天下,奈何名利乱眼,铸成大错。结党营私,迫害贤良,杀人灭口,草菅人命;徇私舞弊,替人功名;收敛钱财,搜刮民膏;任上贪墨,南郡铸币;为官不正,参与党争,欲谋不轨;勾结叛军,犯上作乱;惑乱朝纲,罪大恶极。” 十桩罪行,一桩不落,每一桩罪行,都足够要元艻死一百次。 元崧话落,无一人出声,震耳欲聋的沉默。 元崧给了元艻致命的一刀,让他再难翻身。 元艻好似散沙一般瘫倒在地,他不解又惊愕的望着自己那高风亮节的儿子,他最好的品行如今却是刺向他的刀子,还,刀刀见血,招招至命。 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住,他们以为元崧不过一招以退为进让元艻渡过难关,没想到啊,他居然当真揭露了元艻的罪行,还是十大罪状,让元艻避无可避。 这可是他的亲子! 元崧的所作所为,有人心中振臂高呼,有人感慨他的大公无私,更有人指责他的冷血无情。 “此为罪臣家族所累恶行,烦请殿下过目。” 元崧还有证据呈上,一切就都不是他的空口白牙的说词。 御前内官在秦煦面前拉开,足足八尺多长,比御案还要长。 八尺长的白纸黑字,记录了元艻所犯下的桩桩恶行。 彼时,元葳也站了出来,两兄弟联手,让元艻万劫不复。 元葳说出了当年科举的真相,自言才疏学浅,本该一事无成,却因父亲为当年科考的主考官,调换了他与同日科考的一名考生的试卷,让他以无才之身,榜上有名,从此平步青云。 有了他的现身说法,更加坐实了元艻犯下的滔天罪行。 元崧兄弟说到做到,他们搜罗了元艻的罪证,亲自于大明殿状告其父,为所有无辜之人伸张正义,实乃大义之举。 元艻气急攻心,差点两眼一翻就昏过去。 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连他的父亲都敢告发。 他元艻聪明一世,却糊涂在了这教出来的两个好儿子手上! 他自以为,元崧固然看不惯他的行径也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这么多年了他都不曾插手,没想到,是在今日等着他,让他败得一塌涂地。 元艻罪恶滔天,实乃人神共愤。群臣激愤,不管是不是元艻的党羽,此刻都异口同声的要求太子惩处元艻,还天下一个公道,还被他迫害之人一个公道! 百官请命,元艻彻底的孤立无援。 谢长柳看着元艻众叛亲离,他却一点得偿所愿的心情也无。 他失去了所有,元艻却逍遥了多年,终于是得到了报应。 可怜他父母尸骨未寒,至今都寻不到尸骨,可怜他谢长柳颠沛流离了一生,至今都还没有一个安身之处,可怜他与骨肉至亲分散多年,却依旧孤家寡人。 他杀不了华章,但元艻……他势必也要亲自报仇! 谢长柳冷眼的看着那颓败在地的元艻,他如今是不是跟当初的自己一样?他那时候在大明殿也是这的大孤立无助…… 元艻被带了下去,押后再审。 他被人摘了官帽,拖下去,却依旧为自己叫屈,说他是被人诬陷的,他要见陛下。 可此时,陛下都自顾不暇哪里会管他的死活。 元艻的声音消失后,秦煦便借机下令还了被元艻迫害的谢遥一众旧官的清白。 时隔八年,谢长柳的父亲终于沉冤昭雪了。 他不是什么罪臣,他清清白白,谢长柳也不再是逃犯,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换回自己谢长柳的身份。 他跪在地上,情难自禁的涌出太多的悲伤来,喉咙里像是吞了石头一般难受,他想笑又想哭…… 这一刻……他所做的一切都才有了意义。 他终于替父亲正名,终于可以无愧于心了。 “草民……叩谢隆恩。” 谢长柳磕在地上,埋在臂弯里,眼泪砸到了地上。 他说了自得知真相以来的第一句话,也是向秦煦的感恩与妥协。 今日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元艻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父亲也还了清白,他谢长柳可以宽宥一切。 散朝后,他立在大明殿外的长阶上,望着那巍峨宫墙,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他第二次登上大明殿,俱都是因为元艻,不过,却也是他最后一次来了。 元艻事了,他的人生,已经了无遗憾。 他终于可以不惧生死,坦坦荡荡的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他想,自己这一生,应该是圆满了。 阿眠可以不认他,但只要他好好活着,他当谁的弟弟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喜欢华章,那便继续做华兰萱吧。 他的谢长明,大抵是已经死在了八年前了。 而玉清宫内,陛下也已经得知了前朝廷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元崧兄弟俩会因为公义揭发自己的父亲。 陛下知晓元崧的为人,是个难能可贵的君子,只可惜生在了元氏,让他怀才不遇啊,有元艻这个前车之鉴,谁敢继续让元崧成为权臣? 不过,那元葳倒是也有男子气概,也是,有那样的哥哥,也不难被扳正。 但元艻的确是大梁的祸害啊,他虽然一向心知肚明元艻的所作所为,可没想到那元葳的功名都是从谢长柳那抢来的。 元艻当年,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不怪谢长柳那般痛恨他,恨不得以身做局,都要扳倒他。 他不禁遗憾,若是一开始元葳没有顶替谢长柳的功名,那么现如今他的朝廷里是不是就已经有一个无双国士了。 以谢长柳那样的远见卓识、城府谋略,若是一早就是自己的人,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受制于人,让太子把控全局了? 他原本还想保住元艻,再榨干他的价值,可如今他自己不争气啊,保得住他一时也保不住他一世啊。 罢了罢了,太子他是彻底的扳不动了。 第312章 手刃元艻 诏狱里,谢长柳去看过元艻。 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元艻,远没了先前的风光,被脱了官帽的他,固然依旧盛气凌人,可也没有了他当元侯时的高高在上的气势。 元艻看到他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冷嘲热讽。 “你是来落井下石的?”他当然知道谢长柳来看自己没有什么好心,当初宫变就是他差点害得他成为阶下囚,要不是陛下,他早就被他设套算计了。 起初他还以为这人是陛下的什么左膀右臂,会诚心的来帮他,也是为了陛下的大业,然没想到啊,他居然也是那太子的幕后之人,不仅算计他,也算计了陛下。 还得说太子威武,什么人都能抓到手里为他所用。 话说他一个方外之人,却也贪恋权位,与诸侯贵胄争权夺势,参与党争,也不知那孔夫子还教了他什么没用的东西。 他不禁试想,如今他失势,就该是这人起势的时候了。 然谢长柳漫不经心的点头。如今他在牢外面,而元艻在牢房里面,这身份的转换,还是让他满意的。 君子不器,只要能达目的,手段又算的了什么。 “算是吧。” 面对谢长柳直言不讳的落井下石,元艻不过是冷哼一声,就转过头去,不欲与人多说的冷傲。 他有今日,完全是他的妇人之仁导致的,他元艻自视甚高,本以为拿捏住了所有人,没想到最后落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里。 当初,若非是把家族兴旺寄托在元崧身上,自幼对他严加管教,更是让他学成了一个出类拔萃得只会就事论理的君子,没想到却害了自己。人人都说,元崧当为天下君子之典范,可这样的君子,就是可以不顾家族存亡的逆子吗? 一想到这里,元艻就气的肝疼。 他早就看出了元崧身上的反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反了自己,还联合元葳一起算计他,这元氏要是垮了,看他元崧能得到什么好处! 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元艻气不过,恨不得捶胸顿足。 那所谓的十大罪状不光是那一页纸上描述的那么简单,他一条命都不够赔的,如今太子当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岂能好过! 太子本就想踢他下台,这下算是如了所有人的意。也不知道元崧那糊涂东西这么离经叛道,大义灭亲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么多年,算是白养他了。 谢长柳看着元艻那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心中却总算是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元艻要下场凄惨才能不辜负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汲汲营营。 而元艻却仍旧不觉得自己当真就会一朝失势就爬不起来了,他这么多年来积累的实力可不是让自己没有翻身的余地的。而对谢长柳来看自己的笑话,他却不以为然。 没有事到临头,谁又能确保不会发生转圜呢。 “别以为我栽了一个跟头就爬不起来了,只要陛下还在,我就有出去的那一天。” 元艻就是抓住了陛下想要易储的心思,才能笃定,陛下一定不会让自己轻易的成为太子的手下败将去死的。 他要是死了,陛下拿什么去制衡太子,又如何让自己得偿所愿。 “陛下要易储是铁了心的,如今太子正好替他肃清叛乱,日后,扶持十皇子登基了,朝野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何乐为不为。”如果陛下还有布局,那么现在的一切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元艻可不觉得陛下已经认命了。 虽说如今朝野已经是太子的囊中之物,可陛下能不能绝地反击谁又能清楚呢?陛下那老狐狸,当了几十年的君王了,要说论权谋,还是他更胜一筹。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太子也不得不退而却步。 太子妄想顺利登基,可也要看陛下这位掌权人是否心甘情愿了,他的天下,岂会平白的让他人如意。 谢长柳但笑不语,元艻说的没错,陛下只要还在位一日,储君就依旧是储君,他固然如何的代理天子之权监国理事,都不过是代理罢了,要想牢牢地抓住政权,他得上位啊。 可秦煦那人,可不会做出什么弑父弑君的事来,他心太软了,还做不出来。既然如此,就需要有人代他行事了。 “是吗?”谢长柳反问。 他只觉得如今的元艻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也只能多在他眼皮子底下多蹦跶几下罢了,还想出去?也不看他同不同意。 “那你就没有想过,你还出得去这牢狱吗?” 元艻天真的可笑,他可以把陛下当做他最后救命的稻草,可也要有这条命等到陛下来保他。 元艻危险的看着谢长柳,他从谢长柳云淡风轻的语气里听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难不成还要严刑逼供然后越过陛下杀了自己?笑话! 太子可不会做此等有辱他名声的事来。 “我还未画押认罪,刑部可不会轻易的就定罪于我,凡事都讲究一个流程。再说了,我本侯爵,非是平民,就是定罪也要陛下认可,陛下说死我才能死。”反之亦是,陛下如果不想他死,就是这十大罪名,都不能成为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元艻就是仗着陛下还在,他才如此的嚣张,就是已经深陷牢狱,他依旧盛气凌人,固然是谢长柳说什么,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笑话一场。 毕竟,他的靠山才能决定他的生死。 谢长柳侧目注视着桀骜不驯的元艻,分明已经荣华不在,身在大牢,朝不保夕,却还能保持着他的嚣张,勇气可嘉。 这样的人,却也嚣张了一辈子。 他这样行坏作恶之人,老天爷却不收,当真是瞎了。 谢长柳走近栅栏,他说:“侯爷既然万事清楚,那便过来,容我耳语几句。” 元艻生疑,但谢长柳此人亦正亦邪,就是敌我阵营都不能说个一定,要害他,又没个道理,不过他倒是想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可说的,果真的靠近上去。 谢长柳勾唇笑了,他附到元艻耳边,轻声道:“侯爷,您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元艻眉头一皱,以为是给谢长柳玩弄了,方才出声呵斥,便只觉腹部传来一阵刺痛。 “你……” 似被生生的撕破了皮肉般,元艻吃痛的低头看了一眼腹部被人插入的刀子,整个刀身都没入了他的身体,有血顺着刀刃上的凹槽流出来,一颗颗的砸在地上,也洒在了黑色的不知浸染了多少血迹斑驳的栅栏上,而刀柄还被谢长柳紧紧地握在手里。 身体上的的疼痛让他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毅力,他咬着牙忍受着这一股剧痛,微弓着腰,抬手想要触碰他被划开的伤口,却疼的他不敢动手。 他盯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腹部瞪大了双眼,眼中似意外也似不甘。 他发出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宫变他就是想害他,他却忽视了这一次,他会对自己先下手为强。 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对自己出手。 谢长柳不管说是陛下的人还是太子的人,都不会擅作主张的杀了他,毕竟,杀害一个未被定罪的官吏,他又如何能脱身,就是太子都不能包庇他。 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敢在昭狱就对他下手。 面对元艻的疑问,谢长柳却笑了,至今元艻都没有认出来他,看来,他也果真是老了,变得老眼昏花。 “因为我是谢长柳啊,侯爷。” “你害死我父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舞弊让元葳顶替我寒窗苦读多年得来的功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我会找你通通拿回来?” 他谢长柳既然是在报仇,又怎会让他元艻有侥幸逃生的机会。他可以仗着陛下一次次的侥幸逃生,可他却不会在给他机会了。 他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毕露寒光。 “你!你居然是……”而谢长柳的身份却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元艻顿觉惊惧,他瞪着谢长柳,似乎是要把他的脸从他身上剜下来。 他当然知道谢长柳,头一个敲登闻鼓在大明殿状告他的毛头小子,不过却有一身才学,但也给他利用得淋漓尽致。 只他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是谢长柳,是谢遥的那个儿子,是当初敢在大明殿状告他的那个愣头青!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死在某处了呢,没想到却改名换姓的回到了汴京来。难怪说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一介白身还能出现在大明殿,原来是来看他虎落平阳的啊。 也怪不得他竟然敢在昭狱内就对自己下手,原来是找自己寻仇来了。 谢遥那斯人,倒是生了个睚眦必报的好儿子,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报仇,也不知怎地就煽动了他家那两个蠢儿子,与他狼狈为奸,害他至此。 然在知道谢长柳的身份后,元艻纵然如今深陷牢狱,却也不惧这个当初就败在他手里的毛头小子。他试图拿起他身为权臣的威慑力,吓退谢长柳。 “谢长柳!我乃当朝官吏,你岂敢……” 然,他话还未说完,尚有半句在他腹中,就被谢长柳截断。 “有何不敢?元大人。” 谢长柳脸上带笑,眼底却是俨然看死人的冰冷。他猛地拔出匕首,然后,又是一刀刺下去。 他再次感受到了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的手上,滑腻粘稠的血液让他恶心,却也有种痛快的快感。 他隔着栅栏,把元艻死死的按在栅栏上,不让他挣扎,然后一刀接一刀,毫不手软。 能亲手手刃仇人,是谢长柳最快意之事,如今杀起元艻来,他也毫不手软,元艻只有死在他手上,他才是快意的。 元艻避无可避,论起身手,他远不是谢长柳的对手,加上被谢长柳突如其来的偷袭了一道,他已经没有了动弹的精力。 就这样被谢长柳钳制着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创,利刃破穿他的皮肉,刺进了身体里,搅着他的血肉。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失了语,瞳孔逐渐失焦,双手呈爪的扣在栅栏上,眼睛死死的盯着谢长柳,从开始的不屑到逐渐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吐出一个字来,却是最后的遗言。 “你……”你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最后还想说些什么了,因为他死了。 他的遗言也不过就那一个字罢了。 他几乎是连挣扎也无,就成为了谢长柳手里一点都不冤死的鬼魂。 他死不瞑目。 谢长柳眼睁睁的看着元艻在自己的手上断了气,他最后抽出匕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隐隐在发颤。 他杀起元艻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犹如跟人谈话一般心平气和,可直到现在,沾了满手的鲜血,以及,趴在栅栏上缓缓倒下去的元艻,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瞳孔猛然一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却也并不觉得自己动手杀了元艻是件什么惊世骇俗的错事。 他早就该死了。 自己杀他,也是因果报应,是他该受的。 甚至这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被追究责任的害怕,只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与得以慰藉父母在天之灵的欣喜来。 这种滋味太妙了。 是他这些年来,最想感受到的却一直不曾感受到的舒畅。 大仇得报原来是这样的心情,酣畅淋漓。 他元艻,死的也不冤了。 谢长柳于昭狱杀了元艻,又堂而皇之的离开,然人一死就查到了谢长柳头上。元艻好生生的进了昭狱,却在谢长柳去过后被人刺死,哪里就查不到是谢长柳伺机报复并杀死了元艻。 不过,如今整个朝堂都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一言堂,他们要想不得罪太子殿下,至于元艻之死他们还不能直接去抓了犯人而是先知会太子,表示了谢长柳的所作所为,又拿国法说事,并要秦煦给个交代才是,不然,刑部也难办,大家都难办。 况且届时不仅是坏的他东宫的名声,就是谢长柳他这个无辜之人都不会再让人觉得无辜,因为他手上沾了人命,也坏了国法,就是他秦煦也难以继续袒护他。 第313章 蜀中大捷 而秦煦自然是想袒护谢长柳,不过往外说,话却不好说。 他也没想到,谢长柳会一声不吭的就到诏狱把元艻给杀了,就跟他当时去牢里见华章要放火烧死他一样,谢长柳啊,他如今做事……从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 他这是在报完仇后压根没想让自己好好活着,他也没想到做这些事,究竟会不会让人牵肠挂肚。 秦煦不知该如何去体谅谢长柳,他一生的遭遇,才是人间惨剧,他就是杀元艻,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在担心,如此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他,究竟还在不在乎跟他相守一生的承诺。 他总觉得,做完这些事,他似乎也要随他而去,这些轰轰烈烈的行径都是他最后的告别。 或许是邱频的死,让他生出杞人忧天来,可谢长柳时冷时热的态度,秦煦却一筹莫展。 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便是那生离死别。 固然此事难了,可最后在一手遮天的太子的暗箱操作下,还是瞒天过海的袒护下了谢长柳,对外,只说元艻是畏罪自尽,倒也能瞒过去,毕竟他犯下累累罪行,死一百次都不足惜,自戕算是便宜他了。 只元艻一死,他所犯下的罪行却并不能结束,元氏一族受他连累,被抄家没族,元氏的风光,彻底没落。 经年苦心经营,一朝分崩离析,闹得人尽皆知,却无不是拍手称快,毕竟,元艻的为人可算不得好,被他害的家破人亡之人,无不是仰天大笑,感激上苍替他出了口恶气。 而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元氏那出类拔萃的兄弟俩也并非落的什么好。 他们大义灭亲揭发了元艻的罪行,但,所谓家族之罪,他们也难以被置身事外。 当日在大殿,元崧替父赎罪,愿与元艻一同服罪,如此慷慨,倒叫众人为之动容,纷纷请命为元崧陈情,秦煦不忍,加之元崧一生清清白白,行的端坐的正,并未参与过元艻诸罪,方在百官的陈情下许他下放离川,继续为朝廷效命,只是不得再回京为官,而其余人却不能幸免于难。 诸事已了,元崧也要离开汴京了。 汴京……是他人生的开始,也是他的结束。 他这一生,光明磊落,本该一生顺遂,却因家族所累,抱负难展,也要因家族而一辈子都活在歉疚里,受尽世人的指摘。 其实,元崧何尝不是那个无辜之人。 这世间又有谁能如他一般坦荡磊落,清清白白。 而如今元艻已死,所有的恩怨都要画上句号,他欠谢长柳的也终究是还清了。 他临行的那一日,并无人送行,毕竟,元氏的下场谁都不想沾惹,就是往日与他交好之人,如今都避之不及,他也没有想过要谁来送行。他这一生,本就是一个人的独来独往,就是离开也该独自一人离去,不为谁做停留。 他望着汴京的城墙,忽然正色起来,交叠手心,深深地向着他不复得见的故里行了一礼,似乎是在做着无声的道别。 马儿打着响鼻,而不远处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马夫,一口小小的木箱子被安置在车后,那是元崧唯一可以带走的行囊。 而谢长柳赶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风吹起了元崧身上单薄的披风,他弯着腰,对着城墙,作揖,距离稍远,他看不清元崧的面容,却显得他遗世独立,似要随风归去。 那位如松风明月的君子,终究要离开尘世喧嚣,去往青山绿水,去看那漫山遍野的鸢尾,去欣赏为他一人绽放的烂漫山花。 就在元崧转身之际,谢长柳才打马上前。 他知晓,元崧一旦踏出这一步,此生都逃不开元氏的阴影,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他完成了对谢长柳的承诺,他终于不再背负着痛苦行尸走肉。 对于他能遇到这样一位契友,谢长柳是感激不尽的,但凡是换了旁人之间隔着生死之仇,都做不到像元崧这般明理知善。 只是……元崧要走了,他要回到离川了。 这一别,他们或许永世不再见了。 谢长柳舍不下他,却又知每个人的选择并不能因为谁能左右,而离川对元崧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元氏的罪行,没有牵连他,已经是天下人的宽宥。更何况,离川,是元崧最喜欢的地方,或许在那里,他又可以变回那个不拘小节的灵节。 见着谢长柳来,元崧是高兴的。这也是唯一一个为他送行之人。 他亲自为谢长柳牵住马。 谢长柳看了眼轻车从简的他,两人走到了一边。 不知是因为一切都尘埃落定还是什么,起初,两人谁都没有言语。 他们一起望着进进出出汴京城门的车马行人,像是回望着历史的沉淀。 在久久的相顾无言下谢长柳说出了他杀死元艻的真相。 “你父亲是我杀的。” 刑部给天下人的说法是元艻畏罪自杀,可心如明镜的都晓得,元艻不是个会畏罪自杀的人。而元崧,也不会不知道,他那个做尽恶事的父亲,是遭到了仇人夺命的报应。 闻言,元崧并不意外,他一派淡定从容,似早已经明了。父亲无故刺死牢中,加之他了解父亲的为人,他根本不会畏罪自尽,而能动手的那个人他也猜的到是谁。 这世间,恨到势必要亲手手刃仇人,而且还有能力进入诏狱的人就那么一个。 只是,他除了替父亲悲哀外并无对谢长柳的怨恨。 元艻的死,就像是被抚平一切的伤口。 他们之间互相隔着杀父之仇,却并非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相见恨晚的友人。 “我知道。” 他脸上带着淡然的笑,素白的衣裳衬得他像极了新抽的柳芽,不堪折,又坚韧不拔。 他不仅没怪谢长柳反而还感激他。 “戎持,谢谢你放了元葳一命。” 元葳就顶替谢长柳功名一事都不得置身事外,按律法他要步元艻的后尘,但也是谢长柳的谅解,让元葳死罪可免。 元崧当初劝了元葳回头就是希望最后可以得到轻饶的机会,而能在元艻的案件中活下来,他是幸运的。 “你们本也是受了元氏的牵连。” 若非是生在元氏,他们或许可以别有天地,但元崧却说: “可若没有元崧,我也不是元崧。” 是啊,若是没有这样的人生,谁又会是这样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的默契就在于,不用多说却也知晓彼此最想说的话。 “山高路远,此去一别,望君珍重。” “诸事顺遂,天下太平,今日你我阔别,或不复相见,请君万事皆安。” 他们似在离川初见那般,对彼此客气又恭敬,却比那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谢长柳看着摇摇晃晃远去的青色的车篷,彼时,他却感激世间能有元崧,不然,他永远无法宽恕元氏的罪行,同时,也艳羡元氏有这样一个好儿郎。 他的家仇……终于结束。 他亲手杀了元艻……元崧回到了离川,元葳因为顶替谢长柳的功名,被流放边塞苦役十年,一切的大恶都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好像……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而对于谷主说的要跟他回密谷一事……谢长柳固然是在一切事情了结后都没有真正考虑过跟他走,要离开汴京。 他在这里送走了太多的人,却舍不得送走自己。 然谷主人还没来得及走,镇北王便带着得胜的队伍回了京。 蜀中再次受降,这次是被镇北王打服的。 镇北王借口大梁储君在蜀中遭人暗害,定要个说法,不惜大兵压境,加之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在带兵打仗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而蜀王也是在连连吃了好几次败仗后,耗尽了举国上下的财力与兵力,民生怨道,不得不举了白旗投降。 而作为他们投诚的心意,便是将连军捆了送给了大梁,任由之处置。连军害死了不少大梁的将士,乃大梁的叛臣,镇北王在当着三军以及蜀王的面把人枭首示众,以此震慑了三军,稳定了人心,也杀鸡儆猴做给了蜀王看。 蜀中本就是作为大梁的附属国,自愿受降的蜀中不服先人的意愿,在今日反了大梁,又自知实力不敌的情况下与大梁抗衡,如今被再次镇压,蜀王自己也颜面无光,对着镇北王只得唯唯诺诺。 当边关的事宜得到妥善的解决后,镇北王便带着蜀中的降书班师回朝。 回到汴京后,镇北王依言交还了兵符,对王军没有半分的贪念之心。 如此重情重义之人,陛下当初却还忌惮他手握重兵,担心他拿到了兵符后就不肯松手。 但,镇北王志不在此,比起王权的争夺,他更喜欢领着自己的兵马驰骋在沙场山川,看大梁的军旗于狂风着猎猎张扬。 汴京,是他的故乡,却并非倦鸟可归的林野。 镇北王看着如今的朝廷,陛下已经不能当事,太子俨然已经有了新帝的威望,而他也将不日启程回到边关,继续守着大梁最后一道边防。 他唯有早日离开,也才能够叫汴京的众人放心。 在得知了镇北王的请辞后,谢长柳心中感叹,他又要在这汴京送走一位故人了。 先前镇北王未回京前,秦问礼依旧由着谷主医治他的顽疾,对于秦问礼的心智,谷主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种自胎里带来的疑难杂症,鲜少有之,固然是他自诩医术无双,却也不能给个一定的结果。 但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秦问礼的情况有好转,至少比以前心智成熟了些,全然不似当初时的毫无理智的任着自己的喜恶胡来。 可见,谷主的医治还是有效果的,只是,能把他医到什么程度就要看秦问礼自己的了。 谷主说,对于秦问礼的启智很重要,切不可再同往日那般不上心了,早日掰正他对世间万物的认知才是他重拾心智的第一步,可见当初镇北王坚持给秦问礼请先生是最明智的决策,纵然他心智不全,却也依旧要让他通晓常人的认知。 如果,秦问礼能好起来,那邱频在阴间是不是也能多得一分福泽,毕竟,当初是他不远千里去寻的谷主出山。 说起邱频,无人不感到惋惜。 谷主当初还说,这儿郎日后定然会别有天地,却没想到,早早的就离了人世。 也算是一语成谶,他去的天地只是不跟他们同一个天地罢了。 谢长柳带着秦问礼回王府,那是自镇北王归来秦问礼第一次见自己的父王。 小家伙看见镇北王的那一刻就愣在了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陌生,一直没有上前,直到镇北王蹲在地上向他伸开双手,秦问礼才扑了过去。 他像个雏鸟归巢一般,扑进了他的家人怀里。 秦问礼是镇北王最疼爱的孩子,也是他最不放心的孩子,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在他未出世前,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疏忽了对孩子的关心,让秦问礼心智不全,无法像常人一般正常生活。 而谷主的到来,他是有着期许的,他也是遍寻名医却不得治,如果谷主能治好秦问礼,他此生便了无遗憾,日后就是撒手人寰也不必挂心着他若是离世了,放着孩子该如何活着。 谢长柳看着他们父子俩相拥,镇北王疼惜他的幼子,满眼眼溺爱的在秦问礼额头上印下一吻,看得他心中也是熨帖的,生起了一股暖意。 亲情是世间最浓厚的爱意,也是最真挚的情感。 他说:“谷主能做的也已经做了,对他的诊治会持续到你们离开汴京的时候,日后就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摸着秦问礼的小脑袋,不知他是怎么睡的,小脑袋圆溜溜的,谢长柳总是会联想到核桃。 “不过,谷主也认同您对秦问礼的管教,开蒙受学,读书识字,教他晓之以理,人情世故,方才是要本。” “好。” 镇北王点头应下,他从来都不指望秦问礼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期待他能识文断字,他只希望他一生活的无忧无虑就是,不必像他们一般碌碌终生。他为他请先生教授知识,也是希望他能在书本中学得如何独立,如何生存的本事罢了。 第314章 镇北王北归 秦问礼依偎在镇北王的怀里,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了两个核桃,并递给了镇北王一个。 他会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给他人,这也是他在慢慢变好的一步。 然镇北王却没有理解到秦问礼是在分享自己的好东西,而是一手用力就捏碎了整个核桃,他摊开手掌心,任由秦问礼在一堆外壳残渣里挑选出果肉,捡着吃。 “你又给了他核桃?” 以前不总见秦问礼要核桃,一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核桃要剥壳,会直接往嘴里放,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咬不动,后来他看到有人把核桃从壳里分出来,自己却是学不会如何剥核桃,如果是有了核桃,因为不会剥开,又不会寻求帮助,就会发脾气。 谢长柳不知当初还有这回事,只见他自己喜欢,便由着他拿去玩了。 “他自己从我屋里拿的,为了能吃上里面的核桃肉,到处找东西砸,前儿个还拿了我一方砚台去砸东西,结果倒了里面的墨汁,差点就没有洗回来。” 镇北王也是忍俊不禁,点着秦问礼的鼻头,笑骂他个‘小吃货’。 秦问礼不满的拂开他父亲的手指,拿着自己仅剩的核桃去找东西破壳了。 看着秦问礼跑远,谢长柳才与镇北王说起正事。 “大军才回朝,王爷便要回边关了吗?” 镇北王才回京,而他大败蜀中,涨了大梁士气,又让蜀中重新向大梁俯首称臣,如此功绩理应行个庆功宴的,不过,陛下病重,加之才与蜀中一战,劳民伤财,不易大肆铺张,挥霍国库,这军功宴也是要免了,可镇北王急着归去,这才回京王府都已经在准备着归去的事宜了。 镇北王一双眼睛不离秦问礼,分别数月,他多少都惦记着他。 “该走了,原本计划着来汴京小住一个冬天,结果,这春日都过了,再不走,到时候回去了就得捱边关初雪的冻。” 镇北王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他真的离开就是因为要趁着时候。谢长柳也不点明他在汴京的窘境,只要镇北王不插手汴京的事儿对谁都好。 “回去也好,不回来,就说明汴京是安定的。” 镇北王固守着大梁的边域,帝王坐镇着汴京中心,两人泾渭分明,分工明确,镇北王也不会轻易离开边关回到汴京,唯有两王各自恪守本分,才是大梁安定的保证。 镇北王心有戚戚,不为这大梁江山,而是为他自回京来这数月所发生的事儿。 他用半生金戈铁马,驰骋沙场,换的天下太平,如今汴京里发生的虽不比沙场的杀伐却也是腥风血雨。 禄安王叛乱,制造宫变,广南王以前最为高调,如今却伏小做低,本分的守在琅琊,而陛下如今已经是弥留之际,这个天下已经换到了未来的新帝手上。 秦煦有勇有谋,为大梁的新帝乃是当之无愧,他也认可秦煦的能力,旁人也不敢有什么微词。 既然如今的汴京已经不再需要他,他是要尽快离去的,好给太子腾地方。只是,他却有些顾忌太子,陛下晚年糊涂,行事不雅,太子怕是心中早已经积怨颇深,也不知他走后,陛下何时就会殡天。 “如今陛下……”他想劝说谢长柳,让他们不要急于那个位置,陛下已经时日无多,如今活着也不过苟延残喘,以后的天下势必是要落到太子手中的,也就让他对陛下多宽限几日。 “太子登基是迟早的事儿,惟愿你跟他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已经是在提醒谢长柳了,不要行弑君的罪名。 谢长柳但笑不语,陛下只会寿终正寝,可不会突然暴毙。他谢长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秦煦也不会坏自己的名声。 “王爷放心吧,我跟太子都是心中有数的。” 镇北王点头,不再多说,毕竟他们能明白就好。 弑君弑父的事儿,倒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出来,而太子乃天下人之典范,想来也不会急于求成。 彼此都心知肚明,也就就此打住。 今日来见镇北王,谢长柳还有一事。 他拿出了厚朴临走前交给他的匕首,双手奉还给镇北王。 “这是厚朴的遗物。” 遗物两字,让镇北王有瞬间的愣怔,或许他没料到厚朴至今不出现是因为已经丧生。 厚朴性子跳脱,全然不似一个正规军该有的沉稳,却也从不会误事,办起事来,比谁都认真,军中与弟兄之间也十分的志趣相投,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他本来还说过,等再过几年到了年纪,就回去娶媳妇儿,没想到……也这般早去。 在与蜀中交战开始,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黑甲卫就损失了诸多,厚朴被他指派给谢长柳,没想到也没逃过一个死字。 他早已经是见惯了生死,如今却也会因为手底下的人的死而觉得悲哀。 人此一生,最难料的便是生死。 “好。”他收下了匕首,攥在手里看了许久。 谢长柳感念厚朴的舍命相救之恩,解释起当时的经过。 “当时我们遇险,厚朴将匕首交给我防身,我没多想就收下了,后来被连军逼到绝地,是厚朴为了引开敌军,奋不顾身的跳入了天堑深渊,得以让我们侥幸逃生。” 厚朴是为了救他们才出的事,谢长柳一直耿耿于怀,他早就听说过黑甲卫的英勇,没想到厚朴当日会为了他们,选择牺牲自己。 那百丈高的瀑布寒潭,也不知道厚朴是怎么有的勇气敢跳下去。 “虽说是交给了我,可他说,这是您赐给他的。他其实一直都舍不得用,每日里还要用自己的衣服去擦拭,视若珍宝。我想,还是奉还与您的好。” 他相信,此物交给镇北王比留在自己身边更为妥当。 镇北王眼底难掩沉痛道:“我原先一直想着,给他们建个名牌,但是军中那么多人,也不好厚此薄彼,就一直耽搁了。” “听着厚朴的事迹,我觉得,我或许应该有所准备了,他们比寻常的军士要付出的多,就是名牌也该为他们立的。” “繁缕、青琅、厚朴 、起阳、陵游、小檗、细辛、贯众、松节、防已、五加、常春、王留、何叶、佛耳、育沛、建曲、竹沥、川柏、苏木、蕤仁、广白、诃子、菘蓝、七里、续随……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就似他们记得我的每一句军令。” 黑甲卫事事都冲在最前头,就是苦头都吃的都比旁人多,立个名牌而已,他才算是彻底下了决心。 镇北王与黑甲卫的将士,他们是君臣,是主从,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谢长柳摸上了自己的腰间,随后扯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给折了进去,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的银票。 “我还有点闲钱傍身,王爷若不弃,拿去用,便当做是我替厚朴出的那一份吧。” 镇北王接过,他看着被叠得严实的不像是银票的物件,先前的悲痛一扫而空,心中暗笑他还有此童趣,就是银票都不放过。 谢长柳不怕镇北王笑话,解释说:“折着玩儿的,小时候找娘要钱花,爹爹定是不许我的,于是我就叠成这么小,然后放在身上带出去,我爹就不会发现我找我娘要钱花了。” 多年过去了,可习惯却落下了。 镇北王取笑他,“你娘给你钱,一次就给这么多?” 一次就给一百两的银票,这样的母亲可不多见,然而谢长柳却没有长成不学无术的纨绔,想来是他父亲及时掰得正。 谢遥一生正直,若是教在他手里,谢长柳约莫就是第二个谢遥了。 想起往年的趣事儿,谢长柳也跟着笑。“也不是每次都给这么多,我那时候才去东宫,我娘以为我在东宫过的不好,要使钱去打发,于是就塞我些银票。” 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在他爹娘上诠释的淋漓尽致。 镇北王也深有感悟,不免感叹一句: “父母爱子,当是如此。” 谢长柳瞥向那一直将余光都落在秦问礼身上的镇北王,附和:“是啊,父母爱子,王爷也一样。” “本王或许不是个好父亲,可却是个好臣民,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君主,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可这也就是镇北王,让谢长柳无法反驳。 镇北王一生都在为了大梁,他的的确确无愧于谁。 两人站了会儿,镇北王忽然出声,再度询问起谢长柳,当初他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像是诚邀他,不会使人有一分勉强。 “我再问你一次。” “你愿意跟我去关外吗?” 他直视谢长柳的眼睛,似乎是想要从他的眼里寻到答案。 “汴京,遍地的虎狼,而太子即将登上大宝,你是愿意留在太子的身边做你的权臣心腹,还是跟我去看大漠孤烟?” 禄安王起事,宫变的发生,谢长柳站在了太子身边,他知道,谢长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东宫太子,对陛下也并无几分真心。 谢长柳是东宫的伴读,一开始是,现在也没变,他从多年前就站在了太子身边,就是兜兜转转,时过境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而如今啊,元氏衰亡,谢长柳报了家仇,太子已经不再是受到帝王掣肘的储君,也不知,如今的一切谢长柳又有几分是满意的。可,邱频的死,元崧的离开,似乎是一切都结束了,却又不曾结束。 他钦慕谢长柳的洒脱,又可怜他汲汲营营的一生,也欣赏他的才识,可,这样一个人,却谁都留不住。 他有种预感,谢长柳是那即将飘零的风,任谁都抓不住。 他初见时,便差点露了馅,他用自己习惯了一辈子的刚毅,打造了一个完美的自己。 他这一生,从没有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想要带他逃离尘世的恩怨,想要带他去跟自己塞上踏马,大漠追月,想要带他去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带他……认识自己金戈铁马的人生。 可,他更明白,谢长柳不属于谁,他只属于他自己,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从不会参与谁的人生,他只会活在自己的人生里。 可,这让他对谢长柳生出一股怜悯,他清零零的一个人,仿佛游走在世俗之外,不知爱谁,也不知谁爱他。 他想要带他走,想要让他活得更好,更加,无拘无束,潇洒恣意。 他向谢长柳伸出了手,眼里是期待,是平等的敬意。 他再也装不出谢长柳眼里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铁面杀神。 然,谢长柳却笑着回绝了他。 他把伸出手,却是在即将触碰到他手心之时,松开手,落下一物。 他说:“这是鸢尾花的种子,大漠没有的风景。我不是鹰鸟,我不能展翅高飞,我栖息在汴京,便再也飞不走了。” 他这一生,兜兜转转都在汴京,生在此地,就是归去也在此处,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束缚了自己一生坎坷的地方,可是,他走不了。 家仇得报,他并没有如愿的揭开他身上的枷锁,他解不开了。 枷锁在无形的禁锢着他,他离不开汴京,更离不开,汴京的人。 他是自愿的,因为,他有走不掉的原因。 他爱秦煦,爱到,禁锢自己的人生。 他把元崧带给他的鸢尾花的种子给了镇北王,本来,这种子他原本想着自己种下的,种在东宫也好,种在汴京的某一个小地方也好,可是他只有一颗种子,他舍不得随随便便的就埋在土里,他更怕种不活,于是一直没有行动,而在镇北王说让自己跟他走的时候,他忽然间豁然开朗,他知道为何自己会由这么多的顾虑了,因为,他缺少镇北王的勇气。 因为有可能种不活鸢尾,所以他一直不敢种下。 他想,自己面对的不是种下的鸢尾,而是不能成活的鸢尾,就像是,他苦心经营的一生,最后什么都没有。 而把鸢尾种子交给镇北王,他想,或许,这已经是自己的回答。 “你把它带走,如果能种活,那关外定然也是最美的地方。” 元崧说过,鸢尾花开遍野,那定然是世间最意想不到的美景。 而他要去赴离川鸢尾的约,自己也有他未走完的路,从此与这些故人,不再相交。 第315章 周复的居心叵测 镇北王尊重他的选择,只是遗憾,不能如愿带他北去,去关外走一遭。 他收回手,鸢尾花的种子被攥在手里,在心中暗下决定,鸢尾花定然会有盛开的那一日。 第二日午后,镇北王撤府归北地。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亦是。 太子携百官于城楼送行,看着这位杀伐果断的不败之王,踏上归途,自此一别,此生不再相见。 有些人啊,注定就是要认识,然后离别…… 送走镇北王的当日,谷主也选择了辞行。 他在临行前与谢长柳说了一晌午的话。 他先是感慨邱频的意外身故,又说出了谢长柳禁药之毒无药可解的真相,他原本以为,这对谢长柳来说是一场噩耗,哪知谢长柳却早已经知晓。 他已经是看开了生死,特别是如今了无遗憾的情况下,现在还能活着的送走他人生中重要的一些故人已经是上苍眷顾。 以后自己能走到哪一步,皆是上苍的安排,他并无什么怨言。 谷主见着谢长柳说的坦率,却并觉得他当真就如此洒脱,问他,“你既然已经看破生死之道,又为何不能放下你的执念,与我一走了之?” 谢长柳却不承认,“谷主您说的哪里话,我并不明白。” 谷主摇头,作为一个过来人,人生的阅历让他得以从他人平静的面目上嗅出一丝的不同。“你是个明白人,孔夫子没有错看你,老夫我也没有错看。” “你既然不愿同我走,那便作罢吧。” “只是以后天高水长的,惟愿你当真遂顺。” 谢长柳但笑不语,他们总是会用自己的眼光去定义他期待的将来,这是最可怕的,但所幸他遇到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会指手画脚之人,点到为止,忠告远胜于插足。 待送走了谷主老先生,也是送走了这汴京内最后一个会真正为他着想之人了。 明明该尘埃落定的,却还远没有结束这暗藏杀机的汴京诡谲。 谢长柳再次见到华章时,是在东宫,他恢复了身份,依旧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助手,可,却触犯了谢长柳的理智。 作为杀害邱频的凶手,他怎么可以被无罪释放。 可是,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就是秦煦,都觉得华章是无辜的。 “或许,真正杀害邱频的凶手不是华章。” 眼见着谢长柳要发作,秦煦急忙解释: “我不是在替华章说话,仵作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虽然是被人从高楼推下去坠地而死,可,在他颅顶发现了一枚钢针。” 谢长柳拧眉,邱频作为世家子弟,就是被害身死,也不可能容许他人糟践他的尸首,更别提由什么仵作验尸了,他邱家世代传统,怕是仵作验尸根本就是他秦煦一人的自作主张,根本没经过邱家的同意。所以他也从未听说过仵作的什么验尸结果,可出事的那当时,邱频于他面前坠楼,也并无其他什么异常。 “什么钢针?” 秦煦同他一一解释清楚,也是极力的在为华章洗脱嫌疑,华章是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能叫其含冤而死,平白背负一个杀人的罪名。 “之所以华章被无罪释放,是已经有证据证明人不是华章杀的。当日华章的确是先邱频离开的玉春园,随后邱频才出的事。” “当时……邱频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人,才会被害,而唯一留下的凶器就是从他颅顶取下来的钢针。” 秦煦说到此处,谢长柳就彻底的明白了,他根本就是自作主张的瞒着众人验了邱频的尸首。 他不仅是瞒了邱家众人,也瞒了自己。 谢长柳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失望的,也或许是有一分自嘲。他以为秦煦无论如何对自己都是至关重要的,可是对他而言,华章与他并不能比。 他可以处心积虑地为华章洗脱冤屈,就彰显了自己那么咄咄逼人而华章却尤为的无辜。 华章究竟无不无辜,谁又知道呢?可是自己不无辜吗?自己的家人不无辜吗?阿眠他不无辜吗?华章凭何要无辜。 心里的失望一旦涌上后,谢长柳就再也无法按捺住这种悲伤的心情。 罢了罢了。自己本也就是为了邱频,谈何叫自己为自己委屈了。 他听着秦煦继续说: “这枚钢针有麻痹人的作用,插入颅顶,让人最后就算没死也说不出话,想来,那凶手就是害怕邱频对人说出什么话来,才会有此手段。”说着,秦煦就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件物事,一枚不长不短,比银针粗,又比正常的发笄细许多的钢针。 只那一眼谢长柳,便只觉得格外熟悉。 若非是他知道这钢针,他自己手里有一个,而且从未丢失过,他都要怀疑人是不是自己被魔障了去杀的。 谢长柳看着秦煦手里的钢针,只感觉浑身都是冰冷的,他颤抖着抬起手从自己的发冠里取出一根跟秦煦手里一模一样的钢针。 这一刻,他知道了杀死邱频的凶手是谁。 这枚钢针伴随着他走了许多年,遇到那些需要开锁的地方,钢针就成为了他的刚需之物。以前他还因为这枚钢针太过有用而沾沾自喜,一直觉着叔父帮了自己许多,就是连将来需要用到的地方都为自己提前想好了,然这时他却感受到了叔父的陌生和恐怖。 难怪最后邱频断断续续的跟自己说了许多,他却听不明白,他还要阻止他说下去,他一定是想告诉自己一切真相的,可是,他却说不出来,钢针麻痹了他的意识,他却艰难的抵挡着钢针带来的影响。 他一想到邱频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艰难的说出那些话来,谢长柳就无法原谅凶手。 邱频至死都在为了自己,可他呢?他,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了…… 然,这钢针,是,叔父送他的。叔父特意着人锻造的,让他以后若是在遇到困难却没有武器的时候,可以用钢针自保,也算个趁手的兵器。 叔父分明是让他拿去自保,可是,他却是拿去害人,还害了他最在乎的人。 叔父啊,你为何,要让我对你生出痛恨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邱频于我来说,是多重要的人?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害死了邱频,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你。 秦煦看着谢长柳那惊愕的表情,以及他手里跟凶器一模一样的钢针,他就知道谢长柳一定是知道什么。 “你知道是谁,对吗?” 秦煦还不能查到害死邱频嫁祸华章的人是谁,但,如今可见谢长柳他自己是知道的。 谢长柳心底生出太多的悲痛来,这段日子,比他活得这一辈子都累。 他脑中是一片空白,他想去想曾经与叔父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想去回忆叔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爱,可这一刻,他脑中的叔父都变得面目可憎。 他现在都开始恐惧,叔父对自己的这些年来的照顾,是不是也是藏着利用?他蛊惑自己与东宫为敌与陛下为敌,他说害死自己父母的人,除了凶手元艻,就是那毫不作为的帝王,以及袖手旁观的东宫。 在叔父的眼底,汴京的所有人都有罪。 他让自己不能忘记了仇恨,对自己耳提面命,那五年来,他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 一开始,他只是个家破人亡的少年,他除了悲痛与恐慌就什么都不剩,他没有一技之长,他会的文墨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是叔父……叔父他说,要报仇就要会武功,会杀人……可自己从来都没有杀过人,也就是动物都没有捏死一只,他怎么敢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是叔父说的,他有办法帮我,如果我想学武,他可以让我在短短的时间内学有所成,习得一身武艺,回到汴京去找元艻报仇。我要报仇,我想要可以提升自己的内力的力量,让自己在朝夕之间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高手。 对于叔父说的有办法,他从来都不怀疑,他太信他了,当他拿出禁药的时候,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要得偿所愿了,能让父母在九泉之下安息了。 可是叔父也提前说明了,禁药是药也是毒,服用了它,不仅可以内力大涨,迅速提升自己的功力,却也同时会让毒素加速蔓延,只要自己日后动一次武功,毒素就会侵蚀自己的身体一分。 叔父明明也说了禁药的危害,可那时候的他,脑海里只有报仇二字,哪里会管那么多,又会不会要自己命。 他看着自己日益见长的功力,他别提多高兴了,就是死他都认了。 后来,见一切时机成熟,他便要回到汴京寻仇,叔父知道他要离开,同他分析了许多汴京内的势力,要他如何做如何行事如何自保,一切都那么的温馨。他也一再强调自己的仇人不光是元艻,要复仇就要把所有害了自己的人都报复完。 叔父说的仇人就是皇家所有人,以及元艻。可那个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思念如潮,他听不进去,他还是想信秦煦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就是成功的潜入了东宫挟持了秦煦,可都下不去手。 他那时候只觉得对不住叔父,让他的苦心白白浪费。 可……直至今日,他开始揣测起叔父一开始的别有用心。 他分明知道自己那时候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要能报复,无所不用其极,可他还是拿出了禁药。 他虽然提前说清了禁药的危害,却并不阻挠自己的决定,那时候,他比自己更想要报复。 或许……叔父,是故意的。 故意二字,禁不起推敲,也禁不起他去深思。 他故意让自己服下禁药,并非就真的是为了自己,他还对自己日日提醒,他的仇人除了元艻还包括了秦氏一族,让他恨陛下,恨秦煦。 可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自己与秦煦早已经是两情相悦,就是再大的恨都不会轻易被点起。 他或许就是疏忽了这一点,让他跟秦煦兜兜转转却也分分合合了这么多年,最终报复元艻却没有跟秦煦生出一分嫌隙。 谢长柳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秦煦很久之前就说过周复这个人,身份不明,居心叵测,还怀疑他大梁人的身份,再加之他做了太多的跟大梁为敌的事情,他如今也无法不怀疑他了。 难不成,叔父当真是跟皇室有仇?所以在利用他报复皇室? 他的仇人是元艻,而叔父的仇人是汴京的所有人,是陛下是秦煦,也可能是自己。 所以,他会杀邱频,或许是为了警告自己,也或许是做给他们看的。 想到这一点,谢长柳就不能平静下来,他宁愿是自己猜错了,也不敢去想他曾经视若亲人的叔父对自己只有利用与伤害。 如果!如果叔父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自己利用自己,那他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那他家出事,他当真就一无所知吗?还是他也推波助澜了? 如果一切的元凶果真是叔父,他永远都不能原谅他。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如果要抓住他,进宫找小詹妃。” 小詹妃是叔父的人,她自己也承认了一直跟叔父有着联系,如果他们可以控制住了小詹妃,那么一定就能逼叔父现身。 他要见叔父,他要真相,他要一个可以说服他的一个真相。 “跟小詹妃有关系?” 秦煦也从谢长柳的神情中猜出了那枚钢针的出处。 “是周复?” 他早就就猜到周复应该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参与了皇权争夺,参与了家国利益,神出鬼没,这样的人,如何会是一个普通人。而如今,如果是他杀了邱频,那一切就更加令人深思了。 他杀害邱频的动机是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应该都不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周复?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谢长柳顺了口气,想明白了一切的他,他已经无法不去揣测叔父的居心叵测了。 “秦煦,你觉得他最大的敌人是谁?”叔父从一开始想对付的人就是皇室众人,这一点从他诱导自己与陛下与秦煦为敌就得以看出来,只可惜那时候自己却看不清。 第316章 圈禁小詹妃 秦煦皱眉,周复想做什么?或许就只是一语道破的事了。 “大梁?” “皇室?” 周复处处与他们作对,可见,真正的敌人是他们。 当初在琅琊的时候,秦煦就一语道破过周复的身份,只可惜那时候也不过是毫无证据的猜测,最终也不了了之,可如今看来,这已经是不需要证据的事儿了。 “我觉得你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 谢长柳念着周复的名字,他们已经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周复……复周。” “如果说他想要染指大梁社稷,那他应该是周朝后人。” 周,上一个王朝,只可惜败的快,秦氏先祖便接过了摇摇欲坠的社稷,重新扶起了倾倒的江山。 而他之所以会猜到周复是周朝王室的后人,是觉得,周复要与大梁为敌,自然是想光复祖宗基业,那他如果没有周朝王室的身份,是不会苦心经营做到这一步的。况且,周复身边常常出没诸多能人异士,遍布天下,能让这些人甘心为他驱使,除却一个实力便是身份的认可了。 