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魄》 择木第一 撞鬼 “我说你啊,酒量浅就别争着给领导敬酒了嘛!” 长街空旷,男人没好气地搀着个醉鬼,步伐踉踉跄跄。 清冷的月色在地上拖出两道鬼一样的细影,路灯昏暗,映出男人眼中深沉的怨念:“左右人领导也不待见咱几个——” “你看,这酒散了人家连管也不管,最后还不是得我把你给拽回来。” 男人话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面按紧了醉鬼胡乱挥着的手臂,下意识伸手扯了把自己背后的衣衫。 三更后的老城总静得让人发憷,他瞅着那长街,不期然地便想起了代城近来流传着的那些闹鬼流言。 “得,消停点,快走,再不回去我婆娘该发火了。”男人压着嗓子低声催促,“而且这圪老地方瘆人得很,我老觉着毛毛的。” “咋,你还怕见鬼啊?”醉鬼傻乐,边说边晃悠悠抬手摸了摸脖颈,“啥鬼能凶过你老婆!” “但你别说,这地方是不大对劲,我脖子这也老有点痒痒。” “就像、像有什么玩意一直往我脊梁里吹气似的……” 醉鬼嘟囔着扭了脑袋,回头恰对上只生着人面的怪鸟,四只泛着绿光的眼睛定定锁了醉鬼的面容,他原本醉懵了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 “鬼……鬼、鬼鬼……” “有鬼啊!!!” * [有鬼,有鬼,代城最近真的有鬼,你们别不信,我亲眼见到了,昨天我加班加到半夜快一点,下班走到南街巷子里那碰上了,那么大个脑袋,眼睛还是绿色的……吓得我差点连包都扔了!] [对对对我前两天也见到了,可惜当时太害怕直接爬了忘了拿手机拍下来,回家我妈还说我是小说看多了臆想症,给了我个大比斗!] [不光是见鬼的问题,你们没发现吗?最近代城的天也怪得很,按理咱们这六七月份应该挺多雨的,可这会都快一个多月没落过半点雨了,听说鬼儿坪那旱得差点着山火。] “啧。”兰雪声轻啧一声,百无聊赖地翻手撂下手机,蔫哒哒趴上了柜台。 今儿周一,学生们大多都在上学,琴行里也没什么客人,她闲得蛋疼,就想上社交软件上找点乐子,哪想从某吧到大眼仔,她翻了这么一大圈下来,最后竟只挖到了这么些东西。 闹鬼……撞妖怪,这都什么年代了,这帮人还搁这搞那什么封建迷信呢。 一点都不唯物。 也不知道他们当年马原毛概都怎么过的。 兰雪声咂嘴摇头,游神间忽有人推门碰响了檐上的风铃。 “请问,您这能修琴吗?” 背着琴匣的少女小心关上了推拉门,她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墨发,雪肤,一身改良了的国风长裙,外头又罩了件材质上佳的散袖绣花褙子。 若非兰雪声清楚代城近期既无乐剧、也无比赛,她险些要把这姑娘当成从剧场里跑出来的演奏者。 “什么琴?”瞅清了少女样貌的兰雪声微怔,随即连忙起身拾掇了店中茶桌上的杯盏,让出一大片空地。 “古琴,有些年头的古琴。”少女垂眼,抬手卸下了身上琴匣,轻巧地拉开了拉链,锦面天丝的琴囊里裹着张鹿角霜胎的断弦古琴,兰雪声抻头瞅见那琴面上散着的一层断纹,禁不住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明代黄成《髹(音“休”)饰录》有云,古琴有梅花断,则宝之;有蛇腹断,次之;有牛毛断,又次之。 而她面前这把古琴琴面上的断纹,赫然呈现出了间或夹杂了梅花裂的龟背状! ——龟背梅花断,竟真是千年古琴上方能生出来的龟背梅花断! 兰雪声无措万般地悄悄碾了下指尖,她没想过她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见识到古籍里才有的断纹。 这姑娘家里可不简单呐。 兰雪声不着痕迹地瞄了眼身侧的少女,后者对此恍若无觉,顾自伸手,满目怜惜地抚了抚琴额:“我的弦断了,想换套新的。” “不知道您这有没有合适的琴弦。” “店里这会还有两副古琴弦。”兰雪声神情微肃,“就是不清楚您想要哪种弦了。” “自然是丝弦。”少女笑笑,“不过,我这琴是五弦琴,所用丝弦可能和寻常古琴的不大一样。” “您这的丝弦能配上吗?” “五弦?”兰雪声闻此不由一愣,遂低头仔细瞅了瞅那匣中古琴——方才她的目光都被那琴面上的断纹勾去了,一时还真没注意到承露上究竟有多少只弦眼。 “嗯,古制五弦琴,只余宫商角徵羽五弦的琴。”少女微一点头,转眸望向兰雪声时,她瞳中蕴着股说不清的希冀,“您这有这样的弦吗?” “这、姑娘,实不相瞒,五弦琴我这确实是修不了。”兰雪声稍显为难地假咳一声,“琴行的古琴都是七弦,店里留的琴弦自然也都是配文武七弦琴的。” “——假若您手里那把五弦琴只是单去了后两弦倒也能凑合配上,但若不是……五弦琴失传已久,我就真无能为力了。” “这样。”少女唇角轻抿,眼底的失落近乎流溢,她一言不发地仔细收好桌上古琴,末了背上琴匣,朝着兰雪声微一倾身,“多谢店家,今日原是我唐突了。” “这琴琴弦的材质、粗细,都与常见七弦琴中的前五弦不尽相同,确实不是单去了文武二弦……若非如此,我也不必一路自淮扬寻到这里来了。” “只可惜,纵我这般大费周章,还是没……罢了,大抵这就是这把琴的命。”少女话毕怅然叹息一口,背着那琴匣便欲朝门外走去。 兰雪声被她转身时眼中藏着的那线怅惘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扬声拦下了她的去路:“等等!” 少女应声回头,目露探询。 “要不……您先加我个v信吧。”暗自懊悔着自己冲动的兰雪声尴尬挠头,“我这干琴行的,多少能认得几个斫琴师,说不准能帮您问问有关五弦琴修复一类的玩意。” “咱们先加个好友,假若哪天我得了相关消息,也好及时用v信告诉您一声——” * ……见鬼,最后到底把人姑娘的v信加上了。 明明她早就退出斫琴一行了。 今天怎么就! 啧,果然是龟背梅花断误她。 魂一样飘回公寓的兰雪声心不在焉地胡乱将钥匙怼进了锁孔,锁钥转动间发出阵酸牙响动。 开门时她习惯性地举目望了眼四周,孰料这一抬眸,她的视线,便正正好与那倒吊在门帘架子下、生着四眼的人面怪鸟撞了个正着。 择木第一 姐妹你穿模了啊!! ……对不起,眼花了,没睡好。 兰雪声扯扯唇角,毫不犹豫地一把摔上了防盗门。 她觉着自己今天一定是被那龟背梅花断震撼到了,以至于整个下午都精神恍惚,这才在开门时出现了幻觉,莫名看到了那群沙雕网友们说的那什么鬼怪。 啊哈哈,对,一定是这样,是她自己没休息够幻视了。 毕竟建国后不许成精,这都3202年了,根本不可能再出现什么鬼啊怪啊的。 兰雪声心下如是宽慰着自己,一面按着胸口,缓缓顺下两口气。 默数过三秒后,她再度猛地拧动钥匙拉开了房门,奈何天不遂人愿,这次与她迎面相撞的,仍旧是那只狰狞又诡异的四瞳人面鸟。 “颙(音‘yong’二声)?”那鸟歪头,喉咙翻滚着挤出道古怪的音节,四只蛇一样碧色的眼珠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发着幽幽荧光。 它定定盯着兰雪声的眉眼,甚至讥嘲似的冲着她张大了嘴巴! “嘭!” 本能快过脑子一步的兰雪声踹上房门夺路而逃,临走前还不忘就手薅了钥匙。 时至今日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群人都说小动物难看的根本原因就是长得像人——喵的那长了人脸的鸟是真他喵的丑啊!! 而且,从前她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今天起,她开始唯心了!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太上老君观音菩萨玉皇大帝急急如律令信女愿终生荤素搭配啊啊啊救命啊——” 三两步蹿出楼栋的兰雪声吱哇乱叫,身后那怪鸟却似认定了她一般对她穷追不舍,接连不断绕在她耳畔的“颙颙”声荡脑如魔音,兰雪声觉得自己快被那怪物给逼疯了! 见鬼,她这一生道德品质不说有多高尚,好歹也是个行事光明磊落、遵纪守法的良民啊! 这会怎么就这么倒霉被那怪物盯上了! 兰雪声扶额扼腕,胯下两腿捣了个飞快,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她已经从自己三岁时帮邻居找小猫,回顾到了去年当志愿者给社区浇花除草。 天地良心,她发誓她活这二十六年真没做过半件坏事,最恶劣的,也就是八年前跟她爸大吵了一架。 关键—— “如果我有罪,法律会惩罚我,道德会谴责我,但你不要让这种丑了吧唧的怪鸟追着我不放啊!!”兰雪声仰天长啸,逃窜间她余光忽瞥见前方不远处那袭背着琴匣、身着长裙的清瘦影子。 兰雪声见此眼皮不由一跳,这年头喜欢背着琴匣到处走的年轻人不多,加上那身标志性的国风长裙……她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下午那个来店里想要修琴的姑娘。 她记得她v信昵称叫什么来着…… 风、风曦? 得,管他三七二十一,就这个了。 兰雪声思索着微凝了目色,继而气沉丹田,脱口大喝:“风曦妹子,快跑!这后面有个妖怪!!” “妖……怪?”少女应声顿了脚步,遂抬眼怔怔望向了兰雪声身后。 兰雪声原以为她是被那人面怪鸟的可怖模样吓到了,哪想下一秒,她便见到那腰身瞧着还没路旁电灯杆子粗的姑娘背着琴匣,一脚踏在了道边栏杆上,借力蹿了个六尺高! 这……这是正常人类能蹦出来的高度吗? 眼睁睁看着少女自她头顶窜过去的兰雪声目瞪狗呆,她一时竟也忘了跑了,顾自呆滞而麻木地目视着风曦落地反手掏出了琴来。 在瞅清了那琴上密布着的龟背梅花断的一息,兰雪声的脑子有着瞬间的卡壳——若她眼睛还不曾英年早花的话,方才那姑娘好似是没碰拉链,凭空将琴取出来的? 三、三维世界穿模了,还是什么常人闻所未闻的高科技? 而且这姑娘把琴拿出来干什么?看这架势好像是要凌空弹个散音,但那琴不是断弦了? 她总不能是想用那张千年古琴硬生生拍扁那只妖怪吧! 妈耶,那可是千金难求的龟背梅花断—— 兰雪声麻着面皮胡思乱想,愣神间却见风曦单手托琴,抬指剔上了空空的琴面! 少女好臂力……等等,那琴真的没—— “咚——” 琴音乍响,余声悄然荡起清风,兰雪声不清楚那琴究竟是怎么被人弹响的,但在那琴音响起的一瞬,她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音蕴! 这种感觉……就像她年幼尚在山中同爷爷学斫琴弹琴的那会,在山林深处听万籁共音时的那样。 取之自然,反(通“返”)其天真! 兰雪声的瞳孔骤然一缩,回过神来那人面怪鸟已然被风曦轻松踩在了脚下。 战斗,比她预想中的结束得早上一些。 兰雪声默然垂眼,而后眼见着那单臂抱着琴的少女俯身拾起那只明显蔫透了的怪鸟,腕子微抖,随手将之怼进了琴中。 ……不是,你们城里人都是这么用古琴的吗? 兰雪声的唇角不受控地抖了三抖,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三观这下更是一口气崩了个彻底。 ——若那怪鸟是什么不足巴掌大的小可爱便也算了,现在谁能告诉她,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做到能把那只目测翼展超一米五、头有小孩脑袋大的人面猛禽,硬塞进两寸厚的古琴里的? 又穿模了? 咱琴上的龙池凤沼是发声共鸣用的,可不兴玩〇南藏|尸那一套啊! 兰雪声心下失声尖叫,那边的风曦却在收好怪鸟与古琴后,施施然转过了身来。 “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名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少女垂眼,轻声念诵了一段《山海经》,话毕对着兰雪声弯眼笑了笑。 “那家伙不是什么妖怪,只是只贪玩的颙鸟。”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脑筋尚未转过弯来的兰雪声木然点头,下意识附和了风曦两句,“怪不得这玩意长这么丑,原来是《山海经》里的——” “……等会。” “《山海经》?那里头记载的不都是一堆传说吗?”兰雪声悚然一惊,“假如那只怪鸟是《山海经》里的,那你——” “是的。”少女颔首,神态自若地接过兰雪声的话头,“如你所见——” “我并非人类。” 择木第一 五音达五志 “……你要不要仔细听听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兰雪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当场给风曦行了个大礼。 ——虽说她早就看出来这姑娘的本事远非常人所能具备,但她原本以为,她至多也就是什么传说中隐世大族秘密养出来的后人,或是什么常年长在山里、名不见经传的坤道罢了,她真没想到她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不是人类”! ——姐妹,咱有时候不必这么实诚,真的。 兰雪声颤抖着抬手捂了脸,那边的风曦见她面色不佳,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人先一步一把攥住了手腕。 “马上就到下班点了,这地方人来人往,不宜久留。”兰雪声白着面皮冲少女微一晃头,“你跟我来,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话毕她也不待风曦应声,顾自拉着人坚定不移地一路奔回了公寓。 再度锁好防盗门后,兰雪声憋不住杵着房门长长吐了口浊气,风曦瞅见她的动作,不由兴味盎然地挑了眉。 “你这姑娘心好大啊。”背着琴匣的少女悠然抱胸,“我都说了我不是人了,你怎么还敢把我往自己家里带。” “不怕我进来之后,顺手给你灭口了吗?” “怕,但就算怕也没办法。”兰雪声单手扶墙,怅然摇头,“毕竟,你的身手比我好上太多,要真想灭我,我压根儿就跑不掉。” “跑不掉,索性就不跑了。何况你并没有上来便对我出手,反倒是先好声好气地跟我解释了那妖怪的来历、表明了身份——” “种种迹象表明,你多半并不想与我为敌,甚至极有可能还有求于我。” “是以,综合考虑下,我还是决定先把你带回来,免得你继续在小区花园里吐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再吓到周围的花花草草小朋友。”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兰雪声说着含笑掏出手机,颇为得意地在风曦眼前晃了晃,“短信我早就在跑回来的时候编辑好了,上头还附带了我的实时定位,你若真要对我动手,我立马就能报警!” 哦呦,那你很棒棒喔? 少女闻言颇为敷衍地拍了拍手,佯装不曾看出兰雪声话中藏着的找补之意。 兰雪声见此假咳着微微正色:“咳,不扯这些没用的,你先说说你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只颙鸟又是怎么回事?” “这东西,解释起来倒也不算麻烦。”风曦眼神一飘,就手放下琴匣,交叉了十指,“听说过‘伏羲制琴’吗?” “这典故,学琴的应该都知道。”兰雪声不明所以,“我自然也是听过的——伏羲取梧桐为身、蚕丝为弦,法天地、效六合,合八风四时,具五行、纳五音、表五物,象周天,然后成琴。” “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风曦笑笑,遂抬手拍了拍身侧琴匣,“实不相瞒,我就是当初那张,由伏羲造出来的第一把琴,今日给你看的那把断弦古琴,便是我的本体。” “伏羲赐我以风姓,又以晨光为我命名,是故我名风曦——” “至于那只颙鸟,不过是我本体之内封着万千妖鬼中,最为寻常的一只罢了。” “最、最为寻常的一只。”兰雪声听罢,颇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这话说得,让我都不敢想象其他的妖怪究竟能有多丑……啊不,多恐怖了。” “最恐怖的……”风曦沉吟,“会放火,还会吃人,你要看看吗?” “不了不了。”兰雪声闻言瞬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顺带硬生生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本体内为什么会封印着那么多妖怪啊?” “啧,瞧你这点胆子。”风曦咂嘴,“我那,大约是命吧。” “毕竟琴形取之于自然、法之于天地,琴上又设有龙池凤沼,并岳山、龙龈,承露一类的东西,通五行、合三才,囫囵视之,如同一方世界,最适宜封存这些妖妖鬼鬼。” “加上氏族时期,妖鬼肆虐,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伏羲身为当世统领,理当照拂万民,除妖之时,就顺手把那些玩意封我本体里了呗。” “这样。”兰雪声若有所思,少顷稍显迷惑地拿下颌指指琴匣,“那你这琴弦又是怎么断的。”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雪声姑娘。”风曦敛笑,面容微肃,“你该知道,伏羲当年传百姓以乐理,为的是御邪僻、防心淫,从而修身理性,反其天真。” “——说白了,就是让大家多一个表情达意的法子,陶冶陶冶情操,感悟感悟自然大道。”少女轻扯唇角。 “而我修行时所依赖的,就是这股‘反其天真’的力量。” “这东西,就像是宗|教和你们那话本小说里说的‘信念力’。”风曦语调微顿,“人在叩拜神佛时,信仰会生出信念;同样的,人们在弹琴之时,以琴上五音表心中五志,也会生出一种力量。” “我是世间诞生的第一把古琴,仰承天时,顺以地利,生来便比后世之琴多出些许灵韵,自然也就能利用这股音韵之力修行。” “但现在,这力量快散尽了。”少女声线平稳,目露怆然,“人们渐渐不再愿意以五音达五志。” “习琴好似成了某种可供炫耀的高雅爱好,弹琴者或为名或为利,要么削尖了脑袋往那耀目的灯光底下钻,要么死死抱着数百年前的谱子不放。” “初学者弹不出情意,成名人又大多惧于人言而畏首畏尾……十人之中有九人都在试图揣摩千百年前古人的心思,有九人都在试图还原当年的风韵。” “于是音韵散了,我的修行也自此止步不前。”风曦垂眼叹息一口,“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音韵散去之后,我本体内原本调和的五行也开始乱了。” “宫土,商金,角木,徵火,羽水,琴上五弦应和五行,五行乱绝,五弦自会尽断。” “弦断音希,封印松动——” “由是那颙鸟才会趁机逃出来?”兰雪声眉头微蹙,面色忽然间惨白如纸,“等会……你刚才说颙鸟不过是你本体内封着的诸多妖鬼中,最寻常的一个。” “连它都能逃窜出来了,那岂不是代表实际逃出来的妖怪远不止这一只,而且剩下的大概率都比它还要厉害??” “这样讲的话,那你这、这这这!” “嗯哼~”风曦噙笑抚掌,“是的,所以我才想要请雪声姑娘助我修琴续弦呀~” 择木第一 我们修行人从不威胁人 见鬼,现在是她愿不愿意帮忙的问题吗? 问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五弦古琴的琴弦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啊! 兰雪声颤着瞳底欲言又止,风曦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疑虑,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你不清楚的东西,我清楚。” “五弦琴所需琴弦的粗细、长短,这些在我这里都有份详细的记录,只要雪声姑娘肯答应帮我这个忙,余下的便尽管交给我就是了。” ……别说,准备得还挺齐全。 听见这话的兰雪声慢慢冷静下来,她缓缓吐出口浊气,原本还发着癫的脑子也愈渐恢复了神志。 “所以,你又为什么会找上我?”兰雪声稍显好奇地转眸瞄了风曦一眼——虽说平常她是多少有那么点自恋,却不曾到那等失度没数的地步。 琴之一道传逾千年,世间比她厉害的斫琴师亦自是大有人在,以风曦的本事,她大可去寻个比她更老练、更出色的斫琴师帮她修琴,完全没必要一路从淮扬跑到代城。 更何况……她退行八年有余,坊间巷里,也应该早就没了她的消息了。 那年之后,便连她爸都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兰雪声的神色有着瞬间的恍惚,风曦见状浅笑着微垂了眉眼:“这大概是因为,我觉着你尚有那份‘反其天真’的本质。” “你还不曾丢掉你的琴心。” “琴心?”兰雪声诧然。 “对。”风曦颔首,抬指隔空虚虚点了点她的胸口,“初初习琴时的喜悦之心,每每斫琴时的虔诚之意……” “爱琴者方有琴心,哪怕你在这过程中追求过一丝一毫的功利,这琴心都不会再那般纯粹。” “而我修行多年,早已脱了凡体,本体上的琴弦亦脱离了寻常‘弦’的范畴。”风曦弯眼,“这么跟你讲,雪声姑娘,身无琴心者,压根就制不成我所要的丝弦。” “这年头的斫琴师本就难找,尚拥有琴心的斫琴师更是凤毛麟角,加之世人大多畏惧妖鬼蛇神,我又不敢轻易去寻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综合考虑之下,雪声姑娘你自然就成了我的上选。” “嘶~听起来我好像还挺贵的样子……不过我这都退行这么久了,你又是从哪……”得来我是斫琴师的消息? 兰雪声搓着下巴嘀嘀咕咕,余下半句话却又在目光触及风曦双眼的一瞬被吞了个一干二净。 某少女模样的琴灵见此两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抖抖眉梢:“你说呢?” ……对不起,打扰了,忘了您是活了八千岁的老妖怪,手段远非常人可比。 她这小破马甲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搂住! 兰雪声默默缩了缩脖子,继而倚着房门大胆发言:“那如果,我拒绝你呢?” “我拒绝帮你修琴……又会有什么后果?” “你要是拒绝的话,那我就只能继续天南海北地去找下一个愿意帮忙的人了呗。”风曦摊手,语调相当之轻描淡写,“这问题倒也不大。” “反正凭我现下的能力,应当还能再勉强把那帮妖物们多按住个十年八年,运气好的话,凑合够找到下一个合适的斫琴师。” “只不过,雪声姑娘,仙凡有别、人妖殊途,倘若你不愿意帮我的话,我便只得在临走前动手消除你的这段记忆了。”风曦笑吟吟活动了十指,“这是个小法术,放心,不会很痛的。” “顶多像从你脑袋里割下块〇疮而已~” “脑袋里割〇疮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兰雪声满面惊恐,“我警告你你这是叫威胁,威胁你懂吗威胁!” “嗨呀~雪声姑娘,这怎么能叫威胁呢?”风曦抚掌,“这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们修行人是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威胁人哒~” “我信你个鬼!!”兰雪声勃然怒啐,眨眼却又蔫成了三天没浇水的小白菜,“……不跟你贫了,风曦姑娘,你今天说这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毕竟,她今年二十六岁,早不是十六岁那个满腔热血又毫无顾虑的少年人了。 老实讲,她没兴趣去抓什么妖妖鬼鬼,也没那个拯救什么的能耐。 非要硬说的话,这会她心中剩下的,大概就只是股没散去的执念罢了。 ——正如风曦所言,她曾经确实只是个纯粹的“爱琴者”。 她对琴还有执念。 兰雪声无意识瞟了眼公寓二楼的那间小小书房,怅然叹息一口:“这样吧,你让我想一晚上,好好捋一捋,明天再给你答复,你看行吗?” “这个不急。”风曦应声,“你好好想——左右我都找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两天。” “多谢。”兰雪声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一面放好钥匙,就手扯过围裙,“你在代城有地方住吗?要是没有住处的话,可以先在我这凑合一晚,楼上有客房。” “有酒店,今儿刚好到期,那家离这有点远,原准备换一家,这会还没来得及找。”风曦眨眨眼,果断选择顺杆就爬,“如此,便叨扰雪声姑娘了。” “客气了,我是怕你出去吓到人。”兰雪声假笑,她现在还对着这厮那会的穿模一掏有着不可磨灭的阴影呢。 开玩笑,她从不会胡乱吓人,今天会当着兰雪声的面儿抓那只颙鸟,也是事急从权。 风曦讪然摸鼻,转而打开琴匣,细心理了理琴上的流苏,那颙鸟被她抓回去后,便一直在琴里闹腾个不停,害得她流苏都乱了。 ——琴弦已经断了,若是流苏再折了的话…… 少女抿唇,瞳中晃过一线挣扎,纠结中恰赶上兰雪声端着盘子出来。 系着围裙的女人瞧着她那阴晴不定的面容,冲着她微一招手:“怎么说,吃点?” “不了,辟谷多年……等会,你就吃这个?”风曦皱眉,定定锁着那一桌卖相奇差的家常小菜,她甚至严重怀疑这堆乌糟糟、黏糊糊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进肚! “……那人家的确是没有做饭天赋嘛!”兰雪声倏然泪奔,把饭做成这个样子实非她所愿,但她也没办法,她的手一碰厨具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控制不住她寄几呀!! “啧。”风曦咂嘴,犹豫了半晌,到底从琴里掏出了那只颙鸟,怪鸟落地化作一十三四岁半大的重瞳少年,风曦伸手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脑后。 “去,做饭去。” 择木第一 雪声哒哒哒哒 少年不语,只幽幽怨怨地望了风曦一眼,继而认命似的一挽广袖,拖着步子钻进了厨房。 兰雪声被风曦那动作骇得眼都直了,老半天才颤颤巍巍地举了手,指向厨房门时她指头都还在发着抖:“刚刚那个……那个不是那会的那只……吗?” 风曦闻言浑不在意地点点头:“对啊,是它。” “嘶——大佬,那您老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给它放出来了,”兰雪声倒抽凉气,“不怕它再趁机跑了吗?” “谁家遛狗不牵绳啊。”风曦阴恻恻牵了牵唇角,“没听说过吗?遛狗不牵绳,等于狗遛狗。” “所以你放心好了,我既敢主动将它放出来,自然是在它身上设下过禁制——这厮跑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兰雪声爪麻,踟蹰间颙鸟已然借着她那些厨具做好了四菜一汤。 看起来色香俱全的饭菜,显得她先前炒出来的那一盘盘黑暗料理越发黑暗,她低头瞅着那一桌子菜色,举箸不定。 ——她这也不敢吃啊.jpg 虽然这些东西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女人面皮僵硬,捏在手中的筷子支棱着,怎么都落不下来,少年见她那模样禁不住有些心急,于是催促似的抬手牵了牵她的袖口。 “颙颙。”少年眨眨眼,四只瞳仁定定锁紧了兰雪声的手臂,那叫声无端便让她回想起颙鸟本体的样子,惊得她止不住又出了一身冷汗。 ——更不敢吃了!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用道体要说人话。”风曦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上了颙鸟的脑壳,“不要随便瞎叫唤。” “但我的叫声本来就长这样。”重瞳少年慢吞吞开口吐出句人言,他大概是许久不曾与人这样说过话,这会嗓子还带着种说不出的哑,“我们族里都这么交流。” 说人话才奇怪。 少年抿唇,他眼角瞥见风曦愈渐阴沉的面色,忙不迭认怂对着兰雪声比出个“请”的姿势:“雪声姑娘,请用膳。” 兰雪声没敢动,只求救似的望了望风曦。 “放心吃,用的都是你冰箱里的食材。”风曦抱胸。 这样啊,那就好。 兰雪声偷摸松了口气,继而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 哦哦哦卧槽好恰! 比她那坨勉强能入口果腹的东西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兰雪声亮了眼睛,随即风卷残云般将那四菜一汤消灭了个大半,吃饱喝足后她摸着肚子猛一拍案:“我决定了,风曦姑娘!” “只要小颙能再帮我做一段时间的饭——不就是修琴续弦抓妖兽吗,这忙我帮定你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在琴弦修复完毕之前,我可以一直让他负责你的一日三餐。”风曦话毕不由默了一瞬。 ——早知道这姑娘这么好骗,她又何必费此周章。 直接把颙鸟掏出来给她做顿饭就是了。 风曦止言又欲,兰雪声瞄见她眼中藏着的点点嫌弃,忍不住出言为自己找补:“别这样嘛,风曦姑娘。” “我也想把饭做好吃呀,奈何实力不允许。” “再说了,民以食为天嘛,我为了美食改变主意岂不是很正常?” “毕竟我又不可能天天在外面吃。”兰雪声讪讪——啥家庭啊,顿顿下馆子。 她就是个小破琴行的小破老板,月初还得给店里人开工资呢,哪可能见天去饭店。 “……嗯,合情合理。”风曦皮笑肉不笑,转眸示意颙鸟去收拾碗筷。 兰雪声见状不好意思逮着他一只妖兽压榨,索性跟着把那两盘子不明物端走了。 甚少化人的少年很是沉默,厨房里一时只剩下刷碗的水流声响,兰雪声余光扫着颙鸟那身宽袍广袖,犹豫半晌,到底憋不住轻轻开了口。 “我知道这话问出来多少有点不大礼貌。”兰雪声捏着碗碟,指尖微蜷,“但是我还是想偷偷问一下。” “不知道可不可以……” 颙鸟闻声歪头:“讲。” “你们这样的妖兽,每天起床用原形照镜子的时候,不会被自己丑哭吗?”兰雪声满目认真,语调诚恳,“四只眼睛真的很难看诶。” 少年被她吓出了鸟语:“颙?” “还有,身为一只鸟,长了人脸会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兰雪声盯着颙鸟的面容上看下看,“你们跟其他小鸟聊天的时候,会被鸟歧视吗?” “颙??”少年鸟头宕机,瞳孔地震。 “以及,作为能带来大旱的上古妖兽,你知道你的存在可能会给其他生物带来伤害吗?你会为自己的能力而感到困扰吗?”兰雪声连环追问。 “颙……颙?”少年重瞳都要震成单瞳了! “还有还有,长了人脸的你在鸟形状态下,还需要像一般小鸟那样磨嘴吗?需要的话你要怎么磨?” “另外……”兰雪声的嘴跟上了膛的加特林般叭叭个不停,颙鸟最终不堪重负,飞速收拾完碗筷便匆忙跑出了厨房。 彼时风曦正小心给琴擦着护琴油,扭头就看到颙鸟狰狞着脸面,连跑带颠地扑了过来。 她原以为这夯货是起了贼心想趁机窜逃,正欲提腕给他一巴掌,孰料下一秒他便一头扎进了琴里,自己找了个角落,蹲着不动弹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只老破鸟吗?今天怎的这么自觉。 “活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它这么吃瘪。”风曦咂嘴惊叹,转眸看向兰雪声,“你都跟它说什么了?” “没,就是问了他点小问题,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大反应。”尚拎着条抹布的兰雪声尴尬摇头,她觉着自己方才问的那些毫无毛病,角度特别犀利。 是可以po到网上当问卷的模板。 “对了,风曦姑娘,刚好这会有空,要不你先给我讲讲,那琴弦具体要如何修补罢。” “这东西,原理说着倒不难。”风曦应声,下颌微收,“琴弦就是寻常的丝弦,只是规格与七弦琴稍异,但上弦的时候,便不一样了。” “雪声,我跟你说过,我修行靠的是音韵之力——五音言五志,五志应五行。” “是以,那弦在上琴前,须得先过一遍音中五志,待隐在那琴弦中的音韵力被激发出来,方能被安然更替到我本体上。” “否则,上多少弦,断多少弦。” 择木第一 修琴法 “而且,那弦是你造的,上面沾染了你的气机,激也得你自己来激,便连我都插手不得。”风曦弯眼。 “加之情思非物,非至极处不可成音,寻常人想要将曲中之意品到极处,又必定须一颗至纯琴心,是以,身无琴心者制不成丝弦,当然也就修不好我的本体。” 风曦话毕微微吐出口浊气,一旁的兰雪声随着她的话语摇头晃脑,少顷咧着嘴呲了呲牙:“嘶~我听明白了。” “你这意思是,我不但要帮着你制琴弦,还得在那琴弦做好后,给它弹两首曲子开开光、上上供,直到把隐藏在琴弦里的那什么‘音韵力’给忽悠出来了,才能给你上弦。” 风曦应声失笑:“你要这样理解,倒也没什么问题。” “成。”兰雪声点头,“那我又需要怎么给它‘开光上供’呀?” “通常来讲,你若是能凭着自己的阅历,弹奏出属于自己的琴曲,将五志达至极处,自然是最好的了。”风曦稍加思索,抬指轻轻叩了琴额,“但这不太实际。” “一则,你的年龄尚小,阅历也尚且不足,想要谱出合适的琴曲,于当下的你而言,委实太过艰难了些。” “二则时间紧张,我那本体弦断时日已久,我们也没那么多功夫等你阅遍人间百态。” 风曦抚掌:“所以,咱们得加急走个捷径。” “走、走捷径?”兰雪声讶然,风曦闻言轻巧地敛下眉眼:“对,走个不大不小的捷径。” “现在指望你谱曲子指定是天方夜谭了,那我们就拿现成的、相对容易激发弦中五志的古曲来练。” “我想想怎么跟你形容这种练法。”风曦伸手搓了搓下巴,“这样讲……雪声,你听说过表演里的体验派与表演派吗?” “以前还爱追剧的时候略微了解过一点……”兰雪声微怔,“体验派是演员模糊自身与角色的界限,达到内外的一种有机统一,呈现给观众以角色切实的‘生活’而非‘表演’。” “而表演派则是利用各种技巧,将自己‘塑造’成那个与自己本身相去甚远的角色,并予之一定的深化,使之具有生命力?” “对,就是这个。”风曦颔首,“雪声,我需要你先做一个‘体验派’,把自己完全代入到曲境中去,全方位体会曲外音,心中志。” “如此,等到你真真切切辨清了其间情思,再将自己抽离出来,转换成一个‘表演派’。” “emm……就是在原曲曲意的基础上,依照我自己的感受,进行二次创作?”兰雪声咂嘴。 “是的。”风曦笑笑,“先臻至极处,再转入化境,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利用这种方法,让你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你的琴心,催生出弦上意,重铸出琴间魄。” “这就相当于是让你踩在前人的成就上,走自己的路子了——这样能省下许多时间。” “好,我了解了。”兰雪声听罢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不知是不是这时候的风曦看起来太过认真,她听着她说话,总是无端便回想起了自己尚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时的青葱岁月,一时竟也不自觉坐正了身子、挺直了腰杆。 “那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先制哪根弦,练哪首曲子?”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风曦似笑非笑,“喜怒忧思恐,这五志之中,你想先通哪一个?” “喜……吧。”兰雪声略作迟疑,“感觉喜好像还容易理解一些,其他几个瞅着有那么点复杂。” “是吗?那可未必。”风曦不置可否,话毕翻手自琴中摸出份琴谱并上一大摞资料,随即将之一同塞进了兰雪声怀里,“拿着。” “这这这这又是啥?”冷不防被人塞了一把纸页的兰雪声手忙脚乱,险些当场向后仰栽进垫子里,风曦见状笑眯眯弯了眉眼:“《良宵引》原谱,还有贺若弼的详细生平和徵弦的具体规格。” “对了,你这有能用的古琴哈?要结实耐弹音色正的,最好别是瓦灰,那玩意可能遭不住音韵,容易崩。” “开琴行的,手里头当然有好琴。”兰雪声挣扎着重新坐正了身子,面色却又在低头瞅着那摞资料的一瞬,不受控地垮了垮,“八宝灰胎,全丝弦,玉轸老桐木——那琴就在楼上书房,不放心等下我抱出来给你看看。” “不过,你给我《良宵引》原谱就算了,又给我这么多贺若弼的生平记事作甚?难不成《良宵引》还真是他作出来的?” 兰雪声说着蹙紧了眉头,《良宵引》曲成隋朝,盛行却是在明代,因着年头隔得太久,原曲作者已然几不可考。 对其原作,琴界历来有两种说法,一说乃隋初名将贺若弼所作,另一说为虞山派诸人之所共创。 从前她习琴时只觉这曲子指法虽少,却有大雅之韵,意境悠远闲安,猜料非是精通音律者难为也,惯偏倾于那句“虞山诸人所创”,但今日看来…… 难不成,这还真是贺若弼那个纵马耍刀的武人作出来的? 可那史书上也没说过他善音律啊! 兰雪声满面狐疑,收了琴的风曦单手托腮,闲闲蹦出句“你猜”,兰雪声闻此顿时觉着自己仿佛是被这八千岁的老妖怪驴了,风曦见此,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实际上,你没必要过分纠结这个问题。”少女面上的笑意微敛,“因为,不管贺若弼究竟是不是此曲作者,世间既有这么多琴谱在题解中将之视为《良宵引》的原作,那就必然代表着,他那一生中,必然有那么一段日子,经历、心态,曾与那曲意微妙相合。” “所以,你毋需太过计较,只管去阅览他的生平、琢磨《良宵引》的曲意便是了。” “刨根问底,有时并不是个好习惯。”风曦慢悠悠地收了手,“毕竟‘真’与‘妄’的界限,原也未必分明。” “——都是一念之间。” “……嗯。”兰雪声沉默半晌后细声自嗓子里挤出来道气音,就当风曦以为她这是彻底想通了、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奇怪问题的时候,她却忽然目光灼灼地抬了头。 “但其实,风曦姑娘。” “我这会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疑惑,想要最后再刨根问底一下下的。”兰雪声苍蝇搓手。 “就一小下下。” 择木第一 绕酆都三百日不绝 ……? 风曦警觉起来,身为琴灵的本能告诉她,她这会最好干脆利落地回绝兰雪声的请求,但她转眸对上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原本涌到嘴边的话,登时便卡进了喉咙。 “……你可以说,但我不一定会回答。”风曦抖抖唇角,那边得了许可的兰雪声则陡然支棱起来,当即撂下资料,撑了身子。 “风曦姑娘,这个是你的本体的话,”兰雪声伸手指了指琴匣,继而扭头指了指风曦,“那这个是你的什么?” “……道体。”风曦眉心微跳,“有什么问题吗?” “没,就是觉着有点稀奇——毕竟我看颙鸟那会,是直接就着本体化出来的道体,而你却能将本体与道体分列两处。”兰雪声咧嘴,“没别的意思。” “因为颙鸟是禽妖,而我严格来讲,应该算是器灵。”风曦假笑,“——我是这把名为‘曦’的琴的灵,不是古琴修炼成精。” “哦哦哦这样,斯国……啊不,牛哇牛哇。”兰雪声啧啧惊叹,“那这么说的话,风曦姑娘,你的本体和道体应该还具有某种微妙的、我们正常人不了解的联系咯?” “比如说,假如啊我说假如,”兰雪声大胆假设,放肆发言,“假如我手贱敲了你本体一下的话……” “你的道体会不会也跟着有一点感觉呀?” “理论上是会有感觉的……等会,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风曦脊骨一寒,无端悚然。 “嘿嘿嘿……这让人怪不好意思的。”兰雪声单手挠头,老脸一烫。 “其实人家就是想问问你啊——” “如果本体上发生了变故,你道体上也会有感觉的话,那你的琴弦断了之后道体又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啊?”风曦脑壳一懵,一时没能绕过那个托马斯回旋大转弯儿。 “还有,我今天看你没事闲的总喜欢摸琴额,那你这不就是相当于在摸自己的脑门?”兰雪声双眼圆睁,“请问道体站着摸躺着的本体的脑门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每天背着自己本体到处乱逛的你等同于是在背着自己的尸体上蹿下跳吗?” 风曦被她问得有口难言,想逃命却又似乎无路可逃。 ——见鬼,她现在总算明白颙鸟那会为什么会摆出那么副死表情了! 因为兰雪声的话不但既多且密,还角度清奇自带贯脑效果,听着一句就得晃悠得满脑袋都是,仿若狼号鬼哭,绕酆都三百日而不绝! 她根本就逃!不!掉! “另外我背我自己又是种什么感觉,本体内封印着那么多妖鬼蛇神会导致你道体便秘和消化不良吗?”兰雪声抻着脖子哒哒哒哒,“辟谷多年是否能省下一大笔饭钱?” “你给本体擦琴油的时候是不是等于给道体擦了层身体乳?那反过来身体乳可以代替你的护琴油吗?” “你隔空取琴时所用到的理论更贴近多维空间还是量子力学,你们修行人还讲科学吗?” “再有……” “停!”风曦紧急叫停了兰雪声的无限念经,白着脸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琴谱,猛一下塞进她怀中,“给你两份我珍藏多时的琴谱手稿。” “要不你没什么事还是多练练琴吧,我今天也累了就先回客房睡觉了……告辞!”含泪贡献出两份手稿的风曦逃也似的奔上楼去,兰雪声对着她的背影奋力伸出了尔康手:“诶~等会,我还没问完呢风曦姑娘——” “这年头琴灵还需要睡觉吗?年逾七千岁的你为什么钟爱少女形象,那两张琴谱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往下弹,对制弦的蚕丝你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回答兰雪声这一连串鬼问题的,是客房猛然传来的关门声响,兰雪声闻声禁不住悻悻然伸手摸了摸鼻头。 ——天地良心,她这真不是故意没事找事,她只是单纯头次见到活妖兽和活琴灵,有那么亿点点的兴奋过度。 但正常人又有谁见了确定对自己无害的活妖怪,不会兴奋激动呢? 所以这不怪她,非要怪也只能说怪人类的本能。 兰雪声心下如是宽慰着自己,一面低头看向那份《良宵引》的原谱。 去掉了后人反复加工而增设上去的各式音韵之后,原谱显然不再如今谱那般短而精致,可她循着那谱子简单哼了两句,竟意外多品出来了一线说道不明的古拙旷远。 这曲子……好似确乎是比今人修改过后的那张精巧琴谱,更易将人引到那派雅致良宵中去。 并且,这曲中意境,莫名令她觉着熟悉。 可她从前分明没见过这份原谱,更不曾听闻过与之类似的调子。 兰雪声拧了眉头,下意识摸起那份贺若弼生平,一代隋初大将跌宕起伏的生涯读得她心潮亦随之动荡不平,分明万般传奇的人物,却看得她眉心越锁越紧。 ——贺若弼一生的色彩太烈,她实在看不出他与《良宵引》曲中所绘的一院清风朗月,终竟有什么共通之处。 是她看得还不够仔细,还是说这东西只能靠她自己去悟? 兰雪声不信邪地将那沓资料翻回了首页,遂自那首页的第一个字起,逐字逐句地重新看起了贺若弼的那份生平。 ……依旧找不出有什么共通处。 总算从那堆纸页里二度抬出头来的兰雪声怅然扼腕,窗外的天幕已然微微泛起层青。 她转头望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半晌才分辨出那指着“3”的黑影是时针而不是分针。 好家伙,这就三点了,她八点还得滚去看店呢! 兰雪声骇然一惊,随即一个死鱼打挺,丧尸一样蹿进了浴室。 一番洗漱后她躺在床上毫无意外地失了眠,在七点半上班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将将梦会着周公。 ……妈哒,上班人谁能不疯啊!! 兰雪声顶着新得的熊猫皮肤,满腹怨念地拖着四肢坐上餐桌。 彼时颙鸟刚替她做好早餐,回头瞄见她面上那双占了半张脸的黑眼圈,差点被当场吓回原形。 “颙?!”少年张嘴发出声尖锐鸟鸣,“你这是大半夜找食铁兽单挑去了,还是被熊猫精附体上身了?” “你才附体,你全家都被附体。”兰雪声蔫头耷脑,“我这是想东西没想清,失眠了。” “对了,风曦姑娘呢?” 开体第二 阿四 “楼上自闭数头发呢。”颙鸟随口答道,就手端上份豆浆油条。 看得出来,这短短的一个晚上过去,他已然良好地适应了自己厨子的身份,甚至无需他人提醒,便已能自觉上手烧饭。 “数头发?你们这些当妖做器灵的,也会有脱发的困扰吗?”兰雪声蒙叨叨瞪了双熊猫眼,一面抓过筷子,往嘴里塞了块油条。 相较于把这玩意泡进豆浆里的吃法,她更喜欢空嘴干吃,免得一碗汤水喝到最后油汪汪的难以下咽。 “理论上,原本是没有的。”但这不是遇到你这倒霉催的碎嘴子了吗。 ——被那么劈头盖脸地问上一通,啥玩意能不自闭啊!! 少年捏着抹布欲言又止,最后到底将那涌上唇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转而牵强又艰难地换了个解释:“……曦琴弦断之后封印松动,这两个月来,陆续跑出去了许多妖兽。” “虽说这会子能跑出去的大多道行不深,也没多少危害,但架不住量多种杂,她为此很是头疼,自然是要担忧着头发。” “……对了,先别说她,说说你。”自觉不能再继续胡编乱造了的颙鸟眼神一飘,“你这黑眼圈又是怎么回事?都快占上你半张脸了。” “害,没什么,熬夜熬的。”兰雪声两肩一耸,“昨晚资料看得有点久——我这人有时候比较轴,想不通就想一直琢磨,一回神都三点多了。” “然后上床又失眠,睁眼滚到快七点。” “那就相当于是通宵了。”少年轻轻点头,只觉人类的身体素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差,“怪不得。” “可不,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再没这么通过宵,这一熬,居然恍惚有点当年熬夜做毕设、连轴肝论文的感觉了。”兰雪声摇头叹息,感慨万分,“但我还是想不大明白。” “——那俩玩意究竟哪里有共通之处。” “哪两个?”颙鸟应声蹙眉,他回忆着昨晚在琴里听到的对话,思索着摸了把下巴,“《良宵引》和贺若弼?” “对,就是他俩。”兰雪声颔首,“我实在想不通他俩的共通点,当年上学那会就想不通。” “一个是风雅闲适的琴曲小品,一个是一生战功赫赫、官拜右武侯大将军的隋初宋国公,这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被放在同一个体系里的,何况世间也并无史料记载贺若弼曾精通音律。” “硬把他们俩放到一起,给我种什么感觉你知道吗?”兰雪声皱巴着眉头努力形容,“林黛玉倒拔垂杨柳,黑旋风帐中做女红,诸葛亮校场飚鬼火——” “就这感觉。” “……好小子,你是懂形容的。”颙鸟举手单走一个6,兰雪声闻言颇为委屈地抠了抠指头:“但我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知道。”少年抿唇,“老实讲,我不太懂音律,跟贺若弼也不熟,但我昨天听见你和风曦说的话了。” “我觉着,会不会是你当前的思路出了点错——风曦不是让你先试着去做那什么‘体验派’吗?光看那摞资料,应该是变不成‘体验派’的吧。” “你们现在不是有很多历史剧、电影和小说吗?要不你动手找找这些东西,全方位、多角度的看看,先试着把自己变成贺若弼本弼,在瞅瞅他和《良宵引》之间有没有什么微妙的关系?” “嘶~别说,你要是不提,我还真忘了这句‘体验派’。”撂下碗的兰雪声倒抽了口冷气,面上登时多了两分喜意,“这下我有新想法了,谢谢你啊阿四。” “阿、阿四?”颙鸟茫然瞠目,瞳孔震颤着像是受到了什么奇耻大辱,“这又是什么鬼名字!” “因为你长了四只眼啊。”兰雪声歪头说了个理所当然,甚至边说边抬手数了数少年的瞳孔,“喏,一二三四——是四只没错呀。” “总叫你颙鸟我觉得拗口,刚好你又长了四只眼睛,所以我就干脆叫你阿四——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名字。”少年攥拳,“不要乱给我起绰号!” “我知道你有名字,但你那个名字能用人话说出来吗?”兰雪声挠头,她知道小动物们间一向会有特殊的方法来呼唤和区别同类,上古妖兽们自也理应如此。 但问题她是人又不是鸟,她听不懂鸟语,哪能知道这怪鸟姓甚名谁! “我、我——”少年语塞,他认真想了想自己那名字,一时竟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给她解释。 ——倒不是这玩意翻译不成人言,只是他们颙鸟一族惯来喜好用名字表明一只鸟的特点。 比如他族妹尾巴上自小就只有一根长毛,所以她那名字翻译过来就叫“一根毛”;又比如他族里还有个大爷四只眼睛里有一只是黑的,那就叫“单黑眼”。 而他屁股上有块斑…… 少年想着忽然白了一张脸,平常在琴中他们一帮颙鸟“颙颙颙”的喊着他还没什么感觉,这会一换成人话怎么就这么别扭? 颙鸟捏着袖口,半晌才嗫嚅着碾了碾嘴皮:“那、那你也别起‘阿四’这种像小猫小狗的名字呀。” “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说也该成熟稳重些罢。” “那叫该你什么,小四?”兰雪声反问,“这名字听着可不吉利,不但像是在说什么小三小四,还很容易跟别人撞名。” “还有那个成熟稳重。”女人咂嘴,“要不然……四大爷?这个听着够成熟稳重不,有没有小区公园里打太极的风范?” “算了,你还是继续喊‘阿四’吧。”少年放弃挣扎,认命一般惨笑一声,低头收拾起桌上碗筷,“我可不想变大胖橘。” “放心,就你这小身板,离着胖橘可还差得远呢。”兰雪声敷衍安慰道,顺带将茶几上那摞没看完的资料塞进了手提包。 “你浑身上下,也就那两双眼睛跟四大爷很相似了。” ——都是一样绿得发亮、亮得发绿。 那叫一个健康! 兰雪声凉飕飕吊了吊眼角,继而赶在少年发火摔抹布前布鞋一蹬冲出了大门。 二寸厚的防盗门极好地隔绝了视线,颙鸟瞅着那几次三番差点拍扁他老脸的房门,气哼哼叉腰蹿回了琴中。 ——他决定今天午饭多加一勺盐! 开体第二 挺娴熟 贺若弼,复姓贺若,字辅伯,北周金州刺史贺若敦之子。 初仕北周,封|当亭县公,升小内史下大夫(北周官名),后随韦孝宽平定淮南,拜寿州刺史,改封襄邑县公。 隋开皇元年,拜吴州总管;开皇七年,献取陈(陈国)十策。 开皇九年,举兵攻陈,擒徐州刺史、克陈将田瑞、鲁达、周志安、任忠、樊毅、孔范,萧摩诃等,后恚(音,“会”)恨不获陈叔宝,与韩擒虎争功。 同年,晋上柱国,封宋国公,拜右领军大将军,后擢右武侯大将军。 开皇十二年,遭免,后除名为民,岁馀(几年后),乃复位,然上忌之,不复任使。 仁寿四年,炀帝嗣位,大业三年,与高颎(音,“囧”)、宇文弼私议帝王得失,为人奏,竟坐诛,时年六十四。 ……好家伙,不管怎么看,贺若弼这隋初一代名将的生平,都够精彩的啊。 瞧瞧这战功,看看这跌宕起伏的人生,再瞅瞅人家那个拔刀就能跟同僚干起来的架势! 再次细细重读过一遍史料的兰雪声兴奋搓手,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狠狠搜了几部与贺若弼相关的小说与剧目。 她决定在能将自己完全代入进贺若弼的视角之前,暂且不去研究那些琴谱,免得她一看到琴谱,就不受控地想要琢磨这二者之间的微妙关联。 想要变成“体验派”,首先就得排除掉这些额外干扰。 兰雪声如是暗忖,而后一头扎进了书山影海。 自闭完了的风曦带着阿四来给她送饭的时候,她仍抱着电脑看了个津津有味,阿四抻着脑袋瞄了瞄屏幕,忍不住回头多看了眼风曦。 “你确定那劳什子当‘体验派’的方法,能让她捉摸到弦中音韵吗?”提着保温桶的少年满面的一言难尽,“她这看着不大像能忘我,反倒有点像是要走火入魔。” “放心,她又没什么修行,入不了魔的,我心里有数。”风曦老神在在,“你个厨子,只管做好饭、刷好碗,擦好地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得,那小公寓里头拢共就这么点能干的活,这下都压他身上了。 “你当我想管,我这分明是看这姑娘人傻心大,怕你给人忽悠瘸了。”阿四卡着风曦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翻了个白眼,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那保温桶提上了柜台。 双层不锈钢的饭盒上桌“铛”一声脆响,兰雪声听见那动静,条件反射似的伸手关了屏幕。 “……”好娴熟的动作。 你小子,当初上学那会指定没少偷着玩电脑,说不准还偷摸进过什么不该进的网站! 比如〇o18、海〇花市,或者〇咔之类的玩意。 风曦揣着手静静看着兰雪声那根尚杵在屏幕开关上的指头,后者见状对着这一琴一鸟扯出个虚假虚伪又肾虚的笑:“嘿嘿……小的时候在山里,我爷爷大不愿意让我玩电脑,我总偷偷玩——” “习惯了,习惯了。” “对了,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兰雪声讪讪咧嘴,装傻充愣。 “给你送饭。”风曦说着拿下颌指了指柜台上的保温桶,“怕你饿死了没人给我补弦,结果,没想到你看剧看得如痴如醉,根本就没觉着饿。” “——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诶唷,衣食父母,感谢,其实我早就饿了。”兰雪声拉过饭盒顺嘴说了句骚话,一面自柜台抽屉里扒拉出双先前点外卖时攒下来的一次性筷子。 当幼稚的小朋友们还在胡乱丢弃包装袋时,合格的成年人已经成了囤囤鼠,那抽屉里放着的,尽是些她从日常各个角落里攒出来的筷子手套和塑料盒。 “要说进展的话,多少有一点吧。”兰雪声低头飞速扒了口饭,“……我上午找了两部剧看——带声带色的剧目瞧着比纯文字史料好理解一些——现在要代贺若弼差不离能代进去个五分吧,剩下五分有点艰难。” “至于他和《良宵引》的联系……代进贺若弼的角度后我好像有了点想法,但那想法散太快了,还没抓住。” “怎么说,”风曦挑眉,“有外在因素影响你的进程,还是对他的生平记得还不够熟?” “严格来讲,确实是有那么点东西影响到我了,不过不是外在因素。”兰雪声边说边垂头瞅了一眼,“应该是性别问题,有个别角度想得不是很通。” “怪遗憾的。” “谢邀,我并不想知道你在遗憾些什么东西。”风曦脸色一黑。 “矮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兰雪声摆手,下一秒按着自己换上一派正气凛然,“话说回来,风曦姑娘,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趟雁门关。” “怎的突然想去雁门关了?”风曦单手托腮。 “找找感觉呗。”兰雪声弯眼笑笑,“虽说贺若弼当年打的都是江南那片,但为将者的意气大抵是相通的,我想见识见识古代战场,自然是去那边最为方便。” “开车至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贺若弼的半生都被耗在了疆场上。”兰雪声杵着筷子认真分析,“所以我觉着,他的‘喜’,或许会跟大破敌军后获胜而归有关。” “虽然这种‘喜’,并不似《良宵引》曲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那么闲适安然,可人这一生原也不止有一种‘喜’,是以,我想先试试理解这种喜意,然后再去试别的。” “说不定能有新想法。” “当然,雁门关这地方也有一点不好——”兰雪声皱眉捧来了水杯,阿四今中午这饭做得好像比先前咸了点,吃多了有点齁得慌。 “没有能骑马的地方,我还挺想试试纵马驰骋是种什么感受的呢!” “可惜呀,想骑马就得去隔壁县城,我懒得跑那么远。” 风曦闻言不由嫌弃:“就多开两个点车的问题。” “宅人是这个样子的。”兰雪声振振有词,“要不是为了琢磨你说的那什么弦中五志,我连雁门关都懒得去!” 啧,还挺有理的。 风曦无声咂嘴,面上却不动分毫声色。 只可惜到最后他们一人一琴仍旧没能去成雁门关,因为当天夜里,一则记录了某变|态诡异又变|态行径的短视频,毫无征兆地登上了同城热搜—— 并顺利打乱了兰雪声的宅人出门计划。 开体第二 变|态哇!! 发视频的,是个日常就喜欢记录自己与冤种姐妹欢乐生活的沙雕网友,那条视频最初也只是为了录一下她新想出来的花活。 视频一开始的时候,画面中的一切都还十分正常——黄昏,老街,落日蝉鸣和枝上惊起的雀鸟——该网友挽着她姐妹的手臂叽叽喳喳,一面闲聊,一面暗搓搓给闺蜜下套。 变故发生在视频录制的三十秒后。 起初是镜头的焦点忽然自动锁定了街角,而后那老街尽头处又无端蹿出来个头戴发套、背负羽翼,身着马形玩偶服、看着身材颇为高大的青年。 网友当时以为他是什么狂热的cosy爱好者、资深老二次元宅男,把他那身古里古怪的“服装”,也当成了是在模仿什么小众新番里角色的打扮。 毕竟现在喜欢穿着玩偶服上街放飞自我的人本就不在少数,从早年的轻松熊到今年爆火的卖崽蛙,即便是似代城这样的小地方,也能寻到两个从来不在自家门口好好卖艺的嚣张雪王。 那句话是怎么讲的? 有的人看似是戴上了头套,实则却是摘下了面具——年轻人嘛,偶尔精神失常,发个疯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该网友很是高兴的调转了镜头,为了多拍拍这少见的“人马cos”,甚至松开了她姐妹的手。 哪成想,上一秒还在老街尽头的人马玩偶,下一秒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并一把扛起了她的闺蜜!! “啊啊啊啊救命有变态当街抢人拐卖妇女儿童了啊~~~” 气流猛地吹乱了她的发丝,风中远远传来姐妹破了音的尖叫,这等距离之下,镜头清晰万般地拍摄下了人马青年那张甩着舌头、莫名油腻且猥琐的脸。 网友陡然宕机的大脑在几息后恢复了过来,她连忙拔腿冲着闺蜜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顺带手忙脚乱地报了警。 后来她在不到三百米外的巷子拐角处,找见了自家尚惊魂未定的冤种姐妹,后者麻木地转头对着她,眼珠间或那么一轮。 再三确认过闺蜜除了受到点惊吓外,便确乎再无半点不适,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所以,他只是单纯扛着你跑了快三百米?”网友的镜头画面不受控地晃了晃。 “准确来说,应该是驮着。”闺蜜艰难道,“那个人的玩偶服里好像做了额外的支撑骨架,他把我扛起来放马背上了。”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怪人都有。”网友喃喃。 那视频到此便戛然而止,评论区的留言却是从清晨刷到了午夜。 不少代城本地人表示,自己也曾在某些老街小巷里撞见过那位打扮成人马样子的怪人,风曦黑着脸看完了那段视频,又黑着脸低头点开了评论区。 [对对对,我昨天晚上夜跑的时候也遇到了!这兄弟目测得有个一米九,长得高高壮壮,就是脑子好像有点问题,我本来跑得好好的,他冲过来提溜着我就是一顿撒丫子狂奔,我妖妖灵都按出来了,正准备拨通的时候他又给我丢小区门口了!] [我跟楼上那老哥应该是前后脚遭的殃,我是遛弯时在小区门口被人突然抗走的,不过该说不说,这兄弟的玩偶服做得可真好,全骨架仿真毛皮,好像还带温控,摸着跟真的似的,要不是他脸还露在外面,我真要以为是碰到新妖怪了!] [这什么绝世变态福瑞控啊.jpg] [这锅福瑞可不背,我们福瑞只是喜欢毛茸茸罢了,可没这么变态。] [别说了,我前天送我儿子去幼儿园那会,我儿子也被这货带着跑了,小兔崽子一点不知道害怕,还在那乐着拍手说骑大马,我以为是拐子,都准备好要跟歹徒搏命了,结果……害!] [嗯,我大爷晨练的时候也被驼了,那给老人家吓得,跛了快二十年的老腿硬生生被吓利索了——这会天天在家练短跑呢,说是要在下回看到他的时候追上去揍他一顿,出口鸟气。] [哇,你们思考过一个问题没有,这兄弟的表情虽然猥琐,但仔细看看其实长得还是蛮帅的,加上他这装备做这么精细,指定砸进去了不少钱……咱们代城几时多出来这样一个变|态|富二代?]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心思我们不懂,他这都赶上游戏里boss随机刷新了。]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超级变态!认真作案!] 评论区的网友们议论纷纷,“路遇人马玩偶服变态”一事的热度空前高涨,俨然有了取代前阵子备受关注的“半夜撞鬼”,成为代城最新城市怪谈的趋势。 细细看过了一圈评论区的风曦一张脸彻底沉成了锅底,她一言不发地熄了屏幕,继而用力跺着脚大跨步迈上了二楼。 尚沉浸在某隋代历史文中不可自拔的兰雪声闻声茫然地转过了脑袋,她怔怔瞅着八千岁老少女沧桑而又压抑着愤怒的背影,缓慢地眨了下眼:“她这是又怎么了?” “看了个同城热搜,自闭回屋数头发去了。”目睹了全程的阿四随口应道,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半点不停,兰雪声听罢,眼中的迷茫却不由更甚:“啥热搜这么大威力。” “你自己打开某音看看不就知道了,同城榜第一个。”少年头也不抬,擦好了桌子他又转头系上了垃圾袋,“主要这东西我很难评价,你得自己看。” “行,我瞅瞅,弄得还怪神秘的嘞。”兰雪声咂嘴,当真摸出了手机,打开了那个万恶的黑色app。 十分钟后,同样看过了视频又刷过了评论的女人面目狰狞地抬了头,她指着手机,满目一言难尽:“要是我还没瞎的话,阿四。” “这玩意应该不是什么变态富二代,而是你的亲亲好同僚吧?” “谁跟那夯货是同僚!”阿四应声狠狠翻了个白眼,“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那家伙确实不是什么变态富二代,他也是从曦琴里跑出来的。” “崦嵫(音‘烟资’)之山,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山海经·西次四经》)” “——这厮就是那个喜欢举着人玩的孰湖。” 开体第二 好,三合一 “……这个爱好,还真是很直白啊。”就是看着有点变态。 撂下了手机的兰雪声沉默一瞬,少顷才试探性地提出个问题:“所以,是所有的孰湖都像视频里的这个这么变态吗?” “怎么可能!”阿四敛眸轻哂,“寻常孰湖虽有这么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爱好,却不会无故冲上去就带着人走。” “它们事儿多得很,一般只挑自己看顺眼的人驮,而且有所动作前,多半还会耐心征求下别人的意见。” “似这般饥|渴|难|耐又猥琐变态的孰湖,普天之下,就只有这么一只。”少年嫌弃万分,“要不然,你以为像它这种既不凶残、又不会给百姓带来灾厄的普通异兽,为什么会被封印进曦琴里。” ——还不是它这爱好太变态又控制不住自己,怕留在外面吓坏了人。 “别说,你这说得还挺有道理。”兰雪声思索着点了点脑袋,顺手又重新点开了小说页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安慰安慰风曦?她好像被气得够呛。” “那倒不必。”阿四应声抽了抽唇角,“风曦气的并不是它趁机逃跑,而是它不但跑出来在人间惹出了新祸端,还教那群人清楚拍下了自己的本体。” “好在它长得高些,人间如今的科技也还算发达,多花点银钱,亦造得出那样逼真的玩偶皮套——大家都只当它是个审美异于常人、脑筋多少沾病的死阿宅福瑞控,不曾怀疑它是上古异兽,场面还不难收。” “是以,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不要凑上前去触风曦的霉头了,免得被殃及池鱼——她若要我们帮忙,自会跟我们开口;若不需要,她自己也能收拾得了这犯傻的夯货。” “左右孰湖而今已然现了身,凭风曦的本事,她自然能找见它的踪迹。” 就像她那天锤他一样,利落、直接,毫不犹豫。 “成,那我就继续看小说去了。”兰雪声颔首,目露了然。 阿四闻言,神情一时复杂得厉害:“……少看乌七八糟的架空历史同人文,尤其是〇o18和海〇的。” ——大多数并不会提升她对贺若弼的理解度,只会平白增长她脑子里的有色废料! “嗨呀,放心吧,没翻墙没挂梯,看的都是〇点的。”兰雪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不看那些好多年。” 啧,鬼信。 阿四撇嘴,擦净墙角最后那点灰后就安生缩回了琴里,兰雪声见状正欲重回小说世界,孰料不待她看清这章标题,二楼便猛地传来了道开门声响。 “砰——” “雪声,我们明天先不去雁门关了。”勉强压下了自己满腹火气的风曦捏着把手,阴恻恻沉了一张脸,“直接去逛街——” “你晌午不是还说想试试骑马吗?这下不用等了。” “明天就有个大好的机会。” * 风曦所说的机会,显然指的是那只孰湖。 兰雪声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表示有些跃跃欲试。 毕竟打见识过阿四以后,她就对《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各类异兽凶兽,生出了十足的抗性,只要那玩意长得不是丑绝人寰,她都能冲上去rua它一把。 当然,长得实在太磕碜的还是算了,太磕碜她下不去手。 兰雪声心下腹诽,一面胡乱晃着手腕脚踝,做了两个不大标准的准备动作。 今儿周三,道上仍旧空旷旷的没什么行人,他们站在监控死角,再往前行百米便是商场。 “风曦姑娘,你确定一会我只要装作找不到商场大门的样子,慢悠悠在街上走两步就好了吗?”兰雪声抻着手臂踮踮脚,“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确定。”藏在墙下树荫里捏着诀的风曦冷笑,“那倒霉孰湖的脾性我了解,它颜狗、热血,还一身反骨,加上先前被关得久了,这会正是最想闹腾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附近,等下你只消上去装为难找不着路就可以了,待我散了这道诀,它看到了你再看到我,buff拉满,它肯定要血气上头,冲过去驮你——” “等你骑够了马,记得给我发个信息,我收了信即刻就去找你。” “明白。”兰雪声点头,言讫便依照她与风曦商量好的样子,微蹙着眉头,缓步踏上了步行街。 她今日特意化了个淡妆,本就称得上优秀的五官在日色下显得愈发明艳。 兰雪声故作纠结地对着手机地图几度抬首,不多时,风曦果然听见了街角里泄出来的稀碎响动。 ——这是看着了。 风曦挑眉,遂卡着兰雪声走出十米的时散了法诀,躲在暗处、原还因昨日上过同城热搜而忌惮起监控,不敢上前放飞天性的孰湖余光扫见风曦,登时就将心中仅剩的那点犹疑踹去了九霄云外。 ——这世上总有那么批人生着满身收不住的反骨,旁人越不让他们做的事他们越想去干。 他们习惯性地将这种行径尽数美化为对某种强权或世俗的反抗,浑然不去思考这所谓的“反抗”究竟是否合宜,哪怕为此跌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孰湖显然就是这样的异兽,它这辈子有三样死活戒不去的爱好——举人,看妞,在风曦忍耐的底线上来回蹦迪——现下刚好合三为一。 于是它彻底上了头,四蹄一刨,当即屈膝向前蹿出了十米。 彼时兰雪声还在张望着寻找孰湖的踪迹,眨眼间那甩着舌头的油腻异兽便已然出现在她眼前,而她也被孰湖用两翼一把甩去了背上! 哦呦,刺激! 当真骑上“马”的兰雪声心头吱哇乱叫,一边偷摸抓了把孰湖后颈上的鬃毛。 不同于寻常马鬃,孰湖的鬃毛入手油滑柔软,摸着像是在摸什么上好的丝绸,那触感震得兰雪声心神微漾。 ——这鬃毛……拿来做小刷子画画上色,一定非常不错。 就是今天不行,正事要紧,回头有空,她一定薅它两根毛! 她如是下定着决心,继而悄悄伸手,猛一下锁紧了孰湖的脖颈,原本抵至商场门口、想要将兰雪声放下来的孰湖颈子骤然一紧,下一瞬它听见自己耳畔传来了恶魔的低语: “年轻的孰湖湖哟~” “请问作为一只身负两翼的异兽,你会有换毛期秃成白斩鸡的风险吗?” 开体第二 亲人呐风曦! ……?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那个妹儿趴在他耳边跟他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叫“身为身负两翼的异兽,换毛期是否有秃成白斩鸡的风险”? 她提出这么恐怖的问题是想要作甚?难不成是看上了他健硕的羽翼,想要把他的翅膀砍下来做成白斩鸡? ……这年头,你们人类怎么什么都吃啊!! 他记得他在那本该死的《山海经》里明明没有吃法! 孰湖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夹紧了自己的两翼。 他本想找个人少地方耍个巧劲儿,将背上的兰雪声安生甩下地,奈何那厮勒他勒得太紧,他几次甩人不成,只得带着她继续在那街上撒丫子狂奔。 ——希望这姑娘能早点受够了兽背颠簸,赶紧自己下地去吧.jpg 孰湖心下如是祷告,不想他此举正中了兰雪声的下怀。 她见这异兽像是短期内放弃了要把她甩下背去的念头,索性箍紧了它的脖子,继续念起了她的恶魔低语:“年轻的孰湖湖哟~不要着急,我这里还有许多问题没问完呢~” ?她怎么还有问题要问! 奔跑中的孰湖瞳孔绷不住来了场八级地震,惊恐间那无数古里古怪的问题,已然似催命符一般,道道钻入了他的脑海—— “同样是生着人面双翼的上古异兽,请问你们孰湖和颙鸟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吗?” “你们会长成这个样子,究竟是马出了轨还是鸟劈了腿?蛇尾在你们身上是否拥有什么特殊作用?” “身为一只孰湖,你为什么热爱举人?把人举起来放背上驮着,对你们孰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你们此生不可或缺的独特消遣,还是某种我们尚且未知的奇诡仪式?” “你们分公母吗?异兽被劁了(就是阉了)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异兽与异兽之间存在生殖隔离吗?” “以及……” 兰雪声揪着孰湖的耳朵喋喋不休,孰湖被她那贯脑魔音念了个头昏脑涨,几次都恨不能找个合适的地方原地自戕——他觉着要不然她还是干脆把他杀了吧! 可恶啊!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受此折磨?做兽果然不能太有反骨,他现在好想穿越回五分钟之前,将那个想不开要冲上去举人玩顺带挑战风曦的自己一蹄子蹬死! 驮着兰雪声绕着那商场跑了数圈的孰湖眼神涣散、神情崩溃,被他背在背上的那个在问完各种鬼问题后,居然又打起了他鬃毛与兽皮的主意! 听见那句“介意我薅你两撮鬃毛做点刷子,再顺便揪你两根羽毛乱搭乱建一下子吗”的时候,他觉着自己那无名的精神压力终于冲破了极限。 几近失常的状态下,他心中甚至升起了想要逃回琴中世界的念头! 真的,他之前从来没觉得风曦和那把该死的曦琴,看起来有像今天这么亲切顺眼过! 天呐,风曦,亲人,我敬爱的亲人!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随便逃出去,再也不随便在大街上抓着个人就驮了! 余光扫见那仍旧立在树荫里的背琴少女,孰湖忽然间就激动得盈了满眼热泪,于是他甩开了膀子(翅膀),撒蹄大步冲着风曦狂奔而去了。 全神贯注玩着手机、尚在等着兰雪声消息的风曦只觉眼前倏然一花,下一息便觉身上的琴匣无端一重,兰雪声已然呈双手环抱之势,端正正立在了她的面前。 “啧。”还没念叨够的兰雪声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冲着风曦甚为无辜地摊了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它呢——它这样,不要紧吧?” ……得,听这话她就能猜到那倒霉夯货受了多大的精神折磨了。 风曦闻言很是僵硬地牵牵唇角,回想起兰雪声的那张破嘴,她这脑仁也是止不住地发胀发痛,偏生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怼。 “……问题不大,能把那家伙好生抓回来就行了,”风曦道,一面不轻不重地反手拍了拍背上琴匣,“别的都不重要,它的精神状态也并不在我们关心的范围之内。” 对某受害湖所遭遇的一切,她并不想表示同情,毕竟这些怎么看都算是它的咎由自取。 ——但凡这厮不那么颜狗、不那么热血上头,或者不那么满身反骨,它都不至于惨到要遭此折磨。 ——一言以蔽之,活该。 风曦心下腹诽,少顷清着喉咙微一正色:“对了,你昨天说想要找的感觉找到了吗?我们还用不用再走一趟雁门关?” “嗯,找到了,并且我这里已经有了些成形的想法。”兰雪声点头,眨眼便收敛了自己面上的那点遗憾情绪,“我准备回家先把那琴谱掏出来练一练。” “等曲子练出个手熟,再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那点想法弹弹——到时候若还觉着曲味儿不对,那我就再换个思路。” “行,先切实上手试试也好,免得你一味研究理论,再走岔了路子。”风曦颔首以示认同,话毕便随着兰雪声回了公寓。 缩在琴里的孰湖大抵当真受了刺激,一路上都安静得像只刚被拔毛放净了血的鸡。 她们这一人一琴一来一回的动作太快,倒是让留在家中收拾屋子的阿四见了好大个惊奇。 “嚯,你们这速度,”才晾好床单的少年诧然瞠目,“我还以为你们得晌午才回来哩。” “那憨货怎么样,挨了多少顿打,束手就擒了没?” “擒是擒到了,不过打它是一点没挨。”风曦目光颇为复杂地望了阿四一眼,转眸瞄了瞄兰雪声,“它自己主动钻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哈?”阿四震惊,“那变态玩意什么时候变这么自觉了?”——他都没这么自觉! “呃,这也不该说是他自觉。”风曦沉默了一瞬,“雪声那会……好像问了它许多问题。” 噫,怪不得。 他突然就明白孰湖那厮今天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了呢! 阿四闻言身上骤然一阵恶寒,“问题”二字显然勾起了他心底某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毛骨悚然之下,他果断将孰湖的问题抛诸脑后并抄起抹布钻入了厨房——与某些无关紧要又“罪有应得”的兽相比,还是抓紧把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清洗出来比较重要。 免得他天天被动吸油烟。 少年假笑,那边的兰雪声换好了衣裳便径自上楼进了书房。 背阴处的墙面上挂着幅二尺来宽的五尺帘布,她撩开帘子,对着其下现出的一张无弦古琴,轻轻叹了口气。 开体第二 崖上听松 自她退行以后,她差不离要有个八年不曾认真弹过琴了。 准确点儿讲,应当是打她爷爷过世之后,她就不曾再从头到尾地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 兰雪声的眼神暗了暗,她觉着自己这会大约是有那么点“近乡情怯”,分明已撩开帘子,一时竟还不敢当真上手去摸那张琴。 ——怕触景生情,又怕自己弹不好,会辱没了这张好琴。 兰雪声抿了唇,她怔怔在那琴边立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微微发麻,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空空的琴面。 这琴当初上的是八宝灰胎,髹漆时又被人用掺了孔雀石的大漆,在琴面上推出了大片松针一样的碧。 鹿角霜(八宝灰胎里是有鹿角霜的)天成的淡色星点,配着白玉徽位恰成了松间霜雪,于是那琴远远望去,正好似是一幅墨笔挥就的松雪图。 兰雪声的腕子微顿,指尖上的动作是说不出的轻柔——上好的丝弦一向娇气得厉害,她久不弹琴,怕那丝弦在琴面子上绷久了易断,索性便将之一应拆下来,收进了弦盒。 是以,如今这琴面才光秃秃的,一眼瞄过去,除了那十三粒白玉镶出来的徽位,就只看得到满目被雪压着的青松。 这琴叫崖上听松,灵机式(也叫万壑松式),是她爷爷兰听松当年学艺初成时,为自己斫的第一张琴,也是他生前最喜欢的琴。 他在弥留之际,将它转赠给了她。 他希望这张以他名字为名的灵机琴,能代替他陪伴在她左右;也希望她能带着这株灌满了他心血的“万壑松”,好好将他们兰家的斫琴手艺传承下去。 可惜她在收下这张琴后不久便与她老子大吵了一架,再之后就退行了。 兰雪声的指头不受控地打了颤——斫琴师云色,十四岁入行,十六岁崭露头角,十八岁名噪一时,又在风光最盛之际,骤然销声匿迹。 如今她二十六岁,早已成了这芸芸众生之中,最寻常的一个。 这些年来她虽开着琴行,却一直未尝似旁人那般收徒开课。 她心中有道坎,她劝不动自己,也迈不过去。 兰雪声垂了眼,可这是她自幼学了十几年的东西,哪里能那么轻易地丢弃? 十天不弹就指头难受,三个月不碰她骨子里都发痒。 可她解不开心结也不敢放开了弹琴,由是每当她犯了琴瘾,她便胡乱扯一截棉线,就着柜台偷摸过过干瘾。 她只有在有客人携琴上门,请她这个琴行老板帮忙换弦调音的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借机会摸两把琴、弹两个调子。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日为什么要答应风曦,可能是阿四的饭菜做得太过好吃,也可能是风曦本体上的龟背梅花断当真迷了她的眼睛。 