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从千古玦尘开始》 第1章 降世 上古神界 彼时神仙妖三族相处甚是融洽，人间界尚未孕化，三界生灵由四位尊神管辖。 一为真火之神白玦，二为水之真神天启，三为大地之神炙阳，而这第四位尊神便是混沌主神，名唤上古。 上古是擎天祖神寂灭前的最后一丝气息所化，虽为女神，却是实打实的尊神之首。 缘由无他，其余三位尊神的本源之力非仙即妖，而上古自乾坤台降世便身负混沌之力。 妖神天启的妖力为妖族修炼之根本，上古的混沌之力可供养下界的生灵万物，白玦是战神，炙阳又掌着各界的大小事宜，是以下界庙宇中供奉他们的香火最是鼎盛。 毕竟有难了，不都讲究一个求神拜佛。 这香火，再其次便是姻缘神了，不过普华老头儿爱喝酒，总不干正事，不知耽误了多少有情人。 但谁叫人香火好，有钱买酒，不像什么四季之神，瘟神……香火少，供奉更少，只有艳羡的份。 不过要论最惨，还有那么一位神…… 是与四真神、星月女神一样自乾坤台降世的神，魔神予追。 她没有香火供奉，没有司职，被诸神厌弃，被三界视为不详。 至于为何，得从上古降世的万年前说起…… 万年前，玄一即将继任混沌主神之位，却不知为何竟公然挑战祖神，致使死伤无数。 众神合力对抗，欲将其困于九幽，最后之际，玄一吸取战死神将所产生的煞气，融入混沌之力中，是以魔神诞生，魔力由此而来，魔族也应运而生，并不断壮大。 祖神因那场大战而湮灭，降下神谕，万年后会有新的混沌主神降世，便是上古。 而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在上古降世的五百年后，乾坤台竟又显示将降下新神。 要知道四位真神已无空缺之位，又没有哪方的上神陨落，诸神临蒙感召，困惑不已，尊神亦不免俗。 这不天启一听消息，一溜烟奔去长渊殿找白玦，拽着看书正起劲的白玦就要往乾坤台去。 白玦扯回衣袖，颇为不耐，“你这般急慌慌得又是作甚？” “你没听说吗，就这几日又有动静了！”天启指着乾坤台的方向一脸不解，“白冰块，难道你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白玦整了整书，目不斜视，依然端坐着，态度之冷淡一如往常。 天启也不在意，继续上手，“你不好奇，我好奇，走走，陪本尊去看看！” “去看一眼就回！” “有何好看的……”白玦话还没说完，人就被天启架上了云。 他将被天启弄皱的衣袍抚平，也罢，反正不去，那书自己也看不清净。 乾坤台的异动已很是明显，远远瞧见，似群星不规律的闪烁，极为刺眼。 天启加快了腾云的速度，落地后也不顾什么仪态了，急急去问炙阳，“还得等多久啊？” “快了，盯了好几日属今日最不同，该就是了。” 炙阳瞥见白玦也来了，有些意外，“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嘛，怎么……” 天启紧盯着乾坤台，不等炙阳说完打断道：“我拖来的！带他来见见世面。” “也不知是谁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月弥！？”一见是她，天启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你哪边的？” “我自然是……”月弥一顿，歪头瞧向白玦身后。 “当然是本主神这边啊。” 前不久上古五百岁的生辰宴因着天启瞎掺和，以一种前无古人，约莫也会后无来者的方式给砸了。 别看上古个子还小小的，混沌之力也使不出来，但她捉弄人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用炙阳的话来说就是，“与天启幼时比，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你怎么把这小祖宗给带来了？”天启凑到月弥耳边低问。 “给我撑腰啊。” 神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白玦尊神做甩手掌柜已久，炙阳尊神又忙于政务，唯有天启尊神闲手一方。 而上古小主神需得照顾教导，这重担自然落到了天启肩上。 但是吧，五百年过去了，成效是一点没有，反倒天启被上古那肉乎乎的小脸迷得不行。 天启待上古，当得起溺爱一词。 不然也不会好心办坏事，弄毁上古五百岁的生辰宴。 天启瞪了眼月弥，随即抱过小上古。 上古对天启没好脸色，但他也不甚在意，赔笑道：“不过一个生辰宴，待你千岁，我再还你个更好的！” “五百年？！” “小上古啊，天启尊神好大的诚意，我都快感动了，你就原谅他吧。”月弥在一旁拱火。 “你！闭嘴！”月弥提眉，抿嘴不再言语，天启这才又道：“明年！不！以后小上古的每一个生辰宴都须得顶好，咱们就以主神的规格承办，如何？” “当真？”上古歪着头，用一双极有灵气的黑眸盯着天启问，可爱至极。 天启的心瞬间化了一半，当即回道：“当真！炙阳！”他看向炙阳，这事得炙阳发话才能行。 可现下炙阳一心观察着乾坤台的异动，压根儿没注意天启，于是天启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又唤。 “什么？”炙阳道，只因天启方才说的他都未曾入耳。 “我说……” 天启刚开口，乾坤台就洒下一片金光，晃得众神只能以袖口遮掩双目，紧接着乾坤台迸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非妖力，非仙力，也非纯粹的混沌之力，内里夹杂着不少煞气…… 白玦反应最快，大手一挥布下仙障隔绝乾坤台，但仍有些实力不济的仙神被震飞出去。 天启炙阳与白玦相视一眼后齐齐看向乾坤台深处，这才刚降世便有如此灵力，是福？是祸？ 此时月弥不禁张大嘴惊叹道：“回想五百年前上古降世也没有这般景象啊。” “确是。”白玦淡淡道，“出来。” 下一秒，又一个女娃娃出现在了众神面前。 天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 “难道方才激荡神界的灵力便出自她？” “该不会是又一个小主神吧。” “你们没察觉到那灵力中夹杂的煞气吗……” 女娃一边走近白玦，一边因着诸神的纷纷议论而侧目，她微微皱眉，显得有些怯惧。 最后她仰起头，将目光定在了白玦脸上，两人就那么对望着。 他不会伤害自己。 女娃定下心，眸子复又明亮了几分。 白玦伸手在她的头顶拂过，不知道做什么，她下意识闭眼，却听见有人问：“可有名字？” 她眨眨眼，长睫毛便随之扑闪，然后她端起歪歪扭扭的上古礼朝白玦拜了拜，道：“父神说已为我赐名，就在擎天柱之上。” 第2章 封禁 擎天柱上，予追之名与上古比肩，那便算是位及尊神，属于真神之一。 可是…… 四大真神皆存，她该以何身份居于神界？ 予，心怀仁义大爱，再赐名追，为寻光明灿烂之意。 祖神缘何有此意？ 她自降世便带了煞气，任由白玦等人如何费力也无法剔除，是不折不扣的魔。 神生漫长，五千年时光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予追降世后的一千年因剔除煞气，净化魔力吃了不少苦，可还是没奈何。 最后是天启看不下去了，叫上月弥、上古一道去劝炙阳和白玦放弃。 “我和白玦知她忍了许多痛楚，但我们也是想她好。”炙阳又展露出老父亲本色。 毕竟因着万年前玄一与神族的大战，神界对魔向来不待见，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再加上予追魔力的增长远超寻常仙神，约莫不出两万年便可成为真真正正的魔神。 玄一仍在九幽虎视眈眈，到那时还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变故，让诸神如何不心焦？ “为她好就让她天天吃丹药，感受扒皮抽筋，剜肉剔骨，万蚁噬心？” “你们真好意思！”天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白玦和炙阳的鼻子就是一通骂，左右不过他们非人哉。 月弥也附和道：“我可不止一次看见那丫头来我桃渊林修养，半条命都快没了。” “白玦。”上古不知何时溜到了白玦背后，还揪着他那极长的银发，冒出个小脑袋闷闷道：“魔神也是神嘛，只要予追不学玄一那般，与我们又有何差别？不若本主神做主，别再……” 不等上古说完，白玦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依你们，只希望混沌殿炙阳能力排众议。”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诸神联名上书，逼着炙阳做出决断，要么予追消弭煞气，转修混沌之力，要么剔除神骨…… 前者痛不欲生，暂行不通，至于后者，那便更是……此刑只用于神界十恶不赦的罪神。 炙阳大怒，仍是压不住诸神。 “你们一个个老不死的，是不是在神界过的日子太舒坦了才这么爱管闲事，本尊修妖力怎么没见为祸三界？”天启恨不得掏出紫月鞭抽在场的顽固几鞭子，方解心头之恨。 混沌殿下立即便有回复道：“她是魔，与玄一乃同族，若两人联手作乱，三界太平不复啊！” “你！本尊抽死你！”天启再忍不住，化出紫月鞭就要动手，炙阳见了却没拦，收回眼神算默许。 是时候教训这些逍遥神一番了。 就在天启的紫月鞭即将落在那人身上时，予追现身了，才一千岁，个头长了，仍是个娃娃模样。 不过面容较之于降世，坚韧清冷许多，特别是那双眼睛，是更加的漆黑明亮了。 予追极少抛头露面，也不敢惹事，能忍则忍，挨打不计其数，不过今日这情形她已是避无可避。 “谁准你上混沌殿了！快回去！”炙阳呵斥道。 “是啊，小孩子家不要掺和，待本尊收拾了他们，看谁敢再叫嚣！”天启又举起了紫月鞭。 月弥上前准备带予追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推拒了，“你……” 予追扯开嘴角笑了笑，确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月弥便自觉退开了。 “其实还有个法子，祖神不是将魔族圈禁于九幽吗，诸神可将吾出神界，吾自行前去九幽。” “说什么呢！”天启收了鞭子，拽着予追就要往殿外走，“你个小娃娃别不懂装懂。” 予追仰视着天启，竟是皱了眉。 他真是个怪人，明明与我无甚交情，却要这般袒护我，帮了我一次又一次，该如何还恩情？ 此时炙阳也发了话，“不行！” “予追不过千岁，魔族嗜杀，放逐她去九幽无异于送死。” 这话诸神倒不反驳了。 不过也在炙阳预料之中，他们是不会愿意放走一个魔神的，哪怕魔族上下还被祖神困在灵气稀薄的九幽贫瘠之地不得出。 一道熟悉的仙力波动，是白玦自下界了望山回来了。 “天启。”白玦叫住他。 天启站定，继续黑着一张脸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们要还是想削去她的神骨，那就先过本尊这关！”他凝起紫眸，紫发亦是迎风而动，显然是动了真怒，予追被攥着的手隐隐作痛。 “其实也并非全无办法。”白玦淡淡一句便让众神脸色皆是一变。 “还有其他法子？”天启着急道：“那白冰块儿你快继续往下说啊！” “本尊以本源之力封禁予追的灵力，除本尊外，无人可解，诸神可放心？” 炙阳想了想，点了头，然而天启仍有些不满，小声嘀咕道：“我当是什么法子呢……” 这句话只有予追听清楚了，她摇了摇天启的手，近似安慰地说道：“已经很好了。” 其实该说是最好的，既然让众神放心，也能保全自身。 对于强行剥离混沌之力中的煞气，白玦和炙阳也是于心不忍，可亦不愿早早就走上这条道。 但终究…… 混沌殿之上，金银两色交错中，予追灵力被封，自此便是与天同寿，无病无灾的散仙。 之后天启因着没能护下予追，愧疚了好些时日，不过月弥的酒他倒一点没少喝。 上古听了这事，心上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她坚信予追降世，不是来遭罪的，来日定有用处，或许父神就是想以此告诉三界，万物生灵皆平等，魔也不例外。 愿那日早些来到吧。 今年是予追随白玦在了望山修行的第四千个年头了，她每日晨起打扫，接送各山头送来向白玦学艺的孩子，看书写戏…… 反正日子过得极为充实，夜夜都无梦至天明，若现在白玦要为她解开灵力封禁，她第一个不乐意。 但在记忆中，并不是每天都是平静无波的。 “白玦！白玦！”予追跑进竹屋，气喘吁吁的，连背都直不起来。 见状，白玦顺手递了热茶给她，“慢慢说。” 予追连连摆手，仍是惊慌，“慢不得！有人闯进了望山抓走了两个孩子！”就在她眼前。 “我去寻。”随即白玦隐去身形，消失了。 第3章 赔罪 白玦前脚刚走，后脚天启就到了，方才被掳走的两个小娃正在他手底下撒欢呢。 “天启！”予追心中的愧疚和惧怕全转化成了怒意，再瞬间爆发。 她冲到天启近前质问道：“你为何要与我开这般的玩笑？” 毫不客气的一嗓子让天启愣了神，松了俩孩子的手，笑意也僵在了脸上，“我……” 这时，白玦回来了。 显然是反应过来，未曾走远。 予追敛下眼帘，眸中的怒火去了大半，才对孩子们招手，“神尊回来了，咱们上课。” 如此模样，仿佛不曾动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天启双手叉腰看向白玦，皱眉问道：“她心情不好？这样几日了？” 可白玦又是那句冷冰冰的，“以后要没什么事，少来了望山。”然后就也走了。 “唉！本尊好心跑这老远来看望，你们就这么对本尊？”天启指着白玦地后背骂了好几句。 “白冰块儿！喂！” 天启站在原地独自凌乱了许久，但是至于问题出在哪，他真真是一点不明白。 难道是成功戏耍了他二人，恼羞成怒？ 最后的最后，天启得出这么个答案，心满意足地回了神界，朝上古和月弥显摆此事。 “你们是不知那冰块儿的脸有多臭！”天启狂放的大笑震得桃渊林里的桃花纷纷下坠。 然而月弥和上古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神情亦是苦得不能再苦…… “怎么回事，炙阳又罚你们了？” 月弥犹豫片刻，说：“天启，我觉得你应该赶紧回去赔个罪。” “天启，你可有想过连白玦都如此紧张，没有灵力的予追该是如何？”上古道。 了望山的结界非常人能破，白玦却是慌了神，想也没想冲出去寻人，那予追…… 月弥和上古轮番上阵的教训，天启这才半推半就地又去了了望山。 夜幕将临，昏黄之下，白玦唤了予追去收晾晒在外的书简典籍，还没搬两趟就没了。 她定不会记错，经她手的数量明显是不对的，“是神尊帮了忙？” 可往日里，这等事白玦几乎是不用仙法的。 予追心下疑虑，进书屋清点了两三遍，确实不多不少，于是挑了册《怪录》便准备回屋歇息。 突然天启现出身形，“白玦才不会管这闲事呢，是本神尊好心帮你的。” 按着上古和月弥的说法，这叫赔罪。 他一脸邪笑，眼尾微微上挑，俊朗的眉，挺拔的鼻梁，不染而朱的嘴唇，紫眸若瑰宝，紫发以紫玉银冠半束，一半披散在紫金长袍的颀长身躯上，直达臀际，如妖魅般。 当真是好看极了，与白玦截然不同，予追如此想。 “今日的事，是我对你不住，特来聊表歉意，可否原谅？”天启低垂着眸，瞅着手心。 这话是上古写的，就是怕他又闹出什么。 正当天启以为十拿九稳时，予追直接往回走了，只因下去的阶梯被天启给占了。 天启一着急，上前抓起予追迤地的衣袍长纱，“你还没回答本尊呢？” 长纱被死死拽着，她只能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向天启，眼中冷冷清清，不带任何感情。 他一怔，却仍是不肯松手。 “你原谅本尊，本尊就放你离开。”天启话中有难得的诚恳。 “天启神尊。”予追右手捏着书简，拍在右手心，似有节奏，使得静谧不复存在。 “你于我有恩，今日之事，我是有气，但未曾放在心上。” 这是实话。 哪怕那时天启护她，是因为受了上古的嘱托。 “没放在心上啊……”天启抿唇低语。 “嗯。” “所以可以放手了吗？”她问。 天启松了手，却没放开，只由着长纱从手心划过…… 两人隔着的是长阶，也是那长纱。 待予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天启才转头去寻了白玦，然而白玦好似一早就知他要来。 也是，先有白日的事，白玦肯定对结界做了些手脚。 天启只端起竹盏嗅了嗅便放下了，摇摇头：“跟我太初殿的酒没法比。” 白玦也不在意，自己喝了起来。 “白冰块儿，这下界有何好玩的？”天启大咧咧地挑了位置坐下，没个正形。 他继续道：“你看看，小予追跟你学的都木楞了，总冷着一张脸，对谁都爱搭不理。” 白玦睨了天启一眼，放了热茶又端起书，问：“谁教你这么道歉的？” “好你个白冰块儿！偷听墙角！” “这是我的了望山。” 天启自知理亏，果断出卖月弥，至于上古，他没说。 一声叹息，白玦清楚了，问题不在为天启出谋划策的人，而是天启自己，真的脑子不好。 “予追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比认真，只要下了决心便要做最好，认定了便不会更改。” “但在这以实力为尊的神界，却又偏偏天生煞气，被逼得只能封禁灵力，与我来了下界。” “本就有心无力，竟还要被故意捉弄，换你，你怕是早将我的了望山给拆了。” 天启垂下紫眸，没言语。 这些话，上古与月弥也同他说过。 “再过几日便是予追的五千岁生辰了，若你有心就好好赔个不是。” “我……”不等天启问个法子，白玦就将他扔出了了望山。 天启刚要发作，只听白玦传音说了句，“少开口。” 嫌弃谁呢！ 虽说天启不屑于此，可之后几天他却是一直陪着予追忙前忙后，时不时就问。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或者有什么心愿想达成？” 然而从始至终，予追都是摇头，也不完全，还说过，我喜欢天启神尊安分些。 不过被天启自然地忽视了。 生辰当天，予追还是选择在了望山度过。 她没有去过再多的地方，那这了望山即是最好。 月弥送了一片独属于她的星辰。 上古送了两坛好酒，听说是天启为上古千辛万苦收罗来的，她自己都没舍得喝。 至于白玦，那满屋子用来消遣时间的书简都是她的。 予追托着腮，望着漫天繁星，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桌，是有些醉了。 “我来了。” 第4章 玄一 天启撩开衣袍坐下，闻着熟悉的酒香，见酒坛已空，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也罢，左右不过两坛酒，来日再寻了更好的送回给上古。 “我以为天启神尊忘了。”予追一个正眼没给他，仍是定眼瞧着漫天繁星变幻。 “没忘，咯。” 挥手间，一紫镯凭空出现在了予追的白玉手腕上，紫若烟霞……应是难得的珍品。 予追轻轻一抚，质地温润，内里还似有灵力攒动，她看向天启，“这便是神尊送予我的生辰礼？” “不然呢，你可不许嫌弃啊！这可是本尊让紫涵在妖界搜罗了好些时日才寻到的宝贝。” “如此贵重，想着赔罪就送我了？” 心事被猜中的天启有些恼了，“本尊予你的，收着便收着，哪来那么多话！” “本尊回了！” 予追看着已然没了人影的对坐微微怔神，动了动手腕，“真是难得啊。” “在感叹什么？”白玦踱步而来。 她摇摇头，却又转头道：“许是在叹天启的眼神难得好了一次。” 就看天启平日里满身紫的打扮…… 白玦微微一笑，算是赞同。 “神尊有话想说？” 予追一问，白玦反倒不看她了，而是抬头望着上界，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可有许下什么愿望？” “愿望？” “没有。”予追不假思索地回答，“在了望山的日日夜夜都很好，我无所求。” 白玦听了，收回目光，“可终有一天你会踏出了望山，你肩上还有重任需要承担。” “那就愿我剩下的平淡日子更顺遂更长久些。” 言罢，微有醉意的予追起身，却又听白玦说：“你不再多问问吗？” “知道的越多，就越烦恼，现在还不到时候，没必要。” 踉踉跄跄地回了屋，她暗叹晚间的风当真是清爽，似乎脸没那么烧了，不过…… “紫镯啊紫镯，你说我还能在这了望山待多久？” “我真的不想出去，不想面对众仙神的议论，不想过痛苦日子，你说我是不是很胆小怕事？” “书里讲，这样的人拈轻怕重，遇事就逃，不仅成不了才，还会受唾弃和鄙视。” 予追放下手，她自知紫镯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可也只能这么倾吐心事了。 而驾着腾云冲回太初殿的天启，刚落地，紫涵就小跑上前问：“予追神尊可还喜欢那礼？” “本尊予的，她岂会不喜？” “是是，神尊说的是。”紫涵笑得谄媚。 突然，天启一拍大腿，“哎呀忘了！本尊藏了一丝本源之力在那镯子里，若有难，打碎镯子即可保她无虞。” “那神尊可是还要跑一趟？” 可天启摆摆手，“不了。”他继续往殿内走去，“她在白冰块的了望山，出不了什么大事。” 然而一缕魔气却于此时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了望山结界，找上了予追。 梦境中，予追见到了那位挑战祖神失败，被困九幽的魔神玄一，“你害怕本尊？” 他缓缓靠近，那双凝视着予追，很是幽深特别，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秘密。 予追想往后退却动弹不得，她皱起眉，捏紧双拳忍耐灵力束身的痛苦。 忽然之间玄一化成了天启的模样，笑道：“你在意他？” 予追不答，也不再看，可玄一笑得却是更加放肆，“可天启的心上人是小主神上古，你对他而言，好像并不重要。” 森冷的气息徘徊于予追周身，她无力摆脱，只能任由玄一继续在自己耳边吹风。 “你与本尊同是魔神，灵力封禁一解，假以时日，你实力定能远超四真神，你我合力，魔族便可翻身，再也不用困于九幽此等贫瘠之地，你也再不用被逼剔神骨。” “还有天启，只要你想，他便是你的，如何？” 如此听来，自己怕是早在降世时就被玄一盯上了，至于为何现在才找来，不得而知…… “魔尊说的，皆非我所求。关于天启，他心悦何人与我无关，魔尊的眼怕是看错了。” 玄一幻回本来的面貌，冷冷道：“本尊这双眼可窥三界万物生灵心中秘密，你可不例外。” 现下予追也装不下去了，睁开双眸，细看之下内里竟还闪着暗光。 “今日魔尊费心而来，是想我许下什么承诺？” “不急，不急……” 话音落，玄一化为黑雾钻进予追的灵脉深处，她急得大喊：“你做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 只在刹那间，予追体内迸发出强大灵力，眼中光芒大作，额间神印也若隐若现。 白玦察觉到灵力封禁松动，闪身至予追房中，然而魔气已悄无踪影，唯有予追瘫倒在地，嘴角挂血。 瞧着予追因灵力瞬间冲击全身经脉而痛苦的模样，白玦只好先行施法让她昏睡过去。 等再清醒，予追能明显感知身体比昨日更盛，难道…… “醒了？” 见白玦来了，予追立马换上轻松的模样，“是神尊帮了我？” “嗯，切记不可再鲁莽行事，那只会害了你自己。”白玦放下汤药便离开了。 予追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是以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一直紧紧攥着，像是在害怕。 她闭眼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玄一是如何出的九幽？ 还有白玦，他既觉得是我自己想解开封禁，那为何又感觉他像知道了些什么？ 经此予追也算明白，她万不能再继续荒废修行，不然就算哪天解了灵力封禁，身体也承载不了。 玄一以后定还会找自己，她不能如此被动。 于是，予追思前想后，找上白玦，“神尊，我想练体，就是指耍耍剑，打打坐……” 她怕白玦误解，又解释道：“我灵力不通，修行不成，总要有个傍身的本领，能抗揍也是好的啊。” “我正有此意。” “啊？”予追犯了糊涂，可白玦却不欲多说。 白玦掏出一杆枪扔给予追，“以后它归你保管了，你是它的主人，可以为它取一个名字。” 予追被这枪压得险些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站直身杆子，就又听白玦说：“是神器，不过能使出多大的威力，全凭握它之人的实力。” “这么草率吗……” 第5章 待风 予追拄着这比她还高的长枪嘀咕，自己没有半点灵力可使，神器那不就是鲜花插牛粪？ 属实糟蹋。 “你也不必多想，这枪是随你一同降世的，本就属于你，这些年不过由我代为保管罢了。” 这样啊…… “现如今你体内拥有我千年修为，足够你平日来去腾云和驾驭这把神器。” “今后你学成如何，全凭个人，我帮不了你多少。” 也就是从那日起，予追的命运改变了。 她正式拜白玦为师尊，握着待风枪日日刻苦，一晃眼就又是几千年。 静待风起时，这便是予追神器名字的由来。 正如白玦的太苍枪一样，只为护三界苍生太平无忧。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各自的命运便被写好，可这其中变数，乃至于因果，谁又道得清。 神界 万年时光里，推牌九、看戏文、放风筝……天启和月弥带着上古什么都做，就是不看书不修炼。 “我坐这都快睡着了。” “好累啊……” 只要上古一埋怨，两个人就一个劲儿惯着宠着，立马将她打回不学无术的原形。 眼瞅着上古的性子愈发野，炙阳有心却也无力，他实在是当不来严师，偏天启又在他耳边鼓吹，“上古还小，这才万年你就想让她担起主神的责任，处理那繁杂难缠的政务，未免太心急了些，且再等等，再等等……” 炙阳不是没有尝试过让上古处理政务，结果是闹得一团糟，可现下饶是天启说得有道理，也再拖不得了。 至少上古须得打开神脉，练成混沌之力，否则九幽结界再继续溃散，三界又将大乱。 如此一来，炙阳便想到了白玦…… 天启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所以炙阳决定来个先斩后奏，先以一道令羽请回了白玦。 白玦本无意再收徒，可听了炙阳道明的原委，又信了上古勤奋好学的话，这才应下，回了长渊殿。 是以，予追随之重返神界，了望山便空了。 不过予追虽位于真神，却一无真神之实，二无神邸，三呢，便是这神界无人敬她为尊。 按理来说，予追可以入长渊殿，但上古既然随了白玦学艺，那她再一道，难免惹诸神非议。 她实在过惯了了望山的潇洒日子，不想再被约束个千万年，于是向白玦自请去往别处。 好在白玦没有阻拦，也没多问。 然，予追高估了自己，她无处可去了。 她隐了身形，拖着待风枪走了整整一天，最后累得只能去月弥的桃渊林休憩。 翌日，觉还没醒，就好巧不巧被天启给撞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天启指着予追，一脸狐疑，眼中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予追不明白他这般神情是为何，只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不能在这，倒是你……” 天启没耐心地打断：“好了，不与你多说了，我去寻月弥和上古。” “她二人兴许就是出去游玩一番，很快就回来，何需这般紧张？”予追不解。 这些年她们干的事，予追虽没参与，但也是知晓一二的，毕竟她手里许多话本子都出自二人。 “今日琼华宴，若是上古缺席，被炙阳知晓，她少说得挨三道天雷！” 天启比划完正抬腿要走，却又被予追唤住，“还有什么事啊！”他急得就差跺脚了。 予追背着手，问：“那你可知她们现在何处？” 见天启愣住，她平静道：“既不知，你如何寻？” “那总不能干等着让上古受罚吧？” “我或许知二人在何处。” “走！”天启拽着予追上了腾云，她则领着他去了下界的姻缘祠。 桃花自在，红绸拂面…… 诸多有情人聚于此地只为求一好姻缘，但那不过就是普华老儿手里的一根红线。 郎才女貌，自是一眼万年。 姻缘，光靠求，是求不来的。之于神而言，缘分凭红线无用，求，那便更是无用。 “你确定上古在此？” “或许在，或许不在，看看吧。” 予追闲庭漫步地走在前，天启则四周扫视，很是心急上火。 这里的女仙们皆以团扇掩面，一眼极难看出谁是谁来。 难道她在戏耍我？ 天启正想着，予追却扭头淡淡道：“我是从她们近来给我的话本子里知道此处，信不信由你。” “女君生得极美，怎可少得了这团扇。”一女子将团扇递到予追眼前，“赠女君。” “多谢，但我只是来寻人，寻到了便走，不需要它。”予追推拒了，可还没走两步就又被叫住了。 是位白衣仙君。 “女君是一人来此吗？” “不是。” 这时，予追远远瞧见了上古月弥的身影，“告辞。”她礼貌颔首，却没瞧见对方失落的神情。 白衣仙君望着予追的背影，感叹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不知是哪家的仙君如此好的福分，得此佳人啊。” 天启听了个完全，虽然前面的诗他不懂，但后面的他懂啊！不就是看人漂亮喜欢上了呗。 他也不知生了何种心思，撂下句“反正与你无甚干系就是了”后，才安心重新跟上予追。 上古找见了，被天启不由分说给带走了，月弥也追去了，予追连半句话都没插上。 “哎……” 算了，可是住哪啊！这里？ 予追打量了一圈周遭，还不错，于是便闲逛了起来。她第一次见识除了望山外的下界风光，自是稀奇得很。 纵使话本子里有万千形容，也不如亲眼所见。求神拜佛，受敬香火，原是如此…… 待人来人往散去，一切归于宁静，予追坐在姻缘祠中最大的那棵花树下，竟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既玄一后的第二个梦，是个是好非好的梦。 梦里的她，好像成婚了，该是嫁了想嫁之人，心情忐忑又期待，只可惜久久等不到那人。 场景再一变幻，她不知身处何处，忽感背后有劲风袭来，便掏出待风枪后刺，“天启……” 她的待风枪已然插入了天启的心口，神器之下，全力一击，他是真神也难逃一死。 为何不躲？ 可还不等予追问出口，梦便碎了。 第6章 缘分 “魔……予追神尊怎得在此？可是有何事啊？”普华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询问。 予追感受着不知何时起的风，心安不少，难怪会做方才的梦，只是梦罢了，无需担心…… 她缓过神来，“仙君无需多礼，我不过是，是来求个住处。”她起身，不忘拍去衣袍上的花瓣和灰尘。 “求个，住处？”普华的白胡子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小老儿这地方小，恐招待神尊不周啊。” “而且神尊不是一直跟随白玦神尊吗？怎的……” 予追听出了普华的难为情，微微一笑道：“方才我不过与仙君玩笑，这就离开。” 临走之际，予追突然扭头问，“普华仙君，我甚是喜欢此处，不知闲暇时可能来走走？” “自然，自然……”等予追彻底消失了，普华那被堵在喉咙的一口老气才呼出来。 怕是怕，但普华实在想不到如何能直接拒绝，哎，也就不过一个姻缘祠罢了。 如此一来，予追的住所还是没有着落。 但天无绝人之路，竟让她遇上了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仙君。 “女君可是在寻住处？” 予追正视他，眼中满是探究，他只好解释道：“在下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实在抱歉。” 对方的谦恭有礼对予追很是受用。 “无妨。” “仙君若还有兴致游赏，我便不打扰，先行一步。”她欠身准备离开，却被对方用折扇拦住了。 予追不悦皱眉，却在听对方有住处可提供时，换了另一副神情，“你不知我来历，就这么答应了？” “女君可是觉得在下轻率？” 她点头，却又说：“是也不是，我想，你该再考虑考虑。” “我相信我识人的水准，女君并非心思不善之人。” 因着这一句话，予追便随他去了。不看不知，一看真是个意外之喜。 “草木成林，鸟语花香，如此恬静怡人之地实属难得。”予追由衷的感叹，戒备心降了许多。 “这地儿最初挺荒凉的，是我和挚友悉心培育了千年才成就如今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登了九九八十一道石阶，立在了一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木屋前。 “这里便是我的住处，我挚友搬出去了，便空出一间房，你若不嫌弃，就住下。” “不嫌弃不嫌弃。”予追连连摆手。有个能栖身之地，已经很好了，哪敢奢求太多。 “那予追女君先歇息片刻，在下去为女君些吃食裹腹。” “等等。”予追叫住他，“以后直呼我名即可，还有，我尚且不知你的姓名。” “在下余风。” 余风……倒和我的枪名字挺像，予追暗想着。 可待风枪却不客气了，蹦出来发出一阵阵刺耳的低鸣，以示抗议。 “哎呀，别闹了，我不该那么想，总行了吧，我错了，快回来，别吓着别人。” 待风枪不听劝，予追只好威胁道：“我要是被赶走，没了住处，就怪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丢了！” “你在和谁说话？”余风从屋里探出头来问。 好在待风枪藏得快，予追便笑笑，“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呢，解闷。” 一高台，一木屋，一石桌…… 虽不如了望山，却也是极好极好的风雅之地。 入了夜，余风邀予追一同赏景，还备了好酒和点心。 她眺望至最远处，下方林中的萤虫之光仿若铺成了一条银河，蔚为壮观。 此处此刻，予追已经没了刚来时的想法，这里比了望山的夜要好看许多许多…… “可喜欢？” 她点头，忍不住夸赞道：“你和你的挚友眼光真好，如果我是你的挚友，定不忍离开。” 然而自此后，余风再没言语，望着这片林子怔神了多久…… 予追不明所以，却也猜到肯定是与那挚友有关，只好默默陪着，可余风却劝她去歇息。 她进了屋，是余风收拾过后的，但屋子里仍摆不少余风“挚友”的东西，她不敢乱碰。为何这般断定，是因为余风一身书生气，儒雅有度，断然不会舞刀弄枪。 离开……怎样的离开…… 不该连随身的衣物都不带吧。 看来自己是往余风心口插了刀子…… 于是第二日予追起早出门去买了食材，等回来，余风已做好了早膳，还在等她。 “你……” “看来我想得不错，你会回来。” “嗯，回来了……” 予追还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有些别扭，却又心生欢喜，贪恋得紧。 有人关心在意，有烟火气的日子，实在难得。 “下次出去，我会告知你。” 予追想，余风在乎这个。 “好。” 事实证明，余风也确是个如她一般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平凡下界散仙。 之后听余风说，那日不知是他多少次去姻缘祠了，本也不想着能碰上有缘人，结果…… “不亏是读书人，说的话我一听就明白，可我不信缘分一说，你该是找错人了。” “那你可信一眼万年？” “你很想成亲？”予追反问余风。 “如果红绳的另一端是予追女君，我想。但如果予追女君觉得你我相处时日还短，那余风可以再等。” 这番情话让予追不安了许久，她做不了自己的主，她也不知以后自己会给余风带来多少麻烦。 白玦他们会同意吗？ 还有…… 若余风知晓自己是魔，又还能待她如初吗？ 于是予追在神界躲了起来，没几天就被白玦抓去与上古比试，可因着这些杂念，她险些败给了初学的上古，在同封灵力的情况下……而余风这个秘密就摆在了白玦面前。 “难怪这几个月一直不见你人影。” “师尊，余风待我至诚，我……”见白玦没什么大反应，予追坦言道：“我想与他说开，若他不嫌弃我是魔，我便与他在一处，若他……我便当从未遇见过他，忘记这些时日。” “想好了？” “其实你不是不知他对你好的突然，可想好了？”白玦依然是古水无波的模样。 予追沉默了，她非蠢笨呆傻之人，岂会简单轻信一句缘分，可细细想来，自己没什么可失去或可值得别人惦念的东西。 “日后必有一战，你置身事外也好，只是……他护不了你，你们……”白玦到底没再说下去。 第7章 般配 可白玦不忍心打碎她平淡日子美梦的后半句是，你们未必能在一起，长长久久…… 予追再回木屋时，余风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小心地上前迎她坐下，又将一纸红书摆上石桌。 “这是？” “下界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婚书为聘，我无父无母，又身无长物，只有这一方天地和这一纸婚书……还望女君收下。” 予追看了看，又望向远处，轻声道：“今日我来是与你说个明白的。” “可是女君家中人觉得下君配不上您？”余风低下头。 予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日在姻缘祠你便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是与不是？” “是，天上地下，会无处可去的神尊，只能是万年前降世的魔神。” “你倒是坦荡，那我再问你，你既知我身份，又知我处境，为何还刻意接近我，表明心意？” “缘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予追，“我曾经说过，你便是我寻了许久的有缘人。” “缘从何来？我不信缘分二字的。” 余风欲言又止，然后选择了低头沉默，过了半晌，才又道：“神尊是要拒绝在下了。” “我身份特殊，你我若在一处，今后的风浪你可能承受的住？如实回答。”予追问。 “下君可对苍天起誓，只要我余风存于世间一日，便不会让予追神尊受到半点伤害。” 予追在来之前便想好了该如何问，以及余风会有何反应，可现下倒叫她有些惭愧。 若换做是她，她立不下这样的誓言。 因为她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又岂敢奢求与她一般的弱小之人以命相护…… 不过也正是如此，予追收下了婚书。 他们的大婚之日定得仓促，却是个难得的吉日，一切从简，按下界的规矩办。 是予追要求的。 她想，既从未造福泽被万物生灵，谈何尊崇，更何况，哪有一方神灵只贪图享乐啊。 而作为“娘家人”，特别是白玦还受予追一声师尊，眼瞅着大婚日近了，却是愈发忧心。 予追一走，众神定会怀疑她勾结魔族，意图进犯神界，玄一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便是他们以后将要面对的。 妖界，该是最好的去处。 于是炙阳将几人聚在一起，打算商量着来，可天启一听就怒了，不可置信道：“嫁娶是何等大事，你们现在才告诉本尊！？如果不是要去本尊的地盘，你们是想一直瞒着本尊？” “不是，天启，你听我们慢慢说……” 可惜上古拽着他，大道理还没开始讲就被天启无情推开了，“不说！不答应！” “你！”天启指着从始至终没说上话的正主，“带本尊去看看你嫁的是个什么货色！” 可予追半分要动弹的意思也没有，反倒喝着茶，轻飘飘一句，“不麻烦妖神了。”便走了。 天启险些被气疯，硬生生蜗在太初殿十日之久，待月弥上古去看望，他仍旧鼓着腮帮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因此月弥还调侃道：“我竟不知天启神尊与小予追关系如此要好，白玦都不似你这般。” 上古亦在旁附和。 “本尊……本尊是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她一个尊神，竟要嫁给一个什么也不是下仙？” 天启别过脸，换了个姿势趴在软塌上，不去看她们，闷闷道：“想不通，本尊实在想不通。” “紫涵，送客。” “啊？神尊……”紫涵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平时自家神尊可是巴不得上古主神来的。 “本尊乏了！” 送走了月弥和上古，天启又一个翻身爬起来，一本正经问紫涵，“她，可曾有来过？” “谁？” “予追！”不然还能有谁。 紫涵恍然大悟，拱手道：“不曾，而且神尊您不是吩咐过就算予追神尊来了也不见嘛……” “一边去！” “神尊要去哪？” 紫涵刚想要跟上，却被天启呵斥道：“不准跟着！”但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与予追神尊有关。 事实确也不错。 因为天启记起了送给予追的紫镯里他藏的本源之力，凭此不难找到那个下界仙。 可有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那就是依照下界成亲的规矩，双方不能相见，直至大婚日。 是以，予追这些天从未下界找过余风，连一封令羽也都未传去。 可天启是何许人也，既然不能蛮干，那就想法子。 于是他想了一法，先凭本源之力找到予追，再答应待他们成亲后可去妖界生活，且他还会庇佑二人，不过唯一的条件便是带他去见她将嫁之人，那个下界仙。 上次天启拒绝的果断，这次又如此爽快，予追疑心，却还是妥协答应带他去了。 天启到了地方才明白为何他以真神之力查探不到这个下界仙，原来是白玦在此下了结界。 好你个白冰块儿，来日再找你算账！ “阿予，你怎的来了？”余风见到予追很是惊讶，上下打量确定她无恙后才定下心。 “咳咳咳……”天启打断两人的“恩爱”，眼中满是不屑。 先前他想不通，现下见了，倒是想通了，他的的确确是配不上予追，口头关心谁不会？ 有意接近，其心可诛！ “我见过你。”余风看出来者不善，流露出些许不安，也起了警惕戒备之心，站到了予追身前。 “见了本尊不行礼，还出言无状……”天启紫眸一凝，将灵力打在了余风的双膝上，根本没给予追半点反应的机会。 余风跪在地上，埋着头，别说起身，连抬头都是不能，强大的妖力死死压着他。 “天启！”予追唯恐天启再干出什么，急忙出声阻止，可天启却是笑得愈发猖狂。 “区区下界小仙，连本尊的一招半式都躲不过，竟还妄想娶尊神，也不怕折了寿元！” 予追知惹怒了天启只会伤了余风，不欲与其争辩，只平静道：“天启，把禁制解开。” 可天启又加大了几分力道，颇有要断了余风双腿的趋势，两人对视着，僵持不下，但就在予追起手尝试救余风时，天启收了手。 第8章 天命 予追去扶起因强大威压而满头大汗的余风，这一切被天启瞧在眼中，不知为何糟心极了。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这下界仙明明哪都让人不舒服，谈何般配。 他侧过身，负手于背，难得端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现下却是余风不依不饶，还没喘两口气，便质问天启，“下君娶阿予可是挡了神尊的道，所以神尊今日想要杀了下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顷刻间，狂风四起，真神威压再次席卷而来，威慑百里。 待风枪现，予追受其庇护方才能安然无事，可余风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击飞数米，一口鲜血喷出，接着又被天启扼住喉咙，悬上了半空。 “阿予？你倒是叫得亲热。” “你既不知规矩，那本尊便亲自教教你，你当唤她予追神尊。”天启的手又紧了一分。 真神之怒…… 予追知道天启是真起了杀心，若再任由他胡来，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毁掉，包括余风。 于是她握紧待风枪，顶着威压直刺向天启的手臂，在他收手的那刻，也收了枪。 “阿予……”余风涨红着脸，很是虚弱不安。 “会没事的。”予追安慰道。然后用不多的灵力为他护住仙元。 长袍下，天启的手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予追，“你为了一个下界仙对我出手？” “天启，你骗我。” 天启自知理亏，收了威压，软下性子，指着无力爬起的余风，“是，我承认我骗了你，可你没看见吗，他根本护不了你，他配不上你！我在妖界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强千倍万倍。” 他目光灼灼，将心里话掏了个一干二净。 余风此时却笑出了声，惹得天启又是蹙眉不悦。 “下君当天启神尊寻来，是因为心悦阿予，想让下君知难而退，原来是自以为是，只图毁人姻缘。” “本尊说话哪来你插嘴的份儿！”天启呵斥道。 “天启神尊，您贵为真神，受三界敬重拥戴，如此欺负下君，是何道理？” “您口口声声为阿予好，却连阿予所求为何都不知……” 余风断断续续地说着，却被予追打断，“行了，别说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又是一阵咳嗽。 “天启，你走吧，我就不回去了。” “你要留下？” 予追点头，“我可能生来就不适合做一方尊神，如今难得有人愿意与我平淡度日，我不想就这么丢了。神界诸神容不下我，魔族去不得，留在此处，或许不是坏事。” “替我转告上古和月弥，她们为我备的婚服，我就不穿了，你们都别来掺和了。” 说完，予追扶起余风进了木屋，闭了门。 天启在原地愣了许久，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予追则静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眼中没有情绪，立着的背影更是孤寂，仿佛已经这么看一个人千年万年…… 也是那一刻，余风似乎明白，“阿予，你在意他。”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是我最好的选择。”她回过身，正视余风。 她从不撒谎，万年如此。 “所以神尊嫁下君是心不甘情不愿，那为何还要留下？”余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意。 可予追的神情依旧平静如常，“用你的话说，我和他没有缘分。” “神尊不是不信缘分二字。” 正说着，屋外的天启开始喊道：“本尊才不帮你传话，传了肯定挨说教。” “你大婚那天，千万别忘了多备些好酒，本尊不好伺候，还有！妖界你想去哪就去哪，谁都不能拦你，本尊许诺你的，就不会食言。” “本尊走了。” “真是的……连送都不送。”天启嘟嘟囔囔地走了。 予追垂下眸，“是天命。” 天命？这就是回答？ 余风蹙眉道：“下君不懂。” “算是他的一个劫难吧，他护了我万年，我还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余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予追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提起了大婚。 “大婚需要的东西可都添置妥当了？今日晚了，不若明日.你我再去采买些……” 她正说得起劲，却被余风冷冷打断了，“阿予，说实话，你真像神仙，不近人情，将人的心捅了窟窿，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予追笑笑，手上收捡的动作不停，“神仙都是你说的那样吗？其实也不然。而且哪个神仙如我一般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你说是吧。” “再者说，下界中，当人历逢难事，便会去求神佛庇佑，若我是神仙，你求我，我无灵力，如何能应你所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余风无声地紧了紧手，神情也很是不自然。 好巧不巧又被予追看进了眼里，可她又装了瞎，笑道：“神生漫漫长，蹉跎岁月虚度光阴实非明智之举，过平淡的日子是我唯一所求。至于能多久嘛，我看不到那么长远，只争朝夕。” “余风，我与你已说明了，三日之后便是大婚，你还有三日可以反悔，你圆我心愿，我也当还你，你若有所求，可告知于我，我定竭尽所能相帮。” 可最后，余风却是失神地走了，嘴里还嘀咕着，“何为有缘……” 是啊，他们之间半分情意也没有，谈何有缘？ 之后两日，直到大婚前夜，余风都不曾与予追再有言语往来，他在躲她。 予追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主动去余风房中找他，想要赔礼道歉，却发现余风正摩挲着一块闪着光的玉石，她只看了两眼，便被发现了。 余风将玉石放好，却还是依着礼数出去与予追说话，但半天也吐不出半个字。 还是予追率先开了口，“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想着明日便是大婚，你对我避而不见，可是后悔了？” “不是不是。”余风连连摆手。他想说明自己对她的心意，却是有口难开。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便纯粹，注定隔山隔海。 然而予追也不想追问，微微一笑道：“不后悔就好，那……明日见。” 第9章 喜丧 第2章 “等等！” 予追一震，“怎么了？” “能再陪我看一次林海吗？”他笑容苦涩，眼神倒是诚恳，让人拒绝不了。 那夜，他们并肩坐了许久，没有言语，就只是听着树叶的沙沙声。 风不大，却听得格外清楚。 余风问予追，“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因为他记得予追对天启说，你骗我。那她应该很在意别人骗自己。 可予追却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为什么？” 她沉吟片刻，说：“世人十有八.九都有秘密，你不想说，那便不会，若实在故意不去，就当我们扯平了，而且明日过后我们可就是夫妻了，说恨不恨，搞得跟话本子里的苦情戏一样，未免也太俗套。” “我只想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予追闭上眼，感受着风拂过脸庞的清爽，畅想她即将拥有的生活。 她说，“以后我们可以再多种些花树，最好是一年四季都有的。” “还有木屋也得再多修缮一间，可以养养小动物，比如猫啊狗啊。” “对了，你喜欢孩子吗？” “哎呀不行，我不会带孩子，而且我要万一惹了麻烦，你解决不了，孩子还要跟着我俩一起逃难，岂不是太不负责任，算了算了。” …… 那夜予追说了很多，而余风就只是静静听着，一句也没有回应。 他任由风将这些话吹远，吹散…… 大婚日，予追早早便开始梳妆打扮，虽冷清，却也是欣喜。 “余风……”她躲在门后，用盖头半掩着面，轻轻唤着在外等候的红衣郎君。 余风回过头，嗔怪道：“阿予啊，你可不能这么早出来。” 她不以为地笑笑，“无聊嘛，他们还没来？” “暂时没有，你要饿了，自己去吃点东西？”余风摸摸她的头。 “不了，我陪你一起等。” 余风万事都依予追，更何况是在大喜之日，“好，正好我也等的无聊。 “哎，等会儿拜完堂，若天启找你喝酒，你千万记住一杯就倒，你喝不过他的。” “记住了，阿予，你已经说过至少三次了。”余风比划着，甚是无奈。 “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嘛，不过你别说，你不穿素衣了，当真是好看几分了。” “不然如何与你相配呢？” 予追瞪大了眼，“你怎得还学会了我这一套？不成不成。” “阿予，我发现你的话与之前相比，可多了太多。” “也不瞒你，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成婚，这么干是能分散点注意力。 余风别过头，抿着嘴偷笑，回过头却是安慰道：“人之常情，我亦是如此。” 予追打了余风两拳以示惩戒，继续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未察觉到结界外翻涌的魔气…… 她突然感叹道：“哎，我这个最小的，竟然最先成婚，没想到啊。” “月弥别提多羡慕了！” “月弥？” 予追这才想起来，还没跟余风好好介绍过，“月弥就是星月女神，十二星宿之首，剑法乃是神界一绝，等她到了，我再与你细说。” 余风点了点头，然后问予追，“你说此处有结界，他们该不会被拦在了外面吧？” “不能，白玦……” 话还没说完，结界便应声破了，冲天的魔气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余风！”予追神色大变，幻出待风枪，想要去救余风却是连靠近都不能。 “恭贺予追神尊大喜啊，本尊可能讨杯喜酒喝？” 不等予追反应，她便再次被玄一拽入识海，千年不见，阴蛰森冷更甚以往。 玄一迫使予追直视他，然后不解道：“本尊怎么看，你的眼中也并非那下界小仙啊？” “本尊以为天启说得极是，他配不上你，你可是魔神，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别动他！” 玄一冷笑起来，“着急了？生气了？怎么，以你现在的实力，你想救他？” “那如果本尊告诉你，他是打算利用你，救活他的弟弟，你还想救他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接着余风也被玄一拖了进来，他很不好…… “来，亲口告诉予追神尊你有什么打算，乖乖听话，不然……” 玄一只动了动手指，便废了余风的一只脚，惨叫声瞬间贯穿予追的耳膜。 “我……”余风半跪在地，脸色苍白，他满头是汗，嘴唇也因疼痛发着抖。 然而玄一却又再次警告余风，“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本尊不介意再废了你的另一条腿。” 见余风还是不肯开口，玄一竟觉得事情变得更有趣了，他轻捂着嘴，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问余风，“你该不会是真心喜欢上她了吧？” “你该不会不舍得利用她了吧？”玄一努努嘴，“这可真难办……” “那痴情郎，本尊便与你一同看看，予追神尊会作何选择，她是会救你，还是不救你……”魔气再度缠上余风的四肢，将他勒紧。 “神尊，别再想白玦他们了，他们正忙着救上古小主神呢，哪有空搭理你啊。”玄一附到予追耳畔，“本尊不会杀你，但神尊要救他，就需得冲破封禁，选吧。” 予追能清晰听见余风全身骨骼被压碎的声音，他确实等不了了。 这不过是玄一的一丝魔气，她若冲破灵力封禁，余风便能得救，可是…… “时间可不等人啊，神尊。” “待风枪！” 她要借助神器之力强行冲破封禁，玄一眼中燃起兴奋，“快，快啊！” “不要……”余风挣扎着。 “闭嘴！” “啊！”一声声嘶力竭后，魔力迸发而出，天地动荡…… 此乃真神之力，方圆百里皆被夷为平地，活物尽灭，余风也不例外…… 玄一消失了，魔气也散去了，可所有都毁了…… 予追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经脉断了大半的她痛得了声音都发不出。 “余风，余风……”她爬向他，又抱着他晃了晃，“你醒醒，你看看我……” 余风果真睁开了眼睛，不过只剩下了半口气，似有什么心愿未了才支撑着他。 第10章 认罪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方才那人说得不错……” 余风不断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吓得予追连忙道：“别说了别说了，等你好了，你慢慢说于我听。”她想用灵力救他性命，却无法灌入。 “没用的……”余风按下予追的手，再用尽全身气力握住，竟是哭了。 “原谅我太懦弱，临死了才敢与你说实话……” “这个……”他从胸口掏出一块玉石，予追见过，那石头仍发着光，但却黯淡了不少，似乎是在为生命的逝去默哀，“这叫往生石，它能保仙神元神千万年不散……”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位挚友吗？他其实是我的胞弟，死了快有千年了……” “我，我为我死了……我做梦都想再见到他……可惜啊他从不入我梦……” “但没关系，我很快就去寻他了……”余风笑着，仿佛解脱了。 他伸手想去摸摸予追的脸，却够不着，她便低下头贴着他的手。 “你要死了吗？”她红着眼眶问。 余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道：“我们是真的有缘，以后的日子……” 我们很难有以后了，余风渐渐没了声音，尸身也随着风消散了…… 那一刻，予追前所未有的绝望。 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掉，是她害了他，她没资格。 等白玦赶到时，此处已再无生机，予追也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就在仙妖神三界为九幽结界溃散，魔族将要重临一事议论纷纷时，予追回来了。 她满身煞气和血污踏上混沌殿，众神皆避之不及，唯有炙阳月弥心疼不已。 不等发问，予追便自顾自地说道：“封禁破了，是玄一以他人性命逼迫，我不得已而为之。” “什么！玄一找上她了？” “封禁破了，那……” 诸神满脸愁容，却无一人关心予追受了什么样的罪，他们忧的是如今的她会不会伙同魔族对付三界，他们想的是如何剔了她的神骨…… 好在有炙阳护着才让予追度过此难关，但也还是免不了被囚禁。 缚魔殿中，月弥已经连着来三日了，可予追还是那副失魂的样子，不吃不喝也不开口说话。 “小予追别这样，你同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月弥急得都快哭了。 “让开！谁敢再拦本尊！”殿外一阵喧哗，是天启从妖界回来了。 出事之后，白玦和天启就都出去寻予追了，但予追用仙障掩了气息，他们只能大海捞针，这才刚回来。 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推开，天启跑过来没好气道：“可让我好找，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连我们也躲着，从实招来！” “天启！”月弥收回眼神示意，用手肘撞了撞他，提醒道：“别说了……” “干嘛不让说，我可是在妖界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很适合他们俩夫妇搬去。” 月弥长叹一声，扶着额头很是头痛，心想天启的脑子该不会是丢半道了吧…… “说真的，依山傍水，风景宜人啊。”天启感叹着，突然想起来这的正事，“炙阳为什么下令将予追囚禁在这缚魔殿啊？” 这时传予追再上混沌殿的诏令也到了，月弥只好答道：“你待会儿便知。” “莫名其妙……” 混沌殿上，四真神首次齐聚，上古端坐于上位，俯视诸神。 上古有些不安，因为听炙阳说今日是为定罪屠戮无辜生灵的予追。 “魔神予追，可是你擅自解开了灵力封禁？” “是。” “那下界百里的生灵皆因你而亡，是与不是？” “是。” 面对司法之神的审问，予追供认不讳。 天启错愕不已，他甚至怀疑予追是受了刺激所以胡乱认罪。 “好，不管是不是出于被玄一逼迫的情况，你灵力失控屠戮无辜生灵是真，那便定魔神予追……” 他们是要剔了她的神骨？天启一把推开司法之神，“等等！” “当年是你们因着她天生的魔力，无缘无故逼着她不得不封了灵力，如今她被玄一逼着解开了封禁，一时间管控不了自己的灵力便要被你们治罪？”天启这一问，让众神顿时哑口无言。 “天启，且听听司法神想要如何判。”炙阳打了圆场。 “他们……” “天启。” “白玦，你不仅是她的兄长，还是她的师尊，你当真要……” 天启看向跪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的予追，眉头皱得又紧了几分。 “魔神予追，一无功绩，二无功德，当剔神骨，贬至下界，永不得再入神界。” 司法神一说完，天启就怒了，“本尊不服！第一个不服！” 月弥也紧跟其后，“星月之神亦是不服，予追并非有意而为之，就算再有错，也不能如此重罚，剔神骨不就是要她命吗？” “本主神……” 白玦打断上古道：“本尊的想法与天启一般无二，若是祖神还在世，看到自己的女儿受尽了欺凌，不知会如何想众神。” “这……”司法神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然后趁着诸神还不及反应，炙阳忙出来主持大局，“有理。” “魔神予追，你可愿自请削去尊神之位，前去妖界苦寒之地造福一方，积攒功德，以弥补过失？”此话一出，混沌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去了半晌，予追反问道：“难道诸神不惧我摆脱控制？” “予追……”当众揭开那丑陋的一面，让月弥觉得她是真想死。 可天启是何许人也，他又抽出紫月鞭故技重施，“你们都给本尊听好了，罚也罚了，她现如今已是妖界的人，出了任何事有本尊担着，谁要再敢多生口舌，本尊这鞭子可不饶人！”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若予追今后当真叛了魔族，他来承担后果。 真是个傻子…… 予追轻笑了两声，爬起身来，“诸位不必为了我日夜难安，若我想逃，便不会回来。” 是的，她本可以逃，逃去九幽的。 其实去九幽会比回神界要好，至少不会九死一生，但又为何没去…… 在带予追去往妖界时天启问了，她说：“因着不该有的妄念，害了旁人，又生出怨念，当真有趣……缘分还是天命？” 天启被予追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盯得后背发凉，他摆摆手，“别瞎想了，什么缘分什么天命，都没有我的酒来得实在。” 她变了，天启明白，因为余风的死…… 第11章 补幽草 一千年后 “天启，你怎得又来我的花台了？”予追走上台阶，继续逗着怀里精神头儿不大好的幼虎。 “看都不看我一眼，哎……”天启又耍起小孩子脾气。 “坐下。” 天启这样闹腾的次数多了，予追也懒得哄了。她看向天启，用眼神再次示意他坐下。 “你说上古已去九幽千年，何时才能回来……”天启托腮道。 原来还是为这事。 “应该快了。”予追埋头安抚着不安的幼虎，声音略显沉闷。 “真的？！” 她点头，轻叹道：“妖神，您但凡对妖界诸事上点心，也不会不知各地结界皆有混沌气息外溢之象。” “那看来上古的混沌神力就快要大成了！”天启喜不自胜，又嘟囔道：“我一定要让上古出九幽时第一个看见我，不能是那个白冰块！” 予追抚摸的动作顿了顿，欲言又止。 满脑子都是上古，没有半点正事，如此行径，下回也是不用再规劝了，实在没必要。 这时天启总算注意到了予追怀里的幼虎，歪头问道：“这是怎么了，打架打输了？” 予追点头，“受了点轻伤。” “轻伤？”天启伸出食指拨了拨小老虎的肉爪子，面露嫌弃，“都不成人样了，这伤也不算太轻。” “不过虎族无人看顾吗？” “神尊有察觉到这周围除了他之外，其他虎族的气息？”予追不答反问。 天启抿唇一笑，确实没有。 之后天启便看着予追抱着幼虎忙上忙下，灵药灵草耗了一大堆将深可见骨的伤口包扎妥当，然而小老虎却半点不见好。 正当予追疑惑天启发完牢骚怎得还没走时，天启摊开双手，“交给我照看好了。” “你？”予追眼中满是怀疑。 “妖界生灵皆要以本尊的妖力修行，他得本尊照拂是福气，这可是其他妖求也求不来的。” 说完，他又保证道：“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给我就是了。” 就这样，予追才将小老虎交到天启手里，嘱咐道：“耐心点，我一炷香时间就回来。” 说完径直出了紫花台。 小老虎约莫三千岁，已然化形，灵力算是同岁中的上等，却无缘无故被妖力震碎了不少经脉，倒在她紫花台的结界外。 被震碎的经脉中当属心脉最为要紧，光凭她用神力接续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但有一味药可用，补幽草。 此草只长在妖界，若服下，可使其灵力血气不再逆行，愈合心脉。 补幽草功效稍具逆天改命之能，数量便极少，妖界偌大，十年不遇一株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前不久予追出紫花台收集新品花草时，偶然间瞧见了一株，长得正茂，就在这附近。 本就是稀罕物，她一不救命，二不救急，自是不好动，现下不知如何了。若是被其他妖先一步取走了，便是那小老虎不走运了。 就是这儿了。 予追记忆中补幽草的所在地。 她自云头落下，还没走两步道，待风枪便起了警示，发出阵阵嗡鸣。 这是千年来一人一枪的默契，说明有潜在的危险。 予追停下步子，眸光稍冷，淡淡道：“本君不喜鬼祟之人，神仙妖，皆如是，出来。” 话音刚落，一阵风沙被掀起，予追轻轻抬手，视线再度清晰，一群狼妖已经她团团围住。 狼，群居生物，生性狡猾，予追的实力明显在他们之上，他们却还是选择现身，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做出预备攻击姿势…… 予追看向狼群后一只反复踱步的黑狼，目光带着审视，他的毛皮油光锃亮，眼睛闪着绿光，与其他狼都不同，该是头狼无疑。 但细看，不难看出他腹部下方有几道很长的撕裂伤，还渗着血。 予追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头狼身上的伤极有可能是小老虎留下的，而自己的身上又有小老虎的味道，很难不让狼群以为自己是来夺药报仇。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能动武硬抢了。 哎，果真应了那句因果报应。 予追收回视线，笑笑道：“妖君是也想用补幽草治伤？”她尽最大努力表现得和善。 头狼化了人形，仍旧警惕，一直没言语。 予追只好继续道：“这补幽草方圆百里大概只此一株，本君急用，但也不愿与妖君动手，若妖君赠予半株，本君这就离开。” “让你去救那处处与我作对的死老虎？” “做梦！”头狼咬牙切齿道。 予追想，如果小老虎在他眼前，怕是会被撕成碎片，吃拆入腹…… “那妖君是确定半分也不肯退让了？” 双方僵持不下，予追却不想再耽搁下去，因为答应天启的一炷香时间快到了。 她拱手道：“先礼后兵，礼已经有了，那就别怪本君动手了。” 话音刚落，予追眼神一凛，释放出威压，狼群被骇得发抖，再不复方才的气势，她直冲头狼而去，凡是所过之处，灵力激荡，狼妖便被掀翻出去。 头狼只觉双脚似有千斤重，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瞪大眼睛，惊恐到冷汗直流。 “你，你……” 三界之中，能施展如此威压的只有四真神，而女神中上古主神还在九幽，那眼前人就只能是…… 予追从他身上拿了半株补幽草，平静道：“实在是有要紧的人还在等，这才动了手，还请妖君不要记恨，待来日妖君有闲心了，到紫花台做客，本君定好好款待。” 予追收了威压，彻底消失，狼群却被她吓得久久不能平复。 紫花台，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里住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神，听说还与妖神天启相交甚笃。 拿到半株补幽草的予追快快地往回赶，却在将入结界时，觉察到附近有其他虎妖的气息。 这时，“出来。”予追一勾手，一个女妖摔在了她面前。 “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女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跟着本君。” 女妖连声应下，踩着小碎步跟在予追身后，又大着胆子问：“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你话有点多。”予追步子不停。 第12章 因果 女妖闭了嘴，又跟着予追往里走了走，就听有人埋怨道：“你可算回来了，说一炷香你还真掐着一炷香回来啊。” “赶紧赶紧。”话虽不耐烦，但天启却丝毫没有要甩手的意思。 他仍将小老虎抱在怀里，见予追一动不动，不禁疑问道：“你该不会出去一趟一无所获吧？” “我，我！”女妖指着自己。 天启眉头一皱，问予追，“我看她好好的，带回来做甚？” “把他给她。” 听予追如此说，天启看了看女妖，“你也是虎妖，你们认识。”他颠颠怀里的小老虎。 小女妖急急点头，自报家门，“我叫泽泽，他叫运初，在话本子里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对！青梅竹马！”泽泽又重复了一遍，问予追和天启，“你们能理解吧？” “本尊不关心，赶紧把你的竹马抱走。”天启不假辞色道。 等泽泽接手小老虎运初，予追才拿出补幽草，递给天启。 “半株？” “嗯，半株，中间出了点小插曲，只能拿半株回来。” “可有受伤？” 予追摇摇头，“三界之中能伤本君的可不多。” 天启了然，没有再问下去。 他将补幽草放于手心，用妖力之火炼化，寻常妖君至少需半月功夫，他只需片刻，像泽泽和运初就不用提了，根本炼化不成丹药。 补幽草炼化的丹药下肚，运初的神色便有了好转，本来心疼不已的泽泽，欣喜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然后泽泽抱着运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感谢神君救命之恩。 予追也没去扶，因为她确确实实是救了人一命，管了回闲事，受她一跪还是受得住的。 “好了好了，别念了，本尊头都大了。” 天启伸手准备渡妖力给还不能化成人形的运初，却被予追拦下了。 他看向予追，说：“你不是一向喜清净？本尊灌些妖力给他，他早早好了，便早早离开。” 予追有些惊，她以为天启是嫌烦了…… 她收回手，垂下眸掩饰情绪变化，淡淡道：“无碍，他几日后便能化形，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如此，泽泽和运初便在紫花台住下了。 天启离开后，予追如往常般摆弄花草，还放生一只金赤鸟，是几年前受了伤，命不该绝被予追捡到，后养护至今已然大好。 泽泽见了，以为予追会因为又少了个闲谈的对象而伤心，于是偷偷做了晚膳在入夜后送去。 予追知道缘由后只笑了笑，没辩驳。 为报“一饭之恩”，予追主动提出为泽泽上药，她的后背有大面积的青紫和擦伤，应该是于狼群口中带走运初时留下的。 “真舒服，冰冰凉凉的。”膏药贴上肌肤那一刻泽泽感叹道。 这姑娘大大咧咧，就是不知道是真的没在意，还是故作坚强，不想让着紧的人为自己担心…… 予追将动作又放轻了一分，问：“你将他放在本君的紫花台外就离开了，可你怎就确定本君一定会伸以援手，而不是袖手旁观？” “我在赌啊。”泽泽在笑，却有些紧张，双手手指不停搅着镂空紫罗花腰带。 “我和运初已经无路可逃了，而外面的结界就是我唯一能看见的生机，我只能赌一把，扰动结界……” “但现下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我引走狼妖群没死，初空也得救了。” 她笑着笑着，然后埋头闷声道：“泽泽给神君惹麻烦了……”突然又转了话锋，“今后！泽泽做牛做马报答神君！” “可你是虎妖。” “嗯……”泽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有了主意，“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泽泽留下陪神君解闷，百年为期如何？” “说实话，你是因着那小子被家里撵出来了吧。”予追微微一笑。 红晕瞬间自泽泽的耳根红遍了脖子和脸，险些到了后背，她抿着唇，低声嘟囔道：“神君，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予追为泽泽拢好上衣，“本君可不是猜的，是看的。” “啊？”泽泽有些震惊，但一想，初见时，予追只凭气息就能知道自己和运初有关系，也就不怪了。 予追将药瓶收好，“明日再来寻本君上药。” “怎么能再麻烦神君，我自己可以……” 不等泽泽说完，予追打断道：“你确定你可以给后背上药？” 显然，不能…… 泽泽反应过来，有了一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愧疚感。 予追叹了声，端坐着问泽泽，“你可知我救你心上人已是不该？” “知道，神君心善，泽泽感激。” “本君与善之一字半点边也不沾。”予追冷下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因必有果，虎狼之争已有多时，如今因着救下他本君参与了其中，有了因，那果自然是出在本君头上。”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今日本君会拦下天启助他化形。” 泽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木愣愣站在那，不敢吭声，只听着，本以为予追会让他们赶紧离开，不成想…… “本君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果来了，本君受着便是。” 予追满眼笑意地看着不可置信的泽泽，说：“你要喜欢这紫花台，就留下，本君不逐你。” “对了，照顾好你那心上人。” 泽泽又跪了，还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对予追的敬佩之情达到顶峰。 现下她还不懂予追所说的因果是什么，只知道有道理…… 翌日，予追一推门便见泽泽正抱着运初在台阶下瑟瑟发抖。 泽泽朝她投去求救的目光，却被一人挡住，那背影很是宽阔。 “森简。”予追唤道。 “森简参见神君。”他拱手行礼，弓着腰道：“请神君恕森简惊扰之罪，森简来此是奉天启神尊之命带两人回虎族。” 予追不禁蹙眉，“本君已应允他二人自行决定留去。” “是。” 森简对予追的言听计从是泽泽没想到的，在虎族以强者为尊，森简便是那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森简，麻烦你将两人安好的消息传回给他们的父母。” “不麻烦不麻烦。”森简将头埋得更深。很是惊慌，泽泽更惊了。 第13章 寒崖 等森简走远了，彻底消失了，泽泽才长舒一口气，趴在石桌上跟运初说道：“吓死我了，我的小心脏可不经吓啊，若真被带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运初虽是幼虎形态，却能听懂，乖乖点头回应。 “你家中人是如何教训你的？”予追踱步来到泽泽身边坐下，左右无事，不如闲聊。 这下泽泽可打开了话匣子，朝予追一股脑倾吐苦水，时不时掀起衣袖展示伤疤。 她家中有父母兄弟，父母上面还有父母，家中不算旁支便有了不下十口老虎。 仙神皆以为妖界各族自由散漫、没规没矩……那确实是多数，然而泽泽家却不是。 “拿石头砸，鞭子抽，板子打啊，罚跪罚站……反正神君您能想到的，我都受过。” “感觉如何？” “不太好，但……不过尔尔！” “那本君也学习学习。” 予追一句话，让泽泽整个人都不好了，急忙解释道：“我无非就是出去玩个几天，然后就回去了，真没干什么坏事……运初一直陪着我啊，他可以作证！” “真的只是出去玩几天？”予追沉沉看着泽泽，好似没有什么能逃过她那双黑眸。 泽泽咽了咽口水，低声补充道：“还有出去和人比高低……” 虎族生性粗蛮好斗，仗着体型和先天灵力高的优势，欺负弱小，霸凌他族，再加上先前的虎族头领没有过多管束，徒增了许多争斗和不必要的伤亡，与狼族之间的恩怨便是如此这般一代一代遗留下来的，千年前已经恶化到神界不得不插手的地步。 “难怪会挨打，依本君看，打得好，若是不打，你哪知道天高地厚。” 突如其来一顿教训，泽泽苦了脸，却不成想予追连着还化不了人形的运初也点了。 “还有你，无家可归，受她家收留，你想报答，多的是机会，可你偏偏要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助纣为虐，活该成了这副模样。” “神君，你这也能看出来？”运初和泽泽都瞪圆了虎眼，因为予追说的一点不错。 但予追却并不就着话题聊下去，而是微眯起眼，威胁道：“你们在想什么本君一清二楚，别胡来，出去也别提起本君和本君的紫花台。” “为什么！？”一人一虎皆是不解的模样。 “丢脸。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予追没再往下说，因为已经很明白了。 她嫌弃泽泽和运初没本事，还硬要逞能，显然是真知道两人为何会被狼族追杀至此…… 泽泽立马保证道：“我定好好服侍神君，守着紫花台，不惹是生非！运初也一样！” 小老虎端端正正地站好。 可予追只淡淡瞟了他们一眼，说了句“你实在聒噪”，就走了…… 近来各处的结界溃散现象虽有缓解，却仍大意不得，妖界中有不少地方关了灵智尚未开化的大妖，若祖神设下的结界被其冲破，众多的下界仙妖皆会因此丧命。 巡视妖界之事予追是可以吩咐森简和紫涵去做的，但不知为何最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便亲自来了。 好在外溢的混沌神力让结界加固不少，那些蛮荒大妖逃不出，她也不用多费力气。 但就予追出去这半会儿功夫，紫花台来了“客人”。 等回来，她的花台已经坐满了人…… 天启一脸不悦地反讽道：“多热闹啊。” 予追看着台下剑拔弩张的双方，有些头大，看来今日必须来她来打这个圆场了。 “狼族头领寒崖拜见天启神尊，予追神尊。” 神尊？这不是对真神的称呼吗？ 泽泽褪去怒火，看向予追，运初也同样好奇。 寒崖继续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假笑道：“予追神尊可还记得下君？” 不久前才抢了你半株灵草，哪能这么快就忘了，“自然记得，不过本君已自除神位，当不起妖君的一句神尊。” 他故作惊讶，“瞧下君这记性……” “昨日神君说下君可到紫花台做客，下君今日便冒昧地来了，不知可行不可行？” 不等予追开口，天启冷冷道：“你知道冒昧还来，本尊当你不知呢。” “就是！脸皮真厚！”泽泽扯着鬼脸附和。 “这……”寒崖的视线周转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予追身上。 “不是，你装什么柔弱可欺，可怜无辜啊？”泽泽下巴都快惊掉了。 天启神尊和予追神君没现身之前，这人可不这样，在结界外吵吵嚷嚷，跋扈得很。 看了半段双方争执的天启出来主持公道，喊话寒崖，“收起你的样子，不然小心本尊打得你满地找牙！” 今日又是等待上古无果的一天，焉能不气，而且白玦就是这么“假惺惺”的骗走了上古！ “这里不欢迎你，快走快走！”见有神尊撑腰，泽泽的背杆是愈发直，气势也是愈发足。 但泽泽忘了一点，那就是这紫花台的主人是予追。 予追自始至终半撑在石桌边，没言语，托着下巴做沉思状。 然而泽泽却听到了清晰的一句，“若再聒噪，本君便将你扔出花台。” 泽泽抿紧唇，一抬头便对上侧目的予追。 天启神尊和那头死狼都没什么反应，看来这话只有自己能听见，神君是真的强啊…… 见泽泽安静了，予追才起身道：“本君对虎狼之争不关心，也无意参与其中。” 寒崖的眼中露出精光…… “但他们已是本君紫花台的人。”这个转折来得突然。 天启知予追不受气的脾性，静待好戏开场，却不成想寒崖脑子转得快，把他扯了出来。 “天启神尊！您贵为妖神，受妖界众人敬仰，怎能因着与予追神君的交情便失了公允！” 天启一拍石桌，腾得站起，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予追看了眼石桌，还好没坏，不然就去他的太初殿搬。 不过现下她有些好奇这狼族头领还能说些什么。 “或许还因着虎族有能人为神尊效力，便叫神尊觉得全是我狼族的过错，是下君无能啊……” 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森简在本尊耳边吹了风，本尊还傻不愣登地信了是吧？” 对方选择了埋头沉默。 “你你你！岂有此理！”天启被气鼓了腮帮子。 这是硬逼着天启作出裁决，给狼族公道，给他公道，不过这激将法对炙阳或许管用，对天启…… 第14章 夫妻恩爱 “你要实在觉得憋屈，本尊不介意为狼族换一个听话的头领。”说罢，抬手就要取了寒崖性命。 饶是寒崖第二次经历真神威压，腿也避免不了发软，他闭眼等待痛苦来临，却只等到了一阵风？ 他半睁开眼，是予追握着天启的手。 “天启，这事由我来解决。” “不用！本尊自己来！本尊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天启。”予追再次出言唤回天启的神志。 “行，那你可得给本尊解决妥当，不然本尊早晚要了他小命！” 天启甩袖一走，泽泽站不住脚，索性打着送客的名义，抱着运初撤离了战场。 没了旁的人，予追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寒崖眼前，什么也没说。 上次已经较量过了，他不是她的对手，是以寒崖虽对予追的注视感到不适，却也只是默默承受。 “你口口声声说，天启在虎狼两族的争斗中有失偏颇，那你可知如今的虎族头领已容忍狼族多时？” “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 “何时？何地？” “本君倒觉得或许天启说的是个法子，给狼族换一个头领，如此局面说不定会有大变化。” 予追不怒不恼，语气平和，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像与寒崖半开玩笑般。 不过寒崖很清楚，她确实有这个打算了，不过至于为何方才又拦着天启杀自己…… 他不清楚。 “不清楚就对了。”予追顺着寒崖的心里话往下说，“本君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寒崖愣了，她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简单，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本君不会杀你。”予追叹了声，一边往结界外走去，一边说：“能力不行，心眼倒挺多，少用些在本君头上吧，费劲。” 就这么，寒崖跟着予追回了狼族大本营，你没有听错，众狼妖也没有看错，昨日暴打他们的神君和他们的头领一同回来了。 “带本君去见你的夫人，如果你想她好。” 寒崖顿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领着予追进了一处木屋。 他的夫人已经重伤不治，久病在床百年，寒崖将能试的法子都试尽了，夫人也因此受了许多苦，可就是不见好，如今予追说能让夫人好起来，他自是兴奋地找不着北。 木屋内的陈设简朴，该是寒崖用心收集回来，其夫人的最爱，不过因着无人打理都落灰了。 “你们挺恩爱。” 予追在木屋门前站定，打量了半晌只说出了这么句。 “夫人，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寒崖怀中的人紧阖双眼，似睡着了般，但实在没几分生机。 予追没再继续看两夫妻的恩爱，而是走出木屋眺望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白，极寒之地，哪怕披风加身，也是贯穿骨头的刺冷，不过寒崖没让她等太久。 予追看了眼红着眼眶的寒崖，问：“这百年过得如何，冷吗？” 他说：“风景是好的，下君的夫人最爱纷飞大雪，下君得为她多看几眼。” 铁汉柔情，属实不多见。 想来方才他在紫花台装出的可怜模样，之前都是为了哄夫人的。 他没有欺瞒，没有做戏，予追确定。 想着想着，她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神君笑什么？”寒崖不明所以。 然而予追却没回答，转身道：“寒风刺眼，让他们都别顾着本君了，本君来，不为打架。” 寒崖这才注意到，有几个胆大的狼妖现下正围着木屋打转，是来探消息的。 他们是真的怕了予追。 “下君这就去安抚。” 予追点头同意。 连寒崖自己都没察觉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予追言听计从。 予追有让人信服的魔力。 她再次进到木屋，在炭火的加持下，屋内温暖如春。她脱下披风，坐到了寒崖夫人的床边。 在手触碰到床榻边的刹那，寒崖这百年来所有的期望、绝望、笑容、眼泪源源不断涌入予追的脑海。 她有些承受不住，猛地抽回手，神情恍惚…… “他当真是视你如命啊。” 予追感叹后，从怀中取出那块往生石，千年了，它仍旧发着光。 “余风，这便是你说的缘分吗？” 我又真的能救你们吗？ …… 寒崖忙活完，还不忘抱了柴火去木屋。 “神君可有好法子救下君的夫人？” 予追看着跳跃的火光中寒崖忽明忽暗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寒崖一直等着回答，过了好一阵，她才道：“本君没把握。” “没把握……”屋内又陷入寂静。 “你若信本君，那便只管等着，至于会等多久你的夫人才会回来，本君给不了你准确的答复。” 有可能明天，有可能百年，有可能千年万年…… “信！信！只要夫人能安然，多久下君都能等！”寒崖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肯放手。 他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如此本君便直言了。”她将往生石摊在手心，“看清里面的元神了吗？他们都在等。” “你夫人的躯体太过虚弱，但比他们好。”至少不用重塑躯体…… “本君的神力她受不住，所以需要你用灵力滋养，你可愿？” “下君……”这时寒崖却犹豫了。 “那便由本君动手。”银光闪过，寒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予追抽走了一千年的灵力。 手软？ 根本不存在。 因为太突然了，寒崖顿感体虚，直接砸在了床榻边，大口喘着气，额头不停沁出细密的汗水。 这俨然是灵力亏空之态。 但予追也不管他，将这千年灵力打入其夫人体内，又在床榻边架起屏障，而后施施然走过寒崖身侧，坐到了书案边。 “本君的阵法再加上你这千年的灵力，她的气色很快便会有回转。” “……”寒崖一动不动瘫在那。 予追垂下眸，打理起自己的玄色长袍，皱了皱眉，到底没忍住。 银色光芒瞬间缠上寒崖的腰身，接着一股强力将他猛地向后扯去，在险些撞翻火堆时才停下。 寒崖被压趴在地上，听着予追冷冷开口，“做事最忌讳冲动，你今日只见了天启维护那虎族的二人，便当即要讨个公道，将本君不会掺和虎狼之争的话全然抛诸脑后，本君可有说错？” 寒崖摇头。 第15章 复生之力 “不要觉得本君不提，便是不知你匆匆忙忙来本君的紫花台是为了什么。” “泽泽是虎族大将的幼女，你激其与你族人相斗，欲挑起祸事，却没想到有个带脑子的搅了局。” “你不肯罢手，又恐本君干预，故在本君前脚出了紫花台，后脚就又去找泽泽，但天启来了，坏了你的事。” “本君知你心中有气，但敢对神尊不敬的，你还真三界头一个。”予追平和道，“本君不过让你受点灵力亏空之苦，你当以此为戒。” “就这么少了千年灵力，若他族来犯，下君作为头领该如何抵御？” “连死都不怕，还怕少了这千年的灵力会看顾不好狼族？”予追踱步至寒崖面前俯视着他。 “有舍有得，望你明白。” “关于领地划分，无人能妥善解决，哪怕贵为真神也做不到完全公正，森简不主战，又极为忠诚，推举他任虎族头领，统管妖界再合适不过，这亦是本君和天启神尊选择他的原因。” “寒崖，位高责重，与其无止境的侵略，置族人的性命于不顾，不如固本强基，强大自身，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护住在意的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予追是一直以上位者的姿态看所有事。 寒崖抬起头，仰望着她，她就如同远古的神只般，神秘而不可及…… 予追拿了披风，穿戴好，走到木屋门前又停下步子，回过头道：“待到时间成熟，本君会再来。” 寒风无孔不入，予追一推门，脸瞬间就拧巴了，然后嘱咐寒崖道：“入冬前记得多备些炭火，太冷了。” 寒崖爬起身，“是，下君记住了。” 他恢复往日的神色，想送送予追。 “不用送，下次本君得空来了，多留本君住几日就好。” 寒崖连声应下，他也不知道予追的话有几分真，只知道她心情还不错，是个顶好的神。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予追去了普华老儿的姻缘祠，黑夜下，唯有明月和漫天繁星照亮前路。 她的玄色古袍被白纹锦云披风盖住，只露出一个小角，青丝用玉簪半挽，身前还落了一缕。 就在这里她和余风初遇。 当时不知祸福，现下却已入劫。 “普华，普华神君。” 予追连着唤了两声才想起早在千年前，普华便已入下界轮回历难，若过得圆满，该有十几世了。 说来好笑，普华这老头去历难就为了躲天启。 千年前天启为了创造与上古的机缘，在月弥的桃渊林借着普华的名头举办姻缘大会，却阴差阳错撮合了月神和日神。 日神和月神一同下界，致使天地色变，狂风大作，就这样本是好景好佳侣的姻缘大会被毁了。 事后，炙阳追查下来，发现是月弥朝天启扔出姻缘绳，却不料落在了月神和日神头上，这才…… 月弥惹的祸，罚却是天启挨的。 天启在混沌殿一力承担罪责，护下月弥，领了三道真神天雷，还被禁足明堂整整三个月。 但这场闹剧也算成全了一对有情人，月神和日神，这万年的死对头。 予追回忆着，走到坠满红绳的姻缘树下，她牵起一方木牌，“白玦，上古……” 郎才女貌，自是一眼万年。 天启看了，心怕是会碎一地。 予追想了想，也写了一块就着红绳挂了上去，不过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红鸾星动，爱意无声”。 当年她和余风来过，他们一同站在花树下，却什么也没写。 她说：“我不信这些。” 她的姻缘本就不由普华老儿做主，自然无用。 予追坐在地上，倚着树根，望着因风摇曳而碰撞出声的木牌出神。 她眸光闪烁，有着无限的孤独落寞。 千年了，所谓的复生之力究竟是什么？ 又要我如何？ 祖神父亲啊，你可真会开玩笑。 “天命，天命……”她喃喃道。 初来姻缘祠那日，予追就在这棵花树下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亲了，还用待风枪刺伤了天启。 成亲实现了，那接下来…… 惶恐害怕自那个梦开始就从未消失，所以予追去了乾坤台。 她希望祖神能给她一个答案，但却只得了天命这两个字的答复。 “杀了天启是天命？”予追怒了，怒火险些烧掉她所有理智。 “不，我不信，我偏要护他。” 可是一切没能按照予追的预想进行下去，她被玄一逼着杀了余风…… 她想救他，但她救不了，她没能力。 所以她只能在余风消散于三界之前，留下他的元神藏在往生石中，千年了，她还是救不了他。 一开始予追就知道余风对她有所求，她便借着这点利用他。 她只求彼此各取所需，简单平淡的生活下去，却还是被毁了。 予追想不通。 所以在神界诸神四处寻她的时候，她穿着嫁衣满身是血的现身在了乾坤台。 “还请祖神明示，何为天命？！”她操着待风枪狠狠劈打应声石。 “混沌劫现，神界将崩，唯有混沌主神以身应劫，方解众生之难。”古朴苍老之声自天穹而下。 “混沌之力可孕育万物，而你，可复生三界，然取舍在你。” 复生三界，复生之力，这就是为什么往生石指向的有缘人会是她…… 予追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 之后她尝试过无数次，但都施展不出复生之力。这件事被她埋在内心最深处，谁也没告诉。 上古的混沌神力就快成了，最近瞧着天启，予追愈发心慌。 她怕一不小心，梦境就成了现实。 若真到了混沌之劫那天，上古是否会为了三界舍命？天启呢，他待如何？自己又能如何？ 所有疑问都如同巨石压在予追的心口，她快喘不过气了。 予追没有在姻缘祠多待，悠哉悠哉回了紫花台，难得开了坛好酒，是天启寄存在这儿的，说是怕来了没酒喝，倒便宜了她。 等泽泽发现的时候，予追已经喝空了几坛烈酒。 “哎呀！快别喝了！”泽泽上前扒拉酒坛，运初也跟着伸个虎爪子去按予追的手。 予追眼神迷离，红着脸醉醺醺地嘀咕，“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 “好痛苦……” “跟我和运初说啊！”泽泽抱着予追的头，让予追靠在她怀里，“神君，你现在有我们了，想说什么就说，我们随时听着。” 予追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可说，不可说……” 说来说去，予追就反复重复这么两句。 但当泽泽扶她上榻休息时，予追突然拽住泽泽说：“若我走了，不回来了，紫花台就交给你了。” “交给你了……” 第16章 打架 翌日大早，予追被阳光刺醒，一推门，运初就跑了，不一会儿，泽泽端着醒酒汤来了。 “神君，趁热喝！” 敢情是个看门报信的，予追瞅了眼运初，小老虎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谢了。” 泽泽盯着予追，一副想问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但予追就装没看见，装失忆。 直到一人一虎围了她整天，实在架不住了，予追叫了他们到眼前，扶额道：“本君一时兴起，多饮了些，说了胡话，你们别放心上，就这样吧。” “什么不可说！？”泽泽当即追问。 予追转身逃避。 “神君，你就给我和运初说说嘛。” 予追袖口下的手紧了又紧，回过身微微一笑道：“那本君长话短说，就是……” 泽泽满眼期待，“就是什么？” “千年前，有人瞒了本君，企图利用本君，本君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予追一个挑眉。 “这，这……不能吧，谁能瞒过神君您啊……” 予追负手于背，凝视着泽泽幽幽道：“泽泽你忘了，本君说过，本君并非良善之人，你若还是不信，明日可去仙界打听一番，本君是因何来此。” “神君……” 予追打断道：“休要再问，否则本君便将你二人丢出紫花台，再传令羽请寒崖来做客！” 如此一恐吓，予追不仅耳根子清净了大半个月，连照面都没打上。 难道这俩小鬼悄悄回家了？ 予追想着，打算四处转转，寻一寻泽泽和运初，刚起身，“小予追！” “月弥？你来找我……”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月弥握着予追的双手，笑得合不拢嘴。 “能，你来得正是时候，月前你给我的话本子已经看完了，可有备新的？” “当然有，我可不像天启，总是空手来，太不像话了！” 月弥大手一挥，又是好几摞的话本子，该费了不少心思收集。 自从上古去了九幽，三人行便散了，予追的花台就成了月弥和天启为数不多的消遣地儿。 打马吊、推牌九、看戏听曲的行当，两人干得也少了，偶尔来了兴致，便叫上予追凑个数。 “上古就快回来了，这些还是留给上古吧。” 月弥撇撇嘴，“你是你的，上古是上古的。”她凑到予追耳边，轻声道：“我早备好了，就等上古从九幽回来呢。” “对了，我来还有一件事。” 予追静静听着月弥的后话。 “你不问问我？或者猜一猜？” “我猜……”予追眉头紧蹙，似乎很是困惑。 月弥瞬间耷拉下脸，委屈道：“不会吧，你都忘了？” 予追压下嘴角笑意，“是不是我们星月女神的十万岁寿辰快到了啊？” “你记得！”月弥激动的就差跳起来了，“我就知道小予追不会忘的！不会让我伤心！” “女神饶命……”予追捂着肩头，忍痛道。 “哎呀！不好意思，兴奋过头了，一下子没把握好力度……” 予追笑笑道：“受得住，就算星月女神再打几拳也受得住。” “少皮！”月弥正了颜色 ，“本女神呢准备在桃渊林大办寿辰，那日你一定得来啊！” “我……” 见予追犹豫，月弥直接下了威胁道：“你要不来，本女神至少十……不！三年！”她比划着，“至少三年不会再理你！” “小予追别怕，本女神护着你，神界要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我，我就让天启打掉他的牙！”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说的没错。 月弥和天启的脾性是愈发相像了。 难怪被他俩带大的上古天不怕地不怕，气得炙阳吹胡子瞪眼。 “是，星月女神，下君领命。” “这就对了嘛。” 月弥一歪头，突然想起，“你花台何时收了两只小老虎？” “前不久。方才我正要去寻呢，你是在何处见着他们的？” 月弥指着来时的方向，“刚从云头下来看见的，就在结界边上。” “他们是你新收的宠物？坐骑？”不等予追回答，月弥继续道：“气性都挺大，两个打架都不落好，那小女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慢慢的，予追沉了脸色，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于是在送走月弥后，予追第一时间找上了泽泽和运初。 “运初，我的脸是不是毁了啊？”泽泽用化出的水镜细细瞧着，一点没察觉到背后的危险。 “运初？” 没有回应，连一声哼唧都没有。 “运初！” 泽泽猛地一扭头，虎魂儿都险些吓飞了，“神，神君……” “依本君看，应该不会毁容。” “我我我，神君……”泽泽太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一旁的运初倒是想解释，却又化不了人形，只能挡在泽泽身前嗷嗷叫。 “闭嘴！就你这样子，还想替她出头？在本君面前，你再修炼个万年，也替她出不了头。” 运初默了，却没有退让。 “泽泽，你该不会想告诉本君，你脸上的伤是不小心摔出来的？” 泽泽点了头又摇头，最后埋下头，“神君，泽泽知错了。” 予追浑身泛着寒意，泽泽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神君，不知如何应对，只知道先认错要紧。 “何错之有？” “泽泽不该在外惹事打架……” “答不对就一直跪在这儿。” 泽泽跪了四个时辰，天黑了都没想明白，难道不是错在打架吗？而且都过半个月了，神君怎么就想起自己，突然找来了…… 银白光芒闪过，神游天外的泽泽摔在了予追脚下。 “想知道本君怎么记起了你？” 泽泽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读心术！ “平日你有多聒噪不用本君多说吧，你躲本君半月，本君如何注意不到你？” 原来暴露是因为之前话太多…… 泽泽一阵无语，心想神君真是个怪物。 “任何人的任何心思都瞒不过本君，你要再敢妄自揣度本君，本君便真将你和他丢出去。” 予追本来消了大半气又起来了。 “神君，泽泽真的知道错了。”泽泽跪着上前拽住予追的衣诀，撒娇似的摇了摇，“泽泽不该意气用事，不该打架，不该躲着神君，一躲还是半个月。” “起来。” 泽泽有些意外，这是答对了？ 第17章 日常 泽泽爬起来，双腿一阵酥麻。 “过来坐下。”予追示意泽泽到她旁边，运初也跳了过去。 予追化出玉瓶握在手里，瓶塞一打开，一股药草香扑鼻而来。 “再过来些，上药，好的快。” 泽泽喜出望外，赶紧伸长脖子等着。 软膏触及肌肤的瞬间很是冰凉，泽泽下意识缩了脖子，予追皱眉，问：“是我下手重了？” “不是不是，是太舒服了。”泽泽扬起笑容，颇为没心没肺。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可有还手？” “啊？”泽泽的脑子转不弯来。 这该答有还是没有呢…… 答有不会又被罚跪吧？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还不懂反击，就是蠢！”予追加重尾音，手指重重点在泽泽青紫的额头上。 “哎哟！”泽泽的小脸皱成一团，“神君，疼……” “还知道疼？知道疼那就记得，别脾气一上来就动手，别打不过还蛮干，受了伤疼的是你。” 运初似听不下去，后腿一蹬，跳上石桌，又张了嘴露出利齿。 “运初……”泽泽挥挥手，低声提醒，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 “别动！”在这两个小鬼面前，予追就少有平静的时候。 “本君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们是出去听说了千年前我的事。” 是陈述，并非疑问。 “那群人嘴里没一个干净的！胡说八道，污蔑神君，我和运初气不过就上去理论了几句而已……” “理论几句成这样？”予追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完药收回手，“千年前的事就是他们说的那样。” 一人一虎再度陷入震惊，“神君，你当真成亲了？我还以为……” 泽泽止住后话。 “以为什么？” “以为神君和天启神尊是一对有情人呢。”泽泽见予追看了过来，立马解释道：“不怪我误会！天启神尊性格肆意，但却很听神君的话，还处处为神君着想……” “若无人约束天启，这花台早毁了，他仅仅是我的挚友。” “至于成亲……那个欺瞒本君，企图利用本君，被本君杀了的人便是本君要嫁的人。” 泽泽揉着衣裙，抿紧唇瓣继续听着，没有害怕，只是揪心。 她一个外人光听都觉得难过，可想而知神君这千年来有多煎熬。 “杀他虽是本君无心，但到底他与下界百里生灵因本君而死，本君难逃罪责，受人指摘也是应该。” “所以以后你们要再听了，便由他们说去吧。” “神君，您也是被逼无奈啊……” 泽泽知道这样的安慰不起作用，但还是想试试，那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予追莞尔一笑，“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逃避的，若非本君私心想着逃离神界，过两人为伴的日子，本君便不会嫁他，自然也不会有后面的祸事。” 泽泽问：“那你们……完婚了吗？” “没有完婚。”予追温柔道：“本君庆幸没有与他完婚。” “终有一日他会回来，而本君……”予追没有再往下说。 “神君千万不要感伤自责，更不要不敢见他，他肯定明白神君的难处，会原谅神君的。” “是不是运初！”小老虎拼命点头。 泽泽以为是这样，然而予追只笑了笑。 她想，等余风回来，自己早走了。明不明白，原不原谅的，都不重要了。 “好了，说正经的。” “本君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只要你们不故意去招惹是非，其他的，本君知晓了，定会为你们做主。” 予追抬手打入两道神力进泽泽和运初的脑门，“一旦有危险就默念，本君便能感知前来相助。” “这么神奇啊。”泽泽摸着额头感叹，一不留神瞅见运初用老虎爪子挠着脑门，开始大笑。 “你这短胳膊短腿的！”无情的嘲笑声围绕着紫花台经久不绝。 见泽泽嚣张实在过头，予追好心提醒，“小老虎生气了，悠着点。约莫再过半月他就能化形了，要是刻苦些，就这几天。” “这么快！” “你嫌快啊，那本君好心帮个忙，再将他打成重伤养一阵子。”说罢，予追就对运初抬起了手。 泽泽一下拽住予追的长袖，苦着脸道：“谢神君！免了吧。” “本君就只是想顺顺虎毛而已，不必紧张。” 予追伸手在运初的额前点了点，小老虎的眼睛瞬间明亮了好几分。 运初感觉到一股暖流游走于全身，是予追给他灌了灵力，还不少！ 那就用不了几日，今晚便能化人形！ “泽泽照顾你多时，给她个惊喜。”予追传了运初暗语，这句话只有他们才能听见。 小老虎满眼感激，兴奋地上下跳动，还一直往予追的手边蹭。 真没出息…… 不明所以的泽泽是一脸嫌弃。 予追斜睨向泽泽，憋着笑走了。 之前月弥来说，天启这些天时不时就要去九幽结界外看看，就怕错过上古出来的时间。 至于天启的“情敌”白玦，千年间甚少踏出长渊殿，无人知晓缘由。 因为凡是去过的，都被白玦的坐骑，神兽火麒麟红日拒之门外，谁都不例外。 不过也不奇怪，白玦神尊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又避世已久，除非三界有大事发生才会现身。 运初化了形，五官俊朗，眼尾上挑，瞧着与天启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到底还是差了些。 而且……好好的肆意少年郎，偏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成天被泽泽训斥，实在没眼看。 今日运初忘了浇花被骂，昨日运初忘了温酒被打，前日…… 短短几天，运初犯的错之多，予追已经记不清了，但还好有泽泽，每次从头到尾的细数，骂得运初狗血淋头，弄得花台鸡飞狗跳。 说错了，没有鸡也没有狗，只有俩老虎和几只尚未开智的幼鸟。 是鸟飞虎跳…… 这天，泽泽又追着运初，大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不！我不跑你要把我耳朵揪下来！” “说几次了？就是听不进去，谁教你把鸟粪往花上浇的！” 予追本来想出声救下运初，但这么一听，就又将手放下了。 活该，简直活该，本君的花…… 第18章 穷奇 这时，妖界西南方异光乍现，予追神色一变，红血森林…… 穷奇结界破了！ 泽泽和运初也注意到了，齐齐扭头看向予追，却只见予追化为一道虚影，快快出了花台。 “神君是要去哪？” 泽泽一拍运初的脑袋，“你是不是傻，神君如此着急，肯定和这异象有关啊，咱们赶紧跟上！” 运初拽住泽泽，忧心道：“不好吧，神君没让我们跟着，万一惹了麻烦……神君会不高兴的。” “可神君也没不让我们跟着啊，我们去了，或许还能帮上神君。” 可饶是泽泽如此说，运初仍是一脸犹豫。 泽泽是个急脾气，当即甩开运初，“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嘛。”大不了就再“死”一次！ 两人上了腾云往妖界的西南方向赶去。 予追先行一步，现已逼近穷奇结界，冲天妖气，腥臭气息弥漫，予追掩住鼻息，立在云头，眉头紧锁。 《山海经·海内北经》中记载，穷奇外貌如虎，大小如同牛，长有羽翼，性情凶狠，不忠不信，与混沌、梼杌、饕餮并称远古“四大凶兽”。 但奇怪的是，成功出逃的穷奇并未四散，而是有组织有目的地朝神界方向冲去，看来…… 予追不再多想，唤出待风枪猛地砸下，神力威压霎时扩散，周遭石山皆因此激荡，穷奇去路被挡，止不住的怒吼，十分刺耳。 泽泽和运初听了动静，赶到时，只见无数只穷奇扑向予追。 “神君小心！”泽泽大喊道。 不过泽泽显然多虑了，少了头领的穷奇，与低等妖兽无异，根本近不了予追的身，倒地的穷奇发出最后的嘶吼便化为灰飞，彻底消亡。 予追下手之狠宛如杀神，运初惊叹道：“之前以为神君只是个医术高超的仙女，没想到啊……” “运初，我觉得咱们应该担心担心自己……”泽泽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回到运初身边。 运初收回视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什么时候，穷奇已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不是，这这，我们打不过吧。” “别怀疑了，打不过……”不等泽泽说完，穷奇扑向他们，“神君！救命啊！” 运初击飞几只穷奇，将瑟瑟发抖的泽泽护在身后，罕见地有了怒气。 穷奇也不是吃素的，低吼着逼近两人，予追得知情况，毫不犹豫掷出待风枪，再用仙障护住他们。 “就待在这儿。” 予追吩咐后重新拿回待风枪飞远，穷奇兽仍源源不断自结界破出，不能再拖了，得速效速决。 捏诀起阵，予追将待风枪立于身前，一阵阵的嗡鸣声传出。 穷奇目不能视，只能靠气味和声音进行无差别攻击，它们再次锁定目标，带着嗜血的兴奋朝予追扑去，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瞬间，真神之力大开，以予追为中心的方圆百里被夷为平地，千里之外的妖族皆有所感知，纷纷翘首。 这股神力非妖非仙，让群妖很难不害怕，难道妖界要变天了？ 穷奇是被灭了大多，然而泽泽和运初也没好到哪去，予追设下的仙障破了，两人直接被拍晕。 予追看了眼两人，叹气道：“还是控制不好神力。”但应该无大碍。 幸而红血森林内无妖族居住，不然千年前的悲剧又再次重演了。 待风枪化为千万，作为屏障护着予追来到结界破口处，魔力…… 是魔界中人的杰作，能破开穷奇结界的，可不是一般人。 除了玄一，予追不做他想。 不顾下界死活，玄一，你到底想干什么？ 予追压下万千思绪，当务之急是要修补结界，再度封印穷奇。 予追收回待风枪，顾不得神力过耗，陡然拔升神力，额间神印现，青丝飞扬，玄色古袍猎猎作响，眼中是蔑视天地一切的傲气。 擎天柱之上，予追之名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上古已修成混沌神力，完成千年历练，出了九幽，以一把古帝剑击退进犯神界的穷奇大军。 是夜，运初揉着脑袋自昏迷中苏醒，泽泽就静静地趟在他身边。 他摇醒泽泽，泽泽也同他一样，脑袋疼得要命，“这是哪啊？” “应该是紫花台，神君把我们带回来了。” “运初，你还记得神君大灭穷奇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泽泽问，反正她是完全没记忆。 运初埋下头摇了摇，“准确来说是不知道。”不是不记得。 两人缓了缓神，决定去找予追。 予追的房间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两人敲了门，却无人回应。 “难道神君没有回来？” “不能吧。”犹豫片刻，泽泽继续道：“这样，我推门先进去看看。” 运初点头同意，后退两步。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内里静得吓人，只能借着清冷的月光视物，泽泽有些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往里走去，“神君？” 她怕予追已经歇下了，所以不敢点灯。 “神君？”泽泽轻声唤道。 泽泽一刻不停地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但直觉告诉她，有事。 如果神君在，断然不可能不应声。 “啊！”泽泽突然一声惊叫，所有烛火燃起，照亮整个屋子。 运初顾不上规矩，冲了进去，“怎么了！” 只见予追倒在泽泽怀里，脸色苍白，地上还有一摊新鲜血迹…… “运初，神君这是怎么了？”泽泽红着眼眶，快要哭了，“我，是我把神君害成这样的吗？” “先别瞎想！” “可我一进来，神君就这样了……”泽泽毫无办法地抱着予追，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运初简单探了探予追的情况，惊道：“灵力亏空！怎会如此严重？” “那我们赶紧运灵力给神君！” 可泽泽把事情想简单了，不管她怎么做，灵力就是进不去予追的体内。 泽泽又慌了，“这是为什么啊？” “我们修的是妖力，神君不是……”运初的声音愈发低。 如此，他们便是毫无办法。 泽泽放弃抽泣，大哭起来，“神君！神君你醒醒，你告诉泽泽怎样才能救你，神君……” 第19章 九幽 “哭什么，本君还死不了。”予追虚弱出声，伸手为泽泽擦眼泪。 “神君你醒了！” 予追点头。 运初也很是欣喜，连忙问道：“神君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不用。”予追从泽泽怀里出来，“本君只是封印穷奇时神力耗损过多，修养些时日就好。” 予追敲敲了泽泽的额头，“你啊，平时闹腾就算了，可别哭鼻子了。” 虽然泽泽还是担心，但听予追这么说，赶紧咧嘴笑道：“不吵了，也不哭了，神君快快好起来就行。” 这时，予追眼神一冷，似察觉了什么，“好了，你们出去吧。” 她闭上眼，就像入定了一般。 泽泽则是一脸不情愿地被运初推了出去，“神君需要休息，咱们帮不上忙，别杵在这儿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一道虚影出现。 予追睁开眼，“墨羽，你来找死吗？” 她就算再不济，杀一个魔将还是绰绰有余，墨羽也不是不清楚。 但墨羽毫无惧意，站在远处，拱手平静道：“我家魔尊有请神尊。” 玄一？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躲是躲不过的，就算她不去，玄一也会找上她，就像当年…… “带路。” 墨羽领着予追悄无声息地入了九幽。 予追虽修的是魔力，但她还是第一次进魔族的地界，这里真不算好。 缚神台，祖神留下的法阵，是为防奸佞作恶所设，是对玄一的最后一道防备。 千年前，余风死的那天，玄一掳走上古，被四大真神困于此。 “你来了，我们终于见面了。” 之前予追见的都是玄一幻想虚影，这次是真身，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碰面了。 玄一身材修长，嘴唇偏薄，斜飞的剑眉英挺，黑眸细长蕴藏着戏谑，轮廓棱角分明，哪怕被困也无半点狼狈，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逼人的强势。 予追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玄一的眼神有了几分古怪，问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你不都知道吗？” “本尊以为你会愤怒至极，毕竟那人的死与本尊也算有几分关系，可你怎么还觉得本尊样貌生得好？” 他用那人称呼余风。 是啊，对他们永生的神来说，余风不重要，连小插曲都算不上。 予追本以为见了玄一会气愤，会质问他费心费力地逼迫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至少会有情绪波动，但什么也没有，她很平静。 她没有忘了余风，她还在执着余风的死，可又为什么不怒呢？ 难怪余风说自己冷情冷性更像个神…… 予追轻笑一声，垂下眸，避开了与玄一的视线接触，却听玄一又道：“那本尊比之天启又如何？” “不如何。”予追看向即将凋败的弑神花，“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主神，魔尊可是下了血本。” 予追有些乏力，索性坐了下来，她仰头对玄一说：“好累，想歇息。” 她本就是拖着羸弱之躯来的，早撑不住了。 玄一沉思半晌，蹙眉道：“可本尊被囚于缚神台，你……” 不等他说完，予追打断道：“魔尊既能安排墨羽破了穷奇结界，那说明缚神台困不住魔尊，赶紧的吧，要实在不行，就叫墨羽领本君去下榻处。” 予追目光诚挚，心中确也是如此想。 “墨羽。”玄一唤道，“带神尊去玄天宫寻一处殿宇住下。” 墨羽领命，“予追神尊请。” 可话音刚落，予追便一头栽进了墨羽示意先行的臂弯，这可把墨羽吓得不轻，看向玄一，“魔尊，这……” 玄一叹了声，挣脱缚神台的禁制，从墨羽手里接过予追，“亏空如此严重，真是不要命。” 他将予追打横抱起，朝玄天宫而去。 墨羽跟在后面，忧心忡忡，“魔尊，您脱离缚神台，若被神界知晓，会不会……” “神界那群蠢货，知晓了，又能奈本尊何？”玄一不屑道。 “魔尊说得是。” 入了一处寝殿，玄一屏退墨羽，将予追轻轻安放好，又给她运了魔力，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 走时还特别吩咐侍婢，等予追醒了便立即通报，不得有误，她的一应要求，均可满足。 是以，睡到翌日下午的予追刚醒来就听端茶奉水的侍婢在议论，“这是哪位女君怎就得了魔尊青眼？” “之前在玄天宫没见过，好像是从外面来的……”一个侍婢压低声音道。 “什么！外面来的？这么说，不是魔族人？不能吧，魔尊……” “魔尊也是尔等可以议论的？” 墨羽？ 来的真不是时候，予追心想。 她还想再听几句呢，现下没法了。 “可是醒了？” 予追翻身坐起，歪头道：“本来还打算再睡会儿，被他吵醒了。” 被指的墨羽莫名慌张，“魔尊，属下……” 直觉告诉墨羽，他的魔尊不会向着他。 果不其然，玄一斜睨着他道：“领她们出去，下次谁敢再多嘴多舌，本尊就让他再说不出话。” “是，魔尊。” 人可是为了你哎，真可怜。 予追目送墨羽离开，却被玄一挡住视线，“别看了，看本尊吧。” “你有何好看的？”予追绕过玄一，坐在桌边品起热茶。 别说，这侍婢泡茶的手艺还不错。予追的眼中露出几分惊喜。 “可还行？本尊命人一直温着，就等你醒。”玄一微微一笑。 予追看着眼前人，只觉奇怪，旋即挑眉道：“本君喜欢喝酒。” “可你的眼睛告诉本尊，你不喜酒。” “嗯，魔尊说什么是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予追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问道：“魔尊请本君入九幽，难道就是为帮本君治伤？”她托着腮，直勾勾的眼神带着好奇。 “不是，本尊没想到你这么弱。” 予追撇嘴，不如不问。 “别气，本尊的初心不变，还是想请你加入本尊，和本尊一起。” “和你一起？一起做甚？统一三界？”予追反问道。 “本君啊，没兴趣。” 玄一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温和道：“以你的实力挡不了本尊的路，你与本尊同根同源，本尊是极不愿对你下杀手的。” 予追抬眸，“那本君得感谢魔尊。” “感谢就不必了，再考虑考虑。” 予追没有回答，起身走了，但临走之际，她回过头，“魔尊要想为魔族换一片天地便不该如此强势。” “统一三界或许并不能令你欢愉。” 玄一眼中闪过震惊，转瞬即逝。 墨羽见予追离开玄天宫，刚想去追就被玄一拦下，“让她走。” “魔尊，她知晓您脱困缚神台，就这么放回去，会不会有碍大计？” 然而玄一丝毫不担心神界会再次讨伐魔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道：“不会，她什么也做不了。” “天命会帮本尊完成最关键的一环。” 第20章 茶楼说书 得益于玄一，予追回紫花台不过休养了几日便已大好，而后领着泽泽和运初前往下界查看穷奇祸乱。 就她修养这几日，神界早有动作，下界已然安宁，但来都来了，万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 街道旁琳琅满目的饰品玩物勾得泽泽走不动道，“这面具！” “哎！你又要买啊？”运初很是无奈，但仍乖乖跟上，他们灵石不多，这个时候就得讨价还价了。 予追看着两人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倒不觉得丢脸，只是觉得自己多余了。 再过几年，兴许紫花台能有喜事。 泽泽的嫁衣该我准备呢，还是通知虎族？ 好像泽泽家对运初不太满意啊…… 如此想着，予追便自个儿走了。 等到茶楼坐下了，再传了道令羽告知二人她出去散心了，不必找寻。 茶楼邻水畔，内里大堂还有说书的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三界奇事，予追对此不感兴趣，干脆选了楼上的一隔间吹风。 “还算清净。” 但也就这一处能夸了，毕竟茶苦酒清，实难入口，予追不算挑剔，若是天启在，这茶楼很难不被砸。 她都能想到天启会说什么。 “就这破玩意也敢摆出来糊弄本尊？看本尊不砸了它！” 对，月弥的生辰礼…… 月弥不缺好东西，自己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这可如何是好？ “你有何资格置喙！” “就凭你胡诌八扯诋毁神尊！” 外面突如其来的争执声打断了予追的思绪，后者的声音她识得，是寒崖。 他怎的在此？ 予追推门出去，倚着栏杆继续听双方争辩，茶信端着茶壶过来弓着腰问：“可是吵着客官了？” 予追摆摆手，示意无碍，茶信便退下了。 楼下的说书先生猛打扇子，昂首挺胸道：“那魔神予追嗜杀成性，残害无辜，老夫可有说错？” “而且你们谁见过其真面目，老夫见过！真真是奇丑无比！” “诸神不待见她，逐她出神界是有道理的！” “真神之位没有她，她也早已不是神尊！”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笃定，自信非常。 当事人还没反应，寒崖反倒怒了，三步作两步到了那人面前，恨不得拽下他的灰白胡子。 “满嘴谎话，你根本没见过予追神尊！”寒崖称呼不改。 “呸！老夫见过！就如传言一般！” “传言就一定是真？偏听偏信。” “你可有证据证明老夫所言有假？”他将矛头巧妙一转。 全茶楼的人都跟着起哄道：“是啊，你见过吗？”寒崖被动了。 “见过。”他眼神毫不躲闪。 “可能证明那魔神并非传言中那般？”对方顺着胡子逼问寒崖，笑的很是得意，赢定了。 “……”寒崖犯了难，他并无予追的画像，连个信物也无。 “信不信由你们，本君确有幸见过予追神尊。”寒崖挺直背杆，回忆道：“神尊气质绝尘，并不是青面獠牙，喜怒无常，滥杀无辜的魔，神尊有她的处世之道……” 不等他说完，哄堂大笑，“你这都不是胡扯了，是做梦吧？” 在嘲笑声中寒崖显得那么渺小，他不知该如何言说这种感觉…… 魔就一定坏吗？ 至少予追神尊不坏，不然抢夺补幽草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可魔嗜杀，是正的对立面，是恶的代名词，这已经根深蒂固地埋在了三界的心中，很难改变。 正因如此，予追自降世起受了许多苦。 “好好看看本君的容貌究竟如何？是丑是美，可是令人生厌？”一道银光闪过，予追现身众人眼前。 予追思前想后，决定为寒崖撑腰。 毕竟怎么都不能让相信她的人失望啊。 “神尊……”寒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予追。 方才与予追搭话的茶信一个不留神摔了茶壶，嘴唇打颤道：“她，她就是魔神？”老天也太会给他开玩笑了，那可是神女哎。 “尔等可看仔细了，本君如何？” 一颦一笑，周身上下没有半点戾气。 茶楼寂静无声，予追抬手将欲逃之夭夭的说书先生抓了回来，“你还未回答本君，如何？” 然而予追还什么都没做，他便被吓得哭了出来，跪在地上不停叩头求饶，“神尊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捏造事实，非议神尊！” “本君早已神尊，你说的。” “不不，神尊是永远的神尊，小的说了不算，求神尊饶命啊！”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当真是怕极了，一点脸面形象也不顾，这以后再想说书该要戴面具了。 予追被念叨的烦了，不想搭理，但这人吧，嘴上功夫实在了得，小心思也多，如若今日自己不在，寒崖会逼到何种地步都说不准，不能轻易放过。 于是予追抬手封了他的口，说：“你也说了，待本君如神尊，不敬神尊是该有惩罚不是？” “唔唔……” 说书人说不了话，只能拼命点头，其他看戏的齐齐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不好落自己身上。 “你拿本君寻消遣，那便替本君行善积德，不过分吧。” “唔唔唔！” “这是一道禁制，你何时做满一百件好事，何时开口说话。” 寒崖在予追身后憋着笑，这可真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主意，看谁敢在背后胡乱议论是非！ 予追带着寒崖消失在原地。 茶楼中人刚松一口气，便听天外飞来一道传音，“众生善恶，绝不论仙妖魔划分，以偏概全是为大忌，切记。” “是！吾等谨记神尊之言！” 有了前车之鉴，谁还敢不敬予追。于是泽泽和运初一跨进茶楼便见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本该说书的先生一直磕着头唔唔地叫，场面相当壮观。 “这，我们，还进去吗？” 运初肘了肘泽泽，当即收到一个白眼，“干嘛不进去，你又不跟着跪。” “你要跟他们一起跪吗？” “不了不了。”运初连连摆手。 另一边，寒崖惊喜道：“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神尊了。” “本君早不是神尊了。” “那下君还是称呼您神君。” 寒崖觉得不够，又补充道：“神尊别将那人的话放在心上，无论是神尊还是神君，您在我心中都值得敬重，无关其他。” “短短时日不见，会说话了，之前你可一点不敬重本君啊。” 特别是抢补幽草的时候，寒崖应该特别想撕碎她，吃了她。 寒崖挠挠脑袋，尴尬一笑。 “陪本君四处逛逛？” 能结束前面的话题寒崖求之不得，爽快应下，可还没走两步予追就遇上了一对老熟人。 第21章 小花蛇 “予追？”上古很是惊喜，“千年不见，没想到在这遇到了！” “我也没想到。”予追本是打算等到月弥生辰时再上神界探望。 “寒崖，这是上古神尊，白玦神尊。” 寒崖一听，慌忙拱手行礼道：“下君寒崖拜见上古神尊，白玦神尊。” 上古细看了寒崖几眼，方才道：“起来吧。” 比起白玦的平淡，上古略显古怪，因为她实在好奇这狼妖和予追的关系，却又不好多问。 毕竟余风…… 予追清楚上古所思，垂眸一笑，“我与寒崖无甚关系，不过是前不久我答应了救他夫人，今日来下界散心又碰巧遇上了。” “如此啊。”上古紧抿着唇看向白玦。 白玦收到上古的目光，随即问予追：“这千年过得可还好？” 千年间，白玦不惜苦挨元神离体之痛，只为出入九幽，守着上古，为了不被发现，他几乎未曾出过长渊殿，自然也没去过紫花台，没见过予追，哪怕一面。 “有何不好，自由自在想去哪便去哪。”除了九幽，神界。 “倒是上古，在九幽吃了不少苦头吧，好在啊，如今上古的混沌之力已然大成，就将继任主神了。” 说到这，上古突然激动起来，“予追，等我继任主神之位后，便接你回神界，我们一致决定的。” 白玦点点头，“是该回来了。” “我觉得留在下界挺好的。” 上古听出予追的言外之意是不愿再回神界，正想劝几句，可突然跳出来的穷奇却打断了对话。 下界中人大多灵力低下，根本抵御不了数只穷奇的进攻，不是被踩碎便是被吃掉…… 见此情形，上古抬手欲唤出古帝剑却被予追制住，“别用神力，不然这儿就毁了。” 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上古和白玦联手解决这些穷奇并不是什么难事，无需予追出手，予追只默默地护着寒崖。 此地穷奇虽已除，但仍不可轻视，一只穷奇就能在下界惹出不少祸端，必须解决干净，于是上古命司水之神前往神君传信。 这时白玦提议道：“穷奇祸乱耽误不得，我们分头查探余下的穷奇。” “等等。”予追叫住本源虚弱快要强撑不住的白玦。 “白玦，我与寒崖一道也算有个照应，你不若与上古一道？” 不等白玦回答，予追便叫上寒崖走了，然后直接送寒崖回狼族，由她独自寻穷奇的踪迹。 好不容易在天黑前了事回了紫花台。 期间予追救了一条小花蛇，它当真是极好看，眼睛大大的，水汪水汪的，额间还有一道妖印。 小花蛇没有受伤，但因着一些原因，被予追拐带回紫花台了。 “神君，你回来啦！”泽泽立马起身迎接，“神君坐这！”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然后吩咐运初，“快去端碗热的来！” “又搞了什么新花样，还点花灯？” “新听来的，说……这么气氛好！” “是还不错。” 运初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放下，笑着说：“可都是我亲手做的。” “你竟还有这等绝技？那让本君来尝尝。”予追吃了小口，沉吟道：“果然……” 在运初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予追笑道：“泽泽的手艺是独一份的糟糕。” “神君，您这都不忘贬低我……”泽泽撇下嘴，不悦道：“过分！” “犯忌了犯忌了。”下次还敢。 “神君心情不错啊，还与我们玩笑。” “有吗？本君平时不也这样？” 这时予追想起还收在袖中的小花蛇，一挥袖，将它随意地搁在了石桌上，那一刻，紫花台迸发出一声穿透人心的尖叫…… 泽泽捂着眼睛窝在运初怀里，身体直打颤，“这，这是什么啊？” “一条小蛇？”予追疑问道。 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拿走，拿走！” 不光泽泽，连带着运初的脸色也不太好，予追似乎明白了，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和难以启齿，“你们，两只老虎，怕蛇？” “这，这说来话长……”运初艰难开口，不好的记忆再度浮现，运初闭上眼，不敢再想。 原来是掉过蛇窝啊，难怪这么大反应，予追顿了顿，起筷挑了饺子喂给小花蛇，问：“吃吗？” 小花蛇别开脑袋，冷漠地拒绝了予追的一番好意。 美则美矣，可这脾气实在不讨喜。 “神君，您什么时候送它走啊？”泽泽背着身结结巴巴地问。 予追想了想，这小花蛇修为不够，离化形之日尚早，除非天启以本源之力助它，但瞧泽泽、运初这害怕的样子，它化了人形，情况又能好到哪去呢？ 也罢，看来你我没有缘分。 “明日吧，明日本君送它回去。” 闹剧结束，予追看着小花蛇，心中仍是纠结，“我一时间也找不到你的家人，可这儿又不能留你……” 她灵机一动，“那个，你想去神界吗？” 小花蛇歪着脑袋，一副懵懂模样，好在予追能知其所想，解答道：“通俗来讲，神界就是三界生灵都梦寐以求的地方。” “我？你问我？” “我不属于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从那儿到这儿的。” 远处的偷窥二人组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神君在和那条蛇说话？” 运初挠挠后脑勺，“不对，那条蛇半点灵力也没有啊。” “我懂了！”泽泽恍然大悟，“你有没有发现神君每次都能提前知道我们的所思所想？” “哎，好像是。” 泽泽邪魅一笑，“这一定是门神君不外传的法术。” “嗯！”运初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啊！这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泽泽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神君不已经答应明日把蛇送走嘛。” “你不懂，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毫无秘密可言，那是多么的痛苦的一件事啊。” “可我们的境遇是一样的。” 泽泽朝微微一笑，不，是死亡假笑，“你，不找茬会死吗？” 看着泽泽扬起的巴掌，“那个，商量个事，咱打人不打脸……” “好，我直接废了你！” “啊！啊！” 予追：“咦，小蛇，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第22章 桃渊林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比如予追意欲将小花蛇连同早早备好的新话本作为生辰礼，送给月弥当个小宠物，借此上了神界，说不定很快就能化形。 但小花蛇不乐意了，死死缠着予追的手腕不放，不得已，予追只能放弃，再另寻他法。 首先就排除带回紫花台，以泽泽和运初的害怕程度，尖叫声肯定可以把结界都给掀了！ 耳朵受不住。 太初殿？ 让紫涵养条小花蛇应该不难。 再说了，都是妖，好相处。 是以，在贺寿后，予追未在上古为月弥安排的盛大宴席上多留，而是随便寻了个赏花的由头溜了。 可去了太初殿才知天启和紫涵竟然都不在神界，这可就奇了怪了。 上古才回来不久，今日又是月弥的生辰，如此热闹，天启怎会不在？ 正想着，脖颈处一片冰凉，予追收回思绪，偏头道：“怎么办，该去哪儿找天启？” “为什么要找他？他很重要吗？” 小花蛇攀在予追的肩头，满眼疑惑。 予追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自问自答道：“至少在你的事情上，他很重要。” 她一边走着，一边对小花蛇说：“天启他是你们妖族的神，你们修行的妖力都来自他。” “他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倔驴脾气……对了，你可千万记得遇见了躲着点。” “又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为上古收集稀罕玩物，如果没有我，他很大可能会抓了你送予上古逗乐。” “忘了，你没见过天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今日应该是见不到了，下次？现在你就记住他名唤天启，就够了。” 不知不觉一人一蛇入了桃渊林。 小花蛇晃了晃身子，似看呆了。 “喜欢这儿？”予追笑问。 “可你方才拒绝的人就是这儿的主人。”然后予追又叹了声，装模作样道：“错过了就回不去咯。” 桃渊林是月弥的地盘，桃树以灵力灌溉，桃花终年不败，是月弥花了好几万年养成的美景。 予追只降世后的一千年待在神界，因着身份特殊，不敢轻易走动，是以来这桃渊林的次数屈指可数。 “赶紧多看几眼。” 毕竟再多会儿，他们就该下界了。 正聊得欢畅，但不知为何小花蛇突然瞳孔猛缩，躲回了予追袖中。 接着一股寒意袭来，予追顺着寻去，却见远处桃花枝下站着一腰肢纤细，低眉垂眼的女神。 如此“冷若冰霜”，该是雪神无疑。 难怪小蛇异常，若自己离雪神再近些，它估计就开始冬眠了。 雪神如此一副羞涩模样候在此处…… 等意中人？ 那自己还是回避好了。 予追转身要走，却听见一声，“白玦神尊。” 白玦？ 雪神等的人是白玦？ 可予追记得白玦畏寒，这可有意思了。 如果使用法术，白玦一定能察觉灵力波动发现她，反正走不了，那不如静静地再看一阵儿。 师尊啊，我不想偷窥你私事的。 “神尊，您真的来赴约了，雪迎……” “本尊已然说明，还请雪神断了心思。”白玦打断道。 “神尊！当年您一句梅意枝头待雪迎，我记至今日，雪迎对您的倾慕之心，天地共鉴，如何能断？” 白玦不愿再多言，想要离开，却因着雪迎的一句话停下了步子。 她说：“神尊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是因为上古神尊吗？” “与她无关。”白玦的神色有了波澜。 这却也叫雪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苍凉一笑，又道：“神尊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我自问配不上神尊，可她上古又凭何得到您的倾心与不同对待！” “就因为她出生高贵，是三界主神吗！”雪迎神态疯魔，完全不似平日的端庄典雅。 予追顺着雪迎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朝圣殿的摘星阁，若是上古在，此处只需抬头，便可看见。 偏偏摘星阁是上古最爱的休憩之地。 巧合吗？ “放肆！” “神尊这就动怒了？”雪迎冷哼一声，“也只有提到那位，您才会如此了。” 雪迎拭去两行清泪，拱手行礼道：“白玦神尊放心，我定守口如瓶，永远也不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您就安心守在此处吧。” “不敬尊神，雪迎这就去领罚。” 雪迎走了，白玦却是望着摘星阁一动也不动。 看来不是巧合。 白玦对上古之情，亦是无声。 无意窥探到这一层，予追没有半点惊喜，反而有些难过？ 为什么难过…… 应生石上古应有的命数？桃渊林中白玦从未言明的心意？还是姻缘树下有关两人的红绳？ 亦或是他们爱意汹涌，却即将面临生离死别，可这与我有何干系？ 我帮不了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带着这份沉重予追回到紫花台，泽泽见其神色不对，忙唤道：“神君，神君？” 可唤了好几声，予追也没个反应，径直进了屋，关了门。 “神君这是怎么了？”运初问。 “我也想知道啊，神君是没听见？” “不能吧。” 泽泽也清楚，只是她打心底不想神君是因为遇上了难事才这般失神。 “要不，我们进去问问神君？” 运初看向忧心不已的泽泽，劝道：“神君想说了自然会说，我们就别去打扰了，浇花去吧。” 在运初眼里心中，予追从来不只是一个小小神君，而是当得起苍生之责的一方尊神，予追是神，若遇难事，也定有解法。 前不久的穷奇祸乱便是证明。 他们只需等着，等神君回来，在紫花台…… 房中，予追紧紧捏着往生石，她又一次失败了，她还是不行。 “复生复生，既然给了生机，又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余风，这就是你说的缘分。 当真不浅啊。 予追刚收起往生石，小花蛇便又爬了出来，它半趴在予追手边，比之前安分许多，合着眼就像睡着了。 “你在安慰我吗？”予追看着它。 小花蛇仍是不动，静静地陪着予追。 予追笑笑，“你倒比我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小兽有灵性，可惜今日没能将你成功留在神界。”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和玄一一样，能通过眼睛知道你们的所思所想。” 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小花蛇便静静听着。 “我这人话多，怕寂寞，可惜啊又跟别人聊不多，所以我就养了很多花草，让他们陪我。” “像你这样的小兽啊，养不长久，我不想困着你们，也不想你们化了形，在我耳边吵闹。” “至于外面那两个，那是特殊情况。” “我觉得这是病，得治，你觉得呢？” 没人回答她，但她依然说着，她想就这么回忆着过去，畅想着以后，忘记眼下和即将面对的困局。 第23章 红血森林 红血森林深处，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天边的火红，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紫涵紧紧跟在天启身后听着唠叨，天启是两句不离上古，偶尔穿插着对白玦装正经的不屑。 “神尊，来都来了，不如探一探？”紫涵提醒道。 “探什么探！” “炙阳也是，这结界有什么好探的？”天启鎏紫长袍于身，立在高耸入云的山石之上对身边人抱怨。 “炙阳神尊不放心吧。”天启身边眉清目秀的少年，烫金白衣锦，瞧着极为正派，不似天启那般妖孽。 说来，此乃上古神界众神茶余饭后爱常提的，白玦和天启两位真神性子一静一动，一淡漠一古怪，可偏生两人神兽的性子却像极了对方。 白玦的麒麟红日像个精力无限的和事佬，天启的神龙紫涵几万岁了，比上古予追的年纪还长，却永远是一副正经的俊俏小少年。 白玦讨喜，紫涵自然也不差，成了神界众多女君的心头好，但却无一人敢对紫涵言明心意。 因为这些年，紫涵待谁都一般无二，除了予追这个被逐出神界的弃神。 在神界中，无论品阶如何，若被紫涵听到半点有关予追的不善言辞，那绝对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比如九曜神君就曾因无中生有予追的不是，挨了三道紫月鞭，虽未动用真神神力，但那滋味可不比神罚天雷好受，九曜养了半年才稍稍见好，期间无人敢前去探望。 毕竟他招惹的是太初殿，谁想招一身骚呢。 而天启也因重伤九曜又被罚了真神雷刑和禁足，炙阳知事出有因，本也是不忍心，但天启执意请罚…… 紫涵心怀愧疚，便日夜不离地贴身服侍天启，谁让是他吹的耳旁风。 天启倒甚是淡然，只撇撇手道：“你好心，本尊甘愿，有何好哭丧的！这次过后，且看他们谁还敢再胡乱重伤予追，给她安些莫须有的罪名。” 这就是天启主动请罚，紫涵没有亲自下场手撕九曜的原因。 如此一来，以后诸神都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什么话都能拿来打趣，是不是不想过舒坦日子了。 紫涵的袒护，天启的霸道……是以此次予追上神界为月弥祝寿，虽行走低调，但却并未被薄待，甚至连半点风雨也不曾有。 “那炙阳不放心的可太多了。”他一屁股坐下，蹙着眉说：“烦死了，就该让予追带着你来。” 没有凑上月弥生辰的热闹，还被催着来各处探结界，忙活大半天，他能乐意才有鬼。 紫涵看了几眼天启，抿着唇没言语。 妖界是天启的地盘，虽说穷奇已被予追再度封印，可下界仍有穷奇逃窜，炙阳让他来算是情理之中，只是天启不这么想而已。 统管妖界，琐事繁多，他最是烦心，往前数的几万年是紫涵帮衬，说是帮衬，其实大小事都扔给的紫涵，予追定居妖界后，便是紫涵与其一同打理妖界事务。 再之后，考虑虎狼相争迟迟得不到解决，在前虎族首领故亡后，予追便定下了森简为新任首领。 森简的统治力比予追想象的还要好上几分，是个可造之材，只需稍加教泽，撑起妖族不成问题。 但予追的身份不便过多插手妖族内事，教泽森简那更是不成，此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紫涵头上。 紫涵一听，也有些头大，不过细细一想，最多千年，森简便能接手妖族，自己就可跟在神尊身边讨清闲了，何乐而不为，遂应下了。 如今的森简在紫涵心中已是够格，予追那处，还得寻个适当的时间去紫花台问问，不然对天启也不好交代。 “毁成这样了？”天启的额头筋跳了跳，前些天他正思忖着送月弥什么生辰礼好，上古就回来了，穷奇被墨羽领着来到神界界门处，掀起一场大乱。 天启还没从穷奇祸乱和上古归来的大惊大喜中缓过神来，就接到予追传来的一道令羽，说是红血森林的结界被破穷奇出逃，现结界已被再度封印。 其他的，一概没有提及，天启也没多想，毕竟几只穷奇伤不了予追，至于结界，一个洞而已顺手的事，于他而言确是如此。 但现下天启瞧着这被毁了大半的红血森林，心中隐隐不安。 天启的一声疑问也让紫涵回了神。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本幽树繁盛，密不透光的黑林先是被穷奇扫荡，再被神力毁去大半，现如今是遍地焦土，就连他们脚下的山石也是从不远处的山巅劈下滚落的。 此震撼之景，不由得让天启和紫涵回忆起了千年前予追的大婚…… 当年，亦是如此。 难道予追的神力又失控了？ 可至今予追的封禁解除已有千年，不该才对，难道魔力的修炼与他们不同？ 天启带着疑惑飞至结界近前，强大的魔力波动让他心头一颤。 “神尊！”紫涵罕见地失态了。 “慌什么慌！”天启喝道，他都还没来得及慌呢。 紫涵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这延绵数千里的结界是不久前才铸起的。 铸结界之人得耗损多少神力啊。 天启将手轻轻触在结界之上，内里的上古凶兽仍不断冲击着结界，激愤的嘶吼咆哮声穿透过结界直刺人心。 这里到底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天启望着这方结界，收回的手微微颤抖却浑然不知，圈禁上古凶兽的结界乃擎天祖神所设，就算是玄一亲临，也未必能破坏整个结界，更别说一个魔族小卒。 这其中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 “神尊……”紫涵见天启神色不对，唤了唤。 天启回过神来，什么也没说，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紫涵几乎是想也没想，朝紫花台的方向而去，神尊定是去寻予追神尊问个清楚了。 果不其然，天启现身紫花台的那一刻，泽泽和运初感知到蓬勃的妖力急忙洞出，却见他们的妖神带着薄怒，直冲予追神君的房门而去。 第24章 秘密 天启的到来，予追不可能无所察，故在天启踹门前，她打开木门，好端端出现在了天启眼前。 “天启？” 予追显然是没料到天启会来，今日是月弥生辰，他缺席宴会，月弥却连多的怨言都没有，那月弥肯定是知道天启有要紧事要办。 如今事了，天启该抓紧时间回神界才是，怎会到她的紫花台来，而且还是这般气冲冲的模样。 天启无声地凝视着予追，她则透过那双紫眸看见了红血森林的结界，也知道了他是为何而来。 “我无事。”予追避开了与天启的视线接触，笑着说：“你放心回吧，别瞎跑了，今儿是月弥的生辰，你赶紧去月华殿，没准月弥和上古还等着呢。” 然而这却被对方当成了心虚，天启一把抓起予追的手腕，将妖力灌入查探，而那紫烟玉镯中天启的一丝本源之力似有感召般流转起来，星光点点甚是好看，但现下几人都无暇顾及。 “天启！”予追挣脱不开，只得蹙眉喝道。 “这是怎么了？” “不知啊。” 两人探头探脑地瞧着，搞不清楚状况，这时泽泽又喊道：“紫涵神君也来了！”他们来的时日虽不多，但见过紫涵几次。 是个和予追神君一般顶好的神君。 紫涵神力不及天启，自然追不上，这一慢，一来就见自家神尊逼问着予追神尊，急得忙喊。 可天启就像完全没听见，扼着予追的手腕又加重了力道，逼迫其直视自己，冷声道：“拿神力本源去修补结界，你有几条命！”天启用力到骨指泛白，似以为如此她就逃不了。 此话一出，泽泽和运初皆是一惊，“神力本源？”难道那日神君不是灵力亏空才会吐血。 难怪自家神尊会如此气恼，紫涵亦是找不出为予追辩驳的话。 为神者，若神之本源碎了，便是彻底散于三界再难回转的下场，真神也不例外。 紫涵想不出予追冒死也要悄悄封印结界的理由，想来自家神尊也一样。 “事急从权，若我传令羽至神界，再等上古前来修复结界，下界危矣。” 予追淡淡的一句令天启平静了许多，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向后退了几步，问：“只是这样吗？” 予追没回答。 “结界究竟破损几何，需要你拿神力本源去补？” 她依然沉默。 “说！”天启动了真怒，潋滟的紫色妖火燃烧，真神威压也自他周身散开，予追倒还好，却苦了花台的生灵和不远处窥探的两人。 小花蛇在予追的袖中不安地动了动，被悄然按下。现下不是托付的好时机。关于天启所问，她回答不了，也不能回答。 “好，不说是吧，那本尊自己查。” 这还是头一次天启对着予追自称本尊，如此疏离漠然的称呼。 “还有，妖界是本尊的妖界，万事皆轮不到你插手，日后你就好好待在你的花台，别再多管闲事。” 天启拂袖而去，予追怔神地望着天启离开的方向，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但花台内低沉的气氛却又证明他确实来过。 “紫涵，跟着你家神尊，有任何事第一时间来花台告知我。” 这也是紫涵忧心的，天启在此处吃瘪，没能发泄怒火，那怒火肯定是要转移到别处的，如此便极有可能过激惹祸。 可…… “万事有我，你只管照做。”予追神色自若，如往常并无不同。 “是，神尊。” 紫涵离开后，花台前所未有的寂静。 不过片刻，天启冲天的怒火便骇得周遭的花都焉了，鸟兽也缩回了各自的巢穴，就算天启走了也不敢出来。 予追瞅了眼已然红肿的手腕，随手一挥洒下神力于紫花台，助花草鸟兽摆脱天启威压恢复生机。 泽泽小跑着上前关切，“神君神君，您无事吧？方才……” “无碍，有被吓到吗？” 泽泽摇摇头，却被运初一句话无情打脸，“天启神尊把她吓得手脚都不利索了，还说没有。” “闭嘴！” 运初挑一挑眉，当真不再开口。 予追理了理泽泽的小辫儿，扯出一抹微笑道：“别怕，你们的尊神不常如此，是本君瞒了他。” “神君，您到底瞒了天启神尊什么？”泽泽双眸闪烁，模样纯真，却问到了关键。 “是啊神君，您拼死封印穷奇结界，阻止上古凶兽危害下界，方式虽偏激，可结果是好的啊。天启神尊是您的挚友，再恼怒也该不至于说下方才那番重话，你究竟瞒了什么……” “没什么。”说完，予追消失在了两人眼前，没有半点犹豫。 运初叹了口气，看向眉头不展的泽泽，“我说神君会缄口不言吧。” “神君就像个无底洞，藏了好多秘密。”泽泽埋下头很是低落，但下一秒又振作起来了，说：“神君不想说就不说，有我们陪着，神君安心待在紫花台少操闲心有何不好，还不会受伤，运初你说是吧？” 她盯着运初，渴望得到一份赞同，也算是安慰。 “嗯，我也不希望神君再倒下。” 此时，予追随意寻了一处僻静地盘腿坐下，将小花蛇放出来透气。她仰头望着上天，夜色融融，黝黑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点点，它们似乎偷窥着她眼底的秘密。 予追抬起手，就那么轻轻地点了点属于她的那颗星辰，而它周遭闪烁的便是月弥为她布下的守护星，是予追五千岁的生辰礼。 真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它们多久？ 除了手腕上的紫烟玉镯，她最爱的便是这一片繁星，每个人都是一颗璀璨之星照亮夜空。 离予追最近的神星泛着淡紫荧光，瑰丽夺目，不用猜就知道属于天启。 这片天她看了几千年了，怎么也不腻。 但如今，要变天了。 妖界大荒 除了红血森林，便是这儿最有可能再有穷奇逃出，予追不肯说，那他还就偏偏要探个究竟。 天启领着紫涵现身，手中印出古老符文猛地打向大荒结界外的风沙迷障，片刻后，视线逐渐清晰。 但在看清的一瞬间，两人都不淡定了。 第25章 混沌之劫 “祖神的混沌结界竟然破了！”紫涵惊呼出声。 天启微一眯眼，紫眸凝起，“这里虽有些魔气波动，可这封印好像是……”自己溃散的。 妖界大荒的结界乃混沌之力所铸，这世间除了上古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引动混沌之力令结界溃散。 难道是…… “紫涵，你可还记得祖神当年陨落时留下的示警？” 紫涵沉思了片刻，点头道：“祖神陨落时曾言混沌之劫将至，唯有小殿下接管主神位方能化解此劫。” 紫涵随即反应过来，“神尊，您的意思是说这混沌之力溃散与混沌之劫有关？可小殿下混沌之力大成，就快接管主神令羽了，为何这下界混沌之力还会溃散？” 这也是天启所不解的，“走，去乾坤台。” 一主一仆来到乾坤台应生石下，前些日炙阳便下令封了此地，除了四真神，其他人无令不得入。 本该象征新生之地，此时却在黑夜的笼罩下有着无尽的凄冷。 “神尊您当真要问？这，之前可从来都是祖神主动降下训示。”紫涵满面愁容，却不敢拦。天启最是看重上古小殿下，什么事干不出来？ “本尊岂会惧怕一死物？”说罢，紫金光芒一闪，紫涵被推出乾坤台，天启祭出紫玉鞭直指应生石，妖力荡出。 他不会让上古有半点闪失，哪怕是擎天祖神亦不能伤上古分毫。 “敢问祖神何为混沌之劫？！” 妖力打在应生石的一刹那，巨大的闪光撕裂黑暗，恼怒地隆隆吼叫，天地为之颤动，雷电自茫茫空间深处八极之外推涌而来，似剑刀相击，张牙舞爪地劈向天启。 “神尊神尊！”天雷中蕴藏着无比浑厚的神力，紫涵想上前却被天启设下的结界死死拦在外。 要知道天启若硬挨下这一记天雷，纵使他是真神也很难好受。 天启想要答案，这便是需承受的。 然而这时予追的待风枪却为天启挡下了这一击。予追再上神界已是不妥，她的本源之力是魔力，如若施展，难保诸神不会察觉，待风枪是神器只要不辅以魔力便可。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予追自半空降下，缓缓踱步靠近乾坤台，仍是那副漠然模样。 紫涵似找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将妖界大荒的混沌结界溃散以及天启的猜想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紫涵！”天启出口阻拦，却是不成。不知出于何种心情，他看向予追，没有怒气反而十分平静，不过只几秒便移开了眼，冷冷道：“本尊方才说了，本尊的任何事皆无需你再插手。” “不必问了，我可以回答你。” 天启微眯起眼，面露疑惑。 “你不是问我红血森林的结界为何需要我耗损本源重铸吗？和妖界大荒一样，混沌之力的溃散速度并未减慢，各处结界皆岌岌可危，因为混沌之劫。” “混沌劫现，神界将崩，唯混沌主神以身应劫，方解众生之难。” “你说什么……”天启不敢相信。 “祖神的示警。” 明白一切的天启眸子渐渐冷了下去，越来越冷，暴虐渐起。 “神脉未开之前，上古一直忧心自己担不起主神之名，后又不惜孤身前往九幽历练千年，历经艰辛方才混沌神力大成，你现在告诉我，上古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所谓的苍生去赴死。” “糟老头子！你凭什么让上古为你的三界苍生而死！”天启气得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上古就快接管主神令羽，继任主神位了，上古就快要死了…… 他从未如此怕过。 “上古，我绝不让你死，谁都不能带走你，哪怕是你擎天也不行……一定还有办法。”天启喃喃道。 “天启。” 予追轻唤了声，瞧着天启这般疯魔的样子，她到底是不忍。 天启红着眼眶看向予追，带了一丝敌意，紫眸不复邪魅阴沉的可怕，如同嗜血的妖兽，不留一丝情感。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予追如此想，向天启靠近一步，却被灌入真神妖力的紫玉鞭拦下。 紫涵不明所以，还当自家神尊是因着小殿下就要以身应劫了，而失了心智，慌忙去按天启的手，劝道：“神尊，您看清楚，她是予追神尊啊，您别……” “你去九幽了，还见了玄一。”天启肯定道。 被打断的紫涵懵了，予追神尊不是一直和魔族划清界限吗？自家神尊又是如何知晓的？ 予追依然直视着天启，没有丝毫隐瞒，答道：“是，就在重封穷奇结界那日，是玄一助我疗伤。” 天启在紫花台便探过予追的本源，他什么都知道了，她没有任何欺瞒的必要。 她是魔神，神之本源受损，世间唯有魔力才能为其修补，要想在短时间内好上十之八九，除了玄一不做他想。 天启误会了，才有此反应，予追不意外。上古是天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如今他已知混沌之劫将至，必不会坐视不理，可予追亦有难处，不能言明。 “天启，你该还记得千年前我被逼着失手杀了余风以及百里内的无辜生灵，当年我可以潜逃去九幽的，但我没有，我回来了，哪怕知道回神界有可能会死，我还是回来了。” 天启的神色有了动容，他知道这是予追心中永远的痛，她装的再平淡，过再久，也还是过不去的坎。 “你是不是以为当年的我已是心如死灰只求一死，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可并不是，我欠了余风，在还清之前，我便不会放弃生，但寻害我至绝境的玄一庇护我做不到，今亦如是。” “是生是死必须由我自己选择，我可以死，但我不会为任何人而死，我只为自己。” “天启，你可明白？” 慢慢的天启放下了紫玉鞭，“千年前混沌殿上我为你作保，不改至今，我信你不会背叛神界。” 彼时天启尚未听懂予追的话中意，待明了时，却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从他打算叛离三界众生，宁愿背上骂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也要救下上古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天命之劫就开始了。 第26章 风雨欲来 “天启，我或许可以帮你。” 然而天启却像没听到予追说的，带着紫涵径直离开乾坤台，予追便回过身，盯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 天启犹豫片刻，停下步伐，却没有回转过身看予追。他忆起白玦曾说过，予追待事认真，说一不二，她既开了这样的口，那便是确有心相帮，但自己要做的事…… “你能如何帮我？你帮不了我。” “试过之后，方知我帮不帮的上你。”予追的神色温柔而坚定。 天启没再言语，走了。 予追眸光沉沉望向身后的应生石，她不过活了万载岁月，尚未历经劫难，眼中却流转着沧桑。 “擎天祖神，您赋我魔力，又赐我一双慧眼，我早早看透人心，诸神对我或厌恶、或惧怕，此等磋磨，远比祛除煞气本源受损的痛来得直接深入。” 一双慧眼，看透人心，所以玄一当年选择成魔也不愿应混沌之劫而死，并非全无缘由。 “玄一不甘愿为神界而死，便是不配做这三界之主，被打压，被贬去灵力稀薄的九幽，只得终日与弑神花相伴……” “祖神，难道这一切都与您无关吗？” 祖神没有回答，却也没像对待天启那般惩戒予追的无礼，毕竟是亲闺女，到底还是宽容。 “玄一当年不服，弑杀神兵神将，造下杀孽，其对错我无权评判，可试问祖神您让带着那样一双慧眼的他该以以何种心情甘愿为神界赴死？诸神待他是否坦荡至诚？一道天命定人生死又是否太过残忍？” “我知生灵的孕育需要有人牺牲，但不论是玄一、上古，还是我，我们都该有自己生死的决定权，而非被逼死地。” “上古既降，却又生我，复生之力……您是怕了，怕上古做出与玄一一样的选择，更怕玄一会毁了所有。” 予追的话并非反问，而是肯定。 “为苍生，父神实在用心良苦。”难得的亲昵称呼，可她的笑中却满是讥讽，“父神放心，上古她当得起主神之位，担得起主神之责，过去的悲剧不会再重演，只是……” “只是如今天启已然先一步知晓混沌之劫，说不定真会毁了三界。” 此时的予追只知天启铁心铁意要救上古，却不知天启的办法是何等疯狂，何等令人震惊。 予追脑海中浮现出姻缘祠花树下的异梦，手不自觉紧了紧，似下定某种决心，她开口道：“我会护他，不会杀他。” 因果往复，纵是天命，她也要改。 予追轻轻拂袖，以待风枪留下一道神力在应生石上，然后悄然下了神界，她不再有闲情逸致观赏星云变幻，却也没回紫花台，而是转方向去了九幽。 九幽，这个地方予追不喜，极为不喜，暮气沉沉犹如死地。 “你怎的来了，不怕神界发现了众神对你口诛笔伐？”虚空之中传来玄一戏谑的声音。 “想来就来了，有何不可吗？” 予追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捏扁搓圆的对象，以她如今的魔力，九幽结界外的守将压根儿没那个本事察觉到她的气息，自然畅通无阻。 玄一沉吟片刻，现身于予追眼前，微微一笑道：“本尊可是日日盼着你来呢，请。”他压下嘴角，示意予追前去玄天宫。 “不必了，我不多待，说几句话就走。” “哦？”玄一面露疑惑，神色却极为轻松，依旧是那副玩味模样，说出的话也带了丝丝缕缕轻佻，“不知女神有何指教？” “指教算不上，混沌之劫降临的日子就快到了。” “你知道了？”玄一正了颜色，开始打量起予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 不怪玄一活了十几万年自持稳重的玄一会有此反应，他拥有一双慧眼，可窥人心，无人敢直视他，予追知道，却从未回避过。 玄一眼底升起浓浓的好奇，方才他从予追眼里什么都没读出来，回想之前，除她对天启的心思之外，自己对眼前人再没更多的了解。 “机缘巧合。”予追不假辞色道。 她对玄一这番探究很是不悦，冷冷道：“自打我降世魔尊便时常关注，偶尔体恤体恤我。”这话中意指的是逼她破除灵力封禁。 “现下魔尊都快在我身上看出一朵花了，可是有什么发现？”予追挑挑眉，眸中冷意大发。 被翻往事被揶揄的玄一不恼不怒，自然地收回目光，“没有。” “我已在应生石上留下祖神示警，明日神界诸神便会知晓。” 玄一皱皱眉，俨然处于状况之外。他本是打算在上古继任祖神令羽后，将此事交给墨羽去办的。 无他尔，到时诸神定会为了神界和三界生灵，整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逼上古赴劫，上古退无可退，唯有一死，他要让上古感同身受当年他的气愤绝望，让白玦炙阳他们看清诸神的真面目，让他们明白诸神本就不值得他去死。 可如今予追这么做，就是打乱了他的计划，那小主神尚未接管主神令羽……思及此，玄一面上冷了冷。 “魔尊无需多想，混沌结界仍在溃散，不管有没有示警，上古都一定会接管主神令羽继任主神。” 玄一一想，诸神不会让上古逃，白玦和炙阳更不会，有场好戏看了。 不过予追此般做法难道是知道自己欲待上古应劫后杀上神界的计划了？ 就算知道了也无妨，自己魔力可通天地，就算擎天在世他亦不惧，更何况上古赴劫，就只剩三大真神，神界能奈何？ 擎天！我不愿赴死，你便言我不配做三界之主，我偏要颠覆三界向你证明，擎天你且好好看着…… “魔尊在想什么？” 予追察觉到了玄一的失神以及刹那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嘲弄。 玄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予追，你来九幽该不光为了对本尊说这些吧。” 他的语气冷漠疏离，恢复如以往。 “玄一。”这一声予追唤的极轻，其中藏着的情绪更是复杂，就像是要劝他迷途知返。 玄一不禁皱了眉，撇过头避开予追直刺来的目光，他想他们之间隔着余风的性命，他们的关系没那么好。 第27章 半神之巅 予追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告诉玄一，你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配不配做三界之主，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只是做错了，也受到了该有的惩罚，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活法…… 但所有的所有，皆在玄一避开她的那一刻消失了。玄一执念于此，怕是自己说得再多也无用。 予追摒去杂念，恢复肃穆神情，道：“予追天生魔力，与魔尊一般被世人称作魔神，虽遭厌嫌却从未以魔为耻或不堪，如今劫难当前，念及亿万生灵无辜还有同族之谊，特来劝告。” “本君虽被贬出神界，已无尊位，但若魔尊趁混沌之劫神界诸神浑身乏术之时妄造杀孽，本君定为三界拔枪而战，与你为敌。” “好大的口气。”玄一对此不屑一顾，“本尊倒想知道你不过一万岁的小丫头，如何能拦住本尊。” “魔尊还是别好奇了，目前本君只想继续待在紫花台过安生日子。” 话已至此，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予追化为一道银白迅速离开九幽。 予追前脚刚走，墨羽便自暗中显现，他走上前对玄一行上一礼，“尊上就这么放她走了？” “留下她有何用？” “可她分明是要与尊上与魔族作对，”墨羽试探性看向玄一，不自觉压低音量道，“不如，除了……” 不料墨羽话还没说完，就被玄一死死掐住脖子，黑色的雾气慢慢腾起，玄一竟动了怒。 “尊，尊上……”血红瞬间充满墨羽的眼球，他挣扎不开也说不出求饶的话，死亡的恐惧席卷而来。 玄一只漠然地看着墨羽的脸变成灰白，在墨羽濒死之际松了手。 墨羽匍匐在地大口喘息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惊喜感迫使他不停朝玄一磕头，嘴里更是念着，“谢尊上不杀之恩，谢尊上不杀之恩！属下再不敢兀自揣度尊上心意了！” 墨羽眼前的锦纹长靴消失，却自空中传来玄一带着威压的神音，“神界众神蠢笨至极，处处提防本尊，却不知天命难违。” “她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是擎天送给本尊的一份礼，不可毁坏。” “是……” 墨羽又是一拜，却没有起身，他脸色惨白像是遭了极大的罪，但他还是不明白玄一为何如此看重予追，就因为她自乾坤台而降，天生魔力吗？ 而且擎天祖神既贬魔族至九幽贫瘠之地，又怎得还耗费心血诞下魔神给了尊神位？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众神困惑，三界不解，玄一亦是。 恐怕唯有祖神和予追自己能给出解答。 紫花台 予追已外出一日有余，泽泽和运初不知其去向，正翘首以盼她回来。 “运初，我心里很不安啊。” “我也是。” 不祥之感将两人层层包裹，在虎族森简落地紫花台的那一刹那达到顶点。 泽泽冲向森简，差点就扑进人怀里了，好在运初眼疾手快将其捞了回来，泽泽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急问道：“妖君您怎得突然来了，可是神君传令？” 森简刚要开口，却被打断了，“是本君传令其来此的。” “神君。”森简拱手弯腰行上一礼。 予追落地，瞧着风尘仆仆，泽泽本想上前关切，却被睨了一眼，那一眼不似以往般温情，泽泽不由得往后一缩，见此情形，运初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森简乃你们妖虎族首领，莫不是在本君的紫花台自由散漫惯了，连礼数都忘了？”予追一改往日的随和脾性，冷冷道。 被这么一唬，泽泽愣神久久不回，倒是运初反应够快，低头认错道：“神君勿恼，泽泽与我也是关心神君这才失了分寸，对妖君的未行之礼这就补上。” 一旁的森简蹙眉不解予追此举为何，要论尊位行礼，二人更该向予追行礼才是，怎么…… “不必了，小心记着，别再有下次。”予追抬手命两人退下，再未多看他们一眼，踏上花台如气势全开。 泽泽和运初不敢多言，默默远离。 只剩森简在场独自面对现下怒火正盛的予追，他也是忐忑，那上位者威仪的目光让他更觉如芒在背。 “抬起头来。”予追勒令道。 森简依言直视予追，虎瞳猛地一缩，心下更是大骇。予追微眯着眼，像深夜的冷月，神圣不可触碰，看人的时候带着些凉薄。 想来，这是头一次予追施压于人。 “今日本君传你来，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求是这个求法吗？ 你干脆让我跪着答应好了。 森简冷汗直流，压下想要扶额的冲动，苦笑道：“神君说笑了，连您都无法解决之事，本君怕也是爱莫能助。” “本君所求不难，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护好妖族。” 突如其来的郑重之辞让森简有些发懵，但因着被紫涵教泽的千年，很快便静下心来，问道：“神君，可是三界将有变故？” 若非如此，如何能惊动近乎归隐的予追。 “暂时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 森简面上浮现惊诧，予追未言明变故，他也不敢问，恐惹恼了她。 予追继续道：“森简，本君信你才会在千年前选中你，望你不负本君所托，护好妖族。” 这话森简怎么听怎么怪，却又找不出原由，反而心中涌出暖流，全然忘记方才予追的漠然。 妖族与予追本就无甚关系，她会接手打理大小事务是为还天启的恩情，这番托付之言不该她来说，她更不该再插手，但天启已知晓上古将赴劫而死，定会有所行动。 天启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只凭个人喜恶，若他真做出什么逆天之举，妖界生出变故，下界众生必受其害……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得将万事安排的妥当些，再妥当些。 “待一切事了，森简，你带泽泽和运初回妖虎一族去。好歹是从本君的紫花台出去的人，你护着些，别丢了本君的颜面。” 就这样，森简揣着一肚子疑惑领了予追的君令，又回了妖虎族。 没过几天，天启找上森简，二话没说引了一丝本源之力入森简体内，助其突破妖君巅峰，强行晋为半神巅峰。 第28章 一代妖皇 森简感激涕零，对天启足足磕了三个响头才被紫涵劝罢。毕竟以他的资质，就算再过万年或许也达不到半神之巅，更别说化神。 妖兽化神属于逆天，本就少有历经七七之数的渡劫者，成功者更是少之又少，大半都在天雷中化为灰飞，永世不存。 要说自妖化神的人物，最最有名的便是上古的徒弟蛟龙古君。 古君是千年前天择日下界决出的佼佼者中之一，来自渊岭沼泽，一身本事全靠双拳打出来，结实得紧，被上古收入朝圣殿为徒后，没几年便飞升上神，名耀于擎天柱，是妖界学习的榜样。 思及此，森简叹了声，但又很快释然了，个人造化，强求不得。 自己虽没能在天择日中脱颖而出，却得了予追神君的青眼，因此受紫涵神君千年教泽，现又有了天启神尊的帮助和重用，已是顶顶好的命途了。 “森简，传本尊御令集合妖军前往渊岭沼泽。” 一道紫金诏令飞至森简手中，看着诏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天启就又消失了。 前有予追神君语重心长的嘱咐，后天启神尊便来助自己晋为半神，难道他们决心要叛了神界？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瞬间，森简装得再沉稳，身子和灵魂也皆是一抖落。 似是知道森简会多想的紫涵去而复返，紫涵只看了眼森简不太好看的脸色明白自己回来对了。 森简忙俯身一礼，“可是神尊还有何指示命紫涵神君告知森简？” 紫涵紧抿着唇，顿了顿，“没有。”他上前拍了拍森简的肩头，一轻一重，一安抚一提醒。 “你只管按神尊的吩咐办，至于紫花台那边，你就别再去了。” 森简抬起头，眼含诧异，紫涵没有理会，继续道：“我们都需仰仗妖神供给妖力修行，天启神尊才是我们妖界的尊神，一切当以神尊为先。” “是。”森简将头埋得更深，心下的疑虑不安也随之加重。 迟迟听不到头顶的声音，森简大着胆子偷瞄，紫涵早已不见。 他直起背杆，长舒了一口气。 细想这一千多年，紫涵神君对予追神君可从未自有过藏着掖着的时候，恨不能巴不得万事都寻予追神君商量决定，这次天启神尊整集妖军进发渊岭沼泽此等大事，怎得却要让自己瞒下？ 难道今日天启助自己晋至半神巅峰，也并非予追神君之意？ 森简本以为是予追神君忧心他妖君巅峰的实力不足以护好妖族，才求了天启神尊来助他，让他有为妖族一战之力，现下看来，并不是这样…… 森简不敢再想下去，天启的诏令上只给了他两日期限，时间不多了。 一个时辰不到，森简便将妖虎族凡是达到妖君中阶的大妖以秘术传唤聚齐，其中就有泽泽的父君，妖虎族的大将鸿绩。 早前不服森简为妖虎族首领，被予追和紫涵以武力镇压的大妖们见森简已至半神巅峰，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这意味着他们再没可能推翻这个无心争斗的首领，只能俯首称臣…… 对此森简乐在其中，也是在鸿绩领群妖朝他跪拜下齐呼其尊的那一刻，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勤加修炼，早日晋神，护妖虎族，又或是护整个妖族。 森简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会以极快的速度实现，一代妖皇就此诞生。 “吾王传唤我等，可有要事？”鸿绩又行下一礼，恭敬问道。 森简俯视着群妖，正了正颜色，将天启的诏令颁下，以妖力入音道：“尔等速速传告各族，整军前去渊岭沼泽，两日内抵，不得有误，如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他语声响亮，带着不容置疑，夹带的冷意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谁不听话，死的就是谁。 而且堂下众妖都清楚得很，森简背后是紫涵神君还有那个弃神，再就是天启神尊了，你敢不从？不过就是看谁先拉下脸罢了。 殿中一片沉默，森简正要发作，就听鸿绩不卑不亢道：“领命！” 鸿绩是妖虎族的老人了，威望甚重，他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而然的紧跟而上，气氛得以缓和。 “去吧。”森简摆摆手，坐稳王座。 鸿绩行了拜礼，退走出殿，给了森简最周全的礼数，也是脸面。 走出殿门的鸿绩眼中划过一抹忧色，他活了一把年纪，什么不明白？妖神这道诏令不一般，妖族就要生变了。 他无心妖虎族的一把手，但一旦生乱，局势便不可控了，要想得保全，为今之计只有拥力半神巅峰的森简，以震慑别有用心之人。 鸿绩又有些庆幸，好在泽泽留在了紫花台，就算那里面是位弃神，也足以护他女儿无恙。 而森简望着渐渐空了的王殿，心下一片苍凉，紫涵的话萦绕在他耳畔，挥之不去，当真不告知予追神君吗？若神君知晓…… 两日很快过去，妖族大军悄无声息地聚齐在了渊岭沼泽，由森简统率，颇有冲天之势。 神界诸神已知混沌之劫将至，就在众神以为他们的小主神会胆怯，会退缩，犹豫着要不要在混沌殿上说些什么的时候，上古传诏，接管主神令羽的日子不变。 明日，上古继任主神之位。 紫花台，予追仰躺在木椅上，好不惬意。这木椅是前些时日运初为泽泽亲手做的，她试了试觉得舒坦，便厚着脸皮要来了，让运初再为泽泽重新做一个，特别吩咐了由泽泽守着运初做。 为此泽泽还抱怨了两句，说：“神君您啊，就可劲儿嫌弃我吧。” 原来她以为我是嫌她话多，想着法子让她少在我耳根子边聒噪啊。 “知道就好。”予追淡淡道，没说实话。 这两日予追没再看见泽泽，连运初也只在她眼前露了一两面。 泽泽定是气极了，这才躲着我。 也好，清净。 予追就那么慵懒地躺在木椅上，享受着最后的清闲时光，可这清闲的背后总让她觉得不安，太静了，静得不同寻常。 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兆。 第29章 我家神君你惹不起! 忽而一道金光自天际洒下，予追望向那宣告三界的古老梵文，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古明日就要继任主神位了。 予追边撑坐起身，边感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眼就千年了，再一晃万年又过去了。” 神之寿数悠长，千年万年也只一瞬。 “神君神君！泽泽不见了！”运初火急火燎地跑到予追的面前，站定之后连手脚该放哪都不知道，完全忘了行礼这一回事。 “她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让我别跟着，可这都过了大半日，天都快黑了，她也没回来。” “我我，我把泽泽常去的地方，紫花台一周都找了，没有她的气息，神君，泽泽是不是出事了？” 因着太过害怕，运初的嘴唇打着颤，但他的失态远不止如此。 “都怪我，我怎么就不跟着她呢！” 予追听着运初隐隐的哭腔，终是狠狠地蹙了眉，一挥手散出神力，无奈道：“现在知道太乖太听话也不尽然都是好了吧。”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万事皆听夫人言。 “是是。”运初紧着手，“神君您快别取笑我了，万一泽泽真出了什么事，我，我……” 神力还未将整座紫月山查探清楚，予追来了兴致，趁此机会反问道：“你当如何？” “她若死了，我便陪她！”反正鸿绩妖君那处自己也没法交代！ 予追笑了笑，“鸿绩妖君那没法交代的是本君。”毕竟是她主张留下两人在紫花台的。 运初心急如焚，自然没听进去予追这句揶揄，眼珠子滴溜一转，“神君！妖狼一族！他们是最有可能对泽泽的人！” 散开的神力已悄然回到她的体内，泽泽不在紫月山，山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所以泽泽是自己出了紫月山，至今未归…… 寒崖？予追摇了摇头，两人是死对头，泽泽不可能乖乖跟他走。 “这两日泽泽有何异常？” “异常？”运初细细回想起来，“她被神君您训斥后便一直待在房里不出来，我怕她闷坏了，让她出来散散心，劝了好久她才答应……” “我知道了！是那道令羽！”运初激动道，“她看了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肯定是那道令羽！” 予追眸光一凝，“妖虎族。” “神君，你是说泽泽回家去了？”运初有些不信，因为两人本就是为了相守才逃出来的，一旦回去，他们之间必然是分离的结果。 而且泽泽从未同他说过，想家了…… “别多想了。”予追打断运初的思绪，“同本君走一趟吧。” “去哪？” “妖虎族。” 毕竟以泽泽待运初之情，定是妖虎族，或是其父君出了事，她才一声不吭的离开，不让运初涉险。 腾云之上，听完予追的猜测，运初又是一阵懊悔，他恨自己发现了泽泽的异常却没有警惕心，如今他只希望在他们赶到之前，泽泽一切安好。 而予追想的可比运初要多的多。 泽泽的父君鸿绩是妖虎族大将，若妖族有异动，他当是最先知晓的。泽泽不是鸿绩一道令羽就能传召回去的乖乖女，这其中定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 若泽泽真是回了妖虎族也好，若自己走了，紫花台便再护不了他们，反正运初也带来了，就将与森简商量好的事提前好了。 予追自知能为泽泽和运初做的不多，唯有神君的名头和威严管点用，既来了，干脆摆一回神君的架子让鸿绩同意了他二人在一起，名正言顺才算美事嘛。 行了半日总算是到了，一落地，两人便发觉不对劲，予追站定后直接荡开神力，好一会儿银色光芒才再度聚拢，然而真神威压却丝毫不减。 “神君？”运初看着予追冷的不能再冷的脸艰难开口，他离得最近，受到的威压也最重，要再这么下去，他就维持不了人形了。 予追收了威压，沉声道：“走。” “走？神君，咱们不找泽泽了吗？”运初不解道，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没回来！？” “凡妖君中阶以上的都不在族中，这儿，空了。” 予追的神色没有半点缓和，也不管运初的惊诧，拎着他朝比邻妖虎族的妖狼族而去。 森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从云头落下，予追和运初就被妖狼守将给下令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化出妖器直指予追和运初，并喝道：“真是厚脸皮，竟还敢再来？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赶紧走！否则别怪本君不客气！” 许是天色太暗瞧不真切，又许是这守将确确实实没见过予追，没挨过打，那语气是十足十的恶。 运初一听也来了气，怒道：“区区杂碎也敢在我家神君面前称君？” “本君要见寒崖。”予追点明来意。 守将微眯双眼，瞧不出予追的来历，却又不想丢了面儿，便只能将她与运初一同看作虎妖。 “吾王岂是你一个小虎妖说见就见的？速速离去！”他以妖力驱动妖器朝予追砸去，将处于暴怒边缘的予追彻底惹恼。 待风枪现，神力迸发，只一瞬，金光照亮了妖狼一族领地的半边天，方才气焰嚣张的守将已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运初看着，至少是损了十年的修为。 早说啦，我家神君你惹不起！ 予追依然静静立在原地，似是连手都没抬一下，遍地狼嚎鬼哭，她冷眼扫过，心无涟漪。 “神君莅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寒崖快步走来，扑通一声半跪在了予追眼前，这么大的动静，他想不知，想不出都难。 “对本君避而不见，是何意？” 寒崖踌躇片刻，恭敬回道：“神君，并非我不听号令，而是近来不知为何极北苦寒之地不断有凶兽涌出，我族因此增了不少伤亡，再派不出妖兵供妖虎一族驱使，哪怕天启妖神亲临，我亦不改心意，绝不发兵渊岭沼泽！” 这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运初一时间都没转过来弯，五官挤成一团反问道：“什么凶兽，什么发兵，你在说什么？” 第30章 为何要瞒我啊? 予追的心沉了又沉，沉声问寒崖：“发兵渊岭沼泽是怎么一回事？” “回神君，妖虎族首领森简不久前曾派人来我族传天启神尊御令，命我族速速整兵发往渊岭沼泽，两日为期，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神君难道不知？” 寒崖没有说谎，但若森简也没有假传尊神令，那便真是天启的意思。 两族交恶已久三界皆知，寒崖为全族上下抗命，他就算如实相告现下妖狼族所处的危况也会被认定是不想发兵的托辞。 以方才那守将的态度，双方定是不欢而散，甚至大打出手过。 两日为期……如此算来，现下除了妖狼一族，恐怕全妖族的兵力都集结在了渊岭沼泽。 天启，你瞒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予追闭上眼，轻叹了声，再睁眼时，眼底已然恢复清明。 “寒崖，本君会升起结界护你族平安，吩咐下去，结界不得进不得出。” “可是……” “没有可是，若你不想族人白白丧命就依令行事，等本君回来。” 一头万年凶兽便可敌一妖君巅峰，就算合妖狼全族之力也拦不住这些嗜血怪物破出混沌结界。 然而她必须做出取舍，因为现在有比解决凶兽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予追回身望着渊岭沼泽的方向，“遵本君令，守在此处，不得妄动。” “是！” 一旁的运初看着自家神君和寒崖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也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泽泽定是去了渊岭沼泽。 予追双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然在场众人无一人能懂，赤红色梵文显现，瞧着很是诡异。 她升至半空，将传自上古的结界大阵笼罩在了妖狼族领地之上。 “恐有危险，此结界由本君神力融炙火而起，不可轻易触碰。” 寒崖颔首，接着就见予追竟徒手撕裂了空间，要知道这至少需要有上神之实才可以做到，而且穿越途中也有迷失虚空的危险。 “运初，你留在此地，寒崖照顾好……” 不等予追说完，运初头已经摇成了拨浪鼓，拒绝道：“我要与神君同去！我要找到她！” 见运初坚持，予追心念一动，便妥协了，拽着他跳入仿若镶嵌在半空中的空间裂缝瞬间消失。 两人极速穿梭于虚空之中，予追面色如常，而运初却活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好在予追自始至终没有放开过运初的手，他有了予追渡来的灵力，才不至于太难熬。 不过那股子对未知的好奇劲还没被磨灭，东看看西望望，但所见除了一片混沌再无其他。 虽然什么也没有，但一定给泽泽讲讲。 半刻钟不到，两人落地渊岭沼泽。 如今的森简已至半神之巅，自然是很轻易的便察觉到了灵力波动，也知道这股熟悉的灵力来自谁，是以予追还没找去，森简就自己现身在了她的眼前。 “神君……您，怎么来了？” 森简问得小心又谨慎，予追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问道：“紫涵人在哪，本君要见他。” “紫涵神君并不在此地。” 予追凝视着森简，威压蔓延开来。 “你可还记得应下了本君什么？”予追质问道。 森简自知失信于人，无颜面对予追，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回答本君。”不恶而严的一句却让森简不禁抖了抖身子。 “回神君，是天启神尊……”他顿了顿，“是天启神尊命我集结妖军赶来渊岭沼泽，诏令在此，森简不敢不从啊！” 予追看着森简手中的诏令，这般纯粹的妖力，三界之中无人能造假，如此，集结妖军于渊岭沼泽确是天启之命无疑。 “予追神尊？” 忽而出现的紫涵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又以极快的速度藏了起来。 紫涵扫了眼一脸委屈的森简，心下明了，挥手道：“森简，你领旁人退下，神尊处由我来回话。” 森简如蒙大赦，行了拜礼，领着运初疾走如飞，渐渐远了。 “天启欲何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神尊。” 可还不是瞒了？予追心想。 紫涵后退一步，朝予追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地应道：“混沌之劫，我家神尊已有解法，再不劳予追神尊费心，请回吧。” “这些话是他教你的？”予追不甚在意紫涵话中的疏离，问道。 紫涵垂眸默了默，才答道：“是。” “灭世阵法，这就是你口中你家神尊消弭混沌之劫的办法。” 灭世阵法是以天地三石为基，主神令羽为脉，辅以真神本源，吸纳仙妖两族的混沌之气，以万物之灵气，使布下此阵法的人成为强大的混沌神，而此人一旦变成混沌神将会超越祖神，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紫涵瞪大眼，装出的漠然霎时被击溃，“神尊如何得知！” “猜的。” 在发觉异常时她便有此猜测，在得知天启集结妖兵于渊岭沼泽时便是坐实。 来时她还带有一丝期冀，希望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可在看见紫涵的那一刻，就什么也不剩了。 “带我去寻天启。” “神尊不会见您的，而且……”紫涵犹豫片刻，继续道：“没时间了，明日便是小殿下接管主神令羽继任主神的日子，为确保万无一失，众神均严阵以待，您上不了神界。” 她是魔神，除了九幽的玄一，诸神最忌惮的就该是她了，明日是上古继任主神的日子，何等重要，她如何能上神界…… 予追紧攥着的手终是松开了。 她背过身去，摆摆手，说：“回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 予追离开的背影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累极了，却还要咬牙坚持着往前走，直至消失。 “神尊……” 紫涵很清楚，他方才的一番话根本不足以刺痛予追，而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瞒了她，使事情到了现在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忠义难两全，他没得选。 悬空的手放下化为一声轻叹随风远走…… 这一夜，注定难熬。 第31章 不如由我守着你 予追再见天启，是在渊岭沼泽他筑造的祭台上。 他发丝凌乱，迤地的紫袍被灵火灼烧出好几个大洞，看来计划第一步该是成功了。 “赶紧走，不然别怪本尊将你扇出这渊岭沼泽。”天启看也不看予追，冷声道。 “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说过我或许能助你。” “本尊也说过，不需要！” 或许是觉得话不过狠绝，天启拍了三两下衣袍，斜眼睨着予追轻笑道：“相助叛神？就凭你？” “你能敌得过谁，白玦？还是上古？你也就能跟月弥过两招吧。” 言罢，天启便抬手要送予追出去，却听她平静道：“天启，你忘了千年前是谁在混沌殿上立誓为我作保吗？” 天启愣住了。 是啊，自己如今成了叛神，在神界诸神心中他们便是一丘之貉，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天启，事已至此，我无需你对我愧疚，要怪只能怪我生得不好，又或者是我生得太晚，没能在玄一闯下大祸之前降世，没能与你，还有月弥一起在乾坤台降世。”予追半开玩笑道。 她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牵强，但要想留下，留在渊岭沼泽，就必须得说服天启，打感情牌也无所谓。 “我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上古，神界诸神明白，上古、月弥、白玦、炙阳……他们也都明白，可你要毁的是三界生灵，他们不会让你成功灭世的。” “我神之本源受损，我承认我敌不过他们，但我可以守在渊岭沼泽外为你拖延时间。” 天启看着予追说不出话。 看来方法是奏效了。 “你放心好了，上古他们不会伤我性命的，至于诸神，我背后有你，有紫涵，有数百万妖兵，没人能伤我。” 予追喂给了天启最后一颗定心丸后，便静静地等他松口。 “你真的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这不是你本该有的命数。” 听天启这么说，予追方才轻了神色，她微微一笑道：“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命数，我不信这些的。” 说定后，予追唯恐天启反悔似的，立即以本源神力筑了结界，将整个渊岭沼泽笼罩。 现下除了天启，谁也进出不得。 而携紫玉鞭匆匆赶回的紫涵就被拦在了外面，追兵将至，他却是无路可逃了，“神尊！” 比起妖狼族上空的结界，予追这次设下的就要温和许多，哪怕紫涵重重拍打着结界外壁，也没被反伤。 予追感知到结界波动，在追兵赶到之前将其拽了进来。 “你竟襄助妖神！”为首神将指着予追怒喝道。 她看了眼累坐在云头，拍着胸脯，一改老成模样吓破胆的紫涵，淡淡应道：“本君虽自废了尊位，却仍是实打实的魔神，魔者在尔等心中不就是乱世之徒？那襄助妖神不就该是情理之中？” 话音刚落，澎湃的妖力便自予追身后涌现，“速速退去！如若不然，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妖神王座显现，天启已换了身行头，恢复往日的肆意不羁。 他慵懒地斜坐在王座之上，毫无顾忌地释放出真神威压，仿佛是在印证刚说出的话。 但予追清楚天启无需向任何人印证什么，他有绝对的实力赐他们一个痛快的死法，也是真有可能杀了他们。 方才还怒不可遏的神将紧抿着唇抗争，已是支撑不住，至于其他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实力不济者已半跪在地。 他们压下内心的恐惧和溃散逃窜的想法，不断向后退去…… “天启。”予追蹙眉唤道。 下一秒，天启收起了真神威压，厉声道：“还不快滚？” 这时，白玦来了，他的身后还有上古。 白玦看了眼渊岭沼泽外的结界，藏下无奈，对予追道：“你不该跟着天启胡来的。” 自降世起，予追便跟着白玦，长渊殿，了望山…… 她的一手枪法皆出自白玦，她虽未行过拜师礼，却是唤白玦一声师尊，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予追朝白玦拱手行礼，微微一笑道：“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呢？与其将天启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旁人，不如我自己来。” 为此，天启怔了怔。 眼前这个万年来他都瞧着柔弱可欺的女神，今日给了他很多惊喜。 白玦似也没想到予追会说出这番话，一阵无言。 “天启，别再胡闹了，把主神令羽还有天地三石交出来，一切都还能挽回……” 不等上古说完，天启便打断了，“绝无可能！”他拒绝的仍是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天启！我不愿用三界生灵换我一人，你明白吗？”上古再藏不住眼中的悲恸。 昔日畅饮酣歌的好友一招成仇，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三界没了重铸便是！