大梁是从周朝手里接过来的江山,也可以算是延续的周朝的江山,自大梁先祖改朝换代以来,周朝就成为了过去式,可不代表周朝后人就乐意把自己的祖宗基业让给他人,是以,周复是周朝后人的猜测最站得住脚,他要光复周朝,定然要先让大梁溃散,他好趁虚而入,届时,重新回到他们大周的风光。 秦煦当初也怀疑过这一点,只是,因为时间太久,周朝就算还有后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该还算个正统的周朝王室血脉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如今被谢长柳这么一提点,他倒与他不谋而合。 如果真说周复是周朝后人,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倒也有迹可循了。 “这周朝都亡了百年了,这时候他冒出来是算什么?还想复了周朝不成?”秦煦不屑,如今的社稷是大梁的,是他们秦氏一族人呕心沥血奠定起来的基业,周复这时候出现,难不成还想截胡不成。 谢长柳不以为然,“或许呢。” 周复是不是要截胡秦煦的大梁江山,见到他才能见分晓。 为了早点查出真相,揪出周复,秦煦入宫按照谢长柳所说先控制了小詹妃。 小詹妃对太子突如其来的发难弄的措手不及,也莫名其妙。 她与太子算是泾渭分明各不相干,怎么如今太子又朝她动手了? 如今汴京是太子的天下,就是皇宫,他也能越过陛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然、秦煦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控制了葳蕤宫一干人等,反正小詹妃也并不清白。 小詹妃在禄安王逼宫之日做的事,秦煦也是知道的,只是那时候,他们利益并不相冲,也就没想着追究,可现下不同,他要追究周复,就只能利用小詹妃了。 秦煦把葳蕤宫围了,小詹妃被禁锢在宫中,就是去陛下面前叫屈都不能,但陛下也听说了宫里发生的事儿。 “太子在葳蕤宫,不知出了什么事,葳蕤宫如今都被围了。”秦煦风风火火的带着人围了葳蕤宫,动静也大,他既然要逼周复现身,自然是要把动静弄的越大越好。 陛下半阖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秦煦不是个张扬跋扈的,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对他后宫的人动手,其中定然是有关联的。 在支持太子能力与做事上,陛下还是毋庸置疑的。 “什么罪名?” 李秋道:“太子说,葳蕤宫参与了禄安王逼宫一案。” 后宫不得干政,是历朝历代的规矩,陛下如今的后宫他也自诩约束的好,个个虽然心比天高却从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是非,可,小詹妃他还是比较满意的,能有今日的殊荣是他默许的,因为她一向懂事,行事也中规中矩,规行矩步,可如今却说她参与了宫变,陛下如何不恼。 闻言,陛下倏然瞪大了眼睛,混浊的眼里染上了几分愠怒。 “岂有此理!”陛下一怒之下拍在了床板上,嘭的一声,宣泄着他的怒火,下一刻就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李秋赶紧上前去为他顺着气,又是手忙脚乱的给他端茶倒水。 “陛下息怒。” “究竟怎么回事儿?”饮下一口茶,消了火气的陛下不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他嘴边冒着青色点点的胡茬,沾上了茶沫。 陛下如今缠绵病榻,不当事,宫里宫外都交到了太子手上,可还是一国之君,自然不满什么事情都被太子越过自己自作主张。 李秋知晓陛下的心思,他不仅是气恼小詹妃,也是在气太子。 “太子说,当日叛军之所以得以成功入宫,就是因为小詹妃放了人进来,作为参与宫变的叛党,太子势必要严格法办的,碍于小詹妃是十一皇子的生母,这才把人禁锢在了葳蕤宫里,不然就是得下诏狱的。” 没直接把人投入大牢,已经是太子顾及陛下的颜面了,李秋一语双关。 听完经过,陛下却是恼怒不得,脸上似乎憋着气,又红又青。 “糊涂!” 这一句糊涂也不知陛下是骂的小詹妃糊涂还是太子糊涂。李秋也不敢擅自搭腔。 他垂着眼,等给陛下顺完气,就扶着人躺下。 而在葳蕤宫里,小詹妃冷着脸看着来人。 “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对不住谢长柳的地方,可是,他呢?与太子同流合污,试图圈禁自己? 对小詹妃,谢长柳的确心怀歉疚,小詹妃待他不薄,但,大敌当前,究竟孰是孰非谢长柳已经无暇顾及了,如果周复要颠覆大梁,他可不能做他手里的一把无名的刀。 “娘娘,我说过,我要见周复。” 小詹妃冷笑一声,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知晓谢长柳的目的后她冷静多了。 “你们以为困住我,他就能现身?” 小詹妃眼里的周复,注重大局,从不会意气用事,就是她被困,他也只会袖手旁观。 可谢长柳却不这么想,如果周复当真是要这江山,那么作为他打入敌人内部唯一的一个内线,他不可能轻易的就舍弃掉。 “当然,他要这大梁江山,就不能失去你这个助力。” “呵呵,助力?你觉得先生放在宫里的人只有我一个?你是不是太小瞧他了?” 先生筹划多年,全天下都有他的暗线,这宫里可也不仅仅只有她一个助力。 当然,谢长柳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谢长柳不觉得这就能说服他。 “或许还有他人,但,你最有用。” 既然能确定周复的身份,那么他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既然能明白他的目的,那他能怎么做,也就昭然若揭了。 小詹妃露出警惕的眼神,谢长柳所说的,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了她。 “你知道什么?” 这回换谢长柳笑了,他成竹在胸,拿捏着小詹妃的起伏跌宕的心境。 “我知道很多。” “周复……周复……他应该是想光复大周吧。”起这么个名字,可不就是他的心愿么。 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 小詹妃已经不似先前的宁静了,好似被戳穿了心思一般脸上浮现着慌乱。 然,谢长柳还在继续,他字字珠玑,像是击中小詹妃的惊雷。 “我猜猜他在布局什么?在他的棋盘里一定有你,还有……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一出,小詹妃就抠断了自己的指甲。 谢长柳信誓旦旦的讲述着他的见解,他笃定,自己的揣测八九不离十。 “他想要夺回江山,可除了像禄安王一样逼宫,最终身败名裂的下场以外他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先除了陛下,然后再除掉任何会阻碍他的可以继位的储君。他要一步步拿回江山,还能不动干戈,不落人以柄,那么,他就只能扶持一个傀儡皇帝,那个皇帝不仅得年纪小,还不能干预他摄政,这个皇帝,你的儿子就正合适,你的身份在前,也最能让文武百官信服他的身份。等到皇帝成长后,越加无能昏庸,而他这个摄政官,能力出众,他就可以在天下人的拥护下,踹下皇帝自己继位。” 一口气说完自己揣测的周复的策谋,谢长柳也似能越加笃定了周复的阴谋。 “这跟大梁先祖从周朝末代皇帝那得来的帝位有异曲同工之处。” 大梁先帝就是在周朝皇帝无能,后继无人,群臣无奈何的情况下出了头,然后被众人簇拥成事,接过了周朝的烂摊子。 所以,谢长柳想,周复也一定是这样布局的,想让大梁后继无人,自己就可名正言顺的接过大梁,自己登基为帝,重回大周风光。 小詹妃看着侃侃而谈自己见解的谢长柳,心情已经多番跌宕。 她没想到,谢长柳能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就道破了先生布局多年的筹谋。 这俨然就是一个不可匹敌的敌手,这样一个劲敌,居然会被越推越远。 “呵呵,先生失策了。你,比我们预想的都要聪明。” 谁能想到谢长柳会成为他们成事的拦路人,周复当初不过也是想趁人之危,取得他的信任,利用他成为对付陛下东宫的一枚棋子罢了,如今,却彻底的把他推到了敌对的阵营上去。 “我想,我应该猜的没错,所以,他要想顺利的完成他的计策,就不会让你们出事。”是以,谢长柳可以肯定,只要他们拿捏住了小詹妃两母子,周复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筹码,周复汲汲营营的人生可不会容许筹码被碰掉的事情发生。 而看着如此笃定的谢长柳,小詹妃却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谢长柳要挟周复的人质。 他要帮着陛下对付周复?小詹妃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要是先生败了,她有何存在的意义!先生苦心经营多年,凭什么要毁在他们手里! “谢长柳!” 小詹妃失去了原本的从容淡定,她怒视着人,眼里全然是怨怼。 “你为何要阻止他的大业!他帮了你多少你不能恩将仇报!” 谢长柳冷冷的看着她,眼里毫不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我也想不恩将仇报,可如果,我如今凄惨的人生也有他的参与呢?” 从联想到周复身份的那一刻,联系到他这一场几乎笼罩整个大梁的布局后,他就无法不去揣测,当年,谢家出事,他却巧合的在正阳门救出自己,带着自己出逃五年,对他言传身教了五年,灌输他对陛下对朝廷的仇恨的思想。并在他明知禁药的危害前,还诱导他服下禁药,成为他手里的一枚棋子,让他回京复仇。还有当初在庆河坠崖前,出现的那一批杀手,他们只对秦煦等人出手却唯独放过自己,惹来他们的质疑,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引来的杀手害秦煦,最终导致了他坠崖失明,秦煦失忆不再记得自己。他当时可以想不到那批杀手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可如今,他却不能不怀疑是他那最信任的叔父了。当年他们南巡,屡屡遭受刺杀,他却一再以为是元艻,是陛下,也或许是藩王,却独独疏忽了周复的可能,而当初,他也的的确确给叔父透露过自己的行踪,现在的他才幡然大悟,问题的确出在他身上,是他亲信了周复,造就了他这可悲的一生。 所以,现在说他是恩将仇报?这是恩将仇报吗?他感激那五年来叔父对自己的照顾,也感激他把自己送到密谷就医,可,他不能原谅他做的一切。 他害了他,害得他平白多遭受了三年多的痛苦! “怎么、可能?” 而小詹妃却不信,她眼里有茫然有震惊,却始终不信谢长柳的说词,她那般爱戴的先生,会坑害了谢长柳一生?不会,她的先生是个好人,是个会救人于水火的好人,一直都是。 谢长柳也不愿信,他不愿信自己这个居心叵测的猜测是真相,他曾经视叔父为至亲,他如何会信他视若亲人的人会坑害自己呢,所以,他要个说法,一个说服他自己的说法。 第317章 再见周复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见他,我要一个答案。” 小詹妃不做声,也不知是不是还没唤缓过神来。 谢长柳告知她: “你得让他出来,不然,我会带走你的儿子。” 周复要利用十一皇子继位,那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他要利用的小棋子,周复可以利用他,那也不要怪他利用别人来对付他了。 一听他要带走她的孩子,小詹妃厉声呵斥他:“你休想!” 呵,谢长柳已经无所畏惧了,他如今在这偌大的汴京还能在乎什么呢?光是知道真相就足以让他疯魔了,他还能顾及什么。 “试试吧,这宫里你觉得谁还能帮你?” 说完谢长柳便扬长而去,他倒要看看小詹妃究竟能不能忍。 再见周复……势必是要撕破脸了,所以对周复的人,他也没有什么善心,小詹妃心甘情愿的成为周复的棋子,那他也没有心思去劝她回头是岸。 只是他不能明白,周复不过是救她一命,为何对他如此心甘情愿的供他驱使,就是入宫为妃,生下的儿子都甘愿成为他的棋子,她究竟是凭何要如此甘心受他利用,为他付出自己的一生?他不能说值不值得,他只是不明白,她究竟是仗着什么在这么无休止的付出。 周复,究竟又有多大的本事在笼络这些人。 还是小詹妃这条路好走。 谢长柳威胁完人出宫后,照旧上了停在宫外的马车,心中想着事情,便没有注意到其他,由着车带着自己回东宫。 秦煦进宫后依旧要去前庭跟随众位大臣处理朝政,于是他便一人回去。不过,待思绪回笼时谢长柳发现了不对劲,原本这时候按理来说应该是到了东宫了,可这个时候马车都不见停下,谢长柳心中警铃大起,一把掀开前面的帘子,只见马夫安安生生的赶着马车,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他看着马夫骨干的身形,全然不是入宫来时马夫的体型,他抓着车帘在颠簸中稳住自己,并喝止人,“停车!” 可是马夫并没有停车,而是继续喝着马匹朝前行驶。谢长柳看着周遭的道路,压根不是回东宫的路! 谢长柳意识到自己怕是落入了谁人的手里了,他出宫时没有注意到马夫已经被人掉包,一时大意叫自己自投罗网了。 马车越来越快,谢长柳差点在颠簸中站不住,他抓住马夫的肩膀叫他停下,可他却充耳不闻,依旧驾着车往前。 在一个左拐间,马夫故意疾速调转方向,谢长柳被晃回了车里,摔得他磕在了侧壁上,抬起头时,脸侧被撞红了一块,带着瘀血。 他吃痛的爬起来,眼里带上了凶狠,抽出发冠里的钢针比在人的脖子上,尽管是钢针已经刺入了皮肤,可是无论如何对方都没有停车。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谢长柳不敢孤注一掷的跳车,他怕跳下去了马车要是再碾上来自己就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马夫停下车后就消失了,根本没怕谢长柳跑了。谢长柳从车上跳下去,门前空无一人,四周也是静悄悄的,可是大门敞开,这是要他直接进去的意思。 来人大费周章的把自己劫来,却就这样把他丢在门口,也是没想过自己会不进去就走开,那要见自己的人一定是猜的准他不会一走了之的。 谢长柳也不是个会怕的人,前方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一探究竟。他猜测,这劫走他的人或许就是他一直想见的周复,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他让他来见他了。 原本谢长柳还以为,他跟叔父再见的时候,是他们两人刀兵相向的时候,可是,这僻静的院落里,看不见一点的腥风血雨。但谢长柳不会放下警惕,如果周复要对付自己,这院落里就有的是对付自己的杀手。 他沿着往里走的路进去,不知走了多久,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戏耍自己的时候,他看到了湖边一处亭子里往外冒着的白烟。 有烟,是有人在。 他走近了,才看清里亭子里的人。 他一直想见的人。 曾几何时,叔父在他眼里是最熟悉的存在,可如今再见,叔父是陌生的。 三年了吧,大抵是三年没见了,可叔父,风采依旧,他好像什么都没变,可谢长柳却不认识他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里面的人,没有继续上前,眼里却依旧滚烫得烫出了热泪。 对叔父,他像是一只雏鸟般有着依恋,可,他的叔父为何会是如今他悲惨的人生里的一出苦情的推手呢。 他想象不到自己叔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密谋着要如何利用他时的场景,他那般善良疼爱自己的都只是伪善外的表象吗? 他有对自己付出真心吗?还是从来都只有利用? 那五年来,他陪着自己颠沛流离,陪着自己吃苦受罪,难道都只是他演的吗? 谢长柳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他困惑不解,他求解又害怕得解。 直到里面的人先发现了他,周复并没有看过去,他只是用余光扫了眼他等着的客人。 他先出声,“来了。” 谢长柳立在原地,愣愣的小声的呼唤了一句: “叔父……” 这一句叔父,他唤了五年多,如今时隔三年多再唤,却再难从这声呼唤里觉出对亲情的依恋。 也不知周复听没听见。他看着谢长柳立在原地不动,周复抬手从炉子上提着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并道: “你费尽心思的不就是要见我吗?怎么来了不上来叫我看看?” 他依旧那般的温文尔雅,说话都透着一股子的温和与慈祥,对谢长柳一如既往的熟稔,好似他们只是阔别多年再见的亲人。 谢长柳却从他的话里可以明确周复的确是知晓自己在汴京的所作所为。他知道自己入宫逼迫了小詹妃,透露他的消息,他也知道,自己在找他,想见他。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定也什么都知道。 谢长柳觉得,既然已经见到了,那便要痛快的说个清楚。 他没在踌躇不前,没在回顾着往事的蹉跎,他依言进了亭子,坐在了空出来的位置上,与周复,相对而坐。 他看着周复,脸上似乎是多了几道皱纹,鬓发也白了些,可却依旧精神,一身道骨仙风,清雅端正,眼里也充满了对后生的慈爱。 他像是一个长者一般,看向自己那久未归家的孩子。 “眼睛好了?” 他仿佛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问着谢长柳,可却让谢长柳半晌都支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您……您……” 他想说什么呢?谢长柳不知道,可心中分明有千言万语,无论哪一句都成,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眼里是湿润的,湿润得他看到的叔父周身带着一层柔和的光,就像是那五年里看到的一样。 在他眼里,叔父是神圣的存在,可是……如今什么都变了。 周复仿若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他把茶端到他面前,抬手道: “先喝杯茶吧,我特意为你煮的,是好茶,就是有点苦,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喝。”谢长柳不喜欢苦的东西,以前是娇生惯养惯了,后来是经历了太多,更觉得吃苦不好,苦瓜都不爱吃的,别提其他带苦味的东西了。 谢长柳愣愣的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晃动的茶水里映出了他的脸。 分明是最熟悉的姿态,可他就是觉得太过陌生,好似,他们之间本不该这样。 周复将谢长柳的愣怔尽收眼底,他跟这孩子之间早该一刀两断的,本身也没有多少真心才是,可,周复却无法不承认,他对谢长柳,也真心的当自己的孩子疼爱过。 谢遥是个坦荡的君子,他当年与之结识虽为偶然,但却再相处中认可了这份兄弟友谊,能让他视为手足之人鲜少,谢遥却是其中一个,是以对于他的孩子,周复在利用的同时也付出了几分真情。 谢长柳一生孤苦无依,他都看在眼里,可这跟他又何尝不同呢?他跟谢长柳都不是个人生恣意,自己做主的人,为此,他们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谢长柳继承了谢遥的聪慧,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什么都发现。 他不过凭借着自己的揣测就能看破他的身份与目的,还能借着他的目的从而知道如何要挟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先问,还是我直接说?” 他直接同人开门见山,也不多说什么无益的废话。 谢长柳来寻他也不是寻他坐下来喝茶谈天的。 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他此刻的内心一定充满了怨恨与困惑。 谢长柳却兀自觉得凄然,果然,他什么都一清二楚,到头来唯有自己是个被玩的团团转的傻子。 他曾经那般敬爱的长辈,如今却要跟自己兵戎相见吗?他给自己的庇护与疼惜都只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榨取他的价值吗? 他的好叔父啊,那五年怎么做的了假呢? 自己失明,他的关心与着急都是伪装的吗?他带着自己不远万里的去寻找密谷,为自己求医问药,都只是……只是什么?那些关心难道都能伪装吗?一个人怎么可以把自己伪装得一丝不苟。 他有些哑然,又太难过。 他被华章利用欺骗也就罢了,可自己的好叔父怎么也要这么对自己呢。 他几乎是自嘲道:“您觉得我这一生是活该吗?” 如果不是活该,怎么会被你们所有人都欺骗至此呢。 他谢长柳一生所受的苦,几乎都是被这些他曾经信任过的人,一点点出卖的。 周复叹了口气,并郑重其事的告诉他。 “不是,长柳,没有谁的人生的遭遇是他活该受的。” 没有吗?谢长柳苦笑,“那为什么您不放过我呢?”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真心对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忌就好了,我是不是就能好受点。 他眼里含着茫然,又好似一片即将破损的琉璃。 他不明白,这大千世界如今之多的生灵,为何要难过的是他。 周复同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宛如一个智者。“长柳,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儿,叔父以为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每个人都有人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属于自己的事情要做,这句话,谢长柳听过无数次,叔父曾经说过,秋山澪说过,孔夫子说过,邱频也说过……太多的人说过了,让谢长柳对此深信不疑,他就更加确定这是他自己要走的路。 可是,这条路原本也不该他走的,这一路的荆棘也不该他受的。 “那我就活该成为你的棋子吗?” 他几乎是怀着满腔的愤恨低吼出声,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七分满的茶水洒了几滴茶水出来。 周复却对谢长柳的愤怒视若无睹,他依旧平静道: “你不愿意就不是,你要回长夏里吗?现在就可以回去,接任我的商队。” 周复说的过分轻松,好似,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的波折,谢长柳还是那个随时都能回到周复身边的毛头小子。 谢长柳不觉得周复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情,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不愿意就可以不是的吗?他不愿意就可以不是棋子的吗?作为一个棋子他可以说不是就不是的吗? 他的好叔父啊,你把人利用完了,如今就可以轻描淡写的说着不愿意就不是的话吗?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吗?长夏里已经不再是他最想回到的故里了。 “可是,现在还回的去吗?”要是没有发生这些年的事儿,或许还能试着回头,可如今,怎么能轻而易举的说回去就回去? 他们之间,可是落的情分都没有了。 周复全然不以为他利用完谢长柳了,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两看相厌。 “为什么不可以?” 他自认为待谢长柳不薄,如果谢长柳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又怎会不识他的良苦用心。 利用他是真,可也确确实实的待他好过,谢长柳只是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不然,如何会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连所剩无几的情分都挥霍殆尽。 第318章 不欢而散 他们一开始就不是一条道的人,是他的苦心经营才让谢长柳到了他身边,他自诩待谢长柳非同一般,但凡谢长柳能识得他的良苦用心回到他身边,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谢长柳却觉得异常可笑。 他说的何其轻松。 却从未设身处地的想过,作为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还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被他榨取干净最后的价值吗? “怎么可以呢?您是要利用完我就丢掉吗?像您所有的弃子一样吗?” 周复秉承着一副高高在上说教的姿态。 “长柳,何必在乎过去呢?只要将来心安理得就是,你不是报完仇了?也知道阿眠在世?你还有什么不能心安的呢。” 在周复看来,谢长柳此生唯一的责任就是复仇,如今他的仇也报完了,还有意外收获,得知他的好弟弟还在世,既然是有意外之喜,那他还有什么觉得不满的呢? 既然报完了仇,就该了结过往才是,他却揪住过往不放,而这世间,越是要跟过往纠葛不清,越是不能善终。 言罢,谢长柳却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满腔愤怒,他从未如此觉得一个人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为何在周复眼里,这一切都是他该受的,受则受了,还得心安理得吗? 他家仇得报,是,他的确高兴,他终于得偿所愿了,可是,这难道就真的能抚平他遭受一切的凄苦吗? 周复怎么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他应该心安理得了?他的仇报了又如何?能让这一切回到过去吗?父母可以死而复生吗?就是如今,阿眠都不认他!他要这意外之喜又有什么心安理得!他走到这一日,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又失去了多少,岂是一句心安理得就可以消弭的! 他杀了邱频,就冲着这一点,他就无法过去,心安理得的替他设身处地! “可你杀了邱频,我如何心安理得!” 邱频至死都在为他着想,他此生唯一亏欠的人,可是,他死在了周复手里,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杀邱频!邱频又是哪里损害了他的利益,要成为他手里的冤魂。他无法原谅他!更无法说什么将来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去长夏里!与这一切过往既往不咎! 然,周复在听到邱频的名字后,也不过是轻声啧了一声,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残忍,他异常心平气定的应了一声。 “噢,他啊。” 那个他在玉春园杀了的人。 也是那么巧,让他找到了机会,借机来敲打谢长柳。 谢长柳这个孩子,他多少都了解点,嫉恶如仇,但也是个认死理的人,要是他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或许他也不会想过让谢长柳付出什么代价。 他盘桓了几十年的谋略,可不是叫谢长柳给他功亏一篑的。 他气定神闲道: “世间本就会死一些人,是避免不了的,你在孔夫子那里学得的道理,你不记得了吗?” 生死有命,乃是最不能转圜之事,佛尚不解生死之密,别说是寻常之人。 可,何为生死有命?若无人残害,岂会有命无命? 终于,周复成为了他眼里最陌生的模样。 谢长柳眼里带着无尽的失望与哀伤,他启齿轻诉:“您如何会觉得,死一些人是在理?” 纵然周复什么都没有承认,可他却也没有否认他做的一切。 他知道谢长柳的目的,他也不惧自己所做的恶事被谢长柳发觉,他正大光明的与谢长柳谈论人各有命,人定胜天之道,因为他不觉得谢长柳能成为他推翻大梁政治的阻碍。 然而,周复的默认却是压垮谢长柳最后一丝希望的稻草。 自谢家出事以来,风雨不断,死了多少人,又经历了多少坎坷阻碍,他就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他最难接受的是他最挚爱的叔父是这一切腥风血雨背后的幕后凶手。 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的认为,他能心安理得? “秋山澪的死你觉得是在理吗?那时候是你在假冒我的身份对不对!是你害死的秋山澪!他当时分明没有想出卖你,可你最后还是担心他会说出你的身份,是你杀了他!当年在南郡,那些追杀我们的刺客也是你派出来的!你故意让他们怀疑我的身份,离间我们,我之所以会坠崖失明也是你一手造成的,我有今日,都是你一手促成的!你为何要觉得这一切都是在理的?” “你凭何会觉得,你如此对待我,我还能不计前嫌?你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他们又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我现在很怀疑,八年前,谢家出事,你只是忽然出现在正阳门救走我,究竟是你的算计还是……巧合。” 周复如果一开始就有其他目的,那他也无法不怀疑谢家出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接近父亲是不是别有用心! 谢长柳一声声的控诉像是在瓦解着什么,分明也是艳阳高照天却宛如寒冬腊月,周复眼里似蕴酿着怒意,他横眉冷对,“你在质问我?” 彼时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温和,只余冷厉。 谢长柳从周复眼里看到了如果他继续追问下去或许自己将身首异处的威胁,可谢长柳却丝毫不惧,他直视着周复,眼里除了坚定不见任何的怯懦。 他一字一字道: “我只要一个真相。” 他要清楚,周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利用他的,周复到底值不值得他谢家的真心相待,谢家出事他是做了推手还是袖手旁观了,他救自己出京,那颠沛流离的五年是他的真心相护还是他的心怀不轨。 周复没有先承认,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教你的道理你忘记了吗?” “我对你苦口婆心的教导都是错的吗?你觉得就独独我错了吗?我本乃大周皇室后人,匡扶大周,是我的责任,我做这一切都是我的使命,就同你要为父报仇一样。” “谢家的仇人遍布汴京,你却独独只看到了一个元艻,那不是因为元艻是害死你父母的真凶,而是你只顾私情,你喜欢那大梁太子,所以你不觉得他有错,因为爱屋及乌,你不觉得大梁皇帝有错,因为你跟元崧交好,所以你可以放过元氏那两兄弟。看吧,长柳,你口口声声质问我的时候,你怎么就不低头看看你自己呢?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你只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对付秦氏,可这难道就只有我一个受益人吗?你凭什么又觉得我才是那个恶人?他们秦氏就没错?” 周复所言,振聋发聩,可谢长柳却只觉得心里冷的厉害。 他总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指摘别人的借口。 他分明就是利用了他去对付陛下父子,可如今,怎能又叫是他只顾私情,不分主次呢? 是,他承认,他喜欢秦煦,他爱屋及乌,可是,他不承认自己的家仇是凌驾于私情之上的! 他爱谁没有错,错的是这一切的真凶! 杯中的茶水彻底的凉透,炉上的茶壶沸腾着,顶着茶盖,壶嘴里往外吐着沸水,咕噜的水声中,两个人彻底的撕破了脸,大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到了如今的时候,叔父,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巧舌如簧。” 他以为,他说了这些就能叫他忘记前尘往事吗?忘记他誓要的真相吗? 谢长柳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周复,再无当初的相敬。 “您为何不敢承认您同我父亲交好是心怀不轨?您为何不敢承认,您出现在正阳门救走我是真的赶巧还是预谋?您又为何不能承认这些?是觉得,不敢吗?” 周复盯着谢长柳的眸子,他从那孩子的眼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愤恨,他笃定,只要自己承认了一切,那谢长柳必然要与自己不死不休,从此成为仇人。 他倒是不惧说出真相能拿他如何,他只是……觉得遗憾。 他倒了杯中的茶,茶水被他泼在了碳上,浇灭了烧红的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浓密的白烟升腾起,飘渺而散。 “你父亲从不怀疑我。”他这样说。 谢长柳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他紧咬着的牙齿开始打颤。 已经不消多言,他要的实话就已经能明确了,可他还是不死心的追问。 “所以呢?” 周复脸上浮现出几抹怀念之色,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他反问谢长柳,“你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 谢长柳已经不能强颜欢笑了,他像是个溺毙的人,挣扎却够不出水面。 嗓音沙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 “能是错的吗?”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叮的一声,一锤定音。 谢长柳那所有的希冀都彻底成为了粉碎。 “你家里出事,我第一时间就有收到讯息。元艻派人在你父母回京的路上动了手脚,致使他们死于非命,却以天灾人祸掩盖了他的罪证。我本来是有打算救他们的,可是,救了他们我就得暴露。” “我选择了袖手旁观,然后,让人守着汴京的动静,你被那个叫做杜知敏的太傅救出天牢,却在正阳门被围困,我见时机成熟便现身带走了你。” “我带你逃出汴京,从此流亡,实则也是借此安插我的人在大梁各地。我打着商队的名义四处奔波筹备我的大业,你那时候满心都是复仇从来不疑我。” 终于,所有的希冀都粉碎了个彻彻底底。 原来果真如此。 谢长柳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提口气来。 这个真相他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不敢去想,现在,真相的打击却让他无处可逃。 他明知前路满是荆棘却依旧要匍匐前进,最终落了自己一身伤依旧不肯认为此条路行不通。 周复几句云淡风轻的话却要他半生都成为了一场笑话。 或许是失望积攒够了,如今连想要希望的勇气都不会再奢想了。 如果说,周复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那他也不难去猜,周复利用了自己多少,当年那些寻不到的果,都是周复的手笔。 他有些哑然,却依旧明知故问。“那禁药呢?” 禁药是他自己要用的,可,周复定然是在开始就存了拿捏他性命的心思。 在他眼里自己就只是枚棋子。 谢长柳誓要一个说法,周复也不再继续诓他,如实相告。 “我要用的棋子,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 秋山澪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得到了他一直追问的答案,谢长柳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原来一直都是浮萍,从来都没有找到可以依托的靠岸。 他其实……是连亲人都没有了。 自己的性命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了,禁药不是毒药,而是断了他一切念想的催发剂。 “原来果真如此,你没想要我活。”谢长柳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这让他有种再一次失去至亲的绝望。 他体会不到悲痛欲绝的心情了,心底只余无尽的悲凉。 他曾经眼中那位睿智慈和,宛如生父的长者啊,也已是面目全非。 他早该认清现实的,这世间哪里就有那么多的爱己者,若是没有目的,谁会成为你生命中的依托。 他眼里如灰暗沼泽,泯灭了最后一丝光。 他自嘲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你能救我父母的,可是你没救……” “你能不给我禁药的,可是你给了。” “你可以在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的,可是你没有……” “你……” 谢长柳心里的钝痛蔓延,到最后什么话都再难说出口,犹如坠入无尽的寒冰地狱。 原来……这样的痛苦他此生还会再经历一次,真是天公欺我。 谢长柳深深地吐了口气,他像是接受了现实,不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真意。 他眼里含着破碎的泪光,映着点点泪花,组成了无数个慈眉善目的叔父,他看着自己的眼里有爱,对自己有耐心,有关怀……有着他失去一切后又重新拥有的亲情。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谢长柳彻底心灰意冷。 “叔父,不,周先生。” 第319章 太子私德有亏 他看着周复,虽然眼里依旧含着泪光,可脸上却已经不再似方才的哀伤,他挤着笑,他从容不迫的与周复一刀两断。 “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了。” 周复没再言语,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谢长柳哭看着谢长柳笑,最后就是什么神色都没有了。 他一点点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终于是要飞走了。 对谢长柳,他自认为没有一分亏欠,而利用他为自己谋事本来就是一开始的算计,他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棋子,谈何亏欠? 谢长柳决绝的离开,也就表示他与周复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的关系,日后再见就如他所说,是敌人。 待谢长柳下了拱桥走远,有人出现在亭子外。 “主子……” “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人若是谢长柳还在定然也是认得的,以前跟在周复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周复邀谢长柳来见一面,也是要谢长柳清楚他与他之间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他要真相,自己便告诉他,也没想过会在今日动手,谢遥当初与自己是真情实意的手足之情,就算是他还谢遥的。 周复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让他去吧。” 他从不觉得这一次放谢长柳离开就是放虎归山,虽然谢长柳比他想的要聪慧得多,但终归不是他的对手。 而谢长柳也不怕周复是给自己设下的鸿门宴,他敢一个人来也就不怕周复不让他走,当然,他也笃定周复没有要埋伏自己的打算,直至他走出这间院落,都不见第三个人出现。 如果说,周复真打算是引他入局,了结了他,也就不会同他说那些了,毕竟,人死到临头说再多都是浪费时间。 他与周复,算是彻底的势不两立了,以后再见就是兵戎相见的对手。 谢长柳看着头顶上湛蓝的天,只觉得刺眼。 谢长柳回去后,东宫众人无一人知晓他见到了周复,秦煦回来还说与他,那葳蕤宫依旧没有动静,试问他此计是否可行。 谢长柳只道:“我见过了。” 秦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恍然大悟。 “谁?周复?什么时候的事儿?” 秦煦面上有着惊异,毕竟谢长柳在众人不可知的情况下见了周复,是件多危险的事情。 “出宫的时候。”谢长柳知晓秦煦是在担心自己,他抓了下秦煦的胳膊,像是在安抚他又似是在给自己找支柱。 “他的确是我们猜到的那个身份,周朝的后人,也的确是想匡扶大周皇室。” “我们又有一场仗要打了。”谢长柳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兜兜转转,居然还不得安定,如今汴京是他们的主场,但也再无其他助力可以在后帮衬。 “他在哪里?” “京郊西出四里。” 可当秦煦派人去后,那间院落已经空无一人,就是炉子上的茶壶水都还热着,只是人已经撤的干干净净了。 周复敢在这里见谢长柳,也自然会防备着被谢长柳黄雀在后,他已跟谢长柳撕破脸,不同的立场上,就没有那么多的信任了。 秦煦扑了个空,不过他也料到了周复敢暴露自己的藏身之所给谢长柳,也自然不是在赌谢长柳的信任与否了。他之所以也派人去谢长柳所说的地方去查探,是因为他不甘心寻了这么久的周复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却从来不知。 而周复名下的商队,也在跟谢长柳坦白身份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走了所有的人,如今,周氏商队只剩下了一个名头。 不过,周复的动作快,却也暴露了他的根据,从而抓获了一众周朝余孽。 周复是个隐患,如果不除,势必要危害大梁江山。只可惜如今他在暗处,如果不现身他们很难找到人。 不过就像是谢长柳说的,周复是把宝押在了小詹妃母子身上,只要这两人还在他的掌控里,他就总会现身的。 然而却叫谢长柳失策的是,小詹妃会为了周复豁出去了,把谢长柳出卖了个彻底。 陛下传旨要谢长柳入宫觐见的时候,谢长柳还以为是陛下又起了什么不甘心的心思,陛下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就是如何的不甘心都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谢长柳从容不迫的进宫,直到面见了陛下。 陛下由于缠绵病榻,已经多日不曾下榻,而今日的他坐在他久未登上的御座之上,身穿明黄色的常服,该是久病的缘故,看着衣服底下空荡荡的,不过脸色却好了许多,就是如何的病弱都有着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仪。 他闭目入定般,直至谢长柳到了面前。 御前无人,就是李秋都被赶到了外边守着,内殿里就只余谢长柳与陛下。由于陛下长期饮药的缘故,龙涎香都掩盖不了那浸袭的草药的苦味。而谢长柳无心顾及着他最不耐见的苦味,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担心自己的处境,但凡是陛下有个好歹的,他就是百口莫辩。 谢长柳心里提防着陛下是否是又出了什么算计给自己下套的时候,就见陛下睁开了眼,这一次,他望着谢长柳的眼里有着一种他看不清的复杂,不与之前的神色同。 他像是审视又似在揣度。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缓缓道: “朕……听说了些流言。” 谢长柳静静地看着陛下,并不言语,等着陛下的下一句,但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为流言?自然就是不成文不敢上台面的私下闲资,而什么闲资能叫陛下在他面前去提这流言? 谢长柳屏着呼吸,内殿里除了陛下粗重的呼吸声,只余静谧。 “说,太子私德有亏。”陛下的声音不算大,却似石锤一般在冲着谢长柳砸去。 陛下如此平静的说着太子私德有亏,不似是故意寻的是非,况且,太子私德的问题,陛下不去寻太子说清楚找上自己做什么?难不成还跟自己有关?还是陛下觉得他会因为无中生有的私德的问题就背弃了太子? 谢长柳拧眉,外边什么风声也无,陛下是从何处听说而来的? 他一时不好搭话,毕竟不清楚陛下的心思,但肯定的是,陛下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儿,现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太子的把柄,陛下怕是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然而还不待谢长柳如何揣摩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却用揶揄的看着他,从头到脚的打量,让他毛骨悚然。今日的陛下十分奇怪,给他一种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果然,就见陛下又接着道:“你跟太子近来同进同出,是否知道的比朕多点?” 比陛下多的太子私德的事情?陛下到底是想说什么?他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谢长柳谨慎着答: “长柳实在不明,陛下您意为何?” 陛下却乐呵了,好似在故意拿谢长柳寻开心,他隔空点着谢长柳,不似一个帝王该有的散漫。 “朕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谢长柳与陛下打着太极,并不上套。“陛下谬赞了,小人哪里聪明,不过是一时投机取巧罢了。” 陛下显然的是不信他,他复又问起了那句他问过无数次却并无什么收获的问题。 “你为何要背叛朕而选择太子?” 又是这个问题,陛下如此大费周章的是要从自己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果真是对于当初一事耿耿于怀吗?谢长柳不敢擅自揣测,只得更加小心翼翼。 “答案,陛下不是知道吗?太子是我最好的选择。” 然而这一次的陛下不好忽悠了,谢长柳方才说完,那最后的音调还没有收完陛下就啪的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啪’的一声响,震得满室都是那余音,也震得谢长柳提起了一颗心。 “不对,你没有说实话,你不诚实,谢长柳。” 陛下如此肯定他所言非实,谢长柳更加摸不住陛下的态度了,陛下究竟是要问什么?他难不成还真就在因为他当初背叛他一事而耿耿于怀?借此逼问他要个实话?可陛下越是如此就更加让谢长柳心里没底,陛下今日特意召见他,又在殿内不留人,似乎就是冲他来的。 鉴于如今的形势并不算多明朗,他随时都可能被陛下套进去,谢长柳不欲同陛下兜圈子,直接让他说个亮堂话。“陛下,明人不说暗话,您究竟是要从我口里要个什么话?您如此兜圈子,可就让小人糊涂了。” 谢长柳的直言不讳也没让陛下龙颜大怒,他也不再同人兜圈子,开门见山道: “近来有人透露了朕一点关于东宫的消息,说是,太子好龙阳之道,你可有听说?” 谢长柳心下一个咯噔。 虽然这事秦煦没有刻意隐瞒,东宫多人知晓,可那也是信得过的人,八年多来至今都无人传出些什么不好听的闲话,而如今陛下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陛下显然是信了这流言蜚语,以至于会在今日寻了他来兜兜转转的要个说法,只是,谢长柳不能断定的是,陛下知道多少?知道的仅是秦煦私情的事还是已经知晓了他与秦煦的私情? 谢长柳不敢妄下定论,是以也更不敢接话,他面上那一丝愕然与诚惶诚恐却叫陛下尽收眼底。 他把玩着大拇指上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玉扳指,略微勾起的嘴角尽显讥讽。 他知道谢长柳不会认。 谢长柳现在不敢接话,心里必然是慌着找话来欲盖弥彰,他也是不急着要谢长柳寻出借口来堵他的话。 “如果太子有断袖之癖,这江山社稷朕岂能交到他手上?你既然是为大梁安定而来,想来就更加重视这继位之人是否有延续皇家血脉的能力吧?” 谢长柳常常自诩他的心怀天下,选择太子也是为大义,可如今,太子出了差错,当不得这正统,他又该如何自处。 而谢长柳却在一阵心慌意乱下尽快平定了下来,他半垂着眼,掩饰住了他的紧张,语气依旧冷冷清清,不容置疑。 若是其他事情他或许还真能不动声色,从容应对,可,这事关他与秦煦,他却如何安慰自己都镇定不得。 陛下不仅是一国之君更是秦煦之父,他除了应对的是帝王也是应对的他所爱之人的生父。 如今,他面前之人有着绝对的权力与身份成为他与秦煦之间的阻碍,他如何不慌。 谢长柳从未想过,这些事情会被陛下得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只得慎重回道: “陛下,这所谓是流言蜚语想来就当不得真的,太子如何品行,天下人皆知,若是为一句流言就妄下定论是否太让人寒心?” 他的一句寒心倒叫陛下大笑起来,宛如是听到了什么太好笑的言论,逗的他开怀大笑。 “寒心?” 陛下反问一句后,随即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眼里满是冷厉。 他投向谢长柳的眼神里好似夹杂着冰刃,那是一股厌恶与愤怒。 “你们属实叫朕寒心。” 陛下似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外边该是李秋听到了殿动静,不放心的进来喊了一声“陛下?可有吩咐?” 陛下此刻正直怒火冲天,冲着外边怒骂了一句“滚!” 外边再无什么人敢冒头了。 而就是这样一番动作叫谢长柳只觉得有冷汗要淌下来。 看样子陛下是已经拿准了此事无半点作假了。 谢长柳有种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心虚。 陛下看着谢长柳,似不解,似为难,是愤怒,似痛心……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重新坐下去,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好似插进谢长柳心口的利刃。 “谢长柳啊谢长柳,呵,朕当初怎么还真就信了你的巧舌如簧?说什么侍奉明主,是为大梁黎明社稷!你还敢为自己的行径找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敢说你不是因为那所谓的见不得光的私情?你怎么敢的?你身为男子怎可做媚主惑君之事?你身为孔夫子的学生怎可辱没师门?叫他蒙羞?你究竟知不知耻?朕当年许你进东宫做伴读是看在你父亲谢遥是个正人君子的面子上!你如此辱没谢家门楣!你居心何在!你让他们九泉之下如何自处!” 陛下口口声声的指责谢长柳辱没师门家门,谢长柳犹如是被人扇了耳光般羞愤难当又哑口无言。 第320章 私情被揭穿 他微张着嘴,嗫嚅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陛下果然是知晓的。 他知道自己跟秦煦的事儿,他叫自己来就是羞辱他的。 他从来都不怕跟秦煦的事情败露,可是,他不是什么媚主惑君之徒,他也没有辱没家门!他的选择父亲是知晓的,父亲一定是知道的,他自觉无颜面对父母,日后他就是身死也不图自己能入黄泉与他们相会! 可,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跟秦煦的喜欢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世间情爱为何就要分男女?为何喜欢上跟自己一样的人就是错的?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也不觉得自己爱错了人,是这世间不容,不是他们的错。 谢长柳沉默不语,却也激怒了陛下,谢长柳的不言语在他眼里就是默认了这番说词。 他自听说了这回事后就怒不可遏,想要拿下他们两人问罪的心思都起了,却也都忍下了,他选择了见谢长柳跟他心平气和的谈,可他呢?与自己顾左右而言他,想要继续诓骗他,呵呵,这就是所谓的胸怀兼济天下的谢无极吗! 一个是他大梁江山的继承人,一个是他看中的未来的国士!这两人,一起共治江山当是一段佳话,可他们是如何做的?瞒着外人私底下串通一气?暗渡陈仓、私相授受!做着有违纲常伦理之事!他们学什么不好,偏偏就学了这什么断袖之癖?简直是奇耻大辱! 太子是他的嫡长子,固然他不喜,可他的能力摆在那里,世人也对他赞不绝口,对于他能继位他也是满意的,他如今也渐渐默许了太子为将来的新帝,他且都已经松手让太子放开了手去揽政,让他提前学会如何去做一个掌权者,可然而他的一番苦心却被白白浪费!纵然太子如何好,可他私德有亏就是他人生的污点,是史书上抹不掉的污点!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世人心悦诚服的簇拥他继位! 龙阳之好乃是世俗不容的!不只是他,就是天下人都不可能容许这样的污名! 就是这些话不能叫外人听去,是以他会独自面见谢长柳,他一番良苦用心在谢长柳那就是他的别有居心。 他堂堂一国之君,被这两人玩的团团转,还要因为这两人毁了他皇室的英名吗?这让列祖列宗如何能容! “谢长柳啊谢长柳,你辜负了朕对你的期许!如此悖德之事你怎敢做得出来!你叫世人如何看你们?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口水淹死你们俩吗?他身为太子,是储君!是你心心念念得以继位的继承人!你却让他变得跟你一样,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你以为你们逃得过吗?史书留下污名,受世世代代的厌弃!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吗?你觉得,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别说什么你跟太子两情相悦的鬼话!你们就是年轻气盛做事……咳咳……从不计后果,你这是在断你自己的路也是在断他的路!” 陛下气到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急促的咳起来,咳的撕心裂肺的似乎要给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一边咳一边愤恨的低吼结束他的一番慷慨陈词,可见他的恼怒是有多盛。作为父亲,长子与男人的私情给他的冲击不小于叛军逼宫谋反,他气得手抖,他完全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沉得住气。 太子与谢长柳纵然做事不讨他喜欢,纵然与他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可,作为一个上位者,这两人的心智谋略手段,他是满意欣赏的,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能背着他行如此不轨之事!让他们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且不说你跟太子是这么回事,你可知,历来就无什么男妻之论?好男风者受尽世人唾弃,千夫所指!家族名声毁于一旦!有你在,这大梁岂敢让他秦煦继承大统!” 陛下收住了自己的愤怒,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宣泄完自己的怒火后眼里依旧只余一片冰冷。 他先是国君才是父亲,可无论是从哪一个身份出发,谢长柳的存在都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室的声誉,不管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皇室,谢长柳都不能留了。 “谢长柳,你要会做事朕自然能留你,可……你如果做错了事朕就留你不得!” 谢长柳跟太子之间的事情,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是怀着试探的心思在试探谢长柳的态度,毕竟,耳听为虚,如此惊天的奇闻,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不可能就平白信了他人的三言两语,但如今看谢长柳的态度就可以得知,他听来的消息的确如实,谢长柳跟太子之间有着道不明的纠葛。 陛下只觉得失望至极,又怒其不争。 他那引以为傲的嫡长子,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循规蹈矩,不敢做错事,没想到背着世人私底下却与男子苟合!让皇室蒙羞!