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师尊是反派，被我重生强制爱》 第1章 陪我一同下地狱吧 “砰——” 魔气浓郁如墨狠狠轰击在无极仙宫护山大阵之上。 几乎同时，一口精致奢靡的金棺从凌霄殿门飞入，闯进众人眼中的，还有一道身穿嫁衣的女子。 “姜黎九？不是死了吗？” “她眉心生有一道魔纹，分明是入魔已久！” “趁元镇仙尊大喜之日，你这魔头胆大妄为，竟敢当众来修真界抢婚？” 在他们议论纷纷中，姜黎九抬起鸦羽般浓密长睫，目光掠过殿首娇俏的身影，落在冷如高山仰止的男子身上。 “本座前来为师尊和师妹贺喜，怎么你们看起来，似乎不愿？” “大师姐。”被男子挡在身后的女子探出头，开口劝道。 “当年那件事已成过往，我也原谅你了，既然未死，便好好活下去，师尊不喜欢你，何必还要苦苦纠缠？” 她声音柔若潺潺流水，听着像是苦口婆心，实际却是以胜利者姿态倚靠在男子身侧。 “苏师妹，你一如既往颠倒黑白，怕是还未看清形势。”姜黎九轻飘飘的语调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话落，滚滚黑气遮天蔽日，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消片刻，殿外已是尸骨堆积如山。 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黎九，那些曾是你同门，怎能丧心病狂下此狠手？”元镇仙尊看向她，眉头紧皱。 大乘期威压犹如惊涛骇浪席卷而至。 姜黎九不慌不忙，运转周身魔气纵身袭去。 两道力量对碰，化成阵阵强劲飓风向四面八方横扫，刮得殿内之人衣袍猎猎，修为不济者，直到撞在墙上才堪堪停下。 她缓慢收手负于身后，淡漠道：“尊上也说曾是，如今造化弄人沦为仇敌，一切多亏你身边这位人称剑仙转世的修真界天骄。” “若非是她，本座身为凌云峰大师姐，怎能背上抢人灵根骂名？” “又怎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本座为了救她被妖兽打碎金丹，灵根受损，这才因祸得福觉醒极品冰灵根，未料福祸相依，被人诬陷。” “整座仙峰下至扫洒弟子，上至眼盲心瞎的尊上，无人信我。” 说到这，她冷若冰霜的眸光更为寒凉，“九十九道天雷紫极鞭刑，生生被挖出灵根，剜金丹。” “就连死了你的好徒儿也不肯放过我，刨坟，毁容，剥骨，刺瞎双目，挑断手脚筋。” “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座至今难忘，听说飞升上界的天梯已被修复，再等下去怕是二位已要飞升。”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黎九倏忽间笑了，清丽的容颜半隐于朦胧雾中，如魔似仙。 她突然捂住心口，唇角溢出鲜血，浅淡疏离的眸底冷意森然。 “一个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心安理得抢夺他人之物，怎配飞升？” “你们只配得上，下地狱！”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视线尽数移到元镇身旁眼眶微红的女子身上。 苏落落心底闪过一抹慌乱，面上更为楚楚可怜，“大师姐说的什么话，被师尊带回仙门时，整个修真界谁不知我乃是极品冰灵根？” “而你被妖兽所伤，我为了救你才昏迷不醒，想不到你竟那般狠心，趁机夺我灵根。” “更何况你未身死，什么挖坟毁尸之举，根本不可能，你分明就是嫉妒我抢了师尊的爱。” 元镇听闻这话，没有一丝怀疑，毕竟定下姜黎九罪责之人，正是自己。 他狭长的眼底隐含不耐，一如那年问罪台上，盯住她的眼神复杂难懂，“黎九，你冥顽不灵，太让为师失望。” 身为武力值逆天的存在，所言不管真假亦无人置喙。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拔出长剑将下方脊背笔直，瘦骨嶙峋的女子包围。 “死性不改，倒打一耙，魔头，说苏姑娘对你做出那般狠毒之事，可你分明活得好好的。” “就是，问罪台上，元镇仙尊以羽灵剑仙的天玄玉试过你灵根，刚好相互呼应，乃是苏姑娘拜师时有过的盛况，她正是羽灵剑仙转世。” “……” 他们指责的话让苏落落暗自得意。 姜黎九早知会如此。 这里每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她。 唯一信她之人…… 早已静静躺在那一口棺椁中，再也活不过来了！ 她袍袖一挥，雕刻梨花纹的厚重棺材盖被掀飞，露出里面身形颀长的男子。 那一袭鲜红似血的衣袍上一针一线绣出朵朵梨花，仿若层层雪压在衣襟，袖口与衣摆上。 他脸戴金面，看不清容颜，却能从腰封上的梨花纹玉佩，让人一眼认出其身份。 可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听见姜黎九寒凉无温的声音淡淡说道：“本座不是没死，是被人从地狱里强行拉回来，只为能让本座报仇雪恨！” “本座这一身，从剑心剑骨到灵根双眼，甚至是这张脸，都是他给的，而非眼前这两位新人念及过往手下留情。” 她心头揪痛，眸中神色却漫不经心扫向殿门外。 只见血流成河染白玉。 雕栏玉砌挂满尸身，困阵已成。 也不知是谁反应倒是极快，扯嗓子大喊道：“大家快阻止她，这是碎星阵，她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碎星阵，以修士体内灵丹为棋，化成星陨向阵心发动攻击，连带方圆数十里生灵一同粉身碎骨！ “想跑？”姜黎九袍袖轻挥，一缕魔气瞬间缠绕欲逃跑男子的脖颈。 “啊！” 一声惨叫，他倒地身亡。 “大胆逆徒，受死！”元镇仙尊招出本命神兵绛羽闪身逼至。 姜黎九对上他无情无欲的双眸，周身杀意汹涌，手腕一翻，魔灵力凝结长剑飞速迎上。 霎时间，刀剑交鸣声不绝于耳，金碧辉煌的大殿摇摇欲坠，玉屑簌簌坠落。 “噗~” 一口鲜血喷出，她猛地后退几步。 服用御魔丹燃烧生机催使魔灵力达到鼎盛，就是为了在那两人飞升前将其诛杀。 哪怕搭上自己这条残命也在所不惜！ 如有来世，她再也不想拜这冷心冷情的天下第一剑为师。 只想换为自己掏心掏肺之人相依为命！ “黎九，束手就擒，为师饶你不死。”元镇冷冷道。 姜黎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唇边血迹也不擦，指尖于身前结印，“元镇，时至今日，还以为本座会听从你的命令？” “以往种种皆是你们欠本座，欠本座两条人命，那便就此陪我一同去下地狱吧！” 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却莫名多出几分诡谲莫测。 元镇似有所感，抬头看去，瞳孔蓦地一缩，就见殿顶被千千万万星芒击毁，迎头砸下！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一阵风拂过，扬起漫天烟尘…… 第2章 重生 “姜黎九，凭你也配做我们大师姐？谁不知二师姐拜师之前测出是极品冰灵根，而你不过是上品水灵根罢了。” “就是，还敢说身体里的极品冰灵根是自己觉醒的，简直天大的笑话。” “若非元镇仙尊大义收你为徒，装得再是冰清玉洁，也只能沦为人人可以践踏进尘埃的炉鼎！” 那些曾低眉顺眼的内门师弟师妹们，在她落难之际纷纷落井下石。 “师尊，你信徒儿没有抢苏师妹灵根。”姜黎九抬首看向从天而降冷如冰山的男子，低声解释。 她忍住九十九道紫雷刑鞭之痛，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半晌也不敢碰触眼前纤尘不染的衣袂。 却期望，他能看在师徒多年的份上还自己清白！ “黎九，你戕害同门，罪无可恕。”元镇眼神淡漠冰冷。 说出的话更是让她的心，一下子跌落低谷，“自己剥离灵根与金丹还能少受些苦，看在师徒情面，为师饶你性命，改罚闭门思过。” 姜黎九跪在问罪台上，倔强地抬头，冷眼相待。 “想要我的灵根与金丹救苏落落，你做梦！”说完，一双细长的凤眸闪过滔天恨意。 “铮！” 本命神兵被她招出，猛地刺向自己丹田。 她的东西。 就是毁了也不给那个抢她师尊，抢她资源，抢她所看上的一切，还要污蔑她之人！ “你敢！” 说时迟那时快，磅礴的威压犹如一座巍峨大山压顶而来，一个小小金丹期弟子，哪比得上化神修士的速度？ 只见元镇招出长剑击退她的飞羽，“噗呲”一声，直直刺入她左肩。 下一秒。 一抹强大的神识顷刻间锁定她丹田。 冰蓝色灵根与金丹被强行取出那一刻，撕裂的痛蔓延全身。 痛。 好痛。 痛不欲生！ “嘶~”姜黎九只觉自己挣扎在深海巨浪翻涌之下，不断沉浮，意识逐渐模糊。 耳边好像听见一道轻柔低哑的声音诱哄，“小九儿乖，记住下辈子别爱他。” “以吾命，换吾妻，恨，就回来。” “玉锦！” 姜黎九心上一慌，用尽全力从榻上坐起。 她又做恶梦了。 两行清泪从眼眶滑落灼伤脸颊，却丝毫顾不得擦拭，下意识转身去寻被自己放在棺椁中的尸身。 就见熟悉到陌生的摆设映入眼帘，不由愣住。 檀木几案上香雾袅袅升腾。 视线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看见一排书柜，以及简洁清雅的摆设。 这是凌云峰上，她曾住过十几年的殿宇。 她与元镇和苏落落等人同归于尽，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难道是…… 某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心中涌现。 姜黎九跌跌撞撞跳下床沿，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快速奔向妆奁前，扒开勾勒苍松纹路的衣襟看向修长的脖颈。 却见因换皮导致的明显疤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白若凝霜雪的娇嫩肌肤。 这才看向镜中人。 入眼是一张面无表情冷冰冰不讨喜的脸，一双狭长凤眸眼尾腥红。 少了前世的波澜不惊，反而增添又悲又喜的几欲疯癫！ 真的重生了！ 她没有只剩一副空瘪的皮囊，那人也没有因自己死的凄惨。 与镜相对，四目中，毁天灭地的气息弥漫而出，整个内殿空气似乎都凉了下来。 半晌后。 姜黎九束好发髻，随手穿上薄绡外披，打算去无忧峰，思羽殿看一眼朝思暮想的人。 哪知刚推开殿门，迎面撞上正要敲门的小弟子。 “拜……拜见大师姐。” 少年拱手一礼。 姜黎九秀眉轻蹙，一边回身关门，一边淡声问道：“何事？” “是尊上回来了。” “嗯。” 她颔首。 快速在脑海中整理前世记忆。 似梦非梦的混沌中，她依稀看见一本书叫做【神女归来，我是禁欲仙尊的心尖宠】，是以苏落落视角写下的团宠话本。 而她，正是阻碍男女主感情的绊脚石。 只因她的脸，与元镇死去的未婚妻羽灵剑仙一模一样。 真是可笑啊…… 此时此刻，姜黎九方才明白自己怎么就败了。 长得再像又如何？ 在真的转世归来之后，她这个被当做替身的白月光只能无条件为其让路！ 也明白为何前世，她刚走到元镇面前求拜师，他看向自己时是那样无法置信的眼神。 甚至不顾掌门劝说，当众仙门之人面，明确表示，“本尊今日愿收此女为关门弟子，往后不再另收他人。” 姜黎九那日有多风光。 后来就有多可笑。 他食言了！ “大师姐？”小弟子见她一动不动，心生疑惑。 从前听闻仙尊大人归来，她总是二话不说，眨眼便会御剑飞走，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而现在，高冷的大师姐竟发起了呆？ 姜黎九长睫垂下，遮挡眸中一闪而逝的晦暗，“我家师尊可是一人归来？” “这……” 少年脸色有点古怪，似犹豫不决，又像颇有些为难。 “说吧。” 在清冷的声线示意下，他还是开了口，“回大师姐，尊上带回一个身受重伤的小女孩，还说要收她做关门弟子。” 他低头，不敢看向身前冰肌玉骨的少女。 毕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凌云峰上有两大冰山，一个是元镇仙尊，另一个就是其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姜黎九。 原本许诺只收一人为徒的峰主移情别恋，他只怕会被这位大师姐迁怒。 却不料，一道清灵的笑声入耳。 她竟笑了？ 笑得仿佛月下乍然绽放的雪昙，美得令人惊艳。 “他们在哪？”姜黎九收起嘴角的轻嘲。 小弟子连忙压下心跳，恭敬道：“在掌门殿中，正有仙医为那位姑娘医治伤势。” “好，我知道了。” 姜黎九广袖翻飞，足尖轻点地面，高挑的身影轻盈如蝶般飞走。 路过无忧峰，她纤长的手指掐诀御剑停下，目光穿透漫山盛开的梨花，落在以白玉搭建的殿宇内。 久久也未看见那人风雅如仙的身影。 她刚想下去寻找，忽觉某种波动从传声玉中扩散出一圈圈涟漪，紧接着，男子低沉淡漠的嗓音随之响起，“黎九，两仪殿，速来。” 姜黎九没有回话，直接断了传音。 未见想见之人，她目光有些焦灼，却也深知眼下并非好时机。 当前最重要的，是与那两人断绝关系，这样才能光明正大与他在一起。 不能急。 注定是她的人，这辈子一定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念此，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如常，往隔壁不远处高耸入云的主峰飞驰而去。 还未落地，就听见一道戏谑的声音，“呦，这不是无极仙宫，马上要失宠的大师姐吗？” 第3章 她打算先下手为强 姜黎九冷冷转眸，只见身穿金底富贵花纹长袍的少年斜倚玉栏杆。 此人正是天光城金家长子金萧，前世他表白被拒绝后，与苏落落为伍没少对自己落井下石。 那日被冤枉，前脚被锁进水牢，他后脚就跑来讥讽，“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高高在上，谁也瞧不起的模样。” “落落说了，她只要你的灵根和金丹，不会让你死。” “没有修为，我且看你如何摆脱我！” 他大笑，得意又张扬，“姜黎九，你已跌进尘埃，等上了问罪台，便乖乖认命，等我请家父亲自向元镇仙尊求娶，想必他定会应下。” 也是因此，元镇给她定罪，剥离她灵根那一刻，才会绝望到不愿苟活，于是紧握他手中锋利剑刃加重刺入要害，决然离世。 即便死。 也不受这般屈辱！ 姜黎九一袭白衣蹁跹，从半空轻盈若雪花落下，收敛视线，一如既往并未理会，直接朝两仪殿走去。 却不料，金萧伸手拦住去路，“要不是元镇仙尊看在你长得像故人才收在门下，也不过是一介孤女而已，装什么装？” “现下已证实，苏落落乃是羽灵剑仙转世，你还是好自为之，不如答应与我在一起，看在往日情面，我大方一点给你个妾室名分。” “上品水灵根又如何？炉鼎而已，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能进我金家门，是你天大的福气。” 他越说越过分，脸上布满幸灾乐祸。 似乎，只要离开元镇仙尊，她姜黎九什么也不是，所有的光环都是那位第一剑怜悯的结果。 “啪！” 清脆的巴掌声惊得远处小弟子纷纷低头。 她缓慢收手，拿出素白的帕子仔细擦拭，仿佛摸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敢打我！”金萧捂住脸，不可置信看向对面清雅空灵的少女。 以往再怎么挑衅，也不知是她天性如此，还是忌惮自己舅舅掌管无极仙宫刑戒，总而言之，她皆是一眼都懒得瞧他。 难道说，苏落落的出现，对她打击如此之大？ 思及此，他眼底闪过一抹了然，语气极为玩味，“人人都说大师姐天生道心，这么一点小事就生气，看来你的道不过尔尔。” 姜黎九垂下浓密长睫，不紧不慢拿出一张御火符点燃手帕，随手丢向半空。 她娇艳欲滴的樱唇一张一合，淡淡道：“修道之人皆熟记于心，天地无极，道法自然。” “你如野狗挡路，屡次出口伤人，你羞辱我，我打你，当乃非常自然之事，不背天之道。” 金萧闻言一怔，被她的不按常理怼在原地。 清冽冷香拂面。 回过头，那高挑的身影已远，很快就要进入金碧辉煌的大殿正门。 正午时分，烈日炎炎刺人眼。 姜黎九逆光迈入门槛，纤长的影子映射在白玉地板上。 她抬起头，眸底寒凉一闪而逝，落在殿首旁正给小女孩喂汤药的男子身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自拜入师门，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淡漠疏离，有时又好像透过她，回想久远记忆里的某人。 “弟子拜见师尊。”她强行压下翻腾汹涌的恨意，缓步走到殿内行礼。 元镇这才放下手中玉碗看来，冷冽的声线随之响起，“黎九，为师打算收苏姑娘为关门弟子。” 他话音一落，殿中几位仙君的目光齐刷刷注视而至。 姜黎九眸光微转，移到小鸟依人拉住他袍袖小女孩苍白的脸上。 那一双大眼睛半是局促半是好奇，柔弱唤道：“大师姐，我听师尊提起过，说你修炼向来勤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苏落落神态天真无邪，姜黎九却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回了一句，“初次见面，这一声大师姐你越距了。” “黎九！” 元镇眉头紧蹙，甚至语气也重上几分。 “师尊，我……” “没事，莫怕。”听见身边人泫然欲泣的声音，他连忙安抚。 姜黎九唇角抿出一道讽刺的弧度，清越平缓的语调愈发沁凉无温，“师尊，弟子也是为您清誉才出言制止。” “身为剑尊，一举一动无小事，整个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在弟子拜师那日您曾说过，门下只有弟子一人，不再另收他人。” “难道师尊寻弟子来，是想食言而肥，收这位天资卓越的姑娘为徒？” 她一字一顿说得十分清楚，让在场各位想当做听不见都不成。 元镇面色一冷，根本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弟子竟当众让他难堪。 就在他要出言训诫之时，少女清冷如霜雪的嗓音已有些许哽咽。 “师尊，您说过喜欢清净，徒儿便不敢经常打扰。” 姜黎九紧紧盯住眼前二人，回想起前世的一幕幕，恨得凤眸泛红。 “徒儿记得，您说过我有剑仙之姿，即便灵根算不得极好，我也更为勤加修炼，只怕配不上这份夸赞。” “每字每句，只要师尊说，我都会努力做到，在我心里，您绝不会说谎骗我。” 她的话让元镇哑口无言。 周围众人亦是沉默，一时间，不知该劝谁退上一步。 他们脑海中，不禁浮现姜黎九刚入仙门之际，还是一个年仅十岁瘦弱的小丫头。 八年时间，从一个凡人修成金丹，位临全仙门大师姐，的确无人可以抹杀这份对师尊敬仰和看重。 “元镇，不可失信于弟子。” 