你没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天启，说不定混沌之劫还需等上千年万年，我们还有时间，或许有其他的办法。” 听了白玦的话，天启却是笑了，“你说的是可能，而我，不可能拿上古的命去赌。” 一人死，万灵生，不甘愿又如何，没有比上古赴死更好的方法。 所有人都清楚。 天启执意行灭世之法是为了上古，若说资格，上古是唯一能出言相劝之人。 无论是白玦，还是予追，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可一时间，上古也不知该如何相劝，她以身应劫，便确如天启所说，三界六道之中再寻不到她。至于白玦口中其他的法子，他们这些活了十几万年的真神哪还会不知啊？ 双方对峙不肯相让，还是予追率先打破僵局，说道：“若要动手，便是现在，若不是，师尊便领着我们的小主神回神界去吧。” 白玦没有离开，却也未祭出太苍枪有要动手的意思，而是转向紫涵道：“看守天地三石的神将，死了。” “死，死了？”紫涵瞬间白了脸，颤抖着唇，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只是打晕了他们！” 在场之人亦无不震惊。 紫涵的死对头红日就一脸的为难立在白玦身侧，这也证实了一点，看守天地三石的神将确是死了。 “神尊！我没有弑神！我没有！”紫涵看向天启，肉眼可见的慌乱，真真是受足了惊吓。 “弑神是重罪，紫涵，我须领你回神界给诸神一个交代，至于你家神尊……”白玦没再说下去。 他和天启的身后是神妖两族，若是大战一场，那又与灭世何异？ 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希望看到两族大战，生灵涂炭…… 第32章 剔神骨，散神识 “弑神又如何？本尊已叛出神界，紫涵何须随你回神界受罚。”天启蛮不在乎地说道。 天启的话是有理，却还不如无理。 “天启……” 上古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天启之口。 她是天启和月弥一起带大的，在她眼里，天启虽是霸道不守常规，却断然不会如今日这般。 诸神皆道，妖神天启为一己之私，欲行灭世之举，罔顾苍生，她原是不信，如今她不得不信。 予追凌空行至紫涵身前，伸手道：“起来。” 待紫涵稳住身形，予追似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温柔，紫涵的脸色也因此缓和不少。 她回过身，看向白玦和上古拜了拜，目光坚定道：“紫涵没有弑神，是以今日无论如何，你们带不走他。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白玦神尊回去细查，还他清白。” “白玦神尊！上古神尊！” 从神界青铜门追紫涵至此处的神将才刚从真神威压中缓过劲儿来，现在又指着予追道：“她是魔神！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今她和妖神沆瀣一气，她就是为了故意拖延，不让神尊您带其回神界治罪！” 天启眼一横，便硬生生废了神将的手，疼得他是惨叫不停。 白玦看向神将的目光也是不悦，再怎么说予追是他教出来的，自是由不得旁的人来无端端地评判。 至于上古，别提了，几个人里面属她最护短，都快将那神将盯出个窟窿了，要不是小主神的身份摆在那，她高低说两句。 那神将也是个硬骨头，憋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袒护弑神之人的话，怎可信？神尊若真应了，岂不让我等寒心？” 如此，白玦和上古便是骑虎难下。若是他们空手而归，不光诸神那处难以应付，也会让炙阳这个做老大哥的下不来台。 然而予追却像是早有对策，从容道：“本君可对祖神，对尔等立誓，若弑神之事真是紫涵做下，本君便剔神骨，散神识，以命相抵，永世不入轮回。” 此话一出，渊岭沼泽上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你干什么！”天启再坐不住，一把扯过予追，低声怒道：“你堂堂神君，何需对他们立此重誓！” 寻常仙神尚且不能戏言，更何况他们是天为父地为母的真神。 予追向祖神立誓，若紫涵…… 那她便真的要永远散在这三界中了。 “你是信紫涵的，不是吗？”一句反问让天启彻底没了脾气。 他自然是信紫涵的。 紫涵几千岁就跟了他，任劳任怨，包容他的任性妄为，品性更是一等一的好，又怎会弑神。 “可是……” 然，予追没再理会天启，转头对同样皱着眉不理解的白玦道：“在场之人皆是见证，神尊，回吧。” “予追，我和白玦没想逼你的……”上古不愿离开，若走了，他们再见时，便只能是敌人。 她仍希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知道，我明白。”知道你们待我的情义，明白你们的难处。 但世间事总归是无法尽如人意的。 “回吧。” 上古界门显现，青铜桥泛着幽光，亮光消失的刹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真要打起来了。”泽泽愁着一张脸，却见运初正发呆，压根儿没听她说话，便用手肘碰了碰，“想什么呢？” “我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多尊神，好像除了炙阳神尊，凡在擎天柱之上有姓名的都在了。” “这有什么？”泽泽不解道。 “我在想咱们神君到底说了什么？我瞅着双方闹得很僵啊，怎么就突然走了，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详的感觉。” 泽泽翻了个白眼，“能不能盼神君点好啊，你就不能往好的想？比如咱们家神君神通广大，兵不血刃，巧舌如簧，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棘手的事情解决了？” “巧舌如簧用在这儿，合适吗？” 泽泽想了想，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合适，但不重要，反正咱们家神君厉害就对了！” 运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可是见过好几次大场面的人了。 “神君怎么还站在那儿？”泽泽眯着眼睛眺望，予追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定在了那处。 “有天启神尊在，不用你操心！”运初一边拽着泽泽往里走去，一边戳着她的脑袋，念道：“从今天起，我不可能再事事都听你的！” “哎！别呀，有事好商量！” “没得商量！你胆子可真够大啊，明知道这里有危险还上赶着来，不告诉神君，还丢下我！” “我错了！错了！”泽泽连连求饶。 不远处瞧着两人嬉戏打闹的鸿绩，却是难得的什么也没说。 他传信给泽泽本意是让她好好待在紫花台，有予追的庇护，妖族再怎么变天，她也能无恙。 没成想自己这个女儿竟因着担心他这个父君出事，想也没想就来了。 泽泽的母君走得早，他唯恐照顾不好这个最小的女儿，却反倒失了偏颇…… 所以泽泽能来他是欢喜的，但因着神妖两族的局势，成了喜忧参半。 渊岭沼泽很有可能成为第一战场。 不过有了这遭，鸿绩明白，运初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会着紧泽泽，会为她涉险，不顾一切…… 与此同时，天启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同予追说些什么，下一秒予追竟毫无征兆的消失了。 “神尊！” “罢了，随她去吧。”天启垂眸道。 紫涵有太多疑惑了，昨日他瞧予追的神情分明是不赞同灭世之举，今日却又筑起结界阻拦神界众神破坏阵法，还立重誓护他…… 是以，在将天地三石交予天启，陪着布下灭世阵法后，紫涵便寻起了予追，她左右不会出渊岭沼泽，找起来很容易。 这不，紫涵在一棵古树枝干上看到了躺着歇息却没有闭眼的予追，她仍是望着上古界门消失的地方出神，只不过换了地方。 “神尊。”紫涵依着尊位行拜礼。 若论年纪，他可比予追大几万年。 “来了。”予追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直言道：“今日立誓你无需负担，我不是信你，我是笃定你没有行弑神之举。” “神尊可否告知我笃定的原因？” 古树枝繁叶茂，主干粗壮，很是高大，至少有千年岁月了，紫涵站在树底，与予追相隔甚远，他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予追收了目光，惬意道：“因为你的眼睛会说话呀，他告诉我了。” 紫涵蹙眉思忖着，实在想不通。 “忙活一天也累了吧，天就快黑了，坐下来陪我看星星？”不等紫涵回话，她继续道：“这儿的星空不会让你失望的。” 紫涵再无法拒绝，坐到树下，瘪嘴嘀咕道：“您比天启神尊还要怪……” 也不知道予追有没有听见，之后两人再无交谈。 看得透人，却又让人看不透。这些年，予追一直是这么过的。 第33章 我放心不下天启 上古神界，混沌殿 诸神惶惶不安，心下既愤又惧。 愤万年前，千年前没能斩草除根留了予追这个祸患，给了她今日与妖神站到同一战线，与神界为敌，企图屠杀生灵，颠覆三界的机会。 惧，便是神界将逢大难，而三位真神却尚未有动作，撇了句算不上交代的交代，就再没露面。 擎天柱之上，真神之名比邻，几人同气连枝，交情甚笃。 众神心知肚明，焉能不恐上古等人会顾念情义，纵容天启…… 此时，朝圣殿摘星阁之上，上古凝望着因风摇曳的桃渊林，而她身后便是这桃林的主人月弥。 “上古！” 月弥被仙索捆着，几番挣扎皆是无果。 “上古，你就让我去吧，我去渊岭沼泽寻那小子回来，再狠狠抽他几鞭子给你解气可好？” 月弥不断央求，上古却恍若未闻。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铸成大错啊！”月弥颤声道。 她不敢想象天启成功灭世后的地狱之景，更不敢想象天启失败后会是何种模样，他会被处以何种极刑，剔神骨还是碎神源？ “我已经去过了。”没有用，“你知道的。”上古回过身，眼中似未起过一点波澜。 她之所以站在这儿，不再去渊岭沼泽，便是为了让诸神安心，免得众神质疑，让炙阳难做。 她不能下界。 苍生是她作为主神的责任，她逃不了，不能逃，也不会逃。 时间静止了几秒，月弥咽了下，声音干哑道：“上古，我知你为难，可天启就是死心眼，他为了你什么都做得出，若我不去，大错铸成，就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他也就再回不来了……” 灭世阵法是可以助天启成为最强大的混沌神，但谁都清楚，他是想代替上古应劫，诸神信也好，不信也罢，三界不能毁。 亿万生灵皆有智识，活生生剥夺他们的性命，为一人而死…… 逆天，叛天。 重铸三界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如此一来，上古白玦便注定要对天启予追下死手，无法可解。 见上古有了动摇，月弥急忙继续道：“还有予追，她心境淡泊，你我都是知晓的，天启护她，她护天启，只要劝动天启，一切都会好的！” “天启岂是那么容易劝动的。”一道清冷之声自月弥身后传来。 月弥知道是白玦，却扭不过头，听上古平声问道：“可有找到破解灭世阵法的方法？”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上古也垂了眼。 自渊岭沼泽回来，白玦便让上古静观，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是不停地查阅古籍，不曾有半刻停歇，不敢有半点遗漏。 他怕天启没有回头之路，然而灭世阵法除起阵之人，也就是天启，自己终止便是身死魂消，阵散。 月弥像是猜到了，红了眼眶，哽咽道：“白玦，求你，你让上古放我下界去吧，我得去带天启回来。” “他意已决，你去了也带不回他，我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白玦的话术与上古一般无二。 月弥无助地闭上眼，不经意回想起曾经，炙阳说上古将天启和月弥的气性学了个十成十。 那时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么认为。 现下月弥才知上古不会如自己和天启那般意气用事，将所谓的情义放在首位，她是主神，她肩负三界，她和白玦才是同路人。 她们不一样。 可谁又有错呢？ 若说仅仅是为己，谁都没错。 今日上古将自己困在此处，不准自己下界，月弥无怨。 在天启抢夺主神令羽之时，在得知天启欲灭世之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帮他，倾尽所有帮他，哪怕他是为了上古…… 如果没有混沌之劫，自己该如何知天启之重，明感情之深。 神啊，总是仗着寿数其天，便不知珍惜，任由岁月蹉跎，直到逝去，失去，才后悔不已。 十万年了，自己总想着再等等，再等等……怕有些话说出了口就令三人生了嫌隙，连朋友都没得做。 直到今日，她才算真真正正地领略到了害怕，怕他们再没有以后。 “上古。”月弥唤了声，睁开眼。 上古看去，却见月弥目光如炬，眼神坦荡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古微微怔神，开了口却能没发出半点声音。 月弥恢复往日的大咧，笑道：“上古，你就让我去吧，你我向心而行，你和白玦做你们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互不相干。” 你们可以对天启动手，但她也定会护天启无恙。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他，就这么简单。 白玦听出了月弥的言外之意，走到脸色沉了又沉的上古身边，悄悄用手臂撑住了上古。 他看了眼上古，蹙眉问月弥：“下界你是非去不可吗？” “我放心不下天启。” 白玦没再问，挥袖解了禁制，上古亦未阻拦，由着月弥离开。 月弥走了两步，驻足道：“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劝说天启，一定还有转圜之地。” 直到月弥的神息彻底消失，感知不到，上古方才看向白玦，问道：“一切真的还能回到最初吗？” 答案是不能。 但白玦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上古沉默。 回不去了，从混沌之劫的示警降下，天启拿着主神令羽下界的那一刻，便再回不去了。 过了不到半日，神将神兵就已集结完毕，只等白玦一声令下，直捣渊岭沼泽。 至于炙阳这个老大哥，接连发生的事已快耗尽他所有心力了，若白玦和上古再不出现，神界诸神的口水都快把混沌殿淹了。 尊神威严摆在那，炙阳不可失态，是以他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不停地揉搓双手在殿上走过来走过去，时不时张望两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白玦！”在见到人的那一瞬间，炙阳面色一松，如释重负，顾不得其他匆匆迎上，说：“你可算来了。” 堂下诸神止了议论，喧闹声顿消，耳根子一下子清净了，炙阳还有些不习惯，瘪了瘪嘴。 白玦知炙阳顾虑，颔首示意其安心，行至主神尊位之下，神情肃穆道：“神界将逢大难，上古主神盟誓，留守朝圣殿，与我等同在，与神界共存亡。” 众神心下的大石落了一块，气儿顺了许多，但仍不忘妖神天启灭世这档子事，不等他们出声，白玦继续道：“当下由本尊率军前往渊岭沼泽平复祸事。” 一刻钟后，上古便见神界大军浩浩荡荡朝渊岭沼泽而去，带队前锋乃是月弥的徒弟金龙一族暮光，同去的还有十一星宿。 月弥将这徒弟看得宝贝上古是知道的，但愿师徒二人不会对上，不然月弥若下狠了手，小徒弟该有多难过，万一太伤心，连星宿之神也不做了可不成啊…… 第34章 怎会没有区别! 自云头落下，月弥被予追设下的结界拦在渊岭沼泽外，她以神力入音唤了天启、予追还有紫涵，却始终无人前来看顾。 灭世阵法离不开天启，他此时怎会不在？ 心下疑惑之际，泽泽歪着脖子蹙着眉头出现了，她身后跟着同样诧异的运初，“你，我，我好像见过你，你认得我家神君。” 虽然只一面，上次泽泽和运初还破了相，但不妨碍什么，月弥自是认得，急忙问道：“她人呢？” 两人犯了难，相视一眼，迟迟未答。 一是他们确实不知予追现在何处，二是今时不同往日，神妖两族是敌对的立场，他们本就不该上前来搭话，哪还能多说些什么。 月弥明白其中道理，垂下眸，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愁苦。 运初不想多管闲事，拉着泽泽的衣袖就要走，泽泽走了两步，有了个主意，扭头道：“要不，我们替你去寻神君来？” “当真？”月弥很是惊喜。 只要见到予追，进了渊岭沼泽，后面的事也就好办多了。 “你！”运初憋着口气，不敢发作。 泽泽自知理亏，凑到运初耳边柔声道：“她是神君挚友，人也看着不坏，神君该是会见她的。” “可她是从神界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见一面便多一分事端！” “哎呀，神君比你我清楚，见还是不见，总该由神君自己决定，我们要是没看见她在外面也就罢了，可瞧见了却连个话都不传，是不是不太好？” 泽泽的话不无道理，运初斜着瞥了眼静静等待回复的月弥，直言道：“我不放心她，泽泽你去寻神君，我就在候着。” 左右结界内无甚危险。 见运初妥协了，泽泽立马喜笑颜开，“好嘞，我快去快回！”然后瞬间消失在原地，她有好些时日没跟神君说上话了。 想得紧呢！ 月弥避开运初直刺来的打量目光，背过身望向天际，嘴角微微向下，装作没看见那道自运初手边飞出的令羽。 也不怪人谨慎，自己身份尴尬，不被赶走已经算不错的了，等等就等等吧，只希望现下的予追还能来相见，能听自己一句劝。 然而泽泽寻遍整片渊岭沼泽也没有予追的半个影子半分气息。 这可真是奇怪了。 难道神君在助天启神尊筑灭世阵法，可不是有紫涵神君吗？ 泽泽徘徊于祭坛外，到底没有涉足，那不是她可以掺和的。 自家神君虽性格随和，但也不是不会动怒，她实在承受不住。 算了，如实回了那女神就是。 不多时，泽泽赶回，远远就见小队妖兵站在自家父君和他们妖虎族首领森简后方，那女神不见了！ “怎么回事！”泽泽朝鸿绩和森简行礼后将运初扯到一边质问。 运初则是一脸无辜，“我恐那人是神界派来打探消息的，所以……” 泽泽一悟，后背不禁有些发凉。 若她如实相告了，神界此时来攻，怕是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走了？” “是天启神尊来将人带走了。” “带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 鸿绩的咳嗽声适时响起，二人噤了声。 泽泽没忍住抬眼一看，鸿绩的眼底有浓烈的斥责之意，看来是什么都知道了，泽泽心下一叹，庆幸话没从自己嘴里出来。 森简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离开，鸿绩夸了运初两句，紧随其后。 “你父君方才是夸我了吧？”运初一反方才沉稳的模样，喜道。 “是！”泽泽不甚耐烦回道。 “这还是头一回呢……”兴许在努力个几十年百年，迎娶泽泽不是梦啊，运初想的有些远。 就一个夸奖至于嘛？ 但瞧着眼前人兴奋不已的样子，泽泽说不出这泼冷水的话，而是玩笑道：“拜托，那是我的父君，现在还不是是你的。” “总有一天会是，那天会很快的。”运初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渊岭沼泽上空，扫清了大半的死寂与阴霾。 泽泽抿唇一笑，不再言语，比起他们的以后，泽泽更担心予追。 “你怎么来了？”天启将月弥拽入一处无人之境，极不耐烦。 “我来找你，我想你随我回神界说清楚。”月弥简单说明来意。 “说什么？” “说你从来没想过灭世啊！你将主神令羽还给上古，我陪你领罚……” “可笑。”天启冷哼一声打断道：“月弥，你活了十万余年，怎得还越活越幼稚了？” 天启死死盯着月弥，眼神凌厉如刀，骇得她往后退了一大步。 “天启……” “就算我罢手，诸神也不会放过我，那么灭世阵法撤与不撤亦无区别。” “怎会没有区别！？”月弥拥住天启，红着眼眶哽咽道：“下界生灵不能没有，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救上古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天启，你收手……” 月弥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天启蹙着眉，袖口下的手攥紧，骨指泛白，他紫眸一沉，直接用神力震开月弥，毫不留情。 月弥没有防备，险些摔倒，刚稳住身形，便听天启冷冷道：“白玦上古来都没讨到半点好处，你凭什么觉得能劝我回头？”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一个女神，简直是泼皮无赖。” 恶语中伤月弥后，天启便扭头不再看她。 月弥知自己失态，一抹眼泪，声嘶力竭道：“就凭我认识的你最是重情重义！” “天启，你有慎重考虑过吗？三界没了，上古会恨你，白玦炙阳也不会原谅你！还有予追……” “你毁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 天启瞳孔猛地一缩，睫毛亦是一颤。 “予追是你从诸神口中好不容易护下的，我不信你不在意她，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你的灭世阵法中吗？就算她活下来了，可你死了，她能好过吗？” 天启的眼神闪了闪，沉默片刻后，摊开双手，不以为意道：“这貌似与我无甚关系。” 他笑笑，继续道：“重情义只是你以为，我向来不守规矩，肆意而为，混沌殿上三番两次的庇护予追也不过是我想气气那帮子老神仙，看他们吹胡子瞪眼，可实在有趣啊。” “有……趣？”月弥眼中升起迷茫。 “是啊，她跟月弥你想的没差，说记着我的恩情，要帮我，我哪有不应的道理，毕竟多一人助力我便多一分成为混沌神的可能嘛。” “只要能达成我心中所愿，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所以你不惜堵上整个妖族还有予追的性命？” “是。” 比起疾言厉色的天启，这样一个谈及生死不咸不淡的天启更让月弥难以接受，难怪上古不让自己下界来，难怪白玦会无功而返，他好似是真变了…… 第35章 总该让她好好活着 “那好，既然你说不在乎，那我也留下助你一臂之力。”月弥昂首往渊岭沼泽方向而去。 天启慌了，抓住月弥的手腕猛地一拽，“滚回你的神界！” “不是不在乎吗？”月弥盯着他的眼睛反问。 “就以你那胆子还敢襄助叛神？” 天启不掩嘲笑之意，月弥也不恼，“敢啊，怎么不敢？只要是关于你，怎样都好过袖手旁观。” “既然劝不回你，我就同你还有予追一道死在灭世阵法里。” “疯子……” 可尽管如此，天启还是没让月弥踏入渊岭沼泽半步，却也下令不准妖族任何人对其动手。 他想，等白玦到了，月弥也就安然了。 “神尊。”紫涵现身拱手道：“事情已办妥当。” 天启轻轻嗯了声，走上祭坛，将妖力注入阵法四方位，大地开始颤抖，气压沉闷到最外围的妖兵难以喘息，轰的一声，一道紫色光柱冲出，似要将天捅个窟窿。 神力迸发，真神威压释放，天启倒是面不改色，却苦了紫涵。 他瞬间半跪在地，尘灰四起，面色难看，天启听了动静，明白紫涵怕是不能再守在此处了。 “你退下吧，森简已至半神巅峰，助你拖住神将不成问题。” 紫涵眉心蹙了蹙，“神尊，你真要玄一带予追神君入九幽吗？” “除此之外，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天启升至半空平静反问。 真神本源在他手心涌动，不消半刻，灭世阵法便成了，再过一个时辰，他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到时，他便可以替上古应劫…… “可那下界仙的死跟玄一不无关系，我担心予追神君……”紫涵欲言又止。 “你担心她不乐意去九幽？”天启会心一笑，“本就不求她自愿，她一个未长成的魔神，玄一千方百计逼她解开灵力封禁，那就是她对他是有用的，所以哪会置她生死于不顾。” “这也就是我借故封她在紫花台，再由你去告知玄一的原因。” 紫涵望向天启，情绪复杂。 他忧的不是玄一会不会管予追神君的死活，而是自家神尊答应与予追神君一起面对往后，却中途变卦，还使阴招封她于紫花台，以予追神君的脾气…… 要予追神尊真被玄一带回九幽，混沌之劫由自家神尊消弭也就算了，倘若出了变故，极大可能会出事，很难想象那时的场面。 “如月弥所说，我毁了她的平静日子，总该让她好好活着。” “神尊……” 紫涵仍不肯离开，他知道天启自始至终没变过，他家神尊还是那般重情又重义，只是情义难两全罢了。 天启立于祭坛正中，真神本源丝丝剥离催动灭世阵法，有些难挨，却还不忘催促紫涵离开。 在紫涵艰难起身欲走之际，天启方才道：“紫涵，我行此举，你的故土亲人亦将不在，你可怨可恨？” 予追愿意陪他，月弥愿意陪他，可他还从未问过紫涵，问过群妖，便为他们决断了生死。 紫涵坦然一笑，“神尊，我们因您才有了今日，若无神尊，妖族如何也走不远，于我而言神尊就是亲人，我愿与神尊同生共死。” 他弯腰拱手，将头埋低，道：“紫涵领命，这就去守着结界，绝不让神族阻碍了神尊阵法大成。” 紫涵背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在天启的天地中，便真只剩下自己。 渊岭沼泽结界外，白玦手握太苍枪，一脸严肃，众神也皆严阵以待。 距离灭世阵法开启已过去半个时辰，阵法已见成效，下界寸土渐于妖火中被毁，众神的本源之力也在不断被抽走，再这么下去，他们定会灰飞烟灭。 然白玦却迟迟未有动作，看样子也并没有要破结界的打算。 “神尊还在等什么！” 十一星宿中的一年长者率先开口，其余人也随之附和，红日亦皱眉看向白玦，不甚清楚自家神尊究作何想法？ 白玦没有回答，一抬手，银白仙障自穹顶而下将众神和神将笼罩其中，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盯着结界内同样不好受，只能硬抗的的紫涵等人，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予追竟是不在。 奇怪，予追她既说过会守着天启，又怎会此时了还不出现？ 又过了半刻，仙障也将溃散，众神再沉不住气，却也只能死死护住本源，再无余力打破结界。 “白玦神尊！”一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最后的嘶吼。 白玦瞬间回神，飞身至那人身边，为他稳住神力，又加固了仙障。 可现下仙障不过是亡羊补牢，灭世阵法快成了，白玦环顾四周那些苦苦死撑的神将…… 不能再等了。 白玦终是将太苍枪朝渊岭沼泽外的结界狠狠砸去，强大的炙火神力将其硬生生撕出道口子。 结界魔力萦绕，真神神力尚且压制不住，令众神着实一惊，见状忙施以援手，心下不禁感叹，没想到区区一个万余年的魔神所设下的结界便有此等威力。 实不该留。 然而众神不知实情，白玦却知，此结界是由予追一半的真神本源所化，若被攻破，她势必大损。 这才是白玦久不动手的原因。 可予追一直不出现，他再等不了，也实在没法子，灭世阵法不能成功，否则下三界就全毁了。 “噗！” 结界被破的一瞬间，被困于紫花台的予追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予追能听到泽泽和运初在唤她，于是她抬袖随意擦拭了几下，便又满是怒火地盯着眼前的结界。 这是天启设下的，为的就是困她在此。 半日前，紫涵传天启的令，领她前来花台叙旧，她有疑，却还是来了，没见到人，但也确实未从紫涵眼中看出什么特别。 可哪成想天启设的局就连紫涵也没告诉。 若她处于巅峰状态，借助待风枪之力或可轻松破此结界，然而现如今的她只是强弩之末。 还是要再试试，予追不甘心，直接割破手掌，打算以自损一千的方式冲出结界，术法刚展开，她手腕就被扼住了，是玄一。 第36章 神君，我走了 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声音予追不会听错。 “这才多久没见，怎得又搞成这副样子了？” 玄一说着，语气中有些许嫌弃，可抓着予追的手却是没有放开。 他的脸逐渐清晰，予追又一次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魔力，不禁蹙眉，用力抽回了手。 玄一平静地待手心属于予追的体温散尽方才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予追望着被撕裂红透的天际，那是渊岭沼泽的方向，她缓了缓，抬步欲走，却被玄一拽住胳膊。 “去哪？” “明知故问。” 她不耐地想摆脱，却是无果。 “放开！”予追怒道。她恶狠狠盯着玄一，没了往日的漠然。 “好，我放开。”玄一意外的好说话。 “就算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而且天启不需要你，也来不及了。” 拖着身子艰难前行的予追顿住了，她攥紧手，鲜血不断渗出，从指缝间滴落在地，周遭安静极了。 予追仿佛不知疼痛，咽了咽喉咙，沙哑道：“我……我去拦下天启。” “你不是要助他？” “我想清楚了，我不豁达，我不能让天启灭世，让他应劫……上古？死就死了吧，死她一个而已，我得去……” 玄一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解。 予追以半数本源之力于渊岭沼泽外设下结界，助天启成事，玄一原以为她是爱屋及乌，心中亦失望至极，放下了天启。 看来并没有…… “玄一，帮我。” 玄一抽回神思，上下扫过自己，轻笑道：“你可真是奇怪，我现下不过一道魔气，有何能力帮到神君？” “你可以！”予追目光灼灼肯定道。 她要想在灭世阵法大成前赶到渊岭沼泽，撕裂空间穿梭最快。 然，予追的神力支撑不了空间。 玄一微眯双眼，“你看出来了？” “魔气哪有体温和心跳。” 两人方才有过短暂的肢体接触，是以予追确定站在这儿的人就是玄一的本体。 他视线一顿，侧过身子斜睨着予追，漠然道：“你凭何认为本尊会施以援手？” “于魔尊而言，由谁来消弭混沌之劫并不重要。” “魔尊不应，我亦无法强求，只得冒险一试，若不成，天启灭世，我正好死在虚无的洪流当中免了受苦。” 予追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倒也是应景。 她唇色虽白，但眉眼依旧如画，坚定且温柔，让人很难拒绝。 脚下的大地再次发出崩裂声，像是祈求，又像是怒吼，留给她是时间不多了，不能再耗下去了。 予追起手捏诀，只差最后一步，忽然手被按下握住，“本尊只再插手一次你的事。” 比起不情愿，玄一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 予追不敢多想，便不看玄一。 只见玄一以她手心血融入撕裂空间，打造出一条黝黑笔直的通道。 他说：“顺着走，不用担心迷路。” 予追自然地抽回手，“谢魔尊。” “你会如何劝天启回头？”玄一问，觉得话不对，遂又补充道：“本尊帮了你，总该得到些什么才是。” “我也不知，待事情了了，我再与魔尊细说，绝不食言。” 然而予追却没想到今日一诺，在万万年后才还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玄一眉尾一挑，“行。” 当予追进入虚无，空间撕裂的口子也随之闭合。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最大的敌人不是我，是天命。” “天命，不可改……” 还有，你到底在怕什么？ 那藏也藏不住的恐惧究竟又是为什么？ 原因只有予追自己清楚。 予追疾驰于虚无之中，空间的剧烈挤压感使她的全身骨骼如同石碾压过，一寸不落。 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千万不能…… 予追满头是汗，后背的凉意让她的头脑清醒不少。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看着万物生灵尽毁，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天启替上古应劫…… 但到了这一刻，她想，灭世阵法不能成功，天启也不能代替上古赴死。 予追从未有一刻如此心慌。 祖神所言的复生之力，她尝试过无数次，可都未曾成功。 在得知天启意图灭世之时，姻缘祠花树下她做的那场梦便又浮现于她的脑海…… 最初，予追想天启灭世、应劫、身死……这些都无妨，可现在她怕了。 她怕复生之说不过一场空谈，到时万物生灵怎么办，天启怎么办？ 难道让他们如余风般等她千年万年，又或是真的永远离开？ 予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就像当年消散于予追眼前的余风，她自以为两人之间无甚感情，便安慰自己神生漫长，总有一天会释怀，乃至于忘记他，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份愧疚却日益深重。 到底是她害了余风。 若今日又因为她的一念之差使无辜之人蒙难，痛失所爱，然后再抱着复生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逃去九幽苟活，倒不如一死了之。 白光炫目，魔气萦绕，该是到了。 予追穿过虚空，落在被灵火灼烧的焦土之上，抬眼望去，看见的画面使她如坠深渊…… “神君！” 予追将视线从遍地的残尸挪移至声音的发出者，是满脸是血的运初，她险些没认出。 “神君，求您救救她，求您了！”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运初失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把我都的妖元给你，你别死……” 泽泽按下运初的手，无声握紧，扯开嘴角笑了笑道：“你个傻子，你把妖元给了我，我不就白救你了，也白痛了？”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觉着身子发冷又往运初怀里缩了缩，然后望向予追笑道：“神君……” 她咳了一大口血，含糊不清道：“神君，你可算来了……” 泽泽没了往日的生机，但唤予追的语气却是丝毫未变。 她心口的位置正大股大股的往外渗着血，瞧着是神器直接穿过身体，连带着震碎了妖元。 一个妖若没了妖元，便是死路一条。 泽泽就快死了…… 予追呆呆地看着，眼中只有无限的空洞，活像失了魂，嘴唇下意识地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走了。” 下一秒，运初怀里的泽泽便散了，灵点向天际飞去，什么也没留下。 第37章 我说过要守着你的 眼睁睁看着泽泽消失的运初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一动也不动，像是石化了。 唯一能证明泽泽存在的便是运初未停歇滚落的血泪。 这一幕，仿佛历史重演，一样的无助、绝望…… 但却又有不同。 运初忍着剧痛，顶着满身的伤站了起来。 他看向予追，眼中不带任何感情。 他没有怪她的无动于衷，予追知道，他是在同她告别。 运初取出妖元，将所有妖力聚起将其生生捏碎，以一种极为壮烈的方式为妖族争取时间。 泽泽和运初到死都在恪守忠诚二字。 这是蜉蝣撼树的勇气和决心，予追该感到高兴，但心里涌起的却是无尽的悲伤。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唤回予追的神思，灭世阵法快成了，现在不该是她悲春伤秋的时候。 她迅速收拾心情，唤出待风枪劈在战场正中，战场的煞气亦在顷刻间消散不见。 神妖皆好奇这浩瀚神力的来源，齐齐看去，唯有紫涵既心虚又不可置信。 予追闪身至石台之上，以神力入音命森简领妖兵退守，休要再动干戈。 接着她又朝向红日润声道：“我尚唤白玦一声师尊，你若信得过我，便就罢手。” 接着不等红日回答，予追从腰间掏出往生石，连同待风枪一起抛向上空，以仅剩的神力设下仙障。 这是她的诚意，至于众神领不领，她便管不着了，只提醒道：“要想活命就听话。” 毕竟谁又想死呢？ 白玦不在此处，那定是去阻止天启了，予追看了眼往生石，朝渊岭沼泽内赶去。 这一眼，难以形容她是何情绪，因为糅杂的太多了。 在予追这儿，往生石是因，是果，是命，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但在其他人眼中它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紫涵想叫住予追，却又不敢，他没有立场和身份，他亦不知予追来是兴师问罪还是助自家神尊一臂之力。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一柄神力充盈的长剑直冲予追而去，紫涵几乎是下意识闪身将这全力一击挡了下来。 予追似有所感，一转身便是紫涵被逼得连连后退的场景，急忙出手为其解困，却发觉这神息…… “你就是魔神？” 话中无戾气，说话之人也是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瞅着与全身染血的盔甲有强烈的反差感。 是他杀了泽泽。 予追眼底浮现出不悦，“你是月弥的徒弟，暮光。” 他们只在月弥的十万岁生辰宴上匆匆见过一面，当时予追为了便于行走，隐去了容貌，也没有报过名号，是以暮光并不确定眼前的予追便是神界诸神提都不愿提及的魔神。 “是，你助妖神灭世，今日我随白玦神尊下界定要擒你回神界认罪伏法。” “月弥竟会有你这么个徒弟……” 忽然一道待风枪的虚影悬在了暮光头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予追没有任何动作。 暮光吞了吞口水，显然被真神威压骇到了，却还要梗着脖子，慷慨激昂道道：“就算你杀了我，众神也依然会前仆后继地拦你，阻你，妖神灭世之举定然成不了！” 然而予追却并没有要杀了暮光为泽泽赔命的打算，各行其事罢了，他没有耍卑鄙的手段。 予追不再看暮光，留下一句，“我不会杀你，尔等且记住，若再动，可不一定有他的运气。”然后彻底消失，自始至终没理会紫涵。 暮光头顶的虚悬之枪散去，随之显现的是上空中的无数把，看懂的人无不感叹，真是够狠啊。 仙障下藏阵法，只要有大的灵力波动，待风枪便会刺出，以神器之力对付他们那是绰绰有余，若非暮光此举，予追说明了其中厉害，指不定谁就死了。 当然，死的只能是包藏祸心，一心只想挑起两族大战之人，一直待在暮光左右的芜浣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 时间被这么一拖更是所剩无几，灭世阵法就要接近尾声了。 先前随白玦一同进入祭坛的十一星宿神已相继陨落，月弥也快不行了，他们是曾随天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神界的大功臣，也是如今天启口中所谓的祭品。 “天启……” 事已至此，月弥知道，天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回不去了，梦该醒了。 “天启！” 就在白玦全力将太苍枪推入阵法，朝天启的本源刺去破坏阵法之际，予追突然冲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包括天启。 一声闷哼过后，予追直直从半空摔了下去。 在灭世阵法将成的紧要关头，天启只犹豫了一瞬，便收了本源，接住予追将其送出了阵法。 天启一离开阵法，阵法的威力便大大减小，沼泽外的人好受了许多。 紫涵忧心不已，却又不能离开，只得眼巴巴地等。 予追的后背血肉模糊，因着受了十足十的炙火神力，天启甚至可以闻到焦糊的味道。 “我说过要守着你的，我来了。”予追心想，却没藏起笑意。 “你……”天启说不出话，只得皱紧眉头。 他能觉察到予追伤势严重且神之本源亦损的不轻，然，落地后，天启刚想为予追疗伤，她却是直接往后退去。 两人之间隔的距离是天启伸手也够不着的。 予追又恢复了往日那般什么也不在乎的清冷模样，她平静道：“天启，随白玦回神界吧。” 就算灭世阵法没有成功，天启一日不回神界，两族的纷争就永远不会结束，妖族毕竟势弱。 “回不去了。” “回得去，一切都能回到最初，只是需要点时间，只要你肯信我，三界会在，上古会在，你也会。” “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 “我从不骗人。”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天启，抬手一握，一方结界自地底腾起将其牢牢困住。 “这是什么？！”天启不断冲击结界，却毫无作用，而且妖力还尽数反弹在了自己身上。 “别白费力气了，小心伤了。”白玦在旁好心道。 天启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出结界出自谁的手，冷笑几声，“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第38章 你的一生还很长 “这不就跟当初你瞒着我调遣妖兵来此，行灭世之举一样吗？” “月弥傻到愿意与你同生共死，而我不会，我劝不住你，就需给自己留个后路。” “天启，我对你说过，我只为自己而活，我的一生还很长，我有很多的事还没有做，所以我不会为了谁放弃性命。” 是啊，这些话，予追在乾坤台应生石下就与自己说过，是自己没放在心上。 天启没有感到气愤，相反他有点想笑，又实在做不出笑的表情，只能扯扯嘴角，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手也在不自觉发着抖。 “我从不骗人，更不会骗你。” “天启，不管是在乾坤台上，还是在这儿，我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至于什么时候寻了白玦，讨来神力设下这困住你的结界，是在我知道你要灭世的那一刻。” “那天你说了那么多，就为了能留下？” 他的声音紧绷，黯哑，甚至仿佛正在极力忍着什么 痛楚似的。 “是。”她平静道。 但话底，却仿佛隐隐正有狭着风暴的 暗流在慢慢地涌动。 “我所愿的是安然度日不是苟活，九幽我断然是不会去的，将你擒回神界，留在神界……” “如此，正好。” 顷刻间，天启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攥住，收缩 成一团。 这就是背叛的滋味…… 他闭上眼，似是不想再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予追亦背过身去。 她的身后，结界阵法内的天启睁开眼，露出冷冽通透的紫眸，眉 间现出一点殷红色的如花妖治印记，妖力再度聚拢…… 他将神力提至巅峰，是要强行破开结界。 “天启！”月弥惊呼。 白玦无声握紧了待风枪，看向予追。 予追看着前方，没有动作。 “天启。” 她轻唤了声，然后冷冷开口道：“今日你败了，仙魔之结合之力仅次于混沌之力，以我半数本源和白玦万年灵力设下的结界，你就算是死，也出不去。” (仙魔之力结合仅次混沌之力是《神隐》原着提及有的) 予追以半数本源在渊岭沼泽外布下结界，为的是避免两族冲突，然天启将她困在了紫花台，白玦迫不得已行了下下策，以予追告知的结界弱处强行攻破。 白玦前来阻止天启，无人看顾战场，这也才导致两族交战。 而渊岭沼泽外的结界一旦被破，便会汇入现下天启脚下的阵法，与白玦的灵力相融，但如此一来，予追拿不回本源，必然大损。 “对了。”予追侧目威胁道：“若因为你，我回不了神界，我不介意，玉石俱焚，别忘了上古。” 天启额间的神印慢慢消失，他也渐渐趋于平静，垂下手放弃了抵抗。 他看向白玦，颓废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上古，今日你们阻了我，定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予追往祭坛下走去，散开的青丝遮住伤口，碎发汗湿贴在脸上，是一种独特的清冷破碎感。 “你可以不信我，甚至可以恨我，我问心无愧就好，我会恪守对你的承诺，你且安心。” 她眼中微有动容，音色却仍是冰凉。 “我累了，白玦，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月弥，照顾好天启。” 嘱咐完予追行至渊岭沼泽外，立于上空，宛如神邸，众神群妖仰视着她，不假辞色，或疑惑，或憎恶，又或畏惧…… 唯独没有尊崇。 予追收回待风枪，仙障消散，悬在众人头顶的神器虚影彻底消失。 没了神力的压迫，不少人面色一轻，无人发现她手中的石头比之之前亮了几分。 她看着往生石，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灭世阵法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下方的紫涵不禁红了眼眶，“神尊……” 其实他的心在予追出现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 他与红日打闹这么些年，红日是白玦的神兽，两人的神力皆属火系，予追虽有意掩了伤口，但火息犹存，他一眼就能看出予追被白玦神尊伤了，伤得还不轻。 灭世阵法散了，看来自家神尊…… 紫涵看向朝渊岭沼泽深处，放下了手中的紫鞭，半跪在地，垂头止不住的落泪。 一旁的森简见紫涵这副模样，也明白过来，正要领着群妖跪拜，却听上空传来予追的声音。 “妖神天启已被擒获，灭世危机，解了。” 擒获？ 紫涵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予追。 是啊，自家神尊可是真神，陨落必伴随异象，现在一片寂静，说明…… 说明神尊还活着！ 紫涵反应过来，腾得起身，又在森简刺来的目光中，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抿着唇挠了挠脑袋。 反观众神已经开始庆祝胜利。 予追选择视而不见，吩咐道：“森简，从现在开始，你暂管妖族，事务无论大小皆由你做主，无需通禀，领他们回妖界吧。” “神君这是？” “你只管执行，旁的无需过问。” “紫涵，你随我回神界。” 说完，予追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上紫涵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管人愿意还是不愿意。 就这样，天启被押回神界，关进了明堂。 过去，这里是他的面壁思过的玩耍之地，现如今却是被炙阳以神器日月戟作为阵眼，布下阵法，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成了固若金汤的囚牢。 没有炙阳的御令，谁也不能进。 而自从予追那日大摇大摆拽着紫涵入了神界之后，便住进了天启的太初殿，饶是混沌大殿上诸神为如何惩处天启争破了头，她也未出过殿门，好似浑然不知。 诸神虽不满，但因着炙阳的默许，齐齐将治罪天启推上了头等大事。 不同于上古在朝圣殿中稳坐钓鱼台，月弥日日都要在混沌殿上听着众神说什么当剔了妖神的神骨，降下神罚，以除后患…… 毕竟有予追这个先例在前，这次无论如何他们也是不肯再退步。 月弥对此嗤之以鼻，却又辩驳不了什么，只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她想求上古，可想了许久也没去开这个口。 第39章 我没有时间了 时日一拖再拖，诸神对混沌之劫的恐慌一日大过一日，要不是有炙阳压着，他们恨不能当即处决了天启，再冲入朝圣殿。 天启难逃一死，月弥知道后终于下了决心，她要为天启拼一次。 夜里，月弥艰难避过值守神将，溜进华净池。 不等她找炙阳，炙阳就找上了她。 “我当时是哪个小贼，是月弥啊。”炙阳揉着眉心，一脸的疲惫，“你来我殿中也是为了天启？” “也？” 炙阳瞬间醒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近日啊操劳过多，嘴啊不听使唤的，进来吧。” 炙阳领着月弥入正殿，月弥来这儿的次数不多，而且次次来都有要紧事，从来没仔细瞧过。 但这次她反倒有闲情多看看了，毕竟天启的事急也急不得。 偏殿若隐若现于袅袅的雾气中，极为不真切，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 宫灯的焰火被倒映。 还有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青瓦雕刻而成 的浮窗，玉石堆砌的墙板…… 炙阳不愧是十几万年的老人了，这品味甩了她和天启不知道几条街，处处低调内敛又不失奢华。 至于白玦的长渊殿，那就不提了，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压根儿不像活人住的地方。 “说吧，你来寻我可是想见天启？” 月弥回过神来，就听炙阳欲言又止道：“又或是……”显然是猜到了。 月弥也不跟炙阳绕圈子，坦言道：“我想带天启离开神界，去哪都好，我不想他死。” “炙阳，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本以为会很难开口，现下倒也还行。 炙阳并不意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帮不了你。” 不等月弥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继续道：“但我有一法子应该可行。” “别卖关子了，快说！” 炙阳顿了顿，瞟向一处，又以极快的速度不着痕迹的划过。 月弥迫不及待的追问：“快说啊！” “天启的紫玉鞭就收在宝阁中。” 阁中藏有各种珍稀物件儿，譬如麒麟甲，玄龟铁等……这些都是制作神器的上好材料，紫涵就是自此偷走的天地三石。 不过也因为看守神将之死，那里的守卫严了十倍不止。 “你的意思是让我拿紫玉鞭闯明堂，把天启救出来？” 他点头。 他是可以给月弥通行御令，可一旦他这么做了，难免叫诸神寒心。 道理月弥是明白的，遂不再为难炙阳，“好，我这就去！” 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让炙阳好一阵心揪。 “等等。”炙阳叫住转身欲走的月弥，“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启布下的灭世阵法将混沌之劫提前引下了，我再拖几日，到时你再去拿紫玉鞭救天启吧。” 炙阳说得很隐晦。 神界就要乱了，上古就要死了…… 月弥眨巴眨巴眼睛，说：“我不知道这些，白玦没告诉我。” 这时她才想起，白玦这些天亦未出现，不知他是在牵挂上古还是忙着摆平天启捅出的大篓子。 炙阳温润一笑，“去吧，好好休息，一切都会过去的。” 月弥垂眸，睫毛洒下一片阴影。她拱手朝炙阳拜了拜，“待天启安全了，我便回神界同你们共进退。” “知道了，知道了。”炙阳摆摆手，“快些走，别被发现了，不然混沌殿上我可拖不住。” 话别后，炙阳愣愣地站在那许久。 “舍不得了？”予追玩味道，自暗处走出，她到得早，但还没跟炙阳说上两句话，月弥就来了。 炙阳无奈笑笑，一屁股坐在大殿的玉阶上，看向予追，“你说说，都是真神，最小的也活了万年了，怎么就……留不住呢？” “你，天启，上古，没一个省心的。”炙阳埋下头闷声道。 “胡说，比起我师尊年幼时，我简直好太多。” 炙阳气极反笑，“也是，白玦最让我忧心，什么都憋着不说，不哭也不闹，你可别学他啊！” 予追挨着炙阳坐下，玩笑道：“那我现在给神尊哭一个？” “免了吧，让我清净清净。” 过了阵儿，炙阳收起情绪，看向身边认真搓着手心的予追，“你来也是为了天启。” 予追没有言语。 “怎么不说话？”炙阳面露疑惑，没瞅出她手心的长疤有什么特别。 “月弥说了，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予追望向殿门外，目光幽远。 “炙阳，过两日，你领我去看看天启。” “这不难。”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走啦！”予追起身理了理衣袍， 负手于背，笑道：“你也去好好歇着，等一切结束了，空闲了，喝两口小酒，解解愁，还有啊少皱点眉，起一大堆褶子了。” “哪有……”炙阳摸着额间，心想自己虽年长，但容貌还算年轻啊。 予追挑眉一笑，“我说的是眼角。” 炙阳听出她是在戏耍自己，呵道：“快，快些走，最好再也别来！” “你说的啊，可别后悔。” 不多时，华净池再度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炙阳竟生了孤寂之感，这还是第一次。 怎么回事？ 他心底隐隐不安。 又过了两日，诸神皆蒙感召，上古开始炼化主神令羽了，不日便将成为真真正正的混沌主神。 当然，那也将是她的死期。 月弥识趣地没有去打扰白玦和上古仅剩的时光，默默筹划着。 而予追仍旧躺在太初殿后院，天启藏酒的树下晒太阳睡大觉，全然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 包括这殿的主人，天启的死活。至少在紫涵看来，是这样的。 只要他一问，予追便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还有一件事。 “织女缝制的衣裳可有送来？”这是今日予追第二遍问了。 “没有。”紫涵隔着老远喊道。 他能受得了天启的任意妄为，却实在不能理解予追的所作所为。 要不是身上背着弑神的黑锅，他早驾云亲自去织女跟前催着要了，做好了当即拿来给她了。 “算了，我自己去取，不然来不及了。” 紫涵更糊涂了，一件衣裳而已，很急吗？ 予追却果断起身，飞出了太初殿。 第40章 未免太荒唐了些 青女殿 予追化了上神界为月弥贺寿那日的容貌。 “是女君啊。” “这些日子忙了些，耽搁了，女君来瞧瞧，可还满意？” 予追放眼看去，淡紫与冷白夹杂的长裙空悬，该是由上好的蚕丝锦缎所制，袖口处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兰花，银丝线勾勒了几片花瓣，若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她勾唇笑了笑。 “看来女君是喜欢的。”织女眼中笑意更甚。 “是了。” “本君未与女神说过自己的喜好，女神是如何做到处处都合本君的心意？” “女君随便出手就是一件半神器，又遣我将衣裙送至太初殿，想来身份不难猜。” “哦？”予追挑眉，起了兴致，衣裳也不着急收了，一个闪身坐到了大殿的客座上，温声道：“反正闲来无事，女神不妨与本君再多说几句。” “予追神君。”织女拜了拜。 被道破身份的予追也没有半分局促，现出了真实样貌，称赞道：“女神不愧是与针线打交道的，当真心细如发。” 织女不慌不忙道：“能出入太初殿的女君，神界只两人，月弥女神和上古小殿下。” “月弥女神豪迈，从不似女君这般客气，上古小殿下就更不用说了，张张口便有人来吩咐了。” “可这跟本君又有何关系？” 织女伸手示意予追打量自己上下，笑笑道：“女君这一身装扮老成，像极了白玦神尊。” “所以你这衣裳的风格也不符合本君嘛。”予追蹙眉，装出一副严肃不悦的模样。 “天启神尊性子跳脱，紫色张扬霸道，是神尊的最爱，女君手腕处的玉镯为烟紫，内敛厚重。” 予追抬起手，盯着玉镯微微出神。 “故此华服我沿用了此点，融入白的元素，减去繁琐的穿戴，就算没有特别之处，女君也会满意。” 予追起身负过手，“女神如此玲珑心思，本君只给一件半神器那便不合适了。”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神界诸神现已皆知是女君不惜性命带回了天启神尊，阻了灭世，是为大义，我当感激才是。” 予追看得分明，织女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害怕避讳，只当她是个寻常仙神，谈些无关紧要的话罢了。 “那你说天启该死吗？”她盯着织女，像是执意要知道答案。 “灭世阵法是天启神尊一手铸下，弑神也是事实，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织女没有再说下去，用摇头代替了她的态度。 予追颔首道：“那本君就承下了。”她收下华服，往殿外走去。 望着予追的背影，不知处于何种情绪，织女下意识出声唤道：“女君！” 予追回过身，看向织女，明了。 “你想问本君心下是否也有一份情？” “是。”她自问自答道，“神可以有情，但只为了一个情字活，未免太荒唐了些。” 她看着织女，可织女却觉得她没有在看她，而是远方，很远很远的远方，没有尽头…… 虚无？该是这般。 是以予追走后很久，织女方才缓过神来。 取回衣裳后，予追又栽进太初殿，睡下了，而炙阳送来的养伤圣药，现就原封未动堆在殿门外，已经整整一日了。 紫涵不领情没人敢动，更没人敢靠近予追的躺椅去唤她。 予追又做梦了…… 梦里，天启就在予追前方不远处，他神情呆滞，眼里是藏不住的悲伤，苍老了许多。 应当是上古应劫了，予追心里想。 她没有上前安慰天启，她如万年间那般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或暗或明处，她总在。 不知过了多久，天启不再木愣愣站着，而是去了下界普华的姻缘祠，犹还记得上古闯的祸。 予追还想再这么陪着天启一会儿，姻缘祠却起了浓雾，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是要出梦境了。 她闭眼，忽然一道凄厉的嘶吼传入耳中，“天启！” 予追猛地一睁眼，自躺椅上弹起，刚凑近打算唤她的紫涵被吓得连连后退。 “不，不是……我什么都还没干啊！” 她按着胸口，喘息粗重，眼眶里浮现出一层水雾，一时间无法从惊悸中脱出。 “刚才听神君您唤我家神尊了，怎么了？” 这句予追听进了。 她抬眸，看着紫涵，“做了个梦，梦见你家神尊了。” “他死了。” 紫涵当即变了脸色，冷冷纠正道：“我家神尊不会死，永远都不会。” “是吗？”予追收回视线。 简简单单两句，紫涵就被气走了。 天启是紫涵的死穴，予追清楚得很。 他现在之所以还会好好站在这与她交谈，完全是因为他还抱着她能救天启的心思。 今后不管如何，神界是再容不下紫涵了。 予追似由此想到了什么，一摊手，小花蛇盘踞在她掌中安睡着，额间的印记似有加深了几分。 “咦？” 近些时日，她忙于琐事便忘了让它出来透气，不知不觉，灵力怎就到快化形的地步了？ 自己可什么也没做啊。 予追探了探，紧皱的眉头加深些许，它的体内竟有自己的魔息？ “你这个贪吃蛇！”予追斥道。 可小花蛇却依旧陷在沉睡中，不为所动。 若猜得没错，应该是在紫花台自己割破手掌试图解困时，小花蛇趁机饮了自己的神血…… 予追心中暗骂了几句玄一，她神力受损没察觉也就罢了，玄一怎会不知？当真冷血无情。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予追也没办法，叹了两声道：“但愿你以后的路会比我好走。” 不成想，一语成谶。 紫涵将炙阳送给予追的药全泡水倒掉了，他本是不屑做这卑鄙事，可又实在气不过。 然而不巧的是这一切刚好被寻来的予追瞧见。 她双手抱臂倚着殿门，问：“你在？” “在……在！我哪也没去。” 予追点头，将小花蛇隔空递给紫涵，嘱咐道：“它就快化形了，现处于休眠期，你且将它照顾妥当。” “你自己的妖宠自己不养，给我养？”紫涵表现很不能理解。 “不行吗？”予追反问。 “不是……” “既然不是不行，那就是行。” 予追走时还不忘提醒道：“可别把它当药材泡水给扔了，不然……” “拿你是问。” 第41章 我爱慕你很久了 将小花蛇交给紫涵，予追便再无牵绊了。 然紫涵确实没有把小花蛇泡水扔掉，而是随便设了个仙障放进酒坛子了。 乾坤台、应生石、擎天柱和三界各地结界皆生异象，看来上古就快要炼化主神令羽了。 也是时候去看一眼天启了。 予追换上华服，发簪和耳坠选了白玉，取了烟紫玉镯放进袖口。 这还是她自戴上，第一次取下。 但不管是物是人，注定是要舍去的。 明堂 予追悄然而至，炙阳收了她传去的信，早已等候在外多时。 “我瞧你这一身是精心打扮过的啊。”炙阳笑着打趣道。 “那是，天启三天两头说我穿得破破烂烂，不像个神君，也一点儿不符合他妖界的风格，所以才想着特意来给他看看。” “如此啊……”炙阳拖长了尾音，微不可见地屈了屈眉。 炙阳已听白玦讲过下界发生的事，现下予追这般态度，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吗？ 炙阳深深看了眼予追，“走吧。” 予追若愿意告知，该是不会瞒着白玦，大不了一会儿在旁听听她与天启的谈话，炙阳如此想。 予追自然知晓了炙阳的心思，却也是不动声色，随炙阳进入明堂。 一眼望去，烛焰明亮，青玉铺成的地面泛着金黄，明堂内除了一块蒲团再无一物，天启随意瘫坐在上，好似一个醉鬼…… “天启。”炙阳轻唤了声。 他睁眼看向两人，冷冷一笑，“怎么？是讨论出结果，准备带本尊去领罚了？” 他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忘了，应该没这么快，混沌之劫将临，神界都就快要颠覆了，诸神胆子啊估计都被吓破了！” 天启放声大笑，满满的嘲意。 笑完，他垮下脸，“既然不是，赶紧走，别打扰本尊的清梦。” “天启……” “你说来说去就那两句话？耳朵都听出茧子啦！赶紧走！”天启打断炙阳，又闭了眼，顺带捂住耳朵别过身子，极为抗拒。 “要不我们……” 炙阳走字还没出口，予追便道：“我有一样东西要还于天启，炙阳，你让我去到他近前吧。” 听后，天启拨开眼皮，无甚表情。他有了猜测，但不确定。 炙阳有些犹豫。 “你知道的，天启本性不坏。”予追想说的是他不会伤她。 炙阳一想，是有道理，便同意了。 予追自炙阳打开的结界缝隙进入，慢慢走到天启背后蹲下，她不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他。 而天启早又合上了眼。 她伸出手，却是停在了半途，最终没有落在天启的肩头。 她看着天启的半张侧脸，静静地，仿佛时间凝固，没人能看见予追眼中流露出的柔情。 现在多看一会儿，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过了半晌，予追方才唤道：“天启。” 然而天启不仅没有应答，连动也没动一下。 她微微一笑，“我知你不想见我，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这烟紫玉镯是你送我的五千岁生辰礼，今日我将它还于你，你我……就当从不相识。” 予追抿着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若论天命，她与他除了这个结果，就再没别的可能了。 其实她和所有人都不该有交集。 至少那样就不会因分离而难过…… 曾经她所行所思皆为己，不懂何为悲悯，祖神怎敢安心将复生之力交给这样一个有情却无心之人？ 有玄一在前，祖神不敢的。 刀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余风、泽泽、运初……他们都走了，就在她眼前。 她也是时候该走了。 混沌之劫降下，上古历难，神界必定元气大伤，玄一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到时魔族大举进攻，两族结下仇怨，战事不休……这不是她所愿意看到的，那样她的降世，她被赋予的特殊将毫无意义。 予追将玉镯轻轻放下，起身准备离开，就听天启淡漠道：“拿走。” 她顿了顿，抬腿走了两步，天启再坐不住，翻过身朝予追吼道：“本尊让你拿走！” 予追恍若未闻，天启直接恼了，一个闪身到了予追跟前。 炙阳被吓得一哆嗦，只见予追的手腕被天启死死扼住，挣脱不得。 结界内天启的神力不受限制，他轻轻松松就能将予追捏碎踩扁。 天启重复道：“拿走。” 他隔空取来烟紫手镯，脸色黑沉。 望着此刻天启的眼睛，予追当真是开心极了，天启并不想与她彻底断了情分，哪怕她背叛了他，阻了他替上古应劫。 他对她还是有信任在的。 可知道无用，这便是最痛心之处。 “天启，我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快速答出，我便将它拿走，如何？”予追微微歪头一笑。 “好，你问。”天启爽快应下。 “你一直知道月弥对你的心意，对吗？” 天启瞳孔一缩，像是受了惊吓，但也证实了这点，他一直知道。 “月弥心悦于你。” 结界外的炙阳一愣，不会吧…… 予追继续陈述道：“你假装不知，不想辜负月弥，怕最后连知己都做不成，可你有没想过，再长的岁月也经不起这般蹉跎，你选了一种伤月弥最深的法子。” 说完，天启已经松开了她。 她看了眼，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予追向后退了两步，说：“天启，我是曾爱慕过你，但现在……” “没了，全没了，所以这个玉镯我也不想要了，你可明白？” 炙阳瞪大眼，张大嘴，仿佛被雷劈的外焦里嫩。 这，这也太…… 脑子快转不过来弯了。 还有，怎么自乾坤台下来的除了天启是个直球，其他的都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比一个能藏。 这叫什么事啊！ “你，你说什么？”天启惊讶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他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待我将神尊袒护于我的恩情还清，你我最好再不相见，见面不识。”予追转身径直离开。 天启回过神来，追上去，不断喊道：“你回来，回来！” 第42章 定能寻到你 “什么还清，你骗本尊这笔账本尊还未找你算！你凭何不要本尊给你的东西！站住！” “喂！” 天启追到结界边缘，他出不去，就只能拍着内壁弄出声响，希望予追能停下，能回头看看他。 予追走到炙阳身侧，做出先行的手势。 炙阳蹙着眉看了眼结界内张牙舞爪，焦躁不安的天启，他仍在大吼大叫，似是接受不了。 “本尊真是瞎了眼，之前竟还觉得你与白玦那些古板不同，甚至觉得你比他们要好，其实你们都一样，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神界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不惜背叛本尊，让上古心甘情愿赴死！” “随你怎么想。”予追平静道。 “既然随我，那你把它拿回去。” 予追深深一叹，“我不明白。” “这东西很重要吗？” 她本以为天启会暴怒，摔了玉镯，再与自己彻底断了关系。 但天启没有，他在以一种近似于求的方式让自己拿回玉镯。 “重要。” 这还是予追第一见天启低姿态的模样。 予追慌张避开天启的目光。 炙阳沉默地看着，过了半晌，又听予追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若你答出，我便……” “便拿回玉镯！”天启快速接话。 “好。” “我要问的是，如果我死了又或是去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会寻我吗？哪怕……”会耗费千年万年的时光。 “会！”天启抢答道：“我会！上古、炙阳、月弥、白玦还有你，你们谁都不能有事。” “而且我们是真神，与天地同寿，不会死的，天地虽大，只要你尚存一缕神息，我定能寻到你。” “你不是说要为自己而活嘛，等一切事了，你可以回花台，有紫涵在，妖界没人敢为难你。” “那你呢？”予追问。 “我？”天启指着自己，苍凉一笑，“我，再看吧。” “这次我可全答了，你得守信！”天启生怕予追反悔，连忙提醒。 气氛出奇的沉闷，炙阳见予追没有动作，便主动上前接了话茬。 “守！守信！咱们小予追可从不骗人，是吧？”炙阳试探道。 “炙阳！”天启晃了晃手里的玉镯，示意炙阳先将其取出结界。 炙阳心领神会，取来玉镯双手捧着递到予追眼前，“多好看啊，留着，好歹是天启一片心意。” 炙阳在接手玉镯的那一瞬便感知到了内里属于天启的本源之力。 以现如今予追的神力，该也不难发现，是以她这才特来归还？ 但不管如何，至少天启在送这个玉镯时是真心实意下了血本。 “嗯？收着吧。” 也不知是不是炙阳的劝说起了效果，予追接过烟紫玉镯又重新戴上。 炙阳在一旁感叹道：“你这一戴上，玉镯都活了，莹莹发光。” 这还真不是炙阳夸大其词，烟紫光芒确流转于白玉之内。 予追立起手臂，裸露出的半截肌肤雪白，衬得烟紫手镯更加绮丽。 “答应你的，我都会办到。” 这是她对天启说的最后一句话。 “炙阳，该走了。” 他们进来的时间太长了，难免惹来诸神猜疑，予追倒还好，不用上混沌殿议事，苦的是炙阳。 炙阳明白，也不犹豫，携予追消失在原地，明堂内再度恢复寂静。 天启似失了气力，撑着结界内壁直接坐下，他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过去种种，又许是今后事事。 一出明堂，上古中断主神令羽炼化还下了神界的消息便传到了炙阳跟前，而诸神已然齐聚混沌殿。 “炙阳，我随你一同去吧。” 炙阳听后，犹豫片刻，点头应下。 然而在去的路上炙阳没忍住低骂了两句，该是挤压已久。 予追只作未闻。 踏入混沌殿，予追的心境同进九幽一般无二，平静的厌恶。 是他们的偏见葬送了她祈求的美梦。 这次要面对众神的不是予追，而是上古。 予追冷眼旁观着他们疑心上古，传上古贪生怕死，是放弃神界逃了。 而炙阳虽不知上古为何中断炼化，又去了何处，却一直在据理力争，因为他知上古的品性。 “上古主神不会舍神界于不顾，她定会回来。” “炙阳神尊，请问若小殿下一直不回来，混沌之劫降临，我等该如何是好？”雪迎上前道。 如今天启落狱，白玦上古不知去向，四大真神唯有炙阳现身主持大局，让众神如何不惶恐。 炙阳沉声保证道：“半日后，若主神仍旧未归，本尊便亲自去寻，带主神回来。” 有了炙阳这番话，众神才安心了些，不再咄咄逼人，散去几人。 然而事实是炙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要死的是你们了，你们就开始着急了，呸！ 这时，予追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本属于天启的神位上，遥望着殿门外的神界天地。 炙阳本以为又会有一场唇枪舌剑，但没想到这次诸神竟齐刷刷地闭了嘴，一个二个活像睁眼瞎。 也对，人好歹阻了灭世，你们是实打实的什么也没干，但凡有点脑子，都不好意思开口叫嚣。 炙阳背过身，眼里充斥着鄙夷。 半日很快过去，乾坤台上空电闪雷鸣，神界动荡不断，混沌之劫开始了，却仍不见上古身影。 无奈之下，炙阳只得下令敲响混沌钟，集结众神于应生石下合力布下仙障，用以抵抗劫雷。 诸神分身乏术，也就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月弥和予追都不见了。 予追来到上古界门前，青铜桥上空略过一道自了望山而来的虚影，是上古回来了，来应劫。 予追撕裂空间，穿过虚无，却被一道结界拦在了了望山外。 她凌于半空，看出此乃混沌结界，定是上古所设，白玦该就在里面。 予追想也没想，直接将只剩了一半的本源之力注入待风枪，用尽全力一击，结界应声而碎，她的内脏也被震得一颤，直直摔了下去。 她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缓了缓才爬起来朝竹屋走去。 白玦不可能不在了望山，这么大的动静，他也绝无未察之理。想来上古能将其困在结界内，定是还使了其他手段。 第43章 救世主 果不其然，白玦就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像是睡着了。 予追走上前，扑通一声倒在床头。 为了阻止天启灭世，她失了一半的本源，真真算是没了半条命，蜗居太初殿养伤，也只让脸色好看了些。 方才催动本源神力破开结界，这才一朝回到解放前。 而她非来不可的原因就是玄一。 在渊岭沼泽予追本可以趁天启不备杀了他，但她赌了一次，赌天启不会置她于不顾。 她赌赢了。 以对天启足够的了解。 可予追并不打算做永远的豪赌之人。 玄一此人性情难料，若魔族来犯，炙阳怕是难以抵抗，神界唯有白玦有与其一战之力。 以防万一，她须得带回白玦。 予追伸手轻点白玦眉心，将他强行唤醒。 白玦揉着脑袋睁开眼，看见趴在床头，都快不成人样的予追，急忙翻身将其扶起，并问道：“你怎会在此？我分明记得……” 分明记得是上古同自己在一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白玦本不带感情的金棕瞳仁猛地一缩。 “上古！” 竹屋外原本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因混沌之劫的到来，整片天乌云密布，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仿若末世。 予追一咬牙，闪身将白玦拦截。 两人凌于了望山巅，“师尊，帮我。” 白玦微微皱眉，不解其意。 予追继续道：“我需师尊再信我一次，守在上古界门青铜桥前，以防玄一率魔族发难神界。” “我知师尊忧心上古，可我比师尊更适合去护其周全。” “还有，今日是天启离开神界的最佳时机，有月弥和紫涵在，应当不难，师尊您只做不察就好。” 白玦静静看着予追，说：“算无遗漏？” “我是有事瞒着师尊，但所瞒之事绝不危害苍生。” “好。” 时间紧迫，白玦应下后，便驾云带予追朝上古界门而去。 “若没有师尊，我怕是回不了神界。”予追说的是大实话，却用着玩笑的语气。 两人落于青铜桥，予追朝白玦拱手三拜，“谢师尊万年教导，予追无以为报……” 白玦撇过身子，并不受她的礼，一挥袖道：“去吧，我信你。” 也就在这时，玄一现身，冷笑道：“哦？她可是魔神啊，你信她，就不怕她会害了上古？” 他抬手，手心浮现出一团团煞气缠绕的魔气，往日战死的无数神将发出挣脱不得的惨叫。 要知道当年玄一可是以一己之力杀了白玦所有麾下。 见此，白玦一怒，亮出太苍枪，直指玄一，道：“只有你这样的魔才是人人得而诛之。” 玄一不甚在意，讥笑道：“可惜啊，就算是祖神在世也杀不了本尊，更何况你们。” “那便试试！”太苍枪在白玦手中化为无数虚影，一字排开，再行变阵，将玄一困在其中。 玄一一叹，摇摇头，无奈道：“怎么半点长进也没有啊，还是这点小伎俩……” 话音一落，玄一瞬间消失，接着出现在白玦的背后，他没有对白玦动手，而是捏碎了手中那团魔气，魔气散去，再聚拢，几经变幻，竟将天幕割开了一道大口子。 予追暗道不好，朝白玦喊道：“他连通了九幽！”也就意味着九幽内的魔族可以直抵神界大门。 白玦看了眼头顶，独属于九幽的气息已然涌出，想来该不用半刻，魔族就齐聚在上古界门前了。 “你拦不住本尊的。”玄一挑起眉尾，俊容上没有太多表情却又显得那么嚣张。 白玦收回太苍枪直上云霄，想要阻止九幽魔族破出，玄一看出白玦的企图，挥出一道魔力，将其拦下。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然而玄一只守不攻，白玦知他是在拖延时间，却是无用。 白玦哪怕是使出全力也胜不了玄一，脱不了身。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 仙力与魔力猛地相撞，下界撼动，予追稳住身形，抬头看去，九幽中的群魔已不断涌出通道，一股脑朝白玦靠拢。 双拳难敌四手，白玦对付玄一已经够麻烦了，再这么下去，就算白玦是战神也撑不住的。 “上古就要应劫了，这就是天命，本尊方才是这三界至尊。” “一个漠视生灵的神不配做他们的主。”白玦震来玄一，荡开神力，群魔被灭了大半。 “是吗？本尊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阻拦本尊成为三界之主。” 然而玄一未曾注意到下方的予追，已双手捏诀以青铜桥和上古界门布下阵法，“待风枪！” 银枪顿现，予追右手紧握枪杆，左手将神力注入脚下的阵法。 她深深皱着眉头，只差一点…… “以我本源，筑通天之印，起！” 阵法图霎时光芒大作，随同予追飞向天幕的裂缝，待风枪则化为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她。 “真是疯了……”玄一冲向予追，试图阻止。 “予追！” 此时白玦有两个选择，要么拦下予追不让她用仅剩的本源布下阵法，要么助她一臂之力拖住玄一。 “白玦！” 就是予追这一声，白玦不再犹豫，将本源之力注入太苍枪尖，截住玄一。 “让开！否则本尊灭了你！”玄一动了真怒，全力的一击让白玦连连后退。 “不让。” 就是现在！ 予追借待风枪将本源融入阵法，封印印记生出，神力荡开，群魔尽数被送回了九幽。 白玦来到予追身边，想要伸手去扶她，却被拒绝了。 “无碍，还死不了。” “也快了。”玄一毫不客气地接话道。 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可不是快了？予追笑了笑，看来玄一也是个爱说大实话的人。 “神界待你不仁不义，你却拼了性命也要护，是真的想死，还是为了做一个英勇无畏被遗忘的救世主？” 玄一不懂，三界的平安哪里值得他们甘心拿命去换？ 予追仍是笑着，说：“我是想当救世主，可我当的不是神界以及诸神的救世主，是魔族。” “他们是我的族人，魔族既生，便是永生，若今日他们随你攻入神界，不管成也好败也罢，今后但凡为魔者无无论善恶，皆会如我一般受尽不公，我不愿见。” 第44章 予尔复生 其实说来，予追自降世起不被喜爱，正是源于玄一的那场屠杀。 “那又如何？” “待本尊成为三界之主就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只落难之时。” 予追看着乾坤台的方向，道：“我知你听不进，如你所想，哪怕我押上性命也无法彻底阻你。” 她收回眺望的目光，“魔尊不是认定天命不可改吗？那我说今日我的命不会断送在魔尊手里。” 言外之意就是玄一一旦破了九幽通道的封印，予追必是一个死字，但也就证明天命，可改。 “诡辩。” 然而予追却不再多言，扭头对白玦道：“拖住他，我去了。” 她化为一缕青烟，飞往乾坤台。 途中，予追迎面撞上紫涵，不过一人是为出，一人是为进。 毕竟也只有现下众神无暇顾及，他们方能随意在神界走动出入。 紫涵抱紧怀里的酒坛子，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你这是……” “还不快去？” “啊？”紫涵一下子慌了。 “月弥现下该已拿到紫玉鞭去明堂带天启出来了，到你们约定好的地方躲着。” “不是……”紫涵震惊当场。 这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难不成月弥找自己商量的时候，她也在？ 不可能啊。 紫涵怀疑人生。 然而就晃神的片刻，予追已彻底不见踪影。 不管了，紫涵抱着酒坛子继续往青铜门方向赶去。 乾坤台下，炙阳与众神撑起的仙障已然破损，修为稍低的被降下的天雷劈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雷霆旋涡之中，主神令羽的炼化接近尾声，上古额间的神印显现。 她神态坚毅，岿然不动，但却又在诸神受苦之时，流露出悲悯之色。 这便是予追来时看见的画面，也是她和上古最不同的地方。 因为本质上的区别和遭遇的不同，铸就了两个人，有了各自逃不开的劫难…… 待风枪似有所感，止住予追上前的步子，发出阵阵嗡鸣。 予追微微一笑，“也好，由你带我进去吧，我……我有些乏了。” 于是，待风枪在犹豫了片刻后，便化为一朵银莲拖起予追朝上古飞去。 炙阳大骇，喊道：“回来！”他挥出神力想拦下予追，却被待风枪生生震开。 这时，炙阳才知是自己低估了予追神器的威力，这枪可是祖神赐下，伴她降世。 若无待风枪傍身，予追也走不到如今这步。 只能说，一切都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之上，没有半分偏离。 上古和她都是被祖神捏在手里的棋子。 她们从降世起便被安排好了命运。 上古虽享受无上尊荣，却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只能弃决所爱，为大义赴死。 而予追万年来虽因魔的身份被众神排挤漠视，但这条命好歹是留下了，且尚可自己做主。 因果循环，有失有得，评不出一个谁更可怜。 混沌之劫果然非比寻常的晋升雷劫，予追一进去，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碾碎了。 很难想象上古是如何苦苦支撑到现在的。 “你怎么来了？快走啊，走啊！”上古说话时都带着微微的颤抖，气力渐消却无法。 下方众神唯恐予追在这紧要关头做出些什么，害神界覆灭，他们蠢蠢欲动，只等炙阳有所动作。 然而炙阳只是吩咐道：“继续为主神护法，快！” “是。”众神齐声应下。 “走啊……”说完上古嘴角溢出鲜红，挂了血线。 可予追还是静静看着上古，片刻后冒了一句，“今日一见，以后再见怕是就没机会了。” “你走啊……” 上古依然重复着这句，却是红了眼眶。她再支撑不住，选择主动散去本源消弭混沌之劫。 这劫终究是扛不住，躲不过。 “上古……”炙阳落了泪，他、诸神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上古扯出一抹笑容，朝予追道：“我将不在，替我转告白玦，今后三界便交给他了……” “我不会替你转告的，有什么话待混沌之劫终了，你再同师尊一次性说个干净。” “可是……” “没有可是，白玦正在上古界门前与玄一殊死搏斗，你要想他不为你难过，那就活着。”予追打断道。 “予追，你要做什么？” 时机到了。 予追闭上眼，将两指点在眉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神识勾出，刹那间空间仿若静止，银色光点以两人中心向四周扩散，渗入下界，不多时，下三界下起了一场银雨，九幽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月弥拽着天启赶来了青铜桥与紫涵会和。 他们皆非愚钝之人自然知这灵点来自于谁，来源于何处。 忽然，刚才被天启夸赞跑路还不忘给他带好酒的紫涵，猛地一激灵，直接摔了酒坛。 破碎声引来了不远处察觉异样，先后罢了手的白玦和玄一。 咻！ 小花蛇逃走不知所踪。 但此时的紫涵也顾不得，慌张道：“我……我方才见过予追神君……” 他们望着飘过的点点银色，看得分明，这每一个里面都包裹着混沌之力。 “然后呢？”天启紧声问道。 本来催促他们离开的月弥也傻了眼。 “是……说了两句，予追神君好像知道月弥女君的全部计划，然后她就走了，对……”紫涵回忆着，有些语无伦次。 “没错，她去的是乾坤台的方向。” 这句话等同于予追出事了。 玄一反应极快，话音还未落，他便钻入神界，直直朝乾坤台而去，并还带了一物。 “我可护你一丝本源，再借混沌之力重塑神体，予尔复生。”一道声音传入上古耳中，正是来自予追。 闻言上古没有半分喜悦之情浮现，质问道：“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停下来，停下来。” 再任由予追这么下去，死的就是她。 “这是我的劫，不是你的，我不要你以命换命救我……”上古的视线正在逐渐模糊，她绝望地摇着头，然后陷入一片黑暗。 下方诸神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们虽不知予追此举做何，但也慢慢明白过来。 她在救上古。 好像……成功了。 第45章 予取予求，追而往生 予追睁开眼，将上古缓缓推向炙阳。 因混沌之劫而笼罩在神界上空的雷云开始散去，炙阳将上古拢入怀中，平稳放下。 炙阳一探，上古的气息虽然微弱，命确是保住了，欢喜之余，他看向予追，招手道：“快回来，没事了！” 但予追仿若未闻。 她目视前方，有着坚定却又温柔的面容。 眉目不动，乌玉似的眼眸沉寂得像死去的星星，黑魆魆的，有种深深的孤凉。 “予追，回来！”玄一的声音在乾坤台炸开。 众神如临大敌，不管三七二十一，架起阵法朝玄一围了过去。 玄一当然也不客气，直接将周身魔力释放，将还没从混沌之劫中缓过来的诸神打得零散。 银色灵点散尽，予追又有了反应。 她捏碎往生石，十一星宿神、泽泽、运初、寒崖夫人、余风…… 他们都会回到生前记忆中最美好的地方，由她的神识引导混沌神力为其重塑妖体仙躯，得以复生。 一切马上就可以回到最初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 “祖神在上，诸神在下。”她出声的瞬间，乾坤台下的混战停止了。 予追看向玄一，眼中带着决绝。 “回来！”玄一怒吼道。 因为她告诉他，既然左右都是一个死字，不妨再多做些什么。 “魔族不需要你的牺牲，你回来。” 予追不再看他，他的心竟空了一拍，忙道：“你不是要证明天命可改吗？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回来。”他既恳切又慌乱。 这时，天启白玦等人也接连到了，然而予追却没能瞧见。 她面向苍天，双手于手腕处交叉放在胸前，再以神力入音，开口道： “上古历十七万五千五百二十三年，今日魔神予追在此愿散真神本源，佑魔族不再受九幽灵力贫瘠之苦，愿剔神骨永不为神，固神仙妖魔人鬼六界结界，保万世安宁，愿弃神魂不入六道轮回，换乾坤台不再降下如上古，如我一般的神明，不散世间有情人。” 神音传遍四海八荒，五岳三川，她展开双臂，神骨不存，三魂六魄尽散，眼中的光彩慢慢消失。 上古界门前的封印阵法自玄一打开的通道进入九幽，予追本源行过之处遍地花开，炼狱之景由灵力充盈的洞天福地取代。 自此以后，魔族便再不只是堕仙堕神，他们是可以如仙妖神一般自然繁育后代的种族。 而擎天柱上，予追之名在迸发出最后的光耀后，也在一遍遍的回音中散去，化为一片漆黑。 金色的光晕洒下，是她最后的一眼阳光。 一切真真正正的结束了。 万籁俱寂中，她向下坠去，神印化为银点散去，属于她的星辰也随之陨落。 妖狼族领地外，予追设下的结界消散，寒崖方才惊喜于夫人的苏醒，现下却满目震惊。 寒崖深深叹了口气，道：“好人命不长，果然不错啊。” 他化出原形，发出阵阵悲鸣狼嚎，引妖狼全族朝上古界门方向叩首默哀，妖虎族亦然。 烟紫玉镯断开后，属于天启的那丝本源并没有回归本体，而是在玄一接住予追后，莫名消失了。 但天启却没有发现。 他木讷地站在那，眼神呆滞地盯着予追，一瞬也不瞬。 他想要上前，却不成。 他想要出声，也不能。 他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心脏再也负荷不了，他方才有了反应。 天启眨巴眨巴眼睛，开始左顾右盼，还笑着对紫涵说：“她没死对不对？我让她……” 他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继续强颜欢笑，“我，我让她拿回去的镯子，是可以保她一命的对不对？” “神尊……”紫涵说不下去，可一埋头，眼泪就砸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没料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白玦和炙阳如今才明白予追到底瞒了他们什么。 “月弥，你说，你告诉我……”天启一手抓着月弥，一手指着予追的尸身，红着眼眶追问，“你说呀，只要你说她还没死，我就信，对，我，我现在就带她回妖界回花台……” 玄一一掌将其推开，冷冷道：“她是魔族的神，并非妖族，就算是死，也该回九幽。” 一个死字将天启彻底击溃。 他吼道：“没有！她没死！她说过她不会为任何人而死的，她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天启红着眼眶，又是哭又是笑，却依然倔强的不肯掉下一滴眼泪，就跟当年余风死时的予追一般无二。 玄一抱起予追打算离开，其生前与神界无甚瓜葛，死后就更加没有纠缠的道理。 但许是因为予追给自己一点余地没留，又许是她真的不愿入九幽，宁愿尸身散于六界。 她就这么在玄一怀中寸寸化为虚无，随风远去，什么也没留下，跟去的还有天启最后那么一点期冀。 混沌之劫消弭，上古主神沉睡由白玦作陪，魔神予追神魂俱灭不存于世，玄一回了九幽，后不知去向。 而自此，天启便一蹶不振，成日里躺在太初殿后院的摇椅上哪也不去，喝醉了就睡，没醉就对着烟紫玉镯发呆。 月弥回回来看，皆是如此。 她想安慰，却又不晓得怎么开这个口。 终于在一月后，炙阳得了清闲，不知为何主动叫了月弥，两人一道去太初殿看望天启。 月弥心下极度的不安，但没有拒绝。 一踏进后院，炙阳便闻到了熏人的酒味，环顾四周，紫涵并不在殿内。 月弥看出炙阳的疑惑，答道：“听说，紫涵弄丢了一条小花蛇，是予追托他照顾的。” “还没找到？” 月弥摇了摇头，无奈道：“神界都快被紫涵掀翻了，我猜那小蛇该是由予追的神血所化，也……” 离天启近了，她没再说下去，两人心照不宣。 看着树下蜷缩成一团，醉醺醺的天启，炙阳眼底的担忧更甚。 他上前扯开天启手里的白玉酒壶，眉头皱成了川字，愁道：“你这么日日饮酒，身子能挨得住吗？” 天启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耍起酒疯，“能！怎么不能？我还可以载歌……载舞……” 月弥关心天启，上前伸手去扶，却被一把推了开，险些摔倒。 第46章 真神神兽不好当 “天启！” 炙阳的一声呵斥让天启有了几分清醒。 他摆摆手，“失手，失手……” 说完天启又准备再躺回到摇椅上，然而他屁股还没挨到边，就被炙阳抓着衣领子大力拽了起来。 “你给我振作起来！”炙阳皱着眉，痛心道：“你不记得你在明堂对予追说过什么了吗？” “你说你定会去寻她，她答应你的做到了，可你呢！你还要醉到什么时候！” 虽然炙阳与予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再怎么也在他的华净池住过几百年。 记得，那时候予追还是个小丫头。 天启不再挣扎，又回到了那副失神的样子，月弥紧了紧手，欲言又止。 其实他们都知道天启的症结所在。 良久，在寂静中，天启开了口。最初他没发出声音，却掉了眼泪。 “炙阳……” “我在。” 天启从腰间处拿出那再没有流光的玉镯，他摩挲着上面的裂痕，沙哑道：“我说我会寻她，可……可她这样……我怎么寻啊。” 散尽魂魄，不入轮回，亦不再自乾坤台降世，六界之中除了九幽和分隔六界的结界能证明她存在过，再没她的半点气息。 天启能抓住的唯有这只手镯。 “我只有喝醉了，在梦里，我才能见她一次，可就算这样，她也不理我，不同我说话。” “从得知混沌之劫将临，决定灭世再到被囚，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想到，她会死……” 天启看向炙阳，眼中满是绝望和对自己的愤恨，甚至生了血泪。 “是我逼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都是因为我……”他情绪激动起来，捂着头，黑气在额间涌动，很快蔓延至全身。 见状，炙阳忙展臂拦下想要上前的月弥，护着她连连后退。 “他这是要……”月弥不明所以。 “堕魔！”炙阳打出几道神力，刹那间金光将天启层层裹住，等局势被控制住，这才继续道：“去朝圣殿唤白玦来，我在这守着。” 不过一句话的时间，黑紫妖力已渐渐渗出金罩，“快去！” 炙阳直接将日月戟搬了出来。 而此时还在翻找四处小蛇踪迹的紫涵，在见到太初殿后院溢出的磅礴的神力时，不由得大骇。 很快，白玦来了，与炙阳联手，这才将神智大乱的天启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白玦沉声问三人。 三人的表情五彩纷呈，有忧心，有愧疚，也有为难…… “说话。” 炙阳看了眼心不在焉的月弥和一脸心虚的紫涵，站了出来。 谁让他年纪最大呢。 “因为予追。” “我不对，我不该拿话激他……” 炙阳挠了挠后脑勺，小心观察着白玦的神情。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帮不了天启。”白玦温声道。 炙阳和紫涵齐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太大的反应。 “紫涵。” “白玦神尊！”紫涵拱手行礼。 “看顾好天启，待他醒了，让他来朝圣殿一趟。” “是！” 炙阳和白玦走了，月弥却留下了。 “月弥女君，这里由我守着即可，您……” “我守着他醒。”月弥打断道。 紫涵思忖了半晌，终是默默的去了殿外候着。毕竟他掺和不了这几位的情爱纠葛，还是让他们自个儿弄个明白为好。 星月交辉之际，天启悠悠转醒，一下便注意到了窗前站着的人。 月光笼罩下，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天启看不清她的脸。 是谁？ 难道又是在做梦？ 他动了动，夜里寂静，衣袍的摩挲声格外清晰，月弥回过头，见天启醒了，是又惊又喜。 “我还以为你要睡个三日三夜呢，没想到这么快，可有何不适之处？”月弥挥袖点灯，快步走到天启床边，随意坐下。 在外的紫涵见有了动静，当即竖起耳朵。 “是你啊。”天启有些没缓过神来，忽略了月弥的关切。 “不然还能是谁，今日你险些堕魔，我和炙阳都吓坏了，还好白玦来得及时。”月弥是在去朝圣殿途中撞上白玦的。 若再迟片刻，后果真是不敢想…… 天启翻身下床，敷衍道：“是吗？” “是啊。”为了掩饰失落，月弥不自然地提高了音量。 “嗯。” 天启的冷淡让月弥有些不知所措，她揉着镂花衣带，紧抿着唇，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房间内局促顿生，天启将烟紫玉镯重新放回腰间收好后，也有所觉察。 “月弥。” “我在！”她腾地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天启。 然而不过一秒，天启便借着关窗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视线接触。 “夜深了，回吧。” “啊？” 月弥没想到天启会下逐客令。 过去的天启巴不得日日有人同他畅饮谈天，可如今的天启却是在刻意疏远自己，月弥能感觉到。 “天启……”月弥挪了挪，她想靠近天启，双腿却根本不听使唤，如何也走不动道。 好像就是从予追死后，他们之间便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天启刚要开口，月弥忽然两手一拍，“哎呀，白玦让你醒了就去朝圣殿寻他的，我差点给忘了。” “走，走，我陪你去！”月弥爽朗道。 她有猜测，只是不敢多想。 她怕…… 门口听着的紫涵，叹了口气。 哪料到，月弥大手一挥，说：“赶紧跟着你家神尊啊，想什么呢？” “我也去？”紫涵指着自己。 “是啊，白玦是让你照顾好天启，不是我，我只是顺路回月华殿。” “有道理啊，有道理……”紫涵皮笑肉不笑。 就这样，天启被推到了朝圣殿，月弥也叭叭了一路，那是句句有紫涵，字字跟紫涵没关系。 紫涵被夹在中间，成了人肉盾牌，一边是月弥女君，一边是自家神尊，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昨儿我才去瞧了上古，今儿我也累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刑满释放的紫涵忙拱手拜别。 月弥假模假式打着呵欠跑了，待天启入了朝圣殿，两人的气息远了，紫涵方才敢放松下来。 真神的神兽不好当啊。 第47章 星盘过往 紫涵轻松不过半刻钟，天启就急急出了朝圣殿，他正要跟上，就被天启一道神力定住了双腿。 “神尊！？” 紫涵有些慌张。 “不必跟着，回太初殿等着。”天启吩咐完就不见了人影。 这可苦了紫涵。 “神尊！” “这个怎么解开啊，神尊！”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时，从摘星阁楼中飘下一缕炙火之力。 紫涵脱困后，急忙拱手拜道：“谢白玦神尊相助！”然后便匆匆往回赶。 可走到半道，九曜神君传了令羽来，说是有那条小蛇的踪迹了。 紫涵在云头只犹豫了片刻，就朝太初殿的相反方向去了。 摘星阁 上古静静躺在那，白玦则坐在书案边看着书简，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可过了好一会儿，白玦也没有翻看的动作，神思显然早已走远。 不知又是多久，白玦放下书简，踱步至上古身侧半蹲下。 他牵起上古的手替她轻轻揉着，时不时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但却又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问道：“你会怪我今日的决定吗？” 风声拂过耳畔，无人应答。 白玦似是习以为常，继续道：“我算了天启的劫数，什么都看不清，我想应该和予追有关。” 当年予追降世时，他也为予追算过。 予追的一生是没有定数的。 “我告诉天启了。” “我不知天启是会慢慢放下，还是真的会一直等予追回来，我亦不知予追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我只是想，与其让天启疯癫成魔，不如给他个念想，人有念想总归是好的，对吗？”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上古虽活了下来，但她到底与其他世人不同。 为消弭混沌之劫，上古只剩了一丝本源之力，混沌神力又尽数散去，修行缓慢，无法苏醒，就算有他的万年灵力，他再为其日夜养护，也不知要等上多少年。 “只是月弥那……” 上古与月弥和天启的关系最为要好，手心手背都是肉，打哪都疼，却又找不出两全的法子。 白玦又叹了声，“月弥的正缘并非天启，至于那人是谁……”他垂眸，摇了摇头，“我看不清。” 多半也和予追有关系。 “月弥执拗，明说我恐误了她。” “但愿天启去欢喜室看过之后能有所决断，我再帮不了他。” 该做的，能做的，他已尽力。 这是他们各自的劫难，谁也逃不掉。 为神者，享太平，受尊崇，总要遭些罪，方才显得公平。 天启来到当年普华老儿举办姻缘大会的地儿，这儿的景致虽不如月弥的桃渊林，却也不差。 毕竟是他逼着办的，普华老儿敢敷衍吗？ 那日，鲲鹏彩雀展翅齐飞，桃花美酒相伴流水，好不热闹。 这已是千年前的事了，可怎么瞧，都恍若昨日。 行过长桥，天启拂过栏杆，思绪万千。 就是在这儿，他与上古说明了心意，在这儿，他被拒绝。 也是在这儿，月弥躲在树后，偷摸朝他扔姻缘红绳，红绳却意外落在了碰巧路过，打架斗嘴，没留意的日神和月神身上。 天启为此挨了三道真神雷罚，还在明堂被关了大半个月禁闭。 不过也值得。 日神和月神互通了心意，不顾日月不可共存的死理，成了一对儿，现如今都有个半大孩子了。 众神别提有多艳羡了。 可若那日没有意外，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天启如此想。 这想法一蹦出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什么时候自己喜欢上悲春伤秋了？ 天启反问着自己，快步离开。 他来到欢喜室上方，释放神力，接着便掉入一个隔绝外界的空间。 白玦口中可探人过往将来的星盘该就在此。 天启手掌一翻，放出一丝本源任由其进入虚无，不多时，神光缭绕的星海出现在他眼前。 星海中有世间所有生灵的星盘，每一个星盘的内里都绘着无数个浩瀚的宇宙星空，或多或少，只在于那生灵一生的长短。 天启收起好奇，直奔主题。 他心中默念予追之名，属于予追的星盘便缓缓来到他眼前。 这是她不长且简单的一生。 只有过去，没有将来。 天启伸出手，闭上眼，催动星盘，以旁观者的视角走进予追的世界。 在一片混沌中，予追乖巧地盘腿坐着，待风枪就摆在她脚下。 那时的她还是个肉团子。 天启瞧她嘟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有些想笑。 好怪，怪可爱的…… 平时那么正经，原来也还是有小屁孩的一面嘛， 她仰头念道：“祖神父亲，上古都出去五百年了，我何时也能出去啊，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但苍老古朴的声音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传来，予追沮丧地埋下头。 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戳着待风枪，愤愤道：“怪你怪你都怪你！一点用也没有，要不是你把我拽回来，我早跟上古一起出去了。” 无奈的是，待风枪根本不搭理她，过了一阵儿，许是累了，便睡着了。 天启蹲下身子，想揉一揉予追的小脑袋，却是摸了个空。 若你晓得降世后的日子会那般苦…… 天启断了想法，她一定还是会选择降世的，她瞧着柔柔弱弱，其实性格倔的不得了，与自己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予追安睡不过片刻，混沌中的凶兽齐刷刷出现，待风枪嗡鸣声大作，她顿时惊醒呈戒备状。 天启亦是一惊。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予追全身腾起煞气，随待风枪冲入凶兽群中，直到嘶鸣咆哮被血腥味所取代。 她一脚踹开压在上方的凶兽残肢，爬了出来，血淋淋的。 予追嫌恶地撇撇嘴，没说什么，随手换了衣物，将自己清理干净，只将其当成家常便饭。 所以这才是她那么想出去的原因？ 可凶兽不该都被祖神关在大荒结界内吗？ 还是说…… 自上古降世后，此处便失衡了，予追的煞气也因这五百年而来？ 混沌消散，予追降世。 之后便是她最孤独灰暗的一千年。 予追天生为魔，众神不喜，她无处可去，索性便待在白玦的长渊殿几百年，待在炙阳的华净池几百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炙阳和白玦想尽办法除她煞气，却是无法，她面上不着急，但痛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也要强撑说没事，让他们继续下去。 其实每次上古让天启和月弥陪着来看予追的时候，她很开心，但又不知该如何做才不逾矩，不给他们添麻烦，便以沉默应对，她连羡慕都只能偷偷的。 她总会站在殿门口看很久。 第48章 爱意无声 天启陪着她走过，眼底发酸得很。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好过与否。 就算是那日她被封禁灵力的混沌殿上，他仗义出手，一是不屑诸神欺负弱小，二是因为上古。 然而不管那日他管不管这事儿，予追的结果都不会改，那是她早为自己和众神布下的局。 她让白玦后来一步，再于混沌殿上激将众神，联合炙阳 ，换来妥协，迎来封禁灵力后的安好。 偏偏予追还为此来还自己恩情…… 随白玦去了望山后，予追不再担惊受怕，每日心情都还不错，只有他时不时的叨扰能让她方寸大乱。 他以逗她为趣，她待他以及看他的眼神却在慢慢的不同。 或许是有了察觉，予追开始疏远他，多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直到五千岁生辰，予追本以为天启不会来，饮得便多了些，却没料到天启不仅人来了，还送了一份大礼。 烟紫玉镯当真是点在了她的审美上。 予追戴上看了好久，转着，抻着，分外欢喜，再然后玄一便找上了她…… 也是那一夜，予追的心意被点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得便是如此。 她能看清所有人，唯独自己。 玄一亦是如此。 其实玄一没那么想当三界之主。 只是陷入执念罢了。 自此，予追愈发沉稳，他也只当她的性子与白玦相似了。 走着走着，天启就发现自己的背影多了起来，是予追在看他。 她每次的避开的视线，踌躇的步子，想要触碰又缩回的手…… 这些都被天启看在了眼里。 他不知道予追在姻缘祠的花树下做了个怎样的梦，但肯定和自己有关，不然她就不会对余风说那番话。 大婚之日，她的眼中分明没有欢喜，但在余风死后，却又是实实在在的难过。 原因究竟为何，已然说不清。 那自己呢？ 大闹一场甚至动了杀心，是当真觉得余风一下界散仙配不上予追，还是存心不想也不愿她嫁给他？ 好像……都有。 说起来，月弥为予追大婚准备的炫星凤冠还是他悄悄送来的。 不过这么一看，予追是知道的。 画面一转，予追在失手杀了余风后，攥着往生石跌跌撞撞去了乾坤台，自此知晓复生之力。 祖神道：“往生石内所留皆为不愿转世或有遗念者，你可选，放他们于三界自由轮回，或是等待时机，由你复生。” 结果已然知晓，予追选了后者。 为舍生取义，她弃了自己的欲望。 她明知道那日的惨剧本可以避免的，是神界众神言当以上古主神为先，时至今日，他们可有人觉得心亏？或许有吧。 又或许早就忘了。 予追去了妖界，日子平淡如水。 那也是她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他们曾因为花台的取名吵过一次。 “凤花台。” “多俗啊，听我的，紫花台。” “这不俗？” “和本尊神如此相配，哪里会俗？” …… 之后，两人大半年没说话。 天启有一日实在憋不住了，冲进花台就扬言要劈了予追后山。 予追迫于无奈，这才妥协。 但现在看，又变了一番味道。 他没来花台时，予追会觉枯燥。 他来时吧，她又觉厌烦。 但到底还是想他来的。 不然依予追的性格，为这花台的名字，高低得跟他再冷战一年半载。 “这酿酒也不难嘛。” “在树下多埋些，等天启来正正好开坛。” …… 在他不小心饮多了，喝醉酒后，予追还会用食指戳一戳他的脸，“这就倒了？不是果酒吗？” “哎呀。”她反应过来，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忘说了，这酒喝着甜，后劲儿大……” 不过等天启醒了，她还是会嘲笑他，“就这点酒量，啧……” “我这是酒喝太杂！”天启嘴犟道。 “是是，来看我新捡回来的翠鸟。” “这不是什么翠鸟！人家是乌鸟！” “可它一身绿……” “那草还是绿的呢，怎么不叫翠草？” “哦，那叫绿鸟。” “随你便。”天启摆摆手。 临走之际不忘咬牙切齿地提醒道：“那绿鸟！成群而居，早些放了，不然吵得你脑袋疼。” “好。” 然后予追就忘了，被天启一通数落。 其实这么一看，予追从来没他想的那么呆板生硬，相反，她还有过荡着双腿看星星的时候。 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趣事。 这才是为什么自己喜欢与她相处啊。 可自己怎么现在才发觉呢？ 一路走来，他看过了予追的所有面，知道了她的欢喜爱慕，期许愿望，难过无奈，绝望痛苦…… 她没有记恨怨怼，没有自怨自艾，她有在好好享受每一分每一秒，有担起责任，有对得起任何人。 天启行了予追的每一步，一直到乾坤台身死，星盘终了。 他还想再看下去，神识却被强行打出，吐出一大口鲜血。 天启半跪在地，捂着一阵刺痛的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探看星盘必遭反噬他是知道的，但…… 没想到会这么疼。 他就这样失神了许久。 突然姻缘祠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来到那棵花树下，只一眼，便看到了予追留下的那块。 红绳挂着的木牌无甚特别，天启小心摘下，扯开嘴角笑笑道：“爱意无声……搞这么文绉绉，我万一看不懂呢？” “不对，你压根儿就不想让我看到。” “真小气。” 他哼了声，“得亏你识趣，没和那下界仙也挂一个，不然老子把整棵树都给烧了……”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天启神尊，这牌子上可没写您的名儿。” 天启瞬间止了伤感，扭头一看，正是他口中的下界仙，余风。 “你竟还敢出现在本尊眼前……” 不等天启说完，余风打断道：“为何不敢？” “我想神尊不会杀我。”他看着天启握在手中的木牌道。 余风说的是事实，但天启既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是个肯吃亏的，再加上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本尊有的是法子折磨你。”天启冷声道：“不妨试试。” “神尊为何动怒，是因为阿予吗？”余风的眼中露出挑衅。 第49章 目之所及，为所爱 话音一落，天启直接掐着余风的脖子将其提了起来，威严道：“怎么，死过一次就忘了本尊说过的话了？你当称她为神尊。” 余风也不挣扎，就咯咯的笑。 这笑声在天启听来格外的刺耳。 “别笑了，本尊让你别笑了。” 天启猛地一甩袖，荡开妖力，余风重重砸下，承受着真神威压连连咳嗽。 可他依然不止狂笑，还问天启，“神尊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闭嘴！本尊不想知道。” 在天启眼里心里，不管出于什么，余风利用了予追是事实。 若没有余风的刻意接近，后面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是他，招惹了她，是他，招致了祸事。 余风是最没资格提起予追的人。 “我笑有的人蠢钝不堪，爱而不知。” 余风爬起，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冷笑道：“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只一个亲昵的称呼你便受不了，若没有玄一，阿予真嫁于了我，你估计会发疯吧。” 天启眼下红成一片，气息加重，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戳中了心事。 “像天启神尊这样神力可通天地的大人物，不能只费心费力来为难我一个下界仙吧。” “神尊敢作敢为，何不拿出为上古主神灭世之能去换阿予回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都平静了许多。 “她立下重誓，散于三界，亦不入轮回，本尊换不回她。” 听后，余风垂眸不再言语。 复生后，他来此处瞧见了那块有予追字迹的木牌，他想寻去上古神界，可上古主神沉睡后，神族休养生息，关闭上古界门，唯有晋升上神者方可进入。 他上不了神界，便只好日日候在这姻缘祠，本不抱什么希望，没成想今日天启来了，他故意激怒天启，为的就是让天启觉得对阿予有愧，可天启贵为尊神竟也无法换回阿予…… “阿兄，阿兄！” 不远处传来的呼唤声将余风拉回。 “那是你的胞弟？”天启突然问。 余风面露诧异惊恐，却又听天启道：“她时而会与本尊提起。” “是吗？”余风眼底闪过一抹怅然若失，“阿予心好，只要她知道有人挂念着她，她就一定会回来，在某一天……” “那一天，在何时？”没人知道。 余风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 一阵大风刮过，桃花簌簌下落，停留在天启的肩头和长袍之上。 天启将木牌重新挂回原处，静静望着，而紫眸中的肆意不知在何时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与予追一样的温柔坚定。 目之所及，为所爱，方不同。 予追的情一直就摆在他眼前。 是他不懂。 不懂她，也不懂自己。 天启失魂落魄地回了太初殿，一进门，紫涵就急吼吼跑上前道：“那条小蛇有消息了！” “混沌之劫那日，曾有人在乾坤台见其钻进了玄一的衣袍。” “可……” “可我们连玄一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紫涵埋下头。 天启无心理会，摆摆手“万事万物皆有缘法，不必强求，那小蛇既选择了玄一，便随它吧。” 自家神尊说话何时这般文艺了？ 而且自家神尊不是最讨厌白玦神尊那故作高深的模样吗？ 紫涵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不通。 殊不知，这话出自予追。 而天启想的是，若予追还在，也定不会特意去寻那小蛇回来。 “紫涵，去同炙阳知会一声，就说自今日起我住去妖界的花台，若有事，可以令羽传我。” “是。” 半日后，主仆二人收拾好东西去往紫花台，却被结界拦下了。 “奇怪……”紫涵歪头端倪起来。 天启：“这不是予追布下的结界。” “谁敢堂而皇之将予追神君的私舍占为己有？”紫涵怒上心头，抬手就要拍碎这结界。 “紫涵。”天启施施然一个眼神，紫涵当即被吓得缩回了手。 两人自云头落下，天启以神力入音，道：“运初，常泽可在？” 是了，除了他们，再别的可能。 不多时，泽泽率先出现在天启和紫涵面前，她没有打开结界，而是厉声问道：“你来做甚？” 无尊称，更无礼数可言。 “你！”紫涵打算上前教训，却被天启拦下。 “天启神尊。”运初于泽泽身后出现，拜道：“神尊勿怪。” 与泽泽的排斥愤恨不同，运初的态度客气疏离，恭敬又敬畏，但不难看出，他也不欢迎他们。 “无妨。” 见天启没生半点脾气，运初和泽泽相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运初撤下结界，“神尊，请。”不出意外受了泽泽的白眼。 “狗腿子！” “她就这样。”运初无奈道。 天启只笑笑，什么也没说，毕竟他和紫涵还要在这住下去。 他是妖族的尊主，是可以治罪泽泽和运初，或为难撵走他们。 但他们是予追留下的人，就这一点，再如何天启都不会那么做。 自此，天启和紫涵在紫花台住下，同时也产生了分明的阶级。 第一阶梯，天启。 第二阶梯，泽泽。 紫涵和运初属于第三阶梯。 但由于运初和泽泽的关系匪浅，而天启却对紫涵的悲惨境遇视若无睹，堂堂紫涵神君沦为奴隶。 天启将妖族交于森简之手，任命其为妖皇，并设下结界将紫花台方圆百里笼罩，统称紫月山，六界中除真神外无人可进。 妖界分为三重天，玄晶宫包括紫月山在内为第三重天，唯有成功闯过生死关的妖君方可进入。 而因着第三重天内只留前百妖君的规矩，是以生死关以擂台制比拼，闯关者击败擂主，即可取代擂主的位置进入第三重天。 初时，第三重天内大多妖虎族人，其中自然有森简的手笔，对此天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过了百年，突然有一日，领百万妖兵的妖族二把手鸿绩，宣布退位让贤，由妖狐族头领承继。 所谓的承继之法，便是妖狐族男子为鸿姓，女子为常姓。 听来确实荒谬，但这不过是让森简松口的幌子，妖族众人谁不清楚鸿绩背后的是紫月山那位。 森简就算再不乐意，也不能如何。 天启这么做可不是瞎胡闹。 妖虎一族过于壮大，只会招致他族不满，仇怨积压一久就很容易爆发，而鸿绩虽德高望重，但其修为已无再增进的可能，到时无力摆平，妖族必乱。 妖狐族心思机敏，能力不俗，更是逆天而行，诞生九尾狐子，那狐子更带有十尾虚影，假以时日，成神亦有可能。 如今他只是施以一个小恩惠，不仅可以换来妖狐一族的忠实，还可给其他妖族一个打破桎梏的念头，受益颇多，何乐而不为？ 之后几万年的风平浪静，证明天启的决定没错。 第1章 魔尊花亦 六万年前，魔神予追殉世，烟消云散，妖神天启自此苦寻，主神上古沉睡，下界无人晋升上神，上古界门再未洞开。 后古历开启，沧海桑田，如今的妖界为妖皇森简所统率，仙界则以星月女神月弥之徒金龙暮光为尊，称天帝，其天后芜浣，于四万年前成神，受礼册封。 天后芜浣虽为上古主神的神兽坐骑，背靠凤族，但却并不属凤族王者火凤一脉，而是凤族中一只品阶低微的五品彩凤。 值得一提的是，仙界人尽皆知，芜浣上神随上古真神之徒古君上神下界，乃一对神仙眷侣…… 就在众仙津津乐道，瞧着天帝会娶怎样一位女仙时，昔日眷侣忽然离散，芜浣嫁予天帝。 这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世人皆懂。 不过呢，上神之间的恩怨情仇，不是他们这些小仙能说是道非的…… 是以在昆仑山，天帝大婚那日，一派祥和喜庆下沉默不安涌动。 但看热闹的大有人在。 果不其然，一向居于祁连山清池宫中不世出的古君上神来了。 毕竟是远古神只，众仙奉若神明，忙不迭地下跪，这时云头传来一女子的嗤笑，“还真有意思。” 女子盘腿坐着，一袭鹅黄流纱长裙，甚是俏皮，不过却不及额间银紫的妖印万分之一夺目。 “是吧？” 说话的男子就站在女子身侧，他白衣赤足，黑发及腰，容颜并非绝丽，却是很让人舒服的长相。 他面容温和，但眼中却满是漠视，唯有看向女子时是不同的神情。 “分明都等着看好戏，还装那么正经。”女子瘪瘪嘴，看向就立在他们不远处的古君，问男子：“这儿可有三位上神，你确定我们不会被发现？” “他们是活得久了，不是能耐涨了。” 不过女子显然少一根筋，傲娇道：“也对，你可是魔尊，是三界中最为年长的，比乌龟王八还活得久，随随便便就能拿捏令众仙神闻风丧胆的弑神花，还……” 玄一眉眼一挑，“还什么？” 女子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偃旗息鼓道：“没什么，没什么。” 她可不想再被丢进弑神花海。 虽然弑神花不敢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她至少要面对丑东西大半个月，想想就头皮发麻。 两人交谈间，古君已落云，然后从怀里掏出个蛋，直接递到司职仙君命格的灵涓上君手中。 “此乃吾儿后池。” 原来这就是那个诞生几万年也没破壳的蛋啊，众仙齐刷刷暗叹道。 “哇，几万年都没破壳，好废！” 女子与玄一皆是一双慧眼，不管对方实力几何，只一眼便能看出其心中所想以及所藏秘密。 严阵以待的天帝天后脸色青一块的白一块，什么话也说不出。 昆仑山的婚礼就这么停在了一颗蛋上。 良久，暮光连连咳嗽两声后，灵涓上君方才抬起头来，哆哆嗦嗦的说出一句令三界震惊的话。 “后池小神君……怕是……上神命格。” 连个仙童都不如的蛋，居然会是上神命格，众仙傻了眼。 古君仰天长笑，随即道：“那好，诸仙为证，天地为鉴，以后吾儿后池居上神之位。” 众仙面面相觑，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未出世的小蛟龙成了上神？ 命也忒好了点吧。 古君离开后，昆仑山顶的议论声仍未停止，天帝天后大婚的喜意被冲淡了大半，算是毁了。 鹅黄女子推了推玄一，不满道：“你是不是早料到了？” “自然。” “我还以为那古君会拿出当年劈蛟龙的劲头劈了昆仑山呢，就这？” 当年有一尾蛟龙天资极高，不过万岁便达到了半神之巅，成为妖皇森简都要忌惮的人物。 可哪知道那蛟龙不长脑子，犯浑硬要与古君一较高下，闹得沸沸扬扬，闯到清池宫外，结果被一道天雷劈得连渣都不剩。 “古君手里的蛋是我的故人。” “你与古君熟识？”女子问道。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是以为那蛋是芜浣和古君之子。 想来不光她，众仙乃至天帝暮光都这么想。 然而玄一却摇头否认了，“他们不配做她的父君母君。” 女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跟什么嘛，回了回了。”她起身朝妖界方向而去。 玄一望向云海深处，眸中闪过一丝戏谑，放上古下界历劫，助其苏醒 ？ 白玦，可真有你的。 如此也好。 “磨蹭什么呢，快点儿！” 女子招招手。 玄一收回视线，藏起深邃。 既然你说天命可改，那我便试试。 时光荏苒，上古界关闭，神族凋零，下界只余四位上神，天帝暮光，天后芜浣，清池宫古君，鬼君敖歌。 不知是何原因，妖皇森简处于半神巅峰数万年，却迟迟未能晋神，只能叹一句时也，命也。 但有传言说魔界的尊主是一女子，并非魔，而是妖，且已至半神之巅，便是那擎天柱上的花亦！ 大多人是不信的，却也无从证实。 毕竟因着魔神予追消亡之时所化六界结界，魔族极少出世，难以考究。 只听说魔族与妖族一样，以实力为尊，谁强便听谁的，九幽内打成一片。 魔族与其他种族不同，魔族中人实力远超寻常仙妖，他们晋神不历天雷劫，只在晋升后，显现名字于擎天柱之上，就这一点便足以被仙妖两界忌惮。 擎天柱是祖神擎天历劫后幻化而成，乃三界柱石，此柱分三部分，中间刻着九州八荒的地图，上面列着三界中上君、妖君、魔君的姓名，下面是三界有名的洞天华府，天界天宫、祁连山清池宫、妖界玄晶宫、九幽玄天宫赫然其上，骗不了人。 故在魔界，以妖为尊，绝无可能。 但事实真就如此吗？ 九幽玄天宫 女子一进正殿便大咧咧躺在王座之上，墨羽恭敬候于下方，似已习惯她的做派。 “本尊让你去寻能与吾一战之人，还是没有眉目？”她瞥了眼墨羽问道。 墨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回道：“九幽之内，恐无人能敌魔尊。” 第2章 我不是她 自花亦打上王座，这万年间不断有人挑战，她未尝一败，早已有了上神之实，只是没有飞升。 “无趣。” 她掂了掂腰间的白兰玉佩，眼睛一亮，腾地端坐起来，冲着墨羽笑眯眯道：“你说我出九幽去……” “我倒不知，你竟生了这样的心思？” 虽未见其人，但这声音花亦可太熟悉了，怎么样三个字就这么从嘴边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没有，我同墨羽玩笑呢。” 她被吓得不轻，站起身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哪还有刚才的威严。 “哦？” 玄一自虚空而出，落在青玉殿面上，白衣长袍，身长玉立。 “真的！是不是墨羽？！”她企图用眼神威胁，却好巧不巧被玄一挡住，没了作用。 花亦踩着小碎步跑到玄一身侧，拈起玄一衣袖一角，撒娇道：“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不能来？” “能能！我本来就打算过两日去看您，您来了，倒省了我的麻烦不是？”花亦谄媚道。 这几万年，她早将玄一的性子摸透了，凡事儿顺着来，行不行另说。 玄一收了威压，看来是奏效了。 墨羽对此也是如有所料。 “今日我来，是为接你去炼狱待一段日子。” “为何？”花亦一皱眉头，歪着头问道：“我不出九幽也要去吗？” 她不太喜欢弑神花，是以自从玄一准她长留九幽，她已有些年头没回过九幽了。 玄一是知道的，这才多来九幽看她。 不过这次他不再由她了。 “你非魔，晋神需经天雷劫，此劫非同一般，以你现如今的本事，恐难以安然渡劫。” “这样啊……这劫真有那么厉害？” 花亦早算出她的晋神雷劫约莫在三月后，只是没想到玄一会这么重视，六万年还是头一回。 墨羽的神色也有了丝丝异常，不过七七之数，花亦就算自妖化神也不是难事，怎得…… “你的小命，要与不要？”玄一淡淡道。 “要。”花亦回答的毫不犹豫，“咱们走吧。”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紫月山结界，如轻烟般融入悬于半空的紫月，而紫月内藏的便是纳万恶万魔的九幽炼狱，弑神花海后就是玄一的居住之所，数万年间，一直都在。 九幽炼狱乃当年魔神予追散去前以上古主神的混沌之力所造，为的就是还九幽一片清净。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天启才会接手，并以半数本源之力化为紫月，将其藏在紫月山内。 对于上古界的事，花亦只是略有耳闻，而玄一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不管她如何软磨硬泡，也不肯说半个字。 哎…… 花亦只听魔界的老人提起过魔神予追，他们道她是个极柔极美极好的女神，不经杀戮，却也悲天悯人。 至于神仙妖三界如何定论予追，她不知，但她想，估计不会差，毕竟六界结界摆在那儿呢。 可九幽外的世界远没有花亦想的那么美好，她和予追一样都太天真，注定难逃一劫。 “好无聊啊……” 花亦蜷缩在九幽炼狱正中的梧桐树下叫嚷着，惊得金色神光外的妖兽身躯一颤。 梧桐与凤凰相伴而生，皆源自上古神界，是顶尊贵的存在，是以煞气深重的妖魔不敢靠近。 这儿就成了除了玄一跟前唯一的清净之地。 约莫玄一不管她，也是有让她伴着梧桐树应天雷劫的打算，这样哪怕晋神失败，也不至于灰飞烟灭。 梧桐树似有灵性，抖了抖树丫子回应她，瞧着心情还不错。 真傻…… 花亦抬手，呼哧呼哧扇开掉在头上的梧桐树叶，气愤极了。 “你说说你，怎么就不好好修炼？”连句人话都不能说。 然后花亦耷拉下脑袋，很是泄气，嘟囔道：“你年岁长，肯定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 反正她已经将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捋好几遍了，现如今大脑是一片空白。 梧桐树神光瞬间黯淡，见状，花亦一慌，忙道：“我错了，你可别丧啊，哎！” 可一点儿不管用。 “这样，等我晋神成功，我就让玄一准我出九幽，我带你回凤凰岛梧桐林？回神界也可以啊！” 此话一出，梧桐树果然恢复如初。 小样，我还拿不准你！ 花亦拍了拍梧桐树干，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背后一凉，一扭头见玄一就站在她背后。 他眼神冷冷的，能杀人。 “我……”花亦腿有些软，撑着梧桐树方才站直身子。 每次她一提起神界，玄一就会不悦，从无例外。 “想去神界？”玄一审视着花亦。 “没。” “记住了，你所得来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一日未归，你便一日去不了神界。” 话就像刀子，死死扎在花亦心上。 她能感觉到心脏的骤然紧缩，眼泪的上涌…… “你待我的好，也都是因为她？”她红着眼眶，哽咽道：“可我是花亦，她是谁啊？” “你不用知道她是谁。” “我不是她……”花亦直视着玄一反驳道。 “你过去不是她，但现在你是她，至于将来……” “将来如何？” “我不知道。” 花亦抬手抹去小脸上的两道泪痕，眨巴眨巴眼睛，压制住酸涩，冷笑道：“还有你玄一算不到的啊？” “您说得对，我确实不用知道她是谁，和我无关。” “您老人家神通广大，定能护她无恙，想来我的晋神雷劫也不用靠这梧桐树了。” 花亦就在玄一眼皮子底下气冲冲地出了九幽炼狱。 她隐了气息，在紫月山内闲逛了半日，而玄一从始至终没出现过，也没有要管的意思。 既然这样…… 花亦不再隐藏，任由自己被守山者发现。 她倒要看看，若是自己遇到危险，玄一到底管是不管。 殊不知，这一切的一切皆是玄一的算计。 他一直在推动命运的齿轮转动，只为换一人回来，他相信六界大乱的那一天，她会出现。 “你是何人，如何进的紫月山？”紫涵冷声质问道，他身后的泽泽和运初也是如临大敌。 天启以真神之力创下的护山大阵非常人能近，更别说悄无声息地闯入了，这让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第3章 晋神前夕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亦是也！” “花亦？” “嗯啊！” “没听说过。” 他们深居不出紫月山，自然不晓得擎天柱上多了哪些人，就算去看了，兴许也注意不到。 花亦顿时变了脸色，左手叉腰，右手大拇指朝着脸，气呼呼道：“吾乃九幽魔尊，尔等竟未听过本尊的名讳？” “魔尊，花亦？” “嗯啊！” 紫涵将她上下一打量，好笑道：“你不过一条神虵（具有灵性的蛇），口气倒不小。” 泽泽和运初对视一眼后，齐齐皱眉。 “喂！你好歹是妖神的坐骑吧，怎么学狗将人往低了看。” 花亦存了心激怒紫涵，却不成想就在紫涵要出手将她扔出紫月山时，被拦住了。 是那两只妖虎，刚才都没注意。 花亦故作傲娇地别过头去。挑了挑眉，掩饰尴尬。 “神君稍安。” 运初按下紫涵妖力涌动的手，并用眼神示意其忍耐些，然后转头问花亦：“你可是来过紫花台？” “自然。” 花亦过也没过脑子，直接回道。 因为她曾听玄一下意识这么称呼过紫月山，以为是别称，而且她自己觉得顺口，熟悉。 也就没多想。 再加上，她化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九幽炼狱，勉强算是来过。 嗯，没错，就是来过。 紫涵眼中的疑问瞬间被瓦解，似是又联想到了什么，划过一抹兴奋，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 运初和泽泽这数万年，修为虽有不小的长进，但到底没有花亦的天资，迄今为止，也才达妖君巅峰。他们看不透花亦的本体，但紫涵可以，现在瞧紫涵的神情，大抵是猜对了。 当年予追神君带回花台，后不知所踪的小花蛇，就是花亦。 花亦一脸懵地看完了三人神情的变幻，不禁疑问道：“你们很早之前就发现我了？” 不应该啊…… 她的确有好多次偷摸溜出来，可能当时修为不高，没藏住气息，可是自己有玄一给的白兰玉佩傍身啊！ 怎么也不能被这三个呆子察觉吧？ 花亦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连窥探之能都忘了。 三人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但都很激动，紫涵指着自己上前两步，“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花亦保持戒备地往后退去，肯定道：“没有。” “见过！” 紫涵的笃定让她一愣。 透过紫涵的眼睛，花亦看到了自己的本体，那时她还是条灵智未开的幼蛇，被泡在了酒坛子里…… 可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难道妖兽化形会丧失为兽时的记忆？ “想起来了？” “是见过，你把我泡酒坛子里了。”花亦说话时有些恍惚。 紫涵局促地挠了挠头，笑笑道：“往事，往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就这样，花亦被留了下来。 她本想回九幽去的，但又一想玄一说不定会去抓自己回来，那不如待在这儿，还近些。 四人围坐在花台石桌前，紫涵抛出了困扰他几万年的问题，“你是怎么从神界去的九幽？” 花亦双手撑着下巴，面不改色扯谎道：“我也不知怎的，头一晕，眼一闭，再醒来……” 她露出无奈。 “难怪我翻遍神界也寻不到你……”紫涵的愧疚又涨了几分。 泽泽一瞬不瞬盯着花亦问道：“这几万年你经历了什么，怎得成了九幽魔尊？” 女子到底心细些，一出口就让花亦神经紧绷。 这总不能说忘了吧，怎么糊弄？ “我哪是什么魔尊啊，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什么魔尊，只听说叫玄一？”花亦装傻道。 “那你……” “人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就一个小小的魔君，九幽里一抓一大把。” “我见你修为已近化神，在妖族中这可难得啊。”要知妖皇森简也才半神巅峰实力。 花亦抿着唇，垂眸，再抬眼微微一笑，“打架啊，我运气好，就活下来了……” 寥寥一句，没有绘声绘色的描述，只用故作坚强，将那段过往包装成伤心事，是个人都不能再问下去。 这一招对紫涵挺有效，毕竟当年是他意外把花亦弄丢了。 凄惨过去塑造得很是成功，花亦压下内心的狂喜，委屈巴巴补充道：“我之所以出来九幽，跑来紫月山，就是因为结了太多的仇家，眼瞅着要历雷劫了，我不想死。” “既是如此到时我护你历劫，应能无恙。” “紫涵神君……”泽泽仍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倒不是觉得紫涵会认错，而是花亦出现的太奇怪。 “无需多言。” 见紫涵意已决，泽泽看向运初，想让他帮着劝劝，毕竟妖兽化神的雷劫甚是凶狠，一不小心损了修为不说，丢了命也是有可能的…… 可运初竟是扭头装瞎，泽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扔下一句，“随你们便。”就走了。 “那花亦便先谢过神君了。”她起身拱手一拜，这一关算是过了。 花亦知道三人内心作何想法，她不蠢，有自己的盘算，紫涵自然也有。 紫涵并没有全信她的话，答应助她渡劫也不过是让她安心留下的托辞罢了。 那只妖虎运初则是猜到了紫涵的用意。 天启就快回来了。 对于一怒之下险些灭世的妖神天启，花亦有畏惧，就像对玄一那般，但更多的是好奇。 因为她从紫涵三人的记忆深处，看到了那位只活了万年便灰飞烟灭的魔神予追…… 很真实。 黑眸如霁，细眉如柳，花亦就像见过她，甚至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对自己说话…… 听闻妖神这几万年间，一直不停游荡在虚无空间之中，就是为了寻这位已经不在的故人。 次次想到，花亦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兴许亲眼见到天启，一切过往便皆清楚了。 可是几日过去，眼瞅着离晋神雷劫的日子愈发近，天启仍旧未归，玄一也没个动作。 运初好吃好喝招待着花亦，泽泽也一改初见那日的态度，和风细雨的，对她好得不行。 可越是这样，花亦越急，就差螺旋升天了。 “天启神尊何时回来？” 花亦一连问了好几遍紫涵，可得来的答复都是快了快了。 她再忍不住，吼道：“拜托！上点儿心好吗？你真想助我渡劫啊！” 第4章 银紫妖元 “没，有吗？” 紫涵对花亦莫名其妙的火气很是费解，却还不忘正经回道：“是不太想，但也确实快了。” 下一秒，轰隆！ 沉闷的雷声敲响大地。 四人齐刷刷抬头，紫涵咦了一声，嘀咕道：“紫月山还下雨吗？” 乌云翻滚着，奔腾着，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整垛整垛地堆积，越来越密，天幕之上犹如千军万马，威压逼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快了，是来了……”花亦喃喃道，她死死盯着层云中蕴藏的天雷，如临大敌。 “什么来了？” 紫涵脑子一根筋，问完就被吼了。 “滚远些。” “你仇家来了，凶我？” 可除了紫涵自己，没人觉得他无辜。 运初叹了口气，纠正道：“不是仇家，是花亦的晋神大劫来了。” 这一听，紫涵顿时正了颜色。 而花亦为自己圈出一块宽敞地儿，设下仙障，还祭出了随她万年拼杀，沾满煞气的长明剑。 长明剑是花亦在九幽内随手淘来的，最初不过一件凡品，现如今已是半神器，抵挡魔君巅峰的全力一击完全不成问题。 第一道天雷降下，大地撼动，群妖心下生出胆怯，纷纷洞出，望向三重天内的紫月山。 三重天离紫月山最近，妖皇森简以及百名妖君皆可清晰感知到晋神之人扎实深厚的修为。 “我们妖族要有上神了……”森简重复了三遍，激动得险些找不着北。 天启真神居于紫月山，不理俗世，妖族因着无神而被仙族欺压多年，如今终于有翻身之地了。 “快！即刻派人去紫月山外守着，不许仙族之人靠近半步。” 紫月山与妖族就如同清池宫与天宫，他必须尽快将其拉拢。 与此同时，天宫内众仙亦是震惊。 “这是何人物？” “妖族竟不声不响……天帝陛下，我仙族该早做准备，以防有异啊。” 暮光思索片刻，看向仙族中威望极高，桃李满天下的东华仙君。 “老仙君，您如何想？” 东华上前拜了拜，谦和道：“方才那位仙君所言有理，不过晋神者所处之地为妖界最深处，三重天紫月山，吾等鞭长莫及。” 这个紧要关头，妖皇森简不会让仙族之人进妖族地界半步，他们若强行闯进，惹来争端，倒是无礼。 大殿陷入死寂，东华继续道：“以妖化神并非易事，静观就好。” “那便听东华老仙君的。” 暮光与东华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坐壁上观本就是暮光的打算，不过因他是帝王不能说这话罢了。 花亦的情况也确如东华所言，艰难无比。 这才十二道，她就已经快撑不住了。 “要死……”花亦啐了口血沫。 这可不是开玩笑，而是大实话。 仙障生出裂缝，已然破损，长明剑散发的银芒也愈发微弱，若再劈上几道雷，怕就要碎了。 花亦不舍得，干脆收了长明剑，又一道天雷，仙障应声消散。 下一道便直接劈在了她的身上。 花亦疼得一声闷哼，冷汗直冒。 难怪玄一带自己来九幽炼狱，这天雷是难挨啊，但……人呢？ 带来了又不管我死活是吧。 三道天雷接连降下，丝毫不给花亦喘息的机会，她双腿一软，半跪下去，气血瞬间上涌。 鲜红染了花亦全身大半，不知怎得，她困了，眼皮似有千斤重。 今日不会就是自己的忌日吧？ “二十四道了！”紫涵喊道。 “我，知道……”花亦艰难开口。 紫涵皱着眉，攥着拳，看着花亦振作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四道天雷就一起劈下，直接将花亦砸趴在地，起不来了。 不是，你存心的吧…… 花亦特别想指天痛骂一顿，但顶不住啊，她连嘴都张不开，耳中嗡鸣也什么都听不到。 “起来啊！” 是谁在说话？好像是紫涵。 花亦眼中模糊一片，短暂的清晰中，她看见泽泽和运初苦苦护着自己，一脸的痛苦挣扎。 她想要站起来，可手脚就是怎么都使不上劲儿，只够她翻个身。 “紫涵……” 他凌于半空，为她抗下一道又一道天雷，血线滴在了花亦脸上…… 不多时，紫涵承受不住，跌落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花亦，没说话，一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花亦伸手，想拉住他，却是不成。 紫涵化为蛟龙，盘旋于上空，以真身替花亦承担天雷之威。 不过片刻，他就片开肉绽，伴着嘶吼悲鸣声，鳞片如雨般落下，壮观到让人心颤，再这么下去，天雷结束，命也没了。 运初和泽泽心急却也无能为力。 这时，花亦缓缓站了起来。紫涵为她争取了恢复的时间。 花亦望向头顶的蛟龙，扯开嘴角笑了笑，“傻子……在我这，答应了的话是可以不算数的。” 还有最后七道，轰鸣声仍在，雷却停了，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天雷是在聚拢，合成最后一击。 这一击，紫涵若抗下，运气好，丢半条命，运气不好，就…… 但紫涵没有退缩，他在为她舍命。 花亦沉下黑眸，抽出妖元，银紫的妖力和魔力交缠，霎时，她额间的妖印流光四溢，似与其呼应。 诡异的妖魔之力被花亦尽数释放，刹那间，银紫色的灵点充斥整座紫月山，山内万物欢愉，似迎接主人归来，天雷亦为之一怔。 “这是……神君的魔息……” 泽泽难掩诧异，运初接着说道：“还有天启神尊的妖神之力。”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无视山外结界，进入紫月山？” “应该不错。” 花亦来到紫涵眼前，心意动，银紫灵点便从四面八方朝他围了过来，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仙障。 花亦的妖元就悬在上方，蛟龙喘着粗气，看着她停止了思考。 “神尊……” “这是我的雷劫，不是你的。” 此话一出，紫涵瞬间回神，她是花亦，不是予追神尊！ 花亦眼一闭，双手一握，化为一尾身长数百米，气势高昂的神虵。 妖元钻入她的七寸处，金彩蛇鳞随着她游动的动作不断淬炼，直到如玄龟甲一般不摧不折。 天雷仍未降下，她不耐地发出嘶嘶声，然后朝天张开蛇信大口嘲讽其无能，银紫蛇瞳中一片冷然。 第5章 九九之数 守在紫月山外的妖君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二个又惊又喜又怕。 轰！ 天雷落下瞬间地动山摇，就像天发怒了。 花亦于层云中游动，无惧无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渡劫晋神成功时，劫云却并未散去，而是继续劈下天雷，威力更甚。 “天难道真的怒了，要置其于死地吗？”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妖皇森简瘫坐在王位上叹道：“天意啊……” 消息传至天宫，引起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暮光不敢相信，传信的仙兵将头埋得更低，重复道：“七七之数已过，雷劫仍未结束。” “不可能。”芜浣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大殿。 “世间唯有真神雷劫为九九之数，而擎天柱上的四位早已渡劫，除了妖神天启，其他三位尚在上古神界，怎会凭空出现在紫月山，还引动了晋神雷劫？” “天后所言是有理，可……” 见暮光如此，芜浣斩钉截铁道：“定是妖皇耍的手段。” “我天宫无人亲见，妖皇传出假消息以此动摇我仙族人心，有可能现如今那人晋神已经失败。” “无需忧心。” 暮光扫过殿下众仙，只好颔首，道：“稍安，待本帝过几日递上拜帖，一切便都清楚了。” 剩下的三十二道天雷分八股落下一次，四次只余二，花亦渐渐显现颓势，紫涵倒想帮忙，可压根动不了，泽泽和运初就更别提了，他们连天雷衍生的帷幕都进不去。 玄一漠然注视着一切，仍旧没有动作。 又一击碗状天雷劈下，蛇身蜷曲，化为人身向下坠去，花亦的妖元已生裂痕，最后八道天雷的蓄力一击，她是绝熬不过的。 没想到啊，吵个架能丢了命…… 还有老天爷也太会开玩笑了，非要搞特殊，不是说好四十九道？ 难道和玄一口中的那个她有关？ 临了，花亦都在想这些稀奇古怪的。 也罢…… 不来救就不来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花亦苦笑着，摇摇晃晃站起身，用最后的力气将重伤的紫涵抛给运初和泽泽，“照顾好他。” “谢了。” 长明剑不再被控制，跳出来，发出悲切的嗡鸣，花亦撇不开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不是，可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别为难我呀，最受不了。”她一边玩笑一边咳血。 长明剑似是听懂了，摆出守护剑阵，傲视苍天，准备拼命。 花亦眼底盛满笑意，欣慰道：“还是你好啊，万事皆顺我。” 她的一生不短不长，既好也坏，说不出个所以然。在九幽拼过那么多次命，不差这一次。 “有本事就灭了我，来啊！” 天雷炸响，花亦禁闭双眼，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挫骨扬灰…… “神尊，您终于回来了。” 花亦睁眼，看向紫涵，再抬头，一杆银色长枪悬在她的头顶。 因为它，自己活下来了？ 劫云散去，长明剑咻得躲回花亦袖中，自卑了。也是，对方乃神器，长明剑远不比上。 花亦收回目光，身体一松，就要倒下，却被凭空出现的一人伸手托住了。 对视的一眼，花亦在那人的紫眸中看到了天河之水，万数星辰，姻缘花树……独独没有她。 但花亦清楚，眼前的人未如紫涵他们一般，恍惚间将她错认。 他抽回手，银色长枪也随即一溜烟飞至其身侧，抖落了两下。 “谢过天启神尊。”花亦虚弱地拜了拜。 “你个后生竟识得本尊。” 花亦埋头无奈一笑，伸出血淋淋的右手，上下扫过天启周身，最后落在他的一头紫发上。 “这可不是谁都能驾驭，谁都能好看的。” 花亦的举止虽不太礼貌，但话却是说得有几分水准。 天启满意的嗯了一声，转身朝内走去，丝毫没有要管顾的意思。 花亦放下手，伤口牵扯的疼痛让她直皱眉。 她瞥了眼仍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紫涵，说：“看够了吗？” “啊？”紫涵反应过来，慌忙扭头回避。 呆子…… 花亦拖着沉重的身子走了过去。 紫涵顿时不知所措，“我，我……” 守在紫涵两旁的泽泽和运初错以为他是想要起身起不来。 是以直接搭手用力，正好在花亦来到紫涵近前时将其扶直站稳。 “你们……”紫涵心里七上八下，感谢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你，还好吧？”花亦紧盯着他问道。 紫涵避无可避，“我……还行。” “还行……就好。” 说完，花亦就一头栽进了紫涵怀中。 她头枕在紫涵肩头，双臂呈自然下垂，后背的衣物几乎被雷电之力尽毁，皮开肉绽，肌肤焦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紫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敢动。 可又觉得这个姿势实在诡异，遂向泽泽和运初分别投去目光求救。 然而两人却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良久，天启再看不下去，隔空喊话道：“紫涵，再耽搁她可真死了。” “可是神尊……” “人，要懂得变通。” 变通？ 双手无处安放的紫涵想了想，最终放弃了抱和背，选择了用扛。 看着紫涵扛着花亦一瘸一拐的背影，运初一阵头疼胸闷，叹道：“就这点悟性了。” 当花亦被紫涵扛着送到天启面前时，天启的眼神和运初的没差。 “一副好样貌就这么白瞎了。”这是天启唯一能做出的评价。 紫涵着急道：“神尊，您先别埋汰我的长相了，快救救她吧。” “救什么救！”天启甚是无语，“会不会死你看不出来啊！” 天启几万年的修身养性转瞬间付之东流。 紫涵恍然大悟，这才用心仔细瞧了瞧，花亦确实不会死，但…… “看出来了？” “她已渡过晋神雷劫，理应神脉大开才是，可现下却修为受损，退至半神巅峰？”紫涵诧异得连对天启的尊称都忘了。 天启颔首道：“是待风枪。” 之后两人便沉默了。 天启施以术法修复花亦的妖元，清除其身上的雷电之力，至于伤口的上药便吩咐给了泽泽。 “她是当年那条小花蛇。”天启躺在摇椅上，惬意享受阳光。 “是，花亦身上有予追神君的魔息，更有神尊您的本源神力，错不了。” “那她为何会来此？” “她说是为了躲避九幽的仇家，这才意外来到紫月山。” 紫涵顿了顿，继续道：“我想着等神尊回来定论，所以允诺助她渡雷劫，将其留了下来。” “我看不是。”天启挑眉道。 “你啊，是想补偿她。” “可惜还是弄巧成拙了。” 第6章 神君可是害羞了? “是待风枪。” 天启解释道：“待风枪护主，那条小花蛇身上有予追的魔息，它误认，闯出吸收了最后一击天雷之力。” “所以花亦是渡劫失败了？” “非也，她现下不过是修为受损，待到她何时再达上神之实，便可一举成神，无需渡天雷劫。” 天启顿了顿，“只是她此次伤得不轻，成神之日可要千百年了。” “这样啊……”紫涵回想花亦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模样，心情复杂。 天启眼底升起玩味。 “怎么，为她可惜？” 紫涵没回话。 “不可惜。”天启故意拖长尾音，“命保住了，百年而已。” “不管是天雷劫，还是待风枪，若无机缘，化不了形，它们都只能是无限接近人的意识。” “那条小花蛇将予追的魔息还有我一丝本源神力融入妖元修行 ，被错认，被降下九九之数的真神雷劫，实属正常。” 紫涵心下疑惑得解，舒心一笑，拱手道：“神尊所言甚是。” 天启继续道：“我见她根基扎实，煞气却深重，你可知缘由？” “回神尊，听花亦说，她是在九幽靠着一步一步拼杀才存活下来，煞气或许因此而来吧。” “难怪……”天启自然想到了降世前，成长于凶兽中的予追。 两人的路数倒是大差不差。 “对了，她可识得玄一？” 混沌之劫消弭那日小花蛇跟玄一去到了九幽，这便很好解释了。 “之前她有提到过，不过看起来像是不识。” 大致了解后，天启心下有了判断。 玄一大概是丢了花亦在九幽便隐匿了踪迹。 这几万年，谁也寻不到他，天启也是一筹莫展。 遂问问罢了，不怎么抱希望。 他摆手示意紫涵退下，望向空中的那弯紫月，眸光微动。 “待风枪现世，关于你的一切都在慢慢回转，那你呢？” “也快了吧。” 这已不知是他多少次自问自答了。 万万年轮转，他始终没能寻到她。 …… 花亦再醒来已是半月后，刚一爬起来，泽泽便端着汤食进来了。 “感觉如何？”泽泽关切道。 “还行，就是……”花亦的笑容僵住，狠狠一个皱眉，看向泽泽，不解道：“我渡劫失败了？” “不可能啊……” 泽泽沉吟了一下，“我解释不清，这样，你先进食，我去通知紫涵神君，让他来为你解答？” 也只能这样了。 花亦垂眸答谢后，便坐等着紫涵来。 不多时，紫涵疾步行至花亦榻前，背着手，一副沉稳模样，眼神却是三避两闪。 他清了清嗓子，道：“听泽泽说，你一醒就唤我，很着急的样子，怎么了？” 花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按着心口笑道：“渡劫失败，本来有些胸闷气短，但一见到紫涵神君，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哪哪都好了。” 紫涵被突如其来的情话撩拨地脸红心跳，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神君？” 花亦见这招有效，决定加大力度。 她瞪圆的眼睛，满是好奇地问道：“神君可是害羞了？” “没，没有！”紫涵侧过身，可花亦灼热的目光却挥之不散。 “既无事，那，那我先出去……” 紫涵结结巴巴，极不容易地找回了神思，说完就欲拔腿出去。 “等等！” “嘶……” 紫涵下意识转头，却看见花亦在笑，是奸计得逞，得意的笑。 她道：“紫涵神君少年样老成心，怎得如此经不起挑逗？” “神君这好样貌，在神界时应该不乏表达爱意的女神。” 这点花亦是肯定的。 “千姿百媚，飒爽英气，各种风格应有尽有，神君怎么就都不满意？“这才是她想问的。 紫涵思考起来，最后认真答了两个字。 “不知。” “不知？” 花亦觉得这个答案敷衍，可看着紫涵的眼睛，他的确没骗她。 紫涵似也觉回答不妥，又补充了一句：“许是缘分未到。” “那我可能再问神君一个问题？” 紫涵有些后怕，他怕花亦的问题刁钻，难以回答或答不上。 “为何拼了命帮我挡天雷？” 花亦攥着被褥，白着脸，眼睛却是亮的，可在紫涵迟疑的那几秒，花亦的眸光又黯淡了。 原来是亏欠啊…… “允诺你的，理应办到，至于拼命，我没想到你的晋神雷劫会如此厉害。” “神君看了前面的二十八道，哪会想不到。”假话而已。 果然，眼睛骗不了人。 只是自己怎么还希望他能说假话骗自己呢？ 约莫是因为从未有人为自己搏命过吧。 “我……” “好了。”花亦垂眸掩盖落寞，“问题问完了，我的晋神雷劫已过，今日我便会离开紫月山，返回九幽，感谢神君收留。” 紫涵皱眉道：“这么着急？你身子……” “嗯。”花亦打断道：“渡劫天雷声势浩大，想必仙妖两族皆会有所动作，我非紫月山中人，惹来麻烦，实在不妥。” 说完，她将泽泽准备的汤药一饮而尽，翻身下榻穿戴衣物，紫涵仍愣在原地，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还请神君，出去。”花亦客气道。 “好……” 就这样，紫涵被赶了出来。 花亦态度的天翻地覆，让紫涵不安，但他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半刻钟后，花亦出来了。 而在门外一直守着的紫涵，依然没想明白。 “受天启神尊恩情，花亦万没有不辞而别的道理，劳烦神君领路。”花亦看也不看紫涵。 紫涵偷瞄了花亦两眼，欲言又止。 “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山后的灵泉。 “醒了？” 天启的声音自层层水雾中传出。 花亦无法确定天启的所在，只得目视前方回道：“今日的事，特来向神尊辞别，谢神尊救命之恩。” “刚醒就急着走，可是本尊这个不开窍的神兽照顾不周？” “没有，一切皆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趁早离开。” “哦？”天启轻笑了两声，“紫涵可是为你废了几千年的修为啊，如此口头一谢就算了？” 闻言，紫涵瞬间紧张起来，拱手回道：“神尊，助花亦渡雷劫乃我亲口允诺，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实不求恩情回报。” 第7章 不是有病，是有大病 “那倒是本尊多言了。” 花亦双手无声攥紧，眼底是一片冷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理应如此，只是现下，不行。” “为何？” 花亦平静道：“我出自九幽，非魔非妖，身上还带有煞气，留在紫月山，没有身份，非但还不了恩，还会惹来麻烦。” “可你本就是紫花台的人，是紫月山的人，有本尊在，你说的这些，无人敢置喙。” “但你若执意要走，本尊不留你，不过你既是她交由紫涵照顾的，那日后，紫涵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护你周全。” “神尊！” “不乐意？”天启警告性反问。 “紫涵听令。” 不成想，花亦见紫涵不情不愿，来了脾气，白眼道：“我不要。” “他不愿，我亦不愿。” “我自个儿逍遥惯了，多一个人，累赘。” 天启是个没耐心的主，当即冷哼道：“本尊的神兽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不要！”花亦不甘示弱。 “那你便试试今日走不走得出紫月山，到时可说本尊欺负了谁。”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哎！”紫涵夹在两人中间，既难办又难言，一个劲儿的皱眉。 来之前，他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两人会因为自己的归属吵起来，诡异到说了都没人信。 比如泽泽和运初…… “神尊怎么可能和花亦大吵一架，还因为你？”泽泽吧唧吧唧吃着零嘴儿，伸出食指晃了晃，“没理由，没理由。” 运初点头附和道：“很荒谬。” “是了。”紫涵这么觉得。 “但我现在连花亦人在哪都找不到。”他为此愁老半天了。 “只要在紫月山就肯定不会有事。”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整座紫月山，花亦最大的威胁就是天启神尊，对此，你什么也做不了。”泽泽扎心补充道。 “好啦，再说下去，有人要坐不住了。” “毕竟有的人啊，心都揪成一团了。” 两人打趣的话音一落，紫涵便起身了。 “不行，我再去结界附近找找。”他唯恐再将花亦弄丢了。 泽泽和运初相视一眼，齐齐长叹。 与此同时，天启正和花亦并肩坐在一个山头等着夜幕降临看星辰。 “你经常来这儿。” “没有吧。” “骗人。” “怎么就骗人了，本尊日日都忙着呢，可没那么闲还有空来这看星星。”天启正经辩驳道。 “神尊日日都在忙的事是寻人？” “是。” “你应该对她有记忆，她名唤予追，是魔族的神，是九幽炼狱的缔造者，是紫花台的主人。” “我听说，当年是她阻你灭世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混沌神，还将你囚禁，你不该恨她吗？她死了你该高兴啊，还找她做甚？” 两人都仰着头，看不到彼此的神情。 天启沉默了良久，方才道：“想她了。” “就这？” “就这了。”天启笑着看向花亦，“怎么，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花亦重重点了两下头，瘪嘴道：“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又来怀念，折磨自己惩罚自己，不是有病，是有大病。” 天启只作未闻。 “而且，”花亦顿了顿，“神尊找了几万年，是除了那杆枪，一点儿线索没有？” “是。” 花亦正要好好教训天启一番，就听他说：“不过因为你，本尊有些眉目了。” “因为我？” “玄一大概知道些什么，否则本尊想不通他销声匿迹是为何。” 花亦愣住了。 你过去不是她，但现在你是她，至于将来…… 玄一口中的她是魔神予追，他和天启一样也在等她回来，那自己是谁，花亦还是予追？ 自己妖元中属于予追的魔息从何而来？ 所有疑问在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曾经的花亦有过困惑，却没有现下这般强烈求解的欲望。 天启微微眯起眼，“在想什么？” “没，只是神尊说……因为我？花亦惶恐。” “不是什么大事，当年混沌之劫降临你不过一条幼蛇，能从神界将你带至九幽的，只能是玄一。” 花亦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天启解释放松下来，反而愈发沉重。 玄一不会无缘无故做事，如果天启所言属实，那么极大可能是自己与那位魔神有某种联系。 还有这次的晋神雷劫，玄一若不重视，便不会冒着被天启发现的风险领自己回九幽炼狱，可说他重视，他又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是料准了紫月山众人会帮自己渡劫？ 花亦不畏天雷，不惧九幽内的厮杀，但这一次她感到心下胆寒，脊背发凉。 她不停摩挲着指腹，不敢看天启的眼睛，怕他眼底的予追，更怕自己不是自己。 “天启神尊。”花亦知道他在看，“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天启挑眉爽快应道。 “紫涵曾有过短暂的将我与予追神君错认，您为何没有？” “她就是她，你就是你，就算你有她的魔息，与她再相似，你也不是她。” 天启似想到什么，笑道：“更何况你们差别那么大，本尊又不瞎，如何认不出？” “有那么大，差别吗？”花亦不禁怀疑起自己。 “这本尊可要与你好好说道了。” 天启伸出手，掰着手指头，“首先啊，她的相貌就比你强，其次，她脾气比你好，最后……” 天启压低声音，凑近到花亦耳边，“她呀，再怎么也不能看上紫涵。” 花亦脸瞬间一沉，显然是有些怒了。 “你看本尊说什么来着，她就不会这样。”天启这么一说，花亦嘴里是半个字也憋不住了。 但出奇的是，她的不安悄然消失了。 天启狡邪一笑，“行了，不与你说了，这片星辰本尊都看乏了，留给你看吧，走咯。” “还有啊，本尊这神兽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闷，得用强的，不然你暗示千百年都没进展。” 说完，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天启走后，花亦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是打算借着辞别，查探清楚一些事，可无奈天启身处水雾弥漫的灵泉深处，她什么也看不见，就算天启答了，她也不知其真假，所以便借着紫涵闹了这么一出。 第8章 愿意待你不同 好在天启因着予追，没有对她动真怒，还与她心平气和地聊了这许久，她也有了收获。 玄一瞒了自己，也一定有什么是连天启都不知道的。 可花亦要面临一个选择，是告知天启玄一的所在，还是自己去找玄一问个清楚。 玄一万万年间一直深藏于九幽炼狱天启都未能察觉，以玄一的警觉，恐再难寻其踪迹…… 也罢，先待在紫月山，待天启离开后，自己再回炼狱。 “花亦！你怎么在这？要让神尊看见可不得了，快走！” “哎！” 紫涵不由分说拽起花亦，带她回了花台。 泽泽和运初都已经歇下了，花台除了有几声鸟鸣，格外寂静。 “你……”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待那地方是紫月山的禁地，神尊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的。” 紫涵抬手一戳花亦的脑门，没用太大的力气，这一番先发制人，让花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花亦目光沉沉，没什么反应，紫涵继续道：“你也别气别丧，我家神尊刀子嘴豆腐心，本意是好的，发火只是一时，待明日我去劝劝，说不定他就放你出去了。” “不用。”花亦的视线落在他的脸孔上，“我和天启神尊已经达成共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要乖乖听话，待我如待天启神尊一般，敬之，爱之……” 花亦故意拖长尾音，望着紫涵的眼睛展露出玩味，将撩拨进行到底。 “我，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奉命护你安全，是……” “是遵从予追神君的嘱咐？是偿还对我亏欠？还是心里小鹿乱撞，不由自主？” 花亦迎着紫涵躲闪的眼神贴近，目光勾着他，低语道：“别动。”他停了微微向后仰的动作。 “做什么？” “我好看吗？” “不……” “我知道答案了。”花亦撤下身子，后退两步回到原地，低下头…… “不是！”紫涵一下子急了，“我，我想说的是，你，你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 他想知道答案，甚至有一丝丝迫切…… 受过天启点拨的花亦，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坦言道：“我这人爱恨分明，待我殷者，哪怕分毫恩情，我亦不忘，定还之，待我怠者，我也绝不心慈。” “你不是我平生所遇中的最善，却是第一个愿意为我拼命的，那我便愿意待你不同。” “可明白？” 紫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无属意之人，我便大胆一次，让你心里有我。” “你说什么？”紫涵瞪大眼睛，花亦的话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谁人听不出。 “我说，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心里有我。” 花亦郑重道：“你我相识不久，我知此举于你实在突然，你恐难以接受，你不用着急回复，我会等，在此期间，我不会对你逾矩无礼之事，你只需明了我此心即可。” “你若实在无意于我，便直言告知，我定不纠缠，转身就走，绝无废话。但若你告诉我，你选定了我，那么从此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我一个，我要是那第一。” 花亦颔首，不等紫涵有所反应，进了屋子。 她靠在门边大口喘息着，她太慌了，没敢看他眼睛，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反正好赖话都说了，赌一赌吧。 紫涵盯着严丝合缝的房门，心里说不上是何感受，只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他毫无准备。 翌日 紫涵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天启身畔，但却是心不在焉。 天启有猜测，但也不点破，任由紫涵在自己这儿躲着花亦。 然而花亦一大早就跟着泽泽和运初上山采花，现下正蜗厨房学做点心，一点儿没注意到人不见了。 热气腾腾的紫花酥一端出来，花亦不停舔唇方才没让口水流出来，“女君手艺也太好了。” 她忍不住夸赞泽泽。 相比之下，九幽里的吃食简直连眼都入不了。 “这花只紫月山才有，不仅入口香甜，还能增进灵力，最适合你这种大病初愈的人了。” 泽泽拈起一块递给花亦，“尝尝。” 花亦试了一小口，连连点头道：“吃着可比闻着还要香！” “这还是予追神君在时，亲手教我的……” 见此，花亦只觉手里的紫花酥瞬间寡淡了几分，“实在抱歉，勾起你们的伤心事了。” 运初愣了愣，反应过来，忙打趣道：“神君可不爱见人动不动就伤感，而且紫花酥凉了就不好吃了。” 泽泽点头，说：“趁热端去天启神尊那吧，紫涵神君应也在那处。” 运初正要接手，却被花亦抢了先。 “我去我去！”她抿嘴笑道：“介意我抢个功吗？” “不介意。” “我们要了功劳也没地儿用啊，还是给你用，用在刀刃上，解你之急的好。” 泽泽和运初一唱一和，花亦笑意更甚，直达眼底，连连道谢之后，蹦着跳着去了天启的住处。 可花亦刚走到半道，就见两道紫影自头顶划过，急速朝紫月山外飞去，是天启和紫涵。 若不错，该是天宫或三重天来人了，为自己而来。 花亦果断跟上，远远便闻到了山门外上神独有的气息，再走近一瞧，是天帝目光和妖皇森简。 这俩人竟能心平气和地站到一起，真是难得。 不过还得多亏自己，太“招人待见”了，区区晋神雷劫便引来两族巨头前来拜会。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启自是知晓两人并非诚心前来紫月山拜会于他，而是为了花亦。 是以，天启没什么好脸色，随便打发了两句，想让他们赶紧走，勿再来扰他的清净。 但暮光和森简显然早有预料，统一了话术，大致意思就是不见其人，不解其惑，不罢休。 可要知道天启在神界时面对诸神尚且肆无忌惮，更何况是他们两个吃素的喽啰。 “本尊最恨受人威胁。” 一听这话，本还想躲在暗处静观其变的花亦当即现了身，她拦在两方之间，问：“是来找我的？” 天启见花亦嫣然含笑，按下想将两人一巴掌紫月山的冲动，回了个生硬的嗯字。 第9章 您，逾矩了 “有何想问的？”花亦转身面对两界尊主，非但没有胆怯，反而有着上位者的从容。 她看向暮光，微微一笑道：“天帝陛下先请问吧。” 森简如释重负，弯下的腰直起了几分。 不光他自己知道，花亦更清楚。 森简虽是妖皇，但只要天启活着一日，便是一日妖族的神，他依附于天启，就得听话。 尤其方才天启将要发作时，森简的小心脏都快抖成筛子了，却还须梗着脖子装淡定。 一是他身后有三重天的诸妖君。 二是擎天柱之上无晋神者，可紫月山又确确实实降下了九九之数，暮光言很有可能是某位真神…… 如今天启就在他们面前好好站着，除了尚在上古神界的三位真神，便只有逝去已久的予追神君了。 而且异象天雷发生在紫月山，这儿曾是予追的地盘儿，他们有此怀疑，谁都不感到意外。 这也是花亦先前打算离开的原因，但麻烦既然来了，妥善解决就好。 “不知女君尊名，还望相告。”儒雅谦和的暮光拜下一礼，不顾身后众仙的诧异。 不说他天帝的身份，毕竟花亦也是一方尊主，可亦不到行礼的地步，再者说他并不知晓。 若论上神之尊，就算花亦晋神成功了，也是要论先后长幼行礼的，这…… 在场众人，唯有天启位高于暮光。 可他向来不屑于这些虚礼，虽察觉了气氛的诡异变化，也压根儿当没看见。 倒是紫涵上前了两步，冷声道：“天帝陛下，您，逾矩了。” “是啊，我不过一个半神，既无尊位，又无功绩，受不起陛下这一拜。”花亦拱手弯腰回上一礼。 “前些日的雷劫可是女君引下？” 花亦颔首，在看了两眼天启和紫涵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始末娓娓道来。 “我乃神虵，没有家人，年幼时误入九幽，侥幸存活下来，修炼至今几万岁，前不久得知即将晋神，便掩去真实面容潜入妖界三重天，来到紫月山，是紫涵神君心善，收留于我，更是求了天启神尊借出待风枪护我周全，然正因如此，天雷这才降下九九之数。” 花亦叹了声，垂眸掩下落寞，“幸得神尊出手，花亦这才不至于消散于这六界之间。” “竟是如此……”暮光面露惋惜，劝慰道：“待女君来日修为更甚，定可一举踏入神界。” “谢天帝陛下吉言了。” 花亦再抬眸，眼下一片清明。 她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紫月山中人清楚了。 她也知道暮光是半信半疑，毕竟天启和紫涵皆非爱管闲事之人，什么心善通通都是扯淡。 花亦不说自己花台和神界的那段往事，是不想予追神君的事再被提起，那只会更麻烦。 之所以暮光没有疑问，而是默认，是因为碍于天启的尊面，不好拂了尊神的美名。 毕竟他费尽心思前来，是来拉拢的，总不能再结下一个与尊神的梁子吧，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于森简…… 就更不用说了。 好歹从上古年历时就跟着天启，还能不了解自家尊神的脾气？ 特别是待风枪，那可是予追神君的伴生神器，哪能说借就借？ 但天启先是为花亦主动现身人前，现又在花亦撒谎的情况下，不吐只言片语，不起丝毫波澜。 足以见得花亦的身份非同一般。 森简如此想。 花亦将山外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其实也极度忐忑。 毕竟天启做事随心所欲，一有不悦，立马翻脸，指不定自己的话哪点就被当众戳破了。 得赶紧让他们走，不能再拖了。 花亦心下有了决定，笑眯眯道：“两位陛下可还有想问花亦的？” 不等暮光和森简回答，花亦继续道：“紫月山历来是清净之地，因花亦的缘故，已然叨扰神尊，两位陛下若无事，便请离开吧，莫要让我为难。” “花亦在此谢过了。” 通俗的翻译就是，你们已经吵到尊神了，赶紧走，不要牵连我！ 暮光和森简也不是不懂话外音的人，留下带来的灵药，便行拜礼走了，这一关，花亦算是过了。 目送乌泱泱的一片上君妖君走远，花亦方才敢放松下来。 “没看出来，你个没边没谱的小丫头，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 天启的话似调侃，也似试探。 花亦眼珠子滴溜一转，转头对天启歉意一笑，像极了狗腿子。 “我从小打架到大，又没怎么看过正经书，哪能被神尊夸赞。” 论撒谎如何脸不红心不跳，那就是将事实，颠倒了顺序说。 话本子她是看，但话术却不是从戏本里学来的。 魔尊之位确是她靠长明剑打出来的，但王座要想坐得久，坐得安稳，需要脑子，需要治理。 偌大的九幽，她手再长，有时也会鞭长莫及，实力再强，也不能很难号令群魔，心腹便由此而来。 墨羽是她的第一大助力，他是老人了，由他挑选魔君再合适不过，划分完领地和洞天福地，她再故作高深的糊弄几番…… 魔君中识文嚼字者少之又少，花亦完全不担心他们会与她对着干，不服者大不了就废了。 在她的慧眼和三寸不烂之舌下，还没有拿捏不了的人，除了玄一，现在又多了个天启。 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 花亦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看话本子比较多，可有意思了。” 天启挑眉一笑，“是挺有意思。” 花亦见天启没再想下去，眼底笑意更甚，拱手道：“迫不得已借神尊的名头用了用，神尊切勿气恼，花亦保证，绝无下次。” “本尊可是小气之人？”天启横了一眼花亦。 花亦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神尊大度着呢。” 天启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恶意揣度本尊。”他轻轻扫过一眼山门外的上好灵药，抬了抬下巴，“正好你用，搬进来吧。” 说完，就消失了。 紫涵刚想跟上，却被花亦叫住了。 “给！”花亦将食盒递到紫涵手中。 第10章 咱们是自家人 “这是……”紫涵掀开盒盖看了看，是快凉透了的紫花酥。 “这不是我做的，是泽泽女君。” “本来是拿给神尊的，但……” “给你了吧。” 见紫涵看向自己，花亦连忙解释道：“别误会，我绝没有看低你的意思，我是觉得它还不错，就留给你了。” “我正偷师学艺呢，等我学会了，就给你做，让你吃热乎的。” 紫涵笑笑，“既是给神尊的，我便没有享用的道理，我替你转交吧。” 他埋头，选择无视花亦的热情。 花亦虽然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恼，因为她知他心中慌乱，难以言说。 “也好，那你快送去吧。”花亦摆摆手，一闪身出了紫月山结界，“我的灵丹我来了！” 她欢腾地将灵丹尽数收入囊中，再一转头，紫涵已经走了。 “哎……”花亦叹了声，笑脸也没了。 之后，紫涵又继续躲着花亦。 不管花亦如何使劲儿，都跟打在棉花上一样，一点作用没有。 “你说他还要多久才能答复我。” “他是不是不会喜欢我？” “我是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花亦寻了个自以为僻静的地儿，对着花花草草自言自语，却不成想又被人听了个正着。 乌鸟啼鸣后，运初啧啧两声，化虚为实，现身于花亦眼前。 “可怜哟。” 运初一脸的戏谑，加上这感慨，显然是把她的话全听了去。 花亦瞬间尴尬地找不着北，叉着腰质问，“你，你怎么在这？” “咱们讲道理，这很早就是我的地盘了。” “我，我又不知道！” 花亦自知理亏，打算遁走，却被运初喊住，“自家人怕什么。” “谁跟你自家人！你最好什么都没听见，不然，不然我……” “不然怎样？”运初丝毫不带怕的，反而意味深长地笑道：“花亦女君怎突然结巴了？” “马虎不得呀，我得赶紧去告知紫涵神君……” “你等等！” 不过三两句话，局势就逆转了。 “自家人……”运初拖长尾音提醒。 他放走了手里的乌鸟，抖落抖落袖口，故作深沉道：“我和令内，包括天启神尊在内，可都是赞成你拿下紫涵神尊的。” 花亦平静了几分，微微蹙眉看向运初，盯住他的眼睛思索起来。 最后抿唇勾起嘴角，双手抱胸，在运初身边悠悠打着转说：“令内？” “是啊。” “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心虚的表现啊，而且我怎么没听泽泽女君说起过你们的大婚呢？” “没有大婚，也算夫妻吗？” 花亦一语道破。 “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哎！”花亦伸出右手食指抵在运初的胸口处，“转移话题，想着逃避，实属下下之策，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呀？” “说吧，想本君如何帮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花亦直接打断道：“因为我有脑子。” “特意用乌鸟的浓烈气息掩盖，不让我察觉到你的存在，然后跟我说你是今日才偷听到我说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既然听了不止一次，怎么就这次想着现身来挖苦我于我呢？” “只有一种可能，”花亦打出响指，“你想到利用我这点达成你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九九被戳中的运初顿时变了脸色，低估这小花蛇的智商了。 你当然低估了，只要姑奶奶我没瞎，任何人的任何伎俩都是无效的。 “您说，若是我告知泽泽女君……” “别，别。”运初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然而这隐，花亦已经知道了。 “你帮我，我就帮你，说到做到。” “既不是恶事，我岂有不应之理？”花亦补充道：“你就算帮不到我，也没关系，比起强扭的瓜，我更看重两情相悦。” 运初满眼的感激，看得花亦后背发毛，她嫌弃道：“说事。” 运初恢复往日的儒雅模样，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 “这是三日前，妖皇派人送来的。” 花亦皱着眉接过，翻看之后却是疑惑更甚，“什么意思？” “大致的是想你去往玄晶宫一谈。” “我和他有何好谈的？” “我猜，是关于晋神。”运初道：“天宫有天帝暮光和天后芜浣坐镇，清池宫的古君上神虽处中立却也是个不定数。” “森简乃妖皇，几万年无进益，心下不着急那是不可能的。” “而你仅仅几万岁便有了上神之实，更在九九之数的真神雷劫中活了下来，他想向你讨一本经看看，实是人之常情。” 花亦瘪瘪嘴，不知作何想。 “还有……” “还有？” 运初点头，“请柬中有提到为你大摆一场宴席，森简约莫是想将剩下的二子介绍给你。” “介绍给我？”花亦没想到薄薄一张花边纸，短短几句话，竟可以含纳这么多内容…… 学无止境啊。 看来自己还是属于没文化的那一类人。 “是了，森简此举是只赚不亏，若你嫁入三重天，来日晋神成功，便可为他妖族所用。” “不是……” 运初做出噤声的手势，往下道：“我的建议是，去，至于去了之后怎么做，做到哪一步，就全凭你自己拿主意了。” 花亦深吸一口气，“一！这因果之事，我亦无法，我对那妖皇陛下三句话都说不了。” “二！我对他儿子不感兴趣。” “想别的法子。” “这请柬是让你顺理成章出紫月山……”运初无奈道：“你不出去，他就能永远躲着你。” “你难道指望在紫月山发生什么危险吗？” 运初拍了拍花亦的肩膀，“你放心，有神尊的御令在，你去哪，紫涵就会跟到哪，玄晶宫走一趟，或许一切就都明了了。” “你的话不无道理，可……”花亦若有所思，仍是犹豫。 如此一来，自己何时才能再进九幽炼狱？ 运初不知花亦的盘算，疑问道：“还是觉得不妥？” “那还有一招，天宫的二皇子景涧前不久也递了拜帖来，你见见？” 第11章 我管他们怎么想! “你说什么？”花亦完全没将运初的第二个法子听进去。 罢了，天启不知何时才会再出紫月山，走一趟玄晶宫也无妨。 她收了请柬，道：“明日我便去，麻烦你跑一趟紫涵处告知。” “行……” 花亦拜了拜，“您的事我记下了，待我回来再与您从长计议。” 两人敲定，但让花亦没想到的是当夜紫涵就主动找了她。 “玄晶宫其实不是非去不可。”这是紫涵多日来开口对花亦说的第一句话，理智不带有感情。 “怎么，是不愿陪我走这一趟？”花亦嬉皮笑脸地凑近。 紫涵别过身，眉心蹙了蹙，“不是，是你的伤还未大好，不宜出紫月山。” “有神君您保护我，怕什么。” 花亦的不以为意被紫涵看在眼里，他的神色愈发难看，“仙妖两族之间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 “在你还未晋神，还未做出明确站队之前，你所能感知接收到的善意皆是假象，一不留神它们就会化为利器害了你。” 花亦的笑容慢慢消失，眼底带了一缕诧异，“你来就为了，说教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冻结，而紫涵的一句反问彻底引燃花亦。 “你此去三重天，天宫会怎么想？” “我管他们怎么想！” 她一忍再忍，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花亦从记事起可就没受过这种气。 “我是为你考虑，为你好。” “我不愿……” 见你走到两难的境地。 但后话还没说，就被打断了。 “神君还是少操份儿闲心吧。” “我花亦非仙非妖，非恶也绝非善，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谁欠了我，我便要谁还回来。” “什么仙妖之争，与我何干！” “我从来就没想过，没打算过长久待在这两个乌烟瘴气的晦气之地，九幽才是养育的我地方。” 那才是我该守护的地方。 两人沉默半晌，花亦发泄一通后，情绪平复了许多，冷冷道：“我出去走走，神君不必跟着了。” “我……”紫涵没有跟上，只眼睁睁看着花亦走远消失。 他以为她今后会留下才说了这么多。 可这么听来，她既不会飞往神界，也不会留在紫月山，而是会只身再回龙潭虎穴的九幽。 但紫涵显然是多虑了，对九幽群魔而言，花亦才是豺狼虎豹，是最最危险的存在，一旦她成神，她的魔尊之位将再无人可撼动。 “不去追？”天启自暗处现身。 “神尊。”紫涵作揖。 “真有你的啊，把人直接气走。”天启丝毫不掩嘲笑，“你可比当年的本尊还要出息。” “神尊，您就别笑话我了。”紫涵埋下头，心情复杂。 “气走了也好。”天启漫不经心道：“不然若她晋神成功，还待在这儿，紫月山不就跟清池宫一样会处处受仙妖两族戒备？” 他点头，“紫涵，你做的甚好。” 紫涵哪能听不出天启是在说反话，却又实在拉不下面子去追。 那一夜，很是漫长，辗转无眠。 天刚蒙蒙亮，紫涵翻身爬起，朝玄晶宫而去，天启感知到结界的波动，微微一笑，还是有点出息。 与此同时，花亦已由玄晶宫殿门前看守的妖兵领进去了。 此处与九幽玄一的玄天宫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玄一不露喜怒，来去无踪，神秘莫测，玄天宫自是秉继了他的森冷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而玄晶宫深处妖界腹地，虽也是威压压抑，但气派的程度那是远超玄天宫，特别是正殿两侧卧着的威风凛凛白虎…… 右翼白虎大吼一声，就像在天谷里打了个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花亦眯起眸子，微挑眉尾，略显不悦。 方才她还想夸两句可爱来着，现下…… 随着花亦的走近，两只白虎感知到了她身上透露出的不善气息，弓背竖毛呈现出戒备状。 花亦行至大殿正口，停了步子。 这时，放得了消息的森简匆匆赶来。 见状，忙斥道：“不得对贵客无礼！” 花亦客气一笑，仍是森简暮光前去紫月山拜会那日的礼貌模样。 “无妨，它们未曾见过本君，误以为本君是擅闯者，正常。” “是是。”森简连声附和，请道：“女君快入内上座。” 花亦颔首低眉，余光却轻飘飘落在了方才对她嘶吼的右翼白虎身上。 “若再有下次，本君不介意亲手为你们松松骨头，拔拔牙齿，到时，可别怪本君没提醒。” 在两白虎惊恐的目光中，花亦负手于背，悠然步入正殿。 对此，森简半点不知。 毕竟花亦是以神力入音传进两白虎的耳中，以她的修为，放眼妖界，怕是找不出一个能听见的人。 入殿后，森简坐主位，花亦则是位于离他最近的左下，不久又进来一人，入了她对面的席位。 是个顶俊俏的男子，听他对森简父皇的称呼，该就是其二子之一。 妖界以左为尊，森简这就将他们分了高低，给足了花亦面子。 “森鸿，吾儿。”森简含笑道。 对于花亦直刺而来，还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森鸿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因着森简一早的嘱托，他不敢有如何表现，只能强颜欢笑地端起身前的热酒略表回应。 花亦自不会拂了好意，举杯抿了小口，视线却是半分也没挪。 若之前运初拿着请帖告诉花亦的那些话是推测，那么现在她就可以肯定，森简确实想千方百计留晋神成功的她坐镇妖界。 花亦虽然瞧不上森简使的美人计，但到底她也不亏什么。 而且只要一想，待在玄晶宫，不会有人惹自己不快，就算再来百十个森鸿也是可以忍的。 森简收起徘徊在两人之间的目光，无声笑了笑，就听花亦发出欣赏的赞叹，“贵子资质不错，成神只在早晚罢了。” “当真？” 闻言，两父子瞳孔皆是一震。 花亦选择沉默，不答复这个问题。 森简是个识趣的，畅然笑道：“好啊，好啊，本皇后继有人了。” 然而花亦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么一句话，会给她招来多少麻烦。 第12章 九尾妖狐常沁 “父皇当真这么说？” “小的字字句句听得真切，绝无假话。” 正在此时，一只青白相间的小狐狸从森羽身后窜出，怯懦懦地扯了扯他的衣袍，细长的眼中满是不安。 森羽摆手示意耳目退下，弯腰抱起小狐狸，安抚似的摸了摸。柔声道：“小漓莫怕，有大哥在，我无需插手重紫殿的事。” “我既许诺会娶你，就不会食言。” 听后，小狐狸便乖乖枕在森羽的臂弯，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只片刻，便又有人来报森羽。 “常沁妖君……” 这个名字一钻入小狐狸耳中，她便猛地抬起眼皮，眸中精光一闪。 而森羽对殿外之人的到访却没有半分惊讶，只垂眸无奈道：“我竟险些忘了与她的约战。” 可小狐狸清楚的很，他哪里会忘。 三重天不大，但也不小，常沁被森羽困在此已有万年之久，她不愿见他，他便见不着。 只有每个月的今天，他们的约战之日，她才会主动露面。 森羽日日都盼着常沁原谅他，再接纳他，又怎么可能会忘。 不过是说给旁人，说给自己听的罢了。 “小漓，你且在这好生待着，我去去就回。” 森羽不顾小狐狸的不情愿，将其轻轻放下，扭头走出殿门。 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小狐狸置身投下的阴影之中，双目微眯，看着森羽消失，两颗幽绿的眼珠泛着森冷的杀意。 常沁与森羽一见面，没有半字寒暄，便动起手来，闹出不小的动静。 三重天内的妖君对此习以为常，迅速聚拢比武场，甚至有大胆的开设了赌局，押谁输谁赢。 两人都有着妖君的实力，但却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只因常沁自被困三重天，与森羽比武以来，从未赢过，就算再拼命也无济于事，看这架势，是又要输了…… 谁人不知，六万年来，妖界是靠着那两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团，这才不至于被仙界吞并，沦为附庸。 这两支军团一个由妖皇一族的二殿下森羽统驭，还有一支便是由拥有上古血脉的妖狐一族最强者常沁率领。 常沁也许妖力比不上森羽，但却聪明绝顶，是天生的将帅。 两支军队铸成妖界尖刺，为守卫妖界安危立下了赫赫战功。 两人相处日久，互相爱慕，妖皇森简极是满意这个儿媳，得知儿子有心迎娶常沁后甚至亲上妖狐一族提亲。 然而就是这样一门绝佳的婚事，却被森羽亲手毁了。 他从仙妖两界的交战之处，罗刹地，带回一只失了妖丹的狐狸，更当众宣布将会迎娶她。 常沁于妖狐族领地听了消息，自是不信，赶来三重天一问究竟。 在得知那小狐狸用妖丹救了森羽一命，再不能化形，事实确如传言那般后，常沁愤恨心痛，不欲再与其有瓜葛，她只想离开，想最后给彼此留一丝体面…… 可就是这样，森羽将她困在了这儿，一困就是两万多年。 昔日互相爱慕的眷侣成了刀兵相向的仇敌，免不得让人唏嘘。 两人酣斗良久，闹出的动静自然小不了，就算没人来通报，重紫殿内的几人也还是听了声儿。 花亦不知发生了何事，望向首座的森简，他眉头一皱，撇了眼森鸿，再没有别的反应。 而再看森鸿，也是一言不发，与妖皇对视一眼后便垂下了眸。 两父子让花亦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本不想多管，现下倒好奇了，疑问道森简，“妖皇陛下，我怎么听着殿外有……打斗声？” 花亦歪着头，右手手指点在耳畔，瞪圆了眼睛，表明自己不可能听错。 森简是个有脑子的，上下眼皮一合一开，转了弯儿，惊诧道：“是吗？” 接着又笑说：“女君是知晓的，三重天前生死门，日日都不乏有闯关者，打斗的激烈，围观者多了，传来些闹声实属常态。” 森简试图以此掩盖，不太想花亦深究下去。 毕竟常沁与森羽之间的事，说白了也就是妖虎与妖狐两族的事。 他乃妖皇，妖族之首，其实只要他一开口，早些年常沁便可离去。 但他没有这么做，甚至连出面都很少。 只因他要靠着妖狐一族立身妖族，他不能失了这条强有力的臂膀。 后古年历开启初期，当时的妖族本就因着天启灭世之举，惶惶不可终日，他当任妖皇，更是殚精竭虑，但好在有同族的鸿绩帮把手，日子也还算好过。 是以在天启提出壮大他族，也就是给予他族更大权利时，他是不愿意的，可又确实不敢忤逆，只好拖着，想着身边人该也不愿。 不成想，鸿绩竟主动将二把手的位置给了刚诞生九尾狐的妖狐一族，以一种他接受不了且无法拒绝的方式，承姓制。 森简知这肯定与鸿绩的女儿泽泽脱不了干系，他先前有预料，也特意去说道点拨了几句。 可即便他搬出予追之名，也还是没能躲过变数，反倒与紫花台的关系愈发远了。 为何会这样，他是明白的。 予追好歹算他半个师尊，拿师尊去谈判，去左右……不敬不孝，不义不忠，活该落得如此。 妖狐一族势力渐大，他没有一日舒心过，好在有了常沁与森羽的婚事，哎……却又出了差错。 他不是没有从中周旋过，但常沁性子实在刚烈，他说不通，这才由着森羽将其困在三重天。 这件事并不光彩，但不得不为之。 常沁天生九尾，天资极高，尚未成年便达妖君实力，是至强者，而后凭着几次扞卫妖狐族领地，被推举为首领，在族内有着绝对的威望。 而后又操持妖兵军团，戍守于罗刹地，打过无数胜仗，威名赫赫，虽为女子，但在以实力为尊的妖界，那是人人尊敬。 森羽弃了与常沁的婚约，娶一只连化形都不能的小狐狸，不就是在说常沁还不如一只没名的狐狸？ 妖族上下皆看着常沁的笑话，森简这才忧心她会盛怒之下举兵造反，常沁用兵如神，就算他勉强应对，也难保仙族天宫不会见缝插针，到时内忧外患，妖皇之位易主恐只在早晚。 而现下由森羽做那网，困常沁在三重天，妖狐族为了她的安全，不仅不敢乱动，还会 言听计从。 森简顾了名声，还手捏两大军团，日子那是再顺心不过了。 第13章 上君凤染 然，森简不知道的是，花亦早将他看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这样啊……” 森鸿带着一抹紧张看向托腮的花亦。 她沉吟片刻，“正好，当时进入三重天，未曾闯过生死门，还有些遗憾，不如现在去瞧上一瞧？” “这……” “妖皇陛下可是有何难言之处？”花亦故作疑虑，耷拉下眼皮，叹了口气，丧气道：“客随主便，我还是待在此处吧。” 森简张嘴刚要说些什么，花亦继续道：“我本还想着帮着妖皇判一判那人是否有如大殿下这般的资质，也好让陛下早些筹划，拉拢几分……”她又长叹了一声，端起酒盏酌了小口。 森简一听，花亦这是有心为妖族所用？ 他不经意扬起了笑意，“哪有什么难言的，本皇递的请帖，女君肯登门已是荣幸之至，是贵客，恐打打杀杀惊扰了女君。” “就更别论让女君劳心劳神了。” 也是难为这森简如此扭捏造作了。 花亦挑眉一笑，森简不知其何意，索性转头朝森鸿道：“鸿儿，由你领着女君去看看吧。” “妖皇陛下不与我等同去？”花亦问道，眼底划过一丝戏谑。 森简察觉到了异样，却是不动声色，“不了，寻常打斗罢了，本皇去了反倒小事化大。” “妖皇陛下日理万机，花亦贸然到访，定是让您耽搁了不少事。” 花亦给了森简一个很好的台阶。 森简笑着摆摆手，“无事无事，女君若是觉得我玄晶宫好，就多待几日，可别嫌弃。” “陛下哪里的话。” “鸿儿，”森简一脸慈爱的说道：“切记护好女君的安全，可千万别失了待客之道。” 后一句他说得既轻巧又沉重。 森鸿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花亦起身拱手同森简拜了拜，结束寒暄，负手于背缓步朝重紫殿外走去，森鸿就跟在她身后，两人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 常沁的名讳花亦早有耳闻，事迹却听得不多，不过方才她已经从两父子那知晓了不少。 