这也幸亏是他提前得知了风声,这要是给传出去了,叫他们如何收场? 这两人,他已经不好奇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如今只关心的是如何了结这件事。 闻言,谢长柳突兀的抬起头,他略带急色的看向陛下,是察觉得了陛下的意有所指。 就算如今的陛下如何的腹背受敌,可他也终究是一国之君,就算大权旁落,他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掌握着他人的生杀予夺。 陛下从桌子上捞起什么东西丢出去,砸在谢长柳身上。 跟当初被弹劾的秦煦一般,勃然大怒的陛下也是这么丢出去的,宣泄着他的怒火,如今画面重现,只是变了承受着陛下怒火的人罢了。 陛下冷眼瞧着人,与谢长柳之间的几次博弈,他或胜或输,可这一次,他重重地把谢长柳踩在了脚下。 只一点,就足以让谢长柳败得一塌涂地。 “去看看吧,那是朕留给你的。” 自知已经被陛下拿捏住了把柄的谢长柳僵硬的弯腰下去捡起来,是……诏书。 谢长柳打开一看,前面什么长篇大论他无心鉴阅匆匆阅过,只在最后的那一行字上停滞目光。 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谢长柳的瞳孔骤然一缩,有震惊有不甘有气愤。 上书:“谢氏长柳,深得帝心,责令于朕殡天后赐酒殉葬。” 殉葬。 谢长柳几乎要握不住卷轴,他手抖得像是筛子,自古以来,帝王驾崩,有殉葬的先例,可他不过一介白身,非陛下的奴隶,却被要求殉葬?就因为他跟秦煦的感情不容于世? 他难道还要感谢陛下上书的他深得帝心,才有这个别人没有的福分随陛下同去? 谢长柳几乎是要气笑了。帝王果真是手段多,但凡他睁一只眼闭只眼,此事如何不能善了。他也从未想过会阻碍秦煦成婚生子,他的人生终有尽头,他陪伴的不过是秦煦短暂的前半生罢了,为何就不能容他? 一纸诏书,就是不因禁药而死也终究活不得多少时候,陛下分明知晓的,他活不了几年,却连他余生仅剩的生命都剥夺掉。 他没想到,陛下在处理他与秦煦私情的问题上,居然是选择直接解决他。 他喉咙里干哑的厉害,就是吞口唾液都显得极其艰难。他并非怕死之辈,他只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如何的死。 他不可置信的询问那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人生杀予夺的陛下,“您让我殉葬?”已经摆在面前的事实,可他还是有此一问。 触及到谢长柳眼里的惊愕,陛下默了一瞬,也似在考虑自己做下的决定是否就可行,经过一番谢长柳不知的思索后才出声道: “本来不想杀你的,毕竟,你又能比朕多活几年?可是,谁叫你跟太子有着龌龊……如此恬不知耻的行径,你又怎可苟活于世!你要想让太子得以顺利继位,你就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是否就能继续留在太子身边,朕不敢赌太子对你的心思,就只能从你下手。” 秦煦作为未来的帝王,他的身边可以有三宫六院,三妻四妾,但都不可能有一个男子以情爱的名义的留在他身边,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抹黑秦氏皇族一脉。 决定赐死谢长柳,也是他深思熟虑过的决定。谢长柳身中禁药之毒,无药可解,本身也不过是等死罢了,可留着谢长柳一日,就多一分危机,如果新帝被人诟病,日后的大梁,谁都可以讨伐,大梁毁在了他手里,自己又有何颜面下去面见列宗列祖? 在赐死谢长柳与让他活着之间,他也做过太多的思量,他也想劝着自己不信这什么道听途说之论,可如今在谢长柳面前,他的没有否认都成为了抨击他的利刃。谢长柳有才有谋,留他在朝堂里日后怎不可让大梁日益繁盛,如今经历元艻一案,走了个元崧,死了个邱频,这些年少有为的贤士们是他们大梁的损失,可,若是不赐死谢长柳,他又不得心安,日后他殡天归去,太子与谢长柳之间感情甚笃,不肯放手,一意孤行,他就是死了在九泉之下喊破嗓子都无济于事。 他不能拿大梁去赌一个未知的命途。 谢长柳可为太子蛰伏隐忍多年,可见谢长柳对他一片痴心,换言之,太子就对谢长柳的真心少吗? 太子至今未婚娶,当真就是因为他的忌惮吗?还是他别有私心? 太子与他有嫌隙,作为下一任的新帝,他势必要做出一个面面俱到的抉择,孰轻孰重一眼就可知。 牺牲一人换天下永久的安定,谈何不能牺牲的? 谢长柳与太子之间,已成定局,生死取舍也只可留一人,方能安定内外。 此事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陛下不会容忍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辱没皇室的事情存在,更不会因为他就损失一位大梁的明君。 谢长柳紧紧地攥着那道诏书,眼里已经没有了多少的情绪波动,他自嘲道:“我与太子之事,虽说不容于世,可自古以来也有过男子定下婚盟之约,成为奇谈。其实不是我们的感情错了,而是世人的眼光错了,心胸窄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就一定是男女之情才能是寻常可接受的,喜欢之人的性别有那么重要吗?” 就因为寻常不可见,就不被允许存在吗?爱女子是爱,爱男子也是爱,这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一腔真心吗? 是,他不能为秦煦生儿育女,可他也深知秦煦的身份会有属于他的子嗣,他会娶妻生子,他会儿孙满堂,他从未奢想过会独断秦煦的钟爱,他只是在自己能爱他的时候多爱他几分,从未妨碍过任何人,如何就能不容他存在? 分明是早就看透的事实,如今却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幸运。 陛下高高在上的睥睨着谢长柳,以一副说教的姿态回到。 “重不重要朕说不得数,你既然也知道自古以来都是男欢女爱,此等悖德之事不容于世,又为何要在一开始就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为什么呢?陛下真会一针见血,谢长柳心中仿佛是被什么敲中一般,振聋发聩。 陛下这话问的太好了,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是谁先动情的,已经寻不到根源了,当初,他们谁都先有了心思,才会让彼此越陷越深,最终就像是陛下说的,成为了辱没门楣之事。 一开始,明知就是天下的大不韪却也去冒了,或许那时候就真是年轻气盛,可如今的他们也早已经收敛了率真的心性,可谁都不觉得这份喜欢是错的,但局外人却会指摘说这是不对的,只因为不寻常就不能同寻常而语。 陛下靠在靠背上,慵懒的抻着腰。 “有人说你跟太子是两情相悦,可这个词在朕的耳里尤为的可笑,世间最不能容的就是悖德之事,自古以来都是男婚女嫁,阴阳相合。说你们糊涂却也知道跟朕斗,说你们聪明却是在自寻死路。” 这不管是放在什么门户上,家中出现这样的事情,为了家族门楣都不会给他们留活路,这也辛亏是男子,若是女子,连这番谆谆教诲都是没有的。 第321章 殉葬 他早该想到的,他们选择不了出生,也选择不了人生,唯一能选择的就是爱人,但,他们的身份就不能够让他们畅想所谓的白头偕老的约定。 其实,谢长柳应该感激陛下,至少,他给了自己路。 陛下给了他两条路,生路与死路。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就是要么活着与秦煦一同受尽世人的指责,让秦煦的名字因为他成为史书上的污点,有朝一日,或许会因为贪心之辈以此为借口讨伐帝王,让大梁断送在秦煦手上,成为千古罪人。要么他就顺从陛下的安排,在陛下殡天后同他而去,与秦煦生死相隔,自此不再产生任何的纠葛。 陛下真是好算计,这无论哪一个选择都是陷他于不义。 看着谢长柳踌躇不决,似乎已经在心底做起了选择。陛下不觉得拿捏住谢长柳有多少的痛快,反而生出一股茫然与不快来。 他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他生来就是贵胄,拥有着别人没有的尊崇,有人会爱慕他,那也是因为他的权利与身份,他后宫佳丽成群,个个都说的唯陛下一人情钟,可,在她们身上,他体会不到那种如飞蛾扑火的一腔真心。 他也自诩不需要这种会缠覆住他大有作为的感情,不管是皇后还是后宫的每一位后妃,娶她们都是身份的权衡利弊,他除了打发些雨露恩泽,从不会对她们付出半点真情,可如今,他在谢长柳身上看到了他没有过,感受不到的,但一旦看到了却让他茫然又好奇的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活了大半辈子了,他身边的人对他有几分真心他有自知之明。 谢长柳与太子之间的感情甚笃让他觉得不快,就好似自己没有的凭何他人就能轻易得到? 谢长柳幼年入东宫伴读,十五岁那年该金榜题名,意气风发,却遭遇功名被替、家破人亡的残局,颠沛流离五年,所遇非人,再入汴京,隐姓埋名,屈于人下是为秦煦。他总算能理解他人说的谢长柳与秦煦之间的感情甚笃的意义了,就是他那般的付诸一切在所不辞的情深一往了。 这世间,究竟能有多少人做得到像是谢长柳那般的一往情深?若非他是男儿身,若为巾帼女郎也不必让他们在今日不得不二选一。 他不知太子对谢长柳是何等的情深,但从谢长柳身上,他只看到了不值得三个字,为了他人的功名利禄赔付了自己一生,并不值。 而如今,就看谢长柳的选择了,选择是情爱更胜一筹还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朕也不逼你,你自己做个决断吧,你要活着,那这储君之位就要换人,朕不能拿大梁江山冒险,要么你自我了断,没了你,总能叫太子收心的。” 话已至此,谢长柳没得选。 他看着面前那万人之上却敌不过岁月苍老的帝王,慢慢的笑了,弯起的眼眸里像是捏碎了的星子,撒入了水中,碎的每一点都在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离得远的缘故,陛下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他从未在谢长柳眼里见过的泪光。 这一刻,他仿若是已经料到了谢长柳的决断。 他可以惧怕他料不到的意外,但,他不惧死亡。 他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 如今,家仇已了,他更没有什么可抱憾的了。 于是,他坦然的收下了诏书。 人世间,真正的失去不是死亡,而是,连他人的记忆都消失了。 秦煦忘过他一次,失而复得的他还是他,可秦煦不再是当初的秦煦了。作为惩罚,他想,这一次,就从他开始遗忘吧。 看着谢长柳收下了诏书,陛下心中空落落的,他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他搓着指腹,升起来的温度让他觉得烫手。“你不后悔?” 谢长柳摇头,他说的很轻松,一点都没有即将殒命的惶恐。 他又恢复成了那宠辱不惊的谢先生。 “后悔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易的是决定。” 是吗? 陛下并不能参透谢长柳这句话的含义。他向来金口玉言,任何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同时也在做出决策的时候就规避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后果,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从而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事情。 “但愿吧。”陛下喟叹一声。 多少有对谢长柳的惋惜,可惜了,这样一个天纵之才却为情所困,意气用事,生死不惧却依旧有着容易被人拿捏住的弱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句箴言果真还是如诗文里所说,如今,在谢长柳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长柳坦然的收下了决定他命运的诏书,他望着陛下,面上云淡风轻,好似结束了一切的暴风雨,郑重其事道: “陛下,既然你我之间已经有了了结,是否就可以终止这所谓的流言?”他已经许了陛下一条命,那秦煦就不该反受其害。 传出流言的始作俑者,谢长柳虽然不清楚是谁,但他的目的可见就是针对东宫来的。 今日可以将流言传到陛下耳里去,明日就会传得天下人尽皆知,就像是陛下所说的,秦煦会背负千古骂名。他在秦煦的名誉与自己的苟且偷生上,他选择了牺牲小我,那便要防住其他后果的发生。而谢长柳如今最担心的是这肇事者是哪方的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传到陛下耳里是想借陛下的手除掉他们,那必然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就好比储君出事,得益的是其他可能继位之人。 显然的,陛下也明白这个理儿。 “自然。” 关乎东宫的秘事,外人不得而知,可却刻意传到了自己耳里,此番目的,已经显而易见了。 太子如何的不好,都是他大梁的储君,就是要被人指摘不是,也不是谁都可以轻易的就能评头论足的。 说太子私德有亏,而太子除却这感情一事其他并无什么不端,可也就是这私德有亏就足以让太子身败名裂。 谢长柳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给东宫使绊子。 “不知您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事?” 陛下久居深宫,身边的人都是有能力的,但如今能把手伸到东宫去并不容易。尚且他跟秦煦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东宫内的知情者的人都是可信的,这么多年来都不曾透露出去,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问题就在于是否是有人叛了东宫。 陛下沉吟道:“这人你也该识得,葳蕤宫的娘娘说起来跟你还有着几面之缘。” 帝王抱病,后妃侍疾,小詹妃便借机吹了些耳旁风。 一开始,陛下也是不信她的空口白牙之词,太子什么品性他再清楚不过,不过她说的振振有词,且与谢长柳义无反顾的投效太子联系到一起,他就无法不再秉持着自己的坚定了。 谢长柳从入宫开始,就说明过是为太子而来,是他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且看,的确如此。谢长柳不是为了那一国储君而来,而是为了秦煦而来。 这便是他汲汲营营半生的理由。 这个始作俑者倒是叫谢长柳意外。 居然是她。 谢长柳从未想到会是小詹妃在背后捅他刀子。 小詹妃与他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恩怨,可他们之间却是注定了势不两立,只因立场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詹妃对周复的态度他很奇怪,是那种超越一切的认定,坚定不移的服从,只因幼年相救之恩,便可让她以一生回报,不惜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他在小詹妃身上看到了一种跟他有几分相似的矢志不渝。 看来,她是知晓了他跟周复撕破脸的事儿,才会如此破釜沉舟的要致自己于死地,不惜暴露自己的目的,受到陛下的怀疑。 她身为后妃,却置喙太子私事,无论是真是假,都是难容之事,历朝历代来,后宫不得干政,一旦行了越矩之事,都没个什么好下场的。 他现在很怀疑,小詹妃此举,不是受了周复的指使,而是在替周复出气。 毕竟,周复日后要仰仗着小詹妃母子的身份在朝中立足,他不可能如此意气用事的让小詹妃出头,最后落得个被帝王疑心的下场。 可不管小詹妃是因为什么而袒露了自己跟秦煦的私事,对谢长柳来说,小詹妃已经是毫不顾忌当年旧情,既然陷他于不义那就不要怪他不仁了。 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小詹妃一旦先动手,他都不可能视若罔闻,毫不作为。 “陛下,小詹妃干涉储君私事,图谋不轨可要处置?” 小詹妃向着周复,图谋大梁江山,纵然他与小詹妃有幼时交情也不能置家国于不顾,更何况,这亏他不会平白的就吃了。 而陛下也深知,小詹妃此举不是在忠君之事,而是想置东宫于死地。 东宫出事,谁都能得利,她膝下幼子尚未开蒙,就已经在为自己打算,这样不安于室之人与其他争名夺利之人又有何不同? 原先小詹妃循规蹈矩,不争不抢,他还以为小詹妃是个安分守己的,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早前,太子就有言,小詹妃参与了叛军逼宫一案,最后虽不了了之,但她的行径的确不能多留她性命了。他的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他看着谢长柳,面带揶揄。 “不巧,朕也赐了她殉葬的恩赏。” 帝王就是要人死,都得是恩赏,叫人开开心心的领旨谢恩。 这便是君即是天。 这个答案谢长柳还是比较称心如意的。 向陛下作了长揖。 “陛下英明。” 从宫中回去后,谢长柳一如既往的表现,未叫人发觉他入宫去同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好似就真是与陛下随话了几句。赐死的诏书被他放在身上带了回去,寻了个妥帖的地方收了起来,如今还不能叫秦煦知晓有这诏书的事情,不然得翻天。 被召进宫去,劈头盖脸的一顿叱骂,威胁恐吓,揭开了往事的因果,最后也改不了陛下大局为重的决定。 他虽已经见惯了生死,可自己的命与陛下系为一体,他还是希望着陛下能够多活几年,帝王终究是帝王,他就算如何的人定胜天都难以与陛下匹敌。 早在与陛下对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他的命运不由己,陛下何等精明,就算是如何的认可他的谋略都不可能让自己这样一个威胁他的存在留在世上。更何况,他与秦煦的感情不容于世,不管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皇室名誉,他都不可能成为秦煦在史书上的污点。 明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警告,肖二也多次告诫他及时从这场并不相等的感情里脱身,可他却一直不肯认清现实,他口口声声的说不会成为秦煦的阻碍,可如今,他贪念跟秦煦在一起的朝朝暮暮,他不想离开,也不想抽身而去。 或者就说他是陷进了这温柔乡里,不可自拔。 他汲汲营营的一生呐,到如今也该说是一场圆满,就像是周复说的也该是心安理得的时候了,可他却完全没有这样轻松的快意。 他好累的…… 不知是不是面对陛下已经身心俱疲,他未入夜就早早的睡了。迷迷糊糊间有人挨着他躺进来,掀跑了他被褥里的暖意。 他意识清晰了几分,虽然没有睁眼也知来人是谁。 他迷瞪着问:“什么时辰了?” 秦煦长臂一伸就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准备入睡。 “快丑时了。” 听着秦煦中气十足的声音,谢长柳的瞌睡也跑了大半。黑夜中,他顺从的往秦煦怀里挤,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去熨帖他的风霜。 “这么晚还过来?怎么不在你那边睡?” 长留殿的屋子够多,平日里秦煦也是自己个儿歇在了殿里,鲜少有跟谢长柳一起的时候。 其实自从了结一切因果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久别重逢,多少也会有过缱绻,可他们也不是花前月下的人,彼此都明白对方的不易,对彼此更多的是体谅。 秦煦喟叹一声,声音拖得老长了。 “都许久没在一起了。” 谢长柳低笑一声,只觉得秦煦是孩子气,两人裹着同一床被子小声的低语,是静谧下的悄声夜话。 第322章 不答应 “说什么胡话呢,白日里不是在一起?”自从他住进了东宫,每日里跟秦煦不是低头就是抬头见的,哪里就是秦煦所说的许久没在一起了,他也太过夸张了些。 秦煦带着浓厚的鼻音,似乎是倦了,他的胳膊横过谢长柳的腰腹,把人圈在自己的怀里,十分存在感的贴在谢长柳的背后。 “不一样。” 谢长柳几乎要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分怨气来,这段时日以来,两人也是各自忙碌,鲜少有时间这样靠在一起说说话。 各司其职的人,特别是秦煦,哪里就有轻松下来的时候,谢长柳理解,是以,从来不曾会因为他时而的冷落而生出几分怨言,相反的,他心疼他,看着他日渐消瘦,他只恨自己帮不了他几分。 今日他进宫去,是陛下身边人来传的旨意,秦煦也习以为常看谢长柳常入宫见驾,可以往,不是他自己当闲谈一般说出自己入宫跟陛下聊了些什么,就是秦煦会主动询问他,陛下见自己是要做什么,两人之间,从不会有欺瞒,而今日,秦煦不问他进宫的事儿,谢长柳自己也不提,两人都默契的闭口不谈。 他们之间对彼此如今或许只剩下信任了。 而对于今日在玉清宫发生的事情,是谢长柳心底的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心底,他觉得难受,可又没法跟他说,自己受到了陛下的胁迫,要与他死别。 他无法把自己的困扰分给秦煦一并承担,如果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他不会让秦煦被牵连进来受累。他觉得,留在秦煦身边,最重要的就是不成为他的负累。 可是,如今窝在秦煦的怀里,彼此靠得那般近,他可以在静谧中听到耳边砰砰直跳的心跳声,似乎自己的心跳跟他是一样的节奏。 他认识秦煦十多年了,也爱了他近十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几乎是已经半生了。他曾经不觉得喜欢一个人会这般的难受,只觉得那是种特别新颖的感受,让他因他而喜因他而悲,那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是他最不能言说的情感。 他想,男欢女爱亦是,同性者之间的心悦也是。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男子之间的感情就不容于世?为什么他与秦煦就只能活一个?为什么世间的公理没有一个是能解释这场非同寻常的喜欢的? 他真的好爱好爱他,他这一生,生不由己,命不由己,可唯有爱人由己。 秦煦是他一眼认定的人,是他刻在骨子里去爱的人,他要爱他,要好好爱他,可如今,他只剩下了一条命能够去解释自己有多爱他。 是那爱若深海,誓死不悔。 他觉得时间不够,岁月如梭,如白驹过隙,分明也没有什么遗憾,可他接受不了突然就要离开。 这半生的生离死别被他尝了个尽,如今横亘在他跟秦煦的面前还是那一条路。 真是可笑…… 在被看不见的地方,谢长柳眼里充满了哀伤,泪水一颗颗的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他抓住秦煦放在自己身前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汲取着他的体温,好似也才开始让他冰冷的心回暖。 听着背后那已经绵长又让他得以安心的呼吸声,谢长柳把眼角的泪水擦进了被褥里,无奈的闭眼试图叫自己重新睡去。 可还不待他缓和自己的呼吸声,身体就被冰了下。 不知道秦煦怎么回事,都裹进被子这么多时候了,手指都还是冰冷的,一触碰到谢长柳,他就被冰得一个激灵,还不待自己有什么反应就已经躲开了。 “你要睡就睡,怎么动手动脚的?”谢长柳嗔怪着那假装睡着的人,也许是困倦的缘故,才没叫秦煦听出他的喑哑。 秦煦强硬的困住他,把人禁锢在自己怀里,丝毫不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厚颜无耻的提起要求来。 “你别动,让我抱抱你。” 谢长柳翻了个身躺回来,他看不清秦煦的脸,可是,他能看见秦煦的轮廓,也幸亏是这不足的光线,才不教让秦煦看见自己脸上模糊的泪痕,徒增伤悲。 帐子外边燃着两盏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透过纱帐,隐隐约约的,什么都看不清却也足够看清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咙里攀附的哽咽,自嘲:“可是你的手是冰的,你碰我怎能不躲。” 秦煦低头谢长柳,他发现谢长柳的眼眸十分的明亮,可他的声音里却饱含委屈,那委屈又似什么催发剂。 谢长柳的示弱让秦煦心里似被点燃了什么,让他心猿意马,得寸进尺道: “那给我捂捂吧。” 还不待谢长柳答应,秦煦就已经自作主张了。 “嘶~我还没说好。” 谢长柳皱起了眉,他能感觉到秦煦的手并不规矩,在看不见的地方试探谢长柳的底线。 “好长柳,给夫君我捂捂吧。”秦煦宛如一个登徒子般肆意的游走在谢长柳紧致的后背上,指甲划过的地方都激起了谢长柳的轻颤,他瑟缩着想往里躲,可这床是多大点地方能让他躲哪里去。 谢长柳察觉到秦煦的意图,隔着身上的寝衣抓住了秦煦的手。 他眼中清亮亮的,就像是夜晚的苍穹中升起的一轮圆月。被秦煦这么一折腾,他也有些心猿意马,只是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很晚了,要睡的,你卯时要上朝。” 谢长柳已经拒绝的很明显了,他不想跟他欢好,一来是时候不对,卯时秦煦要进宫,也不过还有一个多的时辰了,夜里还睡不睡了。二来,他有心事,现无心其他。 然秦煦却是不愿的,他人都已经进了谢长柳的床榻里,怎会叫自己到嘴的肉吃不着? 这会儿两人都急促的喘着气儿,好似是有什么被蒸腾了,在这不大的床榻间,升起一股燥热来。 情欲与理智,这会儿就得一较高下了。 “还有一个多时辰呢,让我抱抱你吧……”秦煦的嗓音里充满情欲,好似一头随时都可能会狂躁的猛兽,他的目光落在谢长柳身上,给人一种要灼烧的感觉。 谢长柳不说话,他睁眼看着眼睛上的轮廓,像是无声的拒绝又似默许。 秦煦也不没有轻举妄动,他撑着双臂,谢长柳好似被他禁锢在双臂之间。他想要谢长柳是真,可他不会强迫人,他等着谢长柳给自己一个回答,如果他愿意,今夜他们可以彻夜不歇,如果他不愿,他也只会抱着他安心的睡一晚罢了。 “阿煦……” 谢长柳是个心软的人,他低吟着秦煦的名字,主动的凑了上去。 呼吸粗重起来,彼此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热烈的像是盛开的一场春花。 他们唇齿相依,急切又缱绻的吻像是他们的感情一般,密不可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正梧宫伴着黑夜把彼此深深的融进骨血,炽热而真挚,虔诚着,像是他们的某种仪式,纵然外界人不能理解,却是他们自己的山盟海誓。 谢长柳捧着秦煦的脸,小心翼翼的,借着并不明亮的光,似乎是要把秦煦的每一寸肌肤都刻进骨子里去,叫他永世不忘。 秦煦低头去轻啄他的眼睛,湿热的唇就好似烙印,一点点的给谢长柳刻上了属于秦煦的印记。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这世间,最近的距离。 谢长柳忽然在秦煦埋头吻他的时候发问,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每一次跟秦煦的靠近,都无不在点醒他,他正在失去什么。 “你怕吗?” 秦煦动作没停,流连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却抽出了空去做回答。 “怕什么?” 谢长柳瞳孔有些涣散,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就是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怕,我们被天下人唾弃啊,你是将来的天子啊……”你的人生还很长,你的名字会载入史册,名垂青史,又怎会由我成为你在历史上的耻辱? 陛下说的没错,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我的爱,对你来说,可能是满心欢喜,是情感的交涉,但,对那位即将继位的储君来说,是困扰,是阻碍,是祸端。 我不想成为你的阻碍,我也不想叫自己成为任何人可以用来攻击你的利器。 所以啊秦煦,我该怎么办呢? 秦煦低笑,俨然是不把这当一回事儿。 他桀骜不驯道: “那又如何,我既为天子,又岂能叫世人辱我?” 谢长柳笑了,他居然没有秦煦想得开。 可,这句话并不能叫他心情有所回转。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道:“你成亲吧。” 闻言,秦煦愣怔的抬起了头,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又不觉得自己是听错,他甚至怀疑是谢长柳说错话了。 “什么?” “你去成亲吧。” 谢长柳重复那句话,脸上无悲无喜,他跟秦煦的关系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东宫的诸位不对他们评头论足,可他们改变不了世人的眼光。 他要在一切覆水难收前,阻止它的发生。 然而就是谢长柳这句话叫秦煦当即变了脸色,他不清楚为何谢长柳会突然生出要跟他一刀两断的心思,可他不能接受谢长柳的没来由的决绝。 秦煦俯身在他耳边恶狠狠的警告:“不应,秦煦不答应。” 他皱紧了一对眉头,艳靡的脸上覆盖着薄汗,呼吸紊乱而又急促,他仰着头承受着身体里的余韵,黏腻的汗液顺着他不着寸缕光裸的后背被揉进了薄毯里。 秦煦似在惩罚着他,总是不能够给他一个痛快,在他快要攀登上高潮的时候就一把将他扯落云端,像是沉迷在大海上的舟,被海浪击打得沉沉浮浮。他双手紧扣着秦煦的膀子,五道鲜明的指印被他留在了秦煦年富力强的身体上。 秦煦强势而存在感十足,以自身的绝对优势压制着人不让他逃离。他气着谢长柳方才说的话,便要在床上给他一个教训。 “痛吗?” “嗯……” 谢长柳恨不得立刻服软顺着台阶下去,只为自己少受些罪。他泪眼涟涟的点头,幸而这是在床帏之中,又是深夜,若是给秦煦看清了他此刻艳媚又无辜的模样,怕是准不会手下留情了。 然而谢长柳却料想错了,秦煦听完他的应声,并没有丝毫的心软,反而还恶狠狠的威胁他。 “痛就忍着,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秦煦手掐着谢长柳的脖子,却是不带一分力道,反而就着朦胧的光,从他若隐若现颀长的脖颈上引出一股蛊惑来。 人的欲望是无休止的,特别是情欲,在这样的时节当口,就是和尚都得念完经脱下袈裟,管他什么戒律清规。 秦煦正值盛年,后宫里连半个女人都没有,而身边除却谢长柳是他的榻上人,并不曾与他人共过夜,他自己也不是个会清心寡欲的人,再加之一旦从谢长柳身上尝到了甜头,就跟黄牛犁地似的,什么浑身解数都使在了谢长柳一人身上。 谢长柳也不是第一次跟秦煦同床欢好,可作为男子,雌伏于他人身下,总是叫他有些难为情,然而他以为的放不开,在秦煦眼里都是欲拒还迎。 秦煦特别喜爱谢长柳在他床上的样子,跟平日里正儿八经的模样相差千里,可这样的人,也只能是在他的床榻之上,跟他共赴巫山云雨。 “可是……可是……” 谢长柳想要说什么,可此时的他情动不已,脑中混沌得如一片浆糊,容不得他去想别的,就好似是春花迎接着疾风骤雨,男人暴风雨般的攻势让他险些招架不住。 谢长柳半天也说不出个可是来,他或许此刻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要说些什么的。在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他本能的去贴近秦煦,去用自己身躯上的潮热与秦煦火热的温度结合。 秦煦此刻正忙着把人拆骨入腹,口中溢出含糊不清的调子。 “没有可能,旁人都还未说什么,你怎可轻言放弃?” 他如今即将登大宝殿,此生也算是苦尽甘来,在他的未来里,他早已经把谢长柳也划入到了他的将来里,与他一同共享荣华富贵,与他一起看万里江山的好景。这一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差一步就到顶了,他不容许,谢长柳退缩,更不容许,谢长柳会丢下他一人跑的无影无踪。 第323章 皇帛缺失 他笃定,这时候谢长柳可以叫他去成亲生子,下一刻人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谢长柳太能跑了,他这八年多来,走过了山河万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里更适合藏人,一旦躲起来再叫他一辈子都找不到。 然而,他这一生,走过的地方连谢长柳一半的去处都没有,若是真叫谢长柳跑了,他就是满天下悬赏都将无济于事。 他的长柳,吃过了非常人能吃的苦,受过非常人能受的罪,他心疼,他恨自己当初的无所作为,也恨后来自己的无能为力,如今,他们苦尽甘来,再不用受人掣肘,他可以与他安安心心的过着一屋两人的生活。他要待他好,叫他不再颠沛流离,叫他有一处安身之所,与自己,三餐四季,此生不悔。 那什么娶妻生子的鬼话,长篇大论的道理,没一点是讲到实处的。难不成人就必须一辈子娶妻生子?若是不娶也没当如何了。而他就是要娶,也要娶他心爱之人,方才能长相厮守。就是男子又如何,只要他喜欢,他照样可以让他成为自己的结发之妻,与他白头偕老,生同衾死同穴。 什么自古以来的规矩,什么皇家的体统,只要他将来登基,便要这皇家的规矩因他而改,由他书写。 他不知谢长柳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无缘无故的就起了这样的心思,他如今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打消他的念头。 只要他不同意,谢长柳就不可能走,是他先招惹他的,他如今也已经非他不可,他又怎可轻易弃他而去?哪里有这个道理,他秦煦的人,这一辈子就只能跟自己,要是顾忌着日后没有子嗣延续大梁的基业,反正陛下那般喜爱十皇子,也觉得他聪慧可人,待教养好了他,日后就立他为储君,接任他的位置,也不是不可。 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若是十皇子难当大任,他就是在宗室里寻一个有能力的宗室嗣子也未尝不可。 自从了断了纷扰以来,秦煦就已经开始筹划着他与谢长柳的将来,他要这天下不错,但也不会放弃此生挚爱。 他不做选择,选择是留给没能力的人的。 而他心中早已经开始为着他与谢长柳的将来之事做着筹谋,他都已经对谢长柳许下了一生的约定,就更不许谢长柳食言而肥了。 他不要别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他只要跟谢长柳陪伴彼此一生的承诺。 春风入被,良宵一夜,最后到了秦煦该入宫的时辰,长留殿的宫人们在外左顾右盼都没有等到他们的殿下起身,平常时候,都不要宫人去提醒的,人就自己醒了,可这会儿里边全无动静,直到时间眼见的来不及了才有人进去提醒秦煦时辰到了,哪知入内,一室寂寥,半个人影也无。就在众人揣测着太子人去哪里了的时候,都要急上火了,结果就看到有宫人冒着细雨匆匆跑来。 如今东宫事务,由于鱼公公已经年纪渐大,已经提拔了人手接替他的位置,最得力的便是那叫鱼玄机的内官。 宫里的内官们,都是净了身的,以后就是入土都没个披麻戴孝的人,就时兴寻个机灵的小太监带在自己身边,作为养子,不仅是日后让他接替自己的位置,也是好将来自己入土,有个给他哭坟的人。 自从鱼公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后,便也就上心给自己寻了个臂膀来,不为一个给他养老送终的,就为能教出来一个一心一意为太子的人。他自知自己已经年事已高,没多少年可活的了,心里就更放不下太子,又担心自己走后,其他人做事不比自己上心,恐会教太子多操劳,又怕自己一走,这宫里就没个能为谢长柳考量的人了。 可怜他一片苦心,奈何天不由己。 这会儿那走马上任的鱼玄机见着一叫不出名字的小内侍跑到自己跟前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往长留殿里冲,他脸色不虞的把人胳膊扯住。“怎么回事?瞎往内殿跑什么?” 那小内侍脸上挂着雨水,纵然雨不大,可这一路冒着风雨跑来,脸上都给浇湿了。 急急慌慌道: “快些把太子的朝服取来,太子等着洗漱好去上朝呢。” 小内侍名叫三安,原本是正梧宫伺候谢长柳的宫人,谢长柳寻常都不叫人在内殿守夜,可外边也不能不留人,就两个时辰一轮值,替换着在外边守着,他是下半夜取的。昨夜里也不知怎么回事太子就跑到了正梧宫就寝,今儿一大早,他正靠着柱头打瞌睡呢就听见里边有人喊,他还以为是里边先生有什么吩咐呢,赶紧用袖子囫囵吞枣的抹了把脸就进去听候指令,哪知里边说话的却是太子殿下。 秦煦纵然是陷入了温柔乡里不可自拔,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到了时辰也不得抽身而去。 昨夜的衣裳是万万再穿不得了,为了节省时间便打发人回去长留殿给他取衣物来。 昨夜里他是在众人的伺候下入寝殿睡下的,走的时候又没叫人发觉,以至于叫找不着人的长留殿的宫人都方寸大乱。 鱼玄机就觉得奇了怪了,太子人不在长留殿内,又去了何处歇息? “太子如今人在何处?” 三安回到:“正梧宫。” 一听到这答案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昨夜里大家都是看着太子进了长留殿熄灯睡的,没想到太子居然会趁夜去了正梧宫。 整个东宫都是太子的,就是正梧宫,太子哪里就去不得。 正梧宫本是太子妃的寝居,不过,如今太子未婚,正梧宫又住了人,东宫众人都心如明镜似的,如今正梧宫住着的那位就已经是东宫的另一位主子了。 虽然他们不能理解为何堂堂储君会与一个同为男人的人如胶似漆,可情爱一事,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秦煦是什么时候走的,谢长柳再清楚不过,可他也是趁着秦煦走了才得了机会安心的睡一觉。 等天亮了,秦煦依旧没有回来,他听人说,满月要吵着回云中,便想着,何不趁着机会叫满月跟阿秋回去,这汴京如今也用不上他了。但他还没有出去东宫,就被人堵在了门口。 “你若是来寻秦煦,不巧了,他还没有回来。” 花盏摇头,解释着:“原本就是来寻你的。” 自从真相都揭穿后,谢长柳与他们之间就疏离了许多,寻常时候也不见不着,就是见着了,也鲜少有说上话的时候。对于谢长柳,他们都心怀歉意,只是,无可奈何。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并非是一条心的人,自然也比不得跟华章之间的情谊,纵然与他也算得上有交情深,可在做选择的时候,他们无法从他们之中二选一。 他们眼里的是大局,谢长柳与华章之间,显而易见的,华章才是那个更适合大局的人。 对于谢长柳,他们也只能抱歉了。可幸好的是如今,苦尽甘来,谁都好好的,才是皆大欢喜。 他从袖带里拿出一面请柬,红色的,是喜事。 花盏将请帖捏在手中,手心都生了薄汗。 他不知,谢长柳是否会答应。 但或许是觉得谢长柳不是个小器之人,他又才多了分勇气面对他向他发出邀请。 “孩子过几日是百日,记得跟太子来喝酒。” 谢长柳没拒绝,接过了被郑重的双手奉上的请柬。 “好。” 然而就在谢长柳以为花盏前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请柬时候,花盏却又道: “长柳,玉清宫里少了一张皇帛。” 不合时宜的话,被不合时宜的人说了出来。 花盏看着谢长柳,眼里有一丝的不忍,但都抵不过他肩负的责任。虽然知晓自己此举是在将谢长柳与他们越推越远,可没办法,他的职责是替太子办事,而如今眼看着即将成事,自然不可能因公废私。 “你什么意思?”闻言,谢长柳抬头直视着花盏的目光,眼里从方才的淡然升为了愠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厉。 他原本还以为,花盏主动来见自己当真就是为了给他送请柬,全了他们之间的故交情谊。没想到啊,是在这里等着他。亏他还想着放下对他们的成见,与他们冰释前嫌,可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如何还能冰释前嫌?他们从未信他一分。 陛下如今已经是秦煦的掌中之物,纵然陛下是如今大梁的一国之君,可早已经被秦煦架空,他或许也就只剩下一个名头了。玉清宫自然也有秦煦的人,少了什么东西他们都了解的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盯着陛下的那两样东西。可昨日谢长柳从宫中出去后,玉清宫便少了一张皇帛,这如何不让人怀疑谢长柳。 花盏想知道,陛下给了谢长柳什么圣旨,为什么至今都不见谢长柳拿出来。谢长柳一心为太子,算是对太子最一心一意的人,可,谢长柳私藏了陛下的诏书,究竟是诏书上写了什么内容,以至于谢长柳不肯拿出来给他们过目。 谢长柳当初可是在陛下身边了留了大半年的人,谁知道陛下许了他什么好处,又或者说会让谢长柳生出背叛之心,将来会在关键时候插太子一刀。 太子乃是储君,日后陛下驾崩,由他登基也是理所应当,可,如果陛下还有其他遗诏,百官不得不遵从先帝圣意,届时,秦煦想要堵住悠悠之口就难办多了。 谢长柳直截了当的戳穿花盏的心思。 “你怀疑陛下给了我遗诏?” 花盏有此言,就是对他的怀疑。 花盏看着谢长柳,眼里的意思就是承认了,但是顾及着彼此的交情,他还是口是心非的否认了。 “不是,你误会了。” “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若是你知道什么,希望你能替太子想想。” 呵,谢长柳冷笑。 好一个替太子着想。 他如何不是替太子着想,凭什么要说他不为他着想过。 谢长柳心中气愤难当,这世间的人呐,当真是善变。 你看,当初说何等的交浅言深,如今又是何等的居心叵测。 原来,花盏一开始就选择华章不是没来由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信他谢长柳一星半点。 他谢长柳,还是狂妄自大了,这些人,谈何交情? “我究竟为不为太子着想,我想你们最清楚不过。”谢长柳的声音冷冷的,像是落入冰窟的冰沙。 他侧开目光,眼里已经有一分希冀,自此,不再对他们念一分交情。 花盏对谢长柳自觉算不得多了解,或许曾经了解,可这些年来经历太多事,阔别的那些年都是未知的,他无法确信谢长柳还是曾经那个谢长柳。 他知晓,这样说是在伤害他,可是他不能用曾经的认知去赌他们的将来。 谢长柳昨日被陛下召见,陛下一定跟他说了什么秘事,内宫的眼线可是说了当日,陛下将所有人都遣出去了,就只有谢长柳跟陛下独处,如此小心谨慎,如何不能让人疑心。 那缺失的一张皇帛一定是被交到了谢长柳手上。 如今陛下大限将至,却至今没有下遗诏,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份旨意,那缺失的那一张皇帛怕就是陛下的遗诏。 其间内容是什么,他们无人得知,但陛下无非就那几个心思。 “昨日,玉清宫少了什么东西,太子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想,他应该没有问起你吧?” 花盏自知自己说不动谢长柳,而太子不同,太子对谢长柳来说终究是不同的,他也只希望,谢长柳能念在太子的面上,不要做出什么错事来,届时,覆水难收,可就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长柳,太子待你,我们都叹为观止,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伤害太子的事情来,不然,届时,后悔的是你自己。” 然花盏越说越让谢长柳心烦意乱,秦煦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不清楚,可是被花盏说出来谢长柳只觉得何其悲凉。 昨日秦煦无故同他一夜欢好,他还以为,当真是秦煦喜爱自己,可如今看来,他那个时候来,无非也就是试探自己吧,他是在试探自己会把那诏书拿出来吗? 第324章 疑心 “花盏!” 一道厉声呵斥响起,是秦煦回来了。他大步流星走来,显然的是听到了花盏与谢长柳之间的对话。 花盏看到秦煦,向后撤了一步,然后躬身行礼。 “殿下。” 秦煦没有理会花盏,而是直接走到谢长柳面前,他神情紧张的看着面前脸色还有些发白的人,生怕他会因为花盏的三言两语就胡思乱想,从而与他生出嫌隙。 他还是怕的,怕谢长柳会如昨夜不知何故那般,生出逃离的心思。 他像是在面对着一件珍宝,声音都轻柔得不像话,眼里满是珍视的小心翼翼。 “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可是迟了,谢长柳听完了,也信了,他无法不去胡思乱想。他一旦心中有了介怀,就很难去置若罔闻。 他冷冷的望着秦煦,眼里是摇摇欲坠的信念,他有些麻木的问他。 “你当真爱我吗?” 这个问题分明是没有第二个回答,可谢长柳还是问了。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就用尽了力气去够着。 秦煦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说出了答案,连片刻的思考也无。 “自然是。” 他很肯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答案,是他心底最肯定的回答,从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生出改变。 答复是令他满意的,可谢长柳却强颜欢笑,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 他不明白,秦煦为何不问自己,他若是直接问了,也好过昨夜无缘无故的春风一度,让他深陷在那不可自拔的爱河里,旁敲侧击,让现在去多心揣测秦煦的别有用心。 谢长柳被他爱着,可现在,让他无法确定这份爱是没有其他用心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你知道陛下给了我诏书。”谢长柳不知道秦煦为何不问自己,可若是当时秦煦来问自己了,或许又是一种难看的局面,但,无论如何,当时的自己都不会拿出诏书。 所有人都觉得陛下给自己的诏书是遗诏,所以,所有人都在试探他,秦煦也是。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用着自己的方式去爱着自己,可,这种心知肚明的旁敲侧击,让谢长柳无法接受。 秦煦沉沉的的看着谢长柳,因为他的话,无措又紧张的解释,眼里却满是真诚。 “那是你的决定,长柳,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况且,我也有信心,不管陛下是留下了什么诏书,这天下都非我莫属。” 他说的胸有成竹,似乎真不会因为诏书而受半点影响。 可若是真是陛下有另立新帝的遗诏,在陛下殡天后被谢长柳拿出来,秦煦哪里就能从容应对这场变故。 他像是在给谢长柳一个解释,却也是在同他表示自己的态度与立场。他跟花盏他们不同,他们如今身上肩负的是责任,是看着秦煦安安稳稳的走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如此他们也才可卸下重任,完成自己的凌云壮志。然,秦煦心中有天下,有万民更有谢长柳,在他的心中,谢长柳的存在已经不输于社稷江山,这是后来在发生了一次次的变故后他才认清的事实。 “陛下给了你什么,那是你的,不会有人逼你。”包括他自己。 秦煦太过真诚,让谢长柳无法不信。他见过这个天之骄子低头,一次又一次的为了自己。 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还是他的不识时务,秦煦的沉默不语,是否就是他以为的那般别有居心? 然而,他自己也说不了个明白,或许是患得患失让他心思更加敏感,也或者是,他在怕失去。 不过,等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好似是轻松了不少。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秦煦,他认真道: “我现在就给你看,你看吗?” 此话一出,有须臾的沉默。 本来是所有人都期望的说法,可除却花盏,无人欣喜。 花盏震惊于谢长柳的决定,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愿意拿出来。可,秦煦摇了头。 他摇头,拒绝了谢长柳的诚意。 他一开始的不提及,就是从未想过要从谢长柳这里讨到什么利益,他昨日没有伸手向他讨要那道诏书,今日更不会。 他心里也清楚,诏书不是非看不可,可一旦看了,就是覆水难收的事儿。 “殿下!”花盏有些着急,他们都关注着这份诏书的内容,毕竟事关重大,可是他没想到秦煦会拒绝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谢长柳再如何重要,可怎么能比大局重要?秦煦拒绝了,那日后他们若是被诏书打个措手不及,这天下就与他们失之交臂了! 他们从来都知道秦煦对谢长柳情根深种,可以前的秦煦也是顾及大局的,可如今,他却是连自己的大业都要为了谢长柳丢了吗? 秦煦没有理会花盏的急切,他只是沉沉的注视着谢长柳,注意着他每一次的情绪波动。出声说: “不看了,没有意义的长柳。我也不能看,看了,你是不是当真就要离开我了。” 他知道,谢长柳让他看诏书,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一旦看了,谢长柳就有理由离开了。 “看了,你就得走了。” 他仿若是知道谢长柳的每一个心思,他把人的心思看的透透的。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可是他就已经清楚了所有他的想法,他的爱,他的决绝…… “我不看,这一辈子都不会去看。” 秦煦生怕他跑了似的,扯过人的手臂一把拥入怀中。 他抱着人,胸前被他的爱人装的满满的,似乎才觉得安心。 “你答应我,别走。”他似是在乞求,乞求着谢长柳不要那么决绝,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汴京里,独自受着高寒与日夜的孤寂。 谢长柳被他强硬的搂在怀里,秦煦的两条胳膊像是铁臂一般禁锢着他,不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爱的秦煦爱他也有他爱的那般沉重了,分明也记不得过去的他,可重新爱上的人依旧有那般深重,好似就还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秦煦。 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感动,只有眼中盛着的无尽的苦涩。 他如何能对秦煦说,不管他看不看这道诏书,他都没办法陪他一辈子了。 他的命运早已经不由自己。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爱他,用尽自己的生命。 如今秦煦全身心投入到了追查周朝余孽的要案中去,朝中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流言蜚语,说是太子私德有亏,竟好断袖之道,是以才会至今未婚未育。 而太子向来品行最佳,什么私德有亏的事情从来都是无稽之谈,可,但也不乏有闲言碎语说至今太子不近女色,在早已经适婚延绵子嗣的年纪却到如今都是孤家寡人,就是东宫内连个侍妾也无,这放在任何的普通成年男子身上都是不同寻常之事,更何况是天之骄子的储君,他的膝下没有子嗣,不仅关乎后宅安宁也事关国祚。于是便有人谣传东宫内进出者皆是才貌双全的男儿,有意无意指向印象堂那几位青年,说印象堂虽明面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却实则为太子的‘后宫’。所谓流言三人成虎,纵然朝中无人会信这信口开河之说但却已经形成了一小股的势力在背后借此造谣生事,就是御史台那都已经有按不住的折子在弹劾太子私德有亏了。而这样的流言蜚语叫邱家、华家等家族众人无不怒发冲冠,这不仅是在折辱太子,更是对他们几大家族的羞辱。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既然是流言蜚语自然有不攻自破的一日,不能叫太子、陛下等耳闻了才好,可就是在朝堂之上却有人借此事要个说法,太子若是不肯承认自己私德不佳,那便要选妃纳妾的,早日为大梁皇室开枝散叶,而不是至今都不婚娶,叫百官们为此忧心忡忡,生出猜忌之心。 拿国祚说事,又直言印象堂诸子清白名誉可在?叫一向就不愿忍受自己那暴脾气的华从文直接与那胡言乱语之人吵了起来,差点挥动笏板跟人直接动起手来。 华从文虽不喜庶子出身的华章,自幼华章的性情便孤僻,他一向对自己的亲人也格外冷淡,可到底是华家的子嗣,哪里就由得旁人去欺辱了去。 人呐,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对往年之事生出愧疚,更何况华章也有出息,年纪轻轻就闯出了自己的天地,他自然也是更期望家庭和美的。 听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朝臣之言,秦煦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些时日是疏忽了什么。 看着这一场混乱的闹剧,秦煦才知晓为何近日来与大臣议事时个个都对自己欲言又止,且总是提及自己的婚事。说是储君年纪适婚,却至今未婚娶,而陛下卧病在床,当要早日选定妻妾,成家了愿。秦煦当时只推说事务繁忙,如今还无成家的心思,却不知原来他们实则是打秋风的。 这流言蜚语从何而来秦煦如今不急着去追究,却要面对百官的咄咄逼人。 这些人中不乏有老臣,为他的婚事着急也是情理之中,却一再的咄咄逼人,秦煦也是气了个脸青。 他的确不近女色,已有心仪之人,可,他所爱之人也不是他们口中的印象堂的几人,华章他们都是他名下的掌事,为他的基业保驾护航,怎可叫他们辱没?这些日子以来,他忙于前后政务,却疏忽了这些闲着没事的人乱嚼舌根,结果叫人传出了这些祸事来。 他不知谢长柳是听到了多少这些流言蜚语,可也猜测得到他近日来的反常之态想必就是跟这有关。 如今在他面前摆着的两条路,一条就是默认了他好断袖的言论,二则就是娶妻生子,好平息这些流言蜚语,还他以及印象堂众人的清白。 已经被人传了个沸沸扬扬,这消息又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为何华章他们无一人来报?不可能他们都还没有听说,这根本不合常理。 而朝会还没结束,太子就被陛下使唤人来传走问话。 这个时辰,大病未愈的陛下应该是在睡着的,可却好巧不巧的在这个太子被人逼问的紧要关头来把人唤走,说明陛下是时刻的关注着朝会的动静。 那来传话的人不是什么在陛下面前得用之人,见着太子依稀还在两腿发战。 陛下来要人,百官们也不可能就把人缠着不放。看着太子甩袖而去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猜测着陛下如此着急的唤走太子是为何故,然朝会在这一场无休止的争论中并未结束,且太子走前也未说是否还继续回来上朝,如今落下他们一个个的不知当如何做了,直到惠音呼出一句散朝。 这些流言蜚语不是一时间忽然就传出来的,陛下却比任何人都要提前知晓点风声。然此刻陛下的脸色可不比秦煦的脸色好看,他都已经提前堵住了那流言的源头,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些流言蜚语传出去。 话说,在百官们大闹朝会时,身在玉清宫养病的陛下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太子被百官围着要个说法,还是头回见。身为储君,都要被官吏骑到头上了,这太子当得也委实是懦弱了些。陛下气秦煦自己惹出来的乱子,自己却还被搅得束手无策,他若不去把人唤走,他是否还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了他与谢长柳之间私情的事儿? 为了及时止住那覆水难收之事,陛下当机立断的让人带走太子。 百官只知道太子不近女色,而陛下却是已经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同太子有违纲常伦理之人是谁。他要太子来,就是给他上最后一课。 日后等他归去,撒手人寰,这偌大的江山就要秦煦一人挑起来,届时,再发生什么事情他可就没法管了。 太子是个有能力的,但也容易被私事绊住手脚。就好比今日发生之事,是他没有处理好跟谢长柳的事情才会捅出这出乱子。 第325章 流言蜚语 他本生是对太子很满意的,入孝出悌,忠信顺良,然而,在权谋之中,他居高不下,意图与身为君主的他博弈,这让他如何能忍下一个觊觎他君主之位的皇嗣,这也就罢了,毕竟,太子出类拔萃,是他众位皇嗣中最有威望之人,然,如今他又捅出这些乱子,这让他很是失望。 但如今,他也没得选了,与其把大梁的未来交到一个黄口小儿手里,还不如交给一个被精心培育出来的储君手里。他等不到其他皇子的长大,也无法健康长寿,如今只能是把责任托付给太子。就像是谢长柳说的,人人不相同,可那皇帝都是一样的,秦煦并不差。