当然,最可能的,大抵还是她心头潜藏着的小小不甘,她喜欢斫琴,也喜欢弹琴,她对古琴还有着执念,她还想带着那张崖上听松去问鼎琴坛。 她知道自己心里有道迈不去的坎,所以她想给自己找个能压过那坎的理由—— 她答应过爷爷,要好好把他们兰家的斫琴手艺传下去的。 兰雪声深深呼吸一口,继而仔细万般地取下了那张灵机,入手的漆面光滑犹如玉质,她翻出弦盒,虔诚而专注地擦拭了琴面、上好了琴弦。 “爷爷,我会努力克服那道坎的。”兰雪声喃喃,言讫抱着那琴缓步出了房间。 彼时风曦正按着孰湖对他进行着迟来的教(胖)育(揍),一琴一兽循声回过头来瞄见那抱琴而至的女人,神情皆是微微一怔。 “卧槽!”原本还嘤嘤求着饶的孰湖看清了兰雪声面容,当即鬼叫一声逃也似的钻回琴中,风曦则是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头。 “上次你说手里头有好琴的那会,我还没太在意,”风曦道,边说边起身迎上去,颇为爱怜地摸了摸灵机琴额,“今儿拿出来才发现,你这还真有点难得的好东西。” “怎么说?”兰雪声茫然眨眼,虽说她知道自己怀中这把崖上听松的材料确实不错,却也不曾想过它能好到令风曦都多少有些惊讶的地步。 毕竟身为当年伏羲亲手制出的第一把琴,风曦的本体从头到脚都贵得离谱,且她活了这么多年,所见过的珍贵名琴定然不计其数,按理肯定不会在意她这一张小小的灵机。 “这琴是有灵韵的。”风曦弯眼笑笑,“虽然现下还很微弱,但若机缘得宜,假以时日,它必能得入修行,衍出琴灵。” “我看得出,当初斫制它的人,一定很是用心。” “嗯,确实用心,甚至可以说,这差不多是他最用心斫制的一张。”兰雪声含笑应声,随即又动手收拾出了先前全然被她当成架子用的琴桌。 设好桌旗与防滑用的小垫,她小心摆上了那张古琴,而后拾谱落座,稍显紧张地晃了晃手指。 “……先说好,我好几年没正八经弹琴了,指法可能有点生疏,得先复健,你待会可别笑话我。”兰雪声哼哼唧唧。 “我这人可是很玻璃心的,别人一笑我,我精神立马就得不正常了,分分钟撂挑子给你看。” “嗯嗯,放心吧雪声,就算你今天弹劈了音,我也不会笑话你的。”风曦敷衍安抚,兰雪声得了她的答复,这才回头安心拨弄起了琴弦。 多年未曾认真弹过琴曲,而今一碰琴弦,兰雪声那十根指头果然僵得厉害。 好在她习琴的时日已久,勾挑打摘托劈抹的指法早便融进了她的筋肉、变成了本能,她对着那琴谱细细练了几遍,就已能流畅而熟练地奏出那首《良宵引》了。 对,就是这种弹琴的感觉,接下来便该在那曲子里增添上她自己的理解了。 让她回忆回忆贺若弼的生平……和她想要的那种“喜”。 兰雪声沉下心来,将自己缓缓化成了一千四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隋初大将。 她眼看着那个纵马扬鞭轻狂少年,步步变作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吴州总管,疆场上得来的喜悦在大破陈军的一瞬达到了顶峰,她倏然动了十指—— 琴音霎时如江水倾泻,伴着皎月洋洒洒拍上江岸,八宝灰胎特有的金石之声配着泛音(古琴三音之一)衍成金鸣,风曦听着那琴声,却不自觉重重锁起了眉头。 开体第二 思路错了 不,不对。 这曲子弹得太急,曲意也来得太烈了。 风曦不动声色地抿了唇角,未经后世之人反复修改加工过的《良宵引》原稿没那么多长绰大注,曲风本就偏向古朴旷远,稍多加上那么一星半点急吟短猱便极易失了它应有的味道。 如今兰雪声在那琴曲上附加的喜意,乃是大破敌军的得胜之喜,这一连串荡吟、急吟和抓掐之音加进去,原曲曲境内的清风朗月,眼见着就要变成翻天战旗和穿空角鼓! 见鬼,她这究竟是怎么把好好的月下风雅,硬生生弹奏成杀伐之音的? 而且,所谓过犹不及,这曲子若还按照当前的趋势直门儿弹下去,只怕是—— 风曦纠结万分地团了面皮,思索间那琴音已然从极喜之地转入了愤懑余悲,江月之相刹那支离破碎,兰雪声本人亦在某个散音之后骤然停了手。 “不对劲。”按停了七弦的女人缓缓蹙眉,紧锁着琴谱的眸中满是凝重,“曲境错了,情绪也带得不对。” “看来我先前的想法和角度果然出了问题。”兰雪声怅然叹息一口,风曦应声凉飕飕吊了眉梢:“你之前怎么想的,讲讲。” “害,”兰雪声眼神一飘,屈指轻轻叩了叩琴面,“我一开始的思路很简单,觉着这个‘喜’,无外乎就是人生四大喜嘛。”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对于贺若弼这样的一代大将来讲,前两种大喜可能不会给他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可第三种‘洞房花烛夜’我又实在感觉不来。”兰雪声说着又不受控地低头扫了自己一眼,语调内藏着说出不的浅浅遗憾,“综合考虑之下,那就只能选最后一个‘金榜题名时’作为突破点了。” “文人的金榜题名是高中,武将的‘金榜题名’,则当是创下战功、疆场大捷。” “是以,我这两日特意着重研究了贺若弼在隋开皇元年官拜吴州总管、至开皇九年大破陈军之间的种种生平轶事,并试图尽可能完美地代入他的视角、还原他的心态。” “结果……还原倒是还挺还原的,就是‘喜’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喜’。”兰雪声挠头,“这种‘喜’不够纯粹。” “不够纯粹?”风曦兴味盎然地单手托了腮,她现下很想看看作为一名当世罕见的、尚身负琴心的斫琴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兰雪声到底能领悟五志到哪一步。 “嗯,不够纯粹,这股喜意之内夹杂了太多的功利得失了。”兰雪声弯眼笑笑,随即略略放轻了音调,“几乎是在体验到那种状似极致的狂喜的下一秒,我整个人的心绪就被一股直冲天灵盖的不甘愤懑给包围了。” “——因为他没能先韩擒虎一步,成功抓到陈叔宝。” “他自北掖门入陈都的时候,韩擒虎已率五百骑兵从朱雀门处先期入城并活捉了陈后主,抢占了头功。” “而贺若弼觉得自己一路上先攻破了徐州,又接连战败了数名陈将,功劳理应在韩擒虎之上,由是心生不满,甚至当庭与韩擒虎拔剑争功。” “攻陈之役,既是贺若弼一生风光鼎盛的极点,也是他后半辈子愈渐走了下坡路的开始。”兰雪声眼神幽幽,“那股愤懑显然在他心中生了结、扎了根。” “乃至于让他忘了他父亲贺若敦临死之前再三告诫他的话。” 贺若敦当年因口舌不严,私下多生怨言而为北周晋王宇文护所不容,最终被人构陷至死,临死前,他曾用锥子刺破贺若弼的舌头,以训诫贺若弼要谨言慎行—— 可惜,这话,年少时的贺若弼记住了,中年以后的贺若弼却将之尽数抛诸脑后。 “他开始居功自傲,开始嫉恨同僚,隋文帝在世时曾保过他数次,可他还是不长记性,终究被隋炀帝所诛。” “所以说,这种‘喜’太不够纯粹了。”说了一大通话的兰雪声慢慢平复了心绪,连带着眼神亦越发平静,“杀气太重,怨怼也太强。” “这样的心态是欣赏不了明月良宵的,同样也不可能激发出弦上五志。” “——或许是我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兰雪声抚掌,“人生四大喜的情思虽烈,意志却不够单纯。” “这四种喜中总是多少夹杂了其他的情感——或忧或思或恐或怒——这些‘其他的情感’反过来又影响了‘喜’本身,以至于让它在不知觉间悄悄变了味儿。” “这样一想,我似乎不该纠结于那什么‘大喜’。”兰雪声嘀咕着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说不定该换种思路,比如琢磨琢磨那些小的、日常随处可见的‘喜’?” “人世之喜,本就不囿于那劳什子的‘四大喜’。”风曦颔首,她眉心一松,原本拧成了疙瘩的双眉登时恢复了平整,“能被你融进琴曲里的,还有许多种。” “对,比如我小时候上学数学考了满分,老师发给我一颗糖果我会觉得喜悦;现在出门逛街,偶然吃到了一家很好吃的点心,我也会觉着高兴。”兰雪声连连点头,“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好像这样细碎又真实的喜意,才更显纯粹。” “啧啧,这么讲我突然又有些想法了,就是不知道这次这路子行不行得通……” “风曦姑娘,我先回去继续研究贺若弼其人去了,等阿四做好了午饭你们再喊我。”兰雪声拍着爪子,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卧室,风曦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哼出句“嗯”, 待主卧的房门关好,一直在厨房里择菜的阿四憋不住扒着门框抻长了脖子,他举目望向风曦,重瞳之内满是好奇:“怎么样?” “不愧为身负琴心的斫琴师——小姑娘悟性好得很。”风曦扬唇,“都不用我怎么费心提点,她自己就找到了自己的毛病。” “估计徵弦稳了,她最多再琢磨个三日五日,就能摸进‘喜’志门槛。” “那确实不错。”少年下颌轻敛,话毕又默默缩回厨房。 那会逃进曦琴里的孰湖见状,亦不由悄咪咪探出颗头来:“所以,亲人,你在明知道《良宵引》中的‘喜’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不选择直接告诉她?” “废话,我把饭嚼烂了吐出来再塞你嘴里,你还能品出来那菜是什么味道的吗?”风曦闻言眼神倏然一厉,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危险。 “这种不过脑子的蠢话,也就你能问出来了——刚好方才我还没揍过瘾,看打!” 开体第二 拿去做刷子 “哎唷,哎唷,打死兽了,打死兽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哟喂——” 冷不防又挨了顿暴扣的孰湖扑腾着四蹄凄声哀叫,风曦听见那动静却不由下手更狠。 为防孰湖挨揍时的鬼哭狼嚎打扰到左邻右舍,她甚至十分贴心地多掐了个隔音诀子,正正好好地将自己与孰湖框在了其内。 ——这种时候,她理应模仿那劳什子的山贼,对着孰湖恶狠狠地说上一句“今儿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当然,这话想想就得了,她才不会那么无聊地说这样愚蠢的奇怪台词。 风曦想着意味不明地多瞄了孰湖一眼,后者在那一瞬间莫名便接上了她的回路。 某年少无知的孰湖脑筋一抽,下一息那一连串的“破喉咙破喉咙”就不受控地涌出了他的咽喉。 三秒后风曦的面容成功黑了个彻底,某犯事湖清清楚楚地望见她眼底翻滚涌动的杀意,禁不住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点了根小蜡。 “哦~吾命休矣。” * 该犯事湖走得很是安详,待到正午兰雪声出来吃饭之时,它已然被风曦薅秃了两只翅膀,躲回琴里哭着当了它的白斩鸡。 “嚯,这是一地什么啊?”瞅见那满地羽毛的兰雪声诧然瞠目,嘴巴一时大得能塞进去俩烧饼,“风曦姑娘,你把阿四剃秃了?” “没,这是孰湖翅膀上的毛。”捧着杯清水的风曦镇定自如,“那厮方才不大老实,我手一痒,顺便就教训了它一顿,打掉了它两根毛。” “掉毛之后我看它那两翼麻麻赖赖的也不规整,索性就把上头的羽毛都薅下来了——你看看这些羽毛你能拿过去做点什么不?没处使唤的话,我就叫阿四扯布给你絮两床湖绒被。” 风曦说着低头吸溜了口白开水:“好歹是活了数千年的上古异兽,就算道行低得没眼看,那绒羽也能称得上是水火不侵,自带温控——做被子蛮好。” 啊这。 这种展开是她没想到的。 兰雪声的眼底跳了跳,先前因翻阅各式资料而闹得发痛发胀的脑仁,这时间亦突然被激得松快了不少。 她看着地上那两堆快有半人高的羽毛,本欲想个理由开口回绝了风曦的这番好意,孰料不待她想出借口,听见外头人对话的孰湖却先一步伸出了脑袋。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我的毛给小姑娘做绒被!”孰湖怨念万分,扒着龙池对着风曦就是一顿大啐,兰雪声被那琴上突然出现的脑壳吓了一跳,风曦见此则是怒极反笑。 “我看你真是一刻不贩剑都嫌皮痒。”风曦阴恻恻咧了嘴,下一瞬骤然出手,一把揪上了孰湖的鬃毛。 几息后某犯事湖成功地从白斩鸡进化成一头光荣的秃老驴,风曦面无表情地扔下那兜鬃毛:“雪声,拿去做擦琴刷。” “哦哦哦。”兰雪声手忙脚乱地接下那只布包,下意识回头扫了眼尚有一身毛可薅的阿四。 后者见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过一步,继而提醒似的默默提溜起了厨房的抹布。 喔,对,阿四每日还得给她做饭,帮她收拾屋子呢,这毛可不能薅,得留着。 看清了那块抹布的兰雪声面露恍然,遂收好布包安生落座端起了饭碗,饭后她回到卧室重新翻出那些史料,唇边原本还噙着的那点笑意,登时便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新的研究方向有了,但日常生活中小的“喜”的种类又太多了。 到底哪一种才是最适合被融进《良宵引》曲境中的“喜”还不一定,她想挑出最为得宜的那种,只怕还要多费些功夫。 这么一想,她果然还是得把自己完完全全代入“贺若弼”。 ——她得把自己变成一个十足的“体验派”。 兰雪声倚着木门缓缓呼出口浊气,而后静静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为了让她脑子里贺若弼的形象再丰满鲜活一些,除了贺若弼外,与他相关的那些个历史人物生平,她最好也要了解一下。 ——贺若氏余下几人,高颎、杨素、宇文弼,还有韩擒虎。 任务重的嘞。 兰雪声轻笑,随即将自己一头扎进了史书。 接下来的几日她近乎看了个废寝忘食,等到那一摞一摞或枯燥乏味或晦涩难懂的史料通读下去,她俨然成了当世最了解贺若弼的人。 但还不够,她还是没能摸到她想要的那个“点”。 公寓主卧,兰雪声瘫在床上,面色难看非常地望着头上白墙,这几天她差点就把自己变成了第二个“贺若弼”。 她的情绪分明已能随着那史料里的人物起起伏伏,她分明已跟着贺若弼体会过他人生中的无数种喜,可她却仍没能找寻到那最适宜的、最能被代入《良宵引》中、化进徵弦上的那一瞬欣然。 差了点,每次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每种“喜”都多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额外的、本不该被混进去的情绪。 所以这究竟是…… 兰雪声伸手掩了面,连日的高强度输入令她的精神与躯壳早已撑到了极限,而在这种极端的疲惫与困倦之下,她竟眨眼便堕入了梦乡。 ……这地方看着很是眼熟。 入了梦的兰雪声迷茫举目环顾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葱林色,她盯着那些几近流翠的山木看了良久,方认出来这里应该是她幼时跟爷爷一起住过的那座山。 这么久不回去,她果真是快认不出这地方了。 兰雪声怅然叹息一口,起身时竟发现自己的个子已缩水了一倍不止,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那套青色小褂,半天才想起来,她梦到的这个,大约是她六岁时候的事。 ——那年她刚跟爷爷学完了斫琴和弹琴所需的所有基础知识,听遍了琴曲,正准备正式上手学两首完整琴谱。 为此,爷爷还特地给她斫了张能让她摸足十三个徽位的桐木小琴,琴额上还雕了她当时最喜欢的小鸟。 可惜那琴后来一直被收在她爸那里,八年前她负气出走时也忘了取。 希望那老头子没把这琴当烂木头扔了吧.jpg 兰雪声抬手扶额,瞳底幽幽漾出片郁色,她并不觉得她爸能靠谱。 “雪声,小雪声,咱们该回家吃饭咯——” 走神之中,山林不远处忽传来了老人的呼唤,兰雪声闻此,连忙迈开短腿小跑着应了声。 “哎,爷爷,我来啦——” 开体第二 良宵 头顶的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蹦一跳,小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响动。 兰雪声穿过小径,猛一把扑入老人怀中,梦境中的爷爷身子骨还似当年那般硬朗,浑然不见离世前被病痛折磨的干瘦模样。 她颇为依恋地拿脸颊轻轻蹭了蹭老人的衣襟,清爽干净的肥皂味道顺着鼻端传入脑海,带着点暖融融的香。 “爷爷,咱们今天吃什么呀?”兰雪声仰了脑袋,眼圈不受控泛起隐隐的红。 老人应声抬手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笑意和蔼而温柔:“今天呀,今天我们吃小雪声最爱的烧排骨。” “好吔,爷爷做的烧排骨最香了!”兰雪声颔首,回程时近乎本能地牵紧了兰听松的指头。 晌午的日光打穿树冠留下片斑驳随影,梦中的山间小院一切尚且如旧。 那守在小院门口的小狸花瞅见二人,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兰雪声低头瞄着它的胖脸,忍不住蹲下来伸手搓乱了它一身猫毛。 “你这狸猪,怎么在梦里都还能胖成这个样子啊?”兰雪声垮着小脸嘀咕一句,小狸花喵喵叫唤着挣脱了她的魔爪。 “小雪声,先别玩啦,快过来吃饭!” 那边屋里的兰听松已然摆好了饭菜,她听见门内传出老人唤她的声响,她忙不迭起身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猫毛:“好,爷爷,我这就来。” 桌上摆着的一盘排骨被人烧得油润透亮,兰雪声夹来一块放进嘴里,却意外地尝不出什么味道。 许是她已太久没吃过爷爷亲手烧的排骨,记忆里有关这道排骨的味道亦随着时间流逝而被她渐渐忘却,正如她现今早就忘了那只小狸花头顶的黑斑究竟是有五道还是三道。 被爷爷一手养大的老猫在他去世那年便随着他一同去了,她那时纠结了许久,到底将这一人一猫安生葬在了一处。 兰雪声低头望着瓷碗的目光暗了暗,她抿了抿唇角,继而夹起那块排骨,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肉。 ——尝不出味道,并不影响她能吃掉这些由爷爷亲自做出来的排骨,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这个梦能持续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往日并不是个多梦之人,由是似今天这般能在梦里重见到爷爷的机会便显得越发稀少。 年幼之时,她总嘲笑电视剧里的人们那样害怕亲人间的生离死别,可当那死别当真落在了她身上的时候,她才知道这种痛楚终竟有多难以克服。 时光只能令人寸寸麻木,麻木到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一切。 实际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兰雪声的指尖颤了颤,险些夹丢了那截骨头。 饭后兰听松领着她搬来了她的二尺小琴,她坐着琴凳,垂头细细看起了琴谱。 六岁的兰雪声还不是日后那个曾惊煞琴坛一时的斫琴师云色,爷爷交给她的第一张谱子,亦只是琴曲里最简单的一首《开指黄莺吟》。 但即便是这样一首简单的曲子,她学得也很是认真。 梦中六岁孩童的躯壳不好控制,她弹得磕磕绊绊,恍惚竟真似将当年的习琴之路重走了一遍。 黄莺,黄莺,金缕簇。 双双语,桃杏花深处。 又随烟外游蜂去,恣狂歌舞。(《黄莺吟》琴曲原词,谱见南宋·陈元靓《事林广记》) 这一曲学下来,窗外的日色早已斜斜堕下了山巅。 于是兰雪声收了琴,而后抓起小筐帮老人择了把晚上要吃的青菜,待到小屋房顶的炊烟散尽,兰听松顶着满院的清辉,抱来了那张长着青松的灵机。 “爷爷是要弹琴吗?”在院子里纳凉的兰雪声见状连忙跳下了摇椅,举着蒲扇三两步蹦去了琴桌之前。 白玉磨就的琴徽在霜华里泛出点点温润之色,她轻手摸着那琴上雕琢着的松柏,禁不住问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她曾问过的问题:“可是这么晚了,爷爷要怎么看清琴上的徽位呀?” “看不清,那就不用看了呀。”老人弯眼笑笑,就手拿指尖拂去龙龈上落下的一粒尘埃,兰雪声转眸定定锁紧了老人的面容,下一秒她听见了那句在她心头镌了二十年的话。 “我们斫琴师弹琴的时候,用的从来都不是眼睛。”兰听松说着伸手点了点幼童的胸口,“而是用心——” “雪声,你要用这里去爱琴,用这里去听琴的声音。” “你会感受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弦的颤动,指尖与琴的共鸣;比如琴轸转动时,流苏相互碰撞的沙沙声;又比如……被掩藏在灰胎与槽腹里的,琴的生命。 “琴是有生命的东西。”老人的神情庄重,眸中漾着说不出的虔诚,他抬指小心定下了黄钟调,随即伸手将兰雪声抱上了膝头。 “今晚的月色正好,爷爷给小雪声弹一曲《良宵引》好不好?”兰听松笑呵呵地轻轻询问着兰雪声的意见,后者闻此忙重重点了头。 第一个泛音响起时,兰雪声只觉心头的杂念骤然一空,她悄然晃了晃脑袋,几息便沉浸在了那琴曲中。 不同于《良宵引》原谱的古朴旷远,经后世之人多次修改过的曲子清雅而绵长。 第一段琴曲结尾前,她下意识抬头望了眼空中的霜月,那一瞬她忽然就明白了《良宵引》中的“喜”意,究竟从何而来。 ——从院子里那只小狸花身上,从灶台上的那盘烧排骨里,从眼前的皎月和耳畔的琴曲中。 从此间来,就从此间最恬淡悠闲的每一个瞬间来。 她不清楚贺若弼到底是不是《良宵引》的原作,或者说自始至终她都不必去纠结这个。 最与《良宵引》曲境之中那一派清风朗月相合的喜意,从来不是什么大捷之喜,那喜意可能只潜藏于某个对他而言最为平常的夜晚。 总之某一夜,他举目望向了天边的清月,抛却了疆场的惊险与朝堂上的喧嚣,只那一息的月色便足够清幽澄澈,而他放下那满腔的愤懑不甘,只这一瞬的欣喜便足够纯然。 这即是真正的“良宵”,这便是最纯粹的“喜”。 原来是这样……原来只要这么简单。 兰雪声无声喃喃,耳侧的琴曲不知在何时悄悄息了音调,回过神来的兰雪声正好撞上了爷爷那双含笑的眼。 兰听松看着她,浅浅弯了唇角:“小雪声,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你就该回去啦。” 开体第二 揍从天上来 “回去?等、等等,爷爷,我还不想回去,爷爷——”兰雪声失声惊叫,下一瞬便倏然脱离了梦境。 “爷爷……”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悄然没入枕巾,兰雪声失神良久,方才略略缓过那股劲儿来。 清醒后的她抓过手机看了眼屏幕,凌晨五点半,很好,一个阿四都还没起来做饭的时间。 但她这会可是真一点都睡不着了啊…… 兰雪声抱着被子满床打滚,纠结中抱着尝试的心态,干脆点开某信给风曦发了个消息。 两分钟后她收到风曦发回来的小小“?”,她瞅见那更新了的对话框,连忙下地趿(音,“它”)上鞋冲去了楼上。 彼时风曦刚扒拉完她那宝贝流苏穗子,扭头便听见有人敲响了客房,开门看见兰雪声的时候她不由轻轻挑了眉梢。 “怎么,你这是又熬了个通宵?”风曦咂嘴,话毕侧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兰雪声闻言浅笑着摆了摆手:“没,我这是刚睡醒。” “——昨晚我睡得挺好的,还做了个美梦。” “是吗?这倒是稀奇。”风曦颔首——先前这姑娘一向是宁愿睡死也不愿早起半秒,今儿能起这么早,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嘿,主要是太兴奋了有那么点睡不着。”兰雪声咧嘴,说着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想我应该找见《良宵引》所对应的‘喜’,究竟是哪种‘喜’了。” “你瞅瞅,啥时候有空,我再弹一次《良宵引》给你听听。” “嚯,那你这速度还真挺快。”至少比她预计的要快上一点。 “我随时都有空。”风曦抖眉,懒趴趴地打了个哈欠,“不过,你还是等着一会吃完了早饭再弹罢——眼下左右邻居多半还在睡觉,古琴的音量虽然不大,却也能轻松穿透你们这二四墙。” “嗯嗯,那肯定是要等人家都起床了的。”兰雪声嗷嗷点头,言讫却仍旧直勾勾盯紧了风曦,后者被她瞅得背上无端发了毛,半晌才斟酌着开了口:“你现在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对,一点都睡不着,要不然我大五点半的找你干嘛。”兰雪声捏着衣摆抠了抠指头。 风曦应声沉吟:“很闲?” 兰雪声下颌一收:“很闲。” “那要不要找点乐子?”风曦边说边抬手搓了搓下巴。 兰雪声闻此亮了一双眼睛:“什么乐子?” “揍孰湖吗?或者我让阿四出来给你跳一段?”风曦剔着指甲漫不经心随口提议,兰雪声听罢思索着活动了下手腕:“阿四还是留着做饭比较好。” “我怕他一跳我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他本体——那四只眼睛的模样是真丑。” “行,那就揍孰湖。”风曦点点脑袋,转而将手伸进琴里,一把拖出了那两翼上才长出些许绒毛的秃驴湖。 兰雪声瞧着她的样子目光炯炯——不管看上几次,她都觉得风曦这个从自己本体肚子里掏出各种珍奇异兽的动作非常神奇且微妙。 真的,她槽腹里塞这么多东西真的不会消化不良吗?虽然他们当器灵的好像并不怎么吃东西。 “诶……不是,这大晚上的正睡觉呢,风曦你又薅我作甚?”某猝不及防被人拖出琴内世界的秃驴湖骂骂咧咧,迎接他的却是风曦一只又快又准的拳头。 骤然挨打的孰湖双翼抱着脑袋好一阵嘤嘤,抬眼时瞳中赫然写满了幽怨:“我都这么惨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对我下此毒手!” “没什么,纯粹闲得无聊,揍你打发打发时间。”风曦垂着眉眼说了个轻描淡写,秃驴湖闻声不由得目瞪马呆。 它伸蹄指向风曦那会腿都在发抖,一张人面上尽是惊恐与控诉:“你你你……我,我这真是湖在琴中坐,打从天上来哇!”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这么无情对待——你琴里封着那么多妖妖鬼鬼,手痒咋就不掏个抗揍的旋龟捏?” “没事干你去揍那个硬壳老王八啊!!”不要找他! “人家又没你这么欠打,我打人家干嘛?”风曦轻嗤,“再说,人旋龟是神兽,在我这也只是借住,再过段日子时辰到了自然也就回去了,跟你这种因为变态而被逮起来的蠢货能一样吗?” “好家伙,你竟然还骂我蠢!”孰湖泪奔,这一叫唤险些又挨了风曦两大拳头。 好在兰雪声顾念着邻居及时拦下了风曦的手臂,不然某秃驴湖这次指不定便要喜提一对国宝眼。 当然,这忙兰雪声也不可能白帮,孰湖此次不挨揍的代价,就是贡献出了两撮它头顶刚长出来没多长的鬃毛。 ——兰雪声想拿那毛做两把画画用的刷子,可她舍不得祸害那一兜成捆的上好长毛,便只好跑过来继续薅孰湖的脑袋。 后来再度喜获秃瓢的某异兽哭着蹿回了琴里,临走前还放话说自己赶明儿就要去白云寺出家。 “出家?我看你直接准备准备出殡算了,正好我还缺两件过冬用的皮衣。”风曦冷笑,秃驴湖听见这话立马便安生没了动静。 六点半阿四准时冒出来做饭,吃过饭又净了手的兰雪声深呼吸一口,捏着琴谱重新坐在了琴桌之前。 “那我开始了?”兰雪声眨眼,在得到风曦的回应之后,她便循着自己在梦中琢磨到的“喜”意拨响了琴弦。 她这回奏出来的琴曲果然不再似上次那般激昂急躁,风曦听着那曲中的一派悠然闲适,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对了,这才是所谓最纯粹的“喜”志。 这样的喜意或许是不够深刻,也不够跌宕,可它足够干净清澈,不曾被任何多余的情绪干扰。 它是世间每一个生灵在不经意间都能拥有的喜意,渺小,寻常,却又足以打动人心。 ——这样就足够了。 风曦阖眼任自己沉入那一派清空朗月,直到那曲子的余音尾韵都被微风带走。 她掀起眼皮正对上兰雪声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风曦在那目光之下,轻巧地一点下颌:“这回对了。” “成,那我就琢磨怎么制你这个琴弦去啦!”兰雪声猛一拍手,继而换好衣裳,欢欢喜喜地拎着资料上班看店去了。 尚留在琴边的风曦抱胸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她有时候觉得,这姑娘可真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大人。 开体第二 柘蚕 不过,像这样一直能保持两分孩子一般的莽撞稚嫩,也挺好。 否则,她也不会至今还留有那样一颗纯粹而无瑕的琴心了。 风曦低声笑笑,转而回屋继续扒拉起了本地的各式社交媒体。 当初她刚到晋省忻川时恰逢羽弦尽断,封印松动的一刹曾跑出去了不少琴中异兽,除了刚被她抓回来的颙鸟与孰湖,她估摸着如今的代城之内,至少还有三种异兽在逃。 ……虽说这会子能逃出去的异兽道行大都算不上高深,按理多半是闹不出多少不可收拾的幺蛾子来的,可他们生性贪玩又长得吓人……为了代城人民幼小而脆弱的心灵着想,她还是尽快给它们都逮回来的好。 ——她明日可不想再看见某个犊子因为太过变|态猎奇,而被人挂到某音或大眼仔的热搜上反复鞭尸了! 想到了此处的风曦黑了脸,连带着掌下刷app的动作也越发的快。 她在这努力搜寻着余下几只异兽踪迹的时候,那边的兰雪声已然翻阅完了五弦琴的制弦法。 合上了资料册页的女人怅然叹息一口,眸中蕴着股说不出的复杂。 ——果然与她先前所猜想的一样,这五弦琴的琴弦搓制方法,与寻常七弦琴丝弦的制弦法基本相同,唯一的区别,大抵就只在每根弦上的用丝量了。 五弦琴的琴弦比现今的古琴稍稍细上一些。 举个例子,假如她以清代《琴苑心传》中所记的造弦法为蓝本,寻常七弦琴上每根宫弦用丝二百四十纶,那么在五弦琴上,宫弦就只需要二百二十纶(纶是蚕丝计量单位,古时以一只蚕吐出来的蚕茧为一丝,十二丝为一纶,240纶需要2880只蚕茧)。 当然,用丝量不同什么的都还好说,眼下她最大的麻烦,还是出在蚕丝的来源上。 ——风曦给她的那份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她那五弦琴的琴弦,只能用当年新下来的柘蚕丝做。 是的,柘蚕丝,不是往日里常见的那种桑蚕丝,并且还必须得是当年的新丝,老丝上琴,韧性不足,分分钟就要断。 关键,柘蚕这东西大多是在四月结茧,最好的柘蚕丝也是在四月份出,虽说柘蚕丝的产量一向比不得桑蚕丝多,销路却不见比桑蚕丝窄到哪去。 每年新下的柘蚕丝,往往过不了两月便能被人分销个八||九不离,余下的都是些质量不佳的残货次品,而今这都七月份了,她又得上哪儿去凑够这一万多只品质高到足以制弦的柘蚕茧去? 总不能硬生生等到明年的四月份吧,那岂不是要耽误事? 想到这一点的兰雪声顿觉头疼,她抱着脑袋趴在柜台上无声哀嚎了半晌,许久才鼓起勇气,自柜台最边上小抽屉的夹层里,掏出张早已泛黄发旧了的名片。 ……希望刘叔还没换电话,同时也希望他老人家在接到她的消息后,不要给她老子打小报告。 兰雪声抿了嘴唇,她捏着那张小小纸片,半天才敢抓来手机,小心拨出了那一串号码。 颇具中老年画风的彩铃响过三声,对面人很快便接了电话。 “您好,柘织丝制厂,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扬声器中,刘承义的嗓音是十年如一日的温和清润,兰雪声听见那动静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么多年了,每每听到刘叔的声音时她仍旧要忍不住怀疑人生——鬼知道他那么个酷爱武术又长得人高马大的汉子,怎么就能生了副那样温柔动听的好嗓子! “喂?您好,请问您还在吗?”许久都不曾听到答复的刘承义禁不住稍显紧张的微微扬高了声调,兰雪声闻此沉默一瞬,少顷踌躇着轻轻开了口:“喂?刘叔,是我。” “我是雪声。” “雪声……哦哦,声声,你是小声声呀!”刘承义闻言微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电话究竟来自何处,于是他的情绪眼见着放松下来,声线内亦多了三分欣喜。 “小声声,今儿这非年非节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刘叔打电话了?”刘承义道,须臾面色忽的一肃,“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没,刘叔,我这自己开着琴行,每日乐得逍遥自在的,能遇着什么麻烦。”兰雪声哭笑不得。 她从前不爱给刘承义打电话,怕的就是他这个爱瞎想多想的性子,往年她甚至连拜年发的都是线上匿名的电子邮件——唯恐被这老人家逮着了辫子。 “那中,没遇到什么麻烦就好。”刘承义闻声应是,继而悠悠转了话锋,“诶,声声,那你今天这是……” “咳,那什么,刘叔,也没什么大事,”兰雪声低头假咳,“我就是想问问您,今年新下的柘蚕茧,您那还有的剩吗?我想收点上品蚕茧……做点琴弦。” “今年柘树的长势好,蚕茧也收得比往年多些,”刘承义沉吟,“能做琴弦的蚕茧……这会还真剩下了那么一小批,声声,你需要多少?” “大概一两副琴弦的量,有个两万五千来只蚕茧就行,差不离是一百二十斤——价您只管按着行价开。”兰雪声点着柜台迅速做了个心算。 ——退行之后她可当真是有几年没上手搓过琴弦了,为保险起见,她还是多报一副琴弦的量为妙。 “我这还能挑出来大概一百五十斤,都给你发过去,钱就不必算了。”刘承义笑道,“怎么说,声声,你这是终于想开了,想要带着手艺重回琴坛了?” “没,您可别瞎琢磨,我这只是见家里摆着的那两张琴琴弦有些老了,想着外头买的总归不如自己做的用起来舒心……这才找您收茧。”兰雪声语调微滞,“可没有想回去的意思。” “另外,刘叔,我知道您那不差这点钱,但您手底下的工人未必不会在意,何况我这当小辈的,原也不好占长辈这么大的便宜,所以咱们这得一码归一码——一百五十斤蚕茧约莫是七千二百块一十块。” “抹个零,七千二,那十块就当是您白饶给我的了——您看怎么样?” “行,这年头,谁能跟孔方兄过不去!”刘承义笑笑,“就是没想到你这妮子年纪不大,办事的规矩倒是不少,真跟你爹一样一样的。” “我哪能跟他比。”兰雪声干笑,“不过说到我爸,刘叔,您可千万别把我给您打电话收蚕茧的事告诉他——” 槽腹第三 水鬼 再三叮嘱过刘承义并得了对方的承诺后,兰雪声方才叹息着挂断了电话。 ——这倒不是她信不过刘叔的人品,实在是这脑子里拢共没两根筋的武痴,压根儿就玩不过她老子那个满肚子心眼的奸商啊!! “关键刘叔每次被人套了话,还一点都觉不出问题!!”兰雪声仰天长啸,少顷忽又似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软趴趴瘫进了椅子。 ……罢了,被套话就被套话吧,若她爸当真顺着刘叔那边的线索找了过来,她大不了再跟他大吵一架就是了。 反正她不可能回淮扬,也不可能接手他那一摊子破事。 兰雪声敛眸轻啐,遂就手抓过键盘,捅开了电脑。 琢磨透《良宵引》的曲境之后她自是不必再反复看那些史料,可忙惯了的人陡然清闲下来,她又总觉着莫名空虚,索性就将先前没看完的那几部电视剧掏出来继续看了。 “哟,兰老板,忙着呐。”一身着短袖长裤的俏皮姑娘笑盈盈推开了店门,举动间一条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瞧着甚为青春洋溢,“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儿来了没有?” “没呢,不是上午十点的课吗?”兰雪声应声瞟了眼屏幕角落里的时间,“这才九点刚过,他们怎么也得半点到罢。” ——刚才她回眸瞄见那姑娘时方想起来今儿是周六,下午还有两个学生要来学琵琶。 “哇,十点钟上课,怎么就不能九点钟来了?”扶芷故作诧然地瞪大了一双圆眼,很是夸张地拧了眉头,“现在的小朋友可真懒!” “得,你可别说人家懒了。”兰雪声咂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小姑娘的真实面目,“你也没比人家强到哪去——” “咱也不清楚是谁嫌来回背着个琵琶太麻烦,干脆花了快一个月的工资,一口气买了俩琵琶,一个放家里,一个放店里呢。” “害,我那不是怕我记性不好忘了带嘛。”扶芷滴溜转着眼珠,小声给自己掰扯出个理由,“之前就有一次忘了带,最后用的还是学生的琵琶——弹得那叫一个不趁手。” “嗯,所以现在到处都有你的琵琶。”兰雪声摇头,“也不知道就凭你那点工资,到底是怎么支撑你活到现在的。” “可能我有特殊的省钱技巧……咳,不说这个了,老板,”小姑娘假咳着转移了话题,笑嘻嘻跑上去按住了兰雪声的椅背,“你刚才在这看啥呢?” “电视剧——”兰雪声懒洋洋拿下颌指了指屏幕,上头正巧在放一只丑了吧唧的水鬼,“这段闹鬼的剧情,看着还挺有意思。” “哦哦,这个,这个我小时候看过,具体的剧情忘了,只记得后面那个鬼是假的。”扶芷抚掌。 “历史剧嘛——”兰雪声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要真敢往里面加什么真鬼真怪,估计就播不出来了。” “那倒是。”扶芷点头,继而神神秘秘地略倾了身子,低下了脑袋,“不过老板,要说到这水鬼呀——我大伯他们家那片,好像还真闹出水鬼来了。” “真水鬼?不能吧,这年头……会不会是你大伯他们看错了。”兰雪声道,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这年头哪来的鬼”,但她想到自己家里塞着的那几只千年老妖,又觉着这话委实不妥,这才偷摸换了句话讲。 “嘿呀,这事原本我也不信,”扶芷抖抖眉毛,顺手自一旁的桌子边上拖来只小凳,顾自落了座,“耐不住他们村里的人都那么说。” “听说还有人用望远镜瞅清了那水鬼的模样呢——呵,一米八的壮汉,当晚就被吓得连做了三个噩梦!” “有这么严重?”兰雪声蹙眉,这下她连剧都不想看了,关了页面便回身认真听起扶芷的话来,“你详细讲讲。” “那可不!”扶芷郑重颔首,“老板我跟你讲,这个事儿是这样的。” “我大伯他们那个村子,这几年在北面的荒地上新挖了个鱼塘,村子里原本是想把这鱼塘建起来之后,借着那地方搞搞农家乐,吸引几个钓鱼佬,给大家创创收。” “这本来是好事,毕竟那地太荒根本就种不出来什么好庄稼,所以规划的时候村民们也没什么意见,可后来正式动工那会忽然来了个穿道袍的秃瓢,非说那地方又是‘招阴’、又是‘聚煞’,挖成水塘肯定要引来祸患,招来厉鬼。” “村子里嘛,你知道,老一辈的人大多还信这个,一听这话就怎么也不愿意继续干了,直到村里的新村官找人给那秃瓢扒出来是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并把他扭送进了局子里吃了好几天的国家饭,这才勉勉强强安抚住那些个老人。” “但就算这样,村里也还是有些老人心里犯着嘀咕,”扶芷说着掏出水杯润了润喉咙,“动不动就要念叨那鱼塘两句。” “好在之后鱼塘建起来的效益还算不错,他们除了偶尔嘀咕,倒也不会干出什么别的离谱的事。”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半个月前。” “咱们代城前阵子连着一个多月没下过半点雨,气温也差不多是一天比一天的高,那天晚上村子里有几家养的狗实在被热得受不了了,赶塘子边没人看着的时候偷摸跑下了水。” “后面不知怎的,有只狗潜进水里便没能上来,第二天主人家喊了没有应,这才发现狗没了——甚至到现在都还没能找见尸骨。” “然后那些老人就又开始说是什么‘邪灵作祟’、‘老天降灾’之类的了,边说还要边喊那什么‘造孽’,大家起初在白天里还笑他们封建迷信,结果晚上就在那塘子里听见了狗叫。” “狗叫,水里的?”兰雪声抬手搓了搓下巴,听这描述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曦琴里封着的那些妖妖鬼鬼,这时间她严重怀疑这所谓的“水鬼”是某种异兽,扶芷闻言给予肯定的答复:“对,狗叫,水里的,每天晚上都有。” “老人们说这是那狗无故淹死后怨气太重投不了胎,于是便留在鱼塘子里化成了水鬼,它整日守在那就是为了拉个人下水做它的替身……再之后就是我跟你说的,有人大晚上拿望远镜看星星的时候,不小心扫见池子里,看见了那水鬼真身,而后他就被吓晕了。” “现在他们村子里,已经没人敢再往那塘子边去了——老板,你说,他们这村里的水鬼,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槽腹第三 什么脏东西 刚毕业的小姑娘对这样的灵异之事似是十分热衷,她单手扶着柜台,一双眼亮晶晶的,甚为期待地锁紧了兰雪声的面容。 “我说?”后者似笑非笑地抖抖眉梢,而后慢条斯理地转眸扫了眼门外,“要我说的话,是不是真闹水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扶芷老师,你该去给你那两个混账逆徒上课了。”兰雪声单手托腮,话音未落门边便传来了清脆的风铃声响。 “师父师父,一个周没见,您想我们了没呀?”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背着琵琶,蹦跳着跨过门槛,站定时又笑嘻嘻地跟着兰雪声打了个招呼,“唷,兰老师今天也在。” “说得好像我哪次没在一样。”兰雪声咧嘴笑笑,这对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一向最能闹腾,她们两个加上一个不着调的扶芷,三个人近乎能把整个老街都给闹活了。 “那可不好说,我记着之前有次周六,兰老师就不在,看店的只有我们师父。”小姑娘嬉皮笑脸,话毕带着自己的小姐妹一左一右圈住了扶芷的手臂,“师父师父,咱们今天学哪首曲子呀?我们什么时候能弹《十面埋伏》?” “就你们俩那小指法还想学《十面埋伏》呢!”冷不防被自家学生架住了两手的扶芷被迫起身,故作嫌弃地咂咂嘴,“先把《小桥流水》练好再说吧。” “还有,都说几次了不要叫我‘师父’,要叫我‘扶芷老师’或者‘小芷老师’。” “那不行,师父是师父,老师是老师——这哪能乱叫!”小丫头们连连摇头。 扶芷被她们俩闹得没有办法,只得拿下巴示意,指了指前路:“那行吧,不改就不改,我又不能天天掰着你们的脑袋——八戒悟空,上前带路!” “诶!”小姑娘们齐声应着,拐着扶芷便往楼上的琴房走去。 三层楼的临街商铺,有两层被兰雪声改成了隔音琴房,上午来学的大多是民乐,下午则都是些西洋乐器,有那么几样她也不太叫得出名号。 三人离开后的大厅眨眼恢复了宁静,趁着眼下店中暂无他人,兰雪声麻溜地点开了v信。 [云冻尚含孤石色:风曦风曦,小风风,风风,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风曦:?这位女士请您冷静一点,有话说话,嘴不要这么碎。] [云冻尚含孤石色:好的好的,我冷静——你那琴里有没有封印过什么会狗叫的水生生物,或者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生在水里叫得像狗的妖怪?] [风曦:……会狗叫的异兽不少,生在水里的倒是没那么多,怎么,你那边听见奇怪的狗叫了?] [云冻尚含孤石色:不是我,是我们店里的小孩,她说她大伯那边村子里最近突然闹了水鬼,半夜总有人能听见鱼塘里有狗叫,还吓着了一个一米八的壮汉。] [云冻尚含孤石色:我觉着这玩意听着不像是什么水鬼作祟,反倒有点像你那琴里逃出来的上古异兽……这才想着问你一嘴,怎么说,你那边有什么线索没?] [风曦:有点思路,但还不太确定,有图或者视频吗?有图的话我能认快一点。] [云冻尚含孤石色:这个没有……我待会等她们上完了课,再单独问问吧。] [风曦:人还在的话我就直接过去,正好阿四也该给你做午饭了。] [云冻尚含孤石色:好哒!] 给风曦发过了消息的兰雪声悄悄松出口气,转头却发现v信联系人那突然多冒出来了个好友申请。 持好奇态度的兰雪声抖着眉毛小心翼翼点开了那个页面,骤然跃入她眼帘的古风动漫荷花仙头像配着那串加了花朵emoji的“漱石枕流”,刺得她脑仁止不住地疼。 刘……刘叔。 你一个大老爷们究竟为什么要用这么少女心的名字和头像啊!!! 竟然还配了花朵emoji,粉色的花朵emoji,个性签名还是什么“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简简单单的一张资料卡看得兰雪声当场连出了十只痛苦面具,她缩在椅子里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方才有胆子按下那该死的“同意”。 粉嫩嫩的小仙子头像在两秒钟后迅速带着个红色气泡登了顶,兰雪声点开那对话框的时候指头都不住发了抖。 [?漱石枕流?:ヾ(??▽?)ノ你好呀声声,这边一百五十斤蚕茧都给你打包好啦,你看啥时候把地址发给我一下呀(?ˉ?ˉ?)] 妈耶,什么脏东西! 这人怎么还用颜文字啊!! 兰雪声喉咙一甜,险些一把扔了掌中手机。 好在她反应够快,卡在那手机即将脱手的那一瞬猛地勾住了拉环支架,这才免除了一场悲剧。 [云冻尚含孤石色:……刘叔,地址我一会复制一份发给您,但您这头像和颜文字又是怎么回事?] [?漱石枕流?:!!!∑(?Д?ノ)ノ你说这个?这个是跟你们年轻人学的呀,嘿嘿,咱也想赶个潮流。] [?漱石枕流?:(?д?;)怎么了声声,我这样还不够潮吗?(????w????)?] 潮,太潮了,潮得她都要得风湿了! 兰雪声痛心疾首,一时想不明白她好好的刘叔怎么就被人荼毒成了这副样子。 飞速给刘承义发了地址又打好货款之后,兰雪声送瘟神一般麻利地将那个“?漱石枕流?”的消息设为免打扰并删除了聊天——不把刘叔直接送进黑名单里,俨然已是她对这个长辈最大的尊重。 ——真就见了鬼了,这玩意简直是比孰湖那张猥琐又油腻的脸还要离谱,她已经开始不想跟刘叔说话了! 兰雪声拧着脸回头重新打开了视频,这时间就很适合看上两集剧集压惊。 正午时风曦准点带着保温桶来给她送饭,兰雪声抻着脖子瞅了瞅她空空的身后,不由得微一讶然:“阿四今天怎么没来?” “社恐了,说是不愿意见陌生人。”风曦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兰雪声听罢狐疑万般地吊了眼角:“他还能社恐?” “我看他之前在城里四处乱窜吓人的时候,可没半点怕生的意思。” “谁知道呢,可能当人是社交恐惧,当鸟是社交恐|怖|分子呗。”风曦摊手,兰雪声应声颔首以示认同。 二人交谈间正赶上扶芷三人上完那节琵琶,小姑娘下楼瞅见那身着长裙的少女,登时亮了眼睛。 (云冻尚含孤石色的下一句是雪干犹堕古松声哈~兰兰的“云色”就是从这里取的,陆龟蒙的诗!) 槽腹第三 谯明山,何罗之鱼 “哇~老板,你这几时又来了这么漂亮的妹妹,我从前怎的没见过!” 扶芷抻着脖子发出声土拨鼠尖叫,遂带着左右两手的八戒悟空,冲上前去将风曦包了个圆儿。 兰雪声瞅着那三个没出息的颜狗禁不住偷摸撇了撇嘴,而后假咳一声,胡乱给风曦诌了个身份:“喔,这是我远房表妹,最近刚考完试,来我这过个暑假,你从前没见过也属正常。” “哦哦,原来是表妹呀,那怪不得。”扶芷连连点头,话毕便不再理会自家老板,顾自拉着风曦唠家常去了。 兰雪声也不知道这四个人终竟唠了些什么,总之等到扶芷领着她那两个混账徒儿离店的那会,风曦已然问清了村子里闹鬼一事的缘由始末,并成功加上了她的v信。 “小芷姑娘说了,”风曦懒洋洋地掂着手机,眼底掩着股说不出的轻松之意,“要是她大伯村里有人拍到了那水鬼的样貌,就立马发消息给我。” “所以怎么说,这次真的又是有异兽作怪吗?”兰雪声单手托腮。 “十有八||九。”风曦说着微垂了眼睫,“我大概猜到应该是哪个贪玩的家伙了,也跟着小芷姑娘要了下那村子的地址——等着晚些时候我确认过那崽子的身份,咱们就能动身抓兽去了。” “哦豁,竟然还要先确认身份的——”兰雪声目露诧然,“我以为你会立马动身来着。” “我倒是想,但那不是怕会打草惊蛇?”风曦言讫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而后提上那被人吃空了的保温桶,施施然便先行回了公寓。 待到兰雪声傍晚下班回家时阿四早已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落座后她吃着那些世间难寻的美味佳肴,眼下却倏然淌出了两颗泪。 “呜呜,这才是生活啊——”她以前吃的到底都是些什么黑暗料理! 兰雪声哼哼唧唧,前两日她忙于琢磨《良宵引》曲境还不曾注意,如今闲下来才发现每日下班到家就能吃上热饭,究竟是件多么幸福而又令人满足的事。 在这种难以言明的巨大幸福的包裹之下,她不但觉着墙角蹲着的那只秃毛孰湖看起来越发顺眼,就连手机里刘叔的那个v信昵称…… 不,等等,刘叔的那个v信昵称和颜文字,无论怎样都不会看顺眼。 打住!! 兰雪声及时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可怕想法,顺带用力摇头将之一应驱逐出了脑海。 一碗饭扒下来,兰雪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她觉着照这个趋势下去,她早晚要被阿四他们喂胖三十斤。 算了,胖就胖吧,大不了多运动运动,谁让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兰雪声躺平弃疗,摆烂放赖中风曦忽抓着手机站起了身子,一人一鸟一秃湖循声抬眼,转眸便见风曦对着他们轻巧地挑了眉梢:“小芷姑娘给我发消息了。” “说她大伯村里有人切实拍到了那只‘水鬼’,你们要不要来一起看看?” 啊哈,这种事……那当然要啊! 某三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至风曦身边,为了能更好地看清屏幕,某秃毛孰湖甚至捏着鼻子化了道体。 四颗脑袋齐刷刷将那手机围了个密不透风,巴掌大的屏幕内眨眼便映出了那“水鬼”的真容。 那是条最少生着七八个身子的怪鱼,不知道的人一眼瞄过去,恐怕会把它认成是什么核污染的产物。 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众人能清晰地看见“水鬼”那张狰狞的身形——数条长近四尺的鱼身扭动翻滚着掀出滔天巨浪,鱼嘴翕合间,犬吠之声骤然贯穿了整个鱼塘! 短短十秒钟的视频原也拍不出什么东西,可屋内的那三只非人却在看完这段视频后,陡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家伙……何罗?”最先回过神来的阿四踟蹰着开了口,风曦应声微一点头:“能闹出这么大阵仗的,显然只有何罗。” “谯(音‘乔’或‘窍’,这里应该是二声,表地名或了望意)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山海经·北山经》)。”孰湖垂眼低声念着,少顷勾唇一哂,“这家伙,还没被人逮去炖了治痈疮,我是很不认可的。” “也正常,毕竟现在没那么多人认得什么何罗不何罗的了,有些学者还觉得《山海经》里的何罗鱼说的是古时候某种乌贼或章鱼。”风曦抬手拍拍孰湖的肩膀,“就像你当街背着人乱窜,还被别人当成是变态富二代一样。” “不过,眼下这事儿是麻烦了点——我没想到何罗的样子能被人拍得这样清楚,这次恐怕要摇两个人来帮忙了。”风曦叹气。 hetui,那哪能是一个道理! 他那明明靠的是一脸帅气! 孰湖心下腹诽,面上却是分毫不敢显现,正当那一鸟一湖一琴灵认真思索着该如何在不崩碎村民们三观的前提下,将何罗鱼捉拿归案之时,兰雪声盯着那屏幕,忽然露出个猥琐至极的笑。 “嘿,嘿嘿……”兰雪声咧了嘴,十指下意识地做起了无规律乱动。 孰湖和阿四被她那样子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风曦见此亦不由蹙了蹙眉头:“雪声,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个问题。”兰雪声呲牙,“小风风,这条何罗之鱼,是不是早就修炼成精了呀?” “那是自然,曦琴里的时间流速并不比外界慢,七八千年的时间砸下去,就算是块木头,活这么久也该成精了。”风曦闻言点头,“怎么了?雪声。” “那那那,它们成了精的异兽恢复力是不是也特别强啊?”兰雪声答非所问。 “是这样,”听到这了的风曦无端警觉,这流程怎么都让她觉着无端耳熟,“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想问问,这何罗鱼要是一不小心丢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只鱼鳔的话,”兰雪声壮着胆子恣意假设,“还能不能继续长出来呀?” “理论上应该可以……不是,你这是想要干嘛?!”风曦等妖三脸惊恐。 “哎呀,这话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兰雪声赧笑着双手托腮,疯狂眨眼。 “其实人家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拆它两只鱼鳔,拿去熬胶了啦~” 槽腹第三 熬胶 (本章涉及的人名地名都是瞎编的,没有任何实际参考) 熬、熬胶??! 阿四等兽悚然一惊,当即抱着膀子向后疾退数步,眨眼便蹿出了丈远有余,力求将自己缩进兰雪声摸不到的角落。 ——见鬼,天天被人追着问奇怪问题就已经很倒霉了,他们可不想被人抓去熬胶啊!! 孰湖带着阿四躲在墙角里瑟瑟发抖,风曦闻此,亦跟着不受控地跳了跳眼皮:“……雪声,你怎会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矮油~其实人家这个也不是很突然啦~”兰雪声捂着面颊娇羞摇头,“这不是制琴弦的时候,有个步骤是先煮弦后给弦上胶以增加琴弦的韧度与强度嘛~” “依照小风风你给我的那个制弦法来看,上药时所用的煎胶,应当就是用兽皮兽骨一类熬制出来的明胶。” “工业上用的明胶纯度虽高却不大适宜拿来制弦,寻常的兽皮兽骨熬起来有多少有那么点麻烦……两相对比之下,还是拿鱼鳔熬胶比较合适,但现成的鱼胶太贵,普通鱼鳔又不大好处理——” “哎呀,总之就是我这个懒人想熬胶又不想一下子处理太多鱼鳔,弄得满屋子腥了吧唧还洗不干净了啦~” ——所以就对这个看起来贼肥、鳔也应该很大只还拥有不止一个身子的异鱼,产生了那么亿点点微妙的、不大好形容的兴趣。 嘿嘿嘿……鱼胶,这么大只鱼的鳔能熬出来好多胶呢! 兰雪声笑得像个刚出嫁的小媳妇,阿四等兽看着她,却觉着她那模样像极了抄着大刀逼良为娼的恶棍土匪山大王。 风曦听完了她的理由不禁沉默了半晌,良久才半哑着嗓子,满面情愫复杂难言地开了口:“……所以,我该庆幸你没想着直接炖了它吗?” “那倒也不必。”兰雪声咧嘴笑笑,遂诚恳万般地跟风曦说了个实话,“毕竟何罗鱼能吃,我也确实挺好奇它尝起来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但我想到这鱼不但活了几千岁,还已然成精能幻化道体,论理应当是我祖宗的祖祖祖宗辈,立马就没那个吃它的兴趣了。” ——谁会乐意吃自己祖宗的祖宗呢?她又不是虐文里的霸总男主,又不喜欢干嚼什么骨灰! 兰雪声理直气壮,话毕还自觉乖巧地冲屋里那三个八千岁老妖怪眨了眨眼,后者听罢却不由沉默得更甚——没兴趣吃,但不影响你给你这异宗异源的“老祖宗”活剖了取鳔熬胶是吧! 好!不愧是你! 代城女魔头,忻川活阎王,地府判官来了都给给你磕俩头,牛头马面都得来你这取取经! 阿四孰湖齐齐鼓掌,风曦见状连忙假咳一声,硬生生拐开了话题:“咳,这种事,你还是等着我把何罗抓回来,亲自问问它比较好——我可做不了主。” “成,那就等逮住了何罗之后再说。”兰雪声颔首,说着下意识转眸瞄了眼孰湖,“不过,就算它不愿意也不要紧,左右能被拿来熬胶的,原也不止鱼鳔,这不是还有兽皮嘛……” 实在不行孰湖皮胶她也不是不能考虑。 兰雪声苍蝇搓手,孰湖被她那样子吓得当场窜逃回了琴中,风曦见此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索性顾自掏出手机拿v信摇人去了。 ——她现在需要个合理合法、不会太过引人注意,又能顺利把那只倒霉何罗之鱼从村子鱼塘里捞出去的临时身份。 比如某某大学生物学教授,或者某某实验室淡水生物研究专员一类的。 风曦抿着嘴巴绷紧了唇角,这事说到底,还是那倒霉何罗太不注意。 ——它若单是被人拍着个大致影子便算了,她完全能趁夜偷摸溜过去给它逮回来塞进琴里,让村民们以为那天不过是自己眼花。 可它偏生被人从头到尾拍了个纤毫毕现,这下好了,她只能想法子把它先往“奇美拉嵌合体”和“变异多身大草鱼”那个方向打,然后再买个懂技术的,尽快用点手段,把那视频打成p图剪辑或者游戏cg了。 要命。 风曦怅然,手指在那联系人列表上滑了半天,到底是扒拉着停在最顶上那个“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的头像上了。 ……如果有的选,她真是一点也不想找这个憨货玩意。 风曦的指尖抖了抖,老半天才敢点进那张看着很是花花绿绿的图片——虽说这厮的资料卡看着很像个招摇撞骗的微商,实则却是个货真价实的高功道士。 六十年前宫弦初断,她四处搜寻续弦修琴之法时曾路过晋省、借住遥山观,彼时陈应生尚是观中一位不怎么起眼的扫洒道童,她见他根骨上佳,行炁却隐有错乱,便顺嘴点了两句,替他理顺了体内炁理。 哪想后来这厮凭着根骨天赋,一跃成为遥山观掌观真人的亲传弟子,没几年又顺利接手了观中衣钵,时至今日他已然在他们那协会里混了个风生水起,并成功在自己年近耄耋之际,将自己玩成了个满朋友圈都是道观广告的可恶“微商”。 ……罢了,微商就微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那条该死的何罗抓回来,免得这事扩散出去,不好收场。 [风曦:在?找你办点事,规矩照旧。]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好嘞大佬!没问题的大佬!大佬您今天找贫道又想办点什么事啊大佬?] [风曦:……帮我弄个生物学教授或者研究所淡水生物研究专员的证书,我这跑了点东西还被人拍到了,需要个临时身份。]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惠呈五缘。] [风曦:?上次不还是三缘!]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诶鸭,这不是小观近来旧房翻修穷了嘛,加上前两年行情不好也没啥人旅游……贫道这掌观的老家伙都得跑出来兢兢业业地干活啦。]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再说了,上次那就是办个普通证件,这次不是被人拍到了嘛——大佬,五缘贫道可以顺便包了后续收尾,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打扰到普通人~]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大佬,两缘,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多花的只是这小小的两缘,但省下的精力却不止值这两缘哦——] 槽腹第三 有缘人 妈的,这个死奸商! 更可恨的是,她好像可耻地心动了! 风曦额角的青筋一跳,捏着手机的指骨刹那便泛了霜白。 ——虽说经年累月的财富积攒下来,她到现在确实是不缺什么银钱,但是不缺钱也不代表她乐意当冤大头啊! 八千岁老少女死死地盯着那巴掌大的屏幕看了半晌,许久才勉强遏制住自己心头那股恨不能顺着网线爬过去给陈应生暴揍一顿的冲动。 ——就说老年人没事不要上网玩什么v信,她早晚拆了他们遥山观。 风曦悻悻然抿唇望天,少顷深呼吸一口,飞速在屏幕上打下两个字。 [风曦:卡号。]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老号码,没变。] [风曦:我马上给你打过去,顺带给你我现在的地址——这次事态有点紧急,你那边动作快点,我怕村子里有人认不得何罗会发到网上乱问,到时候被人转到那些科普或猎奇博主那里就不好收了。] 风曦目色微凝,随即点开某银行网银动作娴熟又利落地给陈某生转去了50个w——她请这没正形的老牛鼻子办事一向贵得很,那憨货开口动辄就是一缘起步,这些年来,她都不知道给他们遥山观捐出过多少个房顶了! 啧,越想越气,她果然应该找机会拆了他们遥山观。 风·富婆·曦暗自咬牙,下一瞬手机里忽然传来了v信的提示音,她低头调回v信页面,果然瞧见了陈应生回复她的消息。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111收到!]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大佬您看两天行吗大佬,贫道方才问了下办假……啊不是,处理相关业务的朋友,他们加急一下,差不离明晚出材料,后天送到。]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另外您担忧的那个问题也很好解决,贫道近来新收了个弟子,出家之前正巧是做信息安全这一方向的,回头您把那视频发来贫道这里一份儿,贫道喊徒儿帮您盯着点,不行的话,咱们可以先……] [风曦:?你想拦截村民们的消息?那不是违||法的吗?]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谁要拦截消息了,大佬,贫道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直接开八百个小号,搞挂他们发视频的关联话题,降低热度,最大限度阻止视频进一步传播啊大佬!] [风曦:6。]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啧啧啧,大佬,想不到您的想法这么危险呀~还说什么拦截……贫道就一小破道观的小破掌观,哪有这么大胆子?那碰线的事儿可不兴做。] [风曦:咳,你怎么突然收起这么大岁数的弟子了,我记得你之前从来都只捡还未开蒙的小孩子。]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害,没办法,缘分呐,缘分,谁让贫道这徒儿是个有缘人呢!]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有缘人,大佬,您懂吧!] 得,懂了,看这架势,这最少是砸了个七八缘的有缘人。 风曦扯扯唇角,胡乱与陈应生打了个招呼便麻利地关了v信,她怕她再跟这老小子唠下去会被他气死,为了她的小命着想,她还是给他塞进免打扰里比较好。 收了手机的少女怅然叹息一口,一旁盯着她的动作看了许久的兰雪声小心翼翼凑上前来,抬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小风风,你摇完人啦?” “摇完了,找了个老牛鼻子帮我造个合适的假身份,”风曦说着伸手揉了揉眉心,“相关材料后天送到,我们后天就能动身捞鱼。” “哦哦,那这速度还挺快。”兰雪声点点脑袋,“那我们等材料的这两天干嘛?持续盯着小芷那边的消息还是……” “我会抽空继续联络小芷姑娘。”风曦语调微顿,继而转身自琴里掏出了一沓新琴谱,“你的话,雪声,这时间也不要闲着,有空就琢磨琢磨下首曲子罢。” “咦?徵弦还没做出来就能琢磨下首曲子了吗?”兰雪声歪头歪脑,“我还以为,下首曲子要等到徵弦制完上好,才能继续研究哩。” “一则,这样比较节省时间。”风曦抄手抱胸,似笑非笑,“二则,雪声,你是斫琴师,想来也学过对应的五行理论,应当知晓在相对平衡的环境之内,某一行占比骤然增多或减小之后,所带来的后果吧?” “知道。”兰雪声小声哔哔,“会五行失衡,失衡严重的甚至会导致整个体系崩溃——” “是以,即便你现在便制出了徵弦,我也不会立马就将它上上去的。”风曦挑着眉毛说了个轻描淡写,“起码要两根能构成生克关系的弦一起上。” “所以说,我们下一首要研究的曲子——”兰雪声边说边垂眼仔细瞅了瞅手中琴谱,“诶,《神人畅》。” “小风风,《神人畅》代表的又是哪一志?” “徵弦喜志代表的哪一行?”风曦答非所问。 “徵弦是火行。”兰雪声稍加思索,“所以《神人畅》代表的是羽弦水行,恐志?” 风曦颔首:“对。” “可这会不会相互之间克得太狠,”兰雪声蹙眉,“都说水火相克,两不相容……徵羽两弦一起上,这真不会当场绷弦吗?” “还有……我记得古籍里记载,《神人畅》本为唐尧(就是尧,原封于唐)所作,旨在祭祀敬神……如何就跟‘恐’沾上关系了?” “不会的,有的时候,两不相容之物共处一处,反而最易达到平衡。”风曦老神在在,“五志之中,喜应五脏之心——心藏脉,脉舍神,喜则气和志达。” “然,过犹不及,喜志过甚,气血上冲,反易生怒——所谓人过喜则气躁,琴过喜则声浮。” “与之相反,恐应五脏之肾,肾藏精,精舍志,恐则气下。” “泄气于下,琴音亦自滞涩黏滑,如堕泞泥之地——”风曦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声调。 “一上一下,两相消磨,虽然伤了些,却也正好能将这股‘气’勉强吊在当空——这便算是‘制衡’了。” “至于你说的那个,《神人畅》旨在敬神嘛——”风曦转眸,粲然一笑,“谁告诉你‘恐’志之内,只有‘恐惧’这一种了?” “敬畏,原也是‘恐’的一种。” 槽腹第三 心理阴影还在呢! 敬畏,原也是“恐”的一种…… 对哦,敬畏本来就是既敬重又害怕的意思,而唐尧作《神人畅》,本也是出于对神明的敬畏之心,是以,这曲子理应被归进“恐”志。 兰雪声抚掌作恍然大悟状,想通了这点问题便欢欢喜喜地抱着那一摞资料,回屋研究琴谱去了。 待确定她一时半会都不会再出来后,孰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她应该不会再想着剥我的皮熬胶去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看样子今天应该是不会了。”阿四耸肩,言讫顾自拎起门边的扫帚扫了个地。 孰湖看着他那流畅熟稔的动作,眸中不由隐隐露出些许歆羡:“这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们这些有一技之长傍身的兽了。” “像你们这样的兽,就算小兰兰那个活阎王当真想要把你抓去做成标本,也会顾念着你的厨艺而手下留情,不像我。” “我除了一张帅气逼人的脸庞就一无所有了,所以那活阎王整日薅了我的鬃毛和羽毛还不够,”孰湖扬声控诉,“还看上了我油光水滑、富满胶质的皮毛!” 阿四闻此不曾言语,他只转眸盯着孰湖那张轮廓不错却莫名油腻的面容定定看了两眼,一秒钟后果断作出结论:“你帅个屁!” “歪?不是,我怎么就不帅了,当年也是曾迷倒族中万千少女的帅比湖好不好!”孰湖瞪眼,一旁扒拉着各类社交媒体app的风曦见状,冷不防开口出了声:“你们别吵了。” “我觉着你们两个有功夫争论这个,倒不如先好好想想后天该怎么办——我刚找了陈应生那个老牛鼻子帮我办点事,如无意外,后儿他会亲自上门把那些资料带来。” “你们俩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风曦话毕凉飕飕抬了抬眼角,孰湖听罢,刚爬出琴来的半截身子猛地一僵:“风曦,亲人,你刚刚说谁要来?” “陈应生啊。”风曦无辜摊手,“就遥山观的那个,常清真人陈应生。” “……别吧,那雁过拔毛蛇过扒皮的奸商老道,你这怎么又找上他了!”孰湖抱头哀嚎,“我这鬃毛和羽翼可刚长出来,而且我三十年前被他薅过那一把的阴影,现在都还在心里头横着呢!” “没办法啊,谁让他遥山观就在晋省境内,离着代城最近呢。”风曦不甚在意地晃晃脑袋——反正这会又不是她差点被人气死的时候了。 “再说了,这老道奸虽奸了点,在各种协会里混得却挺开,加上他办事只讲‘缘’分、不看情分,只要‘缘’到位了啥都好说,又知根知底。” “——我若放着他这么个路子广、效率高,办事靠谱且知根知底、毋需太多顾忌的人不用,反倒退而求其次地去寻远水解此近火,那我不就成神经病了嘛。” 啧,说得好像你这八千岁老少女哪里看着不像神经病一样。 孰湖偷摸腹诽,想过一圈便麻溜将自己两只前蹄缩回了琴中,他决定在陈应生那老奸商走之前一次都不往琴外跑了,哪怕被闷死也绝对不往外面跑! 孰湖在心下如是念着,临跑之前他又下意识抬头瞄了眼阿四。 后者这会的面色也没比他好上多少,他远远觑着他瞳底的那点惊惧,禁不住挥着秃翅膀跟他打了个招呼:“怎么说,兄弟,不一起缩进来躲两天吗?” “不了,没那个必要。”阿四半扭着面皮艰难摇头,孰湖无端从他那动作中读出了两分挣扎与怅然,“一则我地还没擦完,二则陈应生不会随便拔我的毛的。” “他最多就是想把我捆回去烧火做饭。” “哦豁,对不起,忘了我们同兽不同命,你的阴影是被人捆去换个地方当厨子,我的阴影是被人从头到蹄剃成秃毛鸡——”孰湖哼哼唧唧,阴阳怪气,“果然帅气不能当饭吃,告辞!” “呵,自恋。”阿四敛眉轻哂,音未落便抓上拖把擦地去了,风曦对此不置可否,她只平等地觉着这俩玩意脑子里都缺根弦。 收了风曦整整五缘的陈应生办事果然利索,两天后他不到晌午就准时出现在了公寓门前。 “慈悲,慈悲,福生无量天尊。”进了门的陈应生冲着屋内之人抱拳行礼,一身藏蓝道袍衬得他愈发道骨仙风。 兰雪声看着那老道不禁好奇——这老道长一身气度这般淡然出众,瞅着怎么也不像是会办假证的呀! “风大佬,咱们又见面了,这是您要的相关物料。”陈应生收了礼,边说边从大褂衣襟里掏出了只a4大小的牛皮纸文件袋。 得,“大佬”二字一出,顿时一点仙气都不剩,直接神似市侩奸商了。 兰雪声悄然抿唇,风曦瞅见他那动作,眼底却登时就是一跳——这老牛鼻子又偷摸改他道袍! “你师父当年怎么就没拿戒尺打烂你这乱改衣裳的手呢。”风曦咂嘴,一面伸手接过那只纸包。 文件袋内各式证件一应俱全,她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估摸这夯货恐怕是初中毕业证都给她准备好了。 “诶鸭,这不是没管住嘛,但咱们讲讲道理啊大佬,这衣裳贫道一早就想吐槽了,通身上下连个大点能多装点东西的兜都没有,一点都不方便。”陈应生摆着手抱怨,话说完转头望向兰雪声。 “话说回来,风大佬,这位看起来很有我辈风范的小友又是哪位?瞧着面善,但贫道从前好似没在您身边见过。” “这位是我找来帮我修琴续弦的,斫琴师云色——你若关注过琴坛,或许听说过她的名号。”风曦气定神闲,随手将兰雪声拉上前来。 “咳,晚辈兰雪声,见过陈道长。”猝不及防被拉到人前的兰雪声手足无措,索性便遵循本能地拱手做了个揖。 陈应生见此笑盈盈地端袖回了个礼:“原来是兰姑娘,贫道曾有幸面会过令尊,您与令尊生得有四分像,怪不得瞧着面善。” “咦,道长您认得家父?”兰雪声错愕,她先前倒没听老头子说过自己认识什么高功大能。 “认得,认得。”陈应生闻言连连点头,“令尊也是小观的有缘人呐!” “有、有缘人?”兰雪声茫然眨眼,“什么样的有缘人。” “有多有缘?” 槽腹第三 十分有缘呐! “哈哈,十分有缘,十分有缘呐!”陈应生哈哈大笑,“贫道已许久没见过似兰福主这般与小观有缘的人了。” “说来,兰福主当年曾在贫道这里请回去过一枚护身符箓,说是要带给他那不听话的女儿——却不知小友后来收到过那符箓没有。” “呃,这么说的话……四年前晚辈刚来代城那会,老……家父确乎是托人给晚辈带回来过两样东西,”兰雪声闻言微怔,遂不大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头,“不过我那时与他闹得正僵,也不大想看他送过来的东西,就随手把那小盒子塞进柜子里了。” “抱歉啊陈道长,晚辈真不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从您那请来的护身符——我这就把东西找出来去!” “诶~无妨无妨,”陈应生含笑抚须,“兰姑娘,那符箓从前既被送到了你的手上,却又被你随手塞进了柜子,那便说明你与此符的缘分未到,合该它被人压进柜底。” “如今缘分到了,你再将它拿将出来,恰好就是顺遂了天命——既是顺遂天命,姑娘你又何必特意与贫道道歉呢?” “陈道长的思想果然豁达通透。”兰雪声面色微肃,很是敬佩地望了陈应生一眼,随即斟酌着开了口,“只是陈道长,晚辈现下尚有一事不明,想多嘴问问道长——” “那个‘十分有缘’……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有缘法,晚辈不是很明白。” “嗤,你听那老牛鼻子跟你胡诌八扯。”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风曦闻此憋不住一声嗤笑,“他那儿一缘十万,十分有缘那就是十缘起步,上不封顶——” “我看他方才提你爹的那个架势,你老爸多半在这奸商老道手里花了最少有个十五六缘了。” “一、一缘十万?!”兰雪声哆嗦着唇角诧然瞠目——天地良心,她那小破琴行一个季度都未必能赚来这么多! “嗨呀~风大佬,您总是这么直截了当,一点也不给贫道留后路。”陈应生摆手,转而坦然万般地对着兰雪声弯眼笑笑,“兰姑娘,风大佬刚刚说得没错,贫道这里确实是一缘十万。” “令尊当初在贫道这请符的时候花了约莫三缘,后续又陆陆续续请回去了些安神静心之物,这些年零零总总地积攒下来,他已给我们遥山观创了大抵十五缘的营收,是以贫道才说,令尊与小观十分有缘。” “哈哈,十分~有缘哪——”老道士抚着胡子摇头晃脑,慢悠悠拉长了声调。 兰雪声被他那明摆着贪财的模样给吓到了,一时语塞着不知道说啥。 就……你们出家人都玩这么野吗? 兰雪声两目茫然,手指不自然地偷摸抠了抠衣角。 风曦见状,连忙假咳一声别开了话题:“咳,好了,陈老道,我今儿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证件拿到了咱们就赶快走,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杈。” “车和水箱、渔网之类的东西都备好了没有,你这次不是说要包后续吗?” “害,风大佬,您这话说得可就不怎么地道了,贫道这的办事规矩您还不清楚吗?”陈应生咂嘴,话毕还做摸做样地摇了摇脑袋,“缘分到了,一切都好说。” “所以,您忧心的那什么车啊网啊,还有后边可能用上的剪辑视频、建模动画,贫道一早就撵着徒弟加班加点地备好了——现下车子就在楼下,随时都能出发。” “行,那咱们现在就走。”风曦颔首,扭头示意兰雪声速去换身衣服,一面俯身提溜起早早便被她收好了的曦琴。 陈应生瞅着她那动作轻轻一弯眉眼:“大佬换琴匣了,今儿怎么没看着颙道友和湖道友他们?” “上个琴匣背了几十年,带子都烂了,我也懒得修,就顺手买了个新的。”风曦目光平静,“至于阿四和孰湖——一个刚收拾完屋子,累了回去休息;另一个单纯怕你又动手薅他的毛。” “喔,那还真是可惜。”陈应生听罢叹息一口,伸手自大褂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摸出来只拂尘,“贫道这拂尘毛秃了,原还想请湖道友再舍两根鬃毛,给贫道补补拂尘呢。” “那你来得可是有点晚了。”风曦耸肩,“孰湖那一脑袋鬃毛前两日刚被我薅光一次,这会刚长出来的短毛恐怕补不了拂尘。” “补不了拂尘也不要紧,贫道观中还有两根秃毛长锋(毛笔)……”陈应生意味深长,递给风曦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这好说,下次办事你给我打个八折,一会回来,我可以帮你把这不愿意见人的憨货揪出来。”风曦抬手,漫不经心地一掸衣袖。 “八折过了,最多九折。”陈应生咧嘴,“风大佬,咱这小本生意,只讲缘分,不讲情分——您也别太为难小道。” “九折就九折罢,成交。”风曦点头,其实她原以为陈应生至多能给她打个九九折便很不错了,不想这掉进钱眼子里的奸商老道,竟还真能给她让出来个一成利。 “如此,贫道便先谢过大佬成全了。”陈应生笑吟吟地拱了手。 风曦见此正欲抖着眉毛说句“不客气,反正被薅的又不是我”,不想那缩在琴里的孰湖便先行闹出了意见。 “不是,等会,你们俩怎么回事啊?我这兽都没露面呢,你俩就合计着给我卖了!” “夭寿啦,没天理啦,没兽权啦,有些琴仗着自己攥着兽命她不干琴事啦!”孰湖鬼哭狼嚎,“风老曦,我劝你善良一点!” “闭嘴,跟你我不需要善良。”风曦冷笑,言讫手动掐诀封上了它的嘴巴。 ——这多年了,她没一巴掌给它打死,已然是她最大的善良! 风曦无声腹诽,继而默不作声地倚着门框等起了兰雪声。 待到两人一琴收拾整齐走下楼的那会,陈应生那徒弟早已在大门外等得打起了瞌睡,几人投过车窗,甚至能瞄见他唇边欲垂三尺的口水。 别说,睡得还挺香。 兰雪声挑了眉毛,下意识转眸扫了眼车标。 目光触及那赤色车标的一瞬,她瞳底不受控地涌起阵暗流。 她本以为似这般贪财爱财的老道,代步座驾即便不是三等分的也得是四个圈,哪成想,竟只是辆一缘都不到的国民神车—— 五〇宏〇。 槽腹第三 陈教授,风专员 这车……看着可不像是这老道的风格哇。 兰雪声抬指搓了搓下颌,近乎本能地抬眼瞄了瞄陈应生。 彼时后者已然动手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并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糊在了那充作司机的青年头上。 “不好意思啊,风大佬,兰姑娘,贫道这徒儿多半是骤然出家不大适应,还保留着先前在家时的惫懒习惯……让两位见笑了。” 陈应生面无表情,话毕又重重抽了那小道士一下,接连挨了自家师父两巴掌的小道士犹自睡得口水横流、岿然不动。 