殿首位，端方沉稳的男子放下茶盏，接着道：“天玄玉对此女有所感应，你便笃定她乃羽灵剑仙转世。” “以本掌门看来为时尚早，转世之事玄而又玄，死者已矣，莫要着相。” “黎九这丫头若是同意，本掌门自不多言，可她不同意，恰好宫中未收徒仙君大有人在，让苏姑娘另拜他人为师。” 君衡身为无极仙宫掌门，自有权利劝阻。 姜黎九心中一暖，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原来前世只要自己开口争取，也许可以避免很多灾难。 可是，那些曾在意的师徒之情早已消失殆尽。 重来一次，她只想守护那个抱着她走遍天涯海角，也没能寻到救活她的办法，最后以命换命之人。 苏落落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元镇皱眉，一脸为难。 姜黎九眸中掠过轻嘲，不动声色运转周身灵力于手掌，猛地拍向自己丹田。 她打算先下手为强，在被陷害前，觉醒极品冰灵根。 “咔嚓~” 灵根碎裂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所有人彻底不淡定了，就连元镇也是甩开身旁人快速奔来，想伸手扶她，“黎九，你这是做什么？” 姜黎九为避开他的碰触，后退一步，不慎落进一个充满药香的怀抱，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轻拂耳畔，“小小年纪，为何想不开？” 第4章 沈公子可愿收我为徒 许是离得太近，一抹似有若无的痒意透过耳尖传至心头。 姜黎九蓦然回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含情眸，好似蕴藏细碎春光，令人沉沦。 那张鬼斧神工琢磨而成的脸泛出冷白，带有一丝病色。 这是沈玉锦，哪怕全世界背道而驰，也不会抛弃她的存在！ 内心深处的委屈，再也无法忍受，温热的泪划过眼角，眼中悲戚又欣喜。 紧握他修长的手腕不松。 生怕一转眼，他会化成梦幻泡影消散，或是于皑皑雪山之巅坠落，染红冷硬冰川。 “被我丑哭了不成？”沈玉锦唇角噙着一抹不羁的自在，手指骨节匀长，携微凉拂过她脸颊，拭去泪珠。 “黎九，不得对沈公子无礼，过来。”身后元镇低沉的声音响起。 姜黎九收回心神，才发觉丹田内剧痛回肠九转，喉中腥甜猛地喷出。 飞溅对方一身。 素白软绡被染上朵朵红梅。 旋即整个人摇摇欲坠，正准备收手之人身形一僵，连忙将她圈在怀里。 “沈公子，本尊弟子身受重伤不得耽搁，需及时医治。” 元镇话落，抬手欲把男子怀中少女夺回。 “不必。” 姜黎九声音清淡如水，毫无血色的脸上尽是决绝和失望，“师尊，弟子最后一次这般唤您。” “来两仪殿路上，听金家公子说苏姑娘乃是羽灵剑仙转世，亦是您曾经的未婚妻。” “拜师那年，弟子年幼无知，才自不量力拜入剑尊门下，托与您故人容貌相似之福得偿所愿，如今正主归来，本该各回原位。” 她隐忍痛楚的声线里夹杂几不可察的颤抖，“修真界有一规矩，叛出师门者，要受剥离修为之苦。” “师尊心善，定不忍下手，弟子亦不想您背负此等言而无信之名，因而自毁灵根，甘愿叛出师门。” 这话一落，大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身为仙宫主峰大师姐，姜黎九一直都是众弟子的标杆，今日让他们震惊的，便是她宁愿背负弃师之名，也不让元镇仙尊被抹黑。 哪怕以他地位，这微不足道的闲谈琐碎，根本伤不到他一丝一毫。 元镇立在殿中，目光落在少女倔强不屈的脸上，唇瓣动了又动，许久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远处，苏落落若深若浅的瞳中晦暗不明，男子与少女对视的一幕，让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呵~” 一道轻笑倏忽间打破沉寂。 沈玉锦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从眼前两人身上扫过，像戏谑，又像感叹，“本公子对姜姑娘早有耳闻，听说容貌与百年前霸占各大榜首的女剑仙苏羽灵一模一样。” “本以为不过是茶余饭后无聊至极的谈资，不想却是真的。” “集齐皮囊与命格，拼凑出一个心上人，尊上痴情至此，当真感人至深。” “一个痴，另一个傻。”他垂眸看来，千万情绪隐于乌泱泱的眼帘之下，“姜姑娘对师尊无私的爱亦让本公子刮目相看，有徒至此，一生何求？” 姜黎九秀眉微蹙，总觉得这莫名其妙的话里掺杂了什么，只是丹田传来的痛，以及冰凉在经脉中蔓延滋长，让她无暇分心。 但…… 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所以，只能打蛇随棍上，强撑身体问道：“那么，沈公子可愿收我为徒？” 不光是沈玉锦本人愣住。 一旁，众人亦是，脸色最为难看的，还属元镇仙尊本尊。 见面前人不说话，姜黎九心上升起一股不安，前世今生，她与沈玉锦甚少交集。 连他什么时候对自己情根深种都不知道。 就在忐忑不安之际，元镇面色沉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纤细皓腕，“黎九，与为师回山。” “尊上这是要阻止本公子收徒？”沈玉锦颀长的身量微动，将他手拂开。 “沈公子这是何意？” “姜姑娘要拜本公子为师，还请尊上莫要打扰。” “她是本尊弟子。” “是吗？” 沈玉锦墨玉般深邃的眸光垂下，姜黎九接收到他视线立即否认，“不是，方才毁灵根，已还清多年教导之恩，师徒情断恩绝。” “黎九，别闹了，回凌云峰治伤，为师定会让你恢复如初。”元镇冷冽的声音放缓。 “至于落落之事，你不必担忧，他人言论如何，为师并不会放在心上。” “你一定要收她为徒？”姜黎九扬起脸，凤眸清寒如碎雪。 “是。” “我背弃师门的心，与你要收她为徒的坚定一般无二。” 她偏过头，看向殿首眉心紧拧的男子，恭敬一拜，“弟子修为已毁，还请掌门与诸位仙君为弟子做证，我姜黎九与元镇恩断义绝。” 大殿之下，少女笔直的身形如一柄锋利的剑刃，傲然屹立。 “元镇，你也算本掌门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件事乃你之过，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是否要收苏姑娘为徒。”君衡说完，闭上双眼等待答案。 偌大的殿宇中空气沉闷得几乎凝结成冰。 姜黎九一动不动。 元镇终于明白，她不是在闹脾气，而是认真的。 “师尊……” 苏落落终究是忍不住唤他。 一双大眼睛里水雾氤氲，是化不开的执拗和依赖。 “请掌门为证，我愿收苏落落为关门弟子。”在得知她是羽灵转世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答应过要收她为徒。 不能食言。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苏落落。 姜黎九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心底毫无波澜。 “好，那便择日举办一场拜师宴。”君衡睁开眼睛，一锤定音。 他刚说完，就听沈玉锦悠悠开口道：“掌门大人，借尊上的光，不如连本公子的收徒大典一起办？” “你仙根断，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收什么徒？”掌门毫不客气直指要害。 姜黎九眼帘一颤，难以想象从容不迫，淡雅如风的人，竟断了仙根！ “收个徒弟，正好养老送终。”沈玉锦的话气得上首之人蓦地站起。 他却面色未变，垂眸看她，好心提醒一句，“想清楚，本公子修为全无，没有一丝灵力，全靠掌门所赠的归颜丹才未老去，要拜我为师，将再无退路，毕竟以我状况收徒不易，绝不会放你离开。” 姜黎九望入他眼中看不清的思绪，心头一软，声音坚定不移，“我要拜你为师。” “好，且随为师回去治伤。” 沈玉锦握住她手腕，与元镇擦肩而过时唇角意味深长地弯了弯。 第5章 莫要让她太疼 无忧峰，耸立云端。 远远看去，一大片白茫茫簇成团，滚成束，梨花雪堆云涌，其香淡淡。 像极了某人白衣，犹如银波碧浪清逸如风，没有被红尘世俗侵染，就那样明月清辉般皎洁干净。 “殿宇简陋，随意就好。” 姜黎九刚跃下仙鹤，就听沈玉锦如此说。 花海深处琼楼飞檐反宇，对比凌云峰元镇仙尊住所，的确没有磅礴巍峨。 不过。 却也异常精致。 周围每一根玉栏皆篆刻繁复阵纹，让此处灵气充沛。 可以说建造玉殿之人十分用心。 “师尊，我住哪里？”她体内灵根即将觉醒，极致的痛楚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才好躲起来度过。 半晌。 身边人没有开口。 于是偏过头，蓦地对上一双探究的眸子。 一朵梨花飘落在他垂长墨发间，正要伸手摘下，忽被扣住手腕。 “真的甘心？” 沈玉锦唇角漾起的笑温润如玉，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静静注视她，“年纪轻轻，未来还很长，不必太难过，要不要本公子把属于你的抢回来？” 感受手腕传来的力度，姜黎九垂下眼睑，入目是他削瘦匀长的手指紧握。 这是以为她在与元镇闹小孩脾气？ 莫名心上一堵。 他不信自己是真心想留在他身边！ 若不是太过突兀，怕吓跑他，其实两仪殿内，本想问他缺不缺个道侣。 “不必抢。”她唇瓣紧抿，鸦羽般的长睫抬起，一瞬不瞬注视眼前隽秀的容颜，“要拜你为师乃是出自真心，并非要气任何人。” “灵根被毁，就算有仙医治伤，没有稀世天材地宝，完好无损的可能性亦不高，你是不是嫌弃我会成为累赘？” “你放心，我不会浪费无忧峰用度，这些年攒下的灵石不多，却也够用，以后我会更努力，我还可以养你，不要赶我走。” 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看见他，就觉得满腔委屈无法隐藏。 以至于眼眶愈来愈红，水雾迷蒙中，他那张俊美的脸隐晦不清。 像一场会随时破碎的梦。 下一秒。 一睁开双眼，就会被打入无边无垠的黑暗地狱之中。 “听说入无极仙宫八年，从未有人见你哭过？” 沈玉锦的声音有些无奈，伸手捋顺她额前碎发，补充道：“我无意赶你，不过是让你想明白，要不要留下来。” “我要留下来。”姜黎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沈玉锦脚步一转，向远处殿宇院落走去。 “这里不比凌云峰，没有弟子住处，只能委屈一些时日先与我同住，等选个风水宝地，再为你建一座住处。” “不用麻烦，我占不了多少地方，有个偏殿就行，听说你身体不好，离得近些，我好方便照顾你。”姜黎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拉住他没有勾勒任何纹路的白衫。 沈玉锦脚步微顿，侧目看来，眼中似认真，细看又像是无尽深渊，什么也没有。 她被盯得心下一慌，生怕说错话，让他察觉自己心怀不轨。 “我……” “走吧。” 姜黎九刚要解释，就被沈玉锦拉进殿中，按在白玉几案旁坐下。 “思羽殿内没那么多规矩，整座无忧峰，你想住哪都成，莫拘束。” 说着，又抬手倒上一杯清茶递到她手中，“此茶名为雪灵，有助灵气聚集，亦可止痛。” “多谢。”姜黎九接过玉盏慢条斯理浅啄，茶香沁人心脾。 果然压下暴乱的灵力。 经脉断裂般的感觉，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强烈。 这样的灵茶怕是价值不菲，她心头微动，袅袅水汽中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浅笑，仿佛天塌下来亦不惊。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殿外而入。 她立刻收敛心思，转眸看向缓步而来的紫袍老者，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药峰已归隐的老祖齐道远。 “弟子见过齐老。” “有伤在身，莫多礼。”老人家见她要起身，连忙上前虚扶一把。 随后坐在案边开始诊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眉头越皱越深。 “可还有救？” 沈玉锦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问道。 姜黎九听了这话，顺势盯住老人家严肃的表情。 “奇怪，丫头这上品水灵根有些诡异，按理说被毁不过半日，老夫出手定能修补如初，可丹田里的灵根碎片竟被吞噬。” 齐道远若有所思地掳胡须，片刻之后，才缓声叮嘱，“闭上眼睛，心神放松，我需要探一探究竟。” 他人神识探入丹田，对修真者来说绝对是最危险的举动。 姜黎九欲收手拒绝，忽觉腕上一紧，几乎同时，耳边传来沈玉锦低醇的声音，“莫怕，让齐老看看。” “嗯。” 她点头应下。 在这世上，她谁也不信，却唯独信他不会害自己。 念此，她盘腿端坐于蒲团，轻阖双目。 “哈哈……” 苍老的笑声调侃，“锦小子，这小徒儿收的不错。” “你一出两仪殿，掌门就传音给我，让我给你这小弟子医治一番，各种珍贵灵药亦是全被带来，这份情你要认下。” “自然。”沈玉锦简单回了两个字。 “父子哪有隔夜仇，上一代的恩怨，非他故意为之，凡事想开一点。” 见他不再开口接话，齐道远轻叹一声。 姜黎九这才明白，前世沈玉锦修为全无，却让任何人都忌惮三分，原来掌门竟是他的父亲吗？ 那为何会被人断仙骨？ 连生父也不肯认！ 若是他人，有那样位高权重的第一仙门掌门父亲，早就巴不得攀附上前。 胡思乱想之际，一抹神识缓缓探入经脉，齐道远的声音郑重响起，“凝神静心，不可儿戏。” 她只好守住灵台，把那些问题抛之脑后。 来日方长。 以后有很多机会了解他！ 许是灵根损毁太过伤身，或者齐老探入丹田的时间太长，不知不觉间疲惫来袭，她不慎睡着了。 “齐老可看出什么问题？”沈玉锦淡淡抬眸扫过少女眉心的银针。 齐道远收回手，一边整理宽大的袍袖，一边道：“姜姑娘的上品水灵根是一道屏障，换句话说是伪灵根，老夫猜测，布下封印之人，是为遮蔽她身体里的极品冰灵根。” 沈玉锦缄默良久，轻飘飘回了一句，“我知道，劳烦齐长老解开禁锢，莫要让她太疼。” 第6章 我不想吓到你 是夜，天穹晦暗。 一缕清辉透过雕花窗映射元镇仙尊冷若冰雕的脸上，寒芒淡淡。 自两仪殿内归来，他从艳阳高照站到月落星沉，宛如庙宇中供奉的神像，一动不动。 “铛铛铛……” 一道敲门声响起。 “何事。” 他声线低沉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小弟子推门而入，看见他孤冷的背影，恭敬持礼一拜，“回禀尊上，师姐旧伤复发，吐血不止。” “黎九怎么了？” 元镇忽地转身看来。 “不是大师姐，是苏师姐。” 小弟子根本不敢看他脸色，脑袋恨不得低进尘埃。 被这么一提醒，他才彻底回归现实，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姑娘真的走了！ 不过，掌门早已派药峰长老前去，应无大碍。 毕竟她总是那么坚强，从不让他分心。 想到这，他脚步微抬，迈出凌霄殿门槛，往偏殿走去。 “嗡~” 天玄玉光芒溢出，荡起一圈圈耀眼夺目的涟漪，驱散黑暗。 “羽灵……”元镇脚步顿时停在原地，伸手握住悬浮于半空的玉佩。 这是定下婚事苏家送来的信物，能感应她独有的气息。 “师尊，你是来看我的吗？” 苏落落柔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元镇转身，忽被迎面跑来的小姑娘扑了个满怀，掌心的天玄玉瞬间失去光泽。 他微愣。 因而错过怀中人眼中转瞬即逝的狠意。 与此同时—— 无忧峰，偏殿内的姜黎九秀眉终于舒展。 “大难过后，必有福泽，丫头觉醒极品冰灵根，定会仙路通达。”齐道远看她灵台处浮现一抹冰蓝色灵纹，对身边少年模样的男子笑道。 “还好她毁的是灵根而非金丹，只要休养几日，以冰灵力冲刷经脉，转换金丹，实力非但不会倒退，反而有可能更进一层。” “别人都是给弟子撑腰，你收下这个徒弟，等她飞黄腾达，你又多一大靠山。” “借齐老吉言。”沈玉锦唇角弯起的弧度一如既往，客气且疏离。 “你啊！” 齐道远无可奈何地拍了拍他的肩，“掌门布下的阵法一般人无法入内，你身体不好，早些回去休息，无须紧盯人家小姑娘就寝。” 话落，他放下一瓶丹药于紫檀木桌案，施施然离开。 “砰~” 一道劲风带上房门。 沈玉锦纤尘不染的袍袖飘逸如雾，转身端坐于床沿，想触摸榻上人清冷脱俗的脸颊，最后却只是缓慢收拢修长的手指。 不敢。 一想到百年前，漫无边际的雪剑山，万般疯狂涌出的执念皆被他尽数压下，心生退意。 “沈玉锦，是我负你，发生那样的事非我所愿，年幼之时，童言无忌，我一直把你当兄长，从未爱过。” “沈哥哥，是我错了。” “求你……” “放过我！” 一句句泣血椎心的话萦绕脑海，头痛欲裂。 眼前再度涌现女子挣扎在玄锁束缚之中，凤眸含恨，微红。 然后逐渐放弃抵抗，假意迎合，穿上他寻来的冰蚕丝做成的长裙，拔剑自刎于风失崖，染红漫天飞雪…… 沈玉锦按住眉心，低低沉沉的笑了，“骗子，你说你只想做个普通人，我遮你灵根，你说你喜欢元镇，我送你去他门下。” “你说你恨我，那还回来我身边做什么，小九儿，你大概是真想逼疯我。” 他竟也由她拜入门下…… 他真的无药可救！ 烛火渐渐泯灭，月光也隐入云端，黑暗吞噬一切。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夜色下格外刺耳。 沈玉锦沉静如水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万丈繁花凝视某处，矩步方行没入花瓣纷飞的梨林。 “呼~” 一阵风吹得花枝乱颤，黑雾凝聚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挡在路上。 “尊上要去哪？” “送礼。” 他随口敷衍，绕路继续踱步前行。 男子见状，忙不迭跟上，不赞同道：“仙魔两界乃为世仇，尊上仙骨已断，遮掩修为之际弱似凡人。” “更何况此仙门皆为修真界翘楚，一旦动手必被发现，想想君掌门，若知你身份如何自处？” 沈玉锦不为所动。 “天将亮，姜姑娘醒来看不见你怎么办？” 不管不顾之人终是停下步伐。 男子刚松一口气，就听自家祖宗，声音不温不凉送了两个字，“多嘴。” 他：“……” 沈玉锦眉宇轻蹙，看起来有点不太甘心，还是脚步一转，回到殿中。 今日魔尊大人好像有点听话？ 男子感慨万千，想高歌一曲，入耳却是一声刺耳的，“嘎嘎嘎……” “？？？” 他慌忙闭嘴，顺窗棂跃入姜黎九房内，在雕花铜镜中看见自己变成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鹅。 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那个记仇的家伙。 “沈哥哥……” 小姑娘呢喃梦语传来。 让他的心更是愤愤，自己化身一个老头养了十年白菜，才短短八年，把他忘个干净。 大白鹅扭头跳下妆奁，趴到小姑娘枕边，把头埋进翅膀里。 要等她一醒来就告状！ 朝阳破晓，暖洋洋的光线渐渐爬上床沿。 姜黎九做了一个梦。 一颗参天梨树花满枝头，簌簌落，若白雪。 她站在树下巨石上。 身后传来稚嫩却故作沉稳的童音，“小九儿，上面危险，快下来。” 闻言，她愣愣转眸，入目是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立在下方。 那张脸与沈玉锦极为相似。 尤其是一双含情潋滟的双眸，让人生出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我不下。”姜黎九唇角弯了弯，故意逗他。 “你不听话，我不娶你做娘子了。”小男孩皱眉。 嘴上说狠话，却伸出一只小手，看起来要扶她，“小心点，摔疼又要哭。” 姜黎九眸色微暖，递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忽来一道光线染白万物。 再睁眼，发现已是身在茫茫雪山之巅，悬崖峭壁上，一抹颀长的背影白衣血迹斑斑。 雪虐风饕中，他墨染长发未束，极致的白与黑，勾勒出夺人心魄的水墨丹青。 她慌了。 “沈玉锦，你回来。” 男子回过头，脸被厚重金面覆盖，面具下，眼睛亦被黑锦蒙住，是空洞洞的颜色，“剩下的路要你一个人走，答应我最后一件事，不许看我的脸。” “为何？” “我不想，吓到你……” 森冷的剑刃银芒闪烁，狠狠划过修长的脖颈，飞血成霜，溅一地。 他跌下冰川，渲染出刺目的红。 “玉锦！”姜黎九被吓醒，惊慌失措间睁开双眼，就与一只鹅四目相对。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倏地狼狈逃窜，下意识呼救，“沈哥哥救命啊！” 第7章 剑名祭雪 姜黎九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喊出什么，由于遭受惊吓，周身灵力运转到极限。 她推开殿门，飞速往思羽殿正门奔跑，“师尊……师尊……救命……” 殿内无人。 大白鹅速度极快，眨眼飞扑脚下，恶狠狠咬住她里衣裙摆。 “嘎嘎嘎~” “别怕，我可是你爷爷！” 然而，这话听在姜黎九耳中是令人胆战心惊的鹅叫。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一个修士，一蹦三尺高跃上伸展而出的玉檐。 一回首，就见那鹅立在飞檐看她。 眼里好似还闪过一丝戏谑？ “这是什么境界的鹅？” 她慌得不知所措，召唤出本命神兵飞羽挡在身前，“你别过来，不然我要不客气了。” 小时候有个不靠谱的爷爷经常不在家。 不是被鹅追，就是被狗撵。 若非邻家有个身量很高的大哥哥总是神兵天降驱走危险，她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 然…… 她只记得他好看，怎么也想不起具体长什么样子。 唯有一抹凌霜傲雪的白记忆深刻，就像她被爷爷送到无极仙宫那日，初见元镇。 那一刻。 即便得知拜他为师极为不易。 亦没有放弃。 始料未及的是，元镇看了她一眼，便不顾掌门劝阻，收她为徒。 否则，以她上品水灵根的资质，如何配给修真界剑尊做关门弟子？ 况且是唯一的弟子！ “嘎？” 大白鹅见她拔剑，圆溜溜的眼睛里兴味盎然，战意顿起，猛地扑腾翅膀飞扑过来。 姜黎九握剑的手不受控制一抖，转身飞走。 一簇簇梨花枝头被踩得纷落如雨，后方大鹅穷追不舍，转眼半日已过。 她惊觉自己丹田里的灵力完全被耗空！ 这鹅防御力极高，刀剑不入。 简直不敢想象，她堂堂金丹期，败给一只连灵兽都不是的大鹅！ “嘭！” 力气不济，她跌落在地。 耀武扬威的白鹅一摇一摆愈来愈近。 姜黎九认命地闭上双眼，忽闻一股药香扑面，耳边响起男子低醇清润的嗓音，“没事了，别怕。” 她长睫轻颤，抬眸看向一袭白衣的沈玉锦，宛若看到救星，一把抱住他笔挺的长腿不松手。 “师尊，无忧峰上为什么会有鹅？” 少女一张白皙姣好的脸清若皎月，凤眸泛红，衣衫凌乱，像是被欺负过一般可怜兮兮。 沈玉锦眸色微澜，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大白鹅的脖子险些被捏断。 它惨“嘎”一声。 姜黎九这才注意到，自己头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制服害她丹田空空的罪魁祸首。 她立刻起身躲在他身后指控。 “师尊，它咬我。” “嗯。” 沈玉锦颔首，提鹅往山上走去。 姜黎九连忙跟上，看了看他的手，“师尊，我想吃烤鹅。” “好。” 大白鹅：“……” 他无语望天，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卖了。 还有一旁，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少女，眼中是满天星，被坑也不自知。 黑心肝的某人，就是用他去耗小姑娘灵力，这样转化金丹时会更为顺利。 分明是卸磨杀鹅啊！ 沈玉锦说话算话，正午时分果然在桌案上出现烤鹅。 他抬手撕下鹅腿放入玉盘，缓缓推来，“喜欢就多吃点。” “多谢师尊。” 姜黎九重重咬一口鹅腿泄恨，就听他又道：“后山还养了几百只，不怕没得吃。” “……” 手中鹅腿突然不香了！ 她吞下口水，“师尊为何要养那么多鹅？” “山上无人，多少有些寂寥。” 沈玉锦看她吃，自己只饮一口清茶，接着补充一句，“梨花如雪，鹅白若云，相得益彰，挺可爱的。” “一点都不可爱。”姜黎九低声反驳。 “什么？” “师尊说的对。” 沈玉锦似没有看见她的心口不一，拿出齐老留下的丹药瓶送至她面前，“用完午膳正好服丹药。” “齐老说你的上品水灵根是封印，如今恢复极品冰灵根，金丹需要转化，不会影响境界。” “过几日拜师大典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修炼之事不可怠慢。” “徒儿遵命。” 姜黎九正要放下鹅腿行礼，就被一只手按回，转而保证道。 “我定不会让师尊失望。” “不嫌为师丢脸就好。”沈玉锦狭长的眸中一片平静。 “被安置无忧峰二十多年，说是一峰之主，却是有名无实，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其中以君家人反对最为激烈，你碰上他们要小心。” 听他如此说，姜黎九哽住。 明明是风光霁月，淡如莲的人，偏生断了仙骨，前路无望。 哪怕生父是掌门，亦不能天天护他，而君家为四大世家之一的首位，是绝不会接受一个不能修炼的嫡长子。 这些年也不知他是怎么过来的，又承受多少人的污言碎语和白眼？ 她眸底掠过一抹坚定，“师尊放心，拜师大典上，有人欺负你，徒儿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沈玉锦端起茶盏到唇边的动作一顿，半晌无言。 “师尊，你信我。” 望入他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姜黎九伸出手指扯了扯他雪色衣袂。 只见他沉默许久，拉出她手中的衣角，起身走入内殿。 削瘦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孱弱，衬托整个人更为颀长，白衣飘然，给人感觉一阵风，都能吹跑他。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说错话，才惹他不高兴。 蔫蔫低垂着头。 一道脚步声走近，素白长靴映入眼帘。 “试试这柄剑。”沈玉锦低缓的嗓音带有一丝丝沙哑，让人心头微颤。 姜黎九仰起头。 眼前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托住银芒凛凛的剑。 未出鞘，已是寒气逼人。 正适合她的灵根，或者说像是为冰灵根打造而成。 “送我的？” “是。” 姜黎九接过剑，两人一前一后走至殿外。 梨花碎雪，剑气如虹。 一股不能忽视的寒意向四面八方荡出。 少女身影轻巧飘零，却一招一式举重若轻，杀机重重。 她收剑负于身后，快步奔走而来，“师尊，怎么样？” “挺好看的。” “哦。” 姜黎九嘴角轻抿。 她为什么要问不能修炼的师尊，这样的傻问题？ 正懊恼不已，沈玉锦忽然开口说道：“之前元镇送你的佩剑还回去。” “徒儿这就去。” 姜黎九收起长剑走了几步，又返回，“师尊，这柄剑叫什么？” “此剑名为祭雪。” “以信念为祭，初心若雪，很好听。”得到想要的答案，她正御剑要走，忽被拉住手腕。 垂眸一看，是一根七彩绳编织而成的手环，被沈玉锦认真系在她皓腕上，淡声交代，“不许丢。” 第8章 我只认他一人为师 姜黎九御剑飞行至凌云峰脚下，顺石梯往上走。 时不时看一眼戴于手腕处的彩绳，唇角不自觉扬起。 “大师姐。” 小弟子见她，立即迎上前，“可是来寻尊上？” “并非。” 姜黎九刹时抚下衣袖，没有流露任何蛛丝马迹，“师弟可有空？” “有，大师姐何事吩咐？” “请师弟帮忙转送一些物品给尊上。”她从纳戒里取出储物袋塞到少年手中，转身就走。 见后边没人，才慢下脚步。 什么男女主，分明是她的灾星，前世苏落落没有出现前运气逆天，凭借上品灵根就能在同辈中风生水起。 打个妖兽顺手捡点稀有灵药是常有的事。 所以，把元镇送她那点东西归还，一点都不心疼。 总比纠缠下去，落得个死无全尸要好！ 今生…… 她只想守在沈玉锦身边，好好保护他，绝不让他受到一点点伤害！ “既然来了，为何不入凌霄殿？” 一道冷冽的声音陡然响起。 旋即，绣着苍松纹路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落于面前。 姜黎九看向男子挺拔的背影后退一步，公事公办持礼一揖，“弟子见过尊上。” 元镇缓缓转身看她，疏冷的眸中是错综复杂的晦涩，“还在生气？” “不敢。” “怎会不敢？”他提步前来，居高临下俯瞰她。 “两仪殿内当众毁灵根，只为叛出师门，为师不明白，你为何容不下落落？” “大师姐的位置依旧不变，属于你的，为师绝不会克扣分毫，究竟有什么不满，才做出此等不理智之事？” 姜黎九一步一步被逼得无路可退，撞到岩壁，亦是抿唇不语。 元镇轻叹，“是为师思虑不周，没有提前与你讲，你的殿宇还留着，别再闹了，回来吧。” “请尊上自重。”姜黎九再也听不下去，抬头与他对视，“整个仙门皆知弟子大典上，我会拜沈公子为师，让我回凌云峰，他要如何自处？” “为师会去解决。” “够了。” 她冷喝一声，“在我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一刻，便不会回来。” “我要拜沈玉锦为师，尊上说能解决，无非就是看他没有修为好欺负罢了，你根本瞧不上他对吗？” 元镇没有回话，姜黎九却知自己猜对了。 “尊上不必多管闲事，从今以后这归元大陆我只认他一人为师，还请您不要乱认弟子。” 说完，她用力推开面前人欲走，却不料手腕被一把攥住，白皙肌肤上的彩绳彻底暴露。 “谁给你的？”元镇的手倏然一紧，无波无澜的声线隐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用你管。”姜黎九想抽回手，竟没有成功，于是凤眸冷冷看他，“请尊上放手。” “沈玉锦赠你的。”元镇静默片刻，才缓声道：“黎九，马上离开他。” “我不！”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普通手环而已，没有阵法，没有不祥，凡间彩线，亲手编织，值不值钱没关系，只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欢。” “你疯了，他……” 他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姜黎九打断，“他怎样不用你来置喙，尊上管好自己的事，我不用你费心。” “还有，让苏落落老实点，若是惹到我，莫怪我心狠手辣，不给你留情面！” “你……”元镇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 他眼中的小姑娘进退有度，在仙门之中乃是众弟子效仿的榜样。 为什么变了？ 恍惚间，被姜黎九挣脱束缚。 她招出祭雪剑，犹如闪电划过天穹，一溜烟飞走。 元镇回过神来已不见她踪影，却想起与苏家定下婚事后，冷若冰霜的女子来元家寻他。 “我有一心上人，青梅竹马，约定终生，婚事我做不得主，还请你主动退婚。” 殊不知。 这婚事，是他亲自求来的…… 他记得，苏羽灵手上始终系了这样一条彩绳，而她心上人，就是来历不明的沈玉锦吗？ 难道他也是因黎九那张相似的脸，才要收她为徒？ 送她一模一样手绳，怕是居心不良！ 被人担心的姜黎九刚回到无忧峰，就有一道悠扬缥缈的琴音入耳。 她快速穿过梨林，只见男子修长的身姿席地而坐，轻抚琴弦。 花落成霜，阳光却在他身上镀出暖色光晕。 “铮！” 银弦被骨节匀长的手按住，音忽断。 沈玉锦抬起眼帘，笑容不深不浅，“回来了。” “嗯。” 姜黎九走到他身旁。 “不高兴？”沈玉锦抱古琴起身。 “师尊与元镇可有过节？” “算是。” “哦。” 姜黎九忍了一会儿，还是出言问道：“能告诉我吗？” 沈玉锦轻笑，“不能。” 他衣袂翩然，踱步离开，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那本书的轨迹中，对沈玉锦没有太多着墨，只说背景神秘却毫无修为。 在君掌门外出失踪后，他也离开无极仙宫，再无消息。 姜黎九回忆，她恰好就是那段时间被苏落落陷害，失去将要化成元婴的金丹与灵根。 她在这本书里的记载本该到此为止，未想沈玉锦是个例外，做为灵魂飘在尸身附近，看他与尸常伴。 动用禁术，一刀又一刀，他不知疼般，脸上未有一丝变化，唯独那双含情眸眼尾猩红。 回到身体的那一刻，他说的是，“以吾命，换吾妻。” 他说她是妻！ 姜黎九看见远处的背影没有一丝停留，忽觉不甘心。 她把自己从出生到死仔细回想一遍，发现与他不过是远远一礼的交集。 “过来。” 沈玉锦清润的嗓音夹杂无奈远远传来。 姜黎九见他站定，千万思绪顿时烟消云散。 她快步走过去，与他并肩而行，“师尊，徒儿见到元镇了。” “为师知晓。” “有不知晓的吗？” “有。” “嗯？”姜黎九眸色微动，伸手挡住他，“师尊是否需要徒儿解惑？” 沈玉锦顿足，看她良久，唇角的笑更甚，“元镇愿留你，你为何不留？” “我……” “说实话。” 姜黎九一噎，有被看穿的恼羞成怒，“弟子生来心软，看不得你孤苦伶仃。” 她说完，逃也似的奔回偏殿中，“砰”一声关上门，却躲在窗棂后从缝隙里看他傻傻抱琴而立。 日薄西山，他才缓步走入主殿。 姜黎九收敛视线打量一圈，寝殿中每一样物品，都是按她喜好，与在凌云峰上八年的住处，一模一样。 她的心。 不知为何像是被揪扯一把。 疼痛难耐。 为压下心中烦乱，她坐到蒲团上开始入定。 几乎同时，室内温度骤降，以她为中心，地板逐渐凝结成霜…… 第9章 小九儿煮的药自然不苦 时间悄然而逝，转眼七日已过。 被冰灵力冲刷后的金丹，表面泛出淡淡蓝色，当下只剩最后一步，彻底转换灵纹。 姜黎九双目轻阖，手指快速变幻法诀，让灵力不断凝实。 “咔嚓！” 冰晶破开的声音从丹田中响起。 成了！ 金丹彻底转化。 同时，在她脑后浮现一个冰蓝色光环，是属于修真者的灵印。 灵印的颜色来自灵根，而归元大陆上，灵根普遍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 根据五行变异所产生的，还有雷灵根与冰灵根，以及暗灵根和风灵根，甚至传说中的空灵根。 除此之外，灵根又分凡品，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五个品级，变异灵根非常少见，像她这般极品变异灵根，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前世，无人信她在水灵根破碎后，竟觉醒了极品冰灵根的原因之一。 姜黎九感应灵印上的灵环，发现已生第二条灵纹，等生出十二条时，渡劫成功就能化为元婴。 她收回气息，睁开双眼，刹那间疏浅的瞳子里似覆盖万里冰川。 忽感殿门外有细微灵力波动，她飞快起身推门而出。 入眼是黑暗中，一道身穿绛紫长袍头戴金冠的高大身影，只身立在廊下。 “弟子拜见掌门。” 姜黎九不明白，天还未亮，他这么早来寻自己做什么？ “不必多礼。”君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浮现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凝结金丹不久便已稳定境界，听齐长老说，你觉醒了极品冰灵根，想来以后定有一番成就。” “多谢掌门夸赞。” 姜黎九不动声色等待下文。 君衡见她如此，神色柔和些许，“今日在碧霞峰举行拜师大典，我来送些主峰信物。” 他说着，拿出一个储物袋递来，“阿锦心思过重，有事从不肯说，你要拜他为师，日夜相处，难免有生嫌隙之时，还请莫与他计较。” “我寻回他时仙根已断，若非如此，他该是万中无一的极品空灵根，仙路于他而言，本该如履平地。” 姜黎九闻言心头微动。 空灵根之人可以在所有属性中任选其一修炼，仙根未断，沈玉锦乃当之无愧的天选之人。 飞升上界的天梯断裂，修为大乘者不能久留，可渡劫离去之际，皆为九死一生。 这时资质越好，存活的可能性越高。 她转眸看向主殿，里面一片安静，转而问道：“可知是谁伤了他？” “阿锦不肯说。”君衡叹气，接着话锋一转，“他没有修为不能护你，有难处直接来两仪殿，无论是修炼，还是其他，我定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能够让他开口，还请问出原由，我君衡的儿子，绝不是谁想动便能动的！” “大典上就算遇见君家人，你也不必理会，胆敢过分，切记派人及时寻我。” 他见姜黎九不接储物袋，只好吊挂玉栏上，走出去的脚步又是一停，回头叮嘱道：“请姜姑娘帮我照顾好他，储物袋里的仙药滋养灵根，每日三碗煮灵露，你要亲眼盯住他喝完。” 话落，人已化成灵风飞走。 白玉栏杆顶，紫色储物袋上红色流苏随风飘飞。 神识探入，里面除了有价无市的灵露与仙草外，还有一块峰主令，以及两套勾勒太极图腾的仙门服饰。 正是无极仙宫举办盛大事宜的统一穿着。 前世曾经在仙门大典上，与沈玉锦擦肩而过，那时他一袭素白，是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格格不入。 姜黎九拿出仙草与灵露，一路寻到厨房，生起小火炉煎药。 晨曦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玉碗中水汽袅袅蒸腾，药香含有浓郁苦味。 她站定在思羽殿外，刚想敲门，又怕打扰里面的人休息。 