既然这么多人都认可秦煦的实力,那便就拭目以待吧。 更何况,谢长柳答应了不做秦煦的负累,他也要金口玉言才是。 秦煦被宫人带到玉清宫,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将亮不亮,寝殿内的灯火彻夜不息,陛下彼时还坐在床上,看到他出现,人还没有走近,二话不说的抄起手就把旁边的枕头丢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打中人。 丢那一下,也不过是泄愤罢了。 他不主事的日子,把朝政全权交给太子,是对他的信任与寄予厚望,如今,却是给他搅了个天翻地覆。 秦煦抿着嘴不说话,眼睁睁的看着枕头向他袭来,又掉落在眼前。陛下如此愤怒,想必是已经知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多做解释,徒让陛下以为自己是在狡辩。 不过,陛下是气他儿女私情怎可与江山基业相提并论,分不清轻重缓急,更气他身为一国储君,却解决不了事情,在百官们的唾沫下连个储君的气势都拿不出来,给人逼得下不来台。 “你既然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你说说,今日之事你是怎么个解决法?” 陛下脸色阴沉的似乎是如阴天将雨,秦煦也不遑多让。 “儿臣会处理好的。” 陛下嗤笑,只觉得秦煦空口白牙的一句能处理好不过是在逞他之能。 若是能处理好,怎可连半点消息也提前知不道?在大明殿,面对着群臣的逼问,半晌都支吾不出来? “处理?你怎么处理?是立刻答应下来成婚生子,还是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官吏?” 秦煦张嘴结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要他成婚生子是万万不可能的,而说要杀了那些咄咄逼人的官吏也不太可能,毕竟,说话之人千千万,他总不能都杀干净。 陛下冷声质问人,也没想让他回答,如今是看着秦煦,哪里都不顺眼。 “你跟谢长柳的事情,朕早就知道了,你休要在朕面前支支吾吾的。” 秦煦赫然,看来,这流言传出来已经不是一两日了,不仅百官们知道了个大概,就是陛下也有所耳闻。只有他,被瞒得严实,若不是今日被人逼问,他还不知私底下他的事情已经被传的人尽皆知。 “父皇既然知道,问儿臣这些又有何意?” “朕虽然已经年迈,可头脑还是清楚得很。” “既然你是所有人都推举出来的未来的新帝,那么,朕就再教你一次,如何给自己立威。” 秦煦望着陛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以为,陛下唤自己来,除了是斥责他一顿,就是要借此机会否定他能力,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说。 陛下没有理会秦煦的讶然,沉声道: “帝王,身份尊贵,可不容许被任何人拿捏,既然身为一国之君,就不可能有被人掣肘的机会,一旦你在他人眼里是个软柿子,你将永远都是个软柿子。” 陛下所言,如千斤凿地,掷地有声。 这是身为一个君王教给未来新帝的第一课,首先就是要立威。 “就以今日之事,你的解决之法无外乎是承认自己的私德有亏或者继续矢口否认,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你能付得起的代价。” “若是承认了,你将彻底失去天下人的支持,失去这个储君的身份。可你做了二十年的储君,你岂会愿意在这个关头功亏一篑?你许是不会承认自己断袖之癖,可你的三言两语又怎可让万民信以为真?你就得像他们说的那般,立刻娶妻生子,才好打消所有人的疑虑,但,朕了解你,你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去娶一个不喜爱的女子相看两生厌。” 陛下的确够了解秦煦,终究是知子莫若父。 陛下看着那垂首不言的太子,心中就生出烦躁来,是怒其不争,一向雷厉风行的太子如今却给这些小事绊住手脚,而将来他要面对的会更多,难不成也要如今日这般得找个人来给他台阶下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 “最先向你不敬之人,你得拿出你的态度来,杀一儆百。” “御史台的那两个老头,仗着自己侍奉了两朝君王的身份,对储君出言不逊,念及为官多年,苦劳多于功劳,便卸了他的官职,放他们归乡吧。” “还有太常寺、通政司的那根墙头草,以下犯上,不敬储君,各杖责一百,死了就赐二两银子买口棺材以示天恩,没死就赶出汴京,三代不可为官。” 论做事果决手段,还是看帝王的。若是换了秦煦自己来,肯定不会如此痛快的就下了决定,凡事都会三思而后行。 秦煦算是受教了。 “诏书你自己下,你既然要做帝王,就得拿出你帝王的威仪来,既为君王,就得懂得恩威并施,而不是一再的软弱无能,任人唯亲。” 陛下此举,对于秦煦这个还未登基的储君来说,或许在百官看来过于残暴,而非仁厚,可在经历了今日之事上,秦煦就算不拿他们杀一儆百,他也没有多好的名声。 他不拿出点气势来震慑他们,他就是个软柿子,固然手中有着生杀大权,可也不会叫人生出畏惧之心。 既要做名动天下的帝王,本就是踩着尸骨上位的,又岂要因为尔等性命就优柔寡断。 “你待下了旨意,便无人敢盯着你的私事不放,就是娶不娶妻,他们也不敢置喙。” 秦煦听完也是为之一振,果不其然,在行使帝王的特权上,他还是难当其任。 陛下亲授的道理,乃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他秦煦,不得不承认,比起做皇帝,陛下更有资格。 “多谢父皇赐教。” 秦煦虔诚的道谢,没有掺杂一丝他心。帝王能够教他这些道理,说明也是认可了他,不再同以往那般,肖想这易储的心思。 陛下轻哼一声,对他这句轻描淡写的道谢,不以为然。 “若是要谢,就去谢你的枕边人吧,要不是他屡屡在我耳边念你的好,我也不可能承认了你的身份。” 秦煦愕然,陛下说要他去感谢他的枕边人?是知道了谢长柳? 可他根本没有提及过自己的心上人是长柳,陛下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父皇知道是他?” 两个人心中想着的是同一个人,可秦煦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 陛下回道: “上次进宫来,就已经说开了。” 看着秦煦那样一脸茫然的模样,陛下冷哼。 “朕猜得没错,他铁定也是瞒着你的。” 陛下这样一说,秦煦就可以笃定了,陛下的确就说的是谢长柳。没想到,陛下居然当真已经是知道了,难道上次入宫,莫非是长柳自己承认了他们俩的事? 可长柳也不是个会意气用事的人,怎会将此事主动透露出来? 秦煦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可要想知道答案就得去问谢长柳他自己了。 “至于这放出流言的人,朕可不会放过他。”他先前就已经警告过小詹妃不要胡言乱语,没想到还是把此事传了出去,看来,是活腻了。 “父皇您知道是何人?” 陛下并未说明那人的身份,只是道: “此事不用你出手,朕自己会解决掉她。” 既然陛下说不要他出手,那便由着陛下吧。陛下本就多疑,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陛下岂会轻易放过他。 “是。” 陛下如今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倾囊相授,便摆头叫秦煦退下去,先去解决好这流言蜚语。而秦煦却在离开前,说了一句让陛下勃然大怒的话。 “父皇,儿臣希望您能接受长柳。” 此言一出,就好似茶壶都压不住的沸水烫了脚,陛下闻言,双目怒目圆睁,他以为给秦煦出主意解决问题,是让他学着去做一个君主,他倒好,居然还敢跟他提要求,要他接受谢长柳?接受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儿媳吗? 陛下怒极,一掌拍在床板上,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道去呵斥那执迷不悟的太子。 “接受?你是糊涂了吗?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让朕接受一个男人!” 自古以来就没有男子为妻的,更何况,还是在天家里!他秦煦要喜欢男人,私底下喜欢谁都没有干系!可若是要放在明面上,就是大逆不道! 居然还敢自以为是的让他接受?那谢长柳不过一个寻常男子,就是要娶他也得是个女儿身!只要他是个男人,就不可能接受!天家宗祠就不可能让他的名字出现! 而秦煦却郑重其事的表示自己的态度,全然没有因为陛下的龙颜大怒就有丝毫的退缩。 “父皇,儿臣心仪只他一人,将来就是不婚娶,也非他不可。” 看着秦煦那油盐不进的姿态,陛下从怒不可遏硬生生的压下了心底的暴怒,他看着那死性不改的太子冷笑,眼底是攒积的失望与愤怒。 “呵!真是好!好极了!朕早就料到了你是个倔强的,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当着朕的面提你的混账事!” 秦煦听着陛下咬牙切齿的声音,给他下最后通牒。“朕就告诉你,朕不管你将来娶谁,都不可能是谢长柳,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要承担得起拿大梁江山冒险的风险!朕把江山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冒险去拿去意气用事的!他谢长柳你要喜欢就去喜欢,你藏着掖着也罢,但绝对不可能摆在世人面前,叫天下人看了我们皇家的笑话!不然,朕岂能容他媚君惑主!” 陛下一口气的宣泄完自己的愤怒,脸色从原本的赤红色转变为青白,他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气息不稳,似有要被气昏过去的征兆。 而秦煦却依旧面不改色的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天下人可以不承认谢长柳,但也不能阻止他跟谢长柳在一起的决心,而他之所以要在此刻当着陛下的面让他去接受谢长柳,也无非是因为陛下包容了他,他就想着得到他的成全,他跟谢长柳私定终身,又无长者赐福,长柳无双亲,没有亲人见证,他如今只有生父在世,便想让他接受长柳,从而得到有长辈的祝福。可既然不愿,那便作罢,他不提就是,但长柳,他不可能放弃。 陛下气急败坏,他也毫不遮拦的揭穿了陛下的心思,他之所以不肯承认自己与谢长柳的感情,不是因为长柳是男子的身份,而是担心他在乎的大梁会毁在他的手上。 陛下自己没有得到过爱,他体会不到这种刻入骨髓的爱之深,所以他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儿子将来娶什么人,爱什么人,他只在乎,他的大梁江山。 “儿臣知道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后继无人。” “可是,若儿臣说,立十皇子为皇太弟,等他将来能担大任就禅位由他继位呢?您也不应吗?” 秦煦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一时口不择言,而是早就深思熟虑的后果,他早就已经开始打算他跟谢长柳的往后,这帝王的身份,也不是非他不可。 “你说什么?”陛下瞪着秦煦,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的蔓延在眼白上,尤为的狰狞。 他没想到,秦煦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穷极一生挣来的江山都要让给他人,若是这样,他当初何必跟太子玩那些心眼,早点戳穿他跟谢长柳之间的关系不就成了? 第326章 陛下的成全 陛下眼里的不可置信就好比他当初知晓了太子跟谢长柳的私情时一般那般震惊。 他沉声问着这位一向规行矩步、顾全大局的太子。“你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这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让人?” 秦煦自幼便被立为储君,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又经历了易储的风波,如今储君之位稳固,他却说将来会禅位给其他皇嗣,只求与一人相守到老? 他是要美人不要江山了? 他有些看不懂他这个儿子了,也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他。如今大费周章得来的东西,却因为儿女情长就轻易的丢弃,究竟这情之一字有如此大的魅力吗?能让他们用自己最珍重的东西去毫不犹豫的就取舍掉。 这份打算秦煦在心中筹谋了许久,如今说出来,也好似是在了却一桩心事。 他要跟他与谢长柳,挣一个将来。 秦煦坦然道:“您之前最中意小十,如今我愿意退位让贤,我以为您该高兴的。小十也是皇嗣,如果能教养好他,日后由他继位也理所应当。” 都是皇嗣,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继位。 他心中有天下,却无对帝位的贪念,他之所以之前非要跟陛下争这个储君之位,是因为他手底下有着一群拥护他的信臣,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了他们从长计议。况且,他生来就是储君,他若不能成为新帝,他的母后将来就没有人尊崇,他要给母后最好的体面,而他,一个被废掉的嫡长子的处境也会很难看,他不能委屈自己,毕竟他这些年的委屈也已经吃够了。 以前,他可以为了诸多的理由跟人争个你死我活,可如今,所有的危机都已经解除,算是苦尽甘来,他的前路一片坦荡,对这权势,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争一争的心思了。 陛下不知晓秦煦自己是怎么想的,可听着他的话,却久久不能平静。 试问这天下,究竟有谁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地位与权力,去选择一个根本没有结果的情爱?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他秦煦却毫不犹豫的说放弃就能放弃,究竟值不值得? 陛下心中万般复杂,他以为谢长柳就足以体现他所谓的一往情深了,没想到,就是太子也是如此的爱之深。这些年轻人啊,该说他们是年轻气盛还是意气用事呢? 一个个的都是为了彼此放弃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倒显得是他在棒打鸳鸯了。 他的确不怎么在乎秦煦将来会娶谁?会爱谁,他在乎的就是这大梁江山在谁的手里会蒸蒸日上。如果太子能处理好将来继位后不婚不娶的麻烦事,立十皇子为皇太弟,解决了后继无人的困扰,那如今什么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他感叹着这两人之间的情之所钟,却始终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惋惜着这两人,如果能放下这最困扰人的情爱,日后,何愁不能独步天下? 只是如今他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说些什么,便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着两人。 “这条路没你们想的那么好走,既然你们坚持,那朕也就没有什么好劝阻的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一句好自为之,是今日秦煦听到的最好的话。 陛下这是认可了他与谢长柳,这令秦煦感动不已。他以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全他的,他以为,陛下跟世人一般,眼里都容不得他们惊世骇俗的感情,可,陛下还是成全了,虽然没有祝福,可好自为之,已经是他得来不易的一句话。 陛下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坚持那腐朽的观念,没有否认、指摘,这对秦煦来说,是最感动的瞬间。陛下早年因为一己之私做过太多的错事,可此时,他却好好的做回了一回父亲。 他的成全,是秦煦如今最想要的肯定,秦煦对他感激涕零,不禁跪地谢恩。 “多谢陛下成全。” 今日一早就经历了心情的起起伏伏,与秦煦对话的这点时间,陛下就好似已经耗费了全身的精力,如今是倦怠得睁不开眼,胸口又被秦煦气的胀痛,至今气息都还不稳。 陛下懒得看他,只是交代他。 “替我转告一句话给谢长柳,就说,朕给他的东西,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自行处置了吧。” 既然太子不肯放下,又已经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那殉葬的旨意就作废吧,让他与太子厮守一生,也算是全了一对有情人。 等着太子离开了,陛下才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重重地叹了口气。 太子一点都不像是他们皇家的人,皇家的人哪里有这般只在乎情爱的人呢?这要是生在他的兄弟当中,又何必会出现当年几兄弟面和心不和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所作的决定是对是错,可对秦煦两人来说,是最对的事。他看得出来,秦煦听到自己不再计较他与谢长柳之事后,他眼里那藏不住的欣喜,几乎是要发亮,他很少看到喜形于色的太子了。 他对这位长子,欠了太多,不说为了秦煦,就说是为了自己,就算是弥补吧。 只要他们两个人无悔,一切的后果都是自己承担而已。 “你怎么不进去?” 秦煦回到东宫就看到谢长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快步上前拉住人带着往里走,没有在意周遭众人的目光。 如今,陛下都已经成全了他们,其余人的在意与否都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恃无恐的要爱着谢长柳。 谢长柳看着乘着快马回来的秦煦一身轻松,好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可从宫里的人回来形容的当时的情形,那般的岌岌可危,如今的他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也不知秦煦是不是在他面前故作轻松。 “宫里出的事儿,他们回来都给我说了,陛下唤你去说了什么?怎么解决的好?”谢长柳着急的询问着他。 他还是担心的,担心陛下会因为此事给秦煦难堪,也担心,要是秦煦知道了自己被陛下威胁殉葬的事情,他会如何作想。 与谢长柳的着急不同,秦煦不过是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不似是在逞强,反而是从容不迫的神态,瞧着在宫里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笑意盈盈的告诉谢长柳一个好消息。 “没事,陛下他……成全你我了。” 一个成全二字,如平地惊起的一道惊雷。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谢长柳大吃一惊,他只觉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秦煦见他如此惊讶,只得重复一遍。 “他成全你跟我了。”当时陛下忽然肯定了他跟谢长柳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的意外,可到底来说是惊喜,也是难得的意外。 他眼中似蕴含了星河般,璀璨又包容,深深地注视着谢长柳的脸,看着他从震惊,意外到惊喜,最后又充满了担忧。 为了让谢长柳相信他说的话,又把陛下交代他的那一句转告出来,以此为证。 “陛下还说,他给你的东西,你可以自行处置了,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秦煦心里是以为,这给谢长柳的东西约莫就是立其他皇嗣为新帝的旨意,之前不是说陛下给了谢长柳一道圣旨么,而如今他既然已经答应了日后会禅位给十皇子登基,解决了后顾之忧,陛下也乐在其中,想来陛下也不会着急的要让还什么都不懂的十皇子越过他继位,自然也就用不上那道旨意了。 而听到陛下居然同意了他跟秦煦的事,谢长柳还是不敢置信的,高兴归高兴,可却害怕这其中又是不是藏有其他阴谋诡计。毕竟,他们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更遑论是一国之君的君王,岂会容忍折辱皇室声名的存在,这是一场豪赌。 谢长柳心里充满了惶恐与担忧,根本不敢像秦煦那般欣喜若狂。他心中揣测着,陛下怎会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成全了他们,当时在知道了他跟秦煦的事后不还是威胁着要他殉葬,不让他成为秦煦的绊脚石吗?如今又怎会突然就改变了主意。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是在偷偷算计他们? 他宁愿把陛下的为人想的如何的小人,都不敢相信陛下是诚心的首肯了他跟秦煦的情谊。 对陛下忽然转变的态度,谢长柳百思不得其解,眉头也是越皱越深,面带苦色,与秦煦气定神闲的模样简直是相差千里。 谢长柳不会轻易的就信了陛下会无缘无故的就成全了他跟秦煦的话,除非是秦煦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陛下,让他在权衡利弊下,选择了宁愿成全他跟秦煦的私情,能让陛下做出这样的选择,除非是他得到了什么更有利的东西。 一想到会是秦煦跟陛下谈判了什么,谢长柳就迫不及待的急急追问:“那陛下是为什么忽然就成全了你我?是你答应了他什么?” 被谢长柳一语道破,秦煦微微叹了口气,谢长柳太过聪慧,就是想糊弄都不好糊弄的,他原本还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他跟陛下之间的交易,谢长柳若是知道了,定然是愤慨的。 他望着身旁谢长柳的眼里,带着一股无奈与宠溺。“什么都瞒不过你。” 见承认了,谢长柳抓着他的袖子,催促他。“你快说来!” 秦煦也无意同他兜圈子,便据实道: “我答应他,等十皇子长大,便禅位,由他继位。” 此话一出,谢长柳就变了脸色,如他所料的。 秦煦知晓他是在乎自己这得来不易的位置被他拱手让人,也为了不让他以为是为了处理他们两人的关系才不得不跟陛下交易放弃的这皇位,于是只得开导他:“这皇位我本也无心,做个十年八年的劳碌皇帝也就够了。届时,你跟我去游山玩水吧,去看看我治理的河山,是不是你满意的样子。” 秦煦说的理所当然,又云淡风轻,好似,这是一件很正确的选择。 然这话谢长柳是不会轻易就信的,他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秦煦自己说的那样,什么做十年八年的皇帝就做够了,他们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为的就是那九五之位,岂是十几年就能满足的过去的辛劳。况且,秦煦若是早有此打算,以前怎么不与陛下商讨,也就免去了这几年来跟陛下的明争暗斗,斗到现在,那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他却说将来会甘心禅位。呵,这句话也就只会诓诓别人了,他又不是小孩,哪里就不能明白秦煦的苦心孤诣。他一定就是因为他们两人的事情,才跟陛下做的交易,用将来禅位换取他跟秦煦的没有白头到老的将来,这,根本不值得。 秦煦如此在乎他,按理来说,他该高兴的,因为他跟他的江山大业比起来,他在他心中更重要。可是,这样的比较不是谢长柳想要的,他也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在心头蔓延。 秦煦做出这样的选择,根本什么都不会得到。 “你就诓我吧,咱们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难不成就只是为了那十几年的光风吗?” 秦煦当了二十年的储君,如今帝位唾手可得,就算是以后不做皇帝,也是传位给自己的子子孙孙,延续他的社稷,他倒好,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就禅位,怎么想的啊,他们事事都讲究以大局为重,如今,这大局他们不要了吗? 谢长柳鼻头涌出酸楚,吐息间,就被眼里的湿热模糊了眼眶,他眨着眼,强装从容,才不至于在人前就落泪。 见着谢长柳热泪盈眶,秦煦跟着也难受起来,他能理解谢长柳此刻心中是作何想法,因此,心中更加内疚。他这一生,与谢长柳分分合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守的机会,就是拿天下去换又有何妨。 如今看着他红了眼,秦煦也是生出酸涩之感。他最舍不得的就是谢长柳伤心落泪,为了他,谢长柳也不知一个人落泪了多少次。 第327章 与周复的干戈 如今,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哪里还能让他再伤心的道理。他软声低语的哄着,此时,他也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是一个在自己心上人难过时悉心哄劝的好夫郎。 “没诓你,我就算不是皇帝了,我也是你的爱人,难不成我不是皇帝了,你就不要了吗?” 被这么一揶揄,谢长柳应该要破涕而笑,但还是一本正色的摇头。 “不要,我就爱皇帝,你不许让。” 他们为了让秦煦顺利走到那个位置,付尽了多少心血,如今却因为他的事情而说不要就不要了,如何来算都不划算,谢长柳更是觉得不值。 然,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秦煦答应陛下的怎可还能悔改,况且,于他来说,做十几年的皇帝也已经够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那帝位去的,不过是生下来就是储君,从小就肩负的责任罢了。他把陛下交给他的江山好好治理下去,然后再交给新帝统治,也不算辜负了陛下信任,他也正好能带着谢长柳过属于他们两人的日子,没有批不完的折子,没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没有操不完的心,也就没有,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还能一起出去走走,不是挺好的吗。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那他也便去做一回让人人羡慕的鸳鸯吧。 “不行,这都答应了,金口玉言的,我要是反悔了,我的名声就不好了,咱可是未来的新帝。一言九鼎的。”秦煦作无奈的解释着。他知晓谢长柳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他只是替自己不值,他们付出了太多,若是只为了那十几年的帝位,的确不值,可是,他要的不是值不值得,他要的是自己问心无愧,是他的心安理得,是他们的相守一生的约定得以实现。 秦煦已经心意已决,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谢长柳也没有理由坚持着让他去跟陛下食言,倒是显得他比秦煦更在意那帝位,分明那位置也不是他来坐的。 谢长柳如今才发现,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他一直都自以为是的感动付出,他同样忽略了,秦煦同样深爱他,为了彼此,付出了许多的艰辛。 人世间的爱是相互的,就好比,白天与黑夜的靠近,他们一人向前走一步,就距离彼此越发的近。 他反手握住秦煦的手,手掌心里是彼此最熨烫的温度,让他心中也跟着烫了起来。 “我就那么重要吗?” 秦煦看着他眼睑上挂着的摇摇欲坠的的泪珠,用拇指小心翼翼的替他抹去。 他笑了一声,眼中有着对谢长柳无尽的包容,说出来的话却极为的郑重与肯定。 “当然了。” “我想让你明白,我从来不会在你跟江山之间做选择,因为我的选择一直都是你。” 这些话若是叫旁人听去了,都感动无比,更遑论当局者的谢长柳了。 两人从宫门口一路说着回了长留殿,这才把话题说到正题上。 谢长柳心中断定,这些话就是从葳蕤宫传出来的,能知道他跟秦煦之间私事的就只有她了, 若是换了旁的知情人,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给东宫一个难看。只是,陛下按理说来是已经提点了她,她又怎会还故意捅穿这种事,陛下那边又岂会轻易放过她,小詹妃不是个糊涂人,如此,就不应该了。 “这些话是从葳蕤宫传出来的,我不能确定是小詹妃自己的意思还是周复他要对付我们了。” 如果是说她是受了周复的指使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与周复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他要复周,如今的大梁就是阻碍,如今有踢下秦煦的机会他怎能不利用上。 话说当初他将自己的感情说与过周复,要是早知道周复是敌人,那时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给自己下绊子了。 提及周复,秦煦就觉得苦恼,寻他跟大海捞针似的,这人只要一消失就再难遇上。“周复这个人藏得太深,自那日你回来后,我便再也没有机会寻见他。” 可惜那日没有抓到人,不然也不会提心吊胆这么久,生怕他哪日冒出来又捅出什么祸事来。毕竟,谢长柳可提过,他手里有一批不少于国库里的火药,一旦周复要用到这些火药,他不能保证,会能保全多少人的性命,更不能预料,他会将火药事先藏在何处。 “周复既然已经藏了这么多年,只要他自己不现身,旁人不会轻易找得着的。”周复作为周朝的后人,能藏到至今不被人发现,可见的是有大本事的人。他一心要光复周朝,如今,他的机会来了,他笃定周复不会放过的,如今就是要先盯着葳蕤宫了,周复要个傀儡操控自己号坐上摄政官的位置,那十一皇子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然而,小詹妃忽然违背了陛下的旨意,将太子的私事暴露出来,这一点,就是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会如何处置小詹妃谢长柳不能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所做的这一点一定是已经在预备着动手了。 “汴京里哪里最能藏人?” 最容易藏人的地方不是寻常人户家中,而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汴京里啊,最容易藏人的地方不是在人群里,而是皇宫、牢狱以及军营,只要藏得进去,就让人找不出来。” 这些地方,不好进,可一旦进去了,你就是把人找到面前来,你都不可能猜到他的身份,所以说,最容易藏人的地方就是这三处。 “军营?” 皇宫有周复的人谢长柳能肯定,可是周复会不会在皇宫现在还不好说,只有等秦煦让人去一一查实了。不过,说起军营,谢长柳却格外慎重,周复要光复周朝,他手里一定就有军队供他指挥。上次的宫变,虽说都是禄安王的麾下,可其中有没有藏着周复的人还不好确定,那时候都说周复是他们的军师,得人敬重,后来宫变失败,周复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可叛军没有一个人是落了个好的,只周复却能全身而退,这必然有他的助力在暗中襄助他。 “我会叫人盯着宫里,特别是小詹妃那里。”小詹妃是周复的同谋,她有什么异动必然是跟周复有联系。 谢长柳提议:“不如你就怂恿陛下立刻绞杀小詹妃,周复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引蛇出洞就是抛好诱饵,周复要想自己日后的计划顺利进行,就得保证好小詹妃母子完好无损,那他也就只有现身。 小詹妃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不会轻饶她,自然要处置,还不如物尽其用。 “小詹妃身为十一皇子的母妃,日后十一皇子若登基,太后垂帘听政,这个天下才能到周复手里,所以,周复不可能让陛下杀了小詹妃。” 小詹妃出事,周复就会现身保住小詹妃,从他现身的开始,那就是他跟大梁皇室战争的开始。 “我明白,你放心,这些事我会去处理好的,你且先等着消息。” “我不放心军营,我需要阿秋再帮忙盯着点,你且去忙。” 原本还想着让阿秋跟满月回去云中了,把两人征用这么久,肖二那边都欠了好大笔人情,不过如今看来又是走不成了。 谢长柳把满月叫了回来,满月一脸的不情愿。“二爷扣了我今年的花销,您知道吗?” 满月臭着脸剥着橘子,剥出来的橘子肉一瓣挨着一瓣,像个小莲花灯似的。 谢长柳正在写信,写好信才好交给满月送出去。他一边回道:“为什么?” 满月自觉理亏,可又不满自己被人克扣了卖命的工钱。 “他说我没做好事,害您出事。” 谢长柳失笑,没想到肖二连这些事都已经知道了,还为此要克扣满月的工钱以此来告诫她。 “不应该吧,他不是这样的人。” 肖二是全天下最不缺钱花的人,对底下人也向来大方,除非是真给他惹急了,不然也不会做出这样挨怨怼的事来。 看着满月那一脸委屈的模样,谢长柳赶紧着安慰她。 “没事,我有给你攒着一笔钱,算是留给你攒的嫁妆。”他手上的钱倒是一笔不少的数目,自己也没有用处花销,吃住不是在宫里就是在东宫,原本也是想着将来留给身边人的。 听到谢长柳给自己留了钱满月从凳子上腾地一下就正坐起来,她不可置信的盯着谢长柳,对他所用的用词表示了质疑。“嫁妆?您是不是……想太早了?” 满月看着一脸温和的谢长柳,真不像是能说出那句话的人。 然,谢长柳早已经是对满月的心事心知肚明,他将信件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抬头看向满月,露出了一抹深以为然的笑来。 “我知道你喜欢阿秋。” 谢长柳云淡风轻的话却好似击中满月天灵盖的天雷,她面露惊慌的站起来,口是心非着否认了自己的心事。 “谁、谁、听谁说的?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喜欢阿秋那块冷石头?”或许是她连否认这场只扪心自问的喜欢的勇气都没有,连句完整的话也会张口结舌。 谢长柳抬头望着口是心非的满月,那脸上的表情,那扭捏的动作,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思。 他撑着脑袋揶揄着人,眼里满是笑意。虽然阿秋性子看着冷淡了些,可心底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心思细腻,做事严谨,满月跟他相处的时间最久,两人之间也不单单是伙伴的关系,只要捅破这层关系,何愁牵不成红线。 谢长柳倒是希望他们两人能够结为连理。 “过来人,有经验,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此刻心里慌了,然后,你的耳朵红了。” 谢长柳指着她有些发烫的脸庞,点明了她那点小心思。闻言,满月又是羞涩又是激愤的想要去遮掩这双出卖了她的耳朵。 望着那手脚一阵忙活的满月,谢长柳不禁喜笑颜开,那笑声穿透了房墙,传出去好远,难得的是见他这段日子以来如此开怀大笑,叫在外头侍奉的三安都也不禁弯了眉眼。 满月被谢长柳笑得待不下去,从谢长柳手里夺走信件就跑了,打着给他传信的幌子躲清净去了,不然留着,准会继续被他揶揄。 晚间谢长柳等秦煦回来用膳,比起往日,秦煦又晚了小半个时辰。看着人好好的回来,谢长柳也才是安了心,看着秦煦换下外面的披风,谢长柳同他说起这件事来,秦煦也凑上来说着将来若是满月跟阿秋成了,也给她添妆。 “她不喜欢那些胭脂水粉的俗物,你若是给她赏些银子金子的,她准会记你的恩情。” 秦煦打趣着,“只要不是要金矿,都能行。” 谢长柳摇头失笑,如今的大梁国库并不充裕,就是有那个赏赐的心思,都没有那个实力。今年多战祸,国库不充裕,还要每年给军队的辎重粮草等,又是一笔不少的数目,日后秦煦若是登基了,第一个解决的就该是这国库的问题了。 秦煦等净完手才坐回桌前,先是碰了碰汤盅的温度,并不烫手,想来端上来已经有些时候了。 见着秦煦坐上桌,才有宫人开始递筷盛饭,秦煦关心着谢长柳每日跟着他挨饿,便说: “明日我出去的早,回来的会晚些,就不要再等我回来才用膳了。” “嗯,不顺利吗?” “还成,不过自陛下病重起,积累的事务本就繁多,可能一日比一日晚,若是到了时候不见我回来,你就自己先用膳。若是觉得一个人用膳无味,便叫合你心意的人来陪你用膳,多吃几碗才是好的,你如今也不想想自己多清减了,还有每日的汤药也要用,不可因嫌味苦就懒得喝。” 听着秦煦的絮叨,谢长柳并不觉得唠叨,反而心中格外的熨帖。 他笑意盈盈的望着秦煦,却暗中用手去戳他、提醒他,“你若是真想我好,还是顾及点我的面子吧,你就转身去瞅瞅,这得多少人听着呢。” 第328章 干戈前夕 明知谢长柳这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可秦煦还果真就转身去看周遭的人,可身边伺候的宫人,固然是听到了秦煦跟谢长柳之间的话哪里敢露出什么取笑的神态来,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角落里,脸上无悲无喜的。秦煦无辜的回头贴近谢长柳的耳廓低声说:“若是不放在这里说,难不成你愿意我跟你在床头的时候低声软语?” 热气呼打在他的耳廓,谢长柳想不耳红都难,上午才取笑了满月,这回就轮到他丢脸了。 谢长柳虽然控制不住耳红,可多年来的磨砺叫他脸上依旧毫无变化,波澜不惊,他强硬的挤出了一个安慰自己的笑来,自顾自的吃上了饭不再搭理秦煦。 第二日的时候,满月回来交差,顺便带回了阿秋的回信。 满月说,阿秋一定要她尽快送回来,不然她都不会这么着急的过来。 生怕是阿秋那边有什么事情,谢长柳迅速的拆了信件,看完内容,谢长柳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见着谢长柳好端端的变了脸色,满月也意识到了问题,昨日见到阿秋,可没有听他说有出什么事,怎么回信叫先生为之色变? 她着急的询问:“怎么了?” 谢长柳深呼了口气,这天风雨欲来啊。 他扭头看着身边的满月,不得不重新规划起对这两人的安排。 “再帮我一次吧,帮完了,你跟阿秋就回云中吧。” 这是最后一次再用上他们了,也是最后一次与敌人的战争。 见着谢长柳说的如此郑重,满月正色起来。 “先生说的哪里话,为先生效命,在所不辞。”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二爷交给了谢长柳,听他号令,就是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哪里是帮不帮的话,可在谢长柳眼里,他从来不把两人当自己的下属看。 “你进宫帮我盯着一个人,若是有什么异动,你把十一皇子给我带出来。”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防住了小詹妃,周复无名无分的不可能那么容易的得到帝位,他就只能把十一皇子抓在手里,是以,只要看住了十一皇子,一切都好办。 “是。”对谢长柳的安排,满月很是认真,当下就去准备,任凭往日的时候如何的跳脱率性,可做起事来也是再谨慎不过。 当晚,秦煦的确回来的很晚,谢长柳见着他,拿出了阿秋的那封信。 “第二场危机要来了。”宫变的时候他们可以顺利的讨伐了禄安王,那是因为无人知晓太子是假死,他们可以给他们当头一棒,可如今,敌人在暗处,他们面对的刀光剑影就是不易对付的。 “阿秋说,禁卫军里莫名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马,他有仔细勘察过,这群人,唯一的特征就是手臂上绑着红绸,似乎是代表着不同阵营的身份。” 阿秋能勘察到这里显然是下了功夫的,军队里向来最忌讳的就是军心不和,是以不可能出现这群戴着红绸的人与正规军划清界限。而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说不得这群人就是周复藏在军中的人,妄想着伺机而动。 谢长柳说起他的发现,秦煦也想起了今日底下人发觉的异常。 “今日内务府的出宫频率比往日多了两次,我已经叫人注意他们了。” 他们都明白,如今的异常都是与周复交手的前兆。周复藏的那般深,说不定就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了向大梁宣战。 周复既然敢承认他的身份,那他就是已经做足了与他们开战的准备。 他这些年来的筹谋,宫里宫外都是他的人,如今他们都还不知,身边是否还有周复的人,如今很多计划都不敢太过宣扬出去。 如今时局严峻,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小詹妃呢?” 小詹妃是周复放在他们面前的棋子也可能是幌子。 如今周复有此动作,小詹妃说不清楚是否受到他们的控制,若是她再来个跟周复的里应外合,他们就会变得很被动,毕竟这一次可没有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日陛下叫了她御前见驾,后来被禁足在葳蕤宫。”小詹妃拿太子之事生事,陛下就是要处置她也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毕竟是生育过皇嗣的后妃。是而,陛下召见小詹妃定然是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在里面,只是,陛下跟她怎么说的,就不得而知了,可陛下却能放过她,只是禁足?为何? 谢长柳想不出来小詹妃是说给了陛下什么,以至于叫陛下连阳奉阴违的她都能放过了,要知道,陛下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待了多久?”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辰,说短也不短了,就是花儿都能给她说了个天花乱坠,小詹妃能说服陛下饶过她,可不简单。 “陛下不杀她?” 按照当时陛下在谢长柳面前的态度,陛下最是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事,更何况是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依着陛下的脾气来说,小詹妃岂是禁足那么轻易的就被放过了,可,秦煦与陛下也算是缓和了这段紧张的关系,陛下也不应该会继续坑他们。 知道谢长柳是在担心什么,秦煦同他解释其中的因由,“如今朝堂里的异常陛下也是知晓的,他心里清楚小詹妃是个不安于室的,与其杀了她不如看着她上钩。” 他信誓旦旦道:“若是算的不错的话,小詹妃这几日就会跟周复联系。” 见秦煦如此说,谢长柳才知,秦煦是跟陛下之间彻底的交了底。 “你跟陛下露底了?” 秦煦有自己的势力,陛下是清楚的,可清楚有多少不过是个虚数,可一旦秦煦跟陛下交底,那可就没有什么能对陛下起到威胁的东西了。 秦煦点头。 他的确已经同陛下交了底,他与陛下父子之间虽然生有隔阂,可如今他们两人也算是说开了,可以说是各取所需,并不妨碍彼此的利益,既然如此,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好猜忌的。 况且,如今是要预防着周复的来者不善,陛下终究是老谋深算,他们还棋差一招,有陛下出马,说不得会更加的容易应付周复。 “是,如今当是同仇敌忾,哪里还分君臣你我。” 谢长柳没有过多的言语,的确,如今的时局是对付周复,当同仇敌忾,若是还对彼此的立场而纠缠不清就实在是罔顾大局了。 秦煦细说着陛下的主意。 “陛下故意在小詹妃面前透露要废黜我的意思,小詹妃定然是坐不住的,她会想方设法让陛下重新立下改立太子的诏书。” 小詹妃要将帝位收入囊中,那必然是要让陛下将帝王之位传到十一皇子手里,他们也才能名正言顺的坐拥江山。而如今,陛下若是要废除秦煦的储君之位,或许也轮不到十一皇子,而就在于小詹妃会怎么做了。如今就只差的诏书了,届时除掉陛下跟太子,他们也才能够风雨无阻的拥立十一皇子继位。 周复想的太过周密,可是他始终是小看了他人。 “我让满月进宫去看着点。”要不暴露身份,就得寻个眼生的,满月的身份就很合适。谢长柳扶额叹息,跟周复的大战一触即发,他最担心的还在后头。 “我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周复会把火药藏在哪里。” 周复手里有着火药,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进京来就是冲着大梁来的,这批火药定然也早早的就被他运到了汴京来,只是,火药究竟被周复藏在哪里,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会让人一一排查的。” 如今最棘手的或许就是周复藏着的这一批火药了。 由于担心着宫中的安危,以防小詹妃会对十皇子出手,毕竟,要轮到十一皇子继位,他前面还有十皇子这个阻碍在。谢长柳便让秦煦把十皇子带出了宫,放在东宫有他们看护着,如今的东宫不比皇宫,东宫内外都是自己人,最是安全不过。此事陛下那边也没有异议,哪里最安全陛下心里还是有数的,为了防止十皇子被人迫害,陛下也是默许了秦煦带走十皇子。不过,太子跟陛下的交涉都无第三人知晓,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太子与陛下之间依旧是水火不容,而太子无故带走十皇子,就似是在变相的软禁十皇子,向陛下发出警告。 第二晚的时候,华章他们来报,说是在东郊找到了一处密窖,里面的东西好像就是火药,秦煦得知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去了东郊确认。秦煦走后,宫里就来了陛下的旨意,说是陛下宣谢长柳入宫去,还有就是带着十皇子同去。 谢长柳看着来传旨的公公,心生怀疑。秦煦才将十皇子带到东宫来,陛下做什么还要让十皇子再进宫去?况且,这旨意传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他看着那陌生的传旨公公故意试探道:“公公是几时到的御前?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陛下御前的人,虽然多,可谢长柳大多都见过,而这位谢长柳只有两个字——陌生。 那公公脸上堆着笑,对于谢长柳的揣测也只是不慌不忙的回到:“先生不认识也是应该的,奴才就是李秋公公手底下一个跑腿的,哪里能在御前露面呢,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才有幸替陛下办事。” 他故意说到李秋,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身份是李秋的人,毕竟对陛下最是忠心耿耿的就是李秋了,而他自然也是陛下的人。宫里来来往往的太监多了去了,自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谢长柳见过且还能记着的。 他解释的滴水不漏,是个圆滑的人,倒不像是李秋的人而是像惠音的人了。 见谢长柳没有深究,他催促着谢长柳,“先生还是紧着带十皇子回宫呢,说不得就是好事呢。” 谢长柳挑眉,这位公公好似是在刻意引起他的注意。 “好事?公公指的什么?” 那公公抱着拂尘,扫了一眼离得远远的东宫仆从,意有所指道:“呵呵,这如今陛下龙体抱恙,已经有不少大臣催着陛下立诏书了,这时候陛下想要见皇嗣,先生您觉得这会是什么好事?” 他刻意的一番话却让谢长柳笃定了这个人并非就是陛下派来的人。不说陛下如今已经认可了太子的身份,日后继位者也当然是太子,就是下诏,也不会传召十皇子跟他去聆听圣训,这人却故意说陛下是想立十皇子为储君,与陛下之前的心意背道而驰,不是陛下善变,而是这人根本就不是派来的,看来他们的目的就是诓骗他跟十皇子入宫去。 秦煦才离开不久,这人就适时的出现了,谢长柳无法不怀疑这是一招声东击西,那么想来,华章他们发现的什么密窖也是障眼法了。 看来他们要动手了。 把自己跟十皇子骗进宫去,好做人质么。既然如此,奉陪到底。 “多谢公公提点了。” 谢长柳用回去带十皇子出来为借口,先行离开。 “且公公稍等,我这便去带十皇子随你入宫。” 谢长柳离开后却并未急着去寻十皇子,而是嘱咐东宫的人给太子传消息,要他立刻从东郊回城,晚了,怕是就会被关在城外,还有就是要盯着军中的异动。虽然早已经有了准备,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给阿秋写信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是镇定的,但在提笔时手指抖得握不住笔,他才知道其实自己也是怕的。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势均力敌的禄安王,而是一个完全不知道实力的周复。 谢长柳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万事顺遂,才压下去了那一点慌乱。 待交代完毕,谢长柳才去找了十皇子,给他换好衣服,十皇子都是开心的,他还真就以为是陛下要见他。 谢长柳看着无邪天真的他,殊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他人的圈套里,不得不告诉他事实,让他警惕进宫后发生的所有事。 “等会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跟紧我,若是害怕就闭眼。” 有谢长柳这句话,十皇子脸上的欣喜瞬间淡了下来,却不是在害怕,而是担心。 “先生……等会会出事吗?” 第329章 干戈起 他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上一次的宫变已经让他懂得了何为人心叵测,什么最危险,虽然最后都平安了下来,可他也彻底明白了,皇宫里一直都充满着看不见的危机。 谢长柳给他理着领口,安慰他,“可能会,不过没事,跟先生一起,先生保护你。” 十皇子怔了怔,似乎是在缓解自己的情绪。 “那太子哥哥呢?” “太子哥哥会像上一次那样,从天而降的,所以别怕。” 有了谢长柳这句话,十皇子也重新喜笑颜开。 “好,我不怕。” 明知是局,如今就是前面铺满了刀山他们也得淌着过去了。 入宫后,领路的公公却并非是把他们往玉清宫带,这皇宫对他跟十皇子来说,也不陌生,如此明目张胆的心机也实在是不把他们当做聪明人看。谢长柳心觉好笑,直接戳穿那领路的太监。 “公公,去玉清宫不是这条路吧,你是领错路了?想来公公你在御前伴驾的机会少,有此失误也是情有可原,不如我来领路?” 被谢长柳这么一戳穿,那领路的太监只觉得后背冒起了冷汗,却也是做强颜欢笑。 “噢,陛下是传旨召见,不过不是这时候,陛下特意嘱咐了奴才,让奴才带两位贵人先去后殿歇息片刻,陛下传召再前去觐见。” “是吗?那你方才在东宫赶紧的催促着我,我还以为陛下正着急见我呢。” 他虽然圆谎的很及时可谢长柳已经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他面上笑意不减,给人一种太过随和的感觉,但却让那太监心中越发的没底,生怕是从自己这儿看出什么破绽来,坏了大事。 “害,这不是怕耽误时辰么,先生定然是宁愿自己等候着陛下的召见,也不会让陛下等着的对吧?” 踢来踢去,终究还是圣上为大,谢长柳倒是想瞧瞧他要带他们去哪里。 “的确是,那公公赶紧带路吧。” 等几人到了一处殿宇,不过寻常时候辟出来给外臣暂供休憩之所,领着他们在这里等着,倒也叫人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这里没什么人,就是连个倒茶的宫女都没一个,不过门前倒是立着两个带刀侍卫。从服饰看,的确就是宫里的羽林卫,目不转睛的直视前方。 那太监将他们送到,就欠身道:“先生与殿下且先恭候,奴才这就回御前复命。” 谢长柳随意的点点头,看着那太监离开后,跟着到了窗户口望出去,只见那太监对着门口的侍卫说了什么,然后赶紧的小跑走了。 “先生?我们要在这里等着吗?”十皇子从入宫开始就已经清楚了他们此行是在别人的算计内,于是一路上也是谨小慎微,那太监虽然说的很在理,可有了谢长柳之前的提点他也清楚他们被人带在这里来不是父皇的授意而是有人要把他们关在这里。 如果要是出去,他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他是皇子,去哪里应该会很容易的多。 “随机应变吧。”谢长柳离开了窗边,心里正盘算着秦煦那边是否已经发现了上当了,是否有开始戒备。看样子,周复要动手就是今日了。 如今他们被骗进宫来,应该是小詹妃的指使,十皇子是威胁到十一皇子继位的绊脚石,可自己,或许在小詹妃看来,是可以威胁到秦煦的棋子。 他们是想抓住秦煦的软肋好逼他就范么?被小詹妃发现他与秦煦的私情,是谢长柳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不然也不会因为她处处受到掣肘。 谢长柳懊恼当初一时信任了她,就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感情,以至于成为她拿捏自己的把柄。 也不知,如今的陛下如何了,小詹妃敢动手了,想来玉清宫怕是也已经在小詹妃的掌控之下了,不过,小詹妃要的是陛下的遗诏,而只要陛下不下诏书,小詹妃就还不能动他。 “小十,你过来。”谢长柳向十皇子招手,十皇子赶紧的从凳子上立起来,巴巴儿的过去。 “怎么了,先生?” 谢长柳指着门外的那两侍卫,同他道: “你出去试探试探那门口的两个侍卫。” 十皇子眼珠子一转,爽快的应了,跃跃欲试。 “好!”能被谢长柳委以重任,十皇子是高兴的。 好似是身负重任般,十皇子走出了慷慨就义般的步伐,谢长柳就在后看着,看着十皇子试图从门口那两侍卫眼前走出去,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被拦下了。 十皇子生气的瞪着那两目无尊卑的侍卫,用着年纪小,声音却不低、气势也不弱的皇嗣威仪怒斥着他们。 “大胆!你们不过小小侍卫,竟敢阻挠本皇子!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他虽然年纪小,可见过不少自己身边的宫人借着他的名义去训斥其他宫人,可威风了,久而久之他可什么都会了,不仅气势拿捏的到位,就是说出去的话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强势。 被十皇子这么一通训斥,两侍卫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跪下道: “殿下恕罪!只是,陛下吩咐,不可妄自离开。” 十皇子心里嘀咕,铁定不是他的父皇吩咐的不许他们擅自离开,一定是这些奸人耍阴谋诡计要暗害他们。 可如今,他们是掌中之物,十皇子也不得不憋下这口气。 忽然间灵机一动,给自己的行为寻了个借口。“本皇子饿了!要回荣晖殿用膳!” 其中一人似乎是在得知了这个答案后松了口气。按理来说,十皇子身份尊贵,他们阻拦不得,虽说他们可以抬出陛下的口谕,但若是十皇子要强行离开,他们若是还固执己见的阻拦,必然会叫人怀疑他们的目的。 可幸好的是十皇子不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而是要吃的,此时,他们还是庆幸十皇子是个孩童,好忽悠。 “殿下若是饿了,就请回内殿稍候,属下这就去御膳房为您取膳食来。” 见着十皇子不为所动,一人抬起手臂做出请的姿势,态度强硬,并无任何软和。 “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这道门,看来他们今日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十皇子回头看了眼里面在窗户口看着这一切的谢长柳,得到他的点头示意,然后就顺势的回去了,不再与人争执个结果来。 回去后,十皇子就小声的同他说起外面发生的事儿,随之而来的是他的义愤填膺。他自从被他父皇带在身边养着后,可就从来没有再受过这委屈呢,这皇宫里的人谁不是捧着他的,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先生,外面那些狗奴才不许我们出去,这下要怎么办呢?” 谢长柳安慰他,“无妨。” 这结果是谢长柳早就预料到的,他要十皇子出去,不是真就为了能出去,而是试探那两人的态度,以及他们背后之人的态度。经过十皇子这么一闹腾,他们一定不会关他们太久,不然就得起疑心了。 果不其然,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十皇子要的膳食,以及领头来的扶香。 多日不见,扶香给人的气质都不同往日了,果然是要跟着人干大事的人。谢长柳觉得,这位扶香或许不仅仅就是小詹妃的侍女那么简单。