风曦眯着眼睛盯着那小道士瞅了半晌,忽的眉头一松,勾唇失了笑:“我说老陈,这就是你先前提过的那个,近来才被你收在门下的‘有缘人’吧?” “大佬的眼光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毒辣,不错,这混账正是贫道上个月才收进门下的弟子……”陈应生假笑,“是个可耻的二代。” “这小子大学时背着家里人偷摸念了信息安全,毕业后在自家公司上了没两天班就吵着闹着说看破红尘了要出家,正巧他父亲是贫道观中的一位福主……他觉着与其忍受这孩子整日胡闹,不如索性将他送到贫道这里,如此既能全了孩子的心愿,又能省了他一番忧心。” “当然,两位知道,小观向来是不收年龄这么大的入室弟子的,所以……”陈应生笑容含蓄。 “你直说吧,他爹砸了多少。”风曦直截了当。 “咳,一年八缘。”老道士攥拳虚咳,面色微赧。 嗯,这确实是好大的“缘”呐。 兰雪声嘬嘴咋舌,脑子里忽又冒出来个问题:“不过,道长,若这位小道长当真是最近才拜入您门下的新人的话,您现在就带着他捉何罗之鱼,会不会太早了点?” “害,不会,如今他既入了山门,又成了贫道座下的入室弟子,原便是注定要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也不差这么点时间。”陈应生晃晃腕子,言讫瞅着那小道士恨恨地撸了袖子。 正当兰雪声以为这老道是被他徒弟逼急了,准备上点真功夫时,那老道却陡然双手叉腰,俯下了身来。 “你的代码又出了bug。”陈应生眼神幽幽,开口便吐出来句对学计算机的来说,无异于是晴空霹雳的鬼话。 尚在睡梦中的小道士皱了皱眉头,眼睫似是有着一两分的颤抖,兰雪声听见这动静却是倏地亮了一双眼——别说,就这贱兮兮、欠了吧噔的语气,她喜欢。 “你的防火墙被人轻松突破啦——”老道士抻着脖子再接再厉,小道士本就开始抖了的睫毛这下更是抖得愈发厉害。 “html,是一种极其实用的编程语言。”陈应生吊着眉毛将脸挤成了“吔shi啦你”表情包,顺带祭出了撒手锏。 小道士登时垂死病中惊坐起,猛一把拍上了方向盘:“放屁,那玩意是标记语言!!” “啊……师、师父,您早啊——”吼出了一句话来的小道士后知后觉地转过了脑袋,对着陈应生讪然一笑,后者闻此凉飕飕地吊了眼角:“嚯,这不是能醒嘛。” “看你刚才睡的那个样子,为师差点以为你小子厥过去了呢。”陈应生咂嘴,顺脚没好气地抬腿踹了踹自家徒儿,“赶紧清醒清醒,准备开车去南砚村。” “对了——这位是风曦风大佬,旁边那个是兰雪声兰姑娘,这两位都是咱们遥山观的有缘人,你以后见着两位,可不要失礼。” “诶,好嘞!”小道士麻溜应声,遂下地朝着兰雪声等人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 上车后,兰雪声几乎是一眼便瞧见了那几近占据了整个后排的大水箱,她扒着中排椅背向后张望许久,半晌禁不住缓缓吐出口气。 怪不得那群沙雕网友都说一定不能惹在路上开着的五〇宏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样小小的一辆微面车内,究竟能走下来多少个彪形大汉。 ——这车,那是真能装啊。 兰雪声无声感慨,车子发动,不出一个小时,便已抵至代城尽南边的南砚村。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晋省淡水生物研究院的专员,雪声,你是我的助理;老陈是晋大退休了的老教授,他徒弟还是他的学生——都记住了吗?” 临下车前风曦捏着那只文件袋耐心叮嘱,兰雪声听罢认真地点了头:“记住了。” “不过,风专员,陈教授他们这身……”一看就是道士才会穿的大褂,又该怎么解释? 下了车的兰雪声挠头,回身才发现那一老一少竟不知在何时换上了一身材质上佳的素色唐装。 这样一来,二人瞬间便从与俗世之地格格不入的山中道士,转变成了喜好国风古韵的老教授和他孝顺至极的青年乖徒。 轻薄柔顺的棉麻再配上陈应生那一身仙风道骨的出尘气度,这下别说是晋大退休,就说是〇科院返聘的指不定都有人信! 这、这就是“缘分到了”的效果吗? 果真不同凡响—— 长见识了。 瞅见那二人模样的兰雪声齿关一抖,险些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看惯了陈应生这样子的风曦见状,甚是镇定地拍了拍兰雪声的肩膀,随即拎着证件,施然上前与村口的门卫简要说明了情况。 许是陈应生找人办出来的那几张证件太过像是真货,又或许是几人的阵仗轻松镇住了那一村居民,总之兰雪声等人这一路近乎是畅通无阻,众人两点钟进的村子,两点半就已跟村长讲清了来意、商定好了相关的捕捞事宜。 “如此,一切就拜托风专员和陈教授了。”年纪不大的小村长激动万分地攥紧了陈应生的手掌,眉间蕴着肉眼可见的疲惫,“这怪鱼近期简直搅得村子内外人心惶惶,一刻也不得安生,就连那农家乐都快彻底开不下去了。” “村长放心,我们这次连夜从原城赶到忻川,为的就是将这条罕见的变异‘鱼怪’抓回去做后续研究,”陈应生一本正经,信口胡诌。 “——今日过后一切定然会恢复如常,还请村长安心就好。” “嗯,嗯,有劳,有劳!”小村长语无伦次,二人谈话间,风曦已带着一众村民们拉好了大网。 收网之时无数条鱼儿翻腾着被人拉出鱼塘,尾鳍打在水面上好一阵劈啪作响。 兰雪声循声举目觑向那大网中央,一眼就扫见了那比磨盘还要大上三分的何罗之鱼。 并猛地瞪圆了眼睛。 槽腹第三 沆瀣一气 这鱼看着……可真适合拿来熬胶啊。 兰雪声十指交叉,指尖微蜷,唇边不自觉露出某种微妙又猥琐的笑。 渔网之内,何罗鱼挣扎扭动着,十条身子在烈日下泛出道道银光,耀目得像是刚出鞘的软剑。 细碎零散的水沫子裹挟着腥气随微风迸溅,兰雪声嗅着那扑面而来的浅淡水腥,禁不住微微眯了眼。 嗯……其实,她也不是不能当一个小说里爱干嚼骨灰的疯批霸总。 兰雪声思索着抬指搓了搓下巴,余光却忽然瞥见了陈应生的脸,她瞄着他面上与她神似的奇特微笑,不由好奇万般地悄悄凑上去,揪了揪老道的衣角。 “陈教授,你看啥呢?”兰雪声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线,老道应声笑着抚了把花白的胡子:“这何罗之鱼看起来皮糙肉厚……还挺适宜抓来剥皮修房顶的。” “正巧小观三清殿侧边有个屋的房顶漏了小洞,整体翻修不大划算……把这异鱼的皮拿去补补,倒还可行,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幸向这位何道友讨来块皮了。” 陈应生轻声嘀咕,兰雪声听罢顿时来了兴致:“别说,你还真别说啊陈教授。”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瞧上这何罗鱼了,不过我看上的是它的鱼鳞和鱼鳔,对鱼皮的兴致倒是不大。” “哦?那兰助理想要拿这鱼鳞和鱼鳔做什么?”陈应生轻抖眉稍。 “熬胶哇。”兰雪声嘿嘿怪笑,伸手比划了两下给琴弦上胶的动作,“制弦的时候得加点胶,不然光凭蚕丝拧股,弦弹久了容易烂不说,韧度和强度也不大够,音不准的。” “喔~原来如此,有关古制弦法,我也曾略有耳闻。”陈应生点头,随即偷摸躬了下身子,“诶,兰助理,要不然这样,咱俩合作吧。” “你看,我想要鱼皮,你想要鱼鳞和鱼鳔——咱们俩合作,一起拐骗何罗,正好能各取所需、两不耽误。” 陈应生话毕冲着兰雪声递去个“你懂得”的眼神,后者当即递回个相似的表情:“陈教授,我也正有此意。” “那就……合作愉快?”陈应生伸手,兰雪声见状笑着抬了小臂,笑容意味深长:“合作愉快。” 于是本就臭味相投的一老一少一拍即合,迅速建立起了常人难以理解的深厚革命友谊。 待到风曦指挥着小道士,领着两个村中青壮将何罗逮进了一早就准备好的巨大水箱,兰雪声二人已然商议好了具体的“分赃”事宜,彻底沆瀣一气。 “……行,那咱们就这么商量好了,回头我去拉着小风风,教授你趁机拐骗何罗,看能不能骗下来两块皮——”兰雪声略一颔首,甚是豪爽地一挥手臂。 借着与陈应生混熟了的机会,她又大着胆子上前问出了那几个盘亘在她心头多时的问题:“风曦手里拿着的那些证件……您是在哪里办的?” “怎么,你也想办一套?”陈应生挤挤眼睛,笑意促狭,“惠呈两缘哦~” “不不不,我没那个想法,我就是有点好奇——我看那些证件还挺像真的的,连那个研究生毕业的小村长都被忽悠住了。”兰雪声闻此惊恐不已,连连摆手。 ——开玩笑,她可没兴趣把自己变成什么不存在的研究员! “害,那个是我找协会里专门处理这些事务的朋友办的,走的也都是正规渠道——那不是看起来像真的,某种角度而言,那就是真的。”陈应生眨眼,“就是只能用一次。” “用过一次后,那些临时网页和编码,就都报废了。” “诶?这这这,你们那还有专门办这些东西的人吗?”兰雪声诧然瞠目,险些破音,“我还以为你们道士一向都是对这些妖啊鬼啊灵啊的赶尽杀绝呢!” “噗嗤,那怎么可能!”陈应生失笑,“兰助理,你知道道家的核心思想吗?” “emm……清静无为,顺其自然?”兰雪声沉吟。 “对,核心就是一个‘道法自然’。”陈应生点点脑袋,“道家最讲求自然和缘法。” “所以呀,我们为什么要对那些凭缘法得道的精怪们痛下杀手呢?他们既有那等法缘,入了道便都是道友,只要不为恶作乱,自然也不会有人对他们‘赶尽杀绝’。” “当然,精怪、灵物,这些说到底,终竟是与人不大一样的,是以,协会里向来有那么一批人,专门处理有关他们的事。” “说来,依照风专员的能耐,她若入了协会定然能被奉为座上之宾,奈何她闲散惯了,也不愿受到太多束缚——一直以来,有关她的事,多半都是我在办。” “……等会,我听出来了。”兰雪声皱眉,“陈教授,按你这个说法来讲……你们协会内办这套假证,应该花不了几个钱吧?” “咳,准确讲,也就花个工本费,最多再加上请研究所那群老东西们吃顿饭。”陈应生假咳。 “好家伙,奸商啊你!你这不纯纯空手套白狼,凭空赚差价吗!”兰雪声震惊,“陈教授,真的,这话我早就想问了,你们这群出家人这么爱财真的没问题吗?” ——她印象里的出家人,一直是仙气缥缈,丁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那挂! “没问题呀,为什么要有问题?”陈应生浑不在意地一摊两手,“关键还是那个关键,我们道家讲求的是‘道法自然’。” “——‘自然’,什么叫‘自然’?是天行有常,是自如随顺。” “人嘛,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只要不失度、不出格,不借着七情为由肆意妄为,那就没什么毛病——似儒家搞理学的那帮人一般,非要扳着人弄什么‘存天理,灭人欲’,那才会出大麻烦。” “所以说,爱财怎么了?爱财乃人之常情,我自然也不会例外,总不能说出家人出家之后,就不是人了吧!” “何况,人家求我办事,我明码标价,这本也是你情我愿的公平买卖——既是公平,那我便是赚了这份银钱又能如何?”陈应生老神在在。 “诚然,相较于同辈道友,我对钱财确乎是尤为看重一些——但这并非是无缘无故,我也不认为偏好能这有什么毛病。” “毕竟,我一不偷二不抢,钱是凭本事赚的,为的也不是满足一己之私。” “我只是对它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执念罢了。” 槽腹第三 他很有数 “执念?”兰雪声喃喃,陈应生闻言略一点头:“对,一点小小的执念。” “兰助理,你年纪小,又自幼长在淮扬那等向来不缺水缺粮的地方,许是只在书本上瞅见过所谓的‘天灾’。”陈应生抬手抚着颌下白须,举目望了眼渐挂西山的晴日。 “那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晋省地处西北,又在大河中游,气候稍有不对,便极易生出旱涝灾害,加上当初神州境内多战乱,大家的家底子都薄,抵抗天灾的能力就更差了——” “教授您说的是——”兰雪声形容微肃。 “兰助理,听说过‘丁戊奇荒’吗?”陈应生眉眼一松,缓缓放轻了声调,“那是清末的事,发生在1877-1878。” “那场奇荒自晋省起,向东蔓延至陕、冀、豫,鲁等地,甚至波及了苏北皖北,陇东川北。” “那场奇荒饿死了最少一千万人。” “一千万,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清末时神州约摸有四万万人口,一场夹着人祸的天灾,就死了四十分之一。” “教授……”兰雪声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一抬眼正撞见老道那双满是沧桑怅然的眸子。 “我年幼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天灾。”陈应生轻轻叹息。 “时间太久,我都记不得那是几年的事儿了……我只记得那时我才几岁,那年天出离的旱,地里的麦苗都烧死了,我每天都得跟着师父他们外出给附近的村子义诊、放粮,帮乡亲们摘些野果,挖些野菜。” “但天实在太旱了,粮食减产得比我们预想得还要厉害,山中的野果野菜也不似往年那般多,哪怕师父他们放尽了观中存粮、捡尽了山中能入口之物,也救不了多少人。” “寻常人学不来静功更不可能辟谷,在这种粮食比人命都贵的时候,于大部分人而言,能活着便已是幸运。” “于是我眼看着他们迅速消瘦下去。”陈应生的语调顿了顿,“像是流星抑或是春来的融雪——这比喻听着好像不太恰当——几天就变得瘦骨嶙峋。” “有些人过度饥饿后会生出水肿,瞧着好似比平常还胖些,实则内里早就虚成了一团烂棉——当然,被饥饿困囿的也不止是村民,道士们虽能短期辟谷,却也终究是要吃饭的。” “观里很快便有人撑不下去了。”陈应生负在身后的指尖微蜷,他声线平稳,兰雪声却总觉着自己眼睛涩得像是要哭出来。 “我的师兄死在那年冬天。”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是被饿死的,我只知道他死前几天,曾将自己分得的最后一点口粮,送给了逃难来一对母子,他说他道行还算深厚,还能多辟谷两天……后来他便死了。” “可以说,天灾持续了多久,我们就在山中挣扎了多久,待到灾害即将结束的那一个月,我以为一切终于迎来了曙光,却不想那或许只是另一场痛苦的开始。” “——天灾是没了,可人们身上因先前天灾而落下的一身病痛却并不会立马痊愈。” “治病需要花钱,买药也需要花钱,但那时候的观里穷啊,临近的村子也穷。” “山里的草药都挖空了,可还是有那么多人病着。” “那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不同人家在处理丧事。”陈应生目光平静,“观里也是。” “我那时就想啊……如果你说观里再有钱一些,如果我们当时能买来更多的粮食和草药,是不是我师兄他就不用死了,是不是就能救下来更多人?” “我知道我这想法多的是毛病,可我控制不住地总要去想,由是‘钱财’二字便渐渐成为了我的执念——它甚至一度成了我的心魔。” “心魔?”兰雪声懵懵懂懂,陈应生故作轻松地弯了眼:“对,心魔。” “我的执念是‘钱财’,但在当时我的观念和你现在差不多,我也觉得出家人不该计较‘钱财’。” “所以我矛盾啊,那矛盾差点把我给折磨疯了,我一遍遍回想着那些年眼见着的黎民惨状,一遍遍回想着师兄死前的模样……我一边执于‘钱财’一边又看不起商人那一身的铜臭——当初风专员路过晋省借宿于观中的那会,我离着走火入魔就只差么一线了。” “此事说来惭愧,当年还是风专员一手点着我,把我从那状态里拉出来的呢。” “再后来我就想开啦。”陈应生轻巧笑笑,“爱财就爱财呗,世人皆有七情六欲,出家人也都还是肉体凡胎,我没必要把自己看那么清高。” “当个奸商挺好。”陈应生笑吟吟背了两手,“起码自从我当了奸商之后,遥山观方圆十里范围之内,就再没有村民整日还顶着那透风漏雨的旧房顶,盖着那还比不过报纸厚的破棉被了。” “这样一想,当个奸商还真是挺不错的。”兰雪声颔首以示认同,少顷迟疑着捏了捏袖口,“不过……陈教授,对你们修行人而言,生出执念,应当是件坏事吧。” “你心中留着这道执念,真的没问题吗?” “唔,心有执念确乎是件坏事没错,但这世间拢共又有多少人心中丁点执念也无?”陈应生出言反问,“恐怕十不存一吧。” “那确实。”兰雪声应声一默——至少她知道,她心中就有个磨不去的执念。 “所以啊,有执念是正常的,”陈应生说着朝兰雪声抖了下眉毛,“只要我正视着它,不让它从‘执念’转化为‘执妄’,不让它变成我心头的魔障,那就没有什么问题。” “何况,我修行原也不求飞升、不念长生——” 他那么大的心量,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那什么希求盛世太平、海晏河清,那都是大人物的事。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想护住的只有遥山观的方圆十里,护得住的也只有这方圆十里。 ——他一直是个很有acdef数的人。 陈应生想着浅笑着调转了目光,彼时何罗已然被人封进了水箱,风曦亦指挥着他小徒弟等人帮忙收好了那张渔网。 小村长瞅着那水箱中的怪鱼差点激动得喜极而泣,开口跟风曦道谢之时,嗓音也抑制不住地带上了点点的抖:“这……风专员,陈教授,这真是太感谢了你们了,要不是几位出手相助,我们还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村长客气了,贵村肯让我们将这怪鱼捞走,本也是为我国的科学事业发展做贡献。”风曦面不改色,信口说了句漂亮话。 “应该的,应该的!”小村长连连点着脑袋,少顷忽又好奇起来,“对了,风专员,我这会能不能冒昧问问,这怪鱼和那鱼塘里的狗叫,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槽腹第三 启动,钞能力! “这鱼具体是什么情况,目前我还不能断定。”扣好水箱、全程手不沾网的风曦抄手抱胸,神情镇定非常。 “不过从这鱼单尾鱼身上的生物学特征来看,它多半是鲤科的某种淡水鱼类——” “初步推断为母鱼在繁殖期受到外界因素影响,偶然产下了畸形卵;或是鱼卵在孵化期遭受了未知辐射、环境骤变等导致的变异。” “当然,详细些的,还是得等到我们将它带回实验室、做过后续一系列检测和研究之后,才能给出一个确切结论。”风曦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着瞎话,“现在就不说太多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鱼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或者它的母本,应当是贵村当初买鱼苗时混在那一堆鱼苗里,被人一起拉过来下进池子里的,只是这种变异鱼种的生长速度可能远超常鱼——刚入塘或刚孵化时身量小,不曾被人发现,几年后长大了,才偶然被人观察到。” “至于那个塘中狗一样的叫声,村长同志,关于这叫声,我更倾向于那本来就是狗叫。”风曦编胡话不打草稿,“毕竟近来天气热,村中小狗趁着入夜没人的时候下水贪凉也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从上次那只狗失踪后,乡亲们便先一步在脑子里生成了一种‘鱼塘近来闹水鬼’预设印象,加之这怪鱼长成翻出了水面,这才令大家将普通的狗叫刻意妖魔化成‘鬼叫’。” “此外,村长同志,恕我直言,先前那狗失踪后不是一直没在村里找见过尸体吗?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去附近的村子里找找,说不定那狗是趁机跑到别家蹭吃蹭喝,顺带找它的狗朋友们玩去了。” “这……这倒确实是没曾找过,行,风专员,您这么一说,我大概就能理解这鱼是怎么回事了。”小村长说着用力点点头。 “回头我就找个机会跟乡亲们好好解释一下,给他们上上课,顺便再拉几个人到邻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失踪了的那条狗。” “这样一来……风专员,这会你们还有别的行程安排,或是其他要叮嘱的吗?” “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去我那边坐坐?”小村长边说边不大好意思地抠抠脑袋,“几位帮了我们村这么大的忙,我这当村长的,怎么也要好生招待招待几位贵客,才算像话。” “不了,村长同志,我们几个今儿就不多待了——晋省境内难得发现这样特殊的变异鱼种,我们今晚还得连夜赶回省城,把这怪鱼送进实验室里去。”风曦浅笑着拒绝了那小村长的好意,言讫语调稍顿,委婉地提起了那条视频。 “不过,眼下我这确实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村长同志帮忙配合一下。” “哈哈,风专员您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出来便是,不必客气,正巧我还愁着不知道要如何报答几位呢——”青年小村长朗声大笑,豪气非常。 “如此,那我就直说了。”风曦颔首,“我们几个,之前也是看到了贵村乡亲们发在网上的视频,觉得这鱼变异得十分稀罕,这才顺藤摸瓜地找到这南砚村来的。” “但现在,为了研究的保密性考虑,同样也是为了不引起民众过多的议论与恐慌,我希望您能让乡亲们删掉发布在网上的那几段视频,并清除手机里的相关截图和录像存档。” “这个……风专员,实话跟您说,若那视频单在我一人手机里有还算好说,”小村长满面为难,“毕竟我肯定是百分百愿意配合您几位的工作的。” “但现下……村子里最少有两成人的手机里存了这录像,咱们这种小村里难得能见一次这样的怪事,乡亲们那里,我可能……” “村长同志,你的担忧我能理解,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般麻烦乡亲们。”风曦心平气和,并选择主动使出了钞能力,“要不然这样,村长同志,我出五万,以我个人的名义来买下这段视频的发布与使用权。” “同时,我还会给每位手机里已经存了这视频的乡亲们五千元的赔偿金,就当是我对我买断这段视频之后,可能会给乡亲们带来损失的补偿。” “刚好受这怪鱼影响,贵村应该有相当一段时间,没再接待过多少来农家乐的游客了吧?这钱也算是我给南砚村农家乐重新开张包的红包了——您看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立马就可以拟定相关合同了。”风曦眸光淡淡,就手掏出手机,“只要合同定好,钱款我随时可以打到贵村的账户上。” “这、风专员,这——”小村长被风曦那财大气粗的模样吓得发蒙,当即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楚了,老半天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线,“您等等,容我去问问乡亲们的意见哈!” “嗯,村长同志请便。”风曦垂眼,话毕便眼见着那青年喜滋滋地跑去村委会拉了广播喇叭,几句话讲明了她的意思,又召了全村的乡亲们前去开了个小会。 不多时,先前那跑去问大家意见了的青年去而复返,那结果不出风曦所料,一听说有钱可拿且那数目不小,村民们几乎是想也未想地便应下了风曦的提议。 ——毕竟说,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尤其是在那视频除了猎奇与吓人,根本就一无是处的情况下。 于是那青年小村长飞快地与风曦签订好了买断与保密的合同,风曦亦颇为爽快地当场付了钱款。 在兰雪声几人的监督之下,村民们也排着队,乖乖到小道士那销毁了自己手机里的相关记录、 个别有那偷奸耍滑的,想用假图一类的搪塞过去,过后找时机多讹风曦两笔钱财,亦都被科班出身的小道士一眼识破,当场清干净了数据。 至此这一场不大正经的闹剧在风曦壕砸三缘之下,彻底落下了帷幕,三人一琴请人将那水箱抬到车上放好,麻利地离开了村庄。 车子开出十里地后,一直缩在大水箱里的何罗鱼扑腾着顶开了那虚掩着的盖子。 兰雪声循声回头,便见那异鱼挣扎着探出头来,摇身变成了个看着不过十岁上下的粉嫩小正太。 试音第四 物种差异 “你们这水箱关的,差点没憋死我。”小正太甩着银发上的水珠轻声抱怨,兰雪声瞅着他那模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好家伙,原来何罗的道体,是个这么小的可爱小正太吗! 她原以为能干出大半夜在鱼塘里发出狗叫的何罗之鱼,道体起码得是个和孰湖差不多的猥琐油腻小青年,却不想……竟是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而且讲道理,异兽化形修炼出来的道体就是比常人好看,这小家伙萌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跟他要鱼鳞鱼鳔熬胶了。 瞧瞧这看着就好捏的小脸,瞧瞧这小扇子似的睫毛和粉嫩的小嘴……哦他居然还是个银毛! ——谁家银毛控的dna动了,她这就不直说了! 兰雪声不受控地弯了唇角,开着车的小道士透过后视镜瞅清了这异鱼化人的过程,亦不由轻轻打了声口哨。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陈应生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糊上了后脑勺。 “小孩子瞎吹什么流氓哨!”陈应生吹胡子瞪眼,冷不防挨了一下的小道士抱着脑袋一迭声哀嚎:“师父,弟子今年都快二十三了!” “贫道今年还快八十了呢!再说了,就算真二十三那你也是小孩子——全车就你年纪最小,赶紧好好开你的车去。”陈应生撇嘴,后座尚扒着水箱边缘的小正太见此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开了口:“老陈——还是这么有活力呀。” “他不一直都是那个不着调的鬼样子。”原本还闭目养着神的风曦应声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继而闲闲转过了脑袋,“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说他——先说说你。” “何罗,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他们几个中最稳重的那个,这次怎么也跟着孰湖他们一起跑了?竟还跑到人家南砚村的鱼塘里,甚至还吓坏了不少村民!” “我说我是被鵸鵌(音,‘奇途’)顺爪拉出来的你信吗?”小正太不紧不慢,气定神闲,“要不然,你以为我愿意跑出来吓人吗?那鱼塘那么小,我蹲着也不舒服。” 鵸鵌。 风曦闻言有着一瞬的短暂沉默——这话说的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能质疑两下,但鵸鵌那个上来一阵,自己都能跟自己打起来的疯丫头…… 嗯,顺爪抓跑一条何罗什么的,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说……鵸鵌那疯妮子呢?”风曦头疼万般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眼中充斥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疯胚子又跑到哪去了。” “不知道。”何罗诚恳摇头,“她给我抓出来扔南砚村附近,转头自己就跑了。” “风老板,你知道的,我是条只能在水里游的鱼,她却是只长翅膀能在天上飞的鸟,加上这年头大家都信科学,我也没法像几千年前那样掐什么诀子满天乱窜——她把我扔山里,我又不能给她拉沟里。” “所以在她把我扔在林子里之后,除了逆来顺受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四处走走、碰碰运气,就连南砚村那小鱼塘,都是我翻滚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的呢!” 小正太委屈巴巴垮了小脸:“我险些在半路被缺水干死。” “……你这么大的鱼了还能被缺水干死,普天之下也真是头一遭。”风曦听罢抽抽唇角,原本想要严厉指责他的话,登时就不知道该从何吐起了,“不过,你半夜没事闲的瞎叫唤什么?还大晚上翻出来吓人。” “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憋不住话的鱼呀——” “害,这事儿也实非我所愿。”何罗叹息,“是这样,其实在半夜发出狗叫之前,我已经在那个小鱼塘里住了差不多快两个星期了。” “那天是村子里那群狗嫌热下了水,我瞧着好玩就犯贱凑上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有只黑狗见我的声音跟它们差不多,非要我代它的班晚上没事叫唤两下,他好趁机去隔壁村找它的老相好去。” “我苦口婆心地跟它解释了半天,我是鱼,它是狗,我俩物种不一样,就算叫声听着差不离,也不可能代得了它的班,但那群没开化的小狗轴得很,非把我当成跟它们长得不大一样的狗,死活不信我是鱼。” “后来我实在被一群狗吵得烦了,只能随口答应下这倒霉差事……” “风老板,我这条鱼的性子你了解,答应别人的事,我肯定是要做到的,狗也不例外——这才闹出来后面的半夜狗叫。”小正太满面苦恼。 “嚯!合着你这是被一群小狗道德绑架,被迫赶鸭子上架了。”兰雪声咂嘴抚掌,忍不住叠声承了句“稀奇”,何罗闻言甚是惆怅地点点脑袋:“对,也可以这么说。” “至于你们后面讲的那个,我为什么要吓人玩——天地良心,谁想吓他了,我那分明只是在塘子里待闷了,想翻出来偷摸透口气而已!” “而且,要我说,那兄弟被吓也真是纯属活该——谁让他大晚上的不睡觉,非要拿望远镜出来偷看家住塘子对面的王寡妇换衣服!那房子离着鱼塘那样近,稍不注意,转头就能瞥见我了,这又关我锤事!” “要怪你们得怪那大兄弟心术不正,〇虫上脑好不好!”小正太瘪嘴,“还有再后头那个被人拍了视频——这就更离谱了。” “我是准时掐着三更天后,村子里基本没什么人在屋外的时辰跑出来透气的,谁知道那天竟然有两个可恶的小情侣半夜跑出来,悄悄在鱼塘边约会!” “天呐,这都啥年代了还半夜三更在鱼塘边约会!”何罗捏着水箱扬声控诉,“‘给你承包鱼塘’这个破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他们就不怕天黑看不清路,一个不慎再滑铲进塘子里吗?” “而且,要我说啊,那姑娘也是傻,能在这个点骗她出来在鱼塘边上约会的,多半是那种只想玩玩却不想负责的渣男——” “但凡她能随腿给他一脚,让那死渣男当场跟她变成姐妹,我也就不必现翻腾出来吓人了。” 小正太说着一声冷哼:“在水里的时候,我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那渣男跟小姑娘还没说两句话呢就开始动手动脚,都给人姑娘家都吓傻了!” “还好我反应快,当场翻出来甩了他一身水。” 试音第四 下不去手啊山鸡! 啧,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这条活了几千年的何罗之鱼,不但道体是个粉嫩可爱的小正太,他本鱼竟还是个“妇女之友”! 听着何罗说了这一大通话的兰雪声乐颠颠地咂嘴摇头,那边的何罗却犹自在那比划着他当日甩渣男一身水的动作。 “我就是这么甩他的。”白衣小正太说着那手比了个撩水的姿势,白净的小脸上满是严肃,“一连甩了十下。” “当然,如果可能,我是很想把十条尾巴都直接拍在他脸上的,但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身子骨脆得很,我怕这接连十尾巴下去,他会当场丢了小命,这才勉强忍住了。” “而且,他又没当真招惹到我头上,按理来说,我好像也不能那么做。”何罗无不可惜地怅然叹息一口,继而慢悠悠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重新缩回了水箱。 “所以,现在就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小姑娘的脑子能好使点,下回不要再被渣男骗了吧。” “要不然,我可白担着这么大的风险救她一次了。”小正太抱着双膝嘟嘟囔囔,话毕又将脸拉进水里,百无聊赖地吐起了泡泡。 前一段时间的晚上他被迫狗叫,这会精神多少有那么点错乱,一时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到琴里。 何罗心下如是想着,殊不知他这一举动,马上便要令他横遭上一份新难。 眼见着那小正太消停下来的兰雪声收回视线低头纠结了片刻,少顷摸出手机,悄声打开了v信。 [云冻尚含孤石色:山鸡山鸡,我是二狗,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二狗二狗,我是山鸡,已收到,已收到!] [云冻尚含孤石色:呜呜,肿么办啊山鸡,我没想过何罗会是个这么可爱又乖巧的小正太——我好像有点不忍心抢他的鱼鳞和鱼鳔了怎么办?我感觉我会有很强的罪恶感!]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二狗,醒醒,这种时候可不要心软,想想你的琴弦,再想想我的房顶!]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还有,你别忘了,那“小正太”岁数可比我祖宗都大,他都够当我祖宗的祖宗了!] [云冻尚含孤石色:呜呜,我知道,我反思,我忏悔,但我真的有点下不去手啊山鸡!他是银毛小正太,是银毛,银毛你能懂吗银毛!] [云冻尚含孤石色:谁能拒绝银毛崽啊谁能拒绝银毛崽啊啊啊!]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二狗你冷静一点,要不然这样,你换个方向想想——那条鱼跟孰湖是一个年代的!怎么样,心态有没有发生什么微妙的变化?] [云冻尚含孤石色:没有qaq关键是我知道他和孰湖是一个年代的,但何罗跟孰湖不一样你能明白吗?] [云冻尚含孤石色:我这么跟你说,山鸡,看到孰湖那张油腻又猥琐的脸,我只想把他吊起来按着抽,但看到何罗的那张包子脸,我脑子里就只剩下想把他抱过来捏捏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啧,二狗,瞧你这话说的……你该不会是个变态正太控吧?] “咳咳咳——”瞅清了这话的兰雪声险些一口口水呛进了喉咙,一旁的风曦应声转眸,冲着她投过去个关切的眼神。 兰雪声见状连忙摆手以示自己并无大碍,遂又低头飞速地在那屏幕上打下两行字。 [云冻尚含孤石色:……你在瞎说什么骚东西,我才不是什么变态正太控呢,我只是单纯有点的颜狗而已!]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你确定你这是有点,不是有亿点点?而且二狗,你对孰湖、阿四和何罗的态度,差得可是有点大啊。] [云冻尚含孤石色:咳,那什么,山鸡,你给我留条苦茶籽,不要这么随便地拆穿我。] [云冻尚含孤石色:再说了,这也不是我故意针对孰湖,主要还是那厮他性子太欠,整天当街甩着舌头乱驮人,这谁能忍得了?也不怪我见着他就想锤他。] [云冻尚含孤石色:但阿四和何罗就不一样了,阿四勤快贤惠,会做饭还会收拾家务;何罗看着年纪小还是个妇女之友——这俩本就更招人喜欢。]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我们先前的计划怎么办啊二狗?我那观里的房顶还等着修呢,你那边蚕茧也该快到了吧?] [云冻尚含孤石色:我看看……别说,还真是,这会物流已经到晋省了,最晚明儿就能送到。] [云冻尚含孤石色:这……要不然这样吧山鸡,我们放弃何罗,试着反坑一波孰湖?孰湖皮能补房顶不?]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理论上是可以补的,但孰湖这厮有个问题。] [云冻尚含孤石色:?啥问题?]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他是个中二杀马特,不光毛是偏藏蓝的,皮实际上也是蓝色的,蓝色的皮拿来补房顶,时间久了容易发黄变绿。]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我那好歹是个三清殿,偏殿顶上支着一块绿……这是不是不大好?] [云冻尚含孤石色:这颜色听着是挺抽象……那咱们现在咋整?对着何罗我是真动不了手,咱总不能先给他脑袋拧后边去吧。]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二狗,什么都拧只会害了你。]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我想想啊……要不,这么着,等着回去以后咱俩找个机会,给何罗绑……啊不,请过去好生问问,看看他能不能愿意然咱俩揪点鱼鳞、削一小块死皮,反正你就做一副琴弦,我也只修那一点房顶。]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另外,我记得风大佬之前说过,他们这些异兽神兽在生长和修炼的过程中,有许多兽都要蜕皮换毛……并且这些换下来的毛皮大多不会被他们当做垃圾随意丢弃,有许多兽会喜欢把自己换下来的东西留作纪念。]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所以咱俩干脆直接问问他好了,说不定何罗那还有点陈年存货。] [云冻尚含孤石色:存货……也成,那咱们就这么定了,计划通!] 试音第四 连夜逃上崆峒山 重新敲定了计划的二人乐呵起来,当即收了手机,学着风曦的样子开始了闭目养神。 于是这辆五〇宏〇里,眨眼便只剩下陈应生的倒霉徒弟一人,还在清醒且任劳任怨地开着车子,待到那辆小面包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那对心怀鬼胎的山鸡二狗,早已养足了精神。 “山鸡山鸡,咱俩先提前定好,一会进屋,我往左,你往右——” “我书房设在楼上,待会咱俩一人拐着何罗的一只胳膊,直接给他架进书房里去,关门落锁,问完之前,谁叫门都不应!”下了车的兰雪声压着嗓子细声嘀咕,陈应生闻言利落地一收下颌:“放心二狗,贫道明白!” “好嘞!”兰雪声颔首,话毕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率先上楼掏钥匙开了大门,顺带又暗搓搓瞄紧了何罗鱼的左臂。 可怜的小正太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照例跟在了风曦身后,进屋时又下意识地优先瞄了眼屋中水源。 孰料不待他看清小公寓内几个水龙头的位置,斜刺里忽然便蹿出来个身着藏蓝大褂的清瘦老道,一把捞住了他的右臂,与此同时,尚杵在鞋柜边缘的兰雪声亦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架住了何罗的左膀。 “咦哈哈哈——得手了山鸡,走!” “好的二狗,撤!诶嘿嘿嘿~” 兰雪声低低喝出一句,陈应生听罢飞速回了句是,冷不防被二人架在中央的何罗弱小可怜又满面无辜:“等等,你们这是……” 他懵懵懂懂地扭头看了眼风曦与刚从琴里钻出来、准备做饭的阿四,后两者静静回以他相似的同情眼神。 ——这倒霉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恐怖场景呢。 “哦~可怜的小何罗,希望你从那间罪恶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整十条的完鱼之身。”在琴里躲了快一天的孰湖瞅着空子及时探出了脑袋,随他们一同上楼的小道士余光瞥见那琴匣上骤然出现的人脸,险些被吓丢了一条魂去。 “卧槽,这怎么有颗秃头!!”年轻尚未怎么见过世面的小道士惊叫着向后跳开一步,孰湖闻此忙不迭撑着地板抽出了身子:“别害怕别害怕,我不是什么凶灵恶鬼。” “我是上古异兽孰湖,那个嗜好举人的孰湖——我是好异兽,不吃人的。” 人面马身、蛇尾双翼的异兽立在小道士面前时,他瞳孔犹自在那疯狂地震,孰湖见状怅然叹息一口,到底认命似的抬翼一拍脑壳,旋身化出了道体:“好了好了你冷静点——我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自在点?” “原来、原来你也是个妖啊——”小道士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少顷重重地喘了口气,“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哎,算了。” “对不住哈,兄弟,我平常那么闹腾惯了,小兰兰看多了不觉着奇怪,你师父又是我们的老熟人,一时就忘了还有你这个嫩瓜秧子在。”孰湖说着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头半秃了的鸡窝碎发。 小道士应声满面复杂地摆摆手:“没事,我觉得我跟着师父,早晚也得习惯这些东西——今儿就当是一次预演了。” “那确实,老陈这人还挺容易招惹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的。”——比如他们,又比如恐怖程度完全不亚于风曦的兰雪声。 孰湖点头以示认同,片刻后又赧笑着蹭上了前去。 “对了,那什么,兄弟,虽说这话讲出来略微有那么点冒昧,但我还是很想问你一句——”化了道体的孰湖苍蝇搓手,语气多少有些急不可耐,“我可以抱(着驮)你一下吗?” “?大佬你别这样,我是直男,”小道士毛骨悚然,当下便两手抱胸向着大门方向蹦出了三尺,一双眼瞪成了一对铜铃,“我崆峒!!” “?不是,你他喵想到哪去了,我是正经湖,我不搞跨物种!”孰湖激愤拍桌,他觉着他的取向仿佛受到了某种奇怪的侮辱,“我的意思只是我想用本体背着你跑两圈而已啊!” “娘了个球的,现在小朋友都不读《山海经》了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们孰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举人。” “——自从被风老曦抓回来后,我差不多都快有小半个月没载过人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没见过的新人,你就让我驮一下能怎么样嘛!何至于这么污蔑我!” “可恶,我的取向分明是不掉毛的漂亮孰湖!”孰湖叉腰,崆峒小道士见此张着嘴怔怔了良久,好半天勉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纠结着说了句实话:“可是,你自己就又掉毛又秃头又……有那么点有碍观瞻呀?” ——就这样怎么可能找到一只漂亮孰湖? 这不是跟那群自己又挫又菜又没人品的普信,妄想着找一个理想中的完美恋人一样吗? 小道士诚挚且认真地望着某秃湖,后者瞬间就被他那眼神给看破防了。 “呜呜,可恶,这还是不得怪那个下手没个轻重的风老曦!” 孰湖泪洒当场,转身便毫不迟疑地一头扎回了琴里,目睹了全程的风曦至此禁不住连连抚掌,顺嘴又夸了小道士两句“厉害”。 “啧啧,厉害,厉害,不愧是老陈那个老牛鼻子教出来的徒弟,果然有点子他的风范。”风曦咂嘴晃头,小道士闻声不由讪然一笑:“您过奖了。” “没,我这说的可都是事实——当然,你现在确乎也是不如你师父老辣就是了。”风曦道,言讫意味不明地举目望了眼二楼书房。 彼时陈应生等人已然将何罗团团围在了小椅子里,小正太看着面前这笑得二脸不怀好意的两人,脊梁骨不受控的蹿了寒。 “你们两个……究竟想要干嘛?”何罗瑟缩着伸手搓了搓自己起满了鸡皮疙瘩的两臂,音未落便见陈应生笑着凑上一张老脸:“其实,我们也没想干什么坏事。” “就是想问何道友你两个问题罢了。” “是这样的,何罗罗。”兰雪声弯眼,“比如说——” “作为一条长了十个身子的鱼,你的身子们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打起来并打成死结呀?” 试音第四 好家伙真童工 “……哈?”何罗闻声一怔,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兰雪声方才究竟问了些什么。 他杵着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又默默怀疑了一阵鱼生,良久才试探性地给出个答案:“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通常不会打架也不会打结。” “这可能因为……我只有一个脑袋?” “懂了,这就相当于你是一颗脑袋下面长了七条胳膊八只手和一百根指头,人家哪吒三太子是三头六臂,你是哪吒plus,一头十身二十臂!”兰雪声若有所思。 陈应生听罢在旁边狠狠地倒抽了口凉气:“嘶~这听着有点像什么神秘怪物克苏鲁,奇妙的触手y啊——” “山鸡,老年人少看点奇怪的本子,也不要随便逛莫名其妙的网站。”兰雪声沉默一瞬,憋不住朝陈应生递去个嫌弃的眼神,“什么y都了解,只会害了你。” “嚯!二狗你不要血口喷人,像贫道这样正直正义又一身正气的好道士,是从来不会看什么奇怪同人本也不逛奇怪小网站的——贫道的电脑里绝~对!没有这些!”陈应生一本正经,指天发四。 “正直?”兰雪声不为所动。 “正义?”小正太满面狐疑。 “一身正气?”兰雪声幽幽抬眼,面无表情,“泻药,已经san值狂掉了。” “对对,我也是。”何罗连连点头,兰雪声闻言意味不明地转眸扫了他一眼:“闭嘴,你这条长得本来就很掉san的鱼。” “嘤,长成这个样子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问我祖宗。”小正太委屈巴巴地低下脑袋,那小模样差点令兰雪声这个颜狗银毛控当场破功。 好在她没用几息便飞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转而投入到了新一轮的灵魂发问中去。 “好了,先不要管你那什么祖宗不祖宗的了,何小罗同志。”兰雪声面容微肃,“所以……啊不行我还是有点在意,所以你到底有几条脖子啊何罗罗!” “呃,这个……”小正太听罢,眸中晃过一瞬的茫然,“小兰姑娘,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们鱼是没有脖子的?” “啊?”兰雪声闻此一怔,遂拍案作恍然大悟状,“卧槽,对哦,你们鱼是没有脖子的!” “那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问题,何罗小朋友,请问,拥有十个身子的你相当于是拥有了十条命吗?” “并不会,因为我只有一个脑袋。”小正太严肃摇头,“如果头掉了的话,我就没办法给别的身子配上脑袋了。” “那如果是身子掉了一个呢?”陈应生抓住重点,迅速补充发问。 “身、身子掉了一个的话,理论上是不会死的。”何罗惊疑不定地应着,冷汗无端便出了一身。 ——这问题,他怎么听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啊。 “但身子掉了一个的话,那就相当于是你们人类截了个肢,对道行和后续的正常生活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你们最好不要没事闲的打我身子的主意!! 小正太瑟缩着向椅子深处挪了挪,竭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只小球,身为异兽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两个看似笑眯眯的人类肚子里指定没揣什么好水,可他又不能把他俩直接按地下! “哦~这样。”兰雪声颔首,边说边抬手摩挲了下巴,“那你这十个身子的性别都一致吗?有没有一半公一半母,或者六公四母、三公七母之类的?” “嗯、嗯??”何罗手足无措,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弯儿来——这是问的什么鬼! 兰雪声乘胜追击,卡着何罗小朋友脑子还不大好使的空档猛一劲儿发问:“如果你们何罗之鱼的十条身子性别不一致的话,那你们在繁衍后代的时候究竟是自体繁殖还是异体繁殖?” “你们会像小丑鱼或鹦鹉鱼那样,在特定的条件下发生性别的改变吗?雌何罗与雄何罗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你平常会突然想要穿女装吗?” “啥、啥玩意??”何罗眼瞳暴缩,十指微颤。 兰雪声对此充耳不闻,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个新问题:“作为一条鱼,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叫声像狗的?被小狗们当成同类的感觉怎么样?” “长了十条身子十个胃的你是不是特别能吃?这么些年下来你有把风曦吃穷过吗?” “此外还有……”兰雪声按着座椅扶手噼里啪啦好一顿竹筒倒豆,一旁守着椅子另一侧的陈应生亦见缝插针地补上了几个角度清奇的微妙问题。 被人盘问这一通下来,何罗的脑袋已然是一个头抵两个大,四目睽睽之下,他不由揉着太阳穴挤出两声哀嚎:“停一停,停一停,别问了别问了,你们俩这问得我脑壳都要炸了。” “你们让我捋一捋,我捋一捋——”小正太抱头求饶,他觉着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大恶大孽,这辈子才会悲惨地沦落到这俩碎嘴子的货手上! ——与被迫听他俩问这些稀奇古怪又反鱼类的问题相比,他宁愿被鵸鵌那疯丫头再顺爪抓出来扔山林里一次! 何罗满面痛苦,半晌才勉强捋清楚这俩混蛋玩意刚才问出来的那些问题,本就发噎的喉咙这下更是噎得差点喘不过气来:“首先,我个鱼十条身子的性别都是一致的,没有出现过同时有几公几母这种情况——” “其次,同族其他鱼是什么样的,我不是特别清楚,因为我出生那会,谯水中的何罗之鱼已经不多了——我就是因着这个,才被风曦收进曦琴中的。” “哦~原来你这是被保护性收编。”兰雪声面露了然。 “……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当年为着同种原因而被风曦收进琴中的异兽不在少数,大多都是些脾气好且能入药的玩意。”小正太懊恼挠头,“再次,你问的那个繁殖问题——” “这我哪里知道,我得入修行的那会年纪小,修为有所成就之后便不怎么继续长了。” “——上古异鱼的生长周期本就与寻常动物不尽相同,我又多年不曾长大,是以,严格来讲,我现在还不是条成熟的何罗鱼呢。” “好家伙二狗,没想到啊,这是个真童工!”陈应生闻此瞪着眼睛大呼小叫,“完了完了,二狗子,贫道这次也栽了——” “贫道当年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和孩子动手的!” 试音第四 老年人少上网 陈应生抚胸扼腕,仰面痛呼,那模样活似什么小说里的超级大反派临终时突然后了悔,开始朝天地告罪。 何罗闻此却似是被戳到了什么痛点,兰雪声只见那看着还不到十岁的千年老正太忽地便鼓起了包子脸,一双墨色的眼睛也瞪得又大又圆。 “hetui!什么童工,你才是童工,你全家都是童工!”小正太冲着老道士大啐一口,骂骂咧咧,“我只是因为入道早,加上曦琴琴内世界与外界不大相同,躯壳生长近乎停滞了而已,才不是真童工!” “真童工分明是你徒弟才对——小孩子还不到二十三岁就被你拖出来又是开车又是抬水箱的,老陈,你支使他干这些,你不孬心吗?” “害……何道友,这玩意怎么说呢?人和异兽不能一概而论。”陈应生双手背后,飘着眼神望了天,“对你们异兽来说,二十三岁的孩子与刚出生的婴儿无甚差异,但对我们人类来讲,贫道那徒儿如今都已是能登记结婚的年纪了。” “噫,你这老牛鼻子惯来最会找借口,鬼才信你的话。”何罗皱着鼻子撇撇嘴,继而扭头看向兰雪声,“小兰姑娘,我继续回答你的问题。” “有关何罗鱼能不能改变性别这事儿我不是很能确定——虽然我自己是变不了,但我年幼的时候,确实见到过独自一鱼带着娃到处乱窜的同族。” “所以,改变性别这事,说不定的确是有可能的。”话至此处,小正太语调微顿,“此外,如果有部分何罗自己能改变自己躯壳的性别,那你前面问的那些诸如‘几公几母’和‘自体繁殖’的现象,也就有概率存在。” “是以,这问题我没法给你个确切答案,你若真那么想知道有关何罗之鱼繁殖的具体细节,我建议你去问问风老板——她活得比我久,大约了解得更清楚些。” “嚯擦,这要是真能自攻自受,”陈应生嘎嘎咂嘴,拂尘一甩便就势接过了何罗的话,“那不就成传说中的真水仙了吗?” 兰雪声闻此狐疑转头瞄了眼老道手中抄着的那根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拂尘,瞳中情绪复杂难言:“山鸡,你确定你之前真没逛过什么不该逛的网站?” “水仙这东西,连我都是上个月被扶芷硬塞了一嘴瓜之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你对这玩意怎么会这么了解?” “啊哈哈,这个,咳,那什么,这不是我天赋异禀又心态年轻,平日就爱好网上冲冲浪、逛逛大眼仔小绿书之类的东西,学这些玩意学得快嘛!”陈应生瞪着眼睛竭力辩解,兰雪声听罢低头瞅了瞅何罗:“你信吗?” “以我这么多年对老陈的了解,他刚才说的那些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小正太诚恳应声,兰雪声闻此郑重万般地点点脑袋:“是这样,我也一个字都不想信。” “没错。”何罗道,言讫思索着将话题拉回正轨,“好了小兰姑娘,我们先不要管老陈了,我接着说我刚才没说完的。” “——虽然女孩子们的衣服是很好看,但我并不会突然想要穿女装。” “此外,虽然我长着十个身子,可我的饭量也并没有比同体重的普通淡水鱼大上多少,加之我得道多年,早已习惯了辟谷,细算下来饭量应该是比同体重的鱼更小的。” “至于说,风老板——她是不可能被我吃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小正太满面严肃,“因为她活得久、见识多,脑子又好使,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不计其数。” “这些,决计不是我等赤贫小鱼随随便便就能败光的。” “对的对的,风大佬是个顶级富婆,这点贫道可以证明!”陈应生嗷嗷点头,“贫道给她办事,开价从来是三缘起步、上不封顶,这么久了,贫道就没见她哪次打钱多犹豫过!” “基本上,只要她跟贫道报出‘卡号’俩字,不超十分钟那钱款就能打进来了,那速度快的,让贫道一度好奇她到底是多少银行的vip客户!” “这不好说,她东西多,琴又对这些不是很敏感,喜欢随缘到哪个地方生活,就顺便在哪个地方开个卡。”何罗摇头,“我们也不清楚她手里到底攒了多少卡和纪念品。” “啧,不要再说下去了何道友,你这说得贫道都快仇富了。”陈应生咋舌,“老道我兢兢业业混了这么久,还没混到什么vip不vip的呢!” “害,这种事嘛,习惯就好,老陈,你看我现在就挺习惯的。”小正太说着安抚似的抬手拍了拍陈应生的肩膀,屁股却近乎本能地又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虽说这会兰雪声的问题他都答得差不多了,屋内的气氛也很是不错,但身为异兽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后面一定有更恐怖的东西等着他。 他得时刻保持着警惕才是。 何罗不动声色地咽咽口水,随即试探性地轻轻牵了牵兰雪声的衣袖:“小兰姑娘,你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 “所以说,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我这会可以走了吗?” “诶~何罗罗,你不要这么着急走嘛~”兰雪声摆手,话毕带着陈应生重新将那椅子前后包了个圆儿,“问题我们确乎是问完了,但其实,我和山鸡同志今日找到你,原是还有个多少不大合理的请求。” 小正太登时心中警铃大作:“有多不合理?你先说来听听。” “诶鸭~何罗罗你讨厌了啦~~”兰雪声抬手掩面,经典地故作一派羞赧之状,“就是……” “就是人家是想问问你,你介不介意我们揪你两片鱼鳞再略微剪你两块鱼皮了啦~”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忍痛割爱让给我一只鱼鳔更好,如果介意的话,只有鱼鳞也没问题哒,人家不会嫌弃~~” “——总之,人家差点鱼鳞和鱼鳔熬点制弦用的胶,而山鸡同志的遥山观三清殿房顶上,缺一块既能补房顶、又能用个几十年不坏还防水的皮~” “嗯,就是这样没错啦!” 试音第四 你有个屁的节操 好家伙,好家伙! 怪不得这俩混球儿今天把他架上来的时候笑得那么嚣张猥琐,怪不得他俩那会问他的问题,句句都往“十个身子”上面引—— 原来是打了他鱼鳞、鱼皮和鱼鳔的主意! “好家伙——”何罗瞪着眼睛,无不惊骇地拔高了声线,“我给你们当兄弟,你们他喵的想挖我肺管子?!!” “肺管子,什么肺管子?”眼见着被鱼戳穿了心思的兰雪声开始原地装傻充愣,“我们想讨的只有你的鱼鳞鱼鳔和鱼皮罢了,从来没有什么肺管子,何罗罗,我告诉你,这话你可不能瞎说啊——” “没有肺管子,压根儿就没提过什么肺管子,你说我说的对吧,山鸡!” 陈应生闻声颔首,作势举手立誓:“是的二狗,没错二狗,何道友明鉴,贫道和二狗同志从头至尾,绝对没有一刻说过要讨您的什么肺管子——贫道愿以贫道仅剩的节操发四!”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还有节操一样啊老陈!!”小正太攥拳,“而且你们两个也不要在这继续装傻了——” “鱼的鱼鳔本来就有辅助呼吸的作用,这类比过来不是连着肺泡的肺管子还能是啥?你俩可别告诉我这是什么心肝脾肾,我虽然每天都蹲在水里,但我脑子又没进水!” “诶鸭~节操没有了那就换晚节嘛~”陈应生掌中拂尘一抡,“何道友,要是你连贫道的晚节也信不过的话,贫道也不介意稍稍出卖一下贞……” “够了山鸡,你已经很骚了,不要再骚下去了。”兰雪声没好气地回眸凶了陈应生一眼,“再骚咱们这段该没法播了!” ——也没人在意一个八十岁老道的贞|操! “好的二狗,没问题的二狗。”老道士从善如流,乖乖伸手做了个缝嘴的动作安生退居了幕后,顺带向何罗投以殷切且真挚的目光。 ——他们遥山观的三清殿,真的很需要一块新房顶! “咳,这个,这事儿怎么说呢,何小罗同志。”兰雪声面上的笑意微敛,指尖颇为紧张地蜷了蜷,“这也不是我们非得想要……想要挖你的气管子。” “主要是这样的,一则我确实是有点懒,懒得处理那么多零散鱼鳔;二则,我也确实是担心用普通鱼胶制出来的琴弦强度不够,没法很好地安在曦琴上。” “风曦那个情况你知道,她是当年伏羲亲手制出来的第一把琴,生来便有天成的灵韵,寻常的琴弦缠不稳雁足,寻常的丝弦煎胶,也制不成好弦。” “但传说中能制冰弦的‘冰蚕’早就绝种了,依照风曦找给我的那个制弦法,我能寻到的最好的蚕丝也只有一个柘蚕。” “在这种条件之下,那上弦煎胶我若不再想法子弄些好一点的,我是真怕那琴弦最后受不住音韵之力,不待被人激出弦上五志,就先绷断在桌子上了。” “所以我想着,用所谓‘饱含灵气’的鱼鳞来熬胶,效果许能好些……”兰雪声说得诚恳万般,话毕便眼巴巴锁紧了何罗的眉眼。 小正太听罢歪着脑袋叹息一口,良久甚为头疼地抬手捏捏眉心:“哎呀,这东西我怎么跟你们讲呢——” “其实是这样的,如果放之前,你们想跟我要两片鱼鳞鱼皮之类的,我说给也就给了,毕竟这东西又不难长,挑个皮厚的地方刮也不会疼,灵气充足的情况下,最多三天就差不离完好如初了——” “但问题是,自大运更迭以后,人间的灵气便愈渐稀薄,现在更是那群秃子们经书里所谓的‘末法时代’,灵气不足,伤处自然难以痊愈,我也不好随便动刀。” “当然,琴中境的灵气还是很充足的,可曦琴的琴弦已断,五行失衡之下,为保琴内那几个关键之处的封印完好,我们亦不敢大肆浪费琴中境的灵气。” 何罗说着垮了垮面皮:“你们现在能看到的这几个异兽——我,孰湖,说实话,我们几个都是没什么太大能耐也惹不出多少麻烦的小趴菜。” “包括被小兰姑娘你喊成‘阿四’的那只颙鸟,别看他们颙鸟说是能带来大旱,实际上他们能影响到的,也就是那么一小片区域的那么一小段时间,更多时候都是替别人背锅的——真正能闹出大乱子的,那都是类似女魃、穷奇之类的上古大神残魂或凶兽。” “琴中境最深处封着的就是这些东西,风老板一直以来都在防备着的,也是这些东西。”小正太蔫哒哒泄出口气。 “是以,我们几个目前是不敢胡乱浪费琴中灵气的,怕五行不全补不上,会导致那几个封印松动。” “如若不然,孰湖那自恋的鬼玩意也就不至于秃了这么多天,还没长齐那一身的毛了。” “这样……”兰雪声闻此沉吟,“那的确是这问题更严重一点。” “原本我还想着,要是揪不了新鲜鱼鳞就跟你软磨硬泡地要出点旧的来,如今看来……哎,好吧好吧,我回头还是琢磨着换种胶吧,不打你的主意了。” 兰雪声摊手,何罗听见这话却很是惊讶地仰起头来:“咦?你制弦用的那个胶,可以用旧鳞片熬吗?” “可以的话,我这里还真有点之前脱落下来的旧鱼鳞。” “我给你找找。”何罗道,边说边将手伸进袖子里努力地掏了掏。 片刻后,兰雪声二人眼睁睁看着那小正太打自己看似空无一物的袖子里抠出来只一尺见方、半尺来高的螺钿木匣,何罗打开匣子,从里面翻出个薄纱裹着的小布包。 “给,小兰姑娘,你看这些够不够用?”何罗眨眼,“但有一点问题,我这鳞片,凡火可能不大好熬,到时候你得请风老板给你略微搭把手。” “行,我会记得喊她的。”兰雪声点头,言讫垂眼细细瞅了瞅包中之物——软烟罗一样的薄纱里包着一沓她半个巴掌大的淡色鱼鳞,她粗略数了数,约莫有个百片。 “够了够了,这些再加点其他熬胶用的草药,熬出来的煎胶都够做好几副琴弦了!” “嗯,够了就行,不够我也就没辙啦——我长得慢,也不太喜欢囤这些。”小正太下颌微收,继而翻手扔给陈应生一卷半透明的、带着暗花的软布。 “喏,你把这个拿去修房顶吧,这是我从前跟孰湖打赌,从他手里赢来的。” “这是他尾巴上蜕下来的皮,跟他的羽毛一样防火防水,这么大块应该够你修好那个破洞了。” 试音第四 恐 “哦哦哦,好的好的,多谢何道友。”陈应生接过那卷软皮时颇有些手忙脚乱,好半天才把它叠好了收进袖子里。 毕竟先前听何罗提起那琴中境时,他都做好了要放弃向他讨要鱼皮的准备了,不想他这会竟还能给他掏出块孰湖尾蜕来。 老道士捏着那杆半秃的拂尘感慨万千,末了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兰雪声。 刚放好那一包何罗鱼鳞的兰二狗感受到那视线,静静抬眼,四目相接的刹那,山鸡二狗不期然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慨然与零星的愧疚。 ——他真的,我哭死。 这孩子怎么就能这么实诚啊—— 得偿所愿了的两人欢欢喜喜地拥着何罗下了楼,彼时阿四早已做好了一桌饭菜,正招呼着小道士让他先去洗个手。 多年不曾尝到阿四手艺的陈应生这一顿饭吃了个意足心满。 离去前他替兰雪声好生检查过了她爹当年给她送过来的护身符,确保那符内塞着的东西皆不曾受损之后,方才甚为安心地抬手拍了拍兰二狗的肩膀:“那成,二狗砸,贫道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再在v信上联系我。” 兰雪声应声郑重点头:“放心吧山鸡同志,就算是为了我们难能可贵的革|命|友谊,我也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对了,你记得平常少上点网——老年人整天泡在那些奇怪小网站里,多少是有点不大像话。”兰二狗苦口婆心,“尤其你这对外看起来还德高望重的。” 陈山鸡闻此禁不住脚下一个踉跄,扭头望向兰雪声时的眼神格外复杂:“二狗,彼此彼此。” “——年轻人总泡在小簧蚊堆里也不大健康,容易看啥都发绿。” 咳,发绿是不可能发绿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绿的。 毕竟她是个很有节制的人,不像孰湖那样变态,也不像山鸡那样全天候高强度5g在线冲浪。 兰雪声假咳一声,腹诽着默默飘移了眼神,那边陈应生带着自家小徒弟再度拜别了风曦与那一众异兽,下楼坐上他那辆五〇宏〇,施然离去。 至此南砚村闹“水鬼”一事终于告一段落,何罗跑去帮阿四收拾起了厨房碗筷,孰湖则跟着风曦着重刷起了本地的各式社交媒体。 据阿四等兽说,鵸鵌是个精神状态十日里至少有九日都不稳定的疯丫头,这妮子的能耐虽然不大,却是他们几个里最能闹腾的一个,再来十个他们加起来,恐怕都比不过鵸鵌。 ——啧,那这得能闹腾成啥样啊? 想着几兽先前所述的兰雪声咂嘴摇头,一面晃悠悠钻回了卧室,早先风曦给她的那份《神人畅》原谱正端正正摆在小桌之上,她关上房门微微叹息一口,垂眼小心拾起了那份琴谱。 实际上,在今日见到陈应生之前,她对《神人畅》的曲境实意,是浑然无半点头绪的。 虽说她知道此曲乃是唐尧为祭神所做,曲子既表现了人对神明的敬畏,又体现了神明对凡人博大而宽宏的慈爱,可她究竟不是个信神之人,哪怕如今的她已然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转投了唯心,她也仍旧搞不明白,“信神”终竟是种什么感觉。 ——她一向是个不信天也不信命的。 但今天见过陈应生后,她听着他当年受过的灾荒、吃过的苦,听着他说观中道长们是如何带着年幼的小道童们去挖山里的野菜、摘树上的野果。 她听着他说一切她所未经历过的苦厄,透过他的眼睛去看她所未见识过的天灾与人祸。 她借着陈应生的寥寥数语,竭力想象着那些苦苦挣扎的灾民与几近荒芜的田野—— 于是她成功看到因病而全身浮肿的孩子们皮下裹着的、那滩烂棉一样的瘦骨,看到了干涸水井边枯死的麦苗,和那麦苗旁开裂的黄土。 同时,她也看见了,被掩藏在这一片死寂之下的、让人难以忽视的力量。 那是“人”的力量。 是“人”对“生”的渴望。 粮食不够,那就进山去捡野果野菜;山里的野菜与野果吃完了,那便试着寻一些草根与树皮…… 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使之存活,那就一家人一起共谋一个出路;一家人的力量亦单薄而不够抵抗这一场天灾,那就一村人、一镇人,一城人,乃至……一国之人。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人总是能找到方法活下去的。 神不救世,救世者,唯人也。 兰雪声缓慢地眨了眨眼,陈应生讲给她听的过往,无意中便给她指明了个新的方向——或许,在那首《神人畅》里,值得为人敬畏的,从不止一个神明而已。 被潜藏在神明祭祀之下的、人的力量,同样令人心生敬意。 古人无疑是敬神的,但敬神并不意味着要尽信于神明。 就如同陈应生,他信道,是遥山观的掌观,是当今道家颇有名气的高功真人,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又德高望重,可实际上,私底下的他爱财贪玩,喜欢插科打诨,一身铜臭。 他修行,可他不求长生。 ——他求的是遥山观方圆十里之内的安生太平,求的是乡亲们的一生和乐。 表和里从来是两种东西,信与念原也未必相同。 兰雪声伸手翻过两页琴谱,随着上面的减字谱轻轻哼出两小段曲调,那调子大气而古朴,空灵旷远之内隐隐藏着让人忽视不去的勃勃生机。 这似乎正是古人借助这琴曲所表达的他们的观念,也似乎正是他们借助这琴曲穿越时空,想要告诉给今人的道理。 ——人,敬神明而畏天理;畏天理,而不惧天命。 他们祭的是天,拜的是神,信的从来都是自己。 度人者,亦恒唯人矣。 何况,《神人畅》,“畅”为喜悦舒达之意。 ——那么,神人为何要畅? 他们身为神明,于人已置至高无上之地,焉能为人的小小敬意而感到通身喜悦,怡然舒畅? 更多的,恐怕还是对人的奋进努力,而感到欣慰。 哪怕是南朝《古今乐录》里对《神人畅》所记载的那句“尧郊天地,祭神座上有响,诲尧曰:水方至为害,命子救之。尧乃作歌”,所说的也是“命子救之”,而非“吾救之”。 ——神明慈爱,却不会溺爱,人们敬畏神明,同样也该敬畏自己那身为“人”的力量。 这才是隐在这一曲《神人畅》之内的“恐”之志。 试音第四 神授声 兰雪声蜷着指尖捏了捏掌中琴谱,旋即抓着那几页资料出卧室寻了风曦。 彼时风曦与孰湖一琴一湖正窝在沙发里,死命刷着某音和大眼仔上头的同城推送,听见她那屋卧室的开门声响,不由齐齐抬了脑袋。 “哟,你这是……准备练琴?”瞅见了那两页琴谱的风曦微一挑眉,兰雪声闻言轻巧地点了点头:“对。” “我觉着我差不离想通了《神人畅》中的‘恐’之志了,但对曲子本身还不怎么熟,就想先出来练两遍曲子,再弹给你听。” “嚯,那你这次的参悟速度可是挺快。”风曦咂嘴,就手关掉了屏幕上的某音,“我记着上次那首《良宵引》,你琢磨了得有一个多星期,这次这效率怎的突然这么高?” “——从我把琴谱交到你手上,到你说自己差不离想通了,这中间可才过了两天。” “嗯,我自己也觉得我这次的效率高得离谱,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运气好。”兰雪声摊手,边说边拾起软布,细细地擦过案子上的那张崖上听松,继而摆好了谱子,认真活动了下十指。 《神人畅》曲内泛音取音之广,不但横跨了十三个徽位,更是用上了上下两准的徽外之音,总体曲调空灵明澈,被晚唐琴家陈拙谓之为“神授声”。 然演奏泛音之时,奏琴者左右两手需同时而动——左手依照琴上徽位轻点所用琴弦,右手则例行打摘勾挑之指法——决计不可差上分毫。 否则,若左快右慢,触弦太早,弹出来的琴音便大类散音;反之若左慢右快,刚拨起来的琴弦为左手所止,便难以成音。 是以,在弹奏这一整页的泛音琴曲之前,她可得先好好准备准备,免得待会手太生,弹劈叉了。 兰雪声捏着指头暗自腹诽,一面继续给风曦解释她的幸运之处:“今儿下午你和小道士在南砚村撒网捞何罗的时候,我闲来无事跟山鸡……陈道长唠了会嗑。” “他给我讲了他当年亲历过的一些大灾大难,讲了他那爱财性格的由来。” “当场听完之后,我就略有所感,只不过那会我们还在外面,眼前最重要的也不是研究什么琴曲,所以我那会把心头的那种感觉给强压下来了,方才得空才掏出来仔细品了品。” 兰雪声的语调轻松:“——大约是老天可怜我,见我上一首《良宵引》悟得太累,这一首《神人畅》没卡多久就给了我个新方向,总之我个人觉得这思路大抵没错,具体你等我把这曲子练熟了再听听罢。” “那这么看来,这次我找那老牛鼻子帮忙办事,还真找对了。”风曦笑笑,话毕重新低头点开某黑色短视频app,静静刷起了热搜,并力图从中扒拉到些许关乎鵸鵌的线索。 近来代城之内的各类怪事层出不穷,有不少自媒体网红瞅准了这个大热风口,跟风发视频蹭起了“规则怪谈”和“半夜撞鬼”的热度,她想在这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又鱼龙混杂的短视频里寻摸到几个真货,那还真得颇费一些功夫。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鵸鵌那疯妮子最近的精神状态还比较稳定,不要尖叫发疯四处阴暗扭曲的飞行,随时随地开启精分模式了。 真的会吓坏小朋友的.jpg 想到了此处的风曦抿着嘴巴沉默一瞬,遂麻溜飞速刷起了视频,那架势瞧着像是恨不能将屏幕刷出火星子,一旁孰湖刷大眼仔的动作也不遑多让。 一小时后,兰雪声终于练熟了那首琴曲,那头那一琴一湖亦双双将本就没多少电的手机,刷到蹦出了死亡关机三十秒。 连上了充电器的一刹,某秃驴湖觉得自己整个兽都在瞬间活了过来,秃头且放空了大脑的他向后仰着瘫倒在沙发的软垫子里,望着吊灯喃喃叹出口刺激。 “不行了风老曦,这大眼仔我是一条都刷不下去了,一堆字和花里胡哨的表情包看得我脑仁都疼——明儿咱俩换换吧,你刷大眼仔,我去刷某音同城。” 孰湖支着两臂哼哼唧唧,风曦闻声轻啐了他句“出息”:“才刷两个小时的大眼仔你便受不了了,孰湖,堂堂上古异兽,你也就这点水平。” “换就换吧,左右我这两天刷视频刷得也有点腻歪,不过我得提前提醒你两句,咱明天要刷的可不止是大眼仔和某音——咱还有小绿书和某吧之类的app没刷完呢!” “不是吧,还有啊?”孰湖应声哀嚎,风曦听见这动静,忍不住抬腿踹了脚他的屁股:“闭嘴,再叫唤就把你剁了熬成胶!” 骤然挨踹又造了顿威胁的孰湖这下果然安静下来,他双手捂嘴,委屈巴巴地转眸瞄了眼风曦。 ——嘤,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青年心下泪流满面,那头坐在琴边的兰雪声见状不禁嫌弃不已地抽了抽唇角:“秃头湖同志,请不要随意卖萌。” “你长得本来就没有何罗罗可爱,一卖萌看起来的效果就更惊悚了——尤其再配上你那一头杀马特斑秃的蓝毛,那效果不说是令人眼瞎,起码也得担一句辣眼睛。” “是的没错,而且这话我一早就告诉他了,但他一直信心爆棚,死活不愿意相信。”刚从厨房出来的阿四端着盘宵夜随口应道,顺手塞给何罗一块切好的苹果。 他们向来怀疑这孩子一直长不大是因为辟谷太早营养不良,所以没事就会塞点吃的给他。 “阿四,都嗦了我岛就必堵呢,里不要老四喂登西得我!(都说了我早就辟谷了,你不要老是喂东西给我)”冷不防被人喂了一嘴果子的小正太鼓着脸颊含糊不清,那模样萌得兰雪声面上止不住挂起了姨母笑,就连风曦紧锁的眉头都不自觉地舒了舒。 孰湖见此当即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一开口便是一嘴的酸泡,他指着何罗的那一脑袋银毛幽幽出声,语气内除了哀怨就是羡慕:“可他这不也是一头杀马特银毛?” “但人家多大,你多大?”兰雪声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就手漫不经心地拨了下琴弦,“你这道体瞧着都快赶上人家何小罗两个高了,你是怎么好意思跟他比的?” “何罗罗别说顶着银毛了,他就是顶着一头五彩斑斓的黑,那看着也是乖巧可爱的,不像你,你那造型,就算是跑到漫展上,都得被人当变态给赶出来!” 试音第四 适合毒哑 扎、扎心了! 突然、突然一下子就扎心了! 孰湖嗷一声按住了胸口,一面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你、你怎么知道……” ——没被风曦抓回来的那会,他还真尝试着偷摸混进他们二次元爱好者的周末小集会过,结果他刚混进去还不到半个小时,就被那帮阿宅们请来的三五号场地保安给乱棍叉出去了。 可恶,小兰兰是怎么知道的他的黑历史! “小兰兰,你偷着找人查我的行踪了?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孰湖捶胸顿足,连带望向兰雪声的眼神也愈发幽怨。 后者闻言,颇为“儒雅随和”地弯眼一笑:“暗恋个屁!” “就这还用找人偷偷查你的行踪吗?看看你那夸张的丑样子,再想想你那出场方式,呵,正常人只要是不傻不瞎,都能把你叉出去扔了。” “可恶啊,可恶!”孰湖听罢咬牙切齿,“对着我这样帅的脸,你们竟然也能说得出来丑!” “害,这种事,怎么说呢。”兰雪声咧嘴,嘿嘿一笑,“是这样的,秃毛湖湖。” “平心而论,若单看脸的话,你们这些异兽得道后化出来的道体都不差,起码也能值个七分八分,确实是挺帅的。” “但问题是,你们孰湖那爱好太奇怪了,你这个见人就想驮的更是尤为变态,再加上你每次跑起来都喜欢胡乱甩着舌头……” “这些乱七八糟的条件加上去之后,你这身上可谓是buff拉满,”兰雪声满目诚恳,“是以,不管你道体的面皮看起来能有多帅,我这瞧着都只觉得既普且信加油腻。” “按当代网友的话讲,那就是适合被毒哑、割了舌头的哑巴新郎——平常不说话不犯二的话看着还蛮好,一开口或者一动起来,联想到你那些‘英雄事迹’,瞬间便觉着你无端欠揍了。” “但阿四和何罗罗就不一样了,阿四厨艺很好,鸟也很勤快,现在我已经快要能接受他当鸟时的丑样子,并认真觉得他还蛮能称得上是国风美少年的。” “何小罗就更不必说,他一妇女之友,又长那么可爱,一本正经的说话的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放出去保准能萌死一群人!” “所以……”这真的不能怪他们啊!! 兰雪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孰湖闻此当场被破了大防。 自觉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他嘤嘤假哭着跑回了琴里,阿四等兽见状,不由耸肩摊了两手:“没辙,这家伙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贱嗖嗖又咋呼呼的性子,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那就不用管他了,左右这厮的脸皮厚得很,自己找个地方冒上一两个小时的酸泡泡,估计就好差不多了。”风曦摆手,继而转眸朝兰雪声递去个眼神,“好了,雪声,你弹琴罢,等会过了九点就不好再闹大动静了。” “好嘞!”兰雪声利落应声,遂坐正了身子重新摆好了琴谱,空灵清澈的琴音刹那自她指尖缓缓荡开,风曦听着那琴音,不由得缓缓眯起了眼睛。 ——雪声弹的这一首《神人畅》,其内不仅有神明降世的超然大气、凡人敬神的恭谨诚挚和天人合一的顺畅自如,更处处带着种渺小微弱却又令人不可忽视的生机。 这是……“人”的力量。 是人自己的力量。 风曦十指交叉撑了下巴,一曲毕,她又禁不住抬手认真地抚了抚掌。 兰雪声亮着双眼回头定定望向了那身着长裙的少女,后者看清她瞳底的期待,忽的敛眸失了笑:“不错,你这首《神人畅》,弹得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虽说在你演绎的曲境之中,最值得令人心生敬畏之意的不再是神明,而是‘人’的力量生机,‘恐’的意味有所削弱,但我觉得,你这样演绎反倒更好。” “毕竟极致的‘恐’,未必会是什么好东西,而人这一生,本也该敬天地而不惧天命。”风曦笑笑,“不过我还是很好奇,雪声。”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单纯是因为白日里陈应生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唔……严格来讲,还是有些类比因素在的吧。”兰雪声闻声沉吟,抬指搓了搓鼻头,“因为我并不会为了家里的小猫小狗惧怕我而感到高兴,但我永远会为他们的坚守与执着而动容。” “无论是电影里的忠犬,还是我家养的那只从爷爷死后,便日渐消瘦,最终绝食而亡的老狸花。” “我想……神明看待凡人,大抵也是如此。” “倘若他真的足够仁慈与和蔼,倘若他真的爱凡人又爱俗世,那他必然不会因为收受到人类单纯的敬畏而欣喜,他只会在见到人的努力与奋进后而欣慰。” “当然,我的类比并不是十分恰当,且这些也都离不开陈道长的启发。”兰雪声话锋一转,愉快拍手,“好了,小风风,那现下,这首曲子就算我过了对吧?” “嗯,”风曦唇角噙笑,微一点头,“甚至可以说,你这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好吔,那我接下来就可以准备准备等蚕茧到了,熬胶制弦了。”兰雪声咂嘴,“今下午回来的路上我查了下物流,如无意外,那一百五十斤柘蚕茧明天上午就能到。” “——明天我就先不去店里了,我喊她们几个小妮子帮我代个班,这个月找理由给她们多发点奖金。” “嚯,一百五十斤,这么多!”风曦瞠目咋舌,“一副琴弦才多重,这得能下来好几副了吧!” “嘿!一看你这个琴灵就没自己亲手制过弦,估计平常光看别人干活了——若按七弦琴算,这点蚕茧最多也就能下两副半的弦,五弦琴撑死三副。”兰雪声呲牙。 “一只蚕茧,大半只都是蚕蛹,一百五十斤的新茧,能下来三四十斤的蚕丝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再加上制弦时要选丝、合股、煮弦,上药……过程中还有可能因断丝而导致的前功尽弃,总之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三十斤的蚕丝,又得被筛下去大半。” “——这就只剩十来斤了,且那弦彻底晾干并修剪整齐,重量还会再减一些,最后算下来,这些蚕茧能合下三副,便足够多啦!” 试音第四 兰楚章 “唔,那这么一算,确实还是多买些蚕茧更稳妥些。”风曦搓着下巴若有所思,从前她只见过别人制弦,确乎不曾自己上过手,自然也就不清楚其间损耗。 “那是呀,而且我这少说也有八|九年没亲自动手制过弦了,手生得很。”兰雪声眉眼弯弯,“加上今蚕所吐的蚕丝,本就与古蚕不尽相同,想要做出合适粗细的丝弦,只怕还有的试验。” “所以,若不多买点料子留着备用,我心里总归不大踏实。” “嗯,有备无患,也是好事。”风曦颔首,就手抄起杯子灌了口温开水,“免得准备不足,到头来再自乱了阵脚。” “对,是这样的。”兰雪声笑笑,话毕收起琴谱,小心拿薄绢盖好了桌上古琴。 ——想做好那一副琴弦少说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她大概率没多少弹琴的空闲,索性先把琴蒙上,免得落了灰。 说来,回头得空,她也该给这琴弦上点弦胶保养下了。 兰雪声盘算着上楼进书房琢磨该如何熬何罗鱼胶去了,顺带端走一盘阿四刚做好的果切。 次日上午,她准时收到了刘承义寄来的那两大箱子柘蚕茧,只她不曾想到,随着那两箱蚕茧一同到的,竟还有她老爹的一通电话。 ……见鬼,这老头子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她打电话了。 低头瞅见屏幕上那串既陌生又熟悉的数字,兰雪声几乎是刹那便倒竖起了一身的寒毛。 她那会掏出手机,原本是想给刘叔报一声那蚕茧她业已收到,孰料不待她解开锁屏点出v信,她爸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妈耶,这老头子不会是诈尸了吧!! 之前他明明最少四年都没直接给她发过什么消息了啊! 捏着手机的兰雪声毛骨悚然,她垂头死死盯着那块巴掌大的屏幕,直到那铃声眼见着都要歇了,这才慨然赴死一般勉强按下了接通。 电话接通,两头皆是一段长久又令人窒息的死寂,兰雪声静静听着电话那头不甚明显的呼吸声响,一时间父女俩竟无一人肯先开口说话。 “……我活着,能吃能喝能玩能睡,目测还能苟个三五十年,一时半会死不了。”良久后兰雪声率先打破了那一重让人近乎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只是脱口而出的话无一不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死不了,也就用不上你来给我收尸,所以,要没什么事的话,兰大老板,我就先挂了。” “毕竟您兰总手下管着那么大个公司,每日跟个过去那皇帝似的日理万机,忙碌得很——不像我这小琴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客人。” “咱可不敢耽误您那宝贵不已的时间!”兰雪声张嘴好一通叭叭,话毕作势便欲挂断通话,不想那边安静了快十分钟的兰楚章忽然就开了口。 中年男人的声线不复她记忆里的温柔清亮,反倒是沙哑里带着点不大易令人察觉的怅然沧桑:“……听老刘说,你在他那收了一百五十斤的柘蚕茧。” 兰雪声闻此呼吸微滞:“是,我是在刘叔那收了点蚕茧,预备搓两根丝弦——兰总您对此是有何见教吗?” “没,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是准备重回琴坛了吗?”电话里的兰楚章语调轻顿,“若真是想要重回琴坛的话,我这里或许能给你找些门路,帮上点……” “不必了。”兰雪声面色骤然一寒,厉声打断了自家老子的话,“我没想着要重回什么琴坛,也用不着兰大老板您老人家费这么大的心思去找什么门路!” “我收那些蚕茧,不过是看家里那张琴的丝弦旧了,想着买来的丝弦不趁手,而我近来又恰好有空,可以搓两套新的备用——我从没想过要回琴坛,更不想与你们争那些无用的名利!” “好了,兰总,马上晌午了,您今天若是除了这个,便没别的什么要紧事的话,我们的通话就到此为止吧!”兰雪声竭力压制着声调,言讫也不带兰楚章有所反应,径自掐断了电话,并顺手将她老爹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嘶~不行,她现在果然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跟那老头子好好交流。 兰雪声颇显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主要那混蛋老家伙每次一开口说出来的那些屁话,每一句都能精准踩在她的雷点上啊啊啊!!! 再加上他那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还居高临下的语气! 她回不回琴坛关他吊(音“吊”)事? 她收的又不是他家蚕茧,花的也不是他给的钱——她早在大一准备全面退行那会就已经经济独立了,她自己买茧自己乐意,他管得着? 嗯??他管得着? 还说什么给她找门路能帮忙……是,他现在顶着淮扬兰氏的金字招牌,开着他那眼瞅着都快上了市斫琴公司,他是有门路,能帮忙,愿意来关心关心她了—— 可她当年跟着爷爷在山上学琴念书的时候,他怎么就只知道天天忙着干这干那的到处跑,不知道来关心关心爷爷、关心关心她呢? 问就是出差,再问就是开会,一时没盯住眨眼就蹿外省去了,从小到大她跟他过过的年,加起来还比不上她跟邻居家小狗过的多! 而且,每年她过生日那会,那老肥狸花都知道在林子里给她薅朵最漂亮的花回来,他呢? ——他就知道托人给她捎个不走心的红包,有阵子他竟然连她过的是八岁生日还是九岁生日,上的是小学还是中学都不知道! 妈的,死奸商,他就揣着他的钞票,跟他那狗屁的商业版图市场前景和发展策略过一辈子去吧! 狗都比他贴心,油腻秃头孰老湖也比他…… 不行,这个还是差着点,死老头子没那么自恋没那么油。 想到孰湖那微妙又油腻的脸,兰雪声发了热的脑子陡然便冷静下来——这倒不是她嫌弃孰湖…… 好吧,没别的,她就是嫌弃孰湖。 她爸是很讨厌,但仿佛还罪不至此,大概。 兰雪声无声抿紧了嘴唇,她攥着手机在原地深呼吸了半晌,到底是勉强压住了胸中的那股无名业火,转而点开了刘承义v信。 ——可恶,不管怎么样都越想越气,她忍不了了,她要找刘叔算账!! 合板第五 兰兰在线发癫 兰雪声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打下一串“在吗”。 [云冻尚含孤石色:刘叔在吗刘叔,刘叔你在吗歪比巴卜?] [?漱石枕流?:嗷嗷嗷,在的在的ヾ(???ゞ)我看到物流更新辣!声声你收到蚕茧了吗?(?>?<)?] [云冻尚含孤石色:蚕茧我收到了,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刘叔。] 收到了刘承义回信的兰雪声长长吐息一口,遂学着网上那群沙雕网友的风格,立地来了场线上发疯,精神失常。 [云冻尚含孤石色:(熊猫人痛心疾首.jpg)(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jpg)] [云冻尚含孤石色:(嘶吼)刘叔!(痛苦)你为什么!(狰狞)要背叛我!!] [云冻尚含孤石色:(咆哮)你说啊,刘叔!(挣扎咆哮)你说啊!!] [?漱石枕流?:qaq声、声声请你情绪稳定一点我害怕(ΩДΩ)不不不不要尖叫爬行了,我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你啊!o(twt)o] [云冻尚含孤石色:(抱头)不是你!(仰天长啸)那还能有谁!!(变形)老头子他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刚收到蚕茧他就打过来了!] [?漱石枕流?:qqqaq他他他老兰这么早就打过去电话了吗?可恶啊,他明明跟我说要过一阵再给你打的!(〝▼皿▼)] [云冻尚含孤石色:(大惊失色)所以,(大受打击)你果然背叛了我,刘叔!] [云冻尚含孤石色:(眼神空洞且灰暗,对人世已然生无可恋)我就知道……] [?漱石枕流?:等等等……等会!声声你先别急着空洞灰暗,声声你听我解释!_(′?`」∠)__] [云冻尚含孤石色:不,我不听!] 兰雪声琼〇剧附体,刘承义被她这一出吓得不轻,忙不迭打下一大通话解释了下此番的缘由始末。 [?漱石枕流?:不,你要听,你听我解释声声,我真没把你的消息告诉给老兰啊!!(((;???;)))] [?漱石枕流?:那是他自己看到的,是我那天给你寄蚕茧的时候,刚好赶上他来我这验货……你知道的,我那个丝织厂里有相当一部分订单都是你爹那边的?(;′Д`?)] [?漱石枕流?:然后,然后他就看到了我刚甩给快递小哥的那两只箱子,又从上面扒到了你的电话和地址qwq] [?漱石枕流?:声声,声声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存心背叛你过啊!!(???︿???)真的!] [云冻尚含孤石色: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电话和地址不是你泄露的,我在你那收蚕茧的事也不是你打的小报告,一切都是老头子他自己长眼“恰好”看到的?] [?漱石枕流?:(づ?ど)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云冻尚含孤石色:呵。] [云冻尚含孤石色:那刘叔,你那个厂子和老头子的公司合作了这么久,你会不清楚他每月什么时候要去你那边验货吗?] [云冻尚含孤石色:为什么发物流的时候不错开点时间?我这儿这事又没那么紧急,你晚一天发货完全没有问题。] [?漱石枕流?:ヾ(′▽`;)ゝ啊这,我、我忘了……] [云冻尚含孤石色:呵x2。] 兰雪声扯扯唇角,至此她已然不想跟这个活似傻白甜的刘叔继续说话了。 ——她怕影响智商。 [云冻尚含孤石色:算了,这次就先这么地吧,左右我已经给老头子扔黑名单里了,先给他拉黑半个月再说。] [云冻尚含孤石色:但是下次,刘叔,下次你要是还这么“无意”中给我卖了,我肯定是要跟你没完的。] [云冻尚含孤石色:得,我挑茧了,告辞!] 关了v信的兰雪声缓缓吐出口浊气,转而去风曦那薅了孰湖来做苦力。 一人一兽勉强将那两大箱子蚕茧自门口搬去了阳台,顶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的斑秃青年低头瞅着那两箱东西,不由轻轻抖了眉梢:“这些都得用上吗?” “那不能,”兰雪声摇头,“这么多肯定用不完,我是按着两副七弦的量买的,加上制弦的茧丝得满足明、白、精、莹、匀、净、温、润,细八个条件——这茧我还得手动挑上一遍,到时差不离能筛下去个十分之一。” “嚯!那还真是个大工程,这么重的两大箱子蚕茧,少说也得有个万八千只茧吧!”孰湖咂嘴感慨。 “一只茧大概是两到三克,这些差不多有六万只茧。”兰雪声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工程量是挺大的,但我还是得尽快给它们挑拣出来,不然……” “不然蚕茧会变成蚕蛾,飞出许多大虫子来吗?”孰湖满目好奇,弯腰扒着箱子上的小缝,竭力像里面看去。 “那倒不会。”兰雪声面无表情,“这茧是四月下的,要能化蛾早就化了——这批茧是经刘叔他们特殊处理过,专门留着抽丝供给各大丝弦厂一类的地方做乐器丝弦用的,里头的蚕蛹早便已经死透了。” “我想尽快完工,是因为这玩意的工程量太大,干起来又十分麻烦,我怕稍一拖沓,我就犯懒再不想干了。” “关键这玩意我还没法找你们几个帮忙——那选丝的条件说着就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实际上到底什么样的茧丝才符合那个‘明、精、温、润’的标准,全凭制弦人自己的感觉和经验。” “你们挑出来的蚕茧未必就是我想要的,哪怕是风曦自己亲自上手,也不一定就能选准最适合制弦的茧,是以这活我真是一点懒都偷不了。”兰雪声望天叹气。 “——早干早完事,晚干晚遭殃,挑完了蚕茧,我还得煮茧抽丝熬胶呢!” “熬胶……这工程量听着好像也不小。”听见这话,孰湖突然身上的湖皮一疼。 “可不是?光泡发我就不知道究竟要泡多长时间。”兰雪声僵硬一笑,“从前熬胶用的都是大黄鱼鳔,这回忽然换了何罗旧鳞……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功呢!” “只能先按照正常的步骤,稍微祸害两片鳞片试试了。” “说实话,孰湖同志。”兰雪声扭头,抬手拍了拍孰湖肩膀,“如果实在熬不成何罗胶的话,你可能还得为革|命做出点贡献。” “毕竟兽皮的话,熬起来的差异相对小一些——” 合板第五 选茧 “噫~你这个女人,何罗不是都把之前换下来的旧鳞片给你了吗?”孰湖听罢身上一个激灵,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进那两箱子蚕茧里,“你怎么还在打我的主意!” “对啊,他是把鳞片给我了,但我也说了呀,我之前熬鱼胶用的都是大黄鱼鱼鳔,头一次用传说中异鱼的鳞片,这不是没啥经验嘛!”兰雪声笑意嫣然。 “没经验,就存在失败的可能;存在失败的可能,那就得再多备个后手——” “曦琴乃上古灵琴,所用琴弦自也与众不同,如今这制弦的蚕丝已然是寻常柘蚕丝了,那加固和保养用的弦胶,我可不得用品质好一点的?” “为了熬出好弦胶,我还把我珍藏多时的沉香木都翻出来了,辅料白芨定的也是最好的那种。” 兰雪声不管理直不直气都十分壮:“所以,我盯着你的皮有错吗?这分明都是为了修琴好不好!” “而且,我还从来没试过用孰湖皮熬胶呢,也不知道熬出来的胶会不会是蓝色的。”兰雪声眼神幽幽,话毕意味深长地往孰湖身上扫了扫,那目光活似是在看一盆已被熬好的孰湖胶。 “你、你……你——”孰湖的眼瞳发了抖,他颤巍巍地举了指头,老半天也没能“你”出个囫囵话来。 最后他在兰雪声那极具压迫性的视线下,头也不回地逃回了琴中,临冲出阳台时脚还被那推拉门的滑轨磕绊了一下,弄出了好大的声响。 “嚯,老湖这是怎么了?出门那会看起来怎的这么慌张,跟有人追着在他后面要他的小命似的。”抱来两只大盆的何罗缓慢地眨了下眼,一张白嫩嫩的小包子脸上写满了疑惑。 “小兰姑娘,你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吗?”小正太定定仰头望向了兰雪声,后者瞥见他那双黝黑透亮的眼睛,心中竟罕见地生出了两分心虚之意。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飘了下眼珠,遂掩饰性地攥拳假咳了一声:“咳,那什么,这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从前犯过的某门子贱,羞愧之下赶紧跑回去忏悔去了吧。” “何罗罗,你知道的,老湖这只兽,他平日没事就是喜欢贩贩剑。” “唔,那确实,可以说,他是风老板封着的那一琴异兽里,最喜欢贩剑的一个。”何罗绷着小脸严肃点头,继而抬臂晃了晃手中两只近乎能塞得下他的不锈钢大盆。 “对了,小兰姑娘,你要的盆子我给你拿过来了,你看看应该放哪?” “放这边,我自己来吧,阳台有点乱你拿着这个可能不大好走。”兰雪声笑笑,就手接过那两只大盆,顺带提溜来了马扎,“谢谢罗罗,辛苦咯。” “嘿嘿,不辛苦,顺手的事。”小正太挠着脑袋赧然一笑,“那你有什么缺的再在v信上跟我或者阿四说哦,我先去帮风老板找鵸鵌啦!” “好。”兰雪声含笑应声,果然乖巧可爱的小正太会令人心情愉悦,说来阿四的v信昵称是“一只帅气的四眼鸟”,而何罗的昵称则是“鱼鱼今天也想长高”。 嗯,就,看不出来,这俩混蛋还挺闷骚的嘞。 至于孰湖的v信昵称…… 拆着快递箱子的兰雪声手下动作不受控地顿了顿,想到孰湖的那个昵称,她至今都觉着分外眼瞎。 ——孰湖……这厮一周能换五六个昵称,差不多一天一个,并且他极喜欢在昵称上加奇怪的符号。 她加他的那天,他还叫着“性?感帅湖在线等抱”,而他今天的昵称…… 兰雪声下意识低头打开了手机,三秒钟后又火速关掉了屏幕。 他今天叫“你不要过来啊”。 ……看起来气氛很是蕉灼,虽然她知道,这大概率是他在暗搓搓内涵她想熬孰湖胶的事。 无所谓,问题不大,她已经记仇并磨好剥皮刀了。 今晚就去刀了他.jpg 兰雪声微笑,而后一言不发地挑起了那堆蚕茧。 做琴弦的茧丝须得均匀透亮,触手生温而不觉干涩,她拎着马扎在那阳台上挑挑拣拣了大半日,方才勉强挑完一箱半的蚕茧。 啧,再这么挑下去,她这眼睛非得瞎了不可。 挑累了的兰雪声倚着墙面怅然望天,一时竟无端便怀疑起了人生。 惆怅叹息间被她揣进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颤个不停,她连忙放下手中茧团,转而摸出了手机。 给她发了连环夺命消息的是扶芷,那丫头说自己刚找到了新的房子,这周六需要请假搬家,把课挪到下周六去了。 兰雪声记得她两周前才跟她嚷嚷着想换个地方住,还问过她他们这小区里有没有向外出租的空房,见她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住处,不由有些惊讶,于是便在准假的同时,顺嘴多问了一句。 [云冻尚含孤石色:恭喜迁居,万事如意。我这里完全没问题,你记得通知好你那两个徒儿就行。] [小芷要努力上天:那是肯定的,老板放心,我下午签完合同那会就转告给她俩的妈妈了,刚好赶上学校马上要期末考,这周让她俩在家多待一待,也能安心准备准备考试。] [云冻尚含孤石色:嗯,那就行,话说回来,扶芷小朋友,我记得你两周前才说自己要换房子,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新地方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嘿嘿,可能是运气好吧,我也觉得这次速度挺快的,新家离咱们琴行稍远一点,但离着商业区还挺近的,交通蛮方便,安保也不错。] [小芷要努力上天:我估计那房东可能是遇到点急事,要么急用钱,要么就是急着要走,总之她这租金定得挺低——精装修的两居室,家电基本齐全,月租一千,年租免两个月租金,加上一千的押金也才一万一。] [小芷要努力上天:我看着地方宽敞又便宜,正好够放我那些零零碎碎的,直接跟房东租了一年的。] [云冻尚含孤石色:别说,你这还真挺划算的,不过女孩子自己住你可得多注意点安全,记得不行就在门口安俩监控。] [小芷要努力上天:谢谢老板,监控我买啦,这会在路上,周六搬东西的时候顺便就能安上咯!] [小芷要努力上天:好了,老板,我去打包东西啦,一会再出门买点饭,家里菜吃完了懒得开火也不想吃外卖……咱们下周见!] [云冻尚含孤石色:好哒,去吧。] 合板第五 直觉与本能 与扶芷聊完了天的兰雪声并未急着退出v信,她只微蹙着眉头静静锁着掌中屏幕,瞳底隐隐滑过一线忧色。 ——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她多心了,但她总觉着扶芷新租来的那个房子,听着有些不大正常。 虽说代城确乎只是个位于忻川边缘的十八线小城,物价不高,房价这几年也没涨过多少,但一套身处中高档小区之内、毗邻商业区,家具齐全又是精装修的两居室,它这租金再低,总也不至于低到一个月一千,租整年甚至还能再便宜个两千快钱的地步吧? 除非这个小区或是这房子的本身有问题。 比如家里或同幢楼有人家里出过什么恶性的刑事案件,或有人非正常自|杀,是凶宅;再比如小区里最近闹出了性质恶劣的扒手或变态。 但……这矛盾点就在于,代城近来风平浪静得很,已经有许久都不曾出现过什么特大偷窃案与恶性伤人事件了。 兰雪声思索着将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没记错的话,代城最近的一次变态事件,还是某个“身着高科技仿真人偶服”,上街四处驮人乱窜的斑秃孰湖搞出来的。 那房东也没理由把租金定这么低啊! 难不成……真的只是房东自己家里遇着了点问题,急着用钱? 可她要真急着用钱,为什么不干脆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卖房子得来的钱不是更多? 啧……这东西,可真是。 兰雪声无声咂嘴,继而颇为头痛地伸手抹了把脸。 她身上跟风曦等一众琴灵异兽待久了后新生出来的奇怪直觉告诉她,这背后许是又有什么异兽作祟,但身为老唯物主义的残留本能却又在一刻不停地往死里喷她,说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异兽。 扶芷就是个普普通通又心思大条的可爱小姑娘,正常人的点儿应该不至于这么背——他们头几天才从她大伯村里抓回来了何罗,这会应当不会立马就在她新家附近逮住什么新异兽。 ……吧? 兰雪声很是迟疑地在心中敲下个小小的问号,少顷又晃着脑袋,逼自己勉强甩去了满头的杂念——她现在在这空想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把剩下的半箱子蚕茧挑出来。 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着了异兽她可以帮扶芷找风曦;遇着了变态,她也可以帮着她找警||察。 对,还是挑茧要紧,挑完了这些东西,晚上她还得把搓弦用的那些缠纱轮、竹木片,压线坠子一类的玩意翻出来洗净呢。 兰雪声按着胸口深深呼吸一口,遂收了手机重新一脑袋扎进了蚕茧堆。 待最后一只柘蚕茧也被她挑拣完毕后,屋外那夕阳早已浓得像是再泣血,她瞅着那如烧日色,方才惊觉自己今天竟然没吃午饭。 ……苍天呐!她竟然错过了一顿阿四做的美味佳肴!! 兰雪声欲哭无泪,踉跄爬出阳台时她腿都在止不住地抖。 天知道于她而言,少吃了一顿美食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火山喷发,意味着六月飞雪,意味着小行星突然撞击地球,意味着她的人生减去了一点快乐!! 呜呜,她今天的快乐没有了—— 兰雪声的信念无来由地崩塌去一个小角,整个人登时蔫成了一道游魂。 阿四拎着铲子来问她晚上想要吃什么的那会,她正缩在角落里画着幽怨的圈圈,少年低头瞅了瞅他手中的铲子,又扭头瞄了眼兰雪声指尖下头的小圈,眼底微跳。 “所以……你这是连晚饭也不打算吃了吗?”阿四的声线平直而不夹带任何情感,一双重瞳在背光里隐隐泛绿,“不打算吃的话,我就不做了。” “怎么可能!”兰雪声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倏然回头,眼中写满惊恐,“我午饭就没吃,你这会又告诉我晚饭你也不准备做了?” “那不行,我不吃饭真的会死的——你不让我吃晚饭,我还不如原地找根面条吊着死一死!” “……没有人说不准你吃晚饭。”阿四额角青筋直跳,“而且午饭我也是做了的。” “只是你那会沉迷挑茧无法自拔,我站在屋外喊了你好几声都没有应……后来饭都凉了,再热也不一定好吃,我没招,就把吃的都塞给何罗了。” “啊……这样吗?”兰雪声闻言一怔,随即讪笑着抬手抓了抓脑壳,“哎呀,这怪不好意思的……我还从来没想到自己干活能这么投入过。” “没事,你现在知道了。”重瞳少年僵硬地扯扯唇角,“所以,你想吃啥?报个菜名,我去做。” “口水鸡和孜然肉片。”兰雪声说着吸吸鼻子,“再随便来个小凉菜,大夏天不想吃太烫的。” “嘬嘬,事儿还挺多。”阿四嘬嘴,话毕便拎着那铲子转身进了厨房。 幽怨够了的兰雪声见状略一沉吟,回屋随手从柜子里扯过件抗造耐脏的工装大褂,扭头钻进杂物间,又在片刻后提溜出一兜子的制弦工具来。 这些玩意,可闲置得有些年头了。 兰雪声垂眼拍了拍布兜上的灰尘,拐去厕所拎上了块新抹布并上两把旧牙刷,一番清洗过后那些竹片坠子总算见了点工具该有的模样,她抬臂拿手背蹭了把额头,慢悠悠吐出口浊气。 得,现下就差熬出鱼胶,就能煮茧抽丝,开工搓弦了。 重新换回居家睡衣的兰雪声简单活动了下四肢与那发酸的腰节,擦净洗手池台面上的污水,净手后又循着香味儿一路飘去了厨房。 彼时阿四刚做完最后一道孜然肉片、拌好了皮蛋豆腐,他抬眼瞅见她来,重瞳登时就是一瞪:“去去去,别在厨房给我添乱碍事,饭都做好了马上端出来,你去桌子上等着。” “嘿!阿四,瞧你这话说的,听着好像我是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进了厨房就只能制造什么大杀器的废物一样。”兰雪声赧笑。 阿四应声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你以为你不是吗?” 啊这。 兰雪声面上的笑容一僵,她本欲与阿四认真反驳两句,孰料不等那话出口,她便先行想到了自己从前做出来的那一盘盘吃进去要命的黑暗料理…… 果断又明智地乖乖闭上了嘴。 ——别说,她还真是。 合板第五 死夹子退退退 饭后兰雪声闷声挽起袖子,上楼取来了那一包何罗旧鳞,预备琢磨着熬点鱼胶。 阿四收拾桌上的碗筷时,顺带替她贴心地准备好了泡鱼鳞用的温开水,可兰雪声这会抱着那鱼鳞下来,瞅着这盆温水却止不住地犯了愁。 ——何罗的本体比之寻常鲤鱼大了十倍不止,那鳞片亦长得比那些家鱼厚。 她原想着不管那鳞长成了什么样子,风干了这么多年,总归都得似薯片那样酥酥脆脆、一掰就碎,孰料如今等她当真将这异鱼鳞片切实拿到了手中,她才发现,无论她怎样用力,那鳞都跟个钢板似的纹丝不动。 啧,这就是得道异鱼的威力吗?果然不同凡响。 兰雪声颇为中二地无声嘀咕一句,遂默默提起了家里最快的两把剪刀。 十分钟后那两把剪子纷纷崩刃阵亡,她瞅着那面上除了两道白痕便再无半点伤处的鱼鳞,瞳中终于多上了三分崩溃。 ——妈的,这玩意是真钢板吧!她能不能把这东西捐给国家做航|母啊?? 何罗罗只说他这鳞用凡火可能不大好熬,也没说剪都剪不动啊! 这得怎么泡?直接囫囵个儿的扔进去? 可她怕这鳞太大太厚了泡不透,别回头外面都析油跑胶了,里头还硬得跟那什么钢板一样! 可恶,她得找个帮手…… 兰雪声鼓了脸,纠结两秒后果断选择扭头求助风曦。 彼时后者犹自在那认真刷着代城的各大某吧论坛,她看着那忙碌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嗓子一掐便甜腻腻地开了口:“小风风呀~~” “卧槽,见鬼,从哪冒出来的死夹子,退退退!”冷不防听见那夹子音的风曦大惊失色,当即一掌拍向座下沙发,窜身落地摆出个格挡姿势,顺势竖起了满身的防备。 兰雪声见状不由狠狠抽了唇角,这下她连夹子音都顾不上了,对着风曦默默垮起个批脸:“不是,小风风,我就喊你一声,你至于吗——” “嚯擦,雪声,是你喊的啊,吓死我了,”瞧清了兰雪声面容的风曦缓缓松出口气,继而心有余悸地抬手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这家里从哪进来个死夹子,这一拳头差点就捣出去了!” 好家伙,您老人家那一拳谁能受得了。 兰雪声腹诽着偷摸缩了下脖子,扭头又化身为了好奇宝宝:“所以,小风风你这是对夹子音有什么意见或阴影吗?” “我看从前孰湖在你头上蹬鼻子上脸,你也没作这反应过。” “害,这怎么说呢,从前我是对夹子音这东西既无阴影,又无意见。”风曦应声摸摸鼻头,“毕竟夹得好的小姑娘说话甜而不腻,还挺好听。” “——直到前两年‘夹子音’这东西突然在网上火了。” “然后呢然后呢?”兰雪声嗷嗷抻长了脖子,一动不动盯紧了风曦。 风曦生无可恋,回以看破红尘的一眼:“然后有一天,老陈精神病突发,在v信上给我连发几十条长达六十秒的死亡语音。” “——每一条都是夹子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个年龄段、各个音域值和各种奇怪方言的夹子音。” “他甚至用夹子音唱了一整首的《好汉歌》,就‘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的那个。”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哪来的勇气。”风曦冷笑,“可能年少轻狂太嚣张吧,总之我手贱给它们都听完了。” “——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中间一度非常上头,后来听见那《好汉歌》给我恶心的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差点当场毒发身亡,享年七千八百六。” “当时我是想关掉语音并狂喷他一顿的,但他那该死的语音条发太多了,一个接一个还不断刷新,一时半会竟然没能找得着我听的那条在哪。” “再后面我实在忍不了了准备直接关掉微信,那厮他居然开始声情并茂地拿夹子音朗读那种又土又上头的小说!!” “……然后你就又双叒叕上头了,”兰雪声战术后仰,“并稀里糊涂听到了最后。” ——看穿.jpg “……啊,对。”风曦望天,“等我再回神那会,小说听完了,我对夹子音也过敏了。” 呵,女人。 一点出息没有。 兰雪声咂着嘴巴连连摇头,风曦见此连忙攥拳假咳一声,硬生生转移开话题:“咳,那什么,雪声,你刚才喊我是要干啥来着?” “喔,是这样,我想泡两片何罗旧鳞。”兰雪声就手抄起那两片折磨了她半个多点的干鱼鳞,“不过我觉着这鳞长得有那么点大,寻思掰碎了泡许能泡匀一些……” “但你没掰动?”风曦挑眉。 “是的,显而易见。”兰雪声颔首,“并且,我还崩了家里两把剪刀。” “正常,何罗的道行虽不算高,却也大小是条得了道的,普通凡铁当然破不开他的鳞甲。”风曦说着伸了手,“拿来,我给你掰吧。”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兰雪声从善如流,乐颠颠递上了那两片鱼鳞。 先前在她手里还硬得跟钢板似的鱼鳞,到风曦手中却酥得像块掉渣点心,她眼见着她轻松将那鱼鳞撕成指甲大的小片,并随手将之扔进了水盆中。 “好了,你还差点什么?”风曦拍手抖掉指缝里的碎渣,好整以暇地微抬了下颌。 兰雪声闻此思索着搓了下巴:“何罗罗还说他这鳞用凡火不大好熬。” “嗯,不加点东西的话,凡火的确熬不动它。”风曦点头,随即转身走去琴边,掏出了何罗。 睡梦中陡然被人薅出来了的小正太睁着双迷蒙睡眼满目懵懂,他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朝风曦打了个招呼:“风老板,小兰姑娘,你们找我干什么呀?” “没什么大事,就是单纯想跟你借点东西。”风曦弯眼,而后猛地伸手薅了根何罗头上的银毛。 剧痛混着困倦令那小正太眼角不受控地飚出两颗生理性泪珠,风曦眼疾手快,就着那头发,一把将那水珠弹进了水盆。 “好了,没你事了,回去继续睡觉吧。”做完了这一切的风曦安抚似的拍拍何罗的脑袋,顺手又把他重新塞回了琴里。 目睹了全程的兰雪声目瞪口呆,指着那水盆,半天都说不出句囫囵话。 “……小、小风风,这、这又是什么说法?” 合板第五 毕方 “原汤化原食啊,你没听过吗。”风曦阴恻恻地呲了牙,森然一笑,“这样一来,这鱼鳞就能变得好泡好煮多了。” 好家伙,她活这么大,头一次听见这么个“原汤化原食”法。 人家说的原汤化原食,多半都指的是饺子汤圆一类的各色面食……她这倒好,用何罗眼泪混水熬何罗鱼鳞…… 别说,某种角度来讲,眼泪还真能算上“汤”。 兰雪声的脸木了木,一时不知道该说点啥,那边风曦随手把那银毛扔进盆里,浑不在意地拍拍手:“当然,光有两颗何罗的眼泪珠子,肯定还是不够的。” “他是鱼,五行属水,最好再来个木生火行的玩意帮忙吐口火来燎一下子。” “——雪声,你这一小盆鱼鳞要泡多久?” “我不知道。”兰雪声木着面皮如实答道,“往常泡发大黄鱼鳔要泡足一天一夜,但现在换成了何罗鱼鳞我这就没什么数了。” “不过,按理来说,只要能把这鱼鳞上的多余油脂冲泡下去,令干透了的鱼鳞舒展开,便可以上锅开蒸了。” 兰雪声挠头,边说边伸手抓了把盆中鱼鳞:“我看看……咦?何罗鱼鳞上没有油脂,泡也泡的差不多了。” “好家伙,这就是上古异鱼吗?怎么哪哪都跟别的鱼不一样。”兰雪声咂嘴,“照这个进度,最多在泡个十来分钟就可以上锅熬了。” “好。”风曦应声颔首,“那你先把锅子一类都准备好吧,雪声,我去找点东西。” 少女话毕掐着诀子一头扎进了琴里,兰雪声瞅着她那动作,心头止不住地涌上股蠢蠢欲动。 ——要不是怕这话问出来风曦会恼羞成怒再不帮她熬胶,她这会好想问问她,自己钻进自己本体内的世界里,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神奇感受。 瞧着……还挺像只克莱因瓶。 兰雪声无声抿了抿嘴,端在身前的十指不自在地扭了扭。 说来上次她问风曦的那几个问题,这位八千岁老少女还不曾给过她具体的答复,她至今扔不知道那琴弦断了,于风曦而言究竟会是个什么概念。 总之琴弦这东西,起于岳山,绕龙龈而止于雁足……啧,这还真不好说呀。 兰雪声晃着指头胡思乱想,一面去厨房翻来了那口熬胶用的锅,盛上水又下了把混了沉香沫子的冰片,转而捞出了盆中那把何罗旧鳞。 ——鱼胶这东西,甭管熬制的时候用的是鱼鳞还是鱼鳔,过了刚成胶的那两天便定然会发腥发臭,是以她在熬制鱼胶时会习惯性地往里面多加上一把冰片沉香之类的香料,免得过后那胶味儿冲得她下不去手。 她对自己的狗脾气,还是很了解的.jpg 兰雪声垂眸腹诽,游神间先前那钻进本体了的风曦已然去而复返,她循声抬眼瞥向那快步而来的少女,目光却在瞅清了那只被她掐着脖子拎在手中的单脚鸟时,有着瞬间的颤抖。 那鸟生着一身青底,背上散落着些许赤色斑纹,三尺来长,仙鹤大小,单足两翼,白嘴,瞅着这特征,多少有那么点眼熟。 ……总感觉这玩意是某些以《山海经》为创作背景下,衍生出的小说、游戏或动漫里的常客。 她甚至怀疑她在打什么游戏的时候都曾玩过这个角色!! “风、小风风,你这又是抓出来个什么?”兰雪声战战兢兢地,开口时嘴一瓢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风曦闻言浑不在意地提手晃了晃掌中异鸟,那鸟被她提溜得白眼直翻。 “毕方啊。”风曦耸肩,语调是惯来的轻松悠闲,“章莪(音‘鹅’)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名自号也,见则邑有讹火。(《山海经·西山经》)” “这家伙你应该知道吧?我看它在你们人间的名气还挺大的。” “因为它这名字好记好认,又是木精火行,属性明确,长得在那一堆异兽里也不算丑,记忆点突出,许多小说游戏一类的东西,还都挺爱带着它玩的。” “……他喵的,果然是这倒霉老兄,我就说怎么看着哪里眼熟!”兰雪声喉咙一堵,面色愈发一言难尽,“不是,等会,你这是准备让它帮忙熬鱼胶?” “它这一道火,真的不会把我整个房子都烧了吗?” “放心吧,有我看着呢,不会的,并且我原也不需要它往外喷什么火。”风曦笑笑,“只是要它口口水罢了。” ……啊这,虽然确实有很多动物的口水都是药材,但你真的不要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你准备让这只毕方往锅里吐口水啊喂! 而且那鸟都快被你掐死了啊小风风,它在翻白眼了它翻白眼了! 兰雪声抓狂,风曦对此却似是浑然无觉,她单手揪着那毕方鸟的脖子将之拖到小汤锅面前,另一手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上它的脑壳:“醒醒,睁眼干活了。” 噫我擦,好凶! 兰雪声后背皮子一紧,见此下意识便缩起了脖子。 那快晕过去的毕方被风曦这一巴掌生生打得转醒过来,它睁眼瞧清了脑袋底下正对着的那口汤锅和锅里的鱼鳞清水小香料,当即破口大骂:“我【哔——】,风曦你丫有神经病吧,大晚上不睡觉你丫要炖我!” “我做错什么了你二话不说就要炖我,我一没乱跑二没乱烧三没吓唬小朋友,我遵纪守法堪称新时代十佳好鸟民你凭什么炖我!” “再有,你丫发癫要炖了我就算了,你还拿着何罗那小屁孩的鳞片跟我混着一起炖是什么意思?” “——何罗多大我多大,他是什么道行,我又是什么修为,你给我俩放一起相提并论,你这是在侮辱我的鸟格你知不知道,侮辱我的鸟格!!” 毕方鸟瞪着眼睛好一通吱哇乱叫,两翼扑腾着似欲从风曦手中挣脱。 奈何后者的力道大得出离,它挣扎不成,反被人照着脑袋当空又是一下。 “闭嘴,吵死了。”风曦面无表情,开口时甚至连那刚抽上毕方后脑勺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谁说我要炖你了——看见你眼前这口锅没?” “快,往里头吐口口水。” 合板第五 我选哔哔,我选哔哔! “什么?口水?天呐,风曦,你不会沦落到连鸟的口水都要炖了的境地了吧!” 毕方鸟梗着脖子大呼小叫,并丝毫不出意外的在下一秒便收到了来自风曦的“爱的抚摸”:“让你吐你就吐,哪来这么多废话。” “再哔哔叨叨,别说我真把你毛烫秃了扔锅里,炖成你心心念念的老鸭汤!”风曦垂眼,话毕顺手又给毕方来了一下,削得它鸟头打拧,眼冒金星。 然而接连受了四巴掌的毕方至此仍旧满脸不忿,顾自别着头歪着个鸟脸,倔强又顽强地冲风曦翻着白眼(兰雪声觉得它其实很有可能是被风曦捏脖子掐的翻白):“不,我就要哔哔!” “要哔哔那就要挨打——挨打和哔哔,你二选一吧。”风曦面无表情,音未落抬手便是一下。 “揍我也没用,”毕方抻头叫嚣,“我选哔哔,我选哔哔!” 风曦颔首:“好,这是你自找的。” “啪!” “继续,继——”“啪!” “你这琴怎么不讲武——”“啪!” “我说——”“啪!” “你丫!”“啪!” 一旁被迫观摩了全程的兰雪声目瞪狗呆,她杵在锅边,眼看着那一琴一鸟僵持间毕方那带着赤色斑纹的鸟头越来越肿,待到最后甚至已然看不清了眼睛。 与此同时,它本鸟亦从一开始的一身反骨,转变为浑身上下只有嘴还硬着,最后又原地嘤嘤求饶起来。 “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头要飞了,不就是吐口水吗?我吐,我吐总行了吧!”毕方扒拉着风曦抱头痛哭,风曦见此冷酷万般地一横眉眼:“早这么乖乖听话,你不就不用受这个苦了?快吐!” “呜呜,我吐,我这就吐——吐锅里是吧?”毕方单腿乱蹬,挣扎着将嘴对准了汤锅,“呵呸!” “我吐完了,我吐完了风曦,呜呜,你给我扔回去吧,我再也不敢随便跟你叫板了呜呜呜——” 吐完了的毕方拧巴着哭个没完,风曦嫌它那动静太过扰人,连忙拎着它钻回了琴中之境。 被人捏着脖子提溜出来的毕方这会又照原路被人提溜了回去,兰雪声低头瞅着地上残存的那两根半青红鸟毛,心下一时无端升起了感慨万千。 ——这帮传说中的上古异兽,脾气一个个还都挺暴。 这样一想,这么些年来还真是苦了风曦了,她那曦琴本体内封着这样多稀奇古怪又性格各异、基本没几个省心的异兽凶兽,还真是得跟着那幼儿园园长一样忙。 而且,这帮异兽可比那三五岁不听话的小孩子们要难管多了。 啧啧,都不容易哇。 兰雪声摇头晃脑,原地瞎琢磨完了便端着那汤锅钻进了厨房。 不知是不是毕方鸟那会吐在小锅里的那口口水起了作用,先前那几片她连掰都掰不动的何罗旧鳞,这会架在那灶台上,竟不出两个小时,就被转小了的文火给炖得化成了渣。 嚯擦,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瞅着那一锅鱼胶的兰雪声暗自咋舌,早知这胶一次就能炖成,她那会便把那百十片鱼鳞一起泡上炖了。 何至像现在这般,还得另寻个时间再麻烦一次风曦……指不定顺带还得让那倒霉毕方多挨上一顿打。 虽然,这鸟子的脾性也是着实欠揍就是了。 兰雪声心下腹诽,关火后等那锅中鱼胶凉下五分,方才取了纱布、拿了只拳头大小的小玻璃罐,小心滤出锅中上层的清透煎胶。 两片何罗旧鳞熬出来的鱼胶约莫能有个半罐,兰雪声掰着指头算了算,五两煎胶配着白芨、小麦、天门冬一类的东西一起,差不离能煮个十副琴弦,而她今天熬出来的这点胶大概能有半两,倘若刨除了试验损耗再省着些用,这胶刚好能够她凑出两根弦来。 如此,明天就可以正式抽丝制弦了。 许久不曾制弦的兰雪声心下有着点点无名的雀跃,连带着刷锅时她那心情都格外舒畅。 缩在沙发里扒拉着小绿书的风曦听见厨房里的动静,不由起身凑过去瞄了一眼。 “这么兴奋,你这鱼胶是熬成了?”风曦扒着门边探头探脑,兰雪声应声哼着小调微微一收下颌:“熬出来了,一把就成,早知道我就多泡点鱼鳞了,省得还得熬第二次。” “没事,分两次就分两次吧,第二次经验更足,说不定熬得更好。”风曦失笑,“左右毕方又跑不了,何罗也不是那满地乱窜的性子。” “那倒是。”兰雪声点头,收锅时趁机抖搂出胸中疑惑,“不过话说回来,小风风,提到毕方,我还真有点问题想问问你。” “为什么它能直接口吐人言呀?我记着孰湖和阿四他们,好似都是先化作了道体,才能开口说话的来着?” “因为毕方修行的时间更久,道行更深。”风曦唇角微勾,就手帮兰雪声擦了把水池台面,“这样讲,他能变化道体的时候,阿四他们可能还没正式入道呢。” “所以,他对人言更为熟悉,即便是在本体状态下也能轻松口吐人言,不像阿四和孰湖他们——他们倒不是不能直接张嘴说人话,只是不太习惯,便喜欢偷着犯懒。” “当然,与之相对的,毕方对凡人的威胁更大些,身上压着的封印也更多。”风曦耸肩。 “喔,怪不得阿四和何罗罗他们都跑出去了,这只一看脾气就很暴还长着一身反骨的单脚鸟还没跑。”兰雪声目露了然,“就连进出曦琴,也是被你掐着提溜走个来回的。” “对,”风曦笑笑,“而且他们火行的异兽,脾气多少都有点暴躁,尤其是像它这种偏向凶兽而不是普通异兽的,身上的封印只会日渐变多而不是变少。” “是以,它不是不想跑,只是跑不掉——它要是能有机会逃跑,估计早就蹿出去撒欢了。” “嗯,看得出来,它在你手里蹬腿的那会,满脸写着不服和对自由的向往。”兰雪声对此深感认同。 “是这样的,它这鸟一天到晚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看谁都不大顺眼。”风曦目光平静,尾音却又有着点微妙的上扬,“并且,它成天幻想着踩在我脑袋顶上作威作福……” “啧,不多说了雪声,越说我这拳头越痒……这就进琴中境再给他揍一顿去!”风曦道,言讫头也不回地径自踏入琴中。 兰雪声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给毕方敬上了两根香—— 善哉,善哉。 合板第五 搓弦 后来毕方究竟被风曦揍成了什么模样,兰雪声并不清楚,她只知道那天风曦从自己本体里钻出来后,面上带着某种揍人揍爽了的微妙满足。 从她那神清气爽的表情上看,兰雪声判定毕方鸟少说也得有个十天半月下不来地。 只她并没那等空闲去细究这“十天半月”,到底是“十天”还是“半月”,待到次日晨起天光大亮,她吃过早饭,便得正式开始煮茧抽丝。 煮茧的过程甚是乏味枯燥,守在电磁小锅边的解绪理续(拂除蚕茧表面乱丝,找清丝头)兰雪声只觉自己上下两双眼皮闲得直门儿想要打架。 好在后续的抽丝合纶不需要什么技巧,她简单拿两份蚕茧充作示例教会了家里最为细心的何罗阿四,便将这工作轻松又愉快地交了出去。 一人两兽并上一个苦力(孰湖)在家中忙了一个上午,总算赶在正午前抽足了两根弦所需的蚕丝。 代城夏天午时的日头甚是毒辣,那几轴丝线即便不曾被曝晒于阳光之下,仍旧在众人吃了个午饭的功夫,便干了个彻彻底底。 自分纶合股起,阿四等兽就没什么事做了,何罗见兰雪声一边控制着水温,一边赶着时间浸丝合股颇为费力,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帮她恒定住了那水的温度。 “何罗牌”的恒温器,果真比兰雪声家里留着的那只过了时的老破小好用了不知凡几,她省下了一部分精力,总算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那搓弦中去。 饶是如此,她那搓弦的速度亦不曾比先前快上多少——今蚕的蚕丝比之古蚕粗了两成不止,浸水后的膨润度也不尽相同。 她想保证那琴弦与风曦所需的粗细一致,那便少不得要多试几次。 兰雪声捏着丝纶定了定神,遂缓缓吐出口微浊的气,几经尝试后风曦看着那糙糙合出来的线绳终于点了下颌,她低头瞄着手中线绳,默默记下个纶数。 定下用量了的兰雪声一言不发地将那百余纶蚕丝均匀地分作了四股,随即又耐着性子将那四股丝拧成了四根小绳——上好的丝弦惯来是由四股丝绳拧结而成,绞好的丝弦仔眼均匀紧致,密如连珠。 小绳拧完,兰雪声又搬来小桌,依着古法双手齐动,左搓右合——私家“小作坊”的最大坏处便是她没法用着现代的大型机器进行某些偷懒作业——待这一套翻丝缠丝打线的流程搓合下来,那屋外天色早已擦了黑。 ……好家伙,她就徒手搓了两根十几米长的弦而已啊!!谁把她的时间偷走了啊喂! (是的,一搓一堆然后修剪,古籍记载是八丈取六丈再分成几尺长,两头和中间不太均匀的都不要了,你们懂。) 兰雪声两目怔怔,嘴张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迷搓弦那会她似是将自己浸入了某种冥冥之境,浑然不曾觉察到窗外景色的变化,甚至不知道阿四等兽是几时出的房门。 “……要不然今天就先搓到这吧,先吃饭。”风曦抬手轻轻拍了拍兰雪声的脑瓜,“阿四把饭都做好了,还熬了你最喜欢的汤。” 后者闻此木然地点了下脑袋——煮弦要挑个晴明之日,如今这屋外月亮都升了,自然不宜再继续煮弦。 “不行,以后我得弄台打弦机去。”饭桌上兰雪声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风曦等人应声回头递以问询的目光。 那边女人戳着手中碗筷恨恨地垮了张面皮,眸中颇带着两分捶胸顿足之意:“手搓琴弦太麻烦了。” “又累又慢还容易搓出水泡——不行,绝对不行,我以后必须得去弄台打弦机!” ——解放双手!没地方放大不了她出门租个厂房! 害,就这个啊,他们还以为她要说点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孰湖等兽听罢不由眼神一晃,看得出徒手搓弦这事,在兰雪声小朋友脆弱又幼小的小心灵上留下了巨大的创伤,饭后这姑娘便魂一样地飘回了卧室,不到九点就已然洗漱完毕、安详地梦会周公去了。 与头一日的缠丝打线相比,第二天的煮弦上药无疑简单了不少。 前者只需将琴弦与一把小麦共同置于一只锅内,煮至小麦皮绽芯熟便可捞出过冷水曝干。 后者则需要将她前两天熬出来的那一小罐鱼胶,并上白芨、桑白皮,天门冬等数样材料一起,放到锅中加水,与方才曝干的琴弦同煮即可。(注:白芨和鱼胶是加固琴弦用的胶质,桑白皮天门冬之类是防腐防虫蛀的,齐全。) 徵羽二弦毋需额外缠纱,由是那弦只待上过了药胶,晾干后就算是制成了。 煮弦与上药又花了兰雪声大半个上午,琴弦捞出的刹那她便眼见着又成了一道游魂。 想到做完了这两根琴弦之后,后面仍尚有宫商角三根要缠纱的大弦等着她去上手,兰雪声便整个人都恹恹地榨不出半点力气。 ——要死了要死了,等她做完这一整套五弦琴琴弦,她估计自己往后这辈子都不想再手动打弦了。 喵的,要不说,有些钱该让别人赚,还是安生让别人赚去吧,有这功夫从选丝开始从零制弦,她买成品弦早就能换好并弹上五个开啦! 瘫进床垫子里的兰雪声懒洋洋地放空了大脑,两条胳膊简直酸得提不出半点力气,突然高强度搓弦的后果,就是她双手十指被磨出了不少的水泡且脱了层皮——除了躺尸刷剧,这几天她并不想干任何正经活。 她要当个米虫,合理摆烂.jpg 兰雪声就地打了个滚,翻身努力摸着了自己两天都没怎么看过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她正好瞄见了时钟,她瞅着时间下面写着的那行“7月8日星期六”,目光不由微凝。 对了,周六小芷要搬家来着,也不知道这会她把东西都搬过去了没有,需不需要人帮忙。 兰雪声缓慢地眨了下眼,思量再三下还是点开了v信给扶芷发了个消息——虽说这会她本人废了帮不上忙,但家里好歹还住了几个苦力。 别的兽不说,把孰湖那个一身蛮劲儿的憨货叫过去给扶芷简单搭把手,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裹布第六 立省 作为一名全天候二十四小时高强度上网冲浪的吃瓜选手,扶芷的v信一向回复得甚为迅速。 兰雪声那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两分钟,手机便已然传来了v信的提示音,她抓起手机开平瞄了眼回信,不由得会心一笑。 [小芷要努力上天:哇!大周六还能收到老板的关心呀,我真是太感动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谢谢老板!不过帮忙就不用啦,我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又花了点钱找了搬家公司租了车,这会都已经到地方了,下午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能好~] [小芷要努力上天:老板老板,等着我回头把房子收拾好了,请你们到我新家来玩哦!] [小芷要努力上天:(猫猫爱心发射.jpg)] 这丫头,还是这么个不着调的性子。 看过了扶芷回信的兰雪声笑了笑,抬手给小姑娘回过去个“好”。 那弦上完药后,想要晾干晾透还须得一段时日,中间空着的这几天她闲着没事,倒是正好可以好生琢磨琢磨给扶芷送个什么样的迁居礼物。 说来,她这次制弦过程太过顺利,试线的时候也是没用几次就试出了合适的配比,柘蚕茧好像买多了。 要不……给小芷搓套琵琶弦? 反正都是弹拨类民乐,制起琵琶弦的流程与古琴线并无多少差异,就是规格不太一样,用丝量要稍加修改。 兰雪声脑子里陡然晃过个危险想法,下一秒她猛地将这思路扼杀在萌芽之内——光搓这一套五弦琴琴弦,就已够她找个地方死一死的了,这要是再加上套她从没制过的琵琶弦,那还焉有她的活路? 不行不行,送弦不行,太费命了,要不还是送个护身符镇宅符一类的小玩意吧,刚好她一直觉着扶芷那新家租金便宜得离谱,指不定就有什么离谱隐忧,送她个护身镇宅的东西她亦能安心一些,免得她总要担心这心大的丫头遭难。 而且,山鸡同志出品的护身符应该还蛮靠谱。 就是有那么亿点点的贵。 兰雪声思索着点开了陈应生的v信,指尖停在对话框上,久久未敢再有所动作——陈应生的脾性她了解得很,那家伙开口闭口都是“缘”,想要凭着交情在他那弄着个低价,只怕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另外……这一缘起步的护身符,也着实是有点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哈。 ——她又不是她爸那个可恶的奸商,她老老实实做生意,勤勤恳恳开琴行,手里倒也没那么多存款。 算了,还是打扰山鸡同志,直接找小风风他们问问得了——《山海经》里那么多异兽,总有几个是能辟邪御凶的祥瑞,她干脆跟它们借两根毛啥的好了。 白嫖嘛,总归是香的。 兰雪声打定了主意,当即起身去楼上寻了风曦,后者听罢沉吟着招来了何罗。 刚从池子里爬出来的小正太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银发,开门便给兰雪声来了场美颜暴击。 哧溜~美人果然是上天的恩赐,不分男女老少,都是一样的令她沉迷~ 兰雪声嘿嘿露出了姨(chi)母(han)笑,风曦见状不动声色地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 对颜狗这种物种不甚了解的何罗对此一无所觉,他只懵懵地眨了下眼睛,瞳中带着种清澈的迷茫:“风老板,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咳,没什么大事,”风曦攥拳虚咳,“就是想问问,你那还有没有鵸鵌之前留下来的鸟羽,雪声担心小芷姑娘新租的房子有什么问题,想给她请个护身符一类的东西戴戴——” “我记着往日里鵸鵌那疯妮子跟你的关系最好,你也蛮喜欢收集这些零零碎碎,说不准还能留过她两根鸟毛。” “鵸鵌的羽毛……我想想哦——”小正太一本正经沉思着抓了抓脑袋,片刻后又将手伸进袖子里,努力地抠了又抠。 “我这好像是有那么两根她换毛期脱下来的羽毛来着,但忘了放哪,我得仔细找找。” “……啊,找到了!”何罗眼睛一亮,音落抽出手臂,带出两根三寸许长的鸟毛,“给,小兰姑娘,你把这个做成小挂件送给你那朋友,就可以辟邪御凶啦!” “哇哦,这么炫酷的吗?”兰雪声叠声赞叹,接过那两根鸟毛时又顺带低头细细打量了它们一眼。 那两根通体漆黑的三寸羽毛上隐隐泛着点赤色辉光,兰雪声瞧着那羽毛形状,估摸这多半是两根鸟儿的翼上小刀(小刀羽,长啥样可以去搜搜,像刀子)。 “那当然了。”小正太认真点头,“小兰姑娘,你别看鵸鵌那疯妮子整日的发疯,精神状态看着不太健康,实则却是个正儿八经辟邪异鸟。” “人吃了鵸鵌的血肉,便能自此免除噩梦的困扰,还能抵御凶邪之气——” “若按你们凡人编撰的那本《山海经》原文来讲,那就是‘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服之使人不厌(通‘魇’),又可以御凶’(《山海经·西次三经》)。” “嚯,听起来这鸟长得还挺怪。”兰雪声挑眉,目前她见过了长着四只眼睛的颙鸟、十条身子的何罗和单条腿的毕方,还真没见过三个脑袋六条尾巴的鵸鵌。 ——想着还怪鬼畜的。 “另外,书上说的不是要吃了它才能御凶吗?单戴这两根羽毛的作用会不会不太大?” “那倒不会。”何罗摇摇脑袋,“这妮子的道行蛮深,至少比我强太多了,是以,即便那两根自然脱落的飞羽,上面沾染的气息,也足够抵御人间绝大部分的凶邪了。” “——别的我不敢打包票,小兰姑娘,但我敢说这两根鵸鵌毛驱邪的威力,至少足以媲美令尊从老陈那请来的那道护身符。” “好强!”兰雪声应声亮了眼睛,目光灼灼地锁紧了掌中两根鸟毛——若这鵸鵌刀羽的能耐果真如何罗所述,那这不就代表,她这相当于是白嫖了一样价值五缘的宝贝? 嫖了五缘,那就是省了五十万;五十万,够她再在隔壁多盘下两间铺子扩大琴行;能扩大琴行,那就意味着她一年能再多个几缘的入账…… 倘若四舍五入……她这是立省一个小目标啊! 裹布第六 八戒悟空 突然觉得有赚到,而且想薅更多的鵸鵌毛! 兰雪声盯着手中那两根刀羽,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飞扬的唇角——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十分想跟着风曦立马出门将这只叛逆鵸鵌连毛带鸟地捉拿归案,顺便再跟山鸡同志商量下倒卖(bushi)鵸鵌毛! 她觉着,依陈应生的能力与人脉,一年卖出去百八十根鵸鵌毛,一根再卖它个五六七八缘的,一定不成问题,到时她再跟着山鸡同志五五分账…… 诶嘿,一个小目标,这不就来了吗! 兰雪声喜滋滋地做着弥天大梦,与风曦等人道过谢后,便似海带一样连扭带飘地溜回了卧室。 三寸来长的小刀羽稍加修剪装饰,就变成了个极漂亮的小吊坠,兰雪声借着制弦那会剩下的几截上等蚕丝并上家里囤着的玉石珠子,没多久便做出来个颇为精致的手机挂绳。 ——她原来是想做个小钥匙扣或装饰项链一类的东西的,但她想起对扶芷这个神经大条的吃瓜选手而言,钥匙扣和项链只怕是既不实用、又容易搞丢,综合对比下,索性干脆搓了个手机挂绳。 ——她不信她能把这玩意也弄丢.jpg 兰雪声默默在心头立出个奇怪的g,遂翻腾着从柜子里找出来只不知几时被她买回家的绒面首饰盒。 浅米白的植绒布面衬得鵸鵌刀羽上的红光愈发夺目秾艳,兰雪声垂眼看着自己包装出来的效果,甚为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行,这么一摆弄,谅小芷她长了十个脑子,也决计看不出她这毛是白嫖来的。 计划通! 兰雪声静静给自己比出根大拇指,而后收了那首饰盒便抱着手机摆烂刷剧去了。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之快,等她晃悠着从先前那股倦怠里缓过乏来,眼见着便又到星期六了。 ……麻麻,救命,她的时间好像又被小怪物给偷走了qaq。 看清了日历上日期的兰雪声蒙叨叨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偷懒多追了几集电视剧,怎么就突然又过了七天。 她明明以为这是才过去两三天的…… 哈!一点都不科学。 兰雪声抬手掩面,少顷又似认命了一般,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有那功夫纠结这个,她倒不如赶紧滚去看店。 如今全城的中小学已然尽数放了暑假,她那琴行也该忙起来了。 说实话,这破班她是一天都不想上,但没辙,还得去。 得,早死早超生,说来她上回做的那琴弦也干透了,今晚回来她亦该抽空激活一下琴中五志,给曦琴上弦了。 兰雪声换好衣服狠狠吸了把鼻子,饭后抓上那只米白的绒面礼盒,麻溜滚去了琴行。 放假时清晨八点半街上的车辆不多,兰雪声骑着她那辆银灰色的小电驴,不多时便抵至了她的“七两琴行”。 她原以为这个点起床的她定然是全店第一个到的,不想等她真正下了车才霍然发现,扶芷的那两个“孽徒”早早就等候在了琴行门口。 将琵琶桶(装琵琶的那个箱子)小心搁置在门口台阶上的两个小姑娘蹦跶着跳着房子,兰雪声低头细细地瞅了瞅,嚯,十五个格子,比她当年玩的那个多了足足六格。 “呀!兰老师!”扎着单马尾的小丫头亮着眼睛,颠颠跑过来牵住了兰雪声的指头,“兰老师,您可算来了——” “再不来,我们俩都要把自己跳成房子啦!”小姑娘仰着脑袋嬉皮笑脸,晨光映得她面上的那层细密汗珠隐隐发光。 兰雪声垂眸瞄见她额顶挂着汗的绒毛,不由轻轻弯了唇角,她抬起下颌遥遥指了指门口的琵琶桶,复又转头扫了眼那才跑过来的另一位姑娘。 “你们两个今儿怎么来这么早呀?我还以为你俩又要九点过半才能到哩。” “嗨呀,兰老师,您别提了。”小姑娘应声垮了小脸,一张嘴登时噘得能挂上个油瓶,“这不是放假了嘛!” “嘿!刚放假那会,我妈还跟我一口一个‘亲亲宝贝大闺女’的叫着呢,可是您看看,眼下这才几天呀——我们放假还没俩周呢,她转头就开始嫌我在家待着碍了她的眼了。” “大前天嫌我不写作业就知道玩,前天我把作业写了,她又嫌我好吃懒做不知道帮着干活;昨天吃完饭我抢着洗了个碗,她扭头说我碗刷的不够干净……总之我是发现了,每年假期在家待着超过一星期,我就连呼吸都是错的!” “要不怎么都说,这年头,放了假的学生,在家的待遇还不如狗。”小姑娘幽幽怨怨,撇嘴瞄了瞄琵琶桶,“喏,今天我这不是要来上课吗?” “我妈知道后,一大清早就给我塞了一百块钱,然后给我连人带琵琶地打包逐出家门了,临走她还放话说不到下午四点不准跨过门槛,她要在家清静清静。” “——八戒她妈也一样。”小姑娘语调微顿,伸手拉过自己的小闺蜜,后者闻言嘟囔着皱了皱眉:“等会,什么八戒,上周说好了这周轮到我当孙悟空的。” “好吧,大师兄。”“八戒”从善如流,“大师兄她老娘跟我老妈一样。” “甚至她更惨点,我是七点半那会,她到我家找我之后,我才被我妈扔出去的,她一早上七点刚过,才吃完饭就被她娘亲大人驱逐出境了。” “好家伙,七点多就被赶出来了,那的确是够惨的。”兰雪声咂嘴——七点,七点她还在床上抱着空调睡大觉呢! “是的没错,兰老师,我确实就这么惨。”“悟空”怅然叹息,摇头晃脑,兰雪声见状禁不住满怀同情地摸摸她的脑袋:“可怜的悟空。” 八戒闻言探过头来,眼巴巴盯紧了兰雪声的面容:“还有可怜的八戒!” “好的,可怜的八戒。”兰雪声笑笑,掏出钥匙预备开店门时,还不忘给二人灌了个小小的(毒)鸡汤,“没辙呀,放了假的学生在家就是这么不招人待见。” “你们俩再忍两年,等着以后大学毕业,正式上班就好了。” “哇,怎么说,兰老师,上了班我们就不会再被妈妈嫌弃了吗?”悟空好奇地眨了眼睛,一面乖乖提上她的琵琶桶。 兰雪声闻此,甚是残忍地微笑着给予她们以社会的真相:“不,你妈永远是你妈,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从一而终地嫌弃你。” “但等你们上班之后,你们就没有暑假啦~~” 裹布第六 隔壁一家精神病 什、什么?! 原来上班之后,就没有暑假了?? “兰、兰老师,这、这是真的吗?”两个小姑娘闻言茫然又无措地瞪大了双眼,漆黑澄澈的眼珠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们觉得自己对“长大”的向往,仿佛在某一瞬突然就崩塌掉了大半。 兰雪声见此勾着唇角粲然一笑:“是真的呀,八戒悟空,你们没有听错。” “上班的人是没有暑假的——最多只能有个不超过两周的暑休,还大概率要调休、加班,细算下来,一个人能休上一个周就相当不错了。” “所以啊,你们完全不用担心上班以后还会被妈妈嫌弃,因为你们根本就没多少机会在家~~” 赐予二人以沉重一击的兰雪声神清气爽,边笑边晃悠悠地开了店门。 备受打击的八戒悟空失魂落魄地跟在她身后飘进了店里,她回眸瞅见二人的表情,憋不住好一阵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姑娘们,别失落啦,你们现在倒也不必太担心这个——”兰雪声弯眼,“你俩离着能上班,少说也还得再等个十来年呢。” “等到那时候,你国的工作制度指不定早就换模样啦,届时说不准普通社畜也能有个长假期呢——快别想了,来,吃点心。” 兰雪声不走心地胡乱安慰了二人两句,话毕就手从柜台后的抽屉里摸出盒未开封的蛋卷。 甜食很快便吸引住了小姑娘们的注意,待到那一整盒的小点心尽数进了二人的肚子,她俩便已然不再纠结那个“上班后没暑假”的鬼问题了。 于是等到九点半扶芷乘车赶至琴行之时,八戒悟空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守在门口的小姑娘们老远瞅见了自己刚下公交的“三藏师父”,忙不迭小跑着迎了上去,顺带一人占据了她一只爪子。 “师父师父,咱们都两个星期没见面了,您有没有想我们呀?”八戒悟空围着扶芷蹦蹦跳跳,扶芷应声佯装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没想。” “我想你们这两个小捣蛋鬼来做什么?为师还没活够,可不想被气得英年早逝。” “噫~师父您又在开玩笑了,我们两个明明很乖巧懂事又听话的,怎么会把您气得英年早逝?”八戒摇头,悟空随之飞速补充一句:“只会让您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嗯,给我气得跟孙子似的,换种角度确实是能长命百岁。”扶芷假笑,进店后又费力抬手跟兰雪声打了招呼,“老板,早。” “早上好。”兰雪声颔首,言讫下意识抬眸多打量了扶芷两眼——不知这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老觉着小芷今日的面色较之往日要更苍白一些,连带着她眼底也似泛上了一层浅浅的青黑。 扶芷这模样……倒像是几天都未曾睡过好觉了。 兰雪声不动声色地微微蹙了眉头,遂轻手取出了那只绒面小首饰盒。 “搬新家的感觉怎么样?” “对了,这是我送你的乔迁贺礼。”兰雪声微一垂眼,略略放轻了声调,随口扯了句胡话,“卖挂坠的店家说这东西是开过光的,有辟邪御凶的功效,我寻思你这冷不防换了住处,对周围环境还不太熟悉,带着这东西许能有点用处。” “喏,看看,喜不喜欢。” “哇,老板,你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老板!”扶芷被人感动得吱哇乱叫,当即带着两个孽徒小跑着上前,小心打开了盒盖,而后又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的手机链,老板我爱死你啦!!” “得了,你可别急着爱我——还是先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吧。”兰雪声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瞧着你的气色好像不大好,看着像是没休息够,要紧吗?用不用去看看医生?” “哎,老板,你别提了,我这两天的确是没怎么休息好。”听见兰雪声那话的扶芷瞬间消停下来,蔫哒哒地拉过把椅子坐了,软趴趴将下颌撂上了柜台。 “我那新家地角、装修和治安一类都挺好的,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这是我在代城这几年住过最舒心的地方了——” “哦?这样。”兰雪声抖抖眉梢,“那既然这地方这么舒心,你又为什么会接连几天都没睡好觉?” “嘿呀,老板你别急呀,我这不是没说完嘛。”扶芷哼哼唧唧,“——那新家哪都挺好的,就有一点不太美妙。” 兰雪声闻此略一俯身,双手撑上了柜台:“哪一点?” “我的邻居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费力将自己的手从八戒悟空怀中拯救出来的扶芷双手托腮,仰了脑袋,“老板,我怀疑我隔壁可能住了一家精神病。” “精神病?”兰雪声皱着眉头,低声重复,“展开说说。” “他们家天天吵架,吵的内容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吵起来的。”扶芷指尖微蜷,“前天好像是争论哪个女明星更漂亮,说到一半突然就开始吵,吵完了又突然开始砸,砸到最后就有人哭。” “准确点说,应该是一会哭一会笑……跟精分似的,那动静特别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鬼。” “很尖,就是那种你把嗓子挤到最高要破音的那种尖,像是书里的反派笑,一笑能笑一两个小时。” “但哭的时候声音就很低沉了,喉咙哑了的那个低沉法,断断续续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古怪的。”扶芷说着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老板,你知道我觉得最恐怖但是什么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屋里住的最少是两个人,因为每次吵架的声音都不一样,哭和笑的音域值也都是不同的。” “但我昨天回家的时候赶上了他家没关大门,我好奇心驱使抻头往里面瞅了一眼——” “那屋里可干净了,干净得跟没住过人似的,门口的鞋柜上面一点东西没有——钥匙、小盆栽、散在外面的拖鞋和家里零碎的小物,一样都没有。” “里面也是——那户型,门一开,一眼就能让人瞅见客厅和次卧——厅里只有个放wifi的柜子,茶几和沙发都没;次卧里更是空得啥都不剩。” “人总不能整天睡在空地板上?所以那次卧肯定是没人住的,住就只能住主卧——正好我们两家的主卧是挨着的,阳台中间也就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被他家那客厅和次卧的样子吓到了,回家后想不通又偷偷扒着阳台窗户,往他家主卧瞄了一眼——老板,你猜怎么着,他家主卧竟然也没放床!” 裹布第六 精分啊!! “没放床?那他们家的人是怎么睡的?总不会真睡在空地板上吧。”兰雪声应声蹙眉,撑着桌面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倒也没,地上有个蛮大的垫子。”扶芷晃晃脑袋,“就那种大概一米多长,六七十公分宽窄,比学校的架子床小大概一半,四外圈围着软棉,外高内低的垫子——老板,你之前见过没有?” “这种垫子,一般都是买给中大型家养犬当窝的,偶尔也会有人喜欢买个回去当个懒人沙发使唤,但那垫子再大也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着身子躺下,超过一个人基本就躺不大下去了。” “真的,老板,要不是他家主卧里还放了个透明水壶,”扶芷说着垮下脸,“我真要以为那屋子是没人住的。” “所以,老板,我现在真怀疑那家住着的可能是个纯纯精神病——要么精神分裂,要么就是人格分裂,不然不能大半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吵也吵不出两三个人吵架的效果。” “为着这事儿,我都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扶芷噘嘴,可怜巴巴地仰了头,伸手指向自己眼底的那两道青黑之色,“老板你看,我这会连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看到了,要不我怎么会突然问你这个问题。”兰雪声没好气地一巴掌糊上了小姑娘的额头,“不过,若是你隔壁真的只住了一个人的话,你晚上听到的那些声音,会不会是楼上或楼下传来的?” 兰雪声敛眉略一沉吟:“毕竟现在商品房的隔音大多不算太好,隔层传音也是有可能的。” “我最开始也以为是楼上或者楼下的动静,还特意跑上跑下地看了。”扶芷摇头。 “但我真去看了之后才发现,楼下没住人,楼上住的是个快七十的老两口——我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是个刚交工没两年的新楼盘,一梯三户,入住率还不高。” “我们这栋楼一共九层,除了我住的五层外,就只有三、六、七,八有人住,一二四九目前都还是空的。” “甚至,我们这层除了我隔壁外,对门也是间刚装修完、还来得及没住人的空房。” “所以说啊,老板,这么综合一看,每天晚上吵架的那声音那么大还那么清楚,就只能是隔壁传来的。” “哎……我真的是——呜呜,怪不得他家租金这么便宜,原来是半夜有精神病邻居天天折腾!”扶芷趴在柜子上好一顿孤苦狼嚎。 “可怜我还跟那狗房东签了一整年的合同,交了一万多的租金加押金,现在想换地方都换不了……呜呜,我的钱啊!” “但你光这么忍下去也不是事儿啊,总不睡觉,小命还要不要了。”兰雪声满面不大认同,“要不然回头你逮着邻居在家的机会,上门跟他好好说说。” “实在不行就找下物业,或者干脆报个警吧。” “嘿呀,现在只能是等他在家的时候上去问问了。”扶芷哼哼唧唧,“真说不通再考虑找物业或者报警吧,我这也是刚搬过来没多久,还不想跟邻里邻居的闹这么僵。” “那倒也是。”兰雪声点点脑袋,遂低头从抽屉里翻出来罐薄荷糖,随手将之递给了扶芷,“喏,给你拿点薄荷糖,待会要委实困得受不了就吃两块清醒清醒,等下上课你可别上着上着睡过去了。” “对了,你们今天得一连上两节不是?”兰雪声思索着抬指敲敲柜台,“那你饭后再带着八戒悟空,到琴房后我留的那个休息室里睡一会,下午再上另一节吧。” “里头有被褥,单人床躺不开三个人,你们仨可以把那被子搬下来打个地铺,我等会再回家给你们拿两条毛巾被,反正是夏天,这么睡倒也不会着凉。” “好的老板,没问题的老板!”扶芷抱头假哭,“呜呜,谢老板救我狗命,我今晚回去就找隔壁算账去!” “……晚上找人算账记得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你老板我战斗力不是很高,但家里还有两个苦力。”兰雪声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脑瓜,“得,别在这跟我贫了,赶紧上课去吧。” “好嘞!”扶芷从善如流,当即起身拉着自己八戒悟空两个不省心的徒儿上楼练琴去了。 兰雪声趁着这会店里没什么人,赶紧回家给扶芷等人取了两床薄被,临走前又迟疑着多问了风曦一嘴:“那什么……小风风,你们先前一直叨叨的疯丫头鵸鵌……” “她疯起来都有些什么特点?” “她?”扒拉着手机的风曦指尖微顿,抬头望了兰雪声一眼,“她疯起来的花样可是挺多的……怎么,你见着她了?” “没,还是小芷。”兰雪声摆手,“她最近不是新租了个房子住嘛,今天来上班,告诉我她觉着自己的邻居可能是个精分,整天半夜吵架,屋里看着却又像根本没住什么人。” “——我听着这形容,感觉有那么一点神似鵸鵌,这才想问问你们,那妮子疯起来都是怎么个疯法。” “唔,这么说的话,鵸鵌最常见的发疯方式也确实是精分。”风曦伸手搓了搓下巴,“那妮子本体长着三个脑袋嘛,而且一个脑袋一个想法,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也很正常。” “不过除了精分外,她也挺戏精的,喜欢学着什么电视剧啊广播剧啊动漫连续剧之类里面的角色,自己跟自己唱大戏。” “哦对,为了能完美精分,她当年好像还跟人学过口技和腹语,是给她两块破木板子,她就能自己弄出来一出完整剧目音效的水平。” “这么厉害,那看来小芷那邻居搞不好还真是这疯丫头……”兰雪声咂嘴,随即轻轻点了头,言谈间心下已然多了几分猜测。 “成,小风风,我知道了,先回去继续看店了。” “行,去吧。”风曦镇定非常地颔了首,继而又在兰雪声彻底离开后,麻利点开v信,戳开了陈应生的对话框。 [风曦:江湖救急了老陈,速度帮我做出来个鵸鵌脑袋的头套,越像真的越好,最好眼睛能亮头能转,今晚就要!] [风曦:你那要实在来不及的话,拿仨普通乌鸦头套拼起来上点偏光漆也行……价钱好说。]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大佬您可真会给贫道找事儿做,我这刚回来瘫了还没两天呢!]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哎……算了,谁让您是贫道的大有缘人?麻烦就麻烦点吧——]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一口价,九缘。] 裹布第六 线索中断 九缘?这死奸商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他本来可以直接抢的,却偏要再多给她个头套! 风曦诧然瞠目,捏着手机的指头都不自觉被气得微微带了抖。 但她想到这次的紧急情况,和鵸鵌那没事喜欢拿道体顶着仨鸟头到处乱窜的性子,暗自隐忍半天,到底压着心头那股怒气,给陈应生飞速发过去两个大字,“卡号”。 不料她这消息发过去,那边的陈应生却被她这股利落劲儿给吓傻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不是,大佬,您来真的!]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卧槽,贫道看您说今天就要还以为您是抽风了开个玩笑……七缘,这玩意七缘就行!] [风曦:见鬼,我都说江湖救急了,谁跟你开玩笑?] [风曦:我跟你订头套,是因为我很可能要找见鵸鵌的下落了,而且她大概率蹿人小区里了!] [风曦:你当年也见过那妮子,她蹿进住宅区的后果你恐怕比我还清楚!]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噫~您不要说了,想起她那脖子顶上挂了仨脑袋的模样贫道就头皮发麻,成,情况我这了解了,贫道立马给您摇人去!]