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会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蓦地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其中布满血色。 “进来。” 沈玉锦垂下长睫，避开她的视线，脚步一转，回到殿中坐在案边整理垂落的墨发。 “师尊，徒儿帮你。” 姜黎九把药碗放在一旁，走到他身后，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檀木梳。 她一边认真束发，一边问道：“师尊昨夜未曾休息？” “嗯。” 沈玉锦轻应一声。 被碰触的余温在手背上渐渐消散，独留下一抹难言的痒。 他缓缓收拢手指藏于袍袖，抬眸看向铜镜中少女清丽无双的脸，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手法如此娴熟，以前经常为元镇束发？” 姜黎九听了这话，拿木梳的手顿住。 能说前世拿他尸体练的吗？ 绝对不能！ “凌霄殿有仙侍，不经常。” 不知为何，这话一说完，忽觉殿内温度降了不少。 她秀眉微蹙，不由提醒，“师尊体弱，春日乍暖还寒，晚上要盖好被子，莫着凉。” “方才掌门送了仙药，徒儿已经煮好，眼下正好入口。” “无用之举，不饮也罢。”沈玉锦抬手接过她递来的玉碗放置桌边，起身欲走。 姜黎九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将人拉回，汤药被送到他唇边，“不试试怎么知道无用？” “师尊，掌门没有放弃你，徒儿也不会，这世界上，只要心怀希望，总归会走出一条路来。” “别闹，时间不早，我们该出发了。”沈玉锦退开些许，整个人被抵在案前。 少女凤眸闪过一抹笑意，激将道：“师尊难道怕苦？” “没有。” “师尊宁愿耽误时间也不肯喝药，可是不想收我为徒？” “并非。” “那就请师尊用药吧。” 姜黎九双手奉上，沈玉锦沉默片刻，抬起修长洁白的手接过药碗，一口饮下。 好像是呷了一口茶，或是豪饮一杯酒，完全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她低头，从纳戒里拿出一颗糖放到他嘴边，“煮药的时候徒儿都受不了这份苦味，想必滋味一定不好。” “可良药苦口利于病，吃颗糖就甜了。” 沈玉锦微愣。 他恍惚想起没有踏入修真界前，在那个与世无争的梨花村，软糯糯的小姑娘经常闹着不肯吃药。 除非他给买糖吃，别人的糖她都不要。 “还苦吗？”姜黎九见他不言不语，干脆利落送入其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带有淡淡花香，百年走来的疲惫皆在这一刻得到缓解。 沈玉锦看她半晌，唇角勾起浅笑，“小九儿煮的药自然不苦。” 姜黎九趁热打铁，拿出主峰衣袍迎上他眼中的潋滟流光，“药吃完了，徒儿为师尊更衣。” 第10章 说说看，谁才是废物? 在姜黎九软磨硬泡之下，她被一把丢出思羽殿。 “砰！” 精致的雕花木门无情关闭。 她转身凝眉良久。 想不明白，只是换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好回避的？ 前世莫说换衣服，就连袍子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所做，哪怕给他洗澡也没假手于人！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 额！ 当时满心仇恨没想太多。 此时莫名觉得脸有点热，她咽了咽口水，赶忙跑回寝殿。 等换好主峰弟子衣裙，她已强行压下脑海中不可描述的想入非非。 从寝殿走出，入眼是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飞檐下，一袭白袍勾勒出古朴的太极纹路，发冠玉簪两端雪带缠绕墨发飞扬。 那人周身镀着朦胧的光，身旁仙鹤优雅展开翅膀，仿若仙人临世。 “黎九，过来。” 沈玉锦转身看她，浅笑安然。 姜黎九快步奔走上前，与他乘鹤向碧霞峰飞去。 漫山苍松翠柏，奇石林立，两仪殿人满为患，世家与诸多仙门纷纷赶来，就连交好的散修亦可凑个热闹，探讨心得。 两人刚从天而降，迎面就走来一小弟子，“拜见沈公子，见过姜师姐。” 姜黎九颔首回礼。 沈玉锦看向来人腰牌，淡声问道：“凌云峰的弟子，你们尊上何事寻我？” “弟子不知，请沈公子前往一叙。” “带路。” “是。” 少年人走在前方，姜黎九跟在自家师尊身侧，直到走进一处偏僻假山，被人单独阻拦在外。 “这是何意？”她眸光一寒，声音亦变得冰冷无温。 守卫拱手一礼，“传尊上之令，与沈公子有要事相商，姜姑娘不得入内。” 这话一落，空气瞬间凝固。 被挡在里面的沈玉锦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几人一眼，出声安抚道：“莫担心，你在这里等，为师速去速回。” “不行。” 姜黎九满眼不赞同，“师尊身娇肉贵，元镇欺负你怎么办？” “他不敢。” “徒儿不放心。”她从纳戒里拿出一张高价买来的防护符掷出，“拿着防身，一有风吹草动，徒儿就杀进去救你。” “好。” 沈玉锦折好符纸收进腰封，从容不迫转身行至假山深处。 少女担忧的目光，仿佛他已走入龙潭虎穴。 众守卫：“……” “好一个师徒情深。” 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响起。 姜黎九抬首，就见枝桠参天的古松上斜倚一金袍少年，正轻击掌心，挑眉看来。 “元镇仙尊乃化神期修士，怎么也要仙品防护符才能抵抗一招，其他品级完全无用，要不要本公子送你一张？” 金萧扫见她眼底的漠视，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拜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为师，还沾沾自喜当个宝，真是可笑。” 他一跃而下，大步走来，“你不会以为他是掌门唯一的儿子就能攀上君家吧？” “别做梦了，掌门至今未曾娶妻，沈玉锦到底是怎么来的谁也不知道，更何况他的灵根整个被拔除，没有机会修炼的废物，君家是不会接受的。” “沈玉锦不能给你撑腰，还不如考虑一下本公子，哄得我高兴了，你要什么没有？” “说谁是废物？”姜黎九瞳中骤然闪过一抹霜色，金丹期威压猛地扩散。 金萧没想到她会动手。 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寒凉刺骨的剑气迎面袭至。 “噗……” 猝不及防间，整个人被击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巨石上才堪堪停下。 他抹去嘴角血迹，笑容狠厉，“姜黎九，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温和了？” “拔剑。”姜黎九袍袖轻挥，执剑而立。 她冷若冰霜的凤眸直视他，不带一丝情绪，“背靠世家，法宝无数，金丹中期。” “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废物，一个花多少灵石也堆不起来的朽木，胆敢无的放矢！” 这方动静不小，附近一群年轻修士早已安耐不住，蜂拥飞来。 一个仙门翘楚，一个顶级世家公子，这样的两人大打出手，不可谓不壮观。 金萧被各种目光打量，一股火气直冲脑门，狰狞道：“既然你自讨苦吃，就别怪本公子不怜香惜玉！” 他身上金芒闪烁，手腕翻转间，一把厚重宽刀赫然出现。 “天啊，是刀榜排行第十位的擎天，上次临仙楼拍卖行被人以六千万中品灵石高价买走，没想到会出现金萧手中！” “竟是天品灵器，有这样的武器加成，同境界怕是会无敌吧？” “那还用说，金萧极品金灵根，本身就比姜黎九高出一个小境界，可以说毫无悬念。”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躲在人群中的苏落落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姜黎九没有理会他们，灵力运转到极致，剑气凝霜狠狠刺来。 金萧迎难而上，却不料她手中剑尖挽出一道绚丽的弧线，以诡异的角度旋转。 两人交错，一抹冰冷刺入他左肩。 围观群众倒吸一口凉气。 “姜黎九修为不比金萧，这剑术却诡谲多变，且狠辣无比，她以前可不这样啊！” “难不成金萧干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才让她这般拼命？” 在众人惊呼中，金萧节节败退。 他不明白，短短几日不见，姜黎九的打法完全让他摸不到头脑。 就好像，眼前握剑之人，再不是那个疏离守礼的少女，而是行事狠辣，招招致命的魔头！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脸上。 不疼…… 但很丢人！ 金萧跌倒在地，冰蓝色剑尖抵在眉心。 姜黎九面上神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吐出的话却咄咄逼人，“说说看，谁才是废物？” “是你逼我的！”金萧咬牙切齿。 他手掌拍地，倒飞而出，一手持剑，一手掐出法诀。 浑厚的金灵力在他后方凝聚出一个磨盘大小的光环，其上有一圈圈纹路。 有人仔细数了一遍，惊诧不已，“十一道灵纹，还差一道就步入元婴，分明是金丹后期修为！” “灵印是一个修士的底牌，亦是实力的象征，一旦出现，要么一招制敌，要么兵败如山倒。” “极品金灵根绝对会碾压上品水灵根，姜黎九赢不了！” 这人刚说完，就听见不知是谁，难以置信地大喊，“如此精纯的冰蓝色，竟是极品冰灵根。” 苏落落听了这话，蓦地抬头看向半空中姜黎九身后的灵印，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丹田里的灵根也随之骚动！ 第11章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打到他吐血 就在她努力稳固丹田之际，姜黎九动了！ 少女身姿轻盈从虚空仗剑疾冲，目标直指金萧，大有鱼死网破的不留余地。 灵光所过，落雪纷飞，一股寒冬腊月的冷风向四面八方荡开。 众人齐刷刷施出防御阵法，踮脚观望，生怕错过一招一式。 “这位姜姑娘八年前以上品水灵根拜入元镇仙尊门下，上好炉鼎之姿，却天生剑心剑骨，也算难得的修炼奇才。” “谁说不是，没想到因师尊要再收一徒，她愤而自毁，竟因祸得福从水灵根变异成冰灵根，还是极品！” “这样资质的弟子可不多，元镇仙尊这一刻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哈哈哈，反正是我，恨不得要拿块豆腐撞死。” 这些幸灾乐祸的话听在苏落落耳中，宛若一把利剑刺入心头，她眼底闪过一抹晦暗。 若是金萧能够一击毙命，那就再好不过了！ 被赋予重望的金萧此时已是不堪重负，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握刀的手上青筋暴鼓。 两股灵力互不相让，罡风阵阵。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清晰入耳。 金色光罩被姜黎九手中剑破开，金萧眼中骤然映射出一道道蛛网般的痕迹。 下一秒。 他被巨大的气流震开，重重摔落在地。 剑气断开额前一缕长发，冰冷抵在他颈侧，少女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金萧，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废物。” “无论是谁，让我听见对我家师尊有一句不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打到他吐血。” 姜黎九这话不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更是让在场众人明白，沈玉锦在其心里的位置。 年轻的修士们嘴角微抽。 看热闹也被威胁。 “轰隆隆……” 一道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地动山摇。 金萧唇角扬起讥讽，“姜黎九，你那柔弱师尊怕是承受不住元镇这一击。” “闭嘴！” 姜黎九一脚将他踹飞，转眸看向天边尘埃弥漫。 她正欲飞身奔去，忽感一抹杀意波动，这才发现人群中的苏落落。 “让开！” “大家快躲，姜黎九杀疯了！” 众人见她挥剑砍来，忙不迭四处逃窜，苏落落刚入仙门境界相差太多，躲避不及，顿时被暴露在外。 她刚想后退，就被一只纤长的手掐住脖颈。 众目睽睽之下。 姜黎九提着人趁守卫没回过神，快若奔雷，眨眼冲入。 假山深处，飞楼悬空。 沈玉锦不疾不徐登上顶层，入眼是一道修长的背影踏在玉台边，衣袂翩然。 他唇角噙笑，缓步走到元镇身侧站定，“尊上如此强势邀人叙话，是为何事？” “你该知道。” “哦？” “离开黎九，她不是苏羽灵，不该被牵扯进来。” 元镇望入茫茫云海，似陷入回忆，“她入本尊门下八年，天性纯良，拜你为师不过是一时任性。” “对于落落之事，本尊自会补偿她，而你，最好不要贪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若我偏要，尊上如何？” 沈玉锦指腹轻柔摩挲手腕上的七彩绳，不急不缓道：“说黎九不是苏羽灵，你却应下只收她一人为关门弟子。” “如今苏落落横空出世，是你认定的未婚妻，又不顾小九儿意愿，再次收徒。” “尊上的嘴一张一合，说什么都是你，还有凌霄殿的门该好好修理一番，谁让它关不严呢？” 他转身，看向元镇刀削般冷冽的侧颜，一字一顿，“元镇，不管是苏羽灵，或是姜黎九，你都不配拥有。” “难道你配？” 元镇周身气息一冷，与他对视。 沈玉锦没有丝毫局促，依旧处之泰然，“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请问尊上，你为何喜欢苏羽灵？” “世家嫡长，天资卓越，品貌非凡，还是喜欢她这个人？” “同样一张脸，你喜欢的是苏羽灵，而不是姜黎九，为何？” “因为她毫无背景，没有顶级天赋，对你唯命是从，你觉得没意思，我猜得可对？” “沈公子慎言。” 元镇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磅礴灵力成风，刮过两人衣袂与发丝，猎猎飞扬。 “羽灵乃本尊未婚妻，黎九是本尊弟子，自不可同日而语。” “我知你是羽灵流落凡间时的玩伴，心系于她，求而不得，可你再看本尊不惯，亦不能拿无辜之人下手。” “呵~” 沈玉锦轻笑，盯住他狭长的双眸，悠悠道：“原来这世间无药可救的，便是眼瞎心盲。” “你说你爱苏羽灵，她被人所害时你在哪？” “身陷魔窟时你在哪？”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你又在哪？” 他上前一步，冷白的手指狠狠揪住元镇衣襟，眉眼含笑，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寒。 “谁害她，去查了吗？” “草草了事，随意杀几人就心安理得，还能被世人冠以痴情至深，矢志不渝之名，真是天大的笑话！” “分明薄情如斯，遇见你，苏羽灵可怜，姜黎九亦是，元镇你知不知道，我曾甘愿放手，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你没能护住她。” 沈玉锦松开手，顺便整理好被自己抓乱的痕迹，一双含情眸掠过异色，“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她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元镇闻言，眉心紧拧，“你要对落落心怀不轨，休怪我不看君掌门面上对你出手！” “你真可笑。”沈玉锦就那样笑意盈盈，看得他心生烦躁。 顿觉一股怒火压制不住，灵力不受控制运转开来，凝结于掌心猛地拍去。 这一掌倘若拍在沈玉锦身上，不死也残！ 元镇瞬间恢复理智，正欲收手。 谁料，沈玉锦唇角微弯，主动迎上攻势。 那一刹那。 化神期灵力暴走。 仙品防护符被动散开一道光罩。 飞阁流丹玉瓦碎。 无边无垠的云海荡起层叠巨浪翻涌。 “噗~” 一口鲜血溢出。 沈玉锦背靠断裂石柱，脸色惨白如纸，更衬唇瓣殷红。 他抬起眼帘，神情莫测，“元镇，你可知道，她在凡间叫什么名字？” 元镇眸光微动。 就听对方笑得低低沉沉，“我差点忘记，那个偏僻荒凉村子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唯有我活下来，你什么也查不到，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经的名字，你不配！” “告诉我，她叫什么？”元镇蓦地闪身而至，将人按住。 几乎同时，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奔他命门袭来…… 第12章 八年师徒之情亦在这里结束 祭雪被元镇袍袖一扫，直直没入山岩上，剑身轻抖。 姜黎九飞上楼阁，就见沈玉锦整个人被抵在梁柱上，衣袍凌乱，唇角染血，竟还笑得出来！ 她心中。 一股无名之火“嗖”地窜起。 “化神期仙尊以强欺弱，对毫无修为之人下手，元镇，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说着，她纤白的手指蓦地攥紧，“再不放人，且看我敢不敢对你这好徒儿下杀手！” “师尊，救我。”苏落落被扼住脖颈，脸憋得通红。 “放开她。” 元镇转头看来，眸色一凝，“伤害同门乃为大罪。” “尊上又是在做什么？” 姜黎九目光落在他手中摇摇欲坠的男子身上，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本尊没有对他出手，是沈玉锦他……” 元镇解释，却被一声嗤笑打断：“难不成是他自己撞上你的杀招？” 他：“……” “尊上平时一本正经，没想到也会说出这般可笑的借口。” 姜黎九凤眸冷意愈来愈浓。 前世沈玉锦救活她，没多久就在风失崖自刎。 尸体上布满狰狞的刀伤，剑心剑骨乃至灵根，都被他拿出来给她。 还有一双眼睛，甚至是脸上的皮都被剥下来。 遗言却是…… 让她不要看他的脸，怕吓坏她！ 她现在，当真看不得他，哪怕受一点点伤。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从天边响起。 几乎一眨眼，紫芒闪烁，君衡的身影出现众人眼前。 他看向满地碎玉，又抬眸扫过沈玉锦苍白的脸，最后定格于姜黎九杀气腾腾的姿态。 “前方准备拜师大典，你们在后方对同门下手，要不要本掌门摆个擂台，让人来好好围观？” 元镇嘴唇张了张，许久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玉锦扶住栏杆站稳，气若游丝，“是我不好，主动撞在尊上手里，莫让宾客等得久了，不如先去拜师宴。” “师尊，你别替他说话！” 姜黎九把苏落落丢出去，急忙上前扶人，“不要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若非元镇动用灵力，你身上的防护符根本打不开。” “可是……” 沈玉锦才说出两个字，就被一颗丹药堵住嘴。 “没有可是，都是他的错！”姜黎九一回身，恰巧迎上君衡的视线，“掌门大人，伤同门者，应被罚入问罪台，生受十八道雷劫鞭。” “你疯了，他是你师尊！”苏落落顾不得脖子疼，连忙喊道。 “我的师尊，只有沈玉锦。” “大师姐，我没想到你竟这般不近人情。”她从元镇怀里起身，对掌门一礼，“还请为弟子做主，罚姜黎九上问罪台。” 君衡还未应声，姜黎九不甘示弱，“请掌门一视同仁，这问罪台元镇也要上。” 话落，忽觉手腕被人紧握，触感微凉。 偏过头，却见一张犹如精心雕琢的俊颜近在咫尺，眸中深邃如漩涡，让人深陷。 她别扭地安慰一句，“师尊别担心，十八道鞭刑而已，徒儿不怕疼。” “是为师的错。” 沈玉锦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姜黎九微怔。 两人师徒情深的画面看得元镇眉头一皱。 他沉声道：“君世伯，无论如何都是我伤了沈公子，甘愿去问罪台受罚。” “徒不教，师之过，掌门大人，身为黎九师尊，我自当代她受过。”沈玉锦说得风轻云淡。 以他这弱不禁风的身体，莫说十八道鞭刑，就是一巴掌拍下去少说也得躺半个月。 思及此，姜黎九脚步一挪挡在他身前，“拜师礼未成，沈公子算不得我师尊，自然不能替我受罚。” “更何况，入门八年所学皆是在凌云峰，若说师不教，也是另有其人。”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直视面色沉静的元镇。 苏落落一口气憋得上不去下不来，正欲反驳，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 元镇波澜不惊的眸子望来。 姜黎九下意识把身后人护住，毫不示弱迎上他的目光，就听他声音冷得像极南之地万里雪域的风。 “为人师，未教好弟子，乃一大过，黎九十八道鞭刑，我愿代为受罚。” “没教好弟子是你的错，动手伤人亦是你的错，不要说代我受过。” “姜黎九，你别不知好歹。” 苏落落听元镇要替她受刑已是愤愤不平，没想到她竟得了便宜还卖乖！ 姜黎九冷冷瞥她一眼，转而对君衡持礼一拜，“弟子的确当众对同门出手，该罚则罚。” “好。” 君衡点头。 “拜师大典在夜暮前，你们二人觉得是晚些受刑，还是罚完再去前殿？” 未等元镇开口，姜黎九抢先回道：“时间尚早，鞭刑很快结束，不如罚完再说。” 反正她只有十八鞭。 元镇多一倍。 还能顺便看一会儿热闹。 总而言之不亏！ “那就这么决定了。”君衡袍袖一挥，磅礴灵力像水纹般笼罩几人。 眼前光华一闪。 恢复视线，已出现在问罪台。 再次立在这里，姜黎九忽生恍若隔世之感。 前世被冤枉。 整整九十九道天雷紫极鞭刑，被元镇挖出金丹与灵根。 可以说，她就是在此地被彻底毁了，没有沈玉锦，就没有后来她杀进凌霄殿同归于尽。 这一世。 八年师徒之情亦在这里结束吧！ “咚咚咚……” 一道道厚重旷远的钟声响彻云霄。 很快，问罪台下人山人海站满修士，皆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打量上方二人。 直到阵法启动，紫色天雷化成长鞭毫不留情重重挥下。 “噼啪！” 夹杂天罚之力的一鞭子下来皮开肉绽，霎时鲜血染红白衣。 元镇静静而立，脸上神色看不出一点变化。 姜黎九亦是。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不愧是做了八年的师徒，受这么大刑罚，表情都是一模一样。” “受戒之时不可动用灵力抵抗，这一鞭抽在身上，那是剜心之痛，并非谁都能承受。” “听说元镇仙尊不满被沈公子抢了徒弟私下将人打伤，姜姑娘掐苏姑娘脖子威胁救人，于是乎动手的两人一起被罚上去。” “这么说来，剑尊大人岂不是被抛弃了？” 沈玉锦未理会这些话，只一瞬不瞬盯住高台上姜黎九倔强的表情，幽静眸中泛起微澜。 突然掌心一重，发现手中多出一个玉盒。 君衡收手，“此药膏能减缓疼痛，不许拒绝，姜姑娘为你受伤，这份心意实属难得，振作起来，莫再消沉。” 语毕，他转身离去，独留沈玉锦一人怔愣原地。 第13章 无人能够插足其中 刑罚完毕。 姜黎九白裙染血，与元镇擦肩而过。 忽闻他声音低哑劝道：“黎九，不要被沈玉锦骗了，他没那么简单。” “是吗？” 她脚步一顿。 微微侧目，眼前男子一身狼狈，仍旧如巍峨高山般傲然屹立。 相伴多年。 就此走到尽头。 若非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太过深刻。 甚至…… 只以为是一场无稽之谈的梦。 可苏落落出现了。 一如前世那样，让他不顾诺言。 其实，她前世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换回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算计。 和他的日渐疏远。 “听我的话，离开他。” 元镇见她眼尾泛红，水雾藏于双眸，亦不肯落下泪来。 心头一软。 小姑娘拜入师门八年，就算与妖兽战斗受伤严重，从未有过这般委屈的表情。 “你容不下落落，为师先送她回苏家，绝不抢你位置。” “以后有事，为师定会提前与你商讨，到此为止，莫再闹了。”他轻叹，冷冽的声线不自觉柔和。 “呵~” 姜黎九笑了。 泪光顿时消散，直视他，“此时此刻，尊上还是觉得我心胸狭隘，不容他人。” 前世他就是这般。 认为她嫉妒。 只要苏落落一哭。 她说的真相顷刻间变得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又何必挽留？” “师徒一场，抵不过你与苏落落相识半月，你始终不曾信我。” 转过身，远处那人怔怔看她。 瞬间，平静下来，“元镇，从此以后两不相欠，沈玉锦如何与你无关，最后奉劝你一句，不如看好苏落落。” 风。 轻轻吹来。 拂过她光洁的额头，扬飞她乌黑的长发。 那双丹凤眼中。 是冰川融化，刹那间春暖花开。 元镇僵在原地，眸中映射少女愈来愈远的背影。 “啪！” 长鞭抽打在脊背上。 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记忆中那道转身离去的倩影越发清晰。 女子的声音清冷疏离，“若我不是苏家嫡女，没有上好资质，没有那些光环加身，你还会喜欢我吗？” “元镇，你犹豫了。” “你没有那么喜欢，殊不知曾有一人，无论我如何，皆是不离不弃。” “我寻不到他，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在我心里，只有他。” “噼啪~” 电花在他眼前一亮。 姜黎九已经走远，就站在沈玉锦面前，眉目温柔。 就好像，这世上无人能够插足其中。 “尊上，刑罚已满。” 刑罚堂的弟子恭敬一礼。 血，顺衣摆，一滴滴落在问罪台上，元镇动也不动，恍若未闻。 “师尊。” 他手臂被人抱住。 眸色微动，入眼是苏落落梨花带雨的脸。 不知为何，心头蓦地升起一股怅然若失，“为师没事，天色已晚，我们去拜师大典。” “是。” 苏落落乖巧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消失不见。 观席上。 沈玉锦悄无声息立在身侧。 “疼吗？” 眼睁睁看见那人弃你而去。 心疼吗？ 他想直接问，又不敢，生怕听见自己不喜的答案。 姜黎九秀眉微蹙。 想了想，点头，也学苏落落那般可怜兮兮，“疼。” 真疼。 十八道长鞭，她的背已没有好地方了！ 谁料，沈玉锦嘴角的笑僵住。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走回，招来仙鹤，带她一起飞向远处…… 夕阳似血，染红云层。 两仪殿勾勒仙兽的雕花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霞光曳地。 姜黎九抬眸，殿首男子正襟危坐。 缓缓走去。 一步，又一步。 终于站定在他面前。 这时，仙侍走至，玉盘中放置一盏清茶。 她接过，半跪于地，抬起双手递上，“弟子姜黎九，为师尊奉茶。” 沈玉锦执起玉杯浅啄，旋即放于身旁几案边。 他抬首，剑眉下，那双眼睛，好似藏了世间千万般情愫。 “道之一途，逆天而行，达者方可飞升，既已拜我为师，必护你仙路通途。” “师尊……” 姜黎九轻声唤。 沈玉锦伸出手，那手指均匀修长，没有一点薄茧，宛若玉竹，一折就断。 他轻轻“嗯”了一声。 转而俯下身，牵起她的手，“起来，随为师回去。” “好。” 姜黎九有些哽咽。 她不明白，自己有哪里是被他看上，才得到他深沉的付出。 午夜梦回，只记得从仙门小弟子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 “听说沈公子身世神秘，连掌门都不敢惹他。” “他独爱梨花，所以无忧峰上摆下阵法，一年四季都是雪白一片。” 剩下的，只有偶尔回眸一撇的相逢，客气守礼的错身而过。 没关系。 她回来了！ 余生长路漫漫。 这一次。 权当补偿前世欠下的不得相守。 姜黎九偏过头，“师尊，我们回思羽殿。” “嗯。” 沈玉锦挥手，掌门专有坐骑仙灵云鹤立即飞至两人脚下。 天边乌云密布，偶有雷光闪烁。 元镇看见两人远去的身影，忽觉心口憋闷，就连苏落落跪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及时察觉。 “师尊，请喝茶。” 她又唤。 “轰！” 一道雷光在殿门外闪过，天地斑白。 元镇回过神，入眼是小姑娘抬头看他，眼里含泪，“师尊，您不愿收我为徒了吗？” 不知为何。 竟回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看见姜黎九时，小姑娘长得娇气，却是坚强又倔强。 一路相伴那么久。 从未向他展现过一丝脆弱。 他手指微动，须臾，还是端起玉盏呷了一口，淡声道。 “入本尊门下，切记要赤诚，坚守本心之道，勿入迷途。” 见过姜黎九拜师礼之人不由怔愣。 元镇仙尊当时，似乎就是这样一番说词，一字未改！ 苏落落自然对此了若指掌。 脸上的笑。 一时间，异常尴尬。 也只是片刻。 她仰起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拉住男子宽大的袍袖撒娇。 “师尊所言，徒儿定谨记于心。” “起来吧。” “弟子遵命！” 苏落落站起身，元镇走至她身边顿足，“随为师，回山。” “哗啦啦……” 两人刚要迈出门槛，瓢泼大雨夹杂飓风“砰”一声将殿门关上。 殿内灯盏同时熄灭。 无边的黑暗笼罩在众人眼前，仿佛预示了一场即将迎来的无量劫。 第14章 就凭你也敢觊觎本座的小九儿 雨夜微凉的风拂动薄如蝉翼的纱帐，裹挟清浅梨花香。 少女趴伏在锦被中，背上伤口深可见骨，红白交错，更衬肤若凝脂。 床帐外。 沈玉锦眸色微动，驻足不前。 乌黑长发滑落而下，半遮半掩中白皙的脸莫名生出几分艳色。 姜黎九微微抬首，凤眸在烛光下潋滟生波，“师尊不是说要给徒儿上药？” “嗯。” 沈玉锦颔首。 却脚步一转，广袖轻抬，雕花窗挡住雨声。 他缓步行至，修长如玉的手伸进若隐若现的帘幔，轻缓涂抹。 药香散开，不知是他手指太凉，还是药膏的作用，的确减缓不少疼痛。 但。 仍是杯水车薪。 这个伤，哪怕以元镇修为，亦要养上几日。 “很疼？” 沈玉锦手上一顿。 “不疼。” 姜黎九咬牙硬撑。 怎料，背上那只手竟重重按下。 “师尊，疼。” 撕裂般的感觉，让她笔直的肩忍不住轻颤。 一声叹息入耳。 “何必嘴硬自讨苦吃？” 沈玉锦这么说，接下来动作却更为轻柔。 困意不经意袭来。 姜黎九头枕纤长玉臂，侧目望去，男子浓密长睫垂下，棱唇微抿，神色认真而专注。 不知不觉，凤眸轻阖。 沈玉锦缓缓收手，回眸深深一眼，起身走出偏殿。 “尊上，接连两日动用魔灵，小心被发现。” 一只大白鹅突然从飞檐扑腾下来，化成身形修长的男子，满眼不赞同。 “元镇可是修真界剑尊，你用神通让他心浮气躁对你出手，若是被他反应过来，如何是好？” “属下知道尊上心疼姜姑娘，那也不能帮她恢复伤势，一个金丹期比化神期先活蹦乱跳，未免太过显眼。” “本座心中有数。” 沈玉锦踱步而出，身后蔺无相看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翻了一个白眼。 这可真是…… 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在这时。 一阵几不可察的灵力波动在山下回荡。 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摸来尊上老巢。” 沈玉锦淡淡一瞥。 蔺无相身形顿僵，握拳于嘴边轻咳，“属下这就把他抓来。” 下一秒。 整个人化成一团黑雾冲进淅淅沥沥的雨中。 不过片刻。 黑衣人“砰”一声被摔进长廊。 他抬起头。 沈玉锦唇含浅笑，转身俯瞰而来，在摇摇曳曳灯盏光线下，如魔亦如仙。 “无故到访无忧峰为何事？” “你……你们是魔族？” “让你问话了吗？”蔺无相狠狠踹他一脚，顺便扯下蒙脸的黑布。 “咦？” 他捏起中年男子的下巴仔细打量，轻笑，“尊上，不是无极仙宫弟子。” 男子欲自爆，忽觉丹田一痛。 就见眼前一袭素白之人骨节分明的手上鲜血淋漓，金丹光泽散开，映出眉眼温柔。 他倒在地上，气息已绝。 “尊上怎么不审一下就给杀了？”蔺无相一边抱怨，一边在尸体上搜身。 果然，在他腰封里摸出一绿色玉瓶，打开一嗅，脸色骤变，连忙盖回。 他蓦地抬头，“是美人香。” 此毒以百味灵草，及天生媚骨之人锁骨制成，不直取性命，却也无解，需夜夜与人行周公之礼，否则凌晨一过，立即血崩而死。 沈玉锦瞳中微震。 他伸手接过玉瓶，指腹摩挲上面双生花纹路。 百年前，苏羽灵便是身中此毒被送去魔界。 九死一生将人救出，少女已是神志不清，灵根不见，修为全无。 无论抓到什么锋利之物，皆往脖颈上刺。 唯求一死！ 所以…… 那一日起，极南之地无边无垠的雪剑山上，她被玄锁困于山洞之中。 沈玉锦抬起头，雨停云散，皎月如霜。 雨水“嘀嗒”从屋檐坠落。 那自刎前，字字绝望的话仿佛还在他脑海中萦绕，“世人只知苏羽灵，何人知我姜黎九……” 白雪皑皑，终染血。 “此毒三界知之甚少，尊上以媚骨之身为饵，查了那么多年，刚出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蔺无相说完，沈玉锦握药瓶的手指倏地拢起。 “未必。” “尊上这么晚要去哪？” “杀人。” “小心点，别被活捉了。” 他话还没说完，人早已消失于茫茫夜色。 …… 天罡峰脚下，草木幽深。 月潭水榭。 少年立于岸边，望入水中清辉光影，眸中阴冷一片。 一个毫无修为，一个身受重伤，派元婴期死士出手，真是看得起他们了！ 忽有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步走至身后。 “事办得不错，本公子定会重赏。” 他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含情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沈玉锦，你……” 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被一只手掐住脖颈。 冰冷刺骨的气息顺肌肤侵入血液，丹田竟被封锁，一丝灵力也用不出来。 “你打算用美人香做什么？” 沈玉锦瞳子漆黑如墨，那一眼看来，摄人心魄，宛若能吞噬周围一切光。 金萧只觉眼前万物消失。 黑暗中，唯有他一人，滔天怒火升上心头。 面目狰狞。 忽然。 前方浮现一抹倩影被锁仙链捆住，冷若冰霜的凤眸凝视他。 “姜黎九，凭你也敢看不上本公子？”他仰首大笑，“美人香滋味不错吧？” “此毒有价无市，阴阳境能遇上亦是极为不易，为了得到你，本公子可花了不少灵石，这一次看你还能往哪逃？” 话落，他闲庭阔步走近。 女子倏忽间笑了。 月华照下，万物重新映入眼帘。 沈玉锦唇畔笑意冰冷。 金萧慌了。 刚刚那一幕，是幻境，竟能让堂堂金丹期修士迷失。 足矣说明…… 面前人，根本不是他这些年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 “我舅舅是祁苍正，杀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呵~” 沈玉锦轻笑，“说的对。” 金萧刚松一口气，丹田便是一疼。 “噗呲~” 血流如注，渲染金袍，飞溅于潭面。 水纹淃淃涟涟，荡漾开去。 神魂消散之际，清润低醇的声音附耳低言，“就凭你，也敢觊觎本座的小九儿，却不知，连给她提鞋你都不配。” 沈玉锦手上血迹未擦，直接从地上拎起尸身。 他目光，落于某处，眼底笑意更甚，“元镇，喜收佳徒，不如本座再送你一份大礼？” 第15章 一道门，隔出一个世界 “听话，今夜就这一次，等寻到解药，一定放你出去。” 姜黎九半梦半醒间听见这样一句低哄。 还未睁开眼睛。 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顺颈侧一寸寸往下，旋即锁骨被人咬了一口。 她一惊。 正想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胆敢如此孟浪。 忽闻一道炸裂声震耳欲聋。 “轰！” 姜黎九猛地睁开双眼，只见整座寝殿地动山摇。 方才旖旎梦境霎时褪去。 “给我搜。” 男子满含杀意的声音冷冽低沉从殿外传来。 是元镇！ 深更半夜不睡觉，为何跑来无忧峰扰人清梦？ 顾不得背上的伤，连忙披上外袍推开殿门，入目是朦胧月色下两道身影遥遥相望。 一个坐于玉阶吐血，一个伫立梨花树下满目生寒。 “师尊！” 她快速奔走上前，扶起身受重伤的沈玉锦，扭头看向院落中面目冷峻之人。 “尊上三番五次欺我师尊，是为何意？” 元镇眸光轻移，目光落在她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半炷香前，他梦见羽灵。 凌霄殿假寐之时，一缕清灵乐音入耳中。 四野茫茫生薄雾，女子一袭雪衣站在山巅，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树叶，于唇畔奏出民间小调。 他曾听过。 却不想，上前拥住她后，那张清丽绝艳的脸，突然变成面容惨白，死不瞑目的金家嫡长孙！ 一旁。 身穿黑衣，戴银面的魔尊夜无心坐在假山上笑，“尊上可喜欢本座亲自为你织的梦？” 