小詹妃身份扎眼,若是要跟宫外的人联系,想来出面的人就是这位扶香姑娘,而他之前也与这位扶香姑娘有过几面的接触,可不逊色与小詹妃的机警。 “扶香姑娘。”谢长柳主动与扶香打了声招呼。 “奴才见过先生、见过十殿下。”扶香先是毕恭毕敬的行完礼,然后指着桌子上的食盒说: “听说是先生们饿了,是下人们伺候不周,这是才从御书房提出来的膳食,两位且先用膳吧。陛下如今正与詹妃娘娘一同与十一皇子玩乐,怕是一时半会儿见不了两位。” 扶香似前来解释的,可谢长柳清楚,她是来探清楚自己的态度的。 “是吗?” 谢长柳表现得漫不经心,眼里有着一种看穿了一切的讽刺。 “不是听说小詹妃被陛下禁了足?怎么这会儿就解禁了?” 听到谢长柳的话,扶香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不过也收回的快,真还不会叫人看出什么来。 她找补道:“陛下与娘娘恩爱,禁足而已,哪里就能当真呢。” 谢长柳却犀利的指出她的错误,故意给人难堪。 “扶香姑娘是不是用错措辞了?能与陛下恩爱之人不该是陛下的发妻么?” 他脸上一派从容和色,出口的话却着实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小詹妃不过位列后宫四妃之一,哪里能与陛下并称恩爱呢?这话,姑娘还是当心点说,要是叫人传出去了,怕是要弹劾小詹妃对后位有非分之想呢,姑娘你说是吧。”谢长柳一口一个姑娘的反问句,叫扶香连半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强颜欢笑的看着谢长柳说完话闭了嘴,几乎要把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被谢长柳拆了台,扶香脸色愈发的发青,但也在极致的忍耐着。 “呵呵,是奴才我一时口快了,还是先生严谨。” 说完,扶香就不欲继续滞留在此地被谢长柳言语折辱,当即就匆匆告辞。 “先生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奴才这就告退了。” 谢长柳给足了人警示,才肯放过她。“退下吧,我们等着陛下召见呢。” 谢长柳看着那立在扶香身后送膳食进来的侍卫,眼睛瞄到了他的胳膊上。 阿秋说军中的那一伙人用了红绸来昭示敌我的身份,既然是在宫里,那这些人又是不是用一样的特征用来分清自己的身份?若是到时候兵戎相见,怕是也就只能从这红绸里分清敌我了。 心里有了主意,谢长柳故意在他们出门时高声道: “你胳膊上的红绸掉了……” 话音一落,就看见那侍卫第一反应是去碰自己的胳膊,意识到被诈,那侍卫面上紧张到了极致。扶香瞪了身边那反应过度的侍卫一眼,回头看向谢长柳,眼里可没有一点和善。如今,她是连表面的态度都不屑装下去了。 谢长柳却丝毫没有顾忌扶香阴狠的眼神,他跟着跨出屋子,门口放着好几盆鲜花,如今的时月,正值百花争艳,竞相绽放。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意味深长道:“哟,看错了,原来是水仙花呀。” 谢长柳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朵谢落在地鲜红的水仙花,捏在手中,细细端详。他肤色白,如今在鲜红的水仙花的映衬下,让人想到了一个词,那就是人比花娇。 扶香从谢长柳轻描淡写的解释里听出了谢长柳的意有所指,她警惕的盯着谢长柳,若非是小詹妃下了命令,不然她就叫人尽早除之了这个隐患。 扶香气冲冲的走了,谢长柳却是达到了目的。 看来,阿秋猜的不错,红绸的确是他们分辨身份的一个特征,既然如此,倒不如浑水摸鱼了。 谢长柳丢掉手里的花,只可惜手指上已经沾染上了花的汁液,一时间还擦不去。 他回头看到十皇子已经打开了食盒,及时出声制止他。 “先别吃。” 十皇子手上还端着盖子,听到这话,手上一个失力差点摔了盖子,脸色有些发白,他紧张的问:“会有毒吗?” 谢长柳还不知道有没有毒,不过是警惕罢了。他端起里面的饭菜凑到鼻间闻了闻,并没有察觉出有被下毒,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下。 “没毒,但是你若吃了,就能从现在睡到明晚去。”看来,他们是怕他们闹腾,想要用蒙汗药直接将他们迷晕过去,好任人摆布。 十皇子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在他的认知里,能让人一觉睡过去的那就只有安神药。 “啊?那这是什么毒?” 他像是一个求知的学徒,锲而不舍的追问,谢长柳同他解释说: “蒙汗药,不会出什么事,但剂量下的重,伤身。” 一听这话,十皇子果断的丢了手中的盖子,坚决就是饿着肚子都不会碰一下这饭菜。 “我不吃了。” 十皇子脸色一会儿担忧一会儿恐惧,到底是一个孩子,突然间经历这些事儿,无法像他一开始表现的那般镇定从容。 他坐在凳子上,犹豫了许久才问谢长柳。 第330章 被困皇宫 “先生,要害我们的人是小詹妃吗?” 无论是从刚才扶香的到来,还是谢长柳与扶香之间对话的意有所指,十皇子都能明白,那把他们骗进宫来并且关住他们的人就是小詹妃。 那位小詹妃,十皇子还是熟稔的,她是十一皇子的生母,他也会唤她一声、詹娘娘,花球都还是她送的呢。可如今,这个人却是要害他们,他更担心他的父皇如今是何处境。 “是啊。” “那我们……” “不怕,她还困不住你我。” 十皇子眼睛一亮,“先生有办法了?” 谢长柳点头并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等会要是有人来,你替我遮掩些。” 说完,谢长柳便要出去,十皇子或许是害怕,上前追了一步。 “先生!” 谢长柳回头,知晓留下十皇子一个人在这里他会害怕,但他没办法带他走 只得滋以鼓励。 “放心,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马上就回来,别怕。” 话说秦煦等人到了东郊之地,却发现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就赶回京城,在回程的途中还遭遇了几方人马的围堵,所幸是得以全身而退。 那所谓的密库里面装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火药,全都是一些无用的干草,秦煦有些气华章他们办事不利落,未能查清虚实就向他递消息,以至于中了敌人的诡计。 对此,华章自觉有愧,无话可说,秦煦也不同他多计较,要他将功补过才好。 而谢长柳顺利离开了那困住他们的屋子,宫内似乎看着并无什么异动,不过是宫人变少了许多,侍卫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巡逻着。 谢长柳避开侍卫的眼线,却发现玉清宫他还根本进不去,周遭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个个装备齐全的紧盯着附近的风吹草动,谢长柳不能肯定这些侍卫是叛军还是陛下的亲卫,也不敢擅自行动。 原想着此时,小詹妃只要拿不到陛下传位的圣旨,就不会妄自对陛下下手,他也就会平安无事,如此,谢长柳也只得暂时离开,再重新想办法。 他前日就已经把满月安排进了皇宫,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满月也还没有什么消息小詹妃就率先动手了,如今他要与小詹妃制衡就唯有手上有掣肘她的软肋,但愿满月能及时的发现宫内的变故。 不过,谢长柳还是没有来得及去葳蕤宫与满月碰头就发现了宫内涌入了一支不同于羽林卫的军队,每个人手臂上都赫然绑着红色的绸带,看他们的服饰……是禁卫军! 也是阿秋所说的潜藏在禁卫营的那一支军队,看来就是周复的人马了。 谢长柳心中打起鼓来,此时的宫中风平浪静的,丝毫听不见什么刀兵之声,禁卫军怎么在这个时候就入宫了?宫门的人怎会放这么多带兵刀的禁卫入宫?难不成说宫门的守卫也已经不是自己人了?还有秦煦他们还没有赶回来吗? 如今迫在眉睫,谢长柳心中焦急万分。看他们去的方向是玉清宫,怕是要逼陛下下诏了,他们可不是禄安王,只会先礼后兵。 而此时的玉清宫,陛下端坐在他的龙椅上,神色不是很好。李秋如临大敌的站在陛下身侧,而他们的正前方,俨然就是制造这一切变故的小詹妃。 如今的小詹妃虽然还一如当初的雍容华贵,可对陛下已经不屑于再挂起那副故作情深的假面来。 她此生,固然为帝王妾,为他生育子嗣,却从未爱过他,若非是身在这后宫中,要为先生谋事,她也不会让自己每日与他们虚与委蛇,拿女子最珍贵的贞洁去侍奉一个不爱之人,与他同床共枕。 不过,她所受的苦都要结束了,她隐忍了半辈子,如今不用再继续对着陛下虚情假意。 她闲情逸致的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有着让人倾倒的风姿绰约,不咸不淡的看着那位曾经万人之上如今不过是她阶下囚的天子,已不再生有丝毫的崇敬之意。 “陛下,您可别犯糊涂,外面的那些人可不是自己人,不会跟先前的禄安王一般对您敬重,要是他们动起手来,就不是臣妾这般好言相劝了。” 若非是她已经卯足了多种法子劝说陛下赶紧下诏,却都油盐不进,浪费她的口舌,不然也不会半是威胁半是循循善诱的恐吓他了。 如今的陛下,虽然空有帝王的名声,可真正的权力已经在太子手里,而他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却仍旧是冥顽不灵。他自己个儿不喜太子登基,有意重新立新帝,可为什么就非得是那十皇子却不能是她的十一皇子呢?都是他的儿子,怎能如此的偏心。反正只要不是太子登基,其他的两位皇子都是垂髫小儿,还真就指望他们登基后能文武治国吗? 然陛下早已经听够了这样的话,他即为帝王又何惧威胁!禄安王尚且都不能奈他何,他还怕一个妇人吗?想要他下诏立十一皇子为新帝,简直是痴人说梦! “哼!原是朕看走了眼,竟看不出你包藏祸心!要想让朕立十一皇子为新帝?不可能!”他清楚小詹妃是打的什么主意,一个妇人,妄想干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以前还真就看不出来这位柔柔弱弱的小詹妃竟然也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没有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可靠的身份,若不是他的圣眷,她都不能爬到这一宫主位的位置上,享受着荣华富贵。他给足了她圣恩,让她成为后宫里别人都钦羡的娘娘,执掌后宫大权,却也不过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妄想着这大梁江山。若非是从太子口里得知了她包藏祸心,他还不能相信她才是他后宫这些女人里藏得最深的那个。 是他小看了她。 小詹妃最厌恶的就是陛下自己心胸狭隘却自以为是一个宽宏大量之人,分明对别人不起,却总能给自己的每一次小气的行为找到借口。 “陛下,您既不喜欢太子,将皇位让给我儿又如何?那十皇子可不见得有什么本事,不然,又怎会还只是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儿?”若非是谢长柳在摘星楼救了他,他早就夭折了,也不知陛下看重了他哪点?难不成就真是因为他能讨他欢心所以就乐意把他苦心经营的江山传位给他吗? “若非是有您在,谁能保他平安长大?再说了,您妄图改立太子的心思若是被太子知晓了,您觉得,太子还能够放过他吗?” 陛下自以为他的计谋算无遗策,其实早已经被人看了个明明白白,若非是太子仁义,哪里还能有叫十皇子长大的份儿。 陛下成功的因为被提及十皇子而龙颜大怒,就是方才他都可以平心静气的同小詹妃理论,可十皇子是陛下如今最放心不下之人,也是在宫里处境最难、最容易被迫害的无辜孩子。 小詹妃说的没错,若非是有他,十皇子根本不可能平安的长大成人。 “你如此险恶,朕就是把江山给别人都不可能交到你手里!你妄想垂帘听政、把持朝政?痴人说梦!朕不觉得你一个人有这样大的本事,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对你鼎力支持?” 陛下怒极,拍桌而起,疾言厉色的怒斥着小詹妃居心叵测,一字一句都是对她的谴责。 小詹妃却是丝毫不惧如今走两步都要喘半步的陛下,如今也就只有声音大点了。 她移着莲步走近陛下,两人隔着一张御案,直视着彼此。 她从陛下的眼里看到了恼羞成怒、不甘心以及独属于一个帝王的自以为是。 看吧,陛下总是如此,如今就是落在别人手里了,任人鱼肉,却也能自视甚高的把别人当软柿子,用自以为是的姿态俯视着众人。 他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呢?他自个儿的处境他是一点都没有看清楚啊。 小詹妃毫不掩饰的轻嘲出声,她的眼里与陛下的神态截然不同,是胸有成竹的拿捏,是目空一切的决心。 她早在幼年被先生从牢里救出来后就已经笃定要以此生回报,纵然是要她的性命都在所不辞。呵,所以让她背叛天子,背叛大梁又如何,若非是这王朝的腐败,君王的不治,何至于家族蒙难,让她家破人亡,一生都在寄人篱下。 “陛下想套出我背后的人?您还是先顾及好您自个儿吧。” 小詹妃心里门清陛下所言不过是想套出她背后之人罢了,她怎会上当。 “十皇子如今可在我手里,要不想他吃苦受罪,陛下,您还是尽早的想清楚吧,不然等会就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到最后一个字,小詹妃眼神都变得凌厉,脸上的神色丝毫不见是在信口开河,若是陛下当真不尽快拿出决定,她的确会先拿十皇子开刀。 面对小詹妃的恐吓,陛下依旧是不为所动。他不是不把十皇子的性命当回事,而是十皇子早前就已经被太子带出了皇宫,在东宫可比皇宫安全多了,小詹妃妄想用十皇子威胁他,可没有那么容易,起码她要在太子手里抢人。再者,他也清楚,只要他因为忌惮她而有半分动容,那么十皇子的处境才会更糟。 如今,小詹妃突然发起政变,他心中是把希望寄托在东宫太子身上的,但愿太子能够发现端倪,尽早来清君侧,平逆党。 如此,陛下大义凛然道:“即为皇嗣,当受其命,于你挟持又如何,为国捐躯乃是大梁好男儿的志气!” 陛下一番慷慨激昂之言,着实叫人钦佩,小詹妃拍着手,简直要替他拍手称快。 “陛下好气魄,但您也着实不把他人的性命当条命,这才是您。” 帝王无情,她这些年也彻底见识到了,世人眼里英明神武的帝王,私底下不过也是一个冷酷无情之辈,说什么君子,妻子、儿子、臣子,于他而言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自以为是的江山伟业。 小詹妃眼里对陛下的嘲讽是毫不掩饰的裸露着,像是寒风般刮在陛下身上,那一双好看的凤眼里只余不屑。 好一句反讽,气的陛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李秋心疼的给他顺着气,若非是自己插不进嘴,哪里就能由着她小詹妃对陛下如此以下犯上,言辞奚落。 陛下自己也清楚自己并非是一个面面俱到的好父亲、好君主、好人夫,可人无完人,他无愧于心即可!他对得起自己的江山基业则是! 等陛下喘够了气息,才义正词严、言之凿凿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朕乃天子,纵然是以身殉国,都不会叫你们奸计得逞!你且对你身后的幕后主使回话,这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他要想拿下,也没那么容易!” 他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写下那什么禅位诏书,更别说要让十一皇子登基了,大不了就真的要了他的命!被贼人杀害,也好过屈于淫威后赴了九泉去,愧对底下秦氏的列宗列祖! “既然您如此笃定臣妾奈何不得您,那便拭目以待吧。”她已经好话说尽,见陛下依旧如此执迷不悟,小詹妃也是不再打定主意同他继续好说歹说的了。 她冷着脸朝着外面守着的侍卫喊道: “来人,去把十皇子请过来,就说,陛下召见。” 听到小詹妃说要把十皇子带来,陛下心下一个咯噔。 他原本以为,小詹妃说的十皇子在她手里只是吓唬他的,毕竟,十皇子已经被太子带出了宫,小詹妃又如何能轻而易举的就挟持了十皇子,可见她如此信誓旦旦,陛下不得不谨慎起来,若是,她当真会对十皇子下手,他且还不能知是否就能像上一次那般放弃掉十皇子。 他的确更加注重国家的利益,可如今家国危难,尚且不保,他又如何能忍心在做一次无情的父亲。 每个人都在说他冷酷无情,可他也的确想过做一回好父亲,奈何,时不待我啊。 在等待的过程中陛下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被小詹妃带来的人还真就会是十皇子,若是十皇子都被小詹妃挟持了,那东宫又是何番遭遇?太子是否还能进宫救驾? 第331章 威逼下诏 面对那未知的消息,陛下是迷惘又胆怯的,他如今是身陷牢笼,自救不得,如今最大的希望可就在太子身上了。 太子未雨绸缪多日,应该会有应对之策吧。 而谢长柳在看到禁卫去了玉清宫,就赶紧的回到了十皇子身边,彼时,十皇子正焦急不安的在屋内徘徊,他不是怕谢长柳一走了之,而是担心他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 看见谢长柳平平安安的归来,十皇子高兴的扑了上去。 “先生!您可是回来了!” 或许是太过开心,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以至于失了口。 谢长柳倒退着关门进来,食指放在嘴边冲他示意,“嘘~咱们小点声。” 十皇子很听话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双手交叠着盖在嘴巴上,一副乖巧的模样,看着谢长柳眨巴眼睛,似乎眼睛也会说话。 谢长柳正要对十皇子说些什么,就听见了外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落地的步子平稳而带着浑厚的力道,是侍卫、是冲着他们来的,他赶紧朝十皇子道: “有人来了,等会见机行事知道吗?” “嗯嗯。”十皇子老老实实的点着头,听着外边脚步声逐渐离得近了,谢长柳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在桌子边上坐了下去,等着来人发难。 接着,就有四个手上带刀的侍卫直接踢开门进来,目光在里面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十皇子身上,用着一种不是侍卫该有的语气道:“陛下请十皇子到玉清宫觐见。” 十皇子被他们肆意踢开门的动作吓得就是一抖,他不由自主的靠近谢长柳身边,听到他们说是要带自己去玉清宫见陛下,如今意识到自己是被坏人挟持了的十皇子哪里敢只身一人前去。 “先生……” 他依偎在谢长柳身边,眼神怯怯的瞄着外面的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脸上满是害怕。 上一次被人这般对待,还是被秦霜挟持,他本就年纪小,就遭遇这么多事,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谢长柳抓着十皇子的手站起来,低声安慰他,“没事……我们去见你父皇。” 哪料那侍卫听到谢长柳的话后举起了手中刀横在他们前面,目光冷冽的看着谢长柳毫不客气道: “陛下吩咐了,只要见十皇子。” 谢长柳却是温和一笑,不惧面前的刀刃,从容不迫道:“你们可是亲耳听到陛下说了,只要见十皇子一人?” 看着那两人面色一滞,谢长柳继续搬出陛下与他们对峙。 “你们可能不知吧,陛下可是亲自传旨要我与十皇子进宫来见驾,又岂会叫十皇子一人前去面圣?” 他们被谢长柳一句反问堵的哑口无言,他们受了小詹妃的意叫他们来带十皇子前去,可也确实没有说只带十皇子去,对另外一人是何安排,这两人是一同被带进宫的,若是要安排去玉清宫,想来也不会剩下一个人。 如此,他们也只得任由谢长柳跟着十皇子同去。 谢长柳带着十皇子走在宫道上,这里离玉清宫不远,可这短短的距离,却已经见到了不少的侍卫在巡察,每一支巡察的队伍还不少于十二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兵器。看来,周复是出动了所有的人马要对付他们了。 等到了玉清宫,谢长柳跟十皇子的出现俨然叫陛下紧张起来。谢长柳跟陛下对视上的那一刻,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原本因为看见谢长柳跟十皇子一起的出现而吃惊的陛下这才从容的坐正自己。 放在膝盖上的手心里冒着冷汗。他着实没想到,小詹妃不仅抓了十皇子还把谢长柳都抓进了宫,看来,她不单单只是要用十皇子来威胁他,更是试图用谢长柳威胁太子就范了。 如今,陛下来不及跟谢长柳询问个情况来,只得依照谢长柳所示意的不动声色。 小詹妃对于谢长柳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问题,反正在她看来,这两人都是她的阶下囚了,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看向那依旧面不改色的帝王,脸上笑靥如花,有着抓住他把柄的快意。 “陛下,怎么,如今见了您的十皇子,可是还觉得我奈何不得您半分?”陛下当时不为所动,不就是仗着她手里没有十皇子么,如今人都已经被带到面前来了,他还能如何自欺欺人呢。 她张扬肆意的将视线流连在帝王与十皇子之间,一个,是肩上有着家国大任却不得两全法的父亲,一个是年少无知却将父亲视为高山大海的孩子,呵,这一幕,逼着他们做选择,真是残忍呢。可却让她想到了当年,在阴暗的地牢里,祖母、父亲、继母、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挤在一间牢房里,大家都在哭,父亲一句话都没有吭声,先生忽然出现,说是,可以带走一个人,保住他们家一条血脉,那个时候,固然大家都想活着,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说带她走。 父亲的眼神落在了他们几兄妹身上,最后看先生的意思是要带自己走,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虽然有人是失望的,可是他看到了祖母跟父亲眼里的希望,也看到了抱着弟妹沉默流泪的继母。 先生用银两打点好了一切,她可以像是从未出现一般消失在那间牢房里。临走时,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他们明知自己即将面临的是死亡,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揭穿她的身份,大家都趴在栅栏上,静默的目送着她远去,让先生成功的带走了她。 看吧,每个人都在经历抉择,不过幸运的是她是被选择的人。 当年的遭遇让她刻骨铭心,忽然间,小詹妃玩心大起,她有点想捉弄人了。 她故意凑到十皇子身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 “十皇子啊,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的这位父皇,压根就不在乎你的生死呢,别看平日里他有多疼爱你,你瞧,上一次秦霜抓走你差点杀了你的时候,陛下可是一只眼睛都没眨呢。” 十皇子贴在谢长柳身边,紧张的抓着谢长柳的衣摆,小詹妃的靠近,让他极为害怕,可是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听到小詹妃的话后,初时是不解、懵懂、到愕然。他还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将自己的情绪一一都展露在了人前。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衣服的走线,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吭声。 听完小詹妃的话,谢长柳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小詹妃会当着十皇子的面,故意说起这回事。 陛下当初纵然是大局为重,没有顾及到十皇子的性命,可也不该她当着孩子的面说出这些伤人之言。 小詹妃就喜欢看着他们这样,怨恨又奈何不得她。 她当初受到的苦,可不比他们少,如此可就怨不得她了。 她似乎还不解气,继续说着那段本应该不为十皇子所知的真相。 “若不是谢长柳他念及跟你的师徒之情愿意救你,你早已经成为摘星楼底的亡魂了,所以啊、十皇子,你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瞧清楚你这个口口声声说最疼爱你的父亲究竟有几分是真心的爱你了。”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重物坠地的声响。 “毒妇!你闭嘴!” 被小詹妃如此抹黑自己,陛下怒不可遏,冲动之下将御案上的笔墨砸了出去。黑色的墨汁溅在小詹妃的裙摆上,原本华贵鲜艳的裙衫就这样毁于一旦,可她却一点都不生气。 陛下越是愤怒,她就越有机会拿捏他逼他就范。 她回头看向那气急败坏的帝王,胸膛急促的起伏,扑哧扑哧的大口的吐吸着,脸上铁青,可脖子却是赤红色,这得多大的气啊。 她言辞犀利的击溃了陛下的心理防线,让他在十皇子面前无处遁形 可她却也不屑于再添一把火。 “怎么?陛下您这就恼羞成怒了?您不是自诩臣妾奈何不得您吗?怎么,如今这一两句话您就受不得了?还是您还妄想在十皇子面前做个好父亲?不想让他知道您压根也没多在乎他?您膝下十多个子嗣,却枉为人父,也不见得对哪个孩子有半分真心。”她巧笑嫣兮的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了陛下的伪善,这些话,更是像利刃一般戳进了陛下的心里,叫他自己硬生生的受了这锥心之痛。 谢长柳余光瞥着那扯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抬头摸着他的脑袋,十皇子感受到他的动作抬起了头望着他,眼里明显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心疼十皇子,可如今不是他掺和的时候。 小詹妃淡淡的瞥着他们的动作,根本不拿谢长柳当回事。 她如今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拿到陛下的诏书,然后再慢慢对付其他人。 她于内廷中央踱步,悠闲自得的步子全然不似他人的正襟危坐。 方才带谢长柳他们进来的四名侍卫并未离开,个个严阵以待的守在四角,手把在剑鞘上听候指令。 “陛下,您应该不想让他们给您陪葬吧?” 小詹妃就是拿捏住了陛下,在下诏书与其他人之间,必须有个抉择,不然,她自己动起手来,可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陛下看着毫不作为的谢长柳,心中揣摩着他是何态度,如今事到临头,究竟是有法子还是没法子,难不成真要跟她继续耗下去? “朕还是那句话,要想朕传位给十一皇子,简直是非分之想!”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为所动,让小詹妃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诏书,您还真就非下不可了。”她冷笑一声,朝着侍卫使眼色,便有人抽出刀走上前,将刀架在了十皇子跟谢长柳的脖子上。 谢长柳不过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脖颈上的利刃,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十皇子则不同了,他已经被吓破了胆。冷冰冰的刀就贴着他的皮肉,似乎下一刻就会割破他的脖子。谢长柳能感受得到依附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何等的害怕以至于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战栗。他拉着十皇子的手用力,像是在无声的给他鼓励。 这是他第二次被威胁,明明也已经经历过一次,可还是害怕,没有勇气表现镇定。十皇子强忍着心底的害怕,没有半点敢乱动。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陛下咬着牙不吭声,固然十分不情愿把诏书拿出去,可如今,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小詹妃手里,他却连个退路都没有。 看着那被他抛弃过一次的孩子,他知晓,他已经没得选择,如果,依旧选择了自己肩负的责任而放弃他,他此生都不能再面对自己,将会抱憾终身。 或许是觉得他们已经走投无路,或许是以为跟他一样沦落为阶下囚的谢长柳也已经无力回天,他再没有了什么可以坚持下去的毅力。 他翻云覆雨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败在了一个妇人手上,是他的妇人之仁让他自食其果,若是一开始再知晓她的行事后就果断的除掉她,也不会发生今日的走投无路。 太子至今不曾现身,而谢长柳都被抓进了宫,或许,这一次,是天要亡他! 陛下痛心疾首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仿若已经下了决定。 他重重的吐了口气,有些气息不稳道: “拿……纸笔来。” 听见他终于是服软了,小詹妃笑得格外明艳。 “还是陛下识时务。”也不枉费她跟他耗了这么半天,果然这尊贵人物还是软的不吃喜欢吃硬的 。 而听到陛下的决定,李秋惊呼出声,扑通一声跪地,痛哭流涕的试图阻止他的决定。 他一旦下了诏书,他就是那千古罪人,这如何使得! “陛下……” “陛下,使不得啊……若是下了诏书……大梁就完了啊!”李秋十分明白,一旦下诏意味着什么,如此才会悲痛万分的请他收回成命。 陛下是千古一帝,而若是今日下诏传位给居心叵测之人,那这大梁,危矣!被载入史册的陛下,将来可是要受后人的戳脊梁骨的啊! 见好不容易说服了陛下肯下诏,结果李秋居然还敢与她作对,她怒视着那陛下身边的狗腿子,眼中尽显杀意。 第332章 被迫下诏 “李公公,本宫劝你不要阻挠陛下的决定。” 眼看着陛下就要下诏,她哪里能容忍有人成为绊脚石。 “陛下乃是圣明之君,如何就使不得了?难不成我儿当不起一国之君?” 这天下国君,他太子当得,他十皇子也当得,为何她儿就当不得了?这些使不使得的话真是笑话,他李秋也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 李秋不惧小詹妃的淫威,忿而与之对峙。 作为陛下的侍从,便是要以帝王为重,以帝王事为先,任何事情都要挡在帝王面前,身先士卒。 他李秋服侍了陛下大半辈子,也跟着陛下享尽了优崇,原本以为能够伴陛下百年归去,如今且看是到了他为陛下分忧的时候了。 “哼!你詹氏欺君罔上、为祸作乱,这大梁若是到了你此等大逆之事之人手里,江山基业将毁之一旦!陛下乃是圣人,岂能受你胁迫!” 他虽年迈,可其声势依旧可见中气十足。 听着李秋义愤填膺之词,小詹妃怒目圆睁,可也只是一瞬间的恼怒,随即释怀,红唇微微向上一挑,眼里满是轻蔑。 如今她为刀俎,人为鱼肉,他们也就只能逞逞嘴皮子的功夫了,她才是掌握着生杀大权之人。 “本宫看你是活腻了!原本还想着让你伴驾,如今看来,你还是替陛下先探探黄泉之路吧。” 以前她可以受人欺凌,那是因为她背后没有人依仗,如今,她掌控着大梁皇室的生死,谁敢给她难堪,她就要他小命! 她利落的转身,身上那一件艳丽的华服更像是展翅的凤凰。她朝着背后守着的侍卫颐指气使道: “来人!给本宫把他拖出去,就地处决!” 说完,就有人上前去对李秋动手,眼见着被人如此冒犯,陛下怒不可遏,腾地站起身,怒视着那以下犯上不敬天子的小詹妃。 “你岂敢动朕的人!” 李秋怎么说都是伺候他的奴才,就是要杀要剐都是他的事儿,怎可要她人越俎代庖! 小詹妃却是未叫停那两钳制住李秋的侍卫,任由他们当着陛下的面带走李秋,心中更是对陛下毫无威慑的言辞嗤之以鼻。 “陛下,您若是还不写诏书,我就不止动一个奴才了。”她一双美目流连在那正廷中央的谢长柳两人身上,其意不言而喻。 “您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谁?” 她不是什么信男善女,能走到今日的人,心肠能有多好,既然杀得了一个人,又何愁不敢杀更多的人, 只要能达到目的,任何手段都不是夜半的心虚。 李秋反抗无果,被侍卫拖着往外走,在挣扎的过程中鞋子都蹬掉了,他挺着脖子奋力的朝着看着这一切却无可奈何的陛下声嘶力竭的大喊: “老奴不怕死!为陛下、为大梁,老奴尽忠了!” 李秋,对陛下忠心耿耿,也是陪伴陛下最长的人,陛下固然不肯受小詹妃的胁迫,可面对如此局面,他也不得不有几分动摇。 耳边依旧是李秋的呐喊与唾骂。 “詹氏,你这等毒妇!老天爷必将收了你!堕入阿鼻地狱!” 身为天下之主的帝王,此刻连自己的下属都保不住,何其可笑。 经历了这一幕,陛下眼睛睁得浑圆,重重的喘息着,眼睁睁的看着李秋被拖走,听着他一路的叫骂直到最后戛然而止。 外边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也就预示了李秋的下场。 随后看到那两侍卫从新走进来,下半身的衣裳上还沾着新染上去的血液,他们若无其事的走回了原来的位置站着,陛下瞬间仿佛是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摔进了座椅内。 他神情麻木的坐着,眼中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他自以为是天下之主,有着天下人没有的气魄与胆量,他以为他是不怕的,他更以为自己身为天子,总能化险为夷度过此劫的,可,眼睁睁的看着李秋被杀害,他却无力保全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可笑。他堂堂一国之君啊,却命不由己,受人胁迫,毫无办法可言!这皇帝,他当的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如今遭遇的一切,让陛下除了愤怒就只余心如死灰。 “先生……” 十皇子紧紧的抓着谢长柳的衣角,从李秋被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能够再冷静了,毕竟谁都没有想到,小詹妃当真会对他们痛下下手。 李秋就是先见之明。 谢长柳如今也无计可施,他被困皇宫,身边连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如今大敌当前,他一人又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武功。他或许可以试着全身而退,但陛下跟十皇子两父子就只能是龙困浅滩了。 慎重之下,他始终都没有暴露自己出手救人,毕竟,他要救的不是一人,而是更多的人。 为了避免杀戮再起,谢长柳试图拖延时间。 “娘娘,不如,由我去劝陛下吧,给我们一点时间。” 谢长柳一出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陛下望着谢长柳的眼里攒着一小撮的希冀的火花,在陛下心中,谢长柳永远都是那个最有办法之人。 小詹妃则是不咸不淡的看着谢长柳,对于他说的这什么去劝说陛下的举动并不认为是他的好心。 谢长柳这个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心底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你看不透他。 如今倒还好,他与太子之间的情谊,是最大的软肋,而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攻无不克。 小詹妃对于谢长柳的话不以为然。 “你能与陛下协商个什么结果来?不会是协商的什么如何拖延时间等着太子进宫来解救你们的吧?” 小詹妃猜的不假,谢长柳的确是此心思。 他不信秦煦能够被人困住,或许他已经在赶来的途中,只要他能拖延时间,让小詹妃拿不到圣旨,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在小詹妃看破一切的目光下,而就算是被一语道破心计,谢长柳也不慌。 他摊开手,做无辜的姿态,“如今我们都是你的阶下囚,再如何拖延时间也不过是下诏书的早晚罢了,我想,你也一定更想早点拿到诏书了结此事吧。毕竟,夜长梦多。” 然无论谢长柳如何说的天花乱坠,小詹妃都只信他是居心不良。 一个真正的敌人,怎会心甘情愿的为你着想,在谢长柳身上,她可看不见他的以德报怨。 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许还会因为两人幼时的情谊信他几回,可他与她如今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只有你死我活的份儿,在这样对立的局面下,她可不会觉得,谢长柳还真就是个识时务的人,他若是识时务也不会有今日了。 “不用了,我知道什么办法能最快拿到诏书。” 小詹妃说着就成竹在胸的走到了他们身边,皙白的柔夷搭在了十皇子的肩膀上。 她微微倾身,温声细语的对十皇子说话,此时此刻,若非是时局不对,谁会信这样一个温婉的女人其实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的十殿下呀,你怕不怕?不如你开口求求你父皇,詹娘娘就放了你呢。” 哪知,十皇子却一个矮肩就躲开了她的手,不知何时通红了的一双眼望着那已经面色颓败的陛下,用着他稚嫩却底气十足的嗓音喊道: “父皇!不要写!不要答应这个坏人!孩儿不怕!李公公不怕,孩儿也不怕,我们都不怕!” 孩童稚嫩的声音在金殿内回响,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 谢长柳以为十皇子或许会胆怯,可也没想到他会不惧威胁,说着他不怕死的话。 都说童言无忌,可谢长柳知道,此时的十皇子当真就是不怕的。 他只是年纪小,可他辨是非,懂轻重缓急,更知晓何为舍生取义,不枉费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知晓的道理。 看着这一幕,听着他的小十不屈于人下的壮言,陛下只觉得胸中好似被什么挖空了一块。 一个小孩子都懂得道理,他如何能不懂呢。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大局,把小十当做棋子舍弃的一幕,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醒悟过来,如今,他又能如何再做一次无情的父亲,牺牲掉自己的孩子。 他……分明也没得选了,却也不得不做出选择。 大梁的基业啊,他幼子的性命啊,他作为一个帝王,更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如何抉择! 如今是骑虎难下,自身难保,可,他就是宁做一次千古罪人,也不再做一次绝情的父亲,让他悔恨终身。 陛下咽下胸中的屈辱与不甘,面对步步紧逼,只得妥协在她人的淫威之下。 他硬生生的忍下了憋屈,沉痛道: “朕、这就写,上笔墨!” 一句话就注定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注定了大梁的走向,这个千古罪人,他是做定了。 见陛下终于是妥协了,小詹妃心情大好。 她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此刻恍若是在熠熠生辉。只要拿到了诏书,与先生里应外合,这天下就是先生的了,她的恩情就得以还完了。她心中的夙愿也就了结了,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先生身边,再也不用承受离别之苦。 “您早说不就好了,也不用受这么多的屈辱不是?” 不知是不是心情好了的缘故,显得她此时容光焕发,她拍手叫人。 “来人,去呈笔墨!” 谢长柳看着这一幕,只得叹息一声,如今是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了,陛下会有此决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仍旧觉得唏嘘不已,曾经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眼里半分都揉不得沙子,如今却也不得不向人低头示弱 面对无可奈何妥协的陛下,十皇子哭着冲上去,与陛下抱作一团。 他一边哭一边说着:“父皇!您不要写……皇位是太子哥哥的……” 亏他如今还记得这皇位是太子的,不肯叫陛下重新写诏书,把皇位让给别人。 谢长柳差点给十皇子这一句话给逗乐,都说小孩子是最纯善之人,果真如此。 陛下慈爱的揽着十皇子,也是软了语气的哄他。 “乖,别哭了,父皇知晓怎么做,你起来,挡着父皇写字了。” “您别写……”十皇子扒着陛下的袖子,不肯松手。 他想阻止他写下诏书,他虽然不懂写下诏书后带来的后果,可是他也清楚,一旦让坏人得逞,才是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可是,他的阻拦并没见成效,陛下为了他的性命,无法不写。 看着被端上来的笔墨纸砚,陛下摆正了皇帛。 他像是以往亲手写下的每一份旨意一样端正了态度,可只有这一次,让他倍感煎熬,提笔难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他固然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捏着笔,最终落下一笔。 殿内静谧无声,只余陛下书写的沙沙声,以及听着自己搏动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刻。 小詹妃更是翘首以盼,他们多年来的经营,总算是要开花结果了,她似乎已经能预见她的将来,定然是如意的。 就在陛下写完诏书的时候,小詹便迫不及待的拿起来过目了一遍,确认完每一个字,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才心满意足的放了回去。 “陛下,该盖大印了。”陛下的亲笔诏书,除了陛下的亲笔外最重要的就是玉玺大印的盖章,不然,这道圣旨是没有意义可言的。 朝中的文武百官,固然是认陛下的字迹,但更得认玉玺。 至于玉玺,她早前就已经寻过玉清宫,却始终不得所获,除了陛下自己,无人知晓他把玉玺放在了何处。 陛下如此谨慎,或许不是防着她,也是防着其他人。不然,太子理事这么久了,都不见得他把大印交出去。 见陛下动作迟缓起来,小詹妃心知他是想磨蹭,好妄想有人现身救驾,可如今诏书也就差盖章了,她也不急着催促他,反正,她胸有成竹的笃定,不信还有谁能凭空出现坏了她的好事。 如今,就是他如何拖延也已经穷途末路。 看着那传位给十一皇子秦珂的诏书,陛下恨不得立即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可奈何他如今是孤身入局,束手无策,还徒为他人的掣肘。 陛下心中憋恨的很,却也只得照做。 看着陛下从暗格里取出了那道她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的玉玺,小詹妃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陛下藏得如此之深,可真是算无遗策,就是她不来逼宫,这大印也没有别人拿去的。 第333章 玉清宫被炸毁 谢长柳紧紧盯着陛下拿出大印,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了,虽见陛下迟疑可最终还是抬起了手。 而就在陛下准备盖上大印的时候,嘭的一声,桌上的墨台被投进来的剑鞘打翻,墨汁全都倾倒在了皇帛上,原本写的诏书被毁了个殆尽。 这一场变故发生的太突然,谢长柳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收回了捏在指尖的一两碎银。原定的打算也是不会叫陛下成功盖下大印的,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不得不出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有人先他一步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小詹妃,她离得近,墨汁都溅到了她如玉的脖子上,今日她这一身华丽的装扮,可算是毁了个彻底。 就在所有人都震惊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小詹妃率先回头看去。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几乎是咬紧了牙关才吐出他的名字。 “秦煦!” 小詹妃看到破门而入的秦煦时,蓦然睁大了眼。毕竟在他们的计划里,秦煦不应该是被困在城外吗?怎么会叫他们给闯进来?还毁了她的计划! 秦煦一身战甲,依稀还残留着血迹,他提着剑踢开拦他去路的侍卫,气势汹汹的朝着内殿而来。小詹妃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禁出声质问: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说一定能杀了太子,但也要把他堵在宫外,不能搅了局。可,他还是杀进来了,不仅如此,还打翻了墨,毁了诏书! 分明也就只差一步了。 她如何甘心。 秦煦迅速扫了一眼内殿众人,见都算安然无恙,才落下心来。一把将胳膊上的红绸摘下,扔在地上,冷笑着答:“自然是杀进来的!” 就许他们可以混淆视听,他就不能浑水摸鱼了吗?既然他们敢光明正大的展露身份,他自然也就敢伪装叛军杀进来。 东郊有诈,虽然他未能及时清楚到这是个阴谋,可也不妨碍他带人杀回来。在一路布下层层杀手,妄想将他堵在京外,可惜,他们料错了他秦煦真正的本事,岂是几场刺杀就能奈何得了的。 东宫的信使他回城后就见过,自然也知晓谢长柳跟十皇子进宫是阴谋,可长柳能同他报信,定然是看破了这场布局,却也肯入局,他是要以身作饵牵制住小詹妃的目光,与自己分道而行之,一同制服这场阴谋。 小詹妃目光触及到那鲜红色的绸带,瞳孔猛然一缩。 “哼!倒是小瞧了你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也就这一回了。 小詹妃恢复好理智,她气定神闲的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副雍容华贵的姿态,丝毫不惧此刻她已经落入下乘,前后无路可逃。 虽然秦煦早就知晓小詹妃的真面目,可还是头一次与她面对面的剥开真相对峙。 一个如此聪慧伶俐的女人,只可惜,一入歧途,心术不正。 “你与周复兵分两路,你在这里逼圣上禅位,周复在哪?在大明殿吧?” 秦煦直截了当的说出周复到底下落,显而易见的,这个名字一出,小詹妃再如何伪装,面上的神色都变得不自然。 周复于小詹妃来说,意义重大,是可以到谈之色变的地步。 秦煦不仅知道周复在哪,更知晓他们下一场计划。 “他召集了百官于大明殿,就等着你送去禅位诏书,然后是想当着众人的面扶持十一皇子登基,对吧?” 这原本就是她同周复的计划。 小詹妃眸子微闪,秦煦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她的心怀。 然秦煦拆穿了他们的计谋,可那又怎样,小詹妃依旧一副临危不惧之色。 “算得你聪明,那你如今是要去大明殿戳穿先生,还是留在这里救你的父亲、弟弟跟情人?” 情人两个字,在她的口中打转,说出来都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她不觉得男人相爱是什么耻辱,她何尝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只是太过意外了,她那个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的长柳弟弟啊,跟那东宫太子,却是私相授受,冒天下之大不韪,果真是有意思。 若非是她发现的早,她还不至于能够给他们使绊子,给先生制造机会。 秦煦眉头一皱,眼神落在谢长柳身上顿了一下,“我不欲杀你。” 一个女人罢了,就算他不杀她,她也够发罪的,下半生也不见得不受罪。 小詹妃却无动于衷,她的命她根本不在乎,要有本事就拿走,何谈什么杀不杀的好话。 “我不明白,他不过幼年救你一命,你就心甘情愿的受他利用?让你那嗷嗷待哺的小儿成为他上位的棋子吗!” 这句话是谢长柳问的。他知道小詹妃为何会如此忠心周复,可若是报恩,她也该还清了,何至于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参与谋逆,她就没想过自己九泉之下的亲人,自己那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吗?她们一家满门就独她一人苟活于世,当初费尽心思逃出生天,现在又不珍惜当下,着实叫人费解。 这句话似乎是刺激到了小詹妃,突然变得疯魔起来,面目可憎的瞪着谢长柳,眼里布满了血丝。 “那又如何!我都可以是棋子!为何我儿就不能是棋子!” 她已经是魔障了,为了一个周复,搭上了自己一生,连自己儿子的一生都心甘情愿的搭进去! “先生要大业,我便帮他则是!别说是牺牲我一个孩子了,就是牺牲天下所有人我都在所不惜!” 她这一生,什么都不信,她只信先生,只要他愿意,她就是自己的命都可以双手奉上! 她只恨,只恨生不逢时……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人归万里外,意在一杯中。只虑前程远,开帆待好风。自入长信宫,每对孤灯泣。 …… 谢长柳沉着冷静的看着那执迷不悟的小詹妃,能让一个女子一心不改的付出,除了那一腔所爱他猜不到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这样不计后果的付出的。 他移开目光错落在秦煦身上,他似乎明白了。 宣泄完自己情绪的女人,逐渐冷静下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当真冷静后,却没想到她怨毒的看着众人,狠狠道:“呵,既然拿不到圣旨,那你们都去死吧!没有了你们,先帝的口谕照样能保我儿登基!” 看样子,她是要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可如今,里外的人都已经被秦煦解决了,这大殿里,小詹妃可是孤家寡人了,她还能有什么本事在这里跟他们口出狂言。 就见小詹妃决绝的抬头看了眼房梁,谢长柳如醍醐灌顶,也跟着抬头望去,只见,他们寻了这么久的火药赫然被安放在房梁上! 谢长柳看得心惊,那铺满房梁的火药足以将整个玉清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当即就惊慌的喊出声:“不好!快带陛下出去!” 小詹妃已经抱着一死的心志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拉开引线就丢了上去,根本来不及阻止,谢长柳几人当即护着人逃,现如今走门口是来不及了,他们只得撞破窗户翻了出去。 就在他们跃出去的那一刻,轰隆的一声,火药引燃,伴随着爆炸声,火光冲天,炸飞了断壁颓垣,散落再各处,浓烟滚滚,火光不亚于当初摘星楼被炸时的场面。 似地动山摇间,金碧辉煌的玉清宫整个被夷为平地。 而所幸的,秦煦几人逃的快,除了一点轻伤,其他并无大碍。 死里逃生的几人在地上匍匐了许久,久到他们都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安定了,才堪堪敢试探着抬起头来。 趴在地上的几人在震荡平息后才从艰难的地上爬起来。在近距离经历了一场爆炸,他们都被那惊天动地的轰炸声炸了个头晕眼花,耳鸣不绝,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轰隆隆在响,除了那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见,几人坐在地上摇头晃脑了许久才慢慢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 秦煦捂着脑袋,脸色痛苦,这爆炸震得他脑袋里似乎是被震成了一团,晕头转向的。方才若非是反应及时逃的快,他们几个都要被炸成四分五裂了。 秦煦吐了口浊气,问着还算清醒的谢长柳。 “没事吧?” 彼时谢长柳也才恢复好神志,他跟秦煦一样,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异常的难受,他拍了拍耳朵才堪堪减轻了耳鸣声。 由于方才情况紧急,为了避开轰炸直接扑在了地上,脸上都被擦破皮了一块,此刻混着尘土,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样子,尤为狼狈。 “我……” 谢长柳坐起来刚说出一个字,就脸色一变,直觉不好。甫一开口就直犯恶心,胸腔里似乎是满了沸腾着要冒出来,卡着他的嗓子眼,极其的难受。可如今,他不能拖累秦煦,扰他心神,只得硬生生的憋回了这股恶心,重新挂起侥幸脱身的笑脸来。 “我……还好。” 如今这样子,他们只要有命在就是极好了。 谢长柳安静的坐在地上平复着胸口里的恶心与脑袋里的眩晕感,他看到了被秦煦救出来的陛下,此刻了无生息的躺在地上,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长柳有些心惊,陛下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也不知这场爆炸把人怎么样了。 “陛下这是晕了?” 秦煦这才发觉陛下还没有动静,他探出食指试了他的鼻息,吐息正常,看来只是晕厥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被谢长柳指出陛下的情况后,说实在话,那时的秦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如果陛下出事,他们做的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小十也是。” 谢长柳又去查看自己身边十皇子的情况,跟陛下一样,也只是晕了过去,或许是给震晕了,也或许是给吓晕了。 两人死里逃生后仍旧心有余悸,谢长柳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不免生出一股唏嘘来。 “小詹妃是个狠人。” 为了周复,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那火药被安置在玉清宫的房梁上,看来她也是决心的要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她今日的行动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活。所以,从一开始,小詹妃将他们所有人都骗进宫来,就是准备要让他们俱都葬身在玉清宫的残骸里,要是秦煦没有进宫来,他就是会被刺杀于宫外,若是进宫了,她也预料到了他进宫后第一时间会是去玉清宫救人,是以,那火药从来都是给他们准备的。就像是她临终赴死前说的,只要所有人都死了,就算没有遗诏,谎称一个陛下口谕都可以扶持十一皇子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这样的人,着实叫人胆寒。 为了一个心中只有匡扶旧朝的周复,赔上自己的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两人正要搀扶着起来,就看见了华章带人来了。 “殿下!”他远远的看到人就喊着跑来,带起的风吹翻了他的衣角。 秦煦进宫后就与他们兵分几路,是以,在听到玉清宫的动静后,便心惊胆战,生怕是太子出了什么事,当即就顾不得一切的赶了来,所幸的,看见他安然无恙。 “殿下。”华章搀扶着秦煦起身,转身又准备去搀扶谢长柳的时候,就看见他已经自己撑着起来了。 他若无其事的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去帮惊鸿?”周复老奸巨猾,要对付周复那边,光靠惊鸿他们还是势弱,于是秦煦与他们兵分两路后便主要叫他们一同去大明殿先稳住周复,等他解救了人就会赶过去与他们汇合。 华章说:“周复在大明殿还没有动作,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他这个时候能等的人除了是拿到诏书的小詹妃就是等着那位新的皇位继承人了。 “小詹妃已死,他也没有诏书公之于众。听到玉清宫的动静后,他也一定是觉得我们都同陛下葬身火海,没有了陛下跟其他皇嗣,他要顺利瞒天过海,便是要十一皇子了。” 谢长柳明白他的意思,此刻要去寻到十一皇子,不能叫周复成功带走他。 “华章,你守着陛下,我去寻十一皇子。” 第334章 与周复的对峙 说完,谢长柳便与秦煦分开行动,他们先去大明殿,他去寻到十一皇子,不能叫周复带走。 