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六点,大佬,最晚下午六点,贫道保证把那头套给您送过去——要是时间来得及,贫道再喊大佬们给您加做几条尾巴!] [风曦:行,那麻烦你了老陈,下次记得,我说“江湖救急”那就是真救急——我没你那么不正经。]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了解!] 陈应生回了消息便消失了,风曦见状亦略略定下心来,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痛的眉心。 虽说从雪声的那个形容来看,住在小芷姑娘隔壁的那精分十有八||九便是鵸鵌本鵌,但眼下她仍旧是有个问题还想不大明白。 ——那就是,那疯丫头究竟是怎么蹿进人家小区里并成功找到住处的? 小芷姑娘这回租住的那个小区她清楚,地脚好,房价高,是个新开不久的中高档楼盘,虽然入住率不高,各类安保措施却十分齐全,物业也是难得的靠谱。 倘若鵸鵌当真只是出了琴中境后随便找了个没人住的空房临时待着,那他们小区里早就该像先前孰湖炸街被人拍到时那样漫天飞视频了,或者至少也得传出点离谱的闹鬼传闻。 可事实却是,如今的她非但没有在网上见到过一条有关该小区出现三头鸟人的视频,甚至连半点闹鬼的风声都没能听到! 这就证明两点,其一,鵸鵌很少出门,并且从头至尾都没有换过房间,那房子可以供他稳定居住;其二,在该小区物业的认知之中,鵸鵌现下所居的那间房子里,确实应该是有业主的。 ——不出门,她还可以解释为,鵸鵌知道她琴在代城,目前还不太想被她发现行踪,可第二点又该作何解释? ——在一个安保措施十分完善的中高档小区里,是谁帮鵸鵌办的入住? 风曦拧着眉头双手交叠着撑了下巴——虽说琴中境的时间流速基本与外界相同,她也能利用一些手段,让身居琴内的异兽们如常人一般上网冲浪,可那里毕竟不是人间,也不需要金钱。 是以,从曦琴里逃出来的各式上古异兽,手里定然是没半分钱的。 没钱,自然也不可能去租到什么房子——这年头的凡人早不记得那些异兽都有些什么作用了,哪怕是她想从事那劳什子的卖毛生意,亦不大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鵸鵌毛的买主。 啧,总感觉有什么线索在这里突然就断掉了。 风曦抿唇,沉默良久后终竟决定先将此事往后放放,一切等抓回了鵸鵌再说。 * 陈应生在六点准时提溜着那鵸鵌头套上了门,进楼洞时又正好撞见了刚从店里回来的兰雪声。 后者瞅见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大布袋子,不由颇为好奇地抖了抖眉梢:“晚上好啊山鸡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你今天这又是给小风风送什么来了?” “晚上好,二狗。”陈应生颔首,说着就手晃了下手中布袋,“鵸鵌头套,风大佬今上午在我那加急定做的。” “鵸鵌头套?小风风定这个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想混进鵸鵌一族?”兰雪声茫然挠头,下一息脑子里忽的灵光一闪,“……好家伙,山鸡,你可别告诉我那鵸鵌喜欢顶着自己的仨脑袋四处乱走!” “贫道也不想承认,但很可惜的告诉你,二狗同志,”陈应生唉声叹气,回眸时神情恹恹,“事实确乎是这样的。” “贫道当年头一次瞅见她的时候,她就是在自己的道体上摆出来了三只鸟头——若非贫道的胆子还算大,恐怕当场就要被吓丢魂了去!” “……要了命了山鸡,那她一般都会在什么情况下用道体顶着鸟头?”兰雪声蹙眉,下意识用力多按了几下电梯的上行键,“会有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吗?” “没有条件,她只是单纯喜欢那样——”陈应生摇头,“之前贫道问过何道友,何道友说她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很是漂亮,舍不得收起来;而道体的腿比鸟形长,走路也更快。” “——她撑着仨头飞起来可能不大舒服,是以,鵸鵌道友格外喜好化一副人身鸟头。” “也就是说,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保持那副鬼样子……完蛋。”兰雪声直着眼睛细声喃喃,一张脸眨眼便化作了雪白一色,“完蛋了山鸡,这次可真要坏事了!” “——小芷她从琴行离开那会就说要回家找邻居,这个点估计都快到家了!” “小芷,二狗你说哪个小芷?”陈应生闻言一懵,发烫的脑子一时没能转过那个弯儿来。 彼时恰赶上电梯停稳开了门,兰雪声见此忙一把将那老道士拖出了电梯,边走边迅速调出了扶芷的号码。 “就是我们琴行一个教琵琶的年轻小姑娘……她新家隔壁住的大概率便是那只倒霉鵸鵌,她被那疯妮子吵得几天没能睡好觉,这会正要去找她好好聊聊了!” 兰雪声咬了咬牙,一手摸着钥匙开锁,一手果断拨出了电话,几秒钟后那头电话接通,她急切万般地拉高了声调: “喂?小芷,你现在走到哪了?” 裹布第六 隔墙有耳 “我?我刚到家门口呀老板,”接了电话的扶芷不明所以,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头,“正准备去隔壁看看邻居在不在家呢——” “你有什么事吗?” “听我说,小芷,直接回家,先别管你邻居——”电话里传来兰雪声焦急的声响,“我进屋放个东西,立马去你那找你,你等我到了,咱俩再一起去!” “先回家,听到没有?小芷,你先回家!” “哈?老板,这、都这时间了,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呀?”站在隔壁房门口的扶芷满面迟疑,“而且我就找隔壁好好说两句话,兜里也揣着防狼喷雾一类的东西……我自己应该可以,用不上这么兴师动众的吧?” “算不上兴师动众,小芷乖,你听话。”兰雪声闻此稍显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转眸扫了眼循声找出来的风曦,随口扯了句胡话,“我刚刚回家后跟小风唠嗑的时候提到了你这事,她听完给我训了一顿。” “她说你那邻居要真是病人的话,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很可能会具有极高的攻击性,有概率无差别攻击人——我觉得她说这话说得蛮有道理,你自己去确实是太危险了。” “所以说,小芷,你别去敲门,先回家休息一下吃个饭再等我一会,我马上带两个人到你那找你,到时咱们几个一起,就算你邻居当真发病了要伤人,咱们也能制得住他。” “啊——”骤然被人提醒到了的扶芷登时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抓着手机哆嗦了半晌,老半天才如梦方醒般颤着声重重点了点脑袋,“那、那好,老板,我立刻回家,我立刻就回家!” “对,你先进家里把门锁好,在我们赶到之前,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这会应当还不太堵车,我们有个半个小时怎么也能到了。”兰雪声耐心多叮嘱了扶芷几句,话毕拽上风曦拉着陈应生便一头重新扎进了电梯里。 “怎么样,小芷姑娘好好听话了吗?”下行电梯之中,拿到了头套的风曦蹙着眉头微微蜷了指尖,兰雪声闻此轻轻点头:“暂时给她哄住了。” “但咱们的动作也不能太拖——那小姑娘心大不说,好奇心还十分旺盛,我怕她过不了两分钟就把我叮嘱她的一一抛去脑后,到时候她隔壁要真住着鵸鵌就麻烦了。” “对了,小风风,鵸鵌她不会伤人吧?” “不伤人,但她容易吓着人。”风曦眼神幽幽,看向兰雪声的目光里隐隐带了两分谴责,“我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让老陈加班加点地赶工了这只头套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雪声,你们这次这事儿做的也真是离谱——明知道隔壁住着的玩意不大正常,怎么还想着上门找人呢?” “咳,我当时没怎么多想,嘴一快就秃噜出来了,”兰雪声眼神一飘,“过后觉着味儿不太对,想修正又不知道哪别扭,加上小芷她也是寻思着自己刚搬家,不好跟邻居闹得太僵……害。” “理是这个理,但事儿不能这么做。”风曦语重心长,抬手拍了拍兰雪声的肩膀,“得了,雪声,这次我也不多说你了,下回你们俩心可别这么大了。” “嗯。”兰雪声闷闷应着,下楼后那两人一琴又坐上了陈应生的那辆五〇宏〇。 那边的扶芷打从进屋就一直心绪不宁,忐忑间索性抱着软枕打开了电视。 液晶屏上花里胡哨的点播栏目看得她两眼发晕,在连续点中八||九个需要vip才能播放的剧集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关掉了屏幕。 ——妈的,这破玩意到底是谁规定的,凭什么她看个电视还要vip啊?! 而且,电视端的vip甚至还不能与网站通用! 可恶。 小姑娘被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上头间心下的那股紧张与恐惧立时便被冲散了大半。 正当她准备摸出手机来两局timi的时候,隔壁又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她抖着脑袋瑟缩了一下,耳朵却不自觉被那哭声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 “呜呜……王大宝,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这么多年了……我拿着我娘家的钱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深造还供你创业……结果你如今是功成名就了,你如今又回报给我什么呢?” “——找小三!哈哈!你竟然背着我偷偷在外面找小三!” “小三……除了小三,还有小四小五小六……呵呵,你还真是在家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 嘶~什么见鬼的凤凰男烂黄瓜劈腿狗血剧,这瓜听着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带感,不确定,再看看。 听清了那女人哭诉内容的扶芷不动声色,悄悄抱着枕头往墙那边挪了挪,企图将那哭诉听得更清。 “呜呜呜……你还说这么些年我娘家给你的压力太大,说外面的人都说你是个吃软饭的,你说你受不了我的脾气又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可是你本来就是吃软饭的呀——” “你要不想被人说,当初干嘛要入赘我们家呢?” “是你自己说不介意别人的说法,是你说的要入赘的呀!” 哦豁!今晚竟然还是一出入赘戏码吗!刺激! 听见“入赘”二字的扶芷霎时亮了一双眼睛,瞳底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还有你说的,受不了我的脾气——你是第一天才知道我是什么脾气吗?我的脾气分明这四十几年都不曾变过!” “我的脾气没变过,变了的人分明是你自己,你要是受不了你倒是跟我离婚啊!离婚不愿意,让你跟那些小三四五六断绝你又不肯!” “呵,说白了,还不是贪着我们家的钱!” 卧槽!卧槽!经典的财产纠纷梗!热乎的! 扶芷苍蝇搓手,对面的女人这会则越说越是激动:“不过不要紧了,你想贪也不要紧了——” “王大宝,你还不知道吧,这半年以来,你每次跟你那小三四五六快活时吃的那药里都被我偷偷加了点东西——你很快就没本事再贪着我家的钱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留着你一命,再给你请个顶好的护工……” 等、等等,这怎么突然刑起来了! 扶芷惊恐瞪眼,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隔着墙吃到这种惊天大瓜,关键隔壁闹出来的这动静委实太过真实,真实到她都有点分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这、她这要不要打电话报个警啊? 这万一要是真的,那她这邻居不就是在犯法了吗! 扶芷抠着指头纠结万般,踟蹰间隔壁的女人却忽地扬声尖叫起来:“什么?!你说公司里的机密资料都是你泄露出去的,你早就发现我在给你下药?!” “还有女儿,女儿生的那场病不是意外,是你、是你一手策划出来?!” “你、你简直狼心狗肺!” 那女人歇斯底里,一口气近乎吊穿了天花板。 “你根本就不配为人——” “咚!” 裹布第六 开个小玩笑 伴着玻璃碎裂的重物落地声陡然传来,下一息隔壁便猛地响起五六岁幼童的哭喊与惊叫:“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妈妈你醒醒,呜……你醒醒,地上凉,不要在地上躺着——” “呜呜,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妈妈,妈妈!” 坏了,这女人该不会是怒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猝死了吧! 孩童的哭声凄厉又清晰异常地顺着墙壁传入耳廓,扶芷几乎是刹那便慌了心神。 理智告诉她,她这会最好乖乖听老板的话,在家里坐着哪都别去;可感性又不断催促着她赶紧出门看看,至少也得帮邻居报个警打个120。 ——万一这真不是演的呢?万一隔壁真的只是个被出轨凤凰男折磨到发疯的可怜女人呢? 这人命关天的事儿,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呀! 可万一她帮忙报了警,这一切又都是某个精分神经病生演出来的,那她算不算是报了假警、平白无故占用了公共资源啊? 一旦正巧碰上旁人也想报警…… 扶芷满屋打转,急得仿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纠结间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厉,她也越发地待不住了。 不,不行,她得看一眼去,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不了她不往里去,就躲在门后往他们家里面瞄一眼,如果是精神病那便立马回来,如果不是精神病,那得赶快打120! 扶芷打定了主意,下一秒隔壁却忽然传来了新的声响。 那孩子似乎是想踩在柜子上去摸高出的什么东西,她听见孩童费力推动柜子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也听见了柜底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的酸牙响动。 “妈妈、妈妈说过她的药、药放在……放在门上的柜子里了。”幼童呜咽着爬上柜顶,扶芷近乎能想象到孩子那瘦弱又摇晃着的身形。 “在哪里、在哪里来着……哎呀!” “砰——” 又一道重物堕地声传来,一直努力把自己缩在屋子里的扶芷这下是一点都等不下去了。 在听到幼童骤然将哭声放大了数倍的瞬间,她近乎是基于本能地一把推开房门、拔腿冲出了屋子。 邻居家的大门今日虚掩着未曾上锁,她想也未想,忙用力拉开那门,焦急万般地扬高了声调:“你们家人没事吧,用不用帮忙报个警?” 孩童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定了神的扶芷这才发现那屋子里的柜子浑然不曾被人挪动过地方,昏黄的日色透过纱窗斜斜打进厅堂,偌大个客厅之内,看着竟似全然无一人的影子! 这……这屋子里没人? 看清了室内情况的扶芷毛骨悚然,她正欲蹑着步子悄声退出房间,孰料那次卧里却倏然传出几道古怪又阴森的笑。 “咯咯……怎么办啊,我们好像被人发现了呀——” “发现就发现了呗,大不了我们把她扔出去,像对之前的那个讨人厌的老女人一样——”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个老女人那么讨厌。” “那你说要怎么办?” 那几道声音争吵不停,那空旷次卧木门后的阴影里,亦渐渐走出个脑袋奇大、身材消瘦而矮小的人形。 扶芷盯着那影子,眼瞳不住地暴缩三分,此时她分明是想要逃的,可那双脚却似被人下了钉子一般,牢牢扎在地里,既抽不出丁点力气,也动弹不得半分。 这么大的脑袋……这、这是个福瑞控? “你、你好——”扶芷直着眼睛胡思乱想,喉咙翻滚间勉强挤出了两个字,那人影听见这话像是十分惊奇,连带着步伐都有着须臾的停滞。 “哟,还挺有礼貌的,确实比那个烦人老女人好多了。”那人嘀咕一嘴,嗓音清透,听起来像个年岁不大的女童。 扶芷见状刚想克制住心头恐惧冲她扬起个友善的微笑,不想下一瞬阴影退却,她清楚地看见来人纤细肩头上顶着的三颗鸦色鸟头! “但再怎么有礼貌也没有用处,谁让你不小心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呢?” 三道高低不同的声线齐齐钻入了扶芷的耳朵,六只鸟眼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出阵阵血色的光芒。 小姑娘脆弱的神经至此再受不得半点摧残,饱受惊吓的扶芷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 “所以,现在这又该怎么办?” 只摆了张软垫的主卧之内,鵸鵌余光瞄着垫子上那刚被她眼疾手快捞回来、至今仍无半点转醒之意的姑娘,三只鸟头面面相觑。 “不知道,没处理过,谁知道这会凡人的胆子这么小,随便吓一下就倒了。”一只脑袋用力摇头,泛着赤的黑色呆毛一个劲儿地往旁边那只眼睛上飘,“我们明明就只跟她开了个小玩笑。” 鵸鵌被那脑袋晃得忍无可忍,憋不住抬手一巴掌抽上了它额顶,抽得它当场吱哇乱叫:“神经病啊你!我们三个的痛感是一体的好吗!” “闭嘴,再晃腿就要站不稳了,到时候咱们仨得一起倒!”中间那颗脑瓜怒其不争,恨声呵斥,“你以为我们这么点的身子挂着三个脑袋很舒服吗?” “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眼下咱们的关键是该怎么处理这个姑娘——”最后一只脑袋皱着鸟脸放沉了音调,“风曦早八百年就告诫我们不能吓坏了别人,今天这事儿被她知道了,我们肯定逃不了她一顿毒打。” “嘶~再加上这回偷跑出来的前科重罪。”冷不防被提点到的一只鸟头张嘴倒抽了口冷气,“这新仇旧恨的加在一起……咱们还焉有命在?” “跑吧,要不咱们立马跑吧!”另一头出言提议,“不然等还在代城的风曦找上来了,咱们肯定没一个能有好果子吃,到时候搞不好连毛都得被揍秃了!” 该提议很快便得到了另外两头的认可,鵸鵌见此当即胡乱给扶芷盖了个被单便意图拔腿开溜。 为了能跑得尽量再快些,她甚至难得化出了自己完整的道体,减轻了自己可怜肩膀的负担。 奈何天不遂鸟愿,不等她熟门熟路地坐上电梯、跑出小区,便被一路抄近路飞速赶来的风曦等人,先一步堵上了她的家门。 裹布第六 秃鸡 “晚上好啊,鵸小鵌。”拦住了鵸鵌去路的风曦森森磨牙,作势慢条斯理地挽了衣袖。 “听说,你在外逃逸的这段时间,每日三更半夜准点发疯,不但吵得邻里邻居不得安宁,还吓到了别的小朋友?”风曦道,边说边缓步将鵸鵌步步逼进了次卧,顺带一脚踢上了房门。 ——他们在刚下电梯、看清了那两扇敞开着的大门的那会,便已猜到了他们不在的这小半个小时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也正是她心下最为窝火之时。 ——她明明早在几百年前就告诫过这帮不听话的兔崽子们了,人间的灵气日渐稀薄,人们也不再似氏族时期那般认得出每种上古异兽。 大多数认不出它们的人只会把它们当成什么吃人害人的妖魔鬼怪,为了不打扰人间的自有平衡也为了不误伤无辜,它们在外最好就别弄出那副吓人的模样——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不听话呢? 风曦神情恹恹,十指关节被她按了个劈啪作响。 化作十来岁萝莉样貌的鵸鵌听见那动静,几乎是瞬间便软了一双短腿,往日因作死而挨揍的恐惧浮上心头,她苍白假笑着呲出了一口牙:“嘿……嘿嘿……” “风、风老板,晚上好呀——” “你要不然先听我狡辩啊不是,解释,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风曦应声微笑:“留着你的狡辩骗鬼去吧。” “不,等、等等,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老板,老板我真的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拳脚相接之声掩去了鵸鵌的惊叫,众人只听得次卧内陡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撞墙-落地-撞天花板再重新落到地上的奇怪声响。 十分钟后,几人只见风曦提着一只长了三只脑袋的半秃乌鸡,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次卧,随之被清风一同吹出来的,还有那满地纷扬漫洒的墨色“鸡毛”。 “喏,雪声,这把鵸鵌毛给你——我看上回何罗给你鸟毛的时候,你好像挺喜欢这玩意的。”随手塞给兰雪声一把羽毛的风曦神色镇定如常,话毕还不忘顺嘴关心一句扶芷,“对了,小芷姑娘怎么样了?” “她没事。”兰雪声的表情复杂难言,她低头瞅着那只快秃成烧鸡的异鸟,只觉掌心里攥着的这把鸟毛无端便有些烫手——虽说她确实是很想空手套白狼地多嫖几根鵸鵌毛再做点无本万利的买卖,但她眼下这行为算不算是把快乐建立在别鸟的痛苦之上? 鵸鵌看起来好像都要枯萎了。 “我们已经把她送回她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另外,山鸡同志刚也给她把过脉了,说她没什么大碍,就是前几日睡眠不足身子发虚,加上今晚这受惊过度,一下子晕过去了,一时半会还醒不了。” “嗯,没什么大碍就好,但这‘惊吓’一直在这梗着也不是那么回事——”风曦颔首,转头望向陈应生,“老陈,小芷姑娘她大概几时能醒?” “按着她当前的身体状况,想等自然醒大概得等上两个小时,”陈应生浑不在意地两手一摊,“这就相当于是让她补个觉了。” “当然了,风大佬,若是您有那个需要,贫道这里随身带着包银针,也可以给她扎上两针,让她立马就醒,这样等到晚上正常该睡觉的点儿,再让她一气儿睡个饱觉。” “唔,那就麻烦你给她扎醒吧,老陈。”风曦点点脑袋,边说边提溜起了手中的鵸鵌鸟,“正好这丫头这会的精神状态(被揍得)也比较稳定,适合给人道歉。” “行,那贫道这就去给她施针,风大佬,您先带着鵸鵌道友好生熟悉下那只头套。”陈应生麻利应是,话毕朝着兰雪声招了招手,“走了,二狗。” 收好了那把羽毛的兰雪声闻声点头:“好。” * 见鬼……救命……这世上怎么会有顶着三个脑袋的鸟头人啊!! 那实在是太丑了好吗! 又一次在梦中瞅见那六只赤色鸟瞳的扶芷挣扎着撑起身子,睁眼便对上了自家老板那张饱含关切的脸。 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她额上滴落,她喘着粗气,开口时尚带着满满的犹疑:“老……老板?” “诶——小芷,你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兰雪声温声应着,就手抽来张纸巾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来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隔壁门口了……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那倒没有难受的。”扶芷摇头,旋即又不受控地惨白了一张脸,“不过说到隔壁……老板,不行了,这次我说什么都得搬出去了!” “我那隔壁住的压根儿不是什么病人或是疯子——那根本就是个怪物,是变态!” “天呐,这话说出去谁敢信?我隔壁住了个三头鸟人,鸟人你懂吗老板?” “就那种鸟头人身的鸟人——那会我乖乖听你的话回家等着你们来了,但没多久隔壁开始传来女人的哭声,后来我听着那女人好像猝死过去了,怕真出事就想过去看一眼。” “结果门没锁,开门屋里头又没人——这会我已经有点害怕了,想先关门回家,谁知道里面突然走出来个人影,边走还边说我撞破了她的秘密,他们要把我扔出去一类的……” “好家伙,老板你是不知道,那动静可吓人了,”扶芷语无伦次,下意识抓紧了兰雪声的手腕,“吓得我两腿发软,差点要魂飞魄散!” “不过中间有段时间,我看着她那影子,以为那只是个喜欢福瑞带着头壳的小朋友,差点就想跟她好好探讨探讨人生了,哪想到离近了一看,我敲,福瑞个锤,那根本就不是福瑞!” “谁家福瑞做仨脑袋六只眼睛?能动就算了,还他喵个个发着红光!然后我就觉得我死定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立刻晕过去了——” “再然后,我就等到了你,老板,呜呜,你真是我的神!”扶芷哼哼唧唧,扑上去抱着兰雪声好一阵嘤嘤,浑然未曾注意到后者愈渐古怪的面色。 “对了,老板,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上来的时候看到那只鸟头怪没有?出这种事儿了又要找谁管,报警,还是该狂念三百声佛号?” “鸟人大概不是咱们东方的吧,太上老君能横跨东西抓他们西方的妖吗?” 裹布第六 是头套! 扶芷紧张兮兮地抓紧了兰雪声的袖子,后者听罢沉默了良久,老半天方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线:“能不能横跨东西抓妖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没见着你说的鸟头人。” “小芷,我们赶到的时候,你身边只守着个十来岁的小妹妹。”兰雪声面色稍显复杂地顺口编了句瞎话,“至于那小妹妹的情况……” “我这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还是让她自己来跟你解释吧。” “啊?没有鸟头人,只有个十来岁的小妹妹?”扶芷茫然瞪眼,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晕倒前出现了什么幻觉。 ——可她当时真的是亲眼见到了一个头顶三只黑色鸟头的怪人呀! “对,只有那个小妹妹。”兰雪声颔首,随即扭头朝门外略略扬高了声线,“小风风,小芷醒了,你把那个小妹妹带进来吧——” “好。”门外传来风曦稍显冷淡的回应,下一秒便有一身着酒红色洋装的小萝莉小声呜咽着推门而入。 “呜呜,小芷姐姐,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想要吓到你的!”入了门的小萝莉小跑着三两步扑上前来,仰头露出双可怜巴巴的泪包眼。 扶芷垂眸瞅见她那张哭红了的白嫩小脸,心头登时就是一软,只她此时尚未完全从之前那“鸟头人”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是以那心亦是仅软了那么一瞬,便迅速为惊惧与警觉所取代。 “……所以,刚刚那屋子里站着的是你?!”扶芷悚然瞠目,小萝莉闻声软叭叭地瘪了嘴,小眉毛迅速往两边一垮:“嗯。” “那那那……那你那三只会动会亮会叫唤,看着跟真似的的鸟头又是怎么回事?!”扶芷惊声,抱着兰雪声胳膊的手宁死不放。 “那个是电动头套。”小萝莉委屈兮兮,转身从刚进屋的风曦手中接过那只看着就颇有分量的鵸鵌头套,抬手将之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遂打开了头套内的电动开关。 “——就像这样。”小萝莉瓮声瓮气,说话时那头套上鸟脸的表情也果真随着她的表情一起变化起来。 扶芷怔怔看着头套上那三颗转动自如的仿真鸟头和那闪烁着红光的玻璃眼珠,惊得险些当场掉了下巴。 好……好家伙,纯纯高科技啊这是! 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扶芷暗自咋舌,半晌才从面前这小萝莉的这套说辞里找出个盲点:“等等,要是那三颗鸟头是电动头套的话——” 小姑娘满目狐疑:“那那些不同的声线和近乎同时进行的争吵、过分逼真的背景音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有部分是我自己的伪声,有部分是我用了变声器。”摘了头套的小萝莉抿抿嘴,“需要有几个人同时争吵的部分,我就用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把它们提前录下来,并传到头套里了。” “环境音也是一早就录好的……小芷姐姐,不信我放给你听。” 小萝莉说着轻巧地勾了勾手指,默默按下被人藏在头套之内的某个按键,那鸟嘴里瞬间传出了扶芷先前在家听到的争吵声。 “呜呜……王大宝,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呜呜呜……可是你本来就是吃软饭的呀——” “你、你简直狼心狗肺!” “咚!” 混着玻璃碎裂之声的重物落地声响清晰地传入扶芷的耳廓,后者至此亦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她隔壁住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病人或者怪物,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源自一个看起来可可爱爱的年幼小妹妹,和她那瞧着就充满了科技力的仿真怪鸟头套。 “那你为什么要在家里用头套演这些呀?小妹妹。”扶芷苦兮兮地皱巴了一张脸,眼神复杂又一时不知道说啥。 事到如今,在确认隔壁住的不是什么奇怪物种之后,她当然不会再想着换房子住了,但她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场惊吓,这会子心里也的确不大是那个滋味儿。 ——关键还这孩子实在太小了,又是个女娃,她眼下是既舍不得打她,又舍不得骂她,纵使心下有万般想法,那也只能自个儿憋着。 “因为喜欢。”小萝莉垂了脑袋,整个人的情绪肉眼见地愈渐低落起来,“小芷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你,还以为是从前那个讨人厌的坏女人。” “坏女人?”扶芷闻声微怔,她想起自己那会刚见到这个小萝莉的时候,好像确实听她提过一句什么“讨人厌的老女人”。 “嗯,那个坏女人很讨厌。”小萝莉用力点头,“她总是对人指手画脚的。” “指手画脚?”扶芷越听越懵,下意识求助一般抬眼望了下风曦,后者见此假咳一声略一正色:“咳,我们那会简单了解了下涂涂的情况——” 等会,涂、涂涂?! 鵸鵌悚然回眸,张嘴便欲为自己正名,孰料下一息风曦倏然伸手按上了她的发顶,她立时再不敢动弹了。 ——在外人的眼中看起来,风老板或许只是很温柔又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唯有真正身处其中的她鵸鵌本鵌才知道—— 她这哪里是在摸她的头顶啊,她摸的分明是她的头盖骨啊!! 小萝莉不着痕迹地微微缩了下自己的脖子,风曦敛眸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这孩子很喜欢配音,长大以后的梦想是当一名优秀的配音演员,平日也爱照着一些小说或广播剧一类的,自己练习伪声和对戏。” “但她家里人认为这一行没什么前途,觉得她是在不务正业,没收了她的录音设备,还撕了她辛辛苦苦整理的一份手稿。” “她一气之下就带着手机和自己最喜欢的玩偶头套离家出走,一路跑来了这里。”风曦耸肩,“有钱人家的孩子嘛,你懂得,家里不止一套房产,她随便找了个还没怎么装修的就偷摸住进来了。” “——正好这小区人少,没什么人认识她,小孩子对吃住的要求也不高。” “至于她口中的那个‘坏女人’,也就是小芷姑娘你的房东,她当时见这孩子孤身一人,可能顺嘴多训她了两句,被小丫头记上了。” “才不是顺嘴多训,她分明是故意的——她嫌我吵,说我这种小孩又吵又闹活该没人喜欢,上了街早晚被人贩子拐了卖到小破村子里。”小萝莉压着嗓子,轻声复述着那人的话。 “给傻子当童养媳。” 裹布第六 鸟头塞鸟头 “可我明明在她第一次找上来说我吵的时候,就已经把声音改得很小了。” 鵸鵌眨眼,这事儿她是真委屈:“而且我从前,从来不在晚上发疯……练习配音的。” ——她知道自己那上了头就不大有数的毛病,所以一向都很好说话。 当初那家人头一回找上她的时候,她也是立马便表达了自己最诚挚的歉意,并自此放轻了嗓音。 但她那会显然是低估了人性中“恶”的一部分。 那家人——尤其是那个女主人——见她独自一人,屋子里又空空荡荡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就把她当成了被爹妈抛弃的小可怜,平日里稍有不顺,便要找上去变着花地骂她一顿撒气。 “但她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小萝莉噘嘴嘟囔,“我一生气……就将之前看的正常剧本都换成疯批病娇闹鬼流,并把时间也改到了晚上。” ——当然,实际并不是什么疯批病娇流剧本,而是真真正正的原地发疯、当场精分,她连哭带笑带演地咔咔磨了七天的菜刀,让那家人真以为她精神有点问题,并连夜挂上了出租广告。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家的动作能这么快,广告挂上还没俩周呢,房子就租出去了,又赶着她那两天出了趟门错过了扶芷搬家,一直以为隔壁住着的还是那户讨厌鬼,不慎殃及了池鱼。 啧,可能那家人自觉理亏也不敢报警,怕被人查出来是他们先挑事的吧。 鵸鵌无声咂嘴,扶芷听罢不由狠狠蹙了蹙眉:“这话说得确实太过分了。” “孩子做错了事,可以训他,也可以跟他讲道理,教给他应该怎么样去做,哪有上来就诅咒人家被人贩子拐走卖山里的?合着丢的不是他家的孩子是吧!” “而且她还骂了不止一次。”鵸鵌举手补充,“是好多次,差不多每天都要骂。” “那就更过分了。”扶芷义愤填膺,“小妹妹,我跟你说,她就是看你孤身一人好欺负,故意拿你当出气筒,没事也要找事儿。” “——虽然她是我房东,但我还是要说,这样的人,该吓!” “所以扶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吓唬你的,你可以原谅我吗?”小萝莉上前晃了晃扶芷的手臂。 扶芷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原谅,原谅,这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不过涂涂,姐姐认真的跟你讲哦——”扶芷说着轻轻将鵸鵌揽到自己身前,“你这么小的年纪,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嗯,小芷姐姐,我知道的。”小萝莉点头,“刚刚兰姐姐他们已经说过我了,我也给家里打了电话。” “一会儿我就回家去了,你以后也不用担心半夜隔壁会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啦。” “害,老实讲,如果不是你先前总在半夜开练,我还觉得你演的那些东西挺有意思的嘞。”扶芷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挠挠脑瓜,“甚至有点想问问你看的是哪本小说。” “有的是我在网上随便搜的,有的是我根据经验,即兴发挥出来的。”鵸鵌面色微赧,“今天配的那本叫《重生复仇女总裁》,是前头女主还没重生的那段。” “哦哦,也就是说,这后面还会有翻转复仇是吧?”扶芷眼冒精光,“好,我这就去搜搜看。” “对,这本主打一个又土又上头。”小萝莉颔首以示认同。 话题至此便彻底歪没了边儿,那一大一小就着市面上各式霸总小说的事你一言我一语,直直唠到伪装成司机接鵸鵌“回家”的小道士找上门来,方才恋恋不舍地与对方告了别。 “那小芷姐姐,我走啦,往后你要是找到了什么好看的小说,一定要记得发给我哦——”临走时,与扶芷互换了v信的小萝莉招了手,话毕一步三回头地磨蹭着出了大门。 扶芷见状亦是满面怅然,兰雪声沉默少顷,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额头:“那小芷,你今日受了惊吓,也早点休息吧,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了。”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随时给我打个电话。”兰雪声言讫晃了晃手机,扶芷从善如流地点头应是。 出了门洞的几人重新上车,车内早先下来的鵸鵌与小道士已然在里面等候多时。 “走吧,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上了车的风曦淡声吩咐,小道士闻此忙不迭敛眉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间小面包眨眼蹿上了马路,风曦却再不曾开口说过话。 “……老陈,你们这头套做得挺不错的,我从前还从没见过这样逼真的头套——这是在哪弄的玩意,能不能给我改一改?” 半路上,一直把玩着那只鵸鵌头套的小萝莉突然开口,陈应生闻言佯装漫不经心地自后视镜里扫了眼风曦,转眸抬指敲了敲车窗:“这是风大佬花重金定做的。” “连头套带加急费,拢共花了七缘呢,能不逼真嘛。” “至于你说的改一改——鵸鵌道友,那就要你是想怎么个改法了。” “外面不变,里面空间稍稍改大一点,改到能放下我的三个头。”鵸鵌抱着那头套比了比,“这样平日我就能把脑袋直接塞进头套里,光明正大地走上街了。” “……放弃你那三颗鸟头,对你而言,是会有什么不可忽视的极大损失吗?”陈应生憋不住吐槽一嘴,“而且你要在鸟头头套里塞鸟头——” “鵸鵌道友,请你正视一下自己的身份,你是鵸鵌不是俄|罗|斯套鵌!” “损失倒是没什么损失,但你们没长三颗脑袋,可能不太懂那种感受。”小萝莉小声哔哔,“每次变成纯道体,我都觉着脖子两边光秃秃的不大舒服。” “跟在大街上裸|奔没什么区别。” 谢邀,那这种感受我们的确是不会明白。 而且你真觉着脖子两边秃,大可以自己围个围脖。 陈应生听罢不禁偷摸翻了个白眼,继而面无表情地讲了实情:“能改,但这头套是风大佬买的,想要修改你得先征求她的同意。” “另外,改装费用,惠呈一缘。” 靠,改个头套花十万,死奸商。 鵸鵌低啐,思索间下意识拿余光瞄了眼风曦,后者仍旧绷紧着一张面皮,她见此亦乖乖地闭上了鸟嘴。 ——煎熬,很是煎熬。 抱着头套的小萝莉悻悻扭头望向窗外,煎熬中那车总算驶到了地方。 下了车的风曦一言不发地拎着鵸鵌后领大步上了电梯,待到几人回到公寓后关门落锁,屋内电灯一开,众人立马将鵸鵌团团围住,拉开了架势。 ——三堂会审。 灰胎第七 三堂会审 咕—— 瞅清了这阵仗的鵸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下意识便想拔腿蹿出屋门。 孰料深谙她秉性的风曦一早就派了阿四等兽封堵住了门口,是以当她回过头来,撞见的就唯有那堵摞了快三尺厚的异兽墙。 “我、我说……风老板,咱不至于弄出这么大阵仗吧?”小萝莉颤着嗓子竭力为自己开脱,试图能在风曦的掌下多活两天,“我就偷跑出去又不小心吓着了俩人……再说这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应该罪不至死吧老板!” “少跟我废话,至不至死是我定又不是你定——”风曦冷笑,边说边扬起下颌,遥遥一指包围圈内刚被兰雪声放下来的一方小凳,森然呲牙,“坐,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倘若你有意隐瞒或是故意撒谎……” “呵,鵸小鵌,咱们认识了这么七八千年,我是个什么脾性,你心里应当清楚。” 嗯,看似温温柔柔,纤纤弱弱,实则骨子里是个说一不二又下手奇狠的强迫症控制癖暴力狂呗! 鵸鵌心下腹诽,面上却当真乖乖坐上了那只小板凳。 风曦见此微一颔首,遂漫不经心地抬手剔了剔指甲:“第一个问题——说吧,鵸鵌,这次是谁怂恿你翻墙越狱,逃出曦琴的?” 小萝莉闻言脊骨一凉,身上猛地一个激灵。 “……没,没谁怂恿,啊哈哈风老板你在开什么玩笑,”鵸鵌眼瞳发飘,神情闪烁,“这怎么会是有人怂恿的呢?” “这分明只是我自己在琴中境里待太久了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这才掐着曦琴五弦俱断的空档,趁机溜出去了,没人怂恿,真没人怂恿。” “哦?是吗。”风曦应声挑眉,不置可否,她只意味不明地盯紧了鵸鵌,脱口的问题一个赛一个的深入直接,正中要害。 “没人怂恿,你自己想逃便逃出去了,还顺爪带出了何罗,又没多久就顺利找到了能住的空房子,甚至光明正大的办理了入住?” “啊这、这大概是我运气比较好……”小萝莉眼珠乱窜,冷汗连连。 “运气好?”风曦抱胸,神色微冷,“鵸鵌,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些,你自己能信吗?” “——这话你拿去骗骗没几岁的小朋友还差不多。” “我劝你最好还是坦白从宽——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耐性。” “何况,鵸鵌,你以为你不告诉我那个怂恿你的人是谁,我就当真没半点法子追查到他的身份了吗?”风曦面色倏然一沉,“别忘了,如今这个时代是信息的时代。” “大不了我可以花大价钱,请人去查你先前住的那间房子的真正业主。” “我不信从这里下手,还是追查不到丁点蛛丝马迹。” “再加上你之前一直生活在琴中境里,能跟外界取得联系的途径本就不多。”风曦缓缓在屋中踱起了步子,慢悠悠地眯了眼。 那会她忧心鵸鵌会不慎惊吓到扶芷,一心急着把要她捉拿归案,情急之下脑子发钝,自是会不受控地忽略去不少细节。 但眼下鵸鵌已然被她安生地逮了回来,从前被她忽视掉的细节,而今自是一样样重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让我想想,你们是通过什么东西认识上的——v信,企鹅,某吧,小绿书,还是大眼仔?”风曦哒哒敲了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鵸鵌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并毫不留情地为之加了把猛料。 “不管你是通过何种途径加上的那人,这都不大要紧——毕竟你们这些常年深居琴中境的异兽是没有身份证也办不来手机号的,你们平日所用的那些社交账号,也大多挂靠在我的名义之下。” “也就是说,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以‘被盗号’为名,合理合法地提供材料并要求账号回收——” “换言之,鵸鵌,你若再这么磨磨唧唧地不肯说出实话,我就要把你手里那几个小破号都找回来自己查记录了!”风曦厉声,小萝莉听罢倏然打了个寒颤。 “你、你这是侵犯他兽隐私!我要去法|院告你呜呜呜!”鵸鵌尖叫,试图抵死挣扎,“而且我都答应人家要给他保密了,做鸟不能言而无信……” “你国法|律并不保护异兽的隐私。”风曦面无表情,“并且言而有信也该是在你们所做之事合理合规的前提下。” “鵸鵌,你身为琴中境外层道行最深的异鸟,理应知晓五弦俱断之时,大批异兽逃离曦琴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风曦垂眼,语调微轻:“琴中境内的封印,惯如年轮层层而至——若外头的皮子都尽数烂了,里面的芯子也必然难逃一死。” “现在,你还要替那个心怀不轨的混账玩意苦心遮掩吗?” “我!”鵸鵌闻此喉头一堵,一时竟寻不出半句能说的话。 由是她低头盯紧了脚尖,不自在地晃了小腿,半晌才静静掏出手机,勉强叹息着吐出口气来:“好吧,那人是我在打游戏的那会偶然认识的一个网友。” “他的脾气很好,技术也相当高超,我们一起打了两局游戏后,觉着对方的手法还算颇合心意,便组成了固定的游戏搭子,顺带加了v信,方便线上开黑。” “后来游戏打多了人也就熟了,偶尔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跟他简单吐槽吐槽琴中境里的生活……” “当然,我是没告诉他我并非人类的,我只说我家里人觉着我闹腾,整日给我关在庄子里不让我外出。”小萝莉说着偷摸抬眼瞄了瞄风曦,在确定后者不曾生气后,方敢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 “……那兄弟听了我的遭遇,对我深表同情,于是开始替我出谋划策,教给我怎样趁着你们不注意的功夫,偷偷溜出去玩……风老板,我发誓我当时虽然确乎是有那么一点心动,但也绝对是没真想着要跑出去的。” “一则是我知道这样不对;二则,我这都在琴中境活了快八千年了,早不记得该怎么和人类相处,怕惹麻烦,也不大想惹麻烦。” “直到后面曦琴最后一根羽弦也断了,封印彻底松动,那兄弟知道我恰巧‘跟着家人’来到代城附近办事。”鵸鵌话毕咽咽口水。 “——说刚好他在代城有处新房,可以借我暂居一段时日。” 灰胎第七 三魂 “好嘞!”陈应生闻此也不含糊,当即干脆利落地应下风曦的话。 至此这一场针对鵸鵌的“三堂会审”终于落下了帷幕,散了场的众人转头各干各的去了,陈应生抬头看了看墙上时钟,果断决定带着自家小徒弟留下来蹭个晚饭。 ——反正这会都快九点了,大晚上拎着人赶夜路也不是那么回事,他今儿刚从风大佬手里坑了那么一二三四缘,索性便薅着徒儿在代城先找个酒店凑(xiao)合(sa)一晚,等明儿一早天光大亮,再打道回府也不算迟。 于是拿定了主意的陈应生安下心来,颠颠跑去找了他亲爱的革|命|好战友二狗。 彼时兰雪声正跟着鵸鵌坐在阳台上吹着夜风打游戏,小萝莉老远看见他来,不由扬眉冲他晃了手机:“哟,老陈,你也一起过来玩两局?” “那就要看你们打的是什么样的游戏了。”陈应生弯眼笑笑,就手搬来只马扎,“贫道会玩的游戏不多,平常也不太打。” “害,我们也没打别的,就timi,兰兰要练adc,我打会儿辅助。”鵸鵌挠头,“这个你应该会吧,我记得之前你好像在票圈发过战绩。” “咳,timi……那的确还是会一点的。”冷不防被人戳穿了真面目的山鸡同志攥拳假咳,“既然二狗打ad,那贫道就拿ap练练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鵸鵌道友,贫道原以为依你这性子,你会去当个暴躁野爹,不想竟是打了辅助?” “如果是鵌老大在的话,那确实是个暴躁野爹。”小萝莉面无表情,“但今天值班的不是她。” “鵌老大?”兰雪声应声拧眉,不明所以。 “对啊,鵌老大。”小萝莉闲闲耸肩,脑袋一晃化出了自己那三颗鸟头,并伸手指了指最右边的那颗,“这是鵌老大。” “这是鵌老二。”中间的。 “最后这个是鵌老幺。”最左边的。 “好家伙,原来你这仨脑袋都是各自有名字的啊,”兰雪声惊呼着猛一拍腿,“我还以为没啥区别呢!” “害,那怎么能没区别?一颗脑袋一个性子,我有三颗脑袋,自然也就有三种不同的性子。”重新变回人脑壳的小萝莉摆摆手,“再说了,没人喜欢天天值班,我的脑袋也是。” “是以,为了区分我不同的性格,同时也为了合理安排值班次序,我就给我每个脑袋都起了个简单名字。” “——今天值班的是鵌老二,脾气相对最好,精神相对最稳定。” 好!很精确的用词,竟然还加上了“相对”! 果然是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鸟。 兰雪声听罢不由沉默了一瞬,随即幽幽掀了眼皮:“说到你这三个脑袋的问题,涂涂,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来着。” “嗯哼?”鵸鵌闻声歪头。 “你化成道体的时候,脑壳里究竟是长了几个脑子?”兰雪声好奇万般地抻长了脖子,“一个,还是仨?” “……醒醒,那当然是一个。”小萝莉眼角微抽,“要真长了三个脑子,我是会被人捉去做实验的好吗!” “可你本体长了三个头啊——”兰雪声理所当然。 “何罗本体还长了十条身子呢!”鵸鵌跳脚。 “卧槽,这么一想也是哦。”兰雪声搓着下巴细细沉吟,“但你这情况也和何罗罗不一样啊,小涂涂。” “何罗罗那是十条身子共用一个脑袋,通俗来讲就是一台电脑接了十台显示器——看着虽然怪点,但好歹那十条身子都是听这一个脑袋指挥的,而你这是跟他反过来呀!” 兰雪声满目狐疑:“你这等于一台显示器同时接上了仨电脑——这不得原地宕机、当场乱码?” “……要不然你以为我的精神状态为什么会这么不稳定。”小萝莉望天吸了吸鼻子,“还不是一个脑袋一个想法!” “也就是说,你这算是另类的‘三位一体’,按你们的话讲,三道魂魄共同塞进一尊躯壳?”兰雪声伸手抠抠脑袋,原谅她一个前唯物主义者,对这些唯心理论还真不怎么熟悉。 “那倒不是,本质上,我还是只有用一个完整魂魄的。”鵸鵌摇头,“只是我的魂魄有一点特殊——” “emm……我这么说,兰兰,‘三魂七魄’的概念你听过不?” “听过,”兰雪声搓手干笑,“但不太了解。” “啧。”小萝莉咂嘴,眸光中充斥着对兰二狗的嫌弃,“老陈,你简单给她讲讲。” “害,这东西,简单讲的话,那就是‘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孔颖达疏》)’,”陈应生垂眼,“在许多经论里,‘魂’掌控人的精神意识,而‘魄’掌控的则是人的肉体本能。” “‘三魂’通常指的是天地人三魂,古称胎光、爽灵,和幽精。” “嗯,然后我的‘三魂’是分开的。”小萝莉点头,“表现出来,就是你们看到的鵌老大、鵌老二和鵌老幺。” “所以,你那三个性格各异的脑袋,实际上是你被分成了三份的精神?”兰雪声瞠目结舌,半晌连连抚掌,“厉害厉害,涂涂,你这才是叫真精分。” “惭愧惭愧,过奖过奖。”鵸鵌咧嘴假笑。 两人一鸟在连续组排打了三把速死局后便纷纷歇了打游戏的心思,正巧此时小道士跑过来喊他们吃饭,兰雪声等人见此,忙不迭应和着退出了游戏。 ——以后再也不要跟他俩一起组排打游戏了,那点分都还不够掉的! 几人心下腹诽,面上却仍旧装出那派友善和谐。 临上桌前兰二狗憋不住轻轻拽了把陈山鸡的衣袖,她瞄着前头小道士的背影,悄咪咪压低了声线:“对了山鸡,上回见面忘了问——你这小徒弟叫啥名啊,有没有个能叫的昵称或者道号?” “我们总不能每次见了他都‘小道士’、‘小道士’的喊吧?” “唔,他啊。”陈应生转眸,白眉微吊,“他姓陆,叫时年,贫道一般喊他夹子。” “夹子?”——这听着可不像什么正经人的名儿。 “对啊,夹子。”陈应生摊手,“陆时年嘛,谐音六十年,不多不少,正好一个甲子。” “但‘甲子’这名喊着烫嘴,叫快了就成了‘夹子’,贫道觉着这么喊还挺有意思,就一直这么喊着了。” “而且,二狗,贫道悄悄告诉你,如无意外,贫道是准备让夹子继承我这遥山观的衣钵的。”陈山鸡呲牙奸笑。 “咩哈哈,这样一来,他以后的名号就会变成‘遥山观夹子真人’。” 灰胎第七 不愿为仙 遥、遥山观夹子真人。 见鬼,你给徒弟起这名真不会被他送到法庭上吗! 兰雪声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张嘴说点啥。 想到未来遥山观掌观真人的道号极有可能是叫“夹子”,她这心头就憋不住的堵—— 中华汉字千千万,好听的诗词能扎成捆,这么多适合被拿来当道号的词汇里,他怎么就偏生选了那该死又万恶的“夹子”? 这让她以后如何正视这位对一切毫无所知的单纯小道士! 兰雪声痛心疾首又不好开口,索性便将这悲愤化作了干饭的动力,饭后众人扎堆闲聊了几句,陈应生便带着夹子小道长先行与兰雪声等人告了辞。 银灰色的小面包慢悠悠地驶出了小区,陆时年攥着方向盘的指头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要开车就好好开车,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副驾驶上的陈应生看出了青年心间的小小忐忑,禁不住转头泄出一声轻嗤,“为师又不是异兽,也不会吃人。” “不、不是,师父,徒儿没有紧张,徒儿、徒儿只是……”夹子抠着皮套,支支吾吾。 “只是头一回见着三头鸟人,”陈应生咧嘴,“有点被吓着了?” 陆时年应声沉默一瞬:“……有一点。” “出息。”陈应生咂嘴摇头,满目嫌弃,“还以为上次让你见何道友本体的时候,都给你练出来了呢。” “何道友的本体也确乎是挺吓人的,可他至少不会精分。”夹子蜷指扣方向盘皮套的力道越发大,“但这不是重点——” “师父,徒儿入门这么久,好似没见过您带别的师兄师姐出来见这几位道友。” 陈应生乐了:“对啊,为师确实没带他们见过风大佬。” 夹子闻此愈发忐忑:“为什么呢?” “你说呢?”陈应生反问。 “……师父,徒儿不太理解。”陆时年放轻了声调,“徒儿分明是您座下这些弟子中,修行时间最短、道行最为低微的那一个。” “任一个师兄师姐拎出来都比徒儿强。” “没错,你的确是道行最低的那个,天赋也不是最出挑的。”陈应生摊手说了个轻描淡写,“但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为什么?”夹子追问。 “这就要看你想听好话还是实话了。”陈应生沉吟着抬指摩挲了下巴,“好话就是,你的天赋虽不出挑,却也不错。” “并且,能在享受过红尘种种繁华后,仍愿意归于这一方清苦并坚持下来的都是心思通透之辈,纵使眼下你声名不显,来日也必将有所成就。” “那……实话是什么?”陆时年懵懂地眨了双天真纯洁的眼珠。 “实话就是……”陈应生面无表情,“谁让你是个该死的狗二代。” 夹子傻了:“哈?” “上半辈子享尽福下半辈子就留在道观里吃苦吧你咦哈哈——”陈应生杵着车窗迭声狂笑,“而且只要你在遥山观待上一日你老子就愿意替你掏一日的钱,观中也一日不用担忧会没银子修房顶……” “——白嫖的长期饭票,不要白不要!” 陆时年听罢乖乖闭了嘴——果然,他就不该对他的奸商师父抱有什么希望,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好了夹子,不必太过忐忑,也毋需有这么多顾虑。”笑够了的陈应生抬手拍拍青年的肩膀,“为师选你自然是有为师的理由——并不单纯为了你老子的缘。” 夹子想不清楚:“不是为‘缘’,那会是为了什么?” “那会是……为了你足够菜。”陈应生单手托腮,“乖徒儿,别拿这种控诉的眼神看为师,没用的。” “何况为师说的本就是实话——我就是为了你的菜。” “你说得没错,夹子,除你之外,为师在观中任意挑出来一个弟子,道行都要比你高深——” “你是最弱的那个,并且你深谙你与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 “所以,你也比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要来得更谦卑稳重,踏实靠谱,”陈应生语调微顿,“同样的,也更接地气。” “你的那些师兄师姐啊,他们上山太早了。” “三岁、五岁,最晚一个进观那会也不曾过了十岁,这样小的入山年纪,代表着他们是在观中那片近乎隔绝了世俗的地方长大的,他们修行得或许不错,可阅历却缺得委实太狠。” “脚离地得太久,人呐,会变得轻浮。”陈应生扭头,“换言之,他们眼下的状态,更接近人们传统意识里的那个‘仙’,而不是个寻常‘凡人’。” “但为师并不希望遥山观变成‘仙人’居住的地方。” “——他们还太欠练,可我又不想再等那么久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舍得从云端下坠到地里的。”老道士说着垂了眼,“尤其是久居高处并一直自视甚高的那一群人。” “这是人的本能。” “他们早就习惯了那种缥缈的‘超然’之感,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权,钱,和一些人所谓的‘道’——没什么区别。” “是以,上位者多会忘本,苦修人最易失心,这世间本无那么多瓶颈,唯思多行少或执妄之人自寻烦恼。” “——不聪明,未必是种劣势;但不够聪明,却很容易将自己逼进绝地。” “因为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哪怕你踩在前人的尸骨上,后面的路也要你一步步地去走——没有捷径。” “好了,夹子,为师今儿就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要太纠结啦!”陈应生愉快抚掌,“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咱明天还得赶路回观里呢诶嘿!” “好。”陆时年恍惚应着,下车时他脑子还在止不住地发着蒙。 说起来,这好像是师父收下他的这几个月来,看着最为正经的一次。 锁了车的青年魂一样地跟在陈应生身后飘进了酒店,上楼时那步子还隐隐发着虚。 陈应生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恍若空谷琴音般不断回荡于他的脑海。 他似有所感,可每每想要开口,却都又茫然而不知所言。 灰胎第七 上弦 “……好家伙,小风风,你们这架势是准备在家里摆摊吗?” 次日晨起时桌上照例摆好了阿四做的早饭,可风曦并上孰湖等兽却各自拿了捧样貌稀奇古怪的小石头,在屋子里的各角落处比比划划。 兰雪声见此不由茫然又惆怅地皱巴了面皮,风曦应声匆匆自墙角里捞出脑袋,转眸瞄了她一眼:“没,我们这只是想准备个阵法。” “诶,阵法?”兰雪声闻言来了兴致,这下连早饭也不顾了,头发一拢,忙三两步蹿上前去抻长了脖子,眼中挂着藏不住的好奇之意,“什么阵法,我能看看不?” “这有什么不能的?”风曦失笑,“你想看,就只管在一旁看着便是。” “不过,设阵的过程多少有些无聊,你不懂这些,大抵会看不下去。” “确实不是很能看懂。”盯着那几块石头瞅了一会的兰雪声摸着鼻子点了点头——在她眼中,风曦他们似乎只是将这些奇奇怪怪的漂亮小石头从一个角落塞去了另一个角落。 除了增加后续扫地的难度,她目前并不能看出它们有什么其他作用。 “所以,你们今儿怎的突然想起要摆阵法来了?”兰雪声挠头,这么一会功夫她已然看了个两眼发懵,才刚起的床,她这便又有些困了,“小风风,你还没说这是什么阵呢。” “啧,这你可真是问到我了。”总算塞好两截小零碎的风曦咂了咂嘴,“阵的名字我没想过,但总的来说,这东西的作用,是将这一小片空间临时封锁起来……” 兰雪声挑眉:“以防琴音外泄?” “那不是,琴音泄不泄的都没什么所谓,这阵主要是防异兽越狱逃逸的。”风曦摊手,“徵羽两弦不是分别代表了五行中的火水二行嘛。” “水火相冲,刚将这两根琴弦上好的那一小段时间,必然是琴中境内五行失衡最为厉害、各处封印最为动荡的时刻——” “断月既有本事能说动鵸鵌,自然也就有法子找上其他异兽,我怕琴中境内尚有那拎不清的异兽受了他的蛊惑,想要趁着曦琴上弦、音韵混乱的时机趁机逃跑……索性就提前做个准备。” “唔,那确实是得好好准备准备——”兰雪声点头,“先前那两根弦都晾好了,你这阵法设好,我们随时能上。” “对了,小风风,你这阵法能拦得住所有异兽吗?” “若是全盛时期的我,定然是没有问题的。”风曦听罢怅然叹息一口,“毕竟除了最开始那几只凶兽,是被伏羲亲手捉了封印进琴中境内的外,余下大多数异兽都是我抓来的。” “但现在曦琴五弦有缺,人间法则亦不比当年,我在此间多有掣肘又并非全盛之期……” “大概只能拦住八成的异兽罢。”风曦沉吟着给出个数据,“剩下两成多半是拦不住的,但有能耐冲出这阵法的也大多是被封印在了琴中境深处,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实在不行的话,异兽跑了那咱们就再抓呗。”风曦的心态颇为放松,“左右我能将他们抓回来一次,自然就有法子抓第二次,太过纠结这些,反而没什么益处。” “也是。”兰雪声弯眼,遂起身安生吃饭去了——阵法这东西,她没学过,看着亦着实眼晕。 她有这功夫看他们在这摆弄她看也看不懂的“石子”,倒不如先吃饭,然后收拾收拾,再顺便把那刚做好的琴弦捞来,温一下琴谱。 ——她这还是头一次干给琴弦激发什么“音韵之力”的活计呢,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趁这会多看两遍谱子,也好多熟悉下琴曲,免得等下一个不慎弹错了音,再前功尽弃。 待兰雪声将那琴谱温到滚瓜烂熟之时,恰赶上风曦也已带着那一众异兽设好了阵法。 为历代琴家心心念念了不知多少个年岁的龟背梅花断被人捧出了琴匣,兰雪声深深呼吸一口,小心将那提前打好了蝇头(古琴琴弦拉在岳山那端的蜻蜓结)的徵弦换好,慢慢调校了琴音。 风曦提供给她的那个激发弦上音韵之力的法子甚为简单粗暴,只消将对应琴弦换在她所要弹奏的古琴琴身上,再搬着那琴坐进她提早布好的阵法之内,按正常演奏的方式,静心弹一曲琴曲便好。 代表那弦上音韵被成功激发出来的具体标志风曦并不曾讲得太细,她只说让她安心奏曲,成没成届时她亦自会有所感知。 这就……挺讨厌他们这群可恶的谜语人的,一点也不坦诚。 兰雪声偷摸腹诽一句,随即活动着十指定了定心神。 清泉般的琴音于她指尖处骤然倾泻,她亦渐渐将自己全然沉浸到了那曲境中去。 人生最安定的那段日子里的平凡月夜,微风吹拂着月色,揉皱了一池秋水。 等到那最后一道尾音悠悠溢出龙池,她竟似在恍惚间看到了那独身孤坐于夜幕之内、霜华之下的一代孤高大将。 褪去了一身戎装的贺若弼,原也只是个形容英武又气度不凡的寻常老人,她看到他冲着她遥遥举杯,继而饮尽了那一觞星河。 温热的水珠无来由地溢出了眼角,落在琴面上余一声细碎的响。 足以荡涤人心的嗡鸣在这一瞬陡然响彻耳畔,兰雪声怔怔低头,却见那根浅褐的徵弦,竟不知在何时化作了一湍(音“tuan”一声)素玉之色。 ——莹白温润,隐有光泽。 这是……成了? 兰雪声诧然抬眼,举目便对上了风曦那双饱含赞许的眼瞳。 由是她安下心来,简单调整过一番心情之后依如前法,仔细拆下徵弦、换上羽弦。 《神人畅》的曲境格外恢弘而阔达,强调了“人”之力后的祭神景象显然比先前更显庄重。 古人所追寻的“天人合一”在这一刻臻至极境,待到一曲作罢,兰雪声的心绪已然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雪声,做得不错。”成功拿到两根合适琴弦的风曦笑眯眯地弯了眼,一面挥手招来阿四等兽替她护法看阵。 徵、羽两弦同时上琴,曦琴刹那便为白光覆满,火浪与流水之声霎时如烟花般磋磨迸溅,兰雪声被那辉光与声浪搅得不自觉后退着捂上了耳朵。 似这样的异象持续了足有一刻之久,一刻钟后那相互对冲着的水火之力才逐渐归于平息。 正当兰雪声以为这次应该不会再有异兽逃出琴中境时,那琴面断纹忽有一瞬的变动,下一秒三道异色星芒倏然狂奔而出—— 异变突生! 灰胎第七 梁渠猫猫 嗤,她就知道这帮憨货不会轻易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 风曦眼神一厉,当即诀子一掐,飞身向那窜逃出曦琴之内的三道影子追赶而去。 只那三兽似是早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甫一出琴便合力冲着那屋中阵势最为薄弱之处撒丫子狂奔。 威力本就不如以往的阵法,这会又哪里能受得了这等程度的连续冲击? 由是不过是那一眨眼的功夫,那一处小小阵心便似琉璃般被人撞了个七零八碎! 好……好得很,她竟不知,这群夯货几时有了这样大的胆子! 见那阵法被破,风曦面上不由现出了一丝冷然笑意,她转眸睨了眼尚守在曦琴边上的鵸鵌等兽,遂头也不回地追着那几个逃狱之辈,翻窗而出—— “你们几个看好琴中境内的异兽,我去去就回。” “好。”众兽应声,兰雪声见状默默将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那会她还以为这次多半不会有兽想不开的想要越狱,现在看来…… 啊哈,太甜了,她真是太甜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全然想出逃的兽呢? 不存在的,就连家里养的猫猫狗狗都喜欢没事往外面走走,何况这些能力本就超乎寻常的上古异兽。 兰雪声抽着唇角扶额掩面,并在半小时后等回了去抓兽的风曦。 进了屋的少女森寒着面色,一言不发地扔下了被她拎在手中的一只毛团,兰雪声定睛,却见那毛团原是只生着白面的狸花猫。 ……小风风出门逮异兽,结果抓回来了一只猫? 兰雪声茫然直了目光,视线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放。 阿四见此蹙着眉头上前递过杯温开水,顺带垂眸过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抓着一个,跑了俩。”风曦声线微沉,“他们准备的比咱们充分,加上断月那混不吝的在背后给他们支招助力……我措手不及,动作慢了一点,没追上。” “这帮混账,出了门扭头就往人堆里扎,大周日的街上人多,我又不好动作太大……哼!” 风曦低哼,话毕气不过一脚便飞在了那“狸花猫”身上。 二尺来长的毛团“嗷”一声蹿出了六尺有余,落地就势打了个滚,起身张嘴便开始骂骂咧咧:“我靠!风老曦,你追不上那是他俩跑得快——他俩跑得快,你来气倒是去踹他俩啊,你踹我干嘛!” “废话,一共跑了仨,我就逮着你一个,都是同一时间一起越的狱,我心里窝火,不踹你踹谁?”风曦冷笑,“要怪就怪你腿短跑得慢。” “你、你不讲道理!”那毛团子撑着后爪立身叉了腰,“朱厌和凫徯(音,‘西’)那俩货一个是猴一个是鸟,要么能薅着树杈荡秋千,要么就干脆能飞,我哪里能跑得过他俩!” “而且,我分明是梁渠一族腿最长的那个!”毛团说着用力抻长了爪子,“不信你仔细看看!” “闭嘴,我这会还在气头上,你别比我把你剃秃了扔去跟孰湖作陪。”风曦嗓音倏然一沉,梁渠闻此登时便哑了一腔邪火。 ——在琴中境生活了数千年的异兽们都知道风曦惯来是个说到就能做到的狠角儿,他这会若真给她惹毛了,只怕真要被剃成秃子! 想通了这点的梁渠冷静下来,并静静找了个角落蹲着理自己身上被人揍乱了的兽毛去了。 啧啧,原来不是猫猫,是异兽梁渠哇。 掏出手机悄咪咪查了圈度娘的兰雪声缩了脖子,一面悄默声地朝着梁渠的方向挪了挪。 ——《山海经·中山经》里说梁渠是什么“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如今那“其状如狸”和“白首”她都看出来了,但“虎爪”她还能没看到。 嘿嘿嘿,让她看看这只能带来刀兵之祸的小猫咪的爪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兰雪声苍蝇搓手,面上的笑意猥琐而又微妙,正在努力舔毛的梁渠只觉自己身上皮子无端一紧,下一息便陡然被人一把牵过了爪子。 “哦豁,爪子果然比一般的猫猫大诶,指甲也更弯更长。”兰雪声拉着梁渠一只爪子不住地上看下看,不时还咂嘴点评一番。 “长得也比普通小狸花大了不止一圈……猛一眼上去跟没长开的小缅因似的,不过肉垫还是粉嫩嫩软乎乎的,手感一级棒,这点倒是跟猫一样。” 兰雪声说着动手捏了捏梁渠的肉垫,继而又依着她平日撸猫的法子,趁那毛团子不备,将之从头到尾rua了个遍。 先前从未被人这般大胆rua过的梁渠被她撸了个头昏脑涨、五迷三道,喉咙里甚至还不自觉涌起了阵阵咕噜声。 按理他分明应该一爪抓花面前这肆意妄为的无耻凡人的面颊,让她好好切身感受下上古异兽不可平白触犯的威仪,但这会他这爪子却是丁点都使不出力气。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他觉着眼前那无耻凡人的手就好像有魔力似的,摸在他身上便能让他怒火渐消、意识颠倒。 若非自始至终他心中都尚存着一丝警觉,这功夫,只怕他早就两眼一闭地睡过去了。 “诶嘿,让我瞅瞅你是只小公渠还是小母渠——”撸够了的兰雪声佞笑着呲了牙,作势便欲去掀梁渠的肚皮。 后者被她这过分孟浪的动作吓得“汪”一声惨叫,尾巴一夹,两下蹿去了风曦身后。 “风风风风老曦,回来前你也没告诉我你这还有个变|态啊!!”毛团子被兰雪声吓了个猫容失色,一张本就长满了白毛的脸这下更是惨白成了纸。 这时间它竟是连自己头上刚被琴揍出来的包都顾不上了,顶着那肿块,闷头使劲儿地往鞋柜后头的缝隙里钻。 杵在一旁看热闹的孰湖见状,不禁噗嗤一下笑出了两行白牙:“看来对付起我们这些异兽,还是小兰兰最有一手,风老曦,你离着退休可是真指日可待了。”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要真能退休就好了。”风曦闻言叹息一口,回眸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那犹自试图将自己塞进柜子缝里的梁渠,俯身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顺势将之倒吊着提溜了起来,随手扒了扒它的两条后腿,“公的。” “看到了,毛铃铛长得还挺圆。”兰雪声颔首,下一秒发出灵魂一问,“小风风,需要把它带去做个绝育吗?” “我觉着这铃铛长得挺适合绝育。” 灰胎第七 嘎蛋,景虚 “绝、绝育是个什么东西??” 被人抓在手里的梁渠挣扎着转过了脑袋,猫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天真与迷茫。 兰雪声闻此言简意赅,果断又残忍地吐出俩字:“嘎蛋。” “啊?”梁渠瞳孔地震,作为一个不怎么爱上网冲浪,也不爱关注那些奇怪骚话的老派异兽,他并不能十分明白“嘎蛋”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但身为异兽的本能告诉他这玩意指定不是什么好货,于是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珠—— “嘎、嘎蛋又是啥?” 孰湖见状嘿嘿笑开,很是贴心地给他轻声解释了一句:“就是割掉你的【哔——】,让你从此以后失去做爹的能力,变成大家的姐妹——” “?!” 梁渠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半晌才勉强撑着脖子颤声控诉:“为什么上来就要嘎我的蛋?你这个人类好残忍!!” “因为……不听话的小猫咪都要被抓去嘎蛋并拉出来吸秃示众的呀。”兰雪声无辜摊手,“你不是在没争得小风风的同意之下,就擅自逃出曦琴了吗?” “而且好像还是跟着另外两只异兽一起,三只异兽齐心协力的不是?” “——对了,另外俩异兽是啥玩意来着?” “凫徯和朱厌。”阿四适时开口,孰湖则是幸灾乐祸地顺嘴多补上一句:“一只人面鸡,一只白脸猴——这俩加上梁渠,三个都是见则有大兵的异兽,凶得很。” “嗯,看得出来,这三个代表兵戈之相的异兽们,相互间的关系相当不错。”兰雪声略一颔首,“并且你们这些异兽也真的是很爱长一张人面,虽然小动物长得像人真的会很丑。” “……我要闹了小兰兰,你训梁渠就训梁渠,不带这么拐外抹角兽身攻击的。”孰湖哼哼唧唧。 “咳,随口一提,不必在意。”兰雪声攥拳假咳,旋即重新将话题引到了嘎蛋上,“你们三个既已私自逃出琴中境,那就都算不上是什么听话异兽——你都不听话了,那我把你抓去嘎蛋,这也没什么毛病吧?” “不、不听话就要嘎蛋。”被兰雪声那一套见鬼逻辑说下来绕晕了的梁渠怔怔重复,“现在的人类都这么恐怖了吗?一言不合就玩这么大!” “那、那我这会申请马上滚回琴中境,能不能免去一嘎啊?”梁渠奋力扬起一张雪色猫脸,满目诚恳。 “——虽说我对那什么生儿育女之事并无甚多余兴趣,但我也不想就这么被人一刀嘎了哇!” “我、我保证这次回去以后再也不敢瞎逃跑了,保准每天乖乖待在琴中境里不惹事、不打架,不骂娘……” “风、风老板,您老人家就看在咱们这几千年交情的份儿上,暂且饶了小的这一次吧呜呜!” 被嘎蛋恐惧笼罩了的梁渠双爪抱脸哭了个真情实感,风曦闻言当即泄出声冷笑:“知道要被嘎蛋才开始后悔了?” “告诉你,梁渠,晚了!” “你不是喜欢在外面待,一直挖空了心思想要跑出琴中境吗?行呀——” “从今天起,你一天不在琴外蹲够八小时就别想回去,敢找事乱窜立马送去宠物医院给你来个超豪华版绝育套餐——” “顺带还能给你弄个宠物美容美毛修指甲啥的,”兰雪声晃悠着凑上去补充,“你这脸不是白的吗?” “到时候能给你一气儿染成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刷上指甲油,剪掉小尖勾,再烫个羊毛卷,套个小项圈——诶嘿,齐活儿~完美!” “嗯,确实可以考虑。”风曦点头,梁渠听见这话整个兽都不由麻了:“你们……你们好恶毒!!” “还有更恶毒的招子都没放出来呢,不想挨个尝试就给我乖乖闭嘴。”风曦垂眼,梁渠见此纠结了半晌,老半天才弱弱提出个新的请求:“那我能最后说一句话吗?” 风曦挑眉:“讲。” “我可以申请用道体形象出现吗?”——当兽总感觉很危险,会被人撸秃! “申请驳回,只能当前维持这个模样。”风曦轻嗤,话毕松手任梁渠直直掉到了地上。 心下备受挫折的梁渠甫一落地便立刻蹿去角落里怀疑兽生去了——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这么想念琴中境那个鬼地方。 至此曦琴的徵羽两弦就算是被彻底安好,阿四等兽在风曦的示意下收了阵法便各自忙碌去了。 兰雪声瞧见这情状思索着上前拉了拉少女的广袖:“小风风,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眼前这事棘手吗?” “棘手倒称不上,不过的确是有点麻烦。”风曦应声抬手揉了额角,眉目间挤满倦色,“这么说吧,眼下我这拢共有两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 兰雪声皱眉掰了指头:“好消息,坏消息?” “嗯。”风曦下颌微收,“坏消息是,朱厌和凫徯都是琴中境第二层道行相对较深的异兽,二者生性狡猾又善于奔跑和藏匿,抓起来并不容易。” “同时,我也并不清楚琴中境内,究竟还有多少只异兽受了断月的蛊惑。” “这就要我们尽快抓紧些动作了,雪声。”风曦严肃万般,“——越早修复好曦琴五弦,我才能越早结束这场异兽的动乱。” “我明白。”兰雪声同样郑重点头,“那好消息呢?” “唔……好消息是,其一,朱厌和凫徯虽然逃了,可他们身上的封印却仍保留了大半,原本能引发一国刀兵动荡的能耐,也被压制成了至多能撺掇出几起街头斗殴。”风曦语调微顿。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只要多关注下本地新闻,看哪个地方平白无故生出斗殴事件,就能最快速度地抓住这两只混账。” “其二则是,随着徵羽二弦的恢复,我的能力也跟着恢复了不少,如今已然能重启琴内的景虚画境了。” “景虚画境,”兰雪声懵懵懂懂,“是某种幻境吗?” “可以这么理解。”风曦敛眉,“简单讲,那是个存了无数琴曲,及每一首琴曲所能衍化出的、无数种曲境的地方。” “它会根据每个进入其内之人的特点,为其量身打造出不同的、最为合适的曲境,入曲境者,所见所感亦犹如亲历——” “是个能襄助奏曲者最快速体悟到曲中情境的幻景之地。” 灰胎第七 景虚之内 能帮助奏曲者最快速体悟到曲境的地方…… “说白了,景虚画境就相当于是个能作弊的加速器呗?”兰雪声搓着下巴进行了个简单类比。 “没有这个作弊器的时候,我们想要感受曲境就只能通过不断去查询资料、自己整理背景故事和尽可能想象与代入;但有了这个作弊器,我们就能利用它搭建出一个合理且高度贴合曲境的副本场景……类似玩vr?” “——曲境版vr?” “对,像你这么理解也没什么太大问题。”风曦颔首,“但这东西跟vr还是多少有些区别的——玩vr你得戴个眼镜,进景虚则是我直接带跑你的意识。” “而且景虚之内五感俱全,不像vr那样以视觉为主。” “咕——”兰雪声应声咽咽口水,“那你还不如直接说是摄取了我的灵魂。” “咳,差不多吧。”风曦掩饰性地攥拳假咳,“总之,雪声你要记得,你在景虚画境内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实,你可以尽情体会,但千万要记得自己的来处,别在里头迷失——” “凡人迷失在景虚之内是很难捞的,我怕一个不慎会伤到你的魂魄。” “……你这说得我怪害怕的。”兰雪声双手抱胸瑟缩了一下,“除了这点,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事吗?” “机遇与风险并存嘛!不过你安心一些,身为此间难得还身有琴心的斫琴师,”风曦不走心地安慰了她一句,“你能囫囵个地走出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再有一个就是景虚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你在景虚画境里面度过一年,外面才过去一刻,这段时间内你的躯壳等于是处在休眠状态——” “所以景虚画境有时候也被我们称之为‘景虚梦境’,即便是你在里面生活了百年,外界的你也才睡了一天零一个小时——这就像是你熬夜熬多了后补眠时做了场大梦,不会耽误你正常的生活的。” “嗯,就是说,我在景虚画境里辛辛苦苦又勤勤恳恳地干了几十年活,白天醒了还得照常上班。”