敢爱敢恨，豪迈洒脱，肆意张扬…… 不错，是她喜欢的那类人，但愿见了本人不会失望吧。 花亦想着还不忘故意压慢步子。 她要让森鸿抓肝挠肺的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可惜没走多久，甚至脚都未跨出玄晶宫，花亦便瞅见了不远处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一招一式，一刀一剑，真真是豁出命去了。 “常沁……”森鸿担忧出声 他想上前，却被花亦伸手拦下。 花亦似笑非笑道：“他们俩的爱恨情仇，与你何干？上赶着掺和……好些站这儿看着吧。” 森鸿听后，果真没再动，双手无声地攥紧了几分，大有冲出去的架势。 不过花亦也不管那么多，她收回眼继续观望战局，在常沁持着大刀横劈向森羽要害，却被其轻松躲过后，有了不解。 森羽长相本就刚毅，有棱有角，是个俊美非凡的男子，现下紧绷着脸举剑进攻，抵御，看起来更是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态度。 可禁不住细看，他不想输，但又在冒着自伤的风险避免对方受伤。 而常沁一身劲服，面容娇好，眉眼含怒，颇具威严，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动作却因着久战而变得迟缓，渐渐可被轻易压制。 这两人的实力差距竟有如此之大？ 不应该啊。 花亦正想着，砰的一声，常沁手中的大刀被折，彻底落败。 她半跪在地上，眸子里满是冷厉，让本欲走近搀扶的森羽不自觉顿了下来。 ”下一战定在半月后。”常沁将手中的断刀随意一抛，起身朝重紫殿相反的方向行去。 花亦瞧着殿下豪爽坚韧的女子那萧索蹒跚的背影，既觉可笑，又觉不公、苍凉。 常沁才智皆为上乘，虽为妖狐族首领，却以妖族为己任，在森羽生死不知的那些年，一直死死抵抗仙族天宫，将妖界万妖的生死托在肩上，与她有婚约的人回来了，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算计，是抛弃。 森羽的修为在常沁之上，以常沁现如今急于求胜的心境，哪怕到死，她也赢不了，出不去三重天。 花亦张了张嘴，她想叫住常沁，为她讨一个公道，但以常沁的性格，怕是不会接受。 “你如此心急，如何能胜我？还是照先前的一月约定吧……”森羽突然道，声音中带了几分恳求之意。 紫色身影一顿，常沁转过身，眼中盛着疲惫，“不了。” 也是这一眼，让花亦看清了常沁的过往。 常沁在她身后这座殿宇空等了百年，到最后，受战败之辱，落满身伤痛，情何以堪？ 正在此时，青色的光影从重紫殿一方偏殿中闯出，一只青白相间的狐狸从里面跑出来，直奔森羽而去。 森羽愣了愣，照常将它抱了起来，摸着它的脑袋叹了口气，“不是说了我很快回来嘛。” 常沁看着一人一狐，神色又冷了几分，不再说话，转身欲走。 “啧。”不合时宜的鄙夷在重紫殿前响起，来人是以灵力入音，众人皆听得真切。 “本君倒不知妖界第三重天还有这么个规矩，难道没有打过你这个妖界二殿下就永远不能离开第三重天？” 在几十位妖君中，花亦一眼便锁定了发声之人。 她可太不同了。 围观的妖君都是有见识的，却也惊于此人竟敢寻二殿下森羽的晦气，便齐齐朝其看去。 那人掀下遮掩全身的黑色斗篷，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头红发张扬似火，一身金绣银纹的绛红长袍，煞气四溢…… 这不就是上君凤染？ 凤染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花亦居于九幽都听说过她不少事，可谓一件比一件传奇。 凤染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她亦是花亦钦佩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 凤染站定，凤眼微微眯起，横撇了一眼沉着脸极为不悦的森羽，神情格外嚣张，再将目光转向常沁，漫不经心地嘲讽道：“万年前，本君闻妖界常沁统率三军，英勇过人，乃是三界中不出世的奇女子，今日看来简直可笑，那些个人当真眼拙心盲，误人啊！” 第14章 实在可笑 这话花亦听得明白，凤染讥讽常沁心眼皆盲，但主在指桑骂槐，骂森羽背信弃义，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误了常沁。 “可笑……实在可笑。”凤染嘴角含笑，吐出的字异常冷漠，她这辈子活了不过万余载，佩服的人极少，常沁倒算是其中一个。 常沁在几万年前就已是闻名三界的妖君，上古神界大门关闭一久，众神以及几大真神不知踪迹，仙妖两族的和平也就慢慢的消了，在好几场战役中常沁都起到了绝对作用，善战之名由此而来。 在凤染幼时的记忆中，抚养她长大的老树妖说得最多的是那以一己之身创六界结界的予追神君，再其次便是统驭三军、英气豪迈的妖君常沁。 当年三界曾有言，后古界的女妖君中，常沁是唯一能与天宫的景昭公主相媲美之人，不过现下貌似改了。 听说前些时日险些晋升为后古界第五位上神的女妖君，相貌气度可是比景昭公主还要强上些许。 话都是那些随天帝暮光去过紫月山的仙君嘴里传出来的，其中真假无人查证，不过凤染也并不关心，比起什么美貌，她更信奉实力，唯有强者，方才可得她敬重。 而常沁之于妖界的种种，任谁都能看清，如何不让人推崇与敬服。 只是没想到，自己蛰伏于清池宫中万年，头一次进妖界竟看到当年那个声名赫赫的一方战神变得如此萎靡…… 凤染愈想愈气，语气也是冷到了极点，“常沁妖君，其实你若是想走，别说是区区三重天，就算是整个妖界也困不住你。” 言外之意是常沁不愿，或者说是不甘…… 她不甘就这么走了，她总想光明正大打败森羽离开，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甚至都快忘了，第三重天不是只有打败森羽才能堂堂正正走出去，也忘了当年被悔婚，她是只想离开的。 花亦看着凤染与常沁的对望，常沁眼下的情绪缓缓凝固…… 曾几何时，常沁也如凤染一般肆意倨傲，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她是妖君常沁，是上古妖狐一族的传人，哪怕是落败，也不能露出如此不堪的姿态！ 重紫殿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众妖君皆是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凤染，除了静悄悄站在一旁，同样隐在黑袍下的两人，和早在凤染现身那一刻就发现他们的花亦。 花亦期待着今日这戏能闹得越大越好，这样玄晶宫一行，就算紫涵没有半点动作，她也没白来。 “岂有此理……”森鸿看不下去了，欲上前，却再次被花亦拦下。 “大殿下要做什么？” “这是我妖界重地，她凤染再跋扈强横，也不能容她放肆撒野！” “哦？”花亦侧目看向森鸿，眸中一片冷意，“大殿去管了她，那本君该如何是好？” “不如本君去寻了妖皇陛下来主持公道？”花亦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 花亦到底是从九幽里厮杀出来的，同专心修炼，日子还算滋润的森鸿比境界高出太多。 只一眼便让森鸿后背发凉，生了怯意，更何况花亦还搬出了妖皇，话中又存了袒护凤染的意思…… 常沁这事，他们本就不占理，若父皇当真被请了出来，今日的事便无法了断了。 说得再严重些，花亦若真为常沁动了手，不仅撕破了脸，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然而杀气却从森羽的周身蔓延开来，第三重天中排名靠后的妖君被硬生生逼退几步。 该是被凤染触及逆鳞了。 不过是为了什么，就很难说了。 森羽怀里的小狐狸颤了颤，抬头看向森羽的眸子中染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愤恨。 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 不论是什么时候，她都比不过常沁，当年在族中是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别人也许没看到这可怜兮兮的小狐狸嫉妒的眼神，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它在想些是，但花亦瞧了个真切，且清楚她的小心思，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有意思啊，可太有意思了。 这还是头一次，花亦羡慕自己生了这么一双眼睛。 不得不说，森羽真真是个眼瞎的莽夫，放着常沁这样的胸襟不凡的美人不要，看上了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 花亦挑眉一笑，让一旁的森鸿的不禁心里打起了鼓来，她这是想到要做什么了？ 不成想，下一秒，花亦轻声笑道：“本君是还要看看二殿下修为几何的，若可以，本君更想看你两兄弟较个高低，也好让本君选选，选个满意的，本君可不想选个酒囊饭袋做未来夫君。” 森鸿的瞳孔猛地一颤，虽然花亦一出口，他便知不好，却也拦不了，只得仍由她将这不算光彩的色诱之策简简单单摆上了台面。 “大殿下可是觉得本君的话不好听？”花亦紧紧盯着森鸿，是一定要逼他回答的意思。 森鸿忍着心下的无名火，生硬回道：“没有。” “没有？那便笑一笑，憋久了，对身体不好。”花亦伸出右手食指在森鸿的肩头一戳，随即将视线重新转回了殿下。 森鸿偷看了两眼花亦，拳头是攥得紧的不能再紧。 若先前他还有为了妖族隐忍，为了父皇牺牲幸福的打算，那现如今他是多的一刻都不想同花亦再待下去。 他喜欢女子自立自强，有勇有谋，就如常沁，但……花亦浑身上下泛着神秘鬼魅。 就像刚才，她分明在笑，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亲和，看他如同看猎物、死物一般…… 此时殿下众妖君已然退后几步为森羽与凤染拉大了战场，森羽早已达妖君巅峰的境界，又被激怒，随意散发的杀气在妖光中化为实质的利剑形态朝凤染袭去，却又在凤染的一米之外停滞下来。 只见凤染微微抬手，眼中俱是嘲讽，一股血红的气息直直朝森羽的利剑撞去，两相抵消。 “本君可未有半点错言，堂堂妖界的二殿下，强人所难，形同宵小！”凤染的呵斥声响彻在第三重天上空。 第15章 火凤王者 两股气息轰然相撞，掀起碎石飞扬，一息过后，尘埃落尽，重紫殿前的广场再度清晰，只见凤染定定站在原处，而森羽却被击退了好几步，微微凝聚的目光不掩诧异。 刚才他的一击虽未用全力，可凤染是仅凭气息反伤于自己，如此强劲的实力…… 是个大麻烦。 看向不远处那抹紫色的身影，她仍是不为所动，森羽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痛意，遂将这抹不悦转向了凤染，厉声道：“这是妖界第三重天，是我妖皇一族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本君偏要管，你又能如何？”凤染未生半分退意，郎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森羽紧了紧抱着小狐狸的手，冷冷道：“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殿下莫不是只会说大话？好歹拿出点真本事啊。”凤染哂笑着，继续以言语相激。 “你只管和你的小狐狸过好日子便是，硬扯着别，你不羞不愧，本君都为你汗颜！” 凤染抬脚欲朝森羽走去，步子却是一顿。 “多谢，不过本君的事，本君自己解决。” 凤染转过头，望向常沁，微微一愣，只见对方眉眼坚定，眸中更是流淌着一股暖意。 看来常沁是想通了。 花亦扬起嘴角，负手于背一派安然自若。 凤染亦是划过一抹笑意，“你想清楚了就好，不过，事既然我已经管了，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仰起头，扯出常沁手中的袖袍，正声解释道：“本君与妖皇一家的过节，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不为了你，也会出手。” 凤染天生便为火凤凰，本该是凤凰一族的王者，受三界敬仰尊崇，不过因着族中长老死的死，散的散，消失的消失，族长之位落到了上神之一的天后芜浣头上，待遇自然就没那么好了，凤染生性肆意洒脱，不爱居于条框，吃了不少苦头，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之后凤染索性待去了仙妖两族的禁地渊岭沼泽，芜浣对此却并没有多言，传到外界耳中，就成了凤染太过顽劣，不服管教，前去凶地锻炼己身了，至于何时回来…… 芜浣没提，其他人也就想着凤染怕是没那个命回凤族，再不多问，万一给自己招来事端了，得不偿失。 其实三界中人是难做的，芜浣是天后，是仙族里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都不假，可凤染毕竟是火凤，是上古真神钦点的神兽坐骑，真神虽尚在沉睡，但早晚有苏醒的那一天。 芜浣再怎么错，好歹没当众对凤染下死手，再者她是从上古真神的朝圣殿里出来的，上古真神有朝一日苏醒，未必就会怪罪下来，是以旁人的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最好。 然而冥冥之中，仿佛已有预兆，一切都将推倒重来，掀起云雨。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万年的沧海桑田，予追神识所化的六界结界生了薄弱处，罗刹地、渊岭沼泽、九幽结界……诸如此类，或有未被查探到的微末之地，且数量还在增加。 但唯一拥有混沌神力可以修补结界的上古真神仍处于沉睡，尚未醒来，上古界门无法打开，仙妖两族忌惮渐消，摩擦不断，终是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两界大战。 战火落入渊岭沼泽，对凤染照顾有加，亦父亦友的树妖死于妖界三皇子森云和仙界大皇子景阳之手，凤染一怒之下杀了森云，伤了景阳，同时交恶于仙妖两界，后来被古君收留于祁连山清池宫…… “那好，咱们就把往日恩仇一并算个干净。”森羽彻底垮了脸。 先前他多有忍耐，是碍于她的火凤之身，现下既已明了，是凤染主动擅闯妖界第三重天，专门挑衅，那就算她死在了这儿，凤族乃至于天宫也也寻不上他们的错处。 这时，森羽想到了一个人。 “正好，今日玄晶宫来了位尊客，不如请她来作证……” 凤染不耐地打断道：“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妖皇一家怎么净出些孬种，要打就打，作什么证！你若不敢，何不拔剑自刎，你死的痛快，本君亦是痛快！” 花亦笑看着殿下发生的一切，转头对森鸿道：“你这弟弟脑子转的倒挺快，想拉我下水？” “森羽绝无此意！”森鸿一点没犹豫弯腰拱手回道，但再一抬首，花亦却已是向下悠然而去。 “二殿下可是唤本君？”她一步一步踏在台阶之上，笑语嫣然，裙摆化成涟漪如水般点在众人心尖，不大的声音好似被赋予了魔力，让热闹的场子瞬间冷了下来。 森羽作揖，众妖君见状紧跟其后，“见过君上。” 花亦停在了半道，眉头微蹙，“本君对你们无功无德，当不起你们一句君上。” 妖界何时出了这么个大人物，自己竟看不透她？凤染如此想着，便盯着花亦看了好一阵儿。 “凤染上君。”花亦挑眉轻唤。 凤染一顿，察觉到不妥，别开了眼，生硬道：“何事？” “今日上君可大展拳脚与二殿下比试一番，无关生死，本君为证。”闻言，众妖君皆是一惊。 凤染亦是。 “你？”她疑问道。 “没错，想来二殿下不会不同意。”花亦将目光轻飘飘落在森羽身上，无形施压。 森羽怀中的小狐狸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巧妙回避了花亦的眼睛，对此花亦没有反应。 “这是谁？竟如此大胆，敢掺和这事儿。”黑袍之下，略带疑惑的清冷女声陡然响起。 站在她身侧的黑袍人，想了想，道：“该是前些日晋神失败的那位女妖君。” “你怎就确定？” “不确定，但除了妖皇，我暂时想不出妖界中谁的修为能高出凤染这许多。” “看不出来。” “你灵脉不通，看不出来正常。”男子淡定道：“简单来说，凤染若与那女君打上一架，会被碾压。” “这么惨……” 女子沉吟片刻后，轻笑一声，“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期待她们打一架，凤染被教训了，待她日后取笑我灵力不济，我就拿此事笑话她，她肯定拿我没辙，你说是吧？” “是。” 第16章 生死比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黑袍下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花亦身上，因为他知道，花亦一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甚至还传了话音，仅他可闻，道：“放心，我会保凤染上君无恙。” “还有，我绝不同凤染打架，不是我怕输，我不会输，我是怕她输了再被这小女娃一笑一刺激，肯定要跟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让我再与她比试，太烦了，受不了受不了。” 对此，男子的嘴角抽了好几下。 若是凤染晓得自己被人如此看低，指不定会闹成哪样…… 结果下一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瞧着不像话多的人。” 男子眼中的花亦，微微歪头邪笑。 这人……倒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典雅端庄，反倒像极了凤染，只是没有那股子糙劲儿罢了。 同时，场中的森羽轻轻放下怀里的小狐狸，凝聚内息朝凤染走去，生成一副盔甲。 相比与森羽的万全准备，凤染就闲散了许多，她神色未动，摆开阵仗，将一股赤红的灵力缓缓捏在了手心。 看来今日两人势要打个不死不休了。 众妖君瞅着凤染，眼底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惊叹。 妖界一贯崇尚实力，尽管凤染与妖皇一家有血仇，又几次挑衅森羽，但这并不影响众人对凤染的敬佩。 花亦将一切看在眼里，努努嘴，无甚表情。 霎时，凤染化为一道虚影，再看已至半空，率先将裹挟着烧得火红的灵球扔向森羽。 不亏是凤族的王者，灵力当真精纯，花亦仰起下巴，暗道。 未免二人的灵力冲击伤及无辜，花亦抬手筑起结界将二人笼罩其中。 就这么一个无心的举动，森鸿以及常沁看着花亦的神情却已是变幻了好几轮。 只因花亦筑起的结界不输半神，若无妖君或上君巅峰实力，别说破结界，怕是靠近都难。 这般大的手笔…… 恐妖界的第三重天唯有妖皇能与其打个平手。 不同于常沁的疑惑，森鸿神色更为复杂，现下他需再思量思量要如何与花亦相处了。 毕竟，强者若不能成为同盟朋友，那也至少不能成为敌人。 结界中，森羽和凤染已交手十个回合有余，两人的身影时而重合，时而交错，打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 广场安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楚，彼时，砰的一声响，森羽的护身盔甲出现了碎裂。 随着裂缝变大，已经到了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盯着。 要知道凤染招招皆是朝着森羽的死穴而去，护身甲一没，森羽是个什么下场，谁都清楚。 非死即残。 森鸿站不住了，朝花亦拱手请示道：“女君，可以了！” 然而花亦却是纹丝不动，只将目光从二人的打斗中抽出，轻轻落在了常沁身上。 只见常沁眉头紧锁，动了动步子，却满是犹豫。 森鸿以为花亦是有心为常沁讨公道，再藏不住心急，“女君！森羽和常沁的事凤染本就不该掺和，你……” “嘘。”花亦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漠然道：“大殿下误会了，本君从始至终论的都是你们家与凤染之间的私仇，和常沁妖君有何关系，本君又为了什么帮常沁妖君的私事？” 森鸿的眼神闪了闪，不再寄希望于花亦，飞身试图破开花亦设下的结界，可哪有那么容易。 纵使他拼尽全力，结界也未有分毫将破之象。 现下，凤染虽慵懒不复，但比之森羽要好上太多。 森羽已再难稳住气息，大口喘息着，再打下去，定是必败身死。 森鸿与结界僵持不过几秒，便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花亦哎呀一声，惺惺作态道：“忘了告知大殿下，此结界，破界之人使多少的力，它便还多少，不好破。” “你！” “哎……”花亦再次打断森鸿的话头，“本君这人菩萨心肠，设下结界本是为了避免两人缠斗伤及旁人，不成想却伤了大殿下，也罢，二殿下已无抵抗之力，本君便打开结界吧。” 这番说辞，任谁听了不得夸赞三两句。 花亦手一挥，结界消散，也巧，在森羽的生死关头，一道青白光影窜出，对凤染的后背袭去。 “凤染！”黑袍下的女子惊呼道。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凤染身后浮现出硕大的火红凤凰印记，只一瞬便将那抹青光淹没。 天际被这股灼热的气息侵染，森羽彻底失了战斗力，却还不忘拖着负伤的身子接住自空中坠落的青色光影。 火红的凤凰图腾仍闪烁着，却无法阻止常沁明眸的黯淡，而森鸿望着常沁的眼中，灼热忧伤。 这两个词一冷一热，本是相互排斥，但却很好的融入了森鸿的眼眶，花亦有些愣。 她能看到世人的恩怨过往，可还是会为他们眼中流露的感情所慑。 因为只有在真情实感流露的那一刻，他们的过去才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无论于己，还是于人…… “怎么样？”森羽看着小狐狸，想要抚摸却是不能。 烧焦的皮毛与血肉黏成一团，他无从下手，小狐狸重伤奄奄一息，森羽什么也不做了。 满眼关切，花亦只觉可笑，“你可真是命大，这都没死。” “妖皇陛下，花亦可处理不好这团烂摊子了。”花亦轻声道，但话音足以响彻重紫殿的每一个角落。 “凤染上君，有失远迎。” 花亦侧目看去，只见森简缓缓现身人前，威压也随之而来，在场众人，除了花亦，没人好受。 凤染收起火凤印记，用袖袍随意拭去额头的细密汗珠，“先别谈什么失不失远迎，本君倒是没想到妖界第三重天竟会有如此鼠辈，背后下死手，当真令人生厌……” 她冷眼看向森羽怀中的小狐狸，极为不屑。 妖皇神情不变，显然是观了局，已然知晓发生了什么，遂冷声道：“森羽，还不带她去领罚？” “是……”森羽起身欲走，花亦却在此时开了口，“妖皇陛下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17章 小漓是我的妻 森简不答，眸雾沉沉看向花亦，其中染有一层不明的情绪。 花亦却不管森简，淡道：“我觉得不妥。” “那女君……有何想法？”森简有了火气，不过是压抑着的，不易被人察觉。 花亦转头盯着森羽怀里的小狐狸，冷笑道：“二殿下与凤染上君的比试公平公正，本君为公证人，定了规矩，生死不论，她坏了本君的规矩，不该交给由本君处置吗？”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场中响起议论声，逐渐嘈杂，依稀可闻，众人皆觉花亦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小狐狸的身子猛烈一颤，森羽忙低头安抚，“别怕……” “父皇，花亦君上，小漓是为了我才……儿臣愿代她受罚。” 话音落，常沁的手再度攥紧。 凤染见了，撇了撇嘴，松了松因妖皇威压而紧绷的身体，轻哼一声，不屑道：“感情甚笃啊。” “某些人脑子也该彻底清醒了吧。”她的余光斜落在常沁身上，脸色隐隐泛白。 方才那只狐狸的偷袭虽未伤到她，但与森羽大战一场，已是耗了她不少灵力，妖皇强过她，光威压就够她喝一壶了。 凤染不言语还好，这一开口，妖皇的脸是愈发铁青。 “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不知何时，森鸿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有意无意站到了常沁身边去。 这一声呵斥，牵动了他的伤口，他按着胸口，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大殿下……”常沁皱眉道。 “无碍。”森鸿避开常沁的关心，朝凤染走近几步，“当年我三弟不过万岁，就惨死于你手。” “是他……” “是他技不如人，这点不错。”森鸿打断凤染，继续道：“但这无解的仇已然结下，是定要有个结果的，今日是你闯入我妖界第三重天，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你都走不出去。” 凤染挑了挑眉，没有出声，双拳慢慢凝聚灵力，煞气同时溢向四周。 她不以为妖皇会简单放过她，但旧事重提，她也不介意搏一搏…… “陛下！” 清雅的声音突然响起，常沁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凤染，朝妖皇拱手道：“陛下，凤染上君已和二殿下大战一场，又遭暗袭，若我们此时发难，恐受凤族仙界耻笑。” 她没有选择跪拜礼，在很早以前她就不是三军统帅了，既非君臣，那便不用守那规矩。 而话中的疏离客气直接让森羽将瞳孔一缩。 此时的常沁方显遗世独立，超然物外，不同于凤染的风情与花亦的内敛…… 众人屏息看着这般模样的常沁，她的妖力比之先前更甚，好似突破了瓶颈极限！ 花亦笑出了声，“常沁妖君此话有理啊。” “女君。”森简低声唤道。 “在。”花亦像是没听出里面的提醒之意，还含着笑。 “此乃本君的家事，叨扰女君了，不如……” “不叨扰。” 花亦堵住了森简的后话，依然笑着，搓着双手害羞道：“本君对常沁妖君的大名早有听闻，实在是敬服，自然觉得常沁妖君的话哪哪都对，处处都有道理，不过……” 她一咬下嘴唇，话锋一转，“今日本君初入玄晶宫，便遇此事，这小狐狸搞这么一出，坏了本君规矩，让本君的威严落了一地，捡都捡不回来，这以后何敢再来？” 花亦抬眸，虽是伏低的姿态，但话里话外都是不加掩盖的森冷以及强硬。 森简心下有了主意，目光压在了森羽头上。 “父皇……您不能……” “青漓便交给君上处置吧。” “好。” 就在花亦抬手准备对小狐狸下手时，森羽突然反应过来，将其藏进了袖中。 他直视着花亦，一字一句道：“小漓是我的妻，我不会将她交给你，除非我死。” “森羽！” “父皇！小漓救过我的命，这是第二次，我若弃她于不顾，那我还配做妖界的二殿下，统领三军吗！” “还真是深情，这样的人，少啊。”花亦笑了笑，突然明白了常沁为何会爱他恨他。 “只是二殿下应当误会了，本君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在场众人顿时懵了，花亦继续道：“本君来时，于妖界听过一些传闻，小漓姑娘为二殿下奋不顾身，再不能化形成人，这样一个的好姑娘，本君是欣赏的，本君可以助她化形。” 闻言，森羽瞬间激动，“真的吗！？” “本君骗你有何好处？” “但她确也是坏了本君的规矩，罚还是要罚，你想替她受吗？” “只要能救小漓，但凭君上惩处！”森羽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说完眼神无意划过常沁。 花亦朝森简颔首道：“妖皇陛下，可否给本君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由本君处理后面的事。” 森简看不透花亦，他不知道花亦要做什么，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劳君上了。” “二殿下，本君要你下个月的今日，再同常沁妖君比一场，不管是输是赢，放她离开。” “常沁妖君，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这一月足够本君治好小漓姑娘，本君不会离开第三重天，凤染上君可同本君一起留下？” 凤染皱了皱眉，不明花亦此举何意。 花亦将视线放远，“妖皇陛下想来是不甘心放凤染上君离开妖界的，上君不如同常沁妖君一般养养伤，到时各自了结恩怨，也少了许多闲话不是？诸位可愿意？” “听女君的。”森简言罢，消失在原地，半神威压随之消失。 森羽将浑身发冷到颤抖的小狐狸抱了出来，问花亦：“君上想如何治？” 花亦扫了眼人群，心不在焉道：“之后一月，你需寸步不离守着她，本君时不时会去抚以灵力，若是瞧不见，那就可以不用治了，至于其他的，你就不必多问了。” “散了吧。”花亦抬手，化为一道银紫光芒走了，不知是要去往何处。 众妖君看完了好戏，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去，三两结群讨论着下一个月将发生的两场大战。 第17章 扭捏少女 “喂！那个花什么，你回来！”凤染的喊叫没有得到回应，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留在了第三重天。 “该死……”她低骂了几句，想着去哪儿的时候，常沁走了过来，“上君可愿同我一起？” “同你？本君可是你们妖界的敌人。” “可并不是我的敌人，请吧。” “好，本君就喜欢你这样的！走！”凤染爽快答应，两人刚走出两步，森鸿硬插了进来。 “阿沁，你可还好？”他柔声关切道。 “一切都好。”常沁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 森羽默默注视着，小狐狸狭长的狐狸眼中再藏不住怨毒，恶狠狠盯着常沁的背影，恨不能盯出个窟窿。 这时，天际传来花亦的呵欠声，“大殿下，本君不识路，您快快跟上吧，可别丢了那儿，再怠慢了本君这儿。” 花亦的挖苦，饶是神经大条如凤染都能听出端倪，她的视线在常沁与森鸿身上徘徊了两圈方才收回，挠了挠脑袋，心想果然优秀的人从不缺乏爱慕者，不过这也太糟心了吧。 “我走了，改日再去看你，你好好养伤。”森鸿叮嘱了常沁，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真是……”花亦翻了个白眼。 而凤染那是，森鸿前脚刚走，后脚便对常沁吐槽道：“你这桃花未免也太烂了些吧，幸好我没有。” 森羽听见了，脸上是青一阵的白一阵。 常沁无言笑了笑，转了话题，问凤染道：“上君怎会想到来第三重天？” “来寻人。” “寻人？寻何人？” 凤染顿了顿，没有回答。 “我无意打听，只是想着上君帮了我，我却没什么好还的，唯有不多的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常沁言辞恳切，不像是撒谎，凤染便放宽了心。 “我是听闻前些日，妖界第三重天有人引下了晋神雷劫，想见一见。” “那人在紫月山，不在玄晶宫，上君来错地儿了。” 凤染露出一脸疑惑，“不对啊，我自进妖界来到第三重天，沿途一直有听说那人来了玄晶宫，怎会不在？” 只一瞬，常沁便明了其中关节，解释道：“约莫是妖皇散的消息，为的是让仙界以为那人已投靠妖族。” “这样啊……”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便到了常沁的住处，是个极简朴的石屋，除开日常器具，称得上简陋二字。 “坐！”常沁一屁股坐下了，才伸手示意凤染。 凤染瞅了瞅落灰的石凳，尬笑道：“妖君很久没邀请人来这儿坐坐了吧。” “是啊，之前一心想着修炼，日子该怎么过都快忘了。”她环顾四周，有些怅然。 凤染大力甩开衣袖，挥开灰尘，悠然坐下。 她看着常沁，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如此英姿卓越的女子竟过得这般惨淡。 “对了，你要寻的那个人，我虽未见过，但妖皇曾携众妖君前去拜会过，该不难打听，我待会儿便吩咐下去，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你莫心急。” “不急不急。” 与此同时，紫涵找上了花亦。 “拜见紫涵神君。”森鸿作揖道。 这些年紫涵甚少出紫月山，许多人他是不识得的，但有了上次妖皇紫月山的一行，对方是谁他一眼便清楚了，不过他却是上下打量了森鸿两圈，什么话也没说。 于是森鸿便以半弯腰的姿势僵在了那，时间一长，不用想，是极不好受的。 “哟，神君怎得有空出了紫月山，不怕神尊怪罪？”花亦玩味道。 两人对视良久，场中气氛微妙。紫涵能追来，花亦便知运初想的法子是奏效了。 她率先摆脱，垂眸一笑，“神君走一趟辛苦了，森鸿，你是说过入了夜有宴会吧？” 她特意换了亲昵的称呼。 “是。” “那好，我听闻妖界的舞姬最是貌美，多安排几场，也让我和紫涵神君见识见识。” “是。” 森鸿硬着头皮应下，毕竟他哪一个都招惹不起，就算察觉了异样，也不得不装傻充愣。 “我乏了，森鸿，带我去寝殿歇息吧。” 花亦的衣袍划过紫涵的指尖，两人错身而过，森鸿看了眼花亦离去的背影，只得一脸无奈地拜别紫涵，道：“森鸿先行一步，稍后我会吩咐人备下寝殿，领神君前去，神君稍安。” 就这样，刚见着的人又消失在了眼前。 花亦一进寝殿，便关了殿门，“本君喜欢清净，不准闲杂人等靠近这里，待到宴席开始，再来唤本君。” “是。” “还有，那人的寝殿离本君越远越好，明白？” “明白。” 森鸿揉着额角退下，顺带撤走了寝殿外的守卫侍婢。 他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郎，花亦同紫涵闹的脾气，与扭捏不知所措的少女一般无二。 他心中原是打算将两人的寝殿挨放在一起，好缓和缓和关系，也好省了他的麻烦，可惜计划就这么落空了，哎…… “闷葫芦！”花亦裹着被子，转着圈的骂紫涵，“来都来了，就不知道说两句好话！” “就算不知道说什么，刚才牵住我也行啊！” 花亦玩了会儿自说自话的游戏，就累得睡着了，昨儿连夜来的玄晶宫，都没怎么休息。 而她睡觉的这一大下午时间，紫涵已是将她来这半天惹的事全弄了个清楚明白。 “不让人省心……” 话是埋汰话，但紫涵的行动可是相当到位。 他先是寻了妖皇森简，为其辩护了半晌，后又去了二殿下森羽的府邸，好在对方虽有怨，却不多，亦不敢表露，算不得麻烦，只是一个月后的比试……那才是要紧事。 但紫涵也做不了更多了，毕竟他不是在场人，多说无益。 要问紫涵哪来的经验，都还要多亏了天启，自打紫涵跟了天启的那一天起，收拾的烂摊子不计其数。 夜幕降临，紫月山巅的紫月洒下盈盈光芒，花亦仍是困倦，上下眼皮不停打架，索性闭着眼起身，仍由服侍她的四名侍婢摆弄，半个多时辰才完成洗漱和装扮。 因着花亦的不配合，侍婢们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她们稳了稳声线，柔声道：“女君，神君和大殿下已在宴厅等候多时，请。”随即四人大大打开寝殿门，两两排开为花亦引路。 第18章 晚宴醉酒 花亦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打扮精致，穿的戴的皆是按了妖族的喜好，美则美矣，只是眼里还有些许甩不掉的疲惫，她叹了声，晃了晃头，求得几分清醒。 “走吧。”她利落起身，却听得有清脆的银铃声响起，埋头一看，是腰间的流苏腰带。 花亦微微怔神，“女君可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四人将头又是齐齐一低，问道。 “没有。” “本君的白兰玉佩在何处？” 其中一人疾步走出，将木盒端到花亦面前供她查看，“女君可要佩戴？” 花亦轻嗯一声，抬手将玉佩挂回了腰间，瞧着很是突兀，侍婢们相视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不难看出，这一身银色配饰，烟紫纱裙，皆是按她的喜好所备，是有过精心考量的。 但…… 花亦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两句，“这玉佩很是重要，不能离身，你们的好意本君心领了。” “女君貌美，怎样都好。” 与此同时的宴厅，舞姬已是换下了两批，森鸿如坐针毡，时不时的张望，他怕花亦再不来，这晚宴就该散了。 相比之下，其他人那是安然自若，完全不在意花亦来或是不来。 舞姬小蛮腰配着如丝媚眼，那场面让人瞧着别是一番滋味，紫涵该属最投入的观众。 他坐在森鸿对首，小口品着酒，热辣劲舞下，毫无局促之感，似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倒也是，像紫涵这个岁数的神仙，又是跟着天启混的，若对此表现得惊异，未免夸张了些。 而紫涵下首的森羽，正喂怀里的小狐狸吃着葡萄，一眼也没看厅中，森羽对首的常沁则与其他妖君打科插诨…… “花亦君上至！” 话音落，舞姬们整齐划一排开，跪地恭候，森鸿领着众人起身，唯有紫涵不动。 花亦一进宴厅，所有人都直了眼，常沁甚至怀疑眼睛出了问题，用力揉了揉，确是不假。 不同于今早的劲装素服，此刻的花亦妖炼清冷，银紫妖印因紫芒展现流光，为妆容平添几分艳丽，好似天上星，可望而不可即，眸中的慵懒融入清冷，成就独一份的美。 银铃声随着她的莲步在宴厅中荡开，甚是悦耳，众人的目光紧跟着花亦而去，竟是看痴了。 花亦自然地走上主位，放眼四下，含笑道：“大殿下有心了。”她抬手，“诸位，请坐。” 此刻的花亦不由得要让人多想几分了，她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吗？ 不对，能几万年自妖晋神，熬过九九之数的人，再普通又能普通的到哪去，应该说，她真就简单吗？ 花亦看破，旋即恢复往日的嬉笑神情，问森鸿：“妖皇陛下呢？” “父皇闭关了，是以由我来统筹今晚的宴会。” 花亦抿了小口酒，却是烈的咂舌，过了片刻后道：“陛下此时闭关，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在躲本君。” 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情绪几何，森鸿一时间慌了，忙起身恭敬道：“父皇绝无此意！这不是一个月后……” 就在这时，森羽低咳两声，显得宴厅寂静无比，好似经不起风吹，森鸿也就没再说下去。 花亦轻笑道：“这酒烈啊，连二殿下都遭不住。” “是啊是啊……”有眼力见的妖君忙附和，为避免再冷了场子，花亦唤回舞姬继续唱跳后便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花亦已被敬得有了几分醉意，她不爱喝酒，能抗住这十几杯已是不错。 毕竟不能当着外人掉面儿嘛。 至于其他的…… 她醉眼迷离地看向紫涵，灯光晃得她眼中的他一片模糊。 他是在看自己吗？ 好像是。 花亦轻合上眼，勾起嘴角，若她能看得再仔细些，就能发现，紫涵摆在明面儿的不悦。 她单手撑着侧脸，昏昏欲睡，两颊粉若桃花的模样让人瞧了心醉，也很难不让人生出疼惜。 “去，将花亦君上扶回寝殿歇息。”常沁唤来侍婢，吩咐道。 经过一个晚宴的打听，她对花亦的身份已有了基本的判断，花亦应该就是凤染要打探的人，是那个前些日在紫月山引下八十一道天雷劫，闹得六界皆知的晋神者。 常沁对花亦会不会加入妖界，成为妖族的定海神针一点也不关心，说句私心的话，她更希望花亦能像凤染一样自在的行走于天地，而不是像她一样被困在一方天地蹉跎岁月。 那份多出的关注，不过是因为今日花亦帮了她。 侍婢应了声，悄然走到花亦身侧，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君上醉了，可要回去歇着？” “可，可……” 花亦依旧闭着眼，只是在有人伸手正要扶她的时候，她推拒了，“本君能行。” “诸位敬兴，本君回了。”花亦摆摆手，晃着步子走了两步，下一秒，施法离开了。 侍婢们眼露担忧，却是犹豫了，没有立即追去，主要是她们的修为与花亦差了十万八千里，实在是有心无力。 紫涵随花亦一同消失的同时，森鸿抢先常沁起了身，常沁一瞧，当即有了主意。 “大殿下！”常沁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的妖君都听了个明白，也唤住了森鸿。 两人对视一眼，避开，但众人的目光却是看了过来，常沁顿了顿，想了个由头，端起酒盏。 她爽朗道：“常沁在第三重天的这些年，多亏大殿下照拂一二，不胜感激，今后若有难处，我常沁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当然，大殿下没有难处才是最最好的。” 森鸿眉头一松，并没有多想常沁这么做的意图，只作平常，“常沁妖君哪里的话……” “我先干为敬。”常沁仰头一饮而尽，递出酒盏翻转，以表诚意，森鸿当即效仿。 目睹此情此景的森羽，藏起淬了毒的眼睛，唯有他怀中的小狐狸知道，森羽有多嫉妒。 其实他不该也不能嫉妒的，毕竟一个是他敬重的大哥，一个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却辜负万年的人，若是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他的父皇会大力赞成，整个妖界也会为之振奋。 而他森羽，除了接受、祝福……又还能做什么。 第19章 榆木脑袋 凭着依稀的记忆，花亦行至寝殿前院，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冷冷瞥向后方，“滚出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紫涵。 她回过身，一挑下巴，淡漠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君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人，女君在何处，我就该在何处。”紫涵陈述着，眼中带有丝丝笑意。 花亦看出来他是在笑话自己这醉鬼的样子，没好气呵道：“滚远些，我这儿不需要你。” “那需要谁？我去给你叫来？”紫涵啧了一声，似为花亦感到惋惜，“只是恐怕森鸿现下过不来。” “话里有话？我听不懂，不说人话我走了。”花亦不吃这一套，紫涵一下子急了。 “喂！”他失了分寸，一个箭步拦住花亦去路，而且为了防止她再跑，遏住了她的手腕。 突然的肢体接触让花亦清醒许多，她举起被抓的那只手，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紫涵猛地一松，四指微微蜷曲，收回时，无意间划过了花亦手腕的肌肤…… 不同于她躯体的灼热，紫涵的指尖是冰冷的。 他尴尬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 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花亦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恍惚了一刻，平静道：“想什么？” “想让你把我的话听完。”紫涵盯着花亦恳切道：“我还想，你没必要因为我惹你不快，而转头去接受别人的好意。”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花亦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紫涵怕花亦误会了，急忙解释道：“你愿意去哪儿，愿意跟谁在一起，都可以，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更不会干预你的决定，我只做好我该做的，护你直至晋神。” “但若因为我，影响了你，我……我怕是会更愧疚。” 花亦盯着紫涵的眼睛，一瞬不瞬，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不想担责，想跟我划清界限？”花亦点点头，“行，你说的也对，那我可以向你担保，我做的任何决定都无关于你。” “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回去吧。”她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就听紫涵满是疑惑地问道：“回哪儿？” “紫月山啊” “不是，我还没打算走呢。” “那神君打算等一个月，看凤染大战妖皇？还是常沁对战森羽？”她又道：“不出意外，神君应该两场都能看见。” 紫涵跟着花亦往里走，花亦跨进寝殿门，扭头发出诚挚的邀请，“要进来吗？” “不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是那句话，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离开，我会陪着你，免得……” “免得我惹祸呀？”花亦大咧地倚在门边，微微歪头，“那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你说。”紫涵一脸认真。 “今天的事儿你全都知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对于森简，你有何看法？” “他毕竟是妖皇，是王者，又是予追神君带出来的，该有的风范还是有，不然也不会应你的约。” “那你可知我为何会管这烂摊子？” 紫涵摇头，花亦插手此事，他是没想到的，但也只当因缘巧合，遇上了便仗义出手了。 “我可不是普度众生的大善人。”花亦嗤了一句。 凤染与常沁两人的事加在一起，也到不了让她不计后果掺和进来的地步。 “是森羽怀里的那只狐狸，有问题。” 紫涵蹙眉，眼底涌起丝丝疑惑，“今日宴席间森羽怀里抱着的那只？我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啊。” 花亦对此表现得正常，“你的眼睛看不见有些东西，但我可以，她根本不是不能化形，是不想。” “为什么？” “笨。”花亦双臂抱胸，“只要她化不了形，森羽就永远亏欠她，不想娶也得娶。” “但若是这样，森简怎会察觉不到？” 花亦轻哼道：“这才是重点，那个小漓，与九幽魔界中人有勾结，这才能瞒天过海。” “她就为了嫁给森羽？” “真那么简单一切就都好办了，关键是她兴许还存了别的心思，比如扶持森羽登上王位……” 花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得不说狐狸这个生物有颜有脑，寻一个来当夫君，或是儿媳、女婿，那是相当不错啊。” “说正事，别瞎扯。” 花亦不以为意，“具体的我不能再说了，目前我伤势未愈，九幽却是龙潭虎穴，是以不着急回去，先待在这妖界第三重天解决了那只狐狸再说，凤染的事，不用你我操心。” 听她这么说，紫涵知她是有主意了，不再多问，只道：“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了，我就在外守着，很安全。” “堂堂神君给我当侍卫，受不起，而且要让人给瞧见了……不好。” “无碍，以我的修为，不会有人发现。”紫涵隐去身形，一跃上了繁茂的树干。 花亦看着一脸纯真向她展现“你看，我说可行吧”的紫涵，心里说不出的苦，索性不再看。 “榆木脑袋……”然后摇着头关了门。 之后的日子，紫涵少有露面的时候，就算出现也不与花亦待在一处，在旁人看来，至少在森鸿眼中，两人是完全不对付的。 半月过去，森鸿都没能从两人身上瞧出半点破绽，他是森简的眼线，这些自然落入了森简耳中。 森简好歹是做了几万年妖皇的人物，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知道花亦和紫涵想要瞒过森鸿，乃至于他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是这样，他觉得留花亦在妖界仍是有极大可能。 毕竟花亦待森鸿，与待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这是森简现下唯一能赌的东西了。 紫涵对此有过疑问，但前两次都被花亦搪塞了，直到某一天，某人的醋坛子打翻了…… “不是，真生气了？” 紫涵别过脸，一副死都不理会花亦的模样。 这可把花亦惊着了，这人……还能有这种时候？ “神君？我的好神君？”花亦趁廊下无人之时，拽着紫涵的袖袍甩了起来，撒娇道：“跟我说说嘛，我是干了什么过分的吗？” 第20章 森鸿重伤 “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啊！过不过分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呀。”花亦觉得有些委屈，自己不就是昨儿晚照常跟森鸿吃饭喝酒，又没…… 哎，昨晚自己喝多了，怎么回去的？好像是……花亦顿时张圆了嘴，发不出声。 “想起来了？” 花亦点头，“酒才醒不久，记忆刚回来……”她讪讪而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同你不睦，同森鸿要好，都是装给森简看的，只要他认定了我会留在妖界，那我话的分量便是大大的不一样，之后的两场比试，或许我还能从中帮衬着，免得真背了黑锅。” “神君可觉有理？” “不无道理，但这跟森鸿抱你回寝殿，貌似无甚关系。”紫涵仍旧抓着这点不放。 “这是我的错，是我贪杯所至，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果是好的呀，想来森简不会多心了。” 紫涵瞧着花亦这傲娇的模样，撇下嘴角，气已然是消了，眸中染上笑意道：“你的小伎俩森简会信吗？” “我管他看不看得出来。”花亦在紫涵轻皱的眉心下，又道：“我的意思是，我该给的面子已经给足了，他再不知道见好就收，我也没办法，而且我不怕他看出来，毕竟他不能拿我如何。” 他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相视，花亦自然地挽过紫涵的手臂，依附着他，想了想，问：“你陪我吗？陪我回趟九幽。” 紫涵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揉了揉花亦脑袋，很轻。 花亦仰起头，见他垂眸正盯着自己。 “你的伤好了，咱们就回，那样，哪怕我有了万一，你也能自保。”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待人好像一直都这般真诚。 花亦不再看他的眼睛，她怕溺死在里面，只贴得更紧回了声，“好。” 可惜花亦还没享受多久这样的轻松，不远处就来了人，是二殿下森羽的身边人。 约莫是来传她去府邸为那只小狐狸治病的。 “麻烦。” “我先去了。” 紫涵颔首，花亦瞬间消失。 一道银紫光芒划过玄晶宫上空，无人察觉。 “君上。”花亦负手落地，森羽如往日一般领人在府门前恭候，但今日又有不同。 那只狐狸，丢了。 “小漓姑娘呢？”花亦明知故问道。 “小漓……”森羽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实情，“一大早小漓就不见了，找遍了也没找见。” “小漓的气息被掩盖了，我怀疑是有人将小漓强行带走了。” 花亦的眸光霎时冷了下来，玩笑道：“二殿下的能力不行啊。”那笑不达眼底。 “若本君听得不错，那人是在二殿下眼皮子底下将小漓姑娘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森羽不去深究话中的嘲讽之意，俯首道：“是，想来那人修为不再我之下，我怕小漓……” “本君先前有没有说过让殿下时时守着？”花亦动了怒，威压瞬间激荡开，压得人腿脚发软。 “森羽没想到只片刻功夫，便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花亦哂笑道：“那二殿下告诉本君，那贼人掳走小漓姑娘是为何？” “森羽亦参不透其中缘由。” “本君劝二殿下想好了再回答。” 闻言，森羽心头一惊，又听花亦继续道：“二殿下是想到什么了，要说吗？” “不说也没关系。”花亦撤了威压，众人顿感肩头一轻，身形微动，迫不及待地喘息。 她上前扶起森羽，再度恢复温和的模样，“不必忧心，待小漓姑娘回来，一切就都能水落……石出。” 花亦的直视让森羽很不舒服，但他又避开不得，赔笑道：“有君上这句话，我放心。” “只是小漓……我还是派人出去寻一寻……” “二殿下愿意做这些无用功，自然是可以的，本君没意见。”说罢，花亦便走了。 森羽没法将小漓的失踪与最近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他想，花亦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小漓的事在妖界算不得秘密，花亦要为其根治的消息，打听打听也是不难知道的。 但就是这样，掳走小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那人有什么好处？ 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掩去隐约的猩红天幕，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整个第三重天静悄悄的。 轰！ 一道红色光束打破沉寂，层云散去，第三重天的妖君无一不瞪大了眼。 如此强大的魔力……而且看方向好像是森鸿大殿下的住处，难不成已经…… 众人急急赶去，入目便是残破的殿宇，魔气仍未散去，灰尘有些模糊人的视线。 再细细一看，森鸿半跪在殿内，满身是血，闭着眼笼罩在殿中长剑散发的银光中。 那是废墟中唯一的亮光。 而森鸿旁边站着的人，正是常沁。 森羽第一个冲了进去，还来不及问，便见一只小狐狸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小漓！” 他转了方向，抱起小漓，抬手为其灌入妖力，还不忘冷冰冰地质问现下唯一还能开口说话的常沁。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兄长和小漓怎会重伤至此？” 常沁不怒不恼，淡淡回道：“那你就要问你的小漓了，若是我没有来，森鸿大殿下现在怕已是一具尸体了。” “此话何意？你是说小漓要杀兄长？这怎么可能，小漓连化形都不能……” 不等森羽说完，花亦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紫涵。 她笑道：“二殿下就这么确定你的小漓化不了形，伤不了人？” “君上，神君。”常沁伏低身子拜了拜。 “不必多礼。”紫涵道。 花亦挥袖，收回长明剑，森鸿当即失去支撑，眼见即将倒地，被常沁及时扶住了。 “小漓姑娘。” 森羽能感知到怀中小狐狸的身子在打颤，“君上，小漓她……” “你骗他骗了这么多年，还不准备如实交代吗？”花亦冷声道。 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作，花亦继续道：“青漓，这次凭侥幸是躲不过去的。” “你若不肯自己交代，也行，那本君帮你。” 话音落，花亦抬手将青白狐狸的脖颈掐在了手中，森羽急了，上前要夺，却被长明剑抵在了眉心。 “本君劝二殿下，别动。” 第21章 设局青漓 森羽不再动，但双手却是紧紧攥着，隐忍不发问花亦，“君上口口声声说是小漓伤了兄长，可有凭证？” 花亦实在不爱看愚蠢之人的固执，别过眼，淡漠道：“那二殿下可信常沁妖君？” 这一句反问，让森羽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了眼常沁，又扫过他尚处于昏迷中的兄长森鸿，回道：“自然是信的。” “常沁，将你知道的，看到的，一五一十当着众人说出来，不可有半点遗漏。” “遵君上令。” “今日我会来寻大殿下，是因着大殿下传信于我，说花亦君上将佩剑予他傍身，他便想着送一份礼以表诚意，但他拿捏不准君上的喜好，想到我与君上同为女子这才寻我来商讨。” 紫涵一听，眉尾一挑，没表露太多的情绪。 花亦藏起心虚，“你继续说。” “我来时，大殿下就已被伤至重伤，我看得真切，伤他的是名女子，修为深厚，若非有君上的佩剑所护，将其重伤打回原形，恐怕我亦难逃一劫。”常沁看向森羽，“二殿下，我说的你或许不信，但青漓身上有花亦君上佩剑的剑伤，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一切。” 花亦点头，“不错，长明剑只听本君号令，本君将其予了森鸿，下了禁制，若不到生死关头，长明不会出现，所以……” 森羽仍是不敢相信，辩驳道：“可小漓就是只没有灵力的狐狸，这是不争的事实啊！” “那若她有不输妖君巅峰之人的魔气护体呢？二殿下还会如此确信吗？” 言罢，花亦一掌拍出，青漓体内的魔气瞬间被打出，掀起腥风，让人眉头一蹙。 眼见魔气要逃，一旁紫涵不再作壁上观，念动上古法诀，金色梵文浮现，涌动在不大的空间内，有人抬手想要触及，却被强大的灵力震得手指发麻，不敢再有动作。 金圈不断收缩将魔气禁锢，青漓的抗拒愈发剧烈，似是感同身受，但随着紫涵手诀的开合，不停挣扎的魔气在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声后，彻底湮灭，青漓如同失了魂，掉了皮…… 在场众人看得分明，心下有了立断偏向，看着青漓乃至于森羽的目光不由得带了丝鄙夷。 人心嘛，总爱用自己固有的思维揣度他人。 他们无非是想，森鸿与常沁、花亦都走得近，怕了，便起了歹心，意图弑兄…… 但其实今日的一场闹剧，完全是因着青漓的野心和嫉妒，森鸿对此全然不知，确实无辜。 “诸君与魔族相交不多，再加上这魔气的主人大有来头，实是难察，本君入玄晶宫已有多日，亦未觉察，予佩剑本是无意之举，却救了森鸿大殿下的性命，实在巧合。” 森羽愣愣地看向花亦，似是听明白了花亦在为他开脱，他垂眸，不知该露出怎么样的神情。 “魔气已除，诸君大可安心。”花亦的温柔沉稳确有让人心安的作用，遂议论声渐小。 待殿中恢复如初的安静，花亦俯视着青漓，道：“本君不明白，小漓姑娘隐藏得如此之深，为何要选在今日对森鸿大殿下出手？以往的万年，这样的机会你有很多。” “而且，足以成功。” 青漓冷笑起来，肩头随之抖动，仿佛一只翅膀残败的青绿蝴蝶，“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本君不明白。”花亦顶着青漓淬毒的眼神平静道。 “从一开始你便对我起疑了，凤染与森羽殿下比试时设下结界就是为了逼我出手！” “本君没想这么多，二殿下实力不俗，谁输谁赢，本君料不到。”花亦神情不变。 “提出为我治伤，助我化形，还让森羽寸步不离守着我，难道不是在提防我吗！？亲近森鸿，再拉拢常沁，使我处处被动，这一步步都是你下的棋，你说你无心，谁会信！”青漓双目通红，噙着泪，声嘶力竭地吼道，这也将森羽对她存的最后一丝信任击碎。 “闭嘴！”森羽嘴唇颤抖着，脸上带着自嘲，“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还要杀我兄长……” “殿下，小漓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啊，小漓想嫁与殿下为妻，想永远陪着殿下，杀了森鸿，殿下就能永远安枕无忧，稳登妖皇的宝座，杀了常沁，殿下的心里眼里便只有小漓了。” 青漓的欲望、偏执，让她的脸看着分外可怕，森羽一时间难以接受，红着眼尾，道：“我从未觊觎过妖皇之位……”他哽了哽，“而且我不是答应过会娶你，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青漓压着胸口的位置，心痛道：“你是真心想娶我吗？不是吧。”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可我不这么做，我恐怕连句承诺都得不到。”青漓麻木道，说着说着却又哭了出来，“她都不要你了，她只想离开你，你怎么就不愿意娶我呢？” 森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你得到的一切全都基于谎言，森羽为何失踪重伤，小漓姑娘不清楚吗？” 闻言，众人俱是眉头一皱。 青漓瞳孔猛地一震，表情逐渐惊恐，就像花亦是什么洪水猛兽。 “事已至此，本君想，今后二殿下是继续待在第三重天手握大权，还是自请去穷凶极恶之地驻守，全在小漓姑娘怎么做，怎么说，若小漓姑娘对二殿下真忧心，不若说得再明白些。” “你威胁我？”青漓的眼神再度变得警惕起来，继而森然一笑，“他都不在乎我，我为何要为他考虑？” 是个好问题。 花亦低头，有些话她是可以说，但效果是绝没有青漓主动坦白的好，那便再耐心些。 “无妨，方才那股魔气的主人可是九幽内的魔君？”花亦敲击着青漓的心理防线。 “很熟悉的气息，本君大抵是认识的，待来日本君晋神，再擒了他来，到时你与他有何交易，一问便知。” 花亦满是自信，松乏了身子，缓缓抬手，眼神渐冷道：“你，本君就不多留了。” 第22章 予追残魂初现 “君上……”森羽哑着嗓子开了口。 “二殿下是还想再袒护她一次？”花亦打趣道,“青漓，看来二殿下也没你说得那么不在乎你。” “不过在这儿除了本君，谁也保不住你。” 青漓面色由红转白，再难言语，现下只需花亦再用些力气一捏，她是一个颈部断裂的下场。 然而此时，紫涵站出来说道：“再给她一次机会，若她还不肯说，丢进九幽炼狱便是。” “这个主意不错。”花亦将青漓丢回了地面，负过手，神情自若道：“还以为神君是菩萨心肠，没想到是活阎王。” 九幽炼狱的厉害花亦可太知道了，以青漓这身修为进去，想来不过一刻便喂了弑神花。 若侥幸不死，那就是生不如死，而且九幽炼狱左右也算是她的地盘，青漓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如此一想，花亦的笑容更甚。 青漓不停咳嗽，脖颈处白皙的肌肤下已成青紫，足见方才花亦是真真动了杀心。 “可能言语了？小漓姑娘。”花亦歪头看去，透出俏皮。 青漓抬眸，恶狠狠瞪着花亦，“我说了，你就不杀我了？” 花亦沉吟片刻，狡邪一笑，“这个保证不了，但多留你几日是可以的，这几日你可以想办法逃啊，至于能不能逃出去，活下来……就得看小漓姑娘自己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紧盯着青漓补充道：“若你现在不说，便是一点儿生的机会也没有。” “好，我说……”青漓放下压在脖子上的手，微微抬起下眼皮，瞳仁收缩，在下一刻化为一道虚影疾冲森鸿和常沁而去，她这一击用尽全力，显然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常沁！”森羽着急出声。 事出突然，很难有人及时做出反应，出于本能，常沁现出了九尾妖狐印记将自己和森鸿包裹起来，呈防御状态。 然而众人预想的灵力冲撞并没有发生，青漓在与常沁相距不过咫尺时被一股力量拖拽住了。 她恼怒地回转头，“又是你……” 花亦早料到青漓想做什么，不戳穿，就是为了一次又一次逼她到绝路，交出底牌。 果不其然，青漓眼见事情再没回转的余地，当即从体内掏出一块令牌抛向空中，空间瞬间撕裂，冲天的魔气以及无数嗜血的煞灵顷刻灌入大殿，企图杀出一条血路，闯出第三重天。 “她要逃！”紫涵大喊道提醒花亦。 “拦住她！” 紫涵颔首示意明白，妖力于掌中积蓄，又在刹那间击出，没了魔气还受了伤的青漓压根儿没有还手之力，倒地的瞬间便被紫涵抬手布下的结界困住，再动弹不得。 青漓眼中满是不甘，她仍在叫嚣着，“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们！”但无人理会。 众人望向凌于玄晶宫上空的花亦，只见银紫的妖魔两力迸发而出，将整个第三重天笼罩在光罩之中，瑰丽而又令人生畏，这是继紫月山的晋神雷劫后花亦的又一壮举。 随着花亦结界的完成，那道撕裂空间逐渐消失，仿佛从来不存在过，青漓最后的生路，没了。 众妖君个个瞠目结舌，就连闭关中的森简也察觉到了这股力量，手脚沁出了汗。 这气息好熟悉…… “予追神君……” 想到这儿，森简冲出禁室朝上空瘦弱的身影飞去。 花亦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似是佛经。 人界冤死之人可化为恶鬼，那么妖魔身死，有执念、怨念者，不愿去往鬼界转世者，便会化为煞灵。 是以，超度的法文便是他们最惧怕的。 煞灵皆被激的不停发出尖叫，这声音可不太美妙，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不再撞击结界，而是齐齐朝花亦攻去，想让她闭嘴，但这就是花亦想要的。 随着煞灵的急速靠近，光罩也在不停收缩…… 花亦是要让煞灵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要一举尽灭煞灵，还要将灵力激荡的破坏力降到最低。 可这就是拼命的法子，更何况花亦还未恢复至实力巅峰，紫涵为她狠狠捏了一把汗。 他什么也做不了。 煞灵已至周身，花亦却仍未有动作，她紧闭着双眼，感官全开，但她从未尝试过这个方法。 她可以很快做出决定，但她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四周纳入脑海，做出正确的判断。 花亦的呼吸急促而焦躁，冷汗沁出，她的世界一片嘈杂，是那些煞灵强大的撒戾影响了她。 怎么办…… “时机到了。”声音自花亦脑海响起，在那一刻，一切仿若静止，静到了极致。 花亦在瞬间释放灵海，睁开的眼中银紫光彩流动，伴着煞灵湮灭，一道虚影显现了。 她好像在笑，但花亦看不清她的面容，白兰玉佩生出一丝裂缝，慢慢的花亦的眼神变得空洞…… “怎么感觉怪怪的？”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 紫涵不自觉地上前两步，他想看得再清楚些，他望着上空花亦的背影，心不由得颤了颤。 真的是神君吗？ 花亦扫过脚下的第三重天，眉头微微蹙起。 “神君？”森简出现在花亦眼前，激动得不敢靠近，“神君，真的是您吗？您回来了……” 花亦看着森简，眼底闪过茫然，不解道：“你一个好好的少年郎邋遢成这副模样。” 霎时，森简红了眼眶，就这么，堂堂妖皇当众跪在了花亦跟前，拜道：“森简老了，但神君风姿依旧。” “森简恭迎予追神君归来。” “本君不过残魂一道，何谈归来？”花亦的怅然转瞬即逝，含笑道：“故人安好便可。” 森简道：“上古主神仍沉睡于上古界，上古界门关闭，月弥女君不知去向，唯有天启尊神留在了下界，一直独身寻觅神君的踪迹。” 对此花亦一笑了之，她扶起森简，轻声道：“替我转告天启，让他莫再执念，伤人伤己。” “可是神君……”森简话还没说完，花亦便身形一晃，向下跌去。 森简眼疾手快将花亦捞了回来，但属于予追的气息已完全消失，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给人极不真实的感觉。 但森简明白，他的感知可能是错，但八十一道天雷和今日花亦的异常不会有错。 予追神君尚有残魂留存于世，而且还与花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23章 白兰玉佩 “妖皇陛下……” 两人落回殿中，花亦面色有些白。 因为她从森简的眼中看到了那个人，难道玄一说的都不假，自己和魔神予追是一个人？ 可我该是我，不是任何人。 “可有受伤？”紫涵上下打量起花亦，眼中有压抑着的担忧。 花亦看着他，心中情绪交杂。 他在害怕那个叫花亦的人回不来，甚至担心自己有半点闪失，但他明明也怀疑，也期冀予追神君归来…… “没有。”花亦笑着摇头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闻言，紫涵局促地退开了两步。 到底是不同了。 花亦一怔，转瞬恢复如常。 “既然陛下来了，那么剩下的收尾，本君便不再插手了。”她朝森简颔首后消失在原地。 一声闷哼，花亦近似于摔的，落在了寝殿前院，她虽没有皮外伤，但灵力却一直在体内窜动，是她强压着，才不至于被人察觉。 会这样，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受煞灵戾气的影响，二是予追残魂的出现，这才动了根本。 她抹去血迹，突然瞧见了白兰玉佩上不知何时生出裂缝。 “怎么回事……这是……”花亦的慌乱肉眼可见，说出的话毫无章法，握着白玉的手更是不自觉地发着抖。 她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环顾周遭，好在众人都被森鸿处的动静引去了，如今四下无人…… 花亦跌跌撞撞往屋里走去，重重闭了门，还布下了一道禁制。 “不可能，不可能……”她在房内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样就可以洗刷一切的糟糕。 可猜想已在花亦心里落地生根，痛苦疯长，她蜷缩在黑暗中，难得落了一次泪，她太无措了…… 她从来没看透过那个陪伴抚养她长大，她最信任依赖的人。 是从接手这块玉佩之后，花亦的魔气连同修为开始突飞猛进，也是在这块玉佩有了裂缝，她对身体失了控制，没了意识…… 应该说，从一开始，花亦就是玄一为复活予追准备的肉躯。 或许远不止于此。 花亦反复摩挲着那块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白兰玉佩，她有将其摔成碎粉的冲动，但就是下不去手。 若猜得对，玉佩便是聚集予追残魂的器物，花亦便是那个引。 只要玉碎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可予追怎么办？她什么都没做错，甚至于六界有恩，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她回来，这许多许多的问题，让花亦感到头痛。 自己究竟怎么了？花亦想不通。 困苦没有持续多久，慢慢的花亦陷入一片虚无的空间 ，静极了。 直到予追真真切切出现在花亦眼前…… 花亦发不出声音，只一瞬不瞬盯着予追。 予追漆黑的眸子好似漩涡，让花亦逃脱不得，她悲天悯人，却又有着浑然天成的疏离冷漠。 她们没有一点儿相似。 如玄一般，花亦看不透予追。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然而予追却是轻而易举看破她。 予追笑了笑，说：“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你再见，我太虚弱了。” “我漂浮游离于虚无间，对外界毫无感知，是你今日意外与我神念想通，这才有了片刻清醒。” “你本该是炙阳的神兽，但因族中生了变故，便游荡在妖界，后因缘巧合下被我捡到，你身上属于我的魔息，便是因为当年融了我的神血染上的，再后来我于乾坤台上消散，你又吞了天启的一丝本源神力，这才强留下了我这缕残魂。” 花亦彻底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搞了半天是自己想救人！？ 可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族人？ “我不清楚，或许玄一可以解你的惑，但……他素来偏执，你需保护好自己，现下的我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花亦很矛盾，她很想问问予追，你难道就不想再活过来吗？ 突然予追又道：“不想。” 忘了，她可以看到我在想什么。 “来日若我重临，便是六界又重陷风雨，那不如不归。” 花亦点点头，有些释怀了，“我会继续戴着玉佩，带着你。” 予追笑笑对此没有言语。 “神君，你方才提到的，我的族人是……” 予追敛了笑意，“嗯，你非妖类，而是上古神兽，就像凤族王者火凤凰是祖神定给上古的神兽，而你便是炙阳的神兽。” “你族平白被灭，你应该是唯一的幸存者，可惜我捡到你时你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所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炙阳为此动了好大的怒，险些把华净池给掀了，待你来日晋神，若愿意为他效劳，他是会高兴的。” 花亦心情沉重，闷闷不乐道：“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 “当然，你要愿意继续坐阵九幽，炙阳是不会有意见的，我也会放心许多。”予追开解道。 “是吗？”花亦自我怀疑。 予追点点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出去吧。” “这么快？” 不等花亦反应，予追背过身，抬手一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花亦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汲取空气。 她耳边还回想着予追最后一句话。 “愿你余生顺遂，你我再不相见。” “玉佩，玉佩……” 房内漆黑一片，唯有一抹白。 花亦一把抓起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玉佩，按在胸口，闭上眼，感受着它的存在，生怕它碎了。 这时，有灵力触动了殿外的禁制。 “谁？” “是我，紫涵。” 花亦忙起身拍整了衣袍，又照镜了照铜镜，反复确定看不出异样后方才解开禁制，打开了门。 “今日你都没怎么进食，又动了灵力，身体吃不消的，我挑了几样给你送来，你尝尝。”紫涵将食盒往花亦手边一递。 “进来吧。” “我悄悄来的，没人发现。” 花亦看出紫涵的顾虑，觉得既好笑又无奈，扶额道：“今儿森简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跪拜我了，你是知道缘由的，就凭这他哪还敢有别的什么心思？” “也是……”紫涵挠了挠后脑勺，“说不定明日他还要亲来拜会呢。” 花亦耸耸肩，不甚在意，“神君请进吧。” 两人围着檀木桌坐下，花亦迫不及待打开食盒，糕点和甜羹的芳香顿时扑鼻而来，“不错哎！” 第24章 你是懂戳人心窝子的 “你喜欢就好。” 明明是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花亦偏偏读出了宠溺，不禁心动。 她笑看着紫涵，说：“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肯定。 紫涵点头，催促道：“别说话了，趁热。” 两人没了对话，只有花亦吞咽的声音。 等到吃饱喝足花亦才又开口问：“我走了，你怎得没有追来？” “我知你心情不好，大抵是不愿见人的。”紫涵平静回道。 “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她顿了顿，“你已经很好了。” “好从何来？” “什么？”花亦表现出慌张，她没料到紫涵会突然问这么一嘴。 “我问你，我哪里好？”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花亦，什么也没想。 他就像在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头一次正视花亦对他的感情，然而花亦却避开了他赤裸的目光。 “能回答我吗？”他尽可能的平和。 之前的他一直觉得花亦只是一时兴起，等热情消退了自然就好了，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想，应该有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又或是有个彻底的了断。 他想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紫涵喉头干涩，眼神闪烁，对这个回答有些难以接受。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担心花亦被吓到，安抚道：“我也可以给你时间，就像你说的……” “不是！”花亦打断道，“不是的……我说的不知道是指不知道能陪你到几时，今日你也看见了……我，今后的我可能就不是我了，有些事情我们抗拒不了。” 单单一个玄一他们便难以抵抗，更何况，“天启神尊已经等了予追神君几万年，你不也……” 紫涵猛地抱住花亦，宣泄不安。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他耗尽全力将花亦拥在怀中，在她耳边哽咽着说不下去。 “早知道什么，早知道就不喜欢我了？”花亦早已红了眼尾，眼泪也在眼眶里直打转，但还是打趣着活跃气氛，她不想太悲观。 “早知道，我就不把你弄丢了。” 那么他们就不会走到没有选择的那一步。 “紫涵，你是懂戳人心窝子的。”她笑得泪流满面，哭和笑都止不住。 “予追神君是个好人，她不会霸占我的，对不对？”花亦拍着紫涵的后背，突然就后悔了。 如果不是自己，紫涵就不会动情，就不会追来第三重天，就不会……如果他们没有开始，紫涵该就不会这么难过痛苦了。 可惜没有如果，他们得接受现实。 “好啦，先别丧，予追神君尚有残魂存世，我们该高兴才是，你可有通知天启神尊？” 紫涵趴在花亦肩头许久才缓过来，他抓着花亦的手摇了摇头 ，面上是无辜还有些许不情愿。 要知道从前的紫涵对天启那是言听计从，能有这副神情实在难得。 花亦将额头贴上紫涵的额头，微微一笑，“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为予追神君重塑身躯，这样不就用不着我了吗？” 第25章 一劳永逸 “哪有那么容易，六界中只有混沌神力才能重塑躯体，如今唯一的混沌神上古真神仍在沉睡，更何况……我们不清楚复生予追神君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这时，花亦有些懂了予追的最后一句话。 六界结界是予追所化，九幽更是依靠予追的神源运作而渐渐繁荣，魔族这才过上了还算不错的日子，若予追复生，六万多年的平衡又将在一夕之间被打破，到那时，六界因此大乱…… 花亦觉得有些被风迷了眼睛，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两口说：“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对了。”花亦决定转移话题，“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紫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听花亦道：“你可信一见钟情？” 花亦扬起的嘴角，“就一眼，我远远见你，实在是傻的可以。” “是吗？”紫涵觉得花亦的描述与他初见她时有很大出入。 “嗯……后来我就不自觉想要多看你几眼了，因为那样我会开心。” 紫涵看着花亦欢喜的模样，不忍惊扰，认真听着，也不反驳了。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漓被森简关了起来，森羽被禁足，森鸿目前已无大碍…… 森简没有立马处决了青漓，花亦是很不满意的，这也恰恰说明，森简对她是谁顾虑重重。 “常沁呢？” “没留意，只听闻她与凤染走得很近。” “再没别的人了？” 紫涵抿着唇想了想，“没注意，一门心思都扑你身上了。” 花亦抬手狠狠一敲紫涵的脑门，嗔怪道：“贫嘴！问你正经的，你以为我是在试探你啊？” “不是吗？”紫涵揉着被敲打的地方，委屈道：“那是我不好，想多了，后面为你留心些。” “无妨。” “今日你设局，又是赠剑，又是传信，你怎就确定常沁会按时赴约？” “森鸿不会，也不敢不领我的情，而常沁心中是感激我的，信中的请求又并不违背什么，她如何会不来？” “还有，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解决煞灵，你怎么就用了最危险的……” 紫涵一股脑将疑问吐了个干净。 花亦大笑起来，“一劳永逸啊！” “煞灵逃出魔域，再出了第三重天，想消杀干净可就难了，指不定还会惹出大麻烦，那我们设计青漓不就是得不偿失？” 在花亦将长明剑交给森鸿后才告知紫涵完整的计划，作为其中的一环，紫涵的任务便是用九幽炼狱守门人的身份吓唬青漓，再于关键时刻出手帮衬即可。 “有的人啊刀子嘴豆腐心，说不帮忙，可还不是信了我，出了手？”花亦挑眉玩笑道。 花亦要想捏死青漓就跟捏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青漓交代幕后之人。 遂紫涵这一环不太重要却又必不可少。 所以哪怕他对此再怎么嗤之以鼻，花亦求人的态度始终诚恳。 “我肯定青漓的背后有个极为强大的存在，就在九幽。” 紫涵紧盯着花亦，等待后话。 “不瞒你，不光你最初没感知到魔气的存在，我亦然，青漓初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知她绝非善类，也并非不能化形，这才在常沁与森羽的比试时布下结界，对她使了激将法，没成想她太过心急，用尽全力偷袭凤染，露了马脚。” “她是当众暴露了魔气？”紫涵想不通这点，那未免太蠢了。 第26章 那是我的不对咯? 花亦摇头，一脸沉重道：“是我感知到了，那股魔气的主人我认识。” “你可能不太清楚，与妖界的三重天划分不同，九幽地界内分八方魔君，是以魔尊的玄天宫为中心散开，相当于人间的帝都？妖界是最外围的妖最弱，而九幽是离魔尊越远的地方，魔生得越强，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紫涵蹙着眉头想，玄一未免太过自信了，难道没听过天高皇帝远吗？ 花亦顿时失笑。“自从魔神予追于混沌之劫消散，魔尊玄一也不见了踪迹，这九幽的天变了多少轮，我都不记得了，反正定八方魔尊，是近两万年又出了新的魔尊才有的事。” “为何这般定法？” “凡事总不能尽善尽美，以妖界为例，若仙族出其不意发动强攻，第三重天内的妖君能否及时驰援？怕是等反应过来，仙族已经打到门口了，领地皆失，是要做困兽之斗吗？” 紫涵想了想，道：“仙妖交界处的罗刹地不是有重兵看护？该不会……” “若我是仙族的领兵者，有着上神之实，妖族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拦住我？” “再假设我提前斩了罗刹地的后路，比如列阵、布结、释放煞灵？” 紫涵顿时瞪大眼睛，“你是说青漓……” “事情是不是一下子就有趣多了？”花亦转着茶杯，神情满是深意。“九幽的遥北之地临近魔域，内里羁押着煞灵，最不安生，需要人去镇压，那人自然不能是酒囊饭袋，但有点实力的，谁又愿意去？总要有人牺牲，一开始被压着，不服还能忍着，时间一久，自然就生了反心。” 紫涵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说：“青漓就是用这个东西打通了九幽魔域。” 花亦接过后，端倪了片刻便将其碎成了灰飞，紫涵一惊，急忙伸手去拦，却还是晚了。 “这可是证据啊！”他喊道，心疼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花亦有些无奈，“这块令牌已然无用，你拿它去质问，看有人会承认吗？” 紫涵又一想，是那么个理，面上浮出一抹尴尬。 “不过……”花亦拍手上灰屑的动作一顿，“有一点我不明白。” “九幽内何时出了这么强的人物，我竟不知……” “打通虚空，需要有上神之实。”紫涵补充道，“那人是想闯出九幽？” 花亦用舌头顶着腮帮子，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了神情，说道：“等回了九幽，一切就都清楚了，我们现在没必要杞人忧天。” “方才不过我的猜测，仙族众仙捏着所谓的规矩体统不会放手，天帝暮光也还算仁慈，只要他在位，仙妖两族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事。” 花亦对着紫涵笑了笑，本是安抚，却惹来了不满。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哄。” “那是我的不对咯？” 紫涵缓缓牵过花亦的手攥紧，他目光沉沉，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怎么了？”花亦只作不知，依然笑着，只是那笑意怎么都到不了眼底。 第27章 这便宜占的不错 紫涵用拇指摩挲着花亦的手心，说：“只是想弥补一些浪费的时光。” 他还是怕了。 “你不会是真想拿我换予追神君回来吧？负心……”花亦激将道。 但不等说完，紫涵便堵了她的话头，“我不会那么做，神尊神君亦不会。”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还有很长的一生……” “这还差不多。”花亦用空出的那只手欣慰地顺了顺紫涵的头发。 “紫涵，你允诺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他抬眉。 “你先应我。” “那还是别说了。” 见紫涵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花亦忙道：“我说我说！” 还不忘埋怨一句，“你这人是一点儿不懂浪漫啊……” 紫涵不为所动，等着花亦的后话。 “我刚也说了，我会有很长的一生，之前我没什么想法，但现在……”她逐字道：“我希望，你永远都在我的生命里。” 紫涵有瞬间的怔神，不过很快就化为了笑意，他打趣道：“花亦女君既貌美又出挑，修为才干也在我之上，我何德何能占据女君的一生，那得多招人恨啊。” “万一某天，女君的倾慕者打上门来，我无以自保，那该如何是好？” “那本君就替你打回去，再告诉他们所有人，你是我的人，容不得人欺负。” “这便宜占的不错。” “那是。”花亦傲娇道。 “我是说，我占了便宜。” “不过区区几道天雷便得了你，大概是我将一生的气运都赌上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如同天空上的繁星，闪烁着清水般的光芒，让人眼前一亮。 过往中，花亦只通过眼睛去窥一个人心底的秘密，从不注意其他的什么。 在之后，花亦再没遇见过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是以每当回忆起这天，她心如刀绞。 若重来一次，花亦宁愿，他从未为她赌上所有气运，他们也从未相识。 那样，他或许就不会永远离开她。 “紫涵……”花亦低声唤道，在得到回应后，她捧着他的脸，慢慢贴近。 紫涵虽长得一副少年模样，但少说也活了十万多年，在看见花亦眼底的痴迷那刻，他便什么都懂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甚至连一丝抗拒也没有。 花亦动了俗念，他亦然。 克己，他不需要，他只需迎合。 可惜两人于风月之事的了解只在表面，勉勉强强贴了半晌，也只闹了个脸红脖子粗。 “你今儿晚要歇息在此处吗？”花亦在紫涵唇边轻声问。 紫涵腾地起身，脑子既懵又清醒，向门边退去，“不，不了！我回了。” 花亦也被他这个反应吓得一激灵，眼睛咕噜噜转着，“哎！小心！” 花亦及时出手扶了一把，紫涵这才不至于绊着门槛摔地上。 “那个，你休息好，明早我再来看你。”他快步离开，还挥手闭了门。 花亦垂眸，压着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手指拂过唇边，带着意犹未尽的味道。 那一日，花亦经历了大喜大悲。 予追的出现让她靠近了真相，但同时也将她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 第28章 比试前夕 比试日前夕 白兰玉佩悬于花亦寝殿之中，在黑暗中散发着点点银光，她盘腿入定，与其相连。 这几日，花亦一直尝试着再入识海见得予追，可都未得其法，仿佛那一抹残魂不曾存在出现过一般。 花亦想更详尽地知道关于自己族人的事，也想问问予追，玄一为何执念于复生于她？究竟是怎样的过往，竟让玄一同天启等了她六万余年，而且予追既尚未完全散于六界，那魂魄之力为何会孱弱至此？就像是被什么未知的事物压制着，难道…… 对，是六界结界，是九幽，是所有为她所复生养育的亿万生灵…… 予追说过，她归来的那一日，必六界倾覆。 所以既是天道阻她，也是予追她自己不愿回来。 如今，紫涵已知晓予追还留残魂在世，他虽顾虑着花亦并未传书告知天启，可这终究不能长久。 但花亦清楚，紫涵犹豫不单单因为她。 当年天启能为了上古主神创下灭世阵法，今朝该也很有可能为了予追神君再次重蹈覆辙。 但花亦再一细想来，如果杀了她，夺了她的躯体，又或是灭了六界予追神君就能回来的话，玄一怕是早就那么做了，何苦抚养她长大，让她佩着白兰玉闯出来，险些死在天雷劫下…… 还有九幽内魔君与妖狐青漓勾结一事，一切都没有想的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 正想着，这时，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自小院角落传来，扰了花亦心神，她猛地睁开眼，周身寒意骤然蔓延，再一瞬，房内已空无一人，她寻着方才感知到的波动而去，白兰玉佩稳稳坠在腰间，毫不客气挥出一击，叫刚落地的两人措手不及。 “此等鬼祟行径便是祁连山清池宫的教化吗？”花亦微怒，伤势未愈之下激荡出的威压却也是不低于半神。 黑袍笼罩下的两人，相视一眼，露了面，“女君。”他们的眼中有不加掩藏的心虚。 “是你们。”花亦见过他们，就是那日凤染与森羽在广场上比试，匿于人群中的一男一女。 “你认识我们？”女子惊讶出声，毕竟自入了妖界，还没人发现他们的踪迹，就别提识得他们了。 “后池上神，清穆上君。” 花亦敛了敌意，但出口的话仍旧冰冷，这般偷摸闯入扰人清静的拜会，她实难欢喜。 “清穆，她真的……” “上君清穆见过君上。”男子矮身，全了礼数。 后池微微蹙眉，清雅的面容并没有话被打断的不悦，她看向花亦，反增了几分俏皮。 清穆这一拜里的敬重，有几分是对花亦的呢？ 花亦侧身，不受礼也不看两人，冷道：“不诚心，不如不拜，本君尚未晋神担不起这礼。” 清穆凛冽身姿一僵，这人的脾气跟后池有得一比啊……他心想，悄悄压低了周身气势。 这下后池乐开了花，她憋着笑，朝花亦颔首道：“清池宫后池。” “该我向上神行礼才是。”花亦对着后池脸色还算好，清穆瞧见了，嘴角直抽抽。 什么差别对待！？ 后池耸耸肩，“这有什么，我本来是打算递拜帖的，是清穆，非要遮遮掩掩的，我都跟他说了不要做这等事。” “是吗？”花亦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清穆身上，“上君。” “是……” 还君上呢，她骗你都听不出来。 我们连妖界三重天都是藏身份进的，递拜帖，那不是不打自招，脑子不正常的人才干得出来。 清穆内心一阵悱恻，却不成想全被花亦听了去，她挑眉道：“来者是客，不若本君领二位去见过妖皇陛下？也好联络联络清池宫与三重天的关系，让天宫看个明白？” 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可不可！”这篓子要真捅了出去，凤染得疯，古君少说得罚他俩千年的禁闭，那也太憋屈太不划算了，外面的世界还没看够呢。 花亦慢慢平复了情绪，扯回正题，“你们来寻本君，是为了明日妖皇与凤染的比试。” “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清穆抬手重重戳了戳后池头上鼓囊囊的发髻，“什么时候你才能不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偏问！” 花亦倚着殿宇的朱砂柱，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斗嘴，实在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方才道：“比试已然定下，本君不会行出尔反尔之举。”她摆明了态度，“本君看在尔等是心念友人安危，不追究今日之事，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本君不客气。” 花亦不欲多言，下了狠话，刚要转身离开，就听清穆道：“既然君上不肯给一个好的解决之法，那到时凤染有难，就别怪清穆坏了君上的规矩。”凤染虽具修行天赋，但如今绝非妖皇的对手，两方过节犹在，此番比试生死较量，凤染毫无胜算。 花亦侧目，勾唇浅笑道：“本君不关心这些，清穆上君要有本事那便试试，本君乐意一看，不过……” “可小心着些，别伤了后池上神，得不偿失。”花亦话中含着深意，哽得清穆无言以对。 “清穆，她什么意思啊，她是不是嫌本上神法术不精？”后池小脸一苦，“不行，本上神找她问个清楚去！” “有人来了！”清穆抓住后池的手腕，施法掩了气息，“这是玄晶宫，别惹事，先出去。” 两人重新罩上黑袍，径直离开。 这边刚走，紫涵便落了地，现身于花亦眼前，“怎得在外面，是有人来吗？” “嗯，已经打发走了。”花亦兴致恹恹，愣了会儿，才问：“你来是……”她看着紫涵的眼睛，知道了他来是为了什么，便不想再说下去，只等着他道：“青漓，如何处置？” 花亦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要不来走这一趟，我都快忘了这事儿了，这一天天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个什么。” “那妖狐逃不掉，处置她不急在一时，不若我陪你出去逛逛？”紫涵牵起花亦的手，眼中藏笑。 这是…… 开窍了？ 第29章 你太好了 花亦有些震惊，回握住紫涵近了一步，歪头问道：“可是已经想好了去处？” “有，我听闻妖界的夜市多为热闹。”他不假思索地回。 花亦抬头望了望，指着为时尚早的天色，“现在？” 花亦知道紫涵是在存了邀她心思后便做了功课，诚意满满，她不会扫兴于他，为她这般讨好，她也不会拒绝，只是…… 他一笑，“正好啊，你多多陪我，就像这样。” 望着少年的眼睛，花亦心头忽得一颤，这个傻子大概不知道吧，他待她越好，她越害怕失去，若那一天真的来了，她该如何面对，该如何甘心啊……他又该怎么办？ “嗯？”紫涵见花亦发愣，晃了晃她的手。 感受着掌心真实的暖意，花亦觉得自己约莫是被所谓的爱冲昏了头脑，同他一般痴傻了。 何必为了还未发生的事而焦虑了，天塌下来了，顶着便是，若是不甘不愿，抵抗便是。 就算输了，那也不枉活这一遭。 “走。”银紫两芒闪过玄晶宫上空，自生死门出了第三重天，无人敢拦。 两人落地第二重天，这里的妖族大多是开化了智力，能化作人形，部分懂修行之道，有志者便潜心修炼，前往生死门闯关，无志者便安心留在此地过活，是以比之其他两重天，这儿的妖族过得还算自在无忧。 走在各类小摊之间，花亦这躲那躲才不至于与采买的小妖撞上，四起的叫卖声，让花亦耳膜难受，这番场景她从未见过，原来除了打杀，日子还可以这样过，真是难以想象…… “客官来看看啊，五颗下品灵珠就可以换一匹上好的蚕丝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自己吐的丝自己卖？”花亦扬着眉毛多看了几眼，确定无疑才勾手让紫涵埋下头，在他耳边大声问道：“真的会有人买吗？” 紫涵也用同样的说话方式回道：“此妖吐的蚕丝韧性极强，虽比不得仙族的，但织出的蚕衣蚕被柔软亲肤，暖和防风的效果也很是不错，他给的价钱公道，现在还剩的有，想来是刚出来摆摊不久，再过会儿，该就卖完了。” 花亦被说得心动了，直接拽着紫涵折转了头，“那我买两床去，九幽内可没这好玩意。”紫涵一惊，左看右看之后，确定没人注意到花亦说了什么，这才放下心。 真是…… 他无奈一笑，却是没有去特意提醒花亦什么，而是软着神色注视着她，拔高了警惕心。 花亦大手一挥，“这些，我全要了。” 做生意的眼力见大多不差，见两人的装扮气度不俗，再是震惊也不多问，当即搭口应下。 “付钱。”花亦朝紫涵摊手，手指勾了勾，“快点儿！”她皱眉笑着，撒娇地又说了一遍。 本来想诓她一诓的紫涵，没招架住，直接掏了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扔给摊主，“这些东西加你身上的乾坤袋，不用找了。” “好好！”摊主连声应和。 赚大发了啊！这是遇到活菩萨了！ 花亦听到了摊主的心声，不满地看向紫涵，待离开了摊子才瘪嘴道：“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呀。” 太败家了！ “我一个好歹活了十几万年的神君，虽不爱钱财，但手里捏着的夜明珠……”紫涵一摊手，就是一口袋，“这些可是能将这整片摊子都买下来了，所以你喜欢什么，九幽内缺什么，咱们就买什么，买到你满意为止，累了，咱们就歇着，下次再来？” 花亦实在太爱这种感觉了，她展开双臂猛地熊抱住紫涵，“你太好了！” 这可把紫涵吓得够呛，他瞪直了眼睛，不敢有所动作，听了花亦的话，又笑了出来。 他笑得胸腔震动，“笑什么笑！？”花亦嗔怪道。 “我笑你。”紫涵轻轻揉了揉花亦的头顶，“如果这就算好了，那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把你勾走？那我可真得省着点花了。”他假正经道。 “那是因为是你，我才觉得好，等我嫁给了你，你的就是我的，全得上交。”花亦不觉想得远，若可以，她打算回九幽前回躺紫月山，由天启主婚，让紫涵娶了自己。 他从不违背天启的命令，他一定会娶她，那样就算是死了，也无憾了。 紫涵脸唰得红了，他见有人看了过来，便装模作样地推了推怀里的花亦，“大庭广众的，少搂搂抱抱……” “不，你不想我抱，我就偏要多抱你会儿。” 他的唇紧抿成一条缝，忍着笑意和害羞道：“那事……”他咳了两声，像是难以启齿，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有多激动，“等咱们回了紫月山，问过神尊，再谈？” 紫涵的心情颇为忐忑，他恐以花亦的性子会生气，但什么也没有，她只笑看着他，道：“只要是你，何时皆为吉，何地皆是好，我虽恨不能立马捉你了拜堂成亲，但我尊重你。” 尊重他的一应选择，就如同他待她那般。 “那就这么着吧。”紫涵伸手捂住花亦的眼睛，落下一吻在她的唇边，“我也是。” 原来他也是极愿意娶自己的。 花亦放缓呼吸，听着他的心跳，记了下来。 那天，她问：“紫涵，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想了想，“你晋神历劫时。” “因为什么呢？” 他摇头，“再具体的，我说不清，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点就是你一身血一步步走向我，气都快没了，还撑着来关心我怎么样，然后知道我没事了，就一下跌进我怀里。” “那本就我的劫，你因为一句承诺，不惜性命帮我，我自然得顾及着你，抱歉……” “倒也不用这么坦诚，你大可以骗骗我。”紫涵不甚在意，“不过你骗我，我也不一定会信。” 他嘴角弯起弧度，眼底却生了惘然，“之前我避开你，是我怕你的感情是一时兴起。” “那后面怎么又追来了呢？” 花亦望着他，他望着天，“怕，又把你弄丢了啊……” 所以他也是在害怕，怕不久后她会随着予追神君的归来而彻底消失？ 第30章 破镜难重圆 “既然怕，那就更要珍惜我还在一起你身边的时光啊，你可要依着我些，不然我一生气，没准就跑去找旁的人了。”话是这么说，她却是将紫涵的手握得更紧了。 “好，等你何时不喜欢我了，那便告诉我，我就算做不到拿起放下，也会祝你余生平安喜乐。” “谁要你的祝福！”花亦重重一锤打在紫涵的胸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若有一天我真说了那话，那也一定是骗你的，是气话，你一定要及时识破，拉我回来。” 花亦想，自己该不会再选择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了。 紫涵低笑着，应了声好。 “我一定会和紫涵，永永远远在一起！”花亦立在第二重天的最高处，于夜市花火绽放的一刹那，同凡人般将爱意大声宣之于口，彼时他不是神君，她不是九幽魔尊。 紫涵就那么静静含着笑看着花亦，将一幕幕映在眼底，落入识海最深处，那里全是她的影子。 弑神花下，临死之际，他还在念易逝的时光倘若能停留在那天就好了，那样，他们就不会分离了…… 深紫的火焰自高耸云端的生死门上缓缓燃烧，蔓延成大片绚烂幽深的焰云，森红的焰心不停的吐着火舌，瑰丽的紫光闪烁其中，让泛着神秘气息的生死门雍容而华贵。 （取自《上古》原着中的描写） 紫月现于妖界之日，第三重天便成了浑圆一片，除了高耸入云，守卫森严的生死门，再无任何出入口，当年就连拥有上君巅峰实力的大泽山东华上君也未能闯入。 生死门前的闯关擂台周边已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大小妖，他们都是听了消息紧赶慢赶来看热闹的，说是今日没有守关者。这可就怪了，毕竟万万年间生死门的规矩从未改过。 但他们来了，确实是没见着有守关者，只瞧见了二殿下森羽、妖狐首领常沁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君，不知为何伫立在此，正当众妖疑虑万分议论不止之时，一股强大的灵力自生死门后涌出，令人打心底里生畏，接着妖皇同二人一并落于擂台之上。 众妖行跪拜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安！” “起身吧。” 森简看向微微落于他身后的花亦，颔首示意她上前来，自己则是退至了紫涵身侧。 这是何人？竟…… 群妖静默着，不敢声张，却是暗自大胆揣度了起来，但唯有见过那日花亦壮举的第三重天内妖君知晓明白，以花亦的尊位，再如何重的礼，她也是受得起的。 他们想，若假以时日，花亦回归神位，仙妖两族的和平共存，还需得仰仗她才是。 自然能有多谦卑恭顺，那便行多少。 花亦也不含糊，直接肃声道：“今日，本君选在此地进行比试，诸位可有异议？”她看向场下的森羽、常沁和凤染，视线又漠然地划过藏于人群中的一男一女。 “既无异议，那么比试，开始。”花亦只稍稍抬手，一道结界便落下将擂台完全笼罩。 “她不是受伤了吗？”凤染横眉一蹙，不解道：“怎么灵力好似比受伤前更强了？” 常沁也不大明白，只道：“她因阻煞灵溢出，确是受了伤，第三重天的妖君皆是见证。” “许是有妖皇陛下及时出书，伤得不重，已经调养过来了吧。” 凤染听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第一场是常沁与森羽，她提醒道：“小心应对。” “放心，我会用全力。”常沁的眼中满是坚毅，飞身入了结界，这让凤染不由得感慨，那个威名赫赫的三军统帅又回来了，常沁对着森羽行下一礼，“请。” 她利落化出双刀握在手里，摆好进攻姿势，森羽看着常沁，她还是她，却到底是不一样了。 “二殿下。”常沁出声提醒。 “今日，我仍不使兵器，但我会尽全力。”森羽眼底泛起幽紫，全身灵力被他散开。 常沁感受到森羽的诚意，幻出屏障以抵御灵力冲击，扬起笑容，“好，那常沁就得罪了。”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好不激烈，唯有花亦连眼都懒得抬，紫涵偷摸戳了戳她的手肘。 “专心点。” 她同样以神力入音，回道：“既非生死之局，胜负我亦知晓，有何好看的？” “那万一森羽赢了呢？”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有说常沁会赢吗？而你的主观臆断则是森羽一定会输。” 紫涵被哽得没话说，花亦又道：“十尾妖狐，最接近于神的存在，万年难得其一，除了常沁，也就她那个出生还没多久的侄子，这几万年常沁日日潜心修行，实力早已至妖君巅峰，只是之前她为情所困，这才不敌森羽，今朝酒醒，如何能够输？” “你说得对。”紫涵敷衍了句，继续着眼于比试。 花亦看了他一眼，“你不也这么想嘛，我就想舒舒服服躺着，朝我发什么脾气啊……” 她委屈咧咧地坐端了身子，“不过，常沁大抵成不了神。” “为何这般说？”紫涵有些意外，能否成神属天机，哪怕是真神也无法窥探或干涉。 花亦竟是近似于笃定…… “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她太在乎某些东西，在乎得久了，成了执念，如何能破？” 今日常沁就算走出了第三重天，她的心也出不去。 她始终会为森羽逗留，为妖狐族奉献直至牺牲…… “破镜无法重圆，青漓不在了，他们也走不到一起。”早在森羽抱回青漓的那一刻，两人就走散了。 紫涵敛下眼帘，不再言语，他想，也许有执念，不完全是坏事，便当做无法厮守的馈赠吧。 不出所料，森羽慢慢落了下风，他诧于自己竟落败的如此之快，却也由衷的为常沁开心。 “你这，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晋为半神了。”他喘着气，以灵力化盾又一次抗下常沁两刀。 “二殿下当真有用全力吗？” “都到现在了，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常沁其实是确信的，她只是不愿承认过去的自己竟是那般软弱，为一人弄得自己那般狼狈，毫无尊严…… 第31章 两败俱伤 常沁震开森羽，催动体内逐渐灼热的妖丹，妖力澎湃涌动传遍周身经脉，她的双眸瞬间变得血红无比恍若渗血，九尾狐印记自她背后显现，本该虚隐着的第十尾随着她手中双刀的汇聚化实。 哪怕隔着结界，众妖君也均被常沁所释放的威压镇在了原地。 “她竟至半神了……”森简紧紧盯着常沁，眼底的不安凝聚。 森羽心知这一拼他没有胜算，可若是认了输，不止常沁会将他看轻，连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怕是以后都没脸再统帅妖军。 两团炙热的白色焰火自森羽手心升腾而起，常沁眸光微动，“你疯了。” “有点意思。”花亦轻笑道。 “他还真是舍得。” 花亦看向紫涵，“不舍得又能如何，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紫涵目光微滞，动了动唇角，到底什么都没说。 真不知道她和予追神君比，谁的心更狠…… “好小子，燃烧千年修为啊。”凤染挑眉道，连带着看森羽的眼神都不同了，妖皇有这般魄力的儿子，何惧妖族颓敝。 森羽手上妖火的威力虽比不得可炙烧万物的凤凰火，但与此时初初达到半神实力的常沁对打还是有三成胜算的，成败在此一举。 他将妖火合二为一，推向常沁，随即双手捏诀，一只威风凛凛的妖虎便跳出。 常沁全力抵抗着妖火侵袭，岂料妖虎张开血盆大口嘶吼所卷起的灵力风暴险些撕她的护身屏障，只瞬间慌神她便落了下风。 红眸被彻底点燃，常沁手中双刀顿时光芒大作，她主动融炼了护身屏障，甘愿受炙烤之力灼烧也要全力挥刀击破困局。 硕大的妖虎被劈分为二，刀锋携着妖力势如破竹，在常沁的一声暴喝下，突破森羽建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落在他的肩头。 两人半跪在地，嘴角皆挂了血线，这便是他们二人的结局。 誓不退让，两败俱伤。 常沁借着刀撑着自己起身，她端直背脊，慢慢走向森羽。 她本想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说你输了，以此来满足私心，来报复曾经自己所受的百般羞辱，可当看见眼前人落败到连头都抬不起来，她又不想那么做了，或许是真的释怀了，结束了吧。 “起来。”她收了刀，伸出手，“殿下实不该耗损修为与我博弈。” “你我总要有一个人镇守罗刹地，两败俱伤乃妖族之难，并非我愿。” 森羽低笑起来，笑得身子不停发颤，“挽留你，竟成了错……” “你赢了。”他抬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你可以走了。” 森羽拒绝了常沁的好意，又缓了缓方才站起身，他可以接受以后的他们是战友，是君臣，独独不能是执酒相看，望淡一切的友。 那样……他怕是会疯。 “精彩。”花亦挥手撤下结界，轻轻鼓掌，“陛下，定夺吧。” 森简朝花亦再一颔首，“是。” “诸君见证，妖君常沁，自此可离开第三重天。” 其实这也是变相让森简承认这么些年，是他和森羽强留下了常沁。 可谓一举两得。 “接下来，该是妖皇陛下同凤染上君了……”花亦还没说完便被常沁出声打断。 “君上！” 常沁施下一礼，立直身子，“凤染上君虽是妖界之敌，但她却于我有恩，我……”她犹豫着要不要向妖皇讨还当年一诺。 花亦了然，笑着将目光转向森简，“求错了，这才是你该求的人。” 妖皇盯着常沁半晌，见她固执不消，终是叹气道：“当年本皇曾允诺于你，来日凡你所求，本皇必应，你困于第三重天这些年从未开过口，表过态，如今可是确定要为凤染浪费此诺？” 众人脸上皆有惊讶，没想到妖皇还曾许过常沁妖君这般重诺…… “是，陛下。”常沁郑重的行礼点头。 凤染一怔，随即眼底划过一抹暖意，她果然没交错过人。 那老头子如是，后池清穆如是，常沁亦如是。 “不用了，妖皇，你且动手让我看看妖族之王是何等实力，也让众人瞧瞧你是否有资格掌管这偌大妖族。”凤染倨傲更甚往日。 森简冷冷哼了声，眸光一凌，众人眼睛还没跟上，凤染就已被淡紫光晕包裹住，常沁也被束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脸上浮出忧虑。 “既不领情，那本皇也不必客气，便将你凤染的小命留在妖界。” “凤染！” 清穆拽住着急的后池，“别急，再等等。” 他死死盯着花亦，想不通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森简被凤染一番话气的不轻，下了狠心牵动妖界第三重天的结界，数千道雷光齐聚对准凤染，一击之下，焉有活命？ 紫光毫不留情朝凤染劈下，众人惊呼间，花亦先清穆一步冲了出去。 银芒似冻结了时间流转，如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立于凤染身前，竟将森简降下的雷惩不留分毫的吞噬，最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划破手掌，借着融合的力量自凤染胸口取出了什么。 生死门前一阵安静，银色光华如有生机般，悄然压下生死门瑰丽的紫色异火，也阻隔了众人的视线……“你做什么！”凤染低吼道。 凤染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灵力随着花亦动作的继续而被扰动、抽离……若非花亦有刻意护着她的心脉，煞气怕是早已催她入魔。 “今日我借你一物，来日必还你一情。” “我不要！”凤染挣扎了两下，却是无果。 “这东西我必须得拿到，由不得你不要。”花亦的瞳孔慢慢失神。 凤染眼睁睁看着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白焰彻底脱离自己的胸膛，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再难掩痛苦之色，不过转瞬，白焰钻入花亦受伤的手心，她的双眸也彻底被银紫二色所裹挟。 “你这是做什么？”一股清凉之感淌进心间，减轻了花亦的疼痛。 花亦一想到予追说这话时皱眉的样子，笑了笑，“这凤火威力果然是大……” “你这般行事，紫涵该生气了。” 第32章 紫月山做客 花亦愣了愣，“神君还关心这档子事，我以为你又睡着了呢。” 没了回音，花亦的灵力也再难支撑。 她和凤染齐齐自半空坠地，俱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都惊了。 别说森简和众人，就连紫涵也没料到花亦怎会突然有此举。 “前些日本君帮了妖族，今日便要回此恩！” 森简连皱眉都没来得及就见花亦带着凤染直奔紫月山方向而去。 “父皇，是否要追？”森羽道。 被愚弄的森简顿感怒火中烧，刚有所动作，就被紫涵拦下。 紫涵攥紧双手，眼神冰冷，“她既已说了是要用恩情换凤染一条性命，诸君皆在，陛下再追，不合适吧，而且妖皇陛下忘了，花亦女君可是神尊挚友，不过一个上君，陛下不该动怒。”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森简哪还敢有微词，埋首道：“是。” 临近紫月山结界，花亦刚刚放下凤染，趁乱溜出来的清穆和后池便赶到了。 后池紧张兮兮地将凤染抱进怀里，质问花亦：“你究竟对凤染做了什么？” “勿恼，本君只是借了凤染上君一物，害不了她性命。” 花亦每呼吸一口，胸口便疼一下，碎发汗湿贴在额前显得她狼狈不堪，若是现在清穆对她发难，她是全然没有招架之力的。 “可凤染怎么……” “本君把她打晕的。”花亦道：“她不过亏损了点灵力，短时间达不到上君巅峰了而已，你让清穆仙君探探不就知道了。” 金光拂过凤染周身，清穆这才对小脸皱成一团的后池颔首道：“并无大碍。” 他重新看向青筋暴动的花亦，不解道：“凤染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女君不惜惹怒妖皇设这么大一个局，你又为何成了这样？” “本君做事自有道理，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花亦闭眼忍耐，“这儿是紫月山，是妖界第三重天，劝尔等仙族还是尽快离开。” “等等！”清穆想拦下花亦将一切问个清楚，并无敌意，却不料被远远见了的紫涵误会，还没落地就是狠狠两掌拍出。 紫月山结界被扰动，“紫涵神君回来了？”泽泽问运初。 “好像是，那你一直念着的花亦也该跟着一起回了，我们去迎一迎好了。”运初有私心在，他期盼已久的事就快等到了。 “明明一直念叨的是你。” “好好，是我是我。” 静修的天启心念一动，倏地睁眼，“白玦？” 他不会感知错。 可白玦来紫月山做什么？他不是在上古界陪上古吗？ 难道上古醒了？ 若上古醒了，只要寻到予追的一丝魂力，借助混沌之力为其重塑肉身，她就能回来了…… 赤红的鲜血喷出，花亦倒在紫涵怀里疼得抓心挠肝，这可把清穆吓得不轻，忙解释道：“我没对她出手。” “与他无关，带我找天启神尊……”花亦抓着紫涵的手腕，她现下连说话都困难了。 凤火可涤荡世间万物，烧过之后片寸不留，是她低估了。 “小花亦。”天启不再叫她小花蛇。 “你怎伤得这般重？” 他落地只一眼便看出花亦的五脏六腑都快被烤熟了，当即灌入神力裹住凤火，这才让花亦好受了些。 “多谢神尊。” “你是妖神天启？”清穆惊讶地上下打量天启。 “还真是你白……”天启话说一半，注意到清穆身后的人瞬间不淡定了，“上古！？” “你们不好好待在神界，还有闲心下界历劫？”这几万年他一直游荡在虚空之中，没想到啊没想到。 天启转着圈地瞅清穆，“你真可以。”为了让上古早日苏醒，竟耗损本源以身入劫。 “神尊何意？” “夸你呢。” 清穆冷着脸蹙眉道：“她之所以会这样，可能是因为从凤染身上取走的东西。” “我知道。”天启挑眉。 “不经同意的强取之物难道不该还回来吗？”后池怒了。 “后池。”清穆低声唤道，毕竟以他目前的修为要想敌过天启，那还是差太远了。 可天启没多置气，反而面露为难道：“小后池，我是可以把东西取出来还给她……” 紫涵打断道：“何为强取？” “她已同你们言明是借，来日用过之后必当归还，凤染上君既无碍，你们又何必咄咄相逼。”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心疼道：“她定是有自己的苦衷，不然她犯得着抵上性命取物吗？” 天启也蹙了蹙眉：“是这么个道理。” “既如此，那清穆便携后池与凤染拜别神尊，来日待凤染伤好，再决定是否讨还。” 清池宫早言不会介入仙妖争端，若花亦不出手，那现身人前的便是清穆，花亦自妖皇手下带走凤染正好避免了一场纷扰，如今凤染昏迷，花亦又不肯吐露半分究竟自凤染身上拿走了何物，现下更有天启相护，问不清什么，多留亦是无用。 “别急着走啊。”天启扯住清穆的衣袖，叫赶来的泽泽和运初刚巧瞧见，对视一眼。 神尊待人何时这般亲厚了？ 清穆看着被天启拽着的地方，一时间也有些没回过劲儿，妖神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天启忙撒了手，尬笑道：“这人不还伤着嘛，过六界结界怕是费劲，不如……” “我们自会想办法，不劳神尊费心。”清穆疏离道。 “此言差矣！”天启不罢休。 “花亦是我紫月山中人，她做下的事，我作为神尊自当赔礼费心，我这儿有上好的灵药，保管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你们便在紫月山留上几日，待她伤好了再走也不迟。” 说罢，天启也不管清穆后池同意与否，直接打开紫月山结界领人进去了。 天启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熟悉他的人都不感诧异，只是心累。 泽泽抽了凤染体内一缕灵力幻化其模样，自己则化为花亦朝妖界外急速而去了。 直至入夜，月华降下，天启方融星月辰光借助寒水遏制凤火的燃烧，让花亦活了过来。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第33章 条件交换 紫涵守在屋外，左右再无旁人，天启才开口问：“小花亦，我既帮了你，你是不是该同我说说为什么取凤染的凤火？” 花亦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终是长舒一口气，“不瞒神尊，此去玄晶宫我疑有魔君与妖勾结，企图闯出九幽。” 闻言，天启紫眸一震。 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包藏祸心，杀戮成性的魔族党羽洞出九幽，那便非仙妖祸端，而是六界之危了。 “这跟凤火有何关系？” 花亦有了丝丝笑意，眉心却仍未展开，“那我后面说的话，神尊可别同紫涵讲。” 天启犹豫一瞬，“好，本尊答应你。”他随手一挥，在房门外设下隔音结界。 花亦看向天启，道：“如今九幽内的魔族皆以我为尊。” 这一句话可将天启惊得够呛，但他脸上展露出的多是惊艳，“难怪你有此不俗实力。” “神尊勿怪，花亦并非有意欺瞒……”她有些接不上气，“我只是不想多沾染麻烦。” “本尊没有责怪之意，是本尊从未疑心多想过。”毕竟于天启而言，花亦再如何也掀不起风浪。 “不过紫涵……你今日之举，他定疑心了。”也就是他说与不说，意义不大。 花亦摇摇头，无奈道：“我知道，但这不是没办法嘛，九幽内的煞灵我早有心彻底铲除，只是一直寻不到解决之法，此去玄晶宫凤染出现，意外展露火凤印记，我方才动心。” “我历雷劫时所受旧伤未愈，后又添新伤，要想在不暴露魔息的前提下取出凤染的凤火绝无可能。” “你大可以暗中寻上那火凤凰，让紫涵帮你。” 花亦仍是摇头，“有清穆在，此法不易实行还会打草惊蛇。” “而且无论如何妖皇都不会对凤染手下留情，若我于比试前取了凤染的凤火，致使她修为受损，陨灭于妖皇手下，惹上清池宫是小，给了天后芜浣发难之机就麻烦了。” “脑袋不大，想的倒不少。”不愧是予追养的灵物…… 花亦没忍住低笑出声，震得肺腑隐隐作痛。 “所以你就故意设局引妖皇出手，借其力行事，将麻烦惹我头上？”紫涵早已与他一五一十说明。 “是……” “你胆子不小啊，你是打算回了九幽就再不出入妖界了？”天启似笑非笑地调侃花亦。 “不是，是我笃定紫涵会为我拦下妖皇，天启神尊能护下我。” 赌心，她还没输过。 “对，反正本尊也不在乎名声好坏。”灭世都行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天启以后花亦说完了，将耷拉至胸前的紫发顺回后背起身理了理紫袍，“门外的人该等着急了。” “你同他好好解释，可别刚到手的鸭子就飞了，本尊这神兽啊，古怪得紧！” 神尊啊，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比紫涵还怪吧。 花亦在心里埋汰完叫住天启，“神尊，我还有一事相求。” “还有？” “嗯，是件好事。” “神尊盼了几万年的人有消息了。”花亦说的平静，好似不关她什么事。 天启的那抹不耐在顷刻间化为震惊，“你说什么……”他如泥塑般立在那处，只有嘴开合着。 “那她，她现在何处……” “在青漓打通第三重天与魔域释放煞灵时，我见到了予追神君的一缕残魂。” 花亦很是心乱，目光不敢移开天启分毫，她恐天启不信，但更怕天启满怀希望却迎来失望。 “你是说她这万年来一直无法安生，如鬼祟般游荡在魔域内……”天启袖袍下的手发着抖。 “不敢肯定，但想来第三重天没有可能，那便只能是九幽魔域了。”花亦知道天启信了。 天启眼含着泪笑了起来，“终于要回来了吗？”这一天他盼了念了日日夜夜，总算来了。 “我这就去寻她。” “神尊慢着！”天启看了过来，“花亦还有话没有说完。”她捂着灼热的心口起身。 “说。” “神尊当去过魔域才是，为何未曾寻到神君片影？” 天启敛目低眉紧锁，眉心微微一动，没有言语，她该是不想见我…… “神君有言，让神尊莫过于执着，恐伤己身，神君清雅从不曾改，并无半分怨又或是恨。” 是啊，她向来如此，自己怎就忘了？ 是过的久了吗…… 可你的样子我分明记得清晰啊。 到底还是怕。 没想到自诩天不畏地不惧的妖神，竟会怕一人……花亦垂下眼帘，不多看天启的窘迫。 她就这么静静等着。 好一阵儿，天启方才又道：“你既提醒本尊，是已有好的法子？” “没有，只是有个猜想，想与神尊试上一试。”花亦抬眸，眼下一片坚定。 “你且说来听听。” 天启复又坐了回去，还示意让花亦也坐下回话。 花亦淡淡一笑，谢过后落座道：“我想我能见到予追神君的残魂与我身上神君的魔息有关。” “我本以为是我诛杀煞灵，牵动识海这才得见神君，可这些时日我试过无数次，都没有成功，而此次我吸取凤火，险些被烧个干净了，予追神君也未有片刻出现。” “所以神尊，我想借铲除煞灵之机，由怨念引魔息再入识海，或有可能让神君重临。” 花亦句句皆实话，不过就是藏了一半没与天启说个完全，她需同天启谈个条件。 “我欲引煞灵入鬼界渡忘川，不知神尊可愿以真神之力打通两界助我行事？”花亦说得随和，又带着几分恳求，天启倒没觉得她在拿予追相威胁，只是…… “打通空间于本尊的确简单，可煞灵不计其数，要引他们入轮回……”天启化出酒盏轻轻一摇，清酒乍现，他抿了小口，又恢复往日那逍遥模样，“谈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才请神尊帮忙啊。”花亦坦诚道。 “本尊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乃一方尊主，担了虚名，便得承责，此次邪魔与妖族勾结，便是给了我警告，缴清心怀不轨之人是必行之举，却难以长久安定，平荡魔域方才是上上之策。”花亦紧了紧双手。 天启听得有些恍惚，过去的他活得太过放肆，不明白她的所思所想，现下倒懂了她为何会有那般选择。 他叹了声，道：“本尊应下了，届时会助你一臂之力，你且放手去做，但别忘了与本尊的约定。” “那可得靠神尊好好庇佑于我了。”花亦一拜，全了礼数。 屋外结界撤下，天启破开房门一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紫涵立在那呆呆的。 “杵着干什么，进来。”花亦勾手，待紫涵近到身前便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道：“还是没力气，抱我去休息。”自从有了紫涵，就是这到床边的几步路，她也是不愿走了。 紫涵对花亦百依百顺，不会拒绝，但换作之前，他定是会害羞一番的，不过现在嘛。 习惯了。 紫涵将花亦打横抱起，“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过是受了点伤，又被凤染那只凤凰烧了一下而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紫涵用神情传达道。 “哎呀，你家神尊神通广大，如何能治不好我？”花亦揉着他的脸，“你啊就别担心了。” “对了。”紫涵避开与花亦的视线接触，试探道：“你和神尊是说了些什么吗？” 花亦笑了笑，轻弹了下他的脑门，“担心我呀？” “自然。” “我能同你家神尊讲什么，无非就是予追神君尚存残魂的事呗。” 紫涵停了放下花亦的动作似是僵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花亦，眼中涌动起不安。 花亦忙道：“你放心，神尊并没有要拿我换予追神君，不然我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了。” 若天启想，是可以随时取了她性命，夺了她躯壳的。 “那就好。”紫涵无声地松了口气。 花亦忍着难受，抱倚着紫涵死活不撒手，“让我多抱会儿。” “之后好些时日我都得化为原形泡在后山的冷池里修养，就让我现在多抱你一会儿。” “我会多多去看你。”他揉了揉花亦的发顶，笑得和煦。 “好，我记着了。” 巧的是，花亦前脚陷入沉睡，凤染后脚就醒了。 花亦取凤染凤火是为魔域，不可与清穆等人言明，天启便只能搪塞，左右三人不能拿他如何。 凤染为此气得凤毛都立起来了，好在有后池镇着，不然紫月山怕是都得被拆了，最后没办法，天启便允了一诺于清池宫，这才让后池和清穆联手镇压了凤染，带人离开。 足足三月，花亦才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将养好。 脱离冷池时，花亦想，今后就算是死，她也不会再进这儿了，实在磨人，睡都难睡安生。 期间，妖皇曾命森鸿领数名妖君前来拜访过两次，其中还有常沁，不过都被紫涵喝走了。 听着泽泽的讲述，让花亦感到意外且嫌恶的是仙族竟也派了仙使前来，而且领头之人来头还不小，乃是桃李满天下的大泽山掌教东华上君。 前不久他大寿之时广邀仙门，后池一出祁连山清池宫门便惹了天宫仙族唯一的公主景昭不满，见识过那场面的皆道有趣得紧。 天宫怕是听闻了前些日第三重天玄晶宫上空妖皇的一拜，这才派了个有眼力的上君来探虚实。 醉翁之意不在酒，耳目还挺多，不过自己很快就要走了，问题不大。 花亦先去同天启商定好了动身前往九幽的日子，后才告诉紫涵她之后的具体打算，紫涵倒也配合，事事都应好，说定护她周全。 “进了九幽，谁护谁那可说不准。”花亦揉了揉鼻子，故作高深。 “行，到我临难时便有劳女君了。” 花亦眼疾手快地打掉紫涵的一拜，皱着眉不满道：“呸呸呸，怎么净爱说些不吉利的。” “错了错了，保证绝无下次。” “这还差不多……” 清除煞灵，单凭花亦自己绝无法全身而退，为确保行事万无一失，她需得先行清理了九幽内的异己。 这是一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工程。 因为是天启直接撕裂空间送他们入九幽，所以不用太赶时间，花亦适应了几天冷池外的生活，彻底修养好了身体才决定出发。 “你还没同紫涵讲清你的身份？”天启突然摸到花亦身边问。 花亦一挑眉，瞅了眼八卦脸的天启便当即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了。 她看向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的紫涵，叹了声，真是个傻的，居然去求自家神尊的神器紫玉鞭。 好在是求到了，要是没求到，多伤感情啊，再说了，本君的长明剑不好使吗？ “不着急，等去了给他个惊喜。” “什么惊喜？” 紫涵好奇问道，含着笑走了过来。 “小心是惊吓。”说完天启就立马与花亦拉开了身位，又朝紫涵啧啧两声，悻悻然走开了。 “怎么了？”紫涵低声问花亦。 “没怎么，就是……”花亦说着，一把扯过“碰巧”路过的运初，“我刚和神尊说等我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们每人一个惊喜。” “是吗？”紫涵显然不信。 “不是那你就去问你家神尊。”花亦朝天启站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紫涵看了眼那抹深紫的背影，摇头道：“不去。”然后就被泽泽叫去装新鲜出锅的点心了。 果然不出所料。 小样，我还拿捏不了你？ 花亦双手抱臂，一副得意样儿。 “有问题……”运初肘了肘花亦，“与我说说！” 花亦自然也乐得，当即同运初耳语起来，“小神兽被骂啦。” “天启神尊吗？” “难不成是我呀！我这么温柔、可亲，怎么可能是我！” 运初白了一眼花亦，嘴角抽抽道：“你对你自己有清晰的定位吗？” “没有。” 花亦见紫涵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来，我给你模仿一段。” 说着，她伸出手指戳在了运初的脑门上，捏着嗓子开口道：“你啊你，有了媳妇儿就忘了我这个神尊，啥都想囫囵过去！” 第34章 湘地扶若 噗嗤！ 运初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天启就在不远处，他又憋住了。 “神尊真这样啊。” “百分百原景复现，童叟无欺。”花亦假正经道。 “走是不走，不走别耽误本尊时间！” 哟，不高兴了。 花亦与运初相视一眼，努努嘴。 “走走！” 紫涵听声儿小跑过来，泽泽慢悠悠跟在后面，还在打着手上的水。 人都全了。 花亦灵机一动，微微皱眉，抬手拍了拍运初的肩膀。 不好！运初暗道，她又要吐肚子里的坏水了，可惜他没来得及反应。 “运初，我一定记得你的话，不在神尊面前秀恩爱，你也少秀秀，别让神尊心堵，知道吗？” 天启的脸瞬间黑了一个度，泽泽和紫涵也愣在了原地。 “不是，你要报复……” “时间到了，快走吧，有劳神尊了。”花亦打断运初走向紫涵。 “哎！” “闭嘴。”天启抬手封了运初的口。 苦啊，命苦啊！ 花亦，你报复神尊拿我当枪使…… 实在是对不住了，花亦用表情表达了歉意，又道：“等我回来啊。” 说不定…… 有意外的惊喜呢。 她抿着唇，目光带着从未有过的眷恋。 “行了，赶紧走！” 天启一甩袖袍，一方甬道显现。 望着荒凉的虚空运初有些心慌，苦着的脸也僵了，他想说一句平安回来就成，却开不了口。 这时，常泽挽了他，对花亦和紫涵招手笑道：“早些回来。” 花亦心头一暖，“好。” 两人行入虚空甬道消失不见，不过一炷香功夫平安落地九幽。 “本尊便送你们到这。”头顶传来天启的声音，“七日后这个时辰，切记，莫耽搁了。” “放心，七天足够了。”事儿虽不简单，但这个自信花亦还是有的。 随着撕裂口缝合，天启的神力也消散在了此绿荫之地的风中。 “这是哪儿？”紫涵楞楞地问。 自六万余年前予追消散于混沌之劫，九幽外结界重新被加固，若无上神实力不可进出，神尊外游，他便一直在紫月山守着九幽炼狱，再未进过九幽。 在他的记忆中，九幽永远是灰蒙蒙一片，灵力匮乏遍地贫瘠，别说灵株，就连活物也不多见，没成想竟是变了这么多…… 若不是这次神尊尚在紫月山，他将打开九幽炼狱的密钥令牌交托给了运初，他也不见不到这比九幽外大多数洞天福地还要勾人的地方。 “这儿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星湖。”花亦欣喜地往湖边走去，“是我给取的名儿，好听吗？” “来看看。”她站定朝紫涵招手。 “此处乃一方秘境，偏僻得很，再加上我在外面设了结界，多年来无人到访，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当年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好看吗？”她指着似星空的湖面。 “好看。” 花亦端倪着，突然瞪大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与我在紫月山看到的星空差不多哎。” “是不是是不是！？”她急切地追问，但却不见紫涵有反应。 “问你呢。”花亦一看紫涵发现他正盯着湖面出神，眸中满是伤。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 “我们走吧，正事要紧，以后再来。” 紫涵看了最后一眼星湖，风吹过令湖面泛起阵阵银色的涟漪。 与此同时，玄天宫中玄一正坐在宝座之上斜斜睥睨着下首的魔羽以及本该镇守于魔域外的魔君少卿。 九幽分八地，由八魔君统管，少卿便是其中实力最强劲者，当年魔尊之争只堪堪败于花亦。 这么多年他守着魔域，口不服心更不服，若无玄一他早就反了，不过玄一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尊上，那只狐狸败露了。” “本尊知道，就在刚刚她回来了，现正去你领地的路上呢。” 少卿抬眸望向玄一，“那下君下一步该如何做？还请尊上指示。” “陪她回来的还有条蛟龙。”玄一割下把玩许久的一缕发丝，将其捏在指尖灌入魔力，再轻轻拨向少卿，“杀了吧。” “是。” 少卿恭敬地双手接过那缕发丝，仔细瞧了瞧，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正打算开口问，就听玄一凉凉道：“她去是为了杀你的。” 少卿眼底划过一抹狠辣，与他儒雅书生的面容顿生反差。 “她还不能死，她死了，本尊的大计就坏了。”玄一释放威压，逼得少卿跪了下去，“你只管乖乖听话照做，若敢有异心后果自负。” “是……” “此物可幻化成你的模样，她识破不了，必要之时，可保你一命。” “明白了。” “去吧。”玄一挥手送走少卿。 大殿寂静下来，只闻得几声鸟鸣，是早些年花亦养在玄天宫中逗趣的，一直未曾离开。 “墨羽，你在想什么？”玄一蓦然出声，神情不似对少卿那般冷漠，倒是有几分好奇在里面。 自始至终墨羽都没有看玄一，侍奉二主，他早已习惯垂首回话。 “不忍了？” “属下……只是觉得这对她过于残忍了。”墨羽并未否认。 人心都是肉长的，万年相处陪伴，他看着花亦长大，知道她爬上这魔尊的位置是何等艰辛， 她不该是被利用至死的下场才对…… 玄一淡漠的眸子动了动，“你只需做个哑巴，其他的休要多管。” “是。” 总要有取舍，他没有能力改变，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花亦走向玄一一早为她定下的结局。 强者俯视，弱者俯首，向来如此。 湘地，花亦站在夙寐宫外朝守门的六翅金蝉喊道：“通知扶若(re)本姑奶奶来了，让她速速来见。” 紫涵打探了四周，这里并不像靠近魔域的凶煞之地，而且看花亦的样子，她该与那个扶若很熟。 不一会儿，一袭束身劲装的女子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出现了。 “来就来了，不知道自己进啊！”她大吼道，险些破音。 “你上次说不让我乱闯嘛。”花亦无赖一笑，把上扶若小臂。 “滚开！”扶若毫不客气地掀开花亦，气得脸又红了一个度。 第35章 还真是个傻子 “能不能对我态度好点？” “不能！” “太恶劣了。” “受不了就滚！” 六翅金蝉扑棱着仅剩的五翅停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赞同地点了点脑袋。 “长明……” 那么大体格的六翅金蝉被吓得一激灵，连怎么飞都忘了，险些砸了宫墙，扶若一皱眉，“你干嘛，少吓唬我的魔兽。” “行行。” 花亦瞪了眼六翅金蝉，收了剑。 “你来干嘛，这妖男又是打哪儿来的？”扶若没好气地问，对花亦的目光却是柔和了不少。 “我想着有些时日没见你了，所以特意来找你啊。” “说实话。”扶若不吃花亦那一套。 “好吧，这是我未来夫君。”花亦笑着挽过紫涵，“我带来给你看看，也想同你叙叙旧。” 扶若上下打量了紫涵，不屑一笑，“他？全身没二两肉不说，本事还不如我，我一眼就能把他望到底，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你管那么多。”花亦抓紧紫涵，偏头看着他。 “哟，这还没嫁就开始护犊子了。” “没事。”紫涵一笑，打心底里不介意扶若的嫌弃，毕竟是事实。 见状，扶若无奈地耸耸肩，转过身往里走，感慨道：“我可管不了你，什么时候管到过呢，管不了，完全管不了。” 花亦知道扶若意指千年前少卿一事，便默默跟上没有做争辩。 扶若乃八魔君之一这并不难猜，但紫涵在听到花亦说她的实力可以排到前三时，还是有些震惊。 “那你和她比呢？我看你们关系挺要好。”紫涵打心底里好奇。 “差不多吧。”花亦随便糊弄过去。 扶若听了嗤笑一声，“你就这么骗你未来夫君，真好意思。” “这个……”面对紫涵探究的目光，花亦决心虚伪到底，“湘地扶若魔君远比我厉害，我比不上她的。” 扶若翻了个大白眼，“你就扯吧。” “你俩住一起吧，我懒得找人收拾寝殿了。”扶若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我要继续去歇着了，你们随意，晚上见。” 扶若走后，紫涵才提出疑问，“九幽内的魔族都是昼伏夜出吗？” “你从哪儿听的？”花亦驾轻就熟领紫涵往一间大殿而去，“她准是昨儿晚上与人斗到半宿才分出胜负，一身腥味难闻死了。” “我没闻到啊。” 花亦好笑道：“你都不知道我说的腥是何味儿能闻到才奇怪。” “这样啊……” 活了十几万年的紫涵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一路走来，偌大的夙寐宫中只有零星几个侍婢，冷冷清清的，与扶若咋呼火爆的脾气完全不同。 不过魔气演化的精怪倒挺多。 “到了。”花亦推开寝殿大门。 “这儿我常住，打扫的挺干净，你和我凑合住今晚不委屈。” 然而立在门口的紫涵还是犹豫。 “进来啊。”花亦催促道。 “要不……” 她直接打断，“别想了，其他宫殿都不是你我能住的，看见外面那些东西了吗？它们的地盘。别矫情，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紫涵挠了挠后脑勺，进来挨着花亦坐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知道。”她挥手将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换了新鲜的，又倒了一杯搁到紫涵手边 说：“外面的都是扶若的宝贝，千万别碰。” “那都是些什么呀？”紫涵压低声音，跟做贼一样生怕人听了去。 花亦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怎么说呢，就像她的孩子。” 紫涵眉头一皱，愈发迷糊，“怎么说？” “每一个都由她的魔气所化，有灵智有攻击性却永远无法化形，可以是她的眼，也可以是卒。” 紫涵点点头，“懂了。” 又长见识了。 “整个夙寐宫大概有……十万。” “十万！？”紫涵真真被惊到了。 这要是全部逃出九幽，那还了得？ 花亦看出他的顾虑，“放心，就算魔神在世要想掌控十万魔气化作的魔物出九幽也绝无可能。” “这些魔物皆由她魔气所化，那么只要这些东西受损，她必然元气大伤，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话是这么说，但……没办法。”花亦露出一抹愧色，“希望这次我能帮她彻底解决掉麻烦。” 思忖片刻，紫涵突然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她豢养这些是因着与青漓勾结那人？” “聪明了？”花亦不掩眼中惊讶。 “那是……” “确实，与那妖狐勾结的是扶若湘地之北紧挨着的黎地少卿。” “？”又是一个不认识的。 真废脑子啊。 “很快你就能见着了，不急。” “哎，就是不晓得如果某人知道我要杀他相好，会不会跟我急。”花亦露出惋惜的神色，“我也不想的，是他非要找死。” 紫涵没有答话，而是看了看周遭，因为他觉得花亦后一句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另外的人。 “好了，不说了，我累了。”花亦一骨碌翻上床就闭眼睡了。 紫涵试图入定却是怎么都不行，他总感觉有人注视着他们都一举一动，也不知道花亦是怎么睡着的…… 在煎熬了一个时辰后，紫涵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准备出去散散心，可一想到门外的十万魔物，出去可能还不如待屋里，他就顿住了。 “过来。”花亦侧着身背对紫涵，只动了动手指证明她是清醒的。 “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过来。”她翻过身往里挪了挪，拍着床被道：“来睡这。” “哦……” “别不情不愿的，快点。”对着这么个古板的倔驴花亦很难不动气。 紫涵一坐过去，她被将他按了下去。 “躺好，手给我。” 两人并肩躺着，在花亦握住他手的那一刻，那种被窥视感瞬间消失，整个人浑身都轻松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紫涵不得其解。 “傻子，今天才夸了你就又犯傻。” 他不做反驳。 “可以睡了，方才扶若逗你玩呢。” 原是如此啊。 紫涵攥紧了花亦，嘴角带着笑睡去。 还真是个傻子…… 第36章 留他一命可以吗 夜幕降临，花亦被扑哧扑哧的拍门声吵醒，紫涵也睁了眼。 “死金蝉……” “我去开门。” “不用。”花亦拦下紫涵，“我去。” 门外听着声儿的金蝉明显翅膀一僵，下一秒就没飞影了。 “算你跑得快。” 不然你主子也保不住你的翅膀！ 花亦一甩手，喝了一大杯水，揉了揉眉心像是没怎么休息好。 “感觉它很怕你啊。” “你没看它只有五翅吗？” “注意到了，少那一翅是和你有关？” 花亦邪魅一笑，恢复几分精气神。 “当年我和扶若决斗一分高低，这玩意护主，忠心倒是忠心，就是爱背后搞小动作，竟然偷袭我，然后我一生气就用长明剑削了它一翅，无法再生那种。” “六翅金蝉自此就成了五翅。” 紫涵了然，“难怪呢。”换谁都怕。 “好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正殿吧，不然扶若等久了又要发火。” 约莫半刻钟，两人脚还没跨进大殿，就听扶若阴阳怪气道：“我一区区小魔，哪敢发火呀。” 花亦和紫涵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看来一整天扶若都在观察他们，估计话也都全听了去。 “上座。” 扶若盛情邀请，花亦也不客气。 “舞姬！” 不知从何处起了丝竹之声，裸露大半肌肤的舞女随之起舞，舞姿婀娜。 紫涵低头喝酒多的一眼都不看。 “别害羞啊，这可是你家夫人的最爱。”扶若大笑着揶揄花亦。 “魔物罢了，无趣。” 花亦故意将话说给紫涵听。 “哎呀，被你看出来了，将就吧。” 花亦摇摇头，受了扶若的敬酒。 场面虽热闹，但改变不了冷清的事实，每次花亦来，扶若都爱搞这么一出，就为了发次疯。 扶若一直劝着紫涵的酒，直到将人彻底灌醉，方才罢手。 花亦知道扶若是故意的，但也由着她。 “你不管你未来夫君呀？”扶若半瘫在椅子上笑眯眯问。 花亦痛饮一杯，挑眉笑道：“管啊，但我想你有话要同我说，那让他醉一场，也无妨。” “你是会读心术吧。”扶若抬手命人将紫涵扶回房间，又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脑袋平静道：“你总是那么懂我。” “或许有。” 须臾之间，大殿上只剩她们。 “你真的要杀了少卿吗？”扶若眼底慢慢恢复清明。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花亦垂眸道：“他的心里只有野心没有你。”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是啊，可我说再多次又有何用呢？你还是放不下，还是痴心地想让他喜欢上你，我不明白他哪点值得你反反复复折磨自己？” 扶若默了半晌，只回以一笑。 “留他一命好吗？” 只一瞬，花亦来到扶若身侧。 花亦凝视着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你表面看着爽朗大咧，但其实你太善良太脆弱了。” “善良？用在我头上？你疯了。”扶若笑着摇头，一脸的倔强。 她可是这湘地最大的魔头。 花亦不甚在倚着扶若席地而坐，“我还从未听你亲口说起与少卿的相识，今日想同我说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扶若揉着花亦的发顶笑笑道：“无非就是他救了我，又生得好看，我便心属于他罢了，是不是特肤浅？” “你想笑就笑吧，今儿我高兴不与你多计较。” “不笑话你，说起来你我大差不差。”花亦抬眸与扶若对上，“我对紫涵是一见钟情，但让我确定今后心中往后岁月就他了，是因为他不顾性命救我，相信我，护我，更愿意许我诺言。” 想到一直以来紫涵待自己的好，欣喜便是藏也藏不住，不过现下望着扶若，花亦多了几许忧愁。 “你得明白心动是很难，但有心之人一生不会只有一次心动，他救了你，你可以喜欢他，你努力了，得不到回应那便该看开。” 扶若眼底枉然一片，是啊，一个一次次将自己推开，漠视自己，让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究竟哪里值得自己追随与喜欢？ “我知道了，谢谢尊上的大道理啊。” 大腿一疼是花亦掐了把 ，扶若皱眉惊呼道：“干什么干什么！手又犯贱是吧。” “要不是出了趟九幽，历了一场晋神雷劫，险些丢了性命，我也讲不出这些大道理来劝你。”沉重一扫而空，不过眨眼功夫，花亦又重新回到上首位置坐好了。 “你晋神了？！”扶若瞪大眼打量花亦，却并没有瞧出什么不同，“怎么没变化？” 她从未亲眼见过所谓的真神上神，只听说凡成神之人周身散发的脉息与他们截然不同。 “没有，我渡劫失败，得天之幸活了下来。” “可有大碍？” “并无，只是实力不如出去之前了。” “那要不先将少卿之事搁一搁？”说完扶若又急忙补充道：“我绝无拖延袒护之意！” 她是实打实为花亦担忧。 少卿天赋卓越，早些年便已至半神巅峰，与花亦对打那也是有来有回，只落得个小败，现下他的修为几何很难说，毕竟自打湘地前任魔君无故身死，扶若入主夙寐宫后，她便再未见过他。 “我知道，只是他的事情再耽搁不得了。” 扶若很少见花亦有如此凝重面色的时候，不禁沉了沉眉头，“我只听你说他与妖狐一族勾结，可是还有什么事？” “他打通了魔域与外界致使煞灵溢出。” “什么！？”在魔域、九幽两大结界加持下放煞灵出去，这人怕是有通天之能了。 “这其中可是有何误会？”扶若仍存有侥幸心理，她觉得少卿还干不出这样的事。 花亦摇摇头，“我肯定那魔气来自于他，只是不清楚可还有人在暗中助他。” “怎么会，我一直派人监视着黎地，并没有奇怪的人进出，而且魔域生异动，我竟丝毫不知……” 煞灵出世后果不堪设想，扶若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而且若真如花亦所说，少卿打通了魔域与外界，那么他至少是有了上神实力，又或者已然晋神，那么花亦…… 第37章 不对劲啊 “扶若你别多想，更无需为我忧心，我既来了便是有好的法子解决此事，你信我，我能以我现有的修为处理好黎地少卿和魔域之事，不过需要你和这满宫魔物帮帮我。” “这些魔物本就为防止黎地生乱，如今是时候了，扶若定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扶若又是一拜，脸上一派坚定，见她这样子哪能与方才儿女情长伤心落泪的人联系在一起。 “扶若。”花亦起身。 “你以诚心待我，我感激不尽，可我不仅是你的友人更是魔族之尊，肩上承担着九幽魔族的安危之责，少卿欲纷扰六界便是触及了我的底线，我不能也不会拿生灵的性命去赌，所以别怪我铁石心肠。” 当年花亦初登魔尊之位，创分八地，黎地如一块烫手的山芋没人想接，是少卿主动请缨前往。 少卿从不掩饰野心，他不服她，任谁都看得清楚明白，但少卿也确有本事，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花亦便力排众议将黎地以及看管魔域的重责交托给了他。 扶若为此发了好大的火，指着花亦这个魔尊的鼻子骂她放虎归山，将来必定惹了大麻烦。 还记得当时她只摆摆手，回道：“只要他能镇住魔域内的煞灵，不放它们出来为祸四方，他想要魔尊之位给他也无妨。” 花亦从不贪恋权利，只是某些时候需要那重身份才好行事，她其实也无奈。 不过现下少卿企图私放煞灵出九幽，那么别说将来坐拥魔尊之位，多留他一日都已是莫大的宽容。 而除了魔域，唯有湘地与黎地接壤，扶若虽老是埋汰花亦当年的决定，但却在湘地无主之时为花亦义无反顾地当了这魔君，也就自然而然与少卿成了死对手。 “但我可留少卿一缕魂魄引其与煞灵一并入冥界渡忘川，来日你出了九幽，或有缘再见。” “你……”扶若缓了缓从怔神中挣脱，“多谢。” “谢什么。” “谢你多多顾念我。” “你我不打不相识，万载情义，深重如此，何须言谢？”花亦行至她跟前，捧起她的脸又捏了捏，压着嘴角笑道：“我脾气火爆的扶若魔君哪去了，快还给本尊。” “走开！”扶若打开花亦的手，“就你这一天到晚没正形的样儿，还魔尊呢……” “怎么，不服啊！不服我们再打呀，我让你一只手，你也未必能赢过我。” “滚！” 花亦歪着头去看扶若，“恼羞成怒啦？” “别呀，就因为我说了大实话？” 扶若无语地别了花亦一眼，就见她做了个鬼脸，转瞬化为一道银光出了大殿。 “我回去抱着未来夫君睡觉了，你和你那六翅金蝉休来打扰！否则别怪我翻脸！” 扶若哼了声，又骂了两句，“你睡我也睡！” 满宫魔物感受到扶若的情绪俱是一震，齐齐往各殿内里缩去，不敢再露头。 花亦推门一进去，紫涵就扑进了她怀里。 怎么回事？ 这酒味不对劲啊！ 花亦皱眉，又仔细嗅了嗅 ，是欢愉散的味道，她本以为扶若不过是给紫涵备了后劲儿大的酒，没想到竟是下了男女欢好的料。 “我真是服你了！难不成你是活得太久，勾搭不上少卿，饥渴难耐了？这么想看活春宫？” 花亦的不客气也引来了扶若不满。 “我这是在帮你！” “帮我？”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可不是，神仙不都主打一个闷骚吗，我看他也不例外，我要不帮你，你何年何月才能睡到他？” “不是……”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直白？！ “哎呀，我看不见就是了，再说你又不是防不了我，怕什么？”扶若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那个，赶紧宽衣解带吧，早了事早睡觉，免得明日里干正经事反倒没精神。” “你！” 不待花亦发火，属于扶若的气息彻底消失，跑的是真快。 花亦耐住脾气，不轻不重地推了推埋在她颈窝，没什么别的举动，就是抱着她不撒手的人。 “紫涵，紫涵？” 花亦叹了声，向后仰了仰，见紫涵仍旧迷糊便双手捧过他发烫到通红的脸，将额头贴了上去。 银紫灵力自动钻入紫涵额间，游走于他的周身带去丝丝凉意。 好一阵过去，紫涵的身体才不如先前那般滚烫燥热，花亦不由得暗叹道：扶若下手还像以往那般不知轻重，性子太虎…… 唇上的一软让花亦大脑瞬间空白。 她倏地睁开眼看向紫涵，却发现他也正扑闪着睫毛瞧着自己。 他的眼底不见清明，显然这孟浪行径是因着药效才无端生出的。 不等花亦反应，紫涵又抓了她的双手，加深了这蜻蜓浮水的一吻。 她向来大胆，但却还是没来由的身子一颤，眉头一皱，缩了肩。 花亦本打算直接用法术将其推开，但一想其实起初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不是？而且还占了不少，怎得现下互换了一下位置，就难以忍受了？也罢，左右就当瞒了他的补偿吧。 花亦这么安慰自己，但很快她就坚持不下去了，因为紫涵的手愈发不安分。 “不行！”她猛地抽出手与紫涵拉开距离。 花亦脑子少有这么乱的时候。 看着紫涵迷乱漂浮的眼，她第一次什么也没读出来，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该有什么的。 更重要的是，这不该是补偿。 想明白之后花亦立马闭紧双眼，屏息凝诀，两指并拢一点紫涵的后颈，人便瞬间昏睡过去。 紫涵瘫软下去，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花亦肩上，花亦并非凡人，要承住并不难。 只是……花亦抱着紫涵露出丝丝愧疚。 明日正午大概能醒吧？ 她方才心浮气躁，下手失了分寸，只能对不住了。 不过紫涵醒的时间要比花亦想的早，他是被殿外的魔物吵醒的，他揉着脑袋翻身起来，筋骨的酸痛也同时传遍了全身，他嘶了一声，自己昨晚是经历了一场鏖战还受伤了吗？ 正疑惑着，花亦笑眯眯地推门进来，“醒啦？” 第38章 计划 紫涵瞧见她手里端了碗不可名状的东西，又多看了几眼花亦堆笑的脸，心觉准没好事。 “昨儿晚睡得可还好？”花亦关切道。 紫涵默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慢吞吞似难以回答般道：“算，好吧。” 至少还活着…… 听到紫涵心中的想法，花亦一愣，立马凑近几分，温柔道：“那就好，下次别再饮那么多了，小心伤了本源，来，我给你煮了醒酒汤，快喝了，喝了头就不疼了。 ” “你会做醒酒汤？”紫涵打心底里不信。 花亦沉吟，“不太会。”她又赶紧解释说：“但我学了，我照着典籍里的方子做的，配料齐全，分量也都半点不差，至于它煮出来好不好喝，能不能喝……我就不知道了。” “那当是无碍。” 花亦点头，“那你快尝尝。” 她的眼神期待而热烈，紫涵见了，心霎时间软了，他想就算再难喝自己也认了。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但结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相反，还不错。 紫涵一笑，花亦便跟着笑。 而此时，窥看的扶若也是心头一暖，原来得一心人，日子便会不一样，会变好。 羡慕是肯定的，但扶若还可惜，可惜自己倾慕的那个人，不在乎情爱只有满腹野心。 这一世，怕没可能了。 扶若无声一叹。 之后三日，花亦便将扶若整座夙寐宫里的魔物尽数散于湘地与黎地接壤之地。 这是个辛苦活，花亦忙得脚不沾地，扶若见着人了便嗤道：“就这么不放心我？是怕我通风报信？” “非也非也。”花亦抱靠着紫涵的手臂，摇摇头，做出一副文人书生样，“实在是不得已。” “哦？” “我打算构筑一道阵法，锁住黎地，以防出了岔子。”花亦言简意赅地说明。 扶若皱眉。 花亦收起了几分懒散，继续道：“是的，阵法只成了一半，明日我和紫涵去设下湘地最后几处阵方之后便直接入黎地。” 扶若不赞同，提高了音量，“你这不就是去告诉黎地少卿你要对他动手了？” 但仔细一想，两人一战不过早晚，她顿了顿便又道：“你要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阵方的布设？” “不知，走一步看一步吧。” 少卿的实力不容小觑，黎地以及魔域的实际情况也难以打探，花亦倒还没自负到说有十成十把握。 “那不成，这样，明日我便率群魔助你打下黎地，到时一切尽在掌握，你也好行事。” 说完，扶若就准备发令下去。 紫涵眼露敬佩。 花亦按下她的手，“你别急先听我说，我此去意在探得黎地根本，若是黎地群魔已烂到了骨子里，那么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但若有能者，可善用之岂不更好？” “引渡魔域内煞灵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本就是凶险之事，我们堂而皇之占下黎地，其他魔君再知晓黎地易主，我修为受损，你实力大打折扣，九幽内恐又生乱，到时局面便难以控制了。” 扶若想起曾经那个乌烟瘴气的九幽，抿紧了唇，“你说的有道理，听你的。” “但是他！”安静听着两人攀谈的紫涵突然被这么一指，微微怔神，只听扶若说：“你将他带去，不怕惹人生疑？” 花亦看向紫涵，两相一对视，她便知紫涵这榆木脑袋终是对她身份多想了几分，而且这次还猜对了。 花亦会心一笑，“已有对策，他化为本体藏入我袖中，我以血掩住他的妖气即可，别忘了，我亦是妖，他们不敢多言的。”她笑着提醒扶若，却让紫涵确定了什么。 扶若咦了声，白眼一翻，“就你把他当个宝，上哪都带着。”然后她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瞬间消失。 若换了最初或刚来时，紫涵定会面上发烫，但经过花亦的百般挑逗，扶若几日数落，他已是习惯，花亦也不再多解释。 “明日便要入虎口狼穴了，可怕？”花亦挑眉问紫涵。 “有你在，岂会。” 他眼下一片坦荡，是实话。 “嗯，我定护你周全。” 紫涵开怀一笑，拥花亦入怀，“知道。”在那八十一道晋神雷劫下他便知道了。 “但你呢，要先顾好自己，这样才能放手去做大事，我会在暗处帮衬你，助你成事。” 花亦回以轻嗯，将紫涵的腰身抱得更紧。 她的心似融入了那方星湖。 她想，如果弄丢了他，六界中怕再难有待自己如此好的人了。 要真有，不是他，只会让自己更伤心 ※ “魔域煞气外溢愈发严重了。” 二魔将正领着十数魔兵于湘黎两地交界处巡视。 黎地与湘地一方焦土一寸绿，可谓泾渭分明，若非结界抵挡，湘地大概早已沦为煞地。 “是啊，魔尊天高皇帝远的没个动静也就罢了，咱们魔君亦好些时日不曾露面……” 二魔将齐齐叹了声，旋即又强打起精神加紧巡视，唯恐有半点闪失。 待一行人完全行过消失，花亦方才从暗处现身，她望着守将离开的方向神情沉重。 而紫涵已化作一尾小紫蛟从她袖中探出头来小声道：“听起来，黎地众魔苦魔域已久。” 这是最基本的判断。 但直觉告诉花亦，事情该没那么简单。 紫涵自是注意到了花亦未曾放松下来的神色，便转了话题问：“我们现下怎么进去？” 结界倒是拦不住花亦，只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入黎地，还不让少卿发现，有些难度。 花亦敛了几分忧思，淡定道：“不难，扶若往日是如何溜进黎地偷看她心上人的，咱们也就如何进。” “心上人？” 紫涵语气中透出的些许惊诧让花亦不由得发笑，“你该不会以为她嫌弃你是因着讨厌情情爱爱吧。” “不是吗？” 花亦缓缓摇头，双手抱臂向前走去，思忖着要不要跟紫涵说实话。 “那是因为什么？” “其实，扶若她是……”觉着你配不上我。 花亦想换种不伤人的说法，却一时间词穷失了表达，正巧又有人来了，她便噤声藏息不再接话，不过接下来让紫涵和花亦都没想到的是，来人非魔，而是仙族中人。 第39章 长明剑阵 “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那人一脚踢在硬石上，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上君中上末流的实力，竟敢在九幽内这般大叫大嚷，通体仙气也不加遮掩，什么来路？虽说有六界结界在，但结界已然逐年衰弱，仙魔隔阂仍存，他不怕被撕了吗？ 但若说这人蠢，那他如何进得九幽，不蠢，又怎会干出这不着调的事，简直矛盾。 花亦皱眉，决定再观望观望。 这么一看下来，那人的腿意料之中的连黎地结界都跨不出去，只能叉腰干瞪眼。 在花亦失了耐性正欲离开时，一道清浅的声音响起。 “余念。” 她回头看去，余念被吓得一哆嗦，险些腿一软直接跪下。 而来人是一着浅青长袍的年轻男子，其一行一动皆是沉稳，不光声音悦耳，面容也生得让人见了便舒心，岁月沉淀而来的超然气质使之卓然，好一个正道仙人。 想法一出，花亦惊了。 心下那隐隐的熟悉感，让她止不住地细看，她觉得他们应该在哪儿见过，但她想不起来。 “阿兄……” 余念俯首，好似方才那个嘴里嘟囔埋怨个不停的人不曾存在过。 花亦慢慢回过神来，发现两人方方面面都有几分相似，约莫是不尽相同的亲兄弟。 其实应该说是差距太大，压根儿比不了。 青衣男子并不动怒，淡淡道：“我事先已与你言明，是你哭着闹着要跟来，现下又在嫌弃什么？” “阿兄，我，我……”余念捋不直舌头，“我以为你是骗我的！书上不都说魔神殉世后九幽已变了一副模样了吗？我好奇便想来看看，没想到是这么个鬼样子，早知道，早知道……” 他支支吾吾地说完，小心翼翼抬眸看去却是在对方清冷的眼神中彻底缩了脖子再说不下去。 “早知道就不来了？”青衣男子反问后轻笑一声，望向九幽的天空，不知在看着什么，说：“若你这么想，那我更该让你留下，让你好好看一看她用命换来的生机。” 他是魔神予追的故人？ 花亦不自觉地上前一步，青衣男子的眸光转向她那处，眼中是还未完全掩盖好的惆怅。 她心下一震。 好在他们之间隔着湘黎结界，花亦未被探出，但没有对视，她便无法看到他的过往。 青衣男子恢复正色，看向余念继续道：“阿念，我从不要求你什么，我只想你一生快意，不要像我一样自缚于囚，但你活了这几万年，也需明白世间事并非能以好坏二字全部评判，再好的地方也会有泥泞，你讨厌魔，可是因为他们真的对你做了什么？” “并不是，你心里的一杆秤一直将妖魔放在恶端，将如我一般的仙神认为是善是美，可人之善恶并不能一概而论，魔不是生来就坏，而仙也有为祸苍生，屠戮生灵的时候，没有谁生来就应该遭受不公，更没有人能无故受到尊崇，真神如是，我亦如是。” “不好不坏，不善不恶？”余念摇头，“不做好事未必是坏人，不做坏事未必是好人，这个对，可人若为恶，何以称善，人若为善，为何行恶？要说魔……”他回想了一下近来在此地的所见所闻，冷道：“至少我看到的，都很让我不喜。” “我们不能将一个为恶的人称之为善人，但也不能抹杀他心里残存的善，将其贬为极恶，为善者行恶……” 青衣男子顿了顿，“行恶不需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恶为斥，善为引，你记住便可。” “阿念谨记阿兄教诲。” 兄弟二人一走，花亦便也一挥袖，消失在了原地。 不到片刻，花亦寻到一结界薄弱处，然后果断祭出扶若的魔物撕开一个一人可过的口子，掩了气息化为一道银芒，直奔黎地魔域。 她的动作很急，紫涵感知到其情绪的变化，关切道：“怎么了？” “我在想那两个仙族是不是来找少卿的。” “你怀疑他们会像青漓一样？” “谁说得准呢。” 黎地辽远广阔，却大多为荒地，栖息的魔族也不及其他七地十分之一。 经过半日紧张地行路，花亦方才抵达魔域，浓烈的煞气让她难忍反感。 理应守在魔域结界外的魔军不知是遵谁人的令，又早在何时退到了三十里开外。 紫涵探出脑袋的那一刻便惊了，“这儿的结界损毁程度竟如此严重！” 花亦看着眼前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煞灵撞击的结界一言不发，可攥成拳的双手以及紧咬着的后槽牙无不彰显着她的愤怒。 这结界该是早已急需修补，少卿却瞒了下来。 花亦不敢想象她若再晚来些时日，这黎地会变成怎样一副地狱场景，而内里不甘的嘶吼声好似化为实物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心上…… 慢慢的，澎湃怒意化为杀心。 一个只顾自己野心，不顾生灵死活的人，就该死…… 紫涵看向花亦，他担心她。 花亦要做的是一件不得不行之事，但也确是一场难打难平安归来的仗。 他顺着花亦的手臂攀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花亦的脸作为安抚。 花亦闭上眼，默了默，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如常。 她同紫涵道了声谢，又笑了笑提醒道：“藏好，我要干正事了。” “嗯。” 待小紫蛟彻底隐入袖中，花亦神色一凛，大唤：“长明剑！” 然后足尖轻点蹬地而起，再不加掩盖将灵力尽数释放，长明剑伴其升至高处，她双手捏诀，额间妖印与长明剑随之光芒大作。 “化千剑，阵万里！” 长明剑延魔域边界散开，慢慢的，花亦的瞳孔也染了银紫二色。 她本不想大动干戈，但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用长明剑设阵。 一来可以防止煞灵逃窜，加快引渡进度降低生变的可能，二来无论少卿如何，她都绝不会为其留有任何余地，他的命她必须要。 花亦一覆手，长明剑猛地砸入地下，尘埃四起，山川震颤。 第40章 不能失了一求的勇气 银紫长蛇印消失，大阵已成。 待到三日后与湘黎交界处阵法一并启动，魔域和黎地就会被彻底隔绝。 花亦落地，足下泛着的点点金辉消散。 “你快化神了。”紫涵轻声道。 方才调动妖元布阵时她便有感，闻言，她将双手交叠放至胸口去感知。 “真的！”花亦欣喜万分，“我还以为要等上千百年我才能晋神呢。” “冷池修行虽苦，但效益不错，又或许是你的机缘到了。” 花亦点头，忽而眸光转冷，抬眼道：“有人来了。” “嗯。” 鳞片摩挲过花亦的手背，紫涵再不做声。 “你是何人？”为首的魔将一现身便将满是煞气的长戟对准了花亦，“方才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你做了什么？” 对方的厉声质问让花亦很是不舒服。 花亦冷着脸理了理衣袍，确定腰间那方白兰玉佩无恙，这才端正了仪态，负手看向说话之人。 这一眼，倒让她有些惊喜。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人生在黎地长在黎地又在这煞气浓郁之地长待，按理来说心境很难不受影响，但瞧他这一脸的正气…… 她上下一打量，浅笑着开口：“是我，但至于我花亦做了什么，应该不用向你说明。” “尊上？” “是本尊。” 他当即变了脸色，收回兵器半跪在地，俯首道：“属下沉全，乃驻守魔域的守将之一，今日值岗，不知尊上临此，刚举止冲动，言语莽撞，实是情急，还望尊上宽宥。” 见状，沉全身后的十几个小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甚至有些还发着抖。 花亦无奈一叹，挑眉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是。” “领本尊去你们的驻地。” 沉全又应了声，十足地规矩。 一路上，花亦不紧不慢地飞在前，沉全落后稍许。 他眼珠子转着，有些不安，思绪也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直到花亦突然道：“你在纠结什么？不妨与本尊说说。” 沉全适时回神，“没。” 花亦无声笑了笑，不再问。 队伍再度恢复安静，只有风声入耳。 “快到了。”花亦望着不远处下方的军队驻地，提醒沉全。 沉全终是面色一变，愣了愣，心一横，上前拦下花亦作揖道：“尊上！借一步说话。” “可。” 一落地，沉全也不犹豫，直接跪到花亦跟前，俨然一副认错的模样，但却是花亦率先开了口。 “事情我都了解了，本尊此次便是为解决魔域之危而来。” 沉全兀地抬头，撞上花亦澄澈的眼更是不掩诧异。 他上书过黎地魔君，没有回音。 后驻守的魔兵开始无故发狂自相残杀，为避免伤亡，众魔将下令退守。 沉全不忍，便没有遵令立即处死发狂的魔兵，只是将他们分别关押。 他对治好他们抱有希望，也试图找出他们发狂的缘由。 但不成想，发狂者在一个日夜后皆暴毙身亡，医官验尸都验不出什么。 不过好在大军退守魔域三十里后，蔓延于魔兵间发狂嗜血的病症便莫名消失了。 众人自然而然便认定那些人是受了魔域煞怨之气影响。 沉全对此心存疑虑，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好不容易得了些线索，线索却是齐刷刷指向了黎地魔君的镜月宫。 他修为有限，想寻求外援，但又出不了黎地，是以便只能借着每年的朝奉将写着魔域实况的信条塞进礼箱中向玄天宫传递，可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连他自己也险被发现，沉全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力量太渺小了。 他只盼着魔域结界的崩溃能来的晚些再晚些…… 如今，花亦来了，虽来得晚了许多，却是重新点燃了沉全的希望。 沉全从没见过所谓的魔尊，只闻其是一位修为高深女妖君，凭着一身武力不知打服了多少人，且那腰间常年不离一块白兰玉佩。 故在第一眼花亦尚未报明身份时，沉全便有了猜测，兴奋之余他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毕竟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但在花亦言明身份的同时，魔域内煞灵的嘶吼声又让沉全清醒了几分，他怕花亦来了也不起作用，更怕花亦会直接选择放弃黎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魔尊来与不来，自己求与不求都改变不了什么，求了只会搭上自己的命。 为此沉全想了一路，纠结了一路，但他现在想明白了。 面对溃散的魔域结界束手无策，面对强者的攻伐无力抵抗，面对危困的黎地生灵有心无力…… 这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去改变，纵使学了飞蛾扑火，也不过螳臂当车。 如今有能者就在眼前，沉全除了去求去相信，已无路可选。 这里是他的生根之地，有他的亲朋挚友，是他万不能割舍的。 他不能失了一求的勇气。 于是才有了这一跪，这一死的决心。 “既是如此，恳请尊上施惠于黎地子民，沉全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花亦一瞬不瞬地看着沉全，她本想夸他两句聪明却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他实在是……又固执，又傻。 她无声一叹，伸手抓了沉全的两只胳膊扶他起来。 “我来了，我没有忘记我身为魔尊的责任，我是来为你们谋万世幸福的。”花亦放弃了尊称， 她知道就算自己不是魔尊，若遇玄晶宫青漓打通两界，企图为祸三界，她亦会有此选择。 沉全紧盯着花亦蹙起眉头，“尊上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为何……” “为何现在才来？” 他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自是不明白花亦的所思所想。 花亦知该好好解释一番了，便不再端着架子，徐徐道：“你向玄天宫传递的消息我并没有收到，定是有人刻意拦下了，至于是谁，你我都不清楚，可以待魔域事毕后再慢慢调查。” 沉全点头，选择相信听从。 有了信任，花亦的语气也柔和不少，“用魔域结界圈定一地禁锢煞灵本就治标不治本，如今我前来，便是已寻到彻底解决之法。” 第41章 你还有这样的胆子? 花亦有所保留，倒不是对沉全不信任，而是尚有三日，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变故。 “当真！？” “自然当真。” “太好了。”沉全眼中含泪，难掩激动，花亦侧目而笑，“你这，可还能找着北？” “能，能。” “行吧，一会儿到了驻地，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即可。” 沉全应了声是。 有了这话，花亦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不难猜。 沉全看向不远处等候的一行人，出于道义在回去之前他又向花亦恭敬地行下了一礼，道：“他们都是我的亲兵，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有错处，那也是我没有管束到位，还望尊上手下留情，若尊上是为了立威一定要罚，那便罚我好了。” 花亦不由得轻笑一声，“立威？光罚一个你，这威怕是立不起来。” “人都有过错，我自有评判。”她拍了拍沉全的肩膀，“你且放心，在我这儿，好坏善恶一眼分明，错罚不了，我不惩治那便是他们罪不至死，若我有心惩治，那谁求情也不管用。” “时间不早了，走吧。” 花亦不再看沉全，沉全也不再多想，心静了，举止自然恢复如往日般沉稳。 离魔域渐远，空气中弥漫的煞气减弱许多。 到了驻地，沉全依规矩向看守的魔将报上身份，以求对方打开屏障放他们进去。 然而对方冷笑了两声，竟直接出言讥讽，“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不怕死的回来了呀，不是去魔域巡视吗，这么快？”后又瞥了眼花亦，“还是说这随便抓着个女的就想赶紧回来领功劳啊？” 花亦此时背着手，见那人误会她是被沉全抓回来的，不仅不气恼反倒一挑眉梢笑了出来。 “碧阚，我劝你少说两句，赶紧放我们进去。”两人平时过节不少，沉全说话自然也无甚好气。 不过更主要的是有花亦在，他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你说放就放啊，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就在外面待着吧！”碧阚粗着脖子吼道，嚣张跋扈惯了的他只想用那微末的权利最大限度为难别人，哪里注意得到花亦与沉全的站位问题，又哪里想得到即将大祸临头。 “老大……” 沉全侧目用眼神安抚住身后的众人。 接着，花亦抬手只轻轻一挥，连神色都未变，屏障便破了。 往里走的碧阚被掀翻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势头。 “谁，是谁！” 碧阚气恼不已，想要爬起来却又是一击打在后背上，疼得他撕心裂肺。 花亦从碧阚身上踏过，一眼没看他，沉全不屑做落井下石之事，只面无表情骂了句：“蠢货。” 其他魔兵都被花亦那一击吓傻了，一个二个举着兵器发抖，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沉全，领本尊去守将营帐。” “是。” 花亦再一抬手，一道新的结界筑起。 她现下是真的有些恼了，一群的草包，没本事就算了，连点胆色也没有，简直没眼看。 沉全领着花亦往里去，正好与急急出来查探情况的守将撞上，守将不知花亦的来意，但在一眼没有看透花亦的修为后，他当即祭出大刀做防御状，气氛降至冰点。 “这么怕？你都还知道我是谁就想除了我啊。”花亦冷冷道，并不将其放在眼里。 守将如临大敌，花亦的轻视更让他警惕，“沉全，她是何人？是你带回来的？” 沉全看了眼花亦，并不做声。 “是他带本尊来的。”花亦平静的一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也回答了守将的两个问题，毕竟能称得上尊的，除了几位真神，便只有执掌九幽一界的魔尊了。 “你说你是，你就是？” 守将本就是个胆小的，他紧了紧手中的大刀，脸色白了又白，声音中甚至不自觉带了颤抖。 花亦抬眸，下一秒直接闪身到了守将近前，直逼面门的巨大威压让守将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下意识抬刀砍去，然而大刀却被花亦的护身屏障轻易碾碎成了粉末。 “你还有这样的胆子呀？” 花亦俯下身，青丝垂下，恰巧落在守将的肩头。 她捏着守将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对上她，守将满是惊恐的眼中倒映着花亦皮笑肉不笑的脸。 “是你捣鬼让那些魔兵发了狂。” 旁人以为花亦是在询问，却不知她是笃定。 “不，不是我！尊上明察啊！” 是个怕死的，这都还想着挣扎两下子。 “没事。”花亦收了手，失了力气又没了支撑的守将顺势就软瘫在了地上，大汗如雨的守将刚松一口气，以为这一关是过了，可还没等他庆幸，就听到花亦说：“本尊赐你个痛快的死法。” 话音落，花亦指尖光芒一闪，沉全手中的长戟便被抽走，然后以迅雷之势刺穿守将。 那一刻只听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守将张着嘴，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就咽了气化为一寸寸泥灰，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亦上前两步，踏在守将的消亡之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吩咐道：“驻地魔军此地集合。” “一刻钟时间，若有一人不齐，后果自负，去吧。” 沉全第一个反应过来，“属下领命！” 花亦敛了威压，众人如临大赦，四散开去，集结的口号声在驻地上空环绕，格外响亮。 “嗯，还不错。”她抬手拂过鬓边的碎发自言自语。 袖中，紫涵蹭了蹭花亦的手臂以示回应。 有了先前的威慑，不到半刻钟，沉全便回来复命了，“禀尊上，已清点完毕，全部到齐。” “好。” 花亦放眼看去，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千人了，还真是……一项大工程啊。 她抿着唇踱步了两个来回，终是有了主意，道：“有军职者上前来。” 很快，重新站位完成。 几十人按军职大小依次排开，不过各怀心思。 有害怕的，有好奇的…… “都抬起头来看着本尊，让本尊好好瞧瞧。” 此话一出，就有大型选妃现场那味儿了，但谁又敢有异议呢。 第42章 军中立威 花亦静静扫过，有了目标。 “医官何在？” 一人瑟瑟缩缩站了出来，花亦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是……” 等人走近，花亦又笑了笑，“你别怕，本尊不吃人。” 你杀人啊……医官在心里想。 花亦明显愣了一下，眸中笑意却是不减反增，“本尊就是有些不舒服，想你给看看。” 医官连连点头，“那属下便，便冒犯了。”然后他用发着抖的右手朝花亦注入一道魔力。 这是魔族医者问诊的常见方式，待魔力游走过患者周身，便可知其是否有碍。 花亦好整以暇地等着结果，是一脸的人畜无害。 沉全敛下眼帘，他在想以花亦方才展现的行事作风，绝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 约莫是这医官与发狂的魔兵有关。 “如何？” 医官躬身一拜，谄媚道：“尊上灵力深厚，并无隐疾，可与天同寿啊。” “是吗，但本尊就是头疼啊，你莫不是个庸医？” 花亦这一句反问吓得医官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是属下医术不精，尊上息怒，尊上息怒。” 他不停叩头求饶，磕得卖力，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你这是做什么，本尊话还没说完呢。”花亦揉着太阳穴沉吟，“本尊头疼许是因为心疾。” “心疾……”医官重复了一遍。 “是啊，就是心疾。” 花亦俯身，幽幽道：“本尊的心疾便是先前魔兵的发狂之症究竟是因何，医官可有解？” 闻言，医官的身子抖了三抖。 “嗯？” 谁知这老头竟是不经吓，直接晕了过去。 “呀，看来你是治不了本尊的头疼了，晕了好，本尊便也赐你一个痛快。”花亦面色转冷，正准备抬手了结了他，然而奇迹却发生了，那医官复又清醒爬了起来。 他一面抓着花亦的衣摆大哭，一面喊着“尊上饶命”，“他是个庸医”之类的话。 “医者为庸，还有留着的必要吗？”花亦震开他，又将其悬至半空，冷声道：“说吧，发狂之症是因何，若你说不明白，那就不用活着了，还有，不要撒谎，那只会让你死的凄惨。” “我说，我说……他们他们是被下了毒，这才会发狂，然后暴毙，不，不是受魔域，影响。” 医官断断续续说完，在场众人听得分明无不震惊，包括沉全。 他再忍不住心底疑惑，当即上前指着医官质问：“为何要下毒，幕后之人是谁，有何目的！” “不，不是已经被尊上给杀了，给处置了嘛！” “杀了？”沉全一回想，“是贲辉将军？” 医官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哭腔道：“是啊，就是贲辉将军给我药，他让我随便下到几个将士的身上……” 此话一出，刚才还为贲辉将军之死忿忿不平的人瞬间变了脸色，更多的是人是感到愤恨。 “我是，是被逼的啊，贲辉将军说如果我不干，就杀了我，我，我怕死啊，我不想死啊。” 沉全听完，瞪着医官的眼睛都快喷出火了，他默了半晌，终是咬着后槽牙道：“你是该怕，你该千刀万剐。”若医官所说一切都是事实，那么沉全觉得花亦赐贲辉的死法着实是太便宜他了。 但现如今贲辉已死……又该如何调查下去？ 思及此，沉全看向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花亦，眉头皱得更深。 花亦将放在医官身上的幽远目光收回，继而投向那几十个军职加身的看戏者。 她微微眯眼，一勾唇，挥袖缚住十几个，碧阚便是其中之一。 “尊上！” 有人挣扎，有人惊呼。 “尊上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花亦伸出右手解了医官的禁锢，仍由其摔下，再那么一握，直接废了他一身修为。 在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和惨叫中，所有人都寒毛直竖。 “他怕死，本尊便许他自生自灭，至于你们……”花亦目光沉沉，“与之沾染，赐死。” “尊上，你不能杀我们！” 十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头疼，花亦庆幸其他人不敢说话，不然脑袋都要炸。 她挑眉反问：“不能？为何不能？” “我们恪尽职守，有何错！” “哦。”花亦不以为意，“本尊方才说过了，与之沾染，一律赐死，你们是也怕死？” 按照此间情况，将士们的怒火已被点燃，废掉修为，那不是自生自灭，那是生不如死。 一时间没人敢回话了。 “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被本尊看上了，其他人引以为戒，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得明白。” 她将警告说的云淡风轻。 “是！”将士们高声齐呼。 花亦将食指放在唇畔，噤了十几人的声，然后朝沉全道：“他们由你处决，这儿也由你接管。” “是……”此情此景下，沉全受了提拔，却是心惊到连句谢恩的话都说不出。 不过半个时辰，沉全白着脸前来守将营帐向花亦复命。 她歪坐在营帐正中的主位上，分明是在闭着眼小憩，但沉全却觉得她是在等着他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解决了？” “是。” 花亦睁开眼，“大麻烦解决了，之后你继续往下查便会顺利很多，人你看着处置。” “这是给你在军中立威的机会，好好把握。” “尊上就这么信我。”沉全埋着头。 “本尊信的是本尊自己的眼睛。”花亦不想再多说什么，摆摆手，“你退下吧。” 可沉全却迟迟未动。 花亦叹了声，“有话就问。” 他跪地，将头埋得更低，“属下斗胆一问，尊上只用一个与之沾染便处决他们，是不是，太过了？” “那你是觉得他们无辜吗？” “属下不敢质疑尊上。” “你若不觉得，便不会本尊此举做过了。” “属下知错。” “有些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本尊呢也不好与你解释，你只需知道本尊不会枉杀无辜，那些被处决的人并不清白，本尊没有时间一一去挑他们的错处，这才将医官作为由头发难。” 第43章 让本尊等? “本尊之所以会直接杀了贲辉，是因为留着他也查不出什么，那幕后之人是拿准了他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性格，搞这么一出让你们退守三十里，至于为什么，本尊暂时还不清楚。” “属下明白了！” 花亦看着沉全眸中灰霾尽数散去，抿唇一笑，“再过几日，本尊欲将这黎地的整片天都换了，现下你能力还不足，之后本尊会让湘地的扶若魔君带着你，待你能独当一面，黎地便是你的天地。” “叩谢尊上！” 现下沉全对花亦是一万个敬服，谁叫花亦一来，便将他一直以来的心头惑给全解了。 “退下吧。” 待沉全离开，花亦在营帐外布好结界，这才将紫涵放了出来透气，“憋坏了吧。” “还好。” 花亦一把抱住紫涵的腰身撒娇，魔尊的架子荡然无存。 在这儿，他们能好好相处的时间不多。 “尊上好不威风。” “那是。” 花亦一脸傲娇，望着紫涵眨巴眨巴眼睛说：“待此间事了，你娶了我，便也可这般威风。” “遵令。” 紫涵憋着笑。 “要笑就笑呗，我又不怕你笑。” 她去挠他的痒，两人打闹还没一阵，帐外便有人通禀，“镜月宫来人请尊上移驾。” “来得倒挺快。”花亦有些不悦，但也只能瘪瘪嘴，不舍地揉揉紫涵的脸，“只能继续委屈你了。” “不委屈，你小心行事。” 他亲了亲花亦的额头，落吻于那抹妖印，温柔一笑便又变回小紫蛟钻入花亦袖中。 花亦撤下结界，端直了身板方才踏出营帐，这时沉全得了消息去而复返，神色有些着急。 “尊上如何打算？” “本尊还从未踏足过黎地魔宫，魔君盛情相邀，自然是去的。” “沉全私以为镜月宫，并不是个好去处。” 花亦歪头看向埋着头弓着腰的沉全，反问道：“九幽内何处不好？哪里又是本尊去不得的？” “那属下这就派人护送尊上。”沉全还是想以防万一。 “不必。”花亦叫住沉全，倏尔一笑，“这黎地能伤本尊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瞬间，沉全的担忧被尽数冲散。 他愣愣地目送花亦离开。 花亦刚走开一段距离，袖中便出了道声，“尊上，紫涵可以冒犯一问吗？” “嗯？” 她脚步一顿。 领路的士兵回头，“尊上怎么了？” “没怎么。” “你问。”花亦传音紫涵。 “尊上优秀如此，这几万年间，没有人向尊上倾吐过爱意吗？”紫涵问得坦荡。 可花亦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便又补充道：“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你要不想回答……” “不是，我是在想怎么回答。”花亦松开紧抿的唇，结束回忆，“我喜随性而为，性子嚣张，好战之名人尽皆知，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因为我相貌生得好倾慕于我，少说有十七八个吧，但没一个能让我动心的，许是我与他们的缘分太浅了。” “或许还因为他们喜欢的不是完全的你。”紫涵如是道。 花亦眸光微动，原来是这样么…… 她不愿话题转入沉重，便半开玩笑道：“你想啊，天启神尊的貌美与任性我都比不得，你一直跟随在神尊左右，自然会觉得我平常无奇，待我也就多了几分亲近。” “是吗？” 紫涵的声音太轻，让花亦有些怀疑自己，“不是吗？” 过了半晌，眼瞅着都快走出驻地，与镜月宫派来的女官碰面了，紫涵方才回道：“不是。” “是你待我的几分不同，让我对你生出的不同，不因为别的什么。” 花亦一听，有些汗颜，难得做一回小女儿，藏不住心事，表露得太直白了些…… 好在成效显着，人已经追到手了。 “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语调却是极为轻快，紫涵哪能听不出。 驻地门前，一身着青色官服的女子一脸愠色。 韵鹤本就因少卿久不出面一事而火大，今又还得必须来接这所谓的魔尊…… “来了。” 韵鹤得了提醒，立马摆出笑脸回身相迎，见花亦噙着盈盈笑意，韵鹤不由得一愣。 花亦暗暗将紫涵的话品了好几遍，嗯……怎么听怎么高兴。 谁说紫涵是闷葫芦的！ 人可会说话了。 “属下韵鹤，见过尊上。”韵鹤福身一拜，尽显端庄。 花亦闻声看向韵鹤，只一眼便顿时敛了笑。 人都有第六感，也就是直觉。 韵鹤感知到花亦的敌意，心虚之余却也一时间猜不透其中缘由。 “尊上，车驾……” 不等韵鹤说完，花亦直接打断道：“赶路要紧，腾云走。” 韵鹤又是一阵失神。 “你是听不懂本尊的话吗？” “不是……” 就这样，韵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地指引着花亦前去镜月宫，一路上态度还算恭敬。 不过这并不妨碍花亦不给她好脸色。 眼瞅天要黑了，许是担心花亦发作，韵鹤柔声道：“穿过这片密林，那便是镜月宫了。” 花亦抬眼顺着女官手指的方向看去，镜月宫内已点上了灯，是别样的金碧辉煌。 “那便快些。” 花亦被韵鹤身上的香料熏得只想作呕，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说完便没了影。 “哎！尊……” 花亦一走，韵鹤当即露了原形，白眼一翻冷哼道：“摆什么臭架子，谁爱伺候啊，早晚……”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的侍女出声打断了，“姐姐小心着些，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韵鹤倒也知道点花亦的厉害，又啐了口，低骂了句：“跟那扶若一样，就是个贱皮子。” 如此解了恨她便不再继续，催促后面的人，“赶紧的跟上，别让那贱人等久了。” 等？让本尊等？ 花亦站在镜月宫外，望着眼前的守护结界不屑地嗤了一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她展开双臂，两掌心间银紫之力渐渐汇聚，一柄长明剑形态的巨大魔剑出现，就悬于镜月宫穹顶。 见此情形，韵鹤暗道不好，想要去拦却已是来不及，花亦控制魔剑直接压下将结界完全碾碎。 第44章 丑人多作怪 轰！ 是镜月宫的半边外墙被魔剑散去所释放的魔力冲垮了。 花亦挥了挥袖，又捏了个护身屏障，等待激起的灰尘淡去。 按理来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该有人出来指着她质问了，现下却这般寂静…… 看来是真还有惊喜等着自己。 想着，花亦竟有了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 韵鹤从怔神中挣脱，拖着步子上前来指着宫墙废墟，咽了咽口水问：“尊上您，您这是……” 她哪想得到花亦会蛮干。 “本尊不喜欢等。”花亦如实相告，然后踢开一块碎石，边往里去边说：“而且你们这结界属实是太不牢靠了，改天啊让你们君上给换一个结实的嗷。” 韵鹤嘴角抽了抽，脸彻底转黑。 花亦感知到手臂的摩挲感，猜应该是紫涵有话要说，便抬手去别耳边的碎发。 “有何指教？” “就你这么搞，人换多少个，换个什么样的结界也不顶用啊。” “那就不关我事了。”