两人交手之际，天地变色，整座凌云峰上的殿宇倒塌大半。 尤其是姜黎九曾住之地片瓦不留！ 此事惊动掌门，夜无心直接遁走，方向正是无忧峰。 一路追来，却撞见重伤的沈玉锦。 “黎九，你误会了。” 沈玉锦靠在少女身上，直视对面，“若非尊上来得早，为师怕是性命不保。” “发生何事？” 姜黎九闻言，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他胸前魔气溢散，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师尊，你……” “别担心。” “让徒儿看看伤得重不重。” 说完，将人一把抱起向廊亭深处走去，怀中人轻飘飘，瘦得没点重量。 元镇身形一顿，抬步跟来。 刚被强行扒开的衣襟又蓦地合拢，姜黎九转身将人牢牢挡在背后。 她迎上探究的视线，一脸冷漠，“还请尊上避嫌。” “都是男子。” “那也不行。”她寸步不让，仿佛在宣誓自己的所有权。 元镇眉头紧拧，正欲开口说什么，就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禀告尊上，后山发现护山大阵被人强行破开，魔尊夜无心已逃。” 他凝眉看了沈玉锦一眼，才踱步离去。 姜黎九垂眸，元镇方才所在，落下一片殷红。 她抿唇不语。 除去隐世大能，可与元镇不相上下的，便是魔族之尊夜无心。 书中记载，那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结局却莫名消失不见。 “心疼了？” 沈玉锦语调低沉。 姜黎九收回心神，转头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 浓密长睫被阑珊灯火映射在眼睑，让人探不清眸中情绪。 于是眨眨眼，不明所以走上前，伸手再次扯开他衣襟，冷白到没有半点气血的肌肤上，一片乌青，黑气缭绕。 “是心疼。” 沈玉锦眼神一黯，拂开她手，一语不发，合起衣衫欲走。 “徒儿心疼自己，差一点就要失去师尊了。” 脚步一停，又被姜黎九按回去。 她坐在身侧，从纳戒里拿出一堆伤药放在石桌上翻找。 “听说魔尊夜无心手段毒辣，百年前被他杀的人，没有一个尸身完整无缺，后来性情大变，尸体是全了，又专门掏人丹田。” “不过甚少出现世人眼中，师尊遇上他，还能大难不死，以后必有后福。” 她找半天，也没有一瓶合适的丹药。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忽地伸来，映入眼帘是紫檀雕花木盒。 “无霜，可解魔毒。” 沈玉锦解释。 姜黎九接过，打开盒盖，清凉药香弥漫开来。 “徒儿给师尊涂药。” “好。” 沈玉锦没有拒绝，视线静静落在她弯弯睫羽，眸色渐暖。 “阿锦，伤势如何？” 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回头。 修长的紫色身影从天而降，带齐老一同快步走来。 沈玉锦慢条斯理收拢衣袍，“死不了。” “说的什么话？” 君衡瞪他，转而对身边老者道：“齐师弟帮忙看一眼，这小子的命还能折腾多久。” 药箱放在石桌上，齐道远笑着摇摇头。 “手拿出来。” “不必。” “师尊，病不避医。” 姜黎九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握住他手递出去。 沈玉锦也没反抗。 齐道远挑眉，饶有兴致打量两人一瞬，开始探查脉象。 “怎么样，可有伤及要害？” “无碍。” 他笑呵呵道：“幸好君师兄有先见之明，给锦小子备下不少护身之物。” “否则以这一掌的狠辣刁钻，怕是早就凉了。” “好一个夜无心。” 君衡眼神一冷，强大的灵气波动吹得整片梨林花瓣纷扬，“敢动我儿子，必让他付出代价。” “那是后话。” 齐道远捋胡须，信步走到他身边，“眼下已上药，需好好休息，有事不如明日再说。” “阿锦，与为父去两仪殿同住，这里不安全。”君衡皱眉。 沈玉锦站起身，径直往主殿行去，一步未停，“夜静更深，请掌门回吧。” 姜黎九正要追随，就听君衡低声嘱咐，“姜丫头，阿锦就拜托你了，有何事及时唤我。” “好。” 她回头应声。 面前两人御剑离去，君衡高大挺拔的身影，似乎显得有几分孤寂。 思羽殿门“砰”一声关上。 寝殿的灯也随之熄灭，姜黎九远远看了许久。 一道门。 隔出一个世界。 里面，有她最重要的人。 她一步步走去，坐在雕刻梨花纹的木门外，仰首望入天际。 明月高挂，星河杳杳。 不知何时已是重新入梦，耳边有谁在呼唤。 “喝了药，沈哥哥给你买糖吃。” “小九儿乖，把药喝了，选择活下去好不好？” “愿与邪神结契。” “……以吾命。” “换吾妻！” 姜黎九心头一疼，从梦中吓醒，惊觉自己竟睡了师尊的床。 旁边无人。 殿门开，朝阳光线曳地。 沈玉锦施施然而入，眉眼含笑，“黎九，快起来拿好点心，随为师去看热闹。” 第16章 任何伤害你的人都要死 姜黎九提一食盒点心，坐在两仪殿首位右侧，才明白沈玉锦说的是什么。 的确很热闹。 君家，元家，金家，以及苏家，四大世家皆在。 殿下方，左边是元镇生父。 正与对面金家老爷子怒目而视，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趋势。 气压极低，鸦雀无声。 “黎九，这个点心不错。”沈玉锦旁若无人般打开食盒，塞一块荷花酥到唇边。 姜黎九顺势一咬，瞬间，所有视线扫来。 “别理他们。” “哦。” 她点头。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个少年冷嗤道。 姜黎九还未来得及吞下口中食物，几道身穿太极长袍的身影鱼贯而入。 君衡脚步一定，侧目看去，“再乱说话，把你摆到台面上去。” “大爷爷！” “还想坐在这里就闭嘴。” 少年一噎。 姜黎九看他一眼。 才发现这人长相冷硬，与君衡有几分相似，而沈玉锦面容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隽秀柔和，完全跟他们不沾边。 可能像母亲？ 这时，金家老爷子走到正殿一礼，“老夫孙儿惨死于凌云峰，请君掌门做主。” “你孙儿大半夜不在自己舅舅那，跑我儿峰上作乱，还有脸告状？”元家主毫不示弱。 “更何况金萧乃夜无心所杀，有本事去魔族报仇，何必在此丢人现眼。” “谁不知夜无心与元镇势不两立，不是被他所累，我孙儿如何会死？”金老爷子一副气得要晕厥模样，家仆忙不迭上前搀扶。 两人唇枪舌战，争论不休。 君衡揉了揉眉心。 紧随而来，坐于左下首的元镇脸色也不好看。 姜黎九收敛眸光，就见身旁人递来一杯清茶，她接过，轻呷一口，忽觉一道不善的目光注视而至。 偏头望去，那感觉又消失无踪。 无意间，却见苏落落一张俏脸惨白，神情呆滞，好像受到极大的惊吓。 “传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吵架。”君衡冷冷喝止。 “魔族安静已有近百年，这般光明正大叫嚣，定有阴谋，金萧之死只能说是个意外，不能怪元镇头上。” 元家主听了，老神在在坐回几案。 金老爷子满脸悲愤。 魔族之地连绵万里，煞气毒瘴遍地，想报仇，是难上加难。 谁知，元镇眉头忽然一皱，看向殿首，“君世伯，晚辈有话要说。” “说罢。” 君衡颔首，元镇起身踱步走下，站定在被蒙住的尸身旁边，一字一顿，“金萧之死，纯属自找。”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金老爷子顷刻间炸毛。 姜黎九憋笑，俏脸绷紧。 “一百多岁的黄口小儿，倒也有趣。”沈玉锦竟替她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一时间。 气氛有些凝固。 元镇淡淡瞥他一眼，移开视线，接着方才话题。 “有弟子传音，齐老已查看过，落落的茶水与金萧手中玉瓶残留物相同，皆为美人香。” 众人闻言，面色一惊。 “此毒制作需天生媚骨之人百日不得吃喝，只能饮露，食上百种魅草。” “没错，在此过程中，大多数受不得折磨而死，活下来的，最后却只取锁骨磨粉为药，因太过残忍，早已被修真界禁止。” “更何况至今未研制出解药，一旦中招，需每夜与人……” 这人看一眼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便没多言。 只是…… 苏落落明显吓到。 元镇见状，脚步一挪，将她挡在身后。 “金萧害本尊徒儿未果，被恰好寻仇的夜无心遇见，这才有杀身之祸。” “此事金家要追究，尽管冲本尊来，莫伤及无辜，否则，休怪本尊不留情面。” “剑尊大人。”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反驳道：“凭什么说美人香是我孙儿的？” “人已身死，还要背负这等污名，世人皆知魔尊夜无心与羽灵剑仙乃不可化解之仇，据说苏姑娘是剑仙转世，万一毒是他下的呢？” “毕竟，当年苏羽灵便是身中此毒，不堪受辱，才自爆而死。” “金老，你再说一遍！” 元镇闪身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告诉我，羽灵怎么死的？” “具体不知道，反正都传她被掳去魔界，逃跑时被众魔围攻，自爆于归墟之地。” “为何？” 他喃喃自语，旧伤新伤一并复发，猛地吐出一口殷红。 “为何无人告诉我，她当时还在魔界？” “她明明活着。” “倘若我知道，就能去救她，为何无人告诉我，一个个都避而不谈，让我以为她尸骨无存，除了杀几人泄愤，什么也做不了。” “镇儿，你是元家独子，怎能为一个女人冒险去魔界，事已过，莫再追究。”元家主上前扶他，却被一把挥开。 元镇步履踉跄，一步，又一步走来。 他紧盯姜黎九，眼睛通红，神智不清。 “苏羽灵，我……” “尊上认错人，她是姜黎九，不是苏羽灵。” 沈玉锦站起，握住少女手腕，“黎九，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 “好。” 姜黎九跟在他身旁。 下一秒，手腕一紧，就听身后男子低声祈求，“别走。” “君掌门快来，我儿陷入魔障了。”元家主声音彻底慌乱。 陷入魔障，若不能及时回归神智，便是无法回头。 “师尊，你别吓徒儿。” 苏落落跑上前，伸手扯住元镇袍袖。 然而。 元镇却死活不肯松手。 “哗啦……” 一杯水泼在脸上，他才清醒过来。 沈玉锦丢下玉盏，把两人手分开，唇角的弧度似乎有些冷。 姜黎九被他拉到殿外，乘鹤飞走。 “师尊，怎么了？” “金萧死了。” “嗯？” 她听见这句答非所问，有些疑惑。 “没事。” 沈玉锦侧过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任何伤害你的人…… 都要死！ 那一双含情眸深邃无底，又似弥漫黑压压的云。 姜黎九微愣。 他忽地笑了，“掌门说魔族出世，各仙门弟子皆要下山除祟，你想去哪？” “这……” “为师很久没有下山了。” 她心头微动，握住微凉的手指，“不如与徒儿一同去？” “不怕被拖累？” 沈玉锦问。 姜黎九摇头，“放心，徒儿可以保护你。” “那走吧。” 话音一落，仙鹤方向急转，直直冲出护山大阵，飞向天际。 “师尊，还没通知掌门。” “不必理他。” “方才泼元镇用的什么水？” “灵露。” 姜黎九沉默片刻，有些心疼。 “那是用来给师尊煮药的灵宝，一杯上千万灵石，亏大了，要让他赔钱！” 第17章 会引妖邪之物为之疯狂 月圆如盘，夜色深冷。 “啾！”仙灵云鹤一声长鸣，飞至密林上空忽地急转。 姜黎九正奇怪，就听身后男子清润低笑，“不好，被发现了。” 她回头，“师尊，还是先与掌门禀告之后，徒儿再带你游历？” “傻瓜，既已出来，哪有回去的道理？” 沈玉锦站起身，一袭素白空灵飘逸染清辉，纵身跃下，宛若坠入黑暗中的雪莲。 这一刻。 姜黎九似乎理解掌门面对他时有火不能发的无奈心情。 真是打不得，骂不得，一不小心便受伤。 就算捧在手心，都要小心翼翼。 她唇角轻抿，运转周身灵力招出飞剑，赶忙向下方快速冲去。 将人拥进怀里那一刹那，清浅药香扑面而来，隐约夹杂一股说不出来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有点熟悉，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两人落地。 一阵风扫过树梢，发出“飒飒”声响。 “师尊，你熏了什么香？” 姜黎九边打量周围，边出声问道。 半晌。 无人回话。 她转身一看，就见男子抱住手臂，斜倚树干。 “师尊，怎么了？” “无事，为师没记错的话，这里已快到甲午城，走吧。” 沈玉锦若无其事欲走。 姜黎九一把抓住他手腕拉回，忙问，“是不是病了？” “没有。” “徒儿记得，师尊好像一整日没吃药？” 对方偏过头不说话，她声音轻柔些许，“此地离甲午城少说也有几百里。” “师尊没有修为，山中偶尔会遇凶兽，就算从天上飞，也难免被针对。” “还是寻个山洞休息一番，正好徒儿也能去寻些干柴，给师尊煮药。”说话间，按照以往经验，她很快寻到一处半山腰上的山洞。 里面干净整洁，有石头打磨平滑的石桌石凳，和一堆干燥的稻草，可用于铺床。 修士出门在外，常要落脚，久而久之，有人经过之处便留下痕迹。 她走上去，熟练铺开稻草，“师尊，这里是无鸡山深处，听说被一妖王占领，传闻他不伤人，但喜欢寻人饮酒作乐。” “你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千万别独自离开，徒儿很快就回。” “黎九……” 沈玉锦轻声唤她。 刚走出洞外的姜黎九脚步一顿，回过身，“师尊有事？” “无事，小心点。” “好。” 她轻轻点头。 随手丢出几道符纸布下一层防护阵，检查无错，才脚尖点地，闪身飞向林中。 沈玉锦踏出洞外，一眨不眨盯住她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突然…… 茫茫黑雾凝聚出一道修长身影立在他身侧。 蔺无相声音担忧，“尊上，可是压制骨香的丹药没有了？属下这便回魔殿取来。” “不用。” “天生媚骨之香，会引妖邪之物为之痴狂，尊上这是……” 他心下猛地一跳，不由惊呼一声，“要引蛇出洞？” 沈玉锦棱唇微启，淡淡吐出一个“是”字。 “这样难免太过冒险。”蔺无相眉头深皱。 “真正的夜无心战败坠下归墟之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尊上寻找多年一无所获，为何仍认为他还活着？” “本座本也自认多疑。” 沈玉锦眉宇含笑，眸中却一片冰寒，“只是没想到，灭迹百年的美人香会再度出世。” “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终是忍不住冒出头来。”他取出腰封中一块梨花纹白玉，于掌心轻柔摩挲。 记忆中，小姑娘十岁那年被苏家强行接走，哭着把玉佩塞给他，“沈哥哥收好，以后一定要来找我，你说过娶我做娘子的。” “我害怕，我不想走！” “沈哥哥救我！” “沈哥哥……” 那一句句惊慌绝望的话，让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他的小姑娘，从软萌胆小，变成冷若寒霜。 再见不识…… 梨花村经过一场塌陷过后，死里逃生，他偶得机缘，终于进入修真界。 前去苏家寻人，方知她早已另许婚配，正是被人称为天之骄子的第二大世家嫡出公子，元镇。 除此之外，那些骂骂咧咧诋毁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清，大脑一片空白。 没想到，她会在大婚之前，被人下药送去魔界。 当时为救人，跟在魔族身后一路追去紫墟殿，从魔尊夜无心坠崖到现在，再也找不出那些害她之人丝毫线索。 “尊上让元家与金家对上，又冒充夜无心出世，难道想浑水摸鱼？”蔺无相有些恍悟。 沈玉锦瞥他一眼，“小九儿在苏家之时，仙魔战场，曾将夜无心的脸毁容。” “以前怕她出事暗中相护，杀了不少心怀叵测的各方人马，如今光明正大，被放出去的网，也该收一收了。” 蔺无相点头，“一个长相酷似羽灵剑仙，外加第一仙门宗主之子，且天生媚骨又毫无修为，夜无心当真遇见，定会坐不住。” “可有查到，今年最大的阴阳境开在何时，何地？”沈玉锦将玉佩吊挂于腰封。 “属下随尊上在仙门多年，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本想去寻山头那老狐狸，却看见尊上与姜姑娘从天而降。” “所以？” “还没来得及问。”蔺无相摊手。 见自家魔尊大人面色危险，他不动声色退开一步，“狐王这几日忙，今夜更是要娶妻，尊上封印媚骨太久已伤了身，不如再等两天？” “不等。” 沈玉锦浓密长睫乌泱泱落下，淡淡道：“他每年都要娶几个美人为妻，今年不如停一停。” “属下这就去阻止他迎亲，好好封心锁欲一年。”蔺无相作势要走。 不料又被叫住，“亲还是要迎，不过这新人，需换一换。” 他顿足，回首，“尊上是让他把姜姑娘掳去妖王殿，然后英雄救美？” “早说嘛。”他觉得自己猜对了，一脸洋洋得意，“放心，属下保证，绝不穿帮。” “那老狐狸胆敢不配合，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掉毛。” 沈玉锦静静看他半晌，才提醒一句，“是不是忘了，本公子是个不能修仙的废物？” “呃……” 蔺无相一噎，挠挠头，在温柔含笑的眼眸中，猛地咽一口唾沫，试探道：“那以尊上的意思？” 沈玉锦收敛眸光，踱步走进山洞之中，“让他来接本座，接不到，剥他皮。” 第18章 师尊被妖怪抓走了 无鸡山真的没有鸡，方圆几里寻遍，也未见一只类似鸡的生物。 姜黎九无奈打消给自家师尊补身体的想法。 背上一捆柴。 俯身又提起一只野兔。 一抬头，发现周围林中黑雾浓郁如墨，甚至月色都黯淡几分。 “叮……” 银铃声断断续续传来。 朦胧中，视线尽头影影绰绰走来一队人。 唢呐铜锣声也随之清晰。 子夜迎亲？ 看见那些瘦得奇形怪状，身穿大红衣袍的“人”，就能猜到不是妖，便是鬼。 “生人勿近，莫挡路。” 为首拿幡旗之人声音尖锐大喊道。 姜黎九后退一步。 镂空轿辇披红绸，檐下银铃轻晃。 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帐，隐约可见里面端坐之人身形颀长，衣袍曳地，精致奢靡。 只是…… 胸好像有点平。 难不成是个男人？ 看身形轮廓，还是个长得很好看，被迷晕的男人！ 她眨眨眼，思及自家师尊尚在远处，也不打算继续看热闹，脚步一转，往相反方向走去。 不多时。 望见山洞外完整的防护阵法屏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尊，徒儿回来了。” 她轻唤。 里面无人回话，只有山谷中传来一阵阵夜鸮婉转悲鸣。 心下一慌，她快步奔进。 入眼是岩壁内侧被挖出一个大洞。 足有一人多高！ 地面尘土中，有什么映出一抹月光，晶莹润泽。 姜黎九俯身拾起，一眼便认出这是沈玉锦从不离身的那块梨花纹玉佩。 