谢长柳去了葳蕤宫,他不能确定十一皇子是否还在葳蕤宫,可如今宫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满月总不能还两耳不闻,他有提前叮嘱满月若是有异常就当先带走十一皇子,他要寻到了满月就才能确定到十一皇子在何处。 然,如今宫内发生宫变,葳蕤宫里外都已经空了,见到几名慌张着四处逃命的宫人,却是一问三不知。 谢长柳正是不知所措时却碰到了满月。 她还是一身宫女的装扮,若不是她先出声谢长柳还认不出她来。 “先生!” 一开始,宫里还算正常,可直到突然多出来许多侍卫后,便发现不对劲了,于是就按照谢长柳所说去带走十一皇子,可是,原本还在葳蕤宫的十一皇子后来就突然没了踪迹。 “满月!你怎么在这里?”谢长柳看到只有满月她自己就知道十一皇子还是失手了。 满月还有些喘,她从发现十一皇子不见后就到处寻人了,生怕是坏了谢长柳的事,可她听到哪里发生了爆炸声响后就知可能是已经动手了,于是只得折回来,却也恰巧的遇上了谢长柳。 “您说过,一旦有变故,率先带走十一皇子,可是十一皇子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处地方都没有人,会不会是在小詹妃那里?” 谢长柳摇头,“不会,小詹妃已经死了。” “死了?”满月还有些意外,上午的时候她还见过小詹妃呢,在教十一皇子学走路,怎么突然就死了。 如今小詹妃已死,按照她誓死奉主的性子,十一皇子怕是已经落到周复手里了。 “她身边的那个叫扶香的宫女你知道在哪里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满月想起来对于这个人她还是有印象的。 “对了!我问过葳蕤宫的宫女了,她们说十一皇子最后是跟扶香在一起的!那时候就是陛下御前的内宫都在的。” 扶香,谢长柳可以肯定的是她的主子就是周复了而不是所谓的小詹妃。小詹妃已经身亡,他们所能采取的措施就是尽快带走十一皇子到大明殿让百官奉为新帝。 “我知道他们会去哪了。” 为了防止十一皇子被交到周复手上,他们必须尽快截住扶香。 功夫不费有心人,他们在盘查的队伍里发现了扶香的存在。 彼时,由于宫中大乱,宫内的宫人们四处逃窜,而进宫救驾的羽林卫们则是分批拦在各个要道,检查来往的宫人核实身份。 此刻,扶香手里提着篮子交给了一羽林卫腰牌,核实了自己的身份就要离开,被谢长柳发现。 “扶香姑娘,这是去哪里?” 谢长柳喊了一声,在这个紧张的气氛里尤为突出,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谢长柳带着满月上前,拦住了差点就给她逃出去了的扶香。 羽林卫不识谢长柳的身份,刚要询问他的身份,反被谢长柳反将一军。 “这位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宫女,而是葳蕤宫逆党,你们若是放走了她,得是要掉脑袋的。” 羽林卫看见这一幕还有些不知所措,这位宫人说要去寻太医,是以他们才会放人,可谢长柳的说辞却又大不相同。 被谢长柳这么一吓唬,有人后怕起来,对扶香的身份生出怀疑、有人却是质疑谢长柳所说是否属实。 他们不仅不认识这什么扶香也不认识谢长柳,一切都是看牌子行事,谁说谁是逆党,若是没有证据可没法服众。 而谢长柳的出现却让扶香诧异,毕竟,玉清宫都炸毁了,而谢长柳不是已经被带到了玉清宫?怎么还活着? 扶香紧张的看着谢长柳走近,下意识的把篮子藏在背后,被谢长柳一眼看穿,这篮子看着可不小,扶香右手提着的那一侧的肩膀放的低,应该是提着吃力才会形成了高低肩。 篮子外面盖着一块蓝色的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可谢长柳能笃定,扶香手里的就是十一皇子。 “你手里提着的箩筐,是装着十一皇子吧?” 一句十一皇子叫所有人都不能够镇定,特别是巡检的羽林卫们当即就要查看,被扶香警惕的退后隔开。 “你什么身份,敢信口雌黄?我替宫里主子办事,岂容你揣测居心?” 扶香冷冷的质问起谢长柳来反把疑点转嫁到谢长柳身上,可如今要证明彼此谁在说谎,打开篮子不就一目了然吗。 谢长柳当即出手与她打斗起来,由于不敢松手,扶香一点都讨不到好,对上谢长柳也只是节节败退。但更让她意外的是谢长柳会武功。 小詹妃没有提过他会武功的事儿,就是周先生也没有说过这话,叫她以为,谢长柳不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可如今,他的身手瞧着可不比自己差。 “你会武功?” 看着扶香吃惊的表情,却叫谢长柳意外。 “你主子难不成就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武功?” 谢长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周复怎么可能会不告诉他的手底下人自己会武功的事儿呢?他们必将有刀兵相见的之时,可,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武功为何就没有透露给别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那周复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长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如今也没有给他机会让他想个清楚。 扶香由于不敌谢长柳,叫他成功从她手里抢走了篮子,到手的那一刻谢长柳就知道自己的预料是没错的,揭开上面的布后里面装的果然就是十一皇子。 他把孩子从篮子里抱出来,歪在他身上睡的很香。 “周复是个能人,什么人都能驯服,你们这么忠心耿耿,有没有想过,他一个周人将来会容得下你们这些梁人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周复可是要复国的,非我族类,周复能视为心腹吗,谁又能笃定,要是成功上位的周复不会过河拆桥。 但,扶香的忠心似乎不比小詹妃低。 扶香被羽林卫扣住肩膀,纵然是已经成为手下败将,也什么都不肯说,只用一双眼狠狠的盯着谢长柳。 那眼里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怒。 怒谢长柳坏她好事,怒自己败在了谢长柳手上。 谢长柳收回眼神低头看着酣睡的小儿,如此大的动静都扰不醒他,可不像是正常的睡着了。 “孩子倒是能睡,别是你放了药吧?”他们要用到十一皇子,不可能让十一皇子出事,而十一皇子正是小儿闹腾的年纪,要悄无声息的带走十一皇子,就只能在孩子身上下功夫了。 扶香不说话,但谢长柳也用不着他承认什么了。 如今孩子已经到了他手里,他要做的就是戳穿周复企图颠覆大梁的真相,匡扶正义,让他绳之以法。 而赶去大明殿的秦煦,只身一人上了大明殿,此刻,百官们正饥肠辘辘的被困在大明殿内,他们不过是来上朝的,没想到,从进宫来时就被关了门不给出去,外面还都是带刀的侍卫守着,看着这一幕,经历了一次宫变的大臣就明白了这是又遇到乱党叛乱了。 华从文就觉得恼火,怎么这些乱臣贼子老想着挟持他们呢?上一次死了好几个大臣,这一次也不知道会不会血洗大明殿。 就在所有人都惶然的时候,有人开了大门进来。 是太子殿下。 看见秦煦进来,众位大臣都一拥而上。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不让我等出去?” 秦煦视线在所有人身上都浏览了一番,却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他还没有见过周复,是以若是人就站在了他面前,或许他都是不认得的。 “众位莫慌。” 他做出解释。 “今日宫中发生叛变,后宫有人与前周朝勾结意图颠覆大梁社稷,你们被关在这里,也是受我们天家所累。”秦煦语气中满怀愧疚,倒是让百官都受宠若惊,受之有愧。 “太子言重了,我等身为朝臣,作为天子之臣,自然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忠的。” 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可要是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究竟能不能为国效忠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还请众位放心,我定会保大家无虞,平安归家。” 秦煦此话一出,有人热泪盈眶,毕竟,他们这些人可没有不怕死的。 然秦煦正要开门容所有人出去,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禁卫军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廊台,每个人手持弓箭正对着他们,只要踏出一步,就会射出一箭,给以警告。 “这是?”人群中看到这一幕,有人发出疑问,他们不解这些禁卫军们为何要向他们对准弓箭?难不成叛变的就是这些禁军? 秦煦拧眉看着这一幕,这些人居然悄无声息的就聚集在了大明殿外,是有备而来。 他也是没有料到,这会儿功夫就已经给人包围了,他起初还以为,周复会躲在大明殿内的。而他的人正在暗中守株待兔,然这些禁卫军想来就是所谓的周复的人手了吧。 秦煦还是成竹在胸的,毕竟,周复如何再逞能,他的兵力也不可能胜过三军,他之所以能占据势头不过是因为他手中掌控着太多的生死,这是他必须要掂量的。 他想,周复也一定就在此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朗声道: “台下皆是叛军,今日众位在此,需要各位见证一件事了。” 有人在后附和,“太子但说无妨。” 秦煦蔑视着那一众叛军,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今有乱臣贼子,意图夺我大梁社稷,戕害圣上皇嗣,今日我秦煦在此平乱,所杀之人都不无辜。”秦煦字正腔圆的说出每一个字,字字铿锵有力,直击人心,叫人为之振奋。此言却也代表了他亲自平乱,匡扶社稷的决心。 秦煦话音一落,他的身后无人出声,但在那正前方却有一道声音异常的响亮。 “玉清宫被炸毁,陛下被你所害,你怎敢说你今日所杀都不无辜?” 此话一出,纵然没有证据,可百官之间议论纷纷,有的人已经退后三步,不再把秦煦当做救命稻草而是居心不良之徒。 有人站了出来,虽然身上的衣服跟其他禁卫军如出一辙,可听着那沉稳的声调让秦煦想到了他的名字。 “周复,我们终于见面了。” 纵然是被认出来,周复也没有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 周复朝着秦煦拱手,礼数倒是周全。 “太子殿下,幸会。” 周复躲躲藏藏了一辈子,也给大梁制造了不少的祸乱,可势均力敌的两人却是第一次碰面。而他一露面却是歪曲事实,意指秦煦才是那个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 秦煦虽然不知周复是哪里来的信心敢如此颠倒黑白,可他的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有可能是留给秦煦的污名。 玉清宫被炸毁,而秦煦却是最后从玉清宫逃出来的人,在场的人除了已死的小詹妃,谢长柳是东宫的人,还有陛下父子。但幸亏的是陛下平安无事,不然,秦煦永远都洗不脱这个污名。 秦煦上前一步,义正辞严的戳穿他的身份与图谋不轨。 “大胆周复,你作为一个周朝旧人,不感恩陛下圣德,却犯上作乱,意图颠覆大梁社稷,兴复周朝,实乃大逆不道!如今陛下且安康健在,你凭何污蔑我弑君夺位?” 秦煦字字珠玑,可奈何如今的情形于他并不有利,就好似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说周复是周朝的旧人,谁会信?难不成也就单凭他的空口白牙之词就能定罪的吗? 周复却是了然的冷笑一声,胸有成竹道:“玉清宫如今出现的状况,想必早在大明殿的众位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那你们可知,这位太子炸毁了玉清宫,就是为了夺取皇位?陛下不喜太子,人尽皆知,早前就已经有风声要易储,在下猜测,你们中便有人在之前揣测过圣意。既然如此,太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惜对陛下痛下杀手,可还觉得是在下信口雌黄?” 周复所言非虚,陛下之前的确有过易储的心思,不少人揣测到了圣意,可陛下一直都没有有所行动,从而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了在了众人心底。 第335章 惠音的底细 可如今听周复这么一讲,他们不得不重新深思起来,究竟是太子图谋不轨还是那被太子肯定为周朝旧人之人才是居心叵测。 听着背后众人摇摆不定的议论声,秦煦有些蹿火。 他没想到与周复的初次交手不是刀兵相见而是各执一词的对战。 周复当真是巧舌如簧,三言两语的就把所有的罪名都拨到了秦煦身上。 玉清宫为何被炸毁,还不是他与小詹妃同谋,如何也能算到他头上,难不成就因为一个易储的流言蜚语就可以肯定是他的居心叵测吗! 秦煦沉着脸色,周复是有备而来,而他却不能输在声势上。 固然他如何的巧言令色,可真相是什么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岂能任由他四两拨千斤的就污蔑了! “呵,不论你如何的诡辩,陛下如今安在,岂可污蔑我为祸首!” 秦煦如果不是要顾及全面,也不至于孤身一人与之对阵,这人的一张嘴可惜用错了地方,妄想用三言两语就坐实他欲加之罪的罪名,可不是容易的。 他曾经就知晓周复是个诡谲之人,如今他倒是又看清了一点,那就是他信口开河的能力实在罕见。周复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顺势而道:“是吗?那便请出陛下吧。” 秦煦这才意识到他居然落入了周复下的套里。陛下随着玉清宫的倒塌而陷入昏迷,他能去哪里请人,如今就是因他不省人事,才更会坐实自己弑君的罪名,他居然就真的着了他的道! 见秦煦做不出反应,周复更加猖獗了。 “太子可是请不出陛下?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有证人可以作证,太子才是那真正的以下犯上之徒!”分明他自己才是那个犯上作乱的逆党,可如今在众人面前污蔑起他人来,也那般的从容不迫、得心应手。 他负手而立,与秦煦之间遥遥相望,却是不容水火。 “殿下?”有人小声的提醒着太子,希望他能做出应对之策,如若不然,那他可就是有理说不清了,在一切事实面前,可都是讲究证据的。 秦煦沉着脸色,暗忖这周复似乎预料到了每一步,究竟是他善能未雨绸缪还是神机妙算? 玉清宫发生的事情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何他能笃定陛下不死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证明他的清白。 他的人里,总不可能还有周复的人吧?想到这一点,可还没有什么苗头就被自己给否决了。 他身边的人都是忠心耿耿的侍主,不可能还有叛徒。 见秦煦无话可说,周复却是成竹在胸冲着在场的众位官吏趾高气扬道:“我这里有陛下御前内官可证!”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观望着他口中的那位御前内官是何人。 在周复的示意下,有人被带了出来。 “惠音公公!” 惠音甫一出场,令全场哗然。 惠音什么身份,可是亲自主持过太子理政时的朝会的大监,也是陛下身边排的上号的御前内官,他的身份可就是一个最好的证词。 秦煦看着与周复同一阵营的惠音,眼中晦暗不明。 他曾经想过,宫里定然还有他人在暗中帮助小詹妃,不然不会叫一个没有什么身份,背后毫无依仗的女子在短短几年就节节高升到一宫主位,还能平安的为陛下诞下子嗣,若是没有人在暗中襄助,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可活不下去。可他就是猜过李秋才是周复的内线,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惠音,毕竟,见钱眼开的惠音可不比长袖善舞的李秋忠心耿耿。他这样的人,有野心但没本事,是以,在这皇宫里,李秋无论如何都要压他一头,叫他始终赶不及李秋这个大总管,也成为不了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人手。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站了出来,成为周复的帮凶。也算不得是帮凶,或许惠音从一开始就是周复的人,就是他在宫中给周复传递消息,屡屡给他们制造麻烦。 在场所有人在见到惠音现身后都开始揣测起周复的言辞,毕竟,秦煦可是什么都拿不出,而周复却有陛下的御前内官作证。 究竟孰是孰非,如今已经很好分辨。 惠音面带悲痛的走到了万众瞩目的位置,注意到那立在丹陛上的太子殿下,忽然间神色即变得复杂,似在恐惧又似在愤恨,抬起手颤抖的指着他,嗫嚅半晌才敢颤颤巍巍的痛心疾首道: “众位大人!切不可信了那乱臣贼子的妖言惑众之言!” “陛下乃是受了太子迫害,如今危在旦夕!当初陛下无故病起,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掌控皇宫大内,宫内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那时陛下就猜测到可能会受人迫害于是立下口谕,日后皇位由小詹妃之子十一皇子珂继承,切不可叫有谋逆之心的太子继位!否则,大厦将倾!大梁危矣。”一句慷慨之言叫他说的抑扬顿挫,字字珠玑。又是陛下无故大病,又是太子理政期间对前朝后宫的控制,更加肯定了太子居心不良,残害帝王图谋不轨。 什么立十一皇子为新帝,什么大厦将倾,从他口里说出来都是陛下的亲笔口谕。 惠音所言,叫在场的所有人都躁动不安起来,瞬间人心惶惶,虽然太子向来表现纯良,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礼,可到底是人不可貌相,若是他当真狼子野心,此刻也就是他显现真身之时。 有惠音亲口证词,众人义愤填膺,指责他秦煦包藏祸心,弑君夺位,大逆不道。人群激愤中也不乏有那心存质疑之人,毕竟,一个人空口白牙所言,也不能就证实他所言能有几分真假,若是就单凭几句胡编乱造就陷害了太子清誉,他们这些人不也就是帮凶了么。 支持太子的几大世家无不站出来替太子正名,索要个证据来。 他惠音口口声声的说着太子才是那犯上作乱之人,可只有口谕没一份诏书,实在难以服众。 “只是口谕?为何没有诏书?” 面对质疑惠音不慌不忙的做出解释。 “大人们有所不知,太子的人早已经把持着玉清宫上下,看守的严实,皇帛日日都会清点,若是少了一张,太子便会翻遍整个玉清宫找出用在何处,陛下哪里还敢下诏书,于是向老奴下了口谕。” 当初他们所为如今都成了落入他人手中的把柄,若果花盏他们当初能预料有今日的诬陷,怕是悔青了肠子都不会在那时怀疑到谢长柳身上去。 惠音说的头头是道,叫人寻不出一丝的差错来,加上他一副哀恸之色,叫许多人都信以为真,对太子生出了诘责之心。 秦煦面色冷硬的看着那振振有词的惠音,在心底发出冷笑,好一个居心不良、好一个大厦将倾,如此能说会道之人果不其然是他周复手底下出来的人,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华从文神色严肃,说太子包藏祸心,可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倒不是说他押错了宝,而是觉得此言属实是荒唐,太子是怎样的人,众位都心如明镜,储君二十载,上孝父君,下行明恳,无人不夸其品性端正,奉为明主,如今却被人污蔑为图谋不轨,真是荒谬! 他见过不少背主之人的险恶用心,这惠音,口口声声的污蔑太子清誉,是何居心。他又问:“我记得,陛下身边最得用的近侍乃是李秋,陛下怎可将口谕说与你?” 立新帝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怎会单凭一句话就下了定论,且还是说与一个算不得陛下器重之人,实在是匪夷所思。若是他才是那包藏祸心之徒,意在构陷太子,祸乱大梁社稷,那他今日所言又有多少可信的? 面对华从文的质问,惠音也是应对自如,丝毫不见有半分的慌乱与窘态。 “这道口谕,陛下先是交代了李秋公公,才同奴才交代,也不过是想多一分保障罢了。而李公公至今不曾现身说法,那是因为……” 正说着,惠音欲言又止,后又捏着袖子抹起了眼泪来,看的叫人无不动容。 “李秋……李秋公公不久前就被太子迫害了!”一句话毕,他便动辄痛哭流涕,好似就是因为李秋的丧命而心生悲伤。 此话一出,又是满场的哗然。 “啊!竟然是如此么?” 有人捶胸顿足表示自己的深恶痛绝,他们万万没想到那向来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居然会草菅人命,李秋的死也就坐实了秦煦的罪名。 秦煦听得只想给他们拍手叫好,真是一段慷慨激昂的说词,把他们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而他却是一身黑。 李秋究竟为谁所杀,陛下究竟为谁所害,当真就会因为他们的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就能够污蔑的吗? 而前去大明殿的谢长柳却在半路选择了折回。 “我觉得不对。”他总觉得这出实在是太过牵强了,扶香带走十一皇子也一定是要带去给周复,好借机扶持皇嗣登基,自己为摄政官,可,既然秦煦和陛下他们都没出事,周复还哪里用得上十一皇子?有陛下以及储君在,这皇位怎么可能还就轮得到十一皇子去坐。 扶香带着十一皇子试图离开后宫,却又不早不晚非得是玉清宫炸了后才带着十一皇子离开,还赶巧的被自己遇到,若是周复当真算无遗策,怎么可能算不得这一点? “是哪里不对?”满月跟着他一道,看他突然停下来,还有些纳闷。 谢长柳心中忽然冒出许多的困惑,从进宫开始,这一切都表现着不对劲。“周复若是当真要算计我们,谋取那个皇位,不应该是想尽办法弄死我们才对,不然皇位怎可沦落到他手里,可如今我们都活着,他就算妄想要那个位置,难不成还能以一个周朝旧人的身份去登基?周复处心积虑了几十年,没理由算漏最关键的一步。” 他要想这个位置,就不能够直接用一个周朝旧人的身份站出来,不然大梁的子民是不会信服一个前朝人的,是以他需要先摄政,奠定自己的威望与权利的基础,在时机成熟后逼帝王以自己无能为理由退位让贤,自己上位,可如今,这皇位的继承人怎么也不会轮到他,陛下还健在,太子也安然无恙,有他们在,周复怎么可能还能受到拥护,十一皇子也根本就还轮不到他,如今秦煦已经去了大明殿,只要他一露面,他的算计不就是竹篮打水了吗? 想来处心积虑的他,会算漏这一步吗? 满月明白谢长柳的顾忌在哪里,可如今,一切本就是在周复的谋算之内,究竟是他们想错了还是周复算错了,都还不一定呢。 “或许是他以为玉清宫的火药足以让所有人都死在那场火场里。” 谢长柳摇头,周复向来做事做全面,也有备无患,只要没有亲眼确定的事实,他不会轻易相信。 玉清宫炸毁除了动静大,从他们逃出来开始就没有看见什么人来,除了华章。 “正在精于算计的人,是不会放任自己出任何差漏的。”谢长柳了解周复,他太过谨慎了,这场差池总的来说都不合理。 除非是……他的算计根本就不止那场爆炸。 “先不去大明殿了,回去,我要确认陛下的安全。” 说完谢长柳扭头就走,满月虽然不解也还是赶紧的跟上去。 谢长柳一路疾驰,他在心中暗自祈祷,一定是不要跟自己猜测的那样才好,如果是,那可就麻烦了,这一场战,秦煦怕是要输得彻底了。 回去后多番打听东宫领进来的人,才确定华章带着陛下到了金鳞台。玉清宫被毁,只得先将陛下安置在金鳞台。 确认好位置,离开时,谢长柳顺嘴问了句,华章是否有让人去请太医,那侍卫有些许愣怔。 “并未,华章大人并未说需要太医。” 果真如此。 听到这个答案,谢长柳就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谢长柳脸色瞬间犹如乌云密布,不得不运起了内力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金鳞台。 此刻,除却外面守着的几个侍卫,整个殿内都没什么守卫。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暗流涌动,当谢长柳急匆匆的踹开大门时,正对上手执匕首欲对陛下下手的华章。 瞬间,谢长柳瞳孔猛然一缩,此时出手相救已经来不及,但他还是脱口而出。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听到声音,华章垂下了手,他回头看着谢长柳,脸上却没有什么警惕之色,反而是有股叫人看不懂的释然。 他语气里饱含了太多的无奈与迷惘。 “我不清楚,所以我一直迟疑着不敢动手,我一直在等着被你们发现,然后阻止我,这样我就可以说服我自己,不是我没做到,只是我还来不及。”若是他当真要杀陛下,早在太子他们离开之后随时都能动手,可是,他却等到了现在,让出现变故来阻止他的意图。 谢长柳听不懂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做不到又什么是来不及?如今,亲眼看到华章要刺杀陛下,也算是让他彻底的看清了华章的真面目。 第336章 华章意图刺杀天子 他自诩是东宫最忠心耿耿之人,多少年来,为了太子,鞠躬尽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得到所有人的信任,没想到却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妄图背刺太子,对陛下出手,置太子于不义,这样的人何谈忠心? 谢长柳是彻底的没有看懂华章了,他当初为了秦煦,把自己作为假想敌,与自己生嫌隙,坑得自己走投无路,这过去的事情也就罢了,可他口口声声的说为了秦煦,那如今又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他以为杀了陛下,就是对秦煦的好? 谢长柳沉声质问:“你说过,你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那今日你要做的事情也是为了太子吗?” 华章是东宫的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他若是杀了陛下,太子就完了,不说华章的目的是什么,背后又是谁在指使,这一顶弑君的罪名都要扣在太子头上。 如今只要除了周复,这大梁再无什么危机,秦煦储君的位置也是再也不可撼动,但禁不起的这一次的波澜。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背叛了秦煦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心怀不轨。 面对谢长柳的指责,华章无话可说,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没办法劝过自己不去做什么。 “我没办法……” 华章忽然就朝着谢长柳跪了下来,他手里的匕首叮哐一声落在地上,像是在敲击着他的胸膛。 谢长柳皱着眉凝视着他,不清楚华章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向来傲才视物的他怎会对自己下跪? 面对自己的错误,华章本该没有脸面提及,可是,他抓住了谢长柳,谢长柳就是他如今唯一可指望的。 他跪着朝谢长柳走了两步,望着他,眼里攒着太多的苦涩与希冀。“周复说,我若是能帮他一次,阿眠就不会跟你走,日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他从我身上带走。” 他说的艰难,喉头攒动许久,几乎是哽咽难语。他知道他是一时糊涂,不该受了周复的蛊惑做出这样的傻事,可是他那时候真的是鬼迷心窍了,他没有办法,他虽然什么都没有同阿眠说,可自那一日后,真相就已经血淋淋的摆在了他们面前。 阿眠没有听他一句解释,可已经从不少知情人的口里知道了一切,他知道,他的的确确不是华兰萱,他也知道了,他的兄长本该是谢长柳,他是八年前才被冠以华姓的,他只是失忆了,他可能也会有记起来的那一日,他可能会离开自己,回到谢长柳的身边去做谢长明。 他不愿看到那一日,他守了八年的真相,就只是为了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谢长柳一出现,就要带走他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谢长柳做过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去查当年的真相,他听别人说谢氏一家三口都死了便就认为是死了,也没有去寻找过阿眠,他处心积虑的都只是为了报仇,又有几分付出是为阿眠,他想不通,也不无法容忍谢长柳对阿眠招之即去!是以,当周复出现在自己面前,用阿眠为诱饵的时候,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他蛊惑自己,他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般鬼迷心窍的答应了。 而听到华章的说辞,谢长柳简直要气笑了,他望着天忍着那一口怒气,最后忍无可忍的走上前一把扯住华章的衣领把人提起来,他几乎是对华章恨到了骨子里。 “你是糊涂蛋吗!” “你做的什么蠢事都要归咎到阿眠身上吗!” 他居然敢说是为了阿眠?什么为了不让自己带走阿眠?他怎么说得出口!他自己心性不坚被人利用,他自己摇摆不定被人设计,他自己不算忠诚却还要给自己找借口?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华章啊华章,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怒极的谢长柳把人一把惯了出去,看着华章摔在床架上,也依旧不能够减轻他的愤怒与深恶痛绝。 凭什么他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就可以犯错?还能一本正经的认为是别人的问题?就算阿眠跟自己走那也是理所应当!那是他的家人凭什么不能跟自己走? 华章胳膊肘撑着地面爬起来,对于谢长柳的愤怒,他愿打愿挨。他垂着头,头发遮盖住了他的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喉咙里却是发出了几声嚎啕,低吼道:“我只是不想他跟你走!” 谢长柳忍住了上前去打他的冲动,他闭了闭眼,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要冲动,可无论如何都再难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每一次与华章的对质,他都深感无力。 他本该与他不死不休的,可他感念华章对阿眠的抚养之恩,他也无法成为阿眠心底那个伤害他认定的哥哥的仇人,他就算是再恨华章,他都看在了阿眠的面子上放过了他,可如今一切都有了了结,他原本他跟华章也不必再生出其他的嫌隙来时,他却再一次的触及到他的底线,叫他忍无可忍。 他止不住的对他冷嘲热讽。 “跟我走?我有强迫过他吗?自从知道了真相我有再去打扰过他吗?他连我一声哥哥都没叫过!他根本不认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强迫他跟我走!你凭什么就要觉得我在强人所难?凭什么就要觉得你做的蠢事就是为了他!” 阿眠的那一句话像是捅穿了他心窝子的一把利刃,他不想让阿眠对自己有误解,也不想让他因为什么而恨自己,自大理寺一日后谢长柳就再也没有见过阿眠,他虽然也很想去跟他相认,可是他知道,从阿眠生命里消失的他没有资格再站出去款款情深的告诉他,自己才是他至亲的哥哥。他尊重阿眠的每一个选择,他若是不愿认他,他不会走进他的人生里,去打扰他的生活,他要是只想要华章,他也接受不再回到他兄长的位置上,从前是华章,以后还是华章。之所以他选择了与华章冰释前嫌,再不计较往事云烟,更多的也是为了阿眠,他不会伤害阿眠,从而他愿意叫自己放下对华章的仇恨,与过去的执念,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兄弟,兄友弟恭,虽然心痛,但只要看到他好好的,一切也都可以释然。 可是,这不可能成为华章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的借口啊。 听着谢长柳的质问,华章再次的默了声。 他总是能够给自己的每一次糊涂找到更好的借口,久而久之,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自以为他豁达宽仁,可经历了这么多,他才恍觉,他从来都不是他自以为的那副坦荡的模样。 “我知道……是我一时糊涂。” 悔不当初的华章捂着脸抽噎起来,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自责后悔不已。 看着一个堂堂的大男儿蜷缩在地上掩面哭泣,谢长柳并没有多少触动,可却无法再继续咄咄逼人。 他看到了华章对阿眠的关爱,是自己从来没有对阿眠有过的。他对阿眠太好了,好到,他无法不认可华章才适合做阿眠的哥哥。 至少,华章对阿眠是真的关心,就冲着这份感念,他想,他还是可以一忍再忍的。 他叹了口气,所幸是华章并没有被冲昏头脑,陛下没事,谁都没有得逞,一切都还是有转机的。 “幸好你还有一丝理智,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瞟了一眼华章,绕过他走到了床榻边,陛下安安静静的躺着,还是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模样。 爆炸影响太大,表面无伤已经是大幸了,或许也是冲撞了头颅才会致使他久久昏睡。 他已经猜到周复是要做什么了,想必此刻秦煦已经中了他的圈套,虽然没有身临其境,可他也大致能想到此刻的秦煦孤立无援的处境了。 周复让华章暗中杀了陛下,然后嫁祸给秦煦,自然就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有了其他人的扶持,十一皇子继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周复倒是会做两手打算,可是他再怎么算计,都算计错了人心。 “你答应了周复怎么做,就接着演下去。” 华章逐渐平息下来,他从地上起身,虽然看着依旧颓唐,脸上都还沾着好些沾了灰土的水渍,可他伟岸的身躯就好比他勃发的气势。 “我知道。” 冷静下来的华章恢复了以往的果断冷峻,虽然眼睫上还是湿的,可看人的眼神肃然冷厉。 他已经幡然醒悟,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不再受周复的蒙蔽,做出一些悔不当初的事来。 “但是我不会替你说情,日后,秦煦要对你做出什么处罚都是他的事情。”谢长柳并未看向华章,对他终究是无法做到正常的态度,而对他的及时醒悟还是满意的。华章虽说没有走上歧路,可今日之事瞒不住秦煦,错了就是错了,就得付出代价。 华章喉咙里似乎被什么哽住,良久才应下来。 “好。” 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华章看了地上的匕首一眼,捡起来就毫不留情的插进了自己的大腿上。 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依旧面不改色,就是哼都没有哼一声。 谢长柳原本没有注意到华章的动作,直到瞥见他举起刀就落了下去,那一刻,他脑海中顿时生出了千言万语,全是震惊、不解与难以形容。 他以为华章是要以死谢罪了,就因为被周复蒙蔽就背叛了太子,以至于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连惊呼都才喊到嗓子眼里,就看见华章是眼都不眨的插入了自己的大腿上,那一刻,原本提着的心才平稳的落了下去。 他虽然不理解华章这么做是什么用意,可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 可他复杂的眼神令华章觉得灼烧,让他无处遁形。他曾经那般不认可谢长柳,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他心思狭隘了,这世间,能与太子殿下珠联璧合之人只能是他谢长柳了。 他当初怎么就看不到呢?谢长柳,有勇有谋、事事为太子着想,才华盖世,也是人中龙凤,可他对太子的一往情深,是任何人都比不得的,这样的人不能配太子那什么人才能相宜呢? 可惜他,一切都悔悟的太晚了。 华章捧着匕首,深深地看了谢长柳一眼,自此眼里再也没有了对谢长柳的轻视、不认可、敌意与质疑。 他义正词严道:“我不会背叛太子,再也不会了。” 说完华章便扭头而去,就是腿上带伤都毫不影响他的动作。谢长柳看着人走远了才重新看顾起陛下的情况,原本已经被他指使去寻太医的人还没到,谢长柳也不敢轻举妄动,有了华章的幡然醒悟,谢长柳至少是放心大明殿的情形的。 周复还是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侍奉君主之臣,一旦报了矢志不渝的决心,岂会被三言两语的蛊惑就说动背叛。 华章在乎阿眠,可忠君对他来说,同等的重要。 华章终究还是清醒的,只要够清醒就好,总不至于太糊涂得让他觉得,把阿眠留在他身边是个错误。 而大明殿外,秦煦被群起而攻之,惠音的出现就是对他脏水的泼得体无完肤。 原本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太子英明之人如今恨不得离他远远地。 他们都信了周复与惠音的片面之词。 秦煦还算镇定,毕竟,他虽然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可是,他不信谢长柳跟花盏他们就毫无作为,任由这样的事态发生却束手无策。 周复把自己困在大明殿,让自己成为众人笔诛口伐的对象,全都是仗着有足够的人力在暗中帮扶,他所占据的条件也不过是有人襄助罢了。可论起真正的实力,或许孰胜孰负还不一定呢。 原本那些还支持秦煦的官吏此刻跃跃欲试,试图逃离秦煦的身边,秦煦发觉了却并未阻拦,既然意志不坚,自己也护不住了。 而他们离开了自己的羽翼,落入了周复的手里,届时就不要怪他不搭救了。 不过,秦煦身后还是站着不少不曾背弃他的人,虽然惠音说得有理有据,可他们相信太子的为人,也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假。 第337章 陛下的心里话 他身后的人,一个个的在惠音出现后选择了拂袖的离开,也有人拉着华从文要他跟着离去,毕竟,太子已经没有了翻身的余地,此时还站队就是给自己招祸害。 华从文看了看邱家众人,个个半分不曾挪步,誓死扞卫家族的忠诚,想当年,邱频分明也与东宫划清界限,邱家也算得是东宫的旧随,现如今,邱频也不在了,可邱家却是对太子一如既往的忠心不二,两厢权衡下他也选择了留下。 他们此时离开就是对太子的不忠,彼时要是事件有反转,他们可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就在有官员陆陆续续的离开了秦煦的羽翼后,华章来了。 秦煦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快步而来的华章,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这里面,毕竟他交代了他要看住陛下。 然而,秦煦发现,华章可以畅通无阻的穿过周复的包围,朝着自己所在而来,况且华章的出现,也并未掀起什么惊动。 华章与下去的官吏擦肩而过,直直地朝着秦煦而去,他在还有五步之遥的距离停下,面对着秦煦奉上了那把带血的匕首,朗声道: “奉太子令,已控制宫门,敌人尽数伏诛,即日起,众人不可离开皇宫半步!待新帝继位后送众位出宫与家眷团聚!” 秦煦被华章这么一通说辞搞得莫名其妙。 他究竟怎么回事?什么奉他的命令,又是什么用他的手段要控制文武百官?新帝继位?华章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秦煦被自己都心腹出卖,几乎是要咬碎了银牙。 “华章!我何时要你威胁他们了!” 华章却是没有理会太子,朝着那已经在下观望的百官道:“诸位!皇帝陛下大行殡天!钦天监已择吉日昭告天下继位九五!自今日起,太子乃为新帝!三日后宗庙大典,还请各位大人如数前往,若有不参与者,全部依不敬天子之罪法办!” 华章乃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的这一通话,就是代表了太子的意思,百官听后,更是义愤填膺,前面还可能心有彳亍,不知孰是孰非,可如今华章的这一通的说词,叫人无法不信。 秦煦走下丹陛,他拽过华章的胳膊,要他个说法。 “你怎么回事?” 华章这一句无中生有的话就是给他扣上了一顶彻底甩不脱的帽子,前面华章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间就背叛了他?之所以先前周复那般的信誓旦旦,难不成就是因为华章?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华章,似乎明白了一切。 为何周复那么肯定陛下不会出面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何玉清宫的事他知晓得一清二楚,为何他可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明殿外,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华章吗? 他那般信任华章,他是何时跟自己有了二心? “你方才说什么?陛下已经殡天?你杀了他?”秦煦最不能信的就是陛下已死的消息,离开时,陛下都还好,他把陛下交给了他看护,他却在背后害了自己,然后泼到自己身上? 华章看着太子,良久未言,手中是那已经凝固的带血的匕首,虽然一句话未讲,却是用毫无波澜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秦煦犹如天雷轰顶,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里只余一片死灰。 他居然还是输了……输在了自己人手里,也不是自己人,因为华章从来都不是他的人,这一切都是假的…… 秦煦失望至极,直到周复慷慨激昂的喊话,“太子不仁,弑父逼宫,残害同党,犯上作乱,今日我以虎贲军名义捉拿叛臣、清君侧!正人心。” “诸逆贼!清君侧!正人心!”有了周复的起头,余后诸人纷纷附和,口呼那三声。 而在暗中窥探的花盏余人也是在华章到底倒戈后无不愤慨,眼见着群臣激愤,纷纷要拿太子正法,他们无法再按兵不动下去,只得现身与之博弈,救太子于水火。 一时间,两方交战,如火如荼,正是趁着这个混乱,秦煦才得以在众位大臣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但后方兵马穷追不舍,秦煦已无路可走,分明之前宫中都已经在自己人的掌控下,而如今却处处碰壁。或许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周复的圈套,如果他没死在玉清宫,那他也会死在他的手里,这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 而请了太医来看过后,陛下在太医的诊断下幽幽转醒。 看到陛下醒来,谢长柳高兴不已。 “陛下,您醒了。” 陛下摇着头似乎在寻找着出声的方向,他看到谢长柳并不惊讶,对于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他只是问了句:“如今什么时候了?” 谢长柳看着陛下头脑还是十分清醒,说话也利索,看来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受到什么影响。 “虽然时候过去的不长,但宫里的天差不多要变完了。” 陛下眨了眨眼,谢长柳继续道:“如今宫里有两拨人,其一是太子的手下,其二是周朝逆党的人,那逆党党首名唤周复,顾名思义,复周。” “陛下应该知道的比我多,这周复打着复国的名号在朝内外安插了不少钉子,您身边有人是周复的耳目,我想陛下您现在也清楚了些,不说小詹妃,其他人还不少呢。” 听完谢长柳的复述,陛下思考了须臾。 “你说的这个人……朕虽然不清楚是哪个周氏的后人,可是他自然自陈是周氏皇室后人,想来是不假的。” 周氏后人这个身份可做不得假,也不能作假,不然如何能引得其他周朝的余党对他俯首称臣,忠肝义胆。 但谢长柳心中有许多困惑,他之前或许不是很了解周复的身份,可在知晓他是周朝的后人后,就细心去寻过这支血脉的出处,可一直都是没寻到周朝皇室嫡系血脉留世的记载,关于那周氏末代皇帝最后的身份是蓬莱王,可是他或许是早年荒淫无度,身后却一名子嗣都未长大成人,皆早夭而亡,遂成周朝后继无人,禅位让贤给秦氏先祖。 “陛下,我不是很明白周复的身份,他打着匡复周朝的旗号觊觎皇位,可是在这之前我找过许多关于当年记载周氏的古籍,关于周朝当年禅位的末代皇帝被大梁的开国先祖封了个蓬莱有名无实的闲王,延续着周朝的一股血脉,可当时的末代皇帝却是后继无人的,当年,周朝皇帝后宫子嗣单薄,而多早夭,其后又无所出,他自己又不堪大任,才会眼看着周朝衰败也不可挽回的情况下选择了禅位。虽然至今也有蓬莱王的名号,可当初的蓬莱王并未绵延子嗣,周复说是他是周朝旧人,不一定就是周朝的皇室的血脉,那他复什么国?” 陛下沉吟片刻,才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说了出来。 “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一句另有隐情,谢长柳就几乎是要竖起了耳朵。 “虽然当年的蓬莱王膝下并无子嗣,可那是他的后宫里没有诞下子嗣血脉,而不是他当真无子。其实他当初有一个孩子,但是并不被承认的皇家血脉。说起这件事就是牵扯到当年皇家的一件秘事。” “还要从一次皇家夜宴说起,周皇醉酒,误宠幸了臣子之妻,后,臣妻有妊,生下了一个孩子,不过因为事关皇家天颜,此事被遮盖了下来,对外,陛下是无子嗣的,或许周复便是那当时所出生的孩子的后人。” 如此说来,周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他复这国,当真是无稽之谈。 “原来如此,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当年不被承认,如今再妄想一个皇位实在是非分之想。” 或许这个身份连他周复自己都不清楚,他一定被那些遗老旧臣忽悠着说他是周朝天子的唯一名正言顺的血脉了吧,不然怎会跟一个天家斗得你死我活。 陛下嗤笑,今日所受的遭遇都是受此人所累,足以见皇位对人的诱惑。 “皇位,天下觊觎之人可多了去了,人人都想当皇帝,这话从来不假。” 知道了这些,谢长柳心中有了对付周复的方法,他那般肯定自己的身份,自称是周氏后人,而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家血脉,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一生的经营都是个笑话。 所谓杀人诛心,这便是最好的办法。 “多谢陛下解惑。” 看着谢长柳瞬间明朗了许多,陛下仿佛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你要去帮太子?” 谢长柳点了点头。 “是。” “朕跟你去吧。” 说着陛下就要起身,谢长柳忙上前扶着他起来,看着他体虚无力的样子,于心不忍。 “您、还好吗?” 陛下如此孱弱的身体怎还能跟他出去经受风浪?自己去帮太子,他其实也不用露面的。 陛下却是拍着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里满是宽慰。 “去吧,去做最后一件事,不说是为了太子,就是为了大梁也好。” 谢长柳看着陛下,眼中涌现出许多动容,嗫嚅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曾经说陛下偏私,陛下狭隘,陛下无情,可此时,他觉得自己错了,陛下只是醒悟得太晚了。 谢长柳亲自为陛下更衣,陛下不知怎地也就话多了起来,说起了许多他曾经想不到也不会说的话。 “朕记得,你总是跟朕唠叨太子有多好,多仁厚英明,天生就是块做储君的料,那个时候,朕心里是不甘心的,朕以为是不喜欢他,其实后来想想,不是不喜欢他,是害怕他。” 谢长柳给他理着衣裳,没有接话,陛下也不觉得冷场,自己像是倒豆子般往外说了许多许多,谢长柳曾经不会想到也猜不到的话。 这个时候,苍老的陛下才像是活成了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帝王。 “朕对不起他,也对不起元后,因为愧疚让朕觉得,朕以后定然是会被他像以前对他们母子那般对待,无视、冷待,最后郁郁而终……” 一个帝王最怕的就是人到晚年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权利、没有了威望、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尊崇…… 他当帝王太久了,久到,他不知自己不做皇帝了还能做什么。所以,他怕那个被皇家三师四傅悉心教养出来的合格又具有储君威仪的太子,怕他最后把他当初用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又或许是愧疚,可身为天子,不肯卸下身份,不肯直面自己的错误,从而,误会了至今。 好像一块旧疤,被揭开了,原本以为底下会是血淋淋的一片,可却发现早已经愈合得如焕新生了。 谢长柳笑了笑,他扶着陛下慢慢的往外走。 “有您这句话,他会开心的。”秦煦这么多年其实等的就是陛下的这句话,可惜他一直没等到,太多年了,他等得已经不再需要这句话了。 “是吗?”陛下不怎么信,因为他知道,太子哪里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原谅他。 太子与他的隔阂可不是短时间形成的,那可是几十年日积月累起来的积怨。 可随之他又释然的做了罢,不再深究下去。 “会信的吧,他最听你的话了。” 陛下无端又扯到谢长柳身上去了,倒叫谢长柳哑然失笑。 原本以为这样就会结束这没法继续说下去话题,哪知陛下却又提到了当初的殉葬的旨意上去。 “你会不会怨恨朕当初下诏让你殉葬?” 殉葬两个字虽然说的轻巧,可这突然说起叫谢长柳还是心下一惊。 他不知陛下为何又说起这些,可想到今日陛下死里逃生后话就没少过,以为他是借着说话平复自己的心悸,也就都仔仔细细的听去了。 “不恨,只是不理解为何你们难以接受我跟他相守一起,其实,您也知道,我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延年益寿,我大抵也没几年可活了。” 谢长柳早已经接受了自己活不久的事实,就是说起来都没有以前那般忌讳了,可是,心中多少还是有着难以言说的悲伤。 第338章 周复的正统 “其实……朕那圣旨就是吓唬吓唬你的,若是当真要你殉葬岂会在那时就把诏书给了你,但凡你丢了烧了,也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届时你就是抗命不遵朕又能奈你何?朕……只是试试你对太子有多少真心,值不值得你们这些年的你情我愿。” 听闻此言,谢长柳心中犹如碰倒了醋酱坛子,五味杂陈,瞬间酸了鼻头,他还真没想到陛下居然是这样想的,他那时太过气愤,气不被人理解,气不被人在意,他也是糊涂,居然没有猜出来那诏书陛下在无第三人在场的场合下给自己是意在何为,原来,陛下也曾未想过要自己的命,倒是叫他胡思乱想的想了许多。 “朕这一生,把权力看的至关重要,从而忽视了太多的真心,到头来怅然若失间其实也不过什么都没有得到,你们都是年轻人,说你们意气用事也算不得,倒也是都付出了一腔真心,朕都看在眼里,只可惜,你们两人终究是错了身份。” 奈何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也奈何不是一个被世人接受的时代,叹奈何啊。 “陛下,有您一句认可,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不被世人理解又如何,陛下能理解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跟秦煦其实并没有想到会被人认可的,陛下什么身份,不仅是君王更是秦煦的长辈,有他这句话,那些受过的唾弃又算的了什么呢。 在接二连三的证据确凿下,更加坐实了秦煦的罪名,纷纷扬言要捉拿乱臣贼子,以正视听。 周复混淆视听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好,逼得秦煦几近走投无路。 “如今还能往哪里走?先前都是华章带人看守的各个宫门,现如今华章叛变,怕是都走不得了。”在这之前,谁都没有料到华章的问题,什么都交付给了他如今却是连条后路都没有给自己留。 对于华章的叛变,众人无不气愤却也无可奈何,虽然心中多有疑惑可如今不是能冷静下来思考的时候。 就在他们都束手无策的之时,周复已经追了过来。 他手底下的那一支虎贲军协同禁卫军包围了他们,面对这位曾经都望而却步的太子殿下,他们动起手来也丝毫不手软。 周复走在后头,并不为捉拿秦煦不顺利而着急,反而犹如闲庭散步,似乎已经看到了秦煦伏诛的下场了。 “你如今已经是众叛亲离的下场,何不束手就擒,不然届时伤了你可就不美了。” 不管秦煦愿不愿意束手就擒,其实对于他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周复可不会容忍他留在世上,成为自己日后掌控大梁的阻碍。 然周复才话音落地,就有一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阔之声响起 : “是吗?” 谢长柳孤身一人现身在这如火如荼的激战之中,他越过秦煦几人,目光落到周复身上。 众人对谢长柳的出现表现出几分欣喜。 “长柳?” 谢长柳望着周复,多日不见,周复褪去了温润的文人气息,不管是眉眼之间还是行为举止都透着从来没有见过的杀伐果决与阴郁。 “叔父大人,好久不见了。” 如今他还能再称呼他一句叔父,并非真心实意,而是像是在提醒他的身份。 周复如今是胜券在握,对付一个皇室都不在话下,自然对付一个谢长柳更是绰绰有余,是而也多了几分耐心,想着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告诫他一个道理。 “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叔父,为父便告诫你一句,离开这个秦煦远远地才是保命的道理。” 谢长柳报之一笑,却全然不是领会的态度,他言辞犀利的辩驳道: “既为储君,过不了多久就是天子,大梁的君上,四海为臣,天下俯首,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又能离开了去哪里呢?难不成还要走出大梁不成?” 周复不以为然,他用不屑的余光扫着已经是负隅顽抗的那几人,一个个灰头土脑的如今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任他宰割,居然还说他将来可以继位大宝?真是笑话,哪家的太子是被人制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你觉得,以这样的局势,他还能继位九五么?” 有他周复今日在,秦煦就没有明日,别说九五之位了,就是性命都留不得的。 他可不会自找麻烦的留下一个隐患,毕竟,斩草除根,他就是好的例子。 “可是,这天下也轮不到你来继位。” 谢长柳朗声的否认了他的大言不惭。 周复却嗤之以鼻,“同为天家血脉,为何我周复就坐不得?大梁本就是从周朝手里接过去的社稷,我身为周皇的血脉,名正言顺的天子龙嗣,如今还给我不是理所应当吗?” 周复自从记事起他就知晓自己的身世,他的出生是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的福泽,自幼被严格培养,教他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周朝后人。他不是寻常人,他是周朝的后裔,是周氏的龙子龙孙,周朝的江山被秦氏夺去,他的使命就是夺回江山,以慰祖宗先烈。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熏陶下,他更加深信不疑自己的身份,那些周氏的忠臣拥护着他,他总是要完成他们的遗志以及自己的使命。 他未雨绸缪多年,如今总算是走进了这本该属于他的皇宫大内,他付诸了一生的心血,总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江山势必要他收入囊中,才能不负自己多年来的汲汲营营,以及众位从属的鞠躬尽瘁。 而听着周复信誓旦旦所言,谢长柳却是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 “龙嗣?你听谁说的?” 