她顿了顿，“你该夸我。” “嗯，厉害。” “等会儿还有更厉害的。” 花亦放下手，在行过巍峨宫门时，用并拢的二指拂过宫墙，“琉璃砖瓦，真是奢侈。” 要知道扶若的夙寐宫残破，她的玄天宫传至玄一虽比之强上许多，却也远达不到这个程度。 琉璃如镜，夜里一点灯，可不就照得上空如同白昼。 难怪先前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镜月宫就如这暗黑一隅的唯一指路明灯。 本以为只是个夸张的传言，如今亲眼见识了，才知竟是真的。 九幽不如仙妖两界繁盛，物价普遍偏低，但琉璃稀有，价钱自然水涨船高，没点家底谁敢碰。 这人不可貌相，果真如此。 少卿一副儒雅皮囊，形似书生，身手修为却是了得，魔宫恢弘，想来还是个有钱的。 怪不得扶若喜欢。 花亦想着，眼睛更是不停地张望。 她真真是快看上这镜月宫了。 大概是因为黎地有魔域这个特殊的存在，镜月宫的整体构造与别的地儿大相径庭。 外墙过后还有一道内墙，方便屯兵，再入内是外殿，是将士们的休憩之所，也为护卫主内殿。 主殿是议事处，小事不用上禀，大事众人协商，这是花亦定下，不能免的规矩。 而内殿便是魔君居所以及尊贵客人到访的下榻处…… 她也就从韵鹤和沉全等人的眼睛里看来这么点东西。 但可以确定一点，少卿的确多日不曾露面了，至于在不在镜月宫中，花亦拿不准。 不过这也用不着多想。 因为花亦现在的猜测更偏向于，就算少卿在镜月宫，也不会见她，她想的是另一搭子事。 自进了九幽，一路行来，少卿几乎完美隐身，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就好像……知道些什么。 还有，她看过扶若的记忆深处，扶若是到访过魔域的，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如今花亦看到的却是魔域结界已溃散多时。 如果记忆没有假，那么就证明扶若眼中的魔域是假的。 这样一来，暗中下毒让魔域驻军不得不退守三十里再瞒下士兵发狂一事的缘由就有结论了。 是有人为制造假象，隐瞒魔域的实际情况，那么，那个人的目标不仅是仙妖两界，还有魔界…… 他要祸乱三界。 青漓答应与少卿合作的条件是设计森羽，是为将妖界收入囊中。 要么仙族是谁？ 是今日在湘黎结界处见到的二人吗？ 又会在何时呢？ 花亦面色愈发沉重，这一想清楚她竟觉得有些心慌。 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但愿事情不完全像自己想的那样吧。 花亦加快步伐，正要行过内墙宫门，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亮光晃了眼睛。 她闭眼抬袖遮挡，下一瞬，剑气裹挟着七分的煞气席卷而来，花亦有着多年打架的经验，本能反应是要硬行接下这一击，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后撤数米退出剑气的横扫范围。 不是接不下，也不是怕受伤，而是不接有不接的好处，她要彻底解决这群废物。 对方见偷袭的一击不成，倒也没有继续来攻。 花亦站定，放下广袖露出一张丝毫不掩嫌弃的脸。 “可以出来了。” 话音落，四个男子现身与内墙之上。 花亦一一扫过，奇形怪状，只能这么形容，她脑子里想不到其他词了。 她现在真心觉得黎地的水土不好，一个赛一个的蠢和丑。宫门外无人看守也就罢了，内外墙之间本该有的镇守驻军也不见踪迹，真生怕本尊不知道他们要摆台子唱戏。 “韵鹤，她就是魔尊？”其中一个面如白纸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打着折扇问道。 怎么，你瞧不上啊。 “是了。”声音自花亦的身后传来，花亦挑眉回望，不改淡漠之色，似是早就知道。 韵鹤官服一褪，摇曳着小腰肢，踩着小碎步，唇角勾起扬着小抹浅笑，别说，是有几分姿色的。 花亦是个爱美人儿的，此情此景下就不经要默叹一句，好好的富贵花，本该有无限风光，今儿却是要枯萎没有以后了，实在可惜啊。 韵鹤自然看不透花亦，细眉一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又掩唇轻笑起来，“人之将死，你许是有话要说。” 花亦收回目光，郑重点头道：“的确是有话说。” 她再度看向那墙头那四个，迎上他们的眼，眉眼染笑，俏皮中还透着一股子艳色。 不，应该说是不惊不讶，自信自如，但一出口的话能噎死人。 “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这样很招人喜欢吧？” “美人何出此言？” 花亦指着韵鹤，“她？她恶心死你们了，还喜欢？她就是利用你们为她办事，别傻了，她喜欢的是你们魔君少卿那样的俊俏郎君，你说说你们，修为修为不够，脸也丑得要命，是想着打不过就丑死本尊吗？能不能整个容，镜月宫没镜子就照墙啊！” 明明可以修容，却不作为，真该死！ 而且顶着这千奇百怪的脸每天映在镜月宫的墙面上，他们也是真能看下去，花亦不由得抖了三抖。 第45章 蠢得无可救药 “你！” 方才说话的白面魔竟气红了脸，意外地能看了几分。 其他三个…… 花亦不想再看，反正看了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能省了被龌龊事弄脏眼。 黑袍男怒火攻心就要下去同花亦打一场，却被手边那尖耳猴腮眼露精明的拦下了。 “别被她激将了。” 他凑近掩唇对黑袍男耳语，“曾经魔君与之近战都败阵了，我们要依计智取。” “好，我倒要看看她待会儿在捆妖索下还如何叫嚣。” 花亦无语，叉腰大吼，“你们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还打不打？”她还等着看新奇呢。 “别同她废话了，我们一起上，杀了她！”韵鹤发号施令，四魔对视一眼，消失不见。 当然，他们并不是走了，而是将花亦围了起来。 花亦静静看着，阵法五方集五行之力，金木水火土，以水压首，用女阴断头…… 白面东，黑袍西，其余二人分别位于西南、东南方。 这新奇玩意儿当真狠毒。 “魔尊好生淡定。” 又是那让人难受的尖嗓子，花亦看向东面，微微眯眼，这白面魔对自己感兴趣？ 这可不好。 “你话忒多了。”花亦挥袖，直接赏了他左右各一耳光。 “我的脸！”白面魔当即不用扇子遮住面庞，只露出一双满是怒火的狭长双眼紧紧盯着花亦。 “你的脸怎么了？容本尊猜一猜，肿了是吧。” “我杀你！”白面魔眸色一转，化为血红，收入手中的白扇成了利刃割破掌心。 其他四人跟随其后，染着魔气的血滴下，花亦脚下土地开始颤动。 花亦能清晰地听见齿轮碾磨，铁链上每个铁环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音，应该就是捆妖索了。 她的四周以及头顶都升起了血红的屏障，一道又一道逐渐缩拢，这是要逼她入套。 那好，就再看看你们有几斤几两。 捆妖索破土而出，花亦被锁住脖子和手脚，拉扯至半空悬吊着。 花亦能感知到周身的灵力在被身上的铁索吸去，但她只看着五魔得意的嘴脸乖乖等待，好似放弃了挣扎。 紫涵在她袖中有些着急，她便传音安抚道：“我心中有数。”说完她突然看向西南方。 一张面具将脸盖得严丝合缝，连眼睛都没露过，那人一直没说话，刚才花亦就注意到了。 花亦自认修为远超在场五魔，他们该是听不到的才对，但他明显是有了察觉。 “还当你有什么本事呢。”韵鹤自以为胜券在握，出言讥讽，无意打断了花亦的思绪。 唉我这暴脾气！ 想来是时候了。 花亦闭上眼感应魔力的去向，没有意外她的灵力是到了五魔脚下的阵方，但也有意外收获。 这阵竟然与祭血之人休戚与共，若阵法没了，这五魔大概就活不了了。 她紧了紧眉头，片刻后有了决断。 花亦用了最直接的方式，调动妖元用灵力震碎捆妖索。 六人的耳边响起一阵尖高的嘶鸣，然后迅速衰减至停止，“这是……” 不待五魔反应，铁索劈啪崩裂，碎片伴随着猛烈的气流朝四面八方飞去，如同利刃，有的嵌入墙体，有的向五魔袭去，五魔大骇，急急避开，可除了西南方那位安然无恙，其他四人皆有负伤，他们太依赖护身屏障，可一对上才知根本无力抵抗。 这也让他们直观地意识到与花亦的差距之大，在足够深厚的修为面前一切技巧都是虚的。 气流所发出的嘶声慢慢消散，然而铁索断裂时产生的共振和回音仍在不断刺激五魔的神经以及听觉，不可言喻的强大力量仿佛撕裂了空间，地心深处依旧迸发着闷响，血阵仍在。 花亦瞬间来到西南方准备抓人，但对方显然耳力极佳，不等花亦靠近就拉开了距离，但两人实力悬殊，他与花亦没对上几招便被擒了。她不毁这阵，就只为暂时留他一命。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花亦去揭他的面具想要看他的眼睛。 “不要！” 那人说了第一句话。 可已经来不及了，花亦已经将面具揭下来了。 那一刻，花亦看直了眼。 无关美丑，而是……对方这满是疤痕还瞎了眼的面容竟与她记忆中少卿分毫不差。 “你……” 花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方将脸埋了起来，显然是不想让花亦再看下去。 花亦别开眼，稳住激荡的心神，将他定在原地后为其重新戴回面具。 对于其他四魔，花亦便没有那么“好心”了，她捏了他们的命脉，慢慢加重力道。 “有捆妖索，你不该……”韵鹤青筋暴起，后话怎么也说不出了。 “不该任由你们榨干修为？”花亦觉得颇为好笑，“本尊有说过本尊是妖吗？” 这话入耳，几人俱是一惊，不是妖哪来的妖元？ 只有紫涵知道，花亦是妖不假，可她成功渡过了晋神雷劫，便是以妖化神的神身。 这捆妖索困不住她。 见他们想不明白，花亦忍不住低骂，“蠢死了。” “你们真的是蠢死的，人给你们什么就用，让你们干什么就干，死都死不明白，那血阵与你们祭血者生死相连，本尊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到头来不过为他人作嫁衣。” “不可能……” “不可能？” 花亦气笑了，“若女人都像你这样看着有点姿色的男人就连脑子都不要地往上扑，那依本尊看，妖神还不如再开一次灭世阵法直接毁了六界算了，也省了许多麻烦。” 眼瞧其他三个也想开口，花亦烦了，直接了当道：“你们不是喜欢修为吗，那本尊就拿你们的修为炼丹，也好叫你们死得其所。” “不……” 到这个时候才开始畏惧死亡，迟了。 “不？你说不就不，由得你？”花亦语气中带着怒意。 没救了，没救了，这儿的人都蠢得离谱，一点厉害的手段都拿不出，但凡带脑子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你这样做有伤天和，恐遭报应。” “瞎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九九之数都没收走本尊，本尊会怕报应？” 第46章 可恶的瞎子 凤火祭出，白炙燃过。 不到半刻钟，四魔合起来好歹两万年的修为便被融成了一颗小小的灵丹。 仔细看，上面还缠着丝丝魔气。 花亦将灵丹收入袖中交给紫涵保管后，又回过头打量那戴面具的瞎子。 她按着极为不畅快的胸口，压着心头的烦闷，缓步靠近，想了想，在脑子里精挑细选了个最简单的问题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不答话。 “你想死啊？说话！”花亦一声吼，憋的那口气有了宣泄处。 “长柯。” “本尊之前从未见过你。” 见少卿已是有些久远的事，花亦对少卿的样子都快模糊了，就更提少卿的那份记忆。 倒是在扶若的眼里，花亦好像瞧见过长柯几次，不过那时他已经戴上面具了。 “我本微末。” 花亦沉眸，“你对自己的定位倒准确。” “好了，本尊问你，你和少卿是什么关系？”她一瞬不瞬盯着长柯，试图看出点异样。 “我为臣，他为君。” 是出奇的沉稳。 花亦皱眉，继续问：“所以这血阵是少卿给你，你又奉命给了他们四个？” “不是。” 长柯否决的果断。 “你！”花亦气结，骨指咯咯作响。 “尊上想要我说什么？” “本尊想你说什么？”花亦冷笑一声，彻底垮了脸，“你能造出这样的阵法？当本尊是傻子啊！” “尊上既不信，那我再无话可说，尊上大如也拿了我的修为去炼化，左右得个痛快。” “就你那点修为本尊看不上。”花亦白眼一翻，真是从没想过自己会败在一个瞎子手里。 “看在你还干了点人事，没让那些魔兵出来跟着一起送命的份上，本尊饶你不死。” “你如何得知？”长柯循声侧头，惊诧让他连尊称都忘了。 “少管本尊！” 说罢，花亦抓了长柯的肩膀径直朝主殿而去。 花亦闹出的动静之大，镜月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以，怕死的都很快循迹去了主殿。 花亦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镜月宫的主事官房仁，是少卿在时定下来负责主内殿琐事的。 房仁弓着身子，“问尊上安。” “本尊不安。” “这……”房仁迅速反应，行下一礼，“可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没认出尊上，对尊上动了手，气着了您？”他瞥了一眼被花亦定身禁言扔在一边站着的长柯，似有所指，“您玉手尊贵，不如将人交给属下，由属下为您惩治了。” 花亦懒散地斜躺在君位上不予回应，房仁便只能保持着卑躬屈膝的姿势不敢动弹。 陆陆续续主殿内的人多了起来，花亦方才启唇，“杀人，本尊最是擅长，从不假手于人。” 房仁扯出一抹假笑，“是属下僭越了。” 威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众人埋着头屏息以待上位者的审判。 “本尊就一点要求，听话。” “是。” “好了，你们可以各自忙去了。” 嗯？ 有人抬头小心看去，很不好运地撞上了花亦的视线。 花亦温柔一笑，“没事了，你们可以走了。” “是……” 在大多数人慢慢往殿外退去时，房仁却是上前几步恭顺道：“尊上，属下领您去歇息。” “好啊。”花亦答应得甚是爽快，折腾一天，她确实是身心俱疲了，“你走前。” “这，不合礼数。” “嗯？” “遵命……”房仁僵着转身。 在所有人都以为就这样了的时候，花亦指尖光芒一闪。 “啊！” 有人惊呼出声，吓软了腿再走不动道。 仔细看，房仁不知被什么东西贯穿，胸膛处凭空出现个窟窿。 花亦放下手，在房仁不可置信的眼中缓缓起身，她仍是笑着，好似完全不在意。 “记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本尊要你们心悦诚服，若有二心，便是这个下场。” 花亦也不管众人是何神情，又抓了长柯径直往内殿方向去了。 砰的一声，少卿的寝殿大门被撞开。 “你就住这儿了。”花亦将手里的人推了出去，长柯极力稳住身形才不至于摔倒。 “不妥……” “不妥什么不妥。”花亦打断道：“你连少卿寝殿的味道都记这么清楚，还说只是君臣关系？” “尊上不也对镜月宫内殿熟门熟路？” “本尊那是……” 从你们主事官那看来的？ 怎么看来的？ 试探我？ 花亦知道话不能再多说了。 “尊上是答不出还是不想答？” “都说了，少管本尊！” 房内逐渐沉寂，花亦想起正事，打量了寝殿一圈后开始着手翻找，书啊摆件啊什么的，她都会多看几眼，可惜搜了半天，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糟心！ 余光中直愣愣的长柯一动，花亦就更是火大。 “站那，谁让你动了？” “我去给尊上端壶水来。” “不需要！” “尊上何必杀他。” “那主事官？本尊现在不杀他，来日他就有可能在本尊背后捅刀子，你觉得本尊如何选？” 长柯无奈一叹，“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本尊都说了，少管本尊，少教本尊做事！若非你是个瞎子还跟少卿长得相似，或许有点用，本尊必不留你。” 长柯默了。 是我话说重了吗？ 花亦一眼又一眼地瞟长柯，略显心虚，“那个，本尊不是故意戳你痛楚，就是……” 收不住脾气…… 长柯一拜，淡淡道：“尊上如何都好，只是属下想说，内殿本就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您当众杀了那主事官，其他人见了，谁还敢进来服侍？” 不早说！ 花亦看着长柯狠狠一个皱眉，又去倒手边的茶壶，还真没水？ 房门大大开着，放眼望去，没人。 凉风吹过，显出几分落寞。 但为了嘴上的胜利，花亦梗着脖子道：“本尊有手有脚用不着人服侍，你，你渴就忍着。” “属下也有手有脚。” 花亦拍桌子起身，“不是，你缺心眼啊，我是要关你在这儿，你当是什么？住客栈？” 长柯又不吭声了，但花亦能明显感知到，他被自己惊到了。 第47章 窥世之能 哎，头一回晓得，这和瞎子说话难，和聪明的瞎子说话更难…… 花亦深深看了眼长柯，抬腿离开，都临门一脚了，她还是没忍住，问：“你眼睛，怎么瞎的？” 因着习惯，长柯循声面向花亦。 “意外。”他顿了顿，“很久了。” “哦。” 真假花亦无从得知，但……眼睛不该很宝贵吗，说得这么平静…… 好相貌也毁了，还戴着这么丑个面具…… 好吧，至少可怜是真的。 花亦抬手封了殿门，却是没有立即走开。 要不要管呢？ 也罢，就当我慈悲心突然发作吧！ 没一会儿，花亦就风风火火找来了水，还有几块糕点，都是从相邻几个殿凑出来的。 因为少卿不在，镜月宫多有颓败。 花亦没有再推门进去，而是用法术把东西静静搁在桌上，又吹了阵风。 见长柯知道了，花亦才拖着疲乏的身子随便寻了个寝殿躺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对那个长柯挺上心。”紫涵恢复人形，抱臂立在床榻边看着花亦。 “别误会！”花亦猛地睁开眼，一下坐起来，睡意消散了大半，连连摆手道：“我对他没半点别的心思！” 紫涵还是盯着她。 “我就只是……是心好！” 高傲如花亦，但奈何现如今，她不想承认也不行。 紫涵失笑，“你解释了我就不误会了。” “我听你说他和黎地魔君少卿长得相似，那他是不是和魔域和青漓有关？”紫涵挨着花亦坐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用食指轻轻挑起花亦额前凌乱的碎发顺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花亦抿着唇摇摇头，倒进紫涵怀里，青丝便如瀑般倾泻于长袍之上。 她抱着他的腰身，贴着他，听他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心安啊。 “没有关系？” “不是，是我还不清楚。”花亦闭着眼，软声道：“我看不到长柯的眼睛，就没法顺着他往下查。” 她沉吟片刻，“意思就是，线索断在他这儿了，但也不重要，他身后的人肯定是少卿，只要我见到少卿，一切都能分明了，除非……” “除非少卿也意外瞎了眼睛。”紫涵接过话。 “聪明。” “你有窥世之能？” 花亦点点头，相当于在紫涵胸前蹭了蹭。 “那……” “紫涵！”花亦弹起，眼里冒着光。 “怎么了？” 他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线索，然而…… “这后边儿有汤池，我想去！” “啊？” 她抓了紫涵的手晃悠着撒娇，“去嘛，你陪我去。” 花亦的思维跳跃，紫涵虽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但也依着她。 “那，走吧。” 他还想问问花亦之后如何打算呢。 看来问不成了。 两人出门时，天已微亮。 去汤池的路上紫涵问花亦，“你不困了吗？” 花亦不假思索地回：“困啊，但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镜月宫，有这享受的机会，不来不就白白浪费了嘛。” 紫涵注视着兴致高昂的花亦，欲言又止。 到了汤池，花亦蹲下身探看。 水质还不错。 然后她仰头看向紫涵，“你要一起吗？”花亦是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毕竟人随她奔走一天了，应该也累。 “我，我就不了。”紫涵避开花亦的视线。 不知自己目光是何等灼热的花亦，听了紫涵的磕巴，便知他是害羞了，不再强求，当即准备脱衣。 手放上白玉锦的绣花腰带，花亦解带的动作一顿，复又瞥向那方站得板正浑然不知该避讳的紫涵。 “那个，你且背过身去。” 闻言，紫涵顿悟，背身朝外走去。 “哎！”花亦叫住他，“可以了，不用走太远。” “那我就候在此处。”明明已经远离了温热的汤池，紫涵的脸却是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许是听着了那方窸窸窣窣的动静…… 静心！ 一阵水声过后，花亦已将全身没进了汤池，未褪的单衫包裹着她的玲珑身段。 花亦戏水自乐，还搞怪地施法将一小捧水洒到紫涵头上，就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淋不湿人却能让人注意到。 “真的很舒服，紫涵，你确定不下来试试吗？” 她仍旧说得那般没心没肺。 “别闹。”紫涵轻斥。 “行吧。” 之后花亦当真听话安静了下来。 但只片刻，紫涵便察觉了不对。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又试探性地问：“蛇类不是喜凉怕热？” 无人应答。 “你赶紧出来吧，别泡太长时间。” 依旧是一片寂静。 紫涵的心瞬间沉底，回过头一看，汤池里哪还能瞧见花亦的影子。 “花亦！”他疾步来到池边，接着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池面的平静被打破，亦如他的克制。 以花亦的能耐没人能轻而易举带走她，况且自己刚一直守在这儿，没有灵力的波动，那就只能是她自己，她就在池底！ 紫涵如此想。 这个汤池比他想象的要深要透彻，似是自然之景打造，但他没时间多想，只屏息继续向下。 在那！ 只见池底，花亦双眼禁闭，四周的水流都围着她平和转动。 紫涵想也没想，直接一把将花亦抱住设了个避水屏障，紫芒一闪，带着花亦跃出水面，是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给花亦。 什么情况？ 水有些迷眼睛，花亦的脑子也还有点懵，但紫涵好像很着急？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捧过紫涵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看着我。” 瞬间，紫涵关切询问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原来你是为这啊。” 看明白的花亦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你没，没事啊……”紫涵结巴起来，更有一种力全使在棉花上的无措感。 对，不是无力，是无措。 自己好像干了件蠢事，而花亦挺讨厌人犯蠢…… 然而花亦却是笑了，“你家神尊没告诉你吗？”她歪着头，没有放过紫涵眼底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 “什么……” “蛇是喜凉，但也怕冷啊，所以我不喜欢冷池，冷池不过是为了压制我体内的凤火。” 第48章 魔神的继承者? “意思就是，天启神尊造那冷池并不因我喜欢或是适应低温，可明白？” “这样啊……三个月，你都没和我说过。” 花亦一愣，冷池三月，她从未同紫涵说过自己有多不喜欢待在冷池里，又有多痛苦。 毕竟自己的苦别人不能感同身受，更别说理解，说出来不能让自己好受半分，还要让关心在意你的人担心，那不是本末倒置？而且这自始至终都该是她自己的事，无关他人，如何都自己担着就是，若还要旁人来分担自己的痛苦，那大可不必。 就连现在她也还是故意略去了一点，那就是她怕热，是真的。 火凤之火可燃烧世间万物，凡是生灵就没有不怕的。 但若论痛苦，放在旁人体内是千倍，那么在她这儿便是万倍或更甚。 今日她大动干戈，灵力调动频繁，体内寒气又有些压制不住凤火了，是以才想入水底，取水阴来弥补万一，没想到这傻子…… 花亦看着紫涵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地想，有这么委屈吗？我都还没动气发火呢。 她轻叹一声，旋即似笑非笑地望着紫涵央求，“神君，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好！” 你认真的？ 嗯！ 两人打了一个来回的眼神仗，最后万年未尝一败的魔尊花亦甘愿败给神君紫涵。 因着眼前人的那抹小骄傲。 他高兴，让让也不是不可以。 “小的沉入池底只为压制体内凤火，忘了告知神君，致使神君忧心，是小的之错，望神君原谅？” 紫涵别开眼，压着嘴角憋笑，唇都快抿成一条线了才好似不情不愿地予以会回应。 “那这次，本神君就原谅你了。” “谢神君谅解。” 花亦将尾音拖得又高又长，紫涵红了脸，忙出声阻她，“好了好了，你快穿衣免得着凉。” “神君啊，我衣服都快被凤火蒸干了。”说着，花亦伸手直接将紫涵身上的水也去了。 “那你把衣服穿好。” 花亦两手一抱拳，“遵命！” 这次紫涵就没有完全背过身了，他只站在原地微微侧身，望向远处。 花亦知他君子，也是放心，便一面穿衣，一面同其闲谈道：“我觉得少卿不会出来见我。”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他背后的人是我猜测的那个，那么他就不会出现，至少在我去魔域解决煞灵之前不会。” “嗯？” “他怕我看见。” 紫涵想了想，“你是说少卿以及他背后的那个人知道你有窥世之能，所以会有意地躲你？” “对，我能通过你们的眼睛看到你们过去的经历和面对我时的所思所想，不过人的记忆大多繁多且杂乱，也有遗忘，我不可能看清所有，更没那个脑子去看完所有。” 花亦将白兰玉佩挂回腰间，“多数时候我都会带有目的性地在你们的记忆中搜寻，基本取自近来，比如刚刚，但如果对方修为在我之上又有意遮掩，那我就窥不到了。” “走吧。”花亦挽过紫涵的手臂，两人就这么往回走，“我是有意瞒你，但不是坏心，我没有真神之能，比我强的大有人在，要想窥世之能效果发挥到最大，这就得是个秘密。” “我知道的。”紫涵看着花亦，她的头发已由发带重新半挽起，有一缕搭在身前，朴素淡雅却煞是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了一两分神似予追神君，这让他的目光有些沉。 “你为何会有这般神通？”他不敢再看花亦，强装淡定地扯出一抹笑，“挺让人意外。” 花亦不仅有予追神君的魔息，还拥有两代魔神都具有的窥世之能，如何能不让人意外。 按理来说，真神之位凡有空缺，乾坤台必会诞下新的继任者，上古的降世便是因着玄一堕魔放弃了主神之位，魔族生而生魔神。 可当年，混沌之劫下，予追以不入轮回转世为代价向擎天祖神求愿，乾坤台不再降下如上古如她一般的神明。 六万多年了，新的魔神确未降世，但花亦身上的种种却又与魔神一般无二。 那么，花亦究竟只是予追神君承载魂魄的躯体，还是魔神的另一种继承…… “起初，也有人如你这般惊奇。” 少卿背后那人？ 紫涵绷着一张脸，眉宇间的忧思之色渐渐浓重。 自家神尊…… 不，不可能！ 心惊之余，紫涵否定了这个想法。 “许是神君喜欢我得紧，不忍我被那些坏心肝的人欺负，所以在暗中帮我呢。”花亦笑开。 “有些道理。”紫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对了，那两个仙族，你打算如何？” 花亦面上露出些许为难，“错过了便难寻了，目前我腾不出手来大肆寻他们的踪迹，只能祈求在我解决魔域之前，不会出什么祸端吧，至于少卿，我打算提前去魔域，然后……” 她举起手用力一握拳，“放消息引他上钩！” 转过一角就是下榻处了。 紫涵望着已大亮的天色，“与神尊的约定之时，加上今日还有两日，你确定要……” “不是真提前！”在房门前站定，花亦戳了戳紫涵的脑门，“少卿又不知道我们与天启神尊有约在前，我们就假装要肃清魔域内的煞灵不就成了？若少卿出现那就说明我猜中了，他们是要用煞灵祸乱三界，解决完魔域我们就转头去收拾那两个仙族即可。” “那若少卿不出现呢？” “不出现？那就是他们还另有打算，于魔域一事当然是好，但以后就难说了。” 现下花亦虽被动，但尚处上风，若少卿不现身，那今后她就只能见招拆招，会更被动。 这么想来，突然还挺希望少卿能出来闹上一闹。 “那你准备何时出发？” “今日入夜。” 紫涵点点头。 花亦推开殿门，“我现在要睡觉了，睡到下午。” “那我在外面守着……” “不用！”花亦一把拽了紫涵进去，合上殿门，“有危险我肯定比你先知道。” 第49章 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本来我还想现在就去，表现得着急些，但是吧，刚才汤池那么一泡，我现在是……”她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打算呢。”紫涵如是道。 “没有打算，就只是单纯的想睡醒了再动脑子考虑其他事，你要休息吗？”她坐到床边用手撑着身子，笑看着紫涵提议道：“你可以化回小蛟龙盘我手腕上。” 花亦转念一想，又道：“也可以睡我旁边。”说完就自顾自睡在内侧，不管紫涵了。 酉时，花亦翻身爬起，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怎么了？” “我好像捋出个眉目了……”花亦有些不敢相信的失神。 上次见花亦这副模样，还是在玄晶宫因为予追神君。 紫涵正要问，就见花亦抬手握拳道：“扶若，我遇到了一个和少卿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叫长柯，是个瞎子还戴着面具，现就在镜月宫。我大致想，当初救你的是少卿不假，可在你中毒失明的三年间照顾你的人，不是少卿，那么你喜欢的是否另有其人？我只是猜测，你且安心，我对你的承诺不会更改，若少卿出手，我会留他一线生机转世，至于长柯……待你来了镜月宫，自会分明。还有一个叫沉全的，魔域的守将，可以信之留之任之，他会遵我之令先你一步控制住镜月宫，你后日先与他会面。思来想去，我觉得黎地还是暂时先交给你最为妥帖，这里比我想的糟糕，但你且安心，一切尚在控制之中，勿念勿忧。” 言尽于此，花亦展开手，令羽便被银紫灵力紧紧包裹着飞了出去，应该明日到扶若手里。 而扶若收到令羽后直接出发，时间大概刚刚好。 一切都计算得差不多了， 花亦安心不少，重新躺下，晃了晃手腕，耸耸鼻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长柯不同了吧？” 紫涵自然从中听明白了，他在花亦手腕上盘着圈，说：“他们的故事好像挺……复杂。” 这个形容词目前形容最贴切。 “同感。而且如果少卿和长柯是亲兄弟的话，那么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就可以称之为狗血。” 花亦有这样的怀疑，但一来她没有证据证明，二来其实要想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并不难…… 或许是少卿搞出来迷惑人的把戏？ “该收拾出发了。” 飘远的千万思绪瞬间回归，花亦眸光一亮，“知道啦。”她起身，去找了长柯。 长柯端坐在桌边，一动也不动，像被下了定身咒，听到有走近的脚步声，他才有反应。 “尊上。” “耳朵真好使。”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夕阳洒入将花亦的影子拉长落在长柯身上。 不过长柯不知道。 “本不想进来，但你都唤本尊了，本尊就不好不进来了。”她瘪瘪嘴，坐到长柯对面。 糕点没动，水喝了。 花亦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太干了，不好吃。 “本尊即将去往魔域，唔……”她拍着胸口强咽下去，继续道：“你就安心在此等着吧。” “等，等谁？”长柯摸索着倒了杯水端给花亦，温声质问道：“尊上专门跑一趟，就只为了让我等？” “本尊都说了，咳咳！少管本尊！”花亦仰头将水喝了个精光，“容本尊，缓缓……” 长柯依言，保持静默。 她去倒茶盏里的水，结果没了。 啊，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花亦在内心叫苦，而面上也不太好，还好长柯看不见。 紫涵瞧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傻尊上啊…… “反正呢，你又闯，闯不破，本尊设的，结界！” “你就等，等接管镜，镜月宫的，人来！告诉你是，怕你坐，不住！” “本尊说要，要留你一命，就一定，守信！” 长柯：“说完了？” 花亦重重点头，对方没反应。 忘了，他看不见。 “嗯！” 不行，得走！再不走老脸丢尽！ “走了！” 属于花亦的气息渐渐消失，长柯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这魔尊怎么和传言中的不一样？ 另一边，“水水！”花亦冲进一个空殿，抱起茶盏摇了摇，有水！ 她仰头猛灌，结果一不小心呛了水，又是好一阵咳嗽，紫涵实在看不下去了，恢复人身。 “你慢点儿！”他拍着花亦的后背，是一脸的忧心。 谁看了相信这是一方尊主？ “不是，那糕点也太干了！”花亦撑在桌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还一口吞了，噎死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紫涵连连应和，想让她少说两句，“你坐下，我给你倒水。” 紫涵将水端到花亦嘴边，还不忘叮嘱，“慢慢喝！” 又缓了好一会儿，花亦抹去嘴边残留的水渍，重新活了过来。 “我堂堂魔尊，差点噎死，太憋屈了，我在一个瞎子面前装什么啊！”还装失败了！ 她从没有这么后悔过。 “你呀！”紫涵没好气地一戳。 然后花亦就看着他，委屈道：“我不是什么东西嘴里放，刚就是忘了，还有就是……” “低估了那小小一块糕点对我的杀伤力。”她用手比划着，模样与稚童一般无二。 真想再戳戳她脑门，让她长长记性！紫涵恨恨地想。 “别……”花亦又捏着他的手开始撒娇，“我以后不会再乱吃东西了，我管住嘴，我发誓！” “干正事儿！”紫涵吼得有些无奈。 “哦。” 花亦一伸手，露出一小截玉臂，然后“紫蛟手镯”就有了。 “真好看！”她端详着，说：“这么一看，我还挺适合这颜色，以前为了方便打架，除了不可离身的白兰玉佩，我都不佩戴首饰，怕碎了怕丢了，紫涵！要不我抽空去收只神兽？像你这样的！紫色的，可以盘我手腕儿上，好看又好用还不用担心丢了！” 紫涵闭着眼，没应声。 花亦一想，“我应该是收不到神兽，那收个灵宠好了，放低点要求……” 一声极为忍耐的叹声过后，花亦明白，自己该闭嘴了，于是讪讪道：“不收了不收了，干正事。” 第50章 玄袍银甲 “你喜欢，那等此间事了，回去了，我给你做个不易碎的。” “真的？！” “嗯。” 花亦顿时笑开，“一定记得啊！”然后用脸使劲蹭了蹭小紫蛟，甩着手跳出门去，“走咯！” 镜月宫这边，魔君少卿不在，如同一盘散沙，花亦就只在离开前敲打震慑了一番。 有人提议由调遣一队魔兵护送花亦去往魔域巡视，她本想拒绝，但一想，多支走些魔兵，扶若占领镜月宫时也少些麻烦，便干脆答应了。 好些人都急于献殷勤得紧，花亦倒也肯给机会，将整军事务交托后就又去了血阵。 此阵没有五行之人祭血便形同虚设，其实毁与不毁无甚关系，但万一呢？ 于是花亦还是决心拿四魔修为合成的灵丹，再辅以凤火融了血阵，不过半刻就完事了。 刚好，所谓的精锐也整装完成，花亦打量了两眼，确实挑的还不错，勉强合心意吧。 而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跟上。 但这显然挺难。 是以等花亦都到魔域驻地休息小半个时辰了，“精锐部队”方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没眼看，丢死人了。 “沉全。” “属下在！” 花亦朝他勾勾手，两人先后走进帐中。 “尊上有何吩咐？”沉全跪地颔首。 “刚到的都是镜月宫来的，先且单独成队，不编入魔域驻军之列，注意着些但也不要看得太紧。” “是！” 不过一日，沉全就雷厉风行地将信得过的心腹提拔，花亦大致看了看，没什么大问题。 “明日午时，本尊会带着他们前去魔域，你则领兵赶往镜月宫，以最快的速度攻占。” “尊上？”沉全兀地抬头。 “你不用担心本尊，也无需怀疑自己，本尊已将镜月宫里外都打点妥当。”花亦将一道灵力打入其体内，“镜月宫内外的结界都可凭此打开，成事后，你就安心等扶若魔君自湘地来与你会和，内殿里本尊囚的人需待扶若到了你再放他出来。” “那此地……” 沉全仍是挂着一抹愁。 “本尊在此，谁敢造次？”花亦强硬了态度，“沉全，听命行事，不可误了本尊的计划。” “属下谨遵尊令。” 沉全退出营帐，花亦挥袖设下结界，摒了外面的嘈杂，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忧愁。 其实她远没有沉全看进眼里的那么淡定，相反，她现在纠结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花亦歪歪扭扭躺在榻上，长叹了一声。 不困，就是心累。 等解决了少卿和魔域这两个大麻烦，谁爱当这魔尊谁当吧，我不要了！ “紫涵，你出来陪陪我。” “好。” 这一次，紫涵没顾及太多，躺在了花亦旁边，揽过她安抚道：“别怕，我陪着你呢。” “你感觉到了？” “魔尊低落的时候可不多呀。”紫涵揉揉她的头发。 花亦贴抱过去，瘪着嘴，竟像是要哭了。 “我心好慌，我总感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我，我怕我保护不好你，怕你出事，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 “感觉都是错觉。” “不，我很少这样的，晋神雷劫那一次就有！” “可我不来，谁陪你说话呢？”紫涵笑笑，心疼地将花亦抱紧，“别怕，别太大压力。” “那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现身。”花亦仰起头，迫切地想要得到满意的答复。 她的手甚至在发着抖，他能感觉到。 紫涵有些怔神，他知道花亦在害怕，却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又是什么能让她如此畏惧？ “你答应我！” 他顺开花亦的长发，默了片刻才温声道：“好，我答应你就是，我一定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心。” “一定记得！”花亦嗔怪地一锤紫涵的胸口。 她本能地相信他，相信他不会骗自己，却忘了每个人都会撒谎，也忘了去看他的眼睛。 翌日一大早花亦猛地惊醒，感觉到凉意，她才知自己竟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紫涵随之现身，“做噩梦了？” “不是，就……” “想不起来了。” 醒来后忘记做了什么梦也正常，紫涵便没再多问，只轻轻拥着她问：“那还要再睡会儿吗？” 花亦摇摇头，面色仍旧苍白。 “那坐会儿？我陪你。” 花亦无力一笑，“我怎么感觉你把我当小孩子养？” “尊上在我这儿可不就是小孩子，想当年，我养你的时候，你都还没化形呢。” “所以你就拿我泡酒？” 紫涵眉梢一动，这话无法辩驳啊，“还是不提以前的事了。” 花亦哼了声，不置可否。 两相静默，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紫涵都快以为花亦又睡着了，花亦却突然开口道：“如果我身处一场偌大的命局中摆脱不得，而你无辜被我牵连，你是否会悔会怨？” 她离开紫涵的怀抱，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问这个？” “我……好像看明白了。” 紫涵直觉花亦所隐瞒的可能与予追神君有关……但花亦没有给他问个究竟的机会。 “也罢，等了却眼前事再说吧。”花亦起身整装。 今日或许会有一场未知的硬仗要打，她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只能胜不能败！ 是以，花亦褪去了平日里浅色的宽松常服，换上的束身玄袍被银色战甲半裹，白兰玉佩藏在腰间。同时，玄色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更添了几分干练、肃穆和沉稳。 “紫涵？” “啊？”紫涵回过神。 “我发现，神君最近发愣的次数愈发多了。”花亦嘟囔道，手上整理的动作不停。 紫涵挠挠头，“你这般，我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他笑，但却是在笑自己。 她是一方尊主，是真刀真枪没有半分作假拼杀出来的魔尊，怎会只有一面性格？ 活泼跳脱、敢爱敢恨的女儿是她，内敛肃杀、威震一方的也该是她。 “我太凶了？”花亦侧头。 紫涵一愣，原来她还是那个她啊…… 花亦一眼明了，挑眉道：“神君别想太多，我对打架一事向来认真，所以就难免看着比较严肃。” 第51章 全军开拔 “仅此而已！”她着重强调了这四个字。 “明白了。” “神君？”花亦朝紫涵伸出手，然后又转了转手腕，示意他上腕。 “这个拿着。” 紫芒闪过，花亦手上一重，“紫月鞭？”她不解地看向紫涵，“你拿着不就成了，给我做甚？” 不等紫涵开口说个所以然，花亦就要把紫月鞭塞回紫涵手里，“我不要，你拿着！” 紫涵知拗不过花亦，索性抓住花亦的手，直接幻回小紫蛟，盘上她的手腕。 “你，你这是，耍无赖？”花亦一时间只想到了这个措辞。 这是老实巴交的紫涵能干出来的事？ 她歪着脑袋盯着腕处，模样像是想不通，又像不可置信。 “应该，算是吧。”紫涵沉吟道。 “？” “有紫月鞭傍身，尊上可事半功倍，这样，尊上也就能更好的护着我了。” “是吗？” 紫涵语气平缓，在花亦听来，当是没有更多想法的，不过呢，她还是想看一看。 但小紫蛟忽然阖了眼，失了目标的花亦明眸随之黯淡，上扬的细眉却使得她多了几分灵动俏媚。 她用食指敲了敲小紫蛟的脑袋，“还好是你，如果换了别人说让我保护之类的话，我肯定说他脸皮厚！” “让你说两句而已，不碍事。” 花亦大笑起来，一面将小紫蛟放在脸畔使劲蹭，一面道：“真乖！我好喜欢你呀，你太让我喜欢了！” 她一直重复着，欢喜的不得了。 “好了，好了……”紫涵叹道。 花亦停下动作，又亲了一口才肯罢休。 某蛟又是无奈的一叹。 花亦只作未闻，笑呵呵地收起紫月鞭，做最后的整装。 临出营帐，花亦脚步一顿，“那个……紫涵啊，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句。” “嗯？” 她微微抬起头，似望着远方。 可有帐帘隔着，又如何能望得出去？ “我会护你，但你也千万别忘了自己护好自己，还有，别担心我。” 她笑着说。 “我有神明护佑，自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幕后之人若真是玄一，那么他就算不顾及情义，只为了“她”也定不会让自己有事吧。 她只担心紫涵无辜受累。 花亦沉了面色，掀开帐帘踏出。 帐外，沉全已等候多时，全军集结在外。 花亦看了他一眼，道：“清剿魔域本尊一人即可，人多反而添乱也无意义，你领兵留守驻地。” 有了昨日花亦的安排，沉全反应极快，当即明白花亦这是故意装出自负的模样给旁人看，该是想领镜月宫来的那一队人前去魔域，于是他眉头一蹙急急跪地。 “尊上不可！魔域凶险无比，尊上修为再高也不可轻率啊！” “你质疑本尊？” 花亦眸色一冷，瞬间，沉全如坠入冰窟。 尊上做戏也忒逼真了，少说得有百十年的戏龄吧，那自己不得再配合些？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沉全沉声回道，要不是花亦耳力尚佳，指定听不着尾音。 “那你——” 几个意思！ 可话没出口。 花亦看着仰头望着她，眼眶都红了一圈，似是受了多大委屈的人，脑子轰得就炸开了。 虽然知道沉全是装的，但她还是…… 好吧，试图无视，失败了。 花亦最受不了谁哭了，要哭不哭更甚！ 哭顶什么用啊？ 是以她少有眼泪的时候。 而且在外人面前哭，多难为情啊。 想当初，她就是和玄一吵架，又没忍住哭了哭，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才一气之下在紫月山露头…… 所谓因果，这勉强算作因吧。 不行！得赶紧结束这一段！ 花亦一摆手，“念在你忠心，本尊便不予追究，但别再有下次。” 话虽冷，但在场人都能听出其中少了几分方才的怒意。 不等沉全谢过，花亦快步往驻地外去，然后似匆忙地随口一点，“昨日随本尊从镜月宫来的，出发！其余人听沉全将军安排，不得有误！” 一声整齐划一的“是！”划破死寂之地的静谧。 平静的水面下说不准暗流涌动。 事实上，这儿也的确从未安定过。 沉全目送着花亦离开，直至眼睛发酸发涩，突然他有些真的想哭。 他将守卫魔域视为终身需要恪守的职责，曾经他想，自己的一生大概都会消磨在这儿，最后埋骨于此。 可现在因着有一个责任为先的尊主，自己的命运被改写了，自己的将来不再只有这方煞地…… 沉全敛眸，再看时，他的背脊挺了几分，眼下的坚毅也愈发明显。 他要学着花亦，走远走高，要一步步强大自己，予困境中的绝望之人以希望。 “全军开拔！”沉全高喊。 有了前日的大整顿，沉全在军中的威望已不可同日而语，不管何令，众人俱是听从。 毕竟谁都怕死，更何况花亦临走时的命令确也是听从沉全调遣，他们只管服从就是。 “将军，开拔何处？”有人来问，头埋得很低，极为恭敬，拜礼端得是小心翼翼。 再如何，总得有个去处才是。 “镜月宫。” 沉全的声音不大不小，然这三个字却是在军中众人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这意外着黎地生变。 所有人都清楚，沉全是花亦提拔起来的，那么沉全所言所行就都是代表花亦。 原来尊上并不只为魔域而来，竟还存了这心思…… 沉全眉头蹙了一下，许久没说话，他慢慢扫过下方，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 “噤声！” 不一会儿，驻地再度陷入死寂，不安悄然弥漫。 一时间，竟没人敢去看沉全。 就这么默了半晌，沉全方才幽幽开口，“九幽之内以谁为尊都清楚吧？不需要我提醒吧？” 沉全平日为人还算谦和，与人称兄道弟是常事，但也不顾场合发过火，军中见过的人还不少。 沉全面部的线条生硬，眼神也算得上犀利，加上身材在军中居高，怒气之下便是格外的骇人。 眼下嘛，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等以尊上马首是瞻！” 第52章 暗中筹划 不知是哪里出的声音，众人听后，齐齐应道。 “既然都清楚，那就无需多言。” 接着沉全唤出四个信得过的兄弟道：“尊上命四方驻军不得擅动，违令者，诛！” 四人接过尊令领命，化风而去。 花亦喜单打独斗，但也领兵征战过，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得懂，不懂就会吃大亏。 空旷辽远的焦土之上，阵风烈冽，魔域结界外，银甲披身的花亦负手站在最前，自是一派威严。 玄带飘飞，刺耳的嘶吼尖叫随风远走，直面煞灵，花亦眸中竟是不起丁点波澜。 花亦已经做好了万全打算。 现下，扶若该已在湘黎交界结界处等候，待她升起所设阵法，扶若便可率魔物进入黎地。 而沉全会领兵先扶若一步抵达攻占下镜月宫，如此，扶若便不用费大力气，甚至是耗损修为与众魔强争，她只需与沉全一道安定好后方，再赶来魔域相助即可。 除开少卿这个变数，若一切进展顺利，扶若不来相帮也无事。 忘了，还有一个长柯。 也不知道他在面对扶若时会不会对过往吐露只言片语…… 但愿自己没有猜错吧，那样，扶若大概就不会太伤心，自己也可以直接灭了少卿！ “尊上，午时已至。”一人在花亦身后弯腰拜下。 正暗自愤愤然的花亦霎时回了神，她挑眉，仰头看去，乌云沉沉，不见天日。 午时，阳盛极，而煞灵属阴，阴阳相生相克，煞灵掀不起大风浪。 那此时便是起阵缩小魔域的最佳时机了。 花亦应了声，随即抬手打出一道银紫将一行魔兵通通推到安全的地界，还顺便布了道禁制。 禁制中，任何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察觉。 花亦上前两步，沉着脸皱着眉粗粗地环顾了两下左右，似是确认了没有潜在的危险这才向剑阵壁垒飞去。 一人抬眸深深望去…… “长明！” 高喝过后，剑阵拔地而起，甚是壮观，不过大抵没人有心思欣赏。 捏诀念咒一气呵成，慢慢浮现的上古梵文随着花亦手中动作快速沿剑阵横向展开，洋洋洒洒极为随意。 而不知何时，花亦的银紫两种灵力竟拼凑成了一个类八卦图，就平铺在阵面上，下接点上连天，只差将好不容易才透出层云洒下的天光完全遮盖，她双手用力推出，便开始天摇地晃。 长明剑阵不断压缩魔域，直至绝大多数煞灵被逼出再无所遁形，花亦方才罢手。 煞灵的怒被点燃，不停歇地撞击剑阵，却是无济于事，然煞气渐渐浓烈，令花亦眉头不展。 花亦来到近前，顿时场面更“热闹”了。 它们就张牙舞爪，恨不能一下将花亦撕成两半塞进嘴里嚼碎，宛如镇魂塔下爬出的厉鬼。 两相比之，该是煞灵更胜一筹。 魔神予追陨落，造了九幽炼狱、九幽魔域，就连鬼界入口的镇魂塔一半灵力都来自这位魔神。 九幽炼狱囚上古妖兽，其中最厉害的要属看守炼狱大门的弑神花，此花剧毒，就算上神碰上也只有一死，至于妖兽，智力开化甚是难缠，一只就能抵上一位上君或妖君巅峰。 九幽魔域禁冥顽煞灵，其中大多是来自上古时期的堕仙堕神，生前便弑杀嗜血，死后有怨不肯散去，它们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消散，是以其口中的叫嚣之言大多难以听出个所以然，然煞气却难消，意志修为浅薄的，必受影响。九幽能太平这么多年，多亏了有此地。 而镇魂塔与魔域异曲同工，人界生，千万年间怨魂无数，有怨则无法渡忘川，入不了轮回便会化为厉鬼，为保人间百姓安宁，怨魂厉鬼皆会被镇于塔下不得出。 照这么看，这位尊神真真是逆天。 若她重临世间，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啊，睥睨六界？凌驾众生？ 应该都不会。 不然她降世后哪会受委屈？ 花亦心头莫名烦躁，要是如今的自己回到当年，定一个一个为她揍回去！ 不服就打服，看谁还敢狗叫！ 魔怎么了？ 她是魔，不也是神嘛？ 花亦脸色愈发难看，上涌的情绪连体内的凤火都勾动了，倒不是被煞灵影响，而是想到若是自己过那种憋屈日子，她的怒怨之气怕是会比魔域万千煞灵加起来都重。 再看看这…… 花亦嘴一瘪，突然就不想费事引它们入轮回了，一把火烧了得了。 但她也只是想想。 既有主宰之能，何不怜悯些，给他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就算只有一个愿意，也好。 等了等，花亦便有些为难了。 少卿仍未出现，禁制那边也没动静，她若再继续引诱其出现，那下一步便是要入魔域。 魔域不是个好地方，进去自耗更不是个好主意。 “等扶若魔君来了，由她为你护阵，到时候就算有心之人想插手你行事也难，用不着多做。”紫涵传音道。 花亦敛下眼帘，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她在考量，权衡利弊。 “进去！” 少卿始终是后顾之忧。 引渡煞灵是花亦必行之事，需阴盛至极，也就是今夜亥时，那时鬼门大开，她方可与天启神尊合力打通两界，若少卿来犯，再加上实力大涨的煞灵，那就难说了。 顾头难顾尾，纵使有扶若相助，她也难免分身乏术。 而此时阳正盛，煞灵最弱，算不得什么大威胁，少卿出现，若无差错，解决起来该不太难。 花亦隐入魔域，不远处禁制内紧张观望的魔兵再探看不到她的身影。 “尊上这是要开始了？” “应该吧。” “……” 他们七嘴八舌，唯有一人格格不入，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九幽炼狱深处 男子斜斜躺倚于王座之上，四周的弑神花静静盛开，如此安宁之景却反倒衬着气息危险。 跪在下首的青漓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九幽炼狱是关押极恶妖兽之地，青漓本犯不着被扔进来，但谁让她企图放出煞灵为祸六界呢？ 思及此，男子竟难得轻笑出了声。 青漓不由得一颤，面色又白了两分，将本已快团成一团的身子缩得更紧。不单单是被吓的，还有她刚用自己的全部同男子做了交换。 没了妖身，没了妖力，这又有什么所谓呢？足够强大就行！ 她要活着，要那些跟她作对的人都付出代价！ 妖力尽数抽离的过程是极为痛苦煎熬的，可以说是跟抽筋剔骨没两样。 但因着滔天的恨意，她挺过来了！ 这就相当于一次重生，现下如何不要紧，待将来她必要千倍万倍讨回来！ 可眼底压着仇恨的青漓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位便是一切的主导，是他循着她的弱点，又让少卿找上了她，而要为祸苍生也是他…… 男子停住一瞬，黑眸中倒映之景变换，弑神花被凌空而立的花亦所取代。 花亦踏入魔域消失…… 时机到了。 男子指尖轻轻一挑，慵懒不改，“去吧。” 青漓不知男子在向何人发号施令，下意识抬头看去，男子神情竟有了一丝怅然，但再一看，男子仍是漠然之色，仿佛刚才不过是青漓的幻觉。 不待青漓参透其中机要，陡然现于眼前的弑神花让她脑子顿时成了一片空白。 青漓哪还敢再看，将眼睛紧紧一闭，连呼吸都摒弃了，只想降低些存在感。 而男子俨然不在乎青漓看到什么，更不在意她作何想，只同样抬抬手指将人掀飞出去，让她独自面对外面咆哮的上古妖兽，连一眼都未施舍。 男子敛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绝大多数情绪，若有人瞧见，却是不难读出他的落寞，他摩挲着指尖纹路，极轻极专注，一遍又一遍…… 今日过后，再无回转余地。 应该再不会有一条小花蛇需要自己照顾，围着自己打转，在自己身边聒噪了…… 真有些可惜啊。 年轮磨损，沉淀悲喜。 他动作一顿，片刻失神。 自己竟还能忆起这些，真真是……有些意外呢。 他摇着头笑笑，将失去什么，又可能会得到什么，自己不是早算明白了吗？ 可惜什么？ 不可惜…… * 紫月山 “你们怎么来了？”常泽歪脖子看着结界外四人，语气中多有惊诧。 护山结界被扰动，今日运初做饭，正忙着，便是她出来查探。 没成想竟是清池宫中人。 倒也不全是，除了上次那三个，还有一个天宫二皇子，好像叫景涧来着。 难道是今夜花亦和紫涵神君自九幽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 不可能啊！ 可，可这人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 常泽想不通。 而且…… 她端倪着，景涧二皇子肩上背着一人，看不清楚脸，疑似是北海上君清穆。 天宫和清池宫何时走得这么近了？ 哦不对，应该说紫月山何时同这两处走得这么近了。 这么一思索，常泽只想将人打发远点。 但人是来要凤火的…… 话该怎么说呢？ 犯难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 “啊？”常泽回了神，见凤染指着自己，恨不能扑在护山结界上，好似很着急。 “你们来是……” 常泽依旧淡定，可话还没问完，便被凤染打断。 “来求见妖神！不，求见天启神尊！” 求人还是要有个求人的态度的，凤染如此想，便改了称呼。 所以他们来，不是为了讨要凤火？ 常泽眼中划过一抹疑色，例行询问：“那求见神尊所谓何事？” 六万余年间，前来紫月山求见神尊的不计其数，若人人都放进来，那还成什么体统。更何况，这儿，不是求神拜佛之地，是神君的家。 他们不过是帮忙守着，不能坏了规矩。总有一天，神君会回来。 不能让神君不高兴。 “你没看见啊！清穆他快不行了！你快放我们进去啊！”凤染大吼道。 常泽唯恐凤染学上次掀桌子砸板凳的样，这次直接搞个硬闯结界，忙安抚道：“你先说清楚他怎么了，待我去禀了神尊，再……” “再什么再啊，你领我们进去不就完了？清穆真的快不行了！” 凤染只觉得现在整个人快烧起来了。 “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别进来了！”常泽年少时的气性被激了出来。 腰一叉，脸一摆，谁说都不好使！ 常泽折身离开，她不信凤染真有那本事破了护山结界。 再说了，放眼三界，谁敢在尊神的门前放肆。 而且清池宫的人就算死了，只要没死在紫月山内，那就和紫月山无甚干系。 “女君留步。” 听声音，是那个小女娃？ 后池上神？ 常泽对后池的印象还不错，是以平了些许怒意，转头淡道：“还有何话要说？” 后池上前两步，越过凤染，拱手轻轻一拜，“是凤染心急，莽撞了。” “别！”常泽出声制止后池再往下拜，“我不需要上神的虚礼。” 后池的脸色有些难看，凤染更是难得褪去了往日那份慵懒换以沉重。 一旁的景涧感受着背上人愈发高的体温，心甚惶恐，再看此情形，更是焦急。 但天宫与妖族不睦，他们要求见的是妖界尊神，他身为天宫二皇子就算是为了挚友性命，那来紫月山也并不合适，是以便没有开口。 可现下…… 景涧犹豫的这个档口，凤染竟是摒弃了过往的高傲，俯首深深拜下。 “那我给你赔不是！” 常泽正色，景涧一惊，后池更甚。 “清穆中了三首火龙的龙息，若再不医治恐回天乏术……”说到这，凤染抬起头，仍是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女君可还记得天启神尊允清池宫的一诺？今日我们便是来讨要的。” “你……”常泽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若没有这一诺，我们断然不会来紫月山，更不会以此相逼。”凤染哑着嗓子继续道：“凤火我可以不要，但一定求神尊救救清穆。” 如果没有了清穆，后池该怎么办？ 凤染不敢想。 “神尊要怪罪，那便冲着凤染来！凤染甘愿受任何惩罚！” 凤染又是郑重地一拜。 第53章 非他不可 “凤染……” 后池红了眼眶，低声轻唤，但她其实想说，清穆！你看凤染…… 若能再笑上两声，那便更好了。 景涧看在眼里，也觉动容，低眉鄙夷起自己心中的那些计量。 “行了！”常泽挪开眼，一挥袖打开结界道：“赶紧进来，别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紫月山同你们天宫清池宫有什么往来。” 见有了希望，四人连忙进山，跟上常泽。 “我记得三首火龙乃上古凶兽，龙息极为霸道，会逐步化去上君仙力，最后灵根尽毁，虽无仙药可解，但以更强的龙脉之力凝入体内即可。”常泽目光转向景涧，“你们怎会想到来求神尊？” 景涧只顾埋头行路，以为常泽的话后池凤染会回复，便没有理会。 “问你呢，说话！” 凤染低估了自己的手劲儿，而景涧也不知凤染会突然搡他一把。 景涧“哎”了一声，险些连带着清穆摔了，还好后池眼疾手快扶住了。 “不……”凤染想道歉，却又说不出口，只好迅速将手收回背后换个说法。 “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知道，无碍。”景涧温润一笑，重新正了正背上的清穆。 这时，常泽才注意到清穆额上的赤红脉络，像是从心口蔓延开来。 怕是难活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凤染别扭地看向别处，略显局促，心念歹竹出好笋，天帝那一家子祸害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好？ 景涧无奈地笑了笑，对凤染的话不置一词，然后看向常泽。 因为背上有个清穆他便没有见礼，只道：“回女君，长话短说。” “我乃白凤，无法。” 这算是回答了常泽的问题。 常泽也不多耽搁，领着他们往天启最有可能在的花台方向去。 景涧便继续道：“我等皆是远见渊岭沼泽上空有异象便前去查探，没想到是三首火龙即将晋神，我兄长……”他省去了中间，“三首火龙因此晋神失败，退回半神巅峰，狂怒不已，清穆这才被重伤。” “以妖化神何等凶险，如此重要的关头，你们！”常泽气结，“你们天宫中人还真净不干人事，如此损阴德，这次你兄长没死，总有下次。” 不怪常泽话重，这明显就是天宫仙族因一己私心故意毁三首火龙晋神，妖族没有上神，如何与之抗衡？可惜快要死的是清穆。 实在无辜。 “女君教训的是。”景涧垂眸，“三首火龙已是半神，其龙息世间唯有我父君和古君上神才有这个能耐化解，但古君上神早已不知所踪，所以……” “你父君不行？”常泽冷声反问。 天帝暮光，由五爪金龙所化，古君上神则由上古蛟龙而化。 景涧默了许久，“我等……”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 这其中牵扯的事太过复杂，三两句解释不清，且各种缘由并不好言明。 “是因为我。”后池轻声道，“我的身份尴尬，不便上天宫求天帝出手相助。” 到地方了。 后池话音刚落，天启便现了身。 原本感受到故人的气息，他是欣喜的，但听得后池这般说他就不太高兴了。 “有何不便的，那暮光，区区五爪金龙，没有你的允许朝圣殿他都进不去，连给你提鞋的份儿都没有，还敢不待见你？” 若真是那样，待上古白玦苏醒，上古界重启，有他哭的！ 天启语气不屑，就像是没看见景涧一样堂而皇之地贬低他父君。 但景涧却从天启的话中听出了不寻常，别说生气，连维护两句都没想着。 朝圣殿是上古主神的神邸，那和后池上神有何关系？ 妖神天启这般说，难道…… 凤染和常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真神下凡历劫，于是齐刷刷看向后池。 但又有些想不通，上古主神怎么做了自己徒弟古君上神的女儿？ 就为制造个不平凡的身世？ 再一想，凤染突然明白为什么自从后池破壳后古君那老头儿会不见了。 估计是怕叫爹！ 后池倒不见有什么反应，只上前两步规矩地朝天启见了一礼，“谢神尊维护，不过现下我只是后池，来此也只为救清穆于垂危。”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谢谢，但我不是上古主神，我是以后池的身份来求您救人的，我也不在意其他的，不需要您打抱不平。 这么生分…… 天启瘪瘪嘴，“是我自找没趣了。” 但好在脸色虽瞧着不太爽，却也并未着恼。 常泽瞥了各怀心事的三人各一眼，叹了口气，上前将事情同天启道明。 终了，天启竟是摆了摇椅坐躺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了起来，看也没看清穆。 这是个什么意思？ 面对眼前这个传言中喜怒不定的妖神，谁也捉摸不准，不敢轻易开口。 常泽例外，她瞧出来了，天启是不打算出手搭救，但天启看着上古的眼神吧，又让她不是很确定，还是退到神尊身侧静观为好。 紫眸瑰丽显出妖媚，然天启却是用冷酷的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后池问：“非救他不可？他死了就死了，入了轮回，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他知清穆就是白玦，清穆死了，意识便会消散，白玦也就苏醒了。 他们本就是他一个人，算不得完全的消亡。 可他就是想从后池的口中知晓为什么醒来的那个人非清穆不可。 听天启这么说，后池的心已是凉了半截，但还是强迫自己撑着。 她瞪大那哭过尚还肿着的眼不让泪落下来，然后近乎于固执地回问天启：“那请问神尊，回来的那个人还是清穆吗？” “不是。” “既不是，那清穆我一定要救，凤染，走，我们这就去天宫。” “后池……”凤染不免忧虑，龙脉之力乃神龙本源，天帝岂会轻易答应相救？ “上神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非救他不可？” 天启似笑非笑，话亦是无悲无喜，可表明的态度却是强硬。 紫月山是他的地盘，能不能走，又走不走得出，都由他说了算。 后池不得不答。 在场人中无人见过予追陨落后天启偏执险些入魔的模样，自然不知他为何要选在此时突然发难。 “神尊不救清穆也就罢了，如此相逼，可是忘了还欠着清池宫一诺？！”凤染指着天启质问，灼热的火息荡出，俨然是怒了。 但这对天启而言，不过毛毛雨。 他的视线慢慢划向凤染，眼中闪过一抹幽光，只瞬间尊神威压就将凤染压着半跪在了地上。 “本尊便是不守诺，你又能如何？”天启凉凉道：“本尊不过看在你是火凤，是上古神兽坐骑份儿予你几分宽容，别蹬鼻子上脸，否则就一个死字等着你。”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凤染使出全力挣扎却无果。 天启一挑眉，杀意顿起，“好啊。” “妖神！”后池低喝，然后急忙上前止住凤染的动作，免得叫她伤了自己，更暗暗将其护在身后。 然而天启向来脾气暴，修身养性六万余年或许是好些了，但也经不住有人三番两次挑战威严，更何况，他仅仅是想要个答案。 紫月山风云突变，运初这才察觉不对。 天启一挥袖，后池被掀开，连带着一旁的景涧也险些遭了殃，接着凤染便被澎湃的妖力裹住，别说挣脱，呼吸都困难。 “本尊成全你一死的夙求。” “不要！”景涧和后池都急了。 后池迅速反应，将灵力注入腕上的黑曜石手链，匆匆一击打出这才阻了天启扼杀凤染之手。 景涧将清穆放下，长身立于凤染正前，双臂一展，肃声开口道：“挚友性命垂危，凤染是一时情急，这才触怒尊神，还望神尊可以饶她一命。” 拦下自己的那道灵力何其熟悉，天启看向后池。 不是上古，她还是那个后池。 用过黑曜石手链中的力量，现下后池有些力竭，只能护好身边的清穆。 常泽皱着眉瞥了两眼天启，真发火了？ 就之前的情况看，神尊不还留手了？ 怎么就…… 连上古主神都拦不住神尊啊。 常泽突然就很佩服予追神君。 回想当年，她初来花台之时，妖狼首领寒崖找上门来，然后于两族领地之争向天启神尊讨要说法。 也是这般情景，予追神君一抬手就给天启神尊按回去熄了火。 虽然不知后面予追神君是如何处置的寒崖，但天启神尊倒真没再怪罪。 而且对这万万年间偶尔带着夫人前来拜会的寒崖还许以好脸色。 可能是因为真正关心予追神君如何的人不多吧。 “怎么了？” 运初急吼吼跑来，不等他看清楚形势，常泽已将他一把拉过，什么话都没说，只使了使眼色。 生气了。 怎么回事？神尊可少有这种时候啊。 运初循着常泽的视线瞅向后池。 一个女的，一个快死的，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 真不上道！常泽不满地轻啧一声。 不能吧，让神尊这么大动肝火，除非是他们对予追神君做了什么。 常泽猛地瞪大眼，对啊！神尊不就是想要后池上神一个答案嘛？ 救人？ 救……喜欢的人？ 还非救不可？ 轮回转世也一样，怎么就非救他。 虽皆道当年予追神君是为大义赴死，但其实也有人说神君是为救自己那已死的夫君，只是选在了混沌之劫降临的那日罢了。 众说纷纭，天启神尊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些，醋坛子一打翻就不可收拾，始终是在意这点。 是以今日凤染上君受得这一遭罪，哪是因为言语无状啊，分明被那桩涉及予追神君的往事迁怒了！ 达到智商巅峰，明白过来的常泽恨不能一拍大腿跳起来。 当即朝天启一拜，尽可能平静道：“神尊喜怒，且让后池上神答了问题，再定夺凤染上君不迟。” 本是好意，但常泽的话一落入凤染等人耳中便变了味道。 “呸！我凤染平生最恨受人威胁！”然后她又朝后池喊道：“后池，你若作答我就死给你看！” “凤染……”景涧无奈至极。 “你，闭嘴！”常泽直接噤了凤染的声，怕凤染再叽叽喳喳下去，天启会一冲动活剐下她的凤凰皮。 毕竟天启可不是什么不染血腥的神佛，这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接着常泽转向后池，“上神按着心意答就好，不用为难。”说完她便撤回到天启身后不敢再造次。 什么问题？ 后来不明所以的运初一脸懵。 听着就行！ 天启松了松咬着的后槽牙，慢慢收了威压恢复到往日慵懒的模样，只是神情中透着一缕失神。 其实答案不重要，对，一点都不重要……他这么对自己说。 魔神予追不会为谁去死，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非救他不可之说。 她不会为任何人而死，她只为自己。 后池不是上古，上古会为苍生放弃白玦，后池却不会舍了清穆。 那她呢？说不好，她狠心。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哪有人会把自己拆得四分五裂，还许下不入轮回永消六界的重誓？ “不用答了。” 天启好像累极，说话都没了力气。 凤染摔下，被景涧眼疾手快地接住。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一道神力打入清穆体内，三首火龙的龙息快速被压了下去，可谓是立竿见影。 只是…… 天启已然背过身去，幽幽道：“我无法根除龙息，只能暂时压制。” 闻言，景涧眉头一皱，后池欣喜的表情亦是僵住。凤染想要出声却不能，她怒目圆睁，指着喉咙勒令常泽解开禁制。 常泽见她那样，便有些不愿，毕竟凤染上次大闹紫月山欠下的债还尚未清算，以后再想有这样惩治她的机会可就难了…… 运初看出了常泽的不情愿，也清楚因为什么，但到底是花亦，紫月山的人先拿了人东西，人来讨情绪激动这才不小心砸了东西。 现在花亦未归，凤火未还，神尊亦没了惩治之意，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闹下去，便干脆替凤染解了。 “搞了半天，你救不了清穆！？” 白来了？ 白受了？ 凤染焉有不气之理。 第54章 简直可笑 “放肆！”常泽白眼一翻，将不悦宣泄，冷冷道：“凤染上君，您好歹跟着的是位上神，怎得连半分规矩礼数也无？须知清池宫容你，紫月山可不容你！” 运初只看着听着，没言语。 毕竟这次常泽没说错什么。 若是予追神君在，这凤染怕就不止单单受两句呵斥了。 “常泽，留他们住下。”天启道。 “神尊？” 花亦他们今夜就要从九幽回来了啊。 然而天启没理会常泽的质疑，“运初，午后，走一趟渊岭沼泽，将三首火龙带回紫月山。” “是。”运初接过紫金令羽，小心地垂眸问道：“若他不从呢？” 三首火龙本将晋神，就算失败，亦有半神巅峰实力，玄晶宫中那位恐不会轻易将其交给紫月山。 “不从？”天启轻笑一声，不过是狂娟不屑的，他还确实没想过妖族中会有人敢置喙尊令。 “那他们大可试试，半神又如何，不听话，就将妖丹剖了，拿回来当夜明珠，倒也不算差。” 天启挥袖，莹紫神力顿时萦绕于运初周身，瞬息后又慢慢消下。 运初默然一拜，有了这股神力，此去渊岭沼泽遇上谁也是吃不了亏了。 再抬头，天启已消失不见。 运初回转过身朝后池微微一笑，“上神听到了，清穆上君会平安无事的，不必太过忧虑。” 常泽冷哼，运初知不能再多说了，客气道：“我做了几道人间的小菜，诸位若不嫌弃，可一道，请？”他笑容仍是和煦。 “烂充什么好人，搞得像是我无理取闹……”常泽嗤了声，面无表情地走了，运初的脸就僵住了。 “这，她就这脾气，上神见谅。” 谁会平白对谁好？ 那么是礼貌使然，要么是沾亲带故。 这道理后池是明白的。 天启视自己为上古主神，属于后者，宽容有加，眼前人两者皆有，敬而远之，常泽才是喜怒由己，真正将她看做后池的人。 “无妨。” 景涧伸手去扶凤染，本是好意，却被一把推开摔坐在了地上。 “不需要，本君自己可以。” 凤染撑着起身，抖下火红衣袍上沾的土和枝叶，径直去了后池身边，“没事吧？”连静穆也看了两眼，就是没管傻楞的景涧。 景涧紧抿的唇线稍稍往上扬起，因为他发现自己近来无奈的次数愈发多了，在凤染面前。 运初静静立在那等待，将一切看在眼里，他是知晓些传闻的，是以不经心下暗叹，又一对苦命鸳鸯啊。 后池想了想，“清穆身边离不得人照顾，我等就不去败坏妖君的兴致了。” 两次来都将紫月山扰得天翻地覆，她不想再惹出什么让人不痛快了。 运初也不强压，毕竟神仙本就不食五谷，饿不死。 “那我领你们去住处歇息，其他房间都没打扫呢，便还是上次的吧，瞧你们住着也还习惯。” “既如此，我等自行前去即可，不劳烦妖君了。”末了景涧补充道：“常泽女君处还望妖君代……” 他一顿，“代赔个不是。” 运初笑笑，“明白，明白。” 他哪里会看不明白，这天宫二皇子啊，是怕挨心上人的骂。 临走时，运初不忘郑声提醒道：“尔等切记，不要擅自走动，以北海上君的性命为重。” 确定运初真的走远了，凤染方才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拿清穆的性命威胁我们？” 景涧微微颔首，温声道：“是这么个意思。” “人这么说了那就自有人的道理，这不是在清池宫，我们一切遵循便是。”后池道。 闻言，景涧对后池的佩服又多了几分，毕竟以凤染的脾性，人不这么说，还真不一定能约束住他们。 运初也不想的，但没无奈何，如果非要在花亦紫涵和他们四个人中选，他还是毫不犹豫选前者。 而且他知道，常泽有多么期盼花亦和紫涵平安回来，这个紫月山快齐了，就差神君了。 九幽魔域 花亦一层光罩护体，往里又走了一段，站定嘟囔道：“难道是哪里生了差错我没察觉？” 这少卿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紫涵在花亦腕上静静盘了一圈，道：“不应该的，午时压缩，亥时引渡，除了你我，就只有神尊知晓，除非九幽内有和你一样具有窥世之能的人见过你，否则绝无泄露可能。” “你知道这两种可能难以成立。”不然她也不至于这么苦恼了。 紫涵不说话了。 天启自己都没为祸六界，又有什么理由帮少卿他们？ 再者，如果具有窥世之能的人真出现在了花亦的眼前，花亦又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 “人在暗我们在明，于他们而言，或许魔域折损一星半点没什么。”难道真要假戏真做祭出凤火？可凤火好不容易才压在体内，若此刻……那便要生生抗受炙烤到亥时啊。 距离午时结束，煞灵恢复生气还有些时间。 “再等等吧。”花亦闷声道，然后出手将几只冥顽不灵企图冲破她护体屏障的煞灵斩杀。 然而这方煞灵还没处理完，一柄魔剑便以劈山倒海的气势朝花亦砍来。她堪堪避过，所立之处左右的煞灵皆被消灭了个干净，心里不由得惊骇，如此魔力，少卿晋神了。 那玄一…… 少卿没有腾出时间给花亦多想，他见一击不中，便迅速以魔剑入地化阵，但与血阵一般，并不是何威力无比的杀阵。少卿怎么老想着把我困住？他不该想着如何杀了我吗？ 花亦下意识想唤长明剑破阵，出了声才意识到长明剑现做困阵，根本用不了！紫月鞭？ 她一摊手，妖力充盈的紫月鞭便猛地窜出，将花亦周遭一片的杂碎全剿了干净，当然其中也包括少卿还未完全布成的阵法。 眼瞅时机正好，“紫月鞭回来！”花亦唤道，可紫月鞭却有那么些不受她控制。 好吧，都说命器与主人紧密相连，脾性也极为相似，倒是半点不假，就是这关头选得不好…… 紫涵神情一紧，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神尊明明已在紫月鞭上赋令，紫月鞭该不会如此才是，更何况，花亦是融了神尊的一丝本源之力修炼，紫月鞭如何会不识？ 难道是魔域内有什么东西左右了紫月鞭？ 少卿吗？ 趁着这个档口，少卿已经从见到紫月鞭的骇然中回神，他召回魔剑，正面迎上花亦。 没有称手的兵器，花亦只能将灵力迸开暂时作以抵挡，但少卿的魔气比之前霸道了许多，花亦的护体屏障被魔气击碎，煞灵又不安地攒动起来，她只躲不战，少卿倒也顺着她。 花亦尽可能去看少卿的眼睛，可少卿就好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移行的速度异常快。 不行，不能被拖着，他们的计划一定不止这么简单，如果自己不知道就太被动了。 现下的少卿与花亦实力相差不大，一招致胜绝无可能，除非……拿到紫月鞭速战速决！ 花亦快速捏诀，千百幻身涌现，她们有形无神，无作战之能，却可以极好的掩护花亦行动。 她身形一消，朝紫月鞭追去。 少卿焉能不知花亦的计谋，要想破除这人海幻阵并不难，只是需要时间，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待到午时盛阳一过，煞灵生机再复，便是打通此地与渊岭沼泽之时，他再同魔域外的墨羽一道打破魔域结界，六界一乱，九幽一覆，花亦作为魔尊当是天地不容的境地。 如此，计划便成功了。 到那时，谁能独善其身？ 若魔域煞灵没了，拿到那条小蛟龙身上打开九幽炼狱的令牌也是一样的，或者说，更好。 少卿果断举起魔剑划开掌心，霎时间，他周边的煞灵个个都似发了狂般横冲直撞。 他大笑着将腥血洒向幻体，由煞灵将其逐一击破，冷眼道：“玄一尊上法力深厚，深谋远虑，区区一妖居然也想与之抗衡？做梦。” 花亦心急如焚，然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差错，这才刚抓到紫月鞭，就又被挣脱开跑了。 她是用蛮力抓不住，用法术也锢不了，糟心玩意儿！ “紫月鞭好像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紫涵提醒道。 花亦早已蹙紧了眉，“不是吧，非要现在？”尽管话不情愿，但她还是跟着去了。 “午时快过了，而且……”花亦回头看去，少卿就快摆平幻阵追来了，紫月鞭再闹下去，解决魔域这事儿可能就砸手里了。 “紫月鞭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我肯定。”紫涵一思索，“可能和予追神君有关！一是，神器与主人心意相通，二是，当年正是紫月鞭助神尊寻到了予追神君的神器待风枪。” 花亦一回想，“有可能。” 上次在玄晶宫见到予追神君，除了白兰玉佩，说不定还真有两分青漓打通魔域与第三重天的缘故。 “它停了！” 紫月鞭静静立在前方，散发着幽幽紫芒，哪还有方才一路搜寻的肃杀和欢脱劲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被压制了呢，但天下万物又有什么可以如此彻底地压制真神神器呢？ 但紫涵足够了解他的神尊，六界之中，自家神尊谁的话都不听，除了予追神君。 所以，那里一定有予追神君的线索。 杀意陡然来临，花亦凭借本能再一次闪躲脱险，少卿攻势迅猛，两人打得焦灼。 午时已过，再不剩多少时间了。 但花亦发现，煞灵的行为似是不敢挨近紫月鞭所立那方，像在惧怕着那里的东西。 也行，反正东西自己要拿，少卿亦要除，那换个地方打好了，少些麻烦玩意儿并无不好。 可这次少卿却没有如花亦的意。 他几次截了花亦的路，不让花亦朝紫月鞭靠拢。 “我拦住少卿，你去拿紫月鞭。” 手腕一轻，“回来！”花亦伸手去够，却落了个空，紫涵已经化为人形对上少卿。 花亦一双眼瞬间染了忧色。 “快去！” 她抿唇不语。 “神尊他们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闻言，她不再犹豫，转身飞向紫月鞭。 那是一片死寂的天地，隔绝了所有，只剩下风在呜咽。 滔天魔气，是花亦熟悉的。 “予追神君……”她不自觉唤出了声。 白兰玉佩似有所感，从花亦腰间飞出缓缓滑向紫月鞭下那块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是……魔骨？ 予追神君从未万全消散于六界。 可天启神尊来过魔域，为什么没有发现？紫月鞭为何没带他寻来？是因为少了神君的残魂？ 花亦看着负满煞气的魔骨渐渐被白兰玉佩吞噬，她突然想到，玄一曾经说过，白兰玉佩是由擎天柱上的一块玉石所刻，与往生石同根同源，可保人元神、残魂千万年不消。 玄一要换回的那个“她”，就是予追神君，这一切，不是命中注定，是早有筹划。 在他设下的局里，所有人都是棋子，自己与他们唯一的不同，或许就只是自己还不能死？ 紫月鞭回到了花亦手中，然而白兰玉佩却悬浮于不远处，任凭她如何也召不回来。 怎么回事！？ 还没等花亦弄明白，天光大开，她被刺得睁不开眼，再看时，她后退一步不敢相信…… 见状，少卿一愣，旋即大笑起来，“高啊，尊上实在是高啊，竟然能想到此法。” 紫涵得了机会拉开距离，这才能看上花亦一眼，然所见之景亦让他身躯一颤。 白兰玉佩打通了九幽与外界，且不知通往何处。 没了魔骨，煞灵不再惧怕花亦所处那方天地，径直冲向空间甬道。 花亦半边身子都麻了，她没想到，玄一能算计她到如此地步。 没想到，一个抚育她长大的人会拿六界亿万生灵去换一个人回来…… 偏偏那个人，还以死换了九幽魔族得以繁衍生息，六界相安几万年…… 简直好笑至极。 花亦自嘲地笑着，然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紫月鞭颤了颤，散发耀眼的紫芒，其澎湃的妖力将企图靠近的煞灵震开。 第55章 我没事 紫涵来到花亦身前，为她设下护身屏障，又再次迎上少卿的魔剑。 他只能朝花亦大声喊道：“不要被煞气蛊惑！不要忘了你的初心！快醒醒！” 初心…… 我的初心…… “我来了，我没有忘记我身为魔尊的责任，我是来为你们谋万世幸福的。” 花亦，这是你许下的诺言啊。 你怎么能放弃，怎么可以食言…… “花亦！” 少卿一剑砍在紫涵肩头，腥血顿时引来无数煞灵争先恐后抢夺。 “花亦，紫涵他需要你。”一道清冷之声忽得响起。 “是予追神君吗？！”花亦迫切想知道答案。 “是我。” 予追没有现身，但这并不重要。 “神君看到了吗？”花亦问。 “嗯。” “玄一他是为了换您回来。” “我知道。”予追淡淡道：“他做了和当年天启一样的决定。” “那您真的……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她连化形都不能。 若没有擎天之玉和花亦的元神供养，她只会毫无意识地飘于六界各处。 “以你之眼，我知天启寻我万万年，他不再如当年那般偏激，我亦见玄一执念天命不放，他毁六界，大概……”予追轻笑了一声，“只是想让祖神屈服妥协，亲手送我回来吧。” “我受过许多不公，我没有反抗，是我不在意，可花亦，你不同于我，你有紫涵，你想留下，所以你不能放弃，你得争。” “我能争过吗？”花亦很是迷茫，面对玄一，她清楚自己力量的渺小。 “花亦只是花亦，若世道不公，那你便亲手将其击碎，若不能，也要狠狠给它来上一刀。” “没有人可以主宰一切，哪怕是真神，我相信你，可以的。” 予追的话音落下，花亦周身悬浮的银色灵点渐渐化为虚无，紫月鞭被再度握紧，妖力瞬间迸发，是极致的纯净。 花亦调动妖元，她的双瞳第一次化为瑰紫，额间妖印中的银色也有被吞噬之象。 与此同时，三首火龙领着运初往里走，渊岭沼泽，运初到访不多，但到底在这儿死过一次，记忆难免深刻，看方向该是去往当年天启神尊开启灭世阵法的祭坛。 他们现在便是要去看看异常之处。 可一入目，低阶的花草生灵正在快速枯萎，而上空撕裂开的洞口正呼啸嘶鸣着魔煞之气。 “三首，怎么回事！”运初质问道。 “冤枉呀，不是老龙我啊！” 撕裂空间需有上神之实，三首火龙自然就成为了第一个可疑对象。 有魔气存在，那便是连通了九幽，而且煞气如此严重，再一想，很有可能连通的就是魔域！ “这是你的地盘，有谁来过你不清楚吗？” “是那两个仙族人！肯定是他们！”三首火龙斩钉截铁道：“我当时看他们好像是在布阵！” “布阵？什么阵法！” “老龙不通阵法，没看出个所以然……”三首怯怯道：“而且我那个时候忙着准备晋神，压根儿没工夫多管他们啊。” “之后就没什么异常吗？”运初一面问着，一面传信回紫月山。 “有倒是有，不知道算不算。” “说！” “就是晋神天雷降下，那两人布的阵法就破了，然后天宫和清池宫的人就闻着味儿来了，再之后的事妖君也都知道了……”三首被吼着态度也依旧恭敬。 毕竟他晋神失败，还被斩去了一首，修为直接退至半神，连达到半神巅峰都勉强，要想达到之前的巅峰状态再度晋神，若无机遇，恐需好几个千万年，运初的背后是妖神天启，如果能傍上，成神就是指日可待。 “所以说，这是现在才有的？”运初指着天上的窟窿肃声问。 三首连连点头，“这点老龙可以肯定，老龙在出去迎妖君您之前这都还是好好的。”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弓着身上前小心探问：“这是怎么了？” “九幽魔域中的煞灵就快出来了。” “什么！？”三首惊慌出声。 渊岭沼泽乃仙妖交界的薄弱之处，煞灵洞出，到时三界大乱…… “我已传信回紫月山，你需同我守在此处，待神尊来。”运初镇定道。 然三首却不大乐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老龙刚晋神失败，受了重创，恐有心无力啊。” 运初知三首性子奸滑，当即冷冷道：“要么守，要么死，选一个？” “不了不了，老龙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至于其他……” “少废话，动手！” 运初封下一道禁制暂时阻止魔煞之气外泄，一龙一虎将妖力不断往里砸，却还是渐渐感到乏力。 煞灵数目众多，又含怨恨嗔痴等念…… 他们需要对抗的力量太过强大。 “再撑一撑。” 运初想，仙妖两族应已有察觉，人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三首却泄气得很，“再碍一刻钟，禁制可就破了，到时候妖君不能怪老龙我不仗义啊！” 言外之意，他要跑。 运初气笑了，“六界结界安在，你能去哪儿？” 一走，就得罪了紫月山中人，变相得罪了妖族尊神，妖族不能待，而仙族又巴不得杀了他！九幽…… 那龙潭虎穴更不能去啊！ 三首叹了声，认命了。 下一秒，耀眼的紫光将通道盖住，运初和三首顿时轻松不少。 什么情况？ 妖神来了？ 不待三首反应，运初突然展开笑颜，朝那窟窿喊道：“是花亦吗？” 是花亦的气息不会错，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花亦是谁？三首听得一头雾水。 运初？这通道打在了紫月山？ 不可能啊。 剑锋划开花亦的手臂，她没时间多想，将通道封住一时，转头同紫涵合力对付少卿。 花亦腾空而起，紫月鞭瞬间分为数道长鞭，再随着花亦的用力甩出，鞭尾犹如长蛇卷向少卿，直将魔域上空照亮。 这一击，少卿几乎是避无可避，他以魔剑抵挡，剑身却被长鞭缠住，在拉扯中脱了手。 一鞭重重落在少卿胸前，他吃痛退开，眼里满是不甘。 花亦上前扶住紫涵，见紫涵身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到说不出话。 “我没事。”他笑着安慰。 真是个傻子…… 花亦重新看向少卿，愤怒让她的脸显得冷峻可怖。 紫涵不自觉就想到了那八十一道天雷下的她，也是这副倔强，好像永远不会服输的模样。 她抬起手腕，“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紫涵不愿，无声的抗议。 “你平安，我方才安心。”花亦看着紫涵劝说道。 他这才点头，化为紫蛟盘回她的手腕，只不过明显身上多了几条血痕。 花亦怒意更甚，扬起紫月鞭恨恨道：“少卿，我要在你身上也捅几个窟窿，再送你，入轮回。” 失了魔剑，又在魔域这样的修罗场中，少卿与花亦之间的胜负其实已经定下。 但很快，花亦感知到有人正试图破了长明剑阵。 她一冥神，看清了。 是墨羽。 身上还穿着魔兵的衣服，看来就在她带来的那队人当中。 那么，当是玄一在墨羽和少卿身上施了障眼之法，她这才没能探查出来。 而少卿也因此躲开了致命的一击，他依旧自信，不见半点慌乱，甚至挑衅于花亦。 “杀我？你够格吗？玄一神尊才是九幽唯一的神，你算个什么东西！” “哦？九幽唯一的神吗？”花亦冷笑，“那你该忘了，九幽因何能有今日的繁荣，而你，又因何有本事与我为敌，玄一在决心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不配被称之为神！” “我再告诉你，今日，我就会舍去性命不要，也定叫你同这魔域一般，彻底消失。” 哪怕是玄一，她也要对抗到底。 说完，花亦抬手，结界落下，只将她、少卿和小部分煞灵笼罩在内，结界不断缩小，想要逃出去的煞灵都在接触到结界内壁的霎时间化为灰飞，彻底湮灭，如此一来，少卿避无可避。 少卿惊恐起来，玄一给他的假死之法，在此情此景下是完全施展不开的，除非杀了花亦。 可玄一的命令是不能杀她。 但少卿转念一想，花亦护着紫涵，而他受命取紫涵身上打开九幽炼狱的令牌，迫不得已失手误杀了花亦，也不无可能啊。 少卿心下主意落定，出招时便故意露了破绽，花亦也没有辜负，将紫月鞭插入其心口。 他狞笑着，前后极大的反差，让花亦不适地皱了皱眉。 然后花亦毫不犹豫地将少卿肉身打散，尽管愤怒，但她还记得对扶若的承诺。 她想去收少卿残留飘散的元神，这才发现紫月鞭被一团莫名的魔气缠住了，好像是…… 玄一！ 少卿是假的！ “小心！” 听了紫涵的提醒，顾不得其他，花亦就要松开紫月鞭回身抵御，可魔气已经缠上她的手。 她一时间挣脱不开。 危机关头，紫涵现身将少卿全力的一击抗下，因为结结实实受了一掌，吐了一大口血。 花亦看不见，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闷哼，瞬间心急如焚，“紫涵！” “我没事。”说完，他念动咒语化为紫蛟，随即又发出一声怒吼朝少卿冲去。 花亦果断划破手腕，试着用血祛除魔气却是不成，无奈她只能祭出凤火，好在成功了。 她是摆脱了困境，可凤火的炙烤也让她一时间有些难顾其他。 魔气没有松开紫月鞭，而是裹挟着紫月鞭朝花亦身后，也就是少卿和紫涵那边飞去。 紫涵已用蛟尾将少卿紧紧锢住，下一秒，紫月鞭刺穿蛟尾，赐了少卿一个透心凉。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花亦愣住了。 当然，少卿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自己为玄一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可惜少卿连一声质问都发不出，便彻底归于尘土。 紫涵化为人形，然而魔气却仍然控制着紫月鞭，将紫涵压向结界，死死钉在上面。 花亦急急追去准备重施旧法，但魔气却仿佛早有预料，先一步松开紫月鞭游荡在结界中。 她抱住紫涵安稳落下，她知道现下自己滚烫的身体定叫人不好受，便很快地松开了。 “我没事……”紫涵还是拿这句话安慰花亦，他词穷，想不到其他的。 “你这叫没事嘛！” 花亦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紫月鞭也难过地静静躺在一边。 魔气慢慢的化为人形，正是玄一。 他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端倪着他们。 花亦没想到，许久不见，她会在这种情况下与玄一再相会。 “别看他的眼睛！”紫涵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捂住花亦的双目，却听玄一低笑出声。 “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小蛟龙，你不知道吗？” 闻言，紫涵和花亦的身子都是一僵。 花亦将紫涵的手放下，看着他笑了笑，虽然有些苦，“他说的是真的，但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紫涵是信她的，这就够了。 手腕的伤口已因高温而结痂，她重新拿起紫月鞭，指向玄一，“予追神君不会回来的。” “她告诉你的？” “是。” “她连自己的命都决定不了，又能决定些什么呢？”玄一面上仍是闲适，可声音却冷了下去。 “她不愿意，不代表六界大乱生灵涂炭之时天命不会让她回来，这赌局，我一定会赢。” “天启神尊的偏执是移到你身上了吗？”花亦觉得好笑，“神君不愿意回来，为什么还要逼她！还拿六界以及万物生灵做赌，这世间怎会有如你这般无情的神明？” “不试试怎么知道天命可违还是不可违。”玄一神情飘远，回想起了混沌之劫降下那日，青铜桥神界大门前的予追，“她告诉我，她不信亦不听命于天，可最后呢，她还是赴了死，遵循了她的天命，我就是想让她回来亲口承认，天命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玄一沉吟道：“你说如果天启知道了我的计划，他会不会与我做一样的决定，就像当年开启灭世阵法那样。” 第56章 诀别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花亦，但看着玄一那双通透的眼睛，她知道，不是，是一种威胁。 “好了，不废话了，既然打开九幽炼狱的令牌不在他身上，那他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花亦呼吸一窒，她没想到玄一的目标不仅是放出魔域内的煞灵，竟还有九幽炼狱的妖兽。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她瞬间挡在了紫涵身前。 “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你留着还有用。” “这样呢？” “花亦！”紫涵惊呼出声，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银紫的妖元静静悬浮于花亦手心，只需轻轻一握，她便是妖元破碎惨死的下场。 “我的命，我的死生，握在自己手里，该由我自己决定，你们谁都不能为我做主。” 玄一长叹一声，“何必呢？煞灵逃出魔域，仙族尚有几位上神，妖族有天启，或可幸免于难，可九幽呢？你想过吗？你死了，九幽便会沦为炼狱，魔族上下甚至六界之中无人知晓真相，你说他们会不会将你视为做下这一切的元凶？而我，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我为她准备的躯体，但若你不听话，执意与我作对，不留你也是可以的。” “花亦，你没有决定你生死的权利。”他说得轻松，无情地将六万余年积攒的情意完全碾碎。 “亲耳听到这些，我以为我会难受，但是好像，并没有。”花亦收回妖元，一双眼清明，“你说的对，是我错了，我怎么可以蠢到拿自己命威胁一个冷血麻木的真神呢？” “你该知道打开九幽炼狱的令牌在谁身上了吧？” “嗯。” “运初现就在魔域通道外。” “花亦……” 听着紫涵发颤的一唤，花亦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她转过身红对紫涵说：“我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 “我可以死，但你不能助他荼毒生灵啊……” “我……”花亦慢慢红了眼眶，“玄一！我以后乖乖听话，求您，放他出去。” “可以，他死与不死，不重要。” “不……”紫涵用力握住花亦的手，不停地摇头。 他无助，她何尝又不呢。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好好活着。 “你平安，我就安心。”花亦撤下结界，含着泪以元神之力为紫涵设下一道护体屏障。 在颤抖着推他出去前，她用口型说：“别了。” 紫涵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他垂下手，抽泣起来。 明明来时都说好了，待此间事了便成婚，怎么就…… 通往外界的通道打开，就在玄一对运初出手的那一刹那，花亦拿着紫月鞭立在了苍生前。 狂风肆虐，玄一微眯双眼，“你做什么？” 花亦身形坚定，果断抛出紫月鞭，紫月鞭亦尽其所能挡在花亦身前，保护她不受煞灵所扰。 她释放灵力，双手快速捏诀，古老的梵文涌现，开出金莲，一朵接着一朵，填补着洞口。 她说：“玄一，你是可以让我生，让我死，可那又如何？我花亦从不认命！我便是要为自己、为三界、为我所爱之人竭尽所能地拼一次，就算是死，我也无憾了。” “你没有受过他们的恩，也没有伤害过他们，他们有些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你，便对九幽的魔尊，对你这个人充满了恶意，到头来，你还要为他们而死，值得吗？” 玄一皱着眉，似是真的想不明白。 “我没有考虑值不值得的问题，我只知道，你这么做，不对，我要阻止你，阻止错误的发生。” “不对？”玄一摇摇头，“对错从来都不分明。” 他问：“你知道这个通道是谁帮着打开的吗？” 花亦一下就想到了那天湘黎结界交界处的两个仙族人，他们一定进不了紫月山，所以…… 她失了面色。 玄一看着花亦缓缓道：“对，就是他们，而通道外是渊岭沼泽，如果是仙族先赶到，你猜，仙族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你在天启的记忆中，难道没有看见过一个叫余风的散仙吗？” 花亦想了想，她只在天启那听过这个名字，相貌……好像是模糊的。 “正常。” 玄一继续道：“时间久了，人都会被淡忘，但余风这个名字，可一直是天启的眼中钉心中刺，而且你和这个余风也是有因果在的，你不知道，是因为我取走了你化形前的记忆，如今，还你。” 他轻轻抬手，将一道白光打入花亦额间。 一幕幕闪过，她初有灵智，遇到了一个受伤的人，她将其领回了族中，可那人是为了她族中的圣物，一块石头，她被骗了，因为善良，她的族人都死了，只有她苟活了下来，带着圣物逃走，在垂危之时，被一散仙所救。 而那散仙便是余风。 他拿走了那块石头，她去追，春去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捡走了。 是予追神君。 神君同她说了好多话，最多的一句是，善良无罪。 神君还说，若今后你有本事了，想灭族之仇了，我为你撑腰，从我紫花台出去到，容不得人欺负。 …… “余风拿了你族圣物往生石，然后受其指引找到了予追这所谓的命定之人，她在大婚之日误杀了他，明明是交换，她却还是愧疚了千年，换了他回来，而她将你捡了回去，你又在乾坤台下以天启的一丝本源之力强行以己之躯留了她一缕残魂，说到底，还是天命。” 花亦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玄一。 他对她笑了笑，“回来吧，她对你那么好，其实你也是想让她回来的，不是吗？” “不！”花亦只恍惚了刹那，便清醒了，“予追神君是不会愿意用生灵性命换自己回来的。” “玄一，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换神君回来，神君若做了和当年一样的决定，那只是对一次痛苦。” “她就是犯蠢！”玄一的情绪难得的生了波动，“我不会让她再做那样的蠢事。” “你要如何？像对待我一样，将神君过去的记忆全部抹掉吗？” 玄一垂眸选择了沉默。 再抬眼，他平静道：“你确定还是要与我作对吗？”只要他现在出去，一切便成定数。 花亦一样选择了默然不语。 但她做了一个决定，哪怕是死，死法也要由自己来定。 神君，帮帮我…… 白兰玉佩似有所感，散发出盈盈之光，然后来到了花亦身前。 玄一不由得一愣，抬起的手停住。 花亦祭出凤火，魔域被照亮，恍如白昼。 等不了了。 只要煞灵没了，窟窿再多也是无用。 白兰玉佩和往生石都是由擎天之玉所造，前者既可保残魂不散，那么也一定可以护灵体和元神。 “想转世轮回的就进去，不想的我就送你们一个灰飞烟灭，自己选！”花亦皱着眉，汗流如雨。 她将大半的灵力散开，再将凤火自最外层烧向自己和白兰玉佩，如此一来，方万无一失。 玄一想打断，却被白兰玉佩拦在了三尺之外，花亦断然做不到，那便只能是予追。 “如今的你能阻我一时，还能阻我一世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 银色的灵力洋洋洒洒落满整个魔域，煞气慢慢消失，暗沉的天地开始变幻，虽无生机却是静谧。 予追用实际行动回答了玄一。 大功告成，花亦重新收回凤火，拦在魔域和黎地之间的困阵散去，长明剑回到她体内。 花亦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做些什么了，她是咬着牙，用信念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可就算玄一不杀她，在九幽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仍由凤火炙烤，她也还是一个死字。 “你帮不了她。” 玄一说完，白兰玉佩便溢出了几分魔气。 “你要用魔骨的力量救她出去。” “也好。”玄一勾起嘴角，“我突然想看看，如今无能的你，还能否再救她一次。” 他抬手将白兰玉佩封了，然后将其同花亦、紫月鞭一并自通道送了出去，通道瞬间闭合。 花亦重重摔在地上，还没得及诧异，爆裂声响起，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数朵泛着紫黑光泽的花朵出现在空中，化为丈高大小，尖牙利齿，阴森恐怖，在半空咆哮。 “弑神花！”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此花以仙魔为食，三界之中，上神以下，没有仙君和妖君能奈何得了它们，是以才称它们为弑神之花。 只是，它们应该在九幽炼狱中，而不是在这儿。 又是玄一…… 弑神花没有神智，空有残暴戾气，但它会嗅着仙妖的灵力进行无差别攻击。 一大半的弑神花已冲向刚赶赴于此，神情惊恐，骇得急忙朝后退去的仙族将士吗，顷刻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紫涵和运初见花亦活着出来的喜悦也瞬间消散了。 他们及时来到花亦身前护住她，连问一句“怎么回事”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在场众人，唯有半神的三首能对上弑神花一二，但弑神花数量不少，到底是捉襟见肘。 凤火，对…… 花亦用仅存的理智，将凤火祭出，火凤凤火可燃烧万物，弑神花也一定可以…… 可她没想到，凤火触及弑神花并没有用。 她没有灵力加持了。 为快速解决魔域，她已经没了大半的修为。 深深的绝望将花亦包裹…… 与此同时，余风迎风而立，就站在天启的面前。 “少胡说八道！”天启微怒，神情沉重。 “神尊不妨想想阿予因何而生，又因何而陨，乾坤台已不会再降下新神，要让阿予回来只有此法，六万年前，神尊肯为上古主神开启灭世阵法，毁了三界，怎么到了阿予这儿，神尊就不愿了？” “你知道打开九幽炼狱意味着什么吗！”常泽怒喝，也唯恐天启因此乱了心智在旁提醒。 “自然，擎天祖神会因混沌之劫诞下混沌主神，会因玄一叛逃降生阿予，那么同理，生灵无辜受累，阿予一定会回来。” 天启看向余风，对方的眼中平静无波，不像撒谎，其实各中道理他都清楚，他也是真的不想在予追的事情上被比下去，可予追不会愿意他这么做的，所以他不能。 “她会回来，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常泽一听如释重负。 “神尊这是拒绝了。” 天启不再理会余风，消失了。 “仙妖终有一战，不过只在早晚。”余风的话随风远去，无人听见。 花亦抓着白兰玉佩在心里唤了一遍又一遍的神君，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没人能帮她了。 这一劫，难道就注定逃不掉吗？ 她看着苦苦挣扎的众人，放下了玉佩。 “长明剑。” 花亦以剑尖抵地，缓缓起身。 为今之计，唯有赌一次了。 我的命只由我不由天。 长明剑飞出，紫光闪烁在弑神花的头顶，泛着灵气的妖元自花亦额间妖印而出被握在手里。 “你要干什么！”紫涵冲过来，拦住她。 “我要试试兵解之法。” 自古以来，无论是谁，凡是用了此法皆魂魄俱毁，不能往生轮回，亦无法再劫重生，必将消失于六界，是真正的消逝和死亡。 “你不能那么做……”他摇头，“你说好要嫁我的……” “可也不能再有人丧命了。” 花亦埋首落泪，她也不想的。 弑神花已经吞下几十个仙族将士。 “好。”紫涵一把抱住她，似要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她嵌入怀中。 花亦的身体发着抖，他便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然后她听他说：“那我去。” 一道屏障将两人隔开，花亦愣住了，她动了动，发现被定住了。 她朝紫涵看去，泪水让她的视线模糊，她看不太清，可她知道，他在笑。 紫涵将妖元祭出，几乎是刹那间失尽血色，长发成了枯草，连身形都稳不住了。 “不要……” 花亦的哽咽，让紫涵不舍，可又能怎么办呢？ 隔着薄薄的仙障，他静静地凝视她，半晌后笑容荡开，他抬手拂过她的眉眼，似临摹，刻在心里。 “我弄丢过你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第57章 回归 如果我没有弄丢你，或许我们能有六万多年的相处时光，那样的日子该很好很快乐。 可惜了。 诀别了。 花亦用力冲击着禁制，甚至哭求道：“运初，你帮帮我，帮我解开……” 哭声渐大，她试图以此挽留。 紫涵飞向半空，花亦双目通红，大喊道：“这是我的劫，不是你的！你给我回来！” 他回了头，但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伴随着巨响炸开，神力散开，一瞬间所有的弑神花都被毁了，也有很多人因此重伤，但好歹活下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席卷整个渊岭沼泽，紫涵自空中落下，花亦跃起接住已经没了生机的身体。 天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来晚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弑神花的气息，可三界中属于紫涵的气息却永远消失了。 而花亦整个人仿佛是碎了。 两额相抵，花亦的眼泪不停往下砸。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泪能止住，是因为还不够伤心…… “怎么回事？”赶来的芜浣冷声质问。 有人怯怯地上前回道：“是弑神花……将士死伤众多……” “弑神花被镇压在九幽炼狱，何来的弑神花？”说这话时，芜浣直直看向天启。 众所周知，九幽炼狱自创建以来便是由妖神天启看管。 “本尊不知。”天启答得坦然。 “是她……”那人指向失神的花亦。 在他们看来，事实确实如此，包括运初，所以运初在天启看向他时，点了点头。 “私放弑神花，妖神觉得该如何惩治？” 天启没言语。 “妖皇呢？”芜浣越过天启问其后的森简。 森简不敢答。 “不是我。”花亦不想让天启为难，哑着嗓子低声道，若不是此处寂静，怕难以听清。 “是玄一。” 天启眸光微动。 “空口白牙，可有证据？” “没有。” “那不能你说是谁就是谁吧？”芜浣挑眉，神情淡淡却步步紧逼，“来人，带走。” “谁敢！”天启出声站到花亦身前，“她是本尊紫月山的人，再如何也不轮到你惩治。” “妖神你！” 芜浣气结，脸色更是难看。 “森简。” “在。” “让那五爪金龙跟你谈，人，本尊带走了。” 森简哪敢说不啊，连忙俯首应好。 然芜浣却憋不下心里那口气，直接出手打向花亦，因着师出有名，这一击她完全是想要结果了花亦，但被天启拦住了。 “芜浣！你是想死吗？”天启怒指着芜浣。 “本宫是要给仙族众人一个交代，本宫有何错，倒是妖神，偏私护短，枉为真神！” “本尊一向如此，你这杂毛凤凰有本事就把人从本尊手里带走，没本事就闭嘴！” 两人争执间，谁也没有注意到花亦周身气息正再慢慢转变。 天启手中妖力涌动，就在他忍不住要动手拔了芜浣的杂毛之际，一声“天启”拦住了他。 音色是花亦的，可语气……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他。 常泽、运初和森简都同时瞪大了眼看向重新站了起来的花亦，只有天启怔在原地不敢回头。 第1章 身穿旧厂街 “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陈金默。” “沉默是金？好名字。我叫纪言，以后你就这么叫我，跟着我过活。” 20世纪八十年代，伴着中国改革开放之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发展，但落后地方的下层社会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他们身陷在汗水造就的泥潭里，勉强维持着生活。 纪言，新时代的顶尖杀手，拿钱办事，下手狠辣，不拖泥带水，凡是落她手里的，活着便成了奢望。 因着极强的行事准则，她从未有过失误。 但这一次……“我不干了，没意思。” “打算金盆洗手了？”暗室内，办公桌案前，一个穿着合体西服的精干男人诧异开口。 “是。” 男人撑着下颚，笑笑道：“不就让你杀了个老的嘛，他穷凶极恶，害了人一家，死的不冤啊。” “是吗？”纪言冷眼相待，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但仔细就能发现眼底藏着无尽的怒火。 男人端直了后背，“你可能是累了，正好现在风头紧，我送你出去避两天，你好好歇着。” “不用。”纪言打断道，“不杀老，不杀小，不杀无辜，是我的规矩，骗我的那一刻，你就该想到今天。” 说完，纪言将透明袋子扔在了男人手边，往外走去，男人看着袋子里的半截无名指，头皮发麻。 男人暴怒而起，指着纪言的后背骂道：“你就是一条喂不熟还乱咬人的狗，你以为死在你手里的无辜人还少吗？今天才发现啊！纪言！你动我家人，我让你死无全尸！” “随便，谁怕死啊？”咒骂不痛不痒，但纪言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烦乱，她突然想吹吹风，喝点甜的了。 于是纪言买了杯奶茶，去了海边，干涩的海风吹的人眼睛发疼，她微眯双眼，面无表情。 不多时，往日无人的海岸边，围了一圈人。 “是跟我们走，还是死。”为首的人按着后腰的枪问纪言。 纪言一动也不动，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她说：“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欣赏大海。” “老方。” 那人偏头，不知道纪言在搞什么花样，不敢贸然上前，要不是上面人点明要活的，他早开枪了。 他的资历比纪言深，但这么些年却处处被压一头，如今得了机会，他自然是不想放过的。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 纪言喝了口奶茶，舔舐着嘴唇，望向远处的海线，说：“你知道的，大海能藏住许多秘密。” “既然你喜欢干这行，那我就最后帮你一把。” 老方皱着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他瞪大眼猜到了纪言要做什么，但纪言的果决，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他木楞地来到纪言最后消失的地方，望着波涛拍打的海岸，眼中一片迷茫，“老大……” “电话。”他拉回神思，接通电话，将情况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的人只道：“她哪有那么容易死，给我找，就算死了，也要把尸体给我拖回来。” “是……”老方缓缓放下手机，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纪言沉浮着，脑海中不停回想着一句话，“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那是纪言的最后一个目标，是个老头，一家都死光了，只剩他了，他是跪在纪言脚边自杀的。 没有尊严，死不瞑目…… 纪言还记得，当时的她只是冷漠的俯视着，然后冷静的，一如往常般处理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在纪言了解的故事里，老头儿不过是个不惜用儿子的命索要钱财的吸血鬼，不值得同情。 直到一封被揉着皱皱巴巴的举报信掉了出来，纪言看到了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三页纸，不长不短，字的每一个笔画都歪七扭八，但可以看懂，他要扳倒的是个大人物。 或者应该说是他一个小老头儿穷其一生也扳不倒的人物。 信中写道，我的老伴儿躺在医院里死掉了，因为没钱，我挣不到钱，我只有一个儿子，但我儿子也死了，我的儿啊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啊，他只是想要回工钱，怎么就落了个丢命的下场啊，他们好狠的心啊，求大老爷还我老头儿一个公道，我有证据，就在…… 那一刻，纪言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一次重生。 不然纪言解释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打开那封信，又去找到藏匿的证据悄无声息地转移。 那是一个雨夜，雨水冲刷着一切罪恶。 纪言看着手里的证据，只觉得雨点仿佛化成了利剑，刺得人生疼。 老头儿是个可怜人，也是颗棋子，以他的能力绝拿不到这么多直接的证据，有人帮他。 而纪言就是刽子手里的大刀。 关于她的资料上写着，天生的杀手，冷血没有感情，麻木不仁……可谁又知道她的无奈。 她没有亲人，长在孤儿院，是被豢养的杀人机器，她没有选择，更没有精力去同情别人。 从前纪言用尽全力去活，到现在，她开始审视自己的过去，她是有罪的且无法弥补。 但纪言又想，自己或许不该就这么死了。 对，活着…… 再一睁眼，纪言躺在一个无人的小巷，身上湿漉漉的是，带着海水的咸味，她艰难爬起，晃晃悠悠走上了街。 叫卖声，吆喝声……无时无刻不刺激着纪言的大脑皮层，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人们的穿搭、物件儿以及平房，处处都透着复古的气息，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是哪儿？”纪言随手抓了一个人问。 “咯，写着呢。”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旧厂街”几个大字分为醒目。 纪言慢慢明白，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但难受的感觉是真是存在的。 她又走出一段距离，然后直接摔在了大街上，她想爬起来却是不能，围观者渐多，但没人有搭把手帮纪言的意思。 纪言在他们眼中，是个生人，是个怪人，直到纪言彻底昏死，人群如惊弓之鸟散去。 第2章 我会报答你 再醒来，纪言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这是纪言的主观判断。 “哟，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啊。”男人一边说，一边将纪言扶起。 纪言盯着男人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慌张，这让男人很是意外，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木椅，朗声道：“我，曹闯，旧厂街附近的派出所的民警，你严重脱水晕在街边了，我带你来的医院。” “谢谢。”纪言神色平静道。 “我都主动介绍自己了，你呢？叫什么，家住哪？”曹闯按例询问，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 “我……”纪言抬眸，目光有些涣散，她盯着墙壁过了半晌，结果只说了句，“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曹闯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起身检查纪言的脑袋，没有击打伤。 “没受伤啊，怎么会呢……”曹闯满是疑惑。 “我不是这儿的人，我父母很早就离开了，我没有家，但我有名字，我叫纪言。” “纪言……”曹闯默默记了下来，这时，门外来了人，“闯哥，又来新活儿了。” “好，这就来！”曹闯对工作很有激情，可以看出来他很爱热爱身上穿的制服。 他匆匆朝外走去，不忘对纪言笑道：“你再休息会儿，我忙完再来看你，别急着跑啊！钱不用你给！” 纪言一挑眉，曹闯没有看见，她无处可去，哪里会跑，就算让她给钱，纪言也拿不出来。 纪言重新缩回被窝，愣愣的，就像是受了十足的惊吓，余光中，她黑色的风衣就搭在曹闯坐过的那把木椅靠背上，饶是她的接受能力再强，身穿的事实也让她措手不及。 她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又身无分文，甚至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死了也没人知道。 但不得不说，纪言是幸运的，她遇上了曹闯，但同样也是不幸的，她又掉入了另一个深渊。 但当时谁又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大概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曹闯真的来看纪言了，还给她带了热腾腾的油泼面，“快吃。” 纪言看了眼曹闯，没言语，静静吃着。 许是觉得气氛局促，曹闯不停说着话，一会这儿，一会那儿，但很快就聊不下去了。 “下午办了什么案子？”纪言从汤碗里抬起头问曹闯。 “啊？” “哦！下午啊，一个入室抢劫的案子，抓起来了，说是实在没钱吃饭了不得已而为之。” 纪言顿了顿，又不说话了。 然而就在这时，曹闯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他顿时慌了，挪了挪凳子弄出声响掩饰。 但纪言已经听见了，“你把你的饭给我了？” “没有！” 纪言明显不信，将还剩一半的汤面往曹闯面前一递，“不嫌弃就吃了它。” “饿一顿又死不了！”曹闯仍坚持着。 “你看你吃了东西脸色一下就好多了，明儿应该就能下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纪言垂眸，轻嗯了一声，没有圆滑的推脱，当即又吃了起来，因为比起饥饿，其他的事儿都不算事儿。 对此曹闯有些惊，但也只是笑了笑。 等到纪言吃完面将汤也喝了个精光，曹闯方才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纪言一直沉默着，直到曹闯临门一脚时，她才开口叫住曹闯，她一瞬不瞬盯着他问：“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曹闯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所里忙不忙，不忙就来。” “我明天就不在这儿待了，但是我没有证件，对这儿又不熟，你可以领我去办一张吗？” “可以！” “谢谢。” “我分内的事，明儿我一早来，你等着我吧。” 宽阔的背影于视线中消失，纪言又回到了淡漠的模样。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分，曹闯才接了纪言去派出所，去的路上他道了三次歉，解释说：“早上菜市场有人闹事，所以这才去晚了。” 纪言只道：“没事，民生大事重要，我的不那么着急。” 然而因为纪言是个凭空出现的人，网上压根儿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也就是所谓的黑户，再加上没人能给纪言开身份证明材料，身份证没能办下来，她需要再等。 所谓的等，换而言之也就是没有办法，除非在这儿，旧厂街，有人愿意给她一个身份。 纪言乖巧地坐在派出所大厅的连排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别的办法吗？” 曹闯站在办证窗口前，与同事沟通着，对方也是为难，双手合十求道：“闯哥……” “哎呀，好了，你继续吧。” 曹闯看了眼纪言，埋着头走了过去，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这证儿……” “没关系的。”纪言似已有预料，起身微微一笑道：“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纪言走了，曹闯觉得，他们还能再见…… 纪言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需要找一份工作，找一个住的地方。 她处处碰壁，因为各种原因。 最后纪言在太阳下山前，找了个能睡的地方，桥洞。 当然，在那个年代，好的桥洞是轮不到纪言的，她只能睡在臭水沟旁边，充当临时居所。 第二天，她求来了一个搬沙的苦力活。 可忙前忙后一天，她的工钱只换了几个馒头，几碗清水。 纪言这才知道，曹闯给自己的一碗面，再加上医药费，是下了多么大的血本…… 第三天，工地老板来视察工作，瞥见了灰头土脸、埋头苦干的的纪言。 “打哪来的？”他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眼中的欲望疯涨，纪言的脸太过惹眼，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美貌，有时是有利的武器，有时又是夺命的毒药。 包工头是个会来事儿的，立马叫了纪言过来，喊话道：“咱们这儿的大老板！一会儿老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说完直接走开，还使眼色支走了在旁的其他人。 纪言不蠢，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拽住了胳膊，所谓的老板一脸横肉，邪笑道：“去哪儿呀？” 第3章 卖鱼高启强 “去干活。”纪言撇开身子，冷冷道。 “长的这么好看还干什么苦力呀。”对方耐着性子诱导纪言，“我有钱，你跟着我，我……” “我不跟你。”纪言直接打断。 见纪言不识抬举，老板顿时露出凶相，恶狠狠地威胁道：“这儿是我的地盘！跟我作对，也不看看你有几条命！走！” 纪言瞬间冷了眸色，利用拉扯力反手卸了对方的胳膊，惨叫在那一刻压过咯噔咯噔的作业声。 听见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有人闹事！”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给我抓住她！” 纪言嫌恶地瞥了眼跪在脚边的矮胖挫老板，果断一脚踢开，操起一截钢筋飞奔逃离。 大多的工人都是伸手装个样子，不想无缘无故被连累受伤失了劳动力，遂纪言逃脱的很顺利。 逃是逃了，但那一片是不能再去了，工作又没了，之后几天，纪言的活动范围被大大减缩。 她低估了那个矮胖挫的记仇心和势力范围。 旧厂街附近，他的手下不停搜寻着纪言的踪迹，一心只想抓她回去，目的不言而喻。 躲过那些杂碎不难，但纪言寻不到生计，饥寒交迫的时间一久，再好的耐力也熬不住。 她快要过活不下去了。 其实有法子，只是纪言不想那么做，她在犹豫…… 又一场追逐战过后，纪言歇在一处石阶上，全身上下都透着颓废的气息，她烦躁揉了一把脸，清醒了几分。 身上的衣服已脏的不能入眼，隐隐有股汗味在，头发也因没有打理，乱得不成样子。 反正纪言的一切都很糟糕。 在这期间，她不是没有想过再寻曹闯帮忙，只是念头一出来，就被打消了。 欠人情不是好事，欠太多就还不清。 她不想欠人的。 她想着再熬一段时间，或许就会有转机。 纪言埋着头，闭着眼打算以后，突然脚边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睁眼，发现是个被啃了一半的馒头，已经裹满了灰尘泥土。 纪言抬眸望去，只有一个小男孩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警惕地盯着她。 小男孩的脸上有着还未散去的乌青，应该是不久前才挨过打。 她看了一眼馒头，又看向小男孩，问：“你的？”纪言的眼神算不得友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男孩儿点头，不敢上前。 纪言想了想捡起那半个馒头，拍了拍，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将其递给了小男孩。 然而小男孩却往后退了几步，没接馒头。 纪言皱眉，又将手往前伸了伸，“还能吃，给。” 饥饿让她的胃部隐隐作痛，她的语气自然也就染上了不耐，小男孩儿被吓得跑进小巷彻底消失。 这里的小巷四通八达，情况非常复杂，纪言是想追追不上，想找找不着，不过她既没打算追，也打算没找。 因为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浪费体力，而且白捡的馒头，不要白不要啊。 纪言当即三下五除二将馒头塞进嘴里，这个馒头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她该谢谢他。 她也想通了，坐以待毙、听天由命不是好主意，也不是她纪言的风格。 于是，纪言开始继续之前的工作，打听旧厂街地下赌场的位置，她不信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黑色产业链。 纪言凭经验找了几个人问，为了避免招惹祸端，她并不过多打听什么，还扯了个不错的谎。 她说：“我家男人好赌，变卖家里所有的东西败光，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我活下去了啊！求您大发慈悲，好心跟我说说，啊？” 纪言演戏是有一套的，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不停往地下去，叫人好不心疼，很快就得了地下赌场的位置，就在旧厂街菜市场隔壁街的一家茶馆下边儿。 但是需要人领着，否则下不去。 关于这领头人，纪言也打听了，应该是怕被警察端了，隐藏的很好，暂时没有消息。 对此，纪言并不着急。 毕竟就算找着了领头人，那人也未必愿意冒风险带她这么个生脸下去，她需要一场更合理的冲突，或者说是突破点。 打听消息期间，有个卖菜的好心妇人无意入耳了纪言的遭遇，张嘴好几次，最后才开口劝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就别去蹚赌场那浑水了，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男人啊肯定是赌债欠多了，要么跑了，要么……哎呀，反正就是你就别去找了，不管找不着得找，都是个麻烦。” “你看你也长得挺漂亮的，是吧，随便再找个踏实的人嫁了，都比现在捡菜叶的日子强啊！” 纪言怕被看出破绽，挠着脑袋，低声沮丧道：“找谁嫁啊？找不着……”眼泪在她眼眶里打着转，“活着不容易啊，心都被男人伤透了，嫁到这儿来连个亲人都没有，负心汉啊……” “你别哭，别哭！”见围观的人有些多了，妇人慌了起来，忙上前给纪言擦眼泪，“你先别哭！” “我打扰你做生意了，不好意思，我这就走，对不起……”纪言想离开，胳膊却被拽着。 妇人凑近又道：“没有没有，不急，你看那！”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目的是一个鱼档，和一个正与顾客开怀笑聊着，手上不停剔着鱼鳞的男人。 “这是？”纪言红着眼有些疑惑。 “卖鱼的，叫高启强，很不错的一个人，我看你跟他年龄相仿。”妇人意味深长道 纪言微微蹙眉，听这意思是想……我已经混到需要靠出卖感情婚姻来过活的地步了吗？ 她不禁怀疑自己。 然而妇人以为纪言是瞧不上高启强，忙搭腔道：“他从小没了爹妈，家里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需要养活，所以就辍学来卖鱼了，不怕苦不怕累的，在这干了有……三年了吧，阿强虽然年纪小，但这平时啊，我们都没少受他照顾，挺好一个人。” 这下纪言就想明白了，原来是拿自己还人情啊。 纪言一直没言语，妇人看见她撇下的嘴角，拍着胸脯道：“阿强的脾气和为人都是这旧厂街数一数二的！你要不信就去打听打听，我是实在可怜你，想给你谋个出路。” 第4章 沉默是金?好名字 “那个……我想问一下，他多大呀？” 妇人想了想，“十六吧。” 那一刻纪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她的眼皮狠狠跳了两跳，表情险些失控。 “怎么了？” “我和他年龄不太相仿。”纪言委婉道。 “这女大三抱金砖嘛。” “不止大三……” “这……”妇人顿感尴尬，慢慢缩回了手，找补道：“没事！你考虑考虑，去接触接触，只要阿强愿意，这都不是问题的。” 纪言的眼泪早干了，只剩下被精神冲击后的不可置信，“谢谢啊，我走了。” 十六岁…… 连结婚的法定年龄都不到。 可怕的是她刚才还真动了歪心思，想着可以借高启强把证件办下来…… 罪恶！ 之前杀人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纪言为此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长吁一口气，缩着脖子快步离开菜市场。 天快黑了，纪言朝属于自己的桥洞走去，然而就在这时雨滴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 点儿背，真心点儿背，纪言这么想。 她住的桥洞太低，要是雨下大了，她就待不了了。 如果淋一晚上雨会怎么样？ 纪言叹了口气，准备碰碰运气，找到个雨棚或是街檐避雨。 旧厂街似是染上了一层灰，大多的铺子都关了，只有少数还开着，路边摊早收了，人也都撑着伞，小跑着回了家，泥土的味道充斥在鼻腔中…… 纪言走走停停，寻找可以挡风避雨的栖身之所，但始终一无所获。 她就这么淋在大街上，孤孤单单的，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直到小巷中的殴打声和着雨声传入纪言耳中，打破了独属于她的寂静。 润物无声的细雨中，一抹绿芽破土而出。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没在意，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纪言身上的慵懒劲儿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眼中聚集的冷意，在昏黑中泛着寒光。 没看错，挨打的是半天前“给”了她一个馒头的小男孩。 对方下手不轻，至少打残打废是有可能的。 救，还是不救…… 在今后纪言回想起这一刻的时候，她说：“我之所以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有答案了。” 救。 无论重来多少次，只要她吃掉了那个馒头，那么他们的人生必将交织在一起。 纪言快步折返，用力推开拥在一起的人群，厉声呵道：“滚开！” 有的人正在抽脚踢踹小男孩，被这么贸贸然一推，踉跄了好几下，扶着窄巷的墙面才站稳。 “你谁呀？！” 纪言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我谁？需要告诉你吗？” 当杀手这么多年，她足以做到不怒自威。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一个同纪言一般高的肥墩站了出来。 他很醒目，纪言是可以一眼从人群里锁定他的，因为他比其他人都要狂妄桀骜，带着危险的讯号，不用想就知道是这群乌合之众的领头人。 在那个年代，小小年纪长成这副模样，可见其家底深厚。 “不知道。”纪言回答的很果断。 “不知道还敢管老子的闲事！” 那人说着扬起厚厚的手掌就要落在纪言脸上。 不成想却在下一刻，直接飞了出去。 纪言放下腿，冷冷道：“我跟你好好说话，那就是希望你也能好好跟我说话，否则……” 这绝非壮胆之言，因为她的眼睛像是锁定了猎物，锐利如刀，随时准备出击。 那些人被盯得发了毛，在惨痛声中，不停地向后退。 他们在害怕。 肥墩蜷缩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再没了刚才的嚣张的劲头，只听纪言问道：“为什么打他？” “他偷东西！他偷了我们老大的钱……”一个细瘦的男生怯怯地回了纪言。 雨又大了几分，隐约有低沉的雷声，男生说的后一句声音很低，纪言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走啊，墨迹什么呢！”那个肥墩吼道，然后几人将其艰难搀扶起来。 肥墩边跑，还不忘自报家门警告纪言，“老子姓王，你记住了，有本事就给我等着，等着啊！” 纪言完全不将话放在心上，肥墩没那个胆量，她就只往前一步，他们都吓得腿脚发软，现下应该安全了。不过明天，以后……这个小男孩的安危，纪言就不确定了。 那肥墩有靠山，在这片还不小，不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子哪来那么重的戾气？ 王…… 貌似地下赌场的二把手也姓王。 应该不能这么凑巧，纪言想。 她回头看向仍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小男孩，什么也没做，而是问：“你偷了什么东西？” 雨水有些模糊了纪言的视线，她知道小男孩在看着自己，但他眼中的情绪她看不清。 小男孩咳嗽起来，显然还是伤到了。 纪言有些无奈，走到他面前，伸手，平静道：“起来。” 她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但当小男孩将手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怔了一下，太烫了。 小男孩站不起来，纪言只好蹲下身，夹着他的腋窝将其抱了起来。 那是小男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纪言，她下颚线圆润清晰，嘴唇不厚不薄恰到好处，鼻梁挺拔，双眼皮，大眼睛，在雨水浇灌下，她像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忍不住探究，又舍不得揭下面纱。 那时的他不懂这些，只觉得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后来他慢慢懂了，是强加的痛苦造就了他初见时的她，是过往太多沉痛的代价赋予了她神秘。 他喜欢这个姐姐身上的这股劲儿，很安全…… “住哪儿？”纪言问。 小男孩烧得有些迷糊，反应很是迟钝，在纪言问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回答道：“就刘二桥前面……右拐……” 纪言勉强听清，将人往怀里送了送，一手按着男孩的后脑勺让他趴在肩头，一手圈着他的腿，近似于跑的到了地方。 是个能住人的地儿，但也只限住人。 其他的…… 不过现下纪言没空管这些，她将小男孩搁置好，又脱了外衣当被子给男孩盖好，便又淋着雨急冲冲地出去了。 出去前，她说：“最多一个小时我就回来。” 小男孩凭着残存的意识点了点头。 他信了。 他也不知道对纪言的信任从何而来。 但他确实也信对了。 他只记得，那天的雨下了一夜，还伴着电闪雷鸣，不知道纪言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请来了当街诊所的刘老头。 刘老头一直在发着抖，哆哆嗦嗦的，连药箱都打翻了，应该是淋湿了，太冷了，开了药就跑了，连钱都不要。 不对，那个时候的纪言压根儿没钱给。 没有热水，纪言便随手从透着腐朽气息的木桌上拿了个破塑料瓶接雨水将就。 嗯……那是男孩前些天去小卖部门口捡的。 纪言用手肘碰了碰男孩，“坐起来。” 男孩打开眼缝，磨蹭着坐起，纪言坐到男孩身后，好让他靠着自己舒服些。 他的身体滚烫，脸上透着病态的红，嘴唇却又白得吓人。 纪言打开攥着的右手，将药和水一起递到男孩嘴边，盯着他，“吃了。” 男孩不哭不闹，对纪言的话言听计从。 “睡吧。” 她的话少的可怜。 “我吃了药，是不是明天就好了？” 纪言转头看向男孩，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平静的如一潭死水，却又亮的出奇。 “我例都破了，你要不好，我也没辙。” 纪言知道男孩听不懂，男孩也确实不理解破例什么的。 但没一会儿，男孩在迷迷糊糊间，听到了泥墙边传来纪言的声音。 “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雨过天晴，天空格外的蓝，纪言是被饿醒的，这一觉她睡得腰酸脖子疼。 纪言起身活泛活泛了筋骨，又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只是还睡着。 她细细瞧了两眼，男孩裸露在外的肌肤大大小小伤口无数，有新有旧…… 一个计划在纪言心中缓缓成型。 “姐姐……” 正想着事儿的纪言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姐姐吓得眉心一蹙，“你叫我什么？” “姐姐啊……”男孩哑着嗓子，一副可怜相。 纪言垂眸，选择不在叫法这事上做过多揪扯。 “下地走走，待会儿把药吃了。” “嗯。” 男孩就水吃药，纪言也跟着喝了两口。 实在太饿了。 “你知道哪能暂时弄吃的吗？” 男孩摇着头，回答了纪言的问题。 两人大眼瞪小眼，纪言上下眼皮一开一合，片刻后有了决定，拽着男孩出门了。 “走，带我去找昨天打你的那群人。” “啊？” “带你讨公道，怎么？不乐意？”纪言回过头，俯视着只达她腰的小男孩。 小男孩埋下头，“都是一条街上的……” “那看来是不乐意了。” 小男孩咬着下嘴唇，满脸纠结，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纪言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甚至有点不要脸，利用一个半大孩子…… “这样，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就去派出所找一个叫曹闯的，他会帮你。” 这是纪言现下唯一能想到的，还不错的办法。 “姐姐，我不能跟着你吗？” “跟我？” 这个法子在纪言这儿可不算好。 两人对视，这次小男孩非但没有躲开，还大着胆子上前拽住了纪言的衣角。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不怕他们，只要你同意我跟着你，我愿意为你任何事。” “我不想再挨打，我想活着。” 纪言瞬间明白过来，刚才他不是不乐意，是怕自己今天为他讨了公道，转头就留他一个人，自己是不怕，但他经不起打，以那群人心狠的程度，他可能会被打死。 “我也想活着。” 虽然纪言来到这里是个意外，但不管能否回到原本的世界，她都需要好好活着，她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做，只有活着才有绝地翻盘的可能。 “姐姐……”小男孩哀求出声，拉回纪言飘远的思绪。 “你叫什么名字？” “陈金默。” “沉默是金？好名字。我叫纪言，以后你就这么叫我，跟着我过活。” 纪言牵起小男孩，两人朝着初升的太阳走去，融入暖黄中，迎接美好的未来。 “纪言？” “嗯。” “在外面我也这么叫你吗？” “随你。” “那有人我就叫你姐姐，没人就叫你纪言，这样他们就知道我有姐姐撑腰了。”小男孩蹦着跳着笑着，“纪言纪言，那你叫我什么呀？” 闻言，纪言停了下来，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叫你……小默吧。” 纪言觉得有些古怪，便抬手揉了揉他脏乱的头发，以此安抚自己，她从来没有过所谓的亲人，没有体验过亲情，也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 “挺好听的。” 这话是纪言对自己说的，她很不安，甚至有些无措。 她是走一步看十足的性子，从来没有突发奇想这一说，眼前手边的陈金默，无异成了她规划中的变数，以后他还会给她带来种种问题…… 可他还小，他有着未知的人生，广阔的未来，他不能更不该毁在她手里。 纪言要利用他做事，就得为他负责。 也就是那时起，陈金默三个字，刻在了纪言的心上，他们再分不开。 纵使将两人锁在一起的纽扣是肮脏的……但没关系他们的灵魂尚且纯白。 路上，陈金默同纪言讲，他很小就死了爹妈，这么多年，他是一直靠偷靠抢才活下来，昨天被打，确实是因为偷东西被发现了，偷没偷着，跑没跑掉。 他说，他太饿了，没力气了，纪言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半个馒头。 但纪言自始至终没言语，她知道说什么都是虚的，没用，不如来实际的。 直到路过一栋老房时，陈金默停了下来。 他目光沉沉，连带握着纪言手的力气都大了不少。 “怎么了？” 陈金默愣了愣，收敛了眼神，朝纪言一笑，“没怎么，只是有些羡慕。” 可纪言一个千年的狐狸，哪里会察觉不出不对，她看着陈金默，明显不信。 第5章 王老二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到最后陈金默妥协了。 “这是我家。” “我爸妈都是之前国营老厂的员工，后来他们走了，这个房子就被亲戚霸占了。” 他尽可能保持住了语气的平静，但到底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藏不住事儿，心底的愤恨丝毫不减全放在了眼里，很轻松的被纪言捕捉。 “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陈金默重重地点头，“想，每一天都在想。”无时无刻不想。 “好，记住你现在的决心，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给我沉住气。” 陈金默不知道纪言有什么打算，只知道纪言大概是有好办法了，于是果断领着她去了昨天那群混混最常待的游戏厅，但其实纪言心里是没谱的。 不过正午，游戏厅里人不多，但已经有吵闹声传出，可见其红火。 纪言又问了陈金默几个问题，确定这游戏厅是昨天那肥墩家里的产业。 “看来今天这事儿好办了。”只是少不了一场硬仗罢了。 纪言摸着陈金默的头，笑容透着罂粟花的味道，“小默，咱们进去。” 一边往里走，纪言一边平和地问陈金默，“之前跟人打过架吗？” “没有。” “那今天咱们试试。” 陈金默抬头去看纪言，却再没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粗狂的笑声。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一臭要饭，一偷子啊。”男人讥讽道。 陈金默一听，下意识想往后缩，结果却被纪言顶着后背往前推了一把。 “我要见你们这儿的老板，和他谈一笔生意。”陈金默小心翼翼瞟向说话的纪言。 “生意？”男人仰头大笑起来，“你们？做生意？做梦去吧！滚！这儿跟穷鬼不沾边。” 纪言耷拉下嘴角，点了点头，神情带了丝寂然，只对陈金默说了四个字。 “意料之中。” 接着，纪言慢条斯理地将双手腾空出来，还不忘摸头安抚陈金默。 “赶紧滚！” 在那人的又一声呵斥中，纪言开始猛砸游戏厅的机子，“叫你们老板出来！” “嘿！来了个不怕死的娘们！” “兄弟们，来，来给我打！” 陈金默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学着纪言的样子开始推砸游戏机、凳子…… 他灵活地躲避着打手的围追堵截，别提多刺激了。 场子很快就乱成了一团，闹出不小的动静，看热闹的人在游戏厅外慢慢聚集。 纪言是狠了心，下手颇重，凡是被她打趴下了的，就没有一个能再爬起来。 “只剩下你了。”纪言指着方才那个一口一个脏的男人，喘着粗气向他靠近。 “你，你tm到底谁呀……”男人在满地的哀嚎声中，不停向后退。 “我叫纪言。” 下一秒，男人的双手就被纪言反扣在了背上。 纪言的力气大得惊人，虽然有些微微发抖，但并不影响她动作的干净利落。 “疼！疼！”男人叫唤着，被纪言强推着再度出现在围观群众眼前。 “这老二还有被打的时候呀？” “是啊，之前可只有他们打别人的份儿呢，这是招惹到什么人物了？” …… 大妈们不停交换着信息，但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太突然了。 这谁是被欺负的一方，一眼便知。 男人被压在收银台面上，纪言脸朝里按着他的头，迫使他的脸朝外。 “老二？王老二啊？”纪言刻意压着声音，但其中的笑意不难听出。 她手上的力度又大了几分，男人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几近变形，发出惨叫，“不，不是，王老二是我老大……我，我就是一个小看门的……” “哦。”因为很多天的进食不够，又突然大打一架，纪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也是疼的，她缓了缓才喘着粗气道：“那我要找的就是他。” “我这人，不喜欢把话说二遍，叫他出来见我，我数三个数，不然，我就把你，脱光了，丢大街上去，说到做到。” “一……” “二……” “三……” “我，我叫！我这就叫！” 老二不停重复着，生怕纪言一个没听着或者后悔了，他慌张地去摸收银台的座机电话，拨出号码，直至接通，纪言的拳头才从他的后脑勺上挪开。 “老大，有一个叫纪言的找你……”老二怯怯道，还没说完，人就被纪言拨开了。 “王老板。” “你是哪个？”电话那头的人有着浓重的异地口音，不是京海本地人。 “我找你谈合作，但你手底下的人不怎么听话，我替你教训了。” “谈啥子合作？” “见面谈。” “哪儿谈？” “就在游戏厅，你的地盘。” “好，你等到起。” “带上你儿子，否则合作就别谈了。” 纪言微眯双眼，看着累得不成样子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吸气的陈金默冷冷出声。 对面的声音消失了几秒，明显是迟疑了，但还是应了下来，“好。” 挂断电话，纪言瞥向她手边瑟瑟发抖的人，“老二，有吃的吧。” “有……” 纪言一瞬不瞬盯着，老二明白过来，“我，我给你们拿。” “小默。” “搬两把椅子，咱们坐着等。” 纪言换回笑脸儿，往里走去，消失在围观群众的视线中。 “好！”陈金默见识了纪言的本事，早已没了先前的害怕，殊不知考验还在后面。 趁着这个空档，纪言静静地进食补充能量。 而方才那些被纪言一通好打的人也渐渐缓了过来，但脸色都好不到哪去。 直到游戏厅外起了驱逐声，他们的精神才为之一振，忙站好队等着。 游戏厅的卷帘门被重重关上，繁杂的脚步声渐近…… “小默。” 纪言伏低身子，在他耳边道：“沉住气，有事就去派出所找一个叫曹闯的，记住了。” 她拍了拍陈金默的后背，就又重新懒懒散散靠回了椅子，自在悠闲地嗑着瓜子。 “是她！就是她昨天打的我！”肥墩指着纪言嚷道，下一秒就被爆了头。 “闭嘴！” 陈金默又被吓得一哆嗦，因为他听说过不少人死在这两父子手里，连尸体都找不着，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立案调查，什么都没有…… “电话里头，是你找我？” “是我，都是我，打你儿子的是我，跟王老板通电话的，也是我。” 纪言吐出一口瓜子壳，总算给了来人一个正眼。饶是对方来势汹汹，十几个人都扛着棍棒，有的人身上甚至还藏了刀枪，她都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快给你们王老板也搬个凳子呀，咱们坐着聊。”纪言在衣服上磨蹭了两下手，又动了动椅子，最后扫了扫游戏厅将视线收了回来，赞叹道：“好啊好，这地方好，风水宝地，来钱！可就是不旺老板。” “来，坐面前来。”纪言盛情邀请道。 “老大……” “怕啥子！”他一脚狠狠踢在拿板凳的心腹腿上，看向纪言问：“哦？有原因嘛？” “有啊，不然王老板背井离乡来这儿混这么久，怎么才这点实力？”纪言掐着小手指比划，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围在她和陈金默周边的打手，“知道外面的人都喜欢叫王老板什么吗？哎，对，没错，王老二。” 在这三个字出来的一瞬间，纪言冷了神色，她对面的人眼底也划过了一丝狠戾。 “你属狗的吗？乱叫！” 陈金默一听纪言被骂，顿时也来了气，起身指着肥墩骂：“死猪！” “王老二……”纪言拖长了尾音，盯着面前的人扬起嘴角，无声地拽回了陈金默，并问道：“王老板喜欢这个称呼吗？”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没得时间和你兜圈子！”王老二露出凶相，不再掩饰野心。 “对嘛，这才是王老板的风范，王老大该有的样子。”纪言笑着说。 “单挑匹马来砸了老子的场子，打了老子的人，还想谈合作？”他不再遮掩对纪言的好奇。 王老二摸了把头顶的寸头，放松了面部神经，摊手道：“来，那让来老子听一下，你能谈出个撒子花样来，要是老子不满意，就拿你俩个客灌水泥！” 纪言轻轻挑眉，并没有急着开口，脸上也没有一星半点害怕。 她还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这儿，那是因为这个王老二还有脑子，不算个彻头彻尾的莽夫。 只可惜手底下一群酒囊饭袋，干不成大事，纪言一眼能看个明白，王老二又怎么会不清楚。 但王老二既不敢，也不能舍了这些人，他需要拿他们充门面，不然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儿。 “我倒是想见识见识王老板这群手下的本事究竟如何？他们能拿我和我弟弟去灌水泥吗？” 闻言，膀圆腰粗的几个男人握着棍棒的手一抖，眼神也开始闪烁逃避。 纪言揣在兜里的手紧了又松，面上仍是轻松一片，她就是要表现得傲慢嚣张，越这样王老二就越忌惮。但王老二忌惮的对象不是她纪言，而是她背后的人。 那个一直处处压他一头，想试探他虚实的人。 “看来王老板的人还是缺点魄力啊。” “臭娘们，你到底想爪子！”王老二咬牙切齿地朝纪言输出口水，一副被惹急了的模样。 纪言抹了一把脸，不掩嫌弃。 她蹙着眉头说：“跟王老板谈合作呀。” “你需要一场硬仗，一场完美的胜利，就像今天这样。”纪言摊开双手，笑容也随之慢慢展开。 只是那笑意怎么也达不到眼底。 “你，不是……” “王老板想多了，我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儿身手，有点儿脑子，还有点儿魄力的无名小卒罢了。” 纪言抬手伸出食指，指向上方，漠然道：“谁给我的好处更多，那这旧厂街的天，就由谁来做。” “王老板，考虑考虑？”她歪头一笑，肉眼可见的明媚。 但纪言给人的压迫感太强，让人没办法腾出空心思来欣赏她的美，可也就是这样，让她本无凭无据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现在摆在王老二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和纪言合作，要么在这儿解决纪言，让她自此闭嘴。 前者尚可一博，如果成功了，忍气吞声的日子就结束了，后者……想到这儿，王老二偷偷瞅了两眼纪言，他没有把握。 “王老板要是需要时间考虑，那我就先带着我弟弟回去了……” “等等！”王老二打断道，“莫忙，我再想一下，想一下……” “纪言？是吧？” 纪言牵着陈金默的手重新坐了回去，点头。 “你让我跟你合作，我怎么信你？” “信不信由你啊！”纪言觉得好笑。 “有一个两全的法子。” “愿闻其详。” 王老二唰地指向陈金默，“他，你把他交给我做担保，我就把我的所有人、物全放给你，让你放手去干，你成事儿他安全。” “姐姐！”陈金默一下抓紧了纪言的手。 “小默别怕。”纪言安抚道。 她转头看向王老二，脸在瞬间垮了下来，冷冷道：“这是我唯一的弟弟，交给你？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你把你弟弟交给我。”王老二试探性问道。 “爸！”肥墩大惊失色，吓出了一身的汗，捂着腹部，仿佛昨天被纪言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陈金默以为这个时候纪言会动摇，却不成想，纪言竟是摇了摇头，不假辞色道：“我弟弟如果出了事，你儿子十条命也抵不了。” “既然王老板没有合作的诚意，那么是我有眼无珠，识错了人，今天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小默，走。” “等到起！”王老二又一次叫住了纪言，“我们合作！” “但丑话说到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害了老子，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拿你一条命走！” 纪言翻了个白眼，撇开王老二就快戳到她脸上的手指头，说：“我只要钱，多少你看着给，我现在就要，立刻马上。” “你！” “王老板。”纪言用眼神警告道：“上一个指着我说话的人，手指已经被我砍了。” “昆儿，给她拿钱。” 第6章 四万买你家房子 “爸……真给啊……”肥墩站在王老二身边犯着嘀咕。 “贵公子叫什么名字？”纪言问。 “闭嘴！滚！”王老二低吼了句，旋即朝纪言假笑道：“王鹏，不贵。” 纪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两父子。 不一会儿，现金用箱子装着，摆到了纪言和陈金默眼前。 陈金默哪见过这么多钱，眼睛一下就直了，“姐，姐……好多……” 他扯着纪言的手，说不出的兴奋。 “十万，需要当面儿清点吗？”被王老二唤作昆儿的人小声询问。 “不用。”纪言抬眼朝王老二一笑，“王老板出手大方，定能成大事。” “不过我和我弟弟把这么多钱放手里招摇过市，总归是不好，不如王老板再我帮一个小忙？” “你和我现在合作，有事就直说，莫搞那些弯弯绕绕的，打脑壳。” “好。”和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这一点，纪言很喜欢。 游戏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纪言下一步的发号施令，然而她却垂着眸，像在思量着什么。 “小昆。”纪言突然喊道。 “哎，在！”那人迅速反应。 “提着东西，挑几个你觉得精明的人领我从后门走，善后就麻烦王老板了。” 说完，场子又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徘徊在王老二和纪言中间，不敢轻易动作。 结果王老二对着最近一人的屁.股就是一脚，“盯到干啥子，动起来撒！” “快儿！快！” 王老二给昆儿使了个眼色，便领着剩下的人开始打扫杂乱的游戏厅。 在纪言离开后不久，卷帘门被砸响，“开门！我曹闯派出所民警开门接受检查！” “停！” 王老二用袖子擦了额头上的汗，又在身上抹了一把手，警告众人，“开了门都给我把嘴闭到起，我不让你们张嘴巴，就莫张，听清楚没有？” “快开门！” “去开门。”王老二吩咐道。 “快点开门，不然……”话还没说完，卷帘门就被拉开了。 曹闯举着证件快步走进了游戏厅，肃声道：“有人举报，说这儿有打架斗殴？” “哪里的事哦，都是无中生有。” “我只信空穴不来风，苍蝇也不叮无缝的蛋。”曹闯扫过才被处理一小半的游戏厅，蹙着眉冷笑道：“你这儿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儿？” 王老二搓着双手，按着往日的处理方式靠近曹闯，掐媚道：“警官这么辛苦还为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考虑，我这脸啊是实在无光呀，你说……” “我不说！”曹闯直接打断道，“别东扯西扯，有事说事儿。” 一见曹闯是个不吃俗套的，王老二立马转了方向，板了脸却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与曹闯同来的警官拿着本子记录着，问王老二。 王老二一听，又是叹了口气，“不为难，其实就是年轻人火气旺，打一架就好了，你看！”他随手扯了两个，指着他俩脸上被纪言打出的乌青，说：“他们自己打的，下手多狠呀，但打了打了不也就过去了？” “那看热闹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报警，还劳烦警官跑一趟。” 曹闯耐着性子听王老二说完，才撑着收银台面，开口道：“可我听到的怎么是一个女的打了你的人？那女的呢？我怎么没看见，还是说……” 他故意留了话，挑眉看着王老二。 王老二咽了咽口水，仍是笑着，“没有，这种地方女的压根儿就不进。” “再说了，一个娘们按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揍？这说出去不得让旧厂街的人把牙都给笑落哟？” 曹闯点点头，“也是。” 王老二自以为完美的糊弄过去了，然而过了半晌，却听曹闯道：“小李，都记下来了没有？” “嗯，所有损失财物，涉及人员都记录在册了。” “警官，这……这是干哈子？” “不用担心，是怕有遗留问题，点清了就不乱了。”曹闯如实相告。 “是是。”王老二附和道。 而其他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一看就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 “小李，走了。” “警官这就走了？不再多坐会儿？” “说清楚啊，我俩的屁股可没碰你这儿的凳子。”曹闯厉声纠正道。 “是是！”王老二哈着腰，赔着笑脸，将曹闯两人送到游戏厅门口，“警官慢走。” “嗯，走了。”曹闯摆了摆手，示意别送了，可这刚一转头，王老二就变了脸。 但王老二打死也想不到曹闯会来一记回马枪，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警官是还有撒子事？” 曹闯三步做两步，看着很急的样子，“我的钱包好像丢了。”说的也认真。 王老二冷汗顿生，要知道这游戏厅是经不起搜的。 他瞬间反应，吩咐身边人，“赶，赶紧的！去给警官找，别让老子发现是谁当了偷子啊？！不然，老子亲自送你进局子！听清楚了没得？” “不用了，摸着了，误会。”至于是不是误会，就只有曹闯自己明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有心了。”曹闯拍了拍王老二的肩膀，扯出一抹笑容。 “哪里的话，配合工作是我分内的事，当不起夸……” “听我说完。” 王老二被堵住了话头，“那，警官，你说你说。” “你这儿呢是干什么的，大家伙儿心知肚明，我劝你们收敛着点儿，不然进去是迟早的事。”曹闯冷声警告，又重重拍了两下王老二的肩膀，“真走了。” “有事儿找警察准没错。” 王老二只愣了几秒，就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点头哈腰道：“是是，警官说的是，我们一定把您的话记在心里，是不是大家伙儿！？” 这般高调，惹得一呼百应。 “来晚了，这一趟啊，白跑了。”曹闯埋着头，藏起满脸的不甘。 小李捏着本子问：“闯哥，前面好几个失踪案都和这王老二有关，咱们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搜一搜啊？”。 “怎么搜？咱们有搜查令吗？他们能把我的话真正听进去那才有用！” 曹闯心里憋着的无名火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但说完就觉得错了、不该。 “那个，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想着案子是对的，抓他们，早晚的事。” 而游戏厅外，王老二朝着曹闯他们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才恨恨地又关了门。 “想抓老子的尾巴，做梦客吧！” 与此同时，“确定是这儿吗？”纪言指着面前的木门问陈金默。 “是！这是我家，我不会记错。” 纪言点头，然后扭头问身后的小昆，“我让你们买的水果礼品准备好了吗？” “好了，就放在楼下，其他人也都在楼下等着。” “快到中午了，饭店定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选了附近最好的。” “嗯，让他们一会儿待人亲和些，把身上流氓气都给我收起来，要是收不住，吓到了我的邻居……”纪言捂住了陈金默的耳朵，“我就剁了他们的手指头。” “原话，传下去。”她的表情平淡如水，却有着十足的威慑力。 “我这就去！”小昆跌跌撞撞跑下楼去，只剩下陈金默和纪言。 陈金默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纪言。 纪言微微一笑，“惊喜在后头，咱们再耐心等一会儿，嗯？” “好……” 直觉告诉陈金默，纪言还有大动作，今天会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随着正午的临近，街上的人很快多了起来，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纪言就静静候在二楼的楼梯口，却整个世界有碰撞出强烈的割据感，直到楼下起了吵闹声…… “在这等我。”纪言对陈金默说了句才慢悠悠走下楼梯，出现于人前。 虽然造型和衣物显得纪言有些邋遢，但这并不影响独特的清冷气息自她周身散发，加上她的好脸蛋，足够让人群安静下来。 “小昆，这是怎么了？” “姐……” 不等小昆回话，一个穿着工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就开了粗口。 “是你拦着不让我们回屋？！那是我们的房凭啥不能回，谁给你的权利！小心我报警抓你！” 小昆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知道是害怕警察，还是害怕纪言。 然而只见纪言双手合十，既不恼也不怒，反而还颔首致以歉意，好言劝道：“您先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无人赔。” “事情是这样的，我是陈金默的姐姐，以后准备就定居在这儿了，有些事儿打算趁早办了。” 纪言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看来这些人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纪言别过眼，只当没看见，继续含笑道：“所以今天呢我特地定了酒席宴请各位，这以后我和小默住回来，咱们就还是邻里邻亲，少不了多走动是不是？” “这事办的仓促，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见谅。” 纪言眼神示意小昆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分发了下去，刚开始吵着闹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偷偷瞄了两眼红包，掂量着摸了摸，谁都没再开口。 “我只有点儿闲钱，小数目，不成敬意。”纪言敛下眼皮，将低调进行到底。 平息了闹剧，纪言开始下一步。 “一会儿呢，我会让他们把楼下的东西分好送到各位家里，大家忙大半天工了，肯定也都饿了，小昆，领大家去吃饭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该给到的礼，纪言一样没落下，那些人再是贪得无厌，也得收了心思，再是不想走，那也得走。 而且还有一点，小昆既能在没有与王老二有任何交流的前提下，知道藏钱的地方，还取出了合适的数目，那他就不简单。 至少作为王老二的心腹，这些年小昆少不了在旧厂街抛头露面，而有王老二的名头镇着，也免不了有人闹，那是因为他们仗着有理，还有人打头阵。 现在他们拿了钱，就只能偃旗息鼓。 不一会儿，小昆便又回来了。 “已经安排妥了，有兄弟伙儿看着，这一个小时不会有人回来。” “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怕是不敢回来。”小昆如是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人不怕死。”纪言思忖了片刻，有了主意，“去通知一下，就说我要花大价钱买他老何的屋子。” 小昆应了声，飞快跑离。 这时，听了个完全的陈金默闷闷不乐道：“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为什么要花你的钱买回来……” “是咱们的钱。”纪言倚在门边，闭着眼小憩，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她有她的打算，她也沉得住气。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楼梯口才终于响起向上踏的脚步声，陈金默就坐在正口，最先看见，被吓得一激灵，咕噜一翻身站起来。 可还没等陈金默开口叫纪言，她就已经走到他的身后了，眼底是一片清明，压根儿不像刚睡醒。 来的有三个人，不出意外，男的是老何，女的是他的老婆，还有一个应该是他们的儿子。 看身高应该跟陈金默差不多大，看穿着打扮就不是一个档次了。 “你要买我家房？” “是。”纪言面无表情道。 “出多少？”女人也不拐弯抹角，喘着粗气叉着腰说：“先说好啊，出低了可不卖！” 纪言俯视着这尖嘴猴腮的一家人想，相由心生这个词再次得到了证实。 “四万。” “真的！？”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姐姐！”陈金默着急出声。 那个年代，在旧厂街，房子一平米顶天不过四百，四万块钱买这么个小居……实在是闻所未闻。 “当真。” 闻言，何家人高兴得找不着北，现在他们眼中的纪言就像块金子。 “上来谈吧。” 纪言揉了揉陈金默的头，温声道：“让路，到旁边儿看着。” “哦……”透过窗户，陈金默瞥向内里被改的面目全非的房子，再一想到纪言用命搏来的钱就因为它被花掉了大半，心是一钝一钝的疼。 可他更恨自己夺不回自己的东西 。 第7章 万昆 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纪言那边已是天翻地覆。 “哎呀我的妈呀！”妇人惊叫一声，撒开孩子去扯纪言掐着男人脖子的手。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陈金默瞪大了眼睛不敢靠近半步。 男人的大半个身子都悬在楼外，纪言只需再稍稍用力人便坠下去了。 当然，纪言被拽着，扯着，是一样的危险。 “老何。” “四万够买你家的房子了吧？” 男人涨红着脸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回应。 “你个疯子，放手！放手！”妇人还在疯狂打砸纪言，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在一片杂声中，纪言说的话却能被轻易捕捉，因为她的音色冷得出奇。 “那我放了你老公可就真下去了。” 这个高度，除非后脑勺着地，不然是摔不死的，但残废不无可能。 “别，别！有话好商量，好说……”妇人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露出尖牙利爪，惊吓使得她脸上的刻薄淡了许多，瞧着顺眼了些。 纪言舒坦了心情，略微松了手劲儿，勾起嘴角道：“那就这么着的说。” 这可不是个好姿势，男人的全身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直接嚎道：“是你要买我家房子，价钱你出了，我们也没说不满意，你还要商量什么！” 纪言眼色一凌，眉目一沉，果断又将男人的头按下两分，凉凉道：“来，亲口告诉我，这房子，是谁家的？”她看向陈金默，意指不言而喻。 “我，我……” “嗯？”纪言微微眯眼，“来，大声告诉我，说，这是你家的。” “说！” 见了纪言眼中的狠戾，妇人彻底失了魂儿，忙道：“不是不是！是陈家的……” 纪言看向妇人，疑问道：“那小默怎么没住在自己家里？” 他们心里都清楚纪言在明知故问，但现在避答是万万不行的，妇人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小默，小默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不是？” “所以呢？这么大的房子，四个人住不下？” 妇人一脸无辜，“你，你也看见了，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四个人住，实在太打挤了……” “那房子究竟是大还是小啊！？” 纪言将音量瞬间拔高，眼中升起猩红。而她手上加的力道，更让男人险些晕厥过去。 “大！大！”妇人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求您行行好，大发慈悲，高抬贵手，放了我男人吧。”她扯过孩子，哭喊道：“孩子还小啊……” 只一瞬，纪言便别过眼不再看。 陈金默本以为纪言是不打算理会，可再一看，就能发现，男人的身子已经被她不动声色地提上来了许多，甚至男人已经可以哭诉求饶了。 “救命啊，救命啊……”男人离尿失.禁也就纪言再一轮的攻势吧。 纪言被吵得心烦意乱，闭上眼忍耐也无济于事，额头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别哭了！闭嘴！”陈金默直接吼道。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但纪言的神经得到了缓和。 她将男人拽上来，重重摔回地面，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方才道：“你们刚说了，这房子姓陈，陈金默是我弟弟，这房子我犯不着花钱买。” “但我说会买你们家的房子，不是假话，钱，我会分毫不差给到你们手里，四万块，很多了，我是在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你们要不要也拿点诚意出来？” 纪言盯着地上的三人，认真道。 “什么，诚意？”妇人支支吾吾问。 “待会儿陪我和小默去看一个大工程，怎么样？” 两夫妻相视一眼，觉得再没有其他选择，便犹豫着点头应下了。 纪言顿时喜笑颜开，揽过陈金默就说：“走，咱们去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回家住！” “啊？” “啊什么，不开心？”纪言眨巴眨巴眼睛，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开心……” 陈金默笑了笑，带着些无措。 纪言牵起陈金默，下到一楼，侧目问候在边上的打手，“小昆呢？” “还在看着饭馆那边。” 应该是怕出了什么乱子或者纰漏，还算心细，至于胆子如何，就得再看看了。 纪言沉着眸，对小昆有了大致的了解。 “让人都撤回来，再让小昆领拆迁队去刘二桥，我在那等，尽快。” 不多时，刘二桥出现了难得的热闹景象，这里是旧厂街最偏的位置，平时基本没人。 但现在桥头上聚满了人，可除了纪言，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安排好了。” 小昆站在纪言的右后方颔首道。 开口前，他其实有犹豫，一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纪言，二是打心底里不甘。 他跟了王老二少说也有三年了。 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他一直相信会有翻身的那一天，他会有一番作为，他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纪言一个凭空出现，三两句话，就压在了他的头上，他安慰不了自己。 但现下，他必须乖乖听话。 毕竟王老二处处受限都因着头上骑着尊大佛，如果纪言真能帮忙解决，旧厂街换了天，那么将来他便能更好的放开拳脚，也能有更大的作为。 如果纪言只是空口白牙，纸上谈兵，她做不到，于他也是没有半点损失。 所以眼下的受制于人，没什么。 然而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心理变化，也没能逃过纪言的火眼金睛。 她只看了一眼，应了声好，再无其他。 有想法，有野心，是好事，但也不尽是好事。 瞧着人都差不多齐了，纪言牵着陈金默朝不远处的破房走去。 到了地方，小昆将何家夫妇拽出，又指着房子质问，“是不是你们家的？” 两人不答话，小昆便接着问，“回答，是，还是不是！”他带着怒容很是唬人。 “别那么凶，你吓着人家了。”纪言当着众人的面儿唱了一出白脸。 小昆的嘴角抽了抽，“是……” 纪言平和道：“我想买的就是这房子，是你的，钱也就是你的，不是，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听，妇人立马答道：“是，是我家房子，之前给小默住了，久了没人修……” “行。”纪言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打断道：“既然你们确定是了，那我就动手了。” 动手？ 两夫妻一脸懵，什么意思？ “小默，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腾出来。” “纪……姐……” 陈金默隐隐有了猜测，神情不安，他想喊纪言，但这么多人在，他得忍住。 “乖。”纪言揉了揉陈金默的发顶，然后转头招呼了几人，说：“你们跟着去搭把手，速度快点。” 纪言的调性就是快，她不喜欢拖沓，那太磨人了。 约莫十分钟，房子里能用的都被搬了出来，陈金默怀里只抱了些小玩意。 “就这些了？” “嗯。” 纪言微微皱眉，因为她看到了陈金默藏在眼底最深处的，对她的恐惧。 她蹲下身子与其保持平视，捧起他的脸，用大拇指摩挲着，鼓励道：“别怕，有姐姐在。” 纪言眼里是说不出的宠溺，然而这次陈金默的神情没有得到半分缓和。 她的安抚失效了。 纪言从来都以理性思维看待所有事，该做不该做，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可这些用不到与人的相处上，她不懂何为亲近，哄孩子那更是一窍不通，会的招数也就揉发顶，搓脸蛋…… 现下的状况在她的意料之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搁置，等一切处理结束。 纪言起身，抬手，挖掘机就咔吱咔吱地朝房子进发，何家夫妻顿时傻了眼。 接着四万块现金砸在了他们身上…… 陈金默仰视着纪言，她眼里冷冷的，不掺杂任何情感。 房屋倾倒，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仿佛永远不会有倒下的时候。 纪言不知道，她的这个神情有多么骇人，又被刻在了多少人的脑海中…… 看够了，纪言才收了视线，走近何家夫妻二人。 “你，你要干什么……”男人抱紧钱袋。 “不干什么。”纪言埋头揉着手指关节的破皮处，冷声道：“我还有个要求，拿着钱，离开旧厂街，再不出现在小默眼跟前，能做到吗？” “我们是亲戚啊，而且我俩的工作都还在这儿呢，不在旧厂街，去哪？” “那我就管不着了。” “实在要我管，也行，不过……”纪言停下动作，抬起眸中泛着杀意，用着仅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我只知道死人肯定没法再露面。” 两夫妻屁.股的坠地宣告着纪言的胜利。 “小默，小默！好孩子！”他们做着最后的挣扎，哭喊着，“你求求你姐，小宇还在上学，离不了啊，你和小宇小时候玩的那么好，你求……” 陈金默似被戳中了痛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埋着头不想听，不想看。 小昆有眼力见，赶在纪言发怒前，招手让人组成人墙将两夫妻围起来，声音慢慢消失，陈金默的世界也渐渐安静，纪言放松了神色，柔声道：“小默，我们回家，把家里收整收整，今晚睡个好觉，走吧。” 姐弟二人并排走着，远离了喧嚣，陈金默见其他人还没跟来，才敢出声唤道：“纪言……” “怎么了？”纪言停下步子。 “你今天是又为我破例了吗？” 纪言不由得一愣，盯着陈金默半天没能回神，记忆重回昨晚的雨夜…… 她没钱，请不来看病的，只能用逼的手段。 她碎了玻璃，随便扯了塑料袋裹手，挑了块长尖的，抵在刘老头的后背。 那老头儿是个老眼昏发的，取了眼镜，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纪言的话行事，就算报警，他什么证据都没有，哪怕纪言被指着说，就是她。 她也是不怕的。 但这种行为跟抢没区别。 纪言不想再干黑事，如果不是陈金默，她不会做出此举。 可今天的事儿，纪言心里门清，她明面是为了给陈金默讨公道，实则是借口为自己在旧厂街立足扎根，陈金默姐姐的这个身份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终究还是需要走老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来，没有真心没有真情…… 见纪言不说话，陈金默将怀里的小玩意儿全扔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被塑料袋完全包裹的长条玻璃。 “这不是我的东西。” “扔了吧。”纪言只说了三个字。 她不需要从一个小孩子身上得到什么宽慰，也不想说什么两清，她只会往前看。 陈金默看着手里的玻璃，过了片刻，再抬眼时，眼中是一片坚定。 “不扔。” “好，那就不扔。”今天纪言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话，不想再多费口舌。 陈金默不过十三岁，纪言待他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根本无法分辩。 他只知道纪言是强者，自己是可以被随意再度丢弃的。 他需要抱紧纪言，哪怕无法取暖…… 下午 纪言重新购置了家具，锅碗瓢盆什么的，基本上是里里外外都换了新。 有小昆他们帮衬着，一切都在太阳落山前完成了。 但这再经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连时间的运作，十来个汉子直接瘫在了地上。 “来，喝水。”陈金默将刚买回来的汽水挨着分了，在道谢声中，笑得合不拢嘴。 小昆看向台阶上仰躺着的纪言，她手里已经有一瓶了，但一口没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捏着汽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倚着水泥栏墙道：“谢谢。” “没话说，可以不说。”纪言明显不吃这一套，小昆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余光中，纪言高高挽起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汗水混着灰尘贴在额前，锁骨…… “叫什么名字？” 他瞬间回神，站直了身子，“万昆。” 纪言坐了起来，但姿势依旧是散漫的，毫无女性魅力可言。 “十万还剩多少？” 这两个问题有关联性吗？ 万昆压下疑惑，如实道：“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纪言点头，“大家都辛苦了，剩下的钱，你们分了，给我和小默留几百吃饭就成。” 第8章 前尘落幕 这大方的让万昆瞠目，但纪言却不以为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起身，“太累了，不想动了，麻烦跑一趟帮我买两份饭回来？” “可以……” “那就散了吧。”纪言摆摆手，“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默！” “回屋了！” 陈金默早已经没了颓气，一边喊：“哥哥们明天见！”一边去追纪言。 万昆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是羡慕的。 他想，如果十几岁的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姐姐，现在他会活成什么样？ 会很幸福吧。 “昆哥。”有人叫了万昆一声，“还有事儿干吗？ “没了，走，吃饭去，我请客。” 几人排肩走在大街上寻觅，在一家夜间卖炒饭的小摊分两桌落了座。 万昆付了钱，喊：“老板，打包两份带走。” “昆哥，不一起吗？” “先给言姐送去，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再过来。” 万昆说完就走了，留下一群愣头青干瞪眼。 “言姐哎！” “那我们是不是以后也要跟着这么喊？” “不然你还想怎么滴？” …… 几人围在一起聊了纪言好一阵子，才换到别的话题。 而此时正洗着热水澡的纪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好不容易才止住。 她一出来，陈金默便端了热水过来，并问：“纪言，你是不是感冒了？” 纪言抿着喝了两口，断断续续道：“不是，应该是，有人在背后编排我。” “哦，是刚才那些人吗？” “很大可能。”纪言朝竹编的沙发式长椅走去，陈金默跟在她身后。 纪言将瓷盅放在茶几上，两人挨着坐下，纪言歪着头继续用帕子擦还在滴水的长发。 她看着陈金默说：“饭应该快到了，你先吃饭，待会儿再去洗澡。” “嗯嗯。”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万昆的脸映在了门边的窗里。 “小默，去开门。” 陈金默腾地起身，开门从万昆手里接过东西，还笑着问：“小昆哥要进来坐会儿吗？” “小默。”不等万昆回答，纪言率先出了声，蕴着热气的眼中满是疏离。 万昆当即会意，微微折了腰，“不了，小默这是创可贴，言姐我先走了。” “慢走。”纪言展颜一笑，让万昆觉得刚才他看到的，都是错觉。 万昆一走，屋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金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纪言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纪言起身拿了陈金默手里的东西，然后对着镜子用创可贴处理了脖子上的伤口。 是下午和何家妇缠斗的时候，对方手指甲劈了，划伤的，她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被万昆发现了。 “好了，吃饭。”陈金默一直等着，纪言发了话才去抓筷子。 炒饭被静静地吃了大半，纪言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方才道：“小默，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们就算是家人了，接下来几年，应该都会生活在一起……” 陈金默咬着筷子，盯着纪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纪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个，你把筷子放下。”纪言蹙了眉，显出几分威严。 “好……” “我不是老师，不爱训人，你别紧张。”纪言挪开视线，让陈金默绷直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才又继续道：“是家人，有些话就得说清楚。” “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跟没关系一样，别人怎么说不重要，这点记在心里。” “二，王老二给的十万块钱，剩下的我已经作为报酬给了小昆他们，你不用维系和他们的关系，我更希望，我们以后和他们没有半点牵扯。” “三，王老二的事，我会彻底解决，你就当不知道，也别害怕。” “这三点，可以做到吗？” 纪言仍是垂着眸，没有看陈金默。 过了半晌，陈金默犹豫道：“纪言，你把钱都给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纪言想了想，说：“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有些东西得想明白，用明白，懂吗？” “不懂也没关系，学习是一个过程，慢慢来。”纪言揉了揉他的小脸，“咱们有手，有脑子，干什么不挣钱？钱干干净净的，用着才心安。” “记住了。”陈金默乖巧地笑着。 “好啦，赶紧把饭吃完去洗澡，早些睡觉。” 两人又埋头苦吃起来，开心的模样就像炒饭是什么山珍海味。 “纪言，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她沉吟片刻，“想开个书店，就坐那看看书，挣个饭钱。” 这是纪言一直以来的梦想。 “小默呢？” “读书。”陈金默不加思索地回道。 “好，那我再多挣份学费。” “等我长大了，工作了，我再把钱还给你。” 纪言又刨了一口饭，说：“不用，等我老了，你多多来看我，陪我说话就行。” “纪言，你老了，话会变多吗？” 纪言被陈金默这认真的一问哽住了，挑眉迟疑道：“应该会吧。” “以后，你读书学习，我也去学正常人怎么生活……” 那个时候，陈金默对未来有着无限的遐想，而纪言只想将来的变故少些，再少些。 第二天一大早，纪言就出门了。 纪言给了陈金默足够的吃饭钱，然后就消失了，直接第四天晚上才出现。 她是带着伤回来的。 初时，陈金默是不知道，他什么都没问，直到透血的白纱被纪言换下。 被发现的那一刻，纪言没有丝毫慌乱，她迅速捂了伤口，笑着说：“小默，帮我买一斤白酒回来。” “好……我给你买最好的回来……” 他飞快地跑了出去，路上一直嘀咕着，“不怕不怕……” 可接过白酒时他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一切，他得承认他不做到纪言的冷静。 脑中浮现的纪言惨白的脸催促着他快些，再快些…… 但陈金默还是止不住的想，纪言这三天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因为王老二的事吗？ 肯定是。 整整三天……自己是不是又差点没了亲人？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突然，屋外大门被敲响，“言姐，在吗？” 听声音，来的人是万昆。 陈金默从恍惚中回神，他忙掩了纪言受伤的种种证据，又在身上胡乱摸了两把擦干净手，这才去将门开了个小缝，警惕地问：“小昆哥，你怎么来了？” 万昆顿了顿，好似察觉到了异样，“你姐呢？” 陈金默有些紧张，朝内里张望了一下，才回道：“我姐在厕所呢。” 他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忘了，更别提其他的了。 “那我等等。” “你是有事找我姐吗？不如改天吧……”陈金默试探性说道。 但下一秒，纪言平稳的声音自他头顶传出，“找我什么事？”门被彻底拉开。 陈金默看去，纪言除了脸色不太好，别的与往日并无不同，特别是神情，毫无波澜，眉头皱都不带皱一下的……压根儿不像是受了重伤。 更像来了月假？ “赌场……” “出去说。”纪言打断万昆，率先迈开腿上了楼顶天台。 陈金默知道，纪言是顾虑他在这儿，这是她保护他的一种无言方式。 不过十几分钟，纪言就回了屋。 她抬眼看向淋浴间，里面已经被陈金默打扫干净了，什么也没留下。 “小昆哥呢？” “走了。” “那，纪言，我们中午吃什么？”陈金默乖巧一笑，这让纪言心头莫名一堵。 “就想喝点儿粥。”纪言不再强撑，斜躺在了长椅上，沉沉闭眼歇息。 “好，你先睡，饭好了我叫你。” 在那不长的一个小时里，纪言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一切安好…… “我们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这是纪言醒来对陈金默说的第一句话。 纪言知道这很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想说，这于她而言，太过重要也太过难得。 “嗯！”陈金默重重点头，他不理解纪言的话，但他相信纪言说的所有。 后来，陈金默才慢慢知道，纪言用那三天做了什么。 纪言以一己之力掀翻了旧厂街一带最大的赌场，给当地派出所送了一笔大业绩，却深藏功与名。 因为报警的那个人，是万昆。 他是一路嚷着有人要杀他，摔在派出所门口的，所有人都知道。 陈金默想不通万昆为什么这么做，但他清楚一点，这其中一定有纪言的授意。 事实也证明了，万昆此举是对的，王老二的场子虽然被查了，却也没落半点把柄到警察手里，他们只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天，就被放出了。 