兰雪声呲牙假笑,“这听起来我怎么这么像个大冤种啊我。” “……那你不想上班也可以喊其他几个店员帮你代班嘛。”风曦甚为心虚地飘了飘眼神,“反正你们店你是老板,想不想上班那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感觉这不不太一样嘛。”兰雪声伸手摸摸鼻头,“我之前可是个从不旷工的十佳好老板。” ——是吗?我不信。 风曦听罢向兰雪声投以怀疑的眼神,后者见状讪笑一声默默别开了视线——这话说出来她多少也有那么点心虚,但这并不妨碍她浅浅地自夸一下。 “好了,不说这个了小风风,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入景虚画境?”兰雪声望天,硬生生转移开话题,“咱下一曲要弹的又是哪一弦哪一志的哪一首琴曲?” “‘忧’志,商弦,五行属金,《潇湘水云》。”风曦眉头轻挑,“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立马就能进入景虚。” “——准备好了吗雪声,倒计时开始,三……二……鵸鵌一会记得给雪声带回卧室,一!” 风曦一言不合开始了倒计时,兰雪声闻此甚为紧张地叠声喊了不,奈何已经开启了景虚画境的风老板并不想管她,被人拖入琴中时她的尾音已然扭曲成了一条线。 “诶~等会等会,我还没做好准备呢小风风,小风风,喂~~” * (后面是以兰雪声视角而展开的第一人称。) 被风曦不由分说地扔进景虚画境之后,我成了某古代皇庭之内的一名小小宫女。 依据我方才从同僚小宫女们口中听来的那句“新君即位,改元建|中|靖|国”,再结合我那稍显贫瘠的历史知识,我推断我大约是“穿”到了北宋徽宗在位时期。 并且,如今的宋徽宗赵佶(音‘吉’)(1082-1135,18岁登基,次年改元),尚是个还未加冠的风流少年。 ——虽然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这会早便为了人父,并已生了最少一儿一女还娶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位媳妇就是了。 啧,真是可怕的古人。 我都二十六了还是单身一条狗呢,他这刚成年没两天的小屁孩竟然连孩子都有了,还丫坐拥后宫三千…… 可恶,果真是同人不同命。 捋清了当前情况的我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各式史料,心头止不住地连连腹诽。 不多时不知是谁在外面喊了句“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来了”,吓得我下意识一把蹦出门,落地来了个标准军姿。 啊……等等,宫女好像不能站这么直溜,容寡人(bushi)稍稍调整一下。 想到了这点的我连忙端手收了眉眼,跟在众人身后略略垂下了脑袋——感谢景虚画境自带的预设功能,让我这个完全没当过宫女且完全没仔细研究过宋室宫廷礼仪的24k纯现代人,能仅凭着本能便摆出了一个小宫女应有的低微姿态,顺便再偷偷唾骂下这尊卑分明的封建社会。 “你们这么紧张作甚?我今儿来不过是为了给娘娘挑两个可心人在临近伺候着,又不会吃人。” 来人的嗓音甚是温柔,我趁着周围人不备,偷摸拿余光飞速扫了她一眼——那被人称作“掌事姑姑”的女子瞧着也就跟先前的我是一般年岁。 只她身上穿着的那袭女官衣裳的颜色太过庄重,发式也很是保守,多少会有些显老显旧,这才让她这个不过二十五六、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看起来足像是有三十六七岁。 “姑姑说笑了,她们这哪里是在怕您?”管我们的那位姑姑温声打趣,我看得出这两位姑姑平常应当是相当要好,“这分明是知晓了自己有机会能去娘娘身边伺候,心下太过激动,这才瞧着紧张些。” “毕竟,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咱们娘娘是宫里脾性最和善不过的一位主子了。” “那是自然,咱们坤宁殿的活计,原也是宫中最轻巧的。”那掌事姑姑颔首,继而又在认真打量过我们这两排宫人几番之后,伸手点出了几个,我也“幸列其中”。 “你们几个,随我来罢。” (注:坤宁殿为北宋皇后通常的居所,我没查到显恭皇后具体的住处就按这个来了,如果有知道确切地方的烦请告诉我一声我立马改) 灰胎第七 显恭皇后 “喏。”我随着余下几个宫女福身应了声,而后跟着那姑姑一路出了宫女居所。 沿途的假山亭台无一处不是精致中透着极致奢侈,我悄悄打量着那些园林景物,突的便明白金国为何一定要攻下汴京了。 ——任谁看到这么块几近毫无反击之力的富庶肥肉,都要拼着咬下它一口。 我思索着敛下眉眼,许是初春未退的风雪太寒,又许是身为“未来者”的我一早便洞悉了这个繁华帝|国注定要抵至的惨烈结局,总之这一派美得本如梦似幻的冬景落在我眼中,无端便多了几分沧桑萧瑟。 “待会进殿后可都机灵着点,咱们娘娘和善,你们却也不能因着娘娘的性子好,便轻慢于她——都听明白了吗?” 临进坤宁殿前,掌事姑姑又不大放心地多叮嘱了我们两句,直待得到了肯定答复,方才满意地引着我们这一溜小宫女进了殿。 彼时那位被后世史书称赞为“恭谨谦逊”的显恭皇后似正在榻上小憩,姑姑命我们在玄关外头稍等一会,自己则转身拐去榻边请示了皇后。 “那便将她们都招进来罢,这大冷的天儿,难为她们走这么远。”玄关后很快响起女人的音调,那声线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未褪净的、少女独有的温软。 皇后身边的近侍女官应声引着我们入了内,我这时才猛然想起来,榻上那刚生产过一位公主的皇后,今年也才将满十八。 “娘娘,这便是奴今日新选来的几个宫人,您看看,可还有合得上眼的?”那边的掌事姑姑半躬着身子,轻声在那起了身的皇后耳畔介绍着我们几个的来历,小皇后闻言略略点了头:“嗯,不错,瞧着都是伶俐的姑娘。” 少顷我忽地觉察到一道目光落上了我的头顶,下一秒,就听得那小皇后温声开了口:“你且走上前来,抬头让我瞧瞧。” “喏。”我福身应着,礼毕后小步前挪二尺,半垂着眼睫微抬了下颌。 “模样长得不错,人也灵巧。”小皇后弯眼笑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奴婢姓兰,小名雪声。”我语调微顿,循着本能报出景虚画境给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年岁,“今年十六。” “十六,真是个大好年岁。”小皇后轻柔笑开,“阿媛,这姑娘我看着喜欢,把她留下,分到公主那边去罢。” “刚巧金奴那儿差个贴心的丫头。” “好,一切就都依娘娘的。”掌事姑姑点头,遂佯装严厉地乜了我一眼,“你这丫头,娘娘给你安排了好去处,你还在这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谢恩!” “喏,奴婢叩谢娘娘恩典。”我从善如流,当即屈膝行过大礼。 ——将自己摆在游戏者的角度上后,这宫廷内一切的繁文缛节都变得不再似从前读书时那般令我丁点接受不得。 这就像是剧本杀,想要最快速地通关剧本,那便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进角色再不断剥离线索;而我想要最完美地感受到《潇湘水云》一曲之内所蕴含的、山河飘零的极致忧思,那我就得让自己尽可能地成为一个宋人。 “好孩子,起来罢。” “谢娘娘。”小皇后遥遥抬了手,我则趁着起身的功夫掀起眼皮,飞速瞄了眼这位在史书上颇得贤名的北宋皇后。 十八岁小姑娘的模样并不惊艳,至多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可她周身的气度恬淡柔和、娴静雅致,瞅着却比后世许多明艳美人要来得让人更为顺眼。 像一株忍冬,不够美丽,却足够坚韧,既可清热,又可退肿。 * 从那之后,我成了还未满周岁的永庆公主赵金奴的近身侍女,随公主的乳娘一起,负责照顾小公主的日常起居。 长开了的小公主甚是可爱,一双大眼乌溜溜的,透得像是两泓静水。 我瞧见她,总会不自觉想起年幼时被爷爷养在身边的那只小胖狸花——乖乖巧巧的永庆公主和那只小肥猫一样的惹人喜欢,不过肥猫显然是比这小丫头要更闹腾一些。 要管着整个后宫各项庶务的小皇后并非每日都有空闲,但她每每得空,必定要来这边看一看她的永庆公主。 这时间的徽宗尚是个风流少年,后宫妃嫔们亦大多是将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小姑娘们的爱恨最是分明,脾性也最为厉害,同为美人的郑、王两位娘子便时常因争宠而闹到这坤宁殿来。 但小皇后对此却从不觉得恼怒,她每遇此事,也只是笑着命宫人给她俩一人端来盘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再配上两盏降火的清茶。 ——既不偏袒,也不强行拉架,两位娘子吃过了点心,亦多会消下那一腔的无名业火。 我不知道这人怎就会有这样一副温软的性子,至少若换了我,我定然容忍不了后宫妃嫔们因着拈酸吃醋而无故闹到我头上。 烦得慌。 后来有一次我大着胆子,趁着皇后来看公主的时候拐弯抹角地偷偷问了一句。 那日我已然做好了要挨板子的准备,孰料听见这话的小姑娘并未发火,她只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笑眯眯地说,都是女儿家,她们的心思她能懂,同样也就不想去偏帮于谁、怪罪于谁。 我听得懵懵懂懂,只无来由地觉着震撼。 宫中想要巴结上娘娘的远不止后宫那百十号妃嫔,各宫伺候着的太监们亦妄图攀上小皇后这根高枝,一跃进得帝王身前。 但小皇后惯来是个执拗的中正性子,她面上看着柔和,实则内里却比殿中的柱子还要结实。 宦官们媚上不成便空口白牙造谣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耳根子软的倒霉狗皇帝信了此事,竟还下令禁了皇后的足。 好在刑部侍郎周鼎动作利落,他奉命秘查此事后不久就还了娘娘一身清白。 禁足令被帝王解除那日,我带着公主赶去殿中接应,老远瞅见那除了皇帝啥都能干的倒霉徽宗,险些冲上去喷他一句“渣男”。 ——虽然这地方只是景虚依照史实捏出来的一场幻境,那也并不影响我想把鞋底拍在他脸上! 我是这么想的,差点也就这么做了,奈何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眼疾手快,没等我拔腿冲刺抠下绣鞋,便先将我一把薅去了偏殿。 到头来那吃了苦的小皇后反而要来宽慰我说她没事,可我瞄着她那比禁足前消瘦了不止一圈的身形,看着她那张近些年愈渐苍白的脸,心头不受控地就发了酸。 ——我记得历史上的显恭皇后王氏,并不是个长寿之人。 灰胎第七 香消玉殒 被小皇后一手带大的永庆公主生了副和她一样的好性儿,只是这个被后宫人娇宠长大的小丫头生性里显然比娘娘多了那么两分的活泼。 五六岁大的小姑娘早已识得了常用的那些汉字,有时甚至能听着乐师们奏的乐曲,随着舞姬跳上两段似模似样的舞。 “可惜这年岁,舞姬原是个低贱行当,大宋的公主做不得那供人赏乐的玩意儿。” “不然,这孩子定然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者。” 那日小皇后望着永庆的身影缓缓叹出口浊气,一向沉静的眼中难得多了几分怅然,音落之后她忽然转眸看向我,声线里掩着的,不知是好奇还是希冀。 “阿雪,你说,这世上会有一日,能让姑娘们自由自在地去做她们想做的事吗?” 我闻此倏然语塞,半晌到底纠结着轻轻说了句实话:“回娘娘,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世上总会有一日,能让姑娘们安安心心地去做她们喜欢做的事,成为她们想要成为人。” “你说会,那我就信啦!”小皇后牵着唇角轻轻笑开,少顷陡然放轻了自己的声线,“阿雪,你知道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相信。”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着,你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你是不一样的。”小皇后面上莫名写满了笃定,“虽然你每日也和其他人一样恪守着宫中的各式礼节,可我觉得行礼时被你弯下的,只有那一层无关紧要的躯壳。” “你就像个游离在皇庭边缘的影子,我有时甚至感觉你像是从天外掉下来的异世来客——” “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信,这次也不例外。”小皇后笑弯了眼睛,我却被她这一番话说得骤然心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竟恍惚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景虚画境编织出来的梦境,还是历史上那个真正存在过的北宋。 同样也分不清,入了这景虚之人,究竟是我还是她。 * 永庆公主八岁那年,狗皇帝给她改了封号,将她封为了“荣福公主”。 阖宫的宫人们都说这是公主的福气,官家肯把“永庆”这一封号改为更尊荣的“荣福”,无疑是在表现自己对公主的重视,可我听了,却觉不出有分毫的喜意。 ——这年过年之后,小皇后的身子便日渐衰弱下去了,我每每瞧见她的面色,总会憋不住地感到心慌。 后来这股心慌,在九月中的某一日达到了顶峰。 那日我带着公主前往坤宁殿探望娘娘,前几日还病得近乎下不来地的小皇后,这天竟破天荒地起身梳好了妆。 同殿几个小宫女说娘娘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想来要不了几日便可恢复如常,但我远远觑着她那松垮到近乎能塞下两个她的衣衫,知道她这多半只是回光返照。 那个恭谨谦逊的小皇后快要死了。 我眼底不受控地泛了酸,那边的小皇后却已招手将公主唤到了自己面前。 我看着她习惯性地弯起双笑眼,枯瘦的指尖轻柔地摩挲了孩童的发顶:“金奴儿,若是娘让你在郑娘子与王娘子两个人中选一个你喜欢的,你会选谁呀?” “假若娘娘一定要让女儿在这两位娘子中选出一位的话,那女儿选郑娘子罢。”小公主歪着脑袋认真思索,“郑娘子和王娘子的脾气都很好,但郑娘子的故事讲得更好一些,人也更漂亮。” “好,那就郑娘子罢。”小皇后笑得愈发开怀,我在一旁看得却是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儿。 八岁的荣福公主或许还想不清自己的母亲为何突然要问起这个,可我却看得分明。 ——她这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想寻个人托孤,替她照拂一番她这双尚且年幼的儿女。 * 小皇后终竟是没能熬过那个九月。 娘娘崩逝那日,八岁大的小公主惶恐又茫然地瞪大了一双眼睛。 我看到她的眼圈早便被憋成了通红一色,可她怔怔张着嘴巴,那被蓄在眼眶子里的水雾,却是无论怎么也滴不下来。 那夜公主殿的灯火通明,烛影之下的拔步床上缩着个小小的身影。 我见状叹息着上前敲了敲床上花格,良久后帘幔传来道细如蚊蚋的呜咽:“兰姐姐,你以后不会也跟着娘娘一样,突的便离开了吧?” “不会的,公主。”我郑重万般地摇了头,“公主,只要您想,奴婢会一直侍奉在您左右。” ——至少在这场景虚结束之前。 我在心下默默补充,小公主沉默良久后缓缓自帐内伸出了一只小手:“那我们拉钩。” “好,我们拉钩。”我轻轻勾上幼童的那根小指,她却似在突然间找见了宣泄口一般,哇地大哭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打上了她的衣衫,穿透寝衣,又染湿了被褥。 我不记得那晚的荣福到底哭了多久,我只知道待她终于哭累了彻底昏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已然泛起线鱼肚似的白。 小皇后的崩逝令整个后宫死气沉沉了好一段日子,直到两年后的大观四年(1110),郑娘子奉旨入主坤宁殿成了继后,方才有所和缓。 近年愈渐稳重的新娘娘身上,早不见了当初与王娘子争风吃醋的那股焦躁劲儿,有小皇后的珠玉在前,她这继后做得倒也节俭恭谦,似模似样。 ——这些年,所有人都成长了。 除了徽宗。 他至今还是那个当不成合格帝王的闲散书生,一个才华横溢的闲散书生。 我拢着衣袖举目望了眼窗外,大观四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些,那雪也下得尤为厚。 徽宗前些日子乘兴挥笔作了幅《雪江归棹(音“照”)图》,蔡京那奸佞狗贼又在这图诗跋之后,对着他好一顿迎合拍马。 狗皇帝高兴之下便将那图悬于书房,供往来朝臣们观摩评赏,我听闻此事,只觉喉咙里那淤血直门儿堵过了一茬又一茬。 ——摊上了你们这样的君臣,北宋简直是合该被人打一个支离破碎。 真的,合该被打。 我气得差一点摔了手中茶盏,但想到这套茶具是小皇后生前赏给我的,一下子就舍不得了。 可舍不得摔杯却并不代表,我就此便消了心中那一股一股的火。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北宋的那一场灭国之祸,马上便要正式拉开序幕了。 灰胎第七 潇湘水云 一切起源于徽宗与蔡京、童贯等人,妄图联金灭辽,夺取燕云十六州,创建万世之功业。 政和元年(1111)郑元中、童贯使辽,辽人马植献灭辽之策。 重和元年(金天辅二年,1118)马政使金。 宣和二年(金天辅四年,1120)金宋议定夹攻辽朝,史称“海上之盟”。 宣和五年(金天会元年,1123)十一月,金军败叛将张觉,张觉逃至宋燕山府藏匿,叛金归宋,后为宋室所诛。 宣和七年(金天会三年,1125)八月,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以张觉事变为由奏请攻宋。 靖康元年(金天会四年,1126)闰十一月,徽、钦二帝被俘。 靖康二年(金天会五年,1127)金太宗下诏废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我慢慢回想着曾经在史书上看过的那些字句,良久后慢慢叹出口气来。 我知道独我一人在这生气并不能带来任何改变,何况这里不过是景虚创造的一场梦境。 想过了一圈的我抬手按了按眉心,遂出门去夫子处寻了荣福。 这些年下来,我早已从一届小小的近侍宫女,成了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 年轻鲜嫩的新面孔们一茬一茬地自我眼前过去,我怀念的却始终只有小皇后,和当初整日跟在她身边的阿媛姑姑。 说起来,阿媛姑姑在娘娘崩逝后不久,便也跟着她一同去了。 ……这倒是好事。 毕竟,死在靖康之难前,还能免去一番被金人蹂躏的苦楚。 我在心中这般宽慰着自己,出门前就手替荣福带了只新烧上的手炉——她那炉子烧了一天,这会那炭火指不定早就熄了。 姑娘家惯来最受不得冻,我可得帮她把这些东西提早备好。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一天天过去,待到政和三年(1113)时徽宗到底听从了蔡京的建议,将“公主”改称了“帝姬”。 那日我听着大内监宣读圣旨时,只觉着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我在这景虚画境内生活了十三年,终竟是等来了这一天。 “帝姬”,多美妙的称号,可它缺昭示着一个王朝的日趋终结。 “荣福,谨遵陛下圣旨。”听过了宣召的小公主叩首接旨,十三岁的少女身形纤瘦,已然有了亭亭之态。 继承了小皇后容貌与仪态的赵金奴并不是阖宫公主里最漂亮的那个,可她在我眼中却无疑最是出色。 “兰姐姐,我在前两日的宫宴上,看到官家这阵子总跟我念叨的那几位世家公子啦!” 送走了大内监的小公主蹦蹦跳跳,浅草青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舞。 她三两步上前拉住了我的衣袖,我被迫低下头来注视着她的眼瞳:“那公主在宫宴上,可曾相看上哪家的公子?” “相看倒说不上,不过那个姓曹的蛮有趣。”赵金奴伸手捂了自己发粉的面颊,小女儿怀春的姿态霎时被我尽数收入了眼底。 尚不知晓我已看透了她心思的小姑娘犹自在那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与那少年郎的对话,她说他们从诗词说到了歌赋,又从歌赋说到了自己胸中的抱负。 “他说他想光耀他们曹家的门楣。”少女的眼睛亮得宛若晨星,“说他也想像他家曾叔祖那样,做个从无败绩的将军。” “公主说的是前朝曹佾(音‘亦’)曹少保的孙子,曹晟公子?”我思忖着试探性地开了口,小丫头听罢当场跟我耍起了小性儿。 “哎呀,兰姐姐,你怎么那么快就猜到了——曹家明明那么多公子呢!” “真是的,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人嘴太快,简直讨厌——”小公主哼哼唧唧地红透了面颊,当即甩下我自己逃回公主殿温书去了。 若单从身份上看,曹晟确乎是个良人。 我望着小公主的背影默默扒拉了指头——曹晟出身的真定曹氏乃北宋第一大家族,五代将门,家中又出了朝中要官、后宫妃嫔无数。 曹晟身为曹家七代子又能得徽宗那个狗皇帝青眼,想来人品与学识应当都还不错。 ——果然,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唯有那一个靖康。 * 政和六年(1116)二月廿三,徽宗下旨,改封荣福为荣德帝姬,赐婚左卫将军曹晟。 同年三月初三,帝姬下嫁,而我身为自幼陪伴在公主身侧的贴身宫女,也随着她一同来到了曹府。 嫁给曹晟的那几年,大约是小姑娘这一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这时间的他们近乎可以毫无拘束地在府中做他们想做的一切——跳舞,抚琴,习剑,抑或是扬鞭纵马,挽弓拉箭。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她这辈子能一直这样快快乐乐地过下去。 但那只是如果。 变故还是在宣和七年(1125)的八月发生了。 身为驸马都尉的曹晟在府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被召进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听人说徽宗和太子有意让他代表大宋出使契丹,以求外援,但他们不待这事商量出个具体结果,十月份金军便覆灭了辽国,冲着燕山长驱直入,狂奔而来。 得知了此等消息的徽宗险些被吓丢了一条小命,转醒后忙不迭便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赵桓。 钦宗即位时金军已然打到了白河,他见此连忙罢黜了蔡京童贯。 “听说官家已经要重新重用李纲老将军了。”长大了的小公主忧心惴惴,抬眼看向她对面的青年将军,“郎君可有什么打算?” “公主。”曹晟应声有着一瞬的沉默,“我还是想为国尽一份力。” 赵金奴听罢静静敛下眉眼,良久后,我听见她说:“那就去罢。” 她说,那就去罢,她会在府中等郎君得胜归来。 送走曹晟的那日天上飘了薄雪,霜色眨眼便染白了青年的鬓角。 我目视着他的背影,微微眯了双眼。 我大抵能猜到他的想法——哪怕现在的真定曹氏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铁血将门,他骨子里也仍旧埋着曹家人的那股赤血。 而这,也是潜藏华夏儿女血脉之中,一种独有的传承。 * 靖康元年(1126)的雪下得比大观四年(1110)还要厉害,一夜的北风吹下来,那雪足能攒上个一尺多深。 赵金奴打从曹晟离去的那日起,便日日坚持着要在家中的小台子上舞上一段,到今天她早就将她学过的那些舞跳了两个翻。 “兰姐姐,你说郎君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大宋还能不能再有些胜算?” 她偶尔会在闲暇时这样问我,每每听见这个问题,我却只能含糊着不做具体回答。 但我知道似她这样聪慧的女子,她总能从往来人闲谈的边角里寻到些蛛丝马迹,于是我眼见着她像当年的小皇后那般,身子一日接一日的消瘦下去,衣裳一日赛一日的松垮空荡。 但是曹晟还没有回来,那批与他一同到汴京城外抵御金军的兵士都没有回来。 汴京被破的那日她似乎是早有所感,天刚亮便爬起来独自穿好了她最喜爱的那身大红衣裳。 待到我听见动静,撂下尚未替她炖开的那盅汤药,跑去台边寻她之时她已跳过了一曲,我拔高了声调试图将她喊下台子,她却怎么都不肯听我的呼唤。 “公主,您下来歇歇罢,这天又开始下雪了,再跳下去,您的身体该吃不消了——”我扯着嗓子竭力大喝,费力爬上去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今年秋天后她的身子便糟得仿若成了一团虚棉,再这么不要命地空腹跳下去,她只怕会没命活过今天。 “公主,金奴儿——好乖乖,你听话,别再跳了……别再跳了!”我声嘶力竭,几次想要捉住她的衣袖,却都被她灵巧地躲了过去。 四十多岁的躯壳远不如那二十几岁的姑娘灵活,我在那台上来回奔跑着,却只能被迫眼睁睁看着她跳过一曲又一曲。 大雪转眼铺满石台,她那身血一样大红的衣裳也被雪水浸得秾艳而斑驳,正午时分,远处的天空倏然灼起冲天的火光,在那火色的映照之下,她也终于停下了舞步,软泥一样跌躺进了雪地。 我见状忙冲上去抱起那个被我自小看大的姑娘,雪化在她身上激起大片的冰凉,我想带着她赶快回到屋子里换一身暖和的衣裳,她却忽的抬指拉住了我的衣袖。 “……兰姐姐……不要……再费、力气了……” “我知道……曹晟……活不成了。” “大宋……也……活不成了……” “……而我……也快、撑不住了……” “兰姐姐……不要难过……”我垂眼看到女人拼尽力气牵出道浅浅的笑。 “郎君是……死得其所。” “我也……是……” “兰、兰姐姐,谢谢——” “公主……”我定定看着她在我怀中闭上了眼,飞雪钻透了我的领子,带来刺骨的寒。 许久后我惘然而麻木地抬头望向远方,这一息我突然发现,我举目只能看见那千万里接天的火海,却再看不见那座曾埋葬了我半生的北宋皇城。 于是无名的眼泪在倏忽之间便坠了下来,打在小姑娘冷透了的尸首上,须臾就洞穿了一片。 四下里的万般景物如飞灰一样寸寸消散而去,我维持着那抱着荣德尸首的姿势,怔怔仰了脑袋。 “所以,我看到的都是什么?”我如是问着风曦,后者静默了半晌,方才叹息着松出口气:“一位亡国公主,临死前的幻想。” “——赵金奴的幻想。” “幻想?”我蹙着眉头木然重复,风曦应声点头:“对,幻想。” “在她的幻想之中,她的郎君为国战死,而她也以身殉国,死在了汴京城破的那一天。” “那……历史上真正的荣德帝姬,又是个什么下场?”我下意识追问,风曦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却比方才还要久。 “……曹晟死在被人押着北上金国的路上。” “而她本人,遭受了金人的百般折辱之后,辗转于金人帐内,先被完颜昌收作次妇,后被金熙宗完颜亶(音,‘丹’)收继入了后宫,最后在完颜亮称帝时期,彻底失去下落,不知所踪。” “如无意外,应当是受尽苦楚,漂泊而亡的。” “漂泊、漂泊而亡——”我茫然重复,一时竟不敢相信那个再景虚画境内被我悉心照顾大的姑娘,在历史上竟是得了这么个惨淡下场。 临出景虚之前,我近乎本能地回首望了眼那早已散尽的宋时风景,无端便想起了郭沔(音“免”)的那句“每欲望九嶷,为潇湘水云所蔽”。 每欲望九嶷。 为潇湘水云所蔽。 闭孔第八 此痛长绵 从景虚画境内出来之后,兰雪声仍旧久久不能自那股难以言明的悲痛中抽出身来,汴京城破之时的震天杀声犹在耳畔,她觉着自己怀中好似还躺着那尸身冷透了的可怜姑娘。 ——没切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国破家亡”究竟是何等的苦楚。 兰雪声缓缓眨了眼,水珠顺着她的眼角转瞬没入了她鬓发之间。 在景虚内度过的那二十七年,已然成了她心底一场不可轻易触碰的沧桑梦境,她起身抱着双膝在榻上怔怔坐了许久,终竟哆嗦着摸出了手机。 ——虽说她已在风曦口中得知了历史上荣德帝姬的真正结局,可她这会还是想亲眼看看。 她想亲眼看看,史书上到底是如何记录她、记录那些苦命之人的。 兰雪声的眼睫不住地发了颤,她抱着手机尝试了几次,几次才勉强点开那些小小的页面,入眼的文字冰冷而生硬,她顺着那些字句依次无声通读下去,待到最后竟早已是泪流满面。 “……二十二日,萧庆奉二帅命,与宋臣吴开、莫俦等议定事目,令少帝手押为据: 一,准免道宗北行,以太子、康王、宰相等六人为质。应以宋宫廷器物充贡。 一,准免割河以南地及汴京,以帝姬两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宫女一千五百人,女乐等一千五百人,各色工艺三千人,每岁增银绢五百万两匹贡大金。 一,原定亲王、宰相各一人、河外守臣血属,全速遣送,准俟交割后放还。 一,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 “……是夜,国相宴诸将,令宫嫔等易露台歌女表里衣装,杂坐侑酒。郑、徐、吕三妇抗命,斩以徇。入幕后,一女以箭镞贯喉死。烈女张氏、陆氏、曹氏抗二太子意,刺以铁竿,肆帐前,流血三日。初七日,王妃、帝姬入寨,太子指以为鉴,人人乞命。命福金帝姬抚慰之,令施膏沐,易后宫舞衣入帐侍宴。”(上两段皆节选于元·李天民《南征录汇》) “……” ……被迫做歌女舞女以供人取乐,牵羊礼……洗衣院(为供金国皇族选女人以及收容宫女的地方)? 她不敢想象这一连串的折辱依次砸下来,那些姑娘们心底究竟能生出多少绝望,她只知她单单看着那些简略至极的、冷冰冰的文字,便已是心痛至极。 君无道,则民生之多艰。 这就是下场。 兰雪声闭了闭眼,遂抓起手机出了卧室,彼时风曦似已在厅里等了她许久,见她出来,不紧不慢地微微扬了下颌:“我把《潇湘水云》的琴谱给你找出来了。” “我估摸着,这会你大抵会想要练一练它。” “多谢。”兰雪声苍白笑笑,继而拎上琴谱坐到了琴桌之前。 《潇湘水云》的原谱与她当年所学的那版不尽相同,按说她应当是没办法一次便弹得好的,但许是今日被她积压在胸中的情绪太过浓烈,她拿上那谱子,竟是甫一上手,就弹了个顺畅万般。 ……甚至这股忧愤之感,比之原曲还有更猛上两分。 一旁静静听着那琴曲的风曦无声垂眼,指尖一搭有、一搭无地轻叩了手肘,《潇湘水云》原作郭沔本是南宋人士,他作曲时所赶上的,也不过是金军南下攻浙。 这确乎是比不得北宋靖康年间的那一场灭国之祸,怨不得雪声心下悲痛能积得这样满。 这事说来也怪她,她原以为景虚会把她带到郭沔那里,不想竟直接去的北宋宫廷。 而那亡国公主临死前的幻想也真是……罢了。 风曦怅然叹息一口,而后闭目静心聆听起了琴曲,那边的兰雪声这会则已将自己全然浸入到了那琴曲中去。 亡国的痛楚是连绵。 像钝刀子割肉,初时不显,等到发现了才愈加觉着痛苦难捱。 它会像藤蔓一般在悄无声息间扎入你的髓骨,在血肉下匍匐蜿蜒,寸寸潜行,又在某一日倏然破土而出,眨眼覆满了躯壳。 只一碰便鲜血淋漓,接连不断。 就像那江上奔腾的水,山间翻涌的云与烟。 现在细细想来,其实当初的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比如那把控了大半朝堂、以蔡京为首的北宋六贼(蔡京、童贯、王黼[音“辅”]、梁师成、朱勔[音“免”],李彦)日益猖獗,比如徽宗的优柔寡断好听信谗言。 比如自建|中|靖|国元年起便一年冷过一年的冬日,又比如……那数十万眼见着强起来的金军兵马。 逢天寒之年,草场不苏,牧区减产,北方游牧者为求生路,势必南下攻城。 再加上良将的缺乏、帝王的昏庸,奸臣的横行和四方异族的虎视眈眈。 大宋灭亡之路,早已是命由天定。 弹完了最后一音的兰雪声猛地放开琴弦,七弦颤动着荡出寸许余音。 风曦见状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兰雪声抿了抿唇,开口时带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哑:“……小风风。” “这一首,我应该算是过了吧?” “过了。”风曦颔首,兰雪声听罢沉默了半晌:“……那下一首呢?” “下一首是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学下一首?” “下一首是‘思’志,宫弦,土行,《胡笳十八拍》。”话至此处,风曦语调微顿,“‘忧’‘思’向来不分家,这两首曲子的曲境虽不相同,确有颇多共通之处。” “——这就不急于一时了,雪声,你先缓一缓,等着心情平复下来了,咱们再进景虚也不迟。” “不然,二者加在一起,我怕你会受不了。”风曦眸中隐约多了三分忧色,兰雪声见此低眸思索了片刻,终究轻轻点了头:“好。” “好姑娘,放松些,你在景虚里看到的都是幻象,而且如今也早就不再是靖康年间了。”风曦说着摸摸她的脑袋,“你们这个时代,可比从前好太多啦。” “那确实。”兰雪声点头,话毕便径自将自己关回了卧室。 风曦瞅着她的背影不由愁皱了一张面皮,她搓着下巴沉吟了少顷,随即猛一抚掌,跑去墙角里,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梁渠—— “明天,就由你陪着雪声看店去吧。” 闭孔第八 所以你是猫啊 “喵嗷??” 冷不防被人薅了个四脚离地的梁渠瞪着眼睛憋出声猫叫,一时没能明白兰雪声心情不佳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于是挣扎着奋力扑腾了四肢:“等、等会,你讲点道理啊风老曦!” “小姑娘状态不好你去安慰人家小姑娘啊!你找我算什么事儿?” “难道我陪着她去上班看店她就能心情好了?好家伙我这活了快八千年,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有这功能!” “废话,你没听过的事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让你听着。”风曦应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抽了把它的猫头,“没听过‘宠物能让人心情舒畅’的说法吗?我这难得给你寻了个正经活儿做,你可别不知道珍惜。” “hetui,谁需要珍惜这个!”梁渠呲牙,硬噘着猫嘴低啐了一口,“你也都说了,能让人心情舒畅的那是宠物——” “那宠物是什么玩意,我又是什么玩意?我是凶兽,凶兽你懂吗?一爪子能拍死十只你们那娇软小宠物的凶兽!” “——你见过谁家胆大的敢拿上古凶兽当宠物?”梁渠抵死反抗,甚至不惜拉同伴下水,“再说,要是凶兽都能被拿去当宠物的话,那孰湖他们这些异兽也一定可以!” “还有阿四、涂涂和何罗——人间不是有好多家里养鸟养鱼的吗?正好,你这鱼鸟都有!” “啧,你见过谁家养长了四只眼睛的鸟。”风曦冷笑,“这带出去不得吓坏了其他人?” “还有你说的鵸鵌和何罗,这俩货就更离谱了,一个长了仨头,一个长了十条身子——这不是奔着被人抓实验室里研究去的吗?” “所以啊,梁小渠,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风曦幽幽咧嘴,“全家就你一只猫,你这一时半会是找不到能替你去的替代品的。” “——乖乖服从命令,别逼我给你送去做绝育。” “好家伙你这张恶毒的老琴,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要嘎我蛋?”梁渠炸毛,“你、你这简直是在威胁兽!” “啊对对对,我今天就是威胁你了怎么样吧。”风曦敷衍应着,“当猫就要有当猫的自觉——不信你去街上看看,看看现在谁家小猫还不做绝育,不嘎蛋?” “可是,可是,”梁渠一脸委屈,“可是我不是猫啊——” “谁说你不是猫的?”风曦下颌微抬,满目高深莫测,“梁小渠,我问你,猫是不是长了一身毛?” 梁渠不明所以,伸爪蹬蹬脑袋:“是啊。” “那你是不是也长了一身毛?”风曦追问,梁渠歪头:“没错啊。” “嗯,那猫是不是长了四只爪子一条尾巴俩耳朵,”风曦循循善诱,“并且手贱还喜欢吃肉?” 梁渠晃腿:“是这样。” “那同样的,你是不是也长了四只爪子一条尾巴俩耳朵,手贱还喜欢吃肉?”风曦道,一面揪着梁渠的后颈皮,将之撂在了茶几上。 那茶几边缘原本放了只喝剩了一个瓶底的饮料瓶,梁渠瞅见那瓶子,下意识随爪把它推到了地上。 “啪叽~” 塑料瓶落地的声响清脆可闻,梁渠支棱着的爪子登时就是一僵——他原本还想说他虽然也长了四只爪子一条尾巴俩耳朵且喜欢吃肉,但他并不手贱,可眼下这瓶子一落地…… 嗯,好像已经不能再继续狡辩了呢。 倏然想通了这点的梁渠忽觉面上有些挂不大住,当即晃悠着别过脑袋,作势拿猫嘴强行吹了两声不成型的口哨,风曦见此似笑非笑地弯了唇角:“都这样了,你还敢说自己不是猫?” “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猫不会给人间带来征战灾难,但我能,所以我不是猫,我是凶兽,”梁渠龇牙咧嘴,“是凶兽!” 风曦见它到这会了还不肯死心,索性挑着眉头就手翻出来只被人压在沙发垫子底下的牛皮纸袋:“好吧,既然你还是不愿意承认的话,那我们再来做个测试。” “众所周知——猫是流体,并十分喜欢钻各种破纸箱和破纸袋。” “而我这里,恰好也有只牛皮纸袋。”风曦弯眼,话音一落,作势便松手扔下了那只纸袋。 梁渠瞅见她的动作,立时惊恐万般地瞪圆了一双眼:“等等你先别扔——卧槽!风老曦你别别别别扔!” “嗷嗷嗷可恶啊!!”梁渠仰天长啸,他本欲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那该死的万恶之源,奈何本能却在这一瞬先一步控制了他的躯壳。 待他回过神时,他本渠已然生无可恋地缩进了那比不上他半个身子大的小纸袋,风曦低头瞅见他这模样,不由掀唇泄出一声嗤笑:“所以啊——” “都说你你手贱长毛,生着四只爪子一条尾巴俩耳朵,是流体还喜欢钻袋子和箱子,那你就是只猫。” “认命吧,梁渠小猫,你已经无路可逃了。”风曦一锤定音,梁渠至此亦不得不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兰雪声吃过早饭、换好了衣裳,预备出门上街看店之时,那被迫承认了自己与猫无异的梁渠,亦早已站在了门口处等她。 “风老曦说了,今天让我陪你上班。”异兽哼唧着梗了脖子,下巴朝天的模样反倒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傲娇小猫。 “你在外面可以说我是你养的,但你不可以说我是宠物。”梁·猫猫·渠仰着脑袋认真补充,“因为我们凶兽是不会给人当宠物的,这是我身为凶兽不可为人触犯的威严——” “怎么样,凡人,你听懂了吗?” “呃,”兰雪声闻此一愣,少顷方晃悠悠转过了那个弯儿,忙不迭开口确认了下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听懂……倒是听懂了,但你确定要陪着我一起上班吗?” “琴行那地方……可能跟家里不太一样哦?” “哼!你这可恨的凡人哪来这么多话,本渠一向是言而有信之兽,刚才既说了要陪你上班,那我今日就定然是要跟着你的。”梁渠甚为不满地噘起猫嘴。 “再者,我油亮的皮毛难道不够漂亮吗?我矫健的爪子线条难道是不够优美吗?本渠都开口要主动陪你了,你还有什么好问来问去的!” “难道,有我这么帅气炫酷的上古异兽在这,你还不满意?” 闭孔第八 小猫咪少看小说 ……这猫一顿吃几本霸总小说玛丽苏文? 听见这话的兰雪声眼底不自觉地抽了抽——天地良心,她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油腻”! 并且这油居然还不是一般的食用油,她觉着它这简直有往那成吨重油焦油石蜡油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了—— 简而言之,口区。 兰雪声无声做出个呕吐的动作,遂抬手没什么好气地拍了把梁渠猫头:“小猫咪没事少看盗版小说,看把孩子整得,都快跟油烙出来的似的了。” “呸!谁看盗版小说了,我那看的都是你们凡人拍的各种电视剧好嘛?”梁渠严肃更正,“等会,你别跟我歪重点,带我一起出门上班啊喂——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兰雪声甚为敷衍地应着声,一面踢上布鞋。 临开门前她很是认真地回头多看了梁渠一眼,顺带跟他提了两个新要求:“不过,你要真想跟着我去琴行的话,也得满足我两个很重要的条件。” 为了不被风曦“残忍”嘎蛋的梁渠闻此挺胸抬头,神情高傲而骄矜:“你讲。” “只要你提的要求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反正能让他免逃一嘎就行。 他的毛铃铛可宝贝着呢。 梁渠心下腹诽,兰雪声见状似笑非笑地抱胸歪了歪头:“放心,我只是区区一介凡人,既没修炼,又不会法术,能跟你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我不过是想让你今天在外面不要随便口吐人言,同时不管别人如何对你——亲也好撸也罢——只要他们没故意伤害到你,你都得忍住,不能随意伤人罢了。” “要知道,梁渠小喵喵,我们这个年代的猫猫可是都不会说人话的。”兰雪声眉梢微挑,“只会喵喵嗷嗷的叫。” “噫,你们人类真是麻烦,”梁渠不耐挥爪,“好了好了,本渠今儿心情好,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罢——还有别的要嘱咐的吗?” “唔……另外,我们这儿已经放暑假了,”兰雪声沉吟,“最近琴行里的小孩子大概会比较多。” “个别小朋友可能会喜欢往你身上贴点贴纸啊按个印章一类的东西,那是他们喜欢你的表现,并不是要伤害你,你得注意区别一下。” “如果实在受不了了,你可以跑过来找我——此外我多带了个平板,你要是很无聊又不太想理人的话,可以自己偷摸看会剧?” “啧,你们果然麻烦,得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咱们赶紧走吧。”梁渠叠声催促,话毕便率先扑开大门冲下了楼去——那个有风老曦的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怕那厮一个不爽,又张罗着要嘎他可怜的蛋蛋。 可恶,早晚挠秃了她琴上的流苏,让这狗币东西自此变成个没头发的秃子。 梁渠如是暗忖,继而顺着楼梯间飞速蹿去了一楼。 身为一只老派异兽,他对人类的大部分电器(能看剧的手机电视平板mp4\/5除外)都不抱有任何信赖之情,他坚信那个慢悠悠走电梯的小丫头片子一定不会…… 诶诶诶?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就跑他前头去了? 好容易奔到了一楼的梁渠目瞪猫呆地望着那已骑上小电驴、正百无聊赖等着他上车的姑娘,一时没想清自己堂堂一代(自封的)绝世帅比大异兽为何会输给那平平无奇的人类科技。 杵在楼门口的兰雪声远远瞅见梁渠那张雪白的猫脸,忙甩着胳膊招了招手:“你动作快着点啊——上车坐稳了咱们好走哇!” “来……喵嗷~”恪守着约定的梁渠紧急刹车,吞下了那句险些脱口的人言,转而换成道不伦不类的猫叫。 直到坐上那小电驴踏板之时他仍旧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反倒是兰雪声看着它上车,憋不住低低吐槽一嘴:“从七楼一路顺着楼梯间跑下来,你这也是真不嫌累啊。” “明明那旁边就是电梯。” 兰雪声嘀嘀咕咕,随即拧着手把加了速,小半刻后她带着梁渠成功抵至了琴行,熟悉的卷帘门前摆着两只熟悉的琵琶桶,熟悉的街上蹦着两个熟悉的姑娘。 “悟空八戒,你们今儿又一早就被妈妈撵出来了呀?”停了车的兰雪声禁不住略略扬高了声调,那边人行路上试图蹦着去抓树叶玩的两个小姑娘循声回头,齐刷刷摆出张苦哈哈的脸。 “是呀,兰老师。”八戒蔫头耷脑,拖腔拉调,“自从我妈知道假期我每周一三六都得来上课之后她就美了,昨晚一高兴抄起铲子一连给我做了四道大菜,今早我还没睡醒呢,她就给我连人带桶地从被窝里挖出来扔门外了。” “是这样,这次我还比八戒幸运一点。”赶上来的悟空抓着叶子悻悻摸鼻,“——我很有先见之明,没等我妈扔我,自己先提桶跑了,不仅免受了挨踹之苦,还顺带坑了我爹一百大洋的私房钱。” “蛙去!你这发达了呀大师兄!”八戒大呼小叫,“怎么做到的,下回我也试试!” “简单,我就找到我爹,说我在柜子的某个衣服兜里发现了他的私房钱,他要是不肯分我一半的话,我立马就跑去告诉我妈。”悟空拍着八戒大方地传授经验,“让他人财两空。” “啧啧,黑还是你黑。”八戒摇头晃脑,“不过,你怎么知道那衣服兜里有他私房钱。” “你真去翻了?” “害,那哪能啊,那柜子在他们屋里,我可没啥机会能翻到。”悟空吐吐舌头,“我是猜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连衣裙,男人最好的私房钱藏匿地之一,再加上我妈确实是个一年只收拾两次衣柜的懒人,依着我爹那个不爱动脑的鬼性子,多半就会把银子藏在那里。” “或,心理战术,妙啊~”八戒叠声赞叹,言讫余光突然发现了那只才跳下小电驴、亦步亦趋跟在兰雪声身后的“大肥猫”,一双眼登时亮得闪光。 “哇~兰老师,您今天还带了猫猫来呀!”小姑娘们惊喜万般,这下连自家老子的私房钱都不顾了,当即小跑着扑上去将梁渠团团围了个圆儿。 “好大的猫猫,而且它的毛好漂亮哦——”悟空由衷感慨,梁渠闻此甚为自豪地扬起张猫脸。 ——你们这两个小小凡人,还挺识货的嘛! 闭孔第八 断月踪迹 “兰老师,它叫什么呀?我们可以摸摸它吗?”八戒说着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遂眼巴巴举目锁紧了兰雪声的面容,后者见状稍显无奈地摊了手:“它叫梁渠。” “至于能不能摸……这问题你不能问我。” “你得问问梁渠,看它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漂亮梁渠,你可以给我们摸一摸吗?”悟空从善如流,闻言即刻低头对上了梁渠的猫眼。 某被人夸得心中甚觉熨帖的异兽闻此,甚是骄矜地抬了下颌,继而步伐优雅地朝着小姑娘们的手下走了两步。 “哇哦,兰老师您快看!猫猫同意了诶——”两个小丫头惊喜尖叫,兰雪声闻此很是敷衍地回头瞄了那两人一猫一眼,顾自打开了店门,顺手拎上了那二人的琵琶桶。 “嗯嗯嗯,我看到了,好了,你们两个带着梁渠进来玩吧,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放下东西的兰雪声随口道。 “好,谢谢兰老师!”小姑娘们应声抱着梁渠小跑着进了店,难得被人这般温柔对待的某凶兽忽然有些受宠若惊,在对着两个小丫头时的耐心也越发的好。 ——不就是陪着小孩子玩玩嘛!别说只是单纯的亲亲抱抱撸撸毛,就是想让他当众表演个爬树登高,看在这俩小崽子这么合他眼缘的份儿上,他也是可以的。 梁渠心下如是想着,于是装起猫来亦是愈发卖力。 只是他没想到这年岁小孩子的精力最是旺盛,更没想过兰雪声店内的大部分店员也都是十足的猫奴。 是以,当梁渠彻底自那些小丫头们手中解脱出来时,他身上已然盖满了大大小小的唇印与各色贴纸,而他本渠亦被人吸了个四脚发软、双目发飘。 “喵、喵喵~喵嗷嗷——”差点被吸秃了的梁渠蹬着爪子一通乱叫,兰雪声瞟了眼空空的大堂,嫌弃不已地冲着它向下扯了唇角:“楼上琴房的隔音很好,这会店里也没人,你可以偷偷说一会话,但声音不要太大,别招来外人。” “呜呜,你不早说!”梁渠抱头痛哭,“受不了了,我要回家,我要回琴中境!呜呜呜,来之前你们也没告诉过我凡人这么恐怖啊!” “那两个小兔崽子是永动机吗?怎么玩这么久都不见喊累?我都快跑不动了!” “还有你们人类刚见面就对本渠动手动脚是什么毛病?他们是不是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帅的猫……啊不,我这么帅的渠!” 梁渠迭声控诉:“这要是天天都让我这种倒霉日子,那我还不如滚去医院做个绝育,把蛋一嘎,一了百了呢!” 好家伙,这都已经严重到要主动去嘎蛋做绝育的程度了。 兰雪声抬手擦了把额上虚汗,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它,一番纠结之后她果断选择帮梁渠摘干净满身贴画并洗掉他那一脸的唇印,最后掏出平板,飞速给它点开了个视频app。 “来,大哥您请看视频!”摆弄好了app的兰雪声猛地将那平板推到了梁渠面前,“您今天想要看点啥?” 梁渠闻声止哭,抽噎着皱了皱鼻子:“《紫〇之巅》。” 兰雪声假笑着的面皮倏然一裂。 “……等等,我好像没有太听清楚。”兰雪声边说边略略躬下了身子,“梁小渠先生,您刚刚说您要看什么?” “我说,我要看《紫〇之巅》啊。”梁渠不耐挥爪,“就那个跳舞的,跳舞的那个你看过没有?不过那是几年前的片子了……怎么,这很难找吗?” “不、不难找。”就是没想到你这只上古异兽,居然真的喜欢看这种奇奇怪怪的古早偶像剧就是了。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快住手? 噫~突然便想到那张表情包,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兰雪声搓着手臂打了个哆嗦,而后连忙低头给梁渠搜了那部罪恶之源的《紫〇之巅》,顺便调小了平板音量, 有了剧看的梁渠立马安静下来,揣着手乖乖趴在了那小茶桌上。 兰雪声见状安心继续琢磨起了她的琴谱与先前未看完的小说,那边公寓里,风曦亦终于等到了陈应生发回来的新消息。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大佬早,晨起安康~]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您上回让贫道查的那些东西有眉目了,贫道托了贫道一位业内的朋友,仔细查过了断月今年的所有行踪,并将其大致行程做成了份临时文件,一会就能发来给您!]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在文件发过来之前,贫道想先跟您简单总结一下我们查出来的情况,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飞速看下来这一堆字的风曦眉梢轻抖,转而简略地敲下两字。 [风曦:有,讲。]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好的大佬,首先,我们仔细查验了当日鵸鵌道友所住的那件房子的业主信息,确定那房子的确是断月买下来的,并且买的是二手,时间是在您抵达代城之后。] 风曦对此不置可否。 [风曦:啧。]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其次,我们偷~偷扒拉了断月的v信,发现除鵸鵌道友外,他还偷着联系了包括长右道友在内的十数名道友,这些异兽中,明显被他的说辞忽悠动的除鵸鵌道友外,至少还有四位。]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梁渠,朱厌,凫徯,还有一位蛊雕。]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从他们后续的聊天记录来看,梁渠、朱厌,凫徯三位道友应当是已经有成型的、逃出琴中境的计划了——风大佬,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他们几个跑了吗?] 冷不防被人扎了心的风曦沉默一瞬。 [风曦:跑完了,目前抓住一个梁渠,另外两只在逃,不过封印没掉。]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唔,封印没掉的话,那问题就还不大,稍微注意着点同城新闻就可以,这帮道友在人间没有合法身份,协会那边也一早就不收断月道友的委托了,想来跑不了多远。] [风曦:是这样,所以我也没着急……除此之外,老陈,还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有的,有的。]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风大佬,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断月曾在半个月前,私下里联系了另一位并不曾被封印进曦琴内的上古大神,并且这位您也应该认识——] [风曦:谁?]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歌舞之神。]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帝江。] 闭孔第八 帝江其神 ……老陈刚刚说了个什么玩意? 帝啥? 帝江?? 见鬼,断月这狗币东西什么时候又跟着那等上古大神搭上关系了! 风曦悚然一惊,忙不迭抬手打下了两行字。 [风曦:老陈,你们确定断月联系上的那个是帝江本尊吗?] [风曦:那混账都忽悠这位大神些什么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确定的,大佬,我们在断月的聊天记录上清楚地看见他说了“帝江尊者”这四个字。]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至于他都忽悠这位大神些什么了……害,风大佬,断月道友其人,你还不清楚吗?]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他联系帝江大神,无外乎是想从他那求得点助力,以达成他心中的“复唐之志”,再不济也想求帝江大神不要出手阻拦他罢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毕竟,都说“混沌死而天地生”,那断月想在帝江大神以身死为代价创出来的天地间搞出这么大的事,总也要问过人家的意见。] [风曦:……所以,帝江答应了他的要求吗?] 风曦攥着手机的指尖隐隐发白——似帝江这样的上古天神浑然不同于寻常的异兽,倘若他不理会断月还算好事,但倘若他当真答应了断月或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别说是她现在这副琴弦半断的模样,哪怕是换到她当年世间琴音最盛、全盛时期的那会,她也没把握能在帝江手下安然无恙地走过两个回合! ——那可是寰宇诞生之初的创世大神,哪里是他们这种万八千岁的小琴灵能相匹敌的? 风曦紧张万般地咽了咽口水,遂在v信上多催促了老陈一句。 [风曦:人呢?说话——老陈,你可别告诉我帝江真答应他了——] [风曦:要死,真答应的话我这琴也不用修了,咱们直接等着完球就得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诶~来了来了,刚刚观里突然来了个有缘人,冷不防被徒弟喊去接了个……啊不,喊去招待客人了。]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风大佬,您不要着急,帝江大神并没有答应断月的请求。]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但他确乎是跟断月道友多聊了几句,尤其是在得知您近来找二狗同志帮您修补琴弦之后。]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哦对了,二狗同志就是兰姑娘。] 风曦见此眼底微抽。 [风曦:这我知道。] [风曦:所以说,帝江对雪声帮我修琴一事,或是对她本人很感兴趣?]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从聊天记录上看,是这样的,并且大概率是对二狗本人更感兴趣。]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因为帝江大神在与断月道友聊天时谈及“制弦者”的次数,明显要高于“修琴”。]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另外,风大佬,我们在顺便查询帝江大神的近期行踪时,还监测到他曾在前天买过张来代城的火车票。]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如无意外,这会应该是在来代城的路上了。] [风曦:来代城……好,我知道了。] [风曦:辛苦你了,老陈,你那还有别的什么重要消息吗?]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目前没有了,大佬,后续若有新消息的话,贫道会随时汇报给您的。]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对了,那个临时文件做好了,贫道立马转发给您,您记得及时下载,下载后二十四小时内这份文件就会被自动销毁——还请您注意下时限,尽早将其内的重要内容备份下来。] [风曦:明白。]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好哒!那风大佬,贫道这里就先退下啦!夹子又在外头喊贫道了,贫道得去跟那位有缘香客唠上两缘的咯——] [风曦:去吧去吧,我正好研究研究你发我的那份资料。]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得嘞!] * “您好——请问您这里有古琴可以出售吗?” 清透的声线伴着檐上的风铃声乍响,一句便险些将兰雪声拉回了初见风曦时的那个午后。 她循着那响动诧然回头,却见来人是个戴着眼镜、染着红毛的高挑青年。 兰雪声见他那一身白t长裤看着颇有两分干(qing)干(che)净(yu)净(chun)的书卷气,只当他是自隔壁原城跑来雁门关游玩的大学生,遂撂下手机,起身挂了笑。 “有的,先生。”兰雪声弯眼笑笑,“从适宜初学者使用的练习琴,到演奏级别的中高端古琴,我们这里都有。” “就是不知道您想买的是哪种古琴了。” “唔,”来人应声抬指杵了下颌,柔软的自然卷乖顺地贴着他的额角,看起来似乎甚是苦恼,“这些琴之间都有什么区别吗?我是个新人,对这些都不大了解。” “嗯……我这样讲吧,先生。”兰雪声稍作沉吟,“练习琴无论是从材质、音色还是款式上来说,都会稍差一些,价格便宜,但只能供人练习,弹不了几年便会坏,说难听点就是个会发声的玩具,放不了多久。” “专业级和演奏级的古琴会好上许多,只要平日保养得当,弹几十年一般不成问题。” “练习琴灰胎大多只是普通灰胎,漆面也多为合成大漆髹(音‘休’)饰出来的,配弦多为人造冰丝或钢弦——只要弹起来不打板、抗指,沙音,就能算是把合格的练习琴了。” 兰雪声说着略略放轻了音调:“这种琴弹过几年后,是很容易变形塌腰的。” “专业级和演奏级古琴的用料会考究一些,通常是上等的老杉木、老桐木,漆面从二两漆到全漆不等,灰胎以瓦灰和鹿角霜为主,演奏级用的都是丝弦,专业级有部分还是钢弦。” “——二两漆就是指主要用的还是合成大漆,但最后两层漆面换的是天然大漆,全漆琴打灰胎时少说也要耗上三斤生漆,造价贵,人工成本高,是以演奏级别的古琴,基本没有低于五位数的。” “大多三万起步。”兰雪声顿了顿,“三到五万多一些,再高普遍是收藏价值大于实际演奏价值,斫琴师或者品牌的加成比较多。” 闭孔第八 选琴 “不过,好的漆面会越弹越润,在选弦合适的基础上,音色也会越来越好,”兰雪声轻声补充,“只要琴身不曾变形,这琴可以一直弹下去。” “这样啊。”青年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粗框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柔和温润,“那,在这几种琴里,店家您最推荐我买哪一款?” “这就得看先生您的目的和预算了。”兰雪声说着颇为古怪地瞄了青年一眼——这倒霉崽子这点倒是跟当日的风曦一样,开口便唤她“店家”。 一般学生过来,多半会喊她“老板”或者“店长姐姐”的。 “如果您是认真想学习古琴,并且预算相对比较充足的话,那我会推荐您买价位在五千左右,偏专业些的普通古琴。” “一方面讲来,这种古琴在选材和制作上都比较不错,漆面或许不是顶好的生漆,却也绝对不可能是全琴的合成大漆,灰胎结实,音色稳,耐弹,不容易坏。” “另一方面,这个价位的古琴性价比高,好脱手——日后若您将琴练好了,有了经验,想买更好、更趁手的新琴时,完全可以把它稍作折价地二手处理掉,如此既能回本,又可省些地方,换起来亦不至太过心疼。” “是以,若您有耐心,确定自己想要认真学琴并不差这两三千块的话,这种琴比较适合您这样的初学者。”兰雪声目光平静,“但若您只是一时兴起,并且预算不高——” “那我还是建议您去换种乐器学,古琴这东西,能弹得住的都不算便宜。” “咦?店家并不建议我去买一张大几万的演奏级好古琴吗?”青年歪头浅笑,兴味盎然。 “不推荐。”兰雪声斩钉截铁,“演奏级的古琴娇气,琴弦和琴体都需不时保养,拿来做练习琴太过奢侈浪费,初学者弹不好它,久而久之,反而让自己容易失去对古琴的兴趣。” “那……最普通的练习琴呢?”青年追问。 “如果您真的想学,但又预算不够充足的话,可以考虑入一张。”兰雪声平心静气,“但我得跟您提前说好,练习琴的材质、手感,音色等确实比不上其他古琴。” “养护得当能多弹几年,放置不当或赶上阴雨天气,没做好防潮措施,有可能几个月下来就变形塌腰了。” “当然,所有琴保存不当,都有可能塌腰变形,只是被拿来做练习琴的木材大多年份不大,木质比较新,也比较散,就格外脆一点。”兰雪声轻轻解释,“另外,练习琴是一定弹不到最后的。” “等着您的琴技上来了,您自然就会知道这等琴究竟差在哪里,届时还是得换。” “所以,练习琴我一般只会推荐给那些想弹着玩,但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得进去,同时并不差这一两千、心思摇摆不定的爱好者。” “这样的爱好者,你不让他们买琴自己上手试一试,他们通常不会甘心,但买了琴又未必会弹,琴闲置了,让他们出掉也多少不大愿意——这种就适合买张凑合能弹的练习琴放家里摆着,冤枉钱少花一点是一点。” “嗯……那某宝上那种几百块的古琴呢?”青年听罢,沉吟着抬手抵了下颌,“那种琴怎么样?” “唔,那种是纯玩具,严格讲来,并不能算是一张真正的古琴。”兰雪声眉头微蹙,“几百块的琴多半会有打板、抗指和沙音一类问题,徽位也不见得标准,并且这样的古琴,材料一定是不大合格的,不然光是人工成本都不见得能回来。” “毕竟,琴胚制成后,光灰胎就得打上粗、中、细的三遍,少一遍那琴都做不成——这东西还只能人工手动,工本费的确偏高。” “此外,合成大漆本身是有甲醛的,正规厂家会选品质好一些的大漆,同时在上漆后也会多晾晾,但那种五六百块批量产的琴大概率不会晾太久——这本身就对弹琴者的身体有害。” 兰雪声苦口婆心:“所以说,哪怕是为了身体着想,您也一定不要随便去买网上那种几百块的琴——实在喜欢得不行,完全可以慢慢攒钱,晚一些再拥有属于自己的琴。” “噗嗤。”青年忽的被兰雪声那副老妈子模样给逗笑了,“店家,您别着急,我只是有点好奇某宝上的古琴为什么会这么便宜,没想不开真要去买。” “一分钱一分货的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呃……其实这行高价低质的现象也不少,只是相对来说,你买把三五万的古琴,质量再差也不会差到跟三五千的一样就是了。”兰雪声含蓄地形容了一下。 “但是有可能实际只值一万出头。” “六位数档的那些更乱,几十万的到手跟十几万的差不多这种事也不在少数,不过琴到那个价位,大抵都是被人买回去收藏的,这就纯属,买的人自己开心便好,也不用去管别的。” ——反正她是不可能去买这种琴的,真想要就自己动手了.jpg “咳,总之,”兰雪声攥拳虚咳,“店里的琴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您还确定自己要买古琴吗?” “买自然是要买的,”青年应声笑笑,“毕竟我也是真的想学。” “对了,店家,我看您对古琴好像十分了解,不知我可否麻烦您帮忙挑一张合适的古琴?” “我想要一张,您说性价比最高的那种古琴。” “这当然没问题了,请跟我来。”兰雪声闻此微怔,遂拿上钥匙,引着青年去了楼上。 ——古琴这东西,长期不弹最好挂于阴凉干燥处存放,她觉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的不大适合放琴,一向是将那些琴放在二楼单辟出来的一间空琴房里。 “就是这里了。”开了门的兰雪声像炫耀宝藏一般,给青年好生展示了她那一屋子的琴,继而试探性地开了口,“话说回来,先生。”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您现在还是学生吗?” “嗯,”青年含笑低眉,不动声色,“店家,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就是觉着学生攒点生活费不容易,正式工作前经济也不独立,”兰雪声晃悠悠地摊了摊手,“一时半会应该不好换琴。” “这样……我就尽量给您选张价位低、质量好的琴,可以让您多弹几年,省的换。” “我看看……啊,这张仲尼式就不错——” 闭孔第八 马赛克阳光男大 兰雪声抬手指向墙上一张古琴,继而回头望了那青年一眼:“这张琴大概五千七,保存好了少说也能弹个十几二十年,您看怎么样?” “好,那就这张吧。”青年颔首,面上笑意分毫不变。 “成,那我把它拿下来,给您现场试个音。”兰雪声弯眼笑笑,随手搬来张小凳,小心取下了那琴。 而后她又自屋中柜子里翻来了琴油与软布,给那琴仔细擦净了、紧好了琴弦。 “弦调好了,我给您简单弹一小段——我这琴技算不上出色,等下您可别笑话我。”兰雪声道,话毕深吸口气,施然落座。 说来,除了家里住着的那些异兽和琴灵风曦,她已有许多年不曾在他人面前正儿八经的弹过琴了,这会真有点紧张。 “不会,店家的琴技再怎么不够出色,总也好过我这个对琴两眼一抹黑的新人。”青年勾唇,看向兰雪声的目光中无声便多上了三分赞许,兰雪声闻此微一点头:“那我就献丑了。” 自她指尖流溢而出的琴音清如皎月,兰雪声顺手弹了两段《良宵引》。 待给青年展示过那琴既无打板也无沙音等问题之后,兰雪声收手回眸示意了下青年,后者见状微微一收下颌:“就这张罢,店家,麻烦您帮忙收一下。” “没问题的,我送再您份琴匣琴囊,给您配一套备用弦,和擦琴用的琴油软布。”兰雪声道,一面抱着那琴率先出了屋子。 一路上兰雪声事无巨细地耐心给青年讲解着平日保养古琴时需注意的各种事项,后者认真听着,看着她背影的目光却是越发柔和。 ——能被风曦选中的斫琴师果然厉害,不但琴技高超,心思也是十分纯正。 方才他一眼便看出来了,这姑娘给他选的那把不到六千块的“普通”古琴,质量足以媲美市面上常见的万元档专业级古琴。 这一回,倒是断月那个惯爱钻牛角尖的小子看走眼了。 帝·平凡男大·江敛眸轻笑,想到断月在v信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便止不住地想笑——什么风曦疯了找了个啥也不会的女娃给她修琴,什么他觉着曦琴不能要了,不如直接放了琴中境的异兽,在人间重新开辟道场…… 想想怪离谱的。 青年望着窗外幽幽咂嘴——好在这一趟代城之行他也算是没白来,否则他指定要抽空揍一顿那满嘴跑马的断月狗玩意一顿。 “先生,您看看,这是账单。”包好古琴并列好了账目明细的兰雪声拿笔头点了点柜台,“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给您开发票了。” “小店支持v信、zfb,刷卡和现金支付,您看您哪样方便就选哪样。” “咦?这年头店家竟还支持现金呀。”帝江签字之时故作惊讶,“我看许多店都已经不收现金了。” “拒收软妹币是违法的。”兰雪声唇角微绷,满面严肃,“而且总有上了年纪不会用手机,或是不方便电子支付的人。” “下次您再遇到拒收现金的店家,可以搬出《银行法》。” “好的,我记住啦。”帝江点点脑袋,“店家,方便加个v信吗?倘若以后养琴或学琴时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想多问您一下。” “啊……方便的方便的,喏——二维码给您,后续在古琴方面,您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兰雪声听罢忙不迭掏出了手机,打开v信便示意他扫码。 青年的v信昵称叫“玄蝉抱木鸣”,她瞧着那名字,不由轻巧地挑了下眉梢:“‘玄蝉抱木鸣,帝江审音声’这是明末学者兼琴家陈子升的诗,看来您真是蛮喜欢古琴的。” “嗯,是挺喜欢。”帝江意味不明的应着,旋即与兰雪声道了别,临走路过茶案时他顺手撸了把正沉迷“你们不要再打了”中的梁渠,笑眯眯地随口一夸。 “店家的猫养得不错,毛色瞅着可真漂亮。” “就是我头一次看到像他这样喜欢看古早偶像剧的猫。” “那确实,这么多年,我也只见了它一只喜欢看这个的。”兰雪声点头以示认同,电视剧看得正起兴却冷不防被人猛rua一把的梁渠,则险些被吓掉了半条魂去。 骤然抬了脑袋的梁渠惊疑不定地觑着面前青年——他老觉着这人身上的气息不大寻常,但要让他开口说究竟是哪里不大寻常,他又掰扯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他感觉错了,还是店里不知何时又跑来个绝世大佬? 关键这厮是几时冒出来的,他刚刚怎么一点都没觉察到! 梁渠纠结万般地怀疑起了猫生,那头帝江已然笑着跟兰雪声挥了手。 临近傍晚下班的功夫,风曦破天荒地亲自赶来接兰雪声回家,后者看见那行色匆忙的八千岁少女,不禁诧异非常。 “嚯,今天这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呀——小风风,你这怎么还亲自跑来接我了?”兰雪声抖了眉毛,笑嘻嘻跟风曦贩了个小小的剑。 少女闻言神色甚为复杂地瞄了她一眼:“此事一言难尽,等回家你再听我慢慢道来……总而言之,雪声,你今儿在琴行碰见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奇怪的人?那倒没有,”兰雪声细细思索一番,果断摇了头,“不过店里那会倒是难得来了个要买古琴的客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打扮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应该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风曦拧眉,“长什么样的大学生。” “就……高高瘦瘦,穿了个纯色白t,卡其色长裤和一双小白鞋的那种阳光男大,有那么一点点奶。”兰雪声回忆着帝江的模样,努力找词形容,“至于具体模样……” “别说,小风风,你这会让我说他具体长什么模样,我还真一点记不起来了,就记得他戴着个粗框眼镜,染着头红色自然卷。” “五官嘛,记不住,回想着跟看到一大团马赛克似的,光知道肯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应当挺好看。” 一、一大团马赛克。 风曦闻声抽了抽嘴角,听见这见鬼的形容,她已然有七成以上的把握,确定兰雪声口中的那个买了古琴“阳光男大”,就是那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古大神帝江。 毕竟,这厮在《山海经》中记载的形象,便是“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这时间能出现在代城、让人记不住模样又顶着一头红毛的大佬,细扒下来,也就他一个了。 闭孔第八 直球江 “哦,对了小风风,他还加我v信来着,你要真想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的话,要不我直接给你翻翻他票圈?” 兰雪声“啪”一声打了个指响,掏出手机:“现在小朋友貌似都蛮喜欢在票圈发发生活照一类的。” “……倒也不必如此。”风曦扶额掩面,“你单把他的资料卡调出来给我看一眼就是了。” “雪声,不瞒你说,我今儿上午自老陈那拿到了一份断月近来的行程路线图,和他手机内部分v信聊天记录。” “——除了梁渠凫徯他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外,他还偷着忽悠了蛊雕,以及一位一向行踪不定的上古大神,帝江。”风曦怅然叹息。 “而且,从我们拿到的聊天记录来看,帝江听闻我寻你补弦一事后,似乎对你颇感兴趣,前日已经买了车票赶来代城了,如无意外,今天就能到。” “所以……” “所以你想确认下今儿店里来的那位客人是不是帝江?”兰雪声恍然,“害,这种事你早说嘛小风风——喏,资料卡在这。” “不过讲道理,若按你这个说法,那我觉着他是帝江的可能性还蛮大。”兰雪声伸手摩挲了下颌。 “一则,他v信昵称就是那什么‘玄蝉抱木鸣’,这诗因是明代琴家写的,爷爷当年曾让我背过——后一句正好是‘帝江审音声’。” “二则,他长什么模样我是真半点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今天再店里待了那么久,我竟然压根就没注意过他长什么样——这便好似他根本就没长脸,是以别人也不会记得他的长相一般。” “三则,他虽自称是个‘初学者’,但表现出来的态度却一点都不像个真新人,这会想来,我跟他讲古琴有关的各式零碎小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未免也忒平淡了点——就跟那游戏里炸鱼的高玩一样,听见啥都没个波动,看惯了。” “四则……他走之前撸了把梁渠,梁渠到现在好像都没回过神来。”兰雪声摇头晃脑,边说边回身扫了眼那还恍惚着的某只大肥猫。 后者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陡然一个激灵:“啊?啥啥啥?” “看,就这样。”兰雪声摊手,风曦抿着嘴巴就势接过她的手机。 入眼的资料卡上顶着只可爱化了不知多少倍q版帝江头像,风曦低头瞅了瞅那人的票圈和昵称,喉咙里登时就是一堵。 ——得,又一个自爆卡车,实名冲浪的。 怪不得连她都不知道他在哪,断月在网上找他却找得这么容易。 看来还是她游戏打得少了.jpg 今晚回去就下它十个八个的手游。 风曦心下腹诽,一面默默操纵着兰雪声的手机,将帝江的v信名片推给了自己。 一旁的兰雪声余光瞄见她瞬息万变的面色,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也跟着当即一囧:“好家伙,还真是啊。” “那这大神可挺接地气。”——那打扮嫩得跟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似的,一头小红卷毛还挺潮。 “谁说神仙就不能接地气了。”风曦嘟着嘴嘀咕,顺手归还了手机,“得了,他既已来过你这,还主动加了你的联系方式,应当不会再对你不利,我也能稍稍放宽心些了。” “剩下的,等我回去后自己加他再问罢。” “好嘞!”兰雪声从善如流,收了手机关上店门,颠颠骑上了她的小电驴。 她本想示意风曦跨上后座,她带她一起回去,奈何某讲究琴瞅见她那四面透风的小车,当场表演了个十动然拒。 她怕这种跟自行车差不多的小电驴跑起来会绞了她的花罗裙子——这料子如今可难买得很。 “好吧,那我推着车走——反正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兰雪声哼哼唧唧,说着当真翻下了车。 回家的路上,风曦低头看着手机页面,一直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加帝江、加了帝江后又该如何跟他开口提起断月那事,不想不待她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帝江那头,就先行申请添加了她的好友。 ……? 妈耶,这大佬抽风了?? 他哪来的她账号! 风曦瞠目结舌,诧然间,那边的帝江竟已抢先给他发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玄蝉抱木鸣:风曦姑娘,我是帝江。] 嗯……开局王炸。 看到了消息的风曦沉默。 [玄蝉抱木鸣:我估摸着,你大概会有些事想要问我,所以就逛了圈兰姑娘的票圈,翻到了你的账号,用附近搜索赶在你前面加了你的好友。] [玄蝉抱木鸣:没吓到你吧?风曦姑娘。] [玄蝉抱木鸣:如无意外,我前阵子跟断月的那些对话已经落到你和常清真人的手里了——那小家伙的脾气不错,我之前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也知道他的本事。] [玄蝉抱木鸣:是以,我猜你会想知道我对断月想做的那些事的态度——在这我便不妨跟你直说了。] 