他看着周复的眼里,有嗤笑、有怜悯、有不屑。 “周朝无后,天下皆知,你,是哪里来的龙嗣?” 周复皱眉,他没料到谢长柳会这样否决他的身份。 他的的确确是周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子嗣,用照料自己长大的先生的说法就是,周皇子嗣单薄,诞下的孩子俱都因为各种原因夭折,周皇怀疑是有人要对付他,不让他的子嗣成功留在世上,于是偷龙转凤,送了一个孩子出宫,隐姓埋名才活了下来,而后又因黎民多灾祸,百官步步紧逼,又以天子无嗣,乃是上苍惩罚为借口,陛他不得不禅位给受众人拥戴的秦氏,而后被封了个有名无实的蓬莱王,在历史记载中,自然是蓬莱王无子,可血脉却是得以保留下来。 谢长柳不知晓那些对周复阿谀奉承之人是怎么解释他的身世的,可陛下已经告知了他一切真相,周复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来历,也算不得什么名正言顺的周皇龙嗣。 “周朝自从改朝换代后,周国的子民一直蠢蠢欲动,妄图复国,可时过百年,你又怎知你不是别人推在前头的挡箭牌?” 一个挡箭牌叫周复彻底的变了脸色。 他直觉谢长柳话里有话。 “你什么意思?” 谢长柳看着那神色大变的周复,心中叹息一声,果然,是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彻头彻尾的利用了个彻底。 “你或许是周皇最后留存下来的一个血脉,可,为何历史上没有关于周皇子嗣的记载?你觉得你的身份又是被承认的吗?” 周复瞳孔骤然一缩,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阴火来,他居然被一个小子给教训了?可还不待他嚷出自己的怨火来,谢长柳却说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你知道……家中嫡子与外室私子的区别吗?”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话叫周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谢长柳!”他怒视着他,眼里好似是在冒火。 什么叫做私子?这是在侮辱他! 他周复乃是天家正统血脉!怎可称为私子! 谢长柳没有理会周复的暴怒,平心静气接着戳穿他的心防。 “那些叛党,不是因为有你才拥护你,而是因为他们想要大梁不得安宁才拥护你。” “禁卫军里这一支兵马,为何会对你言听计从?你觉得是因为你是他们侍奉的主君吗?不是,那是因为他们肯定一个道理,那是他们明白他们需要一个人顶头,败在你,赢在你,可他们得到的东西是他们最渴望的荣华富贵,而你就算是赢了,你的身后是哪些人,你看得见吗?” 谢长柳一字一句犹如刀子一般插进了周复到底胸膛,将他捅了个对穿,鲜血淋漓。 原本他还觉得谢长柳是在信口雌黄,只为报复他,可再次听他所言,周复如梦初醒。 谢长柳所言字字珠玑,叫周复溃成了一盘散沙。 他活这一生,居然方被一个少年人点醒。 看着周复溃不成军,谢长柳本想就此作罢,可看到他身边那些穷凶极恶之人,对秦煦他们步步紧逼,对他们痛下杀手,落井下石,他顿了顿……对敌人的心慈手软就是在绝自己的后路。 “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当年的秘事,也就是关于你身世的来历。” “当年史书有载,周皇荒淫无度,在位期间,只知挥霍享乐,不禁酒池肉林,还喜烽火戏诸侯,不哀民生之多艰,不察臣民之忧虑,其帝在位之年,民不聊生,早已经是失了民心,而之所以无人痛斥天子之恶行,属实是因为所有人都保持着最后一丝对天子的敬意,而他由于喜食五石散被五石散败了体魄,这就是为何他无嗣的原由。可他早年因酒生恶胆,强迫了一臣子之妻,此女贞洁,几次寻死都被人救下,后……出现了妊娠,也就是你的身世的来历,也是因为此女之事,彻底的激怒了臣僚,是以才出现了所谓的臣民逼天子禅位的局面……” 周复以为,谢长柳之前的话就足以压迫得他喘不过气,可这些话却再一次的像是凿进他胸口的巨石,教他不知所措,难以抵挡。 他坚信了一生的信念,此刻,却犹如一盘散沙,被毁得彻彻底底…… “别说了!” 周复宛如遇天雷轰顶,如此打击再也承受不住,喝止了谢长柳之后未说出口的话。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当初他的先生跟师傅们都是骗他的……他们明明说的他是陛下正统的血脉……是周朝唯一的希望,可是……可怎会是如此呢?周皇是强迫了臣妻才留下了最后一丝血脉,这不是血脉,是周皇留给世人的侮辱…… 周复心中的信念瞬间垮塌,再也没有了重聚的希望。 他可笑自己汲汲营营一生,听信他人信口胡说之言,任人唯亲,结果却是,拿自己当做了幌子……这大梁是他们想要的,他这个主君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谢长柳适时的住了嘴,他抿着嘴,看着周复崩溃的模样他想起了当年知晓自己家中出事之时…… 他不恨别人对自己扎心窝子,可如今自己成为了这样的人他却于心不忍。 他那高傲的叔父啊,自以为是正统的皇室血脉,信誓旦旦的来匡复周朝,可……真相却是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这世间也本不该有他这样的存在…… 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一场笑话…… 谢长柳默了默,意气风发到颓废萧唐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好,不说了。” 谢长柳没想如何伤他,毕竟那五年的离索还有他的悉心照料,不然如何有今日的他。 他是恨周复对父母变故的袖手旁观,也恨他欺骗自己,更恨他蛊惑自己,可是,那终究不能改变他与自己那五年的亲如父子。 要怪就怪他肖想了不该想的东西,不然何至于落得今日身败名裂。 周复被这遭打击得无所适从,直到身边有人急切的维护起他的身份。 “主君!此人是信口胡说!您乃我大周最尊贵的皇嗣,皇室遗孤,岂是他口中那霍乱皇室血脉的孽障!” 他或许是一时口不择言,孽障一词,深深的从周复天灵盖鞭笞了下去。 孽障?好一个孽障!周复眸色又暗转阴,他抽着嘴角,极尽自嘲。 就在众人都消化着周复血脉正统与否的震惊中时,陛下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339章 周复的了结 “是不是,大可去藏书馆一阅旧年典籍便知。” 老态龙钟的陛下在他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虽说身体孱弱,气色不佳,却是人还健在,至少活生生的,哪里就是先前华章所言的已经殡天大行。 陛下的出现令众人皆无不为之瞠目。 “陛下?” 秦煦收起了兵器,他望着陛下,不禁模糊了双眼。 在华章说陛下已经大行的时候,他虽然震惊可内心深处仍旧存着几分对陛下驾崩西去的伤怀,陛下虽对他不起,可,父子之间的牵绊却是割舍不断的。 “方才华章不是说……您已经殡天了吗?”秦煦嘴唇在颤抖,这一刻见到陛下安然出现,他居然是庆幸是喜大普奔。 陛下沉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 他看着那个自称周复、自诩是周朝遗孤之人,看着年纪不显,可想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依照谢长柳说来,此人即为父,也不比自己年轻个几十年,却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后宫、前庭、乃至他的大梁都早已经被他渗透,汲汲营营几十年,只为图一个匡复大周的名号。说是匡复又太过牵强,毕竟当初周皇昏庸无能,这皇位是他心甘情愿禅让出去的,那时候的周朝在他的糟践下,岌岌可危,随时都有毁于一旦的可能,是秦氏先祖力挽狂澜,才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君民和乐、兵强马壮的朝代,也才有了欣欣向荣的大梁,有今日的富庶与荣光,可他周复,这时候半道杀出来妄想截胡秦氏先人的呕心沥血的经营,当真是异想天开。 “周皇无能,周朝已衰,你固然还留着周朝皇室的血脉,可如今是秦氏的大梁,你以为凭借着你那点手段就可以妄想谋取我朝先辈经营百年来的成果吗?” 陛下有着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纵然是如今已经龙钟潦倒,可大敌当前依旧临危不惧。 身为帝王,岁月沉淀的不仅是年纪更是他的魄力,无论是气势还是笃信都比常人要盛的多。 周复惊诧的看着那身着龙袍的帝王,如若不是周围人都发现了他的存在,他都要怀疑他是怎么死而复生了。可如今看来,不是他死而复生,而是华章那个叛徒压根就没有听从他的吩咐杀了他! 先前华章捧着带血的匕首出现,神色麻木带着冷然,他还以为他果真就愿意为了阿眠背弃太子,弑君嫁祸太子,看着他振振有词的信口胡说,让太子成为众矢之的,却有口难辩。群臣皆弃之、自己的心腹也背弃了他,太子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眼看着他稳操胜券,没想到他才是那个被落套之人。 陛下没死,呵,他还是不能轻易的信了敌人的人。 然而,这老皇帝居然还在混淆视听,胡言乱语说什么周皇昏庸无能?心甘情愿的禅位给秦氏?怎么可能!周皇是被那秦氏小人逼退位的! “你在信口雌黄!” 周复恼怒的呵斥着人,他眼里是一股红,面露凶狠。 这耻辱的身世就似泼在他身上永远都洗不掉的脏水,伴随着他一生,成为他的耻辱,让他活成了一个笑话。 而他身侧的随扈也是逞凶露恶,他们拆穿的不仅是周复的身世,更是拆穿了他们的盘算,叫他们真正的目的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以至于会恼羞成怒的叫嚷着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主君,万万不可听信他们的蒙蔽之词,他们是想离间你我,好趁虚而入,一举击溃我们,千万不能叫他们的诡计得逞!我们人多势众,拿下他们不在话下!” 他的随扈跃跃欲试,大有周复一旦下命令他们就立刻蜂拥而上将他们诛杀殆尽的气势。 而他却对自己人的呼吁置若罔闻,他不知在琢磨什么,眼中晦暗不明,情绪也是变化莫测,少顷,他眼中似乎凝聚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复先前的颓丧,死灰复燃般重新焕发了斗志。 他冷笑着蔑视着众人,心情全然不受他们的影响,好似方才那阴郁之人并非是他。 “纵然叫你们说的天花乱坠,可待我杀光了你们,烧毁了藏书馆,又有谁知道我周复的正统与否!”他算是想通了,别说他是周皇的私子,如今他就是不是周皇的血脉,只要杀光了知情人,又有谁会质疑他的身份?这些人都是拥护他的随扈!是他周复的人,就算是别有用心,可日后也是要对他俯首称臣,他要做那人上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谢长柳原本以为,一个身世就足以击溃他,可现在看来,还是他轻敌了,周复这样攻于算计的人,哪里会因为自己的身世就如他所想的那般溃不成军。 他如果得手了江山,新的朝代就是因他而书写,不管他是何身份,他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顶峰!一旦成王,他就是正统! 谢长柳深吸了口气,气定神闲道:“你既然都知道华章在骗你,你觉得,你们还能赢吗?” 螳螂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是设计了他们,却料错了,以身做局的人也已经入了局。 周复侧目,在此时此刻,他的确人多势众,可他自以为是牵制了华章,却也成功了叫华章骗了自己,如今,他们谁都不知道华章还设计了什么陷阱让他落入陷阱去。 周复冷冷地盯着谢长柳,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该想到的,今日的局面,他或许已经是不能稳操胜券了。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当初的对他心慈手软如今就变成了绝了自己的后路。 如今对周复来说,他才是那个入局之人,可,就算是入了局,只要还能动,就不可能示弱。 他也并非就已经是穷途末路,他手里,还有把柄在,总能是搏一搏的。 “我的确可能赢不了,但,这些人的命你们就不要了吗?” 说着就有人押着方才弃秦煦而去的臣子们出现了。一个个的被捆了手,封了嘴推着出来,成为了敌人手中的人质,生死难料。 看到陛下的那一刻,纷纷竭力的想要嘶吼出声,却由于被封住了嘴,只得发出沉闷的支吾。一个个的面如死灰,眼里具是惶恐与害怕,由于挣扎,还被押解他们的侍卫打了几拳才消停下来。 他们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然也不会在太子失势的时候弃他而去,可如今落到了逆党手里,死亡就彻底的笼罩了他们。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方才大义凛然的指责太子弑父弑君,是个居心叵测的乱党,自以为弃了太子而去,就是彰显着他们的正义与对大梁的忠诚,然而,转瞬之间自己却落到了个被人擒拿威胁的地步。 陛下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太子并未弑君,那所谓的对太子的昭昭罪行都是欲加之罪,而这些挟持了他们的那所谓清君侧的勤王之兵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他们也才是彻底的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一回事。 想起先前太子被他们落井下石,才入了小人的圈套,他们也是悔不当初。如今,他们更是想要活着,想要太子救他们。 “想要啊,但是,你不看看你的处境了吗?”经谢长柳这么一提醒,周复才赫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也已经被人重重包围,假山、廊下、屋顶,全是整装待发的禁卫军。 他先前还自诩人多势众,就是他们一个个的身经百战也抵不过他的人多势众,可如今才发现,他才是那个瓮中之鳖。 周复看了眼周遭箭在弦上的禁卫,暗恨的握紧了拳头,他目光沉沉的盯着谢长柳,再不复当初的慈眉善目。 “刀剑无眼,不如,我们一人杀一个,看下究竟谁的人先杀光?” 他如今还能拿捏的就只有这些人的性命,这些人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若是陛下想要晚年不保,那大可不必救下这些人,太子想要清清白白的成为明君,那这些人他不得不救。 他能赌的,就是赌这两位不敢袖手旁观,成为天下人的茶余闲资、成为天下人口中的唯利是图,不计生死、冷漠无情之人。 可他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他面对的真正的敌人中最有话语权的不是太子跟陛下,而是谢长柳。 谢长柳却压根就不会着了他的道,因为,这些人跟他毫无关系。 这些人与他来说,素不相识,除却同为大梁人,八竿子打不着,在利益的权衡利弊下,他可不会因为这些素昧平生之人就陷自己于不义。他要的可不是这些人的命,他要真正的大局! “叔父,您是在用这些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之人的命要挟我?” 他指着那些抖作一团的官吏们,又指了指自己个儿,脸上全然是不屑的神态。 “您觉得,我能受此要挟?太子同陛下许是做不得选择,因为那是他们的臣子,可我就不一样了,我什么也不是,但是,这些禁卫我却能号令,我说动手,他们也不会迟疑片刻。” 他无辜的耸了耸肩,眼里全然没有对这几十条人命的怜悯。“就很可惜了,我不要他们的命,这些临场倒戈、随波逐流之徒我可不屑费功夫救下来,还不如被你杀了,落了个忠烈的声名,日后也好恩荫他们的后人,想来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谢长柳一句话说完,就见那些个大臣们面露惊恐,望着谢长柳的眼里蓄满了泪花,挣扎着意图向他靠拢,好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祈求着他不要不救。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愿意为陛下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没一个人不怕死。就像谢长柳所说的,他们若是死在了叛党的手里,必然会受到追封,恩荫后人,可比起自己的命来,恩荫又算得了什么。 但周复威胁错了人。 这些的命啊,于谢长柳来说,毫无波澜。 周复见此脸色可不见得多好看,他当然知道谢长柳不会受他掣肘,要说掣肘也不过是想掣肘陛下跟太子罢了,但谢长柳……他委实是个不为所动之人。 这些人的命对他来说,可无关紧要。 谢长柳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不过阖场的人都紧紧的盯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不仅是他一人的态度,更关乎所有人的命运。 谢长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无意间触及到他们紧紧追随自己的目光还有些爱莫能助。 “这么瞧我做什么?难不成觉得我能救得了你们?我可救不了你们,你们的命在这位周先生手里,与其求路过的别人不如求拿刀砍自己的人。” 自己的命抓在谁手里他们自己最清楚不过,这时候,可别指望别人来搭救。 周复冷哼一声,他目光几度深沉,最后从谢长柳身上移开落到那置身事外的陛下身上。 “你是不在乎,可他们呢?陛下,您就不在乎吗?他们要是死了,你如何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陛下对此冷眼相待,他虽然看不得别人草菅人命,可,他也不会因小失大。 何为大局,他同样看得透彻! 陛下目光掠过那些个跟鹌鹑一般颤颤巍巍的众人,轻蔑着周复的手段。 “说法?要何说法?他们都是为逆党所杀,朕……也是深陷囹圄,无可奈何。就像谢长柳说的,他们死了,也是为国捐躯,大忠大义!日后可恩荫后人!” 陛下负手在后,与谢长柳的态度如出一辙。 谢长柳的话可以没有可信度,但陛下金口玉言,无人不觉得有假。 一时间,那些哀鸣之声此起彼伏,低声呜咽不绝于耳。 谢长柳低笑一声,陛下跟他可是一类人,要拿捏他们两个可不容易,除非呐,太阳打西边出来。 随后便听陛下下令。 “今日宫闱大乱,乃是受前朝余孽逆党所使,其徒迫害君臣,残害无辜、弑君逼宫、乱我江山——杀无赦。” 陛下声如洪钟、铿锵有力、如雷贯耳,无人不晓,无人不受命。 在陛下的发号施令下,所有人禁卫军皆都拉圆了弓,搭上了箭,预备着箭无虚发。 第340章 帝王驾崩 “你还想杀我?”周复的眼瞪的浑圆,血丝爬满了乳白的眼球,像是滋生的裂缝一般一点点的蔓延开来,透着可怖……生着骇人。 他曾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成王败寇的寇!他是天家后裔,他的命格贵重,怎会是输家?就是如今他无力回天,都要押注最后的成败。 电光火石之间,两方人马似要进行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博弈。 然,叫人没想到的是,陛下的人都还没有动手,就有人在背后先朝周复动了手。 他自己的随扈里有人反水。 在周复的身后,无人提防的地方,一支羽箭自暗处而出,直直地朝着周复的后心刺去。 咻的一声,穿破风声,势如破竹。 有人看着了,居然妄想用手去抓箭羽,但都是徒劳无功,眼睁睁的看着那支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了周复的身体。 “噗——哧”是撕裂衣裳的声音,是穿破人的皮肉拉开肌理的声音,像极了撕开布帛。 突然间感受到钝痛,周复浑身像是被雷电击中,动弹不得,他四肢僵硬得好似是被钉在了木桩子上,一点点的达四肢百骸,贯穿了全身。他拉长了脖子,像是最后的挣扎,青筋暴露在单薄的皮肉之下,此刻的瞳孔里映着白日清光,眸光一点点的发散,像是再也聚不拢的目光所及,最后开始模糊。 天旋地转间,身体上彻底的丧失了支撑的力道,任由随波逐流般如高楼崩塌侧身倒地。 重重地砸在地上,震飞了地上的扬尘。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短暂的嗬嗬声,像是痰液堵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嘴角流出一抹鲜血,淌了一地。 每一帧都在缓慢而清晰,可在众人看来却不过眨眼之间。 “主君!”随扈们眼见着主君罹难,个个如临大敌、失了分寸,连去捉拿那刺杀的禁卫都没有想得到,纷纷涌了上去,跪在周复身侧,似要扶着他起来。 一切发生的突然,对周复他们来说是噩耗,但对秦煦他们来讲是机会,是绝地反击的契机。 周复一死,他的人就溃不成军,毕竟军中无主,余下的都是鸟兽,人心惶惶,哪里还有与之一搏的英勇。禁卫军便趁机一拥而上,刀兵相接,几番激战下来就拿下了这一群乱党。 与周复之间的对阵,他们预备了许久,可最后的结束不过转瞬之间。 周复筹谋了一辈子的大业复兴,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连那个位置都还没有触碰到就输了个彻彻底底,也包括丢了自己的性命。 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谢长柳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他愣愣的没躲,由着人在自己身后身前来来去去。他目光追随着周复,从他中箭从他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与惊恐、从他倒地、从他咽气……他脸上没有多少的情绪,波澜不惊。他看着他,而他却也是用一双不甘的眼神远远地望着自己。他们之间隔了不远的距离,却也是隔绝了生死两界。接触到周复的眼神,他心都好似漏了一拍,他好像……看见了邱频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自己,无论他如何躲,他都躲不掉这样的眼神…… 他们的眼里是不甘、不甘就这样死去、不甘死去…… 谢长柳只觉得胸膛里像是被什么割开了一般,袒露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明明对于这样一个罪大恶极之人他该无动于衷的,可是,为何他会因他的死而悲愤而难过?他跟邱频不一样,可是,为什么他跟邱频的眼神是一样的?他死前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他最后一定是想说什么,他会说什么呢?会叫自己的名字吗?会说,他们还是亲人吗? 可是,他杀了邱频……这一点他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他,他杀了最不该杀的人。 他的死是他他理所应当要付出的代价。 就在谢长柳失神间,秦煦不知何时窜到了自己身边,他拉着谢长柳要离开这混乱的战局。 谢长柳也顺从的跟着他走,把战场留给别人。 那些个本来被抓起来的官吏们也成功被解救,一个个的抱头痛哭,应该说是喜极而泣。 陛下坐在栏杆上,神色不明的看着这场激战,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下一刻就要栽倒下去。 “那是谁?” 听到秦煦的问话,谢长柳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一朝功成身退不再掺和乱局的阿秋,身上穿着禁卫军的盔甲,胳膊上还系着红色的绸带,俨然一副敌军的装扮,可令谁都没有想到,会对周复出手的人是他。 或许是周复他们自己人都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里居然藏着一个对手的细作,只为在关键之际反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阿秋什么时候混进了周复的队伍里?他居然都不知道。谢长柳还记得他跟阿秋最后的通信还是他交给自己的来信,告知自己军中的异常的时候,之后便再无阿秋的讯息。 他也意外阿秋居然混进了叛军的队伍里杀了个措手不及,可也幸亏是他箭无虚发,才能一举拿下这群乱党,不然他们跟周复之间还有得周旋。 “是阿秋。” 秦煦了然,他知道阿秋这个人,是谢长柳在云中带来的人,不过却并没有什么机会得见,今日算是领教了他的本事,能从容不迫的在敌人中一朝击杀周复还能顺利脱身,可见是个英武之人。 谢长柳跟阿秋之间隔着来来去去的人,只一眼就注意到了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阿秋抬眼望去,那边是谢长柳跟秦煦。 今日事了,就该谢长柳兑现当初的承诺让他们回到肖二身边了。 他们原本就不是这皇城中人,生性爱自由,江湖里来去,不为权名利禄,只为江湖道义,能跟谢长柳来汴京帮忙,也不过是还肖二的恩情。 原本还在庆幸着这一场乱局即将结束之时却又其他意外发生。 “陛下!” 一声惊呼突兀的响起,那原本还坐在栏杆上观战的陛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栽下了栏杆。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陛下抬了起来,可人却已经人事不省。 陛下双目紧闭,任人如何的呼唤都没有回应,秦煦焦急的使唤人去传太医来。 “传太医!” 谢长柳站在人群之外并没有挤进去,对于陛下的情况他多少清楚一点。 谷主之前就已经跟他通过气了,陛下早年忙于政务,疏于自己的身体,殚精竭虑亏损了身子,又加之讳疾忌医,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到如今也只能是苟延残喘,能活一日就是一日,加之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陛下也是寝食难安,担惊受怕,他的情况也是日复一日的糟糕。 能撑到现在,或许就是因为想看到叛党的结局。 陛下被送回了金鳞台,秦煦却不能时时的守在榻前,他如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处理好叛军的事宜,加之宫内遭受这么一场变故,总得需要人站出来坐镇。 陛下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太医们一个个的都候着未曾离去,他们如今是什么方子都已经写不出来了,只能是拿人参吊着命。 众人也都心知肚明,陛下这是大限将至。 十一皇子跟十皇子也具都被带了过来,毕竟陛下即将大行,儿女自当守在身边。 十一皇子醒来就是玩,玩累了就睡,对于当下紧张的气氛一概不知。十皇子就不同了,他明白什么是生死,也知道他的父皇即将死去,自从来到了金鳞台,一句话都没有说,窝在陛下榻前的脚踏上,眼巴巴的看着他,一会儿就用袖子擦擦眼睛。 陛下醒来的时候就有人第一时间去传了太子来,秦煦得知了金鳞台的消息,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赶了来。 此刻的寝宫内,陛下躺在床榻之上急促的喘着气,听着他的喘息声很让人担心他似乎下一口气就要上不来。众位大臣跪了一地,自从陛下被送到金鳞台传了太医,各个都不敢离开,加之太医诊治后的摇头叹息,众人都明白了陛下的情况已经是无药可医的地步。陛下醒来后,众人虽高兴,可太医给的答案却是回光返照,这是要交代身后事了。 看着太子进来,陛下才说出了今晚来的第一句话。 “今日众位大臣都在,朕就不再费功夫召集内阁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只是每说一句话,停顿的时间就更长,看着众人的眼中也分外的清明,丝毫没有人之将死的浑浊。 众人垂首聆听帝训,皆秉着呼吸不敢言。 “朕大限将至,又逢叛党为乱,所幸太子英明果决,化险为夷,救黎明于水火。” “太子煦贵而能俭、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淑德含章。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当即皇帝位、即遵舆制。重臣工当悉心辅弼,同扶社稷江山,共戴新帝,不可违。” 此乃传位圣喻,众臣瑾诺。 “臣遵旨~” 秦煦跪在最前端,他看着床榻之上努力说完一句话的帝王,蓦然红了眼眶,他与陛下的目光对视,陛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接旨,可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身边人的催促他才接了旨。 “儿臣领旨谢恩,定当夙兴夜寐,盛我河山,荣我大梁。” 有了太子这句话,陛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叫其余人都出去,留下了秦煦与其他几个孩子,谢长柳原本也要走,陛下却叫住了他。 “你留下吧。” 他能在这个时候叫谢长柳留下,是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孩子,他跟秦煦是一样的,是他认可的孩子。 “是。”谢长柳看了秦煦一眼,也只得留下来。 陛下看着秦煦,然后目光又转移到还在低声抽泣的十皇子身上,最后又看着那在地上坐着玩的十一皇子,最后又看向了秦煦背后的谢长柳。 他每一个人都认真的看了一遍,好似是要把他们都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先前的话是说给大臣们听的,如今这些话是说给我们几父子之间听的。” 陛下顿了许久,好似是在喘足够气,黄色的灯光映着黄色的床幔,衬得他的脸也形如枯槁。 他看着那成年多年,足够稳重的太子,陛下心中是满意的。经过这么多事,他也是肯定了太子的能力,虽然心中与他依旧无法消弭嫌隙,可把这基业交付给他,是具都乐见其成的选择。 他对太子,寄予厚望,更希望他能好好的接过大梁的重任,完成他所不能企及的夙愿。 “太子,你是我的嫡长子,自幼就肩负着大梁的重任,而你也是昼干夕惕,克勤克勉,这大梁交给你是最放心的,也无人敢置喙一二。” “只是,我希望你记得你当初答应的话,我知道,我是阻止不了你们,也惟愿你们能够得偿所愿,但,切记,不可叫皇室蒙羞,不可叫我秦氏的基业毁于你手。如果你能婚娶,延绵子嗣,那当初的承诺自可作废,但,若是你膝下无后,就当信守承诺,不要让我天家皇室成为被人口诛笔伐的罪人。”说到结尾处,陛下情绪激动起来,他似不放心又似是担心秦煦会食言而肥,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势必要从他的眼里看到笃定。 陛下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这江山基业,他花费了自己一生的心血治理得国泰民安,他最怕的就是自己看人不淑,叫人砸了他的苦心孤诣,让自己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 秦煦明白陛下的顾及,也是谨以承诺,“您放心,儿臣定当谨记在心,不负所托。” 看着秦煦一次次的对他许下承诺,陛下才算是安心下来。 他又似寻常家话般苦口婆心的嘱托他:“你的兄弟们都不及你,一个个的没什么大的本事,可好在都安分守己,从不做非分之想,你若继位,要学我就大可不必,给他们赐个爵位贝子就可,不需要封王赏侯。” 作为一个父亲,临终前总有着太多的不放心,都是他的儿女,总是不愿看到他们手足相残。他自己没有起好头也就没有办法指望秦煦能比他好,做个好的帝王,可,身为人父的他也只能在这时候多说几句话。 第341章 国丧 陛下是杞人忧天了,秦煦从来没有想过对自己的兄弟出手,这么多年,他们都的的确确如陛下所说,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从不做秦煦路上的阻碍,这一点他还是很满意的,从而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无端的私心就戕害他们。陛下是即将身故,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十一皇子年纪尚小,也不记事,加之母妃参与了前朝的祸乱,他的荣光不会抵得过其他皇子,倒是无所谓的,可十皇子不同,他跟陛下最亲,也是陛下口中许过的将来秦煦若是无子的第一位皇位继承人。他们还小,没有父亲庇护,若是秦煦不善待他们,他们的处境只会难看。 但秦煦也不是什么狼心狗肺之人,他最在乎的也从来不是这江山社稷,陛下能认可他,能成全他,对他来说已经是胜过一切了,他会肩负起帝王的责任,会照顾好手足,一切都不只是在满足陛下的遗愿,更是对自己的责任。 如今,陛下该说的也已经说完了,他总算可以不必再撑着一口气了,他得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去见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陛下望着头上明黄色的纱帐,上面绣着龙飞凤舞的图腾,好似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嘶鸣、盘亘、飞舞……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继位时的荣光,华盖上的龙凤图腾就是这样在空中乱飞。他也想起了自己登基后的立后大典,龙凤呈祥的图案遍布殿宇,还专门请了戏班子进宫来表演杂技,当时在火焰中便是腾云驾雾黄龙与凤凰,百官齐呼帝后合宜,国祚之福。他又记起了太子出生那一年,风调雨顺,君民同心,他的出生是件大事,普天同庆,后册立为储君。 当年的一切都如走马观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情景,忘记了在红烛的映衬下元后美艳的模样,忘记了他抱着自己的长子时脸上喜不自胜的神情,他什么都记得,真正忘记的是他一开始的初衷…… 陛下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正处于悲伤中的几人没有听清。 他慢慢的合上了眼,似乎是了无遗憾,脸上都带着安详。 “父皇?” 看着陛下没有了动静,就是呼吸都戛然而止,一股茫然与惊惧瞬间笼罩在他们心头。 陛下这是……去了。 秦煦唤了一声,陛下没有反应,他的沉默像是昭示着什么。 十皇子再也忍不住的扑过去抱着陛下的胳膊捂在怀里,像是要给他传递自己身上的温度,口中一遍遍的呼唤着“父皇……” 可惜,在他们的呼喊下,陛下始终没有再次醒来。 十皇子的哭声惊动了在外守候的众人,皆知帝王已经殡天,齐齐痛呼。 秦煦僵硬的跪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虽然没有如同十皇子一般痛哭流涕,可眼里却已经是憋红了。 谢长柳在后面看着脊背挺得直直的秦煦,目光落到他身侧的拳头上,谢长柳心中不忍,伸去手拉住了秦煦的手腕,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他说:“要哭就哭出来吧。” 秦煦没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装不住的眼眶里溜了出来。 他似乎是不甘心、又似是理解,更像是一个没有得到关怀的孩子在闹脾气。 “他最后的交代,没有一句话是为了我的。” 陛下临终前,交代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梁,为了其他的儿子们,没有一句是跟他说的,没有说要他以后怎么做,以后要怎么样。 同样都是他的孩子,为何到了最后,除了对自己那一点责任,就没有其他感情了吗? 谢长柳听着他的不甘,知晓秦煦要的就是陛下的一句在乎,他被冷落了这么多年,他走到今日都是靠的他自己,他最期望的就是陛下一句没有君臣,只有父子之间的关怀。 其实,秦煦等到了。 陛下心中有大梁,有天下,有其他皇子,更有他。 “因为,他知道,他无颜对你说出那些话,比起当面跟你讲,他选择了从别人的话里传递出去。” “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是他最骄傲的孩子,是他延续的血脉,也是唯一可以接任他的基业的继承者。知道跟你之间的隔阂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消弭,所以他不求你能谅解他,他只愿你乐在其中,愿你可以做好一个帝王,更能做好自己。” 他可以感受到手心里秦煦越加收紧的拳头,虽然不能看见他的正面,但谢长柳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击溃他的伤害,但谢长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他想让陛下走的安心,也想让秦煦心安。 “他想你自在,又知晓你被身份束缚,他想自己能爱你,又被帝王的身份禁锢,你们只是差了一次心平气和下来说话的机会。” “是吗?” 谢长柳说完,秦煦就反问了这么一句,好似是不信,可谢长柳听出来了他语中压抑的哽咽。 大梁皇帝驾崩,储君秦煦依照先帝遗志继位大宝。 陛下新丧,其余要事都一并耽搁,举国服丧。 东宫太子即将荣登大宝,只是如今国丧期间,不能行册立大典,众人的称呼还都是太子殿下,可帝王之位也已经是只差一朝开坛设宗祠,敬告皇天后土了。 陛下停灵的第三日,谢长柳在郊外送走了阿秋跟满月。 依照他当初答应的,给了满月一匣子的嫁妆,只是她跟阿秋的事情并不顺利,看阿秋的态度似乎并无此意,原本谢长柳想代满月同阿秋提提的,只是被满月拒了。 她说,自己的事情,她自己拿主意吧,若是他当真满意自己,就一定不会拒绝自己的,而若是谢长柳去说了,阿秋会因为谢长柳的缘故,勉为其难答应的,可,勉为其难,那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身为江湖儿女,其实情爱于她来说并不太过看重,若是此生没有这份被爱,那她也不遗憾。 她的气节是谢长柳学不来的,若是他学了满月一样,怕是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得到所爱。 谢长柳叫他们帮自己带话给肖二,他的担忧终究是多虑了,他余后的人生定然会如他所期待的那般,喜乐无忧,同秦煦之间,在没有身份的禁锢与世俗的枷锁。 满月自告奋勇的应承下来,承诺一定一字不落的把话带到。她还是那般灵动洒脱,像极了林间自由自在的喜鹊。 再多的不舍都无法阻碍离别的事实,最后虽然都面上不显,个个都潇洒的告辞,但,转身之际,就有人抹了把眼睛。 阿秋看着满月,像是无声的在慰问什么,满月扯着缰绳,只是固执的说:“这郊外风大,把沙子都吹进眼里了。” 阿秋不再说些什么,两人谁都没有再回头,扯着缰绳,吆喝着身下坐骑,一鞭下去,跨出了离别的第一步。 看着两人联袂打马而去,谢长柳望着他们从逐渐变成芝麻粒大小,最后彻底的消失了在了眼前。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这半生已经送走了太多人。 心中不舍的有太多,可,能目送着离别已经是最好的分别。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谢长柳踱步在回城的途中,他走过无数次的京城的街巷,如今寂静的似乎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天子新逝,举国服丧,禁止礼乐,若有违者,以不敬天子论处。 谢长柳走在半途中被人截住,那是个穿着潦草的小乞丐,手里拿着自己的画像,似乎是不确定,站在自己面前对比了好几番才确定下来。 他给了谢长柳一个匣子,并带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的信件。 谢长柳抖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多少年前,自己伏在案头,一遍遍的模仿着他的笔迹,他说过,要报仇,就要让自己变得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长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你活我已死的局面。叔父再次妄称一句为父,为父对你不起,当年没有及时救下你的父母,或许也不会看着你一步步走得这么艰苦,若是当初没有因为复国的仇恨,哄骗你用下禁药,为我控制,你或许应该与自己喜爱之人,白头偕老,恩爱情深。可是,一切都是未知数,那时候的我们谁都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可现在叔父后悔了,但这一切都挽回不了,叔父欠你的,叔父偿还不了了。但叔父想过尽全力的去弥补,匣子里是最后半副的药材,我这些年走遍天下,一来经商收服人心,二来就是在为你求药。你煎服用下,虽然不能解你之毒,可再保你十年阳寿不在话下,这是叔父还你的,当还。叔父没有机会跟你道别,这里就补上个吧,你呀,用这十年再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的做你想做的事情,爱秦煦,就去爱吧,为父替你看过了,此人可托付。” 他泫然欲泣的看完最后一句,终究是再也忍不住的坐地大哭。 他以为面对周复的死他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因为那是他的仇人,可是,为何看到这封信后他这么痛苦?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为他哭一次?为什么? 在人来人去的路上,谢长柳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坐在地上,抱着盒子痛哭流涕,任自己成为他人的眼中谈资。 他紧紧的搂着匣子,像是抓住了唯一可以得到的慰藉。 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复还要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做这一切难道就真的以为可以弥补他受到的伤害吗?他的父母活不过来,他的人生也改变不了,邱频也被他杀了,这样的他为何要妄想得到他的谅解?他怎么能谅解?他谅解不了,可是,他还是好难过…… 他好像……再次体会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明明那不是他的亲人,可是,他却无法杜绝他成为自己心底的亲人。自己这样的想法让感到他耻笑,真的是块软骨头,被人三言两语就打动了。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周复死亡的那一幕,隔着不近的距离,一双眼却把他看进了心底。 他直直的看着自己,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会不会担心这封信交不到自己手里?会不会在想,他谅解不了他?他为什么……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才开始后悔?难道,他当真就觉得,死亡和恩惠可以抵消所有吗? 谢长柳找不到答案,也说服不了自己,他陷入了自己的魔怔中,他找不到给自己的一个可以谅解周复的解释,但如今,他对他却难以恨起来,这真是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围着自己看的人群散开,有人站在他面前,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察觉到那双黑色的登云履靴,谢长柳红着眼抬头望去,一身素服的秦煦左手里还提着马鞭,大口的喘着气,额前的发丝飘了几根,背后映着挂着白帆的街道,背后是一群想要越过他看谢长柳闲话的百姓,也是满天的红霞,铺在了汴京之上。 远处还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但一直看不着人。 秦煦好似没有看见谢长柳脸上的泪痕也看不见他的悲伤,他只是轻声的说: “怎么坐这里?要坐回去坐,地上凉。” 谢长柳泪眼婆娑的望着秦煦,也不知是不是泪花的缘故,他眼中有好多个的秦煦,他咧嘴笑了。 “我们又有十年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叫秦煦呼吸一滞,他眼中像是翻腾了几遭的海浪,掀起的波涛,又逐渐被镇压,像是在一瞬间就经历了大风大浪。 他提着谢长柳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接着就着力道把人一把搂进怀中。 给他撞了个严实,那一刻,他的心都好似被他填满了。 他下巴蹭着他潮湿的脸颊,两手死死的扣在他的腰上,把人禁锢在他的胳膊之间。 他大胆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爱人拥入怀中,这一刻,他丢掉了陛下的嘱托,他只知道,他此刻的开心,比起自己坐这皇位来的还要高兴。 声音暗哑,却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喜不自禁。 “好、那就好。” 他只答了好,不问缘由、不问何意,却叫谢长柳瞬间又泪流满面。 听到秦煦的回答,谢长柳心中掠过讶然又哑然。 他自以为自己瞒得了他一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揪着秦煦的胳膊,满腹委屈。 “你原来都知道啊。” 第342章 登基 谢长柳捶着他的背,像是在发泄着自己的委屈,他瞒了秦煦,秦煦也瞒了他。 他以为不让秦煦知道,他就会好过,秦煦以为不让谢长柳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的事实,谢长柳就会心里好受,不会跟他一起悲春伤秋。 他们都自以为瞒得很好,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秦煦眼里是喜也是悲,轻声道: “我要是再蠢,我就要失去你了。” 他其实一开始也什么都不知道,谷主跟长柳之间无论说什么都背着他,一问起来就是旧疾,得养,可怎么个养法,又没个说法,看过的方子,他私下里也叫人誉写了一份拿去了太医院交由太医查看,都没个结果来,直到后来,陛下说,他之所以成全他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承诺,更是因为,谢长柳命不久矣,成全与否不是他说了算,而是老天爷说了算。 得知谢长柳曾经对他说过的玩笑话是当真后,他不知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太乱了,太多了。 他不去揣测长柳为何为何要瞒着自己,他只是依旧去扮演一个不知情的秦煦,过好每一日,珍惜着每一日。 他也想过帮他,治好他,可是禁药只出现在传闻古籍里,他根本无处下手,陛下说,他给过他半副的药材,可要延年益寿需要一整副的药材才可,半副等同于无。可他寻完国库,都只有半幅,其余的,散布在天涯海角,无处可寻,也或许根本没有。 他私底下也着人出去寻了,只是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可现在……他听到他说,他们又有十年了,他瞬间明了,那是给他的命。 他以为自己就快要失去他了,他以为……老天爷并未眷顾自己,如今,他心怀感激。 剩下的日子十年也好,九年也罢,他此生都是他唯一的挚爱,再无其他。 十年的时间,是他求之不得的,对他们来说也够了。十年之后,十皇子就可以入朝听政了,十年后,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把大梁交给他了,他可以带着长柳,过着只有彼此的日子,生同衾死同穴…… 谢长柳眼眶里酸的很,忍也忍不住,在见到秦煦后,他更多的是高兴。 “叔父给的,他想让我原谅他。” “你原谅他吗?” “想,但是过不了我心里这关。” 他很想原谅他,他至少对自己付出过真心,他纵然是错了,可没办法,他对自己的好,是事实。 那五年,若是没有他,他也根本活不下来,他虽然骗了自己太多,可他还是拿他当家人,他就是认了这个死理,改不掉了。 但是,死去的人太多了,他心里芥蒂太深,他抹不掉,也忘不掉…… 有杀了邱频……就冲着这一点,他无法同他冰释前嫌,他无法跟他握手言和,他做不到…… 秦煦一点点的哄着他,轻声细语的,生怕是惊扰了他。 “那就不原谅,咱们不委屈自己。” 秦煦心里也明白,周复对谢长柳来说的意义,终究是不同的,那是他生命里视若亲人的家人,是他曾经唯一的依靠,可是,周复是个恶人,他做错了事,伤害了长柳,他无法轻而易举的就体谅了他的难处,固然是死了,可发生的都抹不去,只能存在他的生命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点点的从记忆深处钻出来,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 谢长柳吸了吸鼻子,他像是从秦煦身上得到了慰藉,他也不再困于自己的抉择之中,因为,秦煦就是最好的选择。 “好。” 陛下大行的第四日起,王公百官皆斋宿二十七日,则日哭灵一次,后军民除丧服。祭奠中途,秦煦挤出时间回了东宫陪他用午膳。因为陛下驾崩,禁止屠宰,多茹素。 谢长柳心疼他冒着炎炎烈日来去,哪里就能吃好午膳,在宫里用膳有何不可,非得这么麻烦走一趟。 秦煦给自己灌了一大碗的绿豆汤才缓过来,“陛下灵前有小十在,我就紧着回来了。” 谢长柳嗔怪他不顾自己,这么任意妄为,好脸色都不给他一个。 “你也不瞧瞧外面那太阳把地面都晒成什么样儿了,再说了,你身为太子,这个时候回东宫,要是给人瞧见了又得对你议论纷纷了,日后啊,你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自己的言论。” 秦煦知道谢长柳是担心他,他却是有自己的想法,他如今也就只能趁着还在东宫的时候跟谢长柳多些日子相处了,日后要是住进了宫里,第一年别说是一起用膳了,就是一日遇上一面都难。而对于会不会遭臣子议论,他却是不以为然, “议论他们的去,我回来用个膳又犯了哪门子的国法?” 谢长柳无心跟他争辩,只得往他碗里夹菜,试图堵住他的嘴。 “你再跟我据理力争,这顿饭你就自个儿吃吧。” 秦煦无奈,他看着那真就不好好吃饭的人,连声哄劝:“我是回来盯你吃药的。” 自从周复给了药,当即秦煦就着人煎好了,一日三餐都要喝,直到喝完,虽说不能药到病除,可配齐了药,也算是解了他们的心头忧患。其实他也不是怕谢长柳不会喝药,只是亲眼看着,他总是会安心一点。自从知晓他的情况后,他总是夜里睡不安稳,他以前不觉得跟谢长柳之间会隔着生死的距离,如今却是怕了,那时候他夜夜难以安枕,可谢长柳自己倒是睡的比谁都好,自己就是看了他一晚上他都无所察觉。 他如今最想做的,就是尽快卸下身上的担子,跟他走,可这一切却都要看小十什么时候能长大了。 谢长柳心里熨帖,像是翻滚着热浪。如今这世上最在乎自己的人也唯有秦煦了,他同样也珍惜跟他一起的时光。 “放心吧,药已经煎好了,早中晚一顿不落。” 他握住秦煦的手,情深意切道:“我要在陪你走过十年,我比你更珍惜这条命。” 秦煦笑着反手同他交握,十指相扣,再也分不开那般。 “我想……登基后把华章放出去。” 谢长柳一怔,“因为我?” 华章是他从东宫带出来的人,他若是登基了,作为他的心腹,理应也是水涨船高的,可他却要在登基后把华章放出去?不说放出去是用什么名头,给的是何等品阶的官职,然外官都是比不得京官的。要是他真这么做了,怕是要遭人说闲话,又如何能说服其他人?那些个拥护他的门第岂不是也要惶惶不可终日?届时他又得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骂名。 其实谢长柳心里也清楚,华章待秦煦是万分的忠心耿耿,除却当前那一次的鬼迷心窍,可也及时悔改,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华章对太子,世人皆知的一片丹心,秦煦要想真做一个圣明的国君,就不能够去伤了臣子的心。但他也明白,秦煦之所以有这个决定,并非是他是跟其他帝王一样忌惮曾经的功臣,而是因为自己罢了。他跟华章之间的事情,是剪不断理还乱,如今又掺和了个阿眠,他们之间呐,怕是没有冰释前嫌到时候了。秦煦心疼他,他知道,他见不得自己委屈,所以想着放华章出去,其实放走的不是华章,也是在放过自己。 但,谢长柳不愿看到他因为自己丧失最好的判断,失去一个真心为他的臣僚。 他还未登基,最应当的是坐好这个位置,而不是一开始就新官上任三把火。 秦煦望着谢长柳,两人眼里都只映着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清楚自己的做法或许会引人生怨,可,关于对华章的安排,他也琢磨过了,论亲疏、论是非来说,他都会偏心谢长柳一点,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舍不得谢长柳再难过,而杜绝这个可能,就是让华章离开,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紧握着谢长柳的手,分明是五黄六月,他的指尖却是冰冷的,怎么捂都捂不热,谢长柳曾说是因为服药的缘故,日后停药了就好了。 他的长柳,这一生过的何其凄苦,将来势必是要无忧无虑的,谁也不能去让他多心。 “阿眠不愿意……与你相认,你就忍心看着他叫着别人哥哥,与你生分?让华章去外面跟你避避,叫他跟你亲近也好,总归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秦煦的想法就是把华章放出去几年,让阿眠同谢长柳一起生活,或许起初是没有多少情分,可只要日子过久了,总归是会好起来的。再说了,阿眠是谢家的孩子,血脉这东西总做不得假,只要两人都有心想着彼此,哪里就会亲近不起来的。 别看谢长柳平日里不说什么,好似有阿眠没阿眠一样,可秦煦心里明白,他就是想着阿眠,只是在意阿眠不喜他,不愿意认他,是而独自吞着委屈。 谢长柳也是希冀着那一日,阿眠能够叫着他哥哥,回到他身边,可,现实却是他不喜欢他,也不愿意认他,他又能怎么办? 他跟阿眠之间的隔阂是阿眠缺失的记忆、是八年多的分离,阿眠从小到大都是在华章的身边长大,与自己生分也是应该的。 “都已经八九年的生分了。” 秦煦心里是在谢长柳考量。 “留华章在京城,阿眠就不能想着你,你心里不好受,先叫阿眠跟你相处,若是他愿意就和和乐乐的过日子,若是他不愿意,等我们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就让华章再回来,我们走。这样谁都没有交集,以后大家都太太平平的过自己的日子。” 秦煦未雨绸缪,连阿眠愿不愿意跟谢长柳培养感情都计划上了,他这不仅是在给谢长柳机会也是给阿眠机会,若是他们当真能做回兄弟,就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也不会强人所难,届时,就一别两宽的好。 秦煦事事都考量的妥当,也是真心实意的为谢长柳着想,谢长柳心里感动,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也不好,况且,他也期待着能跟阿眠重回兄弟情深的一日,秦煦如此打算,虽然有些对不住华章,可对谢长柳来说并无什么损失。 谢长柳踌躇着,心里是天人交战,他更想要那最好的结果,最后也只得应下来。 “看你的吧,我都无所谓的,只是不要寒了臣子的心。” 秦煦见他答应,高兴不已。 “我有分寸。” 他为他做不了太多的事情,他也不是个会乐意麻烦自己的人,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的弥补他的遗憾。 至于华章,他也会处理好,不会让他委屈了自己。 陛下大行的第五日,大殓成服,入梓棺,八日,告祭天地祖宗,由新帝撰写谥号,新帝念及先帝政绩斐然、文武卓尔、信诚睿智,谥号文武睿哲敬诚信和功德大成仁宣帝。九日扶灵入葬,于太庙供奉牌位,享受后世子孙世代供奉,后祭祀三日,礼毕,先帝丧仪结束。 凡品官上者百日内停止礼乐、婚嫁事宜;军民需禁止嫁娶一月,停止礼乐余百日。而宫内新帝批文百日内则移用蓝印,批示用蓝笔、禁朱砂红笔。国内四十九日内禁止屠宰,不可逾矩。 官吏自二十七日后除服、军民百姓十三日后则可除服,新帝需为先帝服丧三年,茹素、避喜。 在陛下仙逝的二十七日,东宫太子在群臣的请示下,除服登基、继位新君,东宫众人皆按照礼制入宫受赏。 秦煦登基的那一日,谢长柳并未同去观礼,虽然他很想去一同瞩目那英明神武的新帝,可,仪式都是些繁文缛节,动辄就是一整日,秦煦心疼他跟去受罪,便留他在东宫等着,等他大典结束就接他入宫去。 外面的礼乐声响了一上午,谢长柳就坐在院子里听,虽然听得不清楚,可他还是觉得与有荣焉。 曾经的他们为了这一日,汲汲营营,如今可算是等到了,日后,秦煦便是那万人之上的国君,在无人会轻视了他们。 