出来那天，压在王老二头顶长达七年之久的大佛上吊死了，死在他自己的赌场…… 当然，警方并不信好端端的一个人会自杀，但本该是最大嫌疑人的王老二身处派出所，前后都没有作案时间，于是这个案件上交到公安局刑警队。 可案子却是草草了事，没有做过多的侦查，最后还是被结案为自杀。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王老二先是慢慢收拢产业，再跨行业扩大出去，不再仅限于赌场、游戏厅……也不局限于旧厂街，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黑老大。 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二把手，万昆。 万昆是实打实的野心家，王老二是有脑子，但不多，提防不住万昆，按现下的局面看，万昆只需寻一个合适的契机，旧厂街这片天就又变了。 …… 这都是陈金默听来的。 这五年间，陈金默没见过王老二手底下任何一个人，就好像他们在刻意躲他。 直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万昆露面了。 “生日快乐！” 万昆西装革履，梳着打胶的大背头，与前几年瞧着很是不同，张扬了许多。 然而纪言就像没看见万昆，停也没停直接上了楼。 “你姐生气了。” 陈金默点头，耸了耸肩，这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出来。 “那个，蛋糕……”万昆自知理亏，有些无措地将准备的生日蛋糕往前递了递，但又后知后觉缩回了手，挠了挠后脑勺尬笑道：“算了，你拿回去肯定挨骂。” “咯。”陈金默向万昆展示了手里提着的两包菜，“拿不了，上去吗？” “不了，我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生日快乐才离开。 目送万昆走远，陈金默不敢再耽搁，迈开大长腿大跨步上了楼，而纪言已经坐下开始看电视。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陈金默径直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这五年，也就第一年纪言吃腻了街上的东西，就学着做了好些次，但后来她应该是发现了自己没有当厨子的天分，干脆利落地当了甩手掌柜，将下得厨房这一功名给了陈金默。 刚在路上两人已经定好了中午吃什么，所以陈金默没再问纪言，而是静静处理买回的菜。 不多时，锅里冒出腾腾热气，最后一道蒸鱼就快好了，外面的电视声还放着，纪言却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口，盯着陈金默，什么话也不说。 陈金默被吓了好一跳，捂着快要蹦出来的心脏，下意识道：“怎么不出声啊。” 纪言还是不说话，陈金默已经很久没见过纪言这副令人后背发凉的神情了。 他有了猜测，放柔声音问：“怎么了？” “你们之前有见过吗？” “没有。” 陈金默几乎是立马回答，也丝毫没有躲闪纪言审视的目光。 对此，纪言还算满意。 “吃饭。”她端了盘青椒炒肉丝，扭头坐上了饭桌，又开始催，“拿筷子！” 陈金默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姐姐，能怎么办呢，只能哄着呗。 饭桌上，纪言没有如往日般问东问西，而是异常的沉默，很快就吃完了。 陈金默知道她心里憋着火，却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调节，只得也默不作声。 等陈金默洗完碗碟，想到了措辞从厨房出来，纪言已经又躺在他的地盘睡着了。 不大的房子，只有一间独立的卧室，也就是纪言的，他一直睡在客厅的可折叠椅上。 说来，陈金默还很佩服纪言，仅凭一双手竟造出来这么巧的物件儿。 这椅子是纯木的，白日里是躺椅，人可以四十五度卧躺休息，是纪言的最爱，晚上便可打倒成床，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怎么睡都没有问题。 陈金默为纪言盖好被子，便轻手轻脚出门了。 第9章 所谓交易 转过两条街，陈金默来到一家名为新知书店的店面前，开门开始营业。 这是最近三年，纪言才开起来的店，早两年旧厂街的读书人少得可怜，书店几乎年年亏损，现在虽然盈利不多，但保证两个人的吃喝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再加上纪言偶尔接点其他杂活，陈金默勤工俭学，他们在王老二那的十万块贷款以及书店店面的租金已经快还清了，今年再努把力，差不多明年就能存钱了。 开店没一会儿，就已经卖出去五本了，都是老顾客买的，结账的时候还都不忘问一句纪言，陈金默只笑道：“我姐还在午休，我来帮忙看店。” 对方也就附和着夸两句，全当寒暄。 完事后，陈金默又继续埋头看书，他正看到精彩部分，就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中午的，店里人还跟往常一样多啊。” “小昆哥？”陈金默蹙眉望着万昆，又朝门口看了眼，提醒道：“我姐一会儿该来了，要不……” “放心，外面有人看着呢，你姐来了会通知我，咱们就在这儿聊会儿。” 陈金默放心了些许，转头抽了两个杯子，倒了菊花茶，寻了两个空座位坐下。 “说实话，这旧厂街就属你姐开这家店最标新立异。”万昆环顾一圈，得出结论。 纪言的书店并不只单单卖书，她在店内外都摆上了许多桌凳，如果人愿意买杯茶，就可以随便取本书坐在这儿看上一整天，当然不买也是可以的。 书店还提供外借服务，但受限程度较大，只有登记在册，有不低于两百的购买记录的人，才被允许借出书籍，带回家中，最长时限为一周。 这就是为什么纪言的书店以及纪言本人能远近闻名，让许多人慕名而来。 “那可不，我姐的脑子太适合做个商人了，可惜她没有做大的志向。” “是啊，如果她想，从旧厂街再到整个京海市，估计都没人能强过她。” 万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陈金默顿时生了警惕心，他抿着茶没了言语。 万昆叹了口气，说：“不愧是你姐带出来的，和当年没得比了。” 万昆这话既好听，又难听。 陈金默假笑道：“是吗？” “时间有限，我就不跟小默你绕圈子了，时事造人，如今经济形势大好，我们不能再拘泥于旧厂街这一块小地方，我们应该放远眼光。” “这和我姐，和我有什么关系？”陈金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冷笑,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唇角,又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人都看重利，果然一点不错，陈金默对万昆的最后那丝好感彻底消失。 “你今天就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有些事可以知道了。” 陈金默知道万昆是要重提五年前的旧事，遂没有打断，他确实是想知道。 他知道的越多，能掌握的也就越多，凡是与纪言有关，他都想知道。 他不愿纪言再次面临危险，更不愿做仍缩在她身后束手无策的孩子。 “你姐真的把你保护的非常好，我有时候甚至一度怀疑，你们就是亲姐弟。”万昆话里话外隐约透露出的嫉妒，让陈金默感到有些诧异。 “怎么说？” “你知道的，当年那十万块，包括这个店面，都被你姐转成了跟王老二的私人借贷，就是为了和我们划清界限，她很聪明，因为这样，就算有一天那件事东窗事发，也查不到她的头上，殃及不到你。” 陈金默点点头，万昆继续道：“那你就应该还记得那个自杀在赌场的老大。” “什么意思？”先前陈金默眼里还是客气，但现在已经成了赤.裸裸的敌意。 “没什么意思，他究竟怎么死的只有你姐清楚，可她什么都不愿意说。” 陈金默压低声音，冷冷道：“所以你是怀疑我姐杀了人？” 此时万昆可以否认，但他没有，他选择了用沉默来回答。 “那看来是了。” “你姐姐不简单。” “那又怎么样，你想拿这事威胁她为你办事，你有证据吗？没有吧？”陈金默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你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伤害她，当然，你是她弟弟，我也会爱护……” 陈金默再一次生了疑惑，蹙眉打断道：“什么救命之恩？” “那个时候，你姐在到处找王老二对家杀人的证据，想斩草除根，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暴露了，来了十几人想杀了我们，是你姐不顾危险救我……” 万昆声音愈发的低，好似陷在了回忆里，“我当时以为我真的要死了……如果没有你姐，哪里还有现在的我？所以我是打心底感激你姐。” “那你就该把事情烂在肚子里！”陈金默恶狠狠道。 他可太讨厌万昆这副虚伪的模样了。 万昆揉了把脸，按下陈金默，“你冷静，听我说完。” “是王老二，几年过去，他胃口越来越大，贪图的也越来越多，碰了不少硬茬子，前几个月他想试试挣钱最多的房地产，惹上了建工集团……” “小默你可能不清楚，建工集团是出了名的黑吃黑，董事长陈泰，人称泰叔，跟他的丰功伟绩一比，王老二算个什么？”万昆摇着头无奈讲述着。 “你的意思是王老二又想拿我姐做刀？” 万昆点头，“这是我安插在王老二身边的人打听到的，有可信度。” “那就是我姐还不知道。” “应该。” “他要敢动我姐，我就杀了他！”陈金默放出狠话，万昆被吓得一哆嗦。 “不是！我是想让你劝劝你姐，和我合作……反正你不能掺和进来，你姐会杀了我的。” 万昆一想到纪言发狠的模样心就一颤，仿佛对她的恐惧天生就刻在骨子里。 “我明白了，你和王老二这五年躲着我，是因为怕我姐？觉得她真会杀了你们？” 万昆的痛苦写在了脸上，心中却是叹陈金默就真没被纪言用刀抵过脖子啊…… “王老二当时给了相当丰厚的条件，想留你姐当二把手，但你姐直接给拒绝了，还说让我们离你越远越好，如果被她看见一次，就剁一根手指头。” 难怪……头两年，万昆好似人间蒸发，陈金默甚至怀疑是王老二除了他。 为此他担心了好一阵子纪言的安危，没想到纪言才是一切的源头。 这威慑力…… 突然，不祥的预感随着一阵凉风自后背袭来，陈金默木木地转过头，万昆也跟着看去…… 只见纪言倚着店外不远处的大树树干，正歪着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们。 看到两人发现自己了，纪言还招了招手，不过那笑容怎么瞧怎么让人不寒而栗。 ………… “姐……”陈金默硬着头皮喊道。 “别喊我。” “言姐……” “闭嘴。” 他和万昆并排跪在书店内的纪言搁置藏书的小隔间里，两个大男人一动不敢动。 “姐，其实小昆哥是来找你的，你不在，我才留他坐一会儿，没聊什么。” “那守在屋外的人是干嘛的？”纪言靠着椅背，一派慵懒的质问。 “……”陈金默瞥了眼万昆，无语至极，这完美的诠释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纪言起身，抽了书格上平时用来削水果的小刀，转在手里，幽幽道：“万昆，我之前说过什么？” 一下子，跪着的两人身子齐齐一颤，纪言冷笑了两声，“小默，知道了？” “看来他没少跟你说啊，不是没聊什么嘛？”纪言挑眉，走到了万昆面前。 她俯下身子，长卷的头发落在万昆眼前，他听着头顶传来纪言的声音。 “是不是我说的话一直没落到实处，才让你觉得我是雷声大雨点小？” 话音落，纪言抓起万昆的一绺头发猛地向后一拽，迫使他看着自己。 “嗯？” “不是……”万昆忍着剧痛答道。 此时的纪言仿佛变了个人，不似之前的冷漠麻木，也不似平日的和风暖阳，而是像一个急于嗜血的魔鬼……这些都是自然而然从陈金默脑子里蹦出来的。 “我的规矩不能破，今天你必须把我要的东西留下，我给你自己动手的机会，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不过十个手指留哪一个，就轮不到你选择了。” “姐……”陈金默不忍，出声想要劝，换来的却是纪言的冷眼警告。 万昆整个人都僵住了。 纪言松开他，重新回到座位，将小刀摊在手心，盯着万昆说：“想清楚。” 隔间内沉寂大约半分钟，万昆方才有了动作，他说：“想清楚了……” 陈金默猜不透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万昆衣物的摩挲声落在耳中格外的刺。 万昆摸到刀柄，紧紧一握，将左手按在了地上…… “不就是一根手指头？只要姐肯帮忙，一只手我也能舍。”他颤音道。 “姐！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你别……” “小默！”万昆直接打断陈金默的求情，“这是我和你姐的交易，也是我的决心，只要能达成所愿，这点儿付出算得了什么，我能接受。” 万昆这话表面是说给陈金默听，但其实是说给纪言，说给他自己的。 他要说服纪言帮他，还要让自己狠下心。 就在万昆决定快刀斩乱麻时，隔间外也就是书店里传来吵闹声。 “老板呢！出来！”男人高喊着。 “姐，我出去还是？”陈金默询问时，有意阻了万昆的动作。 “等着。”纪言起身出去了。 万昆顿时如释重负，瘫在地上贪婪的呼吸，陈金默也松了脊背，垮下肩膀，心有余悸。 “谢谢你啊小默。”万昆打心底感激地笑了笑。 “快走吧，趁我姐现在没空管你，再别出现在了，我就当你今天什么都没说。” 万昆摇了摇头，抹着额头的冷汗道：“你不懂，如果不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会让你姐出手帮我，更不会搬出五年前的事还来对你说。” 万昆话里有意无意地提点，让陈金默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确实不懂！” 他拔高音量，近似于吼的说道：“我只知道，你打扰到我和我姐的正常生活了！” “你什么都不缺，你有什么不得已？”陈金默慢慢回过味，静了下来，冷哼一声道：“说是王老二的野心得不到满足，我看你的也不差。” “我姐究竟在你庞大计划里的哪一步啊？竟然能让你舍得一根手指，很重要吧。” 喉头滚动，万昆的眼神也由之前的胆怯无奈变得森冷随和，就像在说…… 没骗过你啊。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内迅速蔓延开来。 “这重要吗？”万昆耸耸肩，不甚在意地问。 陈金默盯着万昆站起身，谨慎地朝门口挪去，“不重要吗？” 万昆见了他的动作，发笑道：“放心，在我还没放弃跟你姐的合作之前，你很安全。” 陈金默向后退的动作一下就止住了，血色顿失，“你什么意思……” “这世界上非黑即白的事太少了，你还太年轻，跟你姐好好学学。” 万昆将小刀按在了纪言方才坐过的位置上，不再管陈金默径直走了出去。 他一出去，那些打砸店面的人也就齐刷刷停了手。 纪言并不感到意外，她只静静地看着，既不阻止，也无愤怒，自成风景。 不知道今天纪言是不是为了图个喜庆，所以选了一身大红的呢子衣，长发是卷过的，抹了妆，唇色是她自己的，不深不浅，减弱了几分张扬，脚下的那双纯白休闲鞋，将本极具风情的搭配变得不伦不类。 但万昆并不觉得异样，他认识纪言了几年，就观察了她多久，她一直这样。 一切都为舒适服务，不会因为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而去选择穿什么鞋子。 纪言很有自己的想法。 最初万昆会去想，她可太奇怪了，后面他就再不这么想了，他将纪言定义为不属于这儿的人，实在是她的方方面面都与那个时代的女性大相径庭。 第10章 万昆出现，惹来风波 而且万昆调查过纪言的背景，他试图以此下手，但所能获取有关纪言的信息太有限了。 她没有来历，仅仅只有旧厂街菜市的菜贩子之间传过，说她一路坎坷嫁过来的，不过男人好赌，输光了家产，后面失踪了，她找过一段时间。 再之后，就是她收留了陈金默，两人以姐弟相称在旧厂街扎根生活了。 对此，万昆只觉得荒谬，相比于依附而生的菟丝花，纪言更像迷人而又危险的紫藤。 “你们吓走了我的客人。”纪言淡淡道，她看着店里的一片狼藉依旧平静。 方才只管动手的人朝万昆看去，像是在等他开口，纪言自然地望去，问：“赔钱吗？” “赔。” 万昆只说了这一个字就领着人走了，纪言紧接着关了店门，开始着手收拾。 陈金默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们都太从容了，波澜不惊……只有他挣扎在一些字眼里出不来，他有些无力，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默默搭手帮忙收拾，动作既轻又慢，生怕弄出个声响将纪言彻底引爆。 然而纪言却并不把这场闹剧怎么当回事，也完全无视陈金默的躲避。 她一会儿喊一句帮忙递个锤子，一会儿又是拿个帕子，叫的还是平时的称呼，如果不是书店的糟乱确实存在，陈金默会以为无事发生。 店里收整的差不多了，纪言去洗了手，重新穿回大衣，陈金默局促地站在那，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听纪言说：“还愣着干什么，洗手去啊。” 他连忙应了几声哦，快步去到洗手池边，心里仍是不安，纪言又道：“咱们趁天还没黑，去找老张多做几把椅子，坏的不能修的，就扔了，不费功夫了。” “好。”陈金默用冷水洗了把脸，醒神了几分，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将水擦在了衣服上。 纪言一瞧，撇了嘴角，扬起下巴，“干嘛呢？” “没……”他动作一顿。 “不是跟你说了吗，那又帕子，别老什么都往身上弄，脏的很。” “下次不会了。” “总下次下次，没一次记住了。”纪言双手一插兜，催促道：“关门，快点的。” 陈金默的紧张情绪缓和不少，他跟在纪言身后，始终与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伸手便可触及，他时不时看纪言两眼，确定她的动向。 “哟，小默长这么高啦？小言啊，这要是小默不听话，还能打嘛？”卖糖糍粑的大婶笑着同纪言讲，临近几个摊位相熟的也跟着说几句。 “他听话，小的时候就没挨过我打。” “哎哟，小了不打，大了就没机会咯。” “现在大了，一打街坊邻居都听着了，我得顾他面子呀。”纪言笑着回应道，很是熟络，还扭头看着陈金默问：“是不是？” 陈金默挠了把后脑勺，羞涩一笑，“是，我姐不打我，她要打我呀，我长的再高也低头。” “真幸福啊。” “吃吗？之前你可是每天路过都眼巴巴呢。”纪言问。 不等陈金默回答，她就张口要了两个糍粑团，一来是照顾人生意，二来…… “今天小默过十八的生日，我都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他买两个补偿一下。”纪言如是道。 她是真真正正在学这里正常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有些难，但每一天都很充实。 等找完老张，叮嘱了桌椅板凳的要求，付了定金，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大街上，纪言走在前面，领着陈金默漫无目的地游荡，一点没有回家的打算。 “纪言，不回去吗？”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急什么急，饿了？可你刚，才吃了两个芝麻糍粑团。”纪言看也不看他。 “我只吃了一个。” “？”纪言站定，不可置信地看向陈金默，他只能一笑了之。 “马上到地儿了。”她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开口理会陈金默了。 两人越走越偏，直至融入黑暗，只有天上挂着的一轮圆月照在路面供他们行走。 “到了。” 他们站到了刘二桥边那间破屋的矗立之地，一切开始的地方，附近什么都没变。 “怎么来这？”他的神经又一次绷紧。 因为今天发生的种种，陈金默很难不将纪言此举和万昆联系在一起。 纪言没有回答，她眺望着远处，可除了几处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再无其他。 “纪言……” “嘘！”她做出噤声的手势，郑重道：“别说话，看着，有惊喜。” 惊喜？ 陈金默正疑惑着，一颗不起眼的小火种突然在半空崩裂，随即变幻为一把绿色的大伞飞旋于夜空，接着又是一朵“金菊”蹿上黑幕，翩翩起舞。 绚丽的烟花在黑暗的夜空中竟相绽放，那流光溢彩四散开来的点点金光，点缀片刻夜空后，自地上人的眼中落入心间，化为不熄的欢愉…… 纪言微微偏头，在漫天的烟花中大声喊道：“小默，十八岁生日快乐！” 爆炸声很响，但纪言的声音在那一刻无比清晰，所以，你只是想让我过好今天？ 陈金默愣愣地看着纪言的眼睛，想起了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他的十四岁。 那天中午，纪言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说是这么说，其实不过一碗比平时多加了几块肉的挂面，连一个鸡蛋都没有加。 当时，他埋怨出了声，纪言还道歉说：“不好意思啊，我没经验，今天就只能这么将就了，下次，下次一定。”自此后家里鸡蛋再没断过。 她当真是言出必行。 在他埋头吃面的时候，纪言就偷偷摸摸地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还捂着问他，“你猜猜，这是什么？”当时他嘴里塞满了，只能摇头。 “户口本。” “以后我既是这个家的户主，也是你的姐姐。” “有了这个我办很多事都方便了，比如让你去上学，虽然可能上不了公办，但职业学校，私立学校，还是可以的，只要肯学，以后有的是出路，干什么都好。” 纪言说的认真，也确实办到了，但什么都比不上反复翻看户口本那两页的记忆来得深刻。 还记得他们去派出所登记的时候，纪言说是领养他，那个叫曹闯的警察很是震惊，“你一个人过已经很不容易了，年纪轻轻还带个孩子……” 曹闯没把话说完，但陈金默明白，曹闯是在为纪言担忧，陈金默清楚。 可纪言说：“我答应这孩子了，再不容易，这日子总归是能过下去的。” 也是那天吧，纪言知道的他的生日。 之后的每年，她都会为他庆生，送他生日礼物，从没落下过一次，次次不同。 “上午托人办的，本来下午出门是想再完善完善，给你一个完美的惊喜，没想到啊，你先给了我一个惊喜，但没关系，一切正常。”纪言笑着调侃道。 平日里纪言总是很难开心起来，就算是笑，眼里也藏着阴霾，犹如遇雾的高岭之花，给人极不真实之感，但此刻的她是那么真实，她在为他高兴…… “纪言。”陈金默一把将她圈进怀里，“谢谢你，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我生你气做什么？” 陈金默比纪言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她的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皂荚味，是她在家或是在躺椅上午休小憩时经常能闻见的味道。 纪言拍着他的后背，说：“什么事咱们都可以之后再说，今天是你生日，唯一的，过了可就没了。” “嗯……” “你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自己看待一些问题。”纪言意有所指。 而陈金默选择让声音淹没在了烟火的炸裂声中，他相信纪言，不信万昆。 人心是丑恶的，经不起考验。 万昆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来变着法威胁纪言，那就必然会有下一次。 事关纪言，袖手旁观、坐以待毙，他都做不到。 可纪言又如何能看不透，纪言推开了他，仰着头说：“看着我。” “不告诉你，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想你同我一样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我知道这种保护你不想要，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小默，这是遗留问题，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五年前你没有参与，那么五年后，你就更不该掺和其中，请你相信我，我能妥善处理好。” 陈金默迟疑了。 纪言是可以用强硬的态度来要求他的，但她没有，她在请求。 她应该是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我担心你的安全。”这是他最后不肯退让地方。 纪言笑着捏了一把陈金默的脸，“忘了？我可是比他们还恶的人，他们伤不了我。” “是吗？”陈金默盯着纪言，提醒她五年前的事。 “那是意外。”纪言不想多说，简单地囫囵了过去，“冷了，回家吧。” 之后，纪言的出行三点一线，书店，菜市，家…… 万昆又消失了。 但这都只是陈金默能看见的，纪言想让他看见的罢了。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应运而生。 天气愈发的冷，人也愈发坐不住。 “阿强，来条鲈鱼。” “哎！好！吃好啊，下次再来。”高启强将上一个顾客要的鲫鱼装袋递出，这才回头看了眼纪言，一边捞鱼一边笑道：“今天又准备做蒸鱼？” “想吃了。” “这几天生意看着不错啊。” “是啊，这个天儿虽然冷了，但鱼肥呀。”高启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将纪言的鱼处理干净，装袋时，还添了香菜葱花进去。 “谢谢啊。” “不谢不谢，改天你可以带小默去我家坐坐，刚好小盛和小兰放假了也在。” “好！”纪言连连点头。 他俩的关系好，是菜市里人尽皆知的。 最开始纪言是想着菜总归是要买的，再哪儿买都一样，高启强一个人撑着弟弟妹妹不容易，就对他的生意多有照顾，后面发现他人确实不错，老实憨厚，于是多聊了几次，一回生二回熟，慢慢才有了联络。 但是闲话无处不在，纪言为了避免给高启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一般只在两家的小孩放假在家了，才会接受或是邀请大家聚在一块吃顿便饭。 不过这一次，纪言破了例。 她刚走开高启强的鱼档没两步，就又折转了回来，含笑道：“阿强。” “怎么了？是忘拿什么东西了吗？”高启强擦了擦手，四处张望找着。 “没有没有，是我突然想起来，小默说今天有事儿不回来吃饭了，我这懒劲儿一上来啊就不想做饭，这样，要不咱们去前面的面馆凑合一顿？” “忘了，小盛小兰在家，你得回去做饭……”纪言说着，就扭头要走。 “哎！”高启强连忙招手叫住纪言，“不打紧，我早些收摊，请你吃一顿，再回去给他们做。” “你请我？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这么照顾我生意，该感激。”高启强利落地脱了围兜，用自来水冲洗干净手，才指着纪言对临摊的阿婆憨笑道：“我这还有事，待会儿要有人来买鱼，就说我收摊了，下午才来，好吧？” “去吧去吧。”阿婆满脸堆笑，瞧着淑女范儿十足的纪言，眼中俱是深意。 见状，高启强忙解释道：“是朋友，朋友。”然后就招呼纪言快走。 “那家的猪脚面是一绝，你吃过吗？” “没有。” “这次尝尝！” “好……” 一路上，高启强不停找着话题，话就没断过，但纪言有些意兴阑珊。 她的余光不停扫视着周遭，多了很多条尾巴……还都是生面孔，不是万昆的人。 王老二？ 那就更不是了，他哪有这么精干的手下。 建工集团…… 这是纪言现下唯一能想到的。 要是让她知道是谁给她惹的麻烦，她高低送他去见上帝，纪言攥着鱼袋的手紧了紧。 “就吃猪脚面？” 到地方了，高启强询问纪言。 纪言转瞬恢复如常，微微一笑，“好啊，我试试。”然后她主动挑了面馆外的位置坐下。 第11章 会面陈泰，大病一场 时不时的一阵冷风，让人直打哆嗦，但这儿四通八达，比店里更方便迅速逃离。 高启强没有问纪言缘由，而是不停搓着双手，乖乖等面，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跟着纪言的人少说有十个，她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多少人，要做什么，小默还在家，她不能把这些人带回去，他们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稳住，小默就暂时是安全的。 这里人多，他们应该不会有动作，她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解决麻烦。 她还有时间再想想。 “面来了！”老板娘的一声吆喝，让纪言瞬间回了神。 “你先！”高启强将热腾腾的汤面推到纪言面前，“现在最好吃。” “行，那我先开动了。”纪言捧着碗取暖，高启强这才看见她双手已经冻得通红了。 “这太冷了，要不进去吧，你这再吹，指不定感冒了……” “不用。” “你面来了，赶紧吃吧，吃完你还要回去做饭呢，不然小盛小兰该饿瘦了。” “哦……好……” 纪言的语速很快，拒绝是生硬的，高启强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吃着面，还会瞟纪言两眼。 “好吃，你口味挺合我的。”纪言笑着找补道。 “是吗！？”高启强眼中流露出惊人的喜悦，“你喜欢就行，味道很好的。” 瞧着高启强的傻样，纪言面上浮现了些许愧意，她提出一起上面馆吃饭，是为了拖延时间还不显得突兀，可现下仔细一想，自己很可能就害了他。 他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呢…… 不行，得赶紧离开，不能牵扯无辜的人。 纪言喝了两口汤，又用筷子和了和剩了半碗的面，不好意思道：“阿强，我吃好了，今天穿太少了，实在是冷的不行了，先走一步？” 高启强立马抬起头，准备放筷，“我送你回去，刚好顺路！” “不用！”纪言按住他的手腕，“你忙一上午了，吃饱最重要，我自己回去就行。” 冰凉的触感转瞬消失，等高启强反应过来，纪言已经提着鱼走出一段距离了。 她的行走速度如平常一般，但去的方向却不是家，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个破旧的厂房。 厂房附近只有冰冷废弃的工业器械，没什么人，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纪言四处打量着，心里这么想。 “来的挺快。” 男人低哑的声音在大而空旷的厂房内响起。 纪言抬头朝二楼看去，证实了之前的猜想，她淡然一笑，微微颔首。 “陈董事长好，很高兴，见到你。” “上来吧。” 纪言踏上满是灰尘，锈迹斑斑的楼梯，一边走一边埋怨，“这儿离市场太远了，都走热了，如果不是董事长的人带路，我肯定就走丢了。” “他们逼你来的？” 陈泰坐回到花梨木太师椅，用临时搭起的茶台品茗，神情淡淡地问道。 “那倒没有，要我不乐意来，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只是跟的有点紧，我不自在。” 说着，纪言自顾自坐到了陈泰的对面，话虽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自信。 装应该是装不出来的。 陈泰一个抬眼，旁边站着的打手得了授意，脸一横上前就要给纪言一个好看。 不成想，纪言一脚狠狠踢在对方的右腿膝盖上，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一米八几的男人痛喊了一声，半跪下去。 纪言盯着陈泰，仍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哪怕十几个人已经气势汹汹围了上来…… 陈泰抬手，放下茶杯，示意前菜结束，他笑了起来，说：“你很不错，可惜是个女的。” “是女的怎么了？”纪言不以为意，将手里的菜袋递给被她一脚踢得起不来的打手，努努嘴，夸赞道：“挺能忍，连哼都没哼呢，不过记得去医院。” “我没有孩子，是个老绝户，养了个干儿子，徐江。” “哎，就是瞧不上我，没办法。” 纪言从陈泰的脸上看到了可怜，不过那只有一瞬，是假象。 “那就换一个，养谁不是养，不如养个乖顺听话的，不用愁老了没人养。” “暂时啊还没换的打算。”陈泰给纪言倒了茶，问：“说说你吧，怎么想养个弟弟？” “我刚说了，乖巧听话不用愁没人养老，不过呢，男人大多都靠不住。” “我不指望谁是例外。”纪言抿了口茶，扬了扬眉毛，“董事长手艺不错。” “真话？” “假的。”她的笑容放大了许多，但笑意依旧不大眼底。 “谁对我有用，我才用谁，董事长既聪明又比我年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陈泰靠着椅背塌下腰，减轻了戒备，“三天，你就用了三天，就害得人自杀了断，手段挺高明。” “说清楚，不是我害了他，是他本就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是那个执棋之人舍了他的命，如果董事长硬要算我的罪，我也只能算是帮凶。” 陈泰：“你快奔三了？” 纪言翘着二郎腿，呼出一口热气进双手合十的手心，“二十八。” “我愿不愿意配我儿子？” “徐江？” 纪言轻挑眉尾，没有丝毫厌烦，认真答道：“我看脸的，不将就。” “嫁给徐江，对你有好处。” “那董事长呢？” 此话一出，场子静了下来。 “建工集团董事长今天找我不会只为说媒吧，那有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吗？”纪言慢慢冷了眼。 “好，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万昆和你合作了。”纪言打断道，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纪言确定这一点，否则陈泰不会找上她。 “他想要什么？”纪言问。 “权利。” “那董事长呢？是他的权利，还是以他权，谋取来的钱财？” “他许了董事长什么，你又许了他什么？” 陈泰皱了皱眉，抚着手腕盘的发亮的珠串，垂眸道：“抱歉，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纪言起身，双手揣回兜里，她和陈泰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良久，纪言轻启朱唇，“王老二砸了我的店，我要他的场子死，三天时间董事长能帮我办到吗？” “这是你的条件？” “是，办到了，那么我手里所有证据全部奉上，办不到，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交易。” “董事长是聪明人，应该不会想杀了我或者威胁我，来解决问题，不然当年那个人应该不会被吊死在赌场。” 纪言压下眸中燃起的怒火，抽了菜袋子转身离开，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喊道：“董事长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改天可以一起喝个茶。” 陈泰没有阻拦的意思，眼睛顿时也亮了几分。 倘若纪言真有可能嫁给徐江，应该会很不错…… 他竟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行过荒芜，再临热闹，纪言慢慢停了步子，她立在街上，只觉得浑身冰凉，那种冷发自内心。 纪言埋下头，闭了眼，背影颓败仿若枯萎的鲜花，只过了几秒，她又恢复如初朝家走去。 楼下，站着几个万昆的贴身人，“言姐好！”他们齐齐喊道。 纪言无甚反应，直接上了楼。 进了屋发现没人，纪言就去了天台。 不出所料，小默和万昆都在。 他们肩并肩站着，与纪言相对。 “回来了？”万昆笑着欢迎她。 那一刻，纪言的心才起了波澜，比起杀人，这样的日子并不算累。 可命运的齿轮就像在推着她走向刑台，她是刀，还是刽子手，亦或是受戮之人？ 她快认不清自己了 。 “姐。”陈金默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来到纪言身边，看着她问，“怎么了？” “小默。”她看着他唤道。 她想说的太多，可她不会说话，总怕词不达意，最后话到嘴边，也就成了三个字，“没怎么。” “你们都在聊些什么呢？”纪言笑笑地问，与先前怒气冲天反对两人见面的她判若两人。 “就……”陈金默看向万昆，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就听万昆说：“我告诉小默，我打算进政体。” 看来自己的傻弟弟并不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摸得门清了。如果猜测再大胆些，万昆与陈泰合作的达成，应该有陈金默的参与。 “挺好，祝你仕途顺利。” 纪言再无话可说，扭头回屋洗了个热水澡，反锁了房门睡下。 她没有多强烈的睡意，只感觉头昏脑涨，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纪言这一觉，就跟她现在的境况一样不安生，血腥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天昏地暗，黄沙漫天…… 死去的人纷纷从地底爬出，他们的脸纪言都有记忆，大多直接或间接死在了纪言手里，有的因她而死……他们冲着纪言扑来，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什么，纪言挣扎着，压根儿无暇探究话里的内容。 他们目眦尽裂，眼中的仇怨不甘直将纪言吞噬。 纪言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她就是动不了，醒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尸堆，她闻到了血腥味，她好像泡在血里，浑身黏糊…… 起初她惧，哪怕知道是梦，可慢慢的，弃生成了一种另类的解脱。 “纪言！” 她一下吐了出来，耳边是陈金默的惊呼，“纪言！你醒了！” 置之死地，方得复生…… 纪言吐了陈金默一身，他没有半点嫌弃，果断脱了被弄脏的外套，团好扔到地上就又来顾纪言了。 “我……”她仍旧觉得恶心，起不来，想出声才发现嗓子也哑了。 陈金默去客厅端了水来，脸上担忧不减，扶起纪言，皱着眉微怒道：“你知道自己烧成什么样子了吗？还锁门……幸好退烧了。” 生病少，都忘了自己会生病了。 纪言心里想，但没说话。 她看了眼被撬开的门把锁，将瓷盅放在床头柜，就又躺下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陈金默，他的心被狠狠一揪，接水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久才放下。 陈金默明白，纪言这是不想看见他。 “我去看店了，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再吃晚上的药。” 他走到门口，又嘱咐道：“别急着洗澡，不然吹了风又复烧了。” 等两道关门声结束，屋里彻底没了声儿，纪言才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冷，实在是冷…… 怎么就不暖和呢？ 等到天快黑了，纪言驼了床毛毯，躺去了客厅，没一会儿，回来人了。 一进门，陈金默就注意到了躺椅上蜷成一团的小人，“怎么出来了，还不开灯。” 没有回应。 他去厨房放了菜，顺手开了火熬锅里的中药，然后进纪言的卧房给她换了新的被单，拖了地板，除了房间里因为呕吐产生的异味。 这二十几分钟里只有纪言不断的咳嗽声，她闭着眼，双颊仍是通红。 屋里满是中药的苦味，纪言不喜欢这个味道，陈金默是知道的。 见纪言蹙眉，陈金默只得走近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喝了药才好的快，一直病着多难受啊，是不是？家里有糖……” 他话还没说完，纪言就转了方向，不想再听下去。 如果不是不舒服，她肯定会让他闭嘴，而非用这种逃避的方式。 晚上，纪言只喝了两口粥，咕噜噜几口把难闻的褐色中药灌了就回卧房了。 电视没看，话也还是没一句。 陈金默盯着松松垮垮闭着的卧房门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又望向窗外，黑蒙蒙的。 天冷了，但是还没到结冰的时候。 可家里怎么就先被冻住了…… 自从纪言落了户口，他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陈金默就是街坊邻居口中的乖乖孩子。 不偷不抢，积极乐观，乐于助人…… 没人知道他过去是怎样的，也没人在意他的过去，只有纪言。 她于他，亦姐亦母。 纪言会变着法地教导他，从来不因为他做错事而责怪打骂，也不会拿着养育的恩情说气话。 她相当的理智，这五年间给足了他安全感。 可也就是这份安全感让他忘了纪言最初的样子，薄凉淡漠都是从她骨子里透出的。 第12章 王老二身死，回到正轨 这次他帮了万昆，做了不被纪言允许的事。 现下，她正在用她的态度提醒他。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是可以很轻易回到最初的，那个不曾相识的世界。 那一夜，陈金默辗转难眠，似乎还听到了警笛声……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拾去了书店，纪言最在乎的莫过于此了。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死人了！” “又跟你家没关系，你激动个什么？” “旧厂街的地头蛇王老大知道吧？死了，被警察毙的，听说被撵了半条街，死可惨了。” “少关心吧。” 陈金默正在两个男子背后的书架整理书籍编号，恰巧听到了这段窃窃私语。 难怪呢…… 他眼珠子转了转，停了动作。 那天纪言和陈泰到底说了什么？她是知道叫人砸店的不是万昆？ 对，纪言知道！ 他瞳孔一震，心下一片骇然。 午间，陈金默关店回家，纪言正蹲在那看电视，精神头明显好多了。 他在门口立了会儿，才低着头走进去，“地上冷。” “垫毯子了。”纪言说话了，看着心情不错。 陈金默眼神闪烁了两下，直接弯腰将纪言打横抱起，张了张嘴，说：“那也冷。” “你有话想跟我说。” 他将纪言放在躺椅上，“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纪言抱着毛毯，微微歪头。 陈金默没有看纪言，他坐去旁边的椅子上，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王老二死了。” 对此，纪言并不感到意外，“我知道。” 门口的鞋没有半分动过的痕迹，说明纪言这三天并没有出去过，她从何得知？ 难道王老二的死和纪言有关，是陈泰动的手…… “早上万昆来找过我。” 他一下愣住了，忙问道：“王老二的事是他告诉你的？” “是啊，不然呢？”纪言反问。 “没，没……我还以为……”陈金默有些心虚。 “以为什么，以为是我叫警察杀的王老二？我在你心里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啦？” 纪言咳嗽了两声，撑长脖子盯着陈金默，气氛虽说不压抑，但也算不得轻松。 “不是！是我多想了。” “哎，王老二出事，小昆哥作为手下人不应该在警局做笔录什么的吗？怎么一大早来找你？” 他慌忙转移话题，正正好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纪言瘪瘪嘴，“一口一个小昆哥叫得是不是太亲热了点？” 陈金默刚想解释，纪言却是不想得个答案，继续说道：“他又没犯法，自然是做完笔录就被放出来了呗。” 陈金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没犯法？” “是啊，不然你小昆哥哪敢碰什么政体，不被抓都得靠求神拜佛。”纪言轻飘飘说着。 “中国是一个法制国家，我们都应该遵守法律，但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使用一些低级手段，这都难免，福特一世是这样，老洛克菲勒也是，包括比尔盖茨在创建他的微软帝国初期，也会做出一些摆不上桌面的招数，可王老二就不一样了，他杀人啊。” “死了也好。”纪言的视线重新挪回到了电视， 过了阵儿，陈金默还没缓过来，纪言笑问道：“小默，你知道这几天我为什么生气吗？” 她的目光乃至于心思全在电视剧上，就像是随口一问，可陈金默却被吓得大脑出现短暂的宕机。 “不知道……”他摇着头，凭本能回答。 “我在想啊，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咱们小默不适合做池中鱼，该是翱翔的鲲鹏。” 纪言看向陈金默，微眯双眼，很不能理解地说道：“你不是觉得我想不到，猜不着，你是有那个胆子骗我，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姐？所以你就拿着这个身份骗我，设计我？” “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整件事情里充当什么角色，又都究竟做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但你和万昆设套给王老二，害店面被砸，我会记在你们的账上，再有一次，一并讨还。” “纪言，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想做个傻子，不想事到临头帮不到你。” “不需要！” 两人的情绪激动起来，陈金默腾地起身，指着地狠狠道：“王老二就该死！他只为了和陈泰争一块地皮就要将五年前的黑锅扣你头上，威胁你办事，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个祸患！” “被人当枪使还乐在其中，自作聪明！”纪言吼道，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难道不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纪言自嘲一笑，“是，都怪我，怪我把你护的太好。” 他反应过来话说重了时，已经来不及了。 纪言闭眼平复情绪，几秒后再睁眼，眼底的愤怒已然淡不可见，她冷声警告道：“陈金默，我讨厌欺骗，骗我可以，别让我知道，这是底线，再有下次，我们……” “就走到头了。” “纪言……”他怕了，低头妥协道：“我错了，我不该轻信别人的话，不该擅作主张。” “我没想到王老二会那么大胆去砸书店，我知道错了。”陈金默扑通一声跪在了纪言跟前。 “起来。” “纪言，不行你就打我一顿出气吧。” 纪言无动于衷，重复道：“起来。” 陈金默仍旧用着他那双含情眼盯着纪言，眸子里圈着泪水，说不出的可怜委屈。 纪言心里的火气竟是不减反增，她将毛毯狠狠砸在陈金默脸上，“滚去做饭，你不饿我饿，吃完饭你想跪哪儿跪哪儿，跪多久都没人管你。” “那我去做饭……” 这算是纪言给他的梯子，他要还不知趣，梗着脖子，那才是真蠢。 之后万昆的事陈金默别说参与了，连听见万昆的名字都绕道走，生怕纪言知道了，拿了户口本就把一拍两散的话落实了。 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行进，但终究是有地方不一样了…… 1987年，因着学校是寄宿制，陈金默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只有节假日回家。 当然，他要愿意和朋友出去旅游，不回家，也是被允许的，纪言对他从不过多的管束，她觉得一定的社交很有必要。 不过陈金默一有时间都会选择回家，说是想多陪一陪纪言，怕她一个人孤单无聊，然而纪言忙得脚不沾地，压根儿没空理他。 王老二倒了，纪言还未还清的债务没了，书店的盈利也高了，不到一年时间，纪言就在新市区开起了服装店，与普通的进货销售差价不同，她的店走定制路线，每一款都按顾客的喜好设计。 早期，服装店全靠纪言各种形式的营销拉拢，凭着衣服的款式过关，价格定位公道，称得上物超所值，这种新兴很容易就被人接受了。 现在服装店已经进入正轨，稳步发展，但主要的接待对象一直都是权贵家眷，毕竟寻常老百姓也不会想花那钱去追求独特。 “言姐。” “书婷？” 一个烈焰红.唇、气质卷发,复古港风妆造的鹅蛋脸美人气定神闲地走进店里，她身着修身干练的连衣裙,披着披肩，挎着精致适搭的小手提包，流苏耳环摇曳，一颦一笑尽显妩媚。 她和纪言站在一起，两种风格，就像两个世界的人跨时空相遇了。 “怎么这么没精神？”陈书婷牵起纪言的手关切道。 “有吗？”纪言想了想，抿唇一笑，“没化妆，看着气色差。” “店里这么忙吗，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干脆雇人帮你打理好了。” 纪言笑着否了陈书婷的提议，“你知道的，这店离不开人，书店那边还好，哪天我抽空物色物色，找个负责的，我就专心待这边。” “好，别太累。”陈书婷拍拍了纪言的手，满眼的心疼。 “知道。” “你今天过来是打算再做一身衣服？还是上一套有什么地方不满意需要改？” 纪言认真问道。 “姐亲自操刀做的，我舍都不舍得穿，哪有什么不满意的。” 纪言领陈书婷坐下，帮她放好包，蹙眉道：“那是？” 陈书婷知道纪言隐约是猜到了，这才不甘不愿地开口，“是老爹，他千叮咛万嘱咐，非让我必须亲自跑一趟来请你。” “请我干嘛？” “还能干嘛，吃饭呗。”陈书婷盯着新上的甲油，摩挲着细小的瑕疵，瘪嘴道：“前几次的聚餐你全给拒绝了，他着急啊。” “我是真的忙，现在手里还有十几个下周就要出的订单呢。”纪言扬了扬下巴，示意陈书婷看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作间。 陈书婷看了一眼，视线重新落回纪言，“我没有不信，相反，今天其实我是不想来的，就别说什么逼你去之类的了。” 她摇头，“你是三十了，但你看你这店开的多好啊，嫁不嫁都能过好，再论相貌，姐，你看着比我还年轻，就这去给人当后妈？” “这不典型的吃力不讨好嘛，再说了徐江那厮一股子莽劲儿……” 陈书婷没再继续说下去，总结来就一句话，纪言不能嫁徐江。 纪言挑眉，“你老爹要是知道你和我说这些，肯定生气。” “就这件事上，我可不怕他，你看看我嫁的什么人，窝囊死了。”陈书婷丝毫不掩对自己老公白江波的不满，纪言来不及阻拦。 白江波是上湾沙场的老板，在京海的根基不深，也不如徐江得陈泰的喜爱，再加上徐江头上有人，他可谓是处处受压。 陈书婷是陈泰的养女，自小受其熏陶，娇生惯养倒也有手段有谋略，尤其是性子极为刚烈，所以她嫌弃白江波，纪言是完全理解的。 两年前陈泰介绍她们认识的时候，陈书婷还没嫁给白江波。 第一次见面，陈书婷以为纪言是自己老爹床榻上收的新人，本就心里不爽，而纪言又是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她彻底火了，叫了十几个人收拾纪言，没想到那些人反被收拾了。 纪言的本事让陈书婷无可奈何，而且就因为这件事，陈泰停了她调派下属的权利，这让陈书婷一度恼火，一点好脸色不给纪言。 但她们见面的次数不多，纪言只当她还是个小姑娘，不多计较。 直到陈泰在饭桌上宣布陈书婷与白江波的婚期，两人的关系才破冰。 陈泰并没有提前知会陈书婷，而是一言堂的决定了她的婚姻。 这是一场商业联姻，毋庸置疑。 陈书婷一声不吭坐在那，浑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她只能当个哑巴。 其他人看在眼里，却也是一言不发。 只有纪言，“陈董事长，我个人以为婚姻大事最好由他们双方决定。” 当时所有人都看向了纪言，场面很是尴尬。 纪言的开口让陈泰始料未及，他默了半晌，才点头道：“小言说得对，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今儿就不论了，之后再说吧。” 饭局结束，陈书婷都还处于震惊中。 她想不通纪言冒着惹老爹不快的风险帮自己是为了什么。 “站住！” 纪言愣了一下，转过身，神情淡淡，“我吗？” “是！” “你刚才说那话什么意思？”陈书婷警惕地盯着纪言问。 “字面意思，我个人崇尚自由恋爱婚姻。” “就这？”陈书婷讥讽一笑，不信道：“你拿我当小孩哄呢？” “那我就再多说两句，白江波给不了你想要的，他不适合你。” 不远处，徐江的车和人已经等候多时，是陈泰让徐江送纪言回家。 “话怎么那么多，快点！”徐江不耐地吼道。 纪言垂眸压下厌烦，朝陈书婷微微欠身，“我走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如果你需要我，就去我店里找我，凡是力所能及的我会帮你。” “为什么帮我？” 陈书婷的声音很低，纪言已经走出两步，她以为纪言听不到，或是听到了也不会回答她，然而她又错了。 纪言站定，背对着陈书婷，望向远处，说：“我就是看不惯鲜花插牛粪上，白江波这人心眼小又没本事，而你，还算有魄力。” 陈书婷虽然看不见纪言的表情，但她知道，纪言一定是笑了。 第13章 相识陈书婷，情愫暗生 在陈书婷的心里眼里纪言都算不得一个弱者，能得纪言的肯定，她哪里会不高兴。 “你们娘们就是能聊啊。”徐江啐道。 纪言礼貌微笑，示意他开后车门，“你没手吗？自己开！” 说完，徐江自顾自坐了进去，刚准备关车门，就看见纪言转身走了。 “喂！” 徐江喂了好几声，纪言也不理会。他只好又从车里钻了出来，撑长脖子喊道：“你到底几个意思啊？给老子回来，回来！” 纪言彻底走远，徐江的嘴不停开合，骂声不断，最文明的一句是，“不坐就不坐，老子还不想送呢，开车回家！”徐江的火烧到了脑门，他怒气冲冲摔了车门，司机的身子也跟着一颤。 可惜，没过多久，陈书婷还是嫁给了白江波，至于原因，谁都清楚。 徐江脾气爆，明面儿都敢砸白江波的沙场，而白江波打不过又不服气，总爱搞背地里的小动作，一来一回，为了地盘两家争得头破血流。 白江波肯定是斗不过徐江的，他的沙场被吞只在早晚，但如果陈书婷嫁过去，陈泰这个所谓的老大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足站中，当个和事佬，延缓徐江对白江波、对沙场下手的时间。 观两虎相争，享渔翁之乐。 陈泰不需要徐江和白江波一团和气，不想任何一方壮大。 只要双方僵持不下，他就能将两人手拿把掐。 徐江和白江波不清楚吗？ 他们清楚的很，但为什么又都选择了逆来顺受？ 不过是有各自的考量罢了。 白江波想靠陈泰拦着徐江，所以即使陈书婷作为工具嫁给他，以后有可能拿不到建工集团的实权，他也还需将陈书婷好好供着。 至于徐江，他要么接受陈泰送到眼前的纪言，要么退步放过白江波，但徐江本就对白江波用女人谋生存的行为嗤之以鼻，前者基本排除。 再说了，纪言和徐江都是倔性子，现在互相看不惯，以后也不会有融洽的那一天，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陈泰撮合了两年，一点进展没有。 而陈书婷之所以会选择下嫁，纪言想，她是实打实为陈泰考虑了。 对此，纪言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祝她今后一路顺遂，家庭美满。 陈书婷和白江波是先登记结婚，后面才办的婚礼，婚宴不大不小，来参加的人中，除了纪言，其他的或多或少都和建工集团有利益的往来。 “谢谢你能来。”陈书婷端着酒杯碰了碰纪言的水杯，唇角上扬。 “请柬我收了我就会来。”纪言没有半分笑意，她的想法依旧不变。 “快笑笑，参加我的婚礼穿的寒碜也就算了，别丧着，不吉利。” 相比于陈书婷身上不低于十万的正红色敬酒服，纪言这身素衣确实不入眼。 纪言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浅笑，她端过陈书婷手里的酒水，举杯道：“新婚快乐，往后可以多来照顾照顾我的店。” 陈书婷扭头一笑，“就你这自制的破衣服，我买了也不穿出去。” “你买就行。” 只要钱了自己的兜，我管你穿不穿。 两人的关系自此慢慢平和，陈书婷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会帮纪言，其实比谁都上心，纪言随口提一句下个季度的样衣款式，她就大刀阔斧地宣传，那些豪太太一听，纷至沓来。 基本上不到预售时间，样式就被选空了，纪言也苦恼，这样的销售让她根本得不到真实的评判，就连衣服版型有没有问题都不知道，她判断不了成衣的好坏，也就打磨不出销路。 所以在陈书婷准备这么干第三次的时候，纪言出言阻止了。 “陈书婷。”纪言正色道：“你要再这么干，这店就变成你的私人服装店了。” “又不都是我买的。”陈书婷不看纪言。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纪言轻轻一戳陈书婷的脑门。 陈书婷撇开纪言的手，皱眉不解道：“这样不好吗？卖的多不就赚得多？” “这么说，如果我设计的衣服符合大众审美，那么我就可以将衣服批量化生产，系统化发往全国各地的分店进行销售，甚至二十年以后，我们足不出户，用打电话的手机就能买到东西。” 陈书婷听得一头雾水，并以一种看怪人的眼神打量着纪言。 “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我说的一切。” “说人话。”陈书婷不耐道。 “简而言之就是，你现在少帮我，将来你和我挣大钱。” 陈书婷的双眸亮了几分，她压着惊喜怀着疑惑问纪言，“你肯带我玩儿？” “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陈书婷耸耸肩，眼珠子一转，妥协道：“那以后听你的。” “行。” “以后我叫你什么？” 这么长时间以来，陈书婷对纪言都没有一个正式的称呼。 只一眨眼，纪言决定开个玩笑，正经道：“我年龄比你大，随他们叫我姐吧。” 陈书婷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叫你姐？言……叫不出来。” 纪言低笑出声，“行了，叫我本名就行，我不忌讳这些。” “你又故意耍我？” “是你先问我的，也是你叫不出口的，怪我？”纪言深谙诡辩之道。 “……”陈书婷哑口无言。 记忆回到眼下，陈书婷拿了包，从里面扯出一张b超单。 纪言看着，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接着，“我怀孕了，医生说有将近四个月了。”陈书婷笑着说。 “前一阵子总反胃，吃药也不见好，我才去的医院，结果一检查，是这个小东西捣的鬼，不过也奇怪，我这一点也不显怀。” 纪言接过单子，回应道：“确实，我还以为是你中午吃多了……” 陈书婷回怼了一句，又继续笑着问：“哎，你猜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是男是女我觉得都好。” “就让你猜猜，没别的意思。”陈书婷不死心。 纪言沉吟了片刻，视线从b超单移到陈书婷柔和不少的脸上。 “男孩儿。” “为什么？女孩儿多乖多可爱啊。” “不都说男孩儿长得像母亲的多吗，像你好看。” “对！像他爸那多惨。”陈书婷笑得合不拢嘴，还说：“以后你就是孩子他干妈了，可上点心啊，赶紧给孩子找个干爸。” “挣钱要紧，对象随缘。”纪言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陈书婷的肚子。 是生命的律动，挺好。 不管父母是否幸福，他有陈书婷这样的母亲，生来定不会吃苦。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陈书婷，我又不是孩子他爸，你过分了。”纪言佯装生气。 “你是他干妈。”陈书婷油盐不进。 “那好，我以孩子干妈的身份警告你，怀孕了别穿高跟鞋，也少晃悠。” “还有！”纪言轻轻一抹陈书婷的唇瓣，“浓妆淡抹总相宜！” “行了，知道了，我走了。”陈书婷收了b超单，挎起包就准备遁走。 “坐回来。” 纪言从柜台里拿出一双平底鞋，扬眉道：“自己换上。” 看着乖乖换鞋的陈书婷，纪言想了想，说：“帮我回去转告你老爹，聚餐我会去，派人来通知我时间地点就行了，别搞其他的。”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陈书婷还以为纪言是准备接受徐江了。 “我走了。” “高跟鞋聚餐我带给你。”纪言送陈书婷走到店外，“路上小心。” 她站在原地，目送陈书婷上车，心却已经不知道飞去哪儿了。 晚上 一个冷水澡洗清全身的黏腻，纪言得到短暂的舒坦，但她还是心烦，在躺椅上翻来覆去，陈金默注意到了，朝她走去。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他坐到纪言的身旁，伸手探了探纪言的额头，没发烧。 纪言微微蹙眉，盯着陈金默闷声道：“要我是个男的就好了。” “？” 陈金默以为听错了，刚准备问，就听纪言继续道：“这人啊，不能太优秀，不然很容易被别人盯上，是我抵抗的不明显吗？” 纪言自认为是有分寸的，迄今为止，她连徐江的手都没碰过。 “你就一直在想这个？” 虽然纪言的话中没有提到陈泰和徐江的名字，但事儿陈金默是清楚的，为此，他还气过好一阵子。不过后来知道纪言拒绝的态度坚决，他也就没管，没想到两年了，陈泰还没放弃。 “要不……”陈金默犹豫道：“你就说我是你男朋友？” 闻言，纪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里就写了三个字，你疯了。 陈金默吃瘪，仍是不甘心，“那你总不能从大街上随便拉个男的吧？你不怕陈泰徐江恼羞成怒，把人拽着给打了或是……” 他做出抹脖子的动作。纪言不是吓大的，自然不能被唬住，但她之前确实想过这个办法，至于为什么没做，就因为这个。 陈泰和徐江下手狠辣，打杀全看心情，她还没走到牵连无辜换安宁的那一步，只是单纯地想彻底将这个麻烦给解决了。 纪言肯定下辈子都不可能嫁徐江，当然，徐江也同样不可能有喜欢上她，娶她的那一天，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注定背道而驰。 凭打杀这种低级手段牟取暴利的时代终将过去。 律法时代来临，暗夜必将颠覆。 纪言推开陈金默，“热，别挨我太近，你安静些，让我再想想。” 这一想，纪言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已经躺回自己卧房了。 身下是凉席，风扇吹着，但她还是被热醒了，这京海的天气真是让人难受。 嗯…… 又是陈金默抱她进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纪言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在陈金默迈过二十岁的门槛后就变了。 是因为生日那天他贴着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陪你岁岁年年。” 话是没什么问题，可纪言愈发觉得陈金默看她眼神与以往不同，原因她不敢太肯定。 现下纪言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接触，如果必要，她会毫不犹豫选择与陈金默分开。 他是她一手带大，呵护了七年的孩子，他不懂事，可她得懂。 陈金默对她所产生的好感，不过是相处久了的依赖，那不是爱情，更不可能被催化为情欲。 这么想着，纪言就又不舍得将书店放出去了。 书店里有她的小居所，是她花好几年才慢慢置办齐全的，服装店那边还什么都没有呢。 如果家不能回，书店便成了她唯一的去处选择。 而且比起服装店，纪言还是更爱书店，书能充实她，书香味能安她心神，是她最喜欢的。 可服装店纪言也是真不放心现在交给别人，毕竟经营模式只有她才懂，把小默挪去？ 纪言揣着心事，给自己化了个淡妆，从衣柜里挑了件浅黄流纱长裙，长度刚好达到脚踝，细麻绳做的腰带轻轻一系，完美的腰线便有了，自己设计的，尺码再合适不过。 她跟往常一样穿了白鞋，在自制的全身镜前转了两圈，歪着脖子细细打量，思考着。 是不是缺了什么…… 哦，装饰品。 纪言从木质首饰盒里取了与裙子同色系的长流苏耳环，耳环由许多小花点缀，垂至锁骨处。 就跟不爱麻烦一样，纪言不爱太过繁复的东西，所以她的衣服大多以纯色为主，项链手链戒指更是少的可怜，但如果身上衣服地展示需要佩戴这些，她也会愿意。 今天显然就是不需要。 不过因着裙子的面料为暖色调流纱，呈现温暖柔和的气质，左肩金色锁扣，右肩小蝴蝶结的双肩带设计，使肩胛处多有留白，长流苏正好填补那处，与长裙搭调。 如果是短裙，主打活泼俏皮风格的话，佩耳钉就好。 就这身小清新十足的搭配而言，谁能想到纪言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且已经三十岁。 但其实纪言也疑惑，她已经身穿到这个世界七年了，小孩可以长大，她却像是定格在了二十三岁，无论是体力身手，都没有随时间而减弱，包括手上的枪茧依旧清晰…… 第14章 聘请 七年如七日。 纪言不知道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她不就成了长生不老的怪物，过街的老鼠？再严重一点，被抓去研究？ 那还不如去死。 纪言抹了唇妆便舍了陈金默备好的吃食，直接出门了，在路上纷纷行人的注视下，她走进书店。 “给我来杯茶。”纪言将淡蓝暖色的小手提往收银台一放，朝埋头看死书的陈金默说。 “好，五毛。”这是在店里看书的价钱。 一个人专心看完一本书最多三天，顶天两块钱，而买一本书绝不止这点。 纪言给想读书的人省了书费，还提供地方和服务，就这个价格，跟做公益没区别。 也因为这个，纪言的书店招了不少人的不满，但纪言压根儿不怕惹是非，孰强孰弱，一试便知啊。 慢慢的，这书店也就成了方圆百里唯一的一家。 现如今人们对精神物质的需求有了显着提升，书店客流量大幅度提升，人手、地方、书类等时而就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如果不是快到中午，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陈金默也不能这么闲的坐这儿看书了。 “没带钱。” 听声音，陈金默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意外道：“纪言？你怎么来了？” “你这话说的，不能来？” “不是。”他起身腾出位置，又调了调风扇的位置，让其正对着纪言，这才继续道：“我都准备回了，结果你来了，说起来，我从学校回来之后，你就没来过书店这边。” 一抹尴尬自纪言脸上划过，她笑了笑，说明来意，“我想再雇点人帮忙，等手头有些闲钱了，再开个分店缓解一下这边的压力，你觉着呢？” 雇人就不说了，做慈善不够，还要再开一个慈善机构？陈金默生了顾虑，思量了半天也没回话。 “实在不行就你去帮我看服装店，我还是待书店这边……” 纪言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金默打断了，“不去，我没那艺术细胞，万一给你搞砸了没法交代。” “行。” “我的想法是已经完全同你说了，你可以再想想，不用急着回我。” 一家人凡事有商有量，充分尊重彼此，这是纪言一直以身作则所奉行的。 陈金默点点头，动身整理店里的椅子，问纪言：“中午想吃什么？” “家里没啥菜了，但现在这个点儿菜市应该也没有新鲜菜卖了。”他自问自答道。 “那就去别人家蹭饭。” 陈金默动作一顿，看向纪言，得了答案，“去阿强家？” “走了，别收拾了，不然赶不上饭点了。” “包！”陈金默喊道。 “不拿了，吃完饭还过来呢。” 一栋老旧民工宿舍楼内，纪言和陈金默先后站到了高启强家门口，门内是一片欢声笑语。 陈金默腿长先到一步，“怎么不进去？”纪言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低声疑问。 “有点不好意思。”陈金默一本正经回道。 “来都来了，你说这些？” “那你请。”他歪头示意纪言敲门。 纪言翻了个白眼，手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回想到他们蹭饭的次数…… “我们好像是挺过分的。”高启强不仅要养弟弟妹妹，还要连带他们，实在辛苦。 “算了，出去吃。” 虽然她挺想高启强做的饭菜。 两人正扭头要走，眼前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哥！真的是小言姐和小默哥！” 高启强端了菜从厨房钻出来，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喊道：“小兰，快把哥哥姐姐请进来呀。” 高启兰早让开了道，高启盛也开始动手搬椅子，加碗筷，只是纪言和陈金默对视一眼，颇为局促，就跟第一次来蹭饭一样，立在门口动也不动。 “怎么不进来？”高启强抹了把淌在脸上的汗，招招手，“快进来，坐了吃饭。” 正午的空气被烈阳几乎榨干，纪言呼吸有些不畅，她搓着小手，小心地问：“饭有多的吗？” “有！” 高启盛赶紧附和哥哥，说：“我哥今天特意多掺了米，你看盛了五碗锅里都还有。” 纪言一看，桌上确实是每人有了一碗，这才慢悠悠晃了进去，还打趣道：“阿强可以啊，未卜先知？” “哪里哪里……”高启强摆摆手，“是我看这两天你和小默都没上菜市，天气这么热，家里有菜也放坏了，所以多煮点儿饭，你们来呢就正好，不来就当晚饭将就了。” “姐，这么说我们来对了。”陈金默挨着纪言坐下，饭桌上的五人俱是满脸堆笑。 纪言点头，旋即又正经道：“小兰和小盛上高中，正是学习的关键时候，多给吃点好的。” “知道知道。”高启强忙不迭道：“都动筷子吧，别等着了。” 屋内的气温比外面还要高，几人滋滋冒汗，但都是开心的，纪言听了兄妹的学习成绩，惊叹道：“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什么学霸家庭？阿强，我肯定也有学习的天赋。” “我不行的。”高启强笑着摇头否定。 “自信！”纪言咋舌道。 “嗯，自信。”话是这么说，可高启强还是那副老油条的样子。 纪言只好继续道：“我就等你多识几个字，去帮我坐店呢，你看我和小默忙的连买菜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 在纪言看来的眼神中，陈金默明了，立马咧嘴笑道：“我姐准备开新店，缺人手顾不过来，很早就跟我说想请你帮忙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你看看今天不就正好？” “哥，这是好事啊。”高启盛略显激动，在他看来，跟着纪言做事可比开鱼档有前途。 高启兰也亮起了星星眼，巴巴望着高启强，可高启强脸上的犹豫拒绝仍占据上风。 纪言索性放出大招，“这样，你改明儿去试试，我先按天给你工钱，只要你能干好，我就正式聘请你，按月开工资，等新书店开起来了，你要愿意可以入股，我们按年分红。” 第15章 闹事 “能挣多少我保证不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开给你的钱肯定比鱼档的多。” “真的？！”跟高启强的一脸懵相比，高启盛的反应那是相当激烈，“哥！哥！答应啊！快啊！” 高启盛不停晃着高启强的手催促，到最后干脆直接代为应下了，“小言姐，我哥去！” “小盛！” “哥，你不是最讨厌鱼腥味了吗，小言姐这是在给你改变现状的机会啊，你得把握住。” “是啊哥。”高启兰耷拉着小脸惹人怜爱。 高启强皱着眉，苦口婆心道：“咱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你哥我文化是实在有限……” 眼瞅着兄妹三人饭都快吃不下了，纪言忙开口道：“阿强，刚好小默在，你可以跟着他学习一段时间，我也会在旁帮衬，有什么问题我们当时就解决，如果之后你还是觉得胜任不了，我不逼你，去留随意，行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高启强没有再推拒的理由，点头应下， 过了阵儿还不放心地问陈金默，“小默，管书店会不会特别难啊？我看好多人……” 陈金默拍着高启强的肩膀说：“你呢就把心就放肚子里，我也是从不会到会，很简单的。” 饭后，纪言和高启兰说着悄悄话，三个男丁则蜗在厨房里忙碌，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夏天下午的一两点到四点鱼档基本无人光顾，却是书店人流最高的时候，毕竟都想蹭个阴凉。 所以纪言干脆就把兄妹三个都领去了，让高启强先跟着陈金默适应，比如书价的收取，各类的收费，需要做什么，她则辅导小兰功课，小盛不需要，就自己找个地方看书。 高启盛找到本外国的名着，兴高采烈跑到纪言面前，眉飞色舞道：“这书特别偏，我想看好久了，学校图书馆都没有，没想到你这儿就有。” “看来我们的眼光都挺好，我也喜欢这本，专门找的。”纪言勾起唇角，也有些意外。 “我以后放假可以常来吗？”之前高启盛只来过寥寥几次，都没待多久就走了。 纪言微微蹙眉，反问道：“我之前有让你少来吗？” “没有，是……” “是大哥让二哥和我少来的，说不能因为是熟人就去占便宜，让人看轻了。” 高启盛没来得及阻止高启兰的插话，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头，纪言看向收银台忙前忙后的高启强，似笑非笑道：“你哥懂的道理还挺多，不过……”她拖长了尾音，转回目光。 “话是对的，但用在我身上不合适，因为你们占不到我便宜，该给钱还得给钱。” “除非你哥成了我的员工，你们作为家属有特权，以后想来待多久就待多久，书也可以随意带走。” 见高启盛眼里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纪言不再多说，“赶紧看书去吧，来小兰，看题。” 两个小时只在转瞬，纪言拉着高启兰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放眼看去书店里基本已经没了空余位置，桌椅板凳有限，于是台阶和书架下都坐满了人，高启强穿梭其中。 这时，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额前留着刘海的少年走了进来，他四处打量着，似在确定什么。 纪言注意到了他，看他踌躇着走向收银台，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这家店的老板在吗？” 找我的？ 纪言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确定她没见过他。 陈金默从账本里抬头，“你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叫李响，今年考上的警校，听说是纪言女士资助我读书，我是专程来致谢的。” “这个事啊。”李响不是纪言资助的唯一一个，也不是第一个来寻纪言道谢的。 纪言不喜听客套话，之前的一个没见，都是陈金默打发走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老板说了做好事不图回报，你能得到学习的机会就足够了，但你要实在有想说的，就用纸笔写下来，我会替你交到她手里。”陈金默熟练地将纸笔递上，又埋了头。 纪言也收回了目光，殊不知这个名叫李响的青涩少年会改变她的人生，会被她放进心里。 少年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走了，陈书婷与他错身而过。 “纪言呢？” 陈金默指了指，陈书婷就又朝纪言的方向毫无顾忌地喊了两声，吸引了店内众人的目光。 纪言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不慌不忙指了两道题给高启兰，说一会儿检查，这才抬脚准备领陈书婷去别去说话，不成想下一秒，十几个彪形大汉涌了进来，寂静被全面打破。 “干什么的！”陈金默迅速起身冲出收银台将陈书婷护在身后，指着他们怒道：“滚出去！” “没事的没事的。”高启强一边安抚着顾客，一边快步走去，“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见状，纪言便不动了，她想看看高启强的本事，如果今后这个店交给他，这些都是难免的。 高启盛一眼便洞察了纪言的用心，不由得紧了紧拳头，他帮不到哥哥，只能学着哥哥的模样去稳住顾客。 “谁是你们这儿掌事的！？”男人嚣张地喊道。 “我。”高启强站了出去，“今天是我看店，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就行。” “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男人用着狠劲儿一字一戳高启强的胸口，面露轻浮嚷道：“你们这的老板不是个女人吗？你们都是她相好不成，还是说她长丑了不敢出来见人啊？” “你说话不要这么恶毒……”高启强忍着，依旧好声好气。 陈金默偷偷瞄向纪言，纪言只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别动作，再继续观望一会儿。 有人扬了扬下巴提醒男人看陈书婷，纪言眸色一凉，甚至改变了长裙温柔的格调。 “你护着她，她是这老板？” “来，出来我们谈谈，出来！” 陈书婷哪肯无缘无故受这气，操起包就砸到男人大吼的脸上，“谁给你的胆子跟姑奶奶我这么说话！” 第17章 这么年轻 男人骂娘道：“真给你脸了是吧？” 陈书婷火气一上头，恨不得把肚子里的娃都掏出来扔对方脸上，好在有陈金默拦着。 高启强展开双臂在前面拦着，腮帮子挨了一拳也没挪半步，眼瞅着火药味渐浓，纪言才举着不知道从哪儿抽出来的细长钢筋棍，抵在了闹腾最厉害的男人的脖颈动脉处。 冰凉的触感以及尖刺触及肉体传达到神经的痛感，让男人不再敢动，甚至说话都带了颤音。 “冷静，冷静……” “我纪言，这家店的老板，你们想谈什么，谈吧。”纪言面上漫不经心，语气却威严十足。 此时，店门外扭头回来的李响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资助自己的人是她？ 这么年轻？ 不该是白发苍苍的老年慈善家吗？ 现场由躁动到死寂只在瞬间，男人僵着身子说：“我们是收钱办事，有人让我们来警告你，说，开店不是你这么开的，你不给人留活路，那没的就是自己的活路……” “然后呢？” 然后就是被她轻而易举抵住命门，男人没脸答，只能装死，纪言无心多耗，冷声道：“出去。” 钢筋自脖颈挪到男人的左胸前，那是心脏的位置，她什么都不做也不用力，威慑力就足够了。 她一步步向男人走近，对方一步步往后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扼住生命的是自己。 微风拂过，裙摆泛起涟漪。 纪言这一身穿搭接近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露出的右上臂有一条很长很明显的疤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伤的。 她眼中的坚定没有松动，握着钢筋的手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更稳了…… 直到闹事的人全部退出书店，纪言才收起钢筋。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明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让他等着。” 这个他，纪言没有挑明，在场众人中大概只有陈书婷清楚是谁。 纪言回身进店，并没有注意到散去人群后，绿荫下的木讷又自卑的少年。 李响紧抿着唇，望着纪言，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好了，没事了。”纪言的声音不大不小传遍书店，一场闹剧就这么被云淡风轻地盖过。 高启强按着被打的半张脸，愧疚而不敢看纪言，纪言也无心施压，便装了不知道。她吩咐陈金默将店里每个人都登记在册，以下次的免单作为今天受到惊吓的补偿。 “走。” 纪言语气中带着不可抗的怒意，她捡回陈书婷的包，揽过铁青着脸的陈书婷进了隔间。 话钻入高启强耳中，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高启盛悄悄来到高启强身后，轻轻拍了拍哥哥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别多想。” “嗯……”高启强的声音闷闷的，很是失意，第一天就弄成了这样，纪言很失望吧。 但纪言生气的点压根儿不在高启强身上，那些混混更不足以让她恼怒，而是陈书婷。 “我前两天跟你说过吧，怀孕了别乱跑……”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来你这儿怎么就乱跑了？难道不是你惹的祸吗，别拿我撒气！” 陈书婷双手抱臂，豪横打断纪言。 “是，可你刚才在干什么？又打又骂，你记得自己是孕妇吗？你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纪言的三连问让陈书婷嗡嗡作响的脑袋慢慢静了下来。 直至陈书婷眼底的气愤彻底消失，纪言才又看着她开口，“你在我的地盘上出事，我难逃干系，但从心而论，我不想你出事，与其他无关。” 纪言认真严肃的神情映在陈书婷眼中，她的眼眶有些发涩。 她埋下头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语道：“我没有不想要这个孩子。” 属于她的，只有这个孩子，但刚才作为母亲，她失职了。 “我只是还没有习惯这个小生命的存在。” 没有人真正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欢喜，他们大多冷漠，包括孩子的父亲。 只有纪言，一个外人…… “不会有下次了。”陈书婷向纪言保证，“这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保护好他。” 纪言微感动容，目光也随着柔和，“高兴点儿，胎儿与母体相通，你难过他也会难过。” “是吗？” 纪言点头。 “那我岂不是也不能生气？”陈书婷笑弯了眼睛。 “嗯，生闷气也不可以。” “那……小家伙，快！快叫干妈，嘴甜点，叫她平时多来陪陪你妈我。” 纪言被逗笑，打趣道：“你妈太会为难你了。” “这样，这声干妈呢，等你出生了，会说话了再补上。” 陈书婷一听纪言答应会多去陪她养胎，顿时乐开了花，“你可不能骗小孩儿啊！” “不能，以后每天我都抽时间去看你，产检之类的，只要你老公不介意，我也可以陪同。”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书婷贴到纪言边上，在纪言的注视下，挽过纪言的手臂撒娇，“送我回去？” “现在？现在恐怕没空。” “书店不有人看着吗？”她美眉紧蹙，赖道：“我怀着孕顶着大热天来找你……” “好了。”纪言听不下去了，“我送你回去，下次出门记得乘车，带人跟着。” “你猜到了？” 纪言没回答，只将陈书婷的包挎上，护着人往外走。 真是瞒不了一点儿，陈书婷想。 她是和白江波吵了一架，这才气冲冲来找纪言，全身上下一分钱没有就只有个装饰用的包。 “小默，我出去一趟，到时间了就关店不用等我，晚上再去阿强那买条鱼蒸着，包记得给我拿回去。” “好，知道了！” 纪言从收银台拿了钱，在高家三兄妹的注视下走远。 “二哥……”高启兰望向高启盛，笔下的两道题才做了一半。 “是不会吗？” 高启兰点头，高启盛笑笑，俯下身，“那二哥教你。” 题对高启盛而言不难，是高启兰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二哥，小言姐会用好几种方法解呢。” “可能我也还没学到那……我看看前面小言姐教你的。” 第18章 不简单 高启兰翻了两页，指着一道题，上面有纪言的笔迹，解答工整，方法多变，化难为简…… “你看是吧？”高启兰不掩眼中对纪言的崇拜。 对此，高启盛不觉嫉妒，相反，他很震惊。 “你小言姐比二哥我厉害多了……” 高启盛这么说着，视线一点没挪开纪言的答案。 纪言不简单。 这话高启强对他说过，但切实感受这句，今天是高启盛的第一次。 父母死后，高启强就辍学去卖鱼了，没读过什么书，所以那话当时高启盛也就随便一听没多想。 可现在看来，纪言对经商有一套，学历也并不低，就这样的人才为什么要屈居旧厂街？ 高启盛想不通。 晚上，他实在忍住了，冲进厨房问正在洗碗的高启强，“哥，小言姐究竟打哪儿来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今天的作业做完了？”高启强手里动作不停。 “就想知道知道。” 高启强听出了不对劲，侧目看向高启盛，“小盛。”他的音色低沉得出奇。 “有些东西不要多探究，没用。” “怎么就没用了？” 高启盛不想放弃，他肯定高启强知道些什么。 “知道太多只会惹祸上身，对我们没好处。”高启强眼中的幽深骇得高启盛喉头一紧。 他没有的读书人求知的渴望以及不得其解不罢休的决心，他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妹妹。 “小盛，以后你和小兰或许可以靠你小言姐往上走一走，不要像我一样，就只会卖鱼……” “哥，我没那意思……”高启盛欲辩无方，慌张到了极点。 “我懂，你不用紧张。”高启强将碗筷沥水，“人都有过去，有不想谈到的东西，别为了一点好奇去把它揭开。” 他告诫高启盛。 “我知道了。” 慢慢的，纪言成了他心里最神秘的存在。 …… 纪言一直陪着陈书婷，到晚上八点才回家，陈金默已经做好饭菜等候多时，好在是大夏天，凉不透，只是味道没有刚出锅那阵儿好吃了，她饿极了，坐下就往嘴里塞了几筷子。 她鼓着腮帮子，哪还有白天仙气飘飘的一面。 对此，陈金默习以为常。 “今天那波人打哪来的？” “他们不说了吗，别人随便花钱请的。”纪言看也不看他，随口回了。 这点庸无质疑，不然那些人也不会把陈书婷认成纪言，来闹事连功课都不做，是挺随便。 陈金默刚想继续往下问，就听纪言淡淡道：“我知道是谁就行，明天你继续抽时间带着阿强，还是下午吧，下午他有时间。” 他点点头，“那你明天小心。” “嗯。” “再跟你商量个事。”纪言停了筷子，看向陈金默，“招工提前办，招的对象主要放在出狱人员上。” “什么！？”陈金默感到不可置信，还有着深深的不安，“纪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纪言别开了眼。 她不愿将见不得光的东西摆弄到陈金默眼前，但到了使用必要手段的时候，就不能心慈。 “你用传单的形式将书店招工的消息散出去，上面着重写踏实肯干，不限年龄学历，把工薪压到最低，就是正常人难以接受的程度，哪里人杂就放哪儿，适当就行，用不着太多。” 陈金默仍有犹豫，“这些人招来不好不管理不说，一旦出了什么事，书店就被毁了。” 他试图让纪言再考虑清楚些。 纪言思索片刻，抬起头，她的面色如水般平静，双眼清莹秀彻，撼得陈金默不敢挪开视线。 “我一直都在赌命的路上，我从不害怕，因为我不缺从头再来的实力和勇气。” “我和你口中的那些人一样长在淤泥里，挣扎在最底层勉强维持生活，当生存成了他们的头等大事，通常会选择屈从，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抓住拼命往上爬。” “只要我给他们想要的利足够多，他们就会愿意为我办事，或许这很残忍，但我想，他们甘之如饴。” 曾经的她，只为了活命便愿意杀人，那现在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纪言……”陈金默欲言又止。 “这几天书店那边的你全天守着，会有人来的，别让阿强知道，清楚了吗？” 见陈金默点头了，纪言才又动筷子催促道：“快吃吧，吃完了早些洗漱休息。” 然后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纪言关了卧房门，准备歇下时，陈金默一下闯了进来。 “小默！？” 纪言脸上划过刹那的惊吓，“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我……”他耳朵根肉眼可见地迅速染上红晕，“我来给你这个。” 陈金默将手里攥着的黄纸小心递给纪言，不敢看她，“老样子，找来感谢你资助的人。” “今天那个。” “嗯，我出去了。” 纪言展开纸条，不同于之前她看过的长篇大论，这份连姓名都没写，只有四个字。 我会努力。 但愿吧。 李响…… 她指尖拂过这四个字，不知怎得竟忆起了李响，青涩的面庞，朴素的穿搭，局促的举止…… 李响下笔挺重，字体却不锋利，都说见字如见人，他该挺温柔感性的，纪言想。 她蹙着眉，扬起了唇角。 这是两种互相矛盾的表情，但也正好完美诠释了纪言的心理。 或许见一见受自己帮助的人，不是坏事。 可惜后面一忙，纪言就给忘了。 隔天，纪言穿了套轻薄的运动装，先去服装店拿了陈书婷的高跟鞋，然后大摇大摆踏进了徐江的别墅。徐江的手下大多都见过纪言，知道她不能惹，所以没敢拦。 “你们老大呢？”她坐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问，不知道在问谁。 “老大，不知道啊，应该还没起吧。” 纪言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大摆钟，“这都快正午了，还不起，是昨儿晚累着了？” 她满脸深意。 打手们神情俱是一变，把头一埋，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上，就装没听见。 这话在场众人也就纪言敢说了。 第19章 二婚伴郎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徐江的声音自二楼传下，很不耐烦。 纪言抬头望向只露了一个头的徐江，挑眉一笑，“早啊。”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今天会亲自登门拜访，你雇的人没传达到位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没睡醒回去重新睡！”徐江眉头深深皱着，是可以夹死蚊子的程度。 一抹异样于纪言的眼底转瞬间消失，她不恼不怒，笑容依旧，“下来聊会儿天呗。”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徐江一脸嫌弃，但还是拢了拢松垮的睡袍，蹬蹬下楼。 徐江站到纪言跟前，“起开！”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爱坐不坐。”纪言双手抱臂，往后舒坦地一靠。 “这是我家。”徐江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又指向纪言，“你搞搞清楚好吗，莫名其妙……” 徐江翻了个大白眼，一屁股坐在了纪言边上，“聊什么！” 两人的姿势如出一辙，但彼此又都懒得多瞅对方一眼，也就这样了。 “书婷怀孕了，这事你知道吧？”纪言直接开门见山问徐江。 “知道啊，不都传遍了？”徐江瞥了眼纪言，“你来就为了跟老子聊这个？不是，你……” “听我说！”纪言拔高音量拉回即将暴走的徐江，“昨天书婷前脚进我的书店，后脚就有人来闹事，我想，不能有这么巧的事。” “你怀疑我？” “对，不过现在我确定不是你了。” “娘们的心思就是难猜，东一棒子的西一锤子。”徐江揉了把脸醒了醒酒，怎么还有些头疼呢。 “那是不是就没我事了？”徐江起身，“既然没事了，你就赶紧走，不然待会儿雷雷回来了。” 徐江唯一的儿子徐雷，他倒不是怕自己儿子见了纪言会如何，只是想快快打发走纪言。 他不需要借口，但这个借口，纪言不能拒绝。 果不其然，纪言叹了声，神情颇为无奈，“行吧，本来呢我还想跟徐老板做个交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徐江止住纪言的动作，“什么交易？说。” 因为直觉告诉他，目前纪言的坏心眼不会用到他身上，不然这狡猾娘们也不能笑得这么谄媚。 “帮我找昨天雇人闹事的人。” “你心里没点儿谱啊！” 纪言耸耸肩，不以为意，“有，但不确定，我要实打实的证据，口证也行，你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条件。” “你不是不想娶我吗？事成之后，你我合着演场戏给陈董事长看，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徐江顿时激动不已，他来回走动着，“你说真的？”两年了，两年了，总算到头了。 他都快被这女人折磨疯了！ “当然。” “明天我给你答复。” “爽快。” 纪言提起一旁装袋搁着的高跟鞋，不忘提醒徐江，“如果是口证就把人提到我服装店里，低调些。” “少教我做事。” “……”纪言无语。 不说你能知道才有鬼。 好巧不巧，纪言刚走到大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和朋友玩尽兴了赶回家吃饭的徐雷。 啪嗒一声巨响在别墅里回响，徐雷手里捏着的组装机器人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徐雷眼神直直的，像是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个……”纪言没遇上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呢，捉奸在床？小红帽和老巫婆？恶毒的后妈？ 这都什么跟什么！ 纪言狠狠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淡淡笑着将徐雷轻轻推进了屋。 “小雷，你别多想，阿姨不过是来蹭顿饭，但你家饭还是生的，所以我现在赶去别家。” 纪言一脸正经地说，徐雷愣愣地听，外加点头，徐江则是满头黑线，有种洗不清的无力感。 纪言也不知道徐雷信了还是没信她的鬼话，反正……“你少跟我儿子瞎扯淡！”徐江大吼。 “好，不说了，阿姨先走一步，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去问你爸。” 然后纪言又朝徐江郑重其事道：“徐老板，好好解释，靠你了。” “快滚！” 再一看，纪言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了。 来得快，溜得也快。徐江嗤了一声，然后示意打手们退出去，接着又朝徐雷招了招手，轻唤道：“雷雷……” 下一秒，“爸！”喊声险些冲破别墅的屋顶，徐江的脸都瞬间成了猪肝色，“雷雷，你先冷静，你听我解释，她真是来蹭饭的。” “是吗？” “嗯啊，还聊了会儿别的。” 十五岁的徐雷已经明白很多了，他眯着眼打量了徐江全身上下，又挑了挑徐江的睡袍，意味深长道：“你这刚醒啊？” 徐江犹豫地点了点头，“嗯啊。”哪怕知道自己的话可信度不高，但他仍旧重复着。 “聊什么了？” “就……” “好啦爸，这有什么。”徐雷一拍徐江的肩膀，如同好哥们似的。 “就是没什么。” 本来以为说清了，可没想到徐雷接下来的话把他惊得够呛。 “你和小言阿姨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可以混个伴郎当当吧？” 要知道纪言这两年可从未踏足过他们家，现在人都来了，那肯定是有情况，徐雷想。 徐江眉头直接飞了起来，自己儿子这一脸的期待是怎么回事！是当老子的遭遇还不够惨？ “爸，你和小言阿姨二婚不是打算办婚礼？”见徐江的反应，徐雷疑问道，隐隐透出失落。 “不是，儿子，你想她当你……” 后妈两个字徐江卡了老半天也说不出口，事情怎么就逐渐变得离谱了呢。 “爸，小言阿姨多好啊，会打扮，又漂亮，挣钱也厉害，你别嫌弃啊，她嫁给你，是你赚了呀。” 这话有道理就是听着有些难听，徐江笑不出来，雷雷是真喜欢那个疯女人，完蛋了…… 抬头的瞬间，徐江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片灰暗的以后。 与此同时，纪言到了另一栋别墅门口，这是陈泰作为新婚贺礼送给陈书婷和白江波的。 第20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昨儿纪言是特意告诉过陈书婷她会来吃午饭的，此刻陈书婷正倚在门边，笑意盈盈。 “来这么晚，午饭我都吃过了，没等你。” “那让保姆再给我做一份好了。”纪言毫不介意，但其实她是不信陈书婷的话。 “得了吧，快走几步！” “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改！” “你老公不在。”这么久白江波都没露面，不能是死了。 “他在不在有什么关系，他在这桌上还得少摆两道菜。”纪言来了，陈书婷心情大好。 孕妇的情绪很容易产生波动，所以纪言选择不再继续白江波这个话题。 她将陈书婷的鞋递给保姆收好，一边上桌，一边调侃道：“这菜的丰富程度快赶上我家一周的了。” “有钱不吃好的，怪谁？” “是了。” 两人聊着天吃过饭后，纪言说了下午的打算，“去服装店，昨天就没去，今天得去盯着。” “我也去，家里没人没意思。” 听陈书婷这么说，纪言意外的没有反对，她耐心等陈书婷收拾好一并驱车去往服装店。 热浪炙烤下，一切都是那么浮躁，伴着呼吸，肺仿佛随时会炸掉。 陈书婷忍不住埋怨了几句，纪言轻轻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纪言的眼神仍旧冰冷。 你难道真的不热吗？陈书婷很想问纪言，如果靠忍，这也太能忍了，连大气都不出。 但她看出了纪言有心事，便不再出声，将安静的思考空间重新还给了纪言。 一下午时间，纪言都是沉默的，时不时还会盯着陈书婷出神，这不，“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书婷伸出五指在纪言眼前晃了晃，她透着些许恍惚的目光落在陈书婷脸上，“没什么。”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看你瞎闹腾。”纪言面无表情地说完，又扭头继续忙别的活去了。 陈书婷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瞅了瞅桌上糟糕的草图，这才服气，”我是想给你设计一套衣服。” “有想法？” “有点，只是技术有限。” “你可以跟我描述，我来……” “不要。”陈书婷拒绝的干脆，“反正后面养胎什么也不能干，刚好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应该能在你干儿子出生前见到成品衣。”陈书婷扬起嘴角，看着纪言的眼里怀着期待，看来确实是有想法了，纪言甚至都能想象到自己穿出陈书婷设计的衣服时她得意的笑脸了。 “那你自己做，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就去问店里的阿花，她心细，就经常接待你那个小女生。”其他人恐怕陈书婷连脸都没细瞧过，这差事纪言自然不会安排。 “有印象。”陈书婷环顾了店里一圈，没发现人，“今天没来？” “阿花家里有事，我给她放了几天假。” “你这老板还真是良心，一个月就那么几天，全放了，不怕别人效仿偷懒？”陈书婷玩笑道。 “不怕，人不行那就换，外面有的是肯做事的人。” 陈书婷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道：“那个阿花家离这儿很远吗？几天了也该回来了吧。” 人要再不回来，她的工作快进行不下去了。 “不远。”纪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是啊，几天了，也该回来了…… “应该快了，她回来了我告诉你。” 阿花是个踏实肯干的，纪言待她相当不错，连她家里都多有照拂，她没有离工的可能，除非…… 过往使然，纪言总是不由自主将事情往坏了想。 等两天看看。 纪言赶在落日之前送了陈书婷回去，刚巧碰上陈泰派来传话的人，是关于上次说的聚餐。 在京海市最有格调的一家店，但凡出入者皆着正装，时间，三天后。 “挺好。” 陈书婷不知道纪言突然来这么一句意义何在，但可以肯定纪言背后有动作，她不是多话的人。 传话的人走了，纪言也与陈书婷话别。 “我看你店里最近挺忙的，以后不用每天都来。”陈书婷是走出了两步才说的这话。 她是有顾虑的。 纪言停下步子回头看，陈书婷已经进屋，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 纪言回转头，垂眸一瞬，紧了紧拳头，很快神色便回转了。 命，我可以不要，但半条命，你总得给。 纪言的书店声名远扬，招工的传单发下去还没出个把小时就有人了，来的人里面有正常人，有有过拘留史的人，也有刑满释放人员，陈金默依着纪言的吩咐，将人都领到隔间面试，不让高启强多知道。 陈金默问的问题都非常简单，第一项清楚来历，第二项家庭人员构成，最后一项，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用你，这儿会不会是你唯一的选择？无论我开什么条件给你。” “会。” 所有来面试的人，只有一个叫江辉的满足了纪言的一应要求。 江辉，三十六岁，无父无母，打架斗殴致人死亡，进去了十二年，前两个月刚出来。 陈金默同纪言讲到江辉的时候，纪言的眼里闪着惊喜的光，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决定了。 “就他了。”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陈金默点点头，江辉确实也是他面试过后心里的不二人选。 因为只有江辉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是毫不犹豫的，除了一个会字，再无其他字眼。 还有一点，是他在江辉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丝当年纪言的影子，他们的背影也是相似的。 “那我明天安排他做事。”陈金默想了想，问纪言：“是继续招？还是就只招这一个？” “继续。”纪言挑眉，“让那个江辉想办法，我不管他有没有兄弟，会不会挟带私货，也不管他用什么法子，给我再找五个，要什么样儿的，你就告诉他，和他一样，干好了，就都留下，干不好，就都滚蛋，我作为他的老板，给这么个简单的任务总不能砸了吧。” “好，明天我带话给他。” 纪言看着陈金默，这之后一段时间，他不仅要领着阿强，现下又多了需多上心的江辉，还有五个未知数，怕是免不了辛苦，但没办法，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得早做打算。 第21章 放手去干 “等我那忙完，我去书店瞧瞧人，帮衬着你些。”纪言的音色温和不少，陈金默听了出来。 他抬眸，纪言有着难得的温柔。 “你忙你的，书店这边我应付得过来，你别累着就行。”他咧嘴一笑，疲惫被一扫而空。 纪言没有回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陈金默的一身上下都是她设计她亲手做的。 她喜欢简约，所以陈金默一年四季的衣服大多都是纯色，以黑白灰为主，夏季的只有大概两身是她试水做的花款，现在他穿的就是滑料的花衬衫以及到膝盖的短裤。 因为怕热，他一入夏就剪了利落的寸头，再加上衣服这么一衬，阳光又有精气神。 有他是好事吗？ 是吧。 原来自己养大一个孩子是这种感觉，时而气人但还是开心居多，同时也有自豪…… 尤其是陈金默同自己炫耀的时候，那种神采奕奕，发自内心的傲娇得意，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你干的很好。” “不错。” 这些字眼，都是她需要踏在别人尸体上才能得来的，而得到的奖励也只会是一口维系性命的吃食。 纪言抽回愈发走远的思绪，突然道：“小默，要不下季度我出男款套装了，你给我当模特？” 她抿着唇，等着回复。 “我？之前你不是不让我掺和服装店的事吗？”陈金默依旧专心做着自己的事，看也没看纪言。 之前他困惑过，不过也早就看开了，纪言怎么做都有她的道理，自己听着照做就行了。 这样才能少给纪言惹麻烦，或是不带来麻烦。 “当个模特而已，我同意了，你这大长腿好身板浪费了多可惜，你去了，我少找一个模特就可以省下一笔开支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是……”陈金默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弧度，“答应啦。” “忘了，你那个时候是在上课吧。”纪言眼神一黯，难以接受自己思考能力有如此大的退步。 “简单，我说家里有事，跟请两天假，耽误不了多少课。” “再说吧。” 第二天 徐江带着一群人围在纪言的服装店门口，凡是路过的都得多看几眼，谁也不敢靠近。 “你不是起的早吗？来这么晚，热死老子了。”徐江扯起花哨的短袖衬衫抹了把脸上的汗，“你要的人，咯。” 那天到花店闹事，被纪言用钢筋管叉出去的领头人被徐江的人粗暴地摔在了她脚边。 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渗着血，应该是挨了一顿毒打。 “你真会糟蹋我的衣服。”纪言平静道。 徐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我家雷雷送的！” 纪言不理他，俯视着脚前蜷成一团的人，冷漠出声，“说，谁花钱雇的你们？” “白……我只知道他姓白，有人叫他白老板，其他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完，纪言眯了眯眼，似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 “徐老板，进去坐会儿。”她跨过地上人，一边进店，一边道：“把他给我有多远扔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也别在外面站着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影响我做生意。” 一进门店员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向纪言靠了过来，“老板……” “没事，一些私事，已经解决了，去忙你们的吧。”纪言淡定吩咐道，他们也只好当无事发生。 她坐去平时休息的圆桌，拿了杯子，给徐江和自己都倒了凉白开，这才又唤道：“徐老板。” “来了。”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走，但现在雷雷摆明了态度喜欢这娘们，为了儿子，三分薄面给就给了。 徐江摆手示意手下人按纪言说的做，然后在店门口晃悠了几秒才不自在地进到里面。 他从来没进过纪言名下的任何一家店，连路过都少，能避则避，这是头一次，不得不说，店里是要比外面凉快不少，让人不那么浮躁，更谈不上煎熬，徐江面上轻松许多。 “坐。”纪言抬手道。 “谈什么在外面不能谈？”话是这么说，但徐江还是落了座，顺手端起杯子喝了口。 “没茶呀？”他不掩嫌弃。 “有水给你喝，不错了。”纪言不以为意。 “难怪你这店没人来，跟你人一样没点人气。”真不知道雷雷究竟喜欢她什么。 纪言不欲和徐江打无谓的嘴仗，放下水杯，冷冷道：“有人想把屎盆子扣你头上，没点想法吗？” “听你这话，怎么，你是想让我解决了白江波？你和陈书婷不是好姐妹？白江波可是她老公。”徐江满眼警惕，两个人都清楚彼此不是什么好人，都有各自的考量算计。 他不信纪言单纯因着白江波雇人砸她店，就要对白江波下手，他想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只想要他的沙场，人……”徐江努努嘴，旋着手里的玻璃杯，后话不言而喻。 陈泰阻在中间，哪怕他杀了白江波，有陈书婷在，沙场也不能落他头上，陈泰依然会握着他。 “徐老板想多了。”纪言的笑意不达眼底，“他不是想一石二鸟？那就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一个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顾的小人上不了台面，也不配我手下留情。” “你想怎么做？” 纪言抬了抬下巴，嘴角噙了一抹冷笑，“废他一条腿，让他知道他靠什么立足。” 雷雷，你该来看看你喜欢的小言阿姨真正的嘴脸……那一刻，徐江想。 “我去？”徐江指着自己扬眉道。 “不然呢，他要栽赃嫁祸的是你，我顶多算个陪衬。”纪言起身，拍了把徐江的肩膀，“我看聚餐那天就挺合适，董事长那有我在，放手去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馨提醒，别惹来警察。”纪言微微一笑。 “少动手动脚的。”徐江嘟着嘴，不满道：“辛苦活都我干，好名头都落你头上。” “报私仇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是是。”徐江骂骂咧咧走了，纪言望着店外好一会儿，眸色黯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2章 聚餐当晚被废腿 一直到聚餐当晚，纪言才又见到陈书婷， 这两天纪言没去看陈书婷，倒不是因为愧疚什么，只是想给陈书婷一个心理准备。 她应该猜到了，在徐江有事不能来参加聚餐的消息传进众人耳朵的时候，便是确定了。 陈泰对此大为不悦，“不都提前说好了要来要来，一次这个不来，一次那个不来，我还没有老到快死了的地步就叫不动人了，派人去催，人不到这饭都别吃了！” 这前半段话是说给纪言听的，后半段是陈泰给纪言的面子，属于是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 不过全被纪言当耳旁风了。 陈泰对她如何，并不影响什么。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陈书婷明白陈泰今天是铁了心要等徐江白江波来，于是借了肚子不舒服的名义将邻座的纪言拉去了厕所。 于预想中那样，陈书婷并没有关心白江波如何，只是不满地问道：“徐江那边什么时候完事，我饿了，你干儿子也饿了。” “快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纪言既没有千里眼顺风眼，也并非袁天罡那样的人物，哪能将时间算准，她只知道今天白江波必定难受无比，应该是会被人半死不活地从医院抬出来。 “最好是快了。”陈书婷嗔了纪言一眼，等了等才扭头往包厢去。 “对不住。”纪言终是开了口，算给孩子和陈书婷一个交代。 “你这干妈还有点良心。”陈书婷似笑非笑道，“人死了也不打紧。 “回了回了。”她招手示意纪言跟上。 今天陈书婷一改往日风格，选了宽松的黑裙，软平底鞋，纪言则是干练的黑色收腰西装，踩着五厘米高跟鞋，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纪言始终落后陈书婷半步，就如同古代的带刀侍卫，默默守护。 这一切，陈书婷都能感受到，她更明白其实纪言此举是为着她和孩子。 因为自己说想好好生下这个孩子，过平淡的生活，因为那一声干妈，一份责任，因为她们都是一类人，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所以就算白江波死了，她陈书婷的日子也照样过的下去，这没什么。 如果为一个男人去苛责归罪于一个打心底里尊重你的人，那才是愚蠢不堪。 纪言先送陈书婷回了包厢，然后又顶着陈泰以及旁人纳闷的目光去找服务员端了点心和牛奶进来，“给，先填填肚子。” “书婷还怀着孕，饿不得。”纪言看着陈泰淡淡道，并非商量的口吻。 众人的气息都凝住了，视线徘徊在两人中间，各怀心事…… 直到陈泰笑着说：“是我这个当爹的气昏头了，忘了书婷肚子里还有个人等着吃饭呢，这样，再等半刻钟咱们就上菜。” 纪言偏头微微颔首，身后的服务员便退下将陈泰的话传达了下去。 在场的几人都是建工集团的肱骨，跟着陈泰摸爬滚打多年干了不少黑事，这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们对陈泰的铁血手腕都是门清，纪言不过一介女流，就经营两家破店，怎么就能让陈泰如此高看？ 这很难不让人多加猜测纪言的身份，又或是她背后有什么人。 几人面面相觑，余光俱都不经意扫过纪言，自从纪言这个名字出现，他们就去查过，直到现在，两年过去了，可查来查去，与纪言有往来的也就那几个，其中唯独一个叫联系不怎么密切的万昆当了个芝麻官，压根儿上不得台面，更遑论什么靠山？ 但不管是陈泰的态度，还是纪言查无所查的过去，又或是她待人处事的嚣张、周身气质的冷冽……无不昭示着她并非普普通通的女人。 不然陈泰也不会死心眼地要将她往徐江的枕边送，谁都知道，陈泰是真心实意拿徐江当儿子养，保不齐哪一天建工集团就是徐江的了。 所以无论凭哪点，几人都不敢对纪言有半点的不满不敬。 毕竟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纪言的胆子远不止如此，还有惊喜等着呢。 菜刚上桌，陈书婷当真是饿极了，看看纪言又看看陈泰，就等着开动。 可惜，包厢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哀嚎声，正是白江波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是时候来，还不如死了的好！ 陈书婷狠狠一个皱眉，旋即紧抿着唇瞪向悠闲自在的纪言。纪言一脸的无辜耸耸肩，她的确算不准时间，会这样，她也很无奈。 白江波是被陈泰派去的人架着进来的，别提多狼狈了，没一会儿，徐江正装现身，两人这么一对比，就显得极为不和谐。 “怎么回事？”陈泰往椅子上那么一靠，双手撑着下巴轻飘飘问道。 “徐江！这次，他不仅又带人砸了我的沙场，还，还断了我的腿！”白江波哭喊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泰叔，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大家这才注意到他掉在地上的右腿，血肉模糊，依稀可见白骨，应当是被重物碾过去的，也有可能是反复碾压，反正是已经废了，是去医院也救不回来的程度，今后定是要着拄拐生活了。 那场面，除了徐江和纪言，无一不蹙眉侧目，不忍直视。 怎一个惨字了得。 许是太疼了，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白江波从椅子上滑落在地，竟是昏死过去，徐江嫌弃地瞥了眼，找了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方才看着陈泰的眼睛笑着回答道：“是我，但泰叔，先挑事的可不是小江我呀，是这点她可以证明。” 徐江朝纪言扬了扬下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纪言，她双手抱臂，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然而说出的话却是惊人。 “是我请徐老板帮的这个忙。” 包厢霎时间陷入死寂，众人表情精彩纷呈，不过更多的是看热闹。 陈泰在外面可一直是一碗水端平的态度，如今出了这事，不好不给个交代吧，更何况白江波还是陈书婷的老公，这才刚怀孕就…… 第23章 祸水东引 好姐妹？怎么听有些好笑，但一看，陈书婷只自顾自地优雅进食，丝毫没有要理会或是抱着白江波哭上一哭，闹上一闹的意思。 也对，好歹是陈泰手把手教出来的，不能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再说了，谁心里都清楚当初陈书婷其实并不乐意嫁给白江波。 又哭又闹，反而掉价。 “给我一个理由。” 纪言起身，眼里的淡定与陈泰如出一辙，她端起茶杯泼在了白江波脸上，一杯不行那就再来一杯，直到白江波彻底清醒。 白江波眼神呆滞，双眼时不时翻白，简直就像是在濒死的边缘。 疼也可以把人疼死吧。 可没人表现出半点在意，也不敢有表现。 他们都精明得很，为了一个沙场老板得罪徐江，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且看纪言接下来要干什么，陈泰如何表态吧。 “白老板。”纪言俯下身子与白江波的视线保持齐平，浅笑道：“你送我的惊喜我很喜欢，我送你的，你喜欢吗？” 白江波啊了半天说不出话，冷汗直流，“看来是喜欢的。” 纪言慢慢绕到白江波椅子的后方，猛地掐住白江波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来，以一种极其难受的姿势，纪言并不看他，而是冷眼看着席间的人，问道：“知道白老板为什么会收到我的惊喜吗？” 陈泰眼眸一沉，不太满意纪言好似主宰一切的喧宾夺主。 “因为白老板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我和徐老板再怎么不对付，也轮不到旁人插手来挑拨离间不是？” “有事大可以冲我来，也可以觉得我蠢钝如猪戏弄我，不管怎样我都受着，但不能祸连我身边的人，懂吗？一条腿这就是代价。” “徐老板无辜所以这次我就让他替我收了，如果还有下次就我亲手来收。” 纪言敛了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走到了陈书婷身后。 这时，众人才看明白了几分，而他们之前他们对纪言的诸多疑问也都有了解答，这股子狠劲儿怕才是陈泰所看重的。 如果徐江以后接了陈泰的班，主事建工集团，那么他需要这样一位贤内助，纪言专门挑了今天，是想要让人都忌惮着。 陈泰自然是比谁都明白，今天，纪言能为陈书婷出这个头，来日也一样，凡是和纪言沾边的，谁动了，谁就跟白江波一个下场。 无论如何，他都不亏，只是…… 陈泰无声长叹，这个干儿媳妇怕是只能空眼看着了。 纪言明目张胆地环视一圈，好像在问谁想跟白江波一样下半辈子当瘸子？ 人人都埋下了头，纪言才满意地含笑道：“董事长，人快不行了。” 闻言，陈书婷方才施舍给白江波一个眼神，不过是因为她吃好了。 孕妇少食多餐，多吃一些含纤维素以及膳食纤维比较高的食物，比如玉米、红薯、粗粮、芹菜等，才不容易长妊娠纹。 陈泰的眼睛在纪言、陈书婷、徐江和白江波的脸上轮转一番，方才垂眸做出决定，“把人抬去医院，别让他死了。” 换而言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不追究，但白江波不能死。 白江波被抬走，一桌子美味佳肴却是格外的难以下咽，陈泰早早离席，建工集团其他人也是吃不下去，相继借口走了。 比之以前他们待纪言的态度那是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折，恭敬到让徐江忍不住嗤道：“事全老子干，风头全落你头上了！” 大干一场，徐江也是饿了，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只听纪言说：“要没我，你能这么解气？” “那倒是。” 两人毫不避讳陈书婷，就好像没她这人。 “我还在呢。”她拍响桌子，提醒道。 徐江抽空抬了一眼，“是啊，你怎么还在这，去医院陪你老公啊！”他用手抓着油腻腻的猪肘子，大口吃着，全无形象。 陈书婷有些反胃，捂着嘴小跑出去吐了，纪言略带责怪地瞅了眼徐江，没说话，刚想追出去，被徐江叫住，“喂，不是说演戏吗？啥时候啊？” “不用了。” “不用了？！”徐江停了动作，“怎么就不用了呢！老子……” 他举起猪肘子骨头就要砸纪言，以为自己被戏耍了，气得不行。 “你泰叔以后不会再提我和你如何如何了，你可以放心了。” 徐江有些不信，但眼神又有些闪烁，借着挑菜避开了与纪言的对视。 “你确定？” “如果他要再提就再说。” 说完纪言快步出了包厢，没给徐江再开口的机会。 纪言走后，徐江肉眼可见的兴致恹恹，他现在不太想和纪言彻底了断了…… 雷雷喜欢嘛，娶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呗。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意识到的一瞬间，他顿时后背发凉、寒毛直竖……他想揉把脸清醒清醒，一手的油却是让他犯难。 徐江烦躁顿生，低骂一声，推了面前的餐具，“吃屁啊吃！” 与此同时，陈书婷站在不远处，笑着等纪言追来。 “等我？” 陈书婷哼了声，“明知故问。” “我要不等你，你踩着高跷能追上我才怪。”她双手抱臂高傲道。 纪言点点头，“不气就好。” 陈书婷知道纪言是故意这么说的，不再多言，偏头笑道。 “护花使者？” “在。” “送我回家？” “遵命。” …… 白江波的右腿没有一点意外的被截掉了，期间纪言去看望过一次。 他表现得很激动，眼中是藏不住的怨毒仇恨，不过纪言也并不是假惺惺去表达慰问的，她始终觉得这事的主谋不像白江波。 “白老板。”纪言将果篮放下，坐在了白江波的病床边。 “你来干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是白江波能想到最贴现状的俗语。 “还是那件事。”她盯着纯白的单被，好似透过被子看着白江波残缺的右腿，将他的尊严又一次扫在地上，重重碾在车轮下。 可白江波就算在气，也不敢对纪言做什么，比如将枕头扔到纪言脸上，那么纪言有可能会因此断了他的另一条腿，他再赌不起了。 他还不想一辈子躺在床上，他只能攥着床单默默忍，别过脸不看纪言。 “参与的人里除了我知道的，还有谁？” “不知道。” “再想想。”纪言还有足够的耐心。 “不知道。”白江波依然重复着这个答案，如同小孩子生着闷气。 “那我明天再来。” 纪言言出必行，之后连着来了好几天，不知道以为她是他老婆。 是了，陈书婷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白江波。 “你是不是有病！？”白江波终于忍不住发了气，有了几分生机。 “我很好。” “我都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你还要我说几遍！”他怒吼道。 “我猜，是有人给你出了这个法子。” 白江波双眼一愣，纪言继续道：“你不露面，怕惹火烧身，所以给了那个人钱，让他去办事，你没有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你让他打着徐江的名号雇人，想借陈书婷滑胎让徐江四面楚歌，我却还是查到了你吗？” “要么是那个人想害的就是你，故意将你的信息传进了雇的人耳中，要么就是他蠢，但不管哪一点，害白老板丢了腿，都不值得袒护吧。” 白江波的神情总算出现了松动，他确实是动摇了，要不是现在他还躺在医院动不了…… “白老板付出了代价，难道就不想那个人也为您的腿付出代价吗？”纪言在拿捏人性这一块是有相当高造诣的，“纪言愿意效劳。” “王鹏，沙场的人……”白江波失了气力，“是他出的主意。” “我……”白江波掩面哭了起来，一声声的抽泣，似要哭干眼泪。 纪言不想听他的什么忏悔，悄悄起身出了病房，她站在满是消毒水的过道，记忆瞬间回到了七年前初到这时，没想到故人依旧啊。 “王鹏，没意思。”蠢的可以。 纪言先查了白江波的沙场，确定王鹏从书店闹事那天就消失不见了。 他既然有心寻纪言的不痛快，那必不会轻易离开京海市，他一个落魄娇气少爷，能活到现在已是难得，躲不住就迟早会冒头。 遂纪言不打算花大力气去找人，她就等着他来找，毕竟那猪脑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了陈书婷快生产的日子。 这个王鹏让纪言感到惊喜和意外，为此，她跟陈金默犯了好几次嘀咕。 难道有人在暗中庇护王鹏？ 为什么？ 纪言想了一圈也没发现可疑人，只得加大警惕心，但这不能长久。 于是纪言便让江辉悄悄出去打听，没想到还当真有了些消息。 “你是说有人在风月场所见过王鹏？” “是。” “消息保真吗？” 江辉摇了摇头，纪言觉得这问题问的蠢了。 “我知道了，你带着你兄弟再出去探探，如果见到了人了，就抓起来。” “那店里……” “老板镇店，还不够？”纪言挑眉。 “够。” 这大半年，江辉以及他招来的五个兄弟能力几何纪言已经摸清了。 江辉是个做事牢靠的，话也少，与他说话，纪言最是轻松。其他五个各有各的好处吧，心细，力大……最重要的一点是忠心。 绝大多数时候。 绝对二字在纪言眼中是相对，百分百信任一个人在她这不大可能。 哪怕是陈金默。 她后背的弹孔便是最好的证明，曾经她最信任的人险些一枪要了她的命，也是从那以后，纪言再没将后背交给过任何人。 直到…… 三四月份的天气说变就变，雨来得又急又猛，书店会摆放雨伞予人方便，但还是有不少的人被困，李响就是其中一个。 他一入店，也一同入了纪言的眼，因着他身上穿着的制服。 纪言忆起了他的一手好字，一时间忘了挪开目光，就这样被李响撞破了，他点了点头，又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发茬。 他估计是在脑子里细细思索了一番，才对纪言道：“不好意思，雨太大了，等一会儿小了我就走。”李响很拘谨，又往角落里挪了挪，生怕影响了纪言的生意，可那个小角哪里装的下他一米八的大个子。 纪言蹙眉笑着，李响就时不时瞅她一眼，跟以前路过时往里探的样子一般无二。 纪言想了想，起身进隔间拿了条自己的新毛巾，走向李响。 李响慌张到手脚无措，直到纪言将毛巾递到他手边，“擦擦。” “谢，谢……”李响接过后，微笑着鞠躬致谢，只是两人间的距离不够他九十度弯腰，他只得作罢，纪言转头就走，没受礼。 她又泡了杯热茶，端给李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去那坐着。” “不了不了，已经很麻烦老板了，我……” “去。”纪言以命令的口吻不客气地打断，警察该知道服从命令才是。 警校应该教了的。 两人再没交流，李响仍是偷偷盯着纪言，纪言只作不知。 这次的大雨持续的有些久，约莫一个小时才小些，但还不到可以行人的地步，可李响好似在店里坐不住，走到收银台，将毛巾和杯子一搁，问道：“谢谢老板，请问多少钱？” 他掏着包里的零钱，一脸认真，丝毫没注意到纪言眼中的匪夷所思。 这孩子是读书太努力读傻了？ 李响没听到纪言答话，这才抬头，两人的眼神对上，纪言的目光显得格外炽热，瞬间驱散了他身上因雨水浸湿衣物带来的寒意。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内蜷，木楞之际，纪言不解道：“你究竟是怕我不敢看我，还是想见我不敢见我？你不喜欢这书店？” 不然她找不出李响路过无数次，没进来过一次的原因。 当然，除了写纸条那次。 “不是不是！”他慌极了，两只捏着钱不停左右摆，眉毛都飞了起来。 纪言盯着李响，眼中多有些期待他的回答。 “我是怕，怕打扰到您。”他支支吾吾回道，不敢看纪言。 纪言压下眉头，好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打扰到我？你都没进来过。” 第24章 我大概率不会娶你 李响的唇紧得抿成一条缝，纪言起了挑.逗的闲心，“你觉得在店外偷偷看我就不会打扰到我？” 李响面色一白，似是没想到纪言早发现了他，还说得如此直白。 纪言的印象还算不错，也不再难为他，微微一笑道：“不收钱，以后你学校放假了，可以常来坐坐，学生打八折，很划算。” “如果你不想花这钱，但又想来，可以来我店里打个零工。” “要都不想，那你就继续在外面看着好了，不过下雨了记得躲雨。” “好，我知道了……”他呆呆地点了两下头，又道了谢，这才小跑着融入雨中，渐渐消失在纪言的视线中。 李响待纪言与待同龄人同学完全不一样，纪言资助了他的学习，又比他年长许多，所以待纪言他更多的是尊敬感激，不敢多交谈也是怕露怯。 而李响对于纪言来说，那便只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学生身份，李响的出现，不过是她纪言平淡生活里的一个短暂片段，连小插曲都算不上。 虽然她数不清李响出现在了她眼中多少次，但纪言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和李响有什么多的交集，因为她明白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个警察，一个杀手，两个人站在一起，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可纪言没料到李响竟真将她的戏言当了真，第二天早早等在了店门前。 其实店里并不缺人，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纪言做不到撵人走，想着这点工钱自己还是付的起，便留下了李响，让他帮忙端茶倒水。 一抹白在书店里来回窜着，纪言很难不注意到，李响的工作积极性很高，应该是刚干上兴奋劲没过去，想来再过几天就好了。 李响也有闲下的时候，起初他不知道干什么，就立在一角，然后他就自己给自己找事做，这里擦擦那里挪挪，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 纪言长叹了声，忍不住拽住了他，蹙眉道：“不用这么勤，不然我这工钱想给低都拿不出手了。” “不用给的……” “我会给。”纪言打断道：“好了，重点在前一句，像现在这种时候，你也可以拿本书找个地儿安安静静自己看，比如什么心理学？” “你以后做警察审讯嫌疑人，肯定能用上，多看看没坏处。” 李响似懂非懂地应下，然后去书架挑书了。 总算消停了。 到了午休时间，李响也不知道藏到了哪儿，纪言四处瞅了瞅，没见着人。 “李响？”她试探性喊了喊。 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名字，纪言会有难以开口的怪异感。 “李响？” “在这儿！” 纪言回首，只见李响高举着手腾地站起身，将旁边的人吓得够呛。 他小跑过来，笑问：“是有事要我做吗？” “那倒没有。” “该吃饭了。” 他点头，“那您是回家？那店得有人看着，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看店。” “中午不吃饭能行吗？” “能！” 纪言再度被李响逗笑，“走，一起吃饭去，店不用看。” “走啊。”纪言已经出到店外，扭头招手催促李响。 他只好将手里才看了三十几页的书扣在收银台面上迈开步子跟上纪言。 纪言带李响进了一家面馆，她是这里的常客，一般都是月结清单。 她对李响说：“我书店的规矩，来的第一天第一顿老板请客。” “这样啊。” 这话是纪言诓李响的，她也不知道李响信没信，索性又补充道：“你看你要吃什么，随便点，不用顾忌，老板娘，我老规矩。” 纪言在吃食方面很随意，也不爱去探索什么新鲜事物，只爱可着一种选，这样的习惯让她在少食的时候不会太难熬。 “好嘞！”老板娘高嗓子应道，“那帅哥，你吃什么？” “我，我们一样。” “好嘞！” “你都不知道我吃的什么，不怕吃到不喜欢的？” 李响抿唇笑笑，“我没什么忌口，都能吃。”他端坐着，双手摩挲着大.腿裤面料，眼神中藏着不安，纪言便开口跟他闲聊。 “你昨天穿的就跟学校开大会一样，挺正式，是干什么？” 纪言知道李响的学校、家都离她这不是特别近，反正走路挺费劲。 “有重大活动的时候我们一般都要出外勤参加安保活动，今天周天。” “所以是刚好路过？”纪言的面端了上来，“谢谢老板娘，老板呢，怎么没见着人？” “他呀，他去接孩子了，你家小默呢，好久没看见了。” “他上学回来的少。” 李响伸手接过面，老板娘瞅了他一眼，笑道：“我还以为这是小默同学。” 纪言自个儿先吃了起来，闻言，看也不看老板娘就说：“不是。” 一下子，老板娘看两人的眼神就不对了，李响瞧见了，想开口辩解，但因为没有第一时间想好措辞，错失了最佳时机，老板娘已经继续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他再说便显得突兀了。 “她是不是…… “上了点年纪的人爱八卦，过一阵就忘了，别想了，快吃。” “嗷，好。”李响在纪言这儿，一应都是选择顺从的，就目前而言。 第一口面李响还没咽下肚，就听纪言说：“刚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他抿了抿嘴，想了想，“昨天……昨天不是路过。” “那就是专门来看我的。” “嗯。”他又道：“不过任务确实是出在这边，所以才想着过来看看。” “以后不用这样了，跑来跑去你也麻烦，你们学校是可以进去的吧？” “是……”李响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 “那我知道了。” 他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去我学校看我？” 纪言没回他，淡淡道：“五分钟，赶紧吃完，我还有别的事。” 那天，下午纪言给了李响两倍的工钱，让他干完今天就不用再来了，回学校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她会资助到他毕业工作。 纪言走了，李响就守在书店，直到太阳落山，她也没回来。 “你真的还没走？”江辉皱眉看着李响，难怪纪言让他跑一趟，“我来关门，你可以走了。” 他是她的…… 李响起身，背着江辉将包里纪言给的钱掏出来放在了收银台上。 等江辉发现的时候，李响人已经不见了，他将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钱扔进柜台，同纪言说了这件事。 纪言没有表态，但听后神情算不得好，江辉摸不准她是因为王鹏的事，还是因为那个年轻人。 如今陈书婷临近产期，待在医院，无论刮风下雨每天下午纪言都会去陪着，没有意外就没有例外，哪怕不聊天，干坐着，她也会去，耐心好得出奇，比快当爸的白江波还尽心。 那天下午江辉就是去陈书婷的病房找到的纪言，他站在门外埋着头唤了声，“老板。” 寂静被打破，纪言和陈书婷都放眼看去，纪言知道江辉来是为着什么事，却还是直接叫了他进去。 “说吧。” “有王鹏的踪迹了。” 陈书婷不知道这人是谁，自然而然望向了纪言，但纪言仍专心致志握着刀削苹果皮。 “继续。” “他在白金翰做事。” 纪言动作不停，瞥向板正的江辉问：“做什么事被捂得这么严实？”让她查了这么久才有眉目。 这下江辉不说话了。 纪言在手心将削好的苹果切块，递到陈书婷手边，“嗯？” “卖淫。” 陈书婷伸出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她笑着从纪言手里挑了块，眼底的一抹不自然也随之被掩埋。 “甜，你也吃。”陈书婷很快塞下一块，笑容却是怎么也维持不下去了，纪言不是傻子。 纪言一瞬不瞬地盯着陈书婷，“白金翰卖淫，你早就知道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陈书婷垂眸不语，纪言控制着自己的脾气，静静坐回位置，将剩下的苹果块让江辉捧着。 “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个样子，而且你也不掺和老爹他们的事，不知道不挺好的？” 病房内过于压抑的气氛，让进来例行检查的护士都愣了愣，多看了纪言两眼，提醒道：“孕妇情绪不能太过激动啊。” 纪言一想，陈书婷说的不无道理，自己的确没有生气的理由，便收敛了寒意。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挺好。” 检查完等护士出了门，纪言才开口道：“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我只是恼你瞒了我。” “我还奇怪王鹏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原来是你们为了避着我。” 陈书婷有些心虚又有些疑惑，“这个王鹏，和你有过节？” “陈年旧事了，只是他想翻出来，之前我会废了白江波的腿，就跟他有关，是他给出的主意。” “我本来是想以静制动，可时间一久，我还是觉得先发制人的好，毕竟那样的事他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陈书婷就快生产了，如果真出什么事，后果将是不可逆的。 这也是纪言会让人片刻不离陪着她的原因。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在白金翰，那就直接通知徐江把人压下，废了手脚扔出去。” “正有此意。”纪言看着江辉道：“我去容易打草惊蛇，你去。” “是。” “等等。”江辉又回转过身，“有个傻子估计还等在书店，你先回去躺，把门关了，再去白金翰。” 江辉颔首，“明白。”有一个总在书店外张望被老板称为傻子的小年轻，他是知道的。 好像叫……李响。 对，就是这个名字，江辉听纪言提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挺无奈，今天竟然还专门吩咐自己去撵人，要知道纪言的情绪向来稳定，不怒于色，更是不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般言行，很不同寻常。 可究竟哪不同，又叫人看不出来。 “什么傻子？”陈书婷生了好奇心，“桃花啊？” “不是，是我资助的学生。”纪言如实相告。 陈书婷瞬间失了兴致，瘪嘴道：“我还以为你这铁树开花了，给你干儿子找着干爹了。” “你是觉得我应该找一个伴儿了？”纪言面无表情地问。 “调侃两句而已，你如果真是不想结婚，强迫自己结了婚那才是遭罪，还不长出家当尼姑。”陈书婷借这个契机说着自己的感受，“老实说啊，我要是个男的，我肯定喜欢你。” 纪言似笑非笑道：“你不能因为我对你一时的好就被蒙蔽了，万一我有其他目的呢?” 陈书婷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你这好别人装都难装出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也认了。” “就这么点儿追求。” “但大概率我不会娶你。” 陈书婷突然的转折打了纪言一个措手不及，“你说什么？” “人只要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就会本能的后退，直至消失，哪怕再不甘不愿。” “你看看我，不好惹吧，脾气爆吧，再看看你冷着脸的时候感觉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了。” 纪言的瞳孔猛地一缩，好在陈书婷自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到。 “你一整个上下就不像个普通女人，就算站在菜市里你也沾不上半点市井气，男人是会喜欢你这样的，但他们不会选择你这样的，所以你会发现偷看你的男人有很多，可没有一个会主动靠近你，向你表达爱意，这样的男人是懦夫，我瞧不上更别说你了。” “我已经很让自己贴近生活了。”其实很多时候纪言都不想与人交谈，别人的喜怒哀乐和她无甚关系，那三两句话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她听了也只是平静地接受。 但纪言不想一辈子是个哑巴聋子，是个冷血麻木的活死人，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还是逼自己开了口，多数寒暄带不来暖意，却能用来填补时间上的空白，让一天过的不那么慢。 她不会主动跟别人谈及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她不属于这里，没人会信她说的。而且在这儿的生活平淡寡味，没有半分精彩，又有什么可值得说的呢？毫无意义。 第25章 拒绝 被评头论足纪言也是不在乎的，在她眼里，那些言论不过是弱者为了宣泄吐的脏水，是无能狂怒，她没必要为之气恼，她听过太多的咒骂，他们跟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大概也因为这潜移默化的思想，让纪言仍处于她那一个人的灰暗世界，走不出来。 “你别介意，我就是随便说说，快当妈了，嘴碎。” “没事。” “你过来。” 陈书婷招来纪言握住她的手，郑重道：“纪言，如果以后你有看上的人了，一定要主动些，让人家知道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免得错过了，错过了，很有可能就再遇不上了。” 纪言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小默就不错。”陈书婷试探着纪言的态度，但得来的反馈一如之前。 “他再好也只是我的弟弟。” “又不是亲的……” 纪言打断道：“我已经和小默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们之所以会将对彼此的依赖定义为感情，是还没有分开过，他可以因为我陪他走过这一小段的路着眼于我，我却不能选择他。” “他该走出去，见过更广阔的天地，等我们认清是亲情还是爱情，是依赖还是吸引……再来谈这些也不迟，我不想以后我的另一半不过陪了我几年平淡日子就后悔了。” 陈书婷哼哼着将纪言的手一撇，“你啊大道理一堆，说起来头头是道，我说不过你。” “谁让我年龄摆那儿呢。”纪言笑笑。 之后两人聊了聊服装店接下来的运营方向，纪言陪着陈书婷吃过晚饭才收拾东西走。 “记得我说的。” “都记住了。”纪言无奈地摆了摆手，“我走了，你好生躺着，别瞎操我的心。” “你以为我想啊……” 纪言拒绝陈金默是在1994年末，他生日那天。 “小默！小默？”纪言将礼物藏在身后，张望着，“刚人不还在这？出去了？” 她朝门口走去，陈金默突然蹦了出来，吓得纪言本能将手里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两人就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相望，陈金默被纪言满眼的寒意骇在了原地。 很显然，纪言不喜欢这个玩笑。 如果她手里握着的是刀，那么这一击足以致命。 “对不起，我一高兴，没想那么多……”纪言有着很强的戒备心，陈金默是知道的。 纪言没说话，内部消化了情绪，只是后面再怎么笑，陈金默都觉得她不开心。 陈金默自知理亏，心情也是低迷，“纪言……”他捏着纪言送的皮带，欲言又止。 他怕…… “怎么了？”纪言面带微笑，询问道：“是不喜欢？还是不合适？我看看。” 她伸手想要拿回皮带检查，却因着陈金默那瞬间抬眼看来的目光，将手收了回来。 纪言看得分明，陈金默眼里藏不住的是怜惜，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情愫，还有…… 她往后退，想拉开距离，可才后撤一步，就被陈金默拽住了手腕，他没有强行拥她入怀，而是不确定地轻声问道：“纪言，我可以抱抱你吗？抱着你，不看你，有些话我才能说得出口。” “你说。”纪言不看陈金默。 他轻笑一声，慢慢松了手，说与不说，答案他都清楚了，可到底七八年的相处，他还是有几分不死心。 “昨年的今天，我就已经说过了，我想以后的每一年每一天都陪着你，今天也一样想。” “我努力长大、学习、变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无论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我都不在意，纪言，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会被三两句话就轻易打动的人，所以我不求你能立马答应我将我们的关系重新定性，我只求你能慢慢将我看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不用过得这么小心翼翼，我可以保护你，纪言，真的，就算这些你都不信，那么至少让我陪着你，可以吗？”陈金默的声音愈发低，还带了他未察觉的颤抖。 “不可以。”纪言看着他平静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陪着我，我所害怕的，只能由我自己克服，谁也帮不了我，为这些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划算。” 大概是商人做久了，纪言干什么都习惯去权衡利弊，毕竟亏本的买卖谁乐意做呢？ “我这人就是铁石心肠，你不用对我再抱有希望，我对你好，全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弟弟。” “我说完了，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想法。”纪言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陈金默，好像他们商讨的事与她无关。 陈金默没有说话，他如斗败的兽类低垂着脑袋，挎了肩膀，屋内默了很久，纪言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那我给两个选项，你选，要么跟我断绝关系，要么你和我维持着现在的关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老规矩，我给你时间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不用。”陈金默箭步上前拉住了纪言的手，“你不用走……” “姐。” 他做出了选择。 “下学期我就从学校出去实习了，过完年就走，放假应该也不回来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你要不想做饭，就每周一三五七去阿强家蹭饭，我跟他打个招呼，每个月给他钱。” “别不吃饭。”纪言吃外面的吃腻了，吃不习惯，一日三餐就会慢慢减少，要不了半个月就掉体重，那种消瘦是陈金默出去上学短短三个月没回来肉眼可见的。 纪言扯回手，转过身，盯着陈金默，半晌才说了句，“知道了，出去做事小心些。” 他点头。 “如果有什么缺的，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我能帮上你。”这点自信纪言还是有的。 陈金默笑了起来，应了声好，突然一惊，指了指厨房说：“我刚看家里香料没了，我出去买点。” 他匆匆出了门，从纪言身边错开，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等脚步声远了，消失了，纪言的背脊方才颓下，无力感让她险些挪不动步子，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声。 原来做了再久的心理建设，也会有那么点难受呢。 不过纪言很快就放下了，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她是不会同陈书婷讲这些的，是陈金默。 陈书婷好歹是京海市有名的建工集团董事长陈泰的义女，又是白江波的老婆，多少有点本事，算个角色，陈金默知道陈书婷与纪言有点情谊在，所以他临行前专门找了陈书婷。 他托陈书婷看着点纪言。 陈书婷一个孕妇只觉得好笑，“纪言哪需要我照顾啊，她照顾我还差不多。” “不，不是照顾，是看着她。”陈金默一脸的严肃认真。 陈书婷这就不明白了，“她好好一个大活人，干嘛要看着？” “我姐做事向来以狠字出名，你老公不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有人看着帮衬着，我才能放心。” “你未免关心的太多了。”陈书婷不太喜欢陈金默拿白江波出来说事，语气冷了下来。 “我在意她，有什么不对吗？” 陈书婷不是未经情事的少女，一眼就从陈金默的眼中看出了不同，“你对你姐……”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一起住了六七年，是该有点感情才对。”陈书婷上下打量了陈金默，“身材不错，脸也挺好，你这样的在外面应该挺吃香的，怎么喜欢窝边草？” “书婷姐用不着挖苦试探我，纪言已经明确拒绝我了。” 陈书婷有些惊讶，“她拒绝你了？”从小养大的男人都不要，果然非人哉…… “嗯，我姐说得有道理，我该走出去，见过除了她以外的更多人，明白是不是真的喜欢。” “真真假假重要吗？”陈书婷的世界观好似与他们的截然不同，对目前的她来说，一个有用有本事，能给她和肚里孩子一份安定生活的人，远比一份真挚的感情重要。 “纪言不想将就，我也不想她将就，我可能犯错，但她不太可能，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是理智的。” 陈书婷附和道：“我好像也没见她有过发怒发狂的时候……”这么一说，反倒有些期待了。 “所以我信她的话。” 纪言就像一道光，突然出现照亮他，她没有缺点，至少在陈金默心里是没有的，她是完美的。 所以当有其他人出现时，他总会不自觉将其与纪言比较，一比就觉得她们都没她好。 “出去一段时间，对她对我都好。” “我姐就拜托书婷姐了？” “行行！” 陈金默走了，纪言唯一大的变化就是要书店服装店来回跑，很是辛苦，夏季就快到了，到时候没有代步的工具，人热得汗流浃背，怕是多走一步都是耗费生命，都是累。 但陈书婷为了完成陈金默给的任务，只能拿着怀孕需要人陪的幌子赖着纪言。 纪言不在意，只将服装店设计的工作移到了陈书婷身边，其他的不变，书店以及分店都交给了江辉。 她的服装店已经不再需要陈书婷帮忙引流，算是完全开了起来，但要想再做大些，很困难，毕竟时代的限制摆在那，大部分人连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还不能保证。 陈书婷答应给纪言设计的衣服已初见雏形，只是还不完善，没有制出成衣，不过说到这个，纪言想到的是阿花，她去阿花家里探望，结果阿花的家人却说她并没有回家。 阿花已经失踪大半年了，她的家人始终没有报案，也没有一丁点要寻人的意思。 卖儿卖女的行当，纪言不是没有听说过，她疑心于此，也想办法找过查过，一点线索没有，阿花村里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人回去，那阿花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请假？ 纪言也去报过案，但没有成功立案，警察给的理由是阿花可能外出务工，也有可能跟男人跑了，说这很正常，让纪言不要放在心上，自寻烦恼，可阿花真的没有回去过吗？ “老板。”这已是江辉唤的第三声。 纪言回过神，“王鹏人呢？” “人不见了。” “不见了？”纪言蹙眉道：“不是说在白金翰吗，怎么就不见了？” “我们已经把动作放到最小了，但王鹏好像知道我们要去找他，提前溜了。” 纪言看着江辉的眼睛，“你怀疑陈书婷在暗中帮王鹏？” 江辉没有说话，默认了。 “那你说，她为什么要帮王鹏？” 江辉顿了顿，“两个字。” “卖淫。” 这是纪言心里早有的答案。白江波有沙场，徐江有白金翰，而陈书婷什么都没有。 只有是个人就会有问题，如果没有，那就制造，陈书婷跟纪言走得越近，就越难掌控，陈泰不会眼睁睁看着而坐视不理，陈书婷肚子里的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威胁。 “那接下来我们还要管吗？” “不着急。”纪言在心下盘算着，问江辉，“你知道徐江大概什么时间去白金翰吗？” 江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固定时间，一般去都在晚上。”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晚上去一趟，你带着人提前去白金翰附近守着，王鹏出现就抓，没有那就等我出来再走。” “嗯。” 白金翰夜总会，目前京海市最大的娱乐场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形容这儿最贴切不过。 今天夜里的风带着潮湿闷热，纪言及膝的白色布裙外披着一件薄风衣，没有浓妆的加持，她就像是个学生，门口的几个保安少不了好奇地看她两眼，但都没有拦她。 古罗马风的装修，气派的大厅，诡谲的彩光…… 纪言张望着，眼中平静无波。 这时，大堂经理注意到她，迎了上来，“请问，你是？”他不自然地舔舐了一下嘴唇。 纪言微不可见地蹙眉，收回眼，淡淡道：“我找你们徐老板，不知道他在不在？” 不等经理回话，她继续道：“如果不在就帮忙叫叫，说一个叫纪言的找他有事，他会来的。” 纪言过分的自信让经理不得不收起垂涎，低了三分姿态，“那我先领小姐去包房歇着？” “好，我慢慢等。”纪言一笑，反正她有的是时间，也不怕他们会做什么不干不净的事。 第26章 天台的对峙 过道的灯光不同于大厅的明亮，很是昏暗，男欢女爱声响在耳畔，纪言好似能看清他们迷离眼神中的彷徨,那就犹如飘忽不定的魅影,毫无方寸，挥之不去，着实令人头疼。 “找个安静点的。”经理打着哈哈应好，不愧是干惯了阿谀奉承活儿的人，脾气不错。 差不多半个小时，徐江就来了，他应该知道纪言为什么来，所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要的人，我给不了。” “为什么？” 徐江坐下，与纪言隔了两个位置，他只在进门的时候看了纪言一眼，两人再没有眼神的交流。 “干这个行当，人就是最有利的证据，我把人给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把他交给警察。” “我只想解决了这个麻烦。”纪言不肯退让。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徐江叹了声，“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知道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他话里尽是无语。 “斩草除根这句话徐老板没听过吗？” 徐江瞳孔一震，就听纪言继续道：“我可以不要人，但我要徐老板让我看见王鹏的尸体。” 杀一个王鹏是没什么，但由自己动这个手，让纪言抓着把柄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纪言当然清楚徐江的顾虑，“还有一计，徐老板将人带到，你看着我亲自动手。” “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徐老板确定要用？他能害了白江波，保不准下一个就是你。” 这句话让徐江的心不再摇摆不定，“走吧，那小子被我丢仓库了，我现在带你去。” “麻烦了。” 两人刚起身，大堂经理就贸贸然闯了进来，鞋都快跑掉了，“警察，警察来了！”徐江瞬间看向纪言。 “别看我，我不知道警察来干什么。” 纪言没必要撒谎，徐江选择了相信她，当即一脚踢在大堂经理的小腿上，吼道：“慌什么，大惊小怪的，来就来了，做正经生意的会怕条子吗，会怕吗，啊！？” “不，不是，警察是来找她的！”经理弯着腰，忽得指向纪言。 “找我？”纪言更困惑了，她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警察找上她，“那出去吧。” “你惹什么事了？”两人快步走出，徐江问纪言。 “我要惹的事不还没开始吗？” 徐江咂了声嘴，不再多问，他怕纪言口无遮拦，真惹火烧身。 一个个穿着清凉的女人都从各自包房往外涌，她们埋着头，缩着身子往过道深处跑。 突然，纪言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拽住刚消失在她余光中的女人，女人惊叫一声，吓得徐江身子一颤。 “怎么个事儿！” “阿花？”纪言抬起女人的下颚，慢慢看清对方的脸，女人满脸惊恐，眼中映着纪言又惊又喜的模样，“真的是你……” “老板……老板！”阿花一把抱住纪言，泣不成声，“救我，救我，我是被卖来的！” “你们认识？”徐江咧着嘴。 “她是我店里的员工，我找她大半年了，没想到在徐老板这儿。”纪言冷冷道。 这可不太好办了，徐江想。 纪言扶着哭得双腿发软的阿花，冷静道：“我会救你，我会带你走，只是现在我还有事要办，等我办完回来就来接你。” “不要，我……”害怕两个字堵在阿花的喉咙里，她已经快活不下去了，纪言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放手，但仅剩的不多的理智告诉她，纪言走了，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徐江！”纪言不再尊称，低声吼道，“让你的人好好守着她，给她吃的穿的，等我回来。” 徐江不应声，纪言就警告他，“别忘了外面站着谁，你不想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就听我的。” “听听听，带下去。”徐江不耐烦道。 “老板，你一定要救我出去啊……”阿花的哭音逐渐淡去，纪言的眉头也松了松。 她迅速调整了情绪，整理了被阿花拽下去半边的风衣，在大厅见到了几个焦急到踱步的警察。 这是怎么了？ “警察同志找我是因为……”纪言挑眉。 “你就是纪言？” “是。” “快和我们走一趟，现在有一个叫王鹏的绑架了陈书婷，点名要见你，情况很危险。” “什么！”徐江惊呼出声。 警笛声一路呼啸至医院，纪言下车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曹闯，许久未见的故人。 “什么情况？”纪言率先开了口，情绪平稳，一点看不出慌张，曹闯的眼神沉了沉。 “你看。” 纪言顺着曹闯的目光看去，医院天台上，王鹏和陈书婷正紧紧贴在一起，极有坠落的可能。 “怎么上去的？”医院有护士值班，也有他们的人看着，王鹏不应该这么轻松近身才对。 “他挺聪明，戴假发伪装成查房护士进的病房，拿刀逼着陈书婷上的天台。” 纪言暗骂了声蠢，缓了缓道：“他不是要见我嘛，我上去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让……” “别，你们上去，他万一发了疯，真拉一个垫背的，那可是一尸两命，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放心。” 纪言走上天台，胖子还是那个胖子，只是黑了，暗夜中，她唯一能看清的是王鹏仇恨的眼睛。 “纪言别过来！”陈书婷喊道。 “闭嘴！”王鹏手里的刀刃狠狠嵌在陈书婷的脖子上，他哂笑道：“你终于来了，你不是找我嘛，看到我难道不高兴吗？” “说话！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那你也站上来，快！” 王鹏缩在陈书婷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不知道是不是好几晚都没合眼的缘故。 纪言跨上天台的栏杆，眸光冷冽盯着王鹏问：“我上来了，然后呢？” “跳下去。” “不要……”陈书婷艰难出声。 “我让你闭嘴！” 她脸色惨白，纪言向下看去，月白下水渍反着光，看来被这么一折腾，羊水已经破了。 “可以，我会跳。不用担心。”纪言的话，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那跳啊，我看着你跳，你跳了我就放过她，不然我就把她推下去。”王鹏又往边上挪了挪。 下方的一众警察都屏息看着他们的动作，耳麦里，“武警狙击手已就位，但是位置不理想。” 而且就算击毙了王鹏，配合不了，陈书婷也有坠楼的危险，不能完全保证人质的安全。 曹闯望着纪言那抹影子，无声紧了紧双手…… “我都说了我会跳，你急什么？我死得快，你又能活多久？”纪言微微一笑。 “少废话！” “好，死之前，我想摸摸我干儿子。”纪言朝陈书婷鼓鼓的肚子扬了扬下巴，“再过一会儿就零点了，我今天死，他明天出生吧，不然每年过生日都过不好。” 纪言尝试着走近陈书婷，可王鹏仍是戒备，纪言只好再继续同他聊聊，“孩子他妈在你手上，你把刀握紧了，我什么都干不了，不是吗？”她面上瞧着颇为惆怅，又近了一步。 “王鹏，我知道你是想为你爸报仇，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爸，害你落魄成了这副模样，可你真的知道害你们家家破人亡的人是谁吗？我只是一个小角色，为了我搭上自己，我真心为你不值。” “还有谁，说，说啊，我今天让他们跟你一起从这跳下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鹏活像是疯子，这时，陈书婷竟是忍着腹部的剧痛，讥讽道：“那些人可不会为了我去死，你这蠢办法也就只能威胁威胁纪言了，要不是我孩子还在肚子里，我早拉你下去了！” “我不管！当年要不是她，我爸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活不下去……我就想报复一下，她就要杀了我，我也是没办法啊……”王鹏哽噎着，话说得毫无章法，身子打着颤。 纪言看得出，他没杀过人，对死亡仍存有畏惧之心，那这就好办了。 “我就想摸摸我的干儿子，就这一个条件，你满足我，我就告诉你那些人都是谁，很划算。” “不过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放了她。” “一来警察会带你回去审问，你将冤屈和那些人的名字都说出来，警察肯定会还你一个公道，二来你没有杀人就不会被判死刑，顶多关个十几年也就出来了，考虑考虑？” 王鹏肚子里毫无墨水，哪懂什么法，自然而然地被纪言三两句绕了进去，陈书婷却是明白。 两人眼神交流一瞬，陈书婷猛地伸手抓住脖子上的小刀，用尽全力侧身撞开王鹏。 不过一晃眼功夫，纪言就到了陈书婷的跟前，王鹏伸手抓住陈书婷的胳膊，可在纪言抱住被牵扯着站立不稳的陈书婷那一瞬间，王鹏脸上闪过痛苦之色，像是被刺了一般，松了手。 一声枪响过后，王鹏如同折翼的飞鸟笔直坠落砸出一声闷响，该是血肉模糊血溅当场…… “他……” “死了。”纪言漠然地看着，虽然费了些口水，但却不用她再动手，省了不少心。 “已击毙，坠楼。”武器狙击手汇报。 曹闯跑上前看了眼地上的肉泥，再抬头望去，分明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就是知道纪言的视线在这方。 一切都结束了吧。 “别怕，一切都结束了。”纪言按着陈书婷的头，话却是对自己说的。 从王家开始，从他们父子结束，正正好。 陈书婷因为受了惊吓，提前生产了，而且很不顺利，纪言守到白江波和陈泰来了才走， 她得回警局做笔录。 她吩咐了几句，走的时候，徐江也到了，他们默契地没有提今晚的事，只是静静注视着。 那夜，纪言在警察局坐到了天明，毕竟王鹏能牵扯出来的事太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同志，我连他为什么要拿陈书婷的命来威胁报复我都不知道，再说几遍也一样。” “苍蝇可不叮无缝的蛋。”审讯纪言的刑警队长步步紧逼，“他家之前是做赌场生意的，这你总知道吧。” “旧厂街谁不知道？”纪言笑了笑，“当年我听说还是曹闯曹警官英勇无畏将其击毙，还被表彰了，然后……哦，对，然后曹警官就调到刑警队了，今天晚上我好像还看见了。” “七年前，我还受过曹警官好些恩，哪敢为恶，为非作歹啊。” “别扯其他的！” 纪言被吼了之后就又默了，继续不知道，不知道……直到出公安局，警察没有证据，只能放她。 而且纪言在这一片做过很多好事，是出了名的好人好老板，有一定影响力，多留不得。 天一亮，这场闹剧就会传开，拘纪言一晚上已经是极限了。 纪言一出公安局，就看见了江辉等人，“你们在外面等了一晚上？” 几人点了点头。 “好了，没事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放你们一天假，今天不开店。” “开店也没事，不劳神。”江辉说完，就后悔了，纪言凉凉的盯着他，让他难以招架。 “听老板的……” “走吧。” 路上纪言问了问陈书婷如何，知道她已经顺利生产，便索性回去洗漱睡了几个小时。 因为烦心事甚多，睡的几个小时大打折扣，纪言索性爬起来收拾自己准备出门。 正午的天可不凉快，纪言便挑了薄薄的收腰绣花白衬，紧身牛仔裤，这是当下的流行，她扎了个高马尾，让自己看着更有精气神，她取下别在袖口内里的小针，在镜前端倪。 昨晚王鹏坠楼的最后一幕闪过，纪言闭眼想，如果没有它，还真不一定能保陈书婷无恙…… 午饭纪言随便对付了几口，她本是打算先去白金翰领了阿花回来，但一想人回来了，却没地方搁置，也是不行，不如告诉徐江一声，让阿花先在那待一阵子。 于是纪言去服装店取了几套小宝宝的衣服，到了医院，见纪言来了，抱着孩子守着陈书婷的白江波身子一缩。 纪言全当没看见。 陈书婷注意到，瞪了一眼白江波，道：“你抱孩子也累了，来放着，回去歇着吧。” 第27章 提前退休? 白江波识趣地出去了，病房内只留了纪言和陈书婷两个人，她们无言地看着彼此。 最终还是陈书婷败下阵来，挪开了眼，“快坐，别站着了。” 纪言放下手里的袋子，“给孩子的衣服，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适，待会儿试试，不合适我再拿回去改了送来。” 陈书婷失笑，“我都说了不用提前准备……” “嗯。” “害了你两次，实在抱歉。”纪言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这有什么，我没事，都过去了。” “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讲。”纪言抬眸，“黄色产业不能碰，别人我管不着，至少你不能碰。” 陈书婷不说话了。 “一旦沾手，你就再脱不了身，你所向往的安定日子，也没了，你的孩子才刚出生。” 就像杀人，你杀了第一个，被人捏住了三寸，那你就会杀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道理是相通的。 这也是为什么初到这个世界，纪言宁肯面临饿死，也不想去杀去抢，她不愿继续噩梦。人不犯她，她必不犯人，不到被逼无奈，纪言都只会是一个做生意的常人。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怎么做我就不管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需要我，就告诉我。” “我现在是你孩子的干妈。”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帮你。 陈书婷别过脸，润了眼眶，她第一次感到庆幸是陈泰收留了她，这是第二次。 她庆幸遇到了纪言…… 陈书婷平复了心情，红着眼扭过头，展开双臂，“抱一下。” 纪言蹙眉，这动作太煽情了，她不怎么喜欢。 “昨天晚上咱俩不都抱过了嘛，快点的！” 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不一样吧，纪言还是觉得别扭，只象征性地虚着抱了一下陈书婷。 1995年暑假，陈金默没有回来，只有偶尔传回的书信告知纪言他的境况，一切安好。 “不回个信吗？”江辉问。 “回什么？”纪言想了想这段时间，“没什么好回的，不费那心思了。” 秋季到，道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树叶，伴着海风，偶有一天天气会是凉爽舒适的，大多时候仍是闷热。 纪言近来愈发懒得动弹，成日坐在书店，服装店那边交给阿花之后，她便很少去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陈书婷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引来许多不满的目光，她略感尴尬。 “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记性？”纪言淡淡道。 陈书婷已经不止一次干这蠢事了，俗话说一孕傻三年，是在她身上完全应验了。 “这不是见着你高兴嘛。”陈书婷压低声音，“我把晓晨丢给保姆带了，走啊，去逛街。” 因着孩子在破晓黎明时分才从娘胎里出来，所以就取了晓晨这个名字，陈书婷对那孩子宝贝得紧，从出生之后，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守着，今日可算是破天荒了。 “难得啊，但我不想动。”纪言朝陈书婷假笑了一下，“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你怎么回事？”陈书婷不满地推搡纪言。 纪言不理会，懒懒用书盖在脸上，“能怎么回事，单纯嫌累而已。”又打算睡会儿。 “起来起来！你再躺下去人都废了。”陈书婷拿走书，用力去扯纪言。 “别管我，你就当我是个废人吧。”纪言当真像是困极了，连眼皮都不带抬的。 “不行！” 纪言狠狠一个皱眉，盯着陈书婷道：“我发现你当妈之后，话越来越多，越来越爱管我。” “那你别让我操心啊，你的状态很不对。” “不对？变老了？”纪言捧着脸问。 提起这个陈书婷就是一肚子的气，当即白眼一翻，“没有！” 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跟二十岁没差，要不是纪言会故意用扮装显老，谁不夸一句保养好。 所以陈书婷已经不止一次直呼纪言是个不会老的怪物。 “那哪里不对？” “我认识你三年了，你可一直是劳动楷模，怎么，提前退休了？”陈书婷双手抱臂俯视纪言。 “是想。” 陈书婷嘴角抽了抽，眼珠子一转忽然就悟了，道：“你是不是闲太久，或者说是感情方面太……空虚了？” “你发烧了，说什么胡话呢？”纪言彻底不想搭理，直接叫江辉撵人，“你吵到别人了。” “不说了不说了。”陈书婷急忙找补，这才勉强留下，她拿了本书翻了几页就看下去了。 这也太无聊了，难怪人会成这样…… 看着店外的人来人往，陈书婷思来思去，不知道为什么竟想起了她在医院时被纪言称为傻子的，李响？好像是叫李响。 “纪言。”她轻轻摇了摇纪言，“睡着了吗？” “没有，你说话。” “你还记得那个叫李响的吗？” 纪言一下睁开了眼，下意识看向店外，陈书婷眸光一亮，明白这个方向对了。 “怎么突然提他？”她已经确定李响没有在外面，陈书婷不认识李响，提到必有缘由。 “就是突然想到了，他不是你资助的学生嘛，我们去看看，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呢。” “没必要。”纪言又恢复冷漠，可陈书婷却觉得她是故意在冷淡掩盖方才流露的在意。 陈书婷还算了解纪言，故意道：“你不去亲眼看看怎么知道他们有什么用你给的钱胡作非为，或者有没有受人欺负？” “当年小默……” “是不是今天我非得出这个门。”纪言打断道。 陈书婷见纪言生了薄怒，当即认了怂，“错了错了……” 当年，也就是她们刚认识，还处于敌对阶段的时候，陈金默在学校被霸凌，陈书婷还笑话过。 结果后面，纪言先是当众扇了陈金默一巴掌，又收拾了那群所谓的混混，真真是打服的。 再多的，陈书婷也不知道了，她当时本就是打听来听个笑话。 “我今天跟你出去，后面一周你都别来了。” “别啊！” “我去洗把脸，出去等着。”纪言起身，一点不给陈书婷后悔的机会。 第28章 职业滤镜破碎 之后一周，陈书婷真就没再出现，因为如果她按着纪言的逆鳞摩擦，这一周就可能无限延长…… 不过陈书婷的话也提醒了纪言，说好会去学校看人家，结果全忘了，这都几个月了？ 纪言有些头疼，果然，话还得少说。 哎…… “阿花。”纪言一大早到了服装店里，“言姐，你怎么来了？”参考这几个月，实在太过稀奇。 “我来，拿几套衣服。” 阿花竟意外地从纪言身上看出了一丝别扭，“是送人吗？” “嗯……” “男士的？” “对。” 阿花了然一笑，“言姐大概想送什么款式，那人的身量如何？” 纪言知道阿花想多了，但她感觉怎么解释都不对，算了，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误会就误会吧。 “我自己看看吧，具体数值我不清楚。” “好。” 阿花重新归置了店里的摆放，所以纪言不太清楚，待阿花给她指明了，她便一头扎了进去。 送什么好呢？ 他跟小默好像不是一个风格。 警察穿什么，衬衣，西裤，行政夹克？纪言脑子里浮现出曹闯的装扮，是不是太老成了？ 李响才二十一吧。 终于，纪言选出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灰衬黑裤…… 中规中矩，应该不会出错，纪言这么想，但负责打包的阿花挺吃惊，没想到老板会看上这么正经的人。 历经算不上太遥远的长途跋涉，纪言站在了李响警校的大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正打盹儿呢。 纪言又看了看牌匾，确定是李响资料里的学校，这才敲响沉睡的大爷，“你好。” “什么事啊？” “我是……我是你们这儿学生的姐姐，代他爸来看他，不知道可不可以进去？”纪言扯了慌。 大爷扫了眼除了手上袋子，一个挎包再无三物的纪言，一推本子，“登记。”然后继续倒头大睡。 我看着这么人畜无害？纪言一边填写信息，一边暗自嘀咕，登记本上赫然写着“李言”。 做戏做全套嘛。 但职业杀手进警校，一个满是条子的地方，纪言还是头一次，多少有些不自在，瞧着便有些鬼祟，但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么大个学校，她压根儿不知道上哪找李响。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她又热又渴又饿，便坐在花坛边发呆，一会要一直大海捞针吧。 他们连穿的衣服都一样，下课了，扎人堆里，她更找不到，难不成要指望李响发现自己？ 纪言想，那还是找个高点的台子大喊有用，不过如果那么做了，人是找到了，她和李响估计得被笑话到明年，当然，她被撵出去也是极有可能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哎，李响，那是哪个女队的？没穿制服，好像也从来都没见过，长得还挺好看。” 李响无心搭理，只想抓紧时间去吃饭，“你没见过的多着呢，别总操心那么多闲事。” “我去认识认识。” 李响对身边人举止习以为常，看也没看纪言那边一眼，直接走了，直到纪言扯着嘴角，仰着细眉，站在食堂站在他的饭盘前…… “李响。” 听到声音，李响仍埋头往嘴里塞饭，纪言就又叫了一声，“李响。” “什么事？”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呆滞。 自己难道中暑了，出幻觉了？但怎么感觉后背发凉的有些真实。 “李响，她是来找你的。”方才说要认识认识纪言的人小心提醒李响。 李响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沾着的灰尘，这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被按地上了吧？ “李，响。”你该有点反应了吧，纪言只觉得脸都快笑僵了，这儿人多，给你面子。 “到！”这一声极其清脆，食堂由嘈杂变得寂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李响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纪言如何也料不到李响会是这个反应，当即扶额掩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这跟站在台子上喊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都别看了，别看了，这是李响姐姐，应该是在家挨打挨多了。”那人放肆地大笑。 “你闭嘴行不行！”李响毫无气势的命令比不上纪言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警告。 纪言在李响对面坐下，看着他道：“饿了。” “我给你打饭，你等着。” “我去我去！美女的事当然得我亲自效劳啊。”妥妥的搞笑男，认证了。 “他……我说我不认识他，你信吗……”李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纪言解释了。 “你觉得呢？” “如果你们不认识，我估计明天也找不到你。” 李响挠挠额头，“你是专程来看我的？”纪言沉默以对，“应该是。”他自言自语道。 “他叫什么名字？”纪言看向挤在窗口喜笑颜开的那个人。 李响愣了愣，“徐梁，和我一个队的。”他不太敢多说。 “哦。”不过好在纪言对徐梁也不太感兴趣，她又问道：“你们下午是还有课？” “对……” “给你的。”纪言将东西递给李响，“两套衣服，本来都是给你的，但我刚揍了那个徐梁一顿……” “还真给按地上了！？” “是他莫名其妙在我放空的时候从后面拍我，我一个没控制住。”她不想多说这个事，“我看他个子和你差不多，你分他一套，全当赔罪了，毕竟他还帮了我。”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 “不用不用，你给我送东西，该我谢谢你。”李响抿着唇，又开始害羞。 纪言别开眼装瞎，盼着徐梁过来，怪哉怪哉，小默也有过这种表情，自己怎么就没有无措？ 只有李响…… 难道因为他是纯良少年？ 可我也没调戏他啊，我不够正经？ 纪言打量了自己，为了显得符合这个学校，她特意穿了清纯学生装，可我不是李响姐姐吗？ “饭来了！” 徐梁的一嗓子让纪言瞬间收回越走越远的思绪。 “谢谢。” “不用谢，美女该有的待遇。” 徐梁的出现让纪言明白，是不是正人君子完全和身份无关，不要对任何职业产生不必要的滤镜。 第29章 拍照 “李响，冒昧一问，我再揍他一次，会怎么样？” 纪言一瞬不瞬地看着不远处夕阳下蹦跶去打树叶的徐梁微笑，但出口的话对徐梁来说却是万分的残忍。 不过李响的回答更绝，他眨巴眨巴眼睛，叹了声，“应该没什么，不过你下手尽量轻点。” “行。”纪言点头，保持着微笑走到徐梁跟前。 “美女姐姐，我厉害吧。”徐梁将摘下的绿叶扫过纪言的鼻尖，“我还能够着更上面的。” “拿着。” “好啊。” 然后在徐梁起跳的一瞬，纪言果断出脚将人踢进了花坛，惨叫声顿时升腾，“对不起了。” “李响，走了，换个地方。” “好。” “你们就这么对我！李响！” 李响狡邪一笑，“美女姐姐踢你一脚怎么了，我都没被踢过。” 说完他就跟在纪言身后走远了，一点没理会半天爬不起来咆哮的徐梁，“李响！你重色轻友！” 但这完全是徐梁自找的，实属活该。 “我和我姐去拍照，你跟着干什么！” “和美女合照啊，美女姐姐不会拒绝我吧？” 因为徐梁的厚脸皮，本该是两人的合照变成了三人的，这就算了，他好一阵闹腾。 纪言和李响都被搞得身心俱疲，实在是忍不了，干脆一脚送走他去寻安静的地儿待。 两人到了学校最边缘的墙角，整个墙面都是爬山虎，绿油油的，还挺养眼，纪言真心觉得不错。 她指挥李响站到墙前去，以爬山虎作为幕布，给他拍了一张，不过李响的表情不太自然。 “你笑笑。” 还是不对。 纪言想做指导，可她清楚自己的笑还比不上李响，一下犯了难，要不就这样？ 她咬着下嘴唇纠结，翻开前面拍的，纪言突然发现了一张徐梁拍的她和李响的合照。 这一张里面李响端着帽子，挺拔立在她身边，着实笑得温暖，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你就像这样笑笑。”纪言给李响看了。 “我试试。” 效果不错，纪言就趁着热乎劲多拍了几张。 当天纪言就得回去，胶卷也由她带走洗出来，此来的经历挺愉悦，所以在李响问她还会不会再来看他的时候，纪言回了会，至于定在什么时间，纪言没明确给。 但她问了李响所在的分队，下次直接问人就行，应该会比这次好上很多。 纪言赶在李响放寒假的前一天去了第二回，主要是为了送照片给徐梁，她怕时间一久又忘了。 她等在教室外，等下课铃响了，才探头去看，很快就锁定了李响和徐梁，朝他们招手。 “美女姐姐！”徐梁大喊。 李响看了过来，眼睛顿时亮了，收了东西跑到她跟前，“来啦。” “嗯，来接你回去。”她现在还是李言。 三人并排着往外走，纪言被夹在两人中间，李响和徐梁都是一米八往上的个子，不仅是一个凹字，纪言同他们说话还得仰脖子，看来高跟鞋不是没有用，下次带双好了。 纪言神游着，听徐梁一直在她耳边叨叨，“盼星星盼月亮，美女姐姐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真的吗？”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这是我的词儿！李响瞪了徐梁一路，但对方一门心思全扑在了纪言身上，完全没理他。 “说实话，姐姐你和李响一点也不像，你比他长的好看多了。”徐梁谄媚道。 “徐梁！”李响忍不住了，“说话就好好说话，人身攻击算怎么回事！” “你看啊美女姐姐，他凶我……” 纪言受不了了，“都少说几句吧。”她走快了几步，徐梁朝李响嘚瑟了两下又跟了上去。 他们回宿舍楼收拾，纪言就在下面等着，这次李响的动作要比徐梁快，他带的东西很少。 “走吧。”李响心急地催促。 “照片还没给呢。”纪言将准备给徐梁的那一份捏在手里。 “他怎么也有？”李响不敢质问纪言，便带了那么点委屈。 “照片里有他，多准备一份而已，不是什么麻烦事。” 这是麻不麻烦的问题吗？ 李响直接不说话了，生着闷气。 纪言有些不理解，李响该不是小气的人啊。 下来接过照片的徐梁，盘着的大包小包全扔了，对着照片就是一口猛亲，引得李响又是一阵恶寒。 “这也太好看了！” “还走不走？”准备同纪言搭话的徐梁被李响打断。 “走，走。”被冷脸对待的徐梁，依旧笑眯眯，活像个没心没肺的。 李响走在前面，徐梁和纪言走一道，三人往校门口去。 徐梁看的出李响因为自己霸占着纪言嫌他，但他就是故意的，谁让李响平时对打的时候，手下半点不留情，害他浑身疼，连觉都睡不好，徐梁想起来都觉得肩膀发酸。 到了校门口，徐梁跟家里人碰面，介绍了李响和“李言”，纪言招呼了拜拜。 李响却是觉得太不容易了，终于熬到分道扬镳，高兴地抱了抱徐梁，“好兄弟，下学期见。” “好啊。”徐梁也是笑，两个人用眼神无声对峙，突然徐梁将长臂对纪言展开，“美女姐姐，我都要走了，抱一个嘛。” 什么！？ 李响本来快消了的气顿时又生了出来，如果不是徐梁家里人在，他肯定把人推开叫他滚。 不行，我得把人从徐梁那货手里抢回来！ 纪言想的就是拒绝，只是不等她有动作，李响一把揽过她的肩朝徐梁假笑道：“抱什么抱，你不是有照片嘛，回去慢慢看。” 纪言傻眼了，好兄弟反目成仇的戏码是被自己遇上了？不过她选择静静看戏。 因为这个徐梁实在太聒噪了。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响反问。 徐梁一时间无话反驳，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纪言同李响走了，“过分！太过分了！” 走出一段距离，李响便放开纪言，回归到了那个质朴羞涩还带着点哀怨的少年模样。 纪言始终没明白李响在意的症结在哪，不过她也不想费那个心思，左右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第30章 除夕夜再见 “车在这儿。”纪言说。 她自己没有车，这是借的陈书婷的。 李响愣了愣，在纪言的指挥下将行李扔进后备箱，进了后座，才发现车里还配司机。 司机也是纪言借的，她没学过这个年代的车，不会开，加上也懒，不想开，有司机干嘛不用呢。 耳根子才静了那么一阵儿，纪言就困了，昨晚赶工作，早上又起太早，撑不住了。 但不管怎么睡都不舒服，纪言皱着眉，想到身边人睁开了眼，“李响。”她唤道。 “啊？怎么了？”李响不自在地挪了挪。 “我想靠着你睡会儿。” 李响有一瞬的呆滞，纪言看着他的眼里确实只有困意，没有别的。 “你，你靠。” “你离我近点。” 李响调整了姿势，纪言才靠上他的肩膀，但路上免不了颠簸，纪言的头总往下滑，李响犹豫了很久才敢伸手去扶，去捧她的脸，可指尖才刚触及，纪言就醒了。 他连忙缩回手，装作无事发生，问：“不睡了吗？” “不舒服，哎……”这样她根本睡不着，脖子扭着还特难受。 睡意占据理智的上风，纪言几乎是想也没想，躺进了李响怀里，她蜷缩着，手搭上他的膝盖。 李响全身都僵了，眼神四处乱瞟，不知该落在何处，司机师傅多的一眼不看，提醒道：“后面有毯子。” “嗷，好……” 他扯出毛毯，盖在纪言身上，再用手垫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的四指在她肩上慢慢蜷曲。 车窗外树木的后退速度减慢了，李响看着纪言的侧脸，勾了勾唇角，无声地笑了。 “那个李响是个警察？你看上了一个警察？”几天后，陈书婷前来问罪纪言。 “一，他还只是警校的学生，二，我没有看上他，三，你家司机的嘴未免太碎了些。” 纪言面无表情道。 “我问他，他敢不说？” 那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现在你知道了，少闹腾些吧。” “一开始我也没闹腾，是你非不告诉我，我这才好奇，没想到，你喜欢年轻的啊。” 陈书婷一脸深意，但在纪言瞧来，她笑得实在难看，于是推开她，“我谁都不喜欢，我只喜欢我自己。” “是是。”陈书婷瘪瘪嘴，“你和那个李响认识多久了？” 纪言微微蹙眉，好像才一年多，但怎么感觉像认识许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你专门去看他？这得多大的面儿啊。”回想曾经老爹请纪言吃饭都请不到。 纪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干脆道：“陈书婷，你管好你们那破摊子吧，小心哪天我真嫁了警察，第一个就拿你们冲业绩。” “真狠心。” 但纪言向来如此不是吗？ 三年了，陈书婷早习惯了。 “你家小默也该回来了吧。”再不回来，纪言心里装下了别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不知道。”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接到信了。 “过年都不回来，当真没心肝。” “不回来就不回来，给我省事了。”每年过年都得忙前忙后，远没有一个人过清闲。 陈书婷不再多言，只道：“要小默没回来，你过年不想做饭就上我家去吃，知道了吗？” 纪言躺在摇椅上晃着，闭着眼点头。 隔天，纪言蹭完高启强家的午饭，一回书店就见着了李响，他憨笑道：“我来看看书。” 纪言自然是欢迎的。 时钟滴答滴答转至三点半，店门口站了人，纪言却没有注意到。 “姐。” 李响看去，那人的视线只定在专注的纪言身上，又喊了声，“姐。” 这次纪言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她抬头，半藏惊喜，“小默？” 陈金默笑道：“我回来了，我回来陪你过年了。”他手里还拽着行李箱，确实是刚到。 他走到纪言跟前，用全部的想念抱住纪言，压抑着感情在她耳边问：“有没有想我呀？” “有，主要集中在饿了的时候。”纪言说了大实话。 这几天气温不算高，陈金默不过套了件单薄的工装外衣，染了一身的寒意，纪言关心地斥了两句，他只是盯着纪言笑，要知道纪言收养他的头两年可不管他死活。 后面陈金默才慢慢晓得，纪言根本没想他冷不冷这回事，她以为他冷是会告诉她的。 想起来就好笑。 另一边的李响定眼看着他们的相处，被掩埋堆砌的自卑一点点崩离自缝隙流落…… 家庭的残败教会独立，家乡的天空布满乌云，他靠努力走到现在，他也只有努力了…… 他自认是斑驳的，是不会被选择的…… 所以是什么让我来到这儿的呢？李响问自己，是因为觉得纪言待自己不同吗？ 好像并没有。 但就算不同又有什么呢，你渴望从她那得到什么？ 有渴望，但不祈求。 或许现在的自己更应该在远处，就像之前那样，而不是走到她面前，一点点的将缘分耗尽。 或许自己应该变得够好了再出现。 如果…… 有如果吗？ 很快又是新的一年，新的气象。 李响不再见纪言，她去过两次警校，都没见到人，第一次徐梁说他有事抽不开身，第二次徐梁没有给出理由，纪言就明白了，自那以后也就再没去看过李响。 但她将这件事改成了去中小学送爱心，她还资助了学校的筹建，捐了敬老院……总之纪言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又以各种形式做了慈善，她只留了基本的生活费用。 明明混的风生水起，吃的却非鱼肉，因此，老好人也就成了陈书婷等人提起纪言离不开的词。 一转眼就到了千禧年，这也是纪言来到旧厂街满打满算的第十三个年头，她三十六了。 门前挂着的风铃随风而动，发出阵阵脆响，纪言看了眼将晚的天色，起身出门。 该去阿强过除夕了。 她抬手一打风铃，笑着不管身后的乱音。 “今年小默又没回来？”