好家伙,竟然还是个直球党。 够利落。 风曦的面皮不受控地抽搐起来,伸手她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玄蝉抱木鸣:我觉得断月那狗崽子脑子有病,而且有的是大病还病得不轻。] [玄蝉抱木鸣:毕竟,我好容易嗝屁一次化出来的天地万物,他这说重启就想要给我重启了——怎么着,还想让我这费了万八千年力气才重活一次的老家伙,为着他这离谱想法再死一次看看?] [玄蝉抱木鸣:说白了,这犊子就是欠打,你以后收拾他的时候既不要有所顾忌,更不用担心我会帮他。] [玄蝉抱木鸣:我一点都不想帮他,一毛钱的也不,并且,届时如有需要,我会过来替你收拾个尾巴,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敞开了揍他!] [玄蝉抱木鸣:再有,最后一个——你找的这个帮你修琴的小姑娘不错,琴心稳,人品佳,心眼实诚,也不坑人。] [玄蝉抱木鸣:我是很看好她的。] 唔,这个倒是实话。 风曦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噼里啪啦给帝江回了个消息。 [风曦:确实。] [风曦:虽说雪声这姑娘上来那劲儿有点憨,但人品和技术绝对没问题,我也是很久都没碰到这样好的苗子了。] [风曦:另外,帝江大神,有了您这几句话,我这便能彻底心安了。] [风曦:实不相瞒,揍断月这事儿,我也惦记了有个小一百年了——到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玄蝉抱木鸣:ojbk,完全没问题的,少女,记得到时候喊我吃个热乎瓜。] [风曦:……好的。] 髹漆第九 开除人籍 嗯……想不到帝江这位上古大神,居然会是这等喜好吃瓜的直爽性子。 收了手机的风曦神情有着一瞬的恍惚,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些活了不知几千万年的远古大神们大多脾性会严肃古板得不行,不想竟能似这般好说话。 这就,挺突然的。 某八千岁老少女迷惘非常地伸手挠了挠头,转而帮兰雪声推她那辆小电驴去了。 回程的路上她恰巧收到陈应生最新发来的断月行踪,顺便又与他简要讲了讲帝江的态度。 后者得知帝江并不准备插手此事,甚至有意帮着他们一同收拾断月之后,亦不由长长舒出口气来。 待这一人一琴到家时,阿四已然做好了饭菜,兰雪声吃过饭便扭头投入了那煮茧熬胶的搓弦大业——赶着这两天调整心情,她也没什么正经事做,趁这功夫先把剩下那三根弦一起搓了,倒也省事。 就是这煮茧熬胶那是真无聊啊—— 扒拉着那一大盆蚕茧的兰雪声百无聊赖,缫丝时又憋不住念起了她的打弦机。 好在经过上回搓弦“复健”之后的她这回动作快上了不少,上回干完险些要了她一条小命的活计,这次只要了她半条,并且搓弦后她只略微休息了那么一天有余,便又恢复先前的一派生龙活虎了。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少女。”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准备二进景虚啦!”曦琴之前,风曦拉着兰雪声笑眯眯地弯了眼,后者闻此飘着眼神假意虚咳,试图以此掩盖自己的紧张:“咳,那什么。” “我这个年岁应该称不上是少女了。” “称不称得上都无所谓的少女,只要我觉着你是少女就可以。”风曦微笑,下一息猛地攥上了兰雪声的手腕,一把便将之薅进了景虚之内。 “噫等等!!”猝不及防被人揪跑了的兰雪声在消失之前只来得及留下一声刺耳尖叫,那叫声贯穿房顶,复又眨眼消弭。 * (兰雪声视角,第一人称) 这次再来到景虚画境之后,我发现我惨被景虚开除人籍,变成了架子上一只模样精巧但毫无卵用的玉坠。 身边的各式玉器摆件吵吵闹闹,我则躺在那块该死的软布上生无可恋,十分钟后我拼凑着从那堆喧闹个不停的“同类”谈话中,拼凑出了两好两坏,四个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我已经被人预定走了,是个马上就能离开这方倒霉木架子的、拥有主人的体面玉了。 坏消息是,买我的那个人,是预备把我当成生辰礼物,送给他家那还不满五岁的小闺女。 第二个好消息是,据说买我走的那位大兄弟是个远近闻名的孝顺才子,由他一手教养出来的闺女品行多半不会太差,我应当不会活不了两天便夭折于熊孩子之手。 但第二个坏消息是,眼下是个不折不扣的战乱时期,并且从街上往来之人的衣着打扮,与他们口中偶尔冒出来的那几个上位者的名字来看…… 我“穿”到了东汉。 末年。 呵。 上回进来给我扔北宋末年,这回进来又给我扔在了东汉末年,我这会可算是看透了,景虚画境这个鬼登西,它就没打算给我什么安生日子过! 更可恶的是,上回好歹还是个能跑能跳、正儿八经的大活人呢,这次我连人都不是了!! 这事儿,就他喵的离谱。 我原地躺平、放弃治疗,整只玉死鱼一样瘫在那架子上一动不动——虽然变成了玉坠的我本来也不能动——一声不吭地等待起了我那个“买主”。 没别的,就是想看看哪个大聪明这么有眼光,一把便挑中我了。 我如是想着,一面偷摸打量起这间三丈见方的小铺,铺子的三面墙上,拢共装了八只木架,隔出了四十只格子,放了五十六样青铜摆件并上三十四样金银配饰,另有包括我在内的二十五种玉器。 其中,有二十八个话痨,七个暴躁老哥,三个疑似从大墓里被人偷出来转卖到这里的,九个跟我一样的自闭崽。 是的,从变成这块该死的玉坠起,我就多了个能听懂各式器物摆件说话的能力,但与之相对应的,人类,已经不能再跟我顺畅沟通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实在憋得慌想找个啥东西唠点啥的话,就只能找我身边这几个正吱哇乱叫、神似土拨鼠精在世的玉佩们了。 ……那还不如不唠。 我抖了抖我并不存在的唇角,安心等起了那个提前预定下我的冤大头。 临近傍晚时分,我终于被那一天没见着个人影的掌柜提溜起来塞进了木盒。 等我捱过那昏暗颠簸,终于有命再出来见到光时,我已然被一名长相甚为软糯可爱的四岁小姑娘捧在了手中。 ……对不起,前话收回,这么可爱的小粉面团子,一定不会是什么可恶的熊孩子。 ——我甚至敢为此赌上我所剩无几的节操! 我望着小姑娘的面容,微微荡漾了那么一小小下,走神间却听得那小丫头惊喜万般地开了口:“哇——阿爹,这么好看的坠子,真的是给女儿的吗?” “对呀,今天是咱们小文姬的生辰,阿爹当然要给文姬备一份像样的生辰礼呀。”身着深衣长袍的男人甚为慈爱地俯身拍了拍小团子的脑袋,我迅速抬眸瞄了眼他的模样,敏锐又精准地抓住了两字,“文姬”。 嗯……据我那甚是浅薄贫瘠的知识储备中来看,我所知道的,生活在东汉末年且父亲是个出了名的孝顺大才子、小字“文姬”的女性,仿佛只有一位。 ——就是据传创作了琴曲《胡笳十八拍》,一生颠沛坎坷,留有《悲愤》篇的古代四大才女之一,蔡琰,蔡文姬。 嚯。 我抖抖眉毛。 这回这景虚,倒是难得的给我直接弄琴曲原作身边去了。 (注:实际上蔡文姬应该是名琰,字昭姬,晋代为了避司马昭的讳,编史书的那帮人在书里给她改成了文姬,后世史书就一直沿用了,这里不写昭姬是因为说蔡昭姬估计大部分人都反应不过来是谁,可能还会当成王昭君什么的,但是说蔡文姬大家基本都知道,所以直接写文姬了,但是得知道她原本是叫昭姬的哈~这段不写作话里了,有部分渠道会看不到。) 髹漆第九 当才女需要天赋 当然,这并不会影响我要记它把我开除人籍的仇。 我心下腹诽,少顷忽又想起来史书上曾有记载说蔡邕(音,“拥”)“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长得和普通人不一样,每次上街都一堆围观的)”,下意识重新瞄了眼那身着袍服的大叔—— 嗯……这很难评。 我敛眉沉吟,试图从这玉坠身子上抠出来个手,搓一搓我那并不存在的下巴。 ——该怎么说呢,其实文姬长得这么可爱漂亮,身为她亲老爹的蔡邕长相自然也是不会丑的。 但是……他可能长得不太符合两汉时期人们对“美男子”的审美需求,同样也不是很能戳中我。 所以,不丑,不普,但我也夸不出来他帅。 咳,算了,要不还是看妞儿吧。 我眼神一飘,遂将目光再一次调回到文姬的脸上,该说不说,这四五岁小姑娘白白净净、软软糯糯的模样那是真好看,尤其这小团子还是个听话懂事、聪明有才的,那就更好看了。 我嘿嘿露出了姨母笑,不自觉高高飞扬了唇角,那边的蔡伯喈(蔡邕字伯喈,音“皆”)俯下身来拎起我脑壳上拴着的那根细丝绳,仔细将我系到了文姬的脖子上。 “其实这玉坠按理说应该被穿上丝绦、打上络子,挂到文姬的腰上的。”男人双眼含笑,声线温和,“但是文姬今年才四岁——小孩子是没有腰的,阿爹就只能先把这坠子挂在文姬的脖子上咯——” “文姬,等着日后你长大了,阿爹再给你配个漂亮的丝绦好不好?” 小姑娘闻此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不要。”我看到小丫头郑重非常地摇了头,“阿爹,就算日后文姬长大了,女儿也不要把坠子挂在腰上。” “就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蔡伯喈被她逗得叠声大笑:“为什么呀?小文姬。” “因为——”小姑娘攥着我,定定仰头注视着她的父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挂在脖子上很好。” “阿爹,这里是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把它带在这里,文姬就能把阿爹放进心里啦——” 呜呜,该死的景虚画境,整日骗我养闺女。 我冷不防便被文姬那一套话感动得眼鼻发酸,那头的蔡邕闻此亦是颇为动容。 于是我看到他矮下身来松软了眉目,抬手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小脸:“好孩子。” “好了,文姬,今儿还要不要跟阿爹一起看书?” “要的!女儿想听阿爹讲故事!”小小的姑娘抚掌欢呼,继而随着男人一路乖乖去了书房。 被挂在文姬脖子上的我被迫跟着听蔡伯喈念了快四十页的《史记》列传。 ……这玩意你告诉我,这是你们读书人的“故事”? 这边我听史书听得是昏昏欲睡,杵在小桌案边上的小丫头片子却是越听越精神,甚至不时还依着那史书中的内容,提出几个她暂且还想不大清楚的问题。 比如,淮阴侯韩信为什么会甘愿钻那个轻狂流氓小地痞的胯下?为什么他有自信说自己点兵是“多多益善”? 萧何为什么会在帮着他建功立业后,又辅助吕后将其斩于长乐钟室? 又比如,匈奴为何会自先秦起,便不时要来进犯中原—— 总之,她那小小的脑袋瓜子里无时无刻不在冒出新的问题,并且每次提问后,她都会先自己主动对那些问题进行(对她而言)深层的思考。 在她老子给她简明扼要地解答过几次之后,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妮子学会了举一反三,那一刻我心中突的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家人们,承认吧,当才女这种事他喵的需要天赋。 真正的传世才女,啊哈,她跟我们凡人是不!一!样!的! 啧,听累了,想睡。 头一次当玉坠子的我身心俱疲,眨眼便在这父女二人的读书声中闭眼梦会了周公。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一直贴身陪着文姬,看着她学会了诗书又习得了音律,看着她与蔡伯喈辨琴温书,看着她日复一日出落得亭亭玉立,看着她光彩照人,看着她才名远扬。 聪明又早慧的小朋友的童年过得跟寻常孩子不大相同,但我看得出来,这小丫头片子是真心喜欢那些东西。 ——看书练字时,她不觉着临帖枯燥;对谱习琴时,她也不认为按弦辛苦。 瞧着她那投入又享受的模样,我不期然便想起来当年跟在爷爷身后、被斫琴苦得满山乱窜的我,心头的羞愧浅浅存在了那么一息,转瞬就又消弭不见。 毕竟,我既不是什么神童,又不是什么才女。 学东西哪有不发疯的?我当初那也只不过是正常人的真情流露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 我如是给自己胡乱找了个借口,转而便心安理得地挂在蔡琰身上摆起了大烂。 * 我的这种摆烂心态,在文姬十六岁那年的某一个午后,戛然而止了。 那日我照例陪着小姑娘去书房温书,甫一入屋便觉察到今日屋内的氛围,格外地令玉不大自在。 往日里被人磋磨上大半日都懒得冒出一个字的砚台老哥,今日那嘴就跟装了加特林似的薅着一旁的笔山一个劲儿的哒哒;平常最是社恐的那刀左伯纸今儿也难得化身为了“社交恐|怖|分|子”。 关键……我隔着文姬的衣裳,压根儿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内容啊!! “诸位仁兄——你们先别急着硬唠了,谁能先给小弟我讲一讲,今天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瓜摆脸前却吃不到,我真的是心急啊—— 急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我焦心万般地憋出声震耳嘶吼,那一屋子的笔墨纸砚闻此一愣,一时竟像是以为自己听见了鬼叫。 “咦?你们刚刚听到什么奇怪动静了吗?我好像出现幻听了。”加特林砚台挠头。 “不光你,砚兄,我方才好似也听到了那动静。”社恐左伯纸附和着瞪大了它社恐的眼睛。 “我也是我也是——所以刚刚那到底是什么?”被动输入型笔山小心冒头。 我被它们闹得心累万般。 “是我啊诸位仁兄!”我奋力晃动着身子,试图顺着衣襟钻出文姬的领口,奈何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我是文姬脖子上的那个——” (注:关于蔡文姬年龄,我选的是174年左右出生,十六成婚说,这个年纪比较符合汉代婚俗,当然,具体的年龄我肯定不知道了,毕竟蔡琰的生卒年没有史料记载。) 髹漆第九 命定流离 “哦哦,整天被小丫头塞衣裳里的那个小玉坠子是吧,”加特林砚台老哥率先认出了我来,“我想起来了。” “嗨呀,小坠子,你说说你,平日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玉影儿就算了,每次来也不知道吱个声,刚才这突然一开口说话,差点给我们几个吓懵了呢!” “嘿,砚兄,此事怪我怪我——”我叠声赔笑,耐着性子多解释了一句,“我这头次当玉坠子啥的,还不大习惯,所以从前也就不大爱说话。” 满堂的器物摆件们闻此霎时一静,继而爆发出比先前还要更刺耳的喧闹。 “哈哈哈……” “小玉坠,我发现你说话好有意思啊——”社恐左伯纸道,“你这话、你这话说得好像跟你从前做过人似的!” “哈哈,还不大习惯……大家生来就是器物,这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加特林砚台如是附和,以示认同。 我面上一麻。 ——谢邀,扎心了。 你猜怎么着? 我以前还真是个人。 “咳……砚兄和左伯纸兄就莫要再取笑我了。”我飘着眼神假意虚咳,顺带硬邦邦地转移了话题,“所以,诸位今日到底是为了何事才这般兴奋呐?” “害,没别的,”左伯纸应声,“就是为了蔡家的喜事。” “蔡琰小丫头这不是满十六岁了吗,蔡伯喈那老小子前两天刚给她定了门亲事——今天人家男方上门相看了,如无意外,过不了俩月,蔡家便要有大喜事了。” “我们方才都在讨论这个呢!” “这样。”我若有所思,眉头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 ——虽说我对蔡文姬生平之事了解的并不算多,却也知道,她年少时刚成婚一年就死了丈夫,没多久又被南下作乱的南匈奴掳去了那蛮荒之地。 等到十二年后她有了机会再度归汉,中原境内早已是物是人非。 而她,也被迫远离了她身负胡人血统的两个孩子,尝尽了骨肉分离之苦。 可以说,文姬这辈子的苦难,都是从第一次“嫁人”这一刻开始的。 “那,蔡伯喈给文姬相的是哪门亲呐?”我下意识脱口追问,心下忧色愈甚,那边的加特林砚台老哥甚是轻巧地接了一句:“河东卫氏的二公子。” “卫仲道。” * 在那一场世家子女的相看之中,卫家人终竟看上了才貌双全的文姬,文姬也终竟成了他河东卫氏的儿媳妇。 可当那日,我亲眼看着小姑娘换好嫁衣,乘上那卫家接亲的轿辇,我心中仍旧不受控地涌起一阵阵的难过—— 我知道,历史是不会根据我个人的意志而发生偏转的。 我知道,文姬已然踏上了那命定的路。 如果可以,我多想告诉她不要嫁——至少不要嫁进卫氏,不要嫁给那个一年后便会暴毙的卫仲道。 但我不能,现在的我只是只小小的、连四肢都不曾拥有的玉坠,除了隔着亵衣贴在她的胸口,除了看着她一点一点换好新娘的衣装、静静听着她因羞赧而寸寸紊乱的心跳……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这样眼睁睁、眼睁睁地见着那个我陪伴了十二年、自幼童慢慢长大成人的姑娘,一步步、一步步地踏进她命定的苦难之中。 那注定的流离里。 * 景虚画境罕见的做了回人,在文姬的新婚夜里主动且自动地帮我屏蔽了五感六识,一巴掌给我拍进了睡梦中去。 为此我难得的在梦里赞美了一番景虚,不然我指不定就得被迫观摩什么视角清奇的高清大屏小电影现场直播了。 那样的话,这段肯定得被掐。 我偷摸腹诽,并甚为从容地接受了景虚的安排,于是第二天,当我从那片昏睡中转醒过来时,文姬早已理好了衣装,预备到卫氏老太太的院子里去给长辈们问安敬茶。 在文姬与卫仲道刚成婚的那一年里,两人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文姬早有才名,而卫仲道出身世家大族,不仅生得仪表堂堂,胸中也是颇具才识。 两个年龄相仿又志趣相投的小夫妻凑在一起,自然是一对无忧无虑的神仙眷侣,那段日子我眼瞅着二人之间的情意渐浓,眼瞧着文姬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心间的恐惧,亦不由愈甚。 我不受控地想起了金奴儿。 ——现下的文姬和当初的荣德何其相像,两个姑娘都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嫁给了与自己最为合拍的少年郎,过了那么一段潇洒、自如,浑无顾忌的好日子…… 而后因为一场变故,因为一场战争,自此被人掳去、被人夺走,辗转于异国他乡的蛮荒之地,给异族人生儿育女(注:历史上赵金奴给完颜昌生过儿子)—— 再被命运摧残为一具行尸走肉。 我当真是害怕极了,但景虚显然不想顾及我的死活。 一年后,卫仲道因病含恨与世长辞的那日,我隔着衣衫,清楚地看清了小姑娘面上的茫然与不解。 那股茫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尽数化为了惊惧,惊惧又在片刻之后,一分一分地变作了难以自抑的悲痛。 属于她的小家散了。 扔了药碗的文姬捂着面颊低声呜咽,那呜咽眨眼就演变为了阵阵的啜泣,最后那啜泣又在某一瞬骤然化作痛哭,我看到她伏在榻边抱着少年郎那尚未凉透的尸首,哭得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狸奴。 怎么办,我又想起山里那只可恨的大肥猫了。 我怅然叹息一口,想安慰她却又没有手足,由是我只得尽力拐着那压根不听我使唤的玉质躯壳,拼了命地贴近她的心口,试图传给她一点我仅存的、从前自她身上汲取而来的热意。 卫仲道一死,文姬在卫氏的处境顿时困难了起来。 他二人成婚时的年纪不大,成婚的时间又太短,文姬尚未有机会给卫二留下个一儿半女,是以,卫家的长辈们,也就瞧着小姑娘越发不顺眼了起来。 他们有的人觉着文姬的肚子不够争气;有的则人为是她八字不好,克夫。 还有那离谱的老古板嫌文姬才名太盛,定然是整日在外招蜂引蝶、抛头露面……总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瞧得上她。 小姑娘对此甚为惶恐,终日被折磨得近乎无法入眠。 后来某一天那自诩“忍耐了她多时”的卫家人终于忍不住发了难,当日文姬的行李便被人扔出了卫府,而她也被他们赶回了常留(地名)。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轿辇里不住地默默垂泪,她不懂老天为何会对她如此不公。 我也不懂。 髹漆第九 相思 回到家的小姑娘抱着她爹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过后便安心在家操持起了家务。 只是这次开局美好,结局却很是狼狈沧桑的亲事,到底是在心中留了道难以跨越的坎,我听得出,她如今的琴音里总是会不自觉多带上两分幽怨。 彼时蔡伯喈早已被董卓以全族人的性命相要挟,强行召去了京中做官,这两年他的官位越升越高,能留在家里的时间也跟着越来越少。 后来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王允、吕奉先等人合谋诛杀了董卓。 蔡伯喈在坐上谈及董太师,想着他过去对他的赏识尊重,下意识地叹息了两句,不料惹怒了王允,被他以“逆贼”为名,下了大狱。 于是蔡邕这一代大才,就这样死在了狱中。 消息传回常留那会,小姑娘正在院中弹琴,我看到她指尖一个用力绷断了那根丝弦,起身时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跪去了地上。 那琴是她爹亲手斫制的焦尾,矮桌上还摆着蔡伯喈当年誊抄出来的琴谱。 但她却再没有阿爹了。 “阿爹……”小姑娘低声呢喃,近乎本能地伸手将我攥进了掌心,她的手掌太过用力,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指尖渐退的温度。 她把我死死按在了胸口,那个离着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听见她的心跳缓慢而迟滞,像是凝固了的冰川。 * 兴平二年(公元195年),董卓残部(主要李傕等人,音“绝”,一说“却”)作乱中原,南匈奴趁机叛乱,文姬为胡人所掳,被迫成了左贤王的姬妾。 十二年间,生下两个儿子。 我是眼看着她面上的神采一日一日地消减下去的。 平心而论,左贤王待她还算不错,除了某些事之外,大抵称得起一句有求必应。 但这并不影响她思念她的大汉,并不影响她恨极了他。 她恨左贤王逼着她远离了她的家乡,恨他害得她来到这她浑然不熟悉的地方。 牧区的风寒霜重,她受不了每年冬天那刀子一样割面的风雪,也受不了被风干了的牛羊粪冲鼻的味道。 住惯了砖墙瓦房的人最怕漂泊,草场上活动的小矮棚也定不下她的心神。 满是腥膻味的肉与奶无时无刻不令她胃中翻滚、几欲作呕;兽皮衣裳披在她的身上,又让她止不住地心惊胆战。 她想她的大汉,想她的常留,想她的阿爹了。 所以……这又要让她如何不恨呢? 她没法不恨。 我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我清楚,她恨极了匈奴,恨极了左贤王。 哪怕她已与他育有两个儿子。 说到她那两个儿子—— 我静静敛下了眉眼,当初,小姑娘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曾想过要自戕,或是想办法拿掉那个孩子。 毕竟,被胡人糟蹋了身子于她而言已然是奇耻大辱,倘若再生下几个带有匈奴人血脉的孩子,那她便完全无颜面对祖宗了。 奈何左贤王不准,他喊来数名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开始时她恨不能一死了之,但渐渐的,当那个孩子慢慢在她腹中长大,她感受着那不属于她的、第二条生命的微弱心跳,她终竟是心软了。 她想念她的大汉,但身为母亲的本能,又让她不顾一切地拼命去保护她的孩子。 哪怕那是一个异族人的孩子,一个强|暴|者的孩子。 孩子降世的那日,我瞅清了她眼底的那一线复杂难言——这个孩子清楚又明白地昭示着她所经受的一切耻辱与不堪,可她良善的本性又令她无法当真去厌恶那个刚降世的、无辜的孩子。 她厌恨孩子的父亲,但这并不影响她爱她的孩子。 盯着这样矛盾又纠结的心态,她继续在匈奴的地域之内生活了数年,而我,也一直被她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悬在心口间。 我知道,我大抵是她有关大汉与她阿爹的最后一个念想了。 * 曹孟德派人携重金出使匈奴以赎回文姬的那天,她紧紧地将我捏在手里,一刻也没有放开。 “阿爹,女儿能回去了。” “女儿终于能回家了——”换好了汉使带来的大汉服饰的她捂着面皮又哭又笑,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沾了我满脸,既苦且咸。 她似是十分的欣喜,可那欣喜却又在临行时倏然消逝。 临行时我远远望见那左贤王守在栅栏边上,手中牵着他与小姑娘的两个孩子,文姬望着那两个满目懵懂的幼童,无端便红了眼眶。 她是大汉的子民,但她同样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反过来讲,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她同样也是大汉的子民。 匈奴的水土不适合她,她留在牧区只会生出满腹对故土的思念。 可若真让她远离了草场、回到了中原,她又会不受控地想念她的孩子。 但——丞相已花了重金赎她啊。 她必然是要归汉的。 文姬深深地凝望了孩子们最后一眼,继而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回程的车子。 草场飞速倒退之时,我隐约听见那被她压在喉咙里的几声低泣,我心下明白,自此以后,留给她的便是参商永离,刻骨相思。 * 再后来,曹孟德做主,把她许配给了都尉(官职名)董祀。 我不大清楚那时她究竟是怎么想才会跑去为犯了错的董祀求情的,毕竟那小子对她惯来是爱答不理。 她可能是为了那点浅薄的夫妻情意,可能是不想再当一回无家可归之人,又或许可能只是偶然间地起了善心…… 总之她那日还是蓬首徒行地去了,并就此带着董祀消失在了世人面前。 但这并不曾影响她那入骨的相思,夜来入梦之时她还是会被千万里外幼童的哭闹声惊醒,她还是会记得当时尚在牧区那会,每日思乡的痛苦。 她还是会想念她那无辜枉死的阿爹。 家中四千多卷典籍早散尽了,她只记得住那为数不多的四百卷。 由是这四百卷文章,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新念想。 无事就默出来看看。 当然,偶尔她也会想起卫仲道,那个她年少时的郎君。 我陪着她,直到她怀揣着那一肚子难以宣之于口的思念离了世—— 咽气之前,她还恨恨念着她那首《悲愤诗》。 流离成鄙贱, 常恐复捐废。 人生几何时, 怀忧终年岁。 (五言版《悲愤诗》最后四句,全诗太长请自己度娘。) 髹漆第九 胡笳十八拍 出了景虚画境的兰雪声满腹怅然。 文姬与荣德帝姬不同,帝姬是她一手教养大的,文姬则是她一路眼看着、跟着她一同长大的。 荣德将她视为亲人,把她当成了她的姐姐,有什么难解的心事她会乐意跟她说说,可她又不会将自己的心事毫无顾忌、事无巨细地全部说给她听。 大部分时间她只会与她讲些新鲜有趣的好事,比如她府上养的小猫生了崽,比如她今天上街买到了喜欢的首饰,又比如郑娘娘上午遣人送来了几盘好吃的点心,她一样给我留了一半。 除了被逼到绝地,孩子们通常喜欢报喜不报忧,荣德也是。 但文姬和她不一样。 在景虚里,她不知道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坠体内容纳着一个“人”的灵魂,她只将她视为了一枚普通的、阿爹送给她的玉坠,是她精神的寄托。 是以,她在她面前是浑然不存半点秘密的,她知道她一切的喜怒哀乐忧思惧。 不方便说与旁人听的东西,她往往会选择在无人处悄悄说给她听,并以此勉强排遣她那一腔痛苦难忍的相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了解文姬,比之了解荣德更甚。 同样的,她也更能理解她的难处、明白她的痛苦—— 兰雪声叹息着伸手捂了面颊,半晌又照惯例般拿起了手机。 只是后世史书里记载的蔡琰生平,远不如北宋那场靖康之变来得细致详尽,她对着那几个页面仔细翻看了两眼,便撂下手机,转而拎上琴谱、出了房间。 彼时风曦正窝在沙发上翻看着本地新闻,循着开门的动静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见是她来,复又敛眉刷新了下论坛。 “这次瞧着,恢复得倒好似比上次快些。”风曦垂眼,“不像上次那样,出来的时候跟丢了半条魂似的。” “毕竟这次再怎么样,也比不得靖康惨烈。”兰雪声苦笑,“就是出来之后,心里是一样的难过罢了。” “这倒是。”风曦颔首,话毕便不再出声,兰雪声见状亦顾自携着琴谱落了座。 《胡笳十八拍》的谱子比她先前探过的那几首都要长些,她端坐在那张崖上听松之前练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头都临近落了,方才能将这一曲勉强弹得纯熟。 现在,可以慢慢试着加些情志进去了。 拂停了琴弦的兰雪声幽幽叹息一口,遂慢慢回忆着后世人依着文姬生平作出来的那篇《胡笳十八拍》,小心起了琴音。 (注:《胡笳十八拍》曲辞作者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蔡文姬本人所做,另一种是唐代人[相当多人支持的是唐代琴家董庭兰]依照“文姬归汉”这一史实衍生创作出的,我仔细看了下全篇,相对而言,我个人觉得炼字风格和用词用语确实不是很像两汉时期的人创作出来的,更像后人模仿汉代文人笔风写出来的,所以选取了第二种说法。)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感今伤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弥深。 ……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 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 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 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胡笳十八拍》部分节选) 六合虽广兮……受之不容。 兰雪声无声呢喃着那曲辞,一时间胸中因着的忧思被激发到了极致。 在景虚画境内她曾陪着那苦命的才女生活了几十年……她至今也不忘她在离开匈奴的领地前,登车回望的那一眼—— 孩童的哭声一路从边塞绵延到了中原,文姬面上的泪也从牧区直直洒在了庙堂之上。 前半辈子的蔡琰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想念她的家乡,后半辈子的她又耗光了所有寿数,去思念她的孩子。 她这一生都在那无边无际的相思中艰难度过,而造成了这一切的源头,却都只是因为她是个出身世家、有才华而又貌美的女子。 年少时,她因出身与才名而被人迎娶过门,最后又因才名与无所出而被婆家赶出了家门。 后来南匈奴作乱,胡人因贪慕她的才华与貌美而将她掳去,最终等到曹孟德平定了北方,她又因家世与才华,被人重金赎回了大汉。 那个动荡的时代对女子何其不公,她不过是个聪慧而喜欢诗书琴棋的女儿家,却要被时流裹挟着成了他人手中的筹码。 将她掳到胡地去的左贤王或许是爱重她的,可他更多是将她视为一种可供他炫耀的、能彰显他匈奴兵强马壮不惧汉室,貌美多才,又可替他繁衍子嗣的工具。 将她重金赎回中原的曹孟德或许也是敬慕过她的,但他将她接回来,更多是为了安抚天下文士之心,为了求一个贤名,同时也为了借机敲打一番那日渐不大安定的左贤王。 这个世上,除了阿爹与她两个孩子,似乎没有人是真心爱护她的。 兰雪声闭了眼,琴音的余响眨眼便散在了空中。 收弦的那一刻,她似倏然觉察到某种微妙的、来自灵魂上的悸动,她本欲定神仔细琢磨下那种感觉,不料它却如微风一般,稍纵即逝。 快得让她来不及细想。 一旁听着她弹琴的风曦见状沉默了良久,到底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雪声,有件事我在许久之前就想跟你说了。”风曦蹙眉斟酌了下语句,“就是……这张崖上听松,的确是张难得的好琴。” “但它不适合你——它不是属于你的琴,所以也无法与你达到真正意义上的、灵魂的共鸣。” “——或许,雪声,你该去寻一张真真正正、完全属于你的琴了。” 风曦的目光平静万般,兰雪声闻此,瞳孔不受控地缩了缩。 定徽第十 当街混战啦! 去寻一张真真正正、完全属于她的琴。 兰雪声听罢怔愣良久,老半天才略略回过神来。 回神后她复又垂着眼睛思量了少顷,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拐去了楼上,自书房柜子的最深处,小心取出块被她珍藏了多时的木料。 说起来,这块木头,还是当年她将满十六岁初入行时,爷爷送她的开张礼物。 料子上好的百年老桐木,从一座被开发商夷为平地的废弃小院老房梁上截下来的。 当初刚拿到这料子的时候,她信心满满地想要将它制成一张堪比崖上听松、足以被后人留下传世的好琴。 却不想,不等她将那木料制成古琴,她便先一步被琴坛之人多好追名逐利、相互攀比派别门路的风气,给弄寒了心。 再加上那时候爷爷病逝,她又跟她家老头子因意见不和而大吵了一架,并在一气之下就此退出琴坛,奔离了淮扬。 而这料子,也就被她自此封入书柜深处,再没动过。 如今看来……她也是时候将它搬出来啦。 兰雪声静静低垂了眉眼,拿着抹布,仔细万般地拭去了那报纸包上落着的一层尘灰。 她知道,她终将斫制出独属于她的、只为她一人而鸣的琴。 并且她定然不会让那一天来得太晚。 兰雪声在心下如是发着誓,思忖间v信的提示音却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开屏点出了v信,却见那机关枪成精一样接连给他发了数条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扶芷。 ……小芷?她明天不是没课吗?这会怎的突然找她。 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兰雪声眉头一紧,忙不迭定睛细细看起了扶芷发给她的那些消息。 [小芷要努力上天:哇!] [小芷要努力上天:老板,我跟你说哦,我刚逛完街准备坐车回家,在站台这边等公交的时候,发现商场前头就有两伙人突然打起来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打得可凶了,那什么道边的砖头、街上的路锥和环卫的扫把都被他们拿起来了,我看旁边好像已经有人报警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打的。] [小芷要努力上天:(视频文件.mp4)] [小芷要努力上天:蛙去蛙去老板这帮人真开始动手了!我觉得我今天不用回家了,不看明白他们是因为什么打的,我估计我今天一晚上都得睡不好觉!] 那边的扶芷还在哒哒哒地不住发着消息,兰雪声瞅着屏幕,原本便拧巴着的眉毛这下不由拧得越来越紧。 从扶芷发给她的那个十几秒小视频内,那些人的衣着打扮上看,在商场前广场骤然发生了冲突的双方,应当都只是赶在周日休假,跟朋友们一起出门逛街玩乐的寻常市民,并不像是什么常年混迹于街头巷尾流氓地痞。 那……既然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会又为什么这般情绪上头,当街开始打架斗殴? 这场景……她看着总觉得像是被那什么“见则天下大兵”的异兽们撺掇起来的啊—— 兰雪声思索着抬手搓了搓下颌,遂收好木料,抱着那手机飞速冲下楼去,路上还不忘顺手给扶芷回了个消息、问了下她当前的位置。 [云冻尚含孤石色:你现在在哪个商场的哪个车站?位置发我一下。] [小芷要努力上天:啊……就是那个新开业不久的小商场,我在街南边的这个站点——这地方就这一个站点。] [小芷要努力上天:【位置共享】] [小芷要努力上天:哇~老板你要我发位置,是准备赶过来跟着凑个热闹吗?] [小芷要努力上天:别说,这边这帮人打得真的挺猛的,我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会,商场的保安看情况不对出来拉架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芷要努力上天:嘿!那队保安居然被那两伙人联起来一起揍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蛙去,现在这个场面真的是乱得不行,我看那几个保安好像也气上头了,眼瞅着就要演变成三方混战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好家伙,三方混战你敢信?这要搁古代不得再整出来个三足鼎立、八方割据?不行,我感觉光报警可能都不够使唤了,老板,你说我要不要再干脆给他们打个120?] [云冻尚含孤石色:……少女,什么热闹都凑只会害了你.jpg] [云冻尚含孤石色:我是想着要过去看看,但并不是为了凑热闹。] [云冻尚含孤石色:小芷,你在那围观的时候记得离远一些,千万别凑得太近,这群人瞧着脑子不是太好使的样子……对了,我上回送你的那个手机链你挂着没有?] [小芷要努力上天:带着呢带着呢,那链子一直被我拴在手机壳上,一刻都没摘下来过!] [小芷要努力上天:嗨呀,老板,你可别告诉我,你过来是怕我控制不住,把我自己也给搅进去了——] [小芷要努力上天:那样我会闹的!] [云冻尚含孤石色:嗯,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闹吧你。] [小芷要努力上天:喂喂喂,老板你再这样我真闹了!所以我到底要不要帮他们再打个120呀?我这么瞅着,里头好像已经有人挂了彩了。] 小姑娘纠结万分,兰雪声见此正欲回她一句“想打就打”,便见那边的扶芷飞速给她发来了道新消息。 [小芷要努力上天:啊……不用了,刚听见旁边的大兄弟已经打电话喊了120了。] [云冻尚含孤石色:那你就不必重复打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蹲一会吧。] 兰雪声如是回复,继而拿着那堆聊天记录,简明扼要地给风曦复述了下她从扶芷那得到的种种消息。 一旁小凳上窝着的梁渠闻此连忙迈着步子、抻出头来,它盯着兰雪声屏幕里的那道十秒小视频看了一会,果断又笃定非常地重重点了猫头。 “这种没品又有失水准的事儿,绝壁是朱厌那个傻大个干出来的。”梁渠绷着张猫脸,神情严肃万般,“别兽就干不出这么恶趣味的东西,但朱厌可以,他绝对可以——” “并且,朱厌这厮极其喜欢瞎看热闹,如无意外,他这会子应当还混迹在人群中!” “风老曦,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甚至可以拿我的尾巴打赌!” 定徽第十 扶小芷吃瓜现场 “我对你的尾巴倒是没什么兴趣。”风曦应声似笑非笑地挑了眉梢,“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回我确实是打算带着你一起走。” “——梁渠,倘若这回我抓不住朱厌或是朱厌压根就不在那商场附近看热闹,后果你明白的。” 风曦道,话毕不由分说地一把薅住了梁渠的后颈皮。 兰雪声见状甚是无奈地摊手耸了耸肩,遂抓好手机、钥匙并上那本驾驶证,领着风曦等人一路去了小区里的地下停车场。 话说回来,相较于自己开车,她果然还是更喜欢骑她的小电驴。 ——那玩意方便。 上车扣好了安全带的兰雪声心下腹诽,继而放下手刹,启动了车子。 代城是个小地方,平日里十天半个月也碰不到一个寻衅滋事的,是以城中的警力一向比较充裕。 待兰雪声等人赶至扶芷所在的那个小商场时,那三伙先前还混战得甚为起兴的人,这会已然被持着透明防爆盾的民警们牢牢按在了地上。 啧啧,今儿这出警速度可是真够快的。 兰雪声咂嘴,一面耐着性子在那被围观群众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广场上寻起了扶芷。 ——风曦和梁渠早在下车的那一刻,便先行跑去抓朱厌了,她眼下闲得发慌,刚好能趁机逮一逮扶芷那个让她不省心的丫头。 “嘿!老板,这边,我在这边!”不远处的站台边上忽响起小姑娘兴奋的声线,兰雪声闻此忙不迭抽身往她那边行去。 守着车站、将瓜吃了个肚满腰圆的扶芷甚是自得地抬手拍了拍兰雪声的肩膀,开口时带着点点不甚明显的微妙同情:“你来晚了老板,这会可没热闹看了——他们几个都被条子给逮住了,伤员也被送走了。” “小孩子少学电视剧里的说黑话。”兰雪声听罢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就手给扶芷来了个脑瓜崩,“而且都跟你说了,我并不是赶来凑热闹的。” “我只是觉着你这小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心里也没数,怕你看热闹不成反惹了一身腥——顺便带着小风出门逛逛,散散心。” “诶呦!老板,你又敲我!呜呜,我的命好苦哇——”小姑娘抱着脑瓜叠声叫屈,“现在我在家,连我老妈都懒得说我了,结果你还在坚持不懈地天天说我。” “那是因为你确实欠说——”还自带某种神奇的惹事体质。 兰雪声自己在心中默默补充,打从上回逮鵸鵌那时候她就发现了,扶芷这妮子简直是个行走的异兽触发机——这不,她这周就周日最为清闲,一出门逛街,刚巧便赶上朱厌等兽搞事了。 “才没有呢,明明是老板你们总想得太多。”扶芷噘嘴嘀咕,等着头顶被人弹过的地方不疼了,眨眼就又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过,老板,你刚才不是说小风妹妹也一起过来了吗?”重新恢复了活力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踮着脚尖四处张望,“那她人呢?老板,你不会把你妹妹弄丢了吧!” “那怎么可能。”兰雪声闻言唇角不受控地抽了抽,“你想多了小芷,我就算把我自己给弄丢了,也不可能把给她拐丢了的。” ——毕竟,那家伙才是真·走过的路比他们吃过的盐都多呢! 别说是这小小的一座代城,她估计,他们就算是把风曦扔到什么原始热带雨林里,那老人家都不带把自己弄丢的。 兰雪声偷偷编排了风曦两句,面上却仍旧端着那派一本正经:“她带着梁渠上厕所去了,这臭猫在家的时候不知道方便,出了门反倒硬跟着我们要什么猫砂盆。” “小风不想让它随地乱拉乱尿,就给它抱进公厕了——一会就回来。” “对了,小芷,你在这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到底搞明白那两伙人为什么打起来没有,今晚能睡好觉了?” 兰雪声佯装漫不经心地问过一嘴,扶芷听罢,眼中登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问清楚了,老板,我瞑目了。” “我跟你说,这事才离谱呢!”扶芷小朋友摩拳擦掌,“我原来以为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就憋不住抄家伙打架,那仇不说是什么血海深仇,起码也得是个不共戴天,结果你猜怎么着?” “嚯!那两伙人压根儿就不认识,差不离是素昧平生!” “——起因好像是这两帮人进商场的时候,左边有个小伙儿没大看路,不小心碰了右头那大叔一下,刚开始两头还都互相道歉,和和美美、客客气气的呢,转头就不知道大叔队伍里有谁的哪根筋不对,张嘴冒出来句阴阳怪气。” 扶芷摇头晃脑:“原话是啥,我没问出来,不过听他们讲,大意就是说那帮小孩不懂得尊重人,道歉也不想是个好好道歉的态度——光是嘴上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呢!” “——那几个小伙子也是年轻,一听自己朋友被人阴阳了,当场就翻了脸,非要拉着那几个大叔掰扯清楚,这一掰扯,双方便都掰扯出火气来了,再之后就像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视频里那样,老板。” “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是谁先开的头——可能是某个大叔,也可能是某个小伙——总之有人突然抄起地上一块他们前几天修路剩下的半截搬砖,作势便要往人头上抽,然后这事就大发了。” “后头保安队下场那块我也亲眼看着了,这一段又该怎么说呢?可能是那几个人打架,是真把中二时期的热血病给打出来了吧,反正一个上头就顺手给商场保安也揍了。” “那能在保安队混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吃素的,被揍之后一生气也跟着他们混战起来了,再后面那乱子就越闹越大,场子也是越铺越开——” 扶芷咂嘴:“好在他们几个刚打起来那会,就有见势不对的立马掏出手机报了警,他们打了没多大一会儿条子就开着车赶过来了,这场子看着乱,其实也没几个人受伤。” “伤势最重的,应该是最开始冷不防挨了人半板砖的倒霉鬼——那转头边缘挺尖的,他头破了,那会也被拉去缝针了。” “不过说真的,老板,我觉着这几个人也是真够猛的,不但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打人,那会差点连警||察也一起打呢!” “还好人家都带着防爆盾和警棍,不然……啧!” 定徽第十 朱厌玩偶 扶芷晃了晃脑袋,对那几位“勇士”致以自己最诚挚的“敬意”。 兰雪声听罢只觉着那些上古异兽的能耐果真名不虚传,竟能让这帮人上头上得连国人历来隐在骨子里的、对官|兵们的本能敬畏都给忘了。 厉害的嘞! 兰雪声无声咂嘴,那边的扶芷则像是被拉开了话匣,喋喋不休地讲起了她后来围观时的所见所闻。 不多时她余光忽瞄见了那抱猫而来的国风少女,刚用上唇边的话登时被她陡然调转了锋头:“老板,小风回来了。” “嗯,我看到了。”兰雪声点头,继而抬臂朝着风曦招了招手。 后者眼尖,一早便看到了杵在站台边上唠着嗑的两人,当下也不曾犹豫,抱着梁渠,径自加快了脚步。 “嚯!这才几天没见,梁渠是不是又长胖了呀?”扶芷亮着眼睛趁机伸手狠狠rua了把猫头,被人说胖的梁渠哼唧着提出反对意见。 兰雪声见状略压着嗓子低下了眉眼:“小风风,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风曦敛眸,就手提溜起梁渠给她看了一眼,兰雪声这才发现那猫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只半个巴掌大的猿猴玩偶挂件,那猿白首赤足,赫然便是《山海经》中所记载的朱厌的模样。 看来徵羽二弦复原之后,风曦的能力果然也恢复了不少呀。 这会都能把凶兽直接变成玩偶挂猫脖子上了。 兰雪声暗忖着顺手捏了把梁渠胸前的朱厌玩偶,小猫咪低头瞅见她那动作,禁不住在心里为朱厌点了两根小白蜡、掬了捧辛酸泪。 ——方才兰雪声动手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没轻没重的小崽子不偏不倚,正正好一爪子捏在了朱厌最柔软的肚子上。 如无意外,这家伙今儿这肠胃是指定好受不了了,搞不好还得受点内伤。 万一等会她这手再不慎歪吧了那么一星半点,断上两根肋骨或是就此断子绝孙……啊哈,那也不是没可能。 梁渠默默飘移了眼神,他觉着朱厌今儿上来就被风曦按着来了顿惨无猿道的毒打已经是够惨了,不想真正悲惨的还等在后面。 希望他这好兄弟今天还有命能回琴中境,不然就依着这要了兽老命的架势,他严重怀疑朱厌还能不能安然见到明天一早的太阳。 ——希望猿没事.jpg 梁渠双爪合十,偷摸给朱厌做了个不走心的祈祷,那头包围圈里,闹事斗殴的几人亦已被局子里的警|察尽数带走,围观凑热闹的人群见此,便也跟着渐渐散了。 回程时,开车来的兰雪声顺带捎了扶芷一段,等到后者下车方才满目兴奋地扭过头来看了眼副驾驶上的风曦。 “怎么样怎么样,你们今天这一抓还顺利吗?朱厌没做什么无谓的反抗吧?”兰雪声双眼放光,窝在后座的梁渠应声抬了抬脑瓜:“反抗肯定是反抗了的,就是没反抗过。” “现在的风老曦差不离恢复四成力了,想揍像我们这样满身封印的异兽,还是很轻松的,就是可惜今儿没看到凫徯——那家伙是只会飞的鸡,身子灵巧得很,也不知道是感觉不对提前跑了,还是今天压根就没跟过来。” “跑了。”挂在梁渠身前的朱厌玩偶身上骤然传出道沙哑的声线,兰雪声被那动静吓得一个激灵,险些一脚蹬上了油门。 好在在跟着那一屋子的上古异兽接连生活了一个多月后,她的心态早已强大了不知凡几,那声音只让她略微慌乱了几息,便迅速恢复如常。 “好家伙,朱厌,你这嗓子怎么突然哑成这德行了?”梁渠抱着那玩偶猫猫震惊,朱厌闻此有着一瞬间的沉默:“……胃液倒流,烧的。” “咦?”兰雪声诧然,“你们异兽也会胃液倒流吗?” 朱厌听见这话不由沉默得愈发厉害。 ——可恶啊,他胃液倒流分明就是被这丫头片子给硬捏出来的! “咳,这个,有胃和胃液的应该都有概率犯这毛病——这原也不是什么重点。”梁渠假咳,“所以老朱,凫徯那厮究竟几时跑的,跑哪去了?” “……看着那两伙人打起来还揍了保安之后跑的。”朱厌欲言又止,他想说烧嗓子这事明明挺重点的——关键是疼!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这会跑哪去了。” “前几天断月忽然发消息说他怀疑他的v信消息被人扒出来泄露了,连夜给我们换了新的联系方式并一气儿消失了好几天,打那之后凫徯这厮跟我交流就一直靠着手语,跑那会也他喵没跟我打招呼……” 朱厌玩偶神色郁郁:“加上他一只鸡,这又赶着大夏天的,他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房子住。” “入夜了随便找个草多点的地方,或者什么枝叶茂盛的树上一蹲就行了。” “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这种事,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风曦倏然转头,双眼直勾勾锁上了那只玩偶。 骤然被人注视了的朱厌麻着面皮缩了下脖子,硬着头皮艰难回话:“这不是那时候你也没问吗?” ——她找见他,上来就给他一巴掌拍地上进行长达十数分钟的暴打了,他压根儿就没来得及开口好嘛!! 呜呜,可恨,这该死的狗琴灵这会竟然还好意思问他当时为啥不说! 他!哪!有!命!说! “我不问,你不会主动开口吗?”风曦冷哼,朱厌闻言除了缩紧脖子、尽职尽责地装起鹌鹑外什么也不敢多说。 他怕一会这更年期脾气暴躁的老琴一言不合再给他摁地上暴揍一顿,那样再倒流的,恐怕就不止是他的胃酸了。 ——他赌两毛钱的,风曦能给他五脏六腑都锤颠倒过来! 朱厌认了怂,风曦见他摆出这副模样,倒也没再多为难他,只顾自冷哼一声便扭回了脑袋。 回到公寓的风曦一把薅下那只朱厌玩偶,遂冷着脸唤出了阿四等兽。 一群人形生物并上梁渠一只狸花将那玩偶围了个包圆儿,在认真听过朱厌讲完今日之事的始末缘由后,某斑秃湖猛地抚掌作一副恍然大悟状: “也就是说,你们眼下虽逮着了朱厌,却找不到凫徯的下落了是吧?” “嘿!风老曦,你早说呀,别人我不怎么了解,但凫徯的脾性,我可是清楚得很咧!” 定徽第十 那厮跟我一个脾性 “怎么说,老湖,莫非你跟凫徯很熟?”阿四应声挑眉,满目狐疑地乜了孰湖一眼。 ——作为同样生活在琴中境外层的异兽,他从前倒是没听说过孰湖跟凫徯相熟。 “那倒没,不过我先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孰湖微微正色,“我俩性子还蛮相合的,可惜琴中境中层不大好进,后来我就没继续跟他混了。” “但这原也不是什么重点——关键是,从我俩那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际里面,我看得出,他的行事准则,跟我基本一样。” “——阿四,好兄弟,你还记得我的行事准则不?”孰湖话毕一脸期待地望向了阿四。 后者闻言稍加思索,遂果断又坚决地眯了眯眼:“有剑必贩、有杠必抬,有脸必丢?” “……谁他妈跟你说这个了我靠!”某斑秃湖当场炸毛,“虽然你这话说得倒也没什么毛病吧……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喜欢追求刺激,在风老曦的雷区上玩命蹦迪,只要能惹怒风老曦的事我都愿意试试!” “凫徯那货的行事准则跟我基本一致,所以他也很喜欢在她雷区上蹦野迪——”孰湖说着恨恨指了风曦,继而低头指了指地上的朱厌玩偶,“眼下,朱厌因为偷摸撺掇人打架,而被小风风暴打一顿抓了。” “这就代表,对当前的小风风而言,无故引发路人打架斗殴绝笔是她的一大雷点——这要按我之前那个追求刺激必须贯彻到底的性子,这会我指定就在琢磨着怎么再忽悠起一场当街斗殴了!” “而凫徯——我刚才说了,他在这方面的性子跟我基本一致。”孰湖眨眼,言讫眼巴巴地看向风曦。 “你这……有点道理。”风曦闻声沉吟,抬手遥遥一点孰湖,“你继续。” “是以,他这会肯定也在琢磨这事儿。”孰湖抚掌,“不过,有着朱厌被揍的前车之鉴在这,他这回多少会长着点记性,最起码不会像朱厌今天这样,闹得差点收不了场。” “毕竟,他只是喜欢追求刺激,不是真想不开找死。”孰湖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大概率会选择一个换相对隐蔽一点的地点,找两拨本来就有那么点摩擦、看起来不至于太莫名其妙的人。” “然后再选一个别人可能感觉不出有什么异常,但小风风一眼就能发现是他闹出来事的时间。” “比如,找个人流量不是那么大,但随时都可能有人过来的小巷子,挑两伙平日就那么点摩擦的小混混,再赶上个良辰吉日——” “嗯哼~你们懂。”孰湖双眉一抖,那模样欠得让人恨不能一巴掌拍飞了他的脑袋。 风曦听罢,攥着拳头深深呼吸一口,直待彻底压制住了心头那股想要削死孰湖的冲动,方才微沉着嗓子出了声:“雪声,我们几个对代城都不如你熟悉——” “你知道代城如今都有哪几条巷子,能符合孰湖刚才说的那几个条件吗?” “人不多但随时可能有人来,大概率是小混混们的聚集地……”兰雪声搓着下巴细细沉思,“我想想啊……” “啊,想起来了,东城街、小南巷,咱们今天去的那个商场后面的那条街,再一个是城北有个刚盘出去还没动工,离着住宅区有点近的一块荒地。” “这几个地方平常往来的人都不算多,但地方也没偏到除了街溜子谁也不去,附近大多有些居民区、商业区或学校,平日也经常会有些不学好的小混混在那约架。” “如果按地图来找的话……”兰雪声说着扒拉出手机,低头点开某缺德地图,“大概就是这几处。” “这几处瞅着可是挺分散的。”抻头瞅清了地图的何罗皱着眉头挠了挠脑瓜,小模样看着甚是烦恼,“咱们这得怎么盯啊——” “总不能一人分一个点位,硬生生等到凫徯生事吧,那得等到啥时候,会不会打草惊蛇?” “你们要是提前往这些地方蹲,”孰湖拿看小智障的眼神瞄了何罗一眼,“那凫徯他肯定不会想不开地自投罗网来的。” “毕竟这还是那句老话——他只是个极端的刺激追求者,但他并不是要闲得蛋疼整天找死。” “我们几个的特征这么明显,气息又这么独特,他指定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一人分一个点位明显不太现实。”沉默了有一阵子的鵸鵌倏然开口,“但放任着这些点位不管,也显然不大合适。” “——我们最好换种不易被凫徯觉察到的监视方法。” “比如说……”小萝莉托着下巴转了转眸,“兰姐姐,代城小区里的流浪猫多吗?” “流浪猫?”兰雪声微怔,下意识脱口,“这东西应该在哪都不少吧。” “……等会,涂涂,你的意思我好像明白了。” 鵸鵌杵着小脸做了个wink:“嗯呐~” “别说啊你还真别说——”跟着反应过来的孰湖连连拍腿,“小涂涂,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智过!” 小萝莉面无表情,毫不客气:“那是因为你蠢。” “嘤。”冷不防被人一语扎了心的孰湖当场倒地。 “不是,等会,你们说啥呢?”扒拉着朱厌玩偶的梁渠满面懵懂,“我没懂啊,我咋一句都没听懂呢?” “我就低头戳了一爪子朱厌……你们就商量出来什么见鬼的应对方法了?谁来给我解释解释!” “这玩意还用解释?”阿四抱胸冷哼,何罗小正太见状甚为同情地伸手摸了摸梁渠的猫头:“梁道友,他们的意思是想把这任务交给你去做呢——” “我?”听见了这话梁渠不由当场懵的愈发厉害,“交给我,什么叫把这任务交给我?” “我就单身一条渠,被封印着又不能变出分身——你们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把我一劈两半?” “别吧,虽然我的确不是人,但异兽也该有异兽的生存权利吧?我劝你们善良!” 梁渠咧嘴,边说边不住往后偷偷退了两步,风曦见此冷笑着睨了它一眼:“谁说我们要把你劈两半了?” “梁小渠,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啊?” “猫猫队,立大功。”兰雪声笑眯眯地接过风曦的话茬,梁渠闻此先是一愣,而后愤怒万般地仰天长啸:“可恶,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猫!” “我分明是高贵的异兽梁渠啊!!!” 定徽第十 你们为啥想不开 最后某高贵的异兽梁渠还是没能扛得住风曦等人的威逼利诱,不情不愿地拖着尾巴下了楼。 为了看清楚梁渠究竟要怎么忽悠住群猫,兰雪声在它临出门前还特意往它脖子上挂了只小小的摄像头。 众人本以为梁渠会跟着那帮流浪野猫们好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想它出了门后竟是径自在小区里随便逮住了只野猫,让它喊来了代城的猫王,并把那猫王按在地上狠狠给了它顿暴扣,直到那猫肯与它示软、向它臣服,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小弟为止。 兰雪声甚至在视频里那挨揍了的猫王脸上瞧出三分惊诧、四分仰慕,五分向往和十分的敬服。 ——复杂得像一张叠了两圈多的扇形统计图。 嗯……只能说,这个法子很梁渠。 毕竟,风曦从前只告诉过异兽们不能随便欺负凡人,又没说让他们不能随便欺负凡猫。 看过了视频的兰雪声摸鼻望天,腹诽间默默关掉了屏幕。 有了猫猫大队的倾情相助,众人接下来几天的计划亦变得顺利非常。 三日后风曦等人成功在那商场后头的小巷子附近逮住了那只生着人面的大公鸡,兰雪声顺带一个电话打进了警局,将那两伙打得难舍难分、多少都有些破事在身的小混混们齐齐送去多吃了两天公家饭。 甚至,因着兰雪声等人此次报警及时,又帮着民|警们半路截下了两个身负案底的混混头子,分局负责此事的警|察在做完记录之后,还特意表扬了众人几句。 “所以,你们好好的一群上古异兽,为什么要想不开长一张人脸啊??” ——长得像人的小动物真的很丑的好吗! 出了局子、瞅着凫徯那“状如雄鸡而人面”模样的兰雪声痛苦不堪地捂了双眼,那样子似是恨不能干脆把自己变成个瞎子。 冷不防被人中伤到了的孰湖、阿四等兽应声齐齐回以她幽怨的眼神,孰湖更是嗷一声掩着面皮开始假哭:“呜呜呜,那我们能怎么办嘛~” “人家爹爹麻麻都长成这个样子,人家又不能跟你们凡人似的动刀子整容!” “而且整容了也只能从人脸变成蛇精人脸,我又不能给自己整出来个马脸,呜呜——” “行了,闭嘴吧你,正常兽少他喵装死夹子,恶心死了!”听见孰湖那夹子音的风曦忍无可忍,一巴掌便扇歪了他的脑袋,顺带警告似的回头扫了眼凫徯与阿四。 同样被风曦强行变成了挂件的凫徯,与拎着一兜子菜的阿四见状当即眼观鼻、鼻观心,一行甚是有数的兽个个安静如鸡,乖巧不已地跟着兰雪声与风曦一人一琴上了车。 至此朱厌等三凶兽出逃一事便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坐上了驾驶位的兰雪声本欲先将阿四等兽送回公寓在拐去琴行继续看店,孰料那闲得近乎出屁了的孰湖与鵸鵌非闹腾着也要去她的琴行转转。 她想着左右有风曦在侧,这几只兽兽也不敢造次,加之今日店中可少人少,即便将他们通通领到琴行大约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便甚是轻松地点头应下了几兽的要求。 孰料等她的车子当真驶进了老街,她却在她那小琴行门前,瞅见了一个她压根儿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人。 ——兰楚章。 “呦,今天这吹的是哪门子的风呐,怎么还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下了车的兰雪声阴阳怪气,冷着脸觑向那伫立在她小店之前的中年男人。 年过半百的兰楚章两鬓已然见了些许斑白之色,他眸上架着副无框眼镜,身着一件改良过的真丝仿古长衫,手腕上盘着串成色上佳的白玉佛珠,通身的气度风雅温润,瞧着不似奸商,倒像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 呸!黑心死奸商,一天到晚就知道装那个大逼,穿这么骚气给谁看呢! 兰雪声心下低啐,面上却仍旧绷着那派冷然之意。 兰楚章对她那甚为恶劣的态度早已是见怪不怪,只顾自耐着性子,朝她好脾气地笑了笑:“雪声,我只是在热搜上看到前两日代城商城外生出了聚众斗殴事件,心觉最近的代城不大太平,有些放心不下你,这才过来看你一眼。” “——现在看到你能蹦能跳,能有力气跟我呛声,想来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的样子,便也放心了。” “哦?是吗,放心了——”兰雪声应声冷笑,“那既然已经放心了,兰大老板,没什么事还是请您赶紧回去罢。” “毕竟,我这七两琴行只是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声声!”兰楚章闻此眉头一皱,下意识沉着面色拔高了声调,但下一秒他便陡然回过神来,随即满目复杂难言地深深望了自家女儿一眼。 “你这孩子——哎……罢了。” “你这既是这般不欢迎我,那我亦自是不愿多讨人嫌。” “如此,声声,我马上离开便是了,你平日也多注意些安全——若遇着什么解不开的事,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好歹咱们俩父女一场,”兰楚章说着仰天怅然叹息一口,“我也不想与你闹得这般僵。” “兰总慎言。”兰雪声唇角轻扯,笑容讽刺,“我从不跟人胡闹的,您可别无缘无故就把这么大个帽子扣我头上——” “我遭不住。” 兰楚章听罢不曾言语,只那一张脸在不知觉间便化成了雪白的一片,良久后他蜷指慢慢碾动了腕上佛珠,回身的刹那,身形无端多出了几分佝偻之意。 “好,声声,那你只当我方才说的都是些胡话。”兰雪声颔首,话毕作势便欲离去。 先前一直在副驾驶上不曾动弹的风曦见此,忙不迭开门下了车,继而看着男人的背影,微微扬了声线:“等一下——” 兰楚章循声回眸,定睛瞧见那身着长裙的少女,眉间不禁浮上了三分客气:“ 原来风姑娘也在。” “兰先生,许久不见——不知您近来身子可好?”风曦微一敛眉,开口与兰楚章简单寒暄了两句,后者闻言笑着颔了颔首:“一切都好,难为姑娘您多心挂记了。” “说来,风姑娘,咱们这么长时间不曾会面,不知您先前那张断了弦的五弦琴,而今可曾修好了?” “五弦已修复了两弦。”风曦下颌轻收,“还未感谢过先生——此番若非有您襄助,我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寻到了雪声、修好了曦琴。” “能帮上您的忙就好。”兰楚章眉眼含笑,“风姑娘,声声这孩子自幼被人娇纵坏了,性情亦难免倔强顽劣。” “平日她若有什么冲撞了您的地方,我这个做父亲的,便在此先替她与您道个歉了。” 定徽第十 前尘 “兰先生,您多虑了。”风曦浅笑着摆了摆手,“我倒是觉着令媛天性率直可爱,讨人喜欢得紧。” “姑娘能这么说,那兰某也就安心了。”兰楚章点点脑袋,复又与风曦就着那五弦琴与兰雪声的日常浅聊了两句,便彻底与众人告了辞。 临走前他回头多凝望了兰雪声一眼,直到后者眼见着又要闹了脾气,这才一刻不停地离开了老街。 经他这样一打岔,兰雪声亦登时没了那想要继续看店的心思,当即带着几只异兽简单逛过番琴行,便麻利地驱车回了公寓。 “所以,小风风,你跟那死老头子认识?”到了家的兰雪声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只苍蝇,看向风曦的眼神也神似在看某种地外生物。 风曦闻此镇定自若地抬手一拢耳边散落的青丝:“何止认识。” “实不相瞒,雪声,你这琴行的地址还是你老子给我的呢——” “当年你退行的动作太快,消失得又太过彻底,我就算听说过你的事迹、能花钱请动老陈帮忙办事,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你的去处。”风曦语调微顿。 “毕竟你只是个普通人,而老陈他们协会那边盯着的,主要是些修行人,或类似我这样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东西。” “是以,当日我能那么快又那么准地直奔代城找到你,其实是拿了你爹给我的地址。” “要不然,你以为我会放着琴派大成的江南一带不去,偏生要这般大费周章地跑来连琴社都没有几个的代城吗?” “我靠!你居然是从老头子那找过来的,你俩居然真认识!”兰雪声骤然瞠目,“小风风,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爸没让。”风曦无辜摊手,“他说你俩的关系僵得很,我要是开口就报是从他那找过来的,你指定连琴行的大门都不让我进。” “——这我哪里敢说?” “嘶——”兰雪声听罢不受控地倒抽了口冷气,“别说,小风风,你还真别说。” ——假若风曦当日真上来就说她是她老子推过来的,那她肯定不带给她看琴,更不可能答应要帮她修琴弦的。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还是得说,某种层面上讲,老头子他确实挺了解我。”兰雪声咂嘴,逼着自己略略放平了下心态,“那……小风风,你俩又是怎么认识的,能说给我听听不?” “能怎么认识的,就那么认识的呗!”风曦耸肩,“为了寻找曦琴的修补之法,这些年我一向以民间古琴收藏家的身份在外行走。” “旁人见我看起来年纪小,出手阔绰又查不出身份,惯来将我视作什么隐士世家身份神秘的继承人,平日自也愿意高看我几分,时不常邀请我去些什么茶会、琴会一类附庸风雅的小集会,而你老子如今又是国内最大的古琴制造商,自然也会不时出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呗。” “而且说实话,雪声。”风曦目光平静,“当初我是想过要请你父亲亲自出马,帮我修琴补弦的。” “但他拒绝了我。” “——他说他的手腕早年受过些伤,而今能如常人般活动自如便已是万幸,早就根本提不动刻刀也搓不了琴弦了。” “我开始还以为他这话不过是推脱之语,直到有次瞥见他腕子上的疤痕才知道此言非虚,后来我了解到他年轻时曾不幸被利器穿断过手筋,的确是已十几年没干过活了。” “再后面,他给我了你的地址,向我推荐说你才是完整继承下他们兰家斫琴手艺的人。” 风曦转眸定定锁紧了兰雪声的面容:“也就是那一刻起,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我一直在找却还没找到的、曾经名噪一时的少年斫琴师‘云色’,并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 “好家伙、这,老头子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兰雪声闻言忽的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没告诉我过他的手腕受过伤——在此之前,我甚至也从来没听别人提起过!” “唔,可能是他手受伤的时候,你的年纪还太小,我大概算了算,那会你可能才刚五六岁。”风曦沉吟,“加上他当时也是有意瞒着你和你爷爷——说起来,你爷爷兰听松我也认识。” “你现在弹的那张‘崖上听松’我当年远远见过,不过那会我对外的身份还是琴师而非收藏家,名气不大也不常露面,认得出我的人不超过十指之数。” 呵……打扰了。 活得久的果真个个惹不起。 兰雪声不受控地抽抽唇角,许久方才勉强平复心绪:“……小风风,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只有身负琴心的琴师,方能制出曦琴所需的琴弦是吧?” “所以说……老头子他那奸商身上也是有琴心的吗?” “对啊,有的。”风曦认真点头,“并且十分赤诚坚定。” “——雪声,你也不仔细想想,我既动过了要请他帮忙补弦的心思,那他身上定然得是有琴心的呀。” “如若不然,我闲得蛋疼找他干嘛?” “这……主要挺出乎意料。”兰雪声艰难道,“我从前还以为……他早就没这东西了。” “实际上,他有。”风曦垂眼说了个轻描淡写,“或者说,你们兰家祖孙三人的身上都有。” “只是你爷爷成名那会,曦琴还未开始断弦,琴弦初断后不久又赶上各种动荡,我找不到合适地方修琴。” “等着这茬过去了,你爷爷已然跑到山中隐居去了,我跟他不熟,他当年为人又过分低调,我找不到他也不方便找他,就只能另寻他法。” “是以,雪声,我一直也不太明白,你和兰楚章究竟是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风曦十指交叉,向后仰着缩进沙发,姿态放松。 “在我看来,虽说你老子这人有时候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大男子主义,但总体上却还是个蛮好说话又思维开阔,能听得进别人道理的人。” “而且他真的很在意你。” “——按理来说,你们俩应该不至于闹这么僵才对。” “最起码,不至于闹得见面就掐,不像父女像仇敌。” 定徽第十 往事 兰雪声听罢回以风曦长久的沉默,半晌才半哑着嗓子出了声:“这事……一言难尽吧。” “总的来说,一切起源于我、爷爷,老头子,我们祖孙三代人之间因思维差异而引发的矛盾。” “小风风,你若是认识我爷爷的话,应该知道,他是个脾气和蔼但思想很守旧的老顽固。” “兰家虽算不上什么自古便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却也是绵延了十数代的斫琴世家,他自幼接受的都是近似于私塾一样古老又严苛的传统教育——” “斫琴的流程,弹琴的方式,待人接物的规矩……这些无一不是前面十几代人历经数百年总结下来的古法,跟烙印一样刻进了爷爷的骨子里,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是个极端的守卫者。” “他不能接受任何他认可不了的改良。”兰雪声眼神幽幽,“包括人造的合成大漆,包括现代打弦机,包括用机器代替人工去粗挖槽腹。” “他支持的一向是最纯粹的手工制琴——从择木到开体,再从开体到挖大小槽腹、合板裹布打三遍灰胎……他追求的是手工的极致,追求人与琴的究极合一。” “自他手而出的每一张琴都是他的心血之作,一张做不完,绝不肯做下一张,由是他当年从业六十年,所做出的古琴竟还不满四十张。” “而他这一生所斫制的四十来张古琴里,最为登峰造极的,共有两张。”兰雪声说着比出两根指头,“一张,是我现在用的这张‘崖上听松’。” “这是爷爷当年学艺初成时,为自己做的第一张琴——斫这琴时他尚未加冠,还带着通身的少年意气,是以,这琴上所现出的技艺,虽不如后日他做的那些琴来得纯熟,韵味与意义却是独一无二的。” “另一张叫‘千山隐响’,空山式,现下在老头子手中,是他那镇社不出的珍品。” “那是爷爷生前所做的最后一张琴。”兰雪声微一抿唇,“学艺十年,外加入行六十余年的功力尽现于此,是爷爷斫琴技艺集大成之作,造型精妙绝伦,奏时音如空山鸣响,令人见之难忘——” 风曦闻此低头望向指尖,轻轻念诵出那首唐诗: “静境无浊氛,清雨零碧云。 “千山不隐响,一叶动亦闻。 “即此佳志士,精微谁相群。 “欲识楚章句,袖中兰茝薰。”(唐·孟郊《桐庐山中赠李明府》) “这是孟郊的诗。”风曦闭了闭眼,“雪声,想来这琴原本就是你爷爷斫给你父亲的。” “对啊,这确实是他做给他的琴。”兰雪声敛眉泄出苦笑,“小风风,打你跟我说老头子他年轻时伤过手腕那会,我就一直在琢磨此事了。” “这会想想……其实爷爷他也许早便知道老兰他再拿不起那把斫琴刀了。” “不然,他也不会在快八十岁时,拼着给他做了那张‘千山隐响’。” “……只有我不知道。”兰雪声的神色有着一息的低迷,眨眼便又恢复了原样,“总之,我爷爷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板。” “而我爹,他是个从少年时期就开始叛逆,并且一直叛逆到现在的老反骨仔,离着极端就只差了那么一线的究极激进派。” “他和我妈都是大学生,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提起兰楚章,兰雪声仍旧会不受控地咬牙切齿,“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小风风,你活得比我久多了,应该能明白这玩意在当时的含金量。” “——他们接受的,都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最先进的思想,胆大,点子多,啥都敢干。” “他刚毕业那会,琴坛的状况很不好,我爷爷觉着这工作可能一时不大适合养家糊口,就让他先自己找个工作历练历练,等着后面行业回暖了再回来接手他的摊子,或者不回来也行,反正只要兰家的斫琴手艺别丢就可以。” “结果,老头子他赶着九十年代那会‘下海经商’的热潮,带着我妈创业去了。”兰雪声的指尖蜷了蜷,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手痒。 “开始还只是干点正常的、当着风口的买卖,等着他基础资金攒够了,转头就创了‘空谷遗响’,开始研究开价古琴。” “对,开价,就是那个开价,说白了就是中低端市场——但古琴这东西的制作流程你清楚,这玩意材料贵、制作周期长,人工消耗高,天然成本摆在那,在当时那个技术水平下,它压根做不出真开价。” “但老头子这人脑子轴,多读了几年书以后显然比之前还轴。” “他非要做开价线,率先抢占中低端市场——那就只能压缩制作周期,尽可能降低材料费,再节省人工消耗。” “于是他开始琢磨了,琢磨什么样的木料能代替百年老桐木和老杉木,既能供初学者练习,又不止成本过高的合格练习琴。” 兰雪声唇角抽了抽:“琢磨完木料他又琢磨漆面,琢磨完漆面又开始琢磨琴弦,后来琴弦也找到平替方法了,他转头看上了全自动和半自动的木工机器——” “当然古琴开槽腹细节上的问题还是得人工动手一点点的处理,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张琴胚之后,硬生生摸索出来了不同琴款式里,能先由机器直接挖出来的那部分槽腹粗胚的最佳取值。” “但这会,他的这些做法,已经跟我爷爷自幼接受到的教育全然相悖了。” “于是他俩吵起来了,彻彻底底、近乎天崩地裂似的吵。”兰雪声抬手抹了把面皮,“我爷爷骂我老子数典忘祖,说他胡作非为,做出来的玩意不是琴,只能被叫成一堆上不得台面的垃圾。” “老头子说我爷爷是前朝余孽、封建残留,人民都翻起身来当家做主了,他还在那抱着上世纪那一套老旧玩意不撒手,再这么下去迟早渣都不剩,死路一条。” “他俩都觉得自己的思路才是最正确的,谁也不能说服谁,有时候甚至想拉我妈过来评理,但我妈不懂斫琴,她是个理科生,脑子好使,但对文艺一类的东西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这么讲,那个年代女孩子床头摆着大多是些张爱玲、〇瑶写的各种小说,她那只有各种各样汉化的没汉化的物理学巨着。” “她大学那会要不是被我爸拐跑了,大概率会继续念书,扭头进研究所里,当个科研人员。” “所以她没法评判这俩人的对错,只能当个自动‘啊对对对’的饼干夹心,偶尔被逼得实在受不了了,她就随便搬出本专业书,随机翻一页开始念,直到给俩人念得头疼才收手。” “这种日子持续到我妈怀上了我。” 安足十一 矛盾 “因为我妈有了身孕,老头子和我爷爷难得地收敛了各自的脾气,彼此间的关系也多少有了些缓和。” 兰雪声说着微微敛下了眉眼:“后来听爷爷说,那段日子差不离是打我爹长大成人开始无限叛逆起,家中氛围最为和谐的时光,没有之一。”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三年,直到我两岁那会,我妈突发旧疾,憾然病逝了。” “老头子是个专一且长情的人。”