几乎是他的标志。 她家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师尊被妖怪抓走了！ 想到方才轿子里的人。 心下顿时升起一股无明怒火。 何妨妖孽。 竟敢与她抢人？ “天方地圆，万法归一。”她手指掐诀，朱唇轻启，“觅迹寻踪，去！” 话音一落，灵力顺指尖注入玉佩。 一缕白光化成灵鸟，快速向山下展翅飞走，姜黎九御剑追随。 直到前方大雾弥漫，灵鸟像无头苍蝇般乱飞，同一条路走过十几遍。 “是妖瘴！” 姜黎九秀眉一皱，以这方困阵来看，此妖定不简单。 “姑娘迷路了吗？”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清越的声音。 回过头，却见是一个身穿素袍，头戴儒冠的年轻书生背箱笼而来。 他拱手一礼，“小生对此地甚为熟悉，不如带姑娘一程？” 来人身上没有妖气，亦或是煞气，反而是淡淡仙灵之气，就是这股气息，遮掩住他本相，让人无法探测。 “好，麻烦公子了。” 姜黎九一揖。 书生笑，“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请问姑娘打算去往何地？” “不知这山中洞府，有哪处娶亲？” “原来姑娘是去参加喜宴。”书生了然，理了理洗到发白的袍袖。 “请随小生来，切记无论听见任何声音，亦不能回头。” “多谢。” 姜黎九并未多问。 这样的情况她多少有所了解。 人分善恶。 妖与鬼物亦有好坏。 修善为灵，修邪为妖，修恶为祟，现在这般乃是善灵引路。 “呼~” 一阵阴风迎面刮来。 脚下枯叶“哗啦啦”被吹上半空。 “姜黎九，你长得像苏羽灵如何，觉醒极品冰灵根又如何？” “你看，师尊是我的，灵根是我的，连你的剑心剑骨也都是我的，而你呢？” “只能躺在他为你准备的坟茔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 “你知道吗？我一看见你这张脸，就恨不得彻底毁了，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前世问罪台自刎后，又被挖坟那一日，苏落落癫狂的话语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书生的脚步不疾不徐。 姜黎九默念静心诀，压下心底翻涌的躁意，紧跟其后。 这才发现无论脚步是加快，亦或是慢，皆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姑娘，前方便是妖王殿，听说那里今夜恰好娶亲，不如前去瞧瞧。” 书生转过身来，“请恕小生不能再相送，告辞了。” 姜黎九顺他的话看向悬崖幽暗无底，一座冗长的玄铁吊桥摇晃在半空。 对面。 青石搭建的殿宇耸立云端。 她正欲回头道谢，书生早已不知去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慵懒邪魅的笑声突然传来，“有美人自远方来，真乃本王之幸。” 浓郁红雾在桥上漂浮，缓步走出一身形修长的红衣男子，赤羽扇遮住半张脸。 最为吸人眼球的，是一双狭长狐狸眼下，左边一颗鲜艳似血的泪痣。 姜黎九招出祭雪直指对方，“你就是此山妖王忘忧？” “正是本王。” 男子脚步顿住，羽扇轻轻拨开她手中剑尖。 “不知美人是寻人，还是慕名而来，一睹本王风采？”庞大的威压笼罩，他顷刻间逼近。 姜黎九身形一旋，剑刃抵在他脖颈，完全不被魅术所惑，“废话少说，把人交出来。” “姑娘可真凶。”忘忧挑眉一笑，退回桥头。 “本王好奇，你是本王殿中那位公子什么人，明知打不过，还要前来送死？” “而且，身为修士，姑娘应该听说过天生媚骨，这般人生来魅惑天成，不管是对人还是妖，乃至鬼修，皆是不可抵御的诱惑。” “那位公子修为全无，身怀此骨，跟在他身边，姑娘怕是时时刻刻要被群起而攻之。” “什么意思？”姜黎九凤眸一冷。 不知怎么，莫名就想起跃下仙鹤时，在沈玉锦身上嗅出的那股香。 美人骨！ 天生媚骨之人，生来命运多舛，看似众人争抢，却未必有一人真心。 都是被那股气质迷惑罢了。 最后，还要背负一个红颜祸水的骂名！ “若想保命，不如离去？”忘忧见她怔愣，轻摇羽扇，笑得别有深意。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丝，我便剥了你的狐狸皮！”姜黎九回过神，冰灵力汹涌而出，霎时天寒地冻，落雪纷飞。 忘忧嘴角微抽。 的确是一路人，都惦记上他这一身好看的皮毛。 “姑娘真乃痴人，本王生平最为心软，看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 他虚靠桥梁，低首轻笑，“不如这样，只要你能通过这座桥进入殿中，本王便陪你赌一局。” “赢了，人归你，输了，一起留下。” 说完，他身影立刻消失不见。 姜黎九飞身踏入桥面，“砰”一声，被一股雄厚灵力逼得身形旋转，向后倒飞。 第19章 那姑娘身上，有灵虚果的味道 “铮~” 袅袅琴音骤然响彻云霄。 姜黎九抬头看去。 就见渺渺茫茫云雾中，楼阁半遮半掩的纱幔被风拂起。 其中彩衣翩翩，舞姿靡靡。 她一眼就看见那个邪魅妖王欲给自家师尊灌酒，却被一把推开，酒洒一地。 顿时急了。 目光下移，落在挡路的猥琐男子身上，凤眸微微一眯，“魏迁，原来是你！” 来人亦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会在此遇见。” “妖王说了，只要解决你，便放我自由，上次元镇仙尊出现，才让你逃过一劫，如今我可不会再给你机会！” “上品水灵根，绝世炉鼎，何必辛辛苦苦去修炼，不如与爷双修，还能让你更为舒爽。” 他满是精壮肌肉的双臂向上一挥，震得手腕处玄锁链“哗啦啦”作响。 那一瞬间。 元婴期威压犹如深海翻涌的巨浪般袭来。 祭雪剑挡在身前，姜黎九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再退一步。 此人乃是修真界红名单，也就是必杀榜上排名前百，被高价灵石悬赏的采花大盗。 修真界共十二个境界，恰好对应一周天。 分别是知灵、筑基、御炁、金丹、元婴、离窍、化神、分身、合体、天人合一、大乘、渡劫。 半年前她还是御炁期，比魏迁低两个境界，在一座小城里不慎被他盯上，厮杀中，她身受重伤被及时赶来的元镇所救。 重伤闭关，却也因祸得福，出来便已结成金丹。 现下可谓是……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找死！”她虚晃一招，直冲而上。 少女身姿轻盈飘逸，在红灯笼摇曳光线下，身姿曼妙，宛若从天而降的九天玄女。 魏迁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水灵根的炉鼎很多，可长成这般的却也不多见。 更何况。 还是剑尊亲传弟子？ 一旦成功，便能直接登上红名单前十，名达三界！ 他嘴角勾起，滔天火光于背后熊熊燃烧，虽有五行相克，可实力相差太大。 这小丫头根本没有胜算！ 思及此，他一把握住袭来的剑刃。 冰凉刺骨，几乎瞬间将他的手凝结成冰，“砰”一声炸开！ “你手中这是……” “此剑名为祭雪。”姜黎九说话间，一道道锋锐冰刺在身后凝结。 由于太过轻敌，魏迁被扎成一个筛子，鲜血四溢。 身后灵力凝成的火光瞬间黯淡。 “噗！” 一口鲜血喷出。 他捂住胸口“噔噔噔”猛地倒退几步。 就听少女声冷如霜，“祭天下之邪，许世间，尘不染雪！” 那剑势诡谲多变，一招一式透露出拼死一搏的狠劲，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的灵力竟变成冰属性，还真让人措手不及！” “你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姜黎九淡若琉璃般的瞳子里银芒闪烁。 在她背后，磨盘大的冰蓝色灵印浮现，两道繁复灵纹缓缓转动。 “金丹期二层，极品冰灵根，你……” 魏迁惊诧不已。 极品灵根，冰属性，在整片归元大陆上，亦是百年难出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蓦地消失眼前，他刚要招出灵印之时，腹部一冷。 与此同时…… 妖王殿，贝阙珠宫。 “生死攸关，还敢大意分心，这魏迁死的不冤。” 忘忧斜倚浮梁，狭长眸光回转，执金樽对远处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看记录各方消息卷册之人遥遥一举。 他抬眸，唇角噙笑，戏谑一声，“我说魔尊大人，你家这小美人可就要上来了。” “让这群庸脂俗粉出去。” 沈玉锦抬手，不慌不忙翻开一页。 “尊上面前，她们的确庸俗了些。”忘忧迈出懒散的步履走来，摆了摆手。 琴音顿停。 一群花容月貌的女子纷纷低下头，转身走出。 他刚就几案旁坐下，便听对面男子轻柔低醇的声音淡淡传来。 “还有你，出去。” “我说尊上，您是不是忘了这里乃本王地盘？” “想要皮，就闭嘴。” 沈玉锦仍旧没看他一眼，手中书卷却换上一本。 忘忧唇角勾了勾，“本王这一身皮毛确实好看，怪不得尊上与外面的小美人，总是惦记着。” “本王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盖在尊上肩头，或是将外面那位裹于怀中，便觉此生无憾。” “想死？” 沈玉锦终于舍得抬眸看他，“拖半个时辰，不许再对她动用魅术。” “这倒是好说。”忘忧手中酒一饮而下。 “那姑娘身上，有灵虚果的味道，此果生于归墟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据说只有死人可以进入，传言灵魂寄附其上，可转生出新的肉身。” 话还未说完，一阵浓郁香风侵袭而来。 他被掐脖子带飞，后背撞碎玉屏风，抵在青玄石柱子上，才堪堪停下。 “你敢打她主意，本座烧了你的狐狸窝。” 沈玉锦一字一顿。 忘忧轻咳两声，亦不惧，“尊上最好想清楚，杀了本王，对你有害无利。” “三界之中，我们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他用力扒开匀长白皙的手指，拯救出自己的脖子。 “外面那小姑娘本王曾听说过，元镇之徒，上品水灵根，前些日子拜入沈公子，也就是尊上门下。” “本王亦知，她灵根非自身之物，因而并不稳定，不如做个交易，只取一滴心头血，换培元仙果稳定她体内这股排斥之力？” 沈玉锦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本座不能替她做主，妖王自己去问，不许有任何强迫，半个时辰带她过来。” “成交。” 忘忧红唇微扬。 转身欲走之际，整座殿宇“轰”一声，地动山摇。 “将我师尊交出来，不然烧了你的狐狸窝！”少女声线清浅，说出的话却与某人一般，一点也不冷静。 他眼中笑意更甚，回身调侃一句，“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元镇辛辛苦苦养了八年的正义修士，就这么被尊上给毁了。” 说话间，侍者慌忙来报，“启禀妖王，那位姑娘已经打上来了，还说不放出沈公子，她就与您同归于尽！” 第20章 水云天境灵狐 整座妖王殿晦暗幽深仿若迷宫。 姜黎九击飞拦路小妖，一脚踹开雕花木门闯入其中，吓得一群莺莺燕燕四处逃窜。 她左右看了看，轻薄如雾的帘幔内，未见自家师尊身影。 于是乎…… 祭雪“铮”一声嗡鸣，直指帐中人雪白修长的脖颈。 “把人交出来。” “好好一美人，何苦这般暴力？” 忘忧伸出双指，慢条斯理将抵在脖颈上冰凉剑刃移开。 “姜姑娘自该明白，你之所以能打败魏迁，是因他被本王锁在地牢之中三月之久，又受刀剐之刑。” “若非你来，今日本该就此斩断他这惹祸的根源，祸害良家女子数不胜数，被你一剑毙命，也算便宜他了。” 他媚眼扫来，似笑非笑，“本王方才见姑娘收了尸，该不会打算去城中领取奖励吧？” “修真界天骄榜，每交付一个任务，不仅会有积分，更有相应灵石报酬，此人作恶多端，红名单已进前百，少说也得有五百多万灵石。” “你想做什么？”姜黎九一听到这，满眼警惕。 “这么紧张，怕本王分你这点钱不成？” “当然。” “哈哈……”忘忧一边笑，一边拿起手边羽扇指向她，“据我所知，身为第一仙门首席弟子，你可不缺灵石。” “以前不缺，现在很缺。”姜黎九神念一转，长剑化成点点流光回到灵台。 她坐下，紧盯几案对面邪气又尊贵的男子。 “身为妖王，你消息广泛，应当听说过君掌门家的公子沈玉锦，他仙根已断，身娇体弱，养他少不得灵石。” 一杯仙露上千万，一颗草药有价无市，都是君衡不知跑了多少秘境才得来。 想到此，她顿觉自己实力太弱，人又太穷。 富贵人家的公子身娇肉贵，太过难养，可一想到前世，这样一个人，竟对她全心全意付出。 且不悔…… 似乎又充满动力！ 瞧见她眼神由变幻无常，逐渐坚定不移，无忧愣住。 片刻。 他笑，“看来姜姑娘对沈公子，是势在必得。” “别转移话题，吊桥之外，你说过，只要能登上这妖王殿，便赌上一局，我赢了，你放人。” 姜黎九话音一落，忘忧鲜红如火的袍袖便是一挥，一盘残棋映入眼帘。 “玲珑骰子无定数，不知相思已入骨。” “此局乃一方外之人所下，还请姑娘为本王解惑，为限，半个时辰。” 说完，悠哉悠哉倒出一杯酒独饮。 魔尊那小崽子布下的任务，完成起来毫无难度可言。 真是无趣！ 他放下酒盏，醉眼朦胧，视线透过漂泊不定的薄纱，望向天边银盘皎皎，笑渐苦。 “嗡……” 一道灵力波动传来。 耳边响起少女清冷平淡的声音，“请妖王放人。” “什么？” 忘忧回神。 又或是觉得自己醉得神智不清。 这些年怎么也解不开的棋局竟如此简单被一个小姑娘给破了？ 他身影一闪，化成一道红光飞扑而至，猛地按住少女笔直的肩，“本王等了不下百年，没想到竟是你。” 青丝如瀑布倾洒下来，魅惑天成的俊颜近在咫尺，眼底疯涌而出的是悲喜交加。 姜黎九皱眉，用尽洪荒之力一把推开他，“还请妖王自重。” 她之所以光明正大打上妖王殿，不过是以往曾听说过，无鸡山的妖王忘忧，经常邀路过之人喝上一杯。 除饮酒作乐之外，并未有伤人性命之举。 而急着来要人。 一，是沈玉锦身体太弱，哪里能被他这般折腾？ 二来便是，沈玉锦是穿上喜袍被八抬大轿给抬过来的！ 现在…… 眼前的妖王被推倒在地，以手扶额，肩膀轻颤。 倘若没看见他鲜红唇角弯起的弧度太明显，还以为是在哭。 “我赢了，人在哪？”姜黎九不想看他这副表情。 那样痛苦绝望的笑。 就好像前世失去沈玉锦那一日的自己。 她静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转身往外走，打算一个个楼阁，亲自寻人。 “时辰未到，还不能走。” 身后，男子低沉暗哑的嗓音传来。 妖风阵阵，吹得门窗“砰砰砰”尽数被狠狠关上。 半透明的纱幔交织飘舞。 姜黎九顿足，一回头的功夫，眼前蓦地一黑。 “嘀嗒……” 细微水声在耳边回响。 思绪回笼，她发现自己正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内。 “跟本王来。” 忘忧修长的身影泛起红芒，踏在水中一步步远去。 借他身上光线，姜黎九看清脚下石头两旁，潭水浓雾中隐有荷花摇曳。 没多久，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深处。 精纯冰灵力在空旷地下潭中萦绕，姜黎九忽觉灵根震颤。 这说明，此间必有能令她快速提升修为的宝物！ 顺应感官，她目光落在水底冰层上，凤眸微顿。 一只雪白狐狸映入眼帘。 “那是……” “本王道侣。” 忘忧声音里的慵懒邪魅全然不见，只余认真和虔诚。 妖灵力从他指尖挥出，躺在冰床上的白狐缓慢浮现两人眼前。 “此床乃极北之地天山冰种，对冰灵根犹为重要，传言中，融和冰种后，灵根有一定几率提升精纯度，用修真界的说法，便是提升灵根品级。” 说着，回过头，狭长的眸子盯住她，“姜姑娘若能相救，本王定将此物赠你，外加一颗培元仙果。” 姜黎九复杂地看他一眼。 不管是冰种，还是他说的仙果，皆是一旦出现，必引各方势力争相抢夺的宝物。 如此深情，为何每年娶一少女入殿？ “想问本王为何每年娶一女子回来？”忘忧轻笑。 “嗯。” 姜黎九点头。 “此事说来话长，本王与夭夭乃是水云天境灵狐，一生唯有一道侣。” 男子垂下眼帘，落在白狐身上的眸光温柔至极，“一百年前，本王出关在即，夭夭跑到凡间，要买烤鸡用来庆祝。” “她以往便常去，未料那一次回来，把凡俗之食交给本王，然后一句话也说不出，重伤而亡，竟是魂魄消散！” “本王曾去她路过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不想以小灵山为中心，附近皆坍塌毁灭，数百村落无人生还。”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宛如珍宝，“本王苦寻多日，才挖出一个险些死去的小孩，这人姜姑娘也认识。” 姜黎九心头微动。 似乎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却若无其事，淡淡问道：“是谁？” 第21章 忘记所有 “梨花村，沈玉锦。” 这个名字在忘忧唇瓣翕动中被吐出，姜黎九竟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他却话锋一转，“这个村子是块风水宝地，曾出过不少状元郎。” “甚至修真界公认的剑仙苏羽灵年幼之时，亦被寄养在此，可惜天之道，久利必衰，落得个万里无人烟，鬼魅横行。” “哦。” 听见元镇那早死白月光的名字，姜黎九兴致不高。 又得知这些线索与沈玉锦纠缠一起，加上那日元镇对他莫名的敌意，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猜测。 莫名慌了！ 重生回来，得知自己长得像元镇未婚妻才被破格收入门下。 只觉可笑。 如果。 沈玉锦亦是因她这张脸像某人…… 根本想都不敢想！ 被天材地宝拨动的那颗心，顿时失落下来，静若寒潭。 “这些与妖王大人娶那么多女子回来有何关联？”她声音淡漠冰冷。 忘忧眉梢一挑。 不明白为何她周身气息突变。 想不通，便接着道：“那小娃娃什么也不知，毫无消息。” “将他送去修真界后，本王才在此地立下洞府，帮人消灾解难，顺便打听一些外界趣事。” “至于那些少女，皆为苦命人，有的命薄无亲缘，有的被拐，更有被卖入青楼者。” “使用神通托梦于人，让他们买下做为祭品送来，除了初一十五给夭夭祈福，其余时间来去自由。” “原来如此。” 姜黎九静默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沈玉锦那时灵根如何？” “完整无缺，极品空灵根，可谓是天纵奇才，放眼整个世家仙门万年来，能出其右者，不出五人。” 忘忧刚说完，就见少女凤眸扫来，“可知是谁害他至此？” “不知。” “如何能够让他生出灵根？” 他怔了怔，忽笑，“姜姑娘为何笃定，有什么宝物，能让他拥有灵根？” 自然是…… 前世她惨死之后。 沈玉锦已拥有灵根，更是身负剑心剑骨。 