正是优哉悠哉的躺在太师椅上,躲在树下,感受着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洒下来。 三安说是东宫来了一位公子,他没怎么见过,而其余几位总管这时候不是陪着陛下在祭天大典就是已经入宫去收拾了,这会儿也没个拿主意的人,门房也不知该不该放人进来。 谢长柳听着三安描述的那位少年公子,想了想自己出去迎客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三安口中的那少年公子却是阿眠。 “阿眠?” 第343章 阿眠登门 看到阿眠,谢长柳太过高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哪。 阿眠就站在谢长柳面前,他抿着嘴不说话,固执的不抬头去看他,别扭得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谢长柳看着阿眠,心里脸上都是笑,但是他也清楚,或许阿眠不是来见自己的,于是就要给他让路。 他自以为阿眠是来寻华章,毕竟,这东宫里,能让阿眠出现的就只有华章了。 “你来找谁?你哥哥今日不在东宫,该是去太庙了。”这几日,作为秦煦的左右手,华章他们几个都在宫里帮着秦煦。解决乱党、处理国丧期间堆积的政务,还有先帝的丧礼,以及陛下丧礼过后的继位等要事,如今都是一股脑的压在了他们身上,每日也是早出晚归的,谢长柳都没怎么见过人,今日陛下的登基大典结束后,想来就算是能够歇下来一阵子了。 谢长柳让在一侧,对于阿眠,他太过小心翼翼,因为他有太多年没做过哥哥了,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做才能把这个哥哥的身份重新拾起来。 等他说完华章的行踪,哪知阿眠却是复杂的看着他,说了这一句话。 “我找你的。” 少年把手藏在袖子里,眼神就是看着地上都不会放在谢长柳身上,与谢长柳之间十分生分。 “啊?找我的?”听到少年的话,谢长柳又惊又喜。他没想到阿眠会主动来寻自己,他以为,阿眠不会来见自己,更不会认自己的。 在这厅外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谢长柳兴高采烈的引着他回屋子去说。 由于大喜过望,他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好、好,找我的。那你跟我进来,我们去屋子里说,外面太阳晒。”此时,分明也不是最热的时候,他们站在廊下,除了热浪也晒不着什么太阳。 谢长柳把人带回了屋子,阿眠始终跟他保持着一点距离,谢长柳都当做置若罔闻。 三安鞠着手立在门口,阿眠自进门后也不怎么说话,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的瞥向门口的三安。 谢长柳发现阿眠是顾忌着有外人在,于是支开了三安。“这里用不着人,你去厨房守着我的药,看着点火,别给熬苦了。” 三安得令下去,屋子里就只余谢长柳跟阿眠在。 没了外人在阿眠就少了分警惕,只是依旧做着戒备的状态,不过这个戒备的人是对谢长柳。 谢长柳知晓阿眠不待见他,此次能来见自己,虽然不清楚为了什么,可他还是十分欢喜的。 他不知道如今的阿眠是什么喜好,桌上的几盘点心都是厨房按着他喜好做的,如今为了向阿眠讨好,往他面前推又换了好几回前后的位置,甜口的咸口的转了几圈,又恐阿眠都不喜欢。 阿眠淡淡的看着忙碌又无措的谢长柳,他心里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异样。 自从华章从大理寺出来后,他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父亲说的都是真的,他是哥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儿,不是华家真正的血脉,他当初醒来也不是大病一场,而是因为当年的遭遇伤了头颅,失去了旧时的记忆。而他在这世间也不是无亲无故,他还有个哥哥。 他见过谢长柳很多次,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就是自己的亲生哥哥。第一次见他是因为被邱频哥哥绑到了庆河后见过的,那个时候,他对谢长柳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很喜欢他,谢长柳给他的感觉和他哥哥华章不同,两人的气质也不同,但他就是无缘无故的喜欢上了这样一个陌生人。当时,谢长柳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他看不见自己,却说他是个好孩子,会关心他,会体贴他,那时候,自己总是感叹,他可真是个好人。当时就听他说过,他也有个弟弟,约莫是年纪同自己相仿,乳名也唤作阿眠,可真是巧合。 可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呢?无非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也是在后来才明白为何邱频哥哥会强迫带自己去庆河朝着一方的长河下跪磕头,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为何邱频哥哥要对自己说,不要恨谢长柳。 原来,邱频哥哥也早就知道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唯独自己不知道。 邱频哥哥说,要自己不要恨谢长柳,他是这世间对自己最牵挂的人,但是啊,他见过谢长柳的好人的一面,也见过他恶人的一面,见过他伤害自己的哥哥,见过他最小人的一面,对他真的没办法不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是谢长柳的弟弟,他只知道他叫华兰萱,他是华章的弟弟,他从小到大也是跟着华章长大的,为什么,谢长柳一出现,所有人都要说他不是华章的弟弟了。 他不想做谢长柳的弟弟,他只要他的哥哥。 他纵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对谢长柳,他除了心怀复杂,并没有一分期待与喜欢。 谢长柳于他来说,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哥哥说,那是因为他没有跟他相处过,日后相处了就会好起来的,可是,他不要跟谢长柳相处,他不要跟他待在一起。 但是,哥哥不要他了。 藏在袖子下的手在隐隐发抖。 阿眠眼里闪过对谢长柳的记恨。 “我知道我是你弟弟。” 纵然心底是多般的不愿,可事实如此,他还是认了。 谢长柳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阿眠的喜爱,连他眼底的仇恨都发觉不出。 “嗯。” 他嘴角上扬,自从见到阿眠开始,就再难压下去。听到他承认自己的身世,心里激动不已,又紧张又欢喜的跟他解释。 “的确,你的确是我弟弟,乳名就叫阿眠,但是叫谢长明,是父亲取得,希望你明理明智明善。”父亲是个温和的文人,文采斐然,对儿女的名字都取得极好。 阿眠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谢长明,几番咀嚼,心里只是生出一股异样来,可是他的脑海里没有半分对这个名字的认知。 他自从失忆后就再也没有记起过当年之事,若非是所有人都承认了自己的身世,他都无法确信自己当真就是那所谓的谢长明。 而说起自己的生身父母,阿眠倒是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他自小跟着哥哥长大,因为身份不被家族喜欢,一年到头见父亲的面也少,更是没有体会过什么父爱母爱了。 只是可惜,他这一生都没有父母缘。 “那他们呢?” 谢长柳脸上的笑容有褪去几分,是怀念、是遗憾、是悲痛…… “当年出事,一直没寻到尸首,被泥石流卷走了……在那个山头我给你们立了个碑。”说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暗恼自己说错了话。 “我当时不知道你还在世……我、我明日就跟秦煦说一声,我过去把你的碑倒了。” 人还活着,怎可留着碑?这不是冲忌讳么,以前谢长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虽然是块空碑,上面只是有个名字,可始终不好。 他心里打定主意,等回来跟秦煦说一声,就过去把他的碑倒了,顺便告知父母这样一个好消息,叫他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阿眠听后没有什么感触,仿佛说的不是他一般。 看着阿眠无动于衷的样子,谢长柳也知道这一点时间跟他亲近不起来,也就不强人所难了,自己多做努力才是。先前因为跟华章的隔阂,在阿眠心里埋下了恶人的印象,如今却是不好消弭了。 “你今日能来见我,我很高兴,也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 谢长柳想挽回在阿眠心里的印象,只得一点点的讨他喜欢,只是过去太久了,阿眠的喜好肯定同幼时不同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在慢慢去了解他的喜好。 见着谢长柳似乎要去找什么东西来做见面礼,阿眠及时制止了他。 谢长柳的热情让他有些惶恐与不知所措,他到来的目的也不是跟他相认,自然也不会拿他的什么见面礼。 “我不是来跟你认亲的。” 阿眠袒露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却叫谢长柳有些惶然。 “啊?”他愣怔的望着阿眠,笑容有瞬间的凝滞,眼里更是慌乱与凄然。 他该想到的,阿眠哪里会喜欢自己,更不是来跟自己相认的,他却做出此般热切的态度来,是吓着了他。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要循序渐进,不该急切的,不然就是适得其反了。 “好。” 谢长柳应了,不再做出过多的热络来,唯恐是再次吓着了他。 两人坐着的距离中间隔着张凳子,不算远,也不近,可彼此之间却在没有了交集。 阿眠从头到尾都很沉默,分明也是他自己主动来的,却是又不曾表达自己的目的。谢长柳遇上他却有说不完的话,若是怕吓住他,怕是会连这八年来的过往都要问完。趁着彼此都缄默的时候,他悄悄的打量他,少年长的很好,雪肌玉面的、唇红齿白,明眸皓齿,看着也是给娇养长大的,一点苦头都没有吃过。华章是对他极好,不然也没有耐心抚育他成人,不然阿眠为何不肯认他。 阿眠的态度叫谢 长柳心里有丝失落,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叫阿眠卸下防备,他怕做了是错,又怕不做也是错,或许这世间,再也没有人像他这般忐忑了吧。 也不知道两人默了多久,谢长柳心里想跟他说话,又恐自己说的不好听,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蝉似乎是要被晒死了般的撕扯着嗓子,一刻也不停息。 他注意到桌布盖住了少年的膝盖,便想替他拉开,哪知少年的反应却很激烈,好似是被吓住了,原本好端端的坐着,看见他的动作后想要猛然躲开,一个跨步就起身让去了一侧,却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落,‘叮’的一声,银质的物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叮当的清脆声。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在东西掉落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匕首上。地上铺着轻薄的地毯,地毯是绣着花团锦簇的牡丹,美不胜收。 阿眠神色紧张,想要去捡起匕首,却被谢长柳先一步动作。 谢长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阿眠带着匕首来,总不能是想行刺他的吧?或许是这一个答案,但谢长柳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去恶意揣测阿眠,孩子出门在外,身上带件趁手的利器防身又有什么关系,指不定是不小心掉出来的,他不该误会的。 他能够劝说自己,却并不能劝说阿眠的想法。 谢长柳若无其事的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在转身递给阿眠的那一刻,阿眠居然害怕的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接近。 他惶然的盯着谢长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害怕、与慌乱。分明他也没有做什么,可阿眠却那般怕他、那般生疏。 谢长柳注意到阿眠的反应,脸上的笑都快要撑不起了,他攥着匕首,心底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裂缝,千疮百孔的疼。 分明是他至亲手足,如今望着他的眼里没有喜欢,只余漠然……父母离开时会不会想到他跟阿眠之间会有这一日?他们会不会也会心疼自己? 谢长柳强忍着心底的酸楚,他满眼柔和的看着少年,好似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把利器,而是寻常的物件。他忽略了阿眠眼底的慌乱,也不去拆穿他的意图,只是轻声的说: “你东西掉了……” 阿眠抬头与阿眠对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比谢长柳要复杂的多。 复杂的,让谢长柳看不懂。 看着阿眠犹豫不决的方才接过去,谢长柳苦笑,他跟阿眠之间,竟然连起码的信任也没有。 在没有知道彼此身份的时候,他们不是相处的挺好的吗?为什么如今到了这一步了? 谢长柳心里难过,他忽然觉得秦煦的想法是对的,阿眠跟他如此,唯有劝走华章,让他们之间毫无芥蒂的相处,方才有希望摒弃前嫌,重新缓和兄弟之间的情谊。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不过八九年的生疏而已,为何,就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了。 谢长柳背过身去,他记起了自己的匣子里有块上好的玉,很适合打在这匕首上。 第344章 阿眠,我放过你了 “我不知道你来寻我是做什么,但是你能来我很高兴,我看……”然他方才背过身,只跨出一步,口中的话还未说完,下半句也已经到了他的齿间,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肩后顿生的剜心之痛,像是生生的被破开了皮肉,在他的后心处炸开。疼、疼得他双脚快要站不住,脸色白的如同纸页一般,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惨白一片。 他不是第一次受伤,可唯独这一次太疼了,不消须臾,就已经疼得他大汗淋漓。 他艰难的撑着桌面转身,方才转到一半就再也撑不住的摔在了地上,他扒着桌脚,固执的要直起自己的上半身。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握住匕首、刀刃正往地上淌着血水,还做着刺去的动作的阿眠,眼里是愕然、是失望、也是心疼。 他说,他今日来的目的不是来跟他相认的,所以,他的目的就是来杀了他吗? 他们兄弟之间,难道就非得你死我活了吗? 这究竟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手足相残? “你、傻不傻?” 到了这时候,他依旧不怪阿眠,他只是想啊,阿眠,你杀了哥哥,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你是不是太冲动了?你日后要怎么面对万千个日日夜夜呢?你会不会后悔这一日的抉择?你知不知道,手上一旦沾了血,就一辈子都洗不掉了?你被华章精心呵护着长大,哪里能叫你脏了自己的手呢?你呀?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了,只是,当年的我没有你这时的勇气,不然啊,我们的结局一定不一样。 当下烈日灼灼,阿眠却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也在打颤,他不是冷,他是在怕。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就做了这种事。 他手中的匕首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也在跟着打颤,几乎要拿不住。 被谢长柳发现匕首的那一刻,他怕极了,可是,害怕的他发现谢长柳根本毫无所觉,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他居然还帮自己捡了起来,还说,他东西掉了? 他对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这对他是多好的机会啊,他今日来本就是来杀了他的,报复他的。 他太恨他了,他太厌恶他了……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就是这样一股念头怂恿着他,让他有了勇气第一次尝试杀人,白刀子刺进去,出来的时候就是红刀子啦,眨眼之间,就什么都结束了,他再也不用怕会出现任何的变故,再也不用怕,他做不成华兰萱了。 阿眠目眦尽裂的瞪着地上苦苦挣扎的谢长柳,几乎是宣泄一般的嘶吼着自己心底的不甘。 “太子哥哥不要我哥哥跟着他了,因为你,因为你在编排我哥哥!太子哥哥要把他赶走。” “你为什么要这么可恶!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说过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不想跟你一起生活,我不想当你的弟弟,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阿眠的每一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霎那间,千疮百孔,四分五裂…… 他呢喃着那句话,心底有太多的疑问。 “放过你?” 阿眠为何要用的是放过他?他、他究竟做了什么,对他来说居然是束缚,是折磨?他只是想要回一个亲人,他只是想给九泉之下的父母一个交代,他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他只是、想弥补自己这些年来错失的关爱……他只是想,对他好……想他更好…… 他做错了什么?为何,阿眠如此恨他? “阿眠……”谢长柳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的,满含不甘与哀怨…… 他没想到自己是错了,他没想到自己在阿眠心里已经是那般被深恶痛绝的存在了。 他……想不明白啊。 阿眠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谢长柳,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哀伤,那般的疼,他好似,被什么击中了手腕,一个失力,手中的匕首就落了地,这一次没有再发出声响,横在地毯上,与鲜红的地毯,几乎是要融为一体…… 他惊惧的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靠着隔断的屏风,差点给撞翻。 他哀伤的望着谢长柳,不知何时,也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其实……他……他……确实是想要杀了他,可他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他只是想吓唬他,警告他,也可能是报复他,只是想他不要再为难他了,不要再伤害哥哥了……他只是想告诉他,他跟他之间做不成兄弟,他们做不回兄友弟恭的兄弟了…… 明明报复完了,他应该痛快的,可是,他为什么也这么难过,他好怕……他怕极了…… 阿眠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么的才好,看着谢长柳如此,他居然还是怕他死的…… 这个人,明明在他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为什么他望着自己的眼里充满了哀伤?为什么他受伤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反击,而是说、他傻不傻?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让他后悔? 阿眠一时间太过慌乱,他站在原地,想拔腿可是却无法动弹。 他看到谢长柳要站起来,他只被吓得慌张的后退。 他哭着摇头,他在祈求、哀求、心里也是蔓延着万分的痛苦。 他没法体会谢长柳面对此情此景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他心里是难受的,像是有蚂蚁啃噬。 他只知道,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已经报复了,他没有后路了,他只是想给自己、给哥哥争一回…… 若是他没有让太子哥哥把哥哥放出京城,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了,他只是想求他,放过他,放过哥哥……不要再伤害他们了…… “我求你,我不要做谢长明,谢长明早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放过我哥哥,不要害我们了?” “算我求你了……你行行好好吗?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不想做回谢长明,我也不是谢长明,我不要做你认识的阿眠……” 阿眠一声声的哀求着,分明是哭腔的话,可听在谢长柳耳里,却像是惊雷在耳廓炸开,炸了个他天昏地暗…… 谢长柳不知道此刻自己哪里最疼,他伤口疼、心里疼……哪里都疼…… 泪水决了堤一般洒了满脸,除却眼泪代表着他的悲痛,他却是露出了满面春风的笑来。 他终究是……错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他这辈子就不应该妄想得到亲人的爱…… 谢长柳仰视着阿眠,眼泪堆在眼窝里。 他笑到最后,笑容似破碎的镜花水月,刹那间,满目疮痍。 “出城的令牌在案台上,你拿着去找华章,赶紧走吧……” 阿来东宫伤了人,瞒不住的,要是秦煦知道了,哪里会放过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快走,走的越快越好,他要华章做哥哥,那便跟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汴京……去过他们想要的日子吧,再也没有他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阿眠被谢长柳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他去案台翻找谢长柳所说的令牌,背后响起谢长柳虚弱的声音。 他把被刺前的那句未说完的话补全了。 “你那匕首是华章送你的对吗?我看上面镶着的宝石掉了一颗……你应该、很喜欢、不然也不会玩掉了……上面的装饰。” 谢长柳侧脸贴着地面,血水被浸入了地毯里,颜色变得异常深。他看着落在他面前的匕首,刀锋还是很快,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是旧物…… 他声音一次比一次虚弱,每说一句话都格外的吃力,可他还是坚强着一字不落的说完。 “我其实是想给你补上去,刚好、我这里有颗上好的翡翠玉,给你拿去,找个巧手的工匠,嵌上去定然,完美无瑕……” 等他这句话断断续续的说完,阿眠已经找到了谢长柳所说的令牌,他没有理会地上的谢长柳,至少路过时,也没有一丝的停顿。 他当真是厌恶极了他…… 谢长柳凝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像是在贪婪的看到最后一眼。 就在阿眠拉开门之时,谢长柳突然大起声叫住了他。 “阿眠!” 唤住他名字的嗓音有力而平稳,丝毫不会叫人以为喊出声之人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长柳极力的把头往门口转,把目光看过去,可是……他看不清……他看不到……他唯有透过屏风底下的缝隙,他才能看清他的阿眠……原来真的为他停下了。 听过呼唤的阿眠在门口驻足,他叩着门框,他没有回头,他手里紧紧捏着令牌,是不敢。 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刺杀了自己的亲生哥哥,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只能走,只能逃…… 谢长柳看着阿眠脚上的靴子,靴底有几抹红,许是方才踩到了浸血的地毯上。 他闭了闭眼,眉头紧锁,可语气却平静如初。 他说: “阿眠,我放过你了……” 我放过你了,也放过我自己了。 “你要跟你哥哥,好好的,你不喜欢做谢长明,就不做了,以后就还是华兰萱。” 我不勉强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哥哥再也不会了…… “不要回来了。” 这是谢长柳对他最后的嘱咐,这汴京,自今日起就再无他的容身之地了,他万不可再回来了…… 谢长柳贪恋的看着门前那少年纤细的背影,妄想着听到他一句回答,可结果终究是没有他期待的那般美丽,门开了,少年离开了。 一切归于平静,谢长柳翻了个身,他仰面躺着,突然间就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笑到咳嗽,撕扯到伤口,谢长柳才堪堪忍住。他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刀子藏在了地毯下,再回到了自己床上躺好,他还把被子给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 殿门被人推开,进来人的时候他还是有意识的,三安进来的时候只在外面小站了一会儿,意外看到谢长柳似乎是在睡着,也就不便打扰,自行出去了,原本心底还想着他今日怎么睡的这么早,平日里可没有午睡的习惯,就是午膳都未用。 因为有着太子、噢应该说是陛下叮嘱,他们照顾起来需要更加细致,也只得小心翼翼。这会儿见着他好生睡下了,想起陛下嘱咐的他体弱多病,也就不再滋扰。此时的东宫上下俱是一片喜庆,毕竟是水涨船高,太子荣升九五,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日后也能因着伺候过帝王而得到恩典。 彼时,新帝于天坛宗祠祀天、地、宗社,祭告自己是受命于天地祖宗,继位九五之尊,授命于天,得登大统。 在百官的万众瞩目下,昭告皇天后土,天地祖宗,进香、授印、宣召结束后,帝王銮仪再入大明殿,这个象征着帝王最高权力的殿宇。 秦煦身着象征着帝王身份的衮冕礼服端坐在御殿之上,建极绥猷的金字匾额之下,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拜贺行礼,众人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确立君臣之分,从而奉他为君,己为臣,辅佐君主,死而后已。 受完朝拜,秦煦即颁布即位诏书,同时宣布改元为泰明,依照旧制,大赦天下。 听完新帝的诏令,众臣又齐齐高呼帝王英明。 因为先帝驾崩新皇继位,国内当因丧仪而简化,秦煦的继位大典,该有的流程不减,只是奏乐、赐宴等仪式不再进行。到了酉时许,大典方才结束。 秦煦依制应该在继位当日起住进帝王的寝宫,原本是该入住玉清宫的,不过玉清宫被毁,没个几年也修建不起来,于是秦煦不再有重建玉清宫的心思,吩咐人将玉清宫旧址改立为军机处,日后方便与众位大臣在此地议事,而他则退而求其次入住了乾清宫。 等结束完一切后,秦煦从宫里回来,听说谢长柳午膳都没有用就睡了,如今晚膳的时候都过了,人也还没有起身,底下人又不敢去打搅,这会儿秦煦一回来,他们方才有了主心骨一般。 第345章 你成亲吧 鱼玄机被他留在了乾清宫料理诸事,鱼公公跟着他回了东宫,听着谢长柳这么不顾惜自个儿,以为是他是因为介怀太子继位之事,忧思难忘。 “陛下,他这会儿准也不是真就睡了,说不得是等着您呢,奴才这去叫人准备晚膳去,您也一天没好好用膳了。” 登基大典劳身劳神,就是秦煦他累了一日都没有好好歇过,更别说用好膳了,本该在结束后就留在乾清宫好好歇一场的,他却坚持着要先回东宫来。 鱼公公知道他心里是记挂着谢长柳,是而也不劝他,这两人如今正是鱼水深情的时候,谁也离不得谁。 秦煦去了正梧宫,殿内灯火稀疏,许是因为谢长柳睡了的缘故,没有人来点灯惊扰他。 秦煦推开门入内,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异味,这种异味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越是往里走,血腥味就更重。 熟悉的血腥味叫秦煦有瞬间的愣怔,刹那间,秦煦脑中的那根弦断了。 他像是突然间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横冲直撞的朝里面奔去,所到之处,都掠过他的风风火火。情急之下,他撞翻了屏风,也踢到了桌子。直到扑在床边,他碰到人的那一刻,身体上的温热才叫秦煦重新拾回了一丝理智。 “来人!” 谢长柳是给疼醒的,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还是有重新睁眼的时候。 他迷迷糊糊的醒来,伤口的部位好似有人在穿针引线,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轻,他喉咙里情不自禁的溢出呻吟,原本在伤口处的动作就停住了。 谢长柳睁眼就跟姜太医对视了个正着。 最初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未穿官服、发髻凌乱的人就是姜太医。 看到谢长柳睁开了眼,姜太医大喜过望,回头呼唤着秦煦。 “陛下!” 只一声,人就应声而来。 秦煦扒开太医来到谢长柳的床头,这一刻悬了一晚上的心才落下。看到秦煦,谢长柳笑了,“你好歹也是丰神俊朗的皇帝陛下,怎么不捯饬好自己,胡子都起来了。” 秦煦不接他的茬,他心疼的握住他的手,一开口嗓子都哑了。 “你怎么回事?” 他不过是出去一天,他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一个人倒在血泊里,还知道藏,也不知道叫人来,阿眠对他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为他铺路? 谢长柳微微舒了口气,他眼里含着苦涩,他很委屈,是见到秦煦时才会表现的委屈。 “阿眠来过了。” 他只这样说,秦煦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谢长柳为何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出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秦煦都已经叫人去查了,包括他早上做了什么,也包括他见了什么人。 阿眠那小子来者不善,他居然都毫无防备,任由自己受伤。 “我知道。”他摩挲着他在被子里都捂不热的手指,看着他失血过多憔悴下去的脸色,心里宛如刀割。他无法再经历一次意外了,看见他生死难料的躺在那里,他差点都要自绝呼吸了。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他自己都舍不得让他委屈,却是叫人一次次的伤害。 “我已经叫人去追了。”他眼里闪着一簇火花,似有燎原的征兆。 阿眠伤了他,他不可能置之不理,固然这是谢长柳心甘情愿受的,可是,他不能够原谅这一切,他不能容忍有人伤他欺他,他这一生不欠任何人的,凭何要受那些无端之祸? 他自以为对华章跟阿眠已经是仁至义尽,谢长柳对他们也是以德报怨,从未强求过他们什么,可是,他们对长柳却并未手下留情。不说曾经之事,就数眼下,阿眠是谢长柳的弟弟,是他最惦记的弟弟,他爱了找了他一辈子,他却给了他致命的一刀。 他不能理解阿眠真正的想法,孰是孰非,他这个年纪也是分的出来,可是,他却连一丝真心都不曾有,谢长柳于他,就那么无足轻重吗?同样是他的兄长,为何他的眼里就只有华章,对于谢长柳,弃如敝履? 他不能想象,若是晚回来片刻,他就要失去他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相伴十年的机会,怎可任由他人毁之一旦?他不甘心,他无法承受会失去他的代价。 他不会让阿眠跟华章轻松的逃离出去,他们要为他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不然,这份痛楚他一个人受不了。 谢长柳反手拉住秦煦,他眼里是不容置疑的乞求。 “让他们回来吧,别去了。” 他就知道,阿眠做了这样的事情,秦煦不会原谅他,所以他才会一个人受着也不叫人发现,至少给阿眠他们争取时间,走的再远一点,这样,秦煦就找不到他们了。 可是,他好像对秦煦太残忍了,他事事为阿眠处心积虑,却忽略了他此刻更应该思量的人是秦煦,是唯一深爱他的人。 接受谢长柳的死亡,对秦煦来说无异于毁天灭地的打击,他那般善待阿眠,却要把痛苦留给他吗? 秦煦眼里充着血红,苦苦的压抑着悲愤,反问:“那我呢?你那么善待他,那我呢?” 他可以为了一个根本同他毫无情深可言的手足,豁出去自己的性命,那他有没有想过,他豁出去的命是另外一个人的余生? 他那般善待世人,凭何不替他着想一次? 他所求也不多,他只是想,好好爱他……他只是想跟他朝朝暮暮,这对他来说怎么就那么难呢? “你知道的,我好爱你啊,没有谁比我更爱你了。” 他双手捧着谢长柳的手抵在他的唇边,似虔诚的亲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下了一个天子之尊的身份,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他苦苦哀求着他能把这份超出生命的爱意给他一点,分给他一点……阿眠不要的,他要的,但凡想着他一点,分给他一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阿眠不要你的爱,我要的,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考虑一点?我跟你还有将来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日落,你就不想跟我有以后了吗?” 分明之前才说过,要跟他好好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事到临头又要变卦? 为什么他成全了所有人,就是不愿意成全他? 他才继位啊~他还没有来得及教阿眠为君的道理,为什么他就要食言了? 望着这位满眼都是他的爱人,谢长柳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一块石头,他想说很多很多,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何曾不想跟他一起走到白头,可是,他好像怎么用尽全力都是徒劳无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我好像没办法两全其美。 “想,可是、” “可是,秦煦啊,你的爱跟阿眠的爱不同,我得先成全他,因为我欠他的。你知道的,我做过最容易后悔的选择就是选择家人跟你的时候,我选择了你,从而造成了他们的离开,这件事,我放不下、我念了快十年了,我太煎熬了,我想结束。” 谢长柳带着哭腔的说完了埋在他心底最大的秘密。 秦煦以为,他在报完仇的时候就彻底放下了对家人的执念,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从不曾放下,就是报完了仇,他依旧得不到安宁。 家人的死,成为了他的心魔,固然是恩仇了结,于他来说,都不过是覆水难收的事实。 秦煦咬着牙,他艰涩的吐息着,他不要去听谢长柳说这些,这些话只会剖他的胸膛。 “我不想跟你计较这件事,你让他们先给你诊治,我们的事情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说着秦煦要走,谢长柳的伤势容不得耽搁,他也不要继续听谢长柳这些只会掏他心窝子的话。谢长柳却不肯撒手,他紧紧地拉住秦煦,分明是个重伤在身的人,却是有足够大的力气扯住一个人,或许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秦煦,舍不得在他面前逞强。 谢长柳拽着秦煦的胳膊,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微微抬起上半身,眼里含着热泪,在挽留,在乞求他留下。“我知道我这副残躯熬不过今晚了,你别走,你让他们走吧,我想跟你再说会话,我怕在没有机会了。” 他自己的情况他自己心里有底,他本来就是一副病体残躯,在禁药的侵蚀下,他是受不得其他大病大痛了,不然就是无力回天。 在阿眠毫不犹豫刺下那一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真的会要了自己的命。 他阻止不了阿眠想杀自己的决心,也无法对抗自己的命运,他、好像只能走这一步路了。 他只是有好多遗憾啊,他以为自己还有十年啊,他喝了好久的苦药,吃了那么多的苦,原本以为,至少能多活个十年,至少,让他死而无憾。可惜了,叔父走遍天下为他寻来的药,终究是、错付了。 秦煦死撑着不回头,他立在原地,不忍心离去,却也不肯低头服软。 谢长柳如今无论说什么于他来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没办法听,更没办法接受。 “说不了,现在一点都说不了。” 他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任性而执拗。 谢长柳快要拉不住他了,在松手前,他被秦煦这使性子的态度差点乐的破涕为笑。 “你好好听我说,若是你不听,我会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什么瞑目不瞑目的,不许你这样说你自个儿。” 秦煦声音冷冷清清的,全然没有谢长柳的缱绻,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要做出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有多难,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真的好难、好难。他看着一屋子的人,最后还是软了心肠,使眼色叫他们都下去。 等到人都散开了,屋内就只余他跟谢长柳两人,此刻,外边正是夜深 人静,却唯独东宫灯火通明。 眨眼间,清泪就落到了地上,迅速消失不见。 秦煦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谢长柳,眼睫上还挂着泪花。 “你满意了吗?” 他沙哑的声音几乎叫谢长柳听不清。 可他还是听清了,谢长柳苦笑,他朝秦煦要抱。“你抱抱我吧。” 秦煦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眼里像是一口深渊,要把他吸进去,僵持不过须臾,秦煦就服输了。他靠着床头,把谢长柳捞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他捂着他的双手,低头给他吹着热气,像是要靠一己之力给他回暖。 “疼吗?”他的伤在背后,秦煦又恐碰到他,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小心翼翼。 “现在不疼。” 谢长柳很满足现在,他享受的安心的窝在秦煦怀里,眉眼里都染上了安然,他呼吸变浅了许多,好似连身上的疼都感受不到了。 “秦煦……让元崧回来吧,让他成为你的国士,为你排忧解难……”元崧因为元氏而受到连累,却也是元氏里结果最好的一个,可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梁需要他,秦煦更需要他。其实,这一个想法谢长柳想了许久,只是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让元崧回来。 “好。”秦煦连思考都没有过就一口答应下来。 一来是为了安谢长柳的心,二来是对于元崧他同样持一致的看法。 谢长柳笑了笑,他喘了口气,又道:“再答应我一件事。” 秦煦这会却不乐意答应了,不等谢长柳说出是什么的时候他就拒绝答应。 “不答应了。我知道,后面无论说什么都不能答应的……”秦煦下颌摩挲着他的鬓发,两人贴合得极近,宛如一对恩爱两不疑的鸳鸯。 他仿佛是知晓谢长柳要说什么,是以才会提前拒绝。 可,他的拒绝在谢长柳这里无效,他只要他答应。“你得答应啊。” 谢长柳如今说话都已经很吃力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说服他。 他固执的非要他应承下来,秦煦不说话,他紧闭着嘴不肯因为谢长柳而心软。 谢长柳抓着他的手,一点点的要把自己的五指挤进去,跟他十指相扣。 他垂着眼皮,看着他们合拢的手掌,那一刻,他脸上尽是幸福与眷念。 “阿煦,你去成亲吧,娶谁都可以,只要你满意,合心意,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女子,一心能为你着想的,就够了。” 他以为,这句话会很难说出口,可是如今试过了才知晓,原来一句话的事情从来都不难。 他求不来跟他的白头偕老,与子成说,他只愿,在自己走后,秦煦能够得到所爱,幸福的过完一生,最好可以忘记他,做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位明君曾经年轻的时候还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一个男子相爱过。 虽然呐,这样的要求很为难人,可是啊,他知道,身为一个帝王的秦煦,这是他必然他经历的一遭。 娶妻生子,是每个人都应该经历的人生,儿女承欢膝下,那才是幸福美满,他跟他……还是差了一点。 他先前可以信誓旦旦的跟陛下肯定,与秦煦之间的情深就是幸福,可如今,他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他才能大彻大悟,他们这样的人,还是不被上苍允许的。 他只想秦煦在以后,能够更好。 他陪不了他将来了,他要食言了,他没办法了,他也只求,在没有自己后,他依旧能更好…… 活得更好。 秦煦眨着酸涩的眼,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来,胸口哽住的只叫他要呼吸不上来。 “不成……我娶你,我不娶别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秦煦这一生只爱谢长柳,怎能叫他再去娶妻? 谢长柳轻笑一声,他指腹一下接一下的点着秦煦的手背,眼前开始有了重影。“说什么傻话呢,你是帝王,你不要做傻事,你要做一个流传千古的明君,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困扰。不要记得我,你的人生里不该有我这样的人……” 秦煦眼里的柔情化为了哀伤,他满目凄然的看着他爱人的脸,心里的痛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他搂着他,怀里是一副尚有着温热的身躯,可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寒天腊月的冰霜。 “那我该怎么样?你真心狠,你成全了所有人,却唯独到我,就是让我忘记你,不要记住你,你说,我怎么能忘记呢?长柳,你成为了我的命啊,没了你,我怎么活?你想过没有?” 秦煦低头凑在他的脖颈里低声呜咽,像只小兽的哭嚎。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总是在谢长柳面前失去一个大丈夫的体面,只因为他要做谢长柳的所爱,他不做大丈夫了。 只要能换回他,他什么都不要了…… 谢长柳手指点着的动作逐渐缓慢,他快要感受不到自己了,他眼前好似笼罩了一层迷雾…… 他在想啊,邱频跟叔父去世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痛苦?虚无? 他的心,好空……他好舍不得……这人世、舍不得,他的秦煦……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低若蚊吟。 “我其实,还是遗憾的,你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的秦煦,我爱的还是记得我的秦煦啊……” 至死,他爱着的人都没有记得他们年少时的情深。 闭上眼的那一刻,落下的是最后一滴为秦煦而流的热泪。 秦煦感受到怀里的人没有了生气,那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再难抑制心底的悲伤。 他手臂像是绳索一般紧紧的圈着人,从低微细碎的呜咽到持续的狼狈哀嚎,一点点的像是崩塌的雪山,滚滚千里,直教人肝肠寸断。 直至听到屋内骤然响起的秦煦的嚎啕声,众人皆知那位他们主君心里的挚爱,彻底的离开了。 鱼公公扶着墙,口中呢喃着他的小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他再次的承受了一遭。 他望着苍天,只恨天不遂愿,只恨天道不公,只恨,苍生对谢长柳并无眷顾之心。 苍穹上挂着被乌云半遮的圆月,叫人看不清它究竟是圆是缺。 东宫深处的哭声,像是凄入肝脾的刀,一点点的凌迟着他们的心。 泰明元年,七月初三,泰明帝继位的当日晚,被后人称颂为文武双治的明帝失去了他的挚爱,谢长柳,此后,励精图治,永昌大梁。 第347章 番外——关外镇北王篇 围场里,一少年鲜衣怒马,脚踏飞云,身姿矫健,吆喝着身下的马匹,甩起的鞭子每一下都在空中破出清脆的声响。 他尽情的挥洒着汗水,后背的单衣给浸透了,显现出肉色的脊背。少年如同新抽的嫩柳,身形单薄却柔韧,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生机勃勃。 “小公子!” 有人站在围场外喊了一声,少年才堪堪勒住马,他脸上是两片红,微张着嘴喘息着,他睥睨着马下的人,那一刻,眉眼之间像极了年轻时的镇北王,桀骜不驯又张扬。 把着腰间挎刀的随扈抱拳道: “世子爷唤您赶紧回去,说是新的军资到了,要您再去安置。” 秦问礼从马上翻下来,把马鞭丢给了随扈,解着腰间的腰带。随着腰带的解开,衣裳散开,露出了结实又富有少年人柔韧的胸膛。 “又到了?” “可不是呢,这一次送的好些的粮食,花花绿绿的,咱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呢。”随扈眼里尽是高兴,毕竟,陛下能给关外送军资,是记着他们,也看重他们。 他们这些人多少都是在关外长了一辈子,吃的都是关外的吃食,白面粉条子的,哪里有京城人吃的精细。 秦问礼含糊的点了点头便加快脚步回去,等他回到了王府,他的兄长,镇北王世子已经站在院子里核对名单了。 板车都拉在了院内,东西卸了一地,周遭已经围满了将士们,对着那些好东西跃跃欲试。 “哥!”少年的声音像是清泉一般,清凌凌的。 看见他来,他的兄长也就是镇北王世子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见没有什么才道: “京城又送了不少的军需来。” 秦问礼扫了一眼内外的堆积如山的军资,固然心里已经有设想了,可还是忍不住咋舌。 的确够多的,陛下也真够大手笔。 “去岁的不才到么,今年的又送来了?” 自从新帝登基来,对他们关外的保障就格外重视,每年的军需都不曾落下,他们关外的将士们打起仗来也就越发的英勇。近几年来,一例一年的物资又多了起来,一年里都要送上两回的。 押送军资的校尉史脸上黝黑,是多年来往返汴京与关外之间的风吹日晒雨淋给折腾的。可一笑起来,那一口犹如崭新白牙像是白花花的大米一般,看着就喜人。 说起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他的眼里就满是自豪与忠心耿耿。 “那可是,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就励精图治,更是亲自倡导君臣内外当需节俭,以身作则。他自个儿都节俭着衣食住行,缩减了宫内的开销制度,节省开支,后宫里那些娘娘皇子公主们也都身体力行,如今啊,全天下都学着陛下开源节流呢,这自然而然的就节省了不少没必要的花销,陛下就全给用在军中了。” 这位年轻的陛下,自登基以来就做了不少重大的改革,如今的大梁啊是越来越好了,百姓们安居乐业、国富民强,真应了那盛世的荣光。 汴京再送物资的事情当下就有人说要去禀告镇北王,秦问礼想着今日还没有去看过父王,便给揽了下来,亲自把话带到。 秦问礼进了内堂,下人却说王爷出去了。 秦问礼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年迈的镇北王自卸任以来最喜欢去的地方,在那里,他能从早待到晚。 秦问礼寻去了那间他父王十多年前斥巨资打造的花房。 果不其然,他的父王就坐在里面。 花房内,白发苍苍的老者下半身盖着薄毯,半身歪在椅子内,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着沟壑与刀疤,是他这几十年来对大梁的责任与忠诚的象征。有着一双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眼睛,犹如深沉的潭水,明亮而深邃,似乎能够洞察世间的一切,透着睿智与精明,然而,彼时的一双精明的眼却失神的看着他的那一片开的绚烂的鸢尾花。 这种禁不起风吹雨打的花,只开在花房里,秦问礼也只在他父王的花房里见过这种蓝白相间的花。 像是晴朗的蓝天,美丽极了。 一片花丛而已,却是他父王的至爱,谁都碰不得。 听他父王说,这鸢尾花是汴京的故人赠予他的离别之物。 原本只有一颗种子,在他的精心培育下,终于长成了一片…… 秦问礼走进花房,他轻声唤了几声父王,老者依旧毫无反应。 秦问礼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他的父王,已经年老体衰,时常会兀自发神,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孤独而又幸福。 他看着那一片被他父王亲手培育出来的鸢尾,那般绚丽,似乎也开在了他眼里。 风吹来,一朵花便从枝头凋零。 秦问礼走过去蹲在地上,捡起了那已经凋落的花朵,捏在指尖,仔细的端详、轻嗅。 少年走入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年迈的镇北王眼里才有了波动。 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蹲在花丛边,脸上神采飞扬,有着少年人的灵动,他好似看见了故人。 他也是这么蹲在花海里,他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鸢尾花海。 他置身其中,悠然自得,漫山遍野的鸢尾都好似为他而绽放。 他折下一枝花,然后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手心里躺着还挂着雨露的鸢尾,语气里尽是欢喜。 “王爷果真是厉害,这花居然在您手里种出来了。” 他看到青年这么说,脸上被花映得如远山芙蓉,水木清华。 他灼灼的望着青年,长柳二字一直都被含在口中,眼里温热。 “王爷,怎么?认不得我了?居然是这副神情?这也没多少年没见嘛。” 青年打趣着他,背着手流连在花丛间,那一刻,他认识到了一个词叫做,人比花娇。 他都老了,风烛残年……可是,谢长柳还那么年轻……他容颜未改,依旧是明眸皓齿的模样,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可直到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蓝天,没有了一望无际的鸢尾,也没有了他。 他眼里涌出悲痛……像是孤独的野兽在酝酿着咆哮。 自喉里凝聚的一声呜咽还未发出,那骨瘦如柴的胳膊便突然毫无征兆的垂落了。 外面依旧吹着淅淅清风,鸢尾在风里摇曳,摆动着花叶…… 居功至伟的镇北王,一生为国而战,也寿终正寝。 第346章 番外——离川元崧篇 “元大人,张婶送了鸡汤来已经搁您屋里了,快回去尝尝。” 元崧摘下头巾,揉在手心里,甫一进到胡同里就听到了街坊邻居的热情的招呼声。 他已经习以为常,报之一笑,心底却已经又记下来一笔,日后张婶家他还得多关照几分,不然这人情可还不了。 “元大人,您上回发的文书,师爷说他得誉一份。” 这是倚着门给他开门的小童说的,他年纪小,过了九月就满十五岁,是当地念过书塾的学生,年纪小小的就进了他衙门帮忙。 少年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每一个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自信张扬与潇洒。 元崧拍着他的肩膀表示知道了,看着他兴高采烈地跑着回去跟师爷回信。 元崧目送着人跑远,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 他回去打了清水洗了把脸,才褪去了身上的余热,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门口送信的邮差就在外边院子里唤人了。 “元大人,汴京来信了!” “元大人!有您的书信!” 担心人等急了,元崧匆匆的套好衣裳就拉门出去,憨厚老实的邮差背上还有一包裹的信件,沉甸甸的,佝偻着站在院子里冲他笑。“有您署名的信,我当即就给您送来了,您拿着,我这还有好几十家要走呢。” 元崧双手接过来,信件上的署名的确是自己的名姓。 他没有当即就打开,反而因为看到邮差满头大汗就客气的请人到屋子里去喝杯茶水。 “劳烦您了,可要进来喝杯茶?” 元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就是脸上都不曾有多余的表情,直叫人看了心里舒畅。 闻言,那送信的邮差连连摆手,虽说元崧对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向来和蔼可亲,从不拿当官的派头,可他们也记得官民的差距,不敢劳烦去喝杯大人的好茶。 “不妨事,如今可不热了呢。” 既然如此,元崧也不强求人,等把人送出了门,他才捏着他的信件回去,打算坐下来好好看。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薄薄的信纸,心里是在细想,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在汴京,与他相熟的人不少,可是,迄今为止,这还是他收到的第一封来自汴京的书信。 元崧心里是期待的,是而久久都不敢拆开。 直到那听闻了有汴京来信给他家大人的小童来了。 他趴在他家大人书案上,撑着脑袋看着他家温润如玉的大人。 他不明白,有收到一封信,这不是好事吗?他知道,他家大人的故乡就在汴京,而这说不定就是汴京故人的来信,可为何他家大人却迟迟不肯打开?是在犹豫什么? “元大人您快些先看信吧,准是好事呢。” 小童催促着他,少年心里藏不住的好奇心。 纵然如此说,可元崧看着那上着红漆的信件,依旧不敢打开。 外面没有落下写信人的署名,他也不知是谁写的?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他在汴京已无亲人,只余故人,那这写信的故人会是谁呢? 元崧默了几许,才在小童的期待中缓缓的撕开了信封。 入目的便是灵节二字。 “灵节,展信佳,汴京正是金秋送爽的时节,离川的鸢尾在这个季节想来也已经谢了,是该君,缓缓归矣。戎持落下,谨愿君,此后一生,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缓缓归矣…… 原来如此吗。 元崧捏着短短百余字的书信,却承载着戎持对他的语重心长与云霓之望。 他挂着浅笑的脸在此刻深了几分。 是当他,缓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