高启强犹豫再三还是问了，无意听到的高启兰还打了她哥一手肘。 纪言伸长脖子看俩兄弟都做了哪些好菜，不甚在意地点头道：“嗯，他要回了早来了。” 第31章 她是你什么人 “开动吧。”纪言有些等不及了。 “我和小虎都还没到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着楼道间杂乱的脚步声，高启强笑眯了眼，“是小龙和小虎来了。” 纪言却不管不顾拿起筷子挑了鱼腹最肥美的一块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对刚登上天台的气喘吁吁唐小龙吧唧道：“真好吃。” “哎！不带这样的！” “最近馋，管不住嘴。”纪言笑道：“再说了，我是长辈，先动筷应该的呀。” 这里数纪言的年纪最大。 “是是。”高启盛附和道。 “小龙哥，小虎哥，坐。”高启兰懂事的为他们搬好凳子，惹得唐小龙连连夸赞。 唐小虎目光温柔地锁在高启兰身上，笑得憨厚。 其他人也都在笑。 高启强招呼道：“人都到齐了，动筷动筷，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菜还没吃到半，唐小龙就开始打圈儿的敬酒，纪言是打头第一个，平日里纪言滴酒不沾。 不过今儿是个好日子，喝两杯不碍事，她也高兴就端了酒杯倒了半杯白，还打趣唐小龙。 “说好听点啊，不然明年这桌上可能就没你位置了。” “那不能够，肯定好听，我这嘴包甜！”明明还没喝多少，唐小龙这样子怎么瞧着已经半醉了。 “首先，祝来年咱们言姐的生意越来越好！” 高启强：“这是一定的，说点儿其他的。” “这不是首先嘛！接下来是其次，祝言姐一直这么貌美如花下去。” 几人一阵唏嘘，“还以为你能说个啥呢，你言姐可是旧厂街一带公认的漂亮啊。” “我和小言姐走街上，别人还以为我是姐姐。”高启兰大笑，这是真事，就在前不久。 几个混混不知好歹去搭讪，有纪言在，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挨了一顿好打，门牙都缺了。 “那我再说一个点吧。”唐小龙郑重了颜色，道：“我没读过多少书，字不识几个，话说的也不好听，是个粗人，浑浑噩噩过日子讨生活，是言姐愿意给我和小虎机会，感恩。” 他放下酒杯，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整个饭桌都静了。 “就这？” 纪言一句话让唐小龙愣住。 “感恩我就做好你分内的事儿，少到处惹事，不要钱都得拿来赔偿，进不了你的兜，多亏。” 纪言能力出色，有钱不吝啬，对下大方又体贴，人哪会愿意跟着这样的老板干？ “好，来年我和小虎继续为你鞍前马后。” “别这么说，你是为了你们自己，不是为了我，我不背这锅，干了。” 纪言一饮而尽杯中酒，还倒了倒示意唐小龙，唐小龙也不含糊，直接满上干了。 “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高启强忙趁机调动气氛，除了高启兰，其余人皆是一满杯酒下肚。 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酒过三巡，纪言都迷糊了，不过比起醉酒亢奋到引吭高歌的高启强、高启盛、唐小龙和唐小虎，她极为安静，她只单手撑着头，坐在那，闭着眼蹙着眉像是在想事情。 如果不是脸上染着红晕，高启兰还以为她没喝酒，是困了。 不过现下高启兰忧心的是这几个人该怎么收拾，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疯到后半夜吧？ 这时，纪言缓缓睁开了眼，似是被吵醒了。 “小言姐……” 纪言的眼底不见清明，高启兰担心地去扶摇摇晃晃的她，却被拂开，“没事。” “麻烦帮我找一截麻绳，再来捆胶带。” 高启兰大概猜到了纪言要做什么，她虽觉得此法不好，但……不这么干，也别的法子了。 东西齐全了，房间也很快安静了，只有点点呜咽声和呼噜声，“等他们彻底醒了再解开。” “好……” “我回去了。” “回去？”高启兰不放心这个样子的纪言大半夜走回去，挽留道：“你留这儿睡吧。” “我认床，在别地儿睡，睡不着。”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纪言推门出去，一阵凉风吹过，她下意识缩紧了身子，头脑清醒不少。 这醉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快到了吧。 以前怎么没觉得离得远？ 好累。 纪言按着心口的位置坐在了路边，她一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的打鼓声也更清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怎么坐在这儿？” 好像有人再问。 纪言不想睁眼也不想回答，只缩了缩身子，冷了。 那人似叹了声，蹲下身，“纪言。” 声音近了，纪言便听出了几分熟悉，开了些许眼缝，迷糊道：“是你啊……” 她其实看得不是很分明，但直觉告诉她，对方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李响。” 安欣在旁边戳了戳李响的肩膀，道：“一看就是喝多了，既然你们认识，那送回去呗。” 李响抬起头，一脸为难，“我只知道她开的店在哪儿，没去过她家，怎么送回去。” “问问？”安欣抿紧了唇，“都睡着了，应该问不着哈。” “那就只能带回局里等她酒醒了，这么冷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安欣出了主意。 “也只能这样了。” “那你背，反正你们都认识。”安欣往后退了两步。 “又没让你背。”李响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纪言。 如果不是除夕夜值班，如果不是有人报警，如果不是…… 有太过的如果了。 哪怕一点偏差，他们都不能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看着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牵动他心绪的脸，李响甚至形容不出自己是何心情。 他扯了扯纪言的手臂，奈何她抱自己抱得太紧，而且她要是不配合，根本背不了。 “怎么办？”安欣正想着，却见李响直接将纪言拢进怀里抱了起来，“李响！” 不能这么干吧？ “就这样。” 李响的手紧紧按在纪言的肩后，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徽上，脑袋倚着李响的脑袋。 李响将人放进车后座，仍是抱着，安欣看出了好兄弟的异常，开着车小声问：“她是你什么人啊？” 第32章 失足女 “是她资助了我上学。”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下李响可没了好脾气，“好好开的车。”之后车里便静了，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响着。 到了公安局，李响用同样的方式送纪言去休息室，不过该是暖和了，纪言的手松了，抱自己改由抱李响了。 她贴着李响胸口的温暖，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安欣表示没眼看，直呼有伤风化。 “小点声，去把我毯子拿过来。” 安欣走了李响才敢多看几眼怀里的纪言，他不敢碰她，他怕碰碎了她的美梦，也怕这是他的一场梦。她从未离他如此近过，但应该也只有她喝醉了才会离他这么近…… “你不会要这么抱她一晚上吧？” 李响垂眸道：“不会。” “真的假的？” “真的。” 他想这么一直抱着纪言是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那么做，也是真。 “那你还抱着，还不撒手把人放下。” “赶紧的吧。” 安欣说完就出去了，李响将纪言小心安放，盖好毯子，起身准备出去继续值班。 半梦半醒间，纪言抓住了一个人的手，“别走……” “不走，我就在外面守着。” 这一觉，纪言睡得并不安稳，依然噩梦连连，天还不亮就惊醒了。 这是哪儿？ 公安局？ 自己怎么上这儿来了？ 纪言头疼的要命，记忆还断断续续串联不起来，她干脆不想了，掀开毯子开门出去。 “李响？” 她避着不见的人。 李响被开门的动静声惊扰，他攥着拳揉了揉眉心，顶着黑眼圈和惺忪睡眼起身，哑着嗓子道：“你醒了。” “是你带我来的这儿。” “还有安欣。”他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住哪儿就只能带你来局里了，你可以走了。” 人都让走了，纪言自然没有留下啰嗦的道理。 “谢谢警官。” 她像对待陌生人那般客气疏离。 但细细一想，他们确实跟陌生人没两样了，唯一的不同是陌生人不会刻意避着对方。 李响清楚为什么，可纪言不清楚，她一直没有弄清楚过自己为什么要避开李响。 是为了赌气？是为了不付出更多的感情？还是为了淡忘那待李响不同的原因…… 无所谓了，反正不见就是了。 纪言一直这么对自己说，可到底还是再见了。 与李响错身而过，纪言心底的质问声闹得她烦躁，终是宣泄出口，“你就这么想我走？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不见我，不接受我的资助，这些你都不打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吗？” 他们就那么背对背站着，谁也不看谁。 “对不起。” 再没别的了…… 确实没了。 纪言自嘲地笑了笑，“该道歉的，是我。” “抱歉。” 纪言走了，走远了，李响都没动一下。 所以……她是在意的。 可不合适的人怎么走到一起？ 这么看来，好像除了道歉，确实是无话可说。 但命运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接下来旧厂街发生的一起的命案再次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 “什么情况？”时任京海市公安局长的孟德海亲自来到案发现场询问，安欣在一旁没吱声。 同一众干警合力将女尸从水渠里捞了上来的李响被打着牙颤道：“这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看尸体的腐败程度，死亡时间起码超过二十四小时。” 孟德海点头，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叫什么名字？” “李响。” 孟德海捏了捏李响的肩，“好好干，我记住你了。”然后他偏向安欣问：“我刚喊你，怎么不应声？” “啊？”安欣震惊道：“喊我了吗？我没听着啊。” 孟德海看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走了。 忙完，安欣开车送李响回家。 “我说我自己回去，你还非得送我，把你车都弄脏了。” 李响笑呵呵的，还沉浸在被局长记住的喜悦中不可自拔，头发都成了捋也不在意。 安欣想着事，但还不忘回道：“我们是搭档嘛，你不送谁送啊，车脏了就洗呗。” “刚才那么好的表现机会，你怎么不要啊？” “是表现机会吗？”安欣无所谓道：“我不用表现自己。”他平时在孟德海面前露脸儿已经够多了。 “也对，你和我不一样。”李响敛了笑意。 安欣很小他的父母就因公殉职走了，公安局副局长安长林和安欣父母有过命的交情，便收养了安欣，安欣又叫了孟德海一声叔叔，所以在局里安欣就是实打实的太子爷。 不过太子爷也是有挨批写检讨的时候，就因为那晚捞尸这时，安欣被轮番炮轰，都快怀疑人生了。 “怎么了，气得饭都不吃？”李响将手里剩着还没啃的面包递给安欣，“快吃两口。” “不吃，郁闷着呢。”安欣瘪瘪嘴。 “别郁闷了，尸检报告出来了。”曹闯走进来说。 李响端正了身子，“师傅。” “师傅……”安欣仍是那副软绵绵的样子。 曹闯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死者叫王红英，是个失足女，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尸体上有多处殴打伤，应该是受过几天虐待才被勒死，死了两天左右，死前活跃于旧厂街一带，不是本地人，是被抛尸到水渠，腐烂发臭了才被人发现报的警。” 安欣：“奸杀？情杀？” “那调查一下她最后见了谁不就得了？”李响接话道。 “既然有主意，那就你俩来调查这个案子。”曹闯分配了任务，安欣反倒精神了。 他拿上死者相关资料，拉上李响径直出了警局，去到了王红英生前住的地方，是租的房子，房东半年才收一次房租，所以不太清楚其动向，周边的人也只知道会有不同的男人出入她家，不过说是最近半个月消停了，也没见着本人回来。 “看来王红英还真有可能是被人关起来虐待至死。”李响叹了叹，去到屋里找线索。 “万一杀人的是个变态，麻烦可就大咯。” 第33章 倒了八辈子血霉 毕竟无差别或是以特殊人群作为固定对象的杀人犯不是没有过。 但这只是他们的猜测，案件需要的是证据。 屋子里陈设简单，东西摆放乱中有序，看得出王红英是个有条理的。 可惜了。 李响掀开堆叠的衣服，发现了一个抽拉式的柜子，这个设计一般用来丢放私密物。 他拉了拉，上锁了。 “安欣，你找找有没有钥匙。”反正在尸体周围是什么都没有。 “我找找啊。” 安欣在各个抽屉里翻了半天，又在枕头被单下面摸了摸，“没有，怎么了？” “就这个柜子上锁了。”李响指着说。 房间就这么大，最外面的门连门把手都是松的，钥匙也老得掉牙关不严实，一对比下来，就显得这个上锁的柜子很特别。 “那，要不叫个开锁的来开开？” “我先试试。” 没有把手没有着力点，拉不行，李响就又用手肘砸了砸，还是不行，安欣拽住他，“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好了。” “你让我再试试……” “走啦走啦！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开锁的，挺近。” “非得费这个钱。” “又不是什么大事，是吧。” 不一会儿，他们就带着开锁师傅回来了，不过还没等进门，就听屋里有动静。 李响最先做出反应，一脚踹开大门，就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东西跳窗逃走，柜子被破开了。 “站住！”李响紧跟着男人跳了下去，安欣反应过来，也紧忙追去。 三人你追我赶，穿梭在旧厂街的小巷中，李响更是抄起东西就往男人身上砸去。 当然，砸了之后都是要赔钱的。 不过方法奏效就行，男人被扔来的塑胶板凳一砸，又加上着急，摔倒滚了三圈才停下，再爬起来李响已经近到眼前，手铐都亮了出来，眼见无路可逃，男人从后腰拔了刀。 是一把军刺。 “别过来！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做惊弓之鸟散去，“冷静！”李响忙止住脚步，安抚对方的情绪，“我不过来！” “站住！” “他也不过来！”李响拦下刹不住车的安欣。 安欣瞪大眼睛，连喘气都顾不上，“疯子……这是疯子吧……” 李响没时间搭理安欣，因为他发现男人手里的东西不见了，“东西呢，王红英跟你什么关系！？” “东西……” “你把刀放下，有话我们好好说，别铸成大错，好吗？”安欣踱步慢慢靠近。 “站那！” “好好好，我不动。”安欣举起双手，一脸的人畜无害，表示自己对他造不成威胁。 “其实我们就想知道那柜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你要不和我们说说？” 男人一想到气不打一处来，嘴抽抽道：“我当是什么宝贝，结果就tm几张废纸！” 安欣与李响对视一眼，笑笑道：“那纸呢？我们警察需要它查一些事，你把东西给我们呀，就是帮了我们，说不定蹲几天就没事了。” “扔了。” “扔了！？扔哪儿了？”安欣和李响四处张望了一下，这……这应该能找着吧。 “是你们刚才拼了命的追我，我哪知道哪儿去了！”男人好似也有些懊恼，但又立马察觉了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帮警察，继续跑不就是了，还跟他们废话那么多？ 李响注意到男人要逃，于是在他转身收刀的那一刹，扑了上去，安欣都被吓傻了。 好在男人跟练家子不沾边，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李响只按着他的手腕在地上猛敲了两下，他就松了手。 安欣捡起地上的军刺踢攥在手里，气鼓鼓地盯着李响完全将男人反压铐起来的一系列动作。 “走啊，先把人带回局里。”李响催促道，“老实点，别动，不然更疼！” 安欣切了声，没说什么，就去开车了。 与此同时，江辉收好那几张废纸去找了在服装店里忙活的纪言。 “你捡的垃圾给我？”纪言不掩嫌弃，“拿远点，别弄脏我面料。” 上面的刺绣可是她托手艺人赶工了小半个月才做出来，独一份的，有价无市。 江辉懂得规矩，便默默退了出去等着。 纪言看了看立在外面的江辉，叹了声，放下手上的工作走过去问：“这什么啊？” 江辉没有再将东西递给纪言，而是直接解释道：“一个女人的东西，之前在白金翰待过，死了。” “死了？” “对，前两天的事了。” “东西给我看看。” 江辉将纸的正反面都在衣服上擦过之后才交到纪言手里，说：“我是顺着你让我调查的照相馆查到她的，很有可能有关系。” “王红英……”纪言小声念道，她翻看着，挑出了那张老牌照相馆的收据单。 这该是里面最重要的了。 “你刚说她在白金翰待过是吧？” 江辉点头。 “你觉得它们有关联吗？” 江辉没有回应。 他知道纪言是心里有答案了才会这么问。 “你在哪儿捡的？”纪言指着上面依然清晰凌乱的脚印。 “就两个警察去了王红英家里，碰见了一个男的，男的跳窗跑，这些就被扔了。” “抓到了？” “嗯，我是等警察抓了那男的回公安局了才去捡的，没人看见。” 纪言一挑眉，“运气不错。” “我是听说有人死了，便顺着去调查，没想到能有意外收获。”江辉看到收据单时也属实意外。 “有打火机吗？”纪言突然问。 江辉瞳孔一震，手动了动，犹豫道：“老大，这是证据。” “我知道，给我。” 他掩盖不了身上的烟草味，他扯不了谎。 纪言打火，果断烧了收据单，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了吗？” “为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看到她的下场了吗？飞蛾扑火就只有一死。” “那照相馆的事……” “不用管了，干好自己的，其他的交给警察吧。” 审讯室 男人不停扭动着，见是李响和安欣进来了，白眼一翻，“我都交代了，你们还要我说什么！”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 第2章 与君初相识 “你还不出手在等什么，快啊，要让她跑了，开罪了仙姬，整个万花谷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人实在聒噪，难怪常乐不愿与其打交道，瞿晓星如此暗自想道。 他仍不肯出手，继续观望纪云禾的动作，却不料张仙使竟以仙姬之名发号施令。 然而御部的指令未到，其他御灵师也很是为难。 “还不快动手！”张仙使再次催促，刚有人走出一步，烈焰剑就落在了脚前。 瞿晓星立马呵止住众人，“是黎副统领来了。”然而过了片刻，也没见着个人影。 张仙使怒上心头，对着周遭就是一顿输出，“胆敢耍我？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烈焰剑随即发出嗡鸣声，瞿晓星下意识地护着身边人退后一步。 这剑普天之下只此一把，唯有常乐能使。 其他人嘛，哪怕是触碰，都会尝到苦果。 突然，长剑破出，直冲姑获鸟而去。 时机到了，瞿晓星等人也紧跟其后，列阵在前。 “记住啊，不许伤了姑获鸟漂亮的羽毛！”然而一股浓烟却自袖口升起，“啊！着火了，着火了。” 不知怎的术法也不管用了，这火还在烧，张仙使是急得四处打转。 常乐见好戏差不多了，现身于人前，掩住戏谑之情，挥手灭了余火，然张仙使不仅成了落汤鸡，袖子也没了大半，狼狈至极。 “是谁！给我出来！” “仙使…这是怎么了？”常乐按住他的肩膀，面容关切，“仙使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火，术法扑灭不了，只能用水，情急之举，仙使勿怪。” 话已经到这个份上，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阴阳怪气道：“我还得谢谢你出手相助是吧。” “那倒不用，仙使多为我在仙姬面前美言几句就好。”常乐的没脸没皮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无人可撼动。 瞿晓星痛苦出声，“副统领！你快别废话了。”这姑获鸟的战斗力可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不过她不急。 “臭小子，没点儿礼貌，我跟仙使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说完还掐媚一笑，又看向如火如荼的战局，“哎呀，这鸟……” 姑获鸟一直在阵中乱窜，打在结界上发出闷响，而烈焰剑则死死镇住阵眼。 “手下留情啊，这要伤了姑获鸟的羽毛可怎么是好啊？”主要是仙姬那边不好交代。 可所有人就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常乐挑眉，微勾起嘴角，手指一勾，烈焰剑的火光瞬间小了大半。 迫于无奈，张仙使偷摸向翟晓星出手，幽光闪过，姑获鸟趁机跳出包围圈。 其强大的内功将那些御灵师打翻在地，纪云禾反应及时，得以幸免。 常乐收了剑，继续一脸无辜地拍打着张仙使的后背，活像狗腿子。 在姑获鸟即将进行下一步动作时，纪云禾只好又掏出阿音，“你千方百计找祝馀仙草就是为了助它修炼是吗？” 姑获鸟气得暴跳如雷，放出狠话，“你敢动我的阿音一根毛，我就你死得难看！” 第2章 与君初相识2 突然一道解禁法术自暗处飞出，“思语！”林昊青制止不及，不等纪云禾开盖，一条巨大的鲛尾展露于人前，将众人掀翻在地。 这鲛人内力强大，入水后实力大增，狂性大发，非常人所能敌，纪云禾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收复，再次被震得东倒西歪。 众人列阵，准备先将其困住，却是不能，眼见又要失败，烈焰从天而降，冲刷在阵法上空，池水瞬间沸腾，也点燃了所有人的双眸。 张仙使激动地小跑过去，嚷嚷道：“快小点火，可别把这鲛人煮熟了！” 话音刚落，那漂亮的大尾使出全力击碎阵法，鱼跃而出，众人四溃。 他真正的面容也展露于人前，当真是不错，烈焰剑与之对峙，发出阵阵低鸣。 瞿晓星从地上迅速爬起，来到纪云禾身边，“这副统领怎么还不来？” “你问我，我问谁！她搞的什么幺蛾子！” 林昊青借着鲛人实力还未恢复，果断祭出仙锁，直刺向鲛人的鱼尾。 “慢着！”烈焰剑猛地一震，击退林昊青。 剑先到，再是声，最后见人，还真是她常乐独一无二的风格啊。 她疾步而来，环顾四周后，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林昊青的仙侍思语身上，却是什么也没说，朝林沧澜点头示意后，朝鲛人逼近，眸色淡然。 “没规矩可不行，我相信你能听懂我的话，刚才我们已经过招了，你要已死相拼可以，可你最好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鲛人仇视他们，他的眼神已经告诉常乐了，可现在的情况是迫不得已，只有他少些反抗，才能少些皮肉苦。 “说得好，甚好！”女子狂妄的笑声萦绕在万花谷中，随即一道金印打入鲛人体内，他直接被压在了树上。 花路铺就，仙人开道，众人跪拜，看来此人便是顺德仙姬汝菱了。 常乐神色自若，望了一眼鲛人，随即垂眸，收了剑，退至一旁。 “你们可不能把他的尾巴给本宫弄坏了，要是衣服做不成，本宫定扒了你们整个万花谷的皮！” 张仙使连忙迎了上去，陪笑道：“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弄坏仙姬的衣服呀。” 如此看来，她脸上的笑着实渗人。 坐在轮椅上的林沧澜上前俯首道：“仙姬息怒，万花谷从未有驯鲛先例，故而举止失妥，还望恕罪。” “若本宫不宽恕呢？” 周遭似乎都因这一句话静止了。 过了小会儿，顺德爽朗一笑，“本宫的玩笑话，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御灵师唯仙师府之命是从，仙姬的每一个字，我等都信，不敢有半分懈怠。” 不亏是林沧澜，这姜还是老的辣。常乐暗自想道，人已经进了厉风堂。 顺德正坐于主位，其下左右是林沧澜和张仙使。 “今日本宫来呢，只为一件事，驯鲛。”她单手撑着下巴，极为随性，几个动作便将嚣张跋扈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仙使又补充道：“仙姬一愿鲛人开口，二愿鲛人断尾，永不归海，三愿鲛人主动交出鲛珠，臣服于仙姬。” 第3章 与君初相识3 “你怎么又来了！” “不能来？”常乐一个挑眉，玩味地看向洛锦桑身后的纪云禾。 “不是，洛洛说话不过脑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我不过脑？”洛锦桑指着自己不可置信。然后就被纪云禾一巴掌呼成了蝴蝶，气鼓鼓飞走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上前几步，拱手弯腰道：“方才堂上黎副统领仗义相帮，在此谢过了。” “用不着。”常乐拒绝的干脆，是完全不打算和纪云禾有半点牵扯。 “那副统领来此是为驯鲛一事？”纪云禾打消套近乎的念头，恢复疏离。 常乐踱步在前，“谷主命我领你和少谷主二人前去思过窟试探鲛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驯鲛，逃离万花谷的绝佳机会，这才是你主动请缨的原因。”常乐哂笑着双指化出火苗。 纪云禾瞳孔地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事实如此，她没法解释。 “但是，还得告诉你一点，有我在一日，你就断然出不了这万花谷。” 火苗迅速钻入纪云禾的胸口，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在顷刻之间跪地，灼烧感袭来。 两股力量在其体内相争，经脉所要承受的巨大压力会让纪云禾极为痛苦。 后脖颈的霜花印记闪烁，所以地仙之脉，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控制吗？ 思及此，常乐蹙起眉头，抬手准备抽走纪云禾体内的火种时，寒霜作用竟然消失了，是被压制了吗？ 状况有所好转的纪云禾见常乐靠近，果断抽剑划出，用气浪将其逼退。 “我好歹是这万花谷的护法，还轮不到你黎副统领几次三番地滥用私刑！” “情况不错。”她的笑在纪云禾看来，实在恶寒。 现在情况无非两种，一是净火之力可以完全压制寒霜了，二是完全无用，还得靠双脉。 如果是前者，万花谷便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如果是后者，那又得是几个一百年…… 常乐眼眸一沉，“别用你的剑指着我。” 纪云禾拧眉，下一秒，长剑成灰，燃烧殆尽。 “走吧，驯鲛之事还得尽快。” 纪云禾惨白着脸追上去，抓住她，“你是不是知道寒霜背后的真相？！” “纪护法此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常乐反手握住纪云禾的手腕，温声道：“谷主说过，若想出谷，可自行去除寒霜，再离开，绝不强求。” “是我糊涂…忘了……”刚升起的希望破灭，纪云禾眼里的光随之消失。 眸色黯淡的又何止她一人，常乐松了手，转身走在前方，有些怅然若失。 刚才探脉，火种在纪云禾身体消失了，寒霜禁锢仍旧牢不可破，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哎…… 思过窟 鲛人无休无止地挣扎，发起狂来地动山摇，林昊青决定用金剑将其钉在苍天大树上，使他再也动弹不得。 雷刑之下，鲛人被电得遍体鳞伤，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开口。 林昊青的仙侍思语是无所不用其极，一门心思想着尽快驯服鲛人。 第55章 不受控制 她欲火焚身，却烧不尽那寒潭深渊，被囚六年，终于重见天地。 受尽刑罚，尝遍苦楚，常乐都未曾放弃过生的希望。 只因心下装着一人。 “见到我很高兴？”他横眉冷对，与常乐的笑形成鲜明对比。 “嗯，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她伸手想去牵住眼前人，落了空，“长意……” “别叫本王的名字，你不配！” 那一刻的慌乱只有她自己知道，解释的话根本出不了口。 望见长意眼中的愤怒，好像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了。 她眼尾微红，微微后退一步，突然蓝光闪过，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之中。 “往后余生，极寒之地便是你的归宿，本王要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长意冷冷道。 常乐苦笑两难，应该没有人比她对这种滋味更有体会吧。 认命地闭眼，没有丝毫挣扎。 “当真好脾气啊。”长意紧蹙双眉，到底是看不透。 自始至终，被骗的人是他，被伤的人是他，为什么连句合理的解释都得不到，所以，是要至死方休不吗？ 思及此，他心头微颤，抬手从常乐胸口正中毫不留情地抽出鳞片。 这是当初倾心时所赠与情物，如今看来，只是个笑话。 “长意…不要…”常乐面色惨白，嘴角挂了血线。 “本王的东西理应拿回来才是。”长意想要收回，却是不能。 那鳞片随常乐多年，早已融为一体，若不是与功法强行结合，她哪有命支撑至如今，贸然取出已是大损。 “连这等死物也弃了本王……”他双眸中的纠结消亡，清明随即取而代之，下定决心道：“那我便毁了它！” “不要！”常乐眼中光芒大作，耗尽全力，释放出净火。 鲛人喜寒畏热是定律，纵使长意再强，也只能被迫停手。 “你又伤我？” “对不起。”常乐虚弱地半跪在地，并没有看到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庆幸于鳞片无恙，死死攥着这最后的一丝期寄。 如果没了，她真的会死的，虽然离死期也不远了…… 长意彻底被激怒，“常乐！一片麟甲你都这么在乎，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何他们会走到此种地步，哪怕继续骗下去也好啊。 不是很会演戏吗？ “对不起。” “你就只会这三个字是吗？”长意猛地挥袖，掀起狂风，常乐飞出几米之外，麟片也因此脱了手。 她匍匐在地，慌神大喊道：“长意…北渊王，我求你，别毁了它。”哭腔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谁能相信傲气凌人的常乐会狼狈地趴在地上，用求字讨饶。 长意是不信的，可双眼倒映的画面又那么真实。 他有犹豫，走上前蹲下，强迫她看着自己，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为什么骗我？” 六年时间，心从未给出满意的答复，最佳解在常乐口中。 可惜她没有答，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是噬骨焚身的疼痛，还是心上伤口的再次撕裂。 第4章 未命名草稿 “好，好啊……”长意自嘲般的笑，何止刺痛他一人，“本王给过你机会的……” 话音轻落下，鳞片易碾碎。 “不要！” “不要啊！” 常乐双手不断地摩挲，想捧起仅剩的灰烬，却也被意外吹散了。 什么都没了…… 她一直以来的忍耐在此刻崩溃。 “啊！” 绝望的吼叫，无助的拍打，像是疯了。 这一声及常乐的一生，耗尽她所有力气，她趴在地上，了无生机。 真的太累了。 原来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般强大。 长意俯视着她，袖袍下的手仍在发抖，下令将其带走，却不料她会再次反抗。 常乐强行提升自身功法，整个人深陷于幽兰的净火之中，见状，长意急迫地上前，却又被一招掀开。 他紧盯着常乐，“你要做什么！” “长意，我曾承诺过，不会推开你，是我失信，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 她飞身至悬崖上方，方才趁乱夺来的长剑在她手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长意瞬间明白常乐的意图，不顾灼热地奋力相救，“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可根本来不及。 在渴望已久的天空，她笑着摇摇欲坠。 不是懦弱，比起死，毫无希望的活着，更痛苦。 六年…… 她坚持了六年，苟且偷生，如行尸走肉。 长意如天地，天地不存，爱意不复。 解脱了。 “星若！” 九天之上，五湖四海，八荒六界，他再也寻不到她了。 长意再难抑悲伤，喷出鲜血，体内的鲛珠也发出低鸣，因为它知两人从未相负。 昔日情投意合的恋人为何天人永隔，这得从多年前，他们的相遇开始说起。 天地孕生两族，天仙雅正掌管秩序，地仙桀骜常有犯禁，天仙选拔一脉精锐，专司教化犯禁之徒，称御灵师。 四方御灵之地，不许和地仙相恋，此禁令被实力至强的南方万花谷奉为铁律。 御灵师常乐长相艳丽，术法强劲，生性潇洒，为人却内敛，不善表现，独来独往，最是循规蹈矩。 听着仙侍们的偷偷私语，常乐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还不太低调啊。 其实不然，“要说这谷里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雪三月冷脸斥责道。 “怎么？是准备再打一架？”说着就准备撸袖子干仗，还好被及时制止了。 雪三月是公认的万花谷实力第一，若常乐不隐藏实力，排名定是要变上一变的，要打起来，真拆了这谷也未可知。 “我外出平乱期间，万花谷就交给你负责了。” 两人分别是战部正副统领，雪三月不在，重担自然落在了向来不管事的常乐头上，刚才便是带着她熟悉布防。 “没事我就先走了，还赶着睡觉呢。”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常乐也不在乎，背过身挥手告别。 保重两个字还是留给那些遭殃的地仙吧。 “三月！”一只黑猫从树枝间蹦出，化成人形，样貌俊俏，身形嘛，勉勉强强。 “离殊？怎么来了！”雪三月有些惊慌，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 第5章 未命名草稿5 不料，纪云禾却当众揭穿姑获鸟的儿子阿音早已死于那场因她挑战毕方引起的山火。 如今的“阿音”是灌灌鸟的幼子，姑获鸟偷来借此寄托思念罢了。 “收手吧，放不下的只有你，现在的阿音很幸福。”轮转镜悬于半空，一个半大小娃出现在画面中。“这是我找司命星君借来的，你且好好看看。” 阿音被上仙救下后，便投胎去了凡间，父母对他疼爱有加，阿音乖巧善良，一家人生活地快乐自在。 姑获鸟见此，心下释然，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决定放走幼鸟，乖乖交出灵丹。 “来人，将姑获鸟带去仙师府。” 一切尘埃落定，翟晓星对纪云禾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张仙使不忘取悦顺德仙姬，却因着姑获鸟的羽毛被烧，趁纪云禾不注意，抢走灌灌鸟，盘算道：“这羽毛如此光泽透亮，仙姬定然欢喜。” “仙使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拔了羽毛送予仙姬。”他微眯双眸，对纪云禾的质疑不悦。 “它不过幼子，这未免太过残忍。”纪云禾坚决不干，说着就要上手去抢，却被一旁的常乐按住。 “哪来的胆子对仙使动手？！” 瞿晓星收到常乐的一记冷眼，立马领会其意，扶住被击退而愤愤不平的纪云禾，拽住她，不让她再上前。 面对张仙使，常乐又换了神色，笑道：“不如交给我去办，仙使可放心？” 见对方有所犹豫，她只好继续道：“就当是我作为损毁您衣物的赔礼，但求仙使还我一个心安才是。” 这讨好的心思就差写在明面上了，若不成全，又怎么彰显仙使的地位？ “看你如此恳切，就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我一定办好，让仙姬高兴，仙使舒心。” 双手接过灌灌幼鸟，再目送张仙使离开。 纪云禾见其走远，欲上前理论，刚走一步，烈焰剑的剑尖就对准在了眉心。 “黎副统领！”瞿晓星大惊失色，双手无措。 常乐浑身杀气腾腾，哪还有方才的随性和蔼，冷冷道：“遇事不懂变通，得罪他，对你，对万花谷都没好处。” 在一晃眼，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等剑光完全消亡，纪云禾才敢动弹手脚。 “云禾，你没事吧？”瞿晓星连忙关切。 她摇了摇头，眼中分明是救不下幼鸟的愧疚，却又听到瞿晓星叹息道：“放心好了，黎副统领闲散，根本不是掐媚讨好的人，今日不过是变着法，戏耍那张仙使一番，她面冷心热，肯定不会对幼鸟下手，我用性命担保。” 纪云禾没言语，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毕竟常乐少现于人前，也不爱功劳，好友少之又少，除了雪三月那个老古板，也就瞿晓星和她熟络些，但她所说没错，得罪顺德是有弊而无一利。 走远的常乐正捧着幼鸟逗趣，“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做什么，平白惹人爱。”却是要被活剥的命。 “我送你回家。”就在这时，万花谷钟声响起。 “云禾，这次你怕是真的要输了！” 第6章 未命名草稿6 少谷主林昊青提前完成任务赶回厉风堂，不但圆满收回了犀兕的灵丹，还送给父亲和每个长老灵芝做见面礼。 长老们都认定这次争夺护法比赛纪云禾必输无疑，唯有东濂不服气，仍觉纪云禾有胜算，正据理力争之时，纪云禾匆匆赶了回来，奉上姑获鸟的灵丹。 因林昊青斩杀犀兕，有越俎代庖之过，谷主林沧澜当场宣布纪云禾升任护法，还要亲传她御灵之术。 从小纪云禾便是林昊青的磨刀石，只为助他早日坐上谷主之位，传功不是奖赏，而是折磨。 今日因她在堂上的花言巧嘴，林沧澜故意加大力度，借机泄愤，小惩大诫。 纪云禾疼得满地打滚，再等差不多的时候，让仙侍卿舒将解药给她。 药丸掉在地上，她也不嫌弃，苟延残喘地爬过去捡起来喂进嘴里，笑容苦涩。 跌跌撞撞回到住处，纪云禾的仙侍洛锦桑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你痛不痛啊？” “习惯了，无妨。”说完一下子瘫坐在了院子的石凳上，额头上透出薄薄一层细汗。 洛锦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她却扯开嘴角说道：“咱们还没逃离万花谷呢，还没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我不会有事的。” 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摆脱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嗯，你看，我们已经有这么多灵石了，等再攒些，可以买好大一座仙岛了。”洛锦桑兴奋地向她展示。 “这样啊，那洛洛你再去多找一些犯错的地仙来教化，借此多要些灵石。” 她像是完全的大好的样子，推走了洛洛。 “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纪大护法，这是怎么了？”常乐自虚空的现身，话中带笑，面上却无。 纪云禾不明她的来意，默默后撤步子，做好战斗准备，却被一眼看穿。 “我不是来跟你比试的，收了吧，而且瞧你这样子，怕是剑都使不出。” 对于常乐的冷嘲热讽，纪云禾只能受着，“那副统领此来为何？” “当然是恭贺护法啊。”两道红光闪过，打在纪云禾肩膀两处穴位。 她顿感难受，如置身烈火中，连呼吸都困难，“你对我做了什么！” “护法继任的大礼，不能少。”然后就听到纪云禾撕心裂肺的嘶吼。 过了半刻钟，时间成熟，常乐勾起右手，从苦不堪言的纪云禾体中取出火种。 “可算是安静了。”她低声埋怨。 纪云禾自地下艰难起身，感受到先前冰封的经脉竟奇迹般的畅通，缓过神来，“你为什么又帮我？” 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 “别误会，我只效命于谷主，帮的不是你，不过是怕你惹是生非，死得太早，毕竟你的命还有大用处。” 临走之际，纪云禾叫住她，支支吾吾道：“那只幼鸟，可还安好？” “张仙使处我已复命，担心你自己吧。” 自那以后，转眼又是一个月，常乐时不时才露上一面。 第7章 未命名草稿7 “当然是想你了……”他凑到雪三月耳边低语，瞬间将暧昧气氛点燃。 话音刚落，雪三月感受到异动，风刃立马出鞘，朝树干处猛地击去。 不过却被一只银铃玉手轻松挡下，是折返回来的常乐，“真搞不懂你，看上他哪儿了。”说完又摇头走了。 “三月，她……你真不担心她告发吗？”常乐抓着他相爱的致命把柄，偏偏实力又虚高于雪三月。 离殊尝试过找出常乐的把柄，却发现她根本毫无破绽，简直无懈可击。 所以离殊每次见到常乐都莫名的虚。 雪三月白了一眼他，正经道：“若她要告发，我们俩早就出事了，哪能活到今日。”然后快步朝万花谷外走去。 “我死不要紧，我这不是担心你吗？”离殊紧跟在冷淡的雪三月身后，喋喋不休。 等常乐真接手万花谷大小事后，才知道有多麻烦，值守轮班，样样操心。 “瞿晓星！” “来了！”一人闪至她的眼前，风尘仆仆，“副统领有何吩咐？” 常乐深吸一口气，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对方却先一步预测道：“是不是又让我替你去值岗啊？” “未卜先知，不错，那你……”她紧蹙眉头，装出苦恼的模样。 可瞿晓星的面容比她还要难看，苦涩道：“这一次真不行，这次要抓的可是姑获鸟，不能有半分闪失。” “我去也不顶事，还不如躺这儿睡觉。”她一耸肩，一摊手，将“废物”二字进行到底。 瞿晓星本还想再劝劝，却被突然建起的结界弹飞了出去，“黎副统领！” 等他站稳脚跟，又叫唤了几声。 “吵死了。”一道烈火打下简单代替回应，四周花草烧尽，着实可怖，瞿晓星不敢再多说，只好离开。 万花谷密林中 “祝馀仙草！”老妇远远看到，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摘，眼见即将得手，还来不及开心，仙草就被从天而降的御灵师抢走。 “你是谁？把它还我！”这歇斯底里的怒吼，可一点看不到老者的柔弱。 只见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修长的食指轻抚过眉骨，“万花谷，御灵师纪云禾，今日奉命来收你。” “就凭你？”她冷笑道，对年轻的纪云禾极为不屑。 “是啊，怎么？”少年毫不在意，继续道：“姑获鸟，你作恶多端，如果主动交出内丹，去仙师府受罚，兴许还能活命。” 没料到，姑获鸟直接现出原形发动进攻，两人大打出手，四周顷刻狼藉一片。 纪云禾不想恋战，拿出事先抢来姑获鸟刚孵化出来的孩子阿音，“若你再动，它的命可就不好说了。” 面对威胁，姑获鸟放弃穷追不舍，低骂道：“卑鄙！” 纪云禾听清后倒也毫不愧疚，“你自己想想清楚。” 此时，翟晓星赶来将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一旁仙师府顺德仙姬身边的张仙使更是着急上火。 她不御灵，谷主也从不干涉，任由她去，“你说，她该不会是谷主的私生女吧？” 第8章 与君初相识8 “纪云禾！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洛锦桑忍不住吐槽，腮帮子都气鼓了。 一旁的瞿·大冤种·替班·晓星瘪嘴道：“黎副统领来万花谷的时间比我们都要早，术法自成一脉，也没个底，鬼知道是哪路来的神仙大斗。” 纪云禾一想起那张脸燥得慌，“不说了不说了，那些个犯错的地仙呢。” “带上来！”洛锦桑搜罗来的地仙质量参差不一，虽然过程不太完美，但结果是好的。 不过三言两语，纪云禾就把他们通通打发去了仙师府。 刚结束，就听说张仙使突然登门拜访，正在满山谷地找常乐呢。 “什么情况，上次鸟羽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纪云禾疑惑极了，瞿晓星亦然，“走！去看看。” 等他们赶到，常乐人似乎还没出现。 一个贴着金符的大盒子摆在正中，无人敢靠近。 “听说这里面装了个脾气暴躁的地仙，打伤了仙师府许多人，众人合力才将其擒获。” “原来如此……”纪云禾和洛锦桑作出一副了然模样，反应过来，“瞿晓星，消息来得还挺快呀。”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 两人齐齐白了他一眼，继续观望。 要知道，若不是常乐提拔他去战部，估计现在还是个无法自保的混子呢…… “竟然动用金符镇压，这下面肯定是个凶神恶煞，难以自持的怪物！” 听了洛锦桑的感叹，纪云禾蹙眉道：“有这么厉害吗？” “肯定啊，这符金贵得很，轻易不用的。所以仙师府都拿不下的地仙，为什么送来万花谷？” 纪云禾摇头，也想不明白…… 在场的众人怕都是同一个疑问吧…… 而且为什么指名道姓让常乐接手…… 张仙使不耐烦地对林沧澜大吼道：“这可是仙姬下令让万花谷驯化的地仙，她人呢！” “已经派人去找你，仙使莫急。”林沧澜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林昊青也候在此处，仙侍化形现身，耳语道：“人已经找到了，不过……” “说，怎么了？” “喝醉了，正在来的路上，属下怕万一她捅了娄子，该如何是好？” 他不再言语，继续观望，这可是要命的活儿，谁又敢轻易冒这个险，为常乐出头呢…… 张仙使愈发地急切，再过会儿仙姬该到了，林沧澜见状，提议道：“不如由我谷中最强的御灵师纪云禾来开盖，仙使意下呢？”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朝她看来，洛锦桑扯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玩笑开大发了……那人怎么还不来！” 反观纪云禾，明知这内中地仙凶恶，却不以为然，“或许是个好机会呢。”然后摆脱洛洛的束缚，朝盒子靠近…… 鲛人生性执拗，将尾巴和鲛珠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轻易屈服…… “刚才是你制服了鲛人？” 顺着汝菱如丝的媚眼，以及玉指对准的方向，常乐一张冷脸，分明是不想参与驯鲛。 第9章 未命名草稿9 张仙使立即答话道：“多亏了她及时赶到啊。” 如此袒护，不知道的还以为常乐救过他的命。 但这其中的事，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林沧澜扫了常乐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提议道：“不如让犬子一试。” 万花谷的长老，不管是站对林昊青，还是亲近纪云禾的，皆是一惊。 厉风堂上，林昊青率先打破静默，硬着头皮应下，却又紧接问道：“若我驯鲛成功，仙姬可否准我一个请求？” “大胆！能给仙姬尽力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你竟敢提要求二字！”张仙使指着林昊青训斥，恐怕动手表现的心都有了。 林沧澜面色微动，却不言语，看来自己的儿子是有别的想法考虑了。 “好，本宫允了。” 汝菱一句话便让那只狂吠的恶犬闭了嘴。 “仙姬，可否让我也加入驯鲛？”纪云禾突然闯入，彻底搅浑这方水池。 “你又是谁？”好在汝菱并没有表现出怒气。 “万花谷护法，纪云禾，最强的御灵师，擅长驭心。” “我听说过你，你是……”汝菱想了想，“对，姑获鸟是你抓的，张仙使提起过。” 这算什么好事吗？显然不是，没办法啊。 “在此谢过仙使了。”纪云禾一笑，转而道：“仙姬，我意与少谷主比上一场，各自驯鲛，互不干扰。” 因为上次的过节，张仙使强烈反对其参与驯鲛。 “我相信纪护法是有那个实力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张仙使瞪了她眼，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但常乐仍是无所谓的态度。 上次为了保住灌灌幼若不是那鸟为恶一方，着实可恨，也不至于落得个被活剥，去讨好人的命数。 看今日张仙使的架势，那身羽毛汝菱定是喜欢，给他带了不少用处，所以也特意先赶来万花谷，送自己一份大礼。 见状，纪云禾当场立下让鲛人对其心悦诚服的军令状，不过…… “若我赢了，仙姬可否也应我个请求？” “有趣，太有趣了。”汝菱拍手叫好，“你二人分别驯服鲛人的身体和心灵，谁先完成任务，本宫不会亏待。” 她在意的只是结果，关于谁驯鲛，怎么驯，根本不在乎。 “你啊！”张仙使指着常乐说不出话，脚一跺，然后才屁颠颠地跟上汝菱走了。 厉风堂上，常乐放弃假笑，林沧澜自然也是不管的，只吩咐道：“驯鲛期间，鲛人全权由常乐看管，确保比赛绝对的公平公正。” 事毕，纪云禾一直提心吊胆，本能抗拒林沧澜所谓的传功，却等来了常乐鸟，特意去西荒大泽跑了一趟，那羽毛成色虽比不得修炼多年的姑获鸟，却也是一绝。 哎呀！ “不是我！洛洛！” 洛锦桑愣住，“那是谁？谁受伤了？” 纪云禾掰过她东张西望的小脑袋，“是常乐！不过…应该没受伤。” “副统领？那跟金印有什么关系？”瞿晓星抓住重点。 纪云禾单手拖着下巴，仔细回忆道：“她的金印中藏了一抹红色。” 第1章 仙门寂灭 “不是你们说魔神乃世间罪业灾厄的化身吗？”女人的白瞳中升起困顿，她死死盯着黎苏苏。 “是！你们滥杀生灵必遭天谴！”黎苏苏红着眼尾，愤怒到了极致。 “所以啊，要促成新魔神的诞生，岂能少得了欺辱的怨恨、背叛的愤怒以及冰冷的死亡……” “这我可耗费了好些年的功夫。”女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你，是你豢养妖物滋养魔神！” “是我。”女人平静道：“我的任务就是尽快让魔神临世。” “我没有错。”她垂眸，不知是想掩盖什么，“倒是你们，竟妄图斩杀神明，活该今日有此一难。” 衡阳宗长泽山，神像坐落，浊气肆虐，逍遥宗不照山已覆，魔神携姒婴惊灭二魔赶到。 “寂佩参拜尊上。” “可寻到过去镜？”惊灭问。 那传说中可以终结魔神的神器。 “未曾。” “竟敢哄骗尊上，你身上分明有仙人的气息！”姒婴冷声斥道。 “那又如何？”寂佩淡淡开口。 “叛者，一个字，死。” 姒婴刚要对寂佩出手就被魔神扇了巴掌，“还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是……”姒婴再是不甘也又忍了。 实在是魔神对这个破玉太过宽容！ “为什么？”魔神问寂佩，语气无悲无喜，因戴着面具更无表情。 “魔力打不开过去镜，我便将人放走了。”寂佩如实答道，“他们现下正在开启护山阵法。” “那就再等等。” 姒婴听后讥讽一笑，这俩疯子。 时机已至，衡阳宗的最后一道屏障如同脆纸般被一击击破，首宗掌门衢玄子连同满派弟子也不过堪堪与姒婴惊灭打个平手。 “苏苏，进破光阵，快！”衢玄子顶着二魔的全力进攻，手中法器散发的金光更甚。 “爹爹……”黎苏苏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划破手掌将血滴入过去镜。 一幕幕自黎苏苏脑中闪过…… 魔神并非生而为魔，五百年前魔神前身澹台烬身在盛王宫，不过一个受人随意欺凌的质子。 寂佩，她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成就了今日的魔神，是她一步步将澹台烬变成了怪物…… 过去镜只有在宿命之人手中才会拥有逆转宿命之力，那么黎苏苏便是命定之人。 不枉我一番苦心。 寂佩扬起嘴角，一把通体玉白的长剑现于她手，抬眼间魔力以破竹之势尽数倾压向破光阵中的黎苏苏。 “苏苏小心！” “公冶师兄！” “寂无！”衢玄子不忍地闭上眼。 粘稠的鲜血沿着剑尖滑落，滴在黎苏苏脚边。 实力悬殊，公冶寂无生生抗下寂佩的魔力便已被震碎心脉，现下身体更是被长剑贯穿。 “我绝不会让你伤害苏苏分毫……”他拼上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寂佩，嘶吼道：“诛！” “凭你？”寂佩转动剑身，享受着折磨的快感以及濒死之人最后的垂死挣扎。 雷声轰隆，她抬头望了望天，贴在公冶寂无耳边挑眉漠道：“也配和我死在一处？” 寂佩猛地拔出长剑，再一掌将公冶寂无推向破光阵，微微勾唇，“和你的小师妹同葬吧。” 血染红了她的眼，更为其添了丝阴狠。 寂佩歪着头静静观赏公冶寂无在最后时刻自散仙识，化为灰飞保全破光阵和黎苏苏。 真是蠢的可以。 黎苏苏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绝望哭嚎，“爹爹！” “苏苏，取出邪骨，杀了魔神……”衢玄子的倒下让逍遥宗重归寂静。 闻言，寂佩缓缓走向黎苏苏，抬手…… 神器重羽感受到主人黎苏苏危在旦夕，箜篌化箭射向寂佩，但寂佩没有丝毫躲闪之意。 她无心，更不会死。 没必要多做无谓之事。 然而让寂佩乃至于姒婴惊灭都没想到的是，魔神竟出手接住了即将射入她心口的神羽箭。 “尊上！” 魔神抛开神羽箭摊开手心，竟是被射伤了。 五百年来黎苏苏是头一个伤到魔神之人，在他成为魔神后，寂佩都将他保护的很好，很好…… “我杀了你。”寂佩将全红的剑对准黎苏苏。 魔神看着寂佩眸中划过一抹暖意，他按下她的手，祭出三大魔器之一的斩天剑。 “送她一程。” 寂佩的眉眼轻微闪动，瞳孔猛地一沉，破光阵就要成了！ “你要做什么！？”她已经很久未同他这般说过话了，带着薄怒，关切他的所有。 他没有说话，只将寂佩拉入怀中轻轻拥着。 魔神也会有人的感情吗？ 这是黎苏苏在破光阵中看见的最后一幕，也是寂佩每一次噩梦的开始。 她本该无梦。 重回五百年前，寂佩乃盛国满门忠烈公玉家唯一残留子嗣，公玉寂佩。 惊醒一瞬，满地清白映入眼底。 “小姐。”贴身丫鬟之夏为寂佩披上狐毛斗篷，“这天寒地冻的，奴婢为您关窗吧。” 寂佩凉凉一眼，比过落雪，之夏缩了缩脖子，埋头不敢再讲话。 她将手伸出窗外，沉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借着阁楼之高，寂佩望向冰面上跪着的人。 澹台烬，既然你想玩，那我便陪你玩到底。 “之夏，将澹台世子请到我房中，让他沐浴更衣等着。”寂佩单手撑着下颌施施然道。 “小姐您不是让姑爷跪够三日三夜嘛……” “让他不必再跪了。” 之夏去传了信，澹台烬却不急着起身，而是抬眼看向书阁的方向，窗未关人未见。 澹台烬垂眸抖落睫毛上细碎的雪花，他的双腿早已冻得麻木，缓了许久方才能动。 他的唇色几乎为白，整个人都透着病弱气息，然而受此待遇只是因为他又说了一句不愿。 气雾升腾间，澹台烬泡在浴桶中，勉强活了过来。 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她的步子一直踏得很稳，他只需听脚步声便知是寂佩回了。 两人隔着屏风，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开口。 明明澹台烬已成了魔神，明明……寂佩不懂，为什么？ “澹台烬，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问。 “想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他答。 第2章 盛国圣女 皆道平常的语气，没有情，没有愤……是情话，却如同念白。 寂佩走开了，没有予以回应。 青丝停雪，她轻轻坐靠着檀木椅，眼神空洞。 澹台烬行出，他只着了单薄的里衣，也不知道冷不冷，大抵再冷也比冰面好过许多。 压着脚步行至寂佩身畔，澹台烬几乎是想也没想伸出手，食指勾起寂佩胸前的斗篷系带…… 寂佩倏地扼住澹台烬的手腕，系带自他白皙修长的指端划落，狐毛斗篷上积的雪花坠地。 她抬起幽深的黑眸晕染开他眼中的雾气，澹台烬的发末滴着水，背后一片凉意…… 她的手总是冰凉彻骨，与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不同。 “怎么了？”澹台烬轻启朱唇。 寂佩的眼神变了，就在一夜之间，现在的她好像藏了许多事。 但她肯定不会与自己说就是了，自己只需要听话，事实也如澹台烬预料那般。 “没什么。” 寂佩垂眸握住澹台烬的手，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澹台烬试图回握，刚用力寂佩就抽走了手。 这就是嫌弃我吗？ 澹台烬恹恹地将手收回放到了背后。 “你为何不愿堕魔？只要你成了魔不仅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我更会助你成为最尊贵的魔神。” “不愿就是不愿。”澹台烬淡淡道：“不是说有得必有失吗，现在这样挺好的。” 寂佩不明白无权无势屈居于人下，如蝼蚁般可被随时踩死的日子好在何处，更不明白，他澹台烬与本质上愚昧蠢钝的世俗凡人究竟不同在哪，不过多了根邪骨罢了。 “天冷了，自己带下人出门添几件衣物，别死了。”寂佩说完，径直出了门。 澹台烬无声地抱紧自己，颤了颤身子，他已经习惯寂佩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了。 设计他、陷害他、惩罚他……寂佩总喜欢以泄愤的方式来迫使他屈服，可没有一次成功过。 因为澹台烬确定寂佩不会让自己死，他死了，她养成魔神的计划也就宣告失败了。 成魔不成魔对澹台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能活着就行，寂佩如何都好，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行。 寂佩又宿在了书阁，今儿是第三夜。 她将头压在书案边摞起的一沓书上，闭着眼呼吸轻浅似已经睡着了。 之夏悄声端来火盆，看着寂佩侧脸上映着的跳跃火光，忍不住皱眉。 她实在想不通，自家小姐怎就犯了糊涂，上赶着用公玉家的军功讨回来这么个人人喊打，犹如过街老鼠的景国质子。 而且……这人还曾与柱国大将军府嫡生的二小姐叶夕雾苟且有染。 之夏抱来了御寒的棉被，却见寂佩不知何时又倚到窗边去了。 “小姐，就让姑爷住去客房吧，再这么下去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寂佩愣了愣，之夏以为自己是因为澹台烬才躲来这儿的吗？ 细细想来也确是因为他，不过原因与之夏所想截然不同。 “无碍。”她关了窗缝，坐回书案前，挥挥手，“你且下去休息吧。” “下雪天夜里凉，之夏为小姐再端盆火来吧，现下这点儿怕是燃不到天亮。” “在书阁内生火已是坏了公玉家的规矩。”寂佩提醒道。 “可……”之夏欲言又止，“奴婢退下了，明早再来服侍小姐。” “嗯。” 寂佩清楚，之夏未出口的是，公玉家已无人，规矩全由她这独女来定，无需过多循规蹈矩。 数年前一场血战，盛国大败景国，景国送来质子澹台烬示好，而寂佩的家人却是无一人归来。 盛国皇帝考虑到寂佩一介孤女无人照拂难以存活，便怀着安抚之心赐其圣女名号，入皇宫生活。 长长的宫道，摇曳的风帘，那是寂佩第一次见到澹台烬。 他生得白净好看，可惜瘦弱得很，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小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烂了。 与盛王宫里锦衣玉食的皇子们相比，澹台烬寒酸窘迫，没有半分起眼之处，可寂佩看得分明，他便是她要找的未来魔神。 “我可唤你什么？” “澹台烬。” 从出生，澹台烬便被视为不详抛入冷宫，自记事，抚育他长大的嬷嬷也同众人一样道他是怪人，不正常。 可现下，他看着面前如玉般的小人，竟觉得她和他该是一类人。 “好，我记住了，我唤公玉寂佩，也请澹台世子记住，改日我会再来寻你。” 不过澹台烬并没有把寂佩的话当回事，毕竟人言不可信，说会回来带他离开王宫的人不也没回来？ 五皇子萧凉又一次带人到了澹台烬偏僻的住处打骂，理由很荒诞，只因为澹台烬不会哭。 他们生生折了澹台烬的手，又拳打脚踢了好一阵了，可澹台烬始终没有半滴眼泪，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波动都没有。 直到六皇子萧凛赶来，义正严词好一通说教萧凉等人，这才让他们罢了手，但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待萧凛走后，寂佩方才从暗处现身于澹台烬眼前，澹台烬的服侍嬷嬷莹心当即又跪拜在地。 “圣女。” 圣女？ 澹台烬不懂何为圣女，但看着莹心拜了，他也全了礼数，因着一只手断了，他的拜礼极为丑陋，可以说是四不像。 其实寂佩不在乎这些虚礼，澹台烬大可不拜的，不过现下见今后的魔神俯在脚下，倒也还行。 她屈膝半跪，伸手抬着澹台烬的下颚缓缓向上迫使他与自己保持平视，说：“你应当还手才是。” “他们打累了，自然就不打了，我和莹心也就有饭吃了。” “你一直这么想？”说这话的时候，寂佩的视线滑向莹心，然后落下，“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莹心一个卑微低贱的奴婢岂敢教诲主子！”她将头在地上磕响，浑身发抖当真是怕极了。 “澹台世子以后可愿与我作伴？”寂佩为澹台烬接好断手。 “愿意。” 答应与拒绝在澹台烬这儿没有差别，若要论，更没有意义。 自那以后，澹台烬便日日跟在寂佩的身侧，什么都不用他做就有饭吃，有觉睡，还不挨打。 第3章 喜欢吗? 渐渐的，宫里起了流言。 盛王生性多疑，几次试探寂佩交好澹台烬还庇护他的缘由，却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你们之间可隔着血仇，公玉家诸英杰在天有灵，怕是不愿见自家的小女与敌国质子走太近。” 寂佩听出了盛王的言外之意，平静道：“澹台烬不能死。” 盛王一惊又觉好笑，“你是……” “陛下放心，寂佩会为您守好澹台烬，不让他惹出风浪。”她郑重一拜，脸上毫无波澜。 寂佩给了保证，盛王便下旨将寂佩所住宫殿的偏殿指给了澹台烬。 盛王不再过问寂佩和澹台烬的事，却也为以防万一，将他们身边的宫婢尽数换掉，其中不乏有盛王的眼睛，但寂佩不在意。 得了盛王允许，寂佩便光明正大领着澹台烬每日看书赏景。 寂佩甚少与澹台烬交谈，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论肢体上的接触那更是少之又少几乎不可见。 他和她相处都会有陪侍在场，从不独处，但就是这样，随着两人年纪再大了些，宫中她和澹台烬有私情的传言愈演愈烈。 他景国质子，她盛国圣女，可盛王非但没有对谣言加以管束，反而在宫宴上主动提到二人，并言若是寂佩有心，他可让澹台烬娶了她，看似大方，实则一肚子坏水，巴不得他们真真是出了格。 这样一来，公玉家的死忠便再不会念着寂佩，散了也就又少了个后顾之忧。 寂佩自然没能如盛王的愿，她拒绝了，给出的理由不是家国血仇，而是无心澹台烬，没人知道她到底怎么想，不过自那场宫宴后，寂佩便时不时就对着澹台烬出神，目光既炙热又冷清。 书里皆道成魔成神需历经世间苦难，那万一澹台烬死了怎么办？ 可这么一直养着也不行吧。 澹台烬哪里知道寂佩如何想，忍了几天，终是开口问道：“你可是在意旁人说的话了？” “什么？”当时寂佩没有反应过来。 “就……我和你……” “不在意。”寂佩回答的很干脆，我只是对你如此下手而已。 在意无用，她也的确不在意。 她乃一方玉石，因缘际会得了神灵点化领命下凡来助身负邪骨之人，也就是澹台烬尽早成为魔神，除了这事，其他的她都不在意。 澹台烬没有情丝，不通感情，而寂佩比之更甚，石心让她不知何为温暖也没有情绪，更感受不到别人传达给她的情感。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澹台烬尚且能跟着萧凛学个半明白，寂佩不行。 她学了也明白不了。 寂佩的父母亲在世时还会多多敦促她观察每个人脸上的喜怒哀乐，教习她颦笑得宜，但这些年在纷繁复杂的盛王宫，人心似海，她早已糊涂，也就罢工了。 寂佩想着法子，时间拖着拖着便到了半年前。 那是她最常在宫道上看见萧凛被叶夕雾追的时候。 “这就是俗话说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寂佩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身旁的澹台烬看着远去的两人道：“萧凛喜欢的是叶二小姐的姐姐叶冰裳。” 寂佩侧目，盯着澹台烬，轻声问：“那你也喜欢叶冰裳？” 澹台烬一直在效仿萧凛，她是知道的，她近来也从澹台烬那学到点。 比如皱眉。 澹台烬面上浮出一抹疑惑，“喜欢吗？”他不禁问自己。 寂佩以为澹台烬在问她，认真想了想回道：“喜不喜欢叶冰裳应该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回答不了你。”说完她还不忘皱皱眉。 她做出的表情别扭，任谁都能看出她是刻意为之，澹台烬忍着笑挑眉。 见澹台烬表情有了变化，寂佩抬起右手将食指停放在了眉心，她的神情淡淡，思考着难道答不上问题，不该皱眉吗？ 那一刻，澹台烬觉得自己像极了一瞬不瞬看着叶冰裳的萧凛。 喜不喜欢似乎也有了答案。 “澹台烬。”寂佩唤道。 “嗯？” “你和萧凛算朋友吗？”她突然问。 “我视他为友。”因为澹台烬不知道萧凛心中是否如他这般想。 寂佩继续向前走，澹台烬便落后她一步跟着，听她说：“你喜欢叶冰裳，你与她在一起了，那萧凛怎么办？书上说朋友之妻不可欺。” “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澹台烬反问。 寂佩一愣，“那倒不一定，书上没写。” 少看些书吧。 澹台烬敛下眼帘，在心里念道。 不久后，叶夕雾因萧凛待叶冰裳的不同心生嫉妒，趁着宫中设宴将可以乱人心智的结春蚕分别下入五皇子萧凉和叶冰裳的点心中，企图坏了叶冰裳的名节，好彻底断了萧凛与其的可能。 “真是恶毒啊。”澹台烬对眼前的乌鸦道，“不过这或许是个机会。” 只有出了盛王宫，方才能有属于他的一方天地，才不用日日小心过活。 可他又想，寂佩会愿意吗？ 她若不愿又当如何呢…… 澹台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虑，所以他直接寻了寂佩问。 “如果我娶你，你可愿嫁我？” 这次寂佩本能的皱眉，她微微偏头不明白澹台烬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今天你是看了哪本书？”寂佩以为他同她一样会被纸上只字影响。 “你只管回答我愿还是不愿。” 澹台烬盯着寂佩，不想错过她眼中任何的变化，然而什么都没有。 “不愿。” “你累了就早些休息。” 寂佩走开了，独留澹台烬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不愿…… 那便这样吧。 澹台烬故意迎面撞上萧凉等人，萧凉难得见寂佩不在他身边，自是欣喜，当即命人拦了澹台烬的去路，狂笑道：“这不是景国送来的狗嘛，怎么没栓绳就到处乱跑，饿了出来找吃的啊？” “嗯。” 澹台烬间接的承认让萧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更是助长了他的欺辱之心。 萧凉粘起一块盘子里叶夕雾下了药的糕点，问澹台烬：“想吃吗？赏你。” “谢殿下。” 澹台烬伸出双手去接，恭顺至极，萧凉却是手一滑将糕点落到了地上。 “不小心。” “无妨。”澹台烬微微一笑，又蹲下身去捡那青绿的糕点。 第4章 结春蚕 “本皇子觉得澹台世子更喜欢吃碎一点儿的。”萧凉抬脚将糕点碾烂，让泥灰充分混合。 “殿下说的对，我喜欢，碎的。” 说完，澹台烬没有半分犹豫捧起地上的碎渣塞进嘴里，他让萧凉亲眼看着他咀嚼再吞咽。 他耳边充斥着嘲笑声，但他不在意，他的计划成功一步了。 澹台烬扯开嘴角刚盛出一丝笑意便被萧凉一脚踹翻在地，他没有立马起身，而是躺在那，准备接受等着他们接下来的打骂。 “笑的真难看，和那个死了全家不知道摆臭脸给谁看的贱人一样。” 盛王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萧凉垂涎寂佩的美色却始终不得，再加上众人眼中寂佩待澹台烬的不同，萧凉便一起迁怒了。 现下玉枕软卧娇香美人正等着萧凉，他不欲在这儿与澹台烬多浪费时间，然而本可以逃过一顿毒打的澹台烬却在听到萧凉恶语相向寂佩后眼中露出了凶色。 萧凉一愣，“哟，你这样子是要吃人啊。”他挥手招呼道：“来给我打！打他一刻钟！” “想为那贱人出头啊，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你就是一条狗你知道吗？就得乖乖听话。” “不听话的狗是会被打死的。” 萧凉果真骂骂咧咧揍了澹台烬一刻钟，甚至更长时间，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他们打累了，再没力气了，而不是怕澹台烬死了。 “服了吗？” 澹台烬闭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在忍耐，药效快发作了。 “别装死！”有人踢了澹台烬一脚。 “服了……”澹台烬紧咬着牙关，字从喉咙里发出，几乎低不可闻。 “大点声！” “服了……” 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屈服，否则计划随时有暴露的可能。 萧凉完全没注意到澹台烬异样，仰头大笑道：“你们听到了没，服了！畜生果然是要打要骂才服管，下次再敢瞪爷，爷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喂鱼！” “走！” “真皮痒痒了……” 一行人走远，澹台烬方才展开蜷缩成一团的身子，他紧蹙着眉如劫后余生般的笑了两下。 他将叶冰裳的糕点换给了叶夕雾，算算时间，叶夕雾的药效怕也已经发作，需尽快了。 澹台烬忍着痛爬起身，借着乌鸦一路指引，顺利找到了叶夕雾。 叶夕雾同他一样中了迷情的结春蚕，两人皆是满脸春红，灼热难耐，只能依靠不停吞咽克制。 叶夕雾几乎是一见到澹台烬就扑进了他怀里，她媚眼如丝，显然已完全失了神智，只依靠纯粹的性欲勾住他的脖子，攀爬而上试图吻住他的唇以求解渴…… 然而澹台烬却是无情地别过脸拒绝了。 他将叶夕雾抬进一处空置的寝殿，在摆脱掉床榻间的纠缠后毅然决然出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的理智似又回来了些许。 “春宵一刻值千金，澹台世子费心费力，当真不进去吗？” 听清这声音是属于谁的那一刻，澹台烬明显感知到心脏漏了一拍。 他甚至觉得结春蚕割肉噬心的痛楚都消失了。 澹台烬压着心口，缓缓抬头，寂佩正望着他，眼中毫无波澜，似乎是在静静等着他回答。 “你知道了。” 她轻轻嗯了声，行至距澹台烬一步之地，抬手抚过他脸上的淤青，平静道：“你这法子不错，叶夕雾受宠，以她为突破出盛王宫是要比对叶冰裳简单，不过就是不甚道德罢了。” “是她自己恶毒……”澹台烬沙哑道。 “这样啊，那好吧。” “公玉寂佩！”澹台烬低吼。 寂佩停下离开脚步，“怎么了？” “你来就为了同我讲道德与否？” “不是，我是没见着你人特意来寻你的。”她温和道，又指向不远处的假山，“就那儿，我刚好瞧见你与叶夕雾抱在一块。” 她本可以悄悄走开，可以不现身的……她的出现让他像个笑话。 数年伪装，一朝赤裸。 澹台烬抬眸，眼底升起恼怒。 “世子，还有一点。”寂佩继续道：“做戏需得做全套，否则稍有偏差就会功亏一篑，以后便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用不着圣女提醒！”澹台烬只有在同寂佩置气时才这般称呼她。 “唔，那是我多话了。”寂佩微微颔首，谦和至极，殊不知对面的人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寂佩方才转身下一秒就被圈入了澹台烬怀中。 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贴在寂佩脸侧，同她耳鬓厮磨地软语道：“你是多话，所以我不可能将你轻易地放走了……” 脖子一热，是澹台烬的吻落在了那处，他的手不安分地游离在她的腰腹，寂佩身子本能一僵。 “原来你也是会有感觉的。”澹台烬勾起唇角，将寂佩抱得更紧，这便是占有感吗？倒也美妙…… 寂佩平静接受着澹台烬所做的一切，直到一吻落在她的唇边。 “澹台烬。” 他睁开的眼中没有半分清明。 书上所说的动情眼迷离便是如此吧。 “我有件事想不通。” “你的心为何会跳的这般快？” 寂佩回身，专心又仔细缓慢地将右手掌按在了澹台烬的心口处。 “我怎么就不会……” 澹台烬微微怔神，喉头滚动着咽了咽，方才延续被打断的吻，言语无法回答那便用实际行动证明。 “我不如叶夕雾有用，你确定要这么做？”寂佩将澹台烬对所有人的所有举动都视为利用。 而她这轻飘飘的一句也让澹台烬彻底清醒，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今后怕是要永远被困在盛王宫中再出不去了…… 寂佩扬起嘴角，叫人看出几分得意感。 “你可以走了。” “好，不打扰你了。” 寂佩果真走了。 澹台烬也并没有放弃利用叶夕雾。 阖宫上下，不少人亲眼目睹叶夕雾澹台烬两人自一床而下，一宫而出…… 盛王大怒，叶夕雾的父亲叶啸被传唤也就罢了，寂佩也没能逃过一劫被一同叫到了御前大殿。 “你教的好女儿！” “还有你！你就是这么看的人！” 第5章 非澹台烬不嫁 盛王指着叶啸和寂佩的鼻子骂。 叶啸叹了声，寂佩则是一脸的无所谓。 “吭声！闷着做甚？说个解决之法！” 叶啸率先出声，恭敬试探盛王的态度，“不如让澹台世子娶了小女住去将军府由叶家看管？” 盛王自是犹豫，但现下…… “我不嫁！他根本配不上我！” “夕雾！”叶啸皱眉低喝 。 自己这个宝贝女儿真让人操碎了心啊。 “陛下，女子失了名节今后不管嫁于谁定是会遭嫌恶，臣不愿小女受辱，恳求陛下恩准其与世子成婚！”叶啸重重叩首，“澹台世子若有闪失，臣愿担全责。” “你担得起吗？”盛王重重拍响桌案，怒道：“之前可也有人跟朕保证过会看护澹台世子的周全，那你看看现在呢？” “寂佩有错，但求责罚。”她神色淡淡地一拜。 看护我的周全？是几年前？澹台烬盯着跪在他前方的瘦小背影出神。 “罚？罚你有用吗？都起来吧。” 盛王虽是气极，但到底顾念叶啸过去的劳苦功高和在朝中的威望，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请求，赐下了澹台烬与叶夕雾的婚事。 更何况叶啸的儿子叶清宇目前就戍守于盛国边关，不过一纸赐婚他都不应未免叫人觉得不近人情了。 “圣女有何想法？”盛王在下赐婚圣旨前对寂佩抱有一丝希望。 若寂佩能为了澹台烬争上一争，以公玉家举家为国捐躯的忠义，此事就该另当别论了。 “郎才女貌，甚是登对。” 寂佩是诚心而言，但话落入盛王以及叶家人耳中就成了讽刺。 “好了！”盛王不悦地瞥了寂佩一眼，“既是如此，朕便赐婚于景国世子澹台烬与柱国大将军嫡女叶夕雾，命三日后完婚。” 寂佩前脚刚走出大殿，后脚便听叶夕雾冷冷道：“澹台烬你给我等着，我迟早弄死你！” “你方才对澹台世子说什么？”寂佩拦住怒气冲冲的叶夕雾问。 “世子？”叶夕雾啐了一口，“他就是条卑贱的狗，而你又能比他好到哪去呢，丧家之犬。” “夕雾！”后来的叶啸急忙出声制止却已是来不及，“小女鲁莽，圣女休……” 不等叶啸说完，寂佩便拉扯着叶夕雾往大殿折返，叶夕雾慌了，其他人更是直接傻眼，就连澹台烬也分毫不知寂佩要做什么。 “公玉寂佩！你放开我！放开我！”叶夕雾不停挣扎着试图摆脱寂佩的桎锢，大喊大嚷声引来不少宫人侧目，这是怎么了？ “叶二小姐小心着些台阶。”寂佩的力气大得惊人，面上却依然是云淡风轻，“陛下！” 盛王见几人去而复返，不由得低眉，不解道：“还有何事？” 寂佩松开叶夕雾，跪地一拜道：“臣女反悔了，澹台世子之于臣女确与他人不同，臣女此生非他不嫁。” “你说什么！？”盛王以为听错了，慢悠悠跟来的澹台烬亦是。 “臣女此生非澹台烬不嫁。”寂佩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她掷地有声，大殿上每个人都可以听清她非他不嫁的夙求。 “你……”盛王站起身，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又该说些什么。 寂佩偏头看向叶夕雾，“叶二小姐，你既不愿嫁，那便由臣女代劳。” “圣旨还未赐下，望陛下成全。”她又是一拜。 “叶啸叶将军觉得如何？” “这……” 应，叶夕雾今后难嫁旁人。 不应，盛王又难以解决公孙家的死忠。 偏偏这个大难题还落他头上了…… “昨夜乃臣女与澹台世子情意绵长，叶二小姐不过是受我陷害罢了，陛下现已查明此事，着鞭笞之刑，削去圣女之位贬出宫去。”寂佩冷然道。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此法虽好，对寂佩却实在是狠，纵使盛王那般想除去公玉一氏这个心头大患，可也未曾有过此念头。 叶夕雾一听自是欣喜不已，当即向叶啸投去眼神示意，想让叶啸多说几句，好让盛王答应。 叶啸身为将帅，本就对当年公玉氏族一朝颓敝只遗孤女颇为感叹，对寂佩抱有心疼，却不想今日……他叹了声，也罢，自家女儿为重。 “陛下，圣女心意坚决，叶家愿成人之美，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叶啸弯腰拱手道。 盛王的目光来回穿梭于几人之间，最终落在了澹台烬身上。 这个生性古怪的质子并没有注意到，他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寂佩。 大殿寂静了好一阵，盛王方才开口道：“圣女待澹台世子果真情深。” “允了。” “谢陛下。” 反正出了宫，公玉家不再认她这孤女，澹台烬便是生死由命。 “朕也不为难你一个弱女子，自去领二十鞭吧。”盛王挥袖离开。 “谢陛下。”寂佩对着空空的王位又是虔诚一拜，没人知道她作何想。 叶啸想，这丫头年纪不大，怎么比朝中那些老掉牙的大臣还古板？ “为什么？”错身之际，澹台烬问寂佩。 “什么为什么？” “你说你反悔了，因何反悔？” “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还是这个原因，没有任何改变…… “我死了，你不该高兴吗？” 她全家可都死在了盛景两国交战的战场上，焉能不恨？ “高兴？”寂佩看了眼澹台烬，“不会。” “我不会让你死。” 真不懂你……澹台烬垂眸。 他没有去观刑，而是回寝殿通知了之夏莹心将药出宫的消息。 “我们可以出宫了！”之夏和莹心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哭，收拾起行李的动作比之以往不知轻快了几许。 但就是不知道她们看到寂佩因此被鞭打到血肉模糊的后背还能否笑得出来。 澹台烬默默地收捡好寂佩最常看的几本书，应该都是她喜欢的。 “世子，圣女人呢？”莹心轻声问，之夏在一边探着脑袋听。 其实是之夏担心寂佩，但她害怕澹台烬，不敢开口，这才让莹心帮忙。 “差点忘了，让人传个话给她，就说我们在宫门前等候。”说完澹台烬便领着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住了几年的偏僻宫殿。 宫门洞开，一阵长风呼啸而入，层叠明亮的烛火摇曳纷纷，莹心和之夏齐齐打了个寒颤，分明不冷的天却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宫门快关了，小姐怎么还没来？”之夏小声嘀咕着，接着就见长长宫道的最远处出现了一抹白，“那是小姐吗？”她瞧不太真切。 澹台烬动了动，知道是她。 寂佩行的极为缓慢，之夏看出不对劲，小跑着去迎，待再近了些，寂佩的满身血污落入之夏眼中…… “小姐！” 之夏的惊呼回荡在宫道之间，寂佩将食指放上唇瓣，“小声些。” “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挨了二十鞭而已。” 之夏慌得手忙脚乱，寂佩却是安然自若，好似受刑的人不是她。 “快些出宫吧。”寂佩吩咐道。 “能行吗？”澹台烬别开眼问。 “有什么不行的。” 寂佩自顾自走在前，出了宫，走到一处废弃已久的府邸才停下。 公玉将军府，牌匾上写的很清楚，这是寂佩阔别已久的家。 之夏有些想哭，但看了看寂佩的神情，到底还是忍住了。 小姐最不善面上表露感情，心里指不定多伤心呢……再一想到身边的敌国质子，之夏升起怒火，果断白了澹台烬一眼。 “不知道里面还能不能住人。”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被寂佩推开，蜘蛛网瞬间扑了她满脸，撇开后入目的是满地的枯叶荒草。 曾经美丽精致的古老石雕，如今都成了残垣被厚厚的尘土覆盖，院边的水井也早已枯竭。 “哎……”寂佩叹了声，今夜应该能收拾一间房出来休憩吧。 怎么眼睛快睁不开了…… 澹台烬呢？ 寂佩强打起精神，回过身却见他还站在门外的台阶下，“进来。” 她招手，牵动背后的鞭伤，不由得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被之夏及时扶住才没直接倒下。 “小姐……”之夏担忧出声。 “没事，我就是有些困了，你撑着我些。”寂佩低声道。 澹台烬依然立在原地，隔的远，他听不见两人的对话，若是听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寂佩。 “怎么不进来？”寂佩走出去问。 “不敢进。” “那我们有钱觅得别的住处吗？” “应该没有。”澹台烬说的实话。 “那就别嫌弃了，赶紧帮忙收拾。”再不快些我真要睡着了。 说罢，寂佩伸手去拉澹台烬。 “你又在装什么糊涂？”澹台烬这么一提醒，寂佩就想起来了。 “你是怕我家祠堂里的那些灵牌？” “谁怕！”澹台烬甩开寂佩的手。 “人不是你杀的，你既不怕，又有何惧？以后你我死了，按规矩也会如那般，你可会怕？” 寂佩一番话让澹台烬哑口无言。 “走了。”她重新拉过澹台烬往里去。 可四人刚入府内，便起了妖风，尘灰阵阵令人难以视物。 “世子！”莹心害怕极了，她缩在澹台烬身后，祈求着公玉家的英魂能大发慈悲放过他们。 澹台烬敏锐地察觉到了古怪，在乌鸦飞过后，他更是直接确定。 “何人装神弄鬼，速速现身！” 澹台烬反握住寂佩的手，下意识地护她在后。 一群人鱼贯而入，火把的亮光几乎照亮整个院子。 “小寂佩。”为首之人进门唤道。 眼前这位该曾是公玉家的部下，现下来要他性命的，澹台烬心里有了猜测。 寂静了片刻，“阿叔。”寂佩神色淡淡却是无声握紧了澹台烬的手。 他微有错愕，寂佩难道不应该与他撇清干系以求自保吗？怎么…… 差点忘了，她是不会让我死在旁人手里的。 “我当小寂佩不识得我这亲叔叔了。” “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我还抱过你呢。” 他环顾着周遭，好似陷入长远的回忆，叹道：“物是人非啊……小寂佩进宫数载，我这做阿叔的没机会去看望，今儿得知你受刑出宫了，就这么贸贸然来了什么也没带，实在是不尽责不尽心。” “阿叔有话直说便是。” 倒不是寂佩不想同他叙旧，是她就快要顶不住困意了，到时候头一栽太过失礼了。 “好。”那人身形一动，盔甲般在火光中泛起寒光，他冷眼看向澹台烬喊话道：“澹台世子若还有一星半点的男子担当，就请上前来受死，不要让无辜之人因你而受累。” “你想杀了我？”澹台烬挑眉道。 “不能杀，他不能死。” 寂佩孤身上前，为澹台烬抵挡众人。 “阿叔，我知我不该同澹台烬相交过剩相处过密。” “你既然知道，你还……”他对寂佩说不出半点狠话，只能是恨铁不成钢啊。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值得你带着敌国世子住进公玉家的府邸，你的父母亲在天有灵又岂会同意你嫁给他！？”他怒指着澹台烬，气得腹腔连带着手指一并颤抖，“你就是被他蒙蔽了！” “我的理由……”寂佩摇摇头，“我说了你也未必也信，还是不费那劲儿。” 她无奈，但表情落别人眼里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辩解，反正澹台烬你不能杀。 “你！” “今日阿叔如何才能放过澹台烬？”寂佩平静道。 “他必须死。” “那阿叔不如先送我去见了阿父阿母再去取我夫君的性命。”她以退为进，再次重申立场。 夫君…… 澹台烬微微蹙眉，压住心口的异样，她刚才是亲口承认我是她的夫了？ “夫君？” “当真讽刺啊。” 那人苦笑着，“你父母那般刚正慈善之人，竟生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忠不孝之女……” “多谢提醒。” 风吹动寂佩的衣摆，却是不见她有任何退让以及惭愧之意，甚至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言道：“我本不欲旧事重提，可阿叔反复点到我阿父阿母，想来是记着过往恩情。” “什么意思……”那人仿佛猜到了寂佩的下话，身形一僵，“你要为了一个男人……” 第6章 大婚 当年若非寂佩的阿父阿母在战场上舍身相救，焉有他的活命，又何来今日之质问？ 为着寂佩父母的那份救命之恩，他忠心于公玉家二十余年，守卫疆土不肯退让半分，也为着寂佩父母的一声兄弟，他以军功默默守护着他们唯一的女儿在盛王宫中的安然，却不曾想他们捧在手心都怕化掉的小寂佩竟要为了敌国质子讨恩弃义…… “是，阿叔有两个选择，要么先杀了我再杀了我夫君为我阿父阿母清理门户，要么自行离开，放我们一条生路。” 寂佩闭上眼，只听得悲凉的大笑声。 “公玉寂佩！今后你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过问，待我死后，黄泉之下若见你双亲，必唾之！” 她紧咬着牙关回道：“他们早已轮回转世，你遇不到的，不如早些放下方得自在。” 任谁听了不道一句薄情寡义呢？ 不一会儿院中静了，又许是她的脑子空了…… 双腿一软，寂佩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是太阳高照。 寂佩动了一下，被牵动的肌肉便不自主地开始痉挛。 每当这时候，寂佩就觉得神明太粗心，给了她唯有魔神之力才能杀的不死之身却忘了抹去她的痛感。 哎…… 今后估计又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行动受限了。 澹台烬被寂佩弄出的响动吵醒，他看着她挣扎许久也坐不起来，这才起身去扶。 “醒的挺早。”他揶揄道。 “早吗？”寂佩皱着眉，“我是被阳光刺醒的，不然应该还能再睡会儿。” “闭嘴吧。” 这人真是多变。 “之夏和莹心呢？”寂佩四处瞧了瞧，没发现人影。 “应该出去了。” 寂佩点头，“那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买些大婚用的物件儿，等她们回来了一起收拾屋子。” 她伸手去拉澹台烬，却被强行按了回去，“走什么走，好生歇着吧，别我没死，你死了。” “我没事……” “是啊，你昨晚发了一夜的高烧，到天亮才退下去，现在可不是没事？”澹台烬打断道。 “这样啊，我以为我是太困了。” 澹台烬气结，伸手弹了一下寂佩的脑门，假笑道：“睡不死你。” “我死了你开心就算了，打我做甚？” “闭嘴吧。” 澹台烬走去了院里，寂佩便又侧躺下，闭着眼安安静静地享受阳光沐浴。 可她又睡着了。 “小姐，小姐？”之夏轻轻推了推，见寂佩睁了眼缝方才道：“宫里来人了。” 寂佩瞬间清醒，“扶我一把。” 她不紧不慢地去到院中，跪到澹台烬身边，听完赐婚的旨意受了诏书，方才软下身子。 之夏愣愣地看向莹心，猜测了那么多盛王放他们出宫的原因，怎么就是自家小姐被贬呢？ 而且还是因为与澹台……还陷害…… 之夏怎么听都觉得不像自家小姐能做出来的事啊，自家小姐可是从小就饱读诗书，怎么可能！ 她很是义愤填膺，起身就准备大干一场，结果…… 寂佩哎呀一声，倒在澹台烬怀里，两人对视着，“对不住，没站稳，劳烦扶一把。” 澹台烬二话没说，直接抱寂佩进了已经收拾好的屋子，之夏只得默默捡了地上的圣旨一遍又一遍地看，最后竟是看哭了，就因为澹台烬，自家小姐以后再没有可依靠的了。 听着外面之夏的嚎啕大哭以及莹心的安慰，寂佩伸长脖子往窗外看了看，问澹台烬，“这是怎么了？” “为你哭呢。” “小姐啊，你的命好苦啊！”之夏突然喊叫道。 “……”房间里的两人都沉默了。 “我出去了。” “等等。”寂佩叫住澹台烬，他静静看着她等待后话，“我们大婚从简吧。” “你真打算办？”澹台烬很意外。 “不办吗？”寂佩反问。 “你……”澹台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因为他竟然从寂佩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失望。 澹台烬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大婚人生只此一次，我觉得还是要办的，时间是有些仓促了，但简陋些我也不在意。” 澹台烬直勾勾看了寂佩许久方才应好。 因为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家中还需修葺，我们银两不多请不了工人，便自己来好了，也算为大婚做准备，能快则快吧。” 公玉将军府邸不算小，澹台烬便选了几处着重打扫收整，除了几人休息的房间，便是大婚行礼的正堂他最为上心。 寂佩不被允许搭手帮忙，她便叫之夏买了两沓红纸回来，裁了喜庆的窗花，以及大囍字。 “澹台烬，我们缺了好多东西。” 比如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婚服和红盖头也没有。”这些都是书里大婚该有的。 “也罢，都说从简了那便省了吧。” 澹台烬没说话，但第二天凡是寂佩提到的物件儿都摆在了她房间里，他没有让她的心思落空。 至于是怎么得来的，寂佩没问。 可即使这样，他们的大婚依旧寒酸得都不能被称之为大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寂佩单独去上了香，便舍了这第二拜。 没有满堂宾客，更无亲友祝福。 澹台烬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掀开的红盖头，但他永远记得红烛摇曳中寂佩的笑容。 她浅笑着，眼里也染了淡淡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 “不是你让我等到夜里再来吗？”澹台烬抿紧唇，挪开眼不看寂佩。 “书上的规矩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留的位置，“来坐。” 澹台烬规规矩矩坐下，很是拘谨。 “你别紧张，这不过人间常事……” 澹台烬一听不对劲，当即打断道：“这些话也都是你从书上看的。” “嗯，写的还算详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靠近澹台烬问，“方才我笑的好看吗？” “你喜欢吗？” 若没有后一句，该很令人心动，但澹台烬知道寂佩在模仿叶冰裳。 “不喜欢，她是她，你就是你。” 寂佩了然，点了点头，忽又问：“我昨儿给你的书你可是看了？” 澹台烬瞳孔一震，严肃质问道：“那些书哪来的，你可都看了？”一想到书中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他就坐立难安。 “自然，你没有注意到山湖后的书阁吗？” “有点印象。”这几天他准备着大婚的琐事，还未涉足于那。 “我家虽世代从军却也不乏有书生文人，那栋阁楼便是上上辈留下的，阿父阿母觉得我一女儿不必习武，但又恐他们出征在外我闲来无事可做，便在我识字后将书阁的钥匙交由我保管了。” “所以那些书是你祖辈传下的？”澹台烬很费解，这也太不靠谱了。 寂佩点头，“我问过阿母，阿母说那些要待我成婚时才可以看。” “你还真是好学啊……”澹台烬尬笑道。 “我阿母当时也是你这个表情，那些书有何特别？”寂佩一本正经地问。 “没什么特别。” “哦……” 澹台烬又补充道：“书给我了，就是我的了，由我保管，你以后要想给旁人什么书，记得先问过，我说可以你才可以给。” 寂佩瘪瘪嘴，“好多规矩。”但看澹台烬态度坚决，她还是同意了。 怎么感觉出了宫自己就落下风了呢？寂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视线无意落到了桌上摆着的合卺酒上，对，洞房花烛夜的最后一道流程。 饮过合卺酒，他们夫妻便成一体，今后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今后的日子我们便要一起走下去了。”寂佩端着酒盏对澹台烬笑道。 “之前不也……” “不一样，以前是你我，往后便是我们。”他们望着彼此交杯而饮。 寂佩从未饮过酒又下得急，被呛得连连咳嗽，刚缓了缓便道：“这酒属实难喝……真不晓得书上的酒鬼是如何受得的，竟还能爱好上……” “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啊。”澹台烬偷笑道。 不一会儿寂佩的双颊便染上了红晕，她头晕晕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澹台烬，今晚的洞房可以推延两天吗？”她扑进他怀里软着声音问。 澹台烬一愣，“你伤还没好，那事……不急。” 话音刚落，寂佩便头一歪睡了过去，澹台烬忙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为她取了不怎么多的发饰，将其安放进床的内侧，他则衣不解带地躺在床最边缘的位置。 澹台烬睁眼望着，放空自己，想起什么就又偏头看看寂佩。 他本就没有圆房的打算，伤也不过是他一早想好的托辞，现下这样倒是省了麻烦。 今后的日子我们便要一起走下去了…… 会是新的开始吗？ 会吧。 澹台烬握住寂佩的手，闭上眼，祈愿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 可现实总不能尽如他意，有一日寂佩突然对他说：“书上写夫妻间应该坦诚相待，我一直想问你……” “嗯？” “吾夫，你愿意成为魔神吗？” “魔神？”澹台烬不由得蹙眉。 她忙道：“就是魔族的神，拥有神力无所不能的那种，你能理解吗？” 澹台烬摇头。 一时间寂佩也犯了难。 “派我下凡的神明只告诉我，让我助身负邪骨之人也就是夫君你早日成为魔神，可……”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我成为魔神，是吗？”澹台烬紧盯着寂佩接话道。 寂佩无言，她确实不得其法。 “所以这些年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因为那根邪骨，都只是为了让我成为魔神？” 他追问着，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但对寂佩而言无所谓轻重。 “是。” 她淡淡道。 “你可愿意？” “成为魔神？”澹台烬彻底冷了眼眸，“不知我的夫人是否有好法子了，打算怎么做呢？” 寂佩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慌，方才…… 心口是顿了一下吗？ 她迅速垂眸掩盖，“我也不清楚。” “或许像书里所说，历生离死别，尝众叛亲离，当你再承受不住苦难时就可以了。” 他讥笑两声，“我澹台烬天生没有七情，亦无牵无挂，夫人当另寻他法才是。” “试试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之后，寂佩便真下了狠心，没有磋磨就造，反正是要把澹台烬好好折磨一番。 除非澹台烬快死了，否则她都只会默默旁观。 莫说旁人，连之夏莹心都怀疑，寂佩是因爱生恨，为着他与叶夕雾苟且一事故而报复。 可只有澹台烬明白，寂佩压根儿就不在乎他，她在乎的只是他何时能成为魔神。 她越在意，他就越不想如她的意，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可畏的？ 一晃眼，大半年便过了。 凛冬已至，山湖结冰，寂佩不过在冰面上站了半个时辰便觉刺骨，是个罚跪的好地方。 “我再问你，你可愿成为魔神？” “不愿。”澹台烬一眼也不愿多看寂佩，这半年她在他心里积攒的好已经快被消磨殆尽了。 如果……他会杀了她…… 一定会…… “即是如此，那你便去冰面上跪够三个日夜吧。”寂佩平静地说完，转身离开。 她在书阁之上眺望着，看得久了眼睛酸涩便歇了歇，就这样，澹台烬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被她弄丢了。 不过这一次自五百年后回来，她醒的很是时候，改变了这个节点。 澹台烬、过去镜、黎苏苏、破光阵……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寂佩望着山湖冰面上跪着的人，想起了五百年后最后一幕的拥抱…… “之夏，让他不用再跪了。” 待人走后，寂佩方才裹着狐毛斗篷出现在纷飞白雪中，她站在澹台烬跪的位置许久。 她怀里似乎还有魔神时澹台烬的体温，原来是这般冷啊。 回忆戛然而止，寂佩用手指逗弄着烛火，自言自语道：“予追神君，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如果黎苏苏成功地阻止了澹台烬成为魔神，那么就是既定的事实被她给搞砸了。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黎苏苏，你若出现，我便让你再无来日…… 第7章 故人重逢 深夜，寂佩猝然醒来。 自己现在该守着澹台烬才对，一是黎苏苏，二是防止他逃了，又得费一番功夫去寻。 想着，她已起身出了书阁。 寂佩并未掩盖脚步声，她推门而入，却是只听见澹台烬粗重的呼吸声，她立在原地没有靠近。 “澹台烬。” “澹台烬？” 她唤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以澹台烬的警觉性，该在她进门前就察觉到了。 “莹心！” 不查不知道，一查澹台烬浑身滚烫，不知道高烧多久了，再烧下去怕就离死不远了。 寂佩看过几本医书，对风寒之症的治法有些了解，她稳住莹心，又念了几味草药。 “你先端一捧凉水来，再去找之夏帮你寻齐全草药，加了水煮半个时辰送来。”在随后的时间里，黎苏苏便陪在澹台烬身边照顾，可谓是尽心尽力，直至他醒。 “你怎么在这儿？”澹台烬迅速退出寂佩的怀抱，裹着被子缩到床榻一角警惕地质问。 “这是我的房间，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她整了整淡紫长裙，躺下道：“你烧才退下，再睡会儿吧。” 你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澹台烬别开眼背对着寂佩侧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一觉，寂佩睡到了正午，之夏早已准备好餐食等候。 “走，吃饭。” “我？”澹台烬指着自己满腹疑惑。 “不然呢？别死了。” 近来寂佩的话中总透着几分不爽，书中的圣贤可不会这样。 这一顿饭他细嚼慢咽，再加上时不时看上寂佩两眼，所以吃了将近半个时辰都还没结束。 最后寂佩忍不了，重新拿起筷子一拍，“吃饭就好好吃，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吃好了。” “吃完，不许剩。”她勒令道。 澹台烬确实饿了，将饭食吃了个精光。 “收拾一下，随我出去挑两身冬衣。”在澹台烬愣神之际，寂佩又问之夏莹心，“我和澹台烬出门采买，你们可有何想要的？” 两人对视一眼，怯怯回道：“没……” “好。” 寂佩备了钱袋子拽着澹台烬出门了。 望着夫妻二人离开的背影，之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问莹心，“小姐和姑爷多久没共处过了？这又是怎么了？” 莹心摇了摇头，“不知道。” 直觉告诉之夏她家小姐不会毫无理由对澹台烬好，但貌似…… 之前在盛王宫中小姐待姑爷是极好的。 什么时候变了呢？好像是在成亲后。 行在久违的热闹街道中，寂佩步履匆匆，一点不像闲逛之人。 澹台烬只管不近不远的跟着，并不问。 而此时，自五百年后回来投身于叶夕雾的黎苏苏正乘着叶家的马车赶去公玉府邸。 好巧不巧，叶夕雾的随侍丫鬟春桃透过车帘瞧见了寂佩和澹台烬。 “小姐，你要找我的人！” “在哪在哪！？停车！”叶夕雾激动不已，忙探出脑袋去看。 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叶夕雾迅速钻出马车，“小姐等等我！”春桃在后面喊道。 寂佩领着澹台烬进了一家布庄，叶夕雾则躲在外面小心地继续窥视。 “小姐，你怎么突然想起他们了？” “什么？”叶夕雾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观察寂佩和澹台烬的言行举止上，压根儿没听春桃说话。 这俩人现在看着挺正常啊，怎么过了五百年就恶成那样了？ 叶夕雾的小脸皱成一团，经过好几番思想斗争，方才下定决心亲自去会一会还没成魔的两人。 然而不成想却被春桃拉住，“不是小姐，您还真要去跟他们夫妻俩拉话常啊？不好吧。” “夫妻？”叶夕雾眉头狠狠一皱，很是意外，“他们，夫妻？” “您这也忘啦？” 叶夕雾局促地笑了笑，“这脑子摔了就是容易短路，有些事容易记不起来……帮我保密哈。” “没问题！” 春桃振奋了精神，为叶夕雾重拾记忆 。 “这事还和我有关？”她又一次惊诧。 “是啊小姐，老爷带您回宫那天，脸色特别不好，还罚了您家法，然后公玉圣女便被贬出宫了……宫里人有传言说，说……” 黎苏苏在叶夕雾身体内醒来后，叶家人都对她宠爱有加，能动上家法那定是有大事发生。 “说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 “说其实是小姐您与澹台世子苟且……”春桃尽可能放低声音。 “什么！你说什么！”叶夕雾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我和澹台烬……”她难以置信。 自己这具身体竟还和魔神有这么一段？ “春桃也不确定，这都是传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道理叶夕雾还是懂的，也罢，再问清楚些，好有个心理准备，“还有吗？” “有。”春桃挠挠后脑勺，埋头组织着话术，叶夕雾就耐心等着。 突然！ “叶二小姐？” 这一声可吓破了叶夕雾的胆。 不，应该说是黎苏苏。 “你，你……”她险些摔在地上。 在寂佩身后抱着棉衣的澹台烬微微蹙眉，不过才一段时日未见，这恶女叶夕雾的胆子小了不只一点点啊，竟能被吓成这样。 殊不知，寂佩却是另一番心境。 因为她自叶夕雾的眼中看到了别人的影子，那个人她认识。 “叶二小姐怎的如此怕我？”寂佩盯着叶夕雾不放，缓缓靠近。 “我，我哪有怕你，是你！你神出鬼没吓到我了！”叶夕雾挺起胸脯，却不敢看寂佩。 黎苏苏，真的是你，老天待自己不薄啊，将人送到跟前来了。 寂佩勾起唇角，“那我向小姐赔不是。” “不用不用，我先走了！”叶夕雾拽着一脸懵的春桃慌忙逃窜。 错不了，肯定错不了，寂佩的眼睛和五百年后破光阵前的一模一样！ 她有今后五百年间的记忆！ 叶夕雾缩回马车欲哭无泪，持续怀疑人生，黎苏苏时自己尚且斗不过寂佩，如今叶夕雾一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更修不了仙术的凡胎肉体，怕是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老天爷，你这是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啊…… 寂佩眸色有一瞬间化为纯白，她的手心闪烁着微弱白光，那把仿佛白玉雕刻而成，连剑柄都是纯白的长剑在叶夕雾所乘坐的马车上空出现了，它由虚化实，隐隐透着寒气。 然而还不待寂佩动手，劫云便于她头顶自然聚拢，似下一刻就会劈落在她身上。 凡人看不见，包括澹台烬。 他只跟着寂佩望了一眼风平浪静的天空，不明白叶夕雾的马车有什么值得他们傻站在这儿多看的。 寂佩收了心底那抹杀意，虚浮之剑与劫云也随之消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还是不干为好。 现下她还未成魔，身负神力为天道所制衡，不被允许残害凡人，若有违者必遭天雷。 然而当年为了救澹台烬，寂佩第一次动用神力便杀了十数人，虽都是叛徒但天雷还是险些将她劈散架。 寂佩收回目光，“走了。” “不回府吗？” “去见个故人。”她朝公玉府邸相反的方向而去。 之前怎么没听说她还有什么故人？ 澹台烬心下疑虑，却还是乖乖跟了上。 “叶小姐真是活菩萨，这么多年每逢初一十五都亲自来粥棚施粥，雷打不动。” “赶明儿我也去庙里求一求，保佑她和六殿下早点成亲，生他三五个王孙……” 受惠者攀谈着，澹台烬听了两耳，见寂佩径直朝粥棚走去，不禁道：“你说的故人是她？” “是。” 怎么就……成故人了？ 叶冰裳对寂佩的到来很是意外，但很快又恢复淡雅，微微一笑道：“圣女可难得出门走动。” “平时不爱出门，今日凑巧过来了，想帮帮叶小姐。”寂佩主动接过叶冰裳手里的勺子。 叶冰裳愣了愣，到底没说什么挪到旁边继续施粥，她忽然注意到了余光中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澹台烬，朝贴身丫鬟耳语了一句，很快粥棚里清出一个位置，澹台烬被请了进去坐着。 澹台烬看着眼前双双忙碌的背影，心想，被灌药的是自己，可吃错药的怎么像是寂佩？ 还是说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自己错过了？ 可之后寂佩便不怎么与叶冰裳搭话了，就如同话里说的那样单纯来此打磨时间。 她目光沉沉的，模样与叶冰裳一比要严肃许多，好似在想着什么要紧事，两人站在一起，若较之容貌，分不出高下，唯一分明的是寂佩比肤若凝脂的叶冰裳还要白上一分，因此她的唇色被衬得焰红，为其加具了另一番风味。 当年，她一朝堕魔，澹台烬初登景王王位，盛国便大兵压境，本以为是场必赢之战，却因着有神力加持的寂佩，落了个都城城破，大盛覆灭的下场，叶家以叶清宇为首誓死不退，可一介凡人如何抗衡，是以叶府上下除了叶冰裳无一幸免的皆被斩首示众。 叶冰裳用一只狐妖的妖丹换一条活命，寂佩答应了。 她犹然还记得叶冰裳强忍着呕吐将滴着血水的叶家人尸身尽数悬挂于护城河之上的画面。 与她柔弱的外表反差实在是大，不过也当真坚强。 胆色俱佳的人寂佩向来赏识，之后她便留了叶冰裳在身边做事，赐其无限风光，只是没能长久。 萧凛，盛王嫡子，人称山茶花殿下，他的夫君，亲手杀了她。 说起来，是算故人了。 日渐黄昏，“小姐，六殿下昨夜派钟泰送信来说他今日休沐会来粥棚帮忙，这算算时辰也该到了，你把勺子给我，去打扮打扮？” 叶冰裳想也没想拒绝了，寂佩尚在此，指不定会让人以为她以色侍人，她不愿叫人看轻了去。 “钟泰跟我说昨日他们去练兵，在城郊遇到了二小姐，那个泼妇还不肯放过六殿下……” “不可口出恶言！”叶冰裳低声呵斥道：“往后少听些闲话吧。” “小姐！你前些日子被她推下湖还染了风寒，老爷他们可曾有半分管教二小姐的意思？” 叶冰裳眼底划过一抹难堪，“以后不许再提起此事。” 寂佩不管主仆二人的窃窃私语，见粥桶空了便放了勺子，“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回过头去看澹台烬，他已经撑着头睡着了。 “夫君。”寂佩唤了声，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澹台烬的衣袖，“天冷了，我们该走了。” 叶冰裳不自觉地眼露艳羡，可她哪里知道澹台烬的膝盖还因跪久了冰面红肿着。 在外面秀夫妻恩爱？ 又变态了…… 澹台烬心里直犯嘀咕，但没有表露。 两人刚走，叶冰裳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府，这时萧凛到了。 “冰裳，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这就要走了？” “回去晚了失了体统，怕是要被家中长辈责怪了。”叶冰裳低眉浅笑。 萧凛也含着笑，嗔怪道：“我这些日子在城外练兵，盛国的军营有一大半的规矩都是叶大将军定的，等回了城，想和你多说几句话，没想到啊，还有你们叶家的规矩等着。” 寂佩回望了一眼两人的说笑，竟生了几分感慨，如此相爱怎就走到互相厮杀的地步了呢。 鲜红在脑中一闪而过，手心的温热不自觉牵出了几分粘稠，她紧了紧手，有些恍惚。 “怎么了？” 寂佩松开澹台烬的手，隔远了才道：“没怎么，没休息好而已。” 天空又下起了雪，没一会儿就大了，寂佩不畏冷，冬日里总是穿得单薄，全靠之夏提醒着加衣，今日之夏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许是未料到寂佩会出去那么久吧。 澹台烬看了看怀里的新衣，一边展开一边快走两步为寂佩披上。 寂佩驻足，看向澹台烬。 “不怕冷不代表不会生病。”他说，然后为寂佩合拢外衣，防止寒风继续往里钻。 寂佩没说话，她依然走在前面却放慢了脚步，长长的外衣拖在落白的地面上留有痕迹。 澹台烬埋头循着寂佩的脚印一步又一步，他以此为趣，想要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第8章 进宫面圣 之夏抱着狐毛斗篷和莹心一并等在公玉府邸大门前，一见寂佩和澹台烬回来立马迎上。 寂佩将属于澹台烬的外衣换下，交给之夏，嘱咐道：“洗好晒干为姑爷收好。” 行过前院，中庭，她朝山湖书阁而去，澹台烬仍是步步紧跟。 “澹台烬。” 寂佩突然停下转身，险些与澹台烬撞个满怀。 他扶住她的双肩，下意识答：“我在。” 寂佩忽然想到破光阵前的最后一眼，猛地打开澹台烬的手，“跟着我做甚，你没有自己事可做吗？” 他想了想，“确实没有。” “那你就去书阁待着。” “好。” 他于纷飞大雪中目送寂佩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然后真就去了书阁到半夜都没回卧房。 寂佩是一觉睡醒了才发现。 她揉了揉眉心，唤来之夏问：“姑爷人呢？” “是莹心送了晚饭过去，姑爷好像一直在书阁没出来。” “好，我知道了。” 之夏出去时被寒风一灌缩了脖子，“今儿这风真大啊……” 之夏的一系列动作都被寂佩看在眼里。 “冷吗？”她低语了句，穿戴好步履匆匆往书阁去了。 今夜无月色。 书阁里本有的亮光在寂佩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消失。 “澹台烬。” 没有得到回应，她便继续向里走。 四周黑漆漆一片，寂佩站定一团亮光自她手心生出，随即被抛向空中。 书阁顿时被照得恍若白日，也是那一瞬，寂佩的手腕突然被抓住，一股力道将她向下带去。 “我在这。”澹台烬半躺在台阶之上，手不经意地落在寂佩腰间紧紧圈着她。 几乎是本能，寂佩死死掐住澹台烬的脖子，冷声道：“放开。” “不放。” 他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你还会仙术，怎么不教教我？” “你天生邪骨，一旦成为魔神，不需要我教你也可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这点萤火之光怎能与你争辉？”寂佩盯着澹台烬，眼底如一潭死水，幽秘森冷令人生畏。 “你自己不也不知道如何让我成为魔神，那还有何好说的？”他敛下眼帘，慢慢松开了寂佩。 “有法子。” 澹台烬楞地看向寂佩，她并拢两指沉而稳地戳在他的胸口，看着他说：“杀了叶夕雾。” “铲除这个绊脚石，你迟早会是魔神。” “这么肯定？不过叶夕雾和我成不成为魔神有何关系？”在他的印象里，叶夕雾只一个痴恋萧凛不得的蠢笨之人，值不得寂佩如此放在心上，若非叶夕雾，他们也做不成夫妻。 “若我说，叶夕雾会阻你，甚至会杀了你呢？” 澹台烬却笑了，“阻我？阻我成为魔神吗？难怪你想杀了她，但为何你不动手要我去？” “你我夫妻，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寂佩撒了谎。 “是我们，你说过的。”澹台烬温声提醒道。 他盯着寂佩，企图捕捉她眼底的任何一丝变化。 又是这个眼神…… 寂佩直接抬手捂住澹台烬的双眼，“你病才刚好，回吧。” 她脱离他的怀抱。 光亮已经散去，澹台烬仿佛又回到了他冰冷漆黑的世界。 也不等等我…… 正想着，一只玉手出现在他眼前。 “走。” 寂佩折返了回来。 她不看澹台烬。 因为不知道怎么了，她已经无法直视他。 按理来说，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这样，可自己明明一直坚守着初心，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自己只是想让澹台烬活着，成为魔神…… 之后几天，寂佩只出去过一趟，其余时候都跟往常一样，看看书，写写字…… 但澹台烬总觉得寂佩哪里不一样了，是以便常跟着她打量她。 寂佩不管也不搭理他，不过出去的那一趟，她将他捆在了卧房里。 “你放开我。” “不行。”她挥手闭了房门，还顺带封了澹台烬的声音，然后又唤来之夏和莹心，说：“姑爷在午休，不要打扰。” 但这都还不是最绝的。 澹台烬招去乌鸦继续跟踪，却被轻而易举识破。 “省点力气吧。”然后寂佩用术法掩去行迹，彻底消失。 真是变态的愈发莫测了…… 一天，两人正窝阁楼上赏雪。 之夏急急跑来，“小姐小姐，宫里来旨，让姑爷入宫面圣。” 澹台烬想了想，没想到盛王会召见他的原因，复又看向寂佩。 “我也不知道。”她耸了耸肩，一摊手，“这样吧，我随夫君一起去。” 自进入宫门，夫妇二人便由人看着领着径直往大殿而去 。 吴总管拦下寂佩，“公玉小姐，陛下只召见澹台世子一人。” “明白，我且就在这等着。” 待澹台烬进去了，她方才好好瞧瞧这离开好些时日的皇宫。 若再走一遍过往之路，想来不久她便会率景国的铁骑踏破此地。 见着寂佩的宫人，难免少不了议论两句，她听了也就听了，并不在意，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么些话术，没什么新意。 大殿内，澹台烬穿着前不久买的新衣，恭敬地立在那处，他与盛王隔着一帘黑幔，盛王是何表情他看不见，只听得到声音。 “这是一封从景国来的书信，是宫里寄来的，你想看吗？” “不想。”澹台烬回答的干脆。 “想要得到亲人的音信呢是人之常情，你说不想反而诈伪了。”盛王试探道。 “景国于我远在千里之外，此生再不踏足，景王于我，也已遥隔二十载，此生再无相见，陌路人，异乡地，我不关心，也不必关心。” “当真不关心？”盛王笑着反问，“你可知景王澹台无极就要病死了？” “你的兄长澹台明朗被封为了储君。” 澹台烬有了猜测，但态度仍是平淡。 “知道了，多谢陛下。” 盛王眉宇间出现几许厌恶，肃声道：“澹台明朗野心勃勃，近来屡动干戈，他这个做兄长的从未顾及过你这个当弟弟的安危和处境，你不怕孤把你的人头砍下来祭旗吗？” “澹台明朗于我而言不过是有着兄弟名分的陌生人，他自然不会顾惜我的性命，若陛下拿我祭旗只怕正遂了他的心意。” 澹台烬的话与萧凛的如出一辙。 这也正是为何盛王要召他问上一问。 “他如此不容你，你难道没想过要回到景国，取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若可以，放澹台烬回到景国，搅浑了水，倒也不错，至少证明澹台烬这个景国质子并不是毫无用处。 若不可，人便没必要再多留了，省得到时多出个祸患得不偿失。 盛王的话已说得明显的不能再明显，再蠢钝的人该也能读懂。 不过澹台烬实在没心思为一群不相干之人的野心挖空心思去搞一出鹬蚌相争的戏码。 “陛下，我离国数十载，身如飘蓬，景国臣民认的是澹台明朗，景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况且人各有命，王位、天下这些就由他人去争吧，我只愿与我的妻子平安相守一生直至终老。” “听来，你们夫妻关系甚是和睦啊。”盛王不掩讥讽，似是知道些什么。 “既是如此，那今日便当孤多此一问了，你回去吧。”澹台烬行了拜礼转身出去。 听了声儿，寂佩回过头，澹台烬还是吴总管送出来的，不错，倒比预想中快许多。 “小姐世子慢走。”吴总管盈盈笑语中夹杂着几分不屑，但这也是宫中人的常态。 寂佩不管那些，福了福身子道：“吴总管可有空闲再多送我们夫妻二人一程？” 吴总管堆满褶子的脸一僵，不明白寂佩此举为何，“就一程，寂佩定不让总管白跑。” 吴总管好歹是宫里的老人了，见她坚持当即明白过来，点头哈腰道：“小姐请吧。” 澹台烬默默地看着，心想寂佩没有理由甩开他，到时一看一听便知她在盘什么。 可出乎意料的是，寂佩只在宫门前给了吴总管一块玉佩，还说：“我和夫君之前离宫匆忙还没来得及谢总管多年照拂，家中无甚钱财，这便全当我的一点心意吧。” “这……”吴总管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失望，玉佩是价值不菲，但俗物终究是俗物。 “吴总管别嫌弃，这玉有来头。”寂佩平静道。 “哦？” 吴总管的眼睛亮了亮，显然是生了兴趣，“小姐不如同奴才讲讲？” “这是当年叶二小姐满心欢喜打算赠予六殿下的生辰礼，是对称的双玉佩。” “多的寂佩也不好说了，改哪天吴总管亲自出了宫，去城西的当铺用它换些财宝吧。” “公玉小姐有心了。” 见对方明白了，寂佩便领澹台烬走了。 “你方才话中分明是刻意提及萧凛和叶夕雾还有城西的当铺，让他上心，你想做什么？” 两人不急不缓地行在街中，寂佩听到了也不加理会，仍由澹台烬的话被风吹散。 他有他的坚持，而她有她必须达成的使命，既冲突了，那便各尽所能，各行其是。 看看到最后，谁会赢。 叶府，叶夕雾正急得跳脚，因为寂佩的存在，她压根儿找不到一丁点近身澹台烬的机会。摧毁不了邪骨，阻止不了魔神降世，那还不如让寂佩一剑杀了来得痛快！ “啊！” 叶夕雾重重锤了两下快要炸掉的脑袋，还是没法子。 “怎么了小姐？”春桃以为是叶夕雾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冲进屋子，好在只是头发乱了。 “春桃，你说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离澹台烬近那么一点点？”叶夕雾双手撑脸瘪着嘴。 春桃哽了一下，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犹豫了一会儿，问：“哪种……近啊……” “身体上那种。”叶夕雾想也没想回答道。 确实嘛，可不就是？ “小姐！你没事吧！？”春桃冲到叶夕雾面前，皱着眉一脸焦愁地伸手探她额头，“没发烧啊，该不会是撞坏脑子了吧，还是上次被吓着了？我去叫大夫，这事耽搁不得！” “没有，都没有！回来。”叶夕雾朝春桃勾勾手，“回来，我就随便问问别紧张。” “我的好小姐啊，这可不能随便问。”春桃强行稳住心神，循循善诱道：“且不说小姐您爱慕的是六殿下，澹台世子他是别人的夫君啊，小姐你这想法它……” “不道德！” “你想到哪儿去了！？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三个字！”叶夕雾作势要敲春桃脑袋。 但仔细一想，春桃的话在理，寂佩与澹台烬是夫妻，住在公玉府邸，她是当真没法子。 叶夕雾收了手，丧气道：“我就是……”她换了说法，“就是有些好奇他们二人，想近距离观察观察，没别的意思。”若再拖下去，怕就晚了，再没法补救了。 春桃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就知道问你也没用，行吧，我自己去想办法。” “保密啊，不准告诉任何人。” “知道知道，春桃一定守口如瓶。”这是能说的吗？显然不能啊，这让人听了去还了得？ 小姐怎么就突然惦记上有妇之夫了呢？奇怪……约莫真摔伤了脑子又或是被六殿下伤透了心？ 春桃望着叶夕雾小跑出府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声，小姐啊，不对！自己怎么没跟上！ “小姐！等等我！” 春桃好不容易追上叶夕雾，两人一前一后朝公玉府邸走近，却又害怕太近被发现。 “叶夕雾？” “啊！” 澹台烬下意识按住耳朵，这叶夕雾也太一惊一乍了，下次不喊为妙。 “你，你，怎么就你一个人？” 澹台烬摊开手，挑眉道：“不行吗？倒是你们，鬼鬼祟祟一路了，是想到府上做客？” 从那日盛王宫回来后，寂佩已经好几天不怎么管他了。 她还总挑莹心和之夏忙的时候让他出去买东西，但今儿寂佩点名要的糕点，他没买到。 “不想！”叶夕雾拒绝那叫一个干脆。 “哦。”澹台烬往前走。 “你别过来！” 叶夕雾很想淡定，但一想到五百年后他那嗜血的模样，她就后背发凉无法控制的紧张。 虽说澹台烬看起来还没有衡阳宗的狗凶…… 第9章 锒铛入狱 澹台烬抬眸，凉凉道：“我要回府，是你挡了我的路。” “这样啊……”叶夕雾尬笑两声，咽了咽口水，拖着春桃让开道。 “那什么，我先走了，来日再会……” 不行！ 黎苏苏，你还有任务呢！ 她一下停住脚步，回头就与春桃头碰头磕上了。 “小姐……” “不好意思啊。” “澹台烬！” 叶夕雾刚出声叫住他，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便被街道两端突然涌现的禁军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说叶夕雾一脸懵，澹台烬也是费解。 一道明黄的圣旨映入眼帘，禁军头领肃声念道：“柱国大将军叶啸与六皇子萧凛勾结，意图弑君夺位，现证据确凿，着令收押，若有顽执抵抗者，杀无赦。” “不是，这肯定有问题！”叶夕雾被两个士兵狠狠压下。 她希望这是个误会。 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她还要改变魔神屠戮苍生的命运呢！ “有没有问题圣上说了算，带走！”就这样，叶夕雾锒铛入狱。 在皇宫地牢中，他们一家人团聚了，当然也少不了萧凛。 他说他本是去求父皇赐婚他与叶裳，没成想话到一半就生了此变故。 挺好，勉强算半个叶家人，难怪盛王不顾父子情立马就把你抓来地牢了。 这要是当叶啸问萧凛，可知是谁设计陷害，他却是无奈摇头。 更好了，彻底没指望了，连是谁下的黑手都不知道，完蛋了…… 叶夕雾一屁股坐下靠着墙心下感叹这做人真难，模样颇为神伤。 她对面牢房的祖母见了，伸手想安慰叶夕雾，但实在够不到，只能哭腔道：“囡囡啊，不怕不怕，会好的，都怪你爹！” 叶啸听着自家母亲对自己的埋怨，心里很不是滋味。 盛王忌惮叶家权势过大，所以近些年他便尽可能地放权袖手在家，却还是被有心人惦记上了，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真真是好计策，不仅解决了萧凛这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还放倒了叶家。 朝堂上的敌人或明或暗，是难提防，但如此大的罪名，竟是让他们莫名其妙地就着了道，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温水煮青蛙也不过如此了吧，怕是有高人在暗中助其他皇子夺权啊…… 萧凛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确实是不清楚那幕后之人是谁。 公玉府 叶啸和萧凛惦念心中的幕后高人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与自己对弈。 “回来了，我的东西呢？” “店家说卖光了，让我明日再去。” 寂佩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好，那你明日早些去帮我买。”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看澹台烬一眼。 “叶家和萧凛……是你做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肯定的语气，是因为那日夜里寂佩说要杀了叶夕雾？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是我。”寂佩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碰撞出声，隔在他们中间。 “那萧凛呢？” “成事需要有人牺牲，恰好那个人是萧凛。” 寂佩抬眸，是很好看的一双眼睛，眼里闪着微光映着他。 有人想拉萧凛下水，那她便推波助澜一手，借势除掉叶家叶夕雾。 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寂佩的眼睛，澹台烬突然想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不是因为她说让他杀了叶夕雾这个绊脚石，而是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非要形容，过去的寂佩如同一块白玉，不染尘埃，无暇美好，现在她就似黑墨，冷而无心，仅仅一个眼神便令人生畏。 她不是她了。 他肯定。 寂佩收回眼，着手收捡铺了满盘的黑白棋子，“别这么看着我。” “说起来，这事儿还有你几分功劳。”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 只一瞬，澹台烬便联想到了这几日寂佩让自己带出买回的东西。 他掏出因没买到糕点所剩下的碎银摊在手心，不过眨眼功夫，碎银便成了信条，拆开来上面写的正是萧凛与叶啸的“密谋”。 “这些天我用了障眼法，别人眼中的你都不是你，就跟这碎银一样。” “所以其实这些指向萧凛的证据都是由我传递出去的。”澹台烬一握，将纸条紧紧攥着，有些失神，“那为何今天叶夕雾认出了我？你故意的，你不信我，你一直在监视我。” 寂佩起身，负手于背，“质问我，生气了？” 她冷冷一笑，“澹台烬，你敢保证这些天没有一刻想去找叶夕雾？” 澹台烬眼底划过一抹惊异，寂佩走到他身侧，微微侧目，“想知道些什么呢，是想知道我因何突然就想杀了她？” “因为你。”寂佩回答道：“不过放心，凭叶夕雾那点本事还斗不过我，但如果今日.你真的问出了口，那么今日便是她的死期，我说到做到。”哪怕冒着被天雷劈散架的风险。 “你不是公玉寂佩，她不说会出这样的话。”澹台烬抓住寂佩的手腕，扯过她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肢体的接触告诉他，她是那个她，可眼神呢，怎就突然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之前的公玉寂佩待你那般糟糕，有何好惦念。” 用五百年铺就一条满是血肉仇恨的魔神之路，如今她初心依旧不变。 澹台烬松手，放寂佩离开。 他望着前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领自己进门的公玉寂佩，那个握着他的手喊他夫君，说今后的路我们便要一起走下去了的人。 那个你多好…… 在黑暗中是你照亮了我，让我慢慢知道何为温度，可现在光怎么也慢慢黯淡了…… 入夜后，澹台烬端了热粥到寂佩跟前,“莹心做的。” 她看了眼，视线又落回书本上。 “放下就出去吧。” 澹台烬没有动，“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寂佩抬眼，“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想让你趁热吃点，天冷容易凉。” 他第一次觉得七情淡漠有些好处，那就是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 寂佩用勺子在清粥里打着圈，热气便冒了出来，她突然道：“萧凛知道是谁陷害他又如何？他无法自救，便没人能救他。” 澹台烬喉头一滚，说：“整个盛都只有萧凛真心待我，我不想他死。” “可你不够强大，你救不了他，而且他是否真心你又如何知晓？” 寂佩放下勺子，紧紧盯着澹台烬，“或许萧凛只是因为你乃景国质子，你关系到整个盛国，你出事了景国便有了发兵的借口。” 他的眸色渐渐变得冰冷，她便不再继续下去，现出一抹暖色。 “其他人的命不过附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你若能取了叶夕雾的性命，那么留萧凛一条活路也不是不可以，需要时间考虑吗？还是说你初心不改，依然想让我喝下这碗有料的粥。” “没必要了。” 寂佩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意罢了，这点伎俩她压根儿瞧不上。 “那你可以端给你的粥出去了。”寂佩冷声道。 不知为何，从五百年后回来的她一见着澹台烬心里就有说不上来的感受，闷闷的，堵得慌，特别是每当提起叶夕雾想到黎苏苏，又或是澹台烬为别人违背她的时候，她最为难受。 破光阵前，他抱住她阻止她杀了黎苏苏的那一幕怎么都挥之不去。 自己究竟怎么了？ 正想着，澹台烬的一问将寂佩远走的思绪拉回。 “公玉寂佩，现在的你可还记得欠了我什么？” “什么？”她皱眉，过往一一掠过，“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澹台烬蹲下身与之保持平视，盯着她的唇道：“一场洞房花烛夜。” 她的眉眼瞬间舒展开，竟露了惊恐之色。 澹台烬一笑，似是很满意寂佩的反应，牵住她的手，慢慢靠近…… “书中言，人无信而不立，夫人答应我的洞房已拖了许久，今日该兑现承诺了。”澹台烬按着寂佩的后脑勺不允许她往后退。 寂佩闭眼忍耐着，就在澹台烬的吻落到唇边的那一刻，她心猛地一缩。 “澹台烬！”有法术的加持，寂佩推开澹台烬轻而易举。 自己这是生气了…… 气什么？ 又为何生气？ “夫人何故气恼？” 澹台烬用手肘撑着上半身，笑得邪魅。 “滚出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生气的样子，但你我夫妻做这事本就天经地义，为何拒绝又有何好气？还是说你心里始终过不去盛王宫中我与叶夕雾结春蚕作用下的那一晚？” “闭嘴！” 澹台烬放肆大笑出声，“你就是在意了，装什么无动于衷？” “我让你闭嘴！” 寂佩一把掐住澹台烬的脖子。 “掐死我呀，掐死我由你来当这魔神，应该不错。”他闭着眼，额上青筋暴起。 “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寂佩手上加大力度，指甲便狠狠嵌入澹台烬的肉里。 澹台烬笑不出来了，她也红了眼眶，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突然想到了叶冰裳与萧凛，过去的他们也曾这般相对，叶冰裳亦掐着萧凛红着眼吼道：“你问我为何背叛你？好！我回答你！我要体面的活着，你给不了我的，自然有人能给。” 国破家亡，萧凛作为盛国储君，他没有选择，他需战到最后一刻，直至倒下气绝。 当时萧凛说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说。 对，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叶冰裳落泪。 寂佩不懂那泪是对他对自己被背叛境遇的悲泣还是为一直以来受尽冷眼如履薄冰的叶冰裳感到伤心，而叶冰裳到死也不知道萧凛对她的感情不是因为那多出的一根情丝。 他在生命的最后亲手杀了他不顾反对求娶而来的妻子，他的此生挚爱，他的一见钟情…… 寂佩只记得在她和澹台烬成亲后不久，萧凛便被下旨封为宣城王，娶来柱国大将军叶啸之庶长女叶冰裳为侧妃，他们大婚那日，向来循规蹈矩的萧凛竟亲自登门公玉府为她和澹台烬送了两杯喜酒。 那日的萧凛真的很开心，寂佩从未见过他那样明媚的笑容，美好程度不亚于诗中常提的山茶花。 “祝你们，百年好合，携手白头。” “会的，我定永远爱她敬她。”然后萧凛又转向澹台烬说：“好好学着些。” 澹台烬回：“好。” 叶冰裳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消散，萧凛抱着她缓缓闭眼，寂佩始终冷眼旁观。 萧凛不死，盛国残部永难消，留下叶冰裳的性命，利用这颗棋子正正好促成一盘大获全胜之局，但萧凛杀了叶冰裳在寂佩意料之外，不过目的达到就好，其他不重要。 最后，寂佩将萧凛与叶冰裳用火烧了葬在一处，为他们求了轮回，算还了那杯喜酒。 …… 寂佩松手，澹台烬瞬间活了过来，他双眼充血盯着寂佩，生生有了几分可怜无辜。 “不杀我了？”他用手捂着红了一圈的脖子艰难出声。 “为什么要杀你？”寂佩这话细细听来不像是在反问澹台烬，倒像是在问自己。 她恢复平静，微微一笑道：“魔神你做不做，萧凛他死不死，都由不得你，百年千年，只要东西在你身上，我就一定能成功，我等得起。” “为什么非得是我。” 寂佩起身的动作一顿，这是澹台烬第几次问了？ 记不清了。 “我说过，是它选择了你，你才成为了必须，懂吗？我劝现在的你少和我对着干，否则……”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既然你想我成为魔神，那我便乖乖听你的话，叶夕雾我也会想办法除掉的。” 澹台烬改口的突然，这让寂佩始料未及，这其中或许他有别的打算，但没关系。 不重要。 几日过去了，盛王仍未降下对叶家和萧凛的责罚，连消息都是封锁的，估计是恐伽关生变。 毕竟叶三叶清宇尚未归都。 澹台烬传于萧凛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没有点明是谁所为。 只言让他着人调查字迹、来往书信的接手人以及最终是何人呈交物证到盛王眼前。 凡不真之事，哪怕是用仙术也定少不了破绽，更何况寂佩仅仅是想取了叶夕雾的性命，对萧凛算不得上心，便还是有机会。 第10章 魇之花 寂佩对澹台烬操的暗心并不关心，她依然是每日独坐书阁高台，看看书写写字。 今儿她给了一沓澹台烬看不懂的玩意。 跟经文一样的鬼画符，澹台烬这么形容。 “这是修炼用的，你既答应了我乖乖听话，那便将其一字不落地背下，明日我抽查。” “这怎么背？” 他连看都费劲儿。 “那我不管了，你可以在我跟前背，不懂就问我，我很乐意倾囊相授。”寂佩笑笑。 之后他便真留了下来，待在寂佩身边如以往那般。 只是澹台烬的问题不是一般的多…… “你不会举一反三？” 他摇摇头。 寂佩一时语塞，她可以肯定澹台烬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堂堂魔神，这点领悟力都没有？ 所以寂佩便抬手封了澹台烬口，“你静下心看一个时辰再来此处寻我，去吧。” 她只那么轻轻一挥，澹台烬在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后再睁眼便已经身处卧房了。 术法果真厉害……他心中感慨，学起来也更卖力了，成不成魔神后面再说，先学会。 不过越学澹台烬也越好奇，法术修行绝非一朝一夕能成，被送上仙山不照山的王孙公子中萧凛天赋最高，却是耗时三年才有所成就下得山来，而在他的记忆中，寂佩只看书习字，从未接触过仙术，怎就突然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变得这般厉害了？ 还是说之前的她一直在装无辜小白花就为了让人降低对她的防备之心？没必要啊。 忠烈之后、圣女，哪一个拿不出手？ 想到这，澹台烬一愣，抿紧了唇。 因为做了他的妻子，这些身份寂佩都失去了，他们说她不配…… 她配得！ 澹台烬心口兀地一热，顿感气海翻涌，这时卧房门被大风吹开，迷了他的眼。 什么东西？ 他皱紧眉头，想质疑想惊呼，却都是不能。 忘了，自己还被封着口。 妖？ 寂佩神色一凌，只见一团黑雾飞速掠过公玉府的大门直奔澹台烬的房间而去。 顷刻间，梦妖化出人形，是一个长相柔媚穿戴绮丽的女子，她深深地嗅着澹台烬身上的味道，陶醉道：“你比皇宫里那群人的味道还要美味呢，跟我回去吧……” 白玉剑自梦妖身侧划过，她的妖气瞬间敛了大半，美目中满是惊恐，盛都中竟有如此高人！？ 梦妖的震惊没有持续多久。 她迅速反应转身躲到澹台烬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闲庭自若走进的寂佩。 “放人。” “你是什么人？不对，应该问你是个什么怪物？”梦妖貌似看出了寂佩的与众不同。 梦妖细长的指甲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澹台烬的喉咙，鲜红现出，寂佩眸色愈发冰冷。 “好话不说二遍，别逼我让你不得往生。”寂佩抬手，悬于身前的白玉剑寒气再次大作。 “你一具凡胎身负如此神力，杀了我只会让你的命更短。” 闻言，寂佩瞳孔一缩。 梦妖丝毫不惧，“他的命现在在我手里，你那么在意他，应该不想他死吧？” 不知为何澹台烬突然挣扎起来，一个时辰到了，禁言术解开，“寂佩，别管我！” 见情势危急，寂佩收剑打出一掌，但澹台烬有意无意的遮挡让那一击没有伤及梦妖要害。 就这样，梦妖带着澹台烬跑了，还掳了刚从外面回府行色匆匆的莹心。 “小姐！？” 之夏惊恐地冲了进来，显然是看见了方才的景象。 寂佩微眯双眼，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她早先便听之夏说起过近日都城内外有百姓频频在睡梦中失踪的事，也察觉到了此妖的动向，本是不欲多管一出闲事暴露自己，不成想这妖胆子竟大到了如此地步，敢登门抢人……简直不知死活！ 她走过之夏，抬手将其打晕，朝梦妖逃往的城西半枕山而去。 一片萤火闪烁的森林中，花草如瀑，绵延无际地铺开，犹如仙境。 叶夕雾缓缓睁眼…… 小魔神？ 她陡然清醒，下意识尖叫出声，惊得站在她眼前打量她身上藤蔓的澹台烬一别脑袋。 叶夕雾想退远些，却发现自己被藤蔓绑在一株怪树上，无法动弹，她脸旁还绽放着一朵诡异妖艳的花。 “是魇之花。”澹台烬平静道。 “你知道？” 这有些出乎黎苏苏的预料。 “我在书里看到过。” 梦妖将人抓到巢穴中，以人心中可怕或者丑恶的记忆为种子，生出藤蔓将他们绑缚起来，再让他们不断陷入噩梦，结出魇之花，供她吸食，就像豢养家畜一般。 “哦……那你涉猎还挺广泛。” 澹台烬看了眼叶夕雾，不做过多的解释。 他其实也没想到寂佩让他看的东西这么快派上用场了。 但就是不知道那梦妖到哪儿去了，他故意为之来这一遭就是为了问清楚什么神力、短命？ 可不能白来。 不过能在梦妖的地盘与叶夕雾见面也不算白来了，至少她的命，他随时可以取走。 比如现在…… “那个，你先帮我，放我下来好吗？”叶夕雾难为情干笑道，“双手被这么吊着实在难受。” 澹台烬想了想，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下来，” 那近几日一直萦绕在澹台烬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寂佩说你要杀我，为什么？” 叶夕雾一愣，当即喊冤道：“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怎么可能杀你，我打心底里不想你死！” 澹台烬一死，邪骨觉醒，他立马就会蜕变成为魔神，到时又是五百年后的血流成河。 “当真？” “真！我真没想过杀你。” 澹台烬一脸的狐疑，显然还是不信，可叶夕雾也确实不知该如何自证，正苦恼着，他动手为她解了藤蔓。 “姑且信你。” 好险。 叶夕雾无声地叹了口气，问澹台烬：“你看到我姐姐和萧凛了吗？他们应该也在这里。” 澹台烬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儿。” 叶夕雾回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叶冰裳周身已经开满大大小小魇之花，她生的美而娇柔，如今陷入梦境更是超俗，但饶是如此，竟是让叶夕雾瞧得不寒而栗。另一侧萧凛的情况还好，不算太严重。 再环顾四周，除了他们四个，其他的树木上都有一个这样的献祭者，有些人一息尚存，有些人只留有五官在外，有些人这能瞧出人形，该已是被魇之花完全吞噬。 这梦妖害人不少啊，还有自己的结界，是个道行颇深的大妖，也不知道仅靠他们几个的力量出不出得去…… 叶夕雾一边想着，一边活动着手脚，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皱眉看向澹台烬。 “睡梦越深这梦妖的藤蔓缠得就越紧，你怎么没被绑住？” “因为我从不做梦。” 说完，澹台烬便向萧凛的方向走去。 对此黎苏苏表示怀疑，但想着以救人为主，便没再多问，小跑着追上。 “你们是从皇宫地牢被带走的？” “是啊，梦妖想带走大姐，萧凛去救，我也去，然后就都被带到这儿了。” 澹台烬白了眼，心觉他们一个二个都是有病，上赶着来这儿给妖怪送吃的，当然，他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有寂佩护着，且寂佩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照今日寂佩与梦妖的交手来看，梦妖不是她的对手，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到那时，了结了叶夕雾的性命，算到梦妖头上，神不知鬼不觉…… 叶夕雾搜寻了周遭，在莹心的脚下发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便先抬手去割莹心身上的藤蔓。 突然，孢子一般的白雾不断从莹心身上藤蔓被斩断的伤口处喷出，“咳咳， 这又是什么？” 她不停挥舞着双手，但无济于事。 “你干了什么！？”澹台烬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拉开黎苏苏，二人一同被白雾罩住。 碧空如洗，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部族营地内一片祥和欢乐，所有人都像看不见叶夕雾和澹台烬一样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是何处？” 澹台烬看着族人衣裳和配饰中的月亮图腾，回答道：“这里是夷月族的营地。” “传说中那个擅长巫术，因此被放逐到弱水之畔的部落？” 澹台烬点头，应该是方才那些白色雾气，让他们进入了莹心的回忆。 果然，二十来岁的莹心从不远处走来，她头发乌黑，容貌姣好，手里捧着一盘唇脂钗环脚步轻快。 “月莹心，你怎么才来？”帐篷里清脆的女声轻嗔道。 月是夷月族中最大的姓氏。 “路上瞧见俏郎君了！” 叶夕雾和澹台烬也跟了进去。 帐篷中，侍女们正伺候梳妆，一个肌如白雪唇若朱砂的少女伸出一只手，蝴蝶便绕着她的手灵巧飞舞。 澹台烬看着少女，眉头微蹙，神情复略显杂。 “真是个大美人儿啊……”叶夕雾惊叹道，恨不能扒到人近前去仔细瞧上一瞧。 少女与蝴蝶逗趣，不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没意思，你走吧。”蝴蝶听话的飞出了帐篷。 她可以让蝴蝶听她的话？ 黎苏苏惊讶地看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月阮阮身边的侍女看起来比莹心沉稳干练许多，她梳着整齐利索的发髻， 脖子上戴着一串月光石项链，她接过莹心递上来的首饰为少女戴好，并含笑道：“公主这么好看，景王一定会喜欢你的。” 景王…… 莹心…… 叶夕雾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你阿娘！？” 澹台烬不说话，垂眸默认。 “可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若是个胖子、秃子、麻子可怎么办？”少女哀叹道。 “兰安，你会陪我一起去景国吗？” 荆兰安抱住少女，微微一笑，“当然，兰安为公主而生，公主去哪里，兰安就陪您去哪里。” 一旁的莹心眼含泪光也跪下一拜，她心亦是如此，少女似是得到了慰藉，展露笑颜。 之后的景象便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但无不美好，那该也是莹心此生记忆的最深。 夷月族的送亲队伍在经王宫大殿广场上走过，兰安和莹心跟随队伍走在车驾边。 景王宫庄严厚重，寝殿中红烛荧荧，幔帐高悬，美人如玉，娇羞难消…… “月阮阮？以后我便唤你阮阮。” 少女羞涩点头。 二人一同写下“白首不离”。 他吹笛，她伴舞，舞裙翻飞，顾盼生姿，鸟儿落梢，锦鲤出水，相视一笑，耳鬓厮磨。 多么幸福啊。 “恭喜陛下，恭喜柔妃娘娘！” 月阮阮怀孕了。 “我们要有孩子了！” 兰安与莹心亦是兴奋不已。 月阮阮肚子渐渐大了，气色也愈发不好，不时干呕，吃不下饭，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弱。 兰安与莹心小心伺候着汤药。 澹台无极并未因此冷落月阮阮，相反他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而且还多了许多心疼。 他们一起为孩子准备了许多，比如新衣、名字…… 直到月阮阮生产那天，雷声隆隆，暗紫色的厚重层云笼罩于景国王宫的大殿之上。 就像……一团挥之不散的邪气。 屋檐下的玄鸟被内间传来的凄厉惨叫惊得飞来飞去，却又不舍得离开巢穴，医官和莹心满头大汗跪在面色焦急的澹台无极面前。 月阮阮已难产三日，现下只能母子保其一，澹台无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月阮阮。 他只要她活着！ 宫女们端着热水、毛巾进进出出，稳婆们则在床脚忙得满头大汗。 床榻上，月阮阮面色惨白，她浑身被已汗水浸湿，如今气息奄奄，兰安跪在她身侧，要哭不哭，“公主坚持住，上天一定会庇佑公主，庇护夷月族，给您一个小殿下的！” 可哪来的庇佑呢。 既做了交换，取了常人所不可得的巫术之力，那便必有失，是时候要付出代价了。 “陛下有旨，一切以柔妃娘娘的性命为重。”医官通传道。 月阮阮紧紧抓住兰安的手苦苦哀求， “兰安……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要死了……我的孩子可以活下来！” 第11章 质子过往 所有人神情悲恸，叶夕雾也是伤感，忍不住瞥向澹台烬，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几何。 “娘娘恕罪，遵陛下旨意，保娘娘……” 话音刚落，还不等稳婆们动手，只听一声惊雷，莹心惊叫过后，在一片死寂中，婴儿的啼哭声震耳欲聋。 澹台烬降世了…… 以一种极其血腥残忍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鲜血染红了床榻周遭，月阮阮虽然眼睛还睁着，但已然咽气，一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试图抓住什么。 “母亲……” 叶夕雾听到了这极轻的呼唤。 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或是相信，澹台烬竟是生生破开母亲的肚子弑母而出…… 澹台无极不顾阻拦从外面闯了进来，稳婆和宫女们颤抖着跪了一地，医官亦是浑身战栗。 澹台无极死死盯着血泊中的男婴，从震惊、悲伤到极度愤怒，他大步冲上前，一面怒吼一面抡起男婴往地上摔。 “怪物， 你这个怪物！” “陛下！ 陛下息怒！”荆兰安用尽全力去拦，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阻止。 “是他害死了阮阮！我要杀了他！去死去死！”澹台无极歇斯底里到满眼通红。 叶夕雾忍不住侧目看向澹台烬。 他异常平静，眼神缥缈，就像一个看客，让人心疼。 场景一转，澹台无极面色枯槁坐在王座之上，兰安和莹心跪在他面前，前者不断磕头，后者则畏缩着跪在一旁。 “陛下，已经两日了，求陛下允准我们去看看小殿下吧，他刚刚出生，一口奶都没有吃过就被扔进冷宫，很快就会坚持不住的……”兰安哭诉道，叶夕雾不忍皱眉。 然而澹台无极连眼皮都不屑抬一下，冷冷道：“他害死了柔妃，害死了朕这辈子最心爱的人，死就死了吧。” “陛下！兰安自幼伴公主长大，与公主情同手足，公主身故，兰安也心如刀割。可小殿下毕竟是公主唯一的骨血，若小殿下也没了，那公主才是真的不在了！” 澹台无极一愣，面容松动，可见其内心挣扎。 “他是个怪物，不是朕的儿子，若你非要保下他，就带着他在这宫中自生自灭吧。” 荆兰安深深叩首谢恩，快步离开，莹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大殿，恰看见内侍引着一名官员快步进殿。 “陛下，礼部尚书觐见！”内侍将一沓装帧精美的红纸交给澹台无极。 叶夕雾见红纸上写的都是蕴含光明美好寓意的字。 “陛下，这些是礼部为小殿下取名挑的吉字，还请陛下定夺。” 澹台无极木然翻动着纸张，然后将其递向烛火点燃，希望和祝福便在火焰中燃烧殆尽。他发出痛苦扭曲的笑声，看着吉字在指尖燃烧，却好似毫无知觉一般。 余烟袅袅，灰烬落地。 “臣明白了。” 礼部尚书小心翼翼地叩首，在澹台无极背身离开后拿起托盘上的笔，写下了一个“烬”字。 原来澹台烬这个名字是诅咒…… 叶夕雾有些心酸，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缓和缓和这压抑的气氛，突然梦妖从一个空间裂缝中出现，就站在澹台烬身后，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小心！” 澹台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梦妖拉入了空间结界消失不见，叶夕雾想追也没得追。 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空间的入口在哪儿。 冷宫中寒风萧瑟，叶夕雾跟随兰安和莹心四处寻觅。 她想过出去，可没有重羽的力量，仅凭她自己破不了阵，只能继续跟着等记忆结束。 兰安和莹心在角落里发现襁褓时婴儿已没了气息，兰安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断，她咬破手指伸到婴儿口中，没一会儿婴儿就活了过来，呼吸逐渐平稳，只是嘴上仍不松劲。 兰安抱着孩子喜极而泣，莹心也有片刻的开心。 “小殿下，礼部已经拟好了旨意，从今日起，你就叫澹台烬了，我是荆兰安，她是月莹心，我们会替公主保护好你的，嘶……”兰安吃痛地抽出手指，心下震惊。 “他怎么生下来就有牙？真是个怪物……”莹心惊恐道。 “别胡说！”兰安用眼神震慑莹心。 莹心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过让黎苏苏疑惑的是大战已过去万年之久，为何小魔神偏偏会降生在此时此地？ 之后黎苏苏便看着幼小的澹台烬在冷宫陋室中艰难长大，兰安和莹心拆下头饰和手镯，把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还有金银细软全都凑了出来，放在一只首饰匣子里。 慢慢的，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已近见底，换回的食物和衣物也越来越少…… 兰安和莹心小心翼翼将表面发霉的馒头掰开吃里面的部分，莹心边吃边哭，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兰安为莹心拭去泪水，安抚了几句，又去照顾年幼的澹台烬了。 日复一日的折磨中， 冷宫的夜空璀璨却凄凉，夜风更是寒凉，莹心抱着绣了月亮图腾的手帕无声落泪。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太折磨人了……” 澹台烬长高不少，大概有四五岁了，但那时的他每日都受尽欺辱，脸上都是淤青伤痕，只有一双不带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他跪在地上，一圈圈地爬，别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欺辱澹台烬的不过是一群孩子，其中为首的是一个脸颊一侧布满烧伤的男孩。 叶夕雾记忆很深，就叫澹台明朗。 他看起来狠厉毒辣，眼中满是怨恨，只以澹台烬的痛苦为乐，他嘴里总说着，“是那个贱女人害死了我母妃！又害了我！活该生了你这么个怪物，她就该死。” 叶夕雾虽不明其中缘由，却也觉气愤，可澹台烬还是一脸的乖巧，汪汪学着狗叫。 “再叫几声呀！大点声！不然本王可要打你了！”身着华服的少年贵族们肆意大笑着，宫女和内侍们则捂嘴偷笑。 不是，人都这么对你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叶夕雾着急去抓，但扑了空。 这便是俗称的皇上不急太监急，但她再急也没用，这不过回忆，她左右不了任何。 这时，兰安和莹心冲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兰安抱起澹台烬护在怀中，怒斥道：“大殿下，二殿下，这是你们的弟弟，为何要如此？” 澹台明朗一歪头，一摊手，“无趣。”然后瘪瘪嘴带着贵族公子们离开了，宫人四散开来。 “殿下，你怎能如此！你是景国之主与夷月族公主的血脉，天生尊贵，不能学畜生叫，更别提给那些奴仆们下跪！”兰安含着热泪怒而不争，莹心上前替澹台烬擦拭伤口。 澹台烬抬起小脸，一只眼睛还青紫肿着，“他们说只要我学狗叫就不打我了，还给我吃的。” 叶夕雾一愣，只是因为这个？ “殿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尊？什么叫羞耻之心？这种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比起羞耻之心，还是这一碗剩饭来得重要些。”澹台烬冷静道。 兰安：“他们欺侮你，你就不觉得难过吗？” “什么是难过？” 兰安和莹心都顿住了，她们不知该如何解释。 兰安想了想，继续道：“那些人方才只是在戏耍你。” “不是要给我吃的？”澹台烬神情露出疑惑。 这好像是叶夕雾第一次见他有一丝丝情绪上的变化。 兰安摇头。 “原来如此，那我可以杀了他们吗？” 叶夕雾人傻了，虽然但是，也不至于直接杀了吧，不亏是魔神，再小杀气也收敛不住。 “殿下，那两个是你的哥哥呀。” “哥哥？可他们耍我。” “杀人偿命，殿下犯不着为了他们搭上自己性命，今后你离他们远些就好了，在这宫中，你只能相信我和莹心，我们不会害你，也不会骗你。”兰安揉了揉澹台烬的发顶。 “那如果有一日，你们害我、骗我，我可以杀了你们吗？” 那一刻仿佛空气都被冻结了，兰安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不动，莹心却已是被吓破了胆。 这就是天生的魔神吗…… 叶夕雾心情复杂。 无人的角落里，莹心拽着兰安哭成泪人，浑身打着颤，“兰安姐姐，我受不了了！小殿下他……他根本就不正常，他是个怪物！” 顷刻间兰安变了脸，“我不是让你别胡说嘛！” “他只有六岁，如果有什么问题也是因为他自幼在冷宫中长大，备受欺凌！” “可是首饰钱财都要用完了，咱们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啊。” 兰安思忖片刻，“过几日有个宫女外放的时机，我借机出宫回夷月族求援。” 可夷月族远在景国千里之外，谈何容易。 莹心心下虽不安，但在兰安保证会想办法尽快接她和澹台烬回夷月族之后，便答应留下了。 兰安来找澹台烬告别时，他正用石子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同鸟虫说着。 兰安顿了一下才上前蹲下身道：“殿下，兰安要暂时离开一阵子，临别前有几句话想告诉你，无论你听不听得懂，我都希望你记好。” 澹台烬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等着后话。 “从小你就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我试图教会你自尊、羞耻、伦常，可每次都失败了。” “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想哭，或者真的想笑，但如果你不能学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该哭的时候哭，在该笑的时候笑，别人就会一直视你为怪物， 排挤你，欺负你，把你永远囚禁起来，所以，你要去学，去演，让自己显得寻常一些，你懂吗？” 澹台烬似懂非懂。 他问：“兰安姑姑，你要去什么地方？很远吗？” “是有些远。” “有丹青阁远吗？” “丹青阁？” “他们说丹青阁里有柔妃的画像，柔妃就是我娘吧？我想去看看，是不是走上一两天就能到了？” 兰安无声哽咽，埋头掩盖泪光，闷声道：“丹青阁就在宫门边上，走上两刻便到了。” “那我现在可以去吗？” “那是前宫，殿下是不能去的。” “哦。” 澹台烬没有失望，更无悲伤，他的神请可以说有几分木然，却让兰安和莹心好一阵心塞。 “殿下，照顾好自己，听莹心的话，等着兰安回来，好吗？” 澹台烬面色平静地点头。 四季轮转，天空又开始落雪了。 兰安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回来。 莹心的手生了冻疮，但还是不得不泡在冰冷的水里浣洗衣物，她时不时就会停下。 澹台烬走来，“痛吗？” “多谢殿下关怀，莹心习惯了。” “哦。” 莹心想到什么，“殿下为何这么问？你过去从不关心这些……” “兰安走前曾跟我说要显得寻常一些，过去我生冻疮的时候兰安就会这么问我。” “这样便叫做寻常，是吗？” 莹心怔住，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心中的恐惧疯狂生长。 又过了几日，几名内侍手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走进他们的小院，莹心久违地笑了起来。 一定是兰安来带她回夷月族了！ “澹台烬何在？” “殿下在这里！”莹心立即拉着澹台上前跪下。 “大王命尔即日启程，质于盛。” “什么叫质于盛？”莹心不愿去相信耳朵听到的。 内侍官也不客气，直接啐了口，“还问呢，真是晦气！” “我们跟盛国打仗打败了，为了议和，陛下命澹台烬去盛国做质子，今日就出发，明白了吗？” 莹心大脑一片混乱，她坐到地上，一想到之前所受的委屈，便再忍不住瞬间爆发，既悲又愤地大哭道：“荆兰安你这个骗子！你自己逃出去了就不管我的死活，骗子！” 有什么好哭的呢？ 澹台烬满眼冷漠，他无法理解莹心。 场景再次转换，澹台烬和莹心已来到了盛国，现下叶夕雾正站在盛国王宫的学堂外面。 只见莹心手提食盒，低着头往里走，但还是被吴总管带人拦住了去路，她抬头，略显慌乱。 “你叫……月莹心？是景国质子带来的婢女对吗？” 莹心点头。 第12章 天神之姿 “来给质子送吃食？”吴总管笑得奸诈狡邪，手也开始不安分，覆上莹心拎食盒的手。 咦，好恶心，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那酸样儿！叶夕雾一脸鄙夷。 过了一段时间，莹心听宫人们争相议论着小小年纪便有天神之姿的圣女。 “这圣女有些古怪，整日以纱蒙面，也不与人多说话，冷冷清清的，难亲近的很。” 这不就是翻版的澹台烬嘛？ 叶夕雾一边想着一边随推开门的莹心走进房间，然而里面的状况却让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澹台烬鼻青脸肿的被几个公子哥儿按在桌案上，饶是如此也咬着牙不吭一声。 “把这贱婢也按住！” “五、五殿下……”莹心害怕极了，但她被捂住嘴出不了声也逃脱不得。 萧凉一口一个小点心，讥笑道：“ 听他们说你是个怪胎，不会流泪，我才不信这世上有人不会哭……你哭给我看看，我就放了你。” 叶夕雾也明白了，欺负人不一定要缘由，他们只是单纯想而已，可恨之人未必有可怜之处。 “我的确不会。”澹台烬抬眸盯着萧凉。 萧凉朝其中一人勾了勾手，“你爹是大理寺卿，听没听过他们有一种折磨囚犯的手段，就是把人的关节摘下来让他手脚脱臼，再徒手安回去？” “回殿下，这招我刚刚学会，保管他疼得哭爹喊娘，皮肉上却看不见半点儿伤。” “质子殿下身份贵重， 不能留疤，那就给他试试这招吧。” 黎苏苏闻言，真真是气得发抖。 小小年纪，竟比妖魔还要恶毒！ 几人领命，活动着手腕走向澹台烬，拉起他的手臂，干脆利落地一扯，只听清脆的骨节响声。 澹台烬闷哼了一声，冷汗顿时冒了出来，面上失了血色，而以手肘为中心的左臂扭曲着。 “怎么样， 疼吗？”萧凉笑着问澹台烬。 又是一声咔嚓脆响，骨节被装了回去。 “质子殿下还没哭呢， 那别停别停，给我把他手脚都卸下来！” 叶夕雾撇开视线不忍再看。 “住手！”一声清亮的童声响起。 “六殿下！”众人连忙行礼，自然也就撒开了澹台烬和莹心。 萧凉见是萧凛来了，一脸不爽。 是萧凛！原来他们是这么认识的，叶夕雾瞪大了眼睛。 澹台烬一语不发地盯着萧凛，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萧凛扶起澹台烬之后，又端端正正地向萧凉行了礼，而后说道：“五哥， 澹台殿下离国去都，到我盛国做客是为了两国邦交，更是为了百姓们不再为战乱所苦，我们当以礼相待，怎可如此肆意欺凌？ ” “嘁，真是扫兴。”萧凉转身离开。 萧凛看着澹台烬身上的伤，抿着唇很是愧疚，道：“澹台世子好生修养，我去同夫子讲，课便先行告假，待伤好再去。” 澹台烬点了点头，送别萧凛。 莹心急忙从地上爬起，可还没等挺直腰杆，又有人进来了。 女童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眸。 “圣女！”莹心骇然地跪地拜道。 寂佩！ 叶夕雾凑上前，这双眼睛……自己一定没有认错，就是她！ “澹台世子以后可愿与我作伴？” 澹台烬没有应她。 “世子可知方才萧凛六殿下为何可以让他的哥哥停手，还能让那些纨绔子弟都害怕他？” 澹台烬摇头。在景国时，他的哥哥们从不听他的，别人更不怕他。 “萧凛六殿下的母后是元后，宠冠后宫，所以宫中人都会忌惮他的权势。” 澹台烬若有所思，“我没有母亲。” “无妨，只要你愿伴我左右，我便倾尽所有让你成为至尊之人。” “那他们会怕我吗？” “会吧。”寂佩的目光落得很远，“到那时你可抬手翻天，垂手覆地，没人敢再欺负置喙于你。” 叶夕雾的呼吸都快停了，尤其是在寂佩朝她的方向看来时，她都快怀疑寂佩是不是发现自己了。 所以，寂佩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将澹台烬培养成魔神的？ 场景一一变幻，叶夕雾以莹心的视角观察着五百年后的两大魔头。 可越看下去，叶夕雾越迷惑。 一是其实寂佩什么也没做，相反，因为她和萧凛的尽心袒护，澹台烬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连莹心都不哭不抱怨了。 二是叶夕雾不明白，寂佩乃一具凡身，如何看出澹台烬身负邪骨，五百年后又怎么成了实力仅次于魔神的魔头，而且她杀寂无师兄手里握着的明明是神器啊！ 不过在莹心的记忆里叶夕雾倒也有几件事看明白了。 第一件事，寂佩确如澹台烬一般不通七情，是别人口中的怪人。 前朝不断有大臣参奏公玉一族的残余死忠存谋逆之心，还列了一串莫须有的罪，宫中人心浮动。 然而寂佩却是事不关己，“人信与不信，皆不在我掌控之中。” 这话是说给萧凛听的，而话中的人既指当今圣上又指群臣。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会因不必要的事而忧愁，更不会因此去哭闹一场，有则有，没有就是没有。 “那都是你的家人……” “人活一世，身后功名清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何好计较？”更何况他们早已入了轮回。 萧凛只当寂佩是看多了死书看开了，但盛国圣女的确该有此气度胸襟，他便也不再多与其争论。 这第二件事，澹台烬一直在模仿萧凛，从未间断，就因为萧凛可以与寂佩说上话，而他不行。 澹台烬对着池塘里的倒影练习与萧凛同样的笑容，但效果差强人意，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看到萧凛去闻花园中的蔷薇，于是他也有样学样，结果被采蜜的蜜蜂蜇了一个大包，他便将蔷薇花尽数扯断。 凡是萧凛做过的，澹台烬都要尝试一番，他自以为不挨打了，就是学会了兰安所说的寻常，总算不惹人讨厌了，没想到却是到头来一场空。 萧凛被送上不照山修行，才走第一天，萧凉就又对他动手了。 第13章 虚妄梦境 他们朝他吐口水说他恶心…… 原来他们只是忌惮萧凛罢了。 寂佩看见澹台烬乌青的脸时，明显一愣，她很久没有瞧见他受伤了。 “又被打了。” 寂佩的话语极淡。 只有被打你才会与我多说几句吗？澹台烬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以后你便寸步不离跟着我吧。” 春秋变幻，四季轮转，在莹心的记忆中，澹台烬再见萧凛是在萧凛自不照山归来后的接风宴上，这时的萧凛已长成八尺男儿，风度翩翩，一身打扮看起来也比去之前多添了几分仙气。 觥筹交错之间，澹台烬随寂佩坐在最角落，莹心和之夏在旁伺候。 “恭喜六殿下学成归来，乔迁新居，双喜临门啊！” “多谢！” 澹台烬不知饮了几杯，寂佩刚偏头看向他，萧凛便过来了。 “公玉圣女，澹台殿下，三年不见了，多谢你们今日能来。” 萧凛朝寂佩微微一笑，眼中不掩敬意。 之前他本以为寂佩是冷清避世之人，但据回宫打听来的消息，在他离开的三年里大事小事没少发生，一直是寂佩护着澹台烬。 不过这么一来，澹台烬就难免多看了两眼，他记得两人并无深交。 “恭喜殿下。”寂佩举杯，拉回澹台烬的神思，三人同饮。 萧凛放下酒盏一回眸的瞬间愣怔在了原地，顺着他凝滞的视线看去，黎苏苏看见了叶冰裳，叶夕雾的大姐，她正与诸多女眷在一处叙话，娴静温柔，落落大方，如同出水芙蓉。 澹台烬也注意到了，他第一次见叶冰裳，“那位小姐是……” “是柱国将军的千金。”萧凛含情脉脉地盯着，语气说不尽的温柔。 四目交接，叶冰裳低头羞赧。 澹台烬观察着萧凛的神情，目光徘徊于萧凛与叶冰裳之间若有所思。 待萧凛去陪其他宾客了，寂佩才看着叶冰裳问澹台烬：“我和她像吗？” “不像。”澹台烬回答的很快，说完又补了句，“一点也不。” “是了，我成为不了她那样。”阅万卷学千遍也绝无可能。 但其实那才是人人都想寂佩成为的样子，包括她已经离开的爹娘。 宴席散场，萧凛在府邸门前送别宾客，见叶冰裳出来， 萧凛忙解下自己的斗篷，他想递到叶冰裳手里又觉不合礼数，便交给了叶冰裳身边的侍女嘉卉，含笑道：“天气渐冷， 叶小姐莫着了凉。” 叶冰裳莞尔一笑，算是收下了萧凛的一片好意，披上了斗篷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福身道：“多谢殿下，告辞。” 萧凛目送叶冰裳登车离开，这一幕幕都被澹台烬和寂佩尽收眼底。 寂佩还好，看完一言不发就走了，倒是澹台烬的神情…… 黎苏苏皱起眉凑近看了看，不会吧，澹台烬喜欢叶冰裳？ 而且还是因为萧凛才喜欢上的？ 一日，叶冰裳出宫路上与澹台烬迎面相遇。 叶冰裳打算错身避开，却不成想被澹台烬拦了下来。 她一惊，“质……澹台殿下， 有何贵干？” 澹台烬递上一件洗得发了白的斗篷，鹦鹉学舌道：“天气渐冷，叶小姐莫着了凉。” 他的皮笑肉不笑让叶冰裳惊恐到连舌头都不利索了，“殿下，我、我不冷……斗篷请殿下自己收好吧。” 叶冰裳将斗篷强行塞回澹台烬手里匆匆离开，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澹台烬抚摸着那件旧斗篷上的补丁，不解地问莹心：“是我的斗篷太旧了吗？” 莹心不敢回答。 我要是叶冰裳也得被吓坏……黎苏苏版的叶夕雾瘪瘪嘴。 “哟，澹台烬，你又在这里恶心谁呢？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一个圣女还不够你消遣的呀？” 澹台烬转身欲走，萧凉却又带着他的一群跟班围了上来。 “五殿下，宫道上人来人往，你若想在这里打我，恐怕……” “你不知道吧？如今盛景交战在即，我打你个景狗， 谁能管我？”萧凉嚣张地打断，澹台烬不由后退，接着被打倒在地。 莹心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一直不停落泪，她太害怕了。 澹台烬蜷缩着，死死捂着脸，他不想明面上留下伤让寂佩知道今日他偷溜了出来，更不想让她知道他是来见叶冰裳挨了打。 一顿毒打结束，萧凉捏起澹台烬的下巴，冷笑道：“还挺爱惜你这张恶心的脸，也对，你除了它也别的能拿出手了。” 四周起了嘲笑，萧凉继续道：“别想着勾搭上哪家小姐出宫了，父皇是不可能放你出去的，不过你还算有点脑子，盛景一旦开战那个所谓的圣女，要杀的第一个人恐怕就是你。” “不可能。” “哟，还不信，她全家可都死在景国人手里，你不会不知道吧？” 澹台烬眸光黯淡下来，他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寂佩是否在意。 应该不吧。 回去时，澹台烬特意避开了寂佩。 屋里缝补的针线没了莹心出门去拿，却被之夏拦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澹台烬叮嘱过，让她千万别同任何人说起。 “针线这些东西一般只有澹台殿下被打了你才会用到吧？” 之夏今日出奇的机敏，出口的话与其平时大相径庭，莹心一惊，使劲摇头，蹙眉就像要哭了，“真的没什么，行行好别问了。” 莹心一走，寂佩便自暗处现身了，“之夏，我们跟上去看看。” 只见莹心在一旁缝补那件被撕破的斗篷，澹台烬趴在桌上不言不语，眼神也空洞，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莹心听了一声叹息。 “小姐，定是那群人又打了澹台殿下，我们当真还是不管吗？” 其实方才质问莹心的话术是寂佩教的，她们远远便见了澹台烬一瘸一拐的被莹心扶着回来，只是故意躲起来装不知而已。 之夏伴随寂佩左右，如何看不出自家小姐待澹台烬的不同，对他的在意，之夏一直将寂佩自找麻烦去帮澹台烬归咎于喜欢，可现下她又不明白了，“小姐，恕之夏愚钝，您为何那般疏远澹台殿下？” “疏远？” “是啊，在一个殿檐下，十天半个月不见有一句话。” “我做我该做的，他行他愿行的，谈何疏远？” “那小姐是不进去了？” “他既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便不知。”主仆二人无声地来又无声地走。 澹台烬无意间瞥到一片衣角，就像幻觉消失了，他问莹心，“你刚才有见到什么人吗？” 莹心一愣，“碰上之夏了，她好像猜到殿下您被打了……” 她不敢看澹台烬，只低着头不停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澹台烬的声音，他问：“莹心，讨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莹心答不上来，因为手抖，缝补也进行不下去了。 “你回答不了是因为你也不喜欢我，对吗？”他的表情无悲无喜。 莹心连忙跪下，“殿下恕罪，奴婢绝无此意！”她的声音发着颤。 “小时候我看不懂别人脸上的神情，如今总算能明白一些。”澹台烬看向莹心，“其实你一直都很害怕我，厌恶我，甚至有些怨恨我，是因为我，你才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 “你看，按照常理，连你都厌弃我，我此刻应该难过才是，若是萧凛，一定自责得吃不下饭，可是莹心，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神情仍是淡淡的，他学不出萧凛的难过，那太假了。 “我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活该被人讨厌，被人恶心。” 听到这，黎苏苏不由同情澹台烬，也有些明白他为何会那么听寂佩的话，寂佩和萧凛都算他生命中突破层层黑暗才洒下的光吧。 “我不想再待在宫里了，我想离开这，离开大盛国的圣女。” ？ 黎苏苏不禁皱眉。 是夜宫宴，仙乐风飘。 莹心正在收拾房间，她从怀中掏出夷月族的月亮图腾手帕，手帕已经很旧了但仍然很干净，她轻轻抚摸着，带着无尽的思念。 突然门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只见两个高大的侍卫推开门将澹台烬扔了进来，澹台烬脚步虚浮，几乎是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你不是去参加乞巧夜宴了吗？” 侍卫厌恶道：“你还问呢？你家质子在宴会偏殿把叶大将军的宝贝闺女给睡了，真是淫.乱！”说完，侍卫们扬长而去。 黎苏苏脸颊一红，原来春桃说的都是真的，澹台烬和叶夕雾…… 莹心惊呆了，她想起前些日子澹台烬说想出宫，难道这就是法子？ “我想喝水。”澹台烬艰难支起身子，伸出长臂去够却够不着。 莹心忙帮忙端了水，迫切道：“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闭着眼摇头，“不知道，我好像被人下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叶二小姐躺在一起了……” 真是意外？ “不过我猜，我应该很快就能离开盛国王宫了。” 莹心一怔，心再次偏向是澹台烬处心积虑设计的结果。 “事关女儿家的名节，叶大将军再不愿意，怕是也得收我这个女婿。” 莹心暗自雀跃起来，感叹道：“那可真是祸兮福所倚。” “殿下……”莹心犹豫道：“您出了宫，那我、我是不是可以去找兰安姐姐了？” 尽管她的试探已经很小心了，但澹台烬抬起眸子里依旧染上了阴冷。 “找兰安？”他冷哼一声，“你这些年暗地里对她有多少怨恨，以为我不知道吗？别说的好像你们很亲热一样，你无非是想像她一样抛下我，一去不复返，对吗？” “不、不是的殿下。”莹心拼命摇头，“奴婢只是……” “我累了。”澹台烬不再理会莹心。 彼时，萧凛和叶冰裳又被归来的梦妖重新挂回了树上。 梦妖的指尖自澹台烬的向下滑动，眼神尽显贪婪，“我才离开这一会儿，你俩竟能挣脱，可真了不起，原本我还在疑惑，你为何不会梦魇，原来是因为你没有情丝啊。”她一戳澹台烬的心口。 “没有什么？情丝？”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你天生没有情丝，所以感受不到真正的七情，不会高兴，不会难过，亦不会畏惧，无情无爱之人又何来的梦魇呢？不过方才总算让我发现了你的弱点。”梦妖妩媚一笑，“这世上终归还有你在意的东西，就算只是那么一点点也已足够了。” 澹台烬听明白了，也失去了意识，“好好享受你的梦魇吧。” 寂佩落地半枕山，她被梦妖设下的结界拦在了外面，该是刚加固过。 也就这点小伎俩了。 她提剑蓄力一击，结界便如玻璃一般碎掉，梦妖察觉到忙开启迷阵。 整片森林瞬间被白雾笼罩，寂佩以神力入目，抬手白玉剑，本打算一举毁了这儿，却见离她不远有有一手握罗盘的道人正领着潜龙卫在此地搜寻。 “哎，怎么回事，怎么起雾了？不应该啊。”庞宜之挠挠头。 连迷阵都看不出，如此草包，竟能这么快找来这儿，该是盛王宫中有要紧的人也被梦妖掳了，而且时间要比澹台烬早，是萧凛？ 寂佩挪开眼，收了佩剑，朝森林最深处行进。 “妖孽，你老巢都被翻出来了，别藏了，小心我一把火烧了这林子！”庞宜之就这样喊了一路，却是一点作用不起。 梦妖无暇顾及叶夕雾，不知怎得她提前自莹心的回忆里醒来了。 这反倒让叶夕雾惆怅了，她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呢，比如澹台烬怎么娶的是寂佩……不过疯狂生长的魇之花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思考，他一回头，发现被绑住的澹台烬大惊失色。 “澹台烬！”她冲到他面前，不停推搡着，“你醒醒啊，哎！” “你不是不做梦吗？你怎么开花了！？喂！” 梦境中，澹台烬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景国王宫中。 “听说烬儿在逍遥宗这届外门弟子中道行出众，资质最是出类拔萃。” 第14章 借力诛妖 澹台烬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黎苏苏紧紧握着刀刃，不准他伤及自己分毫，她双眼明亮地盯着他，重复道：“澹台烬，你不能死。” 不能死…… “你不是应该想我死吗？” “谁说的！我是这个世上最不希望你死的！” 血滴滴落向地面，不知道是谁的。 梦境破碎，整个景国王宫都开始慢慢消散。 叶夕雾一把夺过匕首，抱住澹台烬，向下坠去。 两人跌出梦境的那一刻，整片森林的藤蔓都一寸寸化为虚无。 “可恶！” 梦妖恼怒至极，大喝一声，竟是一分为二去寻了庞宜之那波人和澹台烬叶夕雾，敌不过的暂且放到一边，容后再收拾。 藤蔓散去没多久萧凛便转醒了，他有修为傍身，症状又不严重，是以只有四肢略感乏力。 “冰裳？” 萧凛扶起叶冰裳，往四周看了看，都是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剑企图破开迷雾，却是不成，这雾像是有灵性般，会自动重聚。 他叹了声，想先出去求救，却又实在不放心叶冰裳一人孤身在此。 也罢，慢慢找出路吧，希望那妖怪没那么快发现他们逃了才是。 萧凛搀扶着叶冰裳向外走，还没走一段，就不幸运地被梦妖分身撞上。 “我竟差点忘了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她可能生出极美的魇之花……”梦妖盯着叶冰裳哂笑，萧凛眸色更冷，举起了长剑。 “就凭你这点修为？还不够我看。”梦妖果断出手，打算一击致命。 因为带着叶冰裳，萧凛招招受限，不过三招就落了下风。 不行，再这么下去，都得死…… 萧凛拼上全力将梦妖击退几分，然后迅速以剑身入地，启动剑法大阵，护叶冰裳在内，然后展开灵力锁链与梦妖赤手空拳相搏。 梦妖修为强悍，哪是萧凛能抵挡的，很快他便受了内伤，嘴角溢出鲜红，就快要扛不住了，但尽管如此，他仍岿然不动。 只因身后有他誓死都要守护之人。 “你倒有些本事，可惜了。” “我绝不会让你害了冰裳，再害我盛国子民……” “你想做什么！？”梦妖现出惊恐，但这正合萧凛心意。 至少说明妖物害怕了！此法可行！ 萧凛双手结印，坚定了与梦妖同归于尽的想法。 突然，萧凛的佩剑被拔起，一人举剑朝萧凛的后背刺去。 “萧凛小心！”就是这么巧合，寂佩、叶夕雾和澹台烬同时出现了。 所有人都懵了。 叶夕雾率先反应，推开澹台烬，掏出提前备好的符纸，大念道：“重灵开光，紫意玄雷，劈！”但她劈的不是梦妖而是寂佩。 澹台烬没想到便没有阻止，再加上方才梦境中的种种……反正他就是看着叶夕雾引下的天雷实打实劈在了寂佩身上。 长剑错过萧凛，完美刺中梦妖，寂佩一声闷哼，梦妖一声惨叫。 庞宜之攥着一大把符纸，“扔这张？不对，还是这张，到底扔那张……算了！”他闭紧眼睛，随便摸索着用左手抽了一张丢出。 然后梦妖就消失了。 “成、成了？”庞宜之喜上眉梢，却不知这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萧凛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寂佩，她顺手点了他几处穴位，凉凉道：“强行提升仙术跟梦妖一个分身同归于尽？愚蠢。” 但就这短短的时间，梦妖已融合分身，化为黑雾，卷向众人。 寂佩将萧凛拽向身后，双手画圆，一个金光四溢的法阵便生成了。 萧凛的佩剑直入天际，梦妖似是感知到了力量的恐怖，明白寂佩是要应证那句叫她永无轮回，当即要逃，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方寸之地，她开始嘶吼发泄心中的不甘，“我不要我不要！” “借神君之力，灭诸天邪祟，诛！”寂佩淡淡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一击之下，山地震动，那梦妖只留下了一颗滚烫的妖丹。 萧凛看呆了，他的剑在他手里从未发挥出过如此威力。 黎苏苏惊了，她真的是个凡人吗……自己该不会也是这死法吧。 澹台烬露出赞赏，不愧是我的妻，强大的力量的果然不错。 寂佩伸手接下梦妖的妖丹，纳入掌心，随即口中一股血腥涌动。 凡人之躯果然承受不住神力…… 她溢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转白倒了下去，被萧凛接住。 好凉…… 萧凛的眸光动了动。 不会被杀了，危机解决了，但叶夕雾放松下来又有些愧疚，她不敢到寂佩跟前，便对澹台烬不停道歉，“实在是对不住……我，我以为她是要偷袭萧凛，这才……我为我的行为反思！” 澹台烬没有给予回应，他怔怔望着寂佩出神，他在想，刚才杀梦妖时寂佩额间出现的是什么？ 梦妖说，寂佩乃一具凡胎却身负神力，杀了她只会让寂佩的命更短，那现在便是副作用吗？ 花草绿茵已然消散，叶冰裳、莹心都倒在地上，还有早已亡故之人的白骨，没一会儿，庞宜之带着潜龙卫赶到，先就来了一出相认，“六殿下，别来无恙啊。”他招手道。 “庞师叔？”萧凛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是……”庞宜之正欲滔滔不绝，但视线却突然锁在了萧凛怀中寂佩煞白的脸上。 “伤的不轻啊，方才的动静就是她弄出来的？”他歪着脑袋问萧凛。 “嗯。”萧凛点头。 “盛都中竟有如此仙缘者，我这一趟果真没白来。”庞宜之一笑露出大白牙，“我看大家都有伤在身，那便先回去再说吧，我也好向陛下复命，六殿下，请吧。” 庞宜之收敛了笑意，恭敬地做了请的手势，还挑了挑眉毛，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这人……”萧凛虚扶着寂佩，一时间犯难。 “我来吧。”澹台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他身子本就孱弱，加上受了伤，现下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死掉一样。 “你能行嘛？”叶夕雾皱着眉表示质疑，“要不我来，我就手破了点皮。”她摊开展示，虽没有描述的那么轻，但比起其他人，她的伤要好上太多了。 “你手不方便。”萧凛阻了叶夕雾的动作，将目光投向全身上下只挂了一个布袋用来装猫的庞宜之，“庞师叔……” “不是吧，让我来？男女授受不亲的！不行不行。”庞宜之连连摆手后退。 “给我。” 众人一愣。 “给我。”澹台烬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夫人我自己抱回去。”澹台烬蹲下身咬着牙抱起寂佩，然后挺直了腰板。 “莹心就有劳你们送到公玉府上了。” “我带你回家。”他抱着寂佩往城中而去。 萧凛看了眼庞宜之，庞宜之略显心虚地撇开了头。 叶夕雾是想趁着寂佩昏迷，追上澹台烬将莹心梦境中的一些事问个明白，可前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潜龙卫围住了，她只能尬笑着退回原地，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阶下囚…… 寂佩醒来已是三日后，她的胸口仍隐隐作痛，到底是伤到了根本， 正想着那自荒渊逃出的梦妖实在可恶，澹台烬已关了透气的窗扇走到她跟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醒了。” “让你失望了。” 她闭上眼静休，不去看澹台烬那副随你怎么想的表情。 “叶夕雾他们被放出来了。” 寂佩眼皮动了动，没言语，算是意料之中吧。 “因为一个叫庞宜之的发现了你留在信纸上的法术痕迹。”澹台烬顿了顿，“盛王放人放的挺快，为表歉意，封萧凛为宣城王，还赐婚了他与叶冰裳，可谓双喜临门。” “庞宜之？没听说过。” “不照山来的，听萧凛叫他师叔。” 寂佩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了五百年后仙门寂灭的场面，“都是些碍我事的家伙。” 她微睁开的眸子中露出杀意。 “盛王本就不想杀萧凛，一拖再拖，放人是迟早的事，不过是庞宜之的话刚好帮了他。” “我说了，我不在乎萧凛死不死。”寂佩提高音量，很是不满，“我要的是叶夕雾的命。” “咳咳！”她眉心微蹙。 “别动气，我去看看熬的药。” “站住。” 澹台烬站定，袖口下被遮住的双手紧了紧，眼中也充斥着几分不安。 “你在想什么？” 澹台烬！你不能死！ 叶夕雾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澹台烬只回过身一笑道：“在想，我之前有见过你发脾气吗？” 叶夕雾的转变来得突然，比之他还是更愿意去相信寂佩。 哪怕对两人之间的恩怨再是疑惑不解，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会问。 幽长的宫道上空，几只乌漆嘛黑的乌鸦盘旋着吱吱呀呀地叫着。 “真不吉利。” “是啊，撵都撵不走……” 乌鸦落脚宫墙之上，用乌溜溜的眼珠子注视着行过宫婢的窃窃私语。 庞宜之抬头望了眼天，依然想不通，问身旁的萧凛：“那天那姑娘当真没修行过？”他很难相信一个凡人竟有那般神通。 “确真，她自出生起便没有出过盛都，是在这盛王宫中长大的。” “那日也的确是她诛杀了梦妖，我和叶二小姐亲眼所见万没有假。”萧凛补充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萧凛无奈笑道：“庞师叔，你已经连着追问我不下三次了。” 庞宜之指了指脑袋，“这两天占卜过头了，记性不太好。” “是父皇？” 为君者大多祈愿自己王位永久，国家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占卜不过寻常事，求一个安心罢了，庞宜之被封了太常博士，做了官，庇护一方百姓，为君排忧宽心都自是他应该的。 庞宜之嘴角耷拉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摆摆手，否认了。 “不会……”萧凛沉眸。 “她绝对不简单！” 敢情还是因为寂佩，大概庞师叔最擅长的占卜之术也没能给他答案。 “师叔，其实你大可递上拜帖亲自去公玉府上问个清楚。” “也是啊，好主意！” 庞宜之加快出宫的步伐，还不忘催促萧凛快走两步。 “天都快黑了，明日吧，不急在一时。” “六殿下说的对！”庞宜之憨憨笑着，一边走一边说：“不知道她肯不肯上不照山修行，假以时日，定能一举得道！” 寂佩目前他见过根骨最佳的凡人，在此之前是萧凛，现在萧凛排第二。 萧凛想了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大概，是不肯的。” “为何！？仙缘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两人结为连理本就不易，师叔要叫她如何舍下感情去仙山苦修？而且……而且两人的身份都特殊，父皇不会同意寂佩离开的。” “那要这么说的话就肯定没可能，除非……” 感情破裂！ 一拍两散！ 不行！ 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庞宜之偃旗息鼓，萧凛才有机会打听他此来的目的。 “师父替我占了一卦，说我此生修行的机缘就在盛都， 叫我来这儿历练几年再回山。” 萧凛皱了皱眉，“是什么机缘？”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父也没占出来，不过来了总能派上点用场，近来荒渊结界松动，常有妖魔流窜人间作乱，你也知道，我们逍遥宗历来喜欢管这种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是关乎百姓性命的大事。” 一被教育，庞宜之立即叹了口气，委屈道：“风水轮流转，我在不照山还是你师叔，来了盛国就只能当你的下官咯。” “而且你们盛国官员的俸禄也太寒酸了，养我一个都养不活，何况我还拖家带口的……”庞宜之点了点布袋，小猫便露了头。 萧凛压下上扬的嘴角，“庞师叔若有任何需要，都可到我府上取，当然，若师叔懒得多行走和费心，也可以由我为师叔送去或照料。” 