兰雪声扒拉着指头,怅然叹息一口,“所以我妈的病逝,给了他极大的打击。” “那之后他将我留在爷爷那儿,便一头扎进了工作里,玩命似的改良他的古琴制作流程、玩命似的扩张他的商业版图……与此同时,他与我爷爷间的矛盾,也终于到了全然不可调和的地步。” “爷爷本来就对他大行改良之事揣了一肚子的不满,这会见他对我这个女儿竟然近乎完全不管不顾,心下自然气得越发厉害。” “那时候他俩见面必吵,有些时候我爷爷还会动用家法——我们兰家的家法是一根六尺来长、儿童手臂粗细的大木棍,听说是当年哪一代祖宗斫琴时剩下的一截木料,是真是假不清楚,但那玩意打起人来确实疼得很。” “他俩闹最狠的那次,我爷爷被我爹气到当场拖着那家法,杀去了老头子的公司——喔,那会的‘空谷遗响’还只是个规模大了点、略微有那么三五家分店,有部分古琴是自产自销的琴行——把他按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揍了一顿。” “但就算这样,老头子还是没改变过他的任何想法,我爷爷当初甚至放话说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差点就真登报了。” “当然,最后那报纸肯定是没登成的,”兰雪声目光幽幽,“不然,今天我跟老头子恐怕也就不止是‘关系闹得僵’这么简单了。” “不过,虽说那报没登成,他们两人之间的裂隙却是越来越大,隔阂也越来越重,老头子开始还知道回家过个年,后来渐渐竟连过年都不愿回来了。” “每次爷爷心血来潮给他打个电话,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赶飞机去外地开会的路上,我也不知道他一个臭卖琴的到底哪来那么多会要开……总之我和爷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两次面。” “是以,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时期几乎是没有老头子这个人的存在的。” “他那时干的最多的事,就是不断托人替他往爷爷隐居的那座小山村里面送东西……钱,吃的,穿的,家里大小电器,各种用具、摆件,凡是市面上有的、质量好的东西他都一股脑地往家送,但自己就是不露面。” “说实话,小风风,某种角度上讲,我跟刘叔恐怕都比跟他熟。”兰雪声冷笑,“好歹刘叔还知道逢年过节不时来看看我爷爷呢,可我老子却是动不动就几年不着家——” “这些就是我爷爷和老头子之间一直存在的问题。” “至于我和老头子的矛盾,这说起来就更一言难尽了。”兰雪声稍显头疼地伸手按了按眉心,“我的态度和想法一向颇为矛盾。” “我是自幼在爷爷身边,被爷爷一手拉扯着长大的。” “所以,我小时候所接受到的教育,也都是爷爷当年接受过的那些——爷爷对我是倾囊相授,我也算是没令他失望,不遗余力地学会了他教我的所有有关于‘琴’的东西。” “包括我们兰家斫琴的技法,包括兰家所属的虞山派演奏时的各式技巧,包括他的那些我们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守旧的思想……” “可以说,年幼时的我,基本就是个我爷爷的翻版。” “——感性上来讲,我是支持我爷爷那套‘不可轻易篡改古法’的理论的。” “毕竟能自古时留到现在的技法,大都是经过数代乃至十数代、数十代人一点点实验下来,历经过千锤百炼和无数次认证后才总结而成的东西,而现代的科技虽然日趋发达,却终竟是还有着不少的短板。” “古琴斫制过程中大部分的步骤,当前的确不可为机器取代,一名经验丰富的斫琴师,总归是优于那些冷冰冰的机器。” “但同时,我又是个真真切切的现代人,我并非古人,我自幼听着爷爷讲给我的那些道理长大,可我同样也上了十几年的学,接受了十数年的现代教育。” “我知道,从古至今,阻碍着古琴艺术进一步发展的诸多因素里,向来有着‘价格’二字。” 兰雪声的眼神清澈澄明:“古时,除了专伺此类的乐伎伶人和秦楼楚馆里为了卖上好价的妓子,能学得起琴的,大多不是富户便是世家子弟——寻常百姓连解决温饱都尚有问题,又哪里来的多余钱财精力,能让自己的子女去学弹琴呢?” “哪怕到了现在,一块上等的木料动辄成百上千,一张弹得住的好琴随随便便就能卖上个四五位数,一节长约一小时的古琴课,少说也得二百起步,大城市里几百上千块一节的课程更是比比皆是——” “这也不是普通人家手一拍,想学就能学的。” “是以,我的理智又告诉我,老头子的选择没有错。” “想要传承某项技艺和文化的最好方法,不是将它严防死守地圈在那特定的一小块地里、高高地供奉在那常人遥不可及的神坛上,而是让它普及开。” “让它走下神坛、突破那重名为‘专家’与‘爱好者’的壁障,在保留了它应有技法与精神的前提下,让它走入尘埃里,为更多人接受——” “我们该让它成为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成为一种真切的爱好而不是什么可供炫耀和附庸风雅的工具,艺术应该是世人都能理解的艺术,而不是独属于小众人的艺术,它的基础盘子越广越大,才更有可能创造出更多、更多的可能。” “诚然,这些可能未必都是好的——它也会出现偏激的、狭隘的、不合时宜的可能。”兰雪声的语调顿了顿,“但这都无所谓。” “好与坏从来是共生的——时间总会替我们淘汰掉那些该淘汰的,留下该留下的。” “新的可能,才会带来新的发展,多样的琴曲艺术并不会使古琴就此落寞,相反,它代表着这项古老艺术还拥有着新的生命力。” “一味的守旧,只会自取灭亡——这道理于家国如此,于人物亦然。” 安足十一 退行 兰雪声十指交握,托了下巴:“所以,我一直很矛盾。” “一方面我觉着爷爷所坚守的东西没有问题,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老头子努力寻求变化、追上时代、尽量降低成本开脱中低端市场的行为也有一定的道理。” “我从前听爷爷说,我妈夹在他和我老子中间就像块饼干的夹心,可实际上,等到我真正学会了斫琴、一只脚踏进琴坛里的时候,我发现我才是那块真正意义上的饼干馅。” “这感觉无疑令我痛苦,令我倍感折磨。”兰雪声说着闭了闭眼,“是以,我决定提早入行,尽快自己切实感受一下这个古老、甚至称得上略微有些腐朽的行业。” “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在这二者之间寻到一个合宜的、能令每个人都开心又安心的平衡点。” “于是,在初二那年的暑假,我带着那张名唤‘长流’的落霞式古琴,以‘云色’为名,正式踏入琴坛。” “我十四岁入行,在行内待了四年有余,退行时也才刚满十八不久。” “当然,原本我也是没想那么早就退行的。”话至此处,兰雪声勉强勾唇,露出道稍显苍白的笑,“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也总赶不上变化。” “促使我早早退隐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我高三那年,爷爷的心衰症状加重了。” “其实他那会都八十多岁了,比现在的老陈年纪还大,我知道凭他那一辈子操劳憋事的脾气,会得这样的毛病是正常的,但我理智上知道它正常,却并不影响我会恐慌、会害怕。”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兰雪声垂着脑袋放轻了声调,“心衰还只是个开始,后续爷爷身上的各种器官一起衰竭那会才最难熬。” “我每日不断往返于医院与学校之间,几个月下来,被折腾瘦了快二十斤。” “但老头子还是一次都没回来过,他只花大价钱请了两个脾气很好也很细心的护理——” “但光请护理有什么用呢?我知道那时间的爷爷并不怕死也不需要什么护理,他活到八十多岁,早就看淡了生死,他放心不下的只有我、老头子和兰家基业。” “——那时候他最需要的,实际上唯有我爹的陪伴罢了。” “可老头子他偏生不在。”兰雪声抬手掩面,嗓音不受控地隐隐发了颤,“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打电话让老头子尽快赶回淮扬,但电话接通,他却告诉我他正在外省与别人谈一项很重要的业务,暂时回不来。”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回不来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借口。”兰雪声嗤笑,“总之他确实是直到爷爷揣着那满腹的遗憾咽了气,都没能回来。” “——他没能见着爷爷的最后一面,等他真从外省匆忙跑回来的时候,正巧赶上了我在刘叔等人的帮助下,给爷爷举办的小型葬礼。” “他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再给爷爷下葬——” “我比他更生气。”兰雪声面无表情。 “我气他为什么明知道爷爷全身的器官都衰竭了,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了,还非要跑去外省谈他那该死的生意、办他那该死的业务。” “由是我们在爷爷的葬礼之后狠狠地大吵了一架。”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当真是恨极了他。”兰雪声眉头微蹙,缓慢地眨了眼:“我恨他从没尽过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让我自小就被我们班上的同学嘲笑,被人说成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我恨他在爷爷面前也从没承担过一个儿子应该承担的责任,恨他从没关心过爷爷的病情,恨他反叛,恨他回来得太晚……我当时委实有太多能恨他的理由了。” “那时高考已经结束了,所以,自从我与老头子的那场争吵过后,我就带着我的全部家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淮扬,独自一人跑到北方念书。” “赶巧那会我又因年少成名而被同行忌惮,被人恶意造谣中伤——这两件事摞在一起,再加上之前我就已经对这个过分自矜自贵又自大的圈子感到无比的厌倦,一气之下,我便索性宣布了要就此退行。” “斫琴师‘云色’自那天起,”兰雪声目光平静,“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同时,毕业后的我既不想回淮扬,也不想再继续跟琴坛的‘故人’打交道,干脆就用着我从前尚在琴坛时攒下的积蓄,来到代城这个地处神州西北的十八线小城里,开了这家‘七两琴行’。”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白居易《船夜援琴》)”风曦应声轻轻接了一句。 兰雪声眼神轻晃:“对。” “——说到底,我讨厌的是行内的风气,讨厌的是当时行内众人日趋故步自封的现状,而不是琴。” “我是喜欢琴的,肯为它耗尽生命的那种喜欢。”兰雪声低眉,“但我刚退行的那会,心里也是真对这玩意生出了阴影。” “不瞒你说,小风风,在遇到你之前,我真差不多有八年没敢弹琴了。” “——我找不到可以弹琴的理由,又觉得无端恐惧。” 兰雪声话毕怅然叹息一口:“……这些,大概就是存在于我们家三代人间的矛盾了。” “说白了,主要还是些思维上的差异。”风曦思索着斟酌了下用词,“而且,你们彼此间好像也都有些一直没能说通的误解。” “若按现在人的话来讲,就是‘没长嘴,长了嘴也不会用’。” “……没能说通的误解?”兰雪声闻言皱着眉头拧过了脑袋,“小风风,你的意思是我和老头子之间还有误会?” “这可就真是见了鬼,我和他能有什么误会?——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混犊子事儿都是他自己做的也没错吧?” “这还能有误会?”兰雪声满面狐疑,风曦却甚为镇定地点了点头:“对,应该是有误会。” “别的我还不能确定,但你说你老子是个纯粹的改良激进派,这认知肯定就不大对劲。” “不信的话,你可以找手机登一下他们‘空谷遗响’的官网——他这几年做完了中低端市场攒够了资金,已经准备开一个副牌,进攻高端纯手工古琴线了。”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他这用的应该就是你爷爷当日教他的那些手法,走的你们兰家的斫琴古法——” 安足十一 苍蝇 “而且,前阵子我们还就着这个话题简单聊过,他说其实他早在几年前就想将这副牌开起来了,只是当时公司的经营状态不太好,可用的流动资金也不大充足。” 风曦边说边抬眸瞄了兰雪声一眼:“他手下养着那么多人自是不敢孤注一掷,本想拉点投资补一下亏空,不想那生意没谈下来,这副牌也就被他暂时搁置了。” “直到近两年‘空谷遗响’彻底站稳了脚跟,公司账户上的流动资金也充裕起来,足够他去挑战新市场了,才正式推出这条高端线。” “所以,我估摸着,他早在当初刚创业那会,打得许就是这个主意。” “先改良斫琴流程,尽可能压低成本、抢占先机,做开价吃下足够的中低端市场,给自家牌子打响名号、奠定基础,等着手头宽裕了,再一举开拓出高端线。” “这会他牌子的名声早就打出去了,从前在他这买过琴的消费者,也大多会认可他的质量——” “如此一来,他便能做到两线齐抓,前期用主牌养副牌,后期再两个牌子互拉互补,一个用以保留并传承你们兰氏的斫琴法,另一个用来不断探索和改良最适合当代古琴爱好者、跟得上时代发展的斫琴术。” “换言之,雪声,他这并不是过分激进,他可能只是当年初创业那会还比较穷。”风曦挠头,“毕竟当时古琴业的市场盘子就那么大点,他走的还是开价,不像别的行业那么容易起家。” “这样,我们也就大概能理解他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忙了。”风曦放轻了声调,兰雪声听罢沉默了良久,半晌才不确定地开了口:“这……小风风,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但这些是……他从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谁知道你们兰家的人怎么个个都不长嘴。”风曦摊手,满面无辜,“明明你们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都还挺健谈的。” ——一遇着自己家里人,那嘴就跟被人锯了似的。 简直比闷葫芦还闷葫芦。 风曦心下腹诽,少顷后叹息着起身拍了拍兰雪声的肩膀:“好了,雪声,你也别太纠结这些——实在想不通的话,完全可以下回见着了他,再当面问问嘛。” “眼下最要命的还是曦琴剩下的那三根琴弦——刚才老陈给我发消息说断月看着好像又开始要往咱们这边动了,你抓紧时间调整调整状态。” “咱们该去景虚画境里速通怒志,角弦,木行《广陵散》了。” “好,我知道了。”兰雪声颔首,话毕便拎着手机独自回到了卧室。 瘫进床榻后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怔怔看了许久,到底迟疑着抓起手机,开屏点进了“空谷遗响”的官网首页。 巴掌大的屏幕眨眼便被一张极漂亮的青灰色古琴占据,她认得那琴,是爷爷生前制的那张“千山隐响”。 她顺着那琴上的十三个徽位慢慢向下滑动了页面,不多时果然瞧见了风曦说的那个消息—— 老头子,果真是准备再开个副牌,全免进攻高端市场了。 就是不知道…… 兰雪声的眼瞳不受控地晃了晃,少顷静静关掉了屏幕。 ——算了。 有这个功夫担心她那奸商老子,她倒不如赶紧调整调整心态,明天麻溜地再走一趟景虚。 * (景虚画境,兰雪声视角,第一人称。) 第三次来到景虚画境内的我又一次被景虚开除了人籍。 并且,这次比上一次更加悲惨的是,我不但被那该死的景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出了人籍,还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在山林里迷路了的苍蝇。 是的,苍蝇,绿头的那种苍蝇,整天到处乱飞的那种苍蝇! ……苍天呐!!早知道有朝一日我真会被这可恶的景虚变成苍蝇,平日里我就不没事闲的便学那什么苍蝇搓手了! 这还不如上次呢,上次变的那玉坠好歹看着还挺好看的呢! 我仰天长啸,奈何苍蝇这东西压根就没长嘴也叫不出声,于是气恼万般的我只能奋力煽动了翅膀并竭力抖出那让人头痛的“嗡嗡”声响,顺便四处逛逛,看能不能寻两个活人,偷摸凑点有用的信息,好歹先确定下自己所处的究竟是个什么朝代。 虽然但是,事涉《广陵散》,若是没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应该是被景虚丢到三国末期、西晋初期了。 毕竟,自嵇康后,《广陵散》一度成为绝响,今人弹的谱子大都来源于明代朱权所编纂的那部《神奇秘谱》,而这《神奇秘谱》里的《广陵散》琴谱,则又是照着古曲《聂政刺韩傀曲》改编而来的。 是以,想要体会最原汁原味的《广陵散》曲境,还是得看嵇康。 不过话说回来,我记着史书里记载,嵇康他本人是个容止出众、“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一米八大帅哥诶—— 诶嘿嘿……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假若我真被景虚扔进了三国末期,我还能有机会欣赏一把正儿八经魏晋时期大帅比的风姿? 这、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我甚为激动地搓了搓手,一高兴那翅膀也不由扇得越发快。 只可惜那深山老林里的林木长得本就都差不太多,初当苍蝇的我又对自己的不大熟悉,我在那林中飞了许久都不曾逮到半条人影,最后一个恍惚,竟是“啪叽”一下撞进了一张蛛网里。 并毫不意外地成为了该幸运蜘蛛的盘中餐。 ……妈哒死景虚你给老子出来,老子发誓绝对不会打死你!! 真的,绝对不会! 在被那蜘蛛咬死的前一秒我恨恨举目唾骂了景虚,下一秒便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山林之内,这回我低头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全新的大头苍蝇。 ……得,我这是跟苍蝇彻底杠上了。 我不受控地翻了个白眼,继而抖着翅膀继续我的赶路大业。 ——方才醒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这回所处位置的林木好似比上次瞧着稀疏、矮小一些,看起来也像是更临近山的边缘。 如无意外,这次我有极大的概率能成功飞到山下去,只要半路别碰上该死的蛛网或者…… “呱。” 然后我被一只路过的蛤蟆一舌头卷进了肚子。 ……可恶,突然不是很想活了。 再次在一只苍蝇身上醒过来的我默默吐出一口老血,心中已然将那万恶的景虚骂过了千遍万遍。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不断经历了数次活了死、死了活,直到我不知道第多少次睁开眼,发现我面前出现的终于不再是那一派山林之景,转而换作一座小小院落之时。 我差点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安足十一 与山巨源绝交书 额滴嘞个天老爷嘞,总算叫我见着活人住的地方了! 我眼泪汪汪,忙不迭扑扇着翅膀钻进了小院。 那院子不大,却被人布置得极为雅致,屋后四处长着青竹,前院墙角又种了两架薜(音“必”看清楚了不是薛)荔。 彼时正有一人伏在那薜荔架子下设着的矮桌上奋笔疾书,我瞧着新鲜,下意识便转头飞了过去。 写啥呢? 让我瞅瞅.jpg 我戳在那人头上努力抻了脑袋(毕竟苍蝇没有脖子),一面仔细辨认着那信笺纸上一列列的小字。 这人一手草书写得甚是潇洒飘逸,我盯着那纸页看了许久,方认出来这是篇写与朋友的“绝交信”。 而且他这朋友…… 我眯着眼睛上下扫了扫,总算在那尚未封好的信封上寻到了三个大字,“山巨源”。 山巨源……这是魏晋名士山涛的字的。 那这封信,岂不就是那篇着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咯? 哦豁,景虚果然给我扔曹魏末年来了,甚至是(在死了好几次之后)直接扔到了嵇康身边—— 好,不愧是你,景小虚,看在你愿意把我扔到我偶像身边的份儿上,暂时原谅你三秒钟。 我兴奋搓手,忙不迭巴巴探头细细瞅了那封快写一半了的信,其实当年在山中跟爷爷学琴的时候,我最欣赏的便是这生性狂放不羁又好替人仗义执言的嵇中散(中散是官名),并向来将之奉为榜样。 没别的,就是我这人也有一点小叛逆。 我呲了大牙,再回神看向那信笺时,嵇康正好写到了那段令后世之人最为惊叹乐道的“七不堪、二不可”。 我眼看着他文不加点地将那九条自述挥笔而就,一时不由在心下为自己那浅薄又稀松的文学素养而深感愧疚。 就……跟人家一比,我可能小学语文还没毕业吧。 我悻悻摸鼻,继而重新回望信笺,无声默诵起了他那九条“不堪不可”。(不堪忍受和不能去做的事) 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一不堪也。 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 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 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 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 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 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烦其虑,七不堪也。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 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与山巨源绝交书》节选) 简单总结一下,那就是嵇康他受不了早起,不乐意上班,讨厌穿制服跟着上司讲这规矩那规矩,不爱干活,憎恶应酬,忍不了半点睿(sha)智(bi)同事,厌烦社交。 同时他喜欢哔哔,不喜欢拐弯抹角,精神状态长期稳定发疯,很容易为世俗人排斥—— 所以他拒绝出山做官,并给山巨源同志发出了一封绝交信。 别说,你还是真别说啊—— 他不喜欢干的这些事,我也不喜欢,但我没这么好的文采,写不出这样精妙的字句。 我只会“卧槽”。 我憋不住在心中为自己又偷摸鞠了捧辛酸泪,转而毫不犹豫地飞上了薜荔架,缩在那藤蔓间小心地探出半边脑袋。 先前接连十几次的嗝屁经验让我清晰地认知到,不管我的灵魂怎么是人,这苍蝇的躯壳也注定了我在其他东西的眼中只是个能吃或者该被拍死的丑陋苍蝇。 为了小命着想我最好还是低调谨慎一点,免得待会变成只挂在自己亲偶像手下的死苍蝇。 思及此,我身上不受控地生出一阵恶寒,当脑袋里那股直冲顶上三花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我又禁不住地为嵇康忧心起来。 虽说史家们对嵇康究竟是死于景元三年(263年)还是景元四年(264年)一直有着不小的争议,但司马昭因嵇康拒绝出山入仕,而对他怀恨在心却是不争的事实。 嵇绍十岁失孤,可嵇康在写下这封《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时候,信中就说过他已经八岁了。 ——这便代表着,等着今日这封绝交信发出去,嵇康至多就只剩下两年好活,而他那一对年幼的儿女,也马上便要失了父亲。 我纠结万般地低头凝视着那正挥毫写信的一代文人狂士,日光透过薜荔的枝叶碎在他脸上,映出他挺直的脊梁。 后世之人常说魏晋时期的竹林名士最是放浪形骸、洒脱不羁,是世间顶顶不顾封建礼教的狷狂任性之辈,可我却觉着他们——尤其是嵇康父子——才是那个最讲仁义道德,相信礼教的人。 我动腿刨了刨脚下的薜荔叶子,拿苍蝇腿在那叶子上轻轻划下个“魏”字。 娶了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的嵇康是个彻头彻尾的曹臣,他所效忠的君王也是曹魏的君王,自然就不会看得起那明明怀着满腔狼子野心,却偏要打着“儒学”与“礼教”大肆操控朝政的司马昭。 ——同样的,他看不起司马昭,当然也就不屑于去遵守那被他扯出来当了大旗的“封建礼教”。 所以他弃儒从道,所以他拒绝出仕,乃至要与那个推举他做官的昔日好友山涛自此绝交。 ——自始至终,他所反的,也不过是那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罢了。 但司马昭……他委实不是个心量宽广的人呐。 我忧心忡忡,这世上没有几个当权者能容得下这等才华横溢、颇得人心,却又全然不服管教的硬骨头。 从前的曹操就是这样斩杀的孔融,如今的司马昭亦马上便要这般害死吕安与嵇康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干脆跑去咬死司马昭啊? 我窝在那片薜荔叶子上胡思乱想,浑然不曾察觉到自己身后突然落下只长尾巴的山雀,三秒钟后我命丧鸟口,咽气前我受不住对天比了个中指 ……妈哒,死景虚,你敢不敢给我换个物种!! 安足十一 果蝇与蚊子 这次醒过来,我发现我确乎不再是只苍蝇了。 但我变成了一只生活在水果堆里的摩尔根快乐虫·黑腹果蝇。 ……我累了,想喷景虚画境的话我真的不想再说。 瘫在果子堆里的我怅然望天,就嘴嘬了口旁边的果子,别说,古时没受过污染、纯天然长出的果子味道确实比大棚里的东西清爽一些,这么嘬着还挺给劲儿。 我百无聊赖地抖着腿儿,游神间忽听得屋外传来阵急促脚步,好奇心趋势下我悄咪咪向外探出了半截脑袋,却见来人一身宽袍大袖,满目愤恨、行色匆匆。 “叔夜(嵇康的字),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官府状告吕长悌!”入了屋的男人恨恨摔了衣袖。 我听见那“吕长悌”三字,登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便是嵇康的好友,魏晋时期的名士吕安。 正当我欲要爬出果堆,上前仔细瞅瞅这位疏狂名士的详细模样之时,我身后却倏然传来另一人的声响。 “怎么了?阿都(吕安的小字),你且坐下慢慢说——”嵇康蹙眉,我这时才发现偶像竟一直坐在我的身后。 思索中那边的吕安已然拂衣落座,嵇康就手递给他一盏清茶,他接过杯子,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吕长悌奸污我妻。”吕安开口蹦出一句惊天大瓜,听得我六条细腿下意识就是一晃——虽说这段故事我早已在史书上看过了不下百遍,但亲耳听那当事人现身说法,这感觉总归是不大一样。 “他垂线我夫人美色,让他老婆出面把我老婆灌醉了,又趁机奸淫了她——我忍不了了,我准备到官府告他奸淫弟媳,叔夜,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可行,阿都。”嵇康摇头,“大伯奸淫弟媳本就是天大的丑事,你若真去官府状告了吕长悌,那便是自己主动将家丑外扬,既污了门庭,又让祖上蒙羞——” “何况,阿都,这世道女子多艰,在状告了你兄长后,弟媳的清誉便也尽毁了,你又要让她如何自处?” “我已经把她送回娘家去了。”吕安拧着眉头接了一句,“这两日我见着她就不受控地想起那桩丑事……委实心烦,便先让她回了娘家,也好给我点空闲冷静冷静。” “什么?你把她赶回娘家了?”嵇康诧然,面上不禁多了几分忧色,“阿都,她才刚经历过这种事,你便着急忙慌地将她送回了娘家,她心里会怎么想,又该怎么向你岳丈等人交待?” “——你这不是想要逼死她吗!” “啊?这、这不至于吧?”吕安听罢亦跟着瞬间慌了神,“这、我这的确是起过要与她和离的心思,但也没准备要逼死她啊!” “叔夜,那我、我现在……” “先别急着状告你兄长了,赶紧把人接回来呀!”嵇康催促,当即送着吕安出了家门。 我趴在那果子上远远瞅着二人的背影,无声叹出口气来。 熟读嵇康生平的我自然知道,考虑到自家门庭清明的吕安会在嵇中散的劝说下打消了要状告吕巽(音,“训”)念头,可我同样也知道,吕安那年轻貌美的妻子徐氏在回家后不久,便因羞愤难堪而自缢身亡了。 所以,他们这一趟是注定救不下徐氏这一条性命的。 而吕巽,他也不会因吕安等人的“为吕氏着想”而心存感激,他只会忧心自己有把柄落入他人之手,赶在吕安之前,反将他一军,诬告他殴打母亲,是大不孝。 “不孝”在这个时代,是重罪。 我低头刨了刨果子,再后面就是司马昭命人将吕安捉拿下狱,嵇康得之此事后愤怒异常,不但与吕巽彻底绝交还出面替吕安辩白作证。 奈何嵇康在先前便因拒不入仕一事惹恼了司马昭,这会更是在钟会、吕巽等人的推波助澜下为司马昭厌恶,后者一怒之下判了嵇康与吕安二人斩首示众,而《广陵散》也就自此成了绝响。 看呐,这是场不管怎么走都会必死的局。 我神情恹恹地抖了抖翅膀,转而重新缩回了果堆——在这景虚之内,我总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这认知又令我格外地烦躁。 接下来的几天里,嵇康等人果然收到了自徐氏娘家传回来的噩耗,与此同时,吕巽也以“挝母”为名,将吕阿都一纸诉状告到了司马昭处。 得知了此事的嵇康愤怒异常,即刻写下了那篇《与吕长悌绝交书》并积极出面为吕安作证、替他四处奔走起来。 说来吕巽此人一生都无甚建树,唯一一件被人记录进史书里的事,竟还是诬告吕安、中伤嵇康。 简直可笑。 我守着那果篮闭了闭眼,脑中止不住涌出股股的困倦,果蝇的生命本就甚为短暂,此番我虽不曾做了他人腹中之餐,如今却也活到了寿数。 希望下回还是别当这倒了霉的黑腹果蝇了吧.jpg 我安详躺平,再睁眼我却发现我变成了一只……人人得而诛之的蚊子? 蚊子?? 家人们,谁懂啊!景虚它这是什么意思,它想让我直接跑去叮死司马昭吗? 这还不如继续当果蝇呢! 我哭丧着脸四处乱飞,听着耳畔连绵不绝的“嗡嗡”声响,我自己都想打死自己。 好在这次我没飞多久就碰到了活人,并成功通过那桌子上摆着的卷宗,及二人谈论的内容判断出,这俩货便是那该死的司马昭与钟会。 呵……害我偶像的渣渣。 我无声低啐,遂小心将自己隐在了二人身后的一架屏风上。 我听到钟会询问司马昭准备如何处置吕安与嵇康二人,后者面露迟疑,他见状却陡然拔高了声调:“将军,现在可不是您该犹豫的时候——” 司马昭应声皱眉:“怎么讲?” “将军,容臣下说句不大合时宜的话。”钟会敛眉,两袖一端,微行一礼,“在臣看来,嵇康此人,与当年的诸葛孔明无异,二者同为‘卧龙’之才,胸有大略,却甚好择主。” “——换言之,他现在不肯入仕,并非他全然不想做官,而是他根本就看不上您,想另投明主。”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找见了他所谓的‘明主’,为他人效力,则必将成为您的心腹大患,坏了您所谋求的大事——” “将军,您别忘了,嵇叔夜他今年才四十岁。” 安足十一 广陵绝响 “您却已经年过五旬了。”钟会含笑垂眼,略一俯身压低了声调,“将军,此祸不除,贻害无穷呐。” “这种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迟疑——” “可是那嵇叔夜的确是个少见的贤才,”司马昭犹犹豫豫,“我若就这般草率地杀了他……” “当年的华士和少正卯也都是难得的贤才。”钟会面不改色,“可姜太公和孔夫子,不还是忍痛杀了他们?” “这种人,虽有真才实学,却不敬君王、不守法纪,不听调令——留着他们只会动乱人心,如此贤才,便是圣人见了也会毫不心慈手软地将他们除去,您又何必这般畏首畏尾?” 司马昭听罢倏然抬眼,我在他瞳中清楚地看到了三分动摇。 “将军,下官言尽于此,具体该如何处置,自然还是要看您的意思——臣下今日便先告辞了。”钟会瞅见司马昭骤变的表情,心知自己此行的目的至此已然达到,遂不紧不慢地与司马昭拱手告了辞。 我见状忙不迭扑着翅膀追上了钟会的步伐,并趁他不备麻利地扒上了他的衣袖。 出了大将军府的钟会登上马车,一早便候在那车内的门客见此微微敛下了眉眼:“先生今日所图之事,可曾成了?” “自然是成了的。”钟会气定神闲,那门客听罢却不由绷紧了唇角,良久方轻轻开了口:“先生,恕小人尚有一事不明——” 钟会眼皮微抬:“讲。” “那嵇中散着实是个贤士,向来颇得民心,您若劝大将军下令杀了他,岂不是要让大将军与天下清流士子为敌?”门客面露踟蹰之色,“况且……一个不入仕的嵇康,原也耽误不了您什么。” “您为何还——” “因为,我就是要让大将军与天下清流士子为敌,要他尽失人心。”钟会冷笑,“我欲除司马逆贼,若不杀嵇康,又怎能逼着司马昭与那些寒门士子对立?” “何况,贱民本就该待在他们贱民该去的地方——他嵇康不过是一家世平平的山野莽夫,又凭什么与我等世家大族,同朝共事?” 可恶啊!都啥年代了还搁那掰扯门第之见呢? 而且人嵇康娶的可是长乐亭主,正八经的曹魏皇族之后,人家亭主还是君呢,我也没见你对人家有多尊敬啊!! 就你清高,你拿我偶像的命挑士子对立! 我被钟会这话气了个半死,当即嗡嗡着奔向他的喉咙,我本想干脆一口给他咬死,孰料不待我找准该在何处下口,钟会那该死的小人便先发现了我的踪迹。 “哪来的蚊子。”钟会蹙眉,一巴掌毫不犹豫地拍上我的脑袋,我躲闪不及,当场一命呜呼—— 这次醒来,我惊喜地发现我终于不再是什么可恶又可恨的苍蝇蚊子了。 我变成了一只山雀,曾经数次把我(苍蝇体)吞入腹中的那种长尾巴的山雀。 呜呜,感谢上天,我总算不用再过那种东躲xz的日子了。 我高兴万般地搓着眼睛嘤嘤假哭,但很快我就再高兴不起来了。 我发现我所站的那棵树斜下方不远处就是刑场,彼时刑场外三千名太学生早已自发叩在场外为嵇康请命,刑场内的嵇康与吕安两人亦已然被人押上了断头台。 “我等愿为嵇先生请命,请大将军重判此案!” “我等愿拜嵇先生为师,请大将军饶恕先生一回——” “请大将军三思!” 三千士子齐声呼喝,那场景又何等的震撼! 然而这般撼动人心的景象,却仍旧没能救下嵇康的性命,司马昭听闻此事,竟只觉着一切果真如钟会所言—— 嵇康不除,必成祸患。 他如是想着,浑然不曾顾念那刑场外叩着的三千士子。 此刻离着行刑尚有些时间,嵇康举目望着那天上日色,笑着与兄长要来了他平日常弹的那张琴。 我知道,他要弹那世间最后一曲《广陵》了。 我的眼眶不受控地泛了酸,下一瞬那乐声乍起,慷慨激昂如金戈相鸣—— 《广陵》本就是千万首古曲中唯一的杀伐之乐,今日的嵇康为人构陷,即将遇害,奏起琴来那胸中的激愤自比之以往更甚! 我听着那琴声内的勃然之意,神情有着一瞬的恍惚——也许景虚将我送来这里,自始至终就只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嵇康临死前所奏的这一曲《广陵散》。 嵇康与荣德、文姬她们不同,他是我最喜欢的琴家,同样也是我最欣赏的文士。 在入得景虚之前,我便已能将他的生平背得熟烂,我知他的忧思,更知他心中掩藏着的愤怒。 他恨司马氏窃国行径,恨天下礼乐崩坏、道义不存,恨世间一切宵小之徒,恨世无明主而他也非贤臣…… 而我,亦恨琴坛中人追名逐利、本末倒置,恨琴坛乌烟瘴气、乱象频生,恨自己明知行中千般弊病,却无能为力。 他因才华与性情为他人忌惮,被人疏远,被人构陷,乃至最后被人害得失了性命。 而我,又何尝不是因着锋芒露得太早太过,而为人中伤污蔑,以致最后早早退出了斫琴一行? 所以,我想我是懂《广陵》的。 我明白那一曲中究竟藏着何等的“怒”意。 只因我心间本也团着这一捧火—— 我与嵇康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侥幸并未生在一个纷争迭起的乱世,且我不是士子,无需入仕,更不想掺和半点政事。 我所忧的唯那一张瑶琴。 我所怒的唯那一个琴坛。 是以,我的怒火来得不如他猛,不如他烈,也不如他纯粹。 而他这最纯粹的、忧及天下的怒意—— 我转眸望向人群中刑场,泪珠失了控似的颗颗滚出眼眶—— “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收尽了尾音的男人抱着那琴怅然长叹,话毕起身从容踏上了那方断头高台。 秾艳妖冶的赤色眨眼充斥了我整个眼帘,我定定盯着他那人头落地之处,胸中忽又有一种新的情愫,悄然浮现。 只那一线的感觉消逝得委实太快,不待我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它便已如它来时那般悄悄散了个干净。 周围的景物如烟烬般急速消弭,我清楚,这是景虚即将把我踢出画境的标志—— 上弦十二 引蛇出洞 所以那种感觉到底是—— 许是这次在景虚画境之内停留的时间太短,画境外的兰雪声甫一睁眼便立马恢复了精神。 她捂着自己略微发痛的脑壳细细思量了半晌,最后到底决定先行放弃。 ——左右那情绪是额外的,是不属于五志之内的第六种感觉,它并不会影响她激发琴中五志,同样也不会影响她帮着风曦上弦。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尽快修好曦琴。 兰雪声蹙着眉头揉了揉额角,少顷拎上琴谱快步出了卧室,彼时风曦正守在厅里胡乱扒拉着手机页面,抬眸见是她来,不禁轻轻抖了眉梢:“怎么样?” “一切顺利。”兰雪声垂眼,“正好今天时候还早,等我练两遍曲子,一会就把你剩下的那三根弦一齐上上罢。” 风曦闻此微一点头:“好。” “等我一小时。”兰雪声深深呼吸着坐上了琴凳,四刻钟后她果真如期练好了琴曲,取来了余下那三根琴弦。 准备好了一切的兰雪声回头望了眼那尚在沙发内坐了个八风不动、安定如山的风曦,不由好奇不已地伸手抠了抠脑袋:“咦?奇怪。” “小风风,你今儿怎么不急着设阵了。” “喔,今天不必设了,我们准备趁着曦琴最后一次封印动荡的机会,‘引蛇出洞’。”撂下手机的风曦气定神闲,兰雪声眼尖地发现她方才是一直在跟人聊着v信。 “除了梁渠凫徯等兽,断月还另忽悠了一个蛊雕——我们这次准备任着蛊雕出来,再一路跟着他去抓断月那个罪魁祸首。” “眼下我已联系好了老陈与帝江,他们应该一会就到。” “这样啊。”兰雪声咂嘴,“那小风风,你确定断月一定会亲自来寻蛊雕吗?” “万一又跟着上次的涂涂和朱厌他们似的……他不露面就搞定了一切,那我们岂不就摆放蛊雕跑出来这一趟了?” “放心吧,不会。”风曦老神在在,“蛊雕乃上古四大凶兽之一,实力非比寻常,就算带着满身封印,那也要比阿四他们几个加起来能打。” “——能打,就代表着它身上具有许多的‘不能确定性’,哪怕单是为了稳妥起见,断月这厮也定然不会放任蛊雕自己离开,他一定会亲自出面带走蛊雕。” “毕竟,那家伙所图甚广,他肯定不会容忍蛊雕因着身上的那种“不确定性”,而破坏他的计划。”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这两日刚好查到了断月的行踪,他曾在三日前坐车抵至代城,并且目前仍未见他想有离开的迹象。” “是以,如无意外,他这会就在代城之内,多半便是等蛊雕的。” “啧啧,那你们这弄的还怪复杂的嘞。”兰雪声摇头晃脑,话毕顾自拿起琴谱换好了琴弦。 有了上次激发弦上情志的经验,这会的兰雪声动作亦麻利了不下七分。 不到两个小时她便已然成功摆弄好了宫商角三根琴弦,风曦接了那弦,甚为满意地点了点脑袋,遂让阿四等兽将兰雪声带回了卧室。 “诶……不是,等会,今儿这有啥不能看的,这咋还不让我看了呢!!” ——她明明是尊贵的会员啊!而且成年多时了!! 眼见着就要被孰湖他们拖回屋里的兰雪声奋力挣扎,梁渠见状甚为无奈地重重跺了下猫爪。 “因为蛊雕吃人啊笨蛋!”梁渠撇嘴,冲着兰雪声狠狠地龇了口尖牙,“虽说他从曦琴里出来,身上肯定得带着不少封印,但这屋子里拢共就你一个活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便是那个帮风老曦修琴的可恶斫琴师——” “二狗同志,你觉得在这种前提下,他见着你,会不会突然间反骨发作,临跑顺便就给你叼走抓跑了?” ……别说,这还真挺有可能。 兰雪声应声沉默下来,风曦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好了,雪声,我知道你心中好奇,但再怎么好奇,咱也得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全呀!” “何况,这次去逮断月,我原也没那个故意背着你的意思——帝江大神和老陈不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吗?” “我已跟他们打好招呼了,等回头他俩到了,你再让他们带着你去寻我就好。” “如此,我们也好安心一些。”风曦苦口婆心,阿四等兽亦跟着连连点了脑袋。 兰雪声见此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坚持? 她只得恋恋不舍地慢慢松开了扒着门框的爪子。 ——相对于她那过分旺盛的好奇心而言,显然还是小命更为重要。 “那好吧,我乖乖进屋等着。”兰雪声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盯紧了风曦,“你们一定别打太快哦。” “他们两个联起来打我一个,我哪能那么快收拾好残局!”风曦哭笑不得,挥手催促着阿四他们赶紧将兰雪声拉进屋去。 “这次搞不好,我还得等着帝江大神出来帮我收拾烂摊子呢……好了雪声,你快进去吧。” 呜呜,被琴嫌弃了。 缩进卧室里的兰雪声苦哈哈抱了双膝,那边何罗等兽关了房门便利落地掏出一堆石头,着手布阵。 瞧见这情形的兰雪声心情忽然变得复杂无比——上回这阵防的还是琴中境的那堆异兽,这回被圈进这阵里就成了她自己。 怪微妙的。 兰雪声百无聊赖地瘫进了椅子,就手抱过梁渠,对着它及它脖子上挂着的那两只玩偶好一通乱捏乱rua。 一时间屋内猫毛与鸡毛齐飞,余下几个因能化出道体而免遭一难的众兽忍不住默默别过了头。 半小时后,屋内众人忽听得屋外一阵异响,随即便传来了风曦扬着嗓子扯出来的呼喝:“我先去追蛊雕,你们几个等着帝江他们到了再出来!” “好,我们知道啦——”兰雪声麻溜应着,话毕即刻翻出了手机,熟练地点开了陈应生的v信。 [云冻尚含孤石色: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山鸡同志,你们走到哪了,到地方没,我还得等多久啊!] [云冻尚含孤石色:帝江大佬跟你一起的不?我啥时候能下楼~] [云冻尚含孤石色:死山鸡!回话啊!别躲在手机后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线!] 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的兰雪声浅浅发了个疯,一番狂轰乱炸后她亦终于收到了陈应生的消息: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别嚎了,二狗,你这发得我满脑袋都是雪姨的动静!]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帝江大佬这会跟我和夹子在一起呢,我们进小区了,马上就能到你家楼下。] [aaa遥山观常清真人陈应生:二狗,下楼!] 上弦十二 不帮她我帮你啊? [云冻尚含孤石色:好嘞!] 兰雪声从善如流,回过消息便麻溜地拽着那一大群异兽奔下了楼。 “家人呐!山鸡同志!”兰雪声眼泪汪汪,“你们再不来我都要被憋死啦!” 天知道她在卧室里待得有多难熬,尤其是知道风曦就在外头追蛊雕、揍断月的情况下,是以,当她看到门洞外停着的那辆五〇宏〇小面包的时候,她险些真当场滚出点泪来! “二狗,瞧你那点出息!赶紧上车。”陈应生稍显嫌弃地撇了嘴,兰雪声见此哼唧着晃了晃:“我本来就没什么出息嘛。” ——她就一吃瓜群众,掰瓜的要什么出息。 “出息又不能当饭吃。”兰雪声低声嘟囔,边说边开门带着众兽上了车。 作为神州大地上最能装人的神器(没有之一),那五〇宏〇在装下三人一神四兽一猫俩玩偶后,车内空间仍旧有着不小的空余。 兰雪声抱着梁渠落了座,顺带跟一旁坐着的某眼熟的红卷毛眼镜男大打了个招呼:“帝江大佬午好——” “中午好啊,兰姑娘。”帝江笑笑,就手捞过梁渠撸了两把,后者被他rua的半点不敢动弹,他反倒姿态甚为从容地捏了捏它的肚子,“梁渠好像又胖了。” “看来兰姑娘家的伙食挺好。” “那倒没,我其实不大清楚异兽该吃些什么。”兰雪声赧笑,他们平常一般都只喂鵸鵌和何罗,“但梁渠在外面收罗的那些猫小弟会不时给它进贡点吃的过来。” ——好心人买给流浪猫的猫条猫罐头火腿肠什么的。 “它偶尔心情好会啃两口。”——据她观测,梁渠可能比较喜欢吃火腿肠。 “唔,那看起来,是它的生存能力不错。”帝江咂嘴,开口一句恶魔低语,“也成,那这样回头给它扔出了家门,就不怕它会饿死了。” “喵嗷?!”冷不防听见这话的梁渠立地被人吓出了猫叫,“我我我劝你们做个人!!” “我又不是人。”帝江耸肩,兰雪声跟着稍显迟疑地补充了一嘴:“我也可以试着不当人?” 反正孰湖他们总说她是什么变态恶魔。 兰雪声摊手,前头的陈应生师徒二人已根据风曦分享过来的实时定位,确定了她眼下所在的位置,夹子放下手刹一脚轰了油门,那车登时箭一样蹿出了小区。 “坐好了二狗,咱们该去找风大佬咯~孽徒快点开!”陈应生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指挥着夹子吱哇乱叫,陆时年只得甚为无奈地将车速提到了街道限速线上。 好在夏日的晌午,街上本就无甚行人,众人这一路畅通无阻,不到一个小时,便已然赶至城郊的一片废弃工厂。 “嚯,断月他们还蛮会找地方。”兰雪声望着那厂房噘嘴吹了声流氓哨,“这片厂房可废弃了有些年头了,平日别说人了,狗都没几只……倒真挺适合他们折腾。” “毕竟断月再怎么疯,也没蠢到要在没把握成事的前提下,就大张旗鼓地跟风曦硬刚。”帝江笑笑,从兜里掏出架跟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粗框眼镜,对手将之扣到了兰雪声头上。 “他那本体还在央|音放着呢,可不想这会就惊动官方——” “好了,兰姑娘,这眼镜你先戴着罢,里面被我设下了些许禁制,能保你一手,免得你等下被断月或蛊雕他们抓去当人质——那俩可都是脑子不好使的疯胚子。” “哦哦,好。”兰雪声听罢按着镜腿连连点头,那架势像是恨不能把那镜子直接焊在脸上。 陈应生与夹子师徒二人下车时亦默默掏出了帝江给的同款眼镜。 小红卷毛的帝江提溜着梁渠,领着那一溜四眼仔(包括阿四)并上几只异兽,晃悠悠踏进那片废弃厂房,顺势响指一打,轻松封锁住了整片空间。 彼时风曦两琴一兽正在半空打得正酣,听见那突然传出来的响指声,下意识便低头转过了脑袋。 一身黑衣的断月在看到帝江的一霎陡然发了癫,他恶狠狠地盯着他那一头赤色卷毛,眼睛红得几近滴血。 “帝江,你怎么在这!”断月咬牙切齿,抬手一指对面的抱琴少女,“你要帮她?!” “废话,不帮她难道我还帮你啊。”帝江应声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小卷毛在日色下泛着暖光,“老子好不容易创出来的天地,你说玩就要给我玩没了。” “干嘛,为了满足你那傻了吧唧跟脑子里进了二两油把皮层褶子炸开了一样的想法,我还得再嗝屁一次呗?” “活着它不香?”——他还没打够游戏呢! 帝江伸手推了下鼻梁上略有些滑落的镜框,风曦闻此敛着眉眼冲他微一拱手:“帝江大神,多谢。” “客气了。”某阳光男大笑嘻嘻地招了手,“风曦姑娘,这有我兜着,你只管放开了揍他便是——” “放心,绝不留手!”风曦大笑,话毕掌中曦琴一翻,单手起势便攻了上去。 杵在地上的兰雪声等人仰头看着搬空那堪比大片特效的打斗看了个津津有味,帝江跟着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忽揉着脖颈皱了皱眉头。 “不行,这么看实在太费脖子了。”帝江嘀嘀咕咕,遂亮着眼睛扭头一指不远处的房顶天台,“要不咱们去那看吧!” “那地方的高度倒是可以,不过这旧厂房被废弃得太久,”兰雪声循声回眼,目露迟疑,“楼梯什么的会不会不大好走?” “没事,不好走那咱们就干脆不走楼梯好啦——”帝江抚掌,言讫转头朝着鵸鵌等兽递去个眼神。 众兽意会,当即各自拎了个不方便行动的——阿四拎上夹子,孰湖搀着老陈,小萝莉笑嘻嘻地抱住了兰雪声的腰,何罗提溜了梁渠并上两只玩偶——嗖地窜上房顶。 哦哦哦,刺激! 兰雪声兴奋不已,落地仍不住回味着方才倏然腾空的那种感觉。 半空中那两琴一兽依然打得难舍难分,兰雪声瞅着那缠斗在一起的三道影子,心下无由来地多了几分担忧。 ——小风风今天这打得……看着怎么好像有点畏首畏尾的? “咦?奇怪,曦琴今儿这角弦怎瞧着有些不大对劲?”一直凝望着战局的帝江喃喃,少顷陡然转眸看向兰雪声。 “兰姑娘,你在参悟‘怒’志的时候,曾遇到过什么想不通的问题吗?” 上弦十二 不可为而为 “我?”兰雪声闻言一怔,片刻后迟疑着点了点头,“应该算是……有吧。” “那你不妨讲出来听听,”帝江杵着矮墙单手托腮,“刚好我对琴曲也有些研究。” “好。”兰雪声颔首,遂将自己最后一次进入景虚画境的所见所闻及所感,一一讲给了帝江听。 帝江听罢沉吟着压了下眉眼:“emm……也就是说,兰姑娘你在景虚中看到嵇康从容赴死的时候,心中曾有过一线不大一样的触动,但那种感觉去的太快,你没抓住?” “是这样的。”兰雪声点点脑袋,“我也不清楚那感觉具体是怎么生出来的,可能是一瞬的震撼,也可能是当时我对嵇康的行为产生过某种与从前都截然不同,但我又没能及时分辨出来的新体悟。” “总之,那种感觉停留的时间太短,我没捉摸住,醒了也就突然有点忘了。”兰雪声答了个老老实实。 “嗯……那你这样讲的话,我大概就清楚你这是什么情况了。”帝江若有所思,转而给兰雪声提出来个新问题,“兰姑娘,你知道那首乐府诗吗?” “《公无渡河》的那一首。” “知道的。”兰雪声眼睫一低,轻轻念诵出那首汉乐府,“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一说最后一句为“将奈公何”) “对,是这一首。”帝江笑笑,“那兰姑娘,你听说过‘聂政刺韩’吗?” “听说过。”兰雪声乖乖应着,“战国时期,聂政因感念韩大夫严仲子的知遇之恩,在母亲孝期结束后,替他刺杀韩相侠累,并且,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姐姐,他在刺杀成功后还毁容自戕了。” “是的。”帝江下颌轻点,“那么,兰姑娘,你觉得那想要渡河的白首狂夫,会不清楚河水危险吗?” “他肯定知道。”兰雪声不假思索。 “那那个去刺杀韩相的刺客聂政呢?他会不知道刺杀一国相邦,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自然也知道。”兰雪声眼睛一亮,“大佬,您是想说他们这些人——包括嵇康——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与抱负,为了他们所坚守的道义,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没错,他们确实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帝江笑眯眯地弯了眼,“但也不止是为了自己心中坚守的理想与道义。” “兰姑娘,我最后再问你两个问题,你听过‘七窍生而混沌死,混沌死而天地生’的传说吗?” 兰雪声伸手挠头:“略知一二。” “前一句是庄子讲的故事,后一句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说。” “是的,不过道家讲的那个故事,想要说的是人应该顺其自然,但我想问你的却不是这个。”帝江说着晃悠了一头卷毛,“我想问你——你猜猜,当日被人凿开七窍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 “这若按我自己的理解,那我肯定会回答不高兴。”兰雪声老老实实,“毕竟开了七窍后您就死了。” “但您在与我讲了那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例后,我定然就该回答高兴了。” “哈哈,没错,我当时确乎很高兴。”帝江大笑,“兰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雪声乖乖摇头:“不是很懂。” “因为,有目不能视、有耳不能闻,有口不能言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啊——”帝江举目望了眼天上晴日,“所以,被人凿开七窍的时候我是高兴的。” “哪怕是在我明知道七窍一开,我必身死道消的前提下——” “何况,我的死原是有意义的。”帝江神色微暖,目光柔和,“混沌开,天地成——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兰姑娘。” “实际上,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片混沌里。” “只不过,有的人选择清醒着死,而有的人,则选择混沌着生。” “对那些选择了清醒着死的人来说——譬如嵇康,譬如那个白首狂士,又譬如聂政与我——与其在混沌中长存,不如清醒着求死前一刹的顺畅。” 帝江歪头撑了下巴:“谁说刹那不能永恒——嵇康和聂政不都被你们这些后人记载到史书里了吗?” “所以啊——他们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为从不止是什么理想与道义,更多还是单纯不想浑噩着活下去罢了——” “如果睁开眼的代价便是死亡,那么他们宁可求这一死。” “至少还能痛快一场。” “小姑娘,你明白了吗?”帝江笑嘻嘻地抬指点了点兰雪声的额头,后者怔忪良久,眸中倏然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光亮。 有口不能言,有目不能视,有耳不能闻者,是为混沌。 有的人愿在混沌中浑噩求生,而有的人宁可自开七窍,在清醒中无憾而死—— 一如嵇康,一如当年神州大地上,最先开眼看世界的那些前辈。 是以,她当日所感受到的“怒”之志—— 从不止一个“怒”字而已。 “我明白了……”兰雪声喃喃,双眸不自觉便变得旷远空洞。 原本已被安生上在曦琴上的五弦霎时间迸出一线刺目白芒,场中先前还因顾忌太多,而被蛊雕二人压制得半点讨不到便宜的风曦气息骤然一凛,她借着那狂起的音韵之势拂琴强攻,须臾之间,反败为胜! 陈应生见此差点羡慕得哭出来:“啧啧,二狗这天赋,不拿去修道简直太可惜了。” “风大佬,贫道能不能跟您抢人啊——” 陈应生鬼哭狼嚎,风曦对此却是充耳不闻,她只卡着断月与蛊雕被琴音打散、逼退的瞬间飞速掐诀起势,继而趁着这功夫,一举收回了还欲挣扎的蛊雕! 现在,只剩一个断月,那她就不必再有所顾忌,可以放心大胆地开揍了! 风曦弯眼笑笑,随即收了曦琴、慢条斯理地挽好了衣袖。 断月瞧见她那模样,背脊无端便是一凉,身为琴灵的本能令他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孰料不待他有所动作,风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将之摔去了地上! “断月小朋友,你知道吗——” “我想揍你已经想了很久了!” 上弦十二 新时代 “砰——” 重物落地荡起丈高烟尘,回过神来的兰雪声听见那动静,只觉自己的牙根止不住地就是一酸。 ——从这阵仗上看,那断月最少被小风风摔断了几根肋骨,也不知道他们琴灵的躯壳能不能骨折、骨折后又好不好养。 兰雪声趴在矮围墙边上向下探了脑袋,陈应生等人见状亦跟着默默抻长了脖子。 那边的风曦按着断月揍了个拳拳到肉,一时间,偌大个废厂区中,就只能听到拳头落在肉身上的闷响,及断月憋不住的痛呼。 “妈的,这事我就想不明白了,世间万物一切自有一切的缘法,发展成什么样那也是人家的因缘际会——这关你一张破琴什么事!”风曦掐着断月骂骂咧咧,先前积攒了八千年的涵养也在这一瞬被她扔去了九霄云外。 “当初你刚被人造出来的时候我还挺高兴,寻思这么多年了难得见着张有这么强灵韵的,好好养养指不定又能守护一方了……结果等你当真修行有成了之后,你又开始干什么了?!” “放跑上古异兽、撺掇千年妖魔,到处瞎折腾了这么久,就为了恢复你那死了一千多年的大唐盛世?” “他娘的,这世界你家开的,地球都是你丫拼出来的,所以一切都必须依着你的想法来转移是吧?” “开始不愿意理你,是觉着你这小孩可能只是亲眼瞧见过一代盛世之后落差有那么点大,寻思慢慢扳正扳正我总能想个法子给你扳回来……完事你把别人懒得理你当成是打不得你惹不得你?你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还好意思忽悠人家帝江大神……你脚下踩着的地都是人家用命换来的,人凭什么要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买单!” “断月,你他妈给我好好想想,从你生灵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有哪一样对得起当年把你带到这世上的斫琴师,有哪一样对得起你这份难得的先天灵韵!” 风曦怒喝,话毕一个火气上头,抄起背上的曦琴便往断月头上重重一拍,刚被鵸鵌带下天台的兰雪声见此差点心疼地掉下泪来。 ——龟背梅花断,那可是八千年的龟背梅花断啊!! 这琴要怀了可怎么修哇!! 兰雪声痛心疾首,那头的风曦则对此浑然不觉,被八千年老琴敲了个头破血流的断月至此仍在嘴硬:“我错了吗?我哪里错了!” “我不过就是想恢复大唐的盛世荣光而已,你们凭什么都说我错了!” “不管是你,还是那该死的大圣遗音和九霄环佩……你便算了,可他们这些连器灵都没生出来的废物凭什么说我!” “当日的大唐乃是世上第一强国!八方来贺,万国来朝——这是何其盛大的景象,又是何等他人连梦都不敢梦到的盛世!” “我想恢复它有问题吗?风曦,你在神州穿行了快八千载,难道就不想见它再似大唐那般鼎盛一回?!” “还有现在……现在这个时代,世道不复、人心不古,就连你这以音韵五志为修行之本的万琴之祖都被生生摧断了五弦——我想毁掉这样的时代有错吗!” “这两百年来丢了多少琴谱你心里比我清楚,这两百年来琴之一艺落拓到什么程度你更是比我还要明白——所以这世道都这样了,你又凭什么还要来阻拦我!” 断月挣扎着声嘶力竭:“还不如让一切重头来过!” “啪——” 风曦忍无可忍,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上了断月的面皮。 “风曦你!”后者面上神情有着一瞬的迟滞,暴怒中他正欲开口质问风曦,然而回应他的,却唯有那一连串愈渐清脆的巴掌。 “你说的没错,大唐确实是后世之人连梦都不敢梦到的盛世。”风曦沉着面色用力揪紧了断月的衣领,“我确实是想见神州再似那般兴盛一场。” “但这并不代表着我就要否定现在的一切,并不代表着我就要极端地毁灭掉一切,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是,这二百年来琴谱缺失得愈发厉害,身负琴心者也愈发稀少,可哪一个朝代没有作乱之人,哪一个朝代没有丢失过那么几篇琴谱?” “我的五弦是断了,但我五弦如今同样也被人修好了——” “断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自己的琴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自己的鸣琴者,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些古曲,有朝一日或许真的会彻底失传,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间、无论哪个时代,这世上永远都会有那么一批守住了自己琴心的人!” “哪怕这世上只剩下了最后一颗琴心,哪怕这世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张琴谱——” “只要他们还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习琴是为了以音达志、反其天真,那我就站在这里,我们就会一直站在这里!”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风曦怒喝,一把薅起断月的头发迫使他睁开眼,“断月,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 “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唐,这也不可能再变成你心心念念的大唐,凡世间之物不进必退,你想全然恢复你的大唐那就是在背时而行、违逆天命!” “我们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家伙了。”风曦语调微缓,抬手指向兰雪声与夹子等人,“她,还有他,他们,这世上还有无数个他们——” “他们,他们才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我知道琴坛的现状并不尽如人意,但我相信未来不会一直这样!” “你看呐断月,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害得你颠沛流离的战火没有了,曾经那个弱小到被人一直压着打的国家也没有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哪怕发展的过程中会有动荡、有痛苦、有迷茫、有牺牲,有付出——但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在前进着的!” “它现在是做不到让八方来贺,它现在是做不到让万国来朝,可我坚信它以后一定可以做到!” “自始至终,被困在那场大唐故梦里的,一直都唯有你一人而已。”风曦冷喝,言讫一把松手扔下那似是有些失魂的断月。 一旁抱胸看了许久的帝江见状走上前来,杵在断月面前笑眯眯地蹲下了身子,顺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瓜:“我看你好像还是挺不服的。” “估计是在高处被人捧得久了,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这样吧,我先把你的灵韵封上,让你暂时当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等着你在人世走得足够久了,切切实实体会过真正的人间,咱们再考虑解开封印的事——” 帝江道,待他收手之时,那琴灵已然被他治好了伤处,化成了婴儿模样。 “好了,风曦,我这得先找个福利院给断月送进去,就不多留了——咱们下回有机会再聚!” 起了身的小红卷毛提溜着那婴儿,晃悠悠跟着风曦等人打了个招呼,音落也不待众人回复,顾自便先消失在了那荒地深处。 众人对此倒也见怪不怪,毕竟大神总归是有他们大神自己的行事准则。 至此彻底松懈下来的兰雪声看着帝江的背影伸手拍了拍风曦:“那,小风风,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啊?” 风曦应声抬眼望了望渐西的落日—— “回家吃饭?” 十三琴成 兰生 老城街角的甜品店,兰楚章一身裁剪得宜的仿古长衫,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小圆椅子里。 他面前玻璃桌旁的小花瓶上系着朵可可爱爱的蝴蝶结,那瓶中又插了两支才开的粉色月季。 兰雪声老远便瞅见了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心下突的生了笑。 打那日听风曦提起她老子预备再开一个副牌,做纯手工高端古琴线起,她便一直想将他约出来好生聊上一聊,只那时她还忙着要给风曦修琴,一耽搁就耽搁到了现在。 当然……近乡情怯也是有的,不然她也不至于拖这么久。 ——就连这次,都是在阿四那帮异兽们的撺掇下,才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给她老爹打过去的电话。 想到家里那些过分热情的异兽,兰雪声的额角登时就是一跳,她杵在那甜品店外深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下了心情,老半天才敢推开那扇千斤重的门。 “声声,你来啦。”在店中等候了有一阵子的男人循声抬了眼,竭力放松冲着自家闺女露出个温柔和蔼的笑。 只他手中被他不断碾动的佛珠仍旧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之意,兰雪声瞅着那串快被他碾出残影的珠子,禁不住轻轻叹出口气:“爸,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声……声声,你刚刚叫我什么?”兰楚章闻言一愣,半晌才勉强回过神来,兰雪声听罢当场皱巴了面皮:“……不是,我说你们人一天到晚的就爱贩剑是吧?” “怎么,非得我继续喊你兰大老板,再硬生生往你脸上怼你两句你就开心了?” “啊?兰总——”兰雪声阴阳怪气,兰楚章见状不由无奈地摆了摆手:“不是,我只是有那么点……有那么点不大习惯。” 他差不离得有八年没听过自家女儿喊“爸”了。 这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兰楚章伸手按了按眉心,兰雪声闻此抿了抿唇,沉默着随便点了两道甜品。 等点心的过程中她,一直不受控地偷偷瞄像自家老子的手腕,直到那目光终于将兰楚章看出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方才略微有所收敛。 “……我听小风风说,你的手早年受过伤,已经许多年不曾斫琴了。”收了目光的兰雪声不自在地转过头去,兰楚章下意识摩挲了下腕间盘着的珠串。 余光扫见他动作的兰雪声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腕子,她小心撸开了那串佛珠,果然瞧见了被佛珠遮掩着的、近乎横贯了他整个手腕的可怖疤痕。 “这是几时弄出来的。”兰雪声垂了眼,声线平静而不起波澜,“我从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兰楚章沉默了片刻。 “这都快二十年了。”男人静静垂下眼睫,“有次斫琴的时候没大注意,不慎被刻刀捅了腕子……意外罢了。” “我那会怕你和你爷爷知道了后会担心,就没告诉你们俩。” “再有,当时正值公司起步的关键阶段,”兰楚章敛眸说了个轻描淡写,“若是被人知道我伤了手腕,很可能会影响到生意。” “……真的是意外吗?”兰雪声绷着唇角轻声追问。 男人扭头望了眼店外:“都过去了。” 兰雪声忽然间就再没了话。 “打扰一下,两位点的奶茶跟蛋糕~”店员小姐姐笑着送上两份甜品,兰雪声端过自己的那份点心,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加了可可粉的奶油入口带着些许不大明显的苦味,可当她将那一整块蛋糕吞咽入腹,她喉咙里却苦得像是吃了黄连。 “我还听说……你准备开个副牌,专做最顶尖的琴。”强行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的兰雪声哑声开口,“而且,这个副牌,你在许多年前就想过要开了。” 兰楚章被她问得面上一怔。 “……对。”男人盯着桌面微一颔首,声调放的又轻又缓,“那条线,我原本是想赶在你爷爷去世之前开起来。” “声声,还记得八年前你打给我的那个电话吗?你喊我回去赶紧去见你爷爷最后一面,我却说我在忙着谈生意的那次。” “……其实当时我就是在与人谈这个副牌投资的事。” “高端古琴线投入的本金太多,当时公司账面上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兰楚章碾了碾珠串,“但很可惜,最后那笔生意没有谈成,你爷爷的最后一面我也没能见到。” “……对不起,声声,当初是爸爸做的不好。” “我不该把那些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也不该在你妈妈去世后为了逃避伤痛,就将自己一头扎进工作里,忽略了你和你爷爷的感受。”兰楚章的嗓子隐隐发了哑。 “这些东西……我应该早一点跟你们说的。” “你确实应该早一点跟我们说的。”兰雪声闭目,眼眶微红。 “但我当初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抱歉,老爹,我也不该跟你怄这么多年气的。” 兰楚章听见这话忽的有些手足无措。 “那……你要来公司帮忙吗?”良久才重新找见自己声调的兰楚章忐忑万分地搓了搓手,“我这副牌还缺个厉害的斫琴师坐镇。” “别人我不认可,但‘云色’一定可以。” “另、另外——你每年、只需过来工作一个月就可以了。”兰楚章的舌头无端打了结,说话稍有点结巴。 “其余时间,仍旧可以在这开你的小琴行——” * 半年后,斫琴师“云色”重回琴坛并加盟“空谷遗响”副牌“兰生”的消息,在行内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众人不清楚,这位当初惊艳了琴坛一时的天才斫琴师这八年来究竟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她甫一回来,便带着自己的理论,在琴坛引起了一股新的琴学风潮。 “兰生”品牌召开发布会的那日,陈应生与风曦等人亦受邀到了现场。 待那发布会正式开始,身处贵宾席的风曦举目望向台上那身处聚光灯里的年轻姑娘,无声牵起了唇角。 她知道,她终竟会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古琴。 而这个时代,也将迎来独属于它的琴声。 (正文完) 完结感言 哇,要说这个完结感言还真蛮难写的,原本想了一堆的词,这会真正开始写了,竟然还有些卡壳。 那就先说一下我写着本文的思路与原因吧。 其实原因还蛮简单的,就是阅文去年九月开了个新的非遗征文,然后我个人呢,熟悉貂某人的老读者应该知道,我自己本身就会不少乱七八糟的手艺,像那个绒花啦,书法啦,古琴啦,这些我的确是都会的,比较喜欢,再加上奖金蛮高,就准备来写。 开始也很纠结到底写那种非遗比较好,后来想了一圈,还是决定选择古琴。 没别的,因为好写,麻烦事少。 然后我就开始想,这东西我应该怎么写。 写太严肃了,我怕读者不愿意看,写太肤浅简单了,我又怕会失去它本身的意义。 我想写一本相对比较轻松有趣、通俗易懂,让人看了之后能真的对古琴文化产生兴趣,愿意去自己多了解一下古琴文化,同时不失其内涵的文。 因为,我想着,既然官方已经来举办征文了,那必然是想开拓一种新的传播路子,让更多人接受、了解并喜爱上非遗文化的。 那在这种前提下,“有趣”,肯定相当重要。 我希望这是一种不具有性别和年龄差异的有趣,我希望的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在文中找到一点乐趣的那种有趣。 其次,在我看来,非遗传承之所以被称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那就代表着它所传承的远不止是技艺,远不止是这些我们可触的、可见的、可感的东西,更多的还是一种精神,一种被隐在技艺传承之后的精神传承。 我想写好这种精神的传承,而不单纯是物质上的、技术上的东西。 技术上,总有比我更精通的专业者在,我并非业内之人,也不想妄加揣测。 我只想写我感受到的那种精神。 比如古人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比如古人所强调的“人”的力量,再比如我们今人能在里面体会到什么,感受到什么…… 然后我就想啊,古琴这东西,本身创造的时候就被赋予了很多象征意义进去,它参照了古人认知中的天圆地方,有龙池,有凤沼,有岳山,有五行…… 哇,那这不就是一个小世界嘛! 那么,如果我把一张琴看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世界的话,那我是不是又可以往里面塞进去很多稀奇古怪的妖妖鬼鬼? 比方说,大家都会很感兴趣的山海经异兽。 那后面的剧情就好说了,我可以设置两个主角,一个是斫琴师,一个是封印了这些异兽的琴,琴可以因为断弦了,妖怪跑了,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大义(bushi)找斫琴师修琴,然后他们俩一起修琴、抓妖,研究曲子…… 于是,在这样的思路催生之下,《琴魄》这本书诞生了。 偷偷讲,开始我并没有看到风曦和兰兰,最开始我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其实看到的是赵金奴这个亡国公主。 是的,那天我很突然的看到眼前出现一个身着红衣、在雪地里跳舞跳到力竭而亡的公主,她说她的心上人战死了,而她也要殉国了。 她死后天上下了大雪,而后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名亡国公主的死前幻想。 我突然就被那个场景震撼到了,并下决心要将它好好写出来,那之后我又陆续的看到归汉的文姬和死前弹琴的嵇康。 兰兰和风曦,反而是我脑子里最后才出现的人物,2333. 说起来这本书也真是坎坷,我原本想在三月份完结上本《小国师》,四月份休息一下开这个,这样六月正好写完,时间很充裕,还能拿两个月榜单。 结果《小国师》的剧情越写越多……竟然一口气写到快五月。 五月那会因为不会写现代背景的文而不断修改开头,一改就改了大半个月,直到二十几号才改号提交编辑审稿,审核完事补足一万字发出来,就已经五月末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六月疯狂写,谁让那个参选要求要有二十万字qwq 现在好了,好家伙,六月我写了十九万零四千五百字,键盘都敲出火星子,写到头昏眼花,写到看屏幕人都麻,写文三小时查资料六小时……我真的这辈子没这么努力过。 天地良心,我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过!! 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说我是个勤奋的貂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我蛋疼的,最蛋疼的是跟网站申请标签的时候,我想着咱们这本参加非遗征文嘛,选了个非遗标签,结果咱们这个标签差点因为前期比较沙雕没过审。 笑死,谁说非遗就不能搞笑啦!! 再有,中间写到搓弦那两章非常无聊,对,别说你们觉得无聊我自己差点写睡过去。 那段是因为,我写到那附近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看了下征文要求,发现人家要求要深挖人物背景和非遗传承技术啥啥…… 总之就是得有相当相当干的干货。 我没辙了,只能临时改变了一下策略,嗷嗷查了一堆资料,差点写个论文出来,悲。 好在就那么几千字,熬熬就过去了,啊哈哈哈(甩锅)。 总的来说,如果按十分制的话,我想我愿意给《琴魄》打个7-8分。 虽然我想表达的内容大致都表达出来了,我想塑造的角色也塑造了个八||九不离,但这次这个文确实太赶了,文字明显不够细腻,还有很多能改进的地方,也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节奏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好一些。 但世上总归没有完满,所以就先这样吧,也挺好~ 如果后续有那个荣幸拿奖,我大概会有空慢慢把它改出来。 说实话,写这本书我是放弃了订阅的,约等于纯纯为爱发电,所以连载的这一个月以来压力也非常大,更新的压力,稿费的压力,还有作息和身体的压力各种各种。 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我熬过来了,真真切切的熬过来了。 很轻松,很爽,甚至还想再肝一本出来(不可能的)。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这本书里夹子小朋友身上是很有故事可以挖掘的,如果有机会,等以后压力小了,我能更自由自在地选择我想要写的题材的时候,我会把他的故事也扒拉出来,讲给大家听。 那么,感言就说到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我都啰啰嗦嗦的胡乱说了些什么,总之—— 《琴魄》连载至今,感谢准许我想写啥就写啥、任着我放飞自我的编辑,感谢我遇到的、支持我的每一位读者小可爱。 没有你们陪着我哔哔叨叨,我真不一定坚持的下来。 鞠躬!爱您! 长夜惊梦 癸卯七月一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