这一番话行云流水，一点磕巴都没有，更是毫无破绽，庞宜之只得投降认输，“说不过你说不过你。”然后跳出宫门快快溜了。 黑羽掠过云端，风声呼啸，乌鸦行过熙攘街道，飞入公玉府一房中。 第15章 一念 “仙缘？” 不照山的，总该有几分可信度。 而且寂佩近来确实奇怪，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继续盯紧叶夕雾和萧凛，有情况随时来告诉我，去吧。” 乌鸦刚自窗边飞离，寂佩便从书阁回来了，推门进来淡淡看了澹台烬一眼，行到桌边坐下。 “挑着自己喜欢的了吗？” “嗯。” 她将典籍搁下，手臂搭在其旁，懒懒一曲手腕，“关了吧。” 澹台烬乖乖听话，寂佩又接着发号施令，“过来坐着。” “……” “我和你说点儿事。” “叶夕雾？” “我有新法子处理她了。”寂佩盯着澹台烬试图发现他神情的变化。 “那就是人不用我去杀了？” 她垂眸挑眉，“是这么个意思。” “因为经过梦妖一事，我觉得夫君该以修行为重，这样才能好好保护自己，毕竟我能力有限也做不到时时看顾夫君，是吧？” 这不是意见的征求，而是通知。 澹台烬又一次感到了压迫，那来自于寂佩眼中凌驾于他之上的漠视。 她之前明明不这样的。 “你给我的那些，我都有认真在看在练习，没有懈怠。” “我知道。”寂佩收了威压，伸手一颗妖丹便现于她掌中。 “这是？” “那个梦妖的妖丹，吞了它，它可以让你当下便享受到力量。” 闻言，澹台烬放在膝盖上的四指微微蜷曲，没有要接的意思。 寂佩又将妖丹往前递了递，只要给上足够多的妖丹，澹台烬成为魔神指日可待，过去的她不知道这些走了许多弯路也受了不少苦…… 澹台烬，你必须成为魔神。 既然上天都让我回到五百年前，那么结果就一定不会更改。 见澹台烬迟迟不接，寂佩出声唤道：“夫君？” 澹台烬看着寂佩，紧抿着唇，好一阵才开口，“我可以，不吃吗？” “嗯？”寂佩微眯双眼，“我已经做出让步，夫君却要出尔反尔？” “没有。” 他缓缓自她手中接过萦绕着黑紫妖息的妖丹，临到嘴边，却又突然问：“梦妖擒住我时在这房间说的话可是真的？” “什么话？” “杀了她，你只会更短命。” “假的。” 寂佩回答的干脆。 “你那么有本事，杀叶夕雾应该不难吧，那你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陷害叶啸与萧凛相互勾结意图弑君篡位，再让我去杀？” “你的问题太多了。” “回答不了还是不想回答？” “吃还是不吃。”寂佩冷冷道，并用手心流转着的银色光团加以威胁。 澹台烬点头，一口吞下妖丹，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梦妖说的是真的。 我的生来便是为你，让你成为魔神一统魔族便是我的使命。 她说过的…… 澹台烬忍着妖力在四肢百骸冲撞的疼痛一把抱住寂佩，还是那么凉。 破光阵前的一幕再次闪出，寂佩着力想退出澹台烬的怀抱却是不能。 他用妖力死死锁着她，额间魔印也在刹那间现出随即熄灭。 “你还有多久能活？” “不知道。” 寂佩确实不知，若没有梦妖的一席话，她怕是到死都不明白。 要想不死，她只能突破凡人的壁垒，要么成魔，要么成神…… 但说的简单，做起来难，修仙成神若无机缘蹉跎千年万年亦是徒劳，她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活，而成魔虽只在一念，可她体内有不属于她的强大神力，曾经她就因杀人堕魔险些死在劫雷之下灰飞湮灭，这一次有黎苏苏的存在，她不能试错。 “一定会有办法的，你说过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不能言而无信……”澹台烬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撒手晕倒，寂佩半抱着他坐到地上。 “澹台烬？” 她以神力查探，好在只是一时间承受不了大妖妖力昏过去了。 寂佩正要动身扶澹台烬去床上躺着，却突然愣住，疑惑和不可置信自她的眼底慢慢溢出，那是眼泪？他哭了……因为自己？ 她用指腹抹过泪滴，然后放到自己的唇.瓣上，是咸的，是眼泪。 “你不是从来不哭吗……那这又是为什么？”寂佩喃喃道。 心口倏得一疼，像是玻璃碎了，寂佩脸色一变，推开澹台烬跑了出去。 之夏听了动静跑出来，正好见寂佩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吹风。 “小姐？”之夏唤了两声寂佩才有反应，但眼神却不似平日那般古水无波。 “怎么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没，我想去趟书阁，你去歇着吧。” “这……小姐，你身体还没好，我陪您去吧。”之夏一脸担忧。 “不必。”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姑爷在休息，你和莹心别去打扰。” 寂佩渐渐在之夏眼中消失。 第二日日上三竿，澹台烬才彻底融合了妖力悠悠转醒自地上爬起。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但接着澹台烬就发现，自己竟是精力充沛，完全不像在冬日夜里席地而眠一晚的人，而且他觉得现在双手充满了力量，好像脖子上的伤也好了。 那妖丹果然厉害。 澹台烬换衣洗漱后，在去寻寂佩的路上撞见了气色不太好的莹心。 “殿下……” 见到澹台烬，莹心是肉眼可见的害怕，仿佛还未从梦魇中脱离。 “寂佩呢？”澹台烬别开眼向小院四周望去，装作没看见。 莹心埋头回道：“听之夏说，夫人去书阁了，不知道现下还在不在。” “嗯。” 澹台烬点头，正准备折转方向，突然被莹心叫住，“殿下！” “是有何事吗？” “有人刚送来递拜帖，是想见夫人一面。” 澹台烬接过拜帖，打开的一瞬间庞宜之三个字映入眼帘。 【思虑一夜，还是打算登门拜访，无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他合上请帖，朝莹心一笑，“我去同夫人说。” 在冰湖那处遥遥望了眼看书入迷的寂佩，不知不觉间，澹台烬加快了步子，但一进入书阁，他便自动放轻放缓了脚步，压低呼吸声。 不过请帖是近似于摔的落在了书案上，寂佩的眼前，她抬眸，“这是什么？” “自己看。” 第16章 我愿意 寂佩放下书，打开请帖上下一扫，又扔回原位，“自知无礼还递帖子。” 澹台烬对寂佩的态度还算满意，便安坐下来问：“那是见呢，还是不见呢？” “不见。” 他一挑眉，眉眼都带了几分暖意。 “身体可有不适？” “没有，一切都好。” 见澹台烬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之色，寂佩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同样，她的一切也落在澹台烬眼里。 他凑上前按下寂佩手里的书，盯着她说：“如果成为魔神可以救你，我愿意。” 为了她，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而那一刻，寂佩的心也又一次生了异样。 “好。”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不成神不成魔自己能否活下来，且赌一次吧。 澹台烬，你一定要成为魔神。 庞宜之在公玉府门外等了一个半时辰，最终就只等来一句，“男女有别，不见。” 他眨巴眨巴眼睛，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庞博士请回吧。”之夏下了逐客令，去关常年紧闭今日被庞宜之叩开的朱漆大门。 “不是，你家小姐真那么说？” “是的，奴婢不敢假传。” 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往里多走了几步，接着就被一道银光打飞出去四仰八叉摔在街道上。 “萧凛！” 庞宜之一身怒气冲进萧凛的府邸，腮帮子都气鼓了，“报复啊，赤裸裸的报复啊！” “怎么了？”萧凛不明所以。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我被欺负了，还被笑话我！”庞宜之双手叉腰，想起刚才脸又红了一个度。 “你不是去公玉府递拜帖了？没见着？不应该啊。”在萧凛这儿，寂佩待人还算谦和。 “岂止没见着，我就靠近了点儿，脚都没跨进门槛就被打出来了，现在胸口还疼呢。”庞宜之瘫坐到椅子上失了力气，埋怨道：“我叫你陪我去，你不不不，都怪你。” 萧凛愧疚又无奈，“庞师叔，府邸修缮、大婚准备都离不开我，我也没办法。” “好啦，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庞宜之灵机一动，“你大婚！” “你宴请的宾客中，可会有他们夫妻？” “自然。”萧凛幸福一笑。 “那不就得了，我定能再见她，到时也为了送上一份大礼。” 日升月落，萧凛的府邸已安上宣城王府的牌匾，府中红色幔帐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前厅里，寂佩与澹台烬隐在角落，萧凉的那帮拥戴者，驸马都尉高捷，晋陵侯邱钰，永兴长公主之子程鹏……也就是曾经欺凌过澹台烬的几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锣鼓声，庞宜之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大声道：“迎亲队伍回来咯。” 众人纷纷朝外看去，萧凛牵着叶冰裳自婚车而下，步入王府，嘴角没有一刻放下过。 寂佩抬眼望去，叶家人都在了。 而左顾右盼的叶夕雾刚巧和人群对岸的寂佩视线对上，天呐，她不会在今日动手杀我吧。 “我可算见着你了。”突然出现的庞宜之打断了两人的四目相接。 叶夕雾瞬间活了过来，抖了抖身子急速逃离现场，没有半点名媛淑女的姿态。 寂佩对庞宜之的行为感到不满，澹台烬倒是直接，一把揽过寂佩冷冷问：“何事？” 庞宜之这才有了觉悟，微微欠身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并非轻浮之人，此次与前些日登门递贴求见皆因想求夫人帮忙解惑。” “求？” “是。” “我不想应你所求。” 庞宜之一愣，他有清晰地感觉到寂佩对自己的敌意，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之前有师兄弟们下山惹到她了，总不能真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自己没有出手帮忙吧。 “夫人再考虑考虑？庞某的问题不过分。” “不考虑。” “可以了吗？”澹台烬似笑非笑道。 “嗯……” 庞宜之再次吃瘪，对此他颇为怀疑人生，所以自顾自找了地儿玩泥巴。 “你也可以松开了。” 澹台烬将手从寂佩肩头挪开，对方才那种归属感的体验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再加上今日之夏特意为寂佩打扮了一番，瞧着是与平日有些许不同，他便多看了几眼。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好看，你果然还是适合华丽的装扮。”澹台烬压着袖口抬手拂过寂佩发髻上的玉簪。 没有金银首饰，她全身上下只有玉石点缀，再加上深色的衣裳，显得并不那么惹眼。 但在他这，就是不同的。 庞宜之郁闷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宴席，谁让猫猫饿了呢，没办法，而且礼还没送呢。 这菜色不错，弄点儿回去和着鱼骨头炖了喂猫。 “庞博士！” 叶夕雾对庞宜之格外的热情，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也来自逍遥宗。 “叶二小姐？” 庞宜之笑着逗猫，同叶夕雾搭话，“心情不错。” “那肯定啊，我姐嫁得如意郎君，我怎会不喜？” “可惜只是个妾室，盛王后和陛下都没出席。”庞宜之一心逗笑，没留心话的不得体。 叶夕雾尬笑了两声，岔开话题，指着庞宜之手里的小锦盒好奇道：“这是什么贵？” 毕竟抱着猫这么不方便，他都还拿在手里。 庞宜之神秘一笑，“这是逍遥宗掌门托我送给六殿下的礼物，珍贵异常，所以我一会儿就亲手交给宣城王。” “什么宝贝，我看看。” 盒子打开，只见一鳞片闪耀着异色光芒，比玉色都莹润，上面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让人挪不开眼。 “护心鳞？” “二小姐还认识这个？不错嘛。” 被夸的叶夕雾羞涩一笑，这片护心鳞乃是逍遥宗的秘宝之一了，她如何会不知。 护心鳞是蛟龙一族心口的鳞片，坚固异常，可以暂时抵御神器的攻击，偌大世界，也不多得，也不知道老头儿这次怎么这么大方，把这宝贝都送出去了，不过一想，像萧凛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宁愿与妖魔同归于尽也要守护大姐。 那位掌门大概也格外偏爱他吧，就像公冶师兄……爹爹、兆悠伯伯都那么喜欢他。 第17章 那便由我来 庞宜之收起护心鳞，东看西看，实在无聊便想着时辰还早，不如打个卦玩玩，他摸出三枚铜板，捏在左手往空中一抛又重新接回。 一看，不由得瞧向叶夕雾。 “怎么？” “这卦象……” 庞宜之思忖道：“天机不可泄露，叶二小姐今日可小心着些。” 叶夕雾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看向寂佩和澹台烬所在的位置，寂佩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 不夸张的说跟全方面长了眼睛一样，对周围的警惕性拉满，寂佩当真很护着这未来魔神。 只见寂佩端起酒杯眼含深意地朝她一扬眉，再一笑，叫人毛骨悚然，不祥的预感在叶夕雾心头暗生。 “人都到齐了怎么还没开始？”庞宜之打着转地看也没发现漏了谁。 这时，萧凉大笑着走了进来，“哎呀，诸位都到了，是我来晚了！” 话是这么说，却不见他有任何愧意。 萧凉似乎察觉到澹台烬冰冷的眼神，转过身来，“哟，澹台质子也在这儿呢。”他大阔步走来。 寂佩轻放下酒杯，直面萧凉戏谑打量的目光，在她眼里他与死人无异，已经死在过她手里一次的人，注定会有第二次。 那份自信她有的是。 “圣女也在啊，错了错了，是前任圣女，自从你与质子成婚，我们已有半年未见了吧，倒是出落的越来越水灵了。” 闻者，无不对此浪荡之话感到气恼，纵使叶夕雾与寂佩是死对头亦会。 寂佩握住澹台烬的手，浅笑道：“自然，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在日子，如何会不好？武宁王殿下可是个有眼力见的。” “呸！”萧凉反倒怒了，啐道：“虽然六弟不过娶个侧妃，但以你们这样低贱的身份够格进来吗？还观礼 简直脏这儿的地，来人，给他们轰出去！” 真的好不要脸！黎苏苏恨不能冲出叶夕雾的身体给他一巴掌。 “殿下，真的要这么做吗？”寂佩优雅起身，眸中的冷气却是渐渐凝结，带着警告的味道。 “还敢瞪！？你信不信本皇子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到时候啊，你的质子夫君指不定会跑到谁的石榴裙下风流呢。” “叶家两姐妹他可是都惦记啊，一个献殷勤，一个爬床，没想到这垃圾被你个瞎眼的捡去了，一样的恶心，当真般配。” “你！” 澹台烬想动却突然发现自己整个身子僵硬，动弹不得，竟是被焊在了原地，他反应的很快，侧目看向一旁淡定的寂佩。 萧凉翻了个白眼，继续不分场合的讥笑，“你看看，萧凛是王子，你也是王子，他抱得美人归，而你呢，就只能日日对着这么个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面瘫，你心中就没有半点酸涩吗？” “本皇子都为你感到汗颜啊！” “五殿下是不是早上没漱口便来了，嘴怎么臭成这样，简直了……”叶夕雾装模作样地挥了挥袖。 庞宜之也跟着效仿，“是啊，什么味儿呀，难闻死了。” “你，你们敢这么对我说话？ ” 寂佩紧了紧握着澹台烬的手，待澹台烬回握后，她方才松开。 在来之前寂佩便有言，若他在意萧凛，不想毁了萧凛的大婚，那么无论发生就一个字，忍，等走出宣城王府的大门便一一讨回。 澹台烬学着假笑，回道：“五殿下，我心中并无酸涩，若可以，我愿陪夫人永留盛都。” “而且萧凛是我的好友，叶小姐也是菩萨心肠，他们能相守相伴，我自然是为他们高兴。” 萧凉冷哼一声，“怂货， 你们景国的狗都比你有种。”然后轻蔑地瞄了两人一眼走开了。 “再见。”澹台烬朝萧凉轻声道。 寂佩嘴角一直带着笑，这不由得让叶夕雾想到她杀公冶师兄时的样子，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这五殿下可恶，但……寂佩会杀了他吗？而且为什么到现在了她还没对自己动手？ 就在这时，赞礼官的声音响起，“婚典在即，请诸位入席。” “啊，时辰到了！” 众人一扫刚才的尴尬气氛，纷纷活跃起来，脸上重新挂笑。 “请宣城王，宣城王侧妃。” 萧凛与叶冰裳手执红色绣球，迈步走进，即使叶冰裳戴着盖头，二人的般配也还是令人惊叹。 所有人口中都是祝福赞语，热闹非凡。 澹台烬看向寂佩，她正盯着夫妻对拜的新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将来我定还你一个隆重的大婚。 一定…… 庞宜之敬上护心鳞，笑道：“逍遥宗送予殿下的新婚礼物。” 萧凛自是认识此物，甚为惊喜。 见状，庞宜之忙止住萧凛将出口的客套话，“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点心意，你收好便是。” “好，那萧凛在此谢过小师叔。” 婚宴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萧凉与他的一群拥戴者走得最早，寂佩和澹台烬紧随其后，作为娘家人的叶夕雾最晚，因为得等叶啸客套完才能离开，而庞宜之不知为何竟也待到了最后。 冬日里树木凋零，寂佩领着澹台烬走到一棵脆朽的大树前停下，“就这儿了。” 澹台烬细细看了看周遭，并无任何不同异样，寂佩前行几步，伸手将掌心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银芒闪动过后自她的手心沿着树皮纹路游走至整个树身，接着澹台烬便见已死之物渐渐复生。 枝叶再现，郁郁葱葱，如同盛夏之景。 澹台烬又一次被震惊到失语。 寂佩回过头，“你来试试。” “我？” 他还从未使用过身上的力量，有些怯。 寂佩点头，待澹台烬走到身边，她牵起他的手覆向树干像刚才那样。 紫黑色的妖气在掌中形成，感受到力量的凝聚，澹台烬阴冷的眼中平添了几分狂热。 他意念一动，妖气便随之飘散出去，方圆近几乌鸦的眼睛都在顷刻间变成了血红色，浓青色的羽翼间浮动着黑紫妖息。 “万物随心，心念一转，万物皆转，心路一通，万物皆通，让它们为你完成想做之事。” 见澹台烬神色还有犹豫，寂佩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心，有我在便生不出岔子，他们早该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了。” “去吧。” 随着指令的下达，血眼青鸦齐齐散开，浩大天地群山万壑便皆入澹台烬眼中，将曾经看来铜墙铁壁的盛王宫显得如斯渺小。 一只乌鸦来到正与人有说有笑的萧凉面前，萧凉注意到，起了兴致，和身边几人观察好一阵，发现这小东西好像不怕人。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伸手去碰，乌鸦的眼睛却在一合一开之间化为血红，还开口发出了诡异的人声，“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寂佩一听，眸光微动。 众人大惊地向后退去，唯有萧凉不知者无畏又靠近了血鸦几分。 两者的瞳孔中映着彼此，但变故发生只在顷刻间，血鸦突然发难，一口啄入萧凉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过后，萧凉跌摔在地，手死死捂着眼睛，血流了满面，其他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不敢动弹。 这时，铺天盖地的血鸦飞来，它们扑向萧凉啄咬他的身体，如何驱赶都不成，有人拔腿开跑，下一秒也落了萧凉一样的下场。 澹台烬正准备卸下妖力停止血鸦无休止的攻击，却听到寂佩冷冷吩咐道：“杀了他们。” “我没有想要了他们性命。” “那便由我来。” 话音落，寂佩按住澹台烬的肩微微用力，银芒融入黑紫妖力，隐隐压制直至完全操控血鸦。 血鸦更加狂暴，萧凉等人的惨叫由大渐小，而劫云也在寂佩头顶慢慢生成，雷鸣声响起。 澹台烬忽的抬头，这是…… 这就是寂佩不动手杀叶夕雾的原因！ 明白过来的瞬间澹台烬就收了手，然而血鸦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控制，他去扯寂佩，却被一掌挥出几米远 ，“快停下！” “不可能，今日可是难得的吉日，就该除掉所有的祸患才对。” 与此同时，庞宜之不过分神看了眼盛都城另一头的雷云，叶夕雾的马架就被劈成了两半。 春桃一看那杀气腾腾的大刀，瞬间被吓晕过去，叶夕雾也傻眼了。 叶啸下令戒备，暗中人却再没有动作，庞宜之用术法查探也一无所获，但他可以肯定来人要杀的对象是叶夕雾，至于为何一击了事就不清楚了。 庞宜之依然放不下那来势汹汹的雷云，叶夕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心下一惊。 这人干了什么，又是何身份修为，竟能引下这么厉害的天雷？ 叶夕雾和庞宜之对视一眼，然后转向叶啸，“爹爹，你先带大哥和其他人回府，我和庞博士回去找一趟六殿下。” 她需先行离开，免得害了无辜。 “你去顶什么用，跟爹回去！”叶啸拉住叶夕雾往回拽。 “爹！有人当街行凶胆大如此定不简单，今日是大姐的婚宴，若其他人出事定连累他们夫妻，我得去提醒六殿下，爹爹大可放心，有庞博士陪着我，不会有事。” 说完，叶啸一松手，叶夕雾和庞宜之就一溜烟跑走了，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宣城王府，恰巧遇见萧凛一袭红衣拎着佩剑正要出门。 “你，你这么快就知道出事了？”庞宜之叉着腰断断续续道。 “出什么事了？” 萧凛指向雷云，“是那处吗？” “不是！是，是……”叶夕雾神色着急，但又不知话该如何说。 庞宜之一拍大腿根，“哎呀，反正六殿下你即刻遣人去护散去宾客平安就是了，我现在就去瞧那片雷云的异常，咱们分头行动。” “我跟庞博士去！” “哎！” 叶夕雾拔腿就跑，萧凛想拦没拦住。 也罢，正事要紧。 萧凛一声令下，宣城王府亲兵尽数出动，只留有几人看守 叶冰裳听了动静，唤来嘉卉问：“外面怎得如此吵闹？殿下呢？” “只见府兵有出动，具体的奴婢不知。” “那你快去打听打听。”叶冰裳揉搓着衣角，寻不到半点安心。 直到嘉卉回来，她才装出几分几分轻松，“问到了吗？何事？” “好像是皇城那边出事了，殿下担心是妖魔作怪便调亲兵出府查探去了，还有庞博士和二小姐。”嘉卉将听来的如实报出。 “妖魔……”叶冰裳瞬间红了眼眶。 自前不久梦妖一事后，她日日都难安眠，噩梦仿佛永无休止。 “我要去找殿下！”她将萧凛看做唯一的救赎，她想萧凛可以救她一次，那么就能再救第二次。 “小姐！”嘉卉拉住着急忙慌试图破门而出寻找萧凛的叶冰裳，“你要去哪找姑爷啊！” 是啊，自己连夫君的人再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叶冰裳再忍不住，哭了起来，绝美的妆容慢慢花了，再不能看了。 长长的婚服好似变成了捆住她双脚，并施以诅咒的朱色束绳。 她越想越委屈，直至歇斯底地怒吼，“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抛下我！我是他的妻子，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为何要为了别人的死活弃我于不顾！” “姑爷留人守府了，并没有不顾小姐。”嘉卉急忙安慰，刚要伸手拭去叶冰裳脸上的泪水却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地。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那是妖怪！区区几个凡夫俗子能耐他们何！”雷声轰鸣，叶冰裳身子抖了抖，抱紧了自己，喃喃道：“都是因为他们我做不了正妃，如今我的大婚他们也要毁掉，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嘉卉沉默了。 她只看着叶冰裳泣不成声。 因为她知道自家小姐受过太多的不公，这才内心脆弱又敏感。 自家小姐将六殿下看作唯一的翻身之机，费劲了心思，到头来却仅仅只是侧妃，是个妾…… 换谁不想大哭一场呢？ 另一边，寂佩半跪在地，身前一片斑驳血色，这才不过两道天雷，若没有那棵百年的梧桐树庇护，这威力怕远不止于此。 “你这是做什么！你明知道……” 第18章 我们，和离 天卷残云，大地轻颤。 澹台烬冒着被天雷击中的风险再次靠近，却被寂佩毫不留情地掀开。 “滚开！”寂佩眼里盛满狂热，那颜色甚至比身上染的血色还要鲜红。 “就要尘埃落定了，谁，也不能阻我……”她嘴角含着森冷笑意。 又一记天雷落下。 澹台烬几乎是下意识要上前去挡。 就在这时，一抹寒光乍现，澹台烬被晃了眼，下意识抬袖抵挡。 再看，竟是一柄玉白长剑悬于寂佩的头顶，这是，什么情况…… 寂佩被迫收了手，退开梧桐树数米，挺了挺，终是没撑住，单膝跪了下去。 她仰头看去，雷云没有半点要消散的迹象，就好似在蓄力等待。 寒白剑伴寂佩而生，与她休戚与共，方才它出现，便是寂佩有性命之忧。 而且寒白剑是一等一的神器，被挡下了大半的天雷竟还有如此威力…… 思及此，寂佩眼中不由得生了些许愤恨。 前世如是，今世如是。 不过是杀了几条爱乱咬人的狗，所谓的天道就要置自己于死地吗？ 天道？ 难不成就是只准狗咬人，不准人咬狗？ 寂佩冷哼一声，没事，人应该也快到了…… “你还好吗？”澹台烬忙上前来扶。 她看向他。 他眉头紧紧皱着，神色凝重。 这家伙该不会以为自己受这些是为了他吧？ 倒也不错，换个想法，确实是为了他，她要逼他走到穷途末路。 寂佩垂眸不语，心念一动，寒白剑的光芒便渐渐弱下然后随风化去。 “刚，那是什么？” 澹台烬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来的人自四面八方将他们围了起来。 一个带着兜帽的神秘女子走上前来，她的斗篷上绣着月亮图腾，脖子上戴着华丽的珠串，该是领头人无疑，寂佩艰难起身迎上她。 夷月族大司祭，荆兰安。 想上一次她们见面，寂佩是直接动手杀了她，没和她说过话呢。 这一次…… 寂佩嘴角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想，现在应该笑一笑才对。 只是这笑落到对方眼里，便是万分的不舒服。 荆兰安身后那戴着兽牙和鸟羽串成的项链，窄袖劲装护卫模样的年轻男子竟是眉头一皱，取下腰间所佩弯刀就要压在寂佩脖子上。 这么不客气的吗？ 那该是月莹心没有告诉他们是自己设了这个局。 寂佩动也没动，是丝毫不惧，但笑意没了，面上便显得有几分冰冷。 澹台烬护着寂佩向后一退，避开刀刃，盯着荆兰安身上的独特图腾，冷声道：“夷月族人？” 荆兰安流下两行清泪，缓缓摘下兜帽，跪拜在地，“殿下！” 手拿弯刀的少年愣了愣，见状，急急跪地拜道：“属下廿白羽拜见殿下。” 虔诚的教徒？寂佩歪头从澹台烬的身后看去，心下有了断定。 不，廿白羽俨然事先不知道荆兰安今日叫他来是为何，真有意思。 女子抬起头，两鬓微白，赫然是荆兰安。 澹台烬神色更冷了，“兰安姑姑？”他顿了顿，“你不是早已离开景国了吗？” 荆兰安仍旧跪在地上，仰望着澹台烬，“兰安有负公主所托，对不起殿下，但我没有骗殿下，兰安答应过殿下，所以今日回来了。” 可饶是她哭得再伤心，言语再恳切，澹台烬也不为所动，更遑论寂佩。 “你当初为何离开，今日又因何归来？” “殿下……”荆兰安正要答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除了寂佩，应该说她在何种情况下都淡定。 除了澹台烬不听话的时候…… 荆兰安起身，迅速吩咐道：“快带殿下离开！” “是！” 廿白羽伸手去拉澹台烬撤离，却意外的落了空。 “殿下！” 寂佩向后退出一步，澹台烬便靠近一步。 他一下捏住她的双肩，气力大得惊人，甚至可以算得上粗暴。 “他们肯定是被天雷引来的，先走！不然萧……他们肯定会怀疑！” 萧凉再如何都是盛国皇子，不明不白的死了，此处又如此怪象，他是如何都不能也不会丢下她一人独自面对盛王的猜忌，而且她还受了伤。 澹台烬似想到了什么，解释道：“这些人都是夷月族人，我们不回景国，反正盛国也不容我们，我们回夷月族，过我们的生活！” 然而，寂佩只静静看着他，并不言语。 “你别这样……” 他这是在求我？ 说话间，萧凛已领着大批亲兵与廿白羽的小队月影卫面对面碰上。 见到澹台烬和寂佩，庞宜之都还没来得及想个什么就被叶夕雾扯住道袍袖子，“他，他们……” 奈何叶夕雾瞪圆了眼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只能作罢再观其变。 一下子，萧凛也搞不清楚状况，是以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是荆兰安一句点明。 “殿下，没时间耽搁了！”荆兰安又蒙上了面纱叫人看不出身份。 叶夕雾皱了皱眉，只觉得她熟悉，努力回想，也暂时没有头绪。 或者说是不敢肯定。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听女子话中的意思是要带澹台烬离开。 这可不行。 若澹台烬走了，不见了，那，那一切不都乱套了吗？自己上哪毁邪骨？而且有寂佩在澹台烬身边，他定成魔神，那五百年后…… 黎苏苏不安起来，但现下自己不过一具凡胎肉体，寂佩的本事她却已是见识过，要真斗起来，那不就是送死？怎么办怎么办？ 萧凛也顿时紧张起来，手暗自放上了剑柄。 澹台烬是景国来的质子，虽然宫中人人都欺侮他，但他姓澹台，命关国体。 若他出事，正可给景国发兵攻盛的借口，大盛近年将星凋零，绝不是开战的好时机，而且一旦兵燹荡野，十室九空，那更是苍生大难。 反观庞宜之的神色就要轻松许多了，他思虑的仅仅是天雷因何劈那公玉小姐？ 雷云未散，该不会…… 倒也巧，庞宜之正正瞧见天雷将要劈下。 “快躲开！”他大喊。 黎苏苏是明白的，可，没办法啊。 这里的凡人躲不开雷击，她也没有能力相护。 再试一试吧。 她低头紧握住胸前的箜篌吊坠。 重羽，到了要命的时候了，快醒醒，借我一点力量！ 箜篌吊坠有所感应，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红色光芒。 黎苏苏感到周身充斥着温暖，是力量，但远远不够。 再给点啊！ 求求了！ 黎苏苏恨不得给重羽哭一个。 当蓄力已久的天雷劈下，所有人眼前都成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在最后一刻，寂佩是要推开澹台烬的，却没想到会被他死死抱住。 他说：“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轰的一声过后又是如瓷器慢慢碎裂的声音。 萧凛、黎苏苏和庞宜之三人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也没能抗下雷威。 本以为会是死伤惨重的下场，但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摔在了地上，顶多受了些擦伤，立马就能爬起来。 自己还活着？ 澹台烬睁开眼，却是不敢松开怀里的人。 好像结束了…… 没事了，澹台烬正要开口，肩头的湿润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公玉寂佩？”他在她耳边轻唤，嘴唇轻颤。 她缓缓放下被天雷震得几乎没了知觉的双手，又呕出一大口血。 就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静，静到时间仿佛停止，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 方才是寂佩拼命挡下了那一击。 因为澹台烬，不能死。 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寂佩合着眼，像是没了生机。 只有澹台烬能感受到她胸膛微弱的起伏，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但现在的寂佩太脆弱了，他不敢抱得更紧，更不敢放手。 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寂佩是想推开他大喝一声，“澹台烬！我待你那般情深，为何如此对我！”又或者是说：“我不会跟你走，不会和你回夷月族。” 可惜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推开、说话……那便是更没有可能。 她只能在所有人都不见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血鸦召来。 场面又乱了起来。 怎么全都是扁毛畜生！ 好可怕！ 叶夕雾本能打了个寒颤进行闪躲，但血鸦太多了，她有些吃力。 还是庞宜之发现了，奋力挥动他的拂尘驱赶护着自己和叶夕雾。 “殿下，这恐怕不是一般的乌鸦，是妖物啊！”庞宜之对萧凛吼道。 “你可有办法？”萧凛剑光隐隐带着寒芒，分光掠影， 迅疾冷厉。 “这实在太多了！” 庞宜之拨浪鼓般的摇头。 “你不是有符吗？！试试啊！”叶夕雾喊着提醒。 庞宜之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给忘了！” 他甩出雷符，乌鸦便小面积散开，被击中的就化为紫黑色妖气散开。 显然是有成效的。 但符有限，还是治标不治本。 另一边，荆兰安又去拉澹台烬，催促道：“殿下，走吧！” “你们走吧。” 荆兰安怎么也没想到澹台烬会放弃离开的机会，为了一个女人。 他不是没有人的情感吗？ 而且莹心不是说，这个女人对他并不好吗？ 不过现下没有时间给荆兰安多想，她一面杀着血鸦，一面扯着澹台烬的胳膊。 “兰安不会再弃殿下于不顾！廿白羽！带殿下离开！快！”说完，她又转向澹台烬道：“你将她留下，或许她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澹台烬还是不愿意放开寂佩。 “你怎么样了？”他问。 说好，还是说不好？ 寂佩神思混沌，根本回答不了，只能咳了咳血，一点点向后挪。 她本想编织一个谎言将天雷的引下和血鸦一事都推给澹台烬的。 可这么一来，便不成了。 哎。 澹台烬不再抱得那么紧，他们便隔开了些许。 计划不再那么完美，寂佩的惋惜落在澹台烬眼里，竟成了感动。 “只要你没事就好，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听你的话，你好起来，别再干傻事……”他将她视作全部，是宁死也不肯放手的。 然而她说：“我们，和离。”寂佩声音微弱，澹台烬只能看清口型。 他不敢信，他们的姻缘算是寂佩求来的，如今她竟是要放弃…… “为什么？”趁着澹台烬失神的片刻，廿白羽赶紧将他拽走。 寂佩失了支撑，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慢慢没了意识。 因此，澹台烬没有得到回答，也没能带走寂佩，那一天，如同噩梦。 下雪了，寂佩不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知道冷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梦里很冷，因为澹台烬在发抖。 场景一个个变化，那是他们的五百年。 再具体些，那是她眼里澹台烬过的五百年。 每一天都不好。 她对他可谓极致残忍。 自从她决心将他打造成魔神，他就再没开心过，但他也从未露出过丁点可怜祈求的模样，一次都没有，他其实可以求她放过的。 为什么一次都没有？ 他好像说过。 “你所期待的，我都不愿让你落空。” 是这么一句话，但她没放在心上，五百年很长的，什么都能淡忘。 “我的生来便是为你，只要你成为魔神，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所以澹台烬，你放黎苏苏回到五百年前，是为了报复我吗？ 一切都重新来过，一切又都将不同。 想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那一天，是庞宜之抱了寂佩回公玉府，而之夏见到的是一个渗着血的雪人。 寂佩身上积着雪，凉透了，连庞宜之都怀疑自己抱的已经是个死人。 好在，脉搏虽微弱，但还活着。 而等之夏知道那雪人是谁之后，竟直接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 之夏失神地坐在寂佩的床前，不敢信是姑爷将小姐害成这样。 但他们都这么说。 姑爷多听小姐的话啊，说跪冰面就跪冰面，也从来没有过一句重话。 是啊，姑爷该是讨厌小姐的。 莹心不见了…… 之夏出去打听，听说死了好多人，其中还有一个五皇子，盛王大怒，派了重兵围剿姑爷，差点还迁怒小姐，幸好有宣城王，不然就惨了。 第19章 他恨极了我 寂佩睡了整整的七天七夜。 在之夏看来，这是很长的一觉，长到她以为自家小姐再也不会醒。 为此之夏伤心了好久好久。 还是第三日，叶家的二小姐来探望时说，你哭一哭或许会好受些，之夏这才忍不住趴在寂佩床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了一场。 第七日，庞博士如前几日一样给寂佩诊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家小姐何时能醒啊？”之夏日日都问，但也都没有结果。 “快了吧，脉象已趋近于平稳有力，该醒了才对。” “那怎么……”还睡着？ 之夏见这位庞博士也是困惑不已，便未将后话问出口，只叹了口气，然后就又忙着去照顾寂佩了，前两日开的补气血的药还没吃完呢。 公玉家是大，但现下满打满算也就两个人住，如何能有人烟气？ 冬日里本就萧条，这大雪天盖了绿植，封了冰面，到处都白花花一片，寂静里只听得雪时不时滑落砸在地上和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不免有些叫人心里发凉。 之夏开了窗，她想着自家小姐喜欢，也正好散散这满屋子的苦药味儿。 呀——呀—— “去，去，一边去！”之夏伸手赶了赶，那乌鸦却不怎么怕人，不肯离开。 之夏望了病榻上的人一眼，便下了决心要将这晦气玩意撵走。 她正要出门去，却听身后起了两声咳嗽。 “小姐！”之夏小跑着重新跪回到床边，攥着寂佩的手说不出话。 滚烫的眼泪落到手背上，寂佩这才费力地睁开眼，蜷了蜷手指。 之夏有所感，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哽咽道：“小姐，你终于醒了……”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遭了，该耽误事了。 寂佩一动，身上就疼得让她发颤，眉头也下意识蹙起。 还是之夏反应过来，帮了忙，她这才撑坐起身，面色仍是苍白如纸。 寂佩不说话，就盯着之夏。 之夏被寂佩看得发了毛，忙低下头，抽噎了几声之后也不哭了。 默了小一会儿，寂佩缓了缓，倒也不急着问什么，只哑道：“渴了。” 之夏忽地抬起头，恍然大悟过来，她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事了呢，原来不是…… “去。” “是是，之夏这就给小姐倒水去！” 但她穿得太厚实，再加上心里激动动作有些着急，起身不小心就踩着了裙摆。 还是寂佩忍着痛出手扶了一把，之夏才不至于扑到她怀里去。 寂佩面上没显出什么，并赶在之夏开口求罪之前摆了摆手催促。 之夏埋首退出，早已是愧疚难当，自然也就没再注意窗外已住声的乌鸦。 等到寝门彻底关上，寂佩的表情就不自然地扭曲了，剐痛一阵又一阵似从股子里传出，让她冷汗直往外冒，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她的两条手臂被震得皮开肉绽，因为是天雷之力，并不容易好，而心脉上的伤该是庞宜之出手帮了自己，现下已无甚大碍。 回想起天雷劈下的那一瞬间，寂佩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该是被驴踢了。 又或是被澹台烬蛊惑了。 不然怎么不推开他闪身到庞宜之身边去？搞得自己险些性命不保…… 庞宜之是有仙缘的人，天道断不会置他于不顾，是以寂佩一开始便是打算将他当挡箭牌用，但她没想到澹台烬会又搞这么一出。 桩桩件件，不管澹台烬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足以让寂佩心绪激荡。 而且只澹台烬放黎苏苏入阵借过去镜回到现在这一件，就不难看出他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说什么对自己言听计从都是假的！ 他明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还那么做了，不是心中有怨是什么！？ 不一样的结果？ 寂佩不由得冷哼，无情的眼中生了些许不屑。 澹台烬，你想改变什么？你又能改变什么？ 邪骨在你体内，既拿不出也毁不掉，你会是魔神，这一点永远不会改。 我也定不会容许这样的改变！ 澹台烬，你等着…… 窗外袭来的寒风吹凉了寂佩的半个身子，她看也没看一眼，轻轻一勾手指合上窗，“砰”的一声，响动不算小，荡在屋内。 之夏听了声，急急推门进来，“小姐，怎么了？” 两人隔了一道屏风，寂佩重新恢复到往日那不染一尘的模样，淡道：“风大，将窗吹关了。” 之夏看了眼，还真是关了，不过也好，“是之夏疏忽了，小姐病还没好，着不得凉。”她将盛着热水的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去关了窗栓。 杯中水端到寂佩面前时仍旧滚烫。 寂佩接过，用干裂尚白的唇吹了吹，倒也并不着急喝，反而问之夏：“你怎么穿成这样？” 屋子里有这么冷？ 不问还好一问之夏眼眶又是一红，哭着笑道：“小姐睡着，之夏怕自己也病倒了，便无人照顾小姐了。” 这样啊…… 水雾在寂佩眼里铺了一层阴翳，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 但之夏早已习惯了寂佩冷情冷性的样子，并不在意，开始自顾自地说自己有多怕多担心。 寂佩只是静静听着，任由之夏讲着她昏睡这几天发生的事，一切都尚且在意料之中。 唯一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叶夕雾，不，黎苏苏来看望过自己，她竟没有趁此机会杀了我？ 也对，神女嘛，怜爱世人，哪会做下趁人之危的事呢？ 至于澹台烬，莹心…… 寂佩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杯壁，直觉告诉她，他们应该还没走。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盛王重兵抓捕，定会在去往景国和夷月族的路上设卡。 她让莹心传话荆兰安，一切安排都太过仓促，他们怕也不敢说走就走，只能藏着等待时机。 而且……她了解澹台烬，那天的话都还没说得明白，他不会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离开。 寂佩抿了小口水，温热之感顿时传遍全身，她唇角微微勾起，之夏还以为看错了。 再一看，那抹笑又不见了，之夏便认定是幻觉了。 食过小碗热粥，寂佩再度歇下，可惜脑子是一片清醒，梦是醒了，可牵扯出的却挥之不去。 不过一夜无眠对寂佩来说也不算太难熬，都习惯了，毕竟她少有安眠的时候。 翌日，庞宜之来了个大早，见寂佩已经醒了，欣喜得无以复加。 寂佩不为他的这份熟络感到奇怪，只看着他等他问。 这倒让庞宜之不好意思起来了。 脸红红的，挠着后脑勺，组织了好半天语言都没能成功开口。 其实回想起来，他一直受不住寂佩赤裸的眼神。 寂佩不懂，也没那心思去了解，“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作为你救我的回报。”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听不出半分感恩之意，倒像是赐了庞宜之一个向她问话的机会。 庞宜之也因此回了神，攥紧手中拂尘，笑道：“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 寂佩不太有耐心，一听一扬眉，倒也乐得少说些话，直接道：“好啊，那庞博士应该是无话可与我说了。” “之夏，送客。” “哎！”庞宜之大惊失色，“等等等！” “庞博士还有事？” “有！” 寂佩盯着庞宜之等后话。 他慢慢伸出的放下手，蹙着眉道：“那日的天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血鸦……” 庞宜之其实不太想将两件事都拿到一起来问，一是这容易让寂佩误会他是怀疑其中有关联。 当然确实有人怀疑，不过是萧凛不是他，至于为什么还是问了，那是因为萧凛嘱托了。 二是他确实只关心寂佩因何引得天雷降下，她明明就有不浅的仙缘，身上还有神力，可那天情形分明是要她命啊，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庞博士，你问了两个问题。” 庞宜之脸一僵，表情难看地问：“必须选一个吗？” 而寂佩虽未言语，但脸上就写着“你觉得呢。”四个大字，庞宜之便只能乖乖做个相当“艰难”的抉择。 “第一个！天雷为什么劈你！” “因为，澹台烬想杀了我。” “？” 庞宜之脑门上瞬间挂了问号，一句“他为何要杀你？你们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算是又一个问题了。 但他又实在想知道，只能厚着脸皮道：“那个，方便……” 再讲讲？ 好在这一次寂佩挺好说话，“他操控血鸦报复于人，想要趁乱逃走被我发现，引天雷欲杀我。” 这一下，整件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 澹台烬怎会引雷之法？天雷又为何那般厉害？庞宜之盯着寂佩眉头紧锁却是没问。 “我和他虽是夫妻，但我们中间隔着国仇家恨，他以为我是将他锁在身边，监视他，他恨极了我。”寂佩敛下眼帘，平白生出几分落寞，庞宜之顿时无措起来。 “啊，我，我知之不多……”他支支吾吾，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就怕寂佩会一个伤心哭出来。 “生死门前走一遭，我看透了，放下了，我与他和离，再见便是敌人。”寂佩抬眸道。 庞宜之一时出神，寂佩便知他是信了，若再添油加醋有可能反倒没这个效果了，是以不再说话。 屋里静了下来，因着男女设防，卧房门是大大开着的，被事先支开的之夏回来了，脚步声渐渐近了。 “庞博士清楚了？”她歪头一笑。 “小姐，你要的书找来了。” “清，清楚了。”庞宜之忙俯下身道：“在下失礼了，姑娘勿怪。” “庞博士回去复了宣城王吧。” 一切都已明了，庞宜之没有再留的理由，道了谢便匆匆出了门，让之夏看得是一头雾水。 不过寂佩已经拿过书读了起来，一片沉寂中，之夏那份好奇心也就渐渐沉了底。 宣城王府 庞宜之已将自己与寂佩的对话一字不落转述于萧凛，萧凛听后，至今还默着，未置一词。 “殿下是不信？” “非也。”萧凛摇摇头道。 那就是信，可萧凛看着并不像信的样子。 “难道殿下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庞宜之道。 “我们不能不信。” 萧凛一句话让庞宜之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不能不信？ “不信，那还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吗？况且澹台烬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的，父皇让我等戴罪立功，可现下我等尚无半点头绪，事情闹得这般大，想来景国已经知道了。” 回想那日的种种细节，萧凛忧思仍存，手边的茶是分毫未动，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道：“我这就去宫中同父皇说明。” “如何说？” “自是公玉圣女如何说就如何禀，澹台烬逃走，父皇已迁怒于她，若不因她为救我等受了重伤，焉知父皇没有已经一道旨意将她赐死？她是忠臣之后，我不愿见她受累。” 庞宜之被萧凛话中透出的肃杀与厚重所惊，木楞地点点头，“好歹她还救过殿下，该是个好人。” 对此，萧凛终究没表态，只领着钟泰往宫里去了，庞宜之则去后厨找了些东西喂猫。 临出府，却与侧妃叶冰裳打了个照面。 若换做以前，庞宜之定是不知避讳，可有了寂佩好几次的提醒，他倒记下了。 当即退得远远的，互相见了礼。 庞宜之想两人该是无话可说，便抱着小猫打算默默退走，但叶冰裳却意外地叫住了他。 “侧妃是想问宣城王？”除了萧凛，庞宜之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叶冰裳如此慌张。 叶冰裳一愣，她本想着拿小猫当话头，现下倒是不用了，便又是一福身，才柔声道：“正是，殿下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不知是为……”她适时而止并解释道：“妾实是担心殿下的身体，想要帮衬一二可又找不到入手之处，这才来求庞博士告知两分。” “就算妾不能有所作为，也好宽心些。” 叶冰裳的话滴水不漏，让庞宜之不好不答，况且主人家还看着自己的小猫呢，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不能拂人面子吧？于是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道说道却又闭了嘴。 第20章 原因 因为转念一想，这个侧妃帮不到萧凛是真，知道了如今萧凛的为难境地怕也宽心不到哪去。 那说了还有什么意义？ 她是萧凛的枕边人，她不知道那不就正说明萧凛压根儿就不想让她知道，让她担心吗？ 不能说！ “庞博士？” 叶冰裳见庞宜之欲言又止，一颗心已然是提了起来，她唯恐萧凛出事，到那时…… 萧凛不能有事！ “害！”庞宜之揉揉小猫的脑袋，笑开道：“侧妃别担心，其实殿下只是奉皇命找人现在还没找到，等人找回来了，自然也就轻松了。”他说的是实话，但只说了一半。 毕竟现在满城风雨，叶冰裳要没听着半点消息，庞宜之是不信的，干脆说一半留一半。 “当真？” “真，比真金还真，不骗侧妃。” 叶冰裳见庞宜之这笑眯眯的样子，知他不会吐露再多，只能放人离开，望着庞宜之的背影，伴随着大婚之日被抛下的屈辱，她的眼中竟横生出几分可见的戾气。 “都瞒着我……”她绞着手帕，面容慢慢扭曲，转身回了后院。 不远处的枝头一颤，一只夜莺出了宣城王府飞往城外的一处山洞，落在廿白羽的臂弯。 听了消息，廿白羽的眼眸不由得闪烁起来，神色也浮现出一抹不自然，他在想，要如实相告吗？ 可他实在不是撒谎的好手，一张嘴便是结巴，更不敢看澹台烬，很难不叫人起疑。 “夫人说，是殿下要杀她，还说……” “还说什么？”澹台烬站在内里，光线不足，廿白羽循声看去也只能瞧见他晦暗不明的半张脸。 “殿下让你说，你就说。”荆兰安在旁道。 “殿下与夫人中间隔着国仇，殿下是恨极了她。”说完，廿白羽将头埋得更低，似是怕澹台烬着恼于他。 澹台烬身侧服侍的莹心听了身子却是没由来地一抖，不过好在没人注意到，除了荆兰安。 “她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净……”澹台烬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但下面又仿佛已是波涛汹涌，是以没人敢吱声。 良久，众人才听得他继续道：“她说得对，可她又何尝不是恨极了我，非我不嫁？” 他冷笑了两声，“都是假的，假的！” 莹心几乎是瞬间跪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殿下息怒！” 不大不小的山洞里水滴声尖锐，刺得澹台烬眼痛心颤。他闭着眼，将事情捋了一遍，然后问了荆兰安梧桐树下的那个问题，“姑姑既已经走了，又为何回来呢？” 荆兰安膝行至澹台烬脚下，脸上已湿成一片，道：“当年景国宫女外放，我随着她们逃出王宫，是想返回夷月族求月族求援，借部族之力将殿下救出王宫……” 她似回忆起了痛苦的往事，说不下去。 “景国国都离夷月部落太远了，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回到弱水之畔，可部族发生了变乱，老族长已死，新族长不愿插手此事，得罪景国。” 澹台烬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荆兰安，目光森冷，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又问：“你就留下来了？” “殿下，兰安别无他法！” 荆兰安猛地抬头，神色哀痛，“我忍辱偷生，拼命在族中立足，甚至嫁给了族长，为他生儿育女，我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成为了大司祭，让部族都听命于我，然后杀了我的夫君……带着月影卫万里归来，寻找殿下。” 澹台烬有些许惊讶，不过流露出的又有些怪，但荆兰安不在意。 她含泪望着澹台烬微笑，“兰安没有食言，殿下，兰安来接您了。”然后又看一眼缩成一团的莹心，“是兰安来迟了，殿下罚我吧。” 澹台烬眼波微动，“起来说话。” 荆兰安站起来，端详着澹台烬，嘴唇颤抖，“殿下，你长大了。” 闻言，澹台烬面色上的暖意又褪去了。 看出澹台烬对此的不在意，荆兰安噤了声，心中不起波澜。 不是早知道他是个怪物？ “何时能启程？” 澹台烬想，人都已将罪名扣自己头上了，没有再多留的必要了。 “我们的人已在渡口做了准备，只要殿下愿意，待夜色一暗就立即动手，护殿下登船返回夷月族。” 澹台烬沉默片刻。 “谁说我要回夷月族了？” 荆兰安故作惊讶，“殿下难道甘愿待在盛国，做个质子？” 见澹台烬凉凉地看了过来，她又道：“殿下在哪，兰安就在哪，兰安愿誓死追随殿下。” “兰安姑姑，你说人是不是应当有思乡之情？” 荆兰安惊疑不定，犹豫片刻后方才答道：“思乡……的确是人之常情。” “呵呵……”澹台烬负手冷笑两声，“那我便返回景国，以慰思乡之情吧。” “全凭殿下做主。” 公玉寂佩，我还想带你一起走，而你却为你的国抛弃了我，那你也得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澹台烬紧了紧手，原梦妖妖丹带给他的力量已完全消失。 妖丹给予的力量虽不能持久，但总归不是无用的，若没有力量，别说对付公玉寂佩，就是活着都难。 “廿白羽，去杀几只妖将妖丹剖出来给我。” “殿下是要……” “需要我向你解释吗？” 廿白羽怔住，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触了澹台烬的霉头，还是荆兰安急急催了人去。 待廿白羽领着人完全消失，荆兰安方才朝澹台烬解释说：“廿白羽是月影卫的首领，老族长曾救过他父亲的性命，因此廿氏后人愿以死效忠殿下，可以完全信任。” “是吗？”澹台烬丢下这么一句就躺回卧榻闭目休憩了，荆兰安便不再好言语。 而与此同时，不明所以的廿白羽还在想，如此风口浪尖不该静等入夜嘛，怎么还大肆捉妖？ 他吹了一声口哨，夜莺落在肩上，他传了指令，再摇摇手指，鸟儿又振翅飞去。 白日渐渐由暮色所盖，之夏弯腰将烛台点亮，寂佩手中书卷便染成了昏黄的一片。 第21章 废物蠢货 之夏随意看了眼，有些意外，“小姐今日怎么看起兵书了？”她记得寂佩向来不爱这类的。 公玉家儿郎世代从军，虽说纸上谈兵不可取，但必也不少得，是以府中各类兵书都有。 而寂佩自小学来，算得上是博览群书，唯独兵书一类不沾，往往瞧见了，拿上手了也会扔开。 然寂佩只淡淡一句，“兵者诡也，我觉着有几分意思，便看了。” 之夏哪懂这其中的道理，笑了笑便不接话默默退下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向来是如此的。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炸开一瞬，寂佩因那细微的声响回了神。 她放下书卷，掀开身上之夏为她搭的两层被褥，起身朝窗边走去。 推开窗扇，风雪与寂佩拥了个满怀。 是又下雪了啊…… 公玉府邸整个与暗夜融为一体，她望不到远处，索性看向天际。 她清醒了。 自然也就清楚知道地自己其实并没有将兵书中的内容看进去多少。 她静不下心，因为澹台烬。 可他不过也才离开自己短短几日而已。 人没死，一切又都尽在掌握中，有什么好忧心，好惦念的呢？ 总不能是愧疚吧？ 寂佩心下自嘲，这是为他好，他该感激才是…… 思绪在这陡然停住，忧心、惦念、愧疚？！ 它们是什么样？ 拥有它们的自己又会是何模样？ 像现在么？ 那还是不要有的好。 片刻迷茫过后，寂佩的双眼重新回归淡漠。 明日，盛王定会传召自己进宫，那时好戏方才刚刚开始，然而事情的发生比寂佩所预料的早了。 火把如星般点亮这座府邸。 合衣踏出门的那一刹那，寂佩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与澹台烬走出盛王宫的那一天。 之夏被这阵仗吓得直打哆嗦，却还不忘为寂佩拿来狐毛大氅颤颤巍巍地披上，“小姐……” “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 盛王召寂佩入宫，想都不用想肯定与澹台烬有关，她倒不认为荆兰安他们会那么废物被抓住，不然还传她做什么，直接将人捆了圈禁了，哪怕是杀了，都好过让她去吧。 排除过后便只剩一种可能，那当是澹台烬他们有了动作，露了踪迹，且还成功跑了。 寂佩有伤在身，是最晚到的，这一瞧，果不其然，跪了满殿，宣城王萧凛在最前匍匐着。 她想着自己无甚身份，屈在末尾就好，不成想盛王竟是指着她一喝：“你，上前来！” 烛火再亮堂也比不过天光，是以烛火满殿，寂佩离得远，也到底瞧不清那帝王的颜色。 不过她也不在意，总不能抗旨吧？索性一挑眉应了声“是”便真乖乖跪去了萧凛的正前方。 叶冰裳还真是一如既往啊，这种时候都不放心要跟来，萧凛该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废物！蠢货！” 盛王猛地将手里的东西砸向寂佩，恰巧落在她背上，不算重也不算轻，估摸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然骂声不停荡在这空寂大殿中，让许多人都为之头皮发麻，叶夕雾便是其中之一。 第10章 未命名草稿10 黎苏苏在梦妖以莹心记忆编织的梦魇中，已经清楚地知道叶夕雾与澹台烬之间发生了什么。 澹台烬能出宫，罪魁祸首该是如今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叶夕雾，而寂佩其实就是个顶包侠。 结春蚕的一夜过后，澹台烬被关了起来。 是莹心。 跪着哭着去求寂佩想一个两全的法子救救澹台烬。 她将澹台烬这些年受的苦一一向寂佩吐了个干净以博取同情。 言语间更有意无意地提及澹台烬想出盛王宫。 “我理解他没用。”寂佩无心无情，她理解不了，当然，就算能，也的确无用。 对他们而言，出盛王宫和活着本就是两件冲突的事，寂佩不点破莹心的私欲只是不想。 叶夕雾不杀澹台烬，盛王也会找机会铲除他，再由此发难打压叶家，可谓一石二鸟。 “所以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莹心瘫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掉，她想出宫去，更想活着。 寂佩没回答，转身领着之夏走了。 * 出了这种丑事，这让本就不乐得见自家小姐同那景国质子澹台烬走近的之夏更愁。 特别是莹心来求，之夏生怕自家小姐脑门一热，就答应帮上一帮，要知道这些年她们没少因澹台烬受牵连。 好在她的小姐仍旧是往日那副事事不关己的模样，应该不会管这搭子烂事…… 可没等之夏安心多久，就听得寂佩道：“倒也不是没法子。” 之夏神情瞬间复杂起来，“小姐……” “他不能死。” 澹台烬娶了叶夕雾，必定要入赘去叶府，到时他脱离了她的视线，一切都将难以掌控。 “小姐！他一个景国质子的生死与您何干啊，这次他是与叶家二小姐淫乱苟且，您……” “您能怎么帮啊！” “你不会懂的。” “之夏不懂，之夏只是不想小姐因为一个敌国质子被毁了一生。”她想拉寂佩及时回头。 他们的立场相背，澹台烬年幼时，寂佩秉着“慈悲心”袒护几分也就罢了，如今……寂佩若再出声，有维护澹台烬之意，很难不被扣上一顶不忠不孝不义的帽子。 可寂佩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了句奇怪的话，“我为他而生，逃开不得。” * “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利，还请父皇治罪！”萧凛重重叩首。 “治罪？”盛王冷笑，“这澹台烬是叶大将军当年在前线浴血拼杀才打回来的质子，怕还轮不到孤置喙。” “陛下哪里的话，臣为君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啊。”叶啸态度恭敬，心绪平静至极。 “话说的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好听，可人就是一个都抓不回来。”盛王怒不可遏，“人就在盛都城中，就在孤的眼皮子底下！难不成你们是在等他们把孤从王位上拉下来！？” 这下，寂佩反倒犯糊涂了，澹台烬他们既没走，不该好好躲着，怎得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老臣知道陛下说的都是气话，是老臣能力不足，抓不回质子，甘愿领罚。”叶啸道。 第1章 前世 “雨大了。” 雨水静静卧在姜绾的手心，她看了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地说：“看来我们只能暂时待在这儿了。” 她转头，平静地看向粗布麻衣的书生，目光自然地滑向他手边的书篓子，“还要走吗？” 人是可以淋雨，但书不行，一湿，笔墨就晕开了，不成样子，读书人想来都爱惜书。 就跟习武之人爱护自己的兵刃一个道理。 “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妥！”他还是那句话。 “那公子是想我走。” “倒，也不是……” “那便这么着吧。”姜绾倚在门边，不再看书生，怕他再闹个红脸，她不会哄人。 不知过了多久，雨还是不见小，伴着雷声轰隆，书生怯怯地偷瞄了几眼手拿长剑，一身干练劲装的姜绾，终是道：“姑娘进来些吧。”斜风细雨已几乎快将姜绾全身浇透了。 “不了。” 见人为着自己那句男女之防坚持，他心中不是滋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箭步冲向姜绾。 正望着雨发愣的姜绾听得有脚步声靠近，下意识转身将长剑横在了书生的面前。 “是我！” 姜绾当然知道是他，这茅屋里就他一个人，不是他，总不能是鬼。 “做什么？” 她满眼戒备，没有收剑。 “姑娘进去稍稍歇息，小生站在此处即可。” 原来还是这句话。 她微微皱眉，但收了剑。 “确定？”姜绾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挑眉问道。 “嗯！” 他重重点头。 “好。”姜绾抬腿向内去，书生一笑，就要顶了她的位置。 但下一秒，姜绾揪了他的后脖领。 “哎！” “走。” 她松手，书生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两人四目相接，这才总算是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一个长的不像是书生，一个呢，眉目清冷，倒像是哪家乔装打扮跑出来的大小姐。 书生连忙埋头避开，“冒犯！” 姜绾却无甚所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真为我考虑，就该护好自己，不生病拖累我，出去了就将嘴闭严实。” “可……” “我是在为你考虑。”姜绾直接打断道：“不然我大可以杀了你，你应该不觉得自己是我的对手吧。” 后颈的凉意让书生猛打了寒颤，往后又退了退才道：“小生自不会出去乱说，姑娘安心。”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才放晴。 等书生从梦中惊醒，姜绾早已不知去向。 互相不知名姓的他们，仿佛从来不曾相见，也以为不会再相见。 书生入城，参加八月份的秋闱考试。 凭着身上已然不多的钱财，他找了一间客栈落脚，一天吃不上两顿饭的他，饿得头晕眼花，又硬着头皮看了会儿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决心去街上买两个馒头。 或许是长相不太讨喜，他捡了钱袋子，好不容易追上失主，还了，却被揪着不放。 “我没有偷您的东西！”他大声地试图让周围人相信自己，可俨然他的穷酸样并不让人信服。 就这样，他被拖拽着往衙门去，突然一匹高头大马出现拦住去路，繁杂的街道瞬间安静。 第2章 缘起 是她！ 姜绾冷声询问：“何事？” “大人！小人钱袋子里的银两少了，肯定是他偷拿了！”肥头大耳的男子斩钉截铁道。 “是吗？”姜绾看向书生。 他以为她不信自己，“我没有偷拿！”书生红了脸，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愧。 “从你捡到，然后还给他，可有其他人经手？”姜绾再问。 “没有。”书生克制住激动的情绪，“我看他东西掉了，就立马捡了，追上归还。” “所以说，你在捡之前，压根儿都不知道这是钱袋子？” 他点头。 “大人！”男子还想再说话，却被架上脖子的长剑吓得傻了眼，“大人……” 书生也愣住了。 “我只问一遍，你真的清点清楚你钱袋子里的银两了吗？” “点，点……”男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给你机会，再点一遍？”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真丢了银两，是不惧这个问题的。 “不，不用了吧……” “点。” 于是男子匆匆扯开钱袋子看了眼，便道：“是小人看错了，闹了场误会，大人勿怪，勿怪……” 姜绾将剑收鞘，“你该表达歉意的对象，不是我。” 男子向书生躬身道了声对不住就跑了，书生连句原谅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大人大德，小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他不知姜绾是何官职，家中又如何，只知刚才男子的叫法称呼该错不了。 “不用报。” 说完，姜绾就策马离开了。 书生望着姜绾的背影心想，她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又过了几日，书生站在包子铺前，想赊上两个馒头，或是以工抵账，但都被拒了。 没办法，他太穷了。 姜绾看在眼里。 她身边的人顺着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只当姜绾在望着远处出神，便轻唤：“将军，那边还等着呢。” “你们先去，我容后就到。” “是。” 等身边人走远，姜绾方才负手朝包子铺走去。 书生埋头叹了口气，转过身，听到熟悉的声音，“来两个馒头。” 他猛地抬头看去，是正递铜板给老板的姜绾。 “你也还没用饭？” 书生愣愣地点头。 姜绾嗯了声，接过老板装好的馒头，用手拿了一个给书生，“陪我一起吧。” 见他想推辞，她上前一步，“上次不还说无以为报吗？拿着。” “多谢……” 然后姜绾领着他朝城门方向去。 书生始终落后姜绾半步，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自个啃着馒头，没有任何交谈。 “好了。”姜绾站定，回头道。 “多谢……” 总爱重复一句话。 好在姜绾并不奢望他什么。 “城中有一姜府，正缺个誊抄古籍的，管吃管住，你若不嫌弃，可以去。” 说完，姜绾就直接出城去了。 城门口的守将见是她，拦都没拦，更别说检查，还满脸堆笑地喊她“将军”…… 书生有些吃惊。 当天下午，书生便寻去了姜府。 他从来没有某些文人的高贵，因为没时间和精力去摆架子，他得靠勤工俭学活下来。 这样一份美差求都求不来，是以哪会嫌弃。 姜府的管家、下人……待他都极为和善。 姑娘没有骗他，他也靠着一手漂亮的馆阁体，谋到了这份差，分到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他将客栈的东西打包来，当晚就誊了两本古籍，第二天交给主人家查看，得了赞许。 他高兴不已，连步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然姜绾却暗中嘱咐老管家，“让老头子让他少抄些，等过阵子他考完了，再抄也不迟。” “是，小姐。” 管家同书生说过之后，他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又说了那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管家如实传达姜绾，她听后，只摇了摇头。 姜绾白日里忙在军营，早早出门，深夜才归，有时候甚至直接宿在军营，是以，长达半个月，两人虽同在屋檐下，但没见过面。 第3章 缘灭 直到考试前夕，姜绾才让管家安排了与书生的相见，就在姜府会客的前厅，她是有话要说的。 只是，书生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一拜，“麻烦将军了，大恩大德，小生无以……” “打住！”姜绾知他是误会了，解释道：“差事不是我为你安排的，你若不信，府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问，我只是给你引了路，你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到的这份差事，与我无关。” 书生有一瞬的错愕，旋即选择了相信，淡淡一笑拱手行礼道：“那还是要谢的。” 姜绾安静受下，然后笑道：“我帮你，只是行善积德，我并不指望你能考有功名，将来大有作为，帮衬我姜府一二，毕竟一个只读死书的人，难有成就，仔细想想。” 这话乍一听是嘲讽，可事后，他一下就明白了，人姑娘实际上是在教他善思巧用。 考试结束，他自觉试题答得不错，心中喜不自胜，想要同人分享，却只想到了姜绾。 他不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高中，再加上私下寻姑娘家话聊，不大妥当，便耽搁了。 直到有一天，他听得府上的下人们说，小姐又要随军出征了。 他的心忽得漏了一拍。 姜绾一直没有回来，他就坐在院中看书，时而看向府门，出征前，总要回家一趟的吧。 是的，他等到了。 姜绾身披战甲，缓步入院，没有匆忙，只有沉稳冷静。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谁都没有说话。 姜绾走过，书生才将捏皱的书展开，使劲压了压，折痕还是无法复原。 很快，她又出来了。 是同亲人告了别，要走了。 他以为她不会为自己而停留，他不敢开口。 可他料错了。 “我走了。” 姜绾没有走近，只远远笑着说了声。 “平安……” 他想祝她万事顺意，平安归来的，可一紧张，就只剩了两个字。 “好。” “我回来，差不多就是放榜的日子，期待你的好消息。” “好……” 姜绾走了。 后来，姜父请了他喝茶，其实也就是聊聊天，大部分还都关于姜绾。 “你叫什么名字？” “江知仁。” “君子知仁德，不错。” 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姜绾没问过他姓甚名谁，也没有自报过家门，他都在别人口中听说她。 “绾儿说，你一紧张说话便吞吐，还容易脸红害羞，老夫倒没看出来。”姜父好笑道。 江知仁几乎是瞬间闹了个红脸，“小生……” “看来绾儿说的没错啊。” 因为姜父，江知仁开始打听起姜绾。 姜绾的名声好得出奇，是随便拉一个人问都赞不绝口的程度，大多时候，他都自愧不如。 姜家世代忠烈，只可惜这一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外敌入侵，父亲断腿，便自请披甲上阵。 姜父留江知仁在姜府继续誊抄古籍，当然，不是强留，江知仁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时间久了，慢慢的，江知仁也明白，比起誊书，姜父更主要的是留他陪着多说说话。 然后，江知仁知道了姜绾的一个秘密。 她感知不到疼痛。 看遍名医，也没诊出是因为什么。 对于一个战场上的将士，这好也不好。 好在，无惧无畏。 不好在，很有可能伤而不知，送了性命。 江知仁开始提心吊胆，却还要日日不停地对姜父说：“吉人自有天相，令爱定能平安归来。” 直到姜父都不耐烦了，“我总算知道绾儿……算了，等她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可惜，姜绾没能活着回来。 前方战事告急，援兵迟迟未到，为守城中百姓，她率将士死守，被乱箭射杀于城门前。 放榜那日，她的棺椁被迎回。 姜府自从知道噩耗的那一天起就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影，但众人都还一直抱有希望。 “绾儿啊，我的绾儿啊……” 在姜父一声声悲哭中，一切已成定局。 江知仁是外人，需要回避，也因着姜绾是未出阁的姑娘，他不便见她的遗容。 就这样，他望着不远处停放的棺椁无声地痛哭了一场。 在姜绾下葬前，姜父劝了江知仁离开，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想到那天姜父的一句话，问：“老爷之前说待令爱回来，再与小生说的话，是什么？” “没什么。”姜父已然没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一想到姜绾就落泪。 “求您，相告。” “不过是老夫觉得才子佳人颇为登对，如今……”姜父说不下去了，直接命人请江知仁离府。 管家是为数不多知道姜绾对江知仁那些许不同的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只道：“公子既已高中，将来定是前途无量，如今姜府不便再留客，只求公子速速离去，不要为难小的。” 话虽如此，但江知仁不走，姜府也无人赶他，只当他不存在。 有一天，姜父终是道：“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会愿意看到你，因她受困于此的。” 这才是他们欲语还休的原因。 “小生，知道。” 一夜未眠，江知仁握着笔，犹豫再三还是写下了那封婚书。 他说，身如浮萍，求一隅，安一生。 姜父为此勃然大怒，管家也不再心软，将未来的状元郎扔出了门。 可江知仁就跪在姜府门前，念着婚书，闹得满城皆知，任人如何劝也不毫无悔意。 最后，姜父到底还是心软，放了他进来，将他引到姜绾的棺椁前，说：“她不疼的。”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生，只想代她继续照顾您，求您成全。” “何必呢……” 姜父拿过江知仁递上的婚书，放入火盆，“我只能答应你的报恩，我能不为我的女儿做决定。”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就算互有好感，那也远到不了互许终生的地步。 更何况，还是阴阳两隔。 在所有人心里，他们只当江知仁是书生意气，可怜姜父再无人照顾，才贸贸然下了婚书。 只有江知仁自己清楚，他在姜绾棺椁前拜的三拜，有多郑重，有多心痛，期待成空，他再也见不到她。 然后，他用一生未娶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心意，他也一生推崇和平，愿天下再无战事。 第4章 异梦 “萧大人，去了！” 姜绾正环顾着四周完全陌生的场景小心往前去，突然听到这句话。 谁是萧大人？ 说话的人是谁？ 这话又是说给谁听的？ 过了小一会儿，姜绾又听得那人担忧道：“大人，您冷静些。” 可这位“大人”还是没有说话。 姜绾循声靠在墙角探头去看，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谁是话中的“大人”。 “大人”生得极为俊美，凤眼薄唇，面上线条干净利落，虽显出几分刻薄，可这也挡不住生来好看的五官，瞧着便是带了几分邪气的漂亮。 旁边的人扶着他，皱着眉。 他愣愣的，好似灵魂出了窍。 好久后，他才用尽所有力气问了句：“是谁……” “是陈寻。”那侍卫立刻道：“如今扬州已是陈寻主事。” 扬州？ 陈寻？ 自己与陈寻称兄道弟勉强算也有三年，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人是重情重义，但那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子，拉下王善泉当上扬州的主事？ 自己这梦做得忒离谱了些！ 那位“大人”似在脑海中迅速搜索了一圈这个名字，皱起眉头问身边侍卫：“陈寻是谁？” 不认识啊。 “原是姬夫人手下的客卿，与王平章搭上线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和姬夫人热络起来，后来柳玉茹到了扬州，住入洛府，姬夫人与柳玉茹起了冲突，萧大人为此对姬夫人动了手，姬夫人愤怒之下召集王氏旧部，与王平章联手，刺杀了萧大人。” 什么，什么意思？ 姜绾听得直皱眉，没听说过姬夫人这号人物啊。 王平章…… 应该和王府有点关系。 柳玉茹？ 是以丝绸布料为营生的布衣商贾柳家的嫡小姐吧。 到扬州？ 她家不就在扬州？不住柳府，住去别人的府邸做甚，还与旁人起了争执？ 真奇怪。 “那东营的人呢？” 侍卫低声回道：“王平章重金收买了军队里的人，给东营的人下了药，而后陈寻假借萧大人的令允许沈明令三万大军入扬州，沈明进来后，陈寻与王平章将我们的人几乎都抓了，之后陈寻杀了王平章，将不服他的人都送进军队，由沈明带去了豫州战场。” 沈明，豫州？ 姜绾仔细听着她暂时明白不了的事。 因为实在好奇。 “豫州？你说沈明去了豫州？” “是。”侍卫立刻道：“带了扬州军队，一共八万人。” 有些荒唐。 “大人”退了一步，想说什么，说不出，他手上无意识想比划些什么，最后却是红着眼说了句：“阿鸣怎么会死呢？” 萧大人，阿鸣，萧鸣？ 没有人说话，姜绾只能自顾自地猜测。 那位“大人”猛地叱骂出声：“一个柳玉茹，怎么就能算计到他呢？！” 侍卫低着头，压低了声，小声道：“柳玉茹说，顾锦是您的孩子。” 姜绾瞪圆了眼睛，有意思啊，真有意思啊，俩人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难不成柳玉茹嫁了他？ 孩子姓顾，他要是不姓顾…… 姜绾脑补了一大出，有一瞬间甚至还想瞧瞧那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主要是和这位“大人”像是不像。 如果不像…… 姜绾嘴角上扬，使劲憋着笑。 没事，好看的人戴绿帽也好看。 “她说他就信？！他这么傻吗？！” 那侍卫小心翼翼道，“萧大人身边人说，那孩子的眼睛长得像您，而且，萧大人一直以为您喜欢柳夫人，就想着不管是真是假，帮您先把人留下来。” 听起来，柳玉茹嫁的不是他啊。 他原来是喜欢有夫之妇？ 那怎么孩子的眼睛还会长得像他？ 该不会…… 啧，这故事愈发复杂了呀。 侍卫继续道：“萧大人说，您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无论是什么手段，他都希望您有一个家。” 然后就上当死了？ 那挺惨。 姜绾的笑落下了。 毕竟他们都一样，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姜绾看他茫茫然站着那，不由得心头一紧，她也有过这种时候。 他艰难转过头，看向扬州方向。 眼泪不自觉地滑落，他浑然不觉，旁边人都有些诧异，直到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那眼泪仿佛是岩浆一般，灼得他从手背开始，一路疼得抽搐。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情绪。 “大人……”侍卫担忧地看着他。 这一声“大人”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侍卫便道：“我等人走上这条路，便心中有了自己的归宿，大人不必太过伤感。萧大人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大人为了他乱了方寸。” “放心吧……”他听着旁边人的话，低哑道，“我不会乱了分寸的。扬州的事先不要传到陛下那边去，给阿鸣设一个灵堂，放在府邸里，也别让外人扰了。” 侍卫应了下来，吩咐人下去做了。 姜绾见人朝自己的方向来了，环顾一圈，发现无处可躲，便顿时慌乱了起来。 她摆出架势，都准备反抗了，结果对方直接略过了她，似乎是……看不见她！？ 那还躲什么，大大方方凑近听呗。 而后侍卫又上前扶着人不知往哪儿去。 姜绾继续跟上，听侍卫道：“大人，如今扬州被夺了，我们怎么办？” 照这么听来，天下该已经大乱，各方节度使倚权自立为王。 这难道是预知梦？ 姜绾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锁起来。 “怎么办？”他嘲讽笑开：“陈寻背后站着的是顾九思，这一次沈明正面对抗刘行知，只要顾九思这边支援不够及时，沈明那八万人马渣都不会剩，我们只需拖住东都的战线，让周高朗和范玉死斗，等刘行知杀了沈明赶过来，取了东都，杀了周高朗顾九思这批人，我们便是重臣。” 刘行知、周高朗、范玉…… “我当初与刘行知谈的，扬州本就要归顺刘行知，我替他拿下大夏，他与我结为异性兄弟，赠我扬州，封我为异姓王。那就依旧按照约定，且让他先拿下大夏，到时陈寻无兵无钱，刘行知再借我兵力，回头取回扬州，易如反掌。” 第5章 初见 不是，你这人究竟聪明还是实诚啊！你就那么信刘行知，不会翻脸不认人，先杀了你？ 他抬手拂过玉栏，慢慢道，“虽然不如我们一开始所想那样，能一举拿下天下，但也并非走投无路。” “大人英明。”侍卫听了，面上开怀许多。 然而姜绾眼中的“大人”，和她一样面上不见半点喜色。 “你带一波杀手到黄河去，随时听刘行知的命令。”他冷下眼神，“只要他打到守南关，便点燃之前我们放好的火药。” “是。” 侍卫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下。 姜绾瞪大了眼睛，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炸黄河，水淹守南关，你疯了吧…… “人死不能复生，”姜绾随他的视线看向远方，听他喃喃道：“我只能让顾九思和柳玉茹，去黄泉给阿鸣赔不是了。” “姜晚！” 姜绾被惊醒，睁开眼赫然是陈寻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做噩梦了？” “啊？”姜绾有些怔神，她脑子里尚还萦绕着那位“大人”茫然的眼。 “看来是了。”陈寻折身，也不多问，施施然坐在摆满空酒坛的桌边，面朝姜绾道：“练了这么久的酒量，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如既往的差。 是了，昨晚顾九思、杨文昌、陈寻和姜绾在酒馆喝了个通宵，后面她醉了，就这么和衣睡了，她身上还穿着昨日劲装束腰的白衣，虽是素服，但仔细看，上面的刺绣繁复，自有一派雍容华贵赋在其中。 她好歹在扬州行商了近三年，怎么着也有点儿家财，不至于穷酸。 窗外，太阳刚刚出来，光柔和地路落在房间里，洒在她和陈寻身上。 姜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松开了不知何时蹙紧的眉宇，轻松一笑。 “我本就不爱酒之一道，是你们非拉我一起，我醉了，怪我不成？” “哎！把你当兄弟才拉你……” “九思和文昌他们人呢？”她当即打断陈寻的反驳，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我醒的时候就没瞧见人了，应该是昨儿夜喝完酒回家了吧。” 当你酒量有多好呢……和自己也没差嘛，姜绾暗自悱恻，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惹嘴仗。 顾九思和杨文昌可不像姜绾没有家中人管束，陈寻会被留下应该是他们走得挺晚，觉得早上自然就醒了，没必要送。 是以，姜绾也没有深究，果断起身整装，负手朝阁间外去了。 “上哪儿呀？”陈寻跟在后面喊道。 “各回各府呀。” 顾九思和杨文昌估计都在家睡大觉，上午没活动又没别的事需要干，不回府做甚。 “哦，那我去你府上睡一觉好了，睡了一晚上板凳，现在我腰酸背痛，急需一张大床！”陈寻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突然停住的姜绾，直直撞了上去。 陈寻要比姜绾高出一个头，姜绾被这么一撞，一个踉跄险些摔下楼梯，好在被陈寻抓住了。 “你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心不在焉的？” 姜绾没有回答陈寻，只呆呆看着阁楼窗边一人，陈寻顺着看去，是位俊俏的公子哥。 “姜晚？” 陈寻又唤，可姜绾还是没理会他，陈寻又看那人，长得是挺妖孽，好像还和九思有几分相似，但…… “姜晚！”陈寻在姜绾耳边大喊一声。 姜绾瞬间醒神，但眼里还是有那么些恍惚。 听见陈寻那声姜晚的人不在少数，基本都朝他们这儿看了过来。 姜绾哪还敢再看那人一眼，万一被发现，依照梦里他的性格，是会想办法杀了自己吧。 虽然不惧，但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还是暂时先不要招惹麻烦的好。 想清楚了，姜绾神情瞬间一变，斥道：“喊什么喊！你自己家里没床啊，滚！” 然后姜绾就急急出了酒馆，额头上都蒙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己分明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么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梦里？ 如果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事呢？ 陈寻、柳玉茹、顾九思…… 他为何会在扬州？ 正思忖着，肩上陡然一重，是陈寻。 “我说，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本就心烦，如今思绪再被一打断，姜绾更是火大，“我干什么还需要跟你汇报？” 然后就一手肘将陈寻打开了。 陈寻也不恼，反倒就势退远了几步，眼睛梭巡打量起姜绾，“自然，不需要……” 姜绾是女儿身，体量瘦小，刻意画粗了眉毛才显出几分英气，免不得让人觉得她有什么不良癖好。 “把你的眼睛给我收回去，不然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姜绾颇为不爽，一横眉，倒有凶神恶煞那味儿了。 陈寻正了正颜色，忍不住提醒道：“人和你一样是个男的，你这样，我可要让九思防备你了，而且那样……会受人诟病的。” “防备什么啊防备！还诟病？”现在姜绾掐死陈寻的心都有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姜绾要走，陈寻又跟。 “不是要防备我？滚远些！”她怒道。 “怎，怎么还生气了？我说真的。” “滚！” “不是要回府？这是去哪儿？” 姜绾这才发现自己被气得连方向都走反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承认！？ “不回！” “不回了？” “别再跟着我，小心，我先对你下手。”姜绾恐吓陈寻。 “咦——” 临走时，姜绾觉得自己情绪太过，深呼吸一口，稍稍平和了些，“你自个儿反省吧。” 陈寻脸上则摆着，“我要反省什么，我良言劝告，不都为你好？” 姜绾深吸一口气，指着陈寻郑重道：“首先，叶公好龙，若是两情相悦，有何好诟病？其次！我没有断袖之癖，最后，少管我！” 人潮熙攘，姜绾行在街上，神情略显惆怅。 她让人去查那位梦里的“大人”，但她一没画像二没名姓，简直堪比大海捞针，只能作罢。 可她一颗心又始终放不下啊，真是难办。 兜了两圈姜绾还是回了府，也就是她在扬州置办的一处宅院，不大不小正正好。 她没有家。 “公子回来啦。” “栖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好嘞！” 因着身份有碍，姜绾没有婢女，只有栖闻一个熟络的侍卫，府中大小事都交由其统筹。 第6章 缺大德 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姜绾不会一直住在扬州，她来此只为攒更多的钱财，去帮助需要她的人。 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儿。 如姜绾父亲所言，她学了母亲十成十的傲骨，她们母女二人的志向都不在争风吃醋的宅院，而是广阔的十三州。 可惜姜绾的母亲没有姜绾的好运，她的母亲是家族随意搬弄的棋子，她的母亲做了她父亲的妻子，直到死，都没能走出那妾室丛生、令人生厌的地方。 母亲是在姜绾五岁的时候去的，说不上是因为什么，反正就是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幸运的是，母亲给她留了许多书，不是《女诫》、《女训》等告诫女子当安分守己的书，而是写着“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挥斥方遒”，是它们教诲于姜绾。 是以，她走了出来，带着母亲的那一份，虽是漂泊，却并不觉无依无靠，反觉无比的安宁自在。 后院是姜绾的住处，不允许有人靠近，当她行过前庭，耳边便再无人敬安了。 姜绾斜躺在软榻上，看着栖闻进进出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水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放这儿。” “知道了。”姜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下去吧。” “好嘞，栖闻就候在门外，公子有何吩咐或是洗好了唤我一声就好。” 她轻嗯了一声。 直到解了满身束缚，进了浴桶，姜绾脑子里还是那场异梦，具体说，该是那位“大人”。 刘知行姜绾知道，是个有野心和脑子的，算不得什么好人，那他呢？听他的话，像个疯子。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想明白。 不行！ 还是得查查他的来历！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扬州城以后的主事人很有可能就是他，至少要清楚他现下来的目的。 少动用些关系去查，该没什么，暴露不了自己。 姜绾起身合衣，系好腰间的细带，将浸湿的长发捋到身前，从屏风后走出躺回到软榻。 “栖闻！” 栖闻应声后，门被推开，他按照惯例走向屏风，然这次却被姜绾叫住了。 “公子有何吩咐？” 栖闻拜下一礼，抬眼看去，姜绾背对着他，瞧不见面。 “你替我走一趟东风酒馆，就说‘姜公子一定要见你们当家人，尽快’，然后你就回来。” “不等？” “不等。” “那这里……” “你唤两个下人来收拾了就成，去吧。” 姜绾随便抽了本书来看，一坐便坐到了正午，到吃饭的点儿了，她又困了。 这时，栖闻隔着门回禀道：“话传到了，只是……”他顿了顿，“我没见着他们当家人。” “无妨，话到了即可，他会来的。”说完姜绾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乏了。 “午膳我不吃了，让厨房温着吧，我先睡会儿。” 姜绾想着，以那人的谨慎小心，定不选在白日到访，下午自己该不会被打扰，然而她忘了顾九思他们。 她躺下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吃好睡好了的顾九思便招杨文昌和陈寻上门嚷嚷着要带她去三德赌坊。 真是…… 缺了大德！ 姜绾生怕栖闻拦不住顾九思让他闯了进来，于是一咬牙，腾地起身快快地洗漱穿衣随他们去了。 今天说什么也要让他们三个大出血一番！ 三德赌坊是什么地儿？ 是老娘我的地儿！ 那天的场子散得极快，因为顾九思他们身上的钱全输给了姜绾。 她双手托着腮，环顾三人黑乎乎的脸，心里明明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问道：“还玩吗？今天我手气好像还不错，我可以借你们钱啊，你们赢了就当还债，输了嘛……” “拿从我们这儿赢来的钱借我们？这话只有你能说出来。”杨文昌咬牙启齿道。 “赌坊都没你黑，第一次发现，你脸皮也挺厚。”陈寻直摇头，他感觉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姜绾。 姜绾笑着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好你个姜晚！” 本默在位置上的顾九思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别说姜绾，陈寻和杨文昌都吓了一大跳。 “九思九思，有话好好说。”杨文昌劝道。 陈寻亦道：“是啊是啊，别为了这么点小钱伤了兄弟和气。” 可顾九思不管不顾，直接挡开两人，盯着姜绾踱步走到她跟前，停住，再猛地凑近！ 姜绾骇得呆住，她哪能料到顾九思会有此动作？ 顾九思生得好看，全扬州城的少年都比不过他，大红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半点不落俗。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姜绾露出几分痴，只是藏在怔神中，不易被察觉，但陈寻知道。 他今日才见过！ 是以，陈寻立马拉开了顾九思，支支吾吾道：“凑，凑这么近，近干嘛！都是男的！” “不，不是！他要是女的，我也就不凑那么近了！”顾九思嗤了声，越过陈寻看着姜绾继续道：“姜晚，原来之前你一直藏拙啊，你赌术这么高，随便赢两把不比经商简单？” 姜绾早回了神，垂眸笑道：“输赢难定，赌术再高又如何，做不到把把都赢，难免亏。” 顾九思沉吟片刻，“那倒是。” “那你教教我，让我也露两手！”顾九思搓着双手，满脸的期待。 “下次吧。” 不知为何姜绾突然失了兴致，将手上的筹码一把推出，竟是不要了，还给他们了。 这怎么能行！？ 顾九思拽住姜绾，“瞧不起小爷我？下次！高低赢回来！陈寻！杨文昌！是不是！” “是！输给兄弟的，压根儿不算亏。” “走走，喝酒去！姜晚请客！” 三人排着肩大跨步往外去，徒留姜绾站在原地发呆。 顾家是江南最大的富商，姜绾要做生意，免不了同他家合作，所以刚到扬州，她便上顾府洽谈生意，无意帮了顾九思逃出府去，认识了他，这才慢慢和三人成了兄弟。 第7章 东琅 姜绾为人诚信，肯下本钱，手底下多的是愿意为她干事的，年纪虽轻，但生意不小。 顾九思、陈寻和杨文昌三人是从小在扬州城玩到大的，姜绾再怎么都比不上，算是后来者，更何况最初的她还有些呆板无趣，妥妥的生意狂魔，只顾着挣钱。 可一句四人行，他们就真把她当兄弟，没有半分疏远。 姜绾不知道他们三个有没有在私下为自己的生意说过几句好话，只知道他们待她是真心的。 她与杨、顾两家这三年来的合作一直很顺利，若换在戏文上，该是要联姻的程度。 好在都是男的，当兄弟就够了。 但有时候姜绾还是会想，自己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有什么值得他们这般照顾…… “走啊，愣着干什么？”顾九思回过头，皱着眉道：“不是吧，赢了那么多，不想买单？” 陈寻：“不厚道。” 杨文昌：“不仗义。” 姜绾被逗笑，“好啦，走吧，地方你们定，但我不多喝，不准劝酒。” “行行行。”三人连声应道。 这么一折腾，又到半夜了。 “该回去了。”姜绾倚着座椅靠背对顾九思说。 “那，”顾九思看了一圈，陈寻和杨文昌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便一打手中折扇，“走吧。” 两人走出去，唤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先将马车牵来，再将陈寻和杨文昌从楼上拖下来塞进马车送回府。 “你说，他们回去会挨骂吗？”姜绾问顾九思。 顾九思觉得有些莫名，却还是答了，“要骂也得留到明天啊，这样子，骂了有用？” 那不纯纯浪费口水和时间嘛？ “有道理。” “走了。”姜绾转身。 顾九思瞥见她扬起的一片衣角突然出声，“姜晚。” “嗯？”姜绾回头，“怎么了？” “你的婚约，没有定下婚期吗？” 姜绾不知道顾九思怎得提起这茬，下意识摇了摇头，反应过来直接回身苦笑道：“我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嘛，那不过是我婉拒的一套说辞，不是真的，我没有婚约在身，你们还笑话过呢。” 姜绾处世向来低调，哪怕是和顾九思他们厮混，在扬州城中也算不得有名有姓。 大多人只知他姓姜，是从别的地方来做生意的，不知会待多久，但这在扬州城中比比皆是，无人细究。 唯有些倾心于姜绾的闺秀会多关注几分，但顾念着男女有别，无人舞到她眼前来，姜绾便装不知道，继续保持着不近女色的和尚作风，但有一次有一家竟主动登门求娶。 姜绾着实是欣赏对方的勇气，可再是欣赏，也改变不了她女儿身的事实，只能拒绝，但姜绾又恐登门求娶一事传了出去，让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染了污名以后不好嫁娶，索性扯谎家中已为他定亲，只待他回家去便大婚。 没成想这一招非但没有一劳永逸，姜绾反倒更招女子更喜欢了，好在上门来的没有了。 当时这事儿，顾九思他们笑话了好一阵子，毕竟外界都道她深情专一，只有他们知道，压根儿就是子虚乌有！ “哦，我忘了。”顾九思埋着头，挠着后脑勺，“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扬州？” 姜绾一愣。 是他爹顾朗华告诉他了？ 因为姜绾只与顾九思他爹说过，不会定居扬州，毕竟是长久合作的生意伙伴，这点诚意得有。 “我，我就随口一问，你要不想答，就……” “暂时没打算。”姜绾打断顾九思。 “没打算啊。”顾九思笑了起来，甚是开怀的样子，然后又低声说了句：“那就好。” 不过姜绾没听着，“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不是怕你一声不吭就跑了嘛，我是大哥！”顾九思拍拍胸脯，“有义务知道小弟的去向！” “肯定告诉你，但至于去哪，我自己应该也拿不准，四海为家？”姜绾的眼睛亮了一瞬。 “没事，你走的时候记得和我们说一声就是，我们好送送你。” 姜绾抿唇挑眉一笑。 顾九思当即慌乱地别开眼，“其实，你也可以等等我，等我和你一起出去游历四方，行侠仗义。” “你？和我？” 这组合姜绾之前还从未想过。 “是啊，你看你手无缚鸡之力，小爷我可以保护你。” 姜绾认真思忖起来，戏谑一笑，问顾九思：“你确定你爹娘能让你全手全脚地走出扬州城？” “小爷我的志向不在读书上，他们再逼我也没用！”顾九思声音高了起来。 姜绾也学他的样子，隔着打更声朝顾九思喊：“知道了！” 她被怔神的顾九思看着，不由得失笑。 “我可以等你，但我不会一直等你，若你要与我同行，那我便同你爹说，你跟我出去学做两年生意，如何？” “可，可行！”顾九思激动坏了，冲到姜绾面前，一脸的少年风发意气，满眼的憧憬。 “早着呢。” 姜绾望着顾九思，明明高兴，心里却泛出一阵苦，或许他们做不了同行之人…… 那便，殊途同归吧。 各自回府，姜绾推门一入卧房，便察觉到了来人。 “出来吧。” “公子。”男子从暗处走出，停在月光铺洒照亮之地，低着头，让人瞧不清面容。 姜绾在原地站了小会儿，方才走到案前点灯，眉头始终未松。 “一身酒气，若有下次，沐浴净身了再来。”她平静地表达不满。 “东琅记下了。” 无人知晓，此刻他有多心惊，想退远些，不敢动，又怕惹了姜绾不悦丢了命。 太难了…… “公子召东琅来有何吩咐？”他试探着开口。 “我要你帮我查，”姜绾一顿，“两个人。” “还请公子明示。” “一个，我不知名姓也没有画像，但见过模样，就昨儿一大早，在你的酒馆中，另一个，姓萧，名中带有鸣字。” “这……” 姜绾道：“我知道你犯难，若不难我也就不使唤你了，姓萧那个倒不打紧，只是前面这个，一定要给我摸出个所以然，他很重要。” 第8章 结识 不是吧，大海捞针，还必须查到？东琅听得后背直冒汗，真的不能拒绝这门差事嘛…… “公子可否给一点线索？”说完他连忙解释道：“属下是想早日为公子查清，避免生错！” 姜绾坐在软榻边上，扫过一眼烛火，“他的眼睛和顾九思很像。” 不论是那场异梦，还是酒馆的匆匆一面，她记忆最深的就是那双眼，万没有错。 “是。” “他应该不会很快离开扬州城，那就一定还会再出现，你暗中派人仔细留意着便是。” 东琅又应了声是，突然想到什么，问：“公子，若是查到，属下可还来此回禀？” “不，那人该是个厉害的，发觉自己被查，继而探出你们，那下一个就是我，我还没有暴露的打算，所以动静要尽可能的小，若是查到一二，你便在酒馆门前挂出不当季花酒的牌子，我自会找你讨买。” “公子高明。” 东琅一拜，然而姜绾却不吃这阿谀奉承的一套，摆摆手道：“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一转眼，入冬了。 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了雪，好看极了。 姜绾抬手去接，柔和的眼里映着一片白，整个人似雪化在了风里。 东琅告诉她，那个人叫洛子商，是扬州城内新崛起的经商新秀，而另一个是他的师弟。 他们都是名师章怀礼的弟子。 然，章怀礼死在了洛子商决定出章府来扬州的前几天，听闻是中毒身亡。 这其中的巧合无从探究，姜绾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他来扬州，做什么？ 她肯定他不只是简简单单来做生意。 “姜公子？”洛子商轻轻笑着。 “……” 姜绾没料到会在兰笑坊遇上洛子商，更没想到他会主动上前与自己说话，一下子失了神，但反应过来便是难道东琅还是露了马脚，让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自己？ “可是洛某打扰公子雅兴了？”他仍旧儒雅，与姜绾梦中那位“大人”相差甚远。 “没有，洛公子？在下不识，失了礼数。”她抬手一拜。 “这有何妨。”他轻笑出声，“在下洛子商，与公子一样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之人。” 姜绾扬眉，没有接话。 她拿不准洛子商心里打的算盘。 “有生意，想与公子洽谈合作，特来结识，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喝上两杯？” 姜绾垂下眼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我已有约，结识……我知公子名姓便算结识了。” 洛子商神情一滞，不过只瞬间便又恢复温和，不远处已传来顾九思、陈寻和杨文昌的谈笑声。 “那好，洛某告辞。” 他转身入内，姜绾望着那抹离开的翠绿背影，待其消失，顿觉周身都冷了几分，不知是洛子商带走了暖意，还是引来了寒风。 “你小子，成天往这跑！”杨文昌一拳打在姜绾肩头，下手还挺重，让她向后退了退。 顾九思立马为她打抱不平，“我大哥，姜晚就是二哥，少动手动脚！” 陈寻笑眯眯的，没言语。 姜绾一叹，看着陈寻回杨文昌的话，“我不往这儿跑，有人又要怀疑我喜欢的究竟是男是女了。” 三人的目光聚在陈寻脸上，他瞬间笑不出了，“我，我开玩笑，又没真觉得。” “是吗？”姜绾反问。 “是，是啊，不然，不然我不可能和你待一块儿的。”陈寻嘴硬道。 陈寻没注意到，顾九思已经抡起拳头朝他头上招呼了，一面打还一面道：“瞎说！让你瞎说！还敢不敢！” “我没瞎说！啊！不敢了！”陈寻吃痛，躲得飞快，连伞都扔了。 两人落了满身的雪。 最后还是杨文昌拽走了陈寻，姜绾去拉了顾九思，顾九思才听话地止住了打闹的势头。 “不是说喝酒暖身吗？走啊。”姜绾侧侧头。 “就兰笑坊呗。”说着，顾九思就往里走。 姜绾拉住他，陈寻和杨文昌也停了步子，“怎么了？” “我喝不惯这儿的，去东风酒馆吧。”不知怎得，她竟有些害怕看见洛子商，实在莫名。 “行行，听你的。”三人答应的爽快，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定的地方你给钱啊。” 他们谁都给的起酒钱，便定了这么个规矩。 “给给给！” 兰笑坊雅间内，洛子商神色阴沉地倚在窗边，遥望着街道上兄弟四人撑着仅剩的两把伞向前去。 顾九思个高，为姜晚打着伞，陈寻和杨文昌互相挤兑着，发出不悦声，顾九思时不时插两句。 “你们的好日子，快结束了。”洛子商冷笑。 大荣立朝迄今不过两代，内有黄河水患，洪涝频发，外有敌对势力虎视眈眈，十三州节度使割据，拥兵自重，各自为政，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日渐虚弱，钱库亏空。 正是初春，白雪皑皑，扬州城笼罩在一片鹅毛大雪中。 “南风吹，大雪飘扬州城内人心焦，心焦好似炉火烧，大船不走小船停，燕子不归春悄悄，炭火贵似春耕谷。” 一群垂髫小儿在街道上唱着童谣，大雪封路，运河四处起了大雾，梁王使者的马队被困在长风渡渡口来不了扬州城的消息传入顾府，落入顾家家主顾朗华和家母江柔耳中。 与此同时，顾九思、陈寻和杨文昌今日又逃了学，找上姜绾一起包下兰笑坊打叶子牌。 “九思，朱学究那老夫子不会又上你家去告状吧？”杨文昌皱着眉道。 陈寻撑着懒腰不为所动，姜绾也只闲闲听着，顾九思咬着点心，满不在乎道：“告呗。” “我也不想逃的，可谁让他动不动就提叶世安，一书呆子，有什么好，也就他喜欢。”顾九思嗤了声。 姜绾扬眉，表情意味深长。 杨文昌当即反驳，“那可不，全扬州城一半女人喜欢他，一半的喜欢咱们二哥。” 闻言，顾九思又是一拳头砸在了杨文昌身上，“能不提他吗？搞得我直犯恶心。” “你看看陈寻，再看看姜晚，哪一个像你。” 第9章 柳玉茹 陈寻一听被夸了，背板都打直了，而姜绾还是那副托着腮兴致恹恹的样子。 顾九思见了，随口问道：“怎么了，生意出事了？” “怎么可能，她可是百事通，她亏本？下辈子吧。”陈寻听的外面人都这么评价姜晚便说了。 姜绾说不出口自己是在纠结一个梦，干脆敷衍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了，说说，万一我们能帮一帮呢？”顾九思一贯如此仗义。 被三人注视着，姜绾张了张嘴，想了个理由，“我不是在别的州也有生意嘛，现下大雪封了渡口，如期到不了货，要赔上好大一笔呢。”她又补充道：“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不就得了，继续继续。”杨文昌道。 陈寻继续分牌。 顾九思看了两眼姜绾，“还玩不玩？如果烦心解决不了这事，不如不烦。” 他猜到姜绾该不是因为大雪封了渡口的事烦心，而是别的什么，但人不说，他也不多问。 姜绾一听，有道理。 目前，不管是生意，还是那场梦，她都确实解决不了。 “玩。” 场面瞬间又恢复到了往日的鸡飞狗跳。 玩乏了，陈寻提议转场去别处，杨文昌和姜绾无所谓，只是顾九思嫌外面冷，懒得挪窝。 “没两步路，走啦。”杨文昌去扯顾九思。 “行行。” 四人刚撑伞走出兰笑坊便被拦下。 姜绾看，人好像是布商柳府嫡小姐的贴身丫鬟，她见过两回，叫印红？女扮男装来此做甚？ 印红小心地依着外界所传的花花公子形象搜寻，最后双眼落在了红衬白底的顾九思身上。 “请问是顾公子吗？” “你谁啊？”顾九思懒懒散散地站在那处，伞也歪着。 “我家主人有事同公子说。” 柳玉茹找顾九思？ 姜绾继续观望。 “那你们家主人又是谁啊？”顾九思问。 “这丫鬟，我在叶府见过好几次。”杨文昌点破。 顾九思皱眉，“叶府？” “顾公子是不是刚买了一件纯白的白狐裘？” “没错。” 印红的眸光闪了闪，看来消息没错，找对了。 “那是我家主人的东西，放在成衣铺子里误卖了出去。” “你家主人的？” “是，本来没打算卖的，所以……” 顾九思闻言一挑眉，“你家主人呢？” “就在那，不远。”印红看向柳玉茹。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他怎么不进去找我呀？”顾九思淡淡道，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我家主人……”印红面露为难，终是说了句，“我家主人不方便来这种地方。” 遭了。 姜绾当即上前一步，想要接话，却还是晚了一步。 “整个扬州城就他叶世安一个正人君子是吧？”顾九思不悦道：“还不方便来这种地方……” “九思。”姜绾低声唤道。 “二弟，我跟你说，我爹没少拿他教训我，不就会读个书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让丫鬟打扮成男子的模样，怎么，女子见不得人啊。” 姜绾顿时哑口无言，但还是摇摇头，示意顾九思别在大街上闹事，人多起来了。 顾九思环顾一周，敛了怒意，招呼他们要走，可刚抬脚，带着帷帽的柳玉茹就小跑着上前挡住了四人的去路。 “有完没完了！” 顾九思本就不耐烦了，再看那方帷帽更觉扎眼，仿佛那是隔着他与叶世安的壁垒。 “怎么着，看小爷一眼，会脏你叶大公子的眼睛？”说罢，顾九思就抬手去掀。 “哎！” 顾九思动作太快，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女子意外的表情落入顾九思眼中，使得他失神片刻，他抽回手，活像被烫了般。 “对不住，我，我不知道你是女子，我还以为你是那个……” “顾公子万福。”柳玉茹双手叠在腹前福身一拜，“一场误会，都是小事，只不过那白狐裘是我要紧的东西，请求公子成人之美，我一时拿不出钱，但我可以立下字据。” “可那狐裘明明是男子的样式，怎么是你的？”顾九思疑问道。 “那是我做给……”柳玉茹哽住。 姜绾到底与顾九思他们不同，明白闺中女儿在意名声，定是不好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作答。 “九思，好了。”她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似无意之举，然后转身对柳玉茹微微颔首道：“九思不知情，已在昨日将买来的狐裘送了小乞丐了，现下实在是还不了小姐。” 议论声起。 “听起来，这顾家公子也没那么坏嘛。” “是啊，好像不止一次了。” “那这……”帷帽下柳玉茹的眉头已然皱起，但毕竟是乐善好施之举，说不得什么。 顾九思猜出狐裘可能是做给叶世安的，故意道：“我给乞丐也不还你！看你送什么。” 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姜绾咬了咬后槽牙，“小姐勿怪，我会找一件别的衣裳，尽快把小姐的白狐裘换回来。” “届时，我会将白狐裘送到府上。” 姜绾特意没有点明府邸。 柳玉茹闻言一愣，但还是选择了相信，“那，有劳了。” “回去吧。” 陈寻和杨文昌招呼着人群散去，街道依旧繁闹，柳玉茹和印红已经走远，好似不曾发生过什么。 除了顾九思，仍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姜绾觉得好笑，“人是一清白正经人家的闺秀，并不是叶大公子，避你是应该的，你还恼什么？” “气你！”顾九思大跨步向前去，将姜绾远远甩在身后。 陈寻和杨文昌对视一眼，来到姜绾左右手边，她脑筋一时没转过弯，皱着眉问两人：“气我？气我什么？气我充好人？” 两人齐齐点头，“估计是。” “那我去开导开导。”姜绾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她去追顾九思，还不忘招呼陈寻和杨文昌，“你们跟上啊。” 两人摆摆手。 但因为不如顾九思长手长脚，身上的狐裘又厚重，姜绾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人，额头都冒汗了。 第10章 看媳妇 “九思！”姜绾一拍他的肩膀。 顾九思别开头不看她。 姜绾放低声音，“别气我了，我没想着充好人，我只是不想人姑娘家因此传出不好的名声。” “我知道！” “那不生气？” “不！”顾九思站定，姜绾被唬得一愣，“她肯定是喜欢叶世安，不然干嘛给叶世安做狐裘？” 现在姜绾是真不能理解了，“人姑娘喜欢叶大公子，你生哪门子气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叶世安是你情敌。 “我就想问问她，为什么喜欢叶世安？这半个扬州城的闺秀都想嫁给叶世安，我就不明白了，这叶世安到底有什么好？”顾九思愤慨激昂，但不忘瞥眼姜绾嘟囔道：“偏你还拦着我。” “误会啊，我没到这茬，但九思，你何必同叶大公子计较呢，他有他的长，你有你的好啊。” 顾九思思索一番，“是这么个道理，可他连你都比不上！” 然后又补了句，“能看上叶世安的，眼光是真差！” “嗯嗯！”姜绾连连点头肯定。 两人继续往前走，只是比之前慢了许多，姜绾埋头踩着雪，听吱呀吱呀的声音。 杨文昌和陈寻赶了上来。 “九思，别生气了。” “早没气了。”顾九思推了把杨文昌，催促道：“快快，赶紧走，怪冷的我。” 路上，顾九思随口问道：“刚拦我的姑娘哪家的？” 姜绾一怔，难道…… 梦中柳玉茹的孩子好像叫，顾锦，眼睛还和洛子商很像，那柳玉茹未来极有可能是顾九思的夫人？ 可两人的家世相差如此之大，可能吗？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顾九思喜欢上柳玉茹。 “喂！” 顾九思伸手在姜绾眼前晃了晃，困惑道：“我问那姑娘，你盯着我发什么愣啊？” “哦……”姜绾尴尬一笑，“柳家的，我做生意走访店铺时，偶然见过两次她上柳家的马车。” “是吗？” 不是，是我做梦之后特意去查的，姜绾暗道，却是笑笑道：“不骗你，真的，应该错不了。” 杨文昌搭话道：“那个卖布的柳家？” “嗯。” “那我也知道些，听说他们家宠妾灭妻，一个嫡女日子过得比人家庶女还惨呢。” 顾九思：“这么说，刚才那个就是柳家的嫡女了。” 陈寻：“柳家女又不止一个，你怎么确定？” 顾九思扯开嘴角假笑，“这么冷的天，这么单薄的穿着，做了件白狐裘还是给别人的。” 陈寻缄言。 杨文昌：“九思就是聪明！” 姜绾汗颜。 “她过得挺不容易，那，二弟，你帮我把狐裘找回来，还给她吧。” “不难。” 杨文昌惊诧万分，“她喜欢叶世安，你还帮她？” “她喜欢叶世安和我帮她之间有关系吗？”顾九思一本正经地反问。 一下子倒是把杨文昌难住了，“好像，是没太大的关系。”他讪讪笑了笑。 姜绾低笑，看来顾九思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快些走。”姜绾被扯了一个踉跄。 “笑什么笑！不是，我说你这个头儿，三年了怎么不见长啊？” “顾！九！思！” 姜绾一脚踹在了顾九思小腿上。 “你来真的！？”他瞪大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陈寻，文昌，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两人一愣，旋即异口同声道：“是啊！” 气上脑门，姜绾直接扯了街边一条板凳砸去，“笑话我是吧，我今天非打得你们叫爹！”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挨着小爷我的衣角吗？” 顾九思一拂衣摆，嚣张至极。接着一头大蒜精准命中他的脑门。 “哎哟！” 然后陈寻和杨文昌被一人一脚踹倒扑进雪里。 那天，四人打了一街，就没有一刻消停，不少人甚至放下手上的活儿看乐呵。 雪慢慢化了，生意上堆攒下的事多，姜绾忙了好几天，这次刚得清闲，就又被拖走了。 马车上，姜绾困乏至极，倚着车壁闭眼歇着，顾九思晃了晃她，“怎么无精打采的，昨儿晚干什么去了，不会是背着我们，和别人去打牌喝酒去了吧？那我们可要教训你了啊。” 即将进入梦乡的姜绾就这么醒了。 一声无奈的叹息在马车内响起，“你们真是我的克星，我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你们手里……” “说得太严重了。”顾九思呵呵笑。 杨文昌激动的劲儿还没过去，嚷嚷道：“今儿你要是缺席了，以后你肯定后悔！” “是吗？那你说说，这是要去哪儿？”姜绾偏过头，眯着眼，都快没力气说话了。 “就是！”顾九思指着陈寻和杨文昌，“你们两个一路上笑就没断过，神神秘秘的，到底去哪儿。” “你们猜。” “那我回去睡觉了。”姜绾刚要起身，就又被拉了回去，“我现在急需休息，求高抬贵手。” “好好，说还不行嘛。”杨文昌不情愿道：“是去叶家。” 顾九思掀开车帘，“还真是去叶家的路！去叶家干嘛，和叶世安叙旧呀，我可不去！” 这下，顾九思也要下车。 杨文昌和陈寻眼疾手快一人拉住一个，而顾九思和姜绾的表情别提多难受了。 “我们有什么好跟他叙旧的，今儿是叶老太太的生辰茶会，去，是有好事。”杨文昌笑眯眯地解释。 陈寻亦是一脸的耐人寻味。 “好事？”顾九思明显对此保持怀疑。 “你们能有好事，母猪都会上树。”姜绾不客气道。 到了地方，四人换好提前备好的叶府下人衣服混进叶家，再悄悄摸入了后院。 “后院都是女子，这样不好吧。”姜绾皱眉提醒道。 顾九思也来气，“磨磨唧唧一路，还把我打扮成这样，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别着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杨文昌还是那句话。 “再不说我打人了。” 陈寻忙按下顾九思举起的拳头，道：“我们来这，是带你见你媳妇的。” “媳妇？”顾九思和姜绾同时发出疑问。 不过姜绾多问了一句，“柳家小姐？” 顾九思瞥了眼姜绾，不满道：“你现在倒精神了。” 第11章 挨打 姜绾笑笑，没说话。 杨文昌道：“不是，顾家是上叶府提的亲，和柳家八竿子打不着。”然后转向顾九思，“你不知道吗？” 顾九思白眼一翻，转身要走，又再次被拦下。 “来都来了，见一面再走嘛。”陈寻劝道。 “不见。” 然而，这时不远处却来了人，四人只好躲到假山后，地方狭窄，形容颇为狼狈。 顾九思没忍住低骂了声。 “玉茹姐姐，我和顾九思的这门亲事，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柳玉茹惊讶道：“顾九思那个臭名昭着的纨绔浪荡子？” 闻声，四人都没忍住探了脑袋出来看，顾九思用扇子戳姜绾，压着声音问：“柳玉茹？” “嗯。” 脚步声近了，两个少女在交谈。 “你走后顾家主母亲自上门提的亲，我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出仕也只是清水衙门，这顾家，他为什么看上我呀。” “怕是哪次，上元灯节，踏春斗草，被那个顾九思看上了呗。” 四人听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叶家的独女，叶韵，而且人家不想嫁顾九思，正为此苦恼呢。 于是四人开始认真听两个少女聊天。 “你家里人怎么说？”柳玉茹问叶韵。 “还能怎么说，顾家富贵显赫，节度使见了还得赔个笑脸，我爹娘不敢拒绝，只能拖着，还没敢回复，我真怕我爹娘为了家里，就一点头，把我真的嫁过去了。” “玉茹姐姐，那到时候我该怎么活呀？”少女说得动情，但心理素质还不错，没哭出来。 柳玉茹闻言叹了口气，握住叶韵的手温和道：“我明白，我都懂，若换做是我，投湖了断的心思我都有了。” 听到这话，顾九思脸色不太好看了，其余三人都看着他，顾九思故作淡定张开扇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轻轻摇着扇子。姜绾默默抬手，按住了这会打在她脸上的扇子。 接着就听见柳玉茹给叶韵出主意，“不如这样，既然你家不敢拒绝他，那就逼他上门退亲。” 叶韵一愣，“那要如何做？” 柳玉茹捏着团扇，明媚一笑道：“与他的一切喜好反着来，我听说顾九思这个人崇尚武功，荒废学业，最讨厌那些圣人经典，你今日回去，就把那些四书五经好好读一读，特别是劝诫人的，你记下来，改日你见了他，时时刻刻劝诫他。” 听到这话，杨文昌和陈寻都看着顾九思，朝他竖起大拇指，用眼神赞叹：“这姑娘厉害啊。”顾九思没说话，眼里带了几分鄙夷，而姜绾却发着呆。 柳玉茹并不如表面看着那般秀雅，她一颗心大胆机智，如此，那个梦便可能成真。 那么，顾九思未来的夫人也大概就是她了。 见媳妇，杨文昌和陈寻还真没说错。 接着柳玉茹又道：“我还听闻，他厌恶矫揉造作的女子，尤其是主动靠近的，他更是讨厌，你日后若是见了他，就捏着嗓子说话，把所有的繁文缛节都来一套，但凡他来半句失言，你立刻就哭，说话别太有条理，不要太正常，要说不清楚话，做不清楚事，总之越矫揉造作越好。” “这样……叶韵犹豫道：“不太好吧……” 她叶家的大小姐，平日里傲娇，大多人都依着她，但这事需自己去，她还是觉得有些难做。 “没什么不好的，你莫做得太明显就是。”柳玉茹笑了笑。 “你只需私下偶遇他，恶心他几次便好，他那个人名声都那样了，就算他出去说你的不是，旁人也会觉得是他在诋毁你。” “玉茹姐姐，你说得对。”叶韵下了决心，“我要是不恶心他，他日后就得恶心我了。” “还有，”柳玉茹认真想了想，“他从不参加春花宴，有次一个侍女靠近他，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那侍女身上香囊是最次的浓香，用花瓣所制，他或许不喜浓烈的花味，甚至不喜欢花，我去替你找一个浓烈的香包，到时候见了他记得把味道弄在帕子上，在他面前多扇一扇。” 杨文昌和陈寻更同情顾九思了。 顾九思闻到太浓类的花味就容易打喷嚏，甚至满身起红疙瘩，这种事儿都被这姑娘观察出来了，若她真的去认认真真调查一下顾九思，或许顾九思还要遭遇更多的不幸。 顾九思听着两个姑娘计划着如何整治自己，以退掉自己这门亲事，他不由得怒火中烧。 直到听到叶韵担心道：“若到如此地步，他还是想娶我怎么办？”顾九思再听不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于是他在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突然就冲出了假山，高声道：“做什么美梦呢，谁想娶你了！” “你是谁！？”叶韵皱着眉问，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而柳玉茹只愣了一瞬，看顾九思一挑眉，一张口，便知顾九思是要开口自报家门。 但在这后院之中见着顾九思，叶家是万万不敢把他怎么样的，到时候传出去，吃亏的还是她和叶韵。 于是柳玉茹也顾不得其他，当机立断上前一步，怒喝道：“来人，来人，有人擅闯后院！赶紧把人拖下去扔出府外！” 说完，她拉着叶韵掉头就跑，一眼没多看。 顾九思被柳玉茹这么一吼，居然当场懵了片刻。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和刚刚出了假山洞的杨文昌、陈寻、姜绾四人，已经被不知道情况的家丁团团围住。 四人平日在街上打架斗殴，尤其是顾九思，自幼学武，一身好武艺，直接攀墙而出。 杨文昌和陈寻没有那样的好本事，各自挨了一拳才得以逃出生天，两人都肿了一只眼睛，气喘吁吁靠在墙上，姜绾也学了学他们的样子，避免被发现破绽，但并没有伤。 她的武艺，就算只躲躲，那些家丁也伤不到她。 第12章 脑子有病 “那姑娘胆子也忒小了，二话不说就喊人，真是跑死我了。” 顾九思听到陈寻这话，嘲讽出声，“小什么小，她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怕咱们坏她名声！” “柳玉茹？”顾九思气哼了声，“这名字就俗气乏味，招人讨厌，表面看上去一副文雅闺秀的样子，实则内心九曲回廊，淤泥深沟，好一朵黑莲花，真是晦气。” “我还说呢，”杨文昌喃喃道：“她一个布衣商贾之女，没两把刷子岂敢觊觎叶世安。” “她喜欢叶世安？”姜绾的惊诧声让三人齐齐看向她。 特别是顾九思。走近姜绾，目光专注，似要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她喜欢叶世安，你这么大反应？” “就是，有些意外。” 这是实话。 “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二哥哪儿不对劲？”陈寻和杨文昌问。 “先是前几天，他维护她，还说早就认识柳玉茹，今儿个又几次因为她失态……” 杨文昌和陈寻相视一眼，好像是这样。 顾九思一指姜绾，“你不会是看上柳玉茹了吧！？”转眼，他又作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她姿色平平，心机深重，和那装腔作势的叶世安何等般配啊，你怎么能喜欢她呢？” “没有，我……” 顾九思一拍大腿，“没有就好！柳玉茹和叶世安这门婚事，我同意了，你千万不能插足。” “我发誓……” “不用——”顾九思再一次打断，按着姜绾肩膀郑重道：“我相信以你挑兄弟的眼光，看不上她。” 姜绾嘴角抽了抽，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我绝对是困了，累了，而不是无语，姜绾对自己说。 后面几天，姜绾又忙生意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她手下店铺的账目收益低了两成不止，就像是有人在与她暗中较劲一般，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她想要查清楚，是以在陈寻和杨文昌寻来玩乐的时候，一脚把他们踢了出去，然后就出事了。 三德赌坊，牌桌上，顾九思卖力摇着骰子，听得陈寻和杨文昌各自道了声，“来啦”，“快坐”，便知晓是姜晚来了。 他抽空瞅了眼姜绾，旋即阴阳怪气道：“今儿怎得有空来陪兄弟几个了？” “抽空来的，待会儿就走。”姜绾撩袍坐下，眉宇间有一股不散的郁气，像是受了欺负。 没过一阵，顾九思听得姜晚没由来地问了句，“九思，你爹今日在家吗？” “在啊，谈生意？”姜晚找顾朗华，顾九思想不到别的原因。 “嗯。” “在，但你不是知道的嘛，”他按下骰盅，“我家生意都是我娘忙里忙外，由我娘做主，那糟老头子不管事的。” 顾九思说得坦然，姜绾听得也自然，其他人也没有大反应，显然这不是当儿子的第一次在外面这么数落自己的老子了。 “两位我都会去拜会。”姜绾想了想，果断起身，“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她近来有不好的预感。 正当出门，却迎面撞上一个急急来找顾九思的家丁，不是顾府的。 见家丁从怀中掏一封信，交给顾九思，并道：“顾公子，我家小姐说了，既然有心成为夫妻，就劳烦公子多护着她些。” 姜绾脚步一顿，叶韵是绝不可能求助于顾九思的，那就是…… 柳玉茹！ 这个名字浮现出的一瞬间，姜绾脑中一直逐渐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梦成真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天下也将大乱…… 她挪不动步子了，只楞楞盯着那说话的家丁，如同得了失魂之症。 顾九思觉得莫名其妙，抬手接过信。 他展开信，一面看信，一面皱着眉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找错人了？爷是顾九思，什么夫妻不夫妻的……” 杨文昌精神一振，“原来是真的呀，我听说啊，你家已经下聘礼了，马上就要迎娶新妇进门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传谣呢，原来是真的。” “我也听说了，但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和文昌都没当真。”陈寻笑着附和，接着扇子一指姜绾，“二哥你肯定也还不知道！其实前两天我和文昌去找你就是想问这事，结果被你踢出来了。”他耸耸肩。 杨文昌：“哎，这都不重要了，既然婚事是真的，那得恭喜你了九思，马上就要成亲了。” 陈寻：“我是真没料到啊，你居然是我们之间第一个成亲的，人家柳大娘子还在成亲前写封体己信给你。” 顾九思立刻抬头道：“柳大小姐？”他察觉不妙，陡然提高了声调，“柳玉茹？！” “是啊，不然还能是谁。”杨文昌笑应道。 真的是柳玉茹…… 姜绾攥着扇子的手无意识地开始发颤，她扫过杨文昌和陈寻的笑脸，满心茫然。 一切若是命中注定，那又该如何与天相争？ 家丁看着顾九思的反应，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九思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咬牙道，“好……好得很。” 说着，他就要往家里冲。 家丁忙拦住他，着急道：“顾公子，地契……” “地什么契！这种婚事都答应，你家小姐脑子有病啊？！”顾九思用力推开他。 家丁被这么一推也不敢再拦。 顾九思没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喊道：“姜晚，走啊！你不是要上我家找那糟老头子？一起！”见姜绾不动便直接叉腰吼道：“发什么呆啊，赶紧的！” 他怕再晚就来不及了，虽然但是，其实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来了。”姜绾轻轻应了声，然后拿了顾九思塞回家丁怀中的信，快步随顾九思而去。 顾九思跳下马车，入了顾府那是横冲直撞，嘴里不停喊着他爹的名字。 “顾朗华！我就知道你在这逍遥！”顾九思跳进门指着自己亲爹就喊，姜绾跟在他身后。 这是顾府的一处花房，从花草的茂盛繁密不难看出，该是受到了日夜精心的照顾。 “小兔崽子，你好几天不回家，回来就说这种混账话。”话是这么说，顾朗华脸上倒没有太大的怒气，他见姜绾在，随即摆出一副笑脸，“姜公子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第13章 梁王使者 姜绾看向顾九思，还没开口，便听顾九思怒道：“你先别管他！先说说我要成亲是怎么回事，柳大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背着我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顾九思这么一问，他爹顾朗华反倒愣了一瞬，“不是，那你什么意思呀，你还真和——” 顾朗华顿住，“再说了，那柳姑娘不是你喜欢的吗？” 两父子心照不宣，但就算顾朗华不言明，姜绾掌着渡口的消息又如何会不知梁王使者将至。 “谁喜欢柳玉茹啊！我——”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非她不娶！”顾朗华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姜绾猜到这些天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但具体的她还没来得及去细究。 这一听，也就明了了。 而顾九思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了那天胭脂铺里对柳玉茹说的话。 “我是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他哭笑不得，“我这，我那是句玩笑话。” “婚姻大事，能开玩笑吗！？”顾朗华随手挑了东西砸向顾九思，却意外落到了姜绾脚边。 顾朗华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逆子让公子见笑了。” “您说得对，婚姻大事，玩笑不得。”姜绾想，若那天自己在的话……会拦着吗？ 会吧。 她突然，不知怎得不太确定了。 顾九思见姜绾也不站在他这边，顿时火冒三丈，“是你们擅自给我定婚的，反正我不娶柳玉茹，我要退婚！” “你个小兔崽子，聘礼已下，婚事已定，明天接亲的花轿就去柳家接人了，你这时候退婚，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可是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那是毁她一辈子呀。” “爹，我和这个柳玉茹吧，相看两眼，她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我最讨厌的就是她那种假惺惺的人，况且，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说着话的时候他还看了眼姜绾。 可惜姜绾垂着眼，并没有收到顾九思求助的目光，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们两个成亲谁都不会好受，我知道你们这么着急为我娶亲，是为了给我挡灾，可要真为了我拆散别人的姻缘，你们良心过得去嘛。” 顾朗华一听，也甚是着恼，“该怎么办呀。” “要我说退婚算了。” “你说得轻巧！且不说梁王那边怎么办，这件事已经三媒六聘，官府已经过了明路了，那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那您说怎么办？” 父子俩争不出个所以然，就在这时，顾家家仆匆匆入内，躬身道：“家主！梁王使者来了，夫人请您去正厅，商议要事。” “快快快，快去。”顾九思招呼着，顾朗华又骂了句“小兔崽子”这才跟着家仆走了。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这糟老头子……”顾九思嘟囔道，然后转向姜绾，不满道：“还是不是兄弟，这都不帮我？我要娶了那柳玉茹，我才真的跳河了断的心都有了！” “我是外人，你的婚事关系到整个顾家，梁王、东都，甚至是整个大荣，我能帮你吗？” 顾九思还从未见过姜绾如此认真较劲的模样，不由得心虚起来，打着结巴道：“不，不帮就不帮嘛……” 可姜绾却想趁这个机会同顾九思说个清楚，“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我才不该帮你，我们为人，婚事是该由自己做主，这没错，可你无心的一句话就改变了柳玉茹的一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的。”姜绾背过身去，到底都是少年人，她看不得顾九思仓皇无措的模样。 她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相反，她爱哭，只是成长总需要磨砺，她不愿哭，更不愿让别人瞧见她的无能以及软弱。 “我们都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柳玉茹活得不容易，嫁给你非她所愿，可事情已成定局，她若被退了亲，处境只会更难。这世上之事，瞬息万变，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自以为可以不问世事，骑马看花便可得一世风流，那终究会如镜中月水中花。我们都需经历局势变迁带来的考验，谁也逃不开，我们只能在不知去往何方的洪流中苦苦挣扎，但我们必须受住……” 那时，顾九思说：“我好像现在才认识真正的你。” 两人默了许久。 直到姜绾收拾好心情，重新回过身，打着扇笑说道：“我们兄弟，什么时候认识都不晚，我是希望你也能早日成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要走的路又在何方。” “柳玉茹或许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鼓足勇气写了这信给你，九思万勿辜负。” 她将信交还至顾九思手中，退出花房。 顾府正厅 “顾公子已有婚配？什么时候的事？”梁王使者面露惊疑。 江柔看着眼前人的风尘仆仆和手上缰绳勒出的血痕，端庄笑回道：“便是不巧了，就在前两日，三媒六聘，官府文书，刚刚办妥，万万没想到，使者今日莅临，这不就全岔开了吗？” “为公主提亲，那可是圣上点了头的，这事，真有那么不巧吗？”对方显然是不信。 “真就那么不巧了，小儿要与心上人成婚之事，扬州城内无人不知，明日就要上门迎亲了。” “心上人？你们莫不是匆忙定亲，违抗圣命，糊弄圣上吧？”梁王使者同江柔彻底撕破脸，说话是毫不客气，“我告诉你，若此事有半点欺瞒，那可是欺君之罪！” 江柔肃了神情，嘴角却仍旧扬着，“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顾家素来堂堂正正，忠义守法，方才所言句句为实，若有欺瞒，甘领罪责。”见了不远处的顾朗华便柔声道：“我家家主来了，使者若不信，大可问问他。” 顾朗华走近，亦是温和之态，朝使者拜了一拜，听得自家夫人问：“小儿九思是不是有心上人，是不是快成婚了？” 顾朗华笑着点头，好似瞧不见对方黑了又黑的脸，道：“使者舟车劳顿，不若留下喝杯喜酒再走。” 不等人回答，他又道：“婚礼之前，事务繁杂，使者稍坐，我去忙了。”说完便走了。 “使者请。”两夫妻配合默契，搞得梁王使者实在没招，只能留到明天大婚时探个真假。 第14章 避祸 顾朗华在正厅回花房的路上与姜绾正面迎上，她忙行下一礼。 “哎哟，用不着这些虚礼。” “应该的。” 她是晚辈，顾家也于她扬州的生意上多有照顾，她敬重顾朗华如同父辈，无论如何这礼数都得到位。 但这也无意勾起了顾朗华的愁苦处，他一叹，“要是九思能有姜公子三分，便就好了。” “顾老爷无需多虑，我与九思兄弟相称相伴近三年，知他非外界传闻那般不堪，他有的是我所没有的一颗赤子之心，他才思敏捷，定能晓得其中厉害关窍，不会让您的心白费的。” “好啊，好。”顾朗华压下那份忧心，笑开问姜绾，“你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正是。”她微微颔首，“不过此事最好是老爷和夫人同时在场与在下相商。” “很严重？” 姜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早日商讨出个结论，待到风起之时，方才有应变之机。” 她的眼睛有神且黑白分明，顾朗华当即意会，“请书房一坐。” 不一会儿，江柔安排好了梁王使者，急匆匆赶来，顾朗华着令下人退避书房，不准靠近。 江柔一看姜绾也在，就坐在自家老爷的下首，反应道：“是生意上出事了？” “非也，夫人请坐，听在下慢慢道来。” 顾朗华点头。 江柔落座，姜绾确定周围没有耳目后，方才开口道：“商队来的消息，东都恐将生变。” 两夫妻自少年时相互扶持，经营起偌大的顾家商业版图，见过大风大浪，并非胆小怕事之人，但陡然听到这话，还是不由得变了脸色，“可有依据，这话可不能乱说。”江柔道。 姜绾垂下眼帘，实话是不能说的，毕竟这其中涉及到她一直在打造的消息网。 “我若拿出依据，你们也可怀疑那是伪造的，只是九思与公主婚事做不得假，这便是讯号。” “是的。”顾朗华闷声道：“人们都道娶了公主，成为驸马是天大的荣幸，但我们不这么觉得。” “这就对了，这门亲事，于顾家于九思只有弊没有利。”姜绾打着扇徐徐道：“梁王会极力促成九思和公主，打得便是你顾家的资产，为国吗？非也，是为他自己，黄河洪涝历来是难题，不是不想修，也不是不能修，是没钱修，大荣现下急需巩固内政，拉拢民心，可一旦修了，做成于百姓是好，可不成呢？国破山河碎，那么今年黄河汛期一到，变数必至，只在早晚。” 江柔和顾朗华相视一眼，显然姜绾是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顾朗华起身一拜，“姜公子当真深谋远虑，心智于同龄人中简直无可匹敌，佩服，佩服。” 姜绾连忙起身扶起顾朗华，“顾老爷折煞我了，我不过是比之其他人早出来做几年生意，消息灵通些罢了，当不起如此夸赞。” 三人重新落座，江柔则道：“如今顾家拒了公主这门亲事，恐已是触怒了朝廷和梁王，想善了怕是不行。” “不仅如此，扬州城中如今出现了一位姓洛的商人。”说话时，姜绾看向顾朗华，见其神情一僵，却又极快地压下了，看来关于洛子商，至少是姓洛的，顾老爷一定知道些什么。 姜绾打开扇，收回视线，“扬州行商来往之人繁多，本不足为奇，可据我所查，这洛公子并不简单。” “那我顾家该如何避祸？”姜绾抬眼看去，江柔估计早有想法，现下开口问，怕是在探自己口风。 也罢，交代清楚，也好让顾家多信任自己几分，毕竟顾九思异性兄弟这一个头衔，还不足以让他们相信。 “天下大乱，各州节度使便可举起正义之旗自封为王，一旦打仗，钱必不可少，顾家作为江南首富，谁人不眼红，又焉知那王善泉没有称王称帝的想法，到时焉知他不会拿顾家开首刀？” 这个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外有忧，内有患，扬州，顾家若要得到保全，便不能再待，必须走。” “可……”江柔蹙眉，“走，又能走去哪儿？” 姜绾心中有一处选址，却不好言明，只道：“这个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姜绾起身，执扇郑重一拜，“恕姜晚不敬，等到江河江大人受贬的消息，梁王是否会谋反就不用在思考了，那个时候，一切成了定局，顾家再想出扬州就难了。” “公子消息独到，为何要与我顾家分享？”这次，顾朗华没有从主位上起身而是肃声问道。 姜绾一笑，“不瞒二位，一来，我与九思兄弟相交，打心底里不愿见他遭难，二来，在下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助顾家离开扬州此举虽是冒险，但却比跟任何人合作都划得来。” “毕竟这钱嘛，说好挣也好挣，说不好挣也不好挣。”姜绾故意卖了关子。 江柔温和道：“那请公子详细谈谈之后作何打算，顾家也好筹算好答姜之礼。” “好说。”姜绾在屋中踱步，“顾家家大业大，贸然转移资产很容易被发现，到时惹得扬州城人心浮动，那反倒给了王善泉发难的由头，在下各州皆有生意往来，甚是繁杂，可借出商队，供顾家秘密转移，想来等他们察觉，已是尘埃落定。” “待定下去处，再由商队将那些资产慢慢挪移便是，虽是复杂了些，但却是最保险的。” “那……”江柔自然知姜晚所提建议有多好，可这也意味着顾家要满足的条件可能不低。 “夫人不必紧张，姜晚不会狮子大开口，我还要继续和顾家做生意和九思做兄弟呢。”姜绾笑得人畜无害。 第15章 洗钱 “依我看，顾家能带走的变现资产最多不超过五成，夫人半生为此，免不了心疼吧。” “在下可以助这五成变八成，甚至是九成。”她用手势比划出，顾朗华和江柔再度震惊。 “二位可听说过洗钱这一说法？” 江柔有过耳闻，但不敢揣度妄言，遂道：“请姜公子点明。” “此法只是与其相似，不完全相同。” “王善泉他们想得到扬州大部分钱财，必杀鸡儆猴，这要杀的，老爷夫人该清楚，但他们也不可能将所有商贾都以罪抄家，没收财产，那样便没人敢来扬州行商了，得不偿失啊。” “顾家会选择轻装简行吧，在下有能力收购顾家无法转移的商铺及其他物资，以减少顾家的损失，不仅如此，顾家将商铺卖给我之后，我还可将顾家商铺每年获利的两成半作为红利分出，这样，你我双方都不亏，顾家求生，我求财。” 江柔和顾朗华没表态，姜绾继续道：“方法便是三德赌坊，商铺契约交由我的人签订转手，而钱，我会输给九思，他肯定不会要，积少成多，我会上门一次付清。”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顾家可先大量购货，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圈定能带走多少，不能带走的便以更高的价格出售，不用担心卖不出去，我的人会解决，如此过明账补全商铺价差，也可我从顾家购买字画、古玩等，将物品套现处理。” “是好办法，只是这实行起来，难度不小啊。”顾朗华道。 光姜晚需要出给顾家的钱就不是个小数目，就更别说神不知鬼不觉购买那些“高价货”。 “若我办不到，没有这个信心，我不会夸这个海口的。”姜绾说得轻松，还补充道：“我这人不爱赌。” “言尽于此，还望两位细细思量，若有了答案，无需派人知会，将出售与不出售的商铺分别挂出红蓝分号牌，而出售的货物提高价格即可，我会有分辩的。” 姜绾拜别二人，江柔和顾朗华忙起身送她。 临走前，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多谢款待。” 顾朗华看着姜绾走远消失，“夫人，你说，这人能信吗？” “我看能。” “为何？” “我相信九思交朋友的眼光。”江柔看向顾朗华，“当然，我更信这姜晚背后的人，毕竟白衣商家，不好做，而且刚才那杯茶，他是已经笃定我们会答应，在谢我们信任了。” 说完，顾朗华一拍大腿，“遭了，耽搁这么久，那小兔崽子不会跑了吧，明天可出不得事！” “赶紧去看看。” 然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顾九思还在花房，只是有些垂头丧气，好似受了莫大的打击。 “婚真的没法退啊……”他坐那漫不经心摇着双腿低声问。 此刻无声胜有声。 “行吧，那我回房休息了，困了。”他起身埋着头往外去，“不用派人守着我，我不会跑。” “这小子怎么这么乖了？”顾朗华小声道，“刚回来的时候还对我大呼小叫呢。” 江柔皱着眉，也不太明白，“他见过谁吗？” “见过谁……”顾朗华认真想了想，“那个姜公子？你唤我去正厅，这儿就剩他和九思了。” “那就是了。” “有人能提点提点九思，也好。” 顾朗华感受到江柔情绪的低沉，无言握紧了江柔的手。 地契的转让需要得到官府的红印，顾九思家下聘来得太快，不可能这么快拿到官府红印，应当只是将铺面写入了下聘礼单，这是这份聘礼中唯一还没拿到柳家、又极为值钱的东西。 为了防止顾家把地契的主人写成柳宣，柳玉茹这才赶紧写了信给顾九思，是连脸面都舍了。 不过她也是想到，那天姜晚所说，顾九思本性不坏，有几分把握，这才让印红找人传话。 没想到…… 印红守在家门口，见家丁回来了，忙同家丁道：“怎么样？顾公子怎么说？” 家丁实在搞不清顾九思的意思，涨红了脸，没好说话，印红焦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公子……顾公子说，”家丁吞吞吐吐，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脑子有病……” 印红将这家丁的话原原本本送到了柳玉茹的耳朵里。 柳玉茹喝着茶，气得手抖。 印红看着柳玉茹，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有些慌乱道：“小姐，您也别把自己气坏了，先想想其他办法。顾公子看上去也太不靠谱了，要是夫人这边没把您嫁妆抢到手，到时候嫁到顾家，您怎么办？” “有病……”柳玉茹颤抖着手，咬牙出声，印红有些迷茫：“小姐？” 柳玉茹终于忍不住了，她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风度，猛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怒喝出声：“顾九思他全家都有病！” 她算是搞明白了。 顾家这一家子，老的没搞清楚情况就敢来下聘； 小的瞎说话惹事，整天就知道赌钱逛花楼，婚姻大事一无所知。 拿着别人的婚姻当儿戏，上上下下没一个靠谱。 有病，全家都有病！ 第16章 出嫁 姜绾出了顾府，也没闲着，直接叫了几个壮汉找上陈寻和杨文昌将两人胖揍了一顿才解气。 “打我们做什么呀？”陈寻叫苦。 杨文昌一边揉着胳膊，一边道：“就是，说非人不娶的又不是我们俩……” “还委屈上了？凭你们这两句话，我就能再揍你们一顿！”姜绾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气不打一处来。 杨文昌：“叶世安欺压我们，而她柳玉茹要嫁给叶世安当叶夫人，也这么打我们的脸，我们不反击，那还算得上个男人吗？” 陈寻：“叶世安是我们扬州城所有纨绔子弟最讨厌的对象，叶世安仗着学业好欺压我们，现在他未婚妻也欺压他们，士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必须反击！” “你们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姜绾只觉得荒谬至极。 “不是，我们……”陈寻说不出话了。 “说啊，你们怎么了？” 陈寻低下头，“我们就是嘴硬。” 杨文昌亦垂着头，“我们就是一时气愤，这才没拦九思……” “你们知道我气的是什么吗？” 陈寻抬眸，“二哥，你不会真喜欢柳玉茹吧？” 姜绾果断一脚将人踢飞出去，听着陈寻的惨叫，杨文昌惊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柔弱二哥吗？ “我是在气你们明明答应我看着九思，不让他胡来，却言而无信！” 姜绾闭眼平复情绪，“怪我，明知道你们两个靠不住，还放了这屁话给自己找气受。” “二哥别生气……九思的亲大不了就退了呗，我们去和人道歉……”杨文昌怯怯道。 他可不想也被踢飞。 姜绾气极反笑，睁开的眼中满是嘲讽，“杨文昌！我希望你快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气度。” 闻言，杨文昌一愣。 “二哥……”他想叫住起身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离开的姜绾，但失败了。 “滚开！” 被踢了两脚的陈寻爬起来，五官凑成一团嘟囔道：“好狠的脚，太疼了太疼了。” “文昌，你说二哥这火也太大了吧。” “我感觉他除了生气，还有无奈，对我们和九思。”杨文昌目送姜绾消失。 翌日，一夜无眠的姜绾早早领着杨文昌和陈寻去了顾府。 顾九思见着他们很是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陪你去接新娘子。”姜绾扬起笑意。 陈寻和杨文昌连连点头，表示他们是自愿来的，是要给九思撑场面。 “免了吧。”顾九思瘪瘪嘴。 “那就免了。”姜绾答应得痛快，这让三人意外，“我就想来看看咱们九思穿新郎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今日过后，你就得长大了，你要保护很多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率性而为了。” 陈寻和杨文昌面面相觑，听得姜绾继续道：“我带他们两个来，就是想让他们学学你的顶天立地。” 顾九思苦笑起来，不看他们三个，“害，搞这么伤感，我才不顶天立地呢，我一定不乐意。” 他晃着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没办法啊……” “公子快些换衣服吧，免得误了吉时。”木南在外催促。 “你先换。”姜绾领着陈寻和杨文昌退了出去。 注视着那道闭上的房门，杨文昌率先开口，“二哥，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太幼稚了，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什么好道歉的，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人无完人，我们要学会的是承担。” 顾九思换了火红的新郎服出来，三人顿时眼前一亮，夸赞道：“不亏是第一花花公子，当真好看。” “那是，我去了！”顾九思摆摆手，“你们就在府里等着喝喜酒吧，别等着我跑了。” 三人点头。 顾九思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又折返回来，一把搂住了姜绾，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姜绾听得年前雪中的少年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你等不到我了，以后你只能一个人行侠仗义、游走四方了，小心些。”那一刻，姜绾的心猛地一疼，眼睛也跟着酸了。 周遭静极了。 “走了。”顾九思又依次抱过杨文昌和陈寻。 他没敢再去看姜绾。 一滴泪砸在地上，已经转身的顾九思没有看见。 望着那红色身影消失，姜绾不由得上前跟了一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伤感。 要知道，成长的代价远不止于此。 心绪慢慢由激荡归于平静。 街上人人都道这新娘子是个有福的，洛子商立在远处，注目着，神情遥远而空洞。 柳玉茹上了妆，穿着高嫁的绿色喜服，带着凤冠，手捏一把团扇掩面，等着顾九思来迎亲。 “来了来了。”柳府门前热闹起来。 柳玉茹有些紧张，绞着手帕同母亲苏婉说着话，没片刻，就听大门“砰”的一下被人一脚踹开。 随后就听见顾九思压带着愤怒的声音道：“赶紧起来走了。” 柳玉茹：“……” 不知道她还以为这是催她赶路的。 柳玉茹不动，顾九思顿时就要发火，随后就听顾朗华冷着声音道：“九思。” 他痛苦闭上眼，走到柳玉茹面前，将红绸一段递给柳玉茹，僵硬着声道：“抓着，跟我走。” 柳玉茹不说话，但还是给了面子，握住红绸，站起身来，跟着顾九思跨出门去。 顾九思走在前面，他虽然不太愿意，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柳玉茹视线被挡着，估计不太好行走，他想着一个姑娘家，若是出嫁时候摔下去，估计要成全城的笑话。 不管怎么样，这人也要成他的夫人了，他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前面有个坎子。” 柳玉茹愣了愣，片刻后，她抿唇笑了笑，突然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她坐到了轿子里，顾九思放下轿帘，这才上马。 轿子抬起来，周边吹吹打打，柳玉茹坐在感觉着喧闹。 她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分钟清醒认知到，她过去作为柳小姐的人生结束，她另一段人生，即将开启。 “大公子，你慢着点！” 这扬州城能被称为“大公子”的有很多。 可柳玉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心跳骤然加快，甚至是忘了担忧未来和缅怀过去。 她颤抖着手，她突然很想掀开车帘望一眼，特别特别想，她想知道外面这个大公子，是不是她日思夜想过的那一个。 她一生规规矩矩，未曾离经叛道，然而在那一刻，她突然涌出了一丝力量，悄悄拉开轿帘一条缝。 也就是这一刻，有人打马而过，公子玉冠白衫，广袖卷起一股梅花清香，从她鼻尖缭绕而过。 她清晰看见对方的面容，轮廓分明、眼落星辰……不是叶世安，又能是谁呢？ 叶世安，在她出嫁这一日，回来了！ 柳玉茹整个人愣在了花轿里，她其实并没有想过叶世安会真的回来。 她算过时间，这个人刚刚参加完乡试，按理来说，应当还要休息几日，才会回来。 第17章 挑逗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让她脑子里有些乱。 他为什么提前回来？ 会不会是……会不会…… 柳玉茹脑海里突然划过了那么一丝不可能的想法，然而她立刻按住了自己的想法。 她惯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如今这个念头太过危险，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个想法生生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眸，在一片吹吹打打之间，到了顾府门前。 “公子。” 洛子商回过神，不知不觉自己竟已是送了一路，到了顾府门前。 他没有应声，犹如冷流跻身于此间热闹，却半点不染暖意，这本就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他做不到祝福罢了。 柳玉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从顾九思手里接过红绸，跟着顾九思走了进去。 周边是礼官唱喝之声，是鞭炮声，是许多来顾府门口讨红包的人的恭喜声。 她跨过顾家的门槛，到了礼堂，然后她和顾九思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没有什么预想中的羞涩紧张，和她过去所期盼的婚礼全然不同。 此时此刻，她内心平静又茫然，感觉这个的确就是个仪式，她也没什么好想。 顾九思被顾朗华拉着将梁王使者送走，而后又被留下在外待客，他烦得很，便去找陈寻和杨文昌喝酒，收了两句恭喜话，发现左右都不见姜晚便问：“你们二哥人呢，走丢了？” 杨文昌耸耸肩，“哦，二哥走了，他说他不爱喝酒，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顾九思一甩红袖，“随他吧。” “酒，还喝吗？”陈寻和杨文昌都看出了，其实顾九思就是表面不在意，其实心里又不高兴了。 “喝啊，干嘛不喝，来。” 满堂喜色，酒杯的碰撞声起。 洛子商放下轿帘，轻声道：“羽南，走吧。” 然，回应洛子商的并不是羽南的应道，而是一声“谁！” 他皱眉，却入耳一道刻意压低的悦耳之声，“洛公子，是我，姜晚。” 洛子商掀帘侧看去，姜绾一身同他一样的宝蓝锦衣，就立在小巷的拐角处，不知已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洛公子不打算顺路捎我一程吗？”姜绾歪着头，眼底带着笑意。 洛子商回以一笑，“请。” 踏上马车，车内四四方方，虽比不得顾家的宽敞，却胜在简约，就是入眼有些压抑。 “羽南，去姜府。” “多谢。” 然后两人就都不说话了，也谁都不看对方，周遭充斥着辘辘的车轮转动声，他们互相想着对方。 这人究竟想干什么？上次疏离，这次又主动靠拢，洛子商望着前方用余光打量姜绾。 偷看？没品，不对，自己上马车是要问什么来着吧？不就看了眼洛子商的脸，怎么失智了。 姜绾咳了两声，旋即笑看向洛子商，“上次没来得及多问，不知洛公子是有何生意要与在下合作？” “洛某小本生意，比不得姜公子年轻有为，自是想托公子寻个渡口商队的门路。” 姜绾不看洛子商了，也不想再笑了。 因为假笑累，看人假笑更累，身心俱疲，再加上休息不够，她现在的脑门是突突跳。 她懒懒将头倚着车壁，向上望道：“公子高看在下了。” “是否高看，洛某心中有数。” 多数渡口看似姜绾没占到几成，可实际上，姜绾掌着大半渡口的消息往来，做生意可靠的消息要比头脑重要得多，再者说，顾家上下又不是傻子，怎会无缘无故与其合作？ “洛公子有查清楚我吗？就来找我合作，不怕上当受骗？” “益州姜家，粮户出身，你是家中唯一的公子，但你父母在你幼时出事，你便由荆州的舅舅抚养，极具商业头脑，擅营水路，着重渡口，自此渐富，三年前将版图扩至江南一代。”洛子商简单陈述。 姜绾意料之中的挑眉，“然后呢？” 洛子商盯着姜绾敛了笑意，没再有回答。 “这就没啦？”她叹了声，神情失望，“我还以为洛公子是个厉害人物呢，原来不过如此。” “我们是谈生意合作，知晓这些就够了。”洛子商淡淡道。 姜绾轻笑，“洛公子，你这不是把在下当傻子吗？别说是长久合作，就算只一道生意，也该知己知彼才是。” “难道要洛某说，姜公子所言之婚约根本子虚乌有，公子才觉得洛某有诚意？” 没成想姜绾却重重点了头，“对，就是这样，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在下想问洛公子一个问题。”姜绾笑看着洛子商，眼中透着认真，洛子商不适地避开，却没忍拒绝。 “请问。” “洛公子为何会出现在顾府外？顾家今日大喜，若是公子与九思或是顾老爷有交，怎得不进去？” “并无。”洛子商平静道。 “也是，上次一见，洛公子的名讳我便一直未曾忘记，一来是惦记生意怕错过了，二来是公子长得实在是好看，五官处处都长在在下的审美上，仔细看吧，公子还有几分像九思。” 洛子商神情一凛，冷冷道：“公子自重，否则休怪洛某无礼，将公子赶下马车去。” “哎，在下并无逾矩之处啊，美好事物，人皆向往，在下是俗人，免不了俗罢了，有何错？” “诡辩。” 姜绾还是笑，“姜某呢也冒昧去查了查公子，公子确与顾家没有任何接触，更无旧交，那公子今日会出现在顾府外，只能是因为柳玉茹柳大小姐，不，现在该称呼顾少夫人了。” 洛子商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生了裂，慢慢松动，“姜公子究竟想说些什么？” “在下就是想问问，洛公子这样艳似天仙般的人物，是不是喜欢顾少夫人那类型？” 洛子商彻底黑了脸，“羽南，停车。” “这就生气了？那洛公子也太沉不住气了，在下只是想问清楚洛公子的喜好，想着公子还未娶妻，给介绍两个，顾少夫人那类温婉贤良的，在下也心甚悦之，但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夺人妻子那更是要受万人鄙夷唾骂啊，洛公子说，是与不是？” “是。” 姜绾掀帘看去，“快到了啊，那在下快走几步。”她执扇拱手一拜，“洛公子，告辞。” 下了马车她又对洛子商喊道：“虽然不知道洛公子要与在下的生意能有几分利可赚，但凭着公子这副皮囊，我还是有心与洛公子诚心合作的，若公子不嫌改日可上我府上一坐。” 第18章 点花娘 翌日，顾九思顶着黑眼圈找上陈寻和杨文昌，忍不住疑问道：“柳玉茹到嫁给我图什么啊。” 杨文昌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情”，嗑着瓜子说：“她爹被市舶司拿住了，得吃官司、抄家，她嫁给你啊，肯定是图你家大势大能拉她一把。” “她就是图你家的钱。”陈寻附和道。 “没错，总之她靠着你，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就当她挂个顾少夫人的名吧，以后该怎么玩怎么玩。”杨文昌道。 “你们不懂，我现在巴不得她图我们家钱，图我们家势，可我昨天问了，人家不是冲这些。”顾九思苦着脸。 “那她冲什么？”杨文昌和陈寻异口同声道。 顾九思瘫坐在那，指了指自己，“冲着我来的。” “报复你？”陈寻不太相信，“那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她喜欢我。” 此话一出，杨文昌立马否了顾九思，“不可能！她不是喜欢叶世安吗？” “对啊，那我怎么知道，她突然移情别恋了？” “那她喜欢你什么啊？”陈寻问顾九思。 “无非是贪图美色，一见钟情罢了。” 闻言，杨文昌和陈寻都没忍住扶额挡脸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顾九思蹬了蹬腿，烦心道：“人这一辈子唯独感情是强求不来的，她要真是贪图富贵那还好说，可他要真把我挂心上，我这，这让我着实难办啊……” “你们是不知道，昨晚上她一直哭，一直哭，我是一宿没睡，我——” 他好赖话都说了，实在是没招了。 “其实呢，也没有那么复杂。” 顾九思看向杨文昌。 “男人要让女人死心，向来容易得很，上兰笑坊叫上几个花娘，陪上三天，我保准她死心。” 陈寻一听，“好主意啊。” 但三人正要抬腿走，就撞上了捏着扇走来的姜绾。 “要去哪儿呀？”她笑问。 陈寻和杨文昌当即往后退了一步，徒留顾九思站在最前，姜绾微微蹙眉有些莫名。 “没，没……” 这让姜晚知道他们要带顾九思去兰笑坊点花娘，估计是会被一人一脚踢下河去。 顾九思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还在想这两个怎么这么怂了？就听姜绾点了杨文昌的名。 “说，去哪儿？” “去……”杨文昌不敢答。 “兰笑坊，去吗？一起。”顾九思双手抱臂，甚是无所谓的态度，他身后的人却听得头皮发麻。 姜绾的目光梭巡一圈，杨文昌和陈寻互相挤兑着，恨不能赶紧找个地洞钻了就跑。 结果没想到却听得一声，“好啊。” 两人一惊，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姜绾的视线就落在他们身上，还露着危险的笑容。 她倒想看看这两个人又鼓捣了什么花样带着九思胡闹，知道了，再回过头收拾人也不迟。 完蛋了…… 顾九思扭头看陈寻和杨文昌，皱眉道：“你俩这表情怎么比哭还难看？” 两人相视一眼，九思，你是不会明白的，我们离死不远了…… 兰笑坊 四人刚走进去，管事的妈妈就过来讨好，次次如此，倒也正常。 只是这次顾九思一反常态，曲不听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嚷道：“给我来几个好看的花娘！” 姜绾眉头一皱，旋即回头看向跟在后面头挨着头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的杨文昌和陈寻。 “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逮着机会就跑啊！” 然后两人一抬头又对上姜绾的眼，讪讪笑了笑，“二哥，你信吗？不关我们事，是九思他……” “你们觉得呢？”姜绾将扇子有节奏地打在手心，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走吧，上楼。” 好，好的很。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上来！”顾九思站在楼台朝他们招呼。 进了雅间，花娘也陆陆续续到齐。 挑眉淡扫如远山，凤眉明眸，顾盼流离间皆是勾魂摄魄。 玲珑腻鼻，肤若白雪，朱唇一点更似雪中一点红梅孤傲妖冶，简直活脱脱一个从锦画中走出的人间仙子。 不难看出管事妈妈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大公子第一次点花娘，不知可有什么偏好啊？”她捏着嗓子继续介绍，“咱们这儿的花娘，琴棋书画，投壶行令，各般技艺都是顶尖的，若您喜欢些特别的，小的也可以举荐一二。” “我想想。”顾九思认真道。 陈寻和杨文昌不敢动，因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被姜绾注意到。 虽然早晚都要死，但还是晚点好。 还有就是，九思啊，三思而后行啊。 姜绾不停打着扇，仔细看，紧锁的眉目似乎比顾九思还要认真几分。 一是在这浓烈的脂粉味中，她不太习惯，二是她在想一会儿给杨文昌和陈寻什么死法好。 “你们，有会打叶子牌的吗？”顾九思眨巴眨巴眼，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会斗鸡也行！” 姜绾不太意外。 一旁的杨文昌和陈寻如释重负。 最后顾九思豪掷千金，点了九个花娘，没一会儿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扬州城，顾府也包括在内。 杨文昌和陈寻以为姜绾会劝阻，然而并没有，顾九思也一直等着，但就是没有。 相反，前些时日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好兄弟竟说自己得空，可以陪他们玩上半天！ 稀罕，简直稀罕！ 可他们哪里知道，姜绾的想法。 一个以后敢带着孩子涉入险地，设计夺取扬州，险些毁了洛子商满盘算计的女子，岂会纵容顾九思如此胡来？ 柔弱？ 姜绾抿了口茶，没忍住扬了嘴角。 “二哥又输了！” “输了还笑。” 第19章 看戏 杨文昌和陈寻已彻底放开。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先享受玩乐。 姜绾笑意更大，“这才哪到哪儿，凡事要看到最后，我未必不会赢。” “再来再来！” 她看向魂不守舍的顾九思，“怎么了？” 陈寻和杨文昌闻声停了动作。 “上次在三德赌坊，我可是连筹码都没下，我爹就杀进来把我给拖回去了，这一次，这老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蹊跷，太蹊跷了。” “你大婚第二日就来兰笑坊点花娘，你家那个哭哭啼啼的柳玉茹还不知道该怎么闹腾呢，你家现在肯定是人仰马翻，依我看啊，你爹八成没时间管你。” “有道理。”陈寻点头，对杨文昌的猜测表示肯定。 她不会哭了一整日吧？顾九思眉头皱得更紧，慢慢咬着嘴唇，愁云看似浅淡，昔日神采却不见。 但姜绾想，如果今日柳玉茹没来拿人，那么她就得重新定义那异梦的真实性了。 不过左右都不算坏事，是真，那便早做打算，是假，便提防着。 可能姜绾和顾九思脑子里都估量着事情没上心，杨文昌和陈寻赢了个盆满钵满，他俩输到了底。 外面起了喧闹，“这不是布商柳家的嫡女，昨儿才嫁到顾家，怎得今日……还提了把刀？” 姜绾耳力比之三人更佳，听得人声议论，不由得喜上眉梢。 “好了。”她放下叶子牌，起身道：“我就不作陪先走了。” “保重。” 顾九思三人还在奇怪姜绾的话，下面人就急慌慌地跑上来提醒，“顾少夫人提着刀来了！” 杨文昌和陈寻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 “你俩别转了！属陀螺的啊，我头都快被你们转晕了！”顾九思镇住两人，“有什么可怕的！这不正好吗？你们出的主意让我恶心她，人来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杨文昌打断，“二哥跑那么快，肯定有鬼，说不定就是他通知人来收拾我们的，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计！” 顾九思一想今日自己二弟的反常…… 有几分可能。 “分开跑！”陈寻提醒道。 三人如惊弓之鸟相继逃窜。 “别说我们见过面啊！”杨文昌朝顾九思喊完这一句就没了人影。 与此同时，姜绾已经站到更高处，笑等着好戏开场了，而她的好兄弟正忙着“逃命”，压根儿没心思去注意这些。 “这个女人也太彪悍了……”人群中这样的议论居多。 下楼的顾九思撞上拖着大刀的柳玉茹，觉得甚是好笑，“你吓唬谁呢？” 接着柳玉茹不由分说就是一刀下去。 顾九思连忙躲开，惊呼道：“你来真的呀！” 兰笑坊顿时满堂笑声，顾九思是个要面子的，大声道：“笑什么笑啊，没看过两口子吵架？” 楼下当即有人起哄，“我们啊是没见过杀上青楼来的！” “这儿这么多人呢！？”顾九思用长扇按住柳玉茹提刀的手低声提醒。 “郎君还顾面子？可你需要吗！” 说罢，又是一刀砍下。 栏杆起了一道清晰的缺口。 但到底是没学过武的女子，没有招式，气力和敏捷都不够，以顾九思的好身手很容易就躲开了。 眼看顾九思就要跑出兰笑坊，柳玉茹当即喊道：“拦住了！” 只一瞬间，十几个人就堵住了顾九思的去路，其中最显然的，莫过于顾九思的师傅王寿。 “师傅！你怎么也帮着她欺负我！” “公子见谅。” “哎呀！” 顾九思回身想另辟它路，然柳玉茹的大刀却横上了脖子没给他机会。 “你有完没完啊！” “妾身来接郎君回家，安心读书，考取功名。” “你没毛病吧？” “若郎君从此刻开始读书，或许能赶上今年八月的秋闱考试。” …… 姜绾所立之处视线被挡，她再如何张望也瞧不见顾九思是何表情，她叹了声，兴致没了大半，但忽然映入眼帘的洛子商却让她为之一振，一如那日异梦后的初见。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洛子商同样注意到了她，笑得不怀好意的她。 回想起上次马车内姜晚的话，洛子商微眯双眸，难道此人喜好男色？可据查到的消息并没有。 正想着，然后姜绾就到了他跟前。 “洛公子，我们还真有缘分，又遇见了。” 姜绾说的是心里话，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们上一世定有因果，爱人和仇人总得占一个吧。 不然那怪梦没法解释。 洛子商一笑，还是姜绾不喜欢的笑。 “洛某还想着改日登门拜访，现下倒免了。”他不想与姜晚牵扯上什么缘分不缘分，但要促成合作，又不能表现得过分厌恶。 “是吗！？”姜绾故意装出惊喜，“别免了啊，我还想多见几次洛公子呢，一见着洛公子啊我这心窝就觉着暖，像百花开了。” 洛子商咬了咬牙，无言以对。 好在姜绾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又向下方的顾九思和柳玉茹看去，“这位置不错。” “顾公子遭难，姜公子就这么袖手旁观……”洛子商适时止住后话。 “遭难？”姜绾扬眉看向洛子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难，读书考取功名于九思而言并无不好。” “那倒是。”洛子商顺着看去。 “洛公子就没想过向柳家提亲吗？” 虽然上次姜绾没有得到洛子商准确的答复，但一个人的眼神作不了假，他喜欢柳玉茹。 “是姜公子先入为主了。”洛子商淡淡道。 不上套？ 那就再试试。 姜绾叹道：“也好，不然今日被刀架着脖子的人可就是洛公子了，这难让九思受着吧。” 然而，洛子商又不说话了。 遇上锯嘴的葫芦了，憋死算了！姜绾偷摸翻了个白眼。 “男人三心二意，谁又例外？” 姜绾霎时扩张了瞳孔，洛子商这是松口了？心疼起柳玉茹了？ “不啊，我相信洛公子就是那万中无一的一个，当然，我亦如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见有突破，姜绾笑起来便带了几分真，温暖而明媚，如一道清晨的阳光让人感到无比的清新。 云雾被风吹散，洛子商晃神一瞬，接着心下一凛，震惊于自己险些着了姜晚的道，他强行镇定下心神，扯出一抹笑。 “公子高看洛某了，洛某不信这世上有专一深情的男子。” 说完，许是觉得两个大男人讨论这些太不合时宜，洛子商邀了姜绾进雅间品茶，话题到此彻底结束。 姜绾哭笑不得，这洛子商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什么都不信？ 倒不是姜绾有多信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而是她骗不着啊！ 不对，自己为什么要骗他？ 洛子商怎么就突然冒出那么句？ 第20章 深情专一 姜绾一进去，见着笑容可掬为她端茶的洛子商瞬间恍然大悟。 自己刚才步步紧逼，可洛子商回的话里既没有承认对柳玉茹的感情，也没有否认。 本可以不说，却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就好像是，为了讨好她。 何等生意这么重要？ 姜绾端坐下，看着洛子商的眼中不自觉带了探究。 但洛子商想偏了。 他落实了心头对姜晚的那份猜测，眉头跳了跳，以袖掩面轻咳了两声。 “洛公子生病了？” 刚怎么不见他有何病态？用得着装病吗？ “没有，请。” 然后他又端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隔绝姜绾的视线。 姜绾端茶在手，却没有喝。 她用鼻端嗅了嗅，唇距杯沿不过分毫，笑意从她眼中一一漾开，“好茶。” “公子放心，洛某不使下毒种蛊的卑劣手段，再说，洛某与公子还有生意要谈呢。” “我倒没想那么多，我这人不通茶艺，分不出茶之好坏，只能闻个香。”姜绾抿了小口，微微蹙眉，强行咽下去后，说：“这茶着实苦了些，之前我还从未喝过这样的。” “洛某考虑不周了。” 姜绾笑笑，心里止不住鄙夷，这么高规格的茶，是为我准备的才有鬼。 被我这么个虎愣子喝了，心疼去吧。 姜绾笑容愈发大，干脆装傻问道：“洛公子来兰笑坊怎么不听曲，”她装模作样看了一圈，“也不点花娘？”活像洛子商故意藏着掖着不让如花似玉的小娇娘出来一般。 “人多眼杂，而且刚姜公子不还信洛某是专一深情之人吗？”洛子商温和道。 “啊，在下健忘，勿怪。”姜绾歇了和他绕弯子的心思，“洛公子要与在下谈什么生意？” “益州粮，以及姜家商号管辖渡口内的消息。” 益州土地肥沃，粮产丰富，打仗需要钱，钱则用来买军需粮食，而临近的荆州兵强马壮，两处密不可分，相辅相成，姜绾能一步一步走出来，也正是占了粮换钱的好。 “公子有心行粮商，我不多问，可渡口，公子难道没有自己的渠道吗？” “有，但比不过姜公子。” “我不是一个喜欢与人分享的人。”姜绾做为难状，“公子是聪明人，如何会想不到呢，假若运输生丝的船出了事，那么价格就很快会涨，提前得知消息，不就是为了提前囤货，到时候赚个不昧良心的差价吗？可一旦消息共享，这能赚到的估计得少一半。” “姜家商号与顾家商号合作已久，对方都未曾提过此意，洛公子何来的信心觉得我会答应？” “许以重利必有勇夫，我是信我给出的好处，公子不会拒绝。”洛子商如有所料，神色平静。 “那且说说。”姜绾也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高手过招嘛，比得不就是个心态。 “整个扬州城。” 姜绾露出惊讶又心动的神情，但，是有意而为之，毕竟不装，他不信啊。 扬州城后来都成你的了，给我？那我还焉有活命？ “士农工商，商是最贱之业，历来工商之民备受打压，公子家中并无从仕之人，何不自己当那第一个，也好为自己广开财路。” 这两年，节度使霸道，扬州城苛捐杂税繁多，表面上看着红火，其实生意很难做。 但凡是殷实些的商户，都被搜刮过一遍。 还有很多商号房产和田地被寻了由头给查抄了去，之后就都撑不住破产了。 据可靠消息，顾家商号光去年就赊了上万两的坏账，至今都追不回来，她姜家商号也没好到哪去。 白衣商家不好当，顾家能成为江南首富平安至今，不仅仅因为江柔忙里忙外的操持，更本质的是她弟弟江河乃吏部尚书，背靠梁王，就算是节度使见了也得陪个笑脸。 姜绾也不例外。 她同样是靠荆州主事的“舅舅”宁远方才能走出来，不然她的生意早夭折于襁褓了。 这点，她得感恩，不过仅限于此。 “可洛大人亦无官职，莫不是在同在下夸海口？”姜绾肃穆了神色，一瞬不瞬盯着洛子商。 她是信洛子商话的，但不能立马就信，不然难免惹得洛子商生疑，致使自己被牵扯出更多。 而洛子商也原本没打算让姜晚当下就信了自己，同意合作，“是不是夸海口，公子等上几日便知。” “行，那就等几日再说。”姜绾垂眸收扇。 洛子商以为她要走，“送公子。”刚要起身却听得姜晚诧异道：“我没说要走啊。” 洛子商动作一滞。 只见姜晚以手托腮，案牍撑着手肘，身形懒散松垮，学了顾九思十成十地纨绔样。 “不能再同洛公子坐会儿吗？” 姜绾笃定了洛子商不会撵她走，她就是要逗他，看他吃瘪，实在是有趣得紧。 “当然……” “哦！我明白了，是洛公子邀的人快到了吧，你怕我瞧见？”姜绾打断道：“那我更得等上一等，见上一见。” “那就一起等。”两人无话可谈，洛子商开始自顾自地品茶，竟真的不管姜绾如何了。 洛子商将情绪掩藏得极好，是半点漏洞也没让姜绾抓着，不经让她深深怀疑自己。 难道真的猜错了？ 就这样，姜绾盯了洛子商小半刻，摆出的是非要看出朵花才肯罢休的架势。 第21章 王荣 洛子商则耐着性子任她看。 可人长得再好看，眼下既无酒水也无点心，只干坐着难免觉着乏味，更何况…… 两个大男人这算什么事！？ “好了！在下还有要紧事，这就走了。” 这次洛子商端坐在原位，半分起身相送的意思也无。 姜绾并不在意，行过洛子商身侧时，将折扇轻轻压在他肩头，“过几日希望公子能主动上我府上一坐。” 洛子商伸手拂开，似碰了什么脏东西，姜绾笑容更深，戏谑道：“在下看重公子，还望赏识，自有好茶相待。” “公子，姜公子回了。”羽南回禀道。 “这人实在放荡。”洛子商压重尾音，恨意覆霜，“若不是姜家商号难以掌控，需得拉拢于他，我立刻就杀了他。” “待运送军需物资的商船相继安全抵达扬州，此人便不足为惧，属下定为公子除祸。” “嗯。” 这时，他请的人来了。 “王公子，请上座。”洛子商同样为王荣端了茶，也是笑，仿佛姜绾从未出现过。 然而洛子商怎么也想不到，姜晚走了，但没完全走，她又回来了，还穿着舞女的衣服。 这主要是为了避开洛子商的耳目，也为了有机会能更近地探听他和王荣的对话。 柳玉茹才用刀将顾九思架走，兰笑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王荣也不例外听了几嘴。 “顾九思可真行啊，给自己请了尊打上青楼的母夜叉，以后有他受的！”王荣幸灾乐祸。 洛子商品茶，不予回应，王荣自觉无趣，便想起了正事，“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在下说过了，洛某观令尊有龙潜之相，是为从龙之功而来。”洛子商淡淡笑道。 “一派胡言！”王荣一拍桌子，直将茶水打翻，“我爹对圣上是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王荣激烈的反应，让洛子商看向他的笑眼中带了些许嘲意，“在下本以为王公子胸有大志，没想到竟是走了眼，罢了，既然王公子觉得在下是胡言，那便请回吧，只当你我今日从未见过。” 姜绾躲在雅间外的暗角听着，她还当洛子商没脾气呢，这不挺大？ 她更加肯定洛子商是对自己有所忌惮有所求，不然不可能一再容忍，甚至是讨好？ 又或者，这是激将法，王荣是个傻的，洛子商再说两句瞎话激将，他肯定就信了。 接着洛子商道：“王公子有十八位嫡庶兄弟，想必这其中，自有认为在下不识胡言之人。” 节度使王善泉妾室众多，王荣在这十八个里面年龄算大的，但他一无母族倚靠，二无才华傍身，长久以来都并无出众之处，若他不为自己好好谋算，便永无出路。 这么一说，王荣又坐了回去，小心地试探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洛子商端起茶杯一迎一笑，“我，是来帮你的。前些日在下已在信中与公子说明。” “挑衅顾九思，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王公子只管去做即可。” “顾九思那伙人同我并无过节，甚至顾念着我爹是节度使对我避而远之，我能如何做？” “顾九思的夫人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点。” 姜绾狠狠一个皱眉，这洛子商疯了不成？他不是喜欢柳玉茹？怎么还出计于王荣…… 不等她想清楚，一道箭矢射来。 “谁在哪！” 洛子商身边竟有如此高手，能发现自己？ 姜绾躲开，回头看去，是梦中立在洛子商身边喊他大人的那个侍卫，好像叫鸣一来着。 “有人！？”王荣颇为心虚，被吓得面无人色。 反观洛子商，那是相当的淡定，起身还有空整理衣袖。 羽南匆匆走了进来，“公子，有人偷听，鸣一正在解决。” “杀了。”说完他看向王荣微微一笑，道：“法子在下给了，至于怎么做，就端看王公子的了。” “王公子既害怕，那就赶紧走吧。” “告，告辞。” 王荣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殃及，遭抹了脖子。 姜绾本是想走了，但一瞥见钉在木柱上手边的箭矢，再看向试图围追堵截自己的几人，她就清醒了。 洛子商此人狠而无心，是个祸患，留不得，当杀，现下便是好时机，可以省了很多麻烦。 于是姜绾拔了箭矢，破窗翻入雅间，正面和羽南对上，不过她掩着面只露出一双肃杀的眼睛。 羽南握着剑，将洛子商护在身后，没有给姜绾留一点可乘之机。 眼瞅鸣一就要带人围上来了，她只好将箭矢对准羽南的心口处用力投去，然后趁着羽南横剑抵挡之际快速拉近距离，抡肘重击羽南的腕部，然而却没能成功夺剑。 第一次不成，那就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姜绾干脆选择另一种方法，将洛子商推下楼。 她借着羽南的力踢向洛子商，洛子商到底练过武，虽无兵刃在手但反应迅速。 他将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以作隔挡，只向后退了几步。 姜绾回转过身，避开羽南手中长剑的一记横扫，将其踢开，继而靠近到洛子商近前。 “公子！” 她推着洛子商出了雅间。 “你……” 姜绾唯恐洛子商看出什么端倪，便尽可能不去看他，想再来一脚送其归西，可洛子商就是拽着她死活不松手，男女之间的力量有悬殊，姜绾挣脱不开，两人就在楼台上僵持不下。 羽南不敢靠近，赶到的鸣一举起弓弩。 她舞女的衣物本就单薄，洛子商用力扯着，而下面的人又都看了过来，姜绾一着急，便被钻了空子，让洛子商逮着机会将她反压在了外。局势一变，鸣一反倒无可奈何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兰笑坊的戏怎么一出一出的？” “烈女怕缠郎？” …… 姜绾无暇听这些议论声，她现在甚是火大。 死也要拉着我垫背是吧？！ 好啊，那就一起。 洛子商伸手去揭姜绾的面纱，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 可下一秒，姜绾突然发狠当真作势要拉洛子商一起去死，洛子商惜命当即松手退开了。 见状，羽南和鸣一冲上前去，而姜绾已经翻下楼去，一箭射去，却只留下了一方面纱。 姜绾以手掩面，跑向人群，兰笑坊守门的侍卫还未搞清楚状况，自然没有出手阻拦。 她融入熙熙攘攘的街道，再拐进小巷中脱身，换回自己的衣服，悄无声息回了府。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若自己早有杀心也不至于身上连件趁手的利刃都没有，白废了如此良机。 姜绾重重一拍床板，气得睡不着。 洛子商，算你命大！ 第22章 帮忙 另一边，“还没有查到人？” 羽南和鸣一刚从外面回来，此刻就埋首立在洛子商眼前，不过脸色难看，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没有……” “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茶盏被尽数掀到地上摔得粉碎，洛子商的袖子也被茶水湿了大半，他却满不在意，眼中怒意渐重。 “属下会继续追查！” 鸣一和羽南正要退下，却被叫住。 “那个姜晚，可有查过？” 洛子商这话问得没由来，两人听得是一头雾水，鸣一不禁道：“公子，他是男子也要查吗……” “属下是亲眼看着姜公子离开的兰笑坊。”羽南皱着眉道。 洛子商微微眯眼，他回想着今日与自己只对视了一刹的双眼，是与姜晚极为相似的。 可偷听之人确是女子无疑，仅凭此断定两人有何关联，甚至是关系…… 不行，若是因此与姜晚闹僵，恐有碍大计，毕竟商船必经各个渡口盘查，半分闪失都不能有。 “不必，派人盯紧些他和顾九思即可。”洛子商吩咐完摆摆手让鸣一和羽南退了出去。 他从袖中拿出那方遗落的面纱细细端倪，本也看不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有趣，还勾唇笑了笑。 自己尚且还什么都没有做，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杀了自己。 那女子若说是因为今日听了自己交代王荣之事动了杀心，那定是与顾九思或柳玉茹交好。 可那样的话，自己不可能对其一无所知，而且她竟对自己有几分了解，以命做赌，获取生机…… 洛子商自觉消息已是扬州城中最快，他的计划绝无漏洞可寻，除非此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已经提前知道他要借王家谋取扬州。 但那未免太过荒谬，他万无法相信。 而且就算真有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不然迟早会成为心头大患。 他将面纱无声攥紧，眼下森冷一片 * 因为少了顾九思，陈寻和杨文昌安分不少，除了必要时候，平常都不再怎么找姜晚胡闹了。 一般三日一见吧。 姜绾操持着自家商铺的大小事，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充实，基本除了惦念洛子商会什么时候找自己之外，就再没别的杂念了。 “公子，有人找。”小厮快步走进通禀道。 本还百无聊赖的姜绾猛地站起。 “是谁是谁！” “是……” “小爷我，顾九思。” 姜绾脸上瞬间挂了无语，瘪瘪嘴小声嘟囔道：“是你啊。” 顾九思一听不乐意了，“不然你以为是谁，不会我娶了个亲，读了几天书，兄弟就没了吧？” 对此，姜绾懒得回他。 “找我做甚？” “找二弟帮个忙。” 换了和姜绾一般素衣的顾九思大咧咧地排着她的肩，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然而姜绾却不吃这一套了。 她避开顾九思，“有事说事。” 顾九思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二弟恐怕真要没了的感觉，是哪个该死的！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 “累。”接着姜绾又补了句，“特别是看见了你顾九思，更累。” “什么意思！”顾九思当即叉腰质问。 忘了，顾九思吃软不吃硬。 姜绾强行扯出一抹笑容，“逗你玩呢，大哥请上座，大哥是有何事需要小弟帮忙啊？” “这还差不多。”顾九思撩了衣摆仰躺着坐下，“不是什么大事，也不难，就柳玉茹！” 顾九思说着还难为情了一下子，“她刚接手顾家的生意，产业都还没巡视完就接了笔生意，量需挺大，她挺想做成证明自己，但是吧，她是个新人加上又年轻，虽然我娘有让人带着，可还是有些力不从心，镇不住下面那些资历老的掌柜。” 姜绾听完点了点头，“正常，这事儿我们帮不了她 ，只能她自己解决，不然那些人永远不会服她听命于她。” “况且你顾九思聪明绝顶，怎么会想不到法子帮她攻克难关？” 顾九思挠了挠后脑勺，竟是害羞了。 没眼看。 “我找二弟你是为别的事。” “说吧。” 顾九思认真道：“柳玉茹说要看货比价，货比三家，整个扬州城都快被她跑遍了，可我想着她一步步走出来的消息或许没你这儿准确和详细，就想来讨讨，你看……” “我姜家商号是与顾家商号有合作，但再怎么说，都算半个竞争对手，这不合规矩啊。” 顾九思眼里的期待黯淡下去。 他不想让姜绾看见更为难，便无所谓地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柳玉茹都看得差不多了，我就是没事干，那个，我走了。” “你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啊！”顾九思离开恨不能用跑的。 “等等。”姜绾一把拎住顾九思的后脖领，“我没说我不给啊，我是当家人，只要我同意，如何，怎样，都合规矩。” “你顾九思来找我之前会没想过所谓的行商规矩吗？心疼媳妇儿就直说嘛，非要装，装给我看有用吗？”姜绾嗔怪道。 “谁，谁心疼柳玉茹了！” “还嘴硬？”姜绾手上一用力，顾九思就被勒得呼吸困难，“那看来是又不需要了。” “需，需要！” “那就闭嘴。”她松开顾九思，“等着，我去给你拿最新的物价表。” 彼时，姜绾还不知道柳玉茹搭上的这笔生意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见过顾九思的第二日，洛子商就登了她姜府的门，这还真挺让姜绾意外的，毕竟洛子商该挺厌恶她，怎么就主动羊入虎口。 第23章 断袖之气 姜府上下无一女子，洛子商坐这大半个时辰，已认定姜绾是断袖，遂让鸣一和羽南候在两侧。 “让洛公子久等了。”姜绾负手走近。 “没有。” 她扫过羽南和鸣一戒备的样子，明白这是洛子商提防自己，有些好笑。 “谈生意吧。”她表现得寡淡。 这不由得让洛子商多想了想。 不过只在一瞬。 他摇着扇子笑着道：“幽州来了条大鱼，洛某愿与姜公子共享。” “没兴趣。” “公子不再听听，考虑考虑？” 前几日不还谈得好好的，今日怎么…… “不听，不考虑。” 洛子商眼中的姜晚一反常态，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极为冷淡。 于是他默了片刻问道：“公子怎突然转了心意？” “因为有那条大鱼，我姜家商号富不过国，没有，也垮不了，既是如此，那就全凭在下心意，在下不想同洛公子做生意了。”她无所谓的语气中透出几分隐约的怒意。 “公子在与洛某置气？” 虽然他不明白姜晚因何发作。 洛子商的一猜即中，让姜绾心中的无名火更大，直接黑脸道：“栖闻！送客！” “洛某此来便是为献上诚意促成合作，公子可获之利是人人难不心动，公子真就这么放弃了？” 洛子商还在做最后的挽救。 结果姜绾还是头也不回地拂袖走了。 栖闻早已习惯了自家公子的喜怒无常，面无表情地上前示意道：“洛公子，请吧。” 被毫不留情赶出姜府的主仆三人没有一个不是懵的，羽南更是直言，“公子，这人太古怪了。” 洛子商皱了皱眉，望着姜府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去。 以利诱之，他还从未失败过。 怎么就遇上了…… 洛子商握着折扇的手用力到骨指泛白。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色诱之举。 继洛子商走后，姜绾在卧房闷了整整一天，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想明白自己怎得就同他置气了。 不信任？ 可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哪有一上来就相互信任的，那不是傻子吗？ 况且，自己不也没信任他？ 还有就是…… 喜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姜绾险些把自己吓死，“不可能！” “不就是长得好看嘛，我还什么都没干呢就提防我，干嘛提防我？对，我一定是生气这个，对……” 姜绾不停洗脑自己，她接受不了自己因为一场梦，因为见过洛子商几面就莫名其妙地想是喜欢上了他，那实在太蠢了。 自己明明是想要杀了他才对！ 可自上次杀洛子商失败之后，姜绾仔细想了想，她没有非杀他的理由。 那只是一场梦。 就算她找出再多的重合点，也不能完全证明梦一定是将来。 至少现在她对他还不能有恨。 但接下来，姜绾知道的一件事让她好不容易被劝下的杀心再一次升起。 “洛子商！你怎么不早点死！” “费尽心思截了我的消息，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来和我谈合作？我昨天怎么就没一刀劈了你！” “跟顾家竞争把价钱压低两成半，还提前一月交货！你属神仙的啊！” 姜绾又悔又恨，边喊边骂，可还觉不够痛快。 与此同时，顾九思也从木南那听说了柳玉茹手上的第一笔大生意被半路截胡的消息。 是以专门抽出空来找陈寻、杨文昌于兰笑坊一聚，玩乐倒是其次，主要是想从他们口中探些关于洛子商这号人物的消息，不问不知道，一问自己扬州城花花公子的名头被顶替了。 正是洛子商，新晋的。 而此刻，洛子商正约柳玉茹在翠明楼见面。 “洛某诚心与柳老板合作，若是顾家能退出竞争，洛某便拿出三成的利润，以个人的名义拨在柳老板的名下。” 然而洛子商又一次被拒绝了，送出的一对月白石也被柳玉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有些恼。 见利诱不成，洛子商决心攻其软肋，可惜话还没说到一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领头的是姜绾。 “姜公子？”柳玉茹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白狐裘最后是送回到了柳玉茹手里，是以她对姜晚的印象一直不错。 现在认识了顾九思，她觉得外界传闻的纨绔子弟当不得真，也难怪姜晚受扬州女子喜欢。 姜绾淡淡一笑，“九思特意嘱咐的，让我亲自来接少夫人回家。” 柳玉茹有些不解，九思怎么知道…… 不过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劲。 姜绾将柳玉茹和印红护在身后，上前直接对上洛子商，挑眉冷笑道：“九思对待感情至纯至真，待人亦是真诚尊重，不善于玩弄人心，与某人天差地别，我劝这样的人还是少说些恶心话，免得脏了我们柳老板的耳朵。” “栖闻，带顾少夫人先走。” 姜绾脸上就写着，没错，我就是故意气你的，你能怎么办吧。 “是。” 待人走了，姜绾走近洛子商。 鸣一和羽南纷纷拔剑，她便站定，只平静地说了句，“是你逼我的，这才刚刚开始，等着吧。” 洛子商默着，目送姜绾离开。 他第一次词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理应挽留，表达歉意或是表示诚意，以平息对方的怒火，让对方放弃只为快意没有意义的报复。 但面对那双眼睛，他说不出。 另一边，姜绾给了柳玉茹一份写着军需辎重详要的单子。 “柳老板按着上面的去办，一定合对方的心意，生意必成。” 她去查了，幽州来的人名为周烨，乃是幽州军中一员悍将周高朗的义子，她认识。 周高朗当年与范轩同为幽州前太守的左膀右臂，范轩文职，周高朗行军，在幽州征战百场，未有一败，乃一国杀伐之利器。 如今范轩成为幽州节度使，更是对其委以重用，两人兄弟情深，可以说，幽州节度使虽为范轩，却是范周二人共同坐管。 而周烨所提供的采买清单上皆是军需辎重，看来是要为打仗做准备了。 这生意她不做有不做的好处。 “我不能要。” 柳玉茹将单子塞回到姜绾手里，“公子和九思是好兄弟，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但玉茹是顾家的少东家，现在操持着顾家商号的生意，同公子该公平竞争，怎么能……” “在下并没有参与此生意。” 姜绾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柳玉茹将所有后话全咽了回去。 “真的吗？” 姜家商号与顾家商号相比各有长短，不应该啊，柳玉茹想。 “真的。” 姜绾叹了口气，目光戚戚地看着柳玉茹，印红和栖闻他们都在，倒也不怕惹来闲话。 只道：“柳老板一定要拿下这一单为我出口恶气啊，就刚才那位洛子商洛公子故意拦了人，就怕我抢了他生意，我是才知道消息不久。” 第24章 调戏 “这样啊……”难怪刚才火药味那么重。 “我气的倒不是少了这门生意。” 若不是自己因为一个洛子商乱了心神，也不至于被蒙蔽了消息还毫无所察，怪还是怪自己。 姜绾继续道：“提前一个月交货，那质量如何能得到保证，军需辎重可都是要用在战场将士们身上的，北梁年年进犯，他们的背后是万千百姓，是家国安定，做生意昧不得良心。” 一番语重心长，柳玉茹知道了责任重大，当即重重一点头，“我定办好此事！” “对了！”姜绾下意识伸手抓住要走的柳玉茹，这可让旁边看着的印红和栖闻眼皮一跳。 柳玉茹也愣住了，还是姜绾反应过来，才连忙松手退远，“对不住，我着急了。” 怕柳玉茹尴尬，她又拜道：“我和九思他们相处习惯了，不会再有下次，实在对不住。” “小事。”柳玉茹笑了笑，“公子是，有话要说？” “嗯。”姜绾松开抿紧的唇线，“柳老板最近出门在外多带几个人在身边，提防着些……” 她想了想，“王荣，或是洛子商。” 提防洛子商，柳玉茹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要与对方抢生意，可节度使六公子王荣？ 王家和顾家好似并无矛盾，而且还算有几分交情。 也罢，既然姜公子这么说了，那其中定有缘故。“好，我会小心的，多姜公子提醒，告辞。” 之后，柳玉茹又约了周烨见面，将准备的样品给他看，周烨对此很是惊喜，他没想到柳玉茹还懂军事，于是两人约定，若周烨决定与顾家合作，明日便到翠明楼签字。 柳玉茹派人暗中看着周烨的行迹，紧张又期待，好在周烨一直待在客栈，放弃了和洛子商的合作。 这么一来，其同顾家合作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而关于洛子商，顾九思能打探到的只有他的出身以及一些最表面的，出身津陵洛家，从前也是名门望族，一场大火洛家遭难，只有他一人逃出生天，后来就四海经商，是个狠角色。 顾九思在家里说起，顾朗华和江柔都没说话，顾九思便全当他们还没听说这号人物 * 王府 “你要放弃幽州这一单？”王善泉在前引洛子商入正堂稍坐。 “是。” “之前是你告诉我，这单采买的是幽州军需，只要是拿下了这单买卖就可以窥知幽州军备虚实。” “不错。” “我们现在和顾家相争，只是略处下风，但只要是没有签约落字，一切都有转机，明日继续和姓周的商人商谈即可，为何要放弃？” 王善泉不明白。 “这笔生意已经无关紧要了。” 洛子商话音刚落，王荣就快步来了，掀开一股血腥之风，惹得人不适皱眉。 对此，王荣只能讪讪一笑。 不知又是哪家的姑娘遭了难。 洛子商停了打扇，朝王家父子勾了勾手，待两人靠近才低声道：“顾家的靠山，要倒了。” 王荣瞪大了眼，“此时非同小可，消息可当真？”而王善泉官场沉浮多年，倒没太大反应。 “不出十日，消息便会传遍整个扬州。”洛子商似笑非笑，“王节使提前十日知道，对您来说，这可是大大的利好啊。” 王善泉精明的眼珠子一转，问了句与之不相干却又大有关联的话，“洛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洛公子一定不是一个平常的白身商贾，否则怎么能连东都圣意都能预知呢？” 洛子商自然没有回答他。 “你这么神通广大，平白无故帮我，我何以为报啊？”王善泉微微俯首，谦卑恭顺。 洛子商：“这天下，岂有平白无故的帮助，我与王节使合作，自然是有所求。” “求什么？” “这顾家富可敌国，想必王节使已眼红很久了吧。”洛子商抬眸，分明在笑却给人以压迫之感，那双好看的眼睛仿佛能将人心看穿，“有了我，你便可一口吞下顾家的财产，而我，要三成。” “三成！？”王荣不满出声。 王善泉横眼瞪去，王荣自知失言，赶紧闭嘴向后退了退。 “可以。”王善泉应道。 “还有一件事比三成财产更为重要，还望王节使能应允。”洛子商敛下眼帘道。 王善泉一听，“还有什么事？”语气有些不乐意了。 “我要顾家，家破人亡，尤其是顾九思，我要亲眼看着他失去一切，死在我面前。” 这个要求对王善泉而言并不过分，只要能拿到顾家的全部财产，顾家人的死活不重要 * 翠明楼 柳玉茹和周烨谈妥生意，正要离开，王荣倏地出现，还带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王荣口中污言秽语不断，而且句句都是冲着柳玉茹去的，甚至还动上了手。 横竖是王荣冒犯在先，军中出身的周烨并不客气，双方顿时拔刀相见。 在幽州，以周烨的身份自是无人敢轻易招惹，但这毕竟是扬州，周烨还是为采买军需秘密出行，闹大不得，再加上姜晚前不久才提醒过她，要提防王荣，柳玉茹一想，这其中定有猫腻，不能中套，遂当即要带着周烨离开是非之地，不欲和王荣起冲突。 但王荣不肯善罢甘休，再次将他们拦住，更是出言不逊，举止莽撞，柳玉茹被逼急了，直接一巴掌重重呼在了王荣脸上。 第25章 你真好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懵，脸上火辣辣的疼让王荣彻底爆发。 双方护卫各不退让，打成一团，王荣则一面骂着，一面拉扯着柳玉茹，柳玉茹力气太小，压根儿推不开，幸而此时顾九思、陈寻、杨文昌和姜晚四人及时赶到，一棍一个将王荣的人全部打趴。 “顾大公子怎么来了？” 话刚说完，顾九思就一拳将王荣锤倒在地，又狠狠来上了一脚。 “顾九思你疯了！”王荣捂着被打的脸愤怒道。 “少装傻充愣！我的夫人我碰都不舍得碰一下，哪有你个杂毛欺负的份儿！” “顾少夫人？”王荣看向柳玉茹，嘴硬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夫人！成日里抛头露面，还和别的男子同进同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顾九思气极了，抬脚就又要落在王荣身上，却被柳玉茹拉住了。 “九思，打也打了，算了……” “他欺辱于你，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敢动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王荣喊道。 但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爹？”顾九思嘲讽出声，“我舅舅还不放过你爹呢！王荣你辱我顾家少东家在前，我收拾你天经地义，你爹能说些什么！” 王荣气笑了，“顾九思！你少耍横，不然以后我怕你跪在我面前哭。” 闻言，姜绾眸光微沉。 “哈，”顾九思一笑，“那我现在就让你给哭一个看看，让你求爷爷告奶奶！” “郎君！”柳玉茹用力拉着顾九思。 她知道顾九思犯轴十头牛也难拉回来，干脆转头向姜晚求助，“姜公子！”希望有用。 然而，姜绾只幽幽出声道：“印红，还不把你家少夫人拉回来，要是被溅一身血，那就不好了。” “姜公子！”柳玉茹还是不肯松开顾九思，她眉头狠狠皱着，不太明白姜晚此意。 姜绾微微一笑，“少夫人不必担心，打了就打了，”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王荣，“总有对策。” 就这样，柳玉茹才被印红拉离顾九思。 顾九思捡起足有碗粗的木棍，抻了抻筋骨，“我们顾家就是女子当家，如今玉茹是我顾家的少东家，别说是出来做生意，就是干什么都轮不到你这畜生来说三道四。” 他扬起棍子，“老子今天可就告诉你了，下次你见着我夫人，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只听得咔嚓一声，王荣顿时尖叫出声，痛得眼泪当场肆意横流，所有人都别开眼不敢看，亦不敢上前一步。 顾九思抬眼看向所有人，褪去狠戾，面色仍旧冷峻，“在我顾家，男女一视同仁，都可活得堂堂正正，以后别让我听到谁在背后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谁说我就打断谁的腿！” 说着，顾九思俯身问王荣，“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王荣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以后见着我夫人，该如何？” “叫她，姑奶奶……” “大点声！” “叫她姑奶奶！” 顾九思满意了，这才对王荣的侍卫道：“赶紧给这玩意儿抬走，不然腿可就真废了。”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面色复杂的柳玉茹，微微一愣，说：“我一言九鼎，说过我要护着你的。” 柳玉茹没回应顾九思，只静了静心神，福身向周烨表达歉意。 毕竟算起来，周烨是因她受牵连。 好在周烨是个爽朗之人，并不生气。 待周烨离开后，残局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柳玉茹看了眼姜晚欲言又止。 姜绾注意到，便向顾九思挑眉道：“我同柳老板说两句话。” “要说就说呗，大大方方的！” 傻小子！ 她无奈道：“生意上的事，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吧？” “那也不用我同意啊，你不说了一堆废话嘛。” 姜绾心口一堵，好好的尊重到顾九思那就成了废话…… “柳老板，借一步说话。”她换上温和的笑脸，这也冲散了柳玉茹心底的几分恐慌。 两人慢慢远离人群，顾九思同杨文昌、陈寻的打闹声和笑声渐小，最后只得隐约。 柳玉茹率先开口，“姜公子是一早就知道些什么吗？”遇事的瞬间，她以为王荣是喝醉了才来招惹，可她现在想明白了，姜晚能提前知会于她，让她小心提防，其中定不简单。 “有人算准了九思的性子，让王荣调戏于你，逼九思出手，想用这个案子扳倒东都的江尚书。”姜绾平静道。 柳玉茹大惊，“那……” “顾家不倒，王荣这种人，若今日九思让了，那明日他怕只会变本加厉，就算顾家真的倒了，王家也不会放过顾家人，只看欺辱到什么程度罢了。” 她是笑着说的，柳玉茹虽然心慌，却还记着方才姜晚的话，强压着不安问道：“公子可知那背后算计之人是谁？” “洛子商。” 柳玉茹皱眉，“他一个行商之人，与王家联手图谋顾家，为何？” “我还在查，暂无消息。” “公子费心了。” “应当的。” “那九思知道这件事吗？” 姜绾摇头，“我未同他说起，他的性子太沉不住气，喜怒形于色，还需得磨砺。” 柳玉茹愣愣点头，犹豫了好一阵才又问：“公子可是早已想好了解决的对策？” 姜绾向顾九思看去，恰好见顾九思也在看她们，当即一笑，打开扇，“柳老板附耳过来。” 这小子也该吃点苦头了。 听完，柳玉茹眼睛都瞪圆了，惊道：“真要如此吗？郎君他……” “放心，打二十鞭而已，死不了。” “咱们回吧。”姜绾收扇，“不然有的人要等着急了。” 柳玉茹一愣，反应过来，顿时红了耳朵。 往回走时，姜绾微微落后柳玉茹半步，然后似随口道：“柳老板可知，我不拦九思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柳玉茹回眸看去，迎上姜晚一双深情如水的眼，“凡是欺辱天下女子者，皆该有此报应。” 这下，柳玉茹连脸都烧起来了。 顾九思一看，不淡定了，阴阳怪气起来，“什么大生意能谈这么久，真的是……” 姜绾上下一打量顾九思，啧了一声，道：“你个吃软饭的，管这么宽又是做什么？” “怎么说话呢！” “柳老板，时间不等人，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你回来！给我把话说清楚！”在顾九思的卖力叫喊声中，姜绾潇洒离去。 “好了九思，别闹了。”柳玉茹想着待会儿顾九思可能会受的罪，心里一阵酸楚，吸了吸鼻子，本还想苛责两句的心早就没了，终于道：“我们回家吧，不乘马车，走回去。” 然后再从家中负荆去同王善泉请罪，时间便刚刚好…… 路上，柳玉茹垂着眸不说话，顾九思就哄了一路，最后得了句，“顾九思，你真好。” 第26章 故人 当夜，江柔在带着顾九思去王家赔罪的中途就遇见了同样要来顾家赔罪的王家父子。 双方在大街上唇枪舌战，周烨适时出现，手里还拿着鞭子，“顾公子敢作敢当，乃赤诚之人，周某佩服不已。” 周烨朝王善泉一拜，“王节使，白日事发之时，周烨就在现场，确实是贵公子有错在先，正所谓立法严用法恕，顾公子乃是至情至义之人，为护妻子名节挺身而出，虽然有错但是情有可原，更何况，我与顾家的生意已经谈成了，还要顾公子帮我护送，如果断了腿，这事可就麻烦了。” “依大荣律，私斗致伤，责二十鞭，若不按律法处置，非要断腿的话，那不是公用私刑了？”周烨不卑不亢，递上手中的鞭子，“依我看当以律法处置，也当给王节使出个气。” “你是何人？”王善泉皱起眉头，有些不满这个突然冒出来打乱他计划的年轻人。 周烨笑了笑，“在下周烨，幽州周高朗之子。” 周高朗的名字一出来，知道这号了不起人物的都愣了愣，顾九思不太清楚，却也从大家的表情上看出这必然不是什么小角色，于是沉默不语，但深深看了眼周烨。 王善泉反应过来，当即笑开，“周公子啊，那既然顾家与周家有交情，今日之事，顾大公子又有周公子做保人，那就断无让顾大公子再受磋磨的道理。”他摆摆手，“罢了！” 倒是爽快。 之后王善泉又寒暄了两句便要带着王荣走。 柳玉茹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顾九思会出声将王家父子拦住。 她赶忙去拉顾九思的衣袖，“可以了……” 顾九思握住柳玉茹的手，盯着王荣道：“我要你向我夫人道歉。” “你不要欺人太甚！”王荣抱着断腿怒道。 然顾九思却不管他，松开柳玉茹，走向周烨，“劳烦借公子鞭子一用。” 周烨犹豫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将鞭子递给了顾九思，“客气。” 取过鞭子，压根儿没有任何预兆，顾九思猛地一甩。 啪！ 人听着声儿都觉着疼。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 接着顾九思一步一鞭朝王荣走去，嘴里只重复着一句，“可知错否？” …… 王荣那浪荡子哪见过这阵仗，被吓得捂脸不敢看。 顾九思鞭子落得狠，不带半分留手的，没一会儿工夫，后背便染了大片的血。 王荣不说话，他就继续，直到十七鞭结束，他已经没了力气，摇摇晃晃地跪到了地上。 “够了……”柳玉茹和江柔扑上去。 顾九思的背上鲜血淋漓，她们不敢碰，只能抓着他的胳膊，红着眼眶，“够了……我们回家……” “说好二十鞭，就一鞭都不能少……”冷汗大颗大颗滚落，顾九思仰起头，艰难地对周烨说：“劳烦周公子，帮我施完，最后三鞭……” “好。” 周烨落下三鞭，四周扬州城民都看着，他没有手下留情，是以，打完的顾九思连眼睛都涣散了。 “道歉……” 王荣再也受不了了，大叫起来，“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嘛，我错了，我错了！” 听到这话，顾九思转过头，朝柳玉茹扬起一抹笑容。 柳玉茹再一次冲上前，将顾九思一把抱进了怀里，然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柳玉茹想，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今日在翠明楼，说什么她也要拦着顾九思！ 眼见顾九思昏死过去，江柔慌忙道：“快，找大夫！” 周烨也立刻道：“他这伤动不得，旁边有个医馆，我们先就近处理一下。” 有周烨帮忙，总算是把顾九思弄回了顾府。 周烨在幽州军营中帮将士处理过伤口，是以处理起顾九思的伤势手法还算娴熟，因着处理及时，顾九思又正值盛年，身体康健，有武艺在身，大夫来瞧时已是无大碍了。 要知道不少文武大臣，十鞭下去就落了病根了，顾九思没断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边，江柔还没感姜周烨几句，下人便来通禀说是东都来人求见。 那送周烨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柳玉茹头上。 但柳玉茹现下一门心思全在顾九思那，就有些发愣，周烨见她眼眶的红才刚消下去，自也不多话。 “就送到这儿吧。”周烨开口。 柳玉茹忙回神，松开紧锁的眉头，不好意思地拜了一礼，“今日让周公子看笑话了。” 周烨叹了口气，“王家确实欺人太甚，我也没有收手，下手重了些，实在抱歉。” “公子侠肝义胆，肯出手相救，顾家已是感激不尽。” 周烨颔首，“应该的。”他客气得笑着，“只是其中亦有故人相托，周某实不敢居功。” 故人？ 难道是…… “周老板可是与姜公子认识？” 他点头。 柳玉茹更奇怪了，既然姜晚与周烨认识，那为何周烨来到扬州城不先找姜家商号谈生意？而且上次姜晚还说，他被洛子商算计，半点这笔生意的消息也没听着…… 周烨明显看出了柳玉茹的疑惑，解释道：“姜公子游历四方，与在下不过有一两次生意上的往来，在下也是今日在翠明楼见了他才知他在扬州已经待了三年之久。” 第27章 局势 “这样啊，难怪呢。” 柳玉茹豁然开朗，然后听得周烨道：“周某不才，想与顾公子交个朋友，不知……” 今日的顾九思着实是令他敬佩。 “九思早同玉茹说过，有意与周老板结识，若他知周老板与姜公子乃旧时，定然更是欢喜。” “那再好不过了。” “等郎君修养好了，再宴请公子，以表谢意。” “小事。”周烨拱手道：“夜深了，周某便不叨扰了。”然后就离开了顾府。 柳玉茹送走了周烨，回到房间，顾九思的伤口已经完全处理好，正迷糊地趴在床上。 两人说了几句，顾九思却突然问：“今日，二弟同你说的不是生意上的事吧……” 柳玉茹诧异地看向顾九思，竟见他不悦地瘪着嘴，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确实不是。” 顾九思一下就愣住了，柳玉茹一顿，他就更想多了，支支吾吾道：“你，你喜欢他？” 柳玉茹拧了帕子想为顾九思擦汗的手停住。 房间静了下来，顾九思以为说错话了，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单纯问问！洞房夜我同你说过的，若你有了心属之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痛痛快快放你离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柳玉茹诧异地看向他，他就立马别开眼，不看她，应该说是不敢看。 过了好一阵柳玉茹才缓过神来，眨了眨眼柔声道：“郎君哪里的话。” 说着，她将帕子轻轻落在顾九思额头。 暖意让顾九思的心弦一动。 “姜公子是告知我应对之策，而周烨周公子之所以会拿着鞭子出现，除了为人侠义想结识郎君之外，还有受了姜公子嘱托的缘由。” 顾九思刚闭上的眼复又睁开。 “他们是旧识。”柳玉茹道。 “可我从来没听二弟提过周烨？而且这三年他都没出过扬州城。” 柳玉茹沉吟道：“周公子说，在姜公子来扬州前，他们二人只有过生意上的接触，并无太深的交情。” 顾九思明了，却还是嘟囔了句：“他倒是聪明，就是小爷我都伤成这样了，都不知道来看看……” 然后第二天姜绾就来了，进来一开口就是挖苦，“哟，昨儿逞了威风，今儿怎么还趴着？” 顾九思白眼一翻，“二十鞭，你当我神仙啊，一天就能好。” 姜绾一扬眉，一耸肩，无所谓道：“可不嘛，我想着咱们九爷一晚上就能好呢，今儿个该活蹦乱跳了才对呀。” “你不如不来，我心情好，伤还能好得快些。”顾九思将头一转，朝着内里不看姜绾。 姜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醍醐灌顶般道：“大哥说得不错，二弟这就走。”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不是！”顾九思忙转过头喊道：“你真走啊！？” “不然呢？” 姜绾侧着头，一副不理解的样子。 “我在这儿，若耽误了九爷养伤，那可就不好了，九爷伤好之后，还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呢。”她笑笑。 一开始她就没想让顾九思受二十鞭，不然也不会特意嘱咐周烨报个名讳帮上一帮，可没料到，顾九思会为柳玉茹要王荣一个道歉生生受下，又听说伤得挺重，她便来看看，不过连斗嘴的气力都有，该没多严重。 “等等！”顾九思又叫住了姜绾。 “九爷，大哥！”姜绾双手抱臂转过身，抿唇假笑道：“还有什么吩咐一次性说完？” “就是突然想到你生辰快到了。” 闻言，姜绾一愣。 往年，他们四个的生辰都是一起过的，没什么特别，就跟平日一样，斗鸡走狗、打牌喝酒。 “我这，估计很难爬起来，就不能为你贺生辰了，我让杨文昌和陈寻给你好好……” 顾九思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绾打断，“我说过的，我的生辰过与不过都没什么。”反正又不是她真的生辰日。 “生辰得过啊。” “哎呀！”姜绾不想顾九思再唠叨下去，灵机一动，干脆一拍大腿，愁苦道：“你不说，我自己都忘了，我那天已经安排和益州来的老板谈生意了，再巡视一圈商铺和清算账目……” “嘶，应该是没时间过生辰了。” “哪有人生辰这么过的……” “我开先河行了吧。” “不能推？” “生辰年年过，钱可不是日日都有，别跟钱过不去啊。” 顾九思还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就被姜绾一指，“别矫情！” 然后姜绾肃声继续道：“也别去麻烦陈寻和杨文昌啊！不然整的无聊死了，还耽误我时间。” 顾九思一阵无语，只能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东都朝堂 “黄河连年水患，民生多艰，修缮黄河堤坝乃百年大计，福泽万民。”工部尚书赵旸道。 礼部尚书郑叔和紧接着站了出来，“修黄河就要人才，须广开恩科，选贤举能，兴建私塾学堂，为大荣培养后继人才，所需钱两，还得由户部调拨。” “荒唐！”有大臣提出反对意见，“戍边军队的粮饷开销是重中之重，陛下，我大荣军中已两个多月未发军饷，再不发下去，恐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啊！” 处处提钱，可问题就是没有钱。 众人齐刷刷看向掌管户部钱库的异姓王梁王。 太子李云祈更是直接站出来，朝梁王厉声道：“我倒想代父皇问问，你监管户部，钱粮税赋都经你手，眼下大荣财政已如此捉襟见肘，听闻府上世子昨日却纳了第七房外室，可谓花团锦簇，不知是何缘故啊！？” 天子李繇虽不说话却是紧紧盯着梁王。 梁王慌忙伏地，道：“陛下明察，这大荣十三州，除了幽州之外，其他的州都说颗粒无收，无银纳贡，臣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胡说！就算水患，也不至于全都颗粒无收！” “臣所言句句属实，有累年账目为证。” “账目不也都出自户部之手吗？” 太子与梁王各不相让，病重的皇帝始终一言不发，吏部尚书江河默不作声，朝堂之上气氛紧张。 世人皆知梁王乃西南忠心耿耿的异姓王，梁王手握重兵，曾数次救天子危难，为了让天子放心，甚至还把自己一家老小全都送到了东都，作为人质安抚众人的揣测，可谓是处处彰显忠心。 可除了“送”人质，他明显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交兵权。 为什么不呢？ 反而次次打仗，次次请求朝廷增兵驰援。 两年三次仗，好几次都是可以追击一举歼灭敌方，但他就是没有。 又为什么呢？ 人脖子上都长了脑袋，有眼睛看得见，至于脑子，多数人还是有些在，天子疑心却不发作，只是还没有寻到好的由头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梁王知天子疑心于他，是以故意装乖留手，这更说明一点，其反心昭然若揭。 乱世出英雄，盛世产庸吏，东都局势瞬息万变，聪明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渐渐浮出水面。 洛子商便是其中之一，姜绾也不免俗。 但前者是雄心，后者是救心。 目的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第28章 不要脸 近来两人在生意上的小摩擦不断。 因姜绾正帮着顾家转移私产，一旦被洛子商发觉很有可能坏事，她便没有多加搭理，只还击了一两次，以为洛子商是聪明人，会主动与她姜家商号划清界限，日后小心行事，然而这次对方竟然不知道见好就收！ 于是姜绾一气之下直接让大渡口小码头，凡在她所辖范围内，严格把控洛家商号的所有货物，以各种名头扣押，扣一天也可，扣三天更好，反正要扣下大半才行。 就这样，扬州城中洛子商名下所有商铺的供应一下子就紧缺了起来，别说与顾家竞争，连推出实行的“砍头债”也难以维系。 洛子商静静听着鸣一报上来的消息，主要是被扣货物的品类数量以及近两日由此造成的亏损。 到最后，竟是直接气白了脸，将手边的茶具全给摔了，偏偏这个时候各个商铺的掌柜还都聚在了一起来求他给拿个主意。 “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们去招惹的！” “不是您说，小动作姜家商号不管……” 为首的人见洛子商咬牙切齿，面色铁青，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对方的话也让洛子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慢慢平复了情绪重新坐回座位，冷着脸摆手让众人退下。 众人知触了洛子商的霉头，溜得那是一个比一个快，没一会儿，洛府便又回归到了往日的冷清。 沉默半晌，洛子商得出一个结论，姜晚此举同上次自己被撵出姜府有关，也就是…… 他无声攥紧了手中的紫金折扇。 自己悄无声息进入扬州城经商，就没想与姜晚为敌，一直以来两家都是生意上的正常较量。 而且姜晚此人待人对事向来以随和着称，态度如此强硬，直接同人撕破脸皮，还从未有过的。 得不到就毁掉吗？洛子商扶额神伤。 “羽南，你去，去姜府传话。”洛子商咬咬牙，话似是难以出口。 但为着大计，他到底还是忍下了生理上的强烈不适，沉声道：“就说，洛某诚心于府上宴请姜公子。” “公子……真的要……”羽南不傻，岂会看不明白。 “去！”洛子商闭上眼忍耐。 经此一事，更说明姜晚的能耐不低，时机未到，哪怕不合作，也一定不能得罪，再如何，他都要忍耐，再忍耐！ 然而，没过多久羽南就埋着头回来了。 洛子商还坐在原位，神情冰冷，见状不禁疑问道：“怎么了？”姜晚该不会拒绝才是。 “属下……”羽南支支吾吾，做了好一阵思想斗争，才接着吞吐道：“属下，没能见到姜公子。” “？”洛子商皱眉。 “姜府的侍卫说，姜公子今日休沐，不出府，不会客。” “可有通禀？” 闻言，羽南耳朵根烧了起来，将头猛地一埋低，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洛子商更好奇了，折扇一点桌面，敲出轻轻一道声响，“说。” “姜公子说，公子您，您……”羽南又说不下去。 “说！”洛子商失了耐心。 他倒要听听能是什么不入流的话。 羽南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他说公子您，不要脸……” “！”洛子商腾地起身，“你说什么？” “姜，姜公子还说，公子您，脑子有病，才会想到，拿自己的一张好脸，来妥协于他。” 说完的羽南是一口大气不敢喘，偷偷瞄去，只见他家公子正似笑非笑抿着唇，还不停点着头喃喃道：“好啊，好的很……” 洛子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当真是气急，脑子都快成一片空白了。 油盐不进，翻脸比翻书快……姜晚这样的，他还是头一遭遇见。 鸣一小心上前，拱手道：“公子，既然她诚心与您作对，不如，杀了他，控制渡口以减少损失？” 洛子商看了眼鸣一，没言语。 若姜晚同意合作，他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于扬州之事和以后的谋划都是只有利没有弊。 但倘若在这个档口杀了姜晚，他就无声地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惹来顾九思等人的查探，反倒不利于行事，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那么问题就又转了回来。 姜晚不同意合作也就罢了，如何能让她罢手才是眼前紧要。 “容我再想想。”洛子商道。 另一边，姜绾还在绞尽脑汁地同自己对弈，已经快一日了。 屋外，栖闻恭敬道：“公子，人已经打发了，按您的原话，一字不差。” 姜绾目光锁在棋盘上，皱着眉，极满意地嗯了声，朗声道：“干的好，这月多发你几十两银子。” “谢公子！” “你真不会下棋啊？”其实姜绾早已问过栖闻，只是不死心。 “属下未曾学过。”还是一样的答案。 “好吧。”姜绾语气失望。 她又道：“其实你可以找时间去学学，下棋还是很有意思的。” “属下愚笨，恐学不精。” 第29章 再次登门 “谁说要精啊，下棋为的是锻炼思维逻辑，偶尔能装个高深。”说着，姜绾还轻笑了声。 落下一白棋，五子连成一线。 赢了！ 虽然再怎么她都输不了，但还是欢喜。 再来一局。 没办法，她怕被杨文昌和陈寻逮住，谁让她为了躲生辰扯了谎。 要叫他们知道压根儿没有什么益州来的商人需要她陪，肯定闹顾九思那去，又要一番唇枪舌战。 姜绾不太想说话。 房内传来收子再落子之声，过了一阵儿，再未有言语，栖闻便同姜绾道了告退，出了内院。 到了夜幕时分，姜绾正津津有味看着手里的民间怪闻录，连栖闻匆匆靠近的步履声都未察觉。 “公子！” “何事？”姜绾随口应了声。 “有人求见，现就在府门外。”栖闻知姜绾忌哪些名讳，遂未提及。 “不是说了嘛，今日不见客。”姜绾没多想，斥道：“你随便打发了就是，怎得还来通传，扰我清净。” “属下好话歹话都说了，那人就是不肯走。” “哦？”姜绾抬了一眼，“是谁？” “是……洛公子。” 姜绾翻页的动作一顿，旋即摇摇头道：“这人啊就爱权衡利弊，若是我，受人这番辱骂，肯定提刀杀了那人，他倒忍得下。” 栖闻反应了一下，道：“洛公子一个人来的，身上未见有刀剑。” 姜绾目光一滞，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梦中那个被热泪烫到的洛子商。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肯屈尊降贵至此，有鬼啊有鬼。 她叹了声，问栖闻，“晚膳可有备好？” “快了。” “那领他去凉亭，多加副碗筷吧。” 栖闻会意，“是。”然后退下。 姜绾将书折角合上，随手置于软榻，悠悠起身选了身青白衣物穿戴好，大半刻后才不紧不慢负着手往湖心凉亭去。 行过长廊，她远远就见洛子商侧身而立，身姿修长，正缓缓打着紫金扇，甚是淡然。 只不知凝望的是因风涟漪的湖面，还是倒映的破碎明月。 若姜绾不知道些他的皮毛，怕是会以为此人乃儒雅俊美的君子。 “洛公子兴致不错。”姜绾走近，出声打破寂静，面上清冷一片。 洛子商闻声收扇，转过身，拱手行上一礼，嘴角噙笑道：“洛某叨扰了，姜公子府上布景严谨，在下免不得多看几眼。” 姜绾垂眸，冷笑道：“不亏是章怀礼章大师的关门弟子，于土建知之甚多。” 旋即话锋一转，“但这为人却差点造诣，既知叨扰，竟还赖着不走，是骂不还口，打也不还手？” 洛子商神色不变，又拜了一礼，姿态依旧是不卑不亢，“洛某为人自是比不得姜公子。” 哪个该死的说和聪明人说话轻松？ 刚来就想走…… 姜绾扶额无奈。 “姜公子看着心情不大好啊。” 我因为谁，你不知道吗？ “头疼而已。”姜绾放下手，终是抬头拿正眼看了洛子商。 他一身靛蓝云缎锦衣，衬得皮肤白皙，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 乌黑的头发由金冠束起，五官精致，唇瓣扬气，笑开后一双眼眸流转间仿佛能勾人魂魄。 折扇摆动间，更是难掩贵气风流。 这是洛子商的诚意。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姜绾仍旧沉着脸。 “无它，就是看见洛公子你，不太想笑，实在是对不住公子这一身打扮和一番心思。” 洛子商笑容一僵，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好道：“面见贵公子，应当如此，也是不巧，洛某宴请正赶上姜公子休沐……” “好了。”姜绾直接打断道：“坐下说正事吧，我饿了。”然后她就自顾自执筷大快朵颐起来，吃了几嘴才想起洛子商，头也不抬地说：“你说，我听着，其他的自便。” 洛子商咬了咬后槽牙，坐下后缓了缓，扬起温和的笑容，“洛某前些日提的合作公子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洛某还可以加大诚意。” 姜绾点头，嘴上不停，“说说。” “以后凡是洛家商号的货，公子想要，可以九成的价格收。” 姜绾不表态，洛子商便知不成。 这在意料之中，于是他按着提前想好的话术继续道：“扬州城就这么大，就算合作不成，日后也总归会有生意上的往来，互惠互利，还请姜公子高抬贵手。” 换句话来说就是，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 姜绾看着洛子商一挑眉，还是不言语，但态度却是表明了。 你看我怕你吗？ 姜绾一挪眼，洛子商就瞬间失笑，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他住声，紫金扇连续打在手心三下。 突然，姜绾抬头一脸认真地问：“洛子商，你会后悔吗？” “公子给信号了！”趴在房脊后，暗中观察的羽南对鸣一道。 鸣一快速转头对身后潜藏的十几个暗影低声道：“一定保证公子的安全，另一个杀了，去！” 洛子商被问得一愣，他不知道这话是姜绾什么意思，而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暗影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姜绾不吃了，握紧筷子坐那不动。 她听剑刃出鞘，听洛子商肃然起身疾步来到身侧，听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臂拽她起身，听他着急地问她：“你会武吗？” 姜绾一愣，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洛子商护在了身后。 他说：“这些人不知道是冲你还是冲我来的，你不会武就躲好！” 她攥着银筷，止住将其插入洛子商脖子动脉的念头，看着堵住他们唯一去路，极速靠近的暗影，姜绾有些好奇洛子商会演怎样的一出戏了，他怎么就不直接杀了自己呢？ 姜绾遂好笑地反问，“我们是在湖心，往哪里躲？跳水吗，我水性可不大好，或许会死得更快。” “你府上的侍卫如何？我或许能拖上一拖。” 面对个个手拿长剑的暗影，手无寸铁的洛子商展现出惊人的自信。 姜绾也不好打击他，假笑道：“还可以，只是目前……我全靠洛公子活命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握着银筷的力度是半点不减，甚至更紧了，毕竟她还没蠢到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地步。 第30章 落水吻 暗影的第一剑劈了下来，泛着寒光的剑刃似长了眼睛，明明洛子商在姜绾前面，可就是擦过洛子商，往她身上劈，而洛子商死命抓着她的小臂，她是跑，跑不掉，躲，不好躲。 姜绾算是清楚了，洛子商演戏是真，要杀她也是真，只是这戏并非演给她看，而是扬州城民。 明白这一点，就并非全无办法。 这些暗影既听命于洛子商，那定不会对他动手，自己往他身上靠就是了。 若他真被砍上一剑，便是赚了。 栖闻应该也快来了。 实行之后，果然是安全不少。 初时，洛子商还没察觉，直到栖闻领着大队人开始围剿暗影，仿佛早有准备，他心下一凛。 此时正乱，姜晚大可以寻机杀了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竟成了被围猎的猎物，羊入虎口，孤掌难鸣…… 已经晚了吗？ 不，一定还有出路。 洛子商一寻思，脑中突然闪过姜晚方才那句，“我水性可不大好，或许会死得更快”。 他眸光微动，在姜绾再一次借他躲避暗影时，猛地一拽姜绾。 姜绾就这么一转身扑进了洛子商怀里。 她仰头，对上洛子商的眼睛。 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然。 “你……”姜绾震惊得一时失语，但一想暗影可不是善茬，自己这么背对着肯定不行。 她用手臂与洛子商隔出距离，试图脱离这个的怀抱，想赶紧脱身，可一挣扎才发现自己的腰被洛子商的长臂整个环住了。 “放开！” 话音未落，“小心！”洛子商大喝一声。 下一秒，带着姜绾转了一圈，磕在围栏上，翻进湖里砸出一声巨响和一个巨大的水花。 “公子！”栖闻见了，着急地大喊，可眼前的暗影还未解决，他过不去。 鸣一和羽南见状也有些坐不住。 但如今安排刺杀的暗影已尽数被清剿，他们出现，一旦被姜府的人看见或是直接抓住，便是现成的证据，公子独自前来的说法站不住脚不说，更有可能被坐实意图杀害姜晚的罪名。 冰凉的湖水从耳喉鼻疯狂灌入，姜绾立刻就无法呼吸了。 她本能地皱眉，紧闭双眼开始扑腾，但因为被洛子商环腰扣着，无论如何都浮不出水面。 水中漆黑，唯有一丁点星光洒下，落在水面，他们的头顶。 洛子商看不见姜绾的痛苦，他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挣扎，便加大力气环着姜绾的腰。 不是温存暧昧，而是赤裸裸的杀心。 他不信姜晚会自己将弱点暴露。 既然合作达不成，劝也不听，非要做我谋划之路上的绊脚石……那我不介意赌一次，送你去死。 但很快，洛子商就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好像，料错了，大错特错，且为此赔上了自己。 几次挣扎无果的姜绾就快要憋不住气了，可她一点都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呢…… 于是她贴近洛子商，鼓足勇气，双手松开他的前襟，向上摸索。 银筷早已慌乱的丢弃，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一切可能，不计一切代价，活着。 很快，姜绾捧住了洛子商的脸。 洛子商以为姜晚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根本没在意。 大拇指划过柔软冰凉的唇瓣，那一瞬，阿娘的模样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姜绾的脑海中。 洛子商，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姜绾用还未被水淹没的残存意识，吻了过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两唇相贴，起初洛子商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姜绾又重重地咬了一口。 瞬间，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而姜绾也差不多，心脏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漏了好几拍。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但没办法，为了活命。 她的双手滑向洛子商的脖子，紧紧勾住。 不能松手，一点不能松手，姜绾在脑中反复对自己说。 洛子商脑子一片空白，连推开都忘了，反而将姜绾的腰扣得更紧。 唇齿间的碰撞被无声传达，仿佛所有的冲动都只剩下了现在。 姜绾又咬了一口洛子商，她真的快不行了，她现在只祈求洛子商赶紧上岸，带她一起。 洛子商吃痛，蹙紧了眉头，缓过神来的他眼中怒火喷薄，就想推开姜绾，可是根本推不开。 姜绾根本不允许洛子商逃开，吻很深，将他的全部不愿吞噬。 洛子商想姜绾死的心空前强烈，但姜绾想活的心更强。 好在在这场不要脸的战役中，姜绾赢了。 她被洛子商拎上岸，猛咳了几嗓子水，然后失了力气瘫倒在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竟生出了些许劫后余生的感觉。 栖闻已将暗影全部解决，很快带人围了过来，当即将洛子商与姜绾隔开，关切姜绾的状况。 姜绾实在难受的紧，止不住的咳嗽，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完整，只好摆摆手示意了。 姜绾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栖闻就赶忙搭手帮忙，她看向洛子商，栖闻就搀扶着她靠近。 银辉下，姜绾的脸白得吓人。 可见洛子商背着身，不停抬袖擦拭的动作，她又打心眼觉得有那么些愧疚，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毕竟是他先起了杀心，自己才出了此下下之策，按理来说，自己该生气才对，所以…… 不生气，揶揄两句总没错。 “多谢洛公子救命之恩，您……” 不等她说完，洛子商蓦地回身，吓得姜绾脸又白了一分，栖闻更是当即横在了两人中间。 只因洛子商眼神中透出的杀意太过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尖刀利刃刺向姜绾。 姜绾将视线落在洛子商破了还在渗血的唇上，心头一紧，再看向他的眼睛，就觉出嫌恶。 说不出是何感受，反正不生气就是了。 揶揄的话出不口了，但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沉默了下来，只闻虫鸣流水声。 第31章 答应合作 过了片刻，姜绾转身，背对洛子商道：“前些日的闹剧，不过是在下对洛公子的考验，洛公子现已通过，大恩不言谢，此后姜家商号愿与洛公子互通有无，愿我们合作久远。” 栖闻看了眼姜绾，他不明白自家公子演这么一出，又答应合作所为何意。 旋即栖闻听姜绾吩咐道：“多派些人护送洛公子回府，一定保证洛公子的安全。” “是。” 姜绾径直回了房，而栖闻安排了几个得力的护送洛子商离开后，就赶紧提了几桶热水让姜绾泡上热水澡，中途还不忘嘱咐后厨赶紧熬上两碗姜汤以作驱寒。 约莫半个时辰，姜绾沐浴更衣好，姜汤也被栖闻端着送来了。 姜绾侧身子坐在桌边，唤了栖闻进去。 栖闻埋着头，只见姜绾修长的手指接过姜汤，没听着什么动静，汤碗就空了。 他重新接过瓷碗，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静默在那处。 见栖闻一副想开口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姜绾皱了皱眉，平声道：“问吧。” 栖闻慌张地抬头看向姜绾，眼中带着惊。 “我许你问。” 换了平日，姜绾定不会多话，但现下面对的是洛子商，此人心机城府颇深，她一个人解决不了，若栖闻能多了解明白些，做事也能少出些岔子，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按着今日的架势看，一旦有了万一，丢财倒是小，丢命才极有可能。 有了姜绾的特许，栖闻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自洛子商来，他通禀姜晚，再到领命埋伏，他的一颗心始终悬着，特别是姜晚落水的那一幕，现在想起都后怕…… 他将瓷碗搁置在桌上，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让公子受惊了！” “你……” 姜绾又被吓到了，是双手压着双腿，这才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实在太容易受惊了。 姜绾控制住叹气的念头，温和道：“不怪你。” 自己来扬州近三年，刺杀，今儿还是头一遭，栖闻该也是第一次见识，想来是怕了。 “而且我好好的，并没有惊着，不用担心。”姜绾笑着宽慰栖闻。 栖闻抬眸，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旋即低声问道：“属下斗胆揣测，公子是早有预料，这才让属下提前埋伏，可公子既知那洛子商会因前些日渡口码头押货一事有所动作，为何不早早规避，还同意见他，又为何在笃定的情况下答应与其合作？” “你该不会以为我前些日的做法仅仅是为了泄愤吧？”姜绾眉眼染笑，向软榻走去。 栖闻一愣，然后听姜绾道：“说来话长，你先起来吧。” “是。” 栖闻起身，姜绾也坐到了软榻上，拿起下午还未看完的书，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借着昏黄的烛火品读起来，她对里面的精怪故事着实喜欢的紧，虽缥缈却有趣。 “我承认，扣押大批货物是有寻洛子商不痛快的成分在，可主要还是我想查清楚他的货究竟有什么。被押大半的货物，这换了扬州城任何一家商户都消受不起，他洛子商在厉害，也不例外，我的做法不可谓不过分，可就算这样，洛子商今日不还是先让他的侍卫来宴请我，这充分说明一点，与我合作远比直接杀了我好处更多，或者说是，他不敢杀我，他还藏着事怕被人发现了。” “方才面对暗影，再到落水，洛子商想杀我却还要演一出戏，不就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答应与他合作才好查明白。” “可公子不怕洛子商借着合作反将一军？”栖闻一脸的担忧，姜绾却笑出了声。 “他洛子商又没有三头六臂，哪能时间和精力把我摸透，等他搞明白所以然，我们早走了。”姜绾叹了声，“栖闻啊，你小瞧你家公子了，你家公子的底气与实力挂钩。” 栖闻连忙俯首一拜，“属下不敢！”姜绾余光瞄了眼，人险些就又跪下了。 姜绾继续道：“洛子商来扬州的目的不单纯，以他的野心，我不信他会只靠王荣这个废物，他一定还有别的动作，若我是他，我就会和王善泉合作。” 毕竟他要的是整个扬州啊，单单做一个商人，不太行。 前面的栖闻都听明白了，但这一句，他不懂了，“他不是和公子一样来扬州行商吗？” 一听，姜绾就知道他没转过来弯，还以为她和洛子商之间只是生意上的纠纷。 “是商人，这不假。但若逢乱世，我、他、十三州节度使乃至于天下众人，都会撕下伪善的面具，在天下的棋局之上，各自执棋，一较高下。” 这时栖闻才隐约嗅出几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呆愣在那儿，眼中露出震惊。 姜绾看向栖闻，“重新认识一下你家公子？”栖闻没答话，她笑了笑，然后道：“帮我盯紧些码头和渡口的动向，凡是与洛家商号有关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报上来，如果是成品或半成品，原材料也查清楚一并送来给我。” 王善泉可是万年的王八成精，洛子商想与其合作，总得有资本才行，自己能以行商运货为由助顾家迁出扬州，那洛子商也可以借此不动声色地运来打仗所需的物资。 这么一想，无利不起早的洛子商为何要同自己合作，就通了，至于合作谈崩后，自己扣押他的货物让他亏钱这件事，他明显动了杀心，可却主动上门演戏…… 为什么？ 这一点，姜绾暂时还想不清楚，只是直觉告诉她，可能与顾九思他们有关。 栖闻领命退了出去。 寂静中，姜绾不由自主地想起洛子商的神情，越是想剔除就越是心烦意乱。 她看不下书了，只好闭目养神。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死人的嘴才最牢靠。 今日那些暗影无一活口，而自己也险些被害得进了鬼门关，足以见得，洛子商此人心硬如铁。 万不能对这样的人有半分心软，否则先死的一定是你，姜绾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第32章 分文不取 另一边，计划失败，一身狼狈的洛子商怒冲冲地回了府，入了房间就是一阵猛摔东西。 房门外的羽南和鸣一听得心惊，相视一眼，都是一脸的心虚，不敢靠近半步。 过了会儿，屋内安静了下来，二人这才上前请示，得了洛子商允许这才推门进去。 洛子商紧抿着唇，手按在书案上，而本该在案上的书简通通被掀到了地上，他黑着脸，衣服还湿着，没有换下来，寒意以他为中心散开，令人后脊发凉。 他实在是气不过。 这个姜晚！ 想着，他又抬袖重重擦了一下嘴，力度之大，是恨不能擦掉一层皮。 恰巧偷看到这一幕的鸣一连忙收回视线，但同时又不禁想，自家公子在水下究竟是遭遇了什么非人的折磨，自己和羽南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先请罪再说吧。 鸣一偷摸拽了拽羽南，羽南当即会意，两人正要跪下，却被突然出声的洛子商打断了。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 洛子商抬头见两人愣在那儿，没什么反应，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去啊！” “是……”两人齐齐应声，忙退了出去。 鸣一提剑走在前，羽南紧紧跟着，走出一段距离，羽南实在是憋不住心中的疑惑了，于是在确定离洛子商足够远了，便小跑两步，贴近鸣一低声问，“你看见了吗？” “嗯。”鸣一脚步不停，今日已经失手一次让公子吃了亏，如何都不能再耽搁了吩咐。 “你说，那姜晚该不会是，是对公子……”结合种种，再愚钝的人也能猜中二三。 对于这种事，他们都还是第一次见识，洛子商恼羞成怒，羽南说不出口，鸣一也不例外。 鸣一站定，望向洛子商的房间，羽南也循着看去，两人的表情都是五味杂陈。 “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提别问，别往火上浇油。” 羽南相当赞同的点了两下头，鸣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指羽南，“千万记得，管住嘴！” 他们虽然都是洛子商的侍卫，但其实分工还是有很大不同，羽南相当于贴身侍卫，待在洛子商身边的时间与其他人比是最长的，鸣一则偏向于外出办事。 “嗯！”羽南将唇抿成一条缝，做了封嘴的手势让鸣一放心。 而洛子商此刻已经下定决心，要用姜晚的血来平今日他所受的耻辱，要在顾家家破人亡的那天，再添上姜府所有人的命。 过了十天左右，顾家发往幽州的第一批货通过验收，现已装船完毕准备出发。而同行的货船里还有十数是姜家的，都由周烨的人统管，至于里面是什么，没人清楚。 柳玉茹好奇是好奇，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顾忌着分寸，没过问，等确定没有差错，亲眼见货船启航了，这才同周烨告辞离开，走得挺急，像是怕了王荣那档子事。 可只有柳玉茹自己清楚，家里还有一个大夫说没事，没来由全身疼的顾九思需要照顾。 码头，周烨吩咐着手下人收拾残局，一抬头，恰巧瞅见姜绾悠悠打着扇向这边走来。 他迎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周老板啊。”姜绾打趣道。 “少来这套，依我看，你是担心你的货吧。” 姜绾眉梢微动，算是默认，然后她抬眸望向远方，“周老板确定万无一失？” “人，都按你说的，工钱涨三倍，以利诱之，全程保密，到了幽州，凡是你货船上的，无论人还是货，都由你的人来接手，这很难出岔子的。”周烨诚然道。 谁让他眼前的人曾以一己之力，救了数以万计将士的性命，惊动了整个幽州。 那时，正值隆冬，外敌出其不意，骤然来袭，打了幽州一个措手不及，虽及时出战，可北梁似早有准备，与他们打起了持久战，一来二去，军需物资很快告罄…… 幽州忙向朝廷和临近州县发出信件，想赶在大雪落下之前求来支援，奈何天公不作美，不到半刻大雪便洋洋洒洒的落下，当时所有人都望着天希望雪可以停。 等着等着，他们等来了第一封回信，上面写着物资筹备不够，还需他们再等。 可雪下了快两个时辰，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再等下去，大雪封路，筹备够了也送不来，这跟等死毫无区别，所有人的心都慢慢冷了，绝望悄然弥漫。 当时有人提议在城中向百姓征用，可被幽州大半的官员否决了，面对这样的严冬，谁都不好过，若是舍了百姓，将士们拿命守下的城门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而就在这时，一头戴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亦不知名姓的女子出现了，她骑着高头大马，领着浩浩荡荡的马队，带来了将士们急需的物资，重燃了希望。 女子一进城没有立即求见当时幽州的节度使，而是直奔军营，见了周高朗，她的举动显然是对幽州上下以及幽州的处境早就有一定的了解，是以周高朗相当警惕。 但令人惊奇的是，女子竟分文不取，直接捐献了那至少足以维系幽州全体将士一月的军需，还点出了潜藏于幽州的细作，细作奋起反抗，刚想有所动作，人头就落了地。 主帅营帐中一片寂静，所有男子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女子。 女子将染红的剑递还给周烨，并道：“正好将人头挂到城墙外，还能有点作用。” 她的声线平稳，没有半点慌乱。 此人真的是女子吗…… 这个问题，只有周烨能回答。 是。 真的是。 之后细作的人头被挂在城墙外，北梁军见状，不信邪地又挑衅了几次，结果被激起血性的幽州军打得落花流水，损失惨重，便知难而退了，幽州内忧外患尽消。 事后，周高朗问了女子一个问题，“为何分文不取？”若女子正常开价，又或是略高于市价，他都是会买下的，毕竟人命要紧。 第33章 提醒 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未出现，但她各种救世济民的事迹却层出不穷，其中对她形象的编纂尤其多，望都城中就有不下十个版本，或美或丑，或神女临凡。 慢慢的，似就成了一种寄托，如百姓对幸福的恒久渴望，如苦难人对好运的无比期盼…… 女子拔剑时，被他看清一瞬的面容渐渐与眼前人重叠，周烨看着姜绾，不知道她是否也听过百姓口中她自己的故事，但周烨清楚一点，姜绾活得比那个时候开心。 现在的她比那时张开了许多，好看了许多，眉眼覆盖的积雪化开铺成一片淡然。 “万一呢，要是出了事，周老板是不是至少得赔我一半，让姜某回回血？”姜绾捂着心口，抿着唇，望着周烨，做的是十足的心痛，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烨当然知道姜绾这是在诓他，若他真的答应了，那才肯定会出事，于是别开眼不看她，还低斥道：“姜老板说话怎么一点没个忌讳，快呸三声。” 行船比出行更讲究吉凶，像今日这种大生意，都是要提前找大师给算算，看是否得宜的。 姜绾瘪瘪嘴，乖乖对着江水呸了三声，她虽是不信这些，但那一行不是只有她的货，且周烨的货占了大头，是花了大价钱的，对别人，还是应该尊重。 若不因为三年前幽州那一桩子事，她就算把刀架在周烨脖子上，他也断不可能担着风险，将她的货同这批军需物资一并走水路送往幽州，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惹来祸端。 但姜绾也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她和周烨签订了契约，军需凡有损失，无论多少，她一力承担。 “听说范大人的公子也跟着来了？”姜绾突然的一句让周烨愣了好一愣。 然后回神道：“玉儿是来了，他想跟我来扬州长长见识，范大人和父亲也都同意了。” 姜绾鼻音发出一声哼，周烨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心下也能猜到，玉儿在幽州吃喝玩乐的德行说不定早就传进了姜绾的耳中，该认为所谓的长见识不过套话。 其实别说姜绾不信，除了对独子范玉抱有希望的范轩，其他人也大都不信。这不，临行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盯紧些，只求他不在扬州惹出大的麻烦。 “洛子商知道吧。” 周烨点头，“前些日见过。”他瞄了一眼姜绾，话是极简洁的，刻意没有提及一些字眼，就像他遵令，秘密自幽州而出，避开姜绾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来到扬州。 姜绾自然能听出，也能察觉到周烨的视线。 她没有看周烨，而是微微仰头，眯了眯眼，仿佛被阳光刺到了。 周烨能拿着这么多钱来扬州筹备军需，想都不用想是循范轩和周高朗的吩咐。 她没有收到幽州来的消息，说明范轩和周高朗不想动用她，至于为什么故意隐瞒，大概是怕姜绾这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知道肥水流了外人田，会生疑不满。 没想到千防万防，她还是知道了。 若没有洛子商掺和，周烨与姜绾见面的时间或许会更早。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提醒一二。” 周烨的心咯噔一声。 “无关你此行的目的。” 他松下一口气，还以为姜绾会拿军需一事发作呢。 “但也有点关系。” “嗯？”周烨有些懵。 “只差一步，你就落了洛子商的圈套。” 周烨皱眉，不等他开口，姜绾又肃声继续道：“如此大一笔军需物资的筹集，顾家商号都尚需一月之期，他洛子商怎么敢和你保证提前交货？他不是神仙，那就是他早有准备，就等你上钩，羊毛出在羊身上，我知你是想尽可能减少幽州的财政支出，减轻百姓的负担，可你又有没有想过，他是商人，他将价钱压低到连本钱都赚不回来，是想要什么？你该不会真信了他说他是个好人吧？” 好人…… 周烨一想，他们商议之时，洛子商好像确实说过，但信倒是没信，他压根儿没在意，只想着价钱低了，工期短了，但现在再一想，就能觉出不对了。 今后各州各自谋事，就如同敌人，若洛子商的背后是现扬州节度使王善泉…… 那么是可以从物资数量探得幽州军规模，或者更多信息！ 见周烨有了后怕的神情，姜绾垂下眸，“洛子商此人我有过几次接触，他野心勃勃，绝非善类，需得万分小心，你切记看好范小公子，别让他钻了空子。” “好。” 话说完了，还得赶下场的姜绾转身就走，陈寻和杨文昌叫了斗鸡，她去一趟。 不过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道：“差点忘了，若有事找我就让人去三德赌坊，就说是来为范小公子借一笔赌款。”姜绾扬起嘴角，“范小公子的人应该很熟悉那。” 要换了顾九思没有被逼读书之前，以他们上三德赌坊的频率，范玉早被她撞上了。 第34章 跳马 东都朝堂 吏部尚书江河被贬为工部五品判工部事，即日出京上任治理水患。 梁王交户部印信，回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风雨将至，顾家上面的人已经倒台的消息很快由洛子商传到了王善泉耳中。 王善泉本就对上次闹得风风火火，却落得一个理亏的事，对出计的洛子商怀有愤意。 闻言，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指着洛子商道：“若消息不实，那你就得赔我儿子这条腿。” 倒不是他王善泉有多喜爱王荣这个儿子，只是单纯地寻个由头让洛子商也和他一样不痛快。 洛子商当然清楚，他也不是喜怒形于的人，遂笑了笑，“那王节使就且再等几日。 他打开扇面，端详起来，慢慢出声，“到时，洛某的消息，实，与不实，自有结论。” 同时，姜绾也将东都的近况如何尽可能详尽地送入了顾府，交到顾朗华的手里。 江柔担心自己的弟弟，但也并非六神无主，她攥着衣角，皱着眉，“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他们的家产以及出扬州所需的通关文书，都要开始着手准备了，不然……就难说了。 当然，这也正是姜绾要提醒的。 与她成功对接的顾家商铺已有小一成，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应该赶紧将购置的银两填入顾家，可如今她与洛子商有了合作，扬州这边她的账目不好大动。 暗夜中，栖闻如鬼魅般穿行过几家挂有红蓝木牌的商铺，然后翻入一处府院。 “公子，回信。” “进来。” 姜绾接过栖闻手中一指宽的信条，只一眼她便将其点了烛火烧了个干净。 上面就一个字，可。 顾家答应了她的办法，基于对她的信任，以幽州产业等价置换扬州产业。 对于搬迁动作不能太大的顾家，这样可以减少部分货物的流动，会省去中间很多麻烦。 于顾家是有利无弊，但毋庸置疑，这会大幅加大姜绾的工作难度，她需以最快的速度将从顾家置换来的财产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流出去，就是让一个庞然大物，分化成一只只蚂蚁，以缩小目标体，最大程度减少将来天下大乱她的财产损失。 姜绾有千百种方法，可要不使得洛子商起疑多心，还是先想想清楚，制定一个详细周密的计划为好。 在顾九思成功下地的那天，旨意自东都而下，飞入扬州，王善泉见状，第一时间便请了洛子商入府，奉其为座上宾，好话说了一箩筐，为表歉意腰都快半弯了。 洛子商笑着，神情是觉着受用，可眼底藏着的却是不屑，等王善泉又是奉茶，又是夸赞的，好忙活一通后他才反问了句，“洛某的这条腿，王节使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是老夫眼拙，您可是洛大公子，今后我行事还要仰仗您呢。” 洛子商扬眉，似笑非笑，不置可否。 若非这世家名流洛家于大火之中唯一活下的独子身份，别说谋事，他估计是连王善泉的人都见不到，但他同样也不计较这些，毕竟，谋大事者不拘小节。 “如今顾家的后台倒了，咱们是不是……”王善泉露出贪婪又克制的嘴脸。 诚如洛子商所说，他已经眼馋顾家的财产多时了，若可以，顾家上下的女眷…… 王善泉想着，不禁主动向洛子商靠近，却被洛子商毫不留情地用一把青竹的扇面挡住。 “不着急。” 洛子商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见半分嫌恶，反正王善泉是没看出来。 “我对扬州的一条过江鱼颇感兴趣，是一条悄无声息，从幽州过来的鱼。” 在姜绾为账目的打理忙得焦头烂额时，栖闻来报，说是三德赌坊刚来人了。 “说什么了？” 栖闻按原话回禀，“范小公子要借一笔数额巨大的赌债，现赌坊主已亲自送去兰笑坊。” 姜绾手上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看向栖闻，眉眼中尽是不耐，忍了忍，将账本一摔，“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玩意儿！”然后起身匆匆往外去。 “属下……” “一起去。” 因着事务繁多，姜绾又不放心将自己的近前交给不熟的人，是以之前不怎么外出活跃的栖闻被带了出来。 栖闻顿时一喜，他早就想跟在公子身边了，感觉就很不一般，这股子兴奋劲一直持续到兰笑坊，然后在自家公子听人说赌台上的小公子同西凤娘子赌了七局跳马，输了个倾家荡产，脸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七局跳马虽然只有七局，起初赌注是二两白银，但随着局数的增加，赌注会越来越大，等到了第六局便是四十二亿两，第七局便是倾国之力也偿还不清。 赌场的规矩，还不清，那就必须得留下一双手脚，叫人不敢也不能再赌。 姜绾压着怒火，不，应该说是压着脑子里冲上去砍了范玉的冲动，嘴角抽了抽。 杨龙思站在高台之上，放眼一望便瞧见了自家公子，接着悲悯地瞥向范玉。 周烨是个聪明的，见来的是三德赌坊的坊主，而且拿来了银票，便知姜绾大抵不会露面，当即就亲自去请了顾九思来帮忙，他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事实也证明，顾九思的确为人仗义，二话没说就来了，且还拿定了主意。 那便是同样以跳马的方式，同西凤娘子赌上七局。 若赢了，相安无事。 若输了，顾家从零开始。 姜绾轻轻将扇一下下拍在手心，盯着杨龙思。 对方会意，当即道：“不知西凤娘子介不介意由鄙人来做这个摇骰子的人？” 杨龙思在扬州虽算不得个大人物，但凡是沾赌的都认识他，西凤知他就是来送钱的，并不站任何一方，便没有反对，“不介意，如此方显公正，请吧。” 西凤将自己的人撤了下去，而范玉也被周烨命人默默推远了几分，以防生变。 顾九思斜躺在椅子上，慵慵懒懒，宛如一个处变不惊的赌场老手，不过根据他从事赌博事业的年份算，他确实是老手，只是这精不精，别人就不知道了。 但身为顾九思兄弟的姜绾是有发言权的，一个词就可以完美形容，半吊子。 四局很快过去，皆由西凤先猜，顾九思一局未中。 第五局即将开始，柳玉茹却冲来了，可这又如何能回头。 好在，这一次柳玉茹选择了相信，不再阻拦，还听从顾九思的给西凤赔了个笑脸。 第五局，顾九思又输了。 “顾大公子这手气也太背了！” “是啊，该不会赌个跳马，倾家荡产吧。” …… 看客们议论纷纷，柳玉茹听着，手心脚心齐冒汗，她暗暗拽了拽顾九思。 他按住她的手，回了一笑。 她想，九思应该有他坚持的理由，就像那二十鞭一样，自己要信他，信他…… 然而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姜绾却离开了兰笑坊，难得见一次跳马的栖闻意犹未尽，忍不住问姜绾，“公子，这马上就第六局了，怎么不看了，顾公子要是输了怎么办？” 第35章 秋闱乡试 “输了就倾家荡产，剁手剁脚咯。”姜绾玩笑道。 栖闻却当了真，“公子不想想办法吗！？您与顾大公子如此要好……” “栖闻，”姜绾站定，打断道：“你话越来越多了。” “啊？” “属下知错！”后知后觉的栖闻被吓得赶紧俯首。 姜绾一笑，“好啦，吓唬你的。” 栖闻无声地长吁一声，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 许是多数人都去兰笑坊看热闹了？ 街上人好像不是特别多。 姜绾东看看西瞧瞧，同栖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第六局，九思一定还是输。” “为什么？” “西凤娘子善听声判骰点，而顾九思做不到，所以让西凤娘子先选，他再选相反，必定是一个输字。” “故意输，公子，你又同我开玩笑。” “这次可没有。”姜绾站在小吃摊前用手指点了两种，示意老板包起来，“咱们想啊，你既然觉得九思不可能故意输，那西凤娘子会不会觉得九思是故意输的呢？” 栖闻眼皮快速开合，然后摇了摇头，“不懂。” 这憨的…… 姜绾内心悱恻，接过摊主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语重心长道：“假如你好不容易积攒一定的钱财，你敢不敢，又愿不愿意全部掏出，分文不剩地拿去赌一局？” 她眼怀期待，这总能听懂了吧。 栖闻反应了一下，摇头，“我不赌。” 算了，爱咋咋地吧。 “拿着！”姜绾将点心扔进栖闻怀里，气得脚步比之前快上不少。 “属下知错了，公子，您别生气啊！”栖闻追着姜绾，念了小一路。 最后，姜绾实在受不了了，“你没错，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解释那么多！” 这和给自己找罪受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你只用知道，无论第七局赌与不赌，九思都不会输就行了。” 不然她吃饱了撑的让杨龙思上去。 对一场早知道结果的赌局，她不感兴趣。 当然，她还是挺佩服顾九思这小子，能这么快想出这么个心理博弈的法子。 早些年不读书，可惜了。 夜间，彼时顾九思、柳玉茹和周烨三人正于酒桌之上谈笑风声，而兰笑坊一雅间内却是一片肃穆。 “我一向觉得你聪明伶俐、见多识广，怎么今日却叫这么个伎俩给唬住了？” 洛子商品着茶，西凤跪伏在地，读不出他话中的情绪，忙道：“是西凤疏忽，误了主人的事，没能拿住幽州少主，请主人责罚。” 雅间内静默片刻，“罢了，也不是你的错，若搅弄天下风云只需要设几场赌局这么简单，我倒也不用来扬州了，去吧，后面的事，可千万不要再疏忽了。” 在暗涌风波中，秋闱乡试敲锣打鼓的开始了，考试持续九天，顾九思、杨文昌和陈寻以及各家的大多公子都参加。 待考试结束，姜绾早早就等着，为三人接风洗尘。 “你就该和我们一起去感受感受考试的刺激。”杨文昌道。 姜绾：“我既无意愿谋个一官半职，也无需为家中发展考量，考什么试啊，做生意吧。” “答不上，根本答不上。”陈寻瘪着嘴摇头。 顾九思早就想插话了，忙道：“你们都太弱了，我这次一定中个解元！看谁还瞧不起小爷。” 三人离家九日，好歹得回家报个平安，遂没有如往常般齐上酒楼赌坊放肆。 顾九思是他们里面跑得最快的，陈寻打趣道：“娶了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 “是啊。”杨文昌点头附和。 “那你们也抓点紧。” 闻言，两人一脸惊恐地齐齐摇头，他们可不想被拿着那么那么长的刀追着砍…… 三人继续沿街往前，姜绾想起正事，“上次同你们说的，可有转告家中父母？” 杨文昌和陈寻面色一沉，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没说话。 “都不信？” 陈寻点头，“我家住城外，他们觉得……”因为在街上，他没有言明，“那就是捕风捉影，而且也祸及不到我家什么。” 姜绾对此并无异议，只将目光投向杨文昌，杨家也是商贾，不该对天下之乱也毫无反应的。 “他们不愿远走他乡……”杨文昌有些心虚，不敢看姜绾，陈寻摸了摸鼻头，显然知道些什么。 姜绾站定，冷声道：“说实话。” 杨文昌神情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才支支吾吾道：“他们，舍不得丢弃半数家财。” “钱难道比命重要！？”姜绾怒极的声音被刻意压低，眉头狠狠皱着，显得阴沉。 姜绾对杨文昌的父母有两三分了解，是精明人，但不通透，若她去，都是生意人，可能他们会觉得她是贪图杨家的家财，更招致误会，所以这才提前通知了杨文昌和陈寻知会，没想到竟都是这般态度，难道真要等到大难临头才来追悔莫及吗？ “二哥别生气，我和文昌是相信你的，我，我们……”陈寻用手肘捅了捅杨文昌，想让他将话补上。 杨文昌想了想，坚定道：“我一定尽早寻个由头将他们送出扬州城，府上的人能送多少送多少吧，钱没有命重要，有钱没命花，不如不要。”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一定帮！”陈寻道。 “你别帮忙了。”姜绾平静了许多，她示意二人贴近，“扬州城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动作必须要小，最多一月，必须出扬州，否则会有大麻烦。” 如今梁王一党皆被贬，梁王起兵谋反只在早晚，这一个月，便是期限，不会比这还要长，同样这也是她对洛子商和王善泉的估量。她做不到明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却龟缩着，沉默着让杨家和陈家蒙难，那样，她将日夜难眠。 姜绾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终究有限，她救不了所有人，她只能尽可能救待她赤诚的兄弟。 在此期间，她会同洛子商周旋，帮忙掩护，以防他发现端倪从而将计划提前。 第36章 发现异样 “这一批运送来的，毛竹、藤条、生皮可再制作竹箭两万，革挂三千，盾牌七百，再加上从去岁开始便分批送来的长矛、短刀、锁甲，大人如今手中的兵器军械足以装备将士十万，后续还会有二十艘商船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这次我可是下了血本，投入了我的毕生所得。” 昏暗的兵器库中相继传出洛子商和王善泉的声音。 “洛公子，之前你说能供我南洋铁梨木料制造坚不可摧的战车，这转眼年尾了，我的木料呢？” “不就在大人眼前吗？”洛子商扬了扬下巴，示意王善泉低头看面前的商船建造图，然后继续温和地说道：“寻常的生铁毛竹之类的，还可以用土木建造为由掩人耳目，可若是直接运铁梨木来，那大人的宏图大计只怕要瞒不住了。” “所以我这商船通体以铁梨木所制，尤其是轴心龙骨，更是选用了最上佳的参天巨木，待到货都运完，我们便可将船解体，改造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战车，足一百架。” 商船在码头来来往往，无数次地通过朝廷的重重查验，谁会想到商船制作原材这一点呢，别说查几次，就算查千次万次，也没人能落到他的实处。 “佩服！” “得洛公子相助，待明年开春，老夫投下的血本定会十倍百倍地赢回。” 王善泉正得意畅想着，却被洛子商毫不客气地当头泼了盆冷水，“我看未必。” “近来顾家一直在扩张生意，重金压货，看似是没有逃离的迹象，可城中还有一个异象，那就是许多商户都在将资金悄无声息的挪移，流出扬州。”近来暗市的物件价格涨幅都非常大，他这才起疑调查。 “洛公子的意思是……” “大人，你我行事既知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别人又岂会不知？”洛子商的神情深邃莫测，“这背后布局之人将财产分成数目不大的小份，送去各州，整件事布置的相当缜密，滴水不漏，其实力难测，财力或更是不输顾家，当然也有可能是直接与顾家有关。” 姜绾与顾家合作三年，名下商铺与顾家说得上是毫无交集的太少了。但这也才没让洛子商一下就怀疑到她头上，王善泉他们提防顾家，那姜绾和杨文昌便还有时间。 “这大鱼估计是想着逃出扬州，大人不会想放走他们吧？” “那当然。” 王善泉垂眸思索了好一番，不解道：“只是除了顾家、杨家是扬州历年来排一排二的纳税大户，老夫还从不晓得城中有和顾家一般大的鱼。” “洛某也是诧异，不过看那人的手段，平时该是将资产分散了，藏得很深。”洛子商收起疑虑，淡淡道：“大人既已知那人腾挪财产的方法，随便寻个由头管制商队出城人数，让这个漏洞缩小就是，再严密监视顾家杨家，待起事时，便不至于白忙一场。” “洛公子言之有理，只要他们不走出扬州，便是老夫囊中之物。” * “你说什么！？”姜绾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一张脸冷如寒石。 东琅缩了缩脖子，“节度使下令管控商队出入城数，说是近来城中凶徒流窜，不太平，现下我们的人和货都只能出去一小部分……” “狗屁！我们被发现了！” “我们一切都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办的，不可能有差错啊。”东琅唯恐姜绾怪罪到他头上，连忙解释。 “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纰漏，但应该和洛子商脱不了关系。”因为王善泉根本就没有那个脑子和本事发现她的动作。 姜绾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她需得赶紧再寻对策，“你先回去，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等我下一步通知再行事。” 东琅应声退下，栖闻见人远了，这才入内，“公子，渡口，”他一顿，“没什么消息。” “洛家的货物都挺寻常，原材上也没有发现特别的，是不是，搞错了？” “不可能。”姜绾说完，又觉得这话没有立足的依据，他让栖闻去查，不就已经先入为主，确定洛子商与王善泉之间有合作？ “公子，属下说句不该说想，洛公子要助王节使逐鹿天下，这与公子并不冲突。” 栖闻从一开始就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要大费周章调查洛子商以及洛家商号，在他看来，两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两家也是后来才在生意上有了小摩擦，都挺正常，算不得什么大事，实没有必要在货物上探个究竟。 “公子与洛公子合作，其实也可帮上一帮，从中获利几分，节度使要拿顾家这江南首富开刀，公子若恐引火上身，大可到时先行离开扬州保平安，有何关系呢，公子不早就有离开的打算吗，您能帮顾家杨家的都已经帮了，并不亏欠谁。” 姜绾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栖闻说的句句在理，她辩驳不了。 他对洛子商的那份警惕和敌意仅仅只因为一场异梦，一个猜测，还有他那双和顾九思相似的眼睛……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荒谬。 但怕就怕…… 姜绾摇了摇头，压下烦躁，“依你的，渡口那边就先别查了。” 栖闻肉眼可见的激动起来，“是！” 姜绾无声笑了笑，明白他这是因为自己的主见被采纳了高兴。 她突然就不那么心烦了，先解决眼前事，以后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先出去吧，让我再想想。” 可还没等姜绾想出新的对策，洛子商就让羽南上门来请她上兰笑坊议事了。 “公子，手下人已经很小心了……”栖闻低声道，他不怎么敢看姜绾，毕竟前脚才说了没打探出什么实质消息，后脚人就来请了。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被对方发现了。 “去回了，就说，我一定到。”姜绾答应得无比爽快。 栖闻眉头微蹙，抬头直接撞上漆黑带笑的眸子，她模样自信，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更没有不信任，“别担心，洛子商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又杀不了我。” 第37章 黑玉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随我一起去。” 栖闻回了羽南，羽南走了没多久，姜绾就出门了一趟，好一阵才回来，不知道去干了什么。 很快入夜，栖闻在房门外提醒，“公子，到赴约的时间了。” “好！” 姜绾轻快地声音自内传出，出门前，她将一个檀木盒子收进袖中，一路上都笑盈盈的。 栖闻不明所以，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应该会有人倒大霉…… 一进兰笑坊，鸣一就提剑冷着脸朝他们这儿走来，像是等候多时不乐意了，又像是他们有深仇大恨。 见状，栖闻本着保护姜绾的原则下意识上前，但却被姜绾展臂拦住了。 “都说了，别怕。”姜绾嘴角噙笑，不仅不在意，眉头一挑，反而挺高兴。 “请。”鸣一生硬道。 “你走前面带路。” 鸣一想了想，点头，然后领着两人去到最高层的一上好的天字间内。 而上去这一路，栖闻发现，他们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不就鸿门宴嘛，他不自觉绷紧了神经，反观姜绾像是压根儿没察觉，径直推门进去。 他想跟上，却被鸣一拦下了，“我等在外候着便是，无需入内。” 栖闻当然不愿，眼神一凌，握紧剑柄，双方就有剑拔弩张那味道了。 闻声回头的姜绾一愣，“这是？” “洛某与姜老板商量大事，不好让外人在场。”洛子商慢慢出声道。 “是啊，那栖闻你就外面乖乖等着，要饿了……”眼睛扫视一圈，姜绾从满桌子的珍馐佳肴里随意端了两盘出来，“你先将就着找个地方吃饭！” “公子……” “去吧去吧。”姜绾摆摆手，然后一指，“我命令你，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捧着两盘菜被避之门外的栖闻既无助又无奈，瞥了眼鸣一，又看了看羽南。 算了，自己至少还有吃的。 “你们吃吗？”栖闻问。 鸣一和羽南面面相觑，这人是没心眼吗？他主子不教吗？可能吗？ 三连问过后，两人无声地拒绝了。 一阵沉默，栖闻努努嘴，见他们没看见，用嘴型道：“不吃就不吃，我也不吃！” 门内，本该肃静尴尬的气氛，因着姜绾的毫不客气被彻底打破。 她一屁股挨着洛子商坐下，嗅了嗅离她最近的吃食，“洛老板大气啊，姜某可还从未上过这样好的房间，今日可沾光了，这兰笑坊该不会是您的产业吧？那我可得好好巴结巴结洛老板，入个股什……” 这满桌的吃食大多是她的喜好，不难看出是精心调查过一番的结果，是不是洛子商安排的，暂且不论，但这下面藏的含义却是浅显易懂。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查我，那我就查你，事无巨细，不限生意的范畴。 “不是。”洛子商打断道。 姜绾微微一怔，视线缓缓向上，最终落到洛子商脸上。不知道是否因为上次水下的事，他并不看她。姜绾眼底划过一抹讥笑，就这么点皮毛，还想对我造成威胁吗？给你时间查，也得到猴年马月吧。 不过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陪你。 “那太遗憾了，兰笑坊可是这城中最大的玩乐场所，若能入股定能一本万利！不知道洛老板有没有想法，反正我是垂涎许久了，就是不知道这兰笑坊的老板是何人，又在何处。”末了，姜绾还叹了口气。 “姜老板消息如此灵通，没查到吗？”洛子商摇着扇问。 他只知道最近姜绾在顺着码头渡口查自己，但不清楚兰笑坊这边姜绾有挖到什么。 “许愿尚且不能百灵百验，我再灵通，那也有不灵的时候啊，我要查到了，就不和洛老板诉苦了。”姜绾端起酒壶，“别干聊了，喝两杯。” “听闻姜老板不喜酒道？” “这不是洛老板在，喝两杯无碍无碍。”说着姜绾就要往洛子商酒杯里添。 下一秒，洛子商用手将杯口遮住，“不必了，想来姜老板来之前还没用膳，吃东西吧。” 姜绾顿喜，放下酒壶，重新坐了回去，“洛老板真是人美心善，体贴……” 洛子商活像受不了姜绾连珠炮似的好话，又一次打断，“既姜老板查不到这兰笑坊的背后之人，那不妨让洛某来查，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结果。” “可当真！？”姜绾没有任何迟疑，猛地抬头，“好啊，那可太感谢洛老板了，以后若在下得了好处，一定不忘洛老板大恩大德！” 不就是让自己别查他了么？可以啊，本来就不打算查了，随口答应就是。 洛子商眸光一闪，他没想到姜绾会这么痛快，但一想，正常人应该都会答应。 想从兰笑坊分一杯羹？ 且看你有没有命活着吧。 “近来洛某手上有一批货急需运入扬州，不好见光，不知道若在下帮了姜老板，姜老板能否为在下寻个方便？” 一个条件不够谈两个啊，姜绾咀嚼着，做沉思状，“这不好吧，这要是被官府查到了，我俩都得交代了啊，进牢狱都是小的了，万一受刑……” 她似真的害怕，“要不，还是算了吧。” “洛某是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啊，姜老板在长风渡口和其最近的几个码头可都有人，甚至还有官家人，这算不得为难姜老板才对。” 洛子商装傻充愣，步步紧逼，但姜绾清楚，绝对不能答应，他要是和王善泉沆瀣一气，借机污蔑她，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所有人都得遭殃。 “洛老板这么说我就不喜欢了，我手底下的兄弟跟我出生入死的，那情同手足，姜某万没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害他们的道理啊，我尚且是什么货，若是……一旦被发现依照朝廷律例是要掉脑袋的。”她还是一脸的顾虑，放下筷子，似是纠结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姜某是真的想和洛老板多做几笔生意，洛老板也该把眼光放长远些。” 洛子商垂下眼帘，遮住情绪，扬起嘴角笑道：“姜老板言之有理。” 见有了好时机，姜绾从袖中掏出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再并拢双指将其推到洛子商眼前，然后打开，一块浑圆的羊脂黑玉玉佩展现，其上墨竹林立，很是精致，可见手艺人的大胆心细，成色亮，有些年头，并非一般物件。 “上次洛老板搭救之恩尚未回报，其实在下不该拒绝，是实在没办法。”姜绾收回手，“在下虽不能相帮，但这一直常伴我身的信物却可号令。” “我待洛公子之心赤诚，公子今日不提，我也是打算将此事送予公子的。” 洛子商没有推拒，也没有接受，更没有看姜绾，不相信、难拒绝、还是受不了？ 姜绾不管他，起身一拜继续道：“我姜绾送出去的礼从不收回，洛公子若信，便可拿着此物件去办事，之后事情如何，全在公子个人，若不信，大可砸了，不过一块玉而已，要想粉碎还是不难。” 说完她就走了，毕竟话已至此，洛子商的答复不重要了，她用不着等。 第38章 入伏 回去的路上，姜绾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转之声，闭目静静养神，而栖闻在外打着马，说道：“公子，你是不知道兰笑坊里到处都是暗卫，要是房间里有刺客，那得多危险，偏您还不让我进去。” “白日你不还让我放任洛子商不管，怎么现在又视他为豺狼虎豹了？而且是我不让你进去的吗？还有，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不知道。” 姜绾的声音不带感情，有些生冷，栖闻不敢多话了，赶紧认错。 “一会儿你去东风酒馆通知东琅，说一切照旧，陆路能走多少走多少，不能走的一部分埋了，一部分流去地下场，渡口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是。” “洛子商，有点意思，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破了我埋的伏了，期待啊。” 羽南入内回禀，“公子，人已经走了。” “嗯。”洛子商的视线仍落在那块黑玉上，鸣一也看着，显然自家公子盯了有一阵子了，羽南开口问道：“公子，这玉佩是那人留下的？” 洛子商没有回答，他用修长的食指挑起玉佩上方的挂绳，将其悬在空中细细端详，一边回想着姜绾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一边问道：“我让你们在各个渡口和码头安插人手，进展如何了？” 鸣一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主要还是姜晚，他不松口，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我说了，我要顾家家破人亡，那他们就一个都跑不掉……”洛子商线条分明的唇紧抿着，每一处轮廓线条都透出锋利的寒意。 “公子请吩咐，鸣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羽南唯公子马首是瞻！” 洛子商手腕一转，将黑玉握在手里，递给鸣一，“你随便找个人，写一张信条，内容就写‘连夜查探顾家所有货物上报，不得走漏风声’，再将此物交给他，一并送到姜家商号的人手里，就在今夜。” 不多时，一个黑不溜秋的男人在东望西瞅之间发现了姜家的商船，正入码头呢，那接应的人大多都是姜家商号的人，于是他快步走去。 还没走近，男人就被拦住了，“你谁啊！？”粗犷的声音响起，火把一下照在男人脸上，男人瞬间闭上眼，等适应了再睁眼，男人已经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了起来，他们个个凶神恶煞，质问道：“大晚上的，来码头做甚！” 男人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信条和黑玉，“我就一个来送信的，送完就走！”他怯怯道：“你是这儿姜家商号的领头人吗……” 姜绾蒙着面具，一身墨服，隐匿在黑暗中，看着刚发生的叹了声。 还没确定，就将东西往前递，是个没长脑子的， 不得不承认，洛子商物色人是有一套，这十拿九准的本事，学不来啊。 “是我。” 闻声，壮汉们纷纷让开道来，摸不着头脑的男人借着火把看清了姜绾。 她双手抱臂，倚着木桩，虽隔着一定的距离，但那双眼睛的澄澈令人心惊。 姜绾走到愣神的男人身前，伸出手，温和道：“东西给我吧。” 男人一动不动，“主子跟你说话呢！耳聋？”离他最近的壮汉就推了他一把，男人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险些就一头栽了下去。 姜绾瞥了眼壮汉，没言语，却威慑力十足，对方忙埋下头，“错了。” 男人见状，对姜绾是主事人更是深信不疑，便准备将东西交给眼前的姜绾。 但东西临到手边，男人又突然收了回去，姜绾皱眉，还没来得及问就听男人说：“您看了，会还我吧，我还得回去交差呢，我的小命可全在上面……” 谁懂他还在睡梦中，一把剑就架在他脖子上，说不按他的做，就杀了他的恐惧！ 原来是威逼啊，嗯，符合洛子商手下人的行事作风，姜绾展开眉头，“可以，现在能给我了吗？” 那块黑玉不过两个时辰又回到了她手里，冰冰凉凉的触感在夜里更甚。 她打开纸条，扫过内容，再看向因为风吹日晒黑黢黢的男人，很快有了决定，手一点，“他，暂时关起来。” “你言而无信！” “是，又怎样？” 若现在放他回去，想来估计只有死路一条，那不如关几日，或许能留条命。 因为害怕，男人大喊大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把他嘴塞了。” 夜里再度恢复寂静，姜绾将信条递给手下人，“按上面的做，天亮前完成，然后将所有数目记载清楚报给我过目之后，再和玉佩一起送往洛府。” 就这样，姜绾在码头一船舱内坐了一夜，直到快天亮了才来人。 她揉了揉额头，将账目算过，是可以看出一些问题，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送到洛子商手里就是没问题。 “去吧，按我吩咐的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清楚。” 第39章 逃离扬州 洛子商这么做，无非两点，一是试探信物和她话的真假，二是离间她与顾家，但无论哪一点姜绾都不怕。 一来信物一点不假，二来自己若真要害顾家，顾家哪等得到他洛子商来挑拨？ 此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事实也确实证明了。 姜绾从不刻意去讨洛子商信任，因为她清楚洛子商他只信自己。 不过有这点觉悟，反而起到了好效果。 为保证不久后起事的万无一失，洛子商开始往各个渡口码头安插大量安插人手。 对此姜绾从不过问，就像毫不知情，但她偶尔也会去找洛子商讨杯茶喝。 目的嘛，就是让他知道自己知道，仅此而已。 殊不知这一环套一环，不好过的人永远不会是姜绾，除非，还有变数。 “梁王终于要反了，千盼万盼终于是盼来了！”王善泉攥着信使传来的消息难掩喜色。 天下大乱，这世上便不再有天子，人人都可反，都是天下人可诛之的乱臣贼子，而扬州乃是天下之仓，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他作为节度使，即便是将扬州把控得犹如铁桶一般，也是名正言顺的忠义之士，待梁王伏诛，各州兵马虚耗良多再行出击，那时才真的立于了不败之地。 “恭喜大人。”洛子商拱手见礼。 “洛公子来的正好！您当真神机妙算，老夫实在佩服！” “哪里，还得是大人信任洛某，有这份胸襟，大人心念之事将来必成。” 两人推诿一番，此时，有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一看是安排去监视顾家的，王善泉顿觉大事不妙，忙问：“出什么事了？” “今日顾家一片喜庆，好像是在庆祝顾少夫人的生辰，然后顾九思带着夫人与杨文昌、陈寻于城中斗鸡走狗，暗桩便被调了出去……” 洛子商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柳玉茹的生辰并不在今日，“然后呢？” 王善泉虽不悦他的僭越之举，但因着眼下事情要紧，他只不咸不淡地瞥了洛子商一眼，没再出声，但听着暗桩接下来的回禀，两人顿时就懵了也炸了。 “你确定顾家上下所有人都不见了？”王善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洛子商也没有好到哪去。 “是……” “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禀告的人将头埋得更深，解释道：“顾家附近本是留有暗桩的，但，但全被杀了，这才失察。” “全部？”洛子商问道。 “是，全部。” “杨家呢？” “也是一样的情况。” 洛子商沉思片刻，随后道：“大人，这鱼怕是要跑了。” “那该当如何！？” 王善泉急了，洛子商却还是一贯的冷静，“大人需立刻派兵封锁扬州各个出口，让他们插翅难飞。” 王荣一听这事，被废了腿的怒气立刻就上来了，当即请命，得了王善泉允许后，点了亲兵查封顾家杨家的商铺，满城大肆搜捕。 而这个时候，洛子商又怎么可能闲着，渡口码头的消息一直在传回，几处都无甚异常，姜府也一切如旧，没有任何动作。 一想到顾家就要被自己攥在手里，他有说不出的激动，简直用血脉喷张来形容都不为过。 梁王反叛，顾家罪同逆贼的消息顷刻间传遍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人心惶惶，关店的关店，闭门的闭门，唯恐被祸及牵连。 夕阳西下，月华初上。 暗夜将人心的血腥唤起，且随着时间推移，加深，彻底化兽。 而前不久，又一次得到无异样回复的洛子商，在静静的等待中慢慢抬眸，似是明白了什么。 此时的姜府无灯半盏，漆黑一片。 静谧深巷中，姜绾压低着呼吸声，如潜伏的野兽，耐心等待猎物入网，脚步声慢慢近了，寒刃被悄然握紧，再迅速出击。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随着姜绾利落地拔刀，温热的鲜血喷薄而出。 他捂着脖子，轰然倒地，发出最后一声呜咽，慢慢没了气息，成为了又一具姜绾身后冰冷的尸体。 姜绾赶着时间往码头去，却意外撞上正领人与官兵血战的栖闻。 栖闻的动作迟缓不少，遭受围攻，只一息之间便落了下风，腹背受敌，而其他人一时之间也无法及时支援，在这危急之际，姜绾毫不犹豫地提剑杀出去。 然后赶在官兵的又一波支援到来之前，将活着人带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本该在码头的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 “公子，码头的杂碎都已收干净，顾公子等人也尽数赶到了码头。” 栖闻捂着不停渗血的腹部颤抖道。 他脸色苍白，额间淌着汗水，若没有姜绾搀扶怕是连道都走不动。 再看其他人也各有负伤，没好到哪去。 “先别说话！” 姜绾在最优的两个选择，东风酒馆和三德赌坊之间选择了前者。 从后门一进去，东琅就被惊到了，但姜绾可不给他时间多想，“赶紧给他们消毒上药。” “是是！” 东琅连连应下，就赶紧下去安排了，而姜绾这才放下手中染血的长剑，坐下休息片刻。 “公子……” 姜绾闻声看去，见栖闻痛苦地抿着唇，视线都涣散了还要开口。 究竟何事这么要紧，不都已经安排好了吗？难道出岔子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她皱着眉，凝视着栖闻问。 “杨文昌，杨公子，杨家，出事了。”栖闻断断续续道：“公子去清扫暗桩，有所不知，杨公子的父母亲，不知为何，在今日，回来了。” 他每说一句都相当费劲。 “杨公子听了消息，立刻就回了府，便与顾公子他们，分开了，一直到刚才，都没去码头……” “所以你就带人去了杨府查探。” “是……” 其他人见栖闻实在快答不上了，赶忙接话道：“杨府上下空无一人，也不见尸首，然后我们出去没走多远就撞上了官兵。” 过了好一会儿，姜绾都没说话，扫过栖闻他们的脸，她有些恍惚。 杨家人毋庸置疑是被王善泉带走了。 但如今的形势，别说是救，连他们能不能平安走出扬州都成问题。 “公子……”栖闻用力抓着桌角，扯开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公子快带着能走的兄弟走，顾公子他们还在码头等着呢……” “你是让我不管你，还是不管他！？” 栖闻闭上眼，听姜绾说：“九思见我们不来，会发船走的，用不着担心，我还有别的办法出扬州，你们好好活着，赶紧养好伤才不是给我添乱，懂吗？” 这一次，无人应声。 她不能舍下他们，一个人走了。 第40章 救济天下 几人就这么藏在东风酒馆暗无天日的酒窖中，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官兵的搜查，不知过了多久。 期间，栖闻和其他两个伤势严重的都发起了高烧，但城中现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东琅不敢擅自行动去抓药，恐惹了怀疑，暴露姜绾他们的行迹。 只是半夜才摸去各个药房偷药。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人用了药，熬了几日总算是有了好转。 栖闻几次迷迷糊糊睁开眼，都看见姜绾守在他们身边照顾。 “公子……” 一出声，栖闻嗓子干哑的如同朽木。 见他意识清醒了，姜绾有了一抹笑意，忙倒了水扶他起来。 栖闻盯着姜绾良久，缓了缓，终是说了句，“公子，我，我们都会好好活着，偿还你的恩情。” “可别。”姜绾直接反驳道：“你们活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我，你们和我之间，并不存在亏欠，不需要偿还什么，且是完全平等的，我留下是尊重你们的生命，你们活着是尊重你自己。” “嗯。”栖闻点点头，笑了。 他庆幸跟对了人。 死是解脱，不死，也挺好。 这时，东琅快步下了酒窖，见栖闻他们醒了，也是一喜，但姜绾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了着急忧愁。 “是有消息了？” “回公子，是……”东琅顿了一下，“有两个消息，一个是梁王反了，王善泉将城中各家富商的家当都扣在了王家府邸，凡大一点的家族都被记录在册，出入必须通报，所有人都要按人口缴纳捐粮捐钱，城中物价飞速上涨，很多底层的老百姓吃穿住行样样都成了问题，好在有公子之前的周密部署，我们的商铺损失并不大。” “第二个消息……”东琅偷瞄了一眼姜绾，欲言又止。 “是杨家出事了吗？” 东琅叹了声，垂下眼眸，惋惜道：“他们说，杨家与顾家牵连颇深，顾家一干逆贼出逃，定与其脱不了干系，王善泉已经下令，若三日后顾家逆贼不归案，杨家上下便罪同顾家，于闹市斩首，示众。” “还有没有王法！？”栖闻挣扎着起身，恨不能立刻拔剑去杀了王善泉，反观姜绾要平静的多。 “公子是早就猜到了吗？”东琅问。 “少激动，别把伤口崩开了。”姜绾扶着栖闻重新躺下，“如今世道乱了，哪还有王法，王善泉便是这扬州的天，他要杀鸡儆猴，让百姓不敢再逃，杨家是他手里最好的选择，逼九思他们回来算是其中一环。” “但其实就算顾家全都回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多死几个罢了。” “那公子打算如何做，东琅可以马上去安排。” 他们都清楚姜绾不会坐视不理，但以现下的实际情况，劫狱劫刑场都是不可能的，没有办法。 “不用，等着就是。” 时间转瞬即逝，第三日夜里，姜绾难得主动开了坛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喝上一口。 栖闻看了许久才走过去，在距离姜绾几步的地方停住，姜绾靠着墙，眼神空洞，有一种无力感。 “公子，栖闻知道你难受。”他扬高音调，“可俗话说的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嘛，还不到最后关头，就还有希望，我们大家都商量好了，拼一次，或许，可以救下杨公子。” “拿你们的命拼吗？” 一句简简单单的反问否决了栖闻。 良久，似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姜绾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口，尽显畅意。 她抬手拭去酒渍，站起身，挺直背脊，走到栖闻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快去歇息，你家公子我有办法了。” 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姜绾就抱了一坛酒，出了地窖，从昏暗走向光明，从自由走向牢笼…… 栖闻回头看去，地上的酒坛上面写着“笑春风”，而再看姜绾抱走酒的位置，也是“笑春风”。 原本公子的笑容也如这酒名一样，不染俗尘，让人如沐春风，如照明月，可方才，不是的…… “公子怎么出来了！？”东琅吓坏了，忙拉着姜绾往空屋里钻。 这要被无意间发现那还得了！ “帮我寻一套素净的女子装束来。” 东琅同样掐着日子，下意识以为自家公子是打算乔装一番去观刑，去送杨文昌最后一程，女装确实保险，便抓紧时间去了。 可直到他找齐了回来，姜绾向他讨要前不久放在他保管的一块黑玉，又交给他一张信条…… 信条上写着，双玉黑珏可调动扬州姜家商号名下所有资产。 “公子，这是何意……”东琅颤抖着手，不肯收下。 “我交给你的是其中一块黑玉，另一块在洛子商手里，我要同他们谈一笔生意，换杨家换更多人活着。” “这太冒险了！若谈成也就罢了，钱不过身外物，可若谈不成，是要没命的！公子，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啊！” “我想拿我的命赌一次，我赌人心。”姜绾轻轻拂过素白的珠钗，“不要让栖闻他们做傻事，若我赌输了，你们可以拿着钱继续做生意，也可以去过安稳生活，总之，好好活着。” “公子的心愿不是救济天下吗？”当年，他还不叫东琅，没有这东风酒馆，只是个困顿不得志，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穷书生，是姜绾出现，问他愿不愿意做生意，帮助和他一样人。 第41章 笑春风 “人总是逃不过自己的私心，我活着或许是可以救助更多的人，但我既然有可能救下杨家，我又如何能冷眼旁观，你就当我是在为自己辩解，让我任性一回吧，而且我相信，有你们在，我的心愿断送不了。” 姜绾拱手恭敬地行上一礼，算是做了最后的交代，如风吹云，无声内敛，再添皎皎明月般的清贵，虽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冷意。 “公子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东琅还没什么可多言的。”他将贴身放置的黑玉双手递上，“东琅唯愿公子万事顺意。” “承你吉言。” 姜绾沐浴净身，时隔多年重新换上女装，看着镜中倒映的自己，都快认不出了，她不会复杂的发髻，只能随便取了玉簪半挽起，倒是别有一般风味。 天慢慢亮了，东风酒馆来了客人。 东琅来禀姜绾，“有人来买笑春风，看着像是顾大公子和夫人。” “九思回来了。”他们做了几年的兄弟，对彼此了解得很。 姜绾打开房门，抱着笑春风出现。 那刹那间的视觉冲击，东琅觉得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这多年的“公子”竟是叫错了…… 顾九思见了一身女装姜绾，先是怀疑，再是否定，直到姜绾开口道：“公子的酒我亲自送去。”但确定了又如何，他们只能装不认识。 “我一定让他喝上最爱的笑春风，别出来，别让我们失望。” 同样穿着一身白衣的顾九思一把拉住姜绾，他红着眼眶，一点没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有什么不对。 还是柳玉茹皱着眉头低声提醒，“九思……”他才慢慢松了手。 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身在何处，我们兄弟殊途同归。”姜绾留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九思……”柳玉茹很担心。 泪水在顾九思眼眶里不停打着转，他强忍着，却还是止不住眼泪决堤。 而姜绾何尝又不是哽咽难言。 栖闻久久等不到姜绾回来，正和其他人盘算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怕是出了什么意外，然后东琅就来了，说：“节度使要求全城的人观刑，公子……已经去了，你们也一起吧。” 东琅慌忙转身离开，不敢多看，栖闻敏锐地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不安道：“公子是不是去救人了？” 一听，其他人也都紧张起来。 见瞒不住，东琅这才道：“公子让我们别做傻事，好好活着。” 静默让酒香的浮动格外清晰。 栖闻只愣了一瞬，便笑道：“我相信公子，公子向来厉害，这次也一定能平安破局，不要低估公子。” “我也相信公子！”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东琅突然就明白姜绾为什么千挑万选定下栖闻放在身边。 同时他又觉得好笑，之前的自己究竟在怕姜绾什么，仅仅因为她杀人吗？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现在好像都没了，这样一个人值得人打心底里佩服，而不是畏惧。 “我也相信，那我们赶紧去吧。” 明明天该大亮了，可上空久久不散的乌云，将扬州城笼罩在阴抑中。 街上已经等了许多人，杨文昌穿着一身囚服，站在囚笼里，手脚都被枷锁牢牢束缚，他面色有些憔悴，却一如既往带着傲气，押往刑场这一路他都在笑。 “哟，让这么多人来给我送行，没想到我杨某在扬州城这么有脸面。” 街道上，没有任何人做声。 杨家上下都被像牲口一样拖在马车后，朝着菜市口游去，可街上没有一个人像对待囚犯那样，往他们的身上扔东西。 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听着杨文昌的高歌，如同往日策马游街，朗声唱着他们熟悉的曲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五花马，千金裘……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怒发冲冠凭难处，潇潇雨歇抬望远。 …… 在他跪下等着刀落时，他已不再唱那些少年意气的诗词。 他想起了，过去姜晚说过的那些沉重诗词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之前他不理解姜晚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扬州，不过好好的日子，去费力不讨好地救苦救难…… 临到快死了，才总算明白一点。 天下是大，可个人如同微末，抵不过洪流，亦不能独善其身。 周边一圈围满了人，王善泉坐在上方，让县令宣判杨文昌的罪行。 雨淅淅沥沥落下，等县令念完杨文昌的一众罪行后，王善泉道：“杨文昌，你可还有话说。” “有。”杨文昌抬起头，“我杨文昌曾以为，自己可以一世风流，骑马看花，不问世事，可如今才知，这世间有太多苦，若有来世，我定早早入世，愿得广厦千万间，”杨文昌声音哽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此话一出，在场诸多人都红了眼眶。 顾九思在人群中听着，哭过一场的他，有着出奇的冷静，他从未有那么一刻，真切的明白愿得广厦千万间，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何等诚挚的愿望。 原来这就是乱世…… 这时，一女子抱着酒坛走近刑台。 杨文昌几乎是瞬间认出了来人。 来不及惊愕，本已准备安然赴死的他，开始挣扎着大喊，“是兄弟就走的远远的，别出来！” 顾九思和柳玉茹也都没想到。 这同样是在洛子商的意料之外。 因为姜绾的行为无异于送死。 “走啊！走啊……”杨文昌哭了起来，面对死他都没落半滴泪。 而姜绾却是笑了起来，杨文昌的一席话让她高兴，也让她确信，这一趟不管是成是败，来得都值。 “何人扰乱行刑？” “民女姜绾，来同王大人做生意。” 第42章 跟我走 姜绾倚在杨文昌肩上，慢慢合眼，可渐渐地不适感愈发强烈。 她皱起眉，呼吸也乱了。 王善泉不是吓唬她的。 这时，有人来提醒，“姜娘子该走了。” 杨文昌自然是抱得更紧，他怕姜绾再受到什么伤害。 姜绾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有洛子商在，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就是他害得我们，他怎么可能……” “我知道，我都知道……”姜绾打断杨文昌，“现在我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敢的。” “是他写信通知爹娘回来的，我……” “所以你才回的家。”姜绾轻声道：“你没错，错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若你舍了爹娘活命，我一定不会救你，真的。” “我害了你……” “不是，是我要救你。”姜绾伸手去推杨文昌，杨文昌这才放开她。 她忍着全身关节传来的阵痛，捧起杨文昌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露出一抹笑容，“是我要救你，不是你害我，我不救你，你害不到我。” “所以啊，我救了你，你不得好好活着，替我完成心愿？你还记得我的心愿吧。” “记得，记得……”说着杨文昌又要落泪。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动不动就哭，你这样，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哭了。” “我，我就是难过。”他咬了下嘴唇，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难过，但在这乱世，难过的人太多了，我们先帮帮他们，好吗？” 杨文昌点头。 姜绾闭眼忍耐一瞬，然后附到杨文昌耳边道：“那咱们说好了，活着，出去了藏好，等过段时间，出扬州，去幽州找九思。” 她退开，“我走了，一定记得。” 姜绾起身，匆匆出了牢房。 杨文昌望着姜绾离开，两滴泪砸落手背，失神地瘫坐在地掩面恸哭。 再多话都无比苍白，他知道自己哪怕穷尽一生去偿还，也偿还不起了。 出了地牢，姜绾扶住墙才不至于倒下去，怎么会这么疼…… 所有的骨头都在疼，甚至连指节都不例外，仿佛风不停在往骨头里钻，又好似被千万根钢针刺穿。她一把握住指尖，都快哭了。 身后起了催促，“姜娘子，大人还在等您。” “知道了。” 姜绾抬腿，却不太能控制行走。 那一刻，用天塌了来形容姜绾的感受也不为过。 与虎谋皮，终得反噬。 要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 一路上，姜绾被绝望反复淹没，但一见到王善泉和边上站着的王荣，她就立马强撑着收起狼狈，反复告诉自己，在仇人面前，再疼，背脊不能弯，咬着牙，也要坚持。 “姜娘子怎来得如此慢？” “来得慢，也没见出什么大事。”她梗着脖子，目光冷峻。 王善泉了然一笑，“那倒是。” 而王荣上下一打量姜绾，“你就是今日擅闯刑场的小娘子？” 姜绾不看他，而王善泉见了王荣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色欲，当即警告，“她不是你能碰的，把你的心思乖乖收起来。” 老子都不敢要的女人，你儿子敢碰一个试试？ 王荣蠢归蠢，但倒还没蠢到去触王善泉的霉头，于是扫了几眼姜绾，这才心有不甘地作罢。 “把人请进来。” 姜绾的心一颤，无数种可能在脑中闪过，唯独没想到是洛子商。 两队护卫的夹道中，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姜绾的身前，还是白日那副模样，不过少了些怒火。 只一眼，姜绾就收回了视线。 与洛子商相比，此刻的她实在太过狼狈。 碎发汗湿贴在额前，毫无血色，脏乱不堪…… 洛子商的眼底划过些许意外，不过半日不见，她怎么成了这样？ “老夫本意让姜娘子在王府多待几日，从王府出嫁，但洛公子好像不太放心，非得今晚带人来亲自接了娘子入洛府去。” 姜绾有一瞬间的懵，然后就反应过来了。 看来，他的师弟对他真的很重要。 “她一女子且并非王府中人，在这里久待、出嫁都不合规矩。” 王善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洛公子此言有理，只是洛公子不是不愿娶姜娘子？怎得现在上赶着来找老夫要人，就好像老夫会吃了她一样。” “洛某不懂王节使的话是何意。”他伸手牵过姜绾的手臂，感受到她隐隐的发抖，有些愣怔，看向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困惑。 姜绾没有反抗，只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与洛子商目光的接触。 见状，王善泉从鼻腔哼出笑，“看来，洛公子不想娶是假的啊。” 洛子商迅速反应，继续道：“不娶，洛某自不会多管闲事，但现在洛某既已决定要娶，便会对她负责，还望王节使不要为难。” “有匪君子啊。”王善泉一指王荣，“荣儿，还不学着点儿？” “是！” 洛子商不看俩父子，落目于姜绾，淡淡道：“跟我走。” 姜绾被她牵得一个踉跄，洛子商站定，回过头眉头微蹙，王善泉在他们身后道：“姜娘子瞧着不大好啊，要不要老夫请位大夫给看看？” “不必了。”姜绾开了口，望向洛子商，“我们走吧。” 她的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彩，麻木的神情中翻涌出痛苦和悲楚。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姜绾以为洛子商没听清。 “走吧。” 他轻嗯了声回应，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放慢脚步，让姜绾能跟上。 “老夫让亲兵护送二位！” “那多谢王节使了。”洛子商冷然道。 王府外，焦急等待的羽南和鸣一见洛子商一脸愠色地拉了姜绾出来，立马迎上，“公子！” 第43章 入洛府 洛子商用眼神示意了羽南和鸣一不要多话，然后护着姜绾登上马车，朝身后道：“回府。” 马车上，姜绾闭目靠着车壁，一如上次，不同是现在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着极为痛苦。 洛子商几次想开口问她怎么了，但始终没拉下脸面。 她今日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犯不着可怜她。 更何况，她胁迫你，坏了你的计划，还有可能做你今后路上的绊脚石。 她痛苦，你该高兴才对。 就这样纠结着，到了洛府门前。 洛子商用手里的扇子戳了戳姜绾，等她缓缓睁开眼，发号施令道：“下去。” 姜绾似是累极了，别说如往日般牙尖嘴利，就是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撑着起身，一步都还没走出去，就跪了下去，就在洛子商眼前。 他握着扇的手一紧一顿，想了想，问：“你，怎么了？” 姜绾松开攥着的拳，看着手心深深嵌入的痕迹，并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而是道：“洛子商，你不是想拿下扬州？那找个机会杀了他。” “你误会了。” “我是不是误会，你自己清楚，难道这外面王善泉的亲兵不够让你警惕？还是你不怕永远受制于人？若不找准机会，难保某一天，不会再有一个我出现，到那时，你大难临头，可千万别祸害我。” 说完，姜绾就下了马车，径直入了洛府。 而王善泉的亲兵打着护卫的借口，不出意料地直接将洛府监管了起来。 洛子商虽着恼，却也没有办法，再仔细一想，姜绾的主意确实不错。 “我住哪儿？”姜绾站在院中问。 “去，将柴房打扫出来。” 不是说他不愿意娶吗？那就坐实好了，也好让王善全真的相信。 说完，洛子商就要走。 错身之际，姜绾拦住他，“需要多久？” 她现在只想要一个角落将自己藏起来，最好是死了都不被发现的那种。 “洛某也不知道。” “那不用打扫了，烦请引路。”姜绾面无表情道。 片刻安静，洛子商沉下眸，提扇轻轻一指羽南，“带她去客房。” “谢了。” 等羽南领着姜绾走了，洛子商才唤来鸣一，“去请大夫来。” “公子病了？” “不是我。” 鸣一自然就想到了姜绾，“是她？” “你难道一点没看她不对劲吗？” 洛子商解释道：“让她白白死了岂不便宜她，痛苦的活着才是惩罚。” 鸣一了然，颔首退下。 羽南走出客房，关上门的瞬间，姜绾重重摔了下去，砸出一声响，接着痛苦的呻吟自黑暗中溢出，月华下她蜷缩身体，试图减缓疼痛。 但显然，这并没有作用。 她的手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直下，神思慢慢混沌，昏死过去。 “这是中毒的现象啊。” “可有解？” “没有……” 耳边有模糊的说话声传来，但姜绾睁不开眼，然后周边又安静了。 姜绾彻底失去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亮光刺来，她动了动，睁开眼。 是天亮了，她活过来了…… 自己怎么在床上？ 不等姜绾多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洛子商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醒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醒了。” 姜绾看了眼丫鬟手里端着的换洗衣物，“那这是为死人准备的吗？” 洛子商眉梢一挑，不置可否，然后勾勾扇子，“你们去打水来吧。” 丫鬟将换洗的衣物搁放在床头，默默转身出去，还顺手关了门。 “我都知道了，说吧，怎么中的毒？” “有和你说的必要？”姜绾重新躺了回去，还翻了身背对他。 之前她就不怕得罪洛子商，现在半死不活更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她要是死了，洛子商就是下一个，王善泉绝不可能留他这个祸患在。 “王善泉？” 他从昨日马车上姜绾的话中推测。 姜绾不吭声。 “什么毒？” “说了，和你没关系。”姜绾阖眼歇息。 “他给你下毒，让你待在我身边，监视我，你却要我找机会杀了他，不怕死？而且你就没有半点怀疑，是我让王善泉那么干的？” 姜绾睁开眼，以洛子商对自己的厌恶，他要讨王善泉的信任，是完全可能献祭自己的。 那自己有怀疑过吗？ 好像没有。 是没来得及，还是…… 过了很久，就在洛子商以为姜绾依然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说：“没有。” “为什么？”洛子商有些意外。 他原本还想着告诉姜绾，不是自己的。 “洛公子说过，不屑做下药这种卑劣之事。” 此话一出，他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他是如何也想到，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会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当真。 不知处于何种情绪，洛子商垂眸道：“确实不是我，所以我想知道你所中何毒？还是你自己也不清楚。”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我就仔细考虑你昨日的提议。” “我管你考不考虑。”姜绾又一次拒绝了交谈，又一次莫名其妙发火。 洛子商抿紧唇，强压住怒火，“后面几日，我准备大婚的事宜，可能顾不上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告诉我。” 他前脚刚走，丫鬟后脚就回来了。 姜绾被服侍着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湖蓝衣裙，梳了简单的发髻。 她问了问，这两个丫鬟都是今早才入的洛府。 第44章 准备大婚 之后，洛府上下忙了起来。 姜绾不被允许出府，就只能在院子里逛逛，看看湖中鱼，天上鸟，一天没有三句话…… 时不时也能看见匆匆经过的羽南和鸣一，而洛子商，她是一次都没瞧见。 慢慢的府中挂起了红绸，无处不喜庆，无处不扎眼。 到了第三日，姜绾发现整个洛府好像就只有她身边两个丫鬟，人人碰见她，不认识，瞧见了她身边的丫鬟，也要行上一礼。 第四日，姜绾索性就不出门了。 两个丫鬟中其中一个妥帖的小清怕姜绾待在屋子里闷得慌，还特地寻了两本书来给姜绾打发时间，可惜不是姜绾喜欢的，翻了两页就都被扔开了。 因为她住在客房，是以，不会总被打扰。 但洛子商就不同了，他的卧房是婚房，里里外外都要布置，书房也不例外。 “不可以，不搞这些吗？” 他指着门上的双喜，看着摆在桌案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羽南挠挠头，“公子，是你说的，全部按标准规格办，这些……” “行了，我知道了。” “姜绾那边可有异动？”洛子商看向鸣一。 “异动是没有，只是……”鸣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只是什么。” “羽南，你说。” 无辜受累的羽南只能笑笑道：“回公子，姜娘子说，婚服，太难看了。” 洛子商简直不可置信。 难看…… 但其实姜绾的原话是，“太丑了，选这衣服的人眼睛是瞎了吗？”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表情和动作。 姜绾用食指挑起衣服，看了看，平静地说完，又平静地扔下。 当时，鸣一都傻了，然后一回来就告诉了羽南。 羽南：“真的？” 鸣一：“那当然，我骗你干什么？” 羽南：“要告诉公子吗？” 鸣一：“会不会不太好……” 羽南：“是不太好，毕竟婚服是公子自己挑的。” 且只挑了这一样，结果还被嫌弃了。 洛子商缓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她换。” 羽南和鸣一对视一眼，自家公子是不是对姜娘子太好了一点？ “去啊，还愣着干什么！” “是！” 两人这边刚走出去，洛子商那便就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难看…… 羽南：“太实诚了不好。” 鸣一：“我是没想到公子会自己生闷气……” 两人齐声一叹。 没了王善泉的鼎力支持，再加上有姜绾或多或少的帮助，顾家的踪迹一直查探不清，过不了多久，顾家入了幽州，便再没有机会了。 洛子商正为此烦心着，这不就刚好气一块儿了？ 第二天，姜绾面前就摆了几件新的婚服。 因为时间太赶，来不及一针一线绣，都是从各处买来的，听说价格昂贵。 外人都道是洛子商对姜绾的好，只有姜绾觉得这是洛子商自己的体面。 小清：“奇了，昨日娘子才说了婚服不好看，今日竟就送来新的了。” 小竹：“是啊，难道是公子也觉得不好看？” 姜绾：“是啊，奇了。”洛子商能这般沉得住气，是鸣一没有如实传话吗？ 然后姜绾随意看了几眼，就将衣服全都收了，面无表情道：“大婚我就看着穿。” 送来的人提醒，“男女婚服是配套的，娘子要不还是再选选，定下来？” “不选，定不下来。” “姜娘子，小的没法交差啊。”对方一脸的为难。 “那你就按我的原话回禀，放心，他不会发作于你。”毕竟洛子商心气高，一来不会不讲道理，二来就算不讲道理人前也会克制三分。 见对方还站在那不动，没有离开的打算，姜绾抬眼，目光微凉。 “你可以出去了。” 事实也确如姜绾所言，洛子商虽大为不悦，却并没有在人前展露。 又过了几日，小清端来棋盘，丫鬟小竹放下黑白棋，“姜娘子，我们今天下棋吧。” “我不会下棋。”姜绾又看向窗外，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明明她又不喜欢这儿。 “那姜娘子想出去走走吗？” “出去？出得去？你说的出去该不会指的是这鸟不大点的院子吧。” 姜绾收回视线，“你们会下棋？” 两人摇头。 也是，寻常丫鬟可没工夫学棋艺。 “那是谁让你们拿来的？”姜绾一脸淡漠地问，似乎对答案并不感兴趣。 “是……”小清顿住。 “公子不让说。”小竹低声道。 一时间，姜绾和小清都愣了。 “姜娘子，你别听小竹胡说，她哪……” “我什么都不知道。”姜绾又低下头，拿了白子，“我教你们，谁先来？” 刚不还说不会，怎么……小清和小竹同时犹豫了。 姜绾抬头，点了小竹，“那就你先来。”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先治治。 “娘子，我笨……” “万事开头难，一步步慢慢来，别怕下不好，我很有耐心的。”虽然姜绾眼底还是没有笑意，但语气可是温柔了不止一点，两人有些不适应。 毕竟她们服侍的这几日，姜绾一直没什么生气，看着就极为不好招惹。 哪想到说话冰冰冷冷的人还有这么一面…… “小清。”姜绾拈着白棋，眼不离棋盘，轻声道：“帮我跑一趟城东的酒馆，买一坛上好的当季果酿，我想送给郎君。” 小清福身一拜，应是后退了出去，立即就去找了鸣一询问是否可行。 要知道大婚在即，需时时刻刻小心谨慎，马虎不得，若姜绾逃了或是出了什么别的差错，以王善泉多心的性子，绝讨不到好。 “娘子说，是要买了送给公子？” “是的。” 鸣一思索一番，想着姜绾嫁给公子已不可逆转，买酒不过小事一桩，但若姜绾将其送予公子缓和关系，说不定公子就有家了。 “行，去吧。” 小清走出两步又被鸣一拦住，“回来了先将酒拿来我这里，明白？” “是。” 小清不敢马虎，在城东好一阵奔走，才打听到东风酒馆的果酿最为有名。 但小清没买到当季的，被忽悠买了梨酒，回府后，鸣一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重新封了盖，“送去娘子处吧，警醒着些。” “小清明白。”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姜绾催促小竹，“快下，你下了，我好赢你。” 她神情闲适，小竹则郁闷至极。 一子落定。 “我赢了，你现在可能看懂何为赢何为输？” “娘子……” 姜绾看了看小竹，又看了看棋盘，是自己讲得还不够浅显易懂吗？ 她沉吟片刻，“不懂也没关系，不是人人都需要会下棋，你学会勤加思考就行。” “我的酒到了。” 第45章 鳏夫 “娘子，老板说当季的果酒因为前段时间耽搁了，现在都还不到开坛的好时候，这坛梨酒是馆里目前最好的，味香且还不醉人。”小清如实道。 “无妨。”姜绾起身，走向小清，嘴角勾起弧度，不在意怎样都好。 然而待姜绾伸手要接过酒坛时，小清却往后退了一步，躬身道：“酒坛重，小清陪娘子去吧。” “好啊。”姜绾笑着答应，很是爽快，然后转向小竹，“把棋收了。” “好的娘子……” 待姜绾领着小清走远，小竹才敢探头去看，见两人相继消失在转角。 小竹回想刚才娘子的模样，后背有些莫名发凉，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鸣一早早等候在必经之路上，见到姜绾第一件事就是说：“公子出门议事，现不在府中，娘子若有急事，属下这就派人通禀，望娘子稍待。” “不急。” 姜绾走到亭中坐下，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天空被点燃，染成一片橘红色。 鸣一远远瞧着，一声叹气。 通禀的人早早就去了，公子怎得还不回来。 又是好一阵，鸣一走到亭下，拱手见礼，“起风了，娘子衣着单薄，不若回……” 话没说完，洛子商就急急朝这边来了，还和姜绾不经意对视了一眼。 “公子回来了。”鸣一道。 “看到了。”姜绾起身，青丝尾被吹乱。 自从换回女装，她身上便多了一种不染俗世的清冷感，瞧着没什么生机。 “怎么在这儿等？”洛子商问。 鸣一让人来通禀他了，他是想早些回来，可惜没寻到合适的脱身机会。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姜绾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看景色。”她轻声回道。 洛子商握紧折扇，垂下眸犹豫着开口，“这几日商号事务繁多，让你久等了。” 他以为，姜绾是等久了，不悦了。 “我有话同你说。” 洛子商听后，瞬间明白姜绾该是为上次未尽的话来找他，“都退开吧。” 待没了旁的人，他施施然坐下，“你现在可以说了。”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郎君无需同我解释，更不必费心思对我撒谎。” 又是连客气都算不上的语气，洛子商却没有生气，而是神情一愣。 她是怎么知道…… 姜绾没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头问他，“你确定，要娶我？” “可以不娶？”洛子商反问。 “可以。在大婚前，你寻机杀了王善泉，接管扬州的人可以是你，可以是你的傀儡，也可以是王平章，只要你安全了，那么就可以不娶我。” 洛子商有些烦躁，“你这么想我杀了王善泉，就因为他给你下毒？”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那一刻，姜绾的眼睛完全被墨色浸没。 “西域寒毒，必须每半个月服用一次解药，一旦我没了利用的价值，不就是等死，而且等到天气慢慢转凉，我毒发的频率会越来越高，你见过我毒发的样子，知道我什么感受么，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敲断、敲碎、不停地重复，这还只是一夜，扬州的冬日何其长。” “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后悔，但在我死之前，该死的一个都别想活。”姜绾冷决道。 “不过一次毒发，你就连死都想好了。”洛子商摇着头冷笑出声，“这该死的里面包括我吧，我倒是想知道，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你要怎么杀了我，而且你都这么说了，我又为什么要帮你杀了王善泉。”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看未必。”洛子商走到姜绾面前，双眼含笑盯着她说：“少自作聪明，我要杀王善泉大可以等到你死了之后，我有的是时间，但你要是不想比王善泉先死，就得痛苦的活着。”和我一样。 “那随便你。”姜绾淡漠地望向洛子商，“同你说这些，本就是我不愿做铁笼鸟，砧板肉，与你没什么大关系，如果看我不如意能让你开心，也算件好事，我就当在为自己下辈子积攒福德，不再遇见你。” 姜绾要走，错身之际却被洛子商一把拽住手腕，他用了狠劲儿。 “你是在存心找我的不痛快？” “哦？”姜绾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假笑开，“郎君误会了，我是想为郎君分忧解惑，实没有想到郎君会如此气恼，还请郎君放手。”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洛子商慢慢松了手，气极反笑道：“对，我是该高兴。” 下一秒，石桌上的酒坛被姜绾打翻，摔碎在地，声响引得鸣一眉头紧锁。 刚不还好好的？ “酒里有毒，郎君应该不会想喝。” “我是设计了杨家，可你也用阿鸣威胁了我，处心积虑逼我娶你的，是你！”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也是你，你有什么资格这般态度对我。 姜绾停下脚步，“不错。”她背对着他，依然平静，“所以我得了报应。” “我们各行其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何况我已经告诉了你不娶我的办法，你不采纳，这怪不到我头上，如果你想我对你娶我这件事感恩戴德，那不可能，因为我说过的，别以为我有多想嫁你。” 她想到什么，突然轻笑一声，“不过你若实在想当鳏夫，我还是可以满足。” “你敢死，我就杀了杨文昌、陈寻、顾九思，不信你可以试试。”洛子商阴沉着脸，因气愤，他的嘴唇发着颤，胸口也剧烈起伏着。 “真是搞不懂你。”姜绾撂下这么一句径直走了，是无与伦比的理性。 第46章 大婚之喜 又平平淡淡过了几日，姜绾听小清说：“娘子，明日就是吉日了，你该看看大婚的流程了。” “有何好看，拿走。” 小清朝小竹使了眼色，小竹上前柔声劝道：“娘子，女子嫁人可是终身大事，您……”她们哪知道姜绾和洛子商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知这门婚事是节度使大人做主，是姜绾在刑场，在大庭广众之下求来的。 所以姜绾只道：“郎君并不想娶我，我上心岂不触他的霉头？你们实不用费这个心。”招惹上她，应该是洛子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想歇息了。” “娘子……”近些天姜绾休息的时间着实太多了，小清小竹有些担心。 “不死就没大碍。”她躺下，盖好被子，摆摆手，“出去。” 院中，“公子。”小清小竹将写满婚礼流程的文书交还洛子商，“娘子说……” “行了。”他打断道：“明日你们在旁提醒即可，她若有要求，就一一照办。” 大婚当日，洛府中人人腰间都系了红绸，鸣一羽南也不例外。 鸣一来到洛子商面前，“公子，城内没有杨文昌的踪迹，他是不是已经逃出城了？” “继续找，我不信杨文昌会抛下她一走了之，注意今日府外围观的人。” 鸣一得令，刚要走，就见小清跑来，气喘吁吁道：“公子，姜娘子说，说……” “她说了什么？”洛子商蹙眉问。 “娘子要花轿绕城街一周，不然……” “不然怎样？” 小清欲言又止，洛子商便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公子，那……”一旦答应，要想借此机会找出杨文昌可就难了。 洛子商想了想，“按她说的办。” 鸣一看了看自家公子，没说什么，领命退下。 唯有羽南，愤愤道：“公子，依属下看，就是因为您对姜娘子太过宽厚仁慈，她才敢一次次的得寸进尺。” 洛子商摇摇头，“答应这一两件事，又不会少块肉，为什么不呢。” 对于不如他的人，保持大方，是一种善良，而对于姜绾，这就成为了施舍。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走一步算十步，且还都不愿低头。 不过到头来，一个不肯认输的人却不得不认命，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姜绾坐上花轿，低头把玩着用以掩面的团扇，不知情绪几何。 轿外，洛子商上马，领着仪仗队开始绕街，听着是和柳玉茹嫁给九思那天差不多的吹吹打打，她不怎么在意，她只希望杨文昌他们不出现。 街道两侧，大多都在感叹郎才女貌的两人修成正果，但也不乏神伤的女子。 花轿到了城东，东琅站在最前，企图看清花轿中的姜绾，而栖闻和杨文昌只能乔装了躲在熙攘的人群中，这时，姜绾用团扇掀开了轿帘…… 挽青丝，双环结，头上插满珠翠，红妆淡抹，清冷昳丽。 她淡淡扫过，没有片刻停留。 人群起了惊艳之声，洛子商回头看去，却没发现什么。 鸳鸯佩，腰上坠，环上鸳鸯欲双飞。 回到洛府门前，姜绾一身大红婚服出现，是和洛子商相同的并蒂莲绣花。 他递出的红绸，问：“你不是不喜欢这婚服？” 她伸手牵过红绸，“没有最难看，只有更难看。” 之后，洛子商便没再言语。 礼堂之上，王善泉作为主婚人，高高端坐。 到了跪拜天地父母时，姜绾和洛子商都默契地没有屈膝，只得作罢。 姜绾就这么嫁给了洛子商，曾经的她以为，她这辈子该都不会嫁给谁。 更不会再被困住…… 合卺酒，红烛流，芙蓉帐前合卺酒，欲作两白头。 洛子商被王荣推进婚房，他迅速拉下伪笑，绕过屏风，入目的却是已经睡下的姜绾。 他小心走近，姜绾呼吸平稳，是真的睡着了。 挺好，反正说不上两句就要吵起来，安安静静度过这一夜也未尝不可。 洛子商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合卺酒边搁着的团扇以及姜绾拆下的发饰，鬼使神差地拿了团扇在手里转了转。 却扇…… 想法一出，他微有错愕地看向姜绾，然后又慢慢将团扇放回原处，他平静地端起属于他的那杯合卺酒，仰头饮下，起身离开。 姜绾缓缓睁眼，她身上大红的婚服还未脱下，高嫁绿，低嫁红……送到姜绾手里的几套皆是大红。 无论如何，他都在今日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可要说感受，她只觉得内心一片死寂灰沉。 一想到以后，她只能用力缩紧身体，闭上眼不让自己哭出来。 自己到底还是不够坚强，面对不了…… 第二天，天都大亮了，姜绾还睡着。 小清和小竹不敢唤，见洛子商来了，小竹才怯懦懦道：“公子，夫人近些日嗜睡的厉害，怕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洛子商看向紧闭的房门，“你们先候在外面。”他推门进去，绕过玉竹屏，床榻之上的姜绾，仍旧保持着昨夜的睡姿。 看来是真没醒，他还以为…… “该起了。”他温声道，“今日你我去趟王府，带你见一个人。” 然而，他话都说完了，姜绾还是没有反应，连动都没动一下。 洛子商走近几步，“姜绾？” “姜绾？”他大声唤。 片刻后，他察觉了不对，神色一变，三步并两步上前，坐到床边一把扶起姜绾，“姜绾！” 这一声，直接把门外的鸣一和羽南叫了进去，“公子，怎么了？”隔着屏风，他们看不真切，且也不敢真的撑脖子去看。 “她，她可能服毒了。”洛子商猜测，但看着姜绾烧得通红的脸，他伸手探她的额头，又说：“也有可能是热病。” “快，快叫大夫！” 姜绾软绵绵地倒靠在他的颈窝，干裂滚烫的唇烙在肌肤上。 洛子商想将她重新放倒躺下，却见姜绾哭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他止住动作，仔细听了听，听清楚了，也愣住了。 “娘，娘，娘……” 一声声嘶哑呼喊伴着泣泪化成一道道刑鞭抽在洛子商的心上。 梦里，姜绾跪在一道模糊的人影前。 姜绾看不清，但她就是知道，这是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亲娘。 “我被宅院困住一生，直到死都没能得到解脱，绾儿，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跟我一样呢……”说着，女人背过身要走。 “娘，娘，我错了，你别走！”姜绾用力去拉女人的手，她拉不住，就去扯女人衣摆，尽一切的可能挽留。 第47章 过去 “娘，娘，你好久都没见绾儿了，绾儿真的好想你。” 女人没说话，但不走了。 “娘带我一起走吧，绾儿记不得娘的样子了，绾儿怕死了，就找不到娘了，娘，绾儿求娘……” 这一次，女人没有迟疑，直接将姜绾打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绾趴在地上，望着娘离开的方向，大喊大哭起来，她感觉全身的骨头又疼了，心也疼…… 她的撕心裂肺什么都没有换来。 姜绾哭累了，喊不出来了，就仰躺过来望着房梁不停流泪。 这座大宅子困住了她最亲的亲人，抹杀了她童年的一切美好…… 她伸出手，仿佛又回到了她去过无数次的祠堂，每次受了委屈，想哭的时候，她就会偷偷溜去。 那里一点阳光都没有，门窗都紧紧闭着，她知道娘不喜欢那儿。 她朝娘亲的灵牌一次次的伸手，渴望得到一次回应，她也知道那不可能，所以她就攥紧手，就当握紧了娘的手，冰冰冷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醒了，姜绾有了意识，但很模糊。 她睁开眼，却没什么力气坚持。她又动了动指尖，好像抓着什么。 洛子商察觉到异动，埋头看姜绾。 “醒了？” 见她又闭了眼，应该说不出话，便主动道：“你毒发，诱发了热病，我们现在在去王府的路上。” 姜绾听后，松开洛子商的衣袖，想撑着离远些，但其实更像是无声的抗议，她不想去王府。 “别动。”洛子商把着她肩的手轻轻用力，她又跌了回去。 他不看她，说：“你不是想回家，想娘了，活着才能回家，才能见到你娘。” 我没有了娘，也就没有了家。 姜绾想说，但说不出。 她还是抵触。 洛子商继续说：“去到王府，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我让你见一个人。”他一顿，“待会儿，你要是不愿意听我讲话，那也可以闭耳不听。” “暂时苟活，你才能等到王善泉死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你的毒或许有解，我会放你离开你。” 马车停下，姜绾被洛子商打横抱起，那瞬间她好像闻到了木香。 有娘在的时候，她总能闻到。 她很喜欢。 后来娘走了，那座宅子里就只剩下女人的何种脂粉味，她厌恶，进而憎恨那个困住娘的男人。 洛子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姜绾望着他，突然想，这张脸真的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还会很假吗？ 她讨厌每一张假笑的脸，可自己其实也一样，多余令人讨厌…… 算了，想着好累，当看不见吧。 等再醒来，姜绾明显感觉好多了，但还是四肢酸软没力气。 姜绾撑着半坐起，开始打量四周，透过屏风她看见一个女子。 “你……”第一声姜绾没出声，于是她想着咳一咳，清清嗓子。 这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女子回头见姜绾坐了起来，急忙起身道：“你终于醒了。” 叶韵！？ 女子绕过屏风，姜绾一看，还真是。 “你，我？” 叶韵当即知道姜绾是想问什么。 “这是在王府，你现歇在我屋中。” 姜绾看着叶韵这一身不同往日的俏丽打扮，瞬间明白，但却是连一个合适的表情都找不出。 叶韵强颜欢笑道：“你不必劝我，我不死是因为我哥，但若要我妥协，就算是死我也办不到。” “我劝你？” 见姜绾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叶韵微蹙眉头，“难道你不是……” “洛子商是这么跟王善泉说的，所以王善泉才会同意你到我房中来。” 姜绾脑中清明不少，想起洛子商的话，他该是想借叶韵的手，但叶韵怕是误会了自己和洛子商。 “叶韵，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并非你知道或看到的那样。” 姜绾解释道：“嫁给洛子商只是我救人计划中的一环，今日我……我设计让洛子商带我来王府，是想见你，同你说两句。” 她有了决定，选择隐瞒寒毒之事。 “你说。”叶韵听说了姜绾用全部家财换了杨家活命的事，打心里对她敬服，也有那么点希望…… “敢不敢杀了王善泉？”姜绾抓住叶韵的手，盯着她问。 叶韵犹豫了，但这很正常，她一没杀过人，二有顾虑在。 “不怕死，不想做妾，那就杀了王善泉，我找机会送你和你哥出城。” “为什么？”叶韵低声问。 “我是没有理由救你，你就权当是与我做了一场的交易，如何？”姜绾揉了揉叶韵的手，“你想清楚，这对你没有坏处，只看你信是不信我，敢不敢搏一把。” 姜绾放开叶韵，安静下来，让她独自去想。 没一会儿，“好，我答应！” 姜绾难得笑了笑，“一言为定，三日后太阳降下后的半个时辰内，王府后门有人接应，务必杀了王善泉，这样你哥才有保障。” “嗯！”叶韵重重点头。 “苦了你了。” “玉茹他们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姜绾无奈地摇摇头，“我被看管的很严。”但王善泉到底是低估了姜绾的心狠和高傲，哪怕是断绝生机，她也要杀了他。 这辈子姜绾都不会受人掌控。 她的命，她的生与死，只可能握在她手里，没有人能替她决定。 两人天马行空地聊着，叶韵说：“不知道你是女儿的时候，我和玉茹都还有点喜欢你呢。” “真的啊，那太可惜了，下辈子？下辈子我投身男子再遇见你们？” 叶韵被逗笑，“我觉得可行。” 直到天黑了，实在没话说了，叶韵才不舍地让人去通知王善泉，洛夫人醒了。 “洛夫人……”姜绾有些失神。 见状，叶韵慌忙道：“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没事，我只是一时间不适应。” 姜绾简单收拾了自己，打开门就见小清和小竹抱着白毛大氅来了。 “夫人快套上，别再着了凉。”小竹一脸的焦急，看着像是吓到了。 小清则是在一旁说：“早上急着出门，为夫人换的衣服比较单薄，这天凉了，公子不便入王府后院，便吩咐我和小竹送来。” 姜绾看了眼小清，跟之前一样，没说话，然后转向小竹伸出手，“你扶着我些，我头晕。” 走到前院，姜绾远远见了洛子商，但他前面还站着王善泉和王荣。 “洛夫人气色看着好多了啊。” “谢王节使关心。” 姜绾微微颔首，就当行礼了。 王善泉笑笑，转向洛子商，“洛公子带夫人回去吧，明日记得将资产转让文契签好字送来。” “大人的吩咐，洛某一定不忘。” 登上马车，姜绾靠边上坐着。 洛子商瞄了她几眼也没说话 王荣目送姜绾离开，不悦地嘟囔道：“真是便宜那洛子商了。” “喜欢？”王善泉冷哼一声，一边往内里去，一边笑道：“急什么，等明天他把契书拿来，洛姜两大商号尽入我手，洛子商没了价值，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还不任你拿捏？” 王荣兴奋起来，“是！” “不入流的商贾而已，我要让他们通通跪下。”王善泉漠然道。 从王府到洛府这一路，姜绾一动不动缩在白毛大氅里，仿佛那大氅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屏障，她透过车帘缝看街面，反正没有要搭理洛子商的意思。 第48章 两全其美 这刚开始，洛子商乐得清净，但两天过去，这都第三天了，无论他问什么做什么，是好是坏，姜绾一律把他当空气，他就有些烦心了，关键他仅仅只是想知道她和叶韵说了什么。 “郎君。” 洛子商内心隐约不安，正看着书出神，他倏地抬眸，刹那愣怔。 姜绾没有走进去，而是直接在门口道：“我想出门一趟，买些东西，你可以遣人跟着我。” 直觉告诉洛子商，姜绾绝不会无缘无故行事，但左右坏不了计划，于是道：“去吧，我让鸣一跟着你去，保证你的安全。” “嗯。”姜绾转身要走。 “姜绾。”洛子商叫住她。 “嗯？” “你和叶韵到底说了什么？”洛子商默了片刻，“你知道我送你去见她是为了什么吧。” “知道。”姜绾回过身，“我已经告诉叶韵了，她也答应了，想来不会耽误郎君的大计。” “你是在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洛子商起身走向姜绾，“其实不用太着急，你我同王善泉周旋着，让叶韵先从王善泉那套出你体内寒毒的解药，待时机到了再行动手，岂不两全其美。” 姜绾又露出打碎酒坛那天，亭下说“真是不懂你”的表情。 “人心反复无常，郎君自以为看得懂人心，但其实又看懂了几分。”姜绾移开目光，“郎君，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的。” “王善泉自以为掌控了我，你觉得他还会留你多久，你前天送上契书，不出意外，昨日契书中所有的资产铺面就全被控下了吧。” 这一点姜绾没有说错，早上的消息。 “若我是郎君，我就会将自己是节度使门客的消息广而宣之，再趁王善泉没和我彻底撕破脸皮之前，结果了他，最好是把动静闹大，以护卫百姓，镇压暴乱之名拿下扬州，这才是两全其美。” “你真就这么想死，一点不为自己考虑？”洛子商同样不明白姜绾，不是要回家？不是想家人？王善泉死了，这世上可能再没人知道寒毒何解，便是必死。 “谢郎君为我考虑。”姜绾福身一拜，“但郎君只管做好万全准备，无需忧心我，叶韵会帮我的，东风将至，郎君最好今日下午便借机将消息放出。” 洛子商自觉说多了，别开脑袋。 “我不担心你，我只怕你死早了，便宜了你。” “可我怎么记着郎君许诺了我，会放我走？” “骗你的。” “这样啊。”姜绾笑了笑。 “满意了？” “满意，我走了。” 望着姜绾离开的背影，他心头涌上一阵熟悉感，不安更甚。 思来想去小半刻，洛子商唤来羽南，“去告诉鸣一让他一定片刻不离地护好姜绾，再通知我们的人做好准备，顺便将王家对叶家所做的一应罪行散布出去。” 羽南放下手，“公子是要……” “早做应对。” “可是公子，我们的计划提前这么多，万一，”羽南一顿，换了说法，“只怕很难周全。” “一路走来，我们不是一直在赌？”从出师，到做生意，入扬州，再为王善泉出谋划策…… “要想赢面大，再赌一把又何妨。” * 小清小竹跟着姜绾走进成衣铺，王善泉派来监管洛府一干人等的小队亲兵则候在外面，百姓见了这阵仗，别说进铺子买衣服，就是过路都绕着走。 而此时鸣一与暗卫便埋伏在暗处。 成衣铺的掌柜被惊动，急忙出来迎接贵客，姜绾扫了一圈铺里摆出来的成衣，没发现什么喜欢的，便问：“老板，你店里最贵的，有合适我的吗？” 像这种铺子，好东西是不摆出来的，基本看人拿货，要不就是有钱人上门现场量体定款裁衣。 “有的有的，还请夫人上楼一观。” 姜绾抬腿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粗犷的“等等！”她回身，是王善泉的亲信，亲兵队的队长王崇 “夫人不可离开我等视线。” “可我要试衣，难不成你们也要看着？” 对方右手压着腰间的剑柄，上前一步，给足压迫感的同时，冷冷道：“夫人可以不试。” 姜绾眸光一沉，大氅下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丝毫不显怒意，转头对掌柜温和道：“你且将衣服拿下来吧，妾身不为难大人。” 掌柜连声应是，然后招呼了伙计，不敢耽搁地抱了三套成衣下来。 一套红白，一套翠绿，一套银紫，无论从风格，还是绣花、纹路、锦缎，各有不同，反正都与姜绾平日的朴素相差很大。 哪怕今日出门在外，姜绾也没有佩戴昂贵或是艳丽的饰品，全身上下最贵的就属那件狐白大氅。 小竹以为姜绾不会喜欢，于是问掌柜，“还有其他的吗？” 第49章 成衣铺 “有是有……” “这三套最贵吧。”姜绾道，她走近，指尖划过紫色妆缎，袖口腰封辅以银线绣花的那套，“如此好的成色，怕少不了百两。” “夫人慧眼！”掌柜赶紧拍马屁道：“若不是看夫人气质绝佳，与之实在相配，老夫是断然不舍得将镇店的宝贝拿出来。” “好了，收起你的把戏。”姜绾凉凉一眼，“我是商人，看得出好坏，三套我都要了。” “全要了！？”掌柜以为听错了，伙计也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有问题？” “没有没有！只是这三套加起来……”掌柜伸出三根手指，“得要这么多，不赊账。” “三百两！？”小竹惊呼出声。 “可。”姜绾轻声应下。 小清皱了皱眉，凑到姜绾耳边，“夫人，您出来没带那么多银两。” “忘了。”随即姜绾笑着看向凶神恶煞的王崇，“大人可否派人替妾身跑一趟，取些银两来。” “夫人。” 王崇以此警告，再没有多的话。 “那小竹，你跑一趟，我不想跑了。” “是，夫人。” “哎！”姜绾叫住小竹，“别去麻烦郎君了，到我首饰盒里拿。”她迟疑一瞬，“若首饰盒里没有，你就再看看箱底，应该是上次烧很了，记忆有些模糊。” 小竹点头。 “快去快回。” 在成衣铺子坐了没一会儿，姜绾对小清说：“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们去逛逛附近的铺子？” 见小清犹豫，姜绾便拽了她的手，“我很久没出来了，难得今日兴致高，你就陪我走走嘛。” “夫人……”小清仍是为难。 “有你，有王崇王大人看着我，我不出你们的视线，安全得很。”姜绾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近似于撒娇道：“走嘛。” “嗯。” 临出铺子前，姜绾朝掌柜招呼，“待会儿人来了，若我还没回，就让她先结了账，在这儿等我。” 之后姜绾的言行举止与前些天相比那是开朗活泼太多，小清看着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毕竟这么多人在，能出什么事。 期间小清提醒了一次姜绾，说：“夫人，时间不早了，小竹估计已经等在成衣铺子许久了。” “知道了。”说完，姜绾就又继续尖着耳朵听说书先生的故事，“好像是在讲我的故事？” 小清细细一听，还真是，她敛眸不语，眉头却不自觉蹙了起来。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谁这么大胆子敢当众讲那日刑场之事…… “讲得绘声绘色，还挺有意思。” 小清的目光缓缓移向王崇……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姜绾不轻不重拍了拍小清的肩膀问。 小清微微一滞，面色僵硬道：“在的……只是夫人，我们真的该回了，再晚公子得担心了。” “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要紧事呢。”姜绾半开玩笑，“走吧，反正都知道的事不听也罢。” 转身刹那，姜绾的笑容消失。 还没走进成衣铺子，小竹就跑到了姜绾面前，“夫人怎么才回来。”她绞着手指，眼中闪烁着焦急，下嘴唇还有明显的咬痕。 第50章 君子竹 “等很久了吧。” 对这个傻姑娘，姜绾总是温柔。 “也没有……” 姜绾牵过小竹，一边往铺子里去，一边问：“找到银两了吗？” 小清静静跟在后，听小竹说：“夫人，你是不是记错了，我都快把屋子翻过来了都没找着。” “不能吧，应该是郎君悄悄拿走了。”姜绾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对！是公子拿了银票给我，足足一千两呢，特意嘱咐让夫人再挑件暖和的大氅换洗，真真大方。” “你回去找郎君了？”姜绾疑问道。 小竹一下挣开姜绾，又摇头又摆手，“没有没有，是公子突然回房，见我在找东西，问我，我才说的……” 大婚至今三日，他们分房而卧，洛子商怎会在明知她出门的情况下，无故踏足她的房间？ 他还真派了鸣一暗中跟着自己？ 姜绾晃神瞬间，笑中露出几分苦涩，“郎君待人向来不吝啬。” 几百两只买三套衣服，没生气不说，还直接大手一挥给了一千两，让再买件大氅，可不大方？ 要知道九思一个月也才五千两开销，姜绾对自己都没这么好过。 “小竹，要不我给你也置办一身吧。” 这是姜绾认真思考过后的结果。洛子商既然有钱，那就用不着省。 小竹被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脚跟踢在门槛上，往后仰去，见状，小清默默往侧边站了站。 姜绾无声一叹，伸手抓住小竹，拉进怀里，问：“有这么吓人吗？”夕阳照在两人身上。 “夫，夫人，我，我不用。” 得，吓成结巴了。 “不给你买了。”姜绾松开小竹。 小清走进去，放手置于小腹处，埋着头恭敬道：“夫人不若为公子买一身，公子或许会高兴。” 姜绾斜着瞥了眼，“好主意。” “做人当君子，君子当如竹，临风不曲折，欲立天地间。” “郎君喜欢雅致绿，君子竹……”姜绾问掌柜，“可有成衣？” “这，没有，就算是有，公子的体量也不一定正好合适。” “那没办法了。”姜绾双手一摊，“你听到了，不是我不想买。” 而鸣一在楼上是越听越不对劲。 夫人这话是在对谁说？ “夫人误……” “老板，拿你们铺子里最好的大氅出来。”姜绾打断小清，“再让伙计端两杯茶来，我渴了。” 掌柜和之前一样的应下，快快进了内间，姜绾施施然坐下，观察夕阳投映下的光影慢慢变化。 ＊ 叶韵杀了王善泉，跑往王府后门。 几乎是转瞬间，王府内部乱成了一锅粥，赶到案发现场的王荣，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给我把叶韵那个女人抓回来！” 王善泉身死的消息不胫而走。 羽南得知后，立即赶回，“公子！王善泉死了！王府已经乱了！” “你说什么！”洛子商拍案而起。 “叶韵杀了王善泉，逃了，现在王荣已下令封城，调动府兵在城中大肆搜捕叶韵、叶世安。” “疯子……”洛子商想尽可能保持冷静，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第51章 疯子 “疯子！”他有那么一刻耳鸣。 “公子，时间不等人，我们得赶紧行动了。”羽南肃声道。 “走！” “是！” 洛子商一边疾步往府外，一边吩咐羽南，“我去王府压住王荣，我走半刻钟后你拉信号弹。” “公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要质疑我的决定。”洛子商冷声道，但因为气极，他的脖子、脸以及耳朵根都是红的。 洛子商策动洛府外余下的王善泉亲兵，骑上马朝王府疾驰而去。 叶世安远远看见洛子商，转头问栖闻，“这样真的可行吗？” “别小瞧我家公子。”栖闻看向杨文昌，“他、他全家上下能安然无恙，不全靠我家公子？” 虽然知道了姜绾是女子，但栖闻还是爱称呼姜绾为公子。 而这半个多月，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对于栖闻的冷嘲热讽，杨文昌似是习惯了，笑笑了事。 若换做以前，不说打回去，他定是要辩驳两三句图个痛快。但现在不一样了，没心情了。 “好了吗？”杨文昌问马车内乔装换衣的叶韵。 “好了。”她探出脑袋，眼中仍是惊恐，还有些怕被嫌弃。 杨文昌倒没想那么多，只想问：“你身上那么多的血是怎么回事？”他不信叶韵是杀出来的。 “我，血不是我的，是王善泉的，我杀了他，趁乱跑出来的。” “你说，你杀了王善泉！？” 叶韵被杨文昌陡然加大的声音吓得一缩身子，叶世安立马上前，阻隔了两人的视线，“怎么了？” 栖闻也疑惑，王善泉那十足的祸害死了不正好？是大好事啊。 杨文昌却跟失了神一样，又问叶韵，“谁，谁让你这么做的。” “洛，”叶韵反应过来，改了口，“姜绾。” “她没告诉你，王善泉对她投了毒？” “投毒？”叶韵不住地摇头，都快哭出来了，“我不知道真的……” 杨文昌痛苦地闭上眼，“我知道了，她应该是怕你下不了手，因此坏了事，所以没有告诉你。” “王善泉会每半个月给她一次解药，如今王善泉已死……”杨文昌说不下去了。 “都是因为你！”明白过来的栖闻直接一拳挥在了杨文昌脸上。 杨文昌栽在地上，半点想爬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栖闻又上前踢了他两脚才被叶世安抱着拖开。 “不是为了救你，公子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栖闻越说越激动，“公子早跟你们说，扬州会生变生变！结果呢，一个个都是蠢货！一个赛一个的蠢，还连累公子！” “对不起……” “对不起管什么用！”栖闻甩开叶世安，拽着杨文昌的脖领子将其拎起来，恶狠狠道：“若公子死了，我就杀了你。” “你杀了他又管什么用！”叶世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送他下去亲口对公子道歉……” “好……” 闻言，栖闻扔开杨文昌，转头对叶世安叶韵兄妹二人道：“按照公子吩咐，我现在送你们去三德赌坊躲上几日，待风头过去，再送你们走水路去幽州。” 第52章 风波起 “你！”栖闻怒指杨文昌，“滚远些，别让我看见你，但切记给我好好活着，你的命，是公子的！” 马蹄铁急速踏动，马车穿梭在小巷中，很快消失在杨文昌眼前。 栖闻在外赶马，叶韵终于没忍住扑进叶世安怀里，压抑着哭了出来，“哥哥，我不知道……” 叶世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揉着叶韵的发顶说：“不怪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这些时日，他们每个人都过得极为不容易，世道乱了，变故多了，亲人没了，家也破了…… * 滚烫的茶水在推搡之间洒了姜绾一身。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夫人，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小竹生无可恋地望着姜绾。 姜绾叹了口气，咂吧了一下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让你喝，你就喝，你不喝也可以，但用得着使这么大力气推吗？”姜绾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表露出极度的不理解。 “夫人，你赶紧去换身衣服吧。” 一身素衣摊着一大块茶渍确实不大美观，姜绾便望向店外的王崇，“大人，衣服染了，妾身可否进里间换身衣服？” 王崇看了眼，视线不经意划过小清，总算点了头，“夫人尽快。” “夫人，奴婢陪您进去吧。”小清极顺当地占了小竹的位置。 姜绾没表态，刚好掌柜拿了黑狐裘来。 “就它了。”黑狐裘被姜绾直接抱走，然后她吩咐身后的小清，“拿那套银紫的，耐脏。” 小竹听后，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内间，姜绾扯下狐白大氅，同黑狐裘一并挂放在屏风上，她背对小清站着，动作像是在解带。 “你进来，帮我整衣换衣。” “是。” 小清随即走近，眼睛不自觉瞟向姜绾。 “看清了吗？”姜绾话音落下，不待小清反应，匕首刺入其身体。 小清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想要呼喊外面的王崇却被姜绾死死捂住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过了小半刻，一切归于平静。 姜绾冷眼看着，躺在地上没了气息死不瞑目的小清，缓缓摇头。 “从你露出马脚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表面听从洛子商，实际效命王善泉，敢往我要送的酒里下毒，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吧。 姜绾将身上带血的衣服换下，用血衣将匕首上的血擦拭干净，再披上黑狐裘，抱着狐白大氅盖住手里的匕首，走出内间。 而小清的尸体则被血衣半覆着。 姜绾一出去，王崇见小清没出来，便冷声问：“你的丫鬟呢？” “小清在帮我收拾换下的衣服呢。”姜绾温和一笑。 王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升空炸开的信号弹打断，王善泉身亡的消息也在这时传至。 王崇没有出声，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愤怒。 姜绾见了，垂眸藏起本就微薄的笑意。 王崇只犹豫了一瞬便走向姜绾，“夫人，请回府。” “可小清还没出来……” 第4章 你答应，我就同意 什么情况！？ 江澈顿时坐不住了。 接收到江澈目光的蒋裕，缓缓摇头。 这已经不光是一个打包饭局了，而是一个打包相亲饭局。 是疯了吗！ 搞兄妹互嫁这么高端的套路！ 不要命了！ 两人疯狂进行眼神交流，但很快就被蒋母发现，给遏制了。 但无人注意到，许沁小心望向江澈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戒备。 * 菜刚上完，孟宴臣就匆匆到了。 哦豁。 蒋裕抿着唇，眨巴眨巴眼，对江澈投以自求多福的诚挚祝愿。 “这么重要的饭局，也不知道提前将工作安排妥当，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付闻樱冷脸道。 孟宴臣微微埋首，“抱歉，我的问题，不会有下次了。”接着他就要向蒋母他们道歉。 “也没有等很久。”江澈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出格，江澈又尴尬地补了句，“工作重要……”然后就端起杯子开始猛喝水。 “是啊。”蒋母附和道：“年轻人将重心放在工作上是对的。” 付闻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偏向孟宴臣，“还不赶紧坐下。” * 动筷没多久，相亲就正式开始了。 这边许沁和蒋裕聊完，蒋裕张口闭口就是求安稳，无心事业，而蒋母也是充分尊重自己儿子的意愿。 付闻樱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显然蒋裕并不符合他对女婿的要求。 于是她很快将目光转向了江澈。 江澈，样貌出众，名牌大学毕业，虽然在自家公司上班，但干的不是闲职，实绩也有。 而蒋裕的志向不在经商，他们家的公司迟早要落江澈手里，如果可以撮合成功，江澈嫁给宴臣，对两家是都有好处，江澈也必将成为宴臣未来的一大助力。 反正就是江澈的方方面面她都满意。 其实很早之前江澈就是她心中儿媳的最佳人选，只是那时的江澈，心都扑在事业上，基本不参加社交，压根儿没机会接触。 是因为前不久的酒会和刚才，她才觉得江澈对宴臣有几分意思，有戏，就是不知道宴臣怎么想。 * 一个大圆桌，江澈和孟宴臣面对面对着，一抬头，视线总能不经意撞上，撞了两次，江澈就开始一个劲儿吃东西，装瞎！ “听说令爱出了车祸，恢复的怎么样了？”付闻樱笑眯眯地问。 “好的差不……” 结果没想到蒋母这边还没说完，江澈那边就喊，“妈妈，我头疼。” 这是个溜号的好机会。 蒋裕立马明白，帮腔道：“是不是车祸的伤还没完全好？” “那我们现在去医院看看！”蒋母一听，确实是急了。 “没事没事。”江澈忙按下蒋母，“妈妈，你陪着付阿姨，让哥哥送我回去休息就行了。” 付闻樱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问，江澈就走了，再不情愿也不好留人。 这么一来，相亲局无疑是黄了。 * 出了包房，江澈直接换了一副嘴脸，哪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这么明显吗？” “谁装头疼像只剩一口气了。” “……” “不过我们脱离苦海了，可喜可贺。” “那你不得给我磕一个？” “我一脚送你上火星要不要？”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爱妹妹，舍不得妹妹都是假的。” “……” 两兄妹成功做到了互相无语。 * 主动送花是因为还恩，那么避着我，是你不想与我有交集？ 孟宴臣目送了江澈离开，许沁偷偷瞄了几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沁垂下眸掩盖糟糕的情绪肆意泛滥。 “实在对不住，澈澈扰了大家的兴致。” “身体要紧。”付闻樱的视线飘向孟宴臣，“怪我家宴臣不体贴，把澈澈送到医院就走了，也没多陪陪，关心关心。” 孟宴臣眼神微微沉下，像是没想到妈妈会主动提起这茬。 蒋母一听，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但还是举起茶杯，“哪里的话，我家澈澈是多亏了令公子，两家多有合作，还请包涵，这里以茶代酒，替我家澈澈谢谢令公子伸出的援助之手。” “没有没有……”见孟宴臣没有反应，付闻樱低唤：“宴臣！” 孟宴臣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抬杯起身，“举手之劳而已，言重了。” 他抿唇一笑，举止优雅贵气。 蒋母收回视线，对孟宴臣的好感是不减反增。 这一切被付闻樱尽收眼底，于是她又继续问：“令爱近来是在家里休养？” “休息了几天，她在家坐不住，已经回公司了。”蒋母平静道，“令公子没跟你说吗？” “是吗？”付闻樱看向孟宴臣。 “是。”孟宴臣瞒下了调岗的事。他怕蒋母因此不高兴。 付闻樱抿了抿唇，沉吟片刻，犹豫地出声，“前些天的酒会，大家都在传，宴臣为了令爱，和郑家闹了不愉快。” 蒋母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至于其他的都是彼此心照不宣。 “有好感也是要慢慢培养感情的嘛，宴臣过几天要出国出差一趟，令爱的才干我都清楚，我就想着让两个孩子一起去，多接触接触，不知道您的想法？” 孟宴臣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妈妈这是要撮合哥哥和……许沁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这……”蒋母明显犹豫。 付闻樱忙解释道：“不是什么高强度工作，我也就是提议，关键还是得看令爱和您的意思。” “嗯，我确实做不了她的主。” * 手机铃声响起，正抱着奶茶和蒋裕悠闲散步的江澈一看，“是妈妈。” “怎么突然搞查岗这一套？”蒋裕疑惑，却没有半点害怕。 “担心我吧。”江澈突然愧疚。 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蒋母的声音。 “澈澈，在路上了吗？” “嗯，在了，妈妈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你付阿姨提议，说你可以跟着宴臣出国出差一段时间，所以来问问你的想法，让你自己做主。” 江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是蒋裕将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答应，答应！”蒋裕没出声，比划着手势想让江澈应下。 可江澈默了默，却问了一句，“那孟宴臣，他同意我去吗？” 蒋母没料到，其他人也很是意外。好一阵，电话那头都没有声音。 “妈妈？”江澈开始怀疑起手机信号。 “澈澈，我把手机给宴臣，你亲自问。” 什么！ 而刚吸了一口奶茶的蒋裕直接喷了。 这也太社死了！哈哈哈哈哈！ 想到电话那头的人成了孟宴臣，江澈张了几次口都说不出一个字。 这也太为难情了，说羞耻都不过分！ 江澈死死掐着指尖，试探道：“孟宴臣？” 三秒后，“我在。” 是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却还是让江澈心脏漏了一拍。 她更问不出口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他说：“你答应来，我就同意。” 那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同意？ 江澈的瞳孔颤了颤，想了很多。 他妈妈就在旁边，他不可能违背其意愿，自己不应该答应。 可自己要靠近孟宴臣，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错过，就很难再有了，那应该答应。 但答应了，万一孟宴臣觉得自己倒贴，讨厌上自己，不就死定了。 “孟宴臣，明天我们见面聊吧。” “好。” 挂断电话，不知不觉江澈出了一手的汗，连额头后背都带了凉意。 “直接答应不就好了，还多此一举。” “你不明白。”江澈失神道。 蒋裕不再多问，送了江澈回家。 * “那孟宴臣，他同意我去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尊重过他的想法，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土崩瓦解，心墙下成了废墟一片。 接过手机，没什么好说的，他便缄默着，耐心等着。 “孟宴臣？” 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试探声。 “我在。” 那头又没了声音。 她应该是不好意思开口问了。 孟宴臣没有抬头，因为他清楚，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等待问答。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澈澈两个字，眉头动了动，不由自主道：“你答应来，我就同意。” 你因我而来，那再近一点也挺好。 付闻樱很满意孟宴臣的回答，甚至觉得惊喜，看来这件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蒋母没什么反应，只要澈澈愿意，怎样都好。 只有许沁。 她没想到孟宴臣能对着江澈说出这么…… 这和情话有什么区别？ 然而出乎付闻樱意料的是，江澈并没有立马答应下来。 散了饭局，付闻樱提醒孟宴臣，“明天见面，上点心，别丢了机会。” “是。” 他轻轻颔首，乖顺地应下，如同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许沁皱眉，想了想才走到孟宴臣身前，“哥哥，你喜欢她吗？” 对此，孟宴臣没有做任何回答。 答案他们都知道。 他只抬眸冷漠地看着许沁。 “你在心安？” 许沁瞬间握紧斜在身前的包带，慌张地移开眼，“哥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喜欢宋焰，想要和他在一起，但又怕我喜欢上别人。” “我没有。” “你有！” 孟宴臣猛地抓住想要逃离的许沁，“看着我！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孟宴臣！”许沁用力推开他，“你疯了。” “我是疯了。”竟然还会为了你犹豫，还会以为我们有可能。 孟宴臣慢慢松开许沁，背过身，又恢复平日的冷静自持，“我喜欢谁，和你任何没有关系。” 哪怕以后注定遗憾收尾，我也想自己选择一次，被选择一次。 * 那一夜，江澈失眠了。 她想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还有就是为什么会害怕看见孟宴臣。 这一点原因都没有。 自己明明那么“喜欢”他。 难道就因为破次元了？ 好像不是。 回想与孟宴臣仅有的碰面，他的某些行为其实可以称得上古怪。 突破了江澈对“孟宴臣”这个人物的认知。 他不认识自己，为什么帮自己？还夸那么一朵偷来的玫瑰花…… 而且今天电话里的他，就不像他！ 所以角色是有可能突破设定，活过来吗？ * 第二天中午，江澈顶着黑眼圈洗漱完，慢慢爬下楼去觅食。 楼梯下到一半，江澈突然看到了一个现在不该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孟宴臣听着踢踏的脚步声，抬头看去，如墨眉目，一身笔挺西服，一副金丝眼镜，长腿蜷曲，端坐在沙发上，是浑然天成的贵气以及无与伦比的优雅。 相比之下，江澈睡眼惺忪，穿着松垮的睡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压根儿没法见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孟宴臣便移开了。 是绅士，还是不忍直视…… 江澈全头麻到脚，脑子直接停运。 我是谁，我在哪？ “小姐起来啦。”保姆微笑道。 江澈如梦初醒，立马折身往回跑，整出不小的动静不说，还差点摔了。 砰！ 卧房门被关上。 孟宴臣这才又转头看向江澈刚所处的位置，嘴角露出一抹笑。 啊啊啊！这跟在偶像面前摔了狗吃屎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江澈在床上反复滚了好几圈，都没法冷静下来，她快疯了。 自从来这个世界，碰上孟宴臣，她就没有一次不败下阵来。 重要的是事情你可以抓马，可以千千万，别在孟宴臣面前啊！ “烦死了！” * 半个小时后，江澈重新下楼，精致的妆容配上一套米白的束腰套装，束马尾，尽显干净利落，完全是她平时上班通勤的装束。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江澈收拾好心情主动跟孟宴臣打招呼，举止得体，客气礼貌。 “没有等很久。”孟宴臣起身，指尖上下翻动，扣好衣扣，“还没有用午饭吧，有时间与我一起吗？” 他盯着她，目光温柔。 那一秒，就那一秒，江澈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害怕孟宴臣了。 电视剧的三十分钟不够她了解他。 他如行走在枯坟悬崖边，阴冷又危险。 除了他对许沁执着的爱意，江澈明确，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但如果连那唯一的一点都不确定了，江澈就不得不重新认识孟宴臣。 第51章 定风波 王崇没有出声，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愤怒。 姜绾见了，垂眸藏起本就微薄的笑意。 王崇只犹豫了一瞬便走向姜绾，“夫人，请回府。” “可小清还没出来……” “这不劳夫人费心。”王崇不耐烦地逼近姜绾，想将人强行带走。 “大人！”小竹欲拦，却被王崇粗暴地推开，摔在地上。 姜绾显出几分慌张，后退两步，然后在王崇伸手抓她之时，借着怀中狐白大氅的掩盖，将手里握着的匕首用力刺出。 腹部传来的剧痛使得王崇瞳孔骤缩，对上姜绾的眼睛，他方才发现姜绾眼中已盛满锋利。 王崇反手扣向姜绾的手腕，姜绾则迅速反应朝王崇推出一掌，借力拔出匕首的同时侧身闪避，与其拉开距离。 其他士兵见生了变故，纷纷拔出兵刃。 “杀了她！”王崇捂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命令。 然话音刚落，鸣一便从天而降，一剑割开王崇的喉咙，护着姜绾与士兵们对峙。 “王善泉、王崇，说不定连王荣都死了，你们还要为谁拼命呢？”姜绾问他们。 士兵们听后顿时心生摇摆，面面相觑。 鸣一轻轻斜看了眼姜绾，想：公子会杀了王荣吗？ 三更的梆子已经敲过，洛子商还没回来。 姜绾闭目侧躺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划过锦被上的并蒂莲纹。 洛子商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局势，将扬州城握在手中，叶韵、杨文昌的性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他断不会大张旗鼓搜城，引得人心惶惶。思及此，姜绾眉头渐松。 东方既白，洛子商站在姜绾的卧房门外，几番思索，方才推门进去。 王善泉死后，他赶到王府，将整座府邸控制起来，严刑逼问王荣解药的下落。 王荣受不住刑，吐了实话，可找出的解药却已所剩无几。 据王荣交代，敬献此寒毒的人只给了药，未给药方。也就是说，解药就这么多。一旦解药服尽，姜绾必死。王善泉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个坏他大事的人活着。 听到动静，姜绾瞬间警惕。 她支起身子看去，微微天光映出洛子商的身影。 洛子商在屏风前站定，声音沉稳如墨，“王荣失足落水，死了。” “嗯。”姜绾应得轻淡，仿佛在听一句寻常的晨安。 “你倒是镇定。” “猜到了。”直觉告诉姜绾，洛子商来找她不只是为了说王荣的事。 两人默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渐染成琥珀金。 “要…过来坐吗？” 洛子商明显愣了一下，方才绕过屏风，裹挟着一股早间晨露的寒凉走到姜绾床前。 “坐这儿吧。”姜绾拍了拍床沿。 洛子商倒也未同她客气，依言撩袍坐下。 他始终未有抬眸，但仅瞧眉宇，姜绾便可窥到他的几分疲惫。 事发突然，怎么可能会不累呢？ “一切进展得还顺利么？” 感受到姜绾的温柔，洛子商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慢慢看向姜绾，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神情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