本该举世无双，却甘愿为了她再次失去一切，这样让人匪夷所思的感情，今生已成她执念！ 她不是书中女主，不能一出现便惊世骇俗，苏落落身为元镇未婚妻转世，受人追捧。 排行第四的苏家亦上门认亲。 按时间来算，想必早已认祖归宗，抱头痛哭了！ 可她只是人间一浮萍。 爷爷不知去向。 唯一剩下的，便是前世记忆里的沈玉锦。 她。 一无所有！ “倘若这世间没有任何办法，他永远都是这般，无法修仙，只能以仙丹维持寿元和样貌……” 忘忧望入她凤眸中的幽深沉静，唇角微弯，“那以你资质，飞升也不过时间而已，何必被一个注定被埋没之人拖累？” “不用你多管闲事。”姜黎九敛下心绪。 眼下已远离所谓的男女主，剩下的，是不断变强！ 不然，以苏落落对自己这张脸的深恶痛绝，必会再次出手陷害。 她要保护自己和沈玉锦，就绝不能慢下脚步。 无论他此时对自己有几分真心，以他那样的状况，都注定逃不了。 毕竟……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那么。 这次的机缘若能得到，同样的极品冰灵根，她定会比苏落落提升更快。 念此，她对上忘忧神色莫名的狐狸眸，“能否救活妖王大人道侣，我并无太大把握，唯有全力以赴。” “在此期间，你必须保证沈玉锦不受任何伤害。” “可以。”忘忧不置可否。 姜黎九眸光微转，淡声道：“需以天道起誓，我不信诺言。” 身为至高无上的剑尊元镇给出的承诺，说收回就能收回。 呵！ 这世间。 谁都不可信！ 忘忧注视她良久，倏忽间笑了，“好，本王发誓。”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水云天仙府灵狐忘忧在此立誓。” “无论姜姑娘是否救回夭夭，皆放其与沈玉锦安然离去，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他放下立誓指诀，声音隐含期待，也有抑制不住的轻颤，“姜姑娘恩情，忘忧铭记于心。” 说完，躬身一拜。 姜黎九后退半步，清澈的声线冷若冰霜，“不过是一场交易，成了给我报酬，不成，自当离开。”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洁白如雪的狐狸身上，“你说我能救她，如何救？” “这百年来，我已寻回夭夭魂魄碎片，苦于不能将其融合。”忘忧欲言又止，想提及灵虚果。 以此果转生为人有多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不知沈玉锦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最后，却转而说道：“我本想用培元仙果换你一滴心头血试上一试。” “未料你竟破了玲珑棋局，那位高人曾说，破局之日，便是我夫妻二人再见之时。” “因而，我早已备下大阵，恭候姑娘多时。” “只要救活夭夭，我便告知能为沈公子重铸灵根的仙物，和此物所在之地。” 闻言，姜黎九身形一顿，轻嘲道：“不愧是被人称之为老狐狸的忘忧妖王。” “我肯应下，定会不遗余力，冰种也好，仙果也罢，任谁都不会轻易放弃。” 她沉思须臾，问：“此阵可会让我以命换命？” “本王发誓，不会。”忘忧自觉说出口，又狐疑道：“为何姜姑娘总觉得有人害你？” “出门在外，万事难免小心些。” 姜黎九鸦羽般浓密长睫盖住眼睑，遮住眸中波澜涌动。 一时间，空气有些安静。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既已讲明，请妖王唤出阵法，也好早些得知结果。” “好。” 忘忧不再多言，宽大袍袖下，修长如玉的手指快速掐诀。 灵风拂过两人衣袂猎猎扬起。 “泠……” 清脆银铃声入耳。 瞬间，周围结出一层厚厚寒冰。 温度骤降。 冷！ 尤其是冰床附近，冰灵根之身竟也难以承受。 “心头血滴入灵台，再用灵力融合魂魄，过程中，神魂会承受撕扯之痛。”忘忧眼神担忧，徐徐道来。 “不如休养一日再……” “开始吧。” 姜黎九直言。 “好，有劳。”忘忧身形一转，走至阵外的脚步停下，“姑娘可听过归墟？” 她抬眸，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又泥牛入海，“听说是神识消散所归之处，为何问？” “忘记所有，可归来亦算归来吧？”男子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大步离去。 姜黎九坐于冰床，在白狐眉心滴下心头血，正要进入无我状态，就听见大阵传来“砰”一声巨响。 第22章 全鸡宴 术法一旦开始便不能结束。 姜黎九没有听清外面传来谁的声音，神识已钻入白狐眉心。 修士灵台是禁区。 一般夺舍之人才会进入其中伺机而动。 当然亦有被反杀的可能。 此时，眼前大雾茫茫，无数流萤光芒闪烁。 姜黎九扫视一圈，便知这就是白狐夭夭散去的魂魄，动手之人目的明确，根本没打算给她任何回转余地。 仙府灵狐主修功德，极少伤人。 那么…… 何人竟如此狠毒？ 耳边只有微弱“吱吱吱”的叫声，无人能解惑。 她凤眸轻垂，纤长手指快速捏出聚魂诀，“水云天境仙府，灵狐夭夭，速归！” 话落，翻腾滚动的雾霾凝滞一瞬。 所有星星点点的光华被她周身气息吸引而来，逐渐融合成一个光球。 “砰！” 球破了！ 姜黎九眸光颤了颤，光洁额头浮现细密汗珠。 小狐狸身影逐渐凝实。 她神魂被牵扯的力度更为加重。 很痛！ 但这份痛比起前世身死被挖坟后，苏落落用秘法打散她魂魄时的感觉来比较的话，不值一提！ 她紧闭双眼，咬牙坚持不知多久。 就在以为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耳边传来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嗓音。 “黎九，醒醒……” 成功了？ 是不是可以得到冰种和培元仙果。 还有能修复灵根的办法？ 这玄之又玄的修真界，有人天生气运强大，而最强者便是世界主角。 她想活下去。 想带视自己如命的人一起活下去。 唯有更强！ “师尊……”姜黎九缓缓睁开眼睛。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男子隽秀柔和的轮廓。 不似元镇那般高不可攀。 而是春日的风，夏夜的月，冬日飘洒的第一场雪。 是她的…… 玉锦。 想伸手抓住他。 却被他主动靠近握住手，攥得很紧。 “师尊，徒儿没事。” 我们都会没事。 会携手好好活下去。 会站在仙台之巅一起飞升，离开这方遍地生劫的世界。 “小九儿定会一世长安。” 似乎是被沈玉锦轻轻拥进怀里。 姜黎九紧抿的唇角弯了弯。 好像没那么疼了。 鼻翼间，是淡淡药香，以及掩盖不住的骨香。 眼前蓦地一黑。 她往下坠。 一直坠！ 坠到了连绵起伏无边无垠的大雪中。 天是黑的。 天上的圆月红如血。 这是哪？ 她又死了吗？ 眸光微转，入眼是一道全身裹在黑袍中的修长身影。 他垂首，声音浑厚森冷，“苏羽灵，有人与本神结契要换你归去。” “我不叫苏羽灵。” 姜黎九坐起身，执拗反驳一句。 旋即低头不语。 男子伸手一把拉住她的后衣领往黑雾中行去，“不管你叫什么，走吧。” 月华犹如血液染红深渊。 一颗参天枯树顶尖只结了一个果，像是一颗蛋？ “咔嚓~” 蛋裂开蛛网般缝隙。 姜黎九定睛一看。 只见上方藤蔓不断变长。 那蛋仿佛张开一个血盆大口从天而降。 这颗蛋要吃她！ 这一惊，她身形猛地一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男子吃痛的闷哼入耳，却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附耳低语，“快起来，该吃饭了，有你最喜欢的荷花酥。” 姜黎九听见这话，立刻清醒过来。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光华流转的含情眸，以及近在咫尺，诱人浅尝的唇瓣。 沈玉锦被她压在地上，似乎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吻上去。 她想了想，觉得机会难得，直接闭上眼睛装晕凑上去。 不料。 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捂住嘴。 “头晕？”沈玉锦声音满含担忧，托住她后脑，把她从地上抱起，放回床榻上。 “为师去寻医者过来。” 他转身欲走，素白袍袖被一把扯住。 “师尊，那只白狐如何？” 姜黎九说完，沈玉锦身形静立片刻，才转身看她，“没有记忆，没有修为，活了。” “以后再做这般危险之事前要告知为师，不许莽撞。” “好，徒儿知道了。”姜黎九脸上的表情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沈玉锦眸色微黯，却终究没有再说她什么。 掌心被她亲吻留下的微痒触感，让他袍袖下的手指缓慢收拢。 捕捉到了什么至宝般，小心翼翼藏起。 “启禀沈公子，妖王大人说姜姑娘服过培元仙果，现下应已好转，命人备下酒席，还请一叙。” 殿门外，侍从恭敬的声音让姜黎九一怔。 连忙感应丹田，发现金丹之上竟多了五道灵纹，加上原来的两道，共七道。 离结婴更近一步。 觉醒的冰灵根运转起来那种生疏感也随之消失。 提升五个小境界，身体状况完全可以打倒一只高阶成年大灵虎！ “还晕吗？” 沈玉锦微凉的手指捋顺她额前碎发，“妖界的医者不行，为师去唤忘忧亲自来看。” “不……不用。” 姜黎九一本正经站起身，施出一道清洁咒，站在妆奁前简单束发。 她视线透过铜镜，看向自己身后男子精心被打磨过的侧颜，“徒儿可能是太饿，饿得头晕，不如先去吃饭。” “忘忧还欠徒儿一颗冰种，正好顺路取来。”她打理好自己，刚转身，手里便被放入一个篆刻双生花的精致玉盒。 “这是？” “冰种，听说极为珍贵，放纳戒里收好。” 沈玉锦淡淡瞥她一眼，推门而去。 姜黎九微怔。 等回过神，那道颀长身影已走远。 “姜姑娘，请。” 一旁侍从前方带路。 她缓步跟随，一路来到妖王殿最高处楼阁。 夜色静谧，繁星如棋，红灯笼摇摇曳曳的火光中，似伸手，可摘下星辰。 “姜姑娘身体如何？” 正抱小白狐喂烤鸡腿的忘忧抬眸看来。 “多谢关心，已无恙。”姜黎九面无表情回话，眸光却落在有条不紊布菜的某人身上。 半晌，沈玉锦终于舍得抬头看她，无奈道：“不是饿了，还不过来？” “来了。” 姜黎九如蒙大赦，唇角翘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刚靠在他身边坐下，就被推来满满一碗香气四溢的鸡肉。 她这才注意到桌案上的菜，什么荷叶鸡，烤鸡，清蒸鸡，叫花鸡，红烧鸡…… 忘忧见她僵住的唇角，笑得一双狐狸眼眯起，“在这无鸡山上，全鸡宴，才能彰显来客的尊贵。” 传说中，来无鸡山许愿之人，要带上一只鸡，有缘人的贡品才会被收下。 有仙相护，除邪，去晦，保平安…… 第23章 师尊别想不开啊! 妖王忘忧一路相送，却在离地庙十里远的地方顿住脚步。 他抱紧怀中不老实的小白狐，勾唇浅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祝二位一路顺风。” “告辞。” 沈玉锦亦颔首回礼。 被人握住手腕往山下走去的姜黎九回过头。 那抹红色身影已不见。 “师尊，忘忧说重生灵根的秘境已告知于你？” “是。” “可以告诉徒儿吗？” “知道也无用。” “是否有用，不是师尊一个人能说得算的。” 她脚步一挪，挡在前方，“而且，救活夭夭的是徒儿，理应让我知道答案。” “好好修炼，时机一到，自会告知你。”沈玉锦说完，迈出端方合度的步子远去。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身影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 “师尊，小心！” 姜黎九身形一闪，连忙将人护在身后。 “锵~” 祭雪一声嗡鸣。 下一秒。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握住她皓腕，“黎九，是凡人。” “不要杀我！” 蓬头垢面，身穿嫁衣的女子惊慌失措，猛地后退几步。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是真的喜欢公子，不要赶我走。”她跌倒在地，歪着脑袋看来。 神色疯癫，眼睛异常亮。 顺女子灼热视线转头，入眼是一张带几分病色，却淡雅隽秀的脸。 姜黎九秀眉轻皱。 把人护得更严实，扭头看向女子，“不许看。” “不必与她计较，随为师绕开便是。”沈玉锦唇角噙笑，牵起她的手继续走。 离山下更近。 已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喃喃念着什么。 檀香袅袅升腾，弥漫在明艳光线下，笼罩仙庙前正上供的男女老少。 “泠……” 一颗粗壮大树上，铜铃被风拂动。 “你这疯女人不要抢供品！” 闻言，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方才那身穿嫁衣的女子死命护住怀里的烤鸡。 也不知她瘦小身板，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是从人群中飞快钻出，直冲而来。 “公子，给你，都给你，求你留下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女子站定沈玉锦面前，一双黑眸熠熠生辉，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一人。 反观一向都是从容不迫的沈玉锦，眼中竟闪过一抹错愕。 “噗……” 姜黎九没忍住笑了。 她走过去，也道：“公子，我没有烤鸡，可我也很喜欢你，要不要留下我？” 沈玉锦没说话，扫了她一眼就走。 “师尊，你太快了，徒儿跟不上。”姜黎九追上官道，前面的男子依旧不打算理她。 她正准备前去道歉。 沈玉锦顿足，微微侧目，路旁的草丛动了动。 “公子，我找到你了！”女子手脚并用爬出，抬起头，咧嘴一笑。 “砰。” 笑僵在脸上，脑袋已“咕噜噜”滚落到沈玉锦脚边。 又一道剑气袭来。 他不着痕迹脚步轻挪，险险避开这一击。 黑衣人见状，凌空飞来，剑尖直奔他命门三尺前，再不得寸进。 “谁派你来的？” 少女冰冷如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一惊。 才发现十几个同伴只剩下自己！ 任务单上分明说一个金丹期修士，一个毫无修为的废物。 被骗了！ 男子刚要开口，腹部便是一痛。 姜黎九亦是猝不及防，丢掉手中气息全无的尸体，闪身到方才偷袭的方位。 已无一人。 空气中残留传送符的灵力波动。 “师尊觉得，何人要杀你？” “多年未出仙门，并不知有谁这般急着要为师的命。” 沈玉锦的目光，从一众被捅破丹田的黑衣人身上收回。 姜黎九转身，与他四目相对，寒意凛冽的凤眸转瞬之间冰雪融化。 她抬头辨认方向，“走快些，天黑前能抵达甲午城，那里有守城护卫，没人胆敢乱来。” “这几日忙，差点忘了师尊离开仙门后，到现在还未用过药。” 少女的声音有些懊恼，唇角紧抿，看得沈玉锦心头一软，“没事，以往在仙门，为师也没吃那些药。” “徒儿听说掌门每日都派人送药到无忧峰。” “喂鹅了。” “啊？” 在元镇冷气熏陶下这么多年，姜黎九仍旧被他惊在原地。 半晌，才开口，“所以思羽殿外那只鹅，是吃仙草长大的？” 怪不得…… 能把她追得满天飞。 更有传言，世家大族里的废物都能用仙药给堆起来。 那可都是数不清的灵石！ “嗯。” 沈玉锦轻轻点头。 被看败家子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后退半步。 这一退。 忽地撞在树干上。 姜黎九按住他查看，“师尊，可有受伤？” “没有。” “那就好。” 她眸色柔和些许。 沈玉锦一颗心刚放下，就听她继续道：“怪不得掌门那夜嘱咐徒儿，一定要亲自盯住师尊用药。” “可见他也知你暴殄天物，这般还能忍住没动手，也是父爱无私。” “要是徒儿的孩子如此败家……” 姜黎九话还没说一半，忽觉下巴被托起。 沈玉锦眸中晦暗涌动，带上一抹认真，“如果是黎九的孩子，你要如何？” 不知为何。 她喉咙忽然哽住。 “走吧。”沈玉锦见她沉默不语，又恢复如常，“再不进城，只能在城外住一夜。” 姜黎九被他转移注意力，接上之前话题，“等到城里，徒儿立刻去兑换一个须弥玉壶，这样煮好的汤药可以无限存放，再也不用担心师尊没药吃。” “好。” “出门历练，本就形踪不定，正好去备些东西。” 姜黎九招出飞剑，在两人身上各贴一张隐身符，一边御剑，一边问道：“师尊可有想去之地？” “有。” “是哪？” “忘川河畔。” “师尊别想不开啊！” 姜黎九话刚落，蓦地反应过来，“是仙魔妖交界半阴城外那个忘川河畔？” “正是，听说那里奇闻异事诸多，便想去瞧一眼。”沈玉锦抬首望入某个方向。 今年最大的阴阳境，也不知夜无心敢不敢出现。 “师尊想去，天涯海角，徒儿都带你飞过去。”少女的话虔诚而郑重。 沈玉锦的心，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想拥她入怀。 却不敢。 无法忘记，他的小姑娘坠崖后的样子。 还有被抓来的魔医颤抖着告诉他，“身中奇毒，神魂受损，无解，就算未自戕坠崖，亦坚持不到生下那个才两个月大的孩子。” 眼前人发丝如墨拂来一抹馨香。 他恍惚中觉得。 恨他的苏羽灵死了，可他的小九儿又回来了！ 或许能够重新开始…… 真的可能吗？ 第24章 梨花香味的糖 终于踏着最后一缕金辉进入甲午城。 作为仙凡边界的城镇，半山腰处有设立迷障，防止凡人不慎闯入。 “砰！” 酉时已到，身后磅礴的城门被重重关上。 姜黎九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远处城中心最高的殿宇。 “师尊，徒儿去青云殿交付任务，估计时间有点久，不如你就在对面休息片刻？” “好。” 沈玉锦颔首。 他刚应下，掌心被温热的手指扣住，穿梭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长街深处走去。 青云殿坐落四海八荒各个修仙小镇，乃是八大仙门联手建立，不管是散修还是仙门之人一视同仁，只要完成任务，皆有积分与灵石。 排行最高者，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一代天骄，因而也被人称为天骄榜。 元镇当之无愧，正是排行榜第一。 姜黎九的视线从排行榜光幕上收回，牵住沈玉锦走入清新雅致的茶楼。 店小二抬眸，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招呼。 “姜姑娘好些日子没来，快里边请。”他十分熟练地在前方带路。 三楼厢房，临街。 对面便是金碧辉煌的殿宇。 “师尊想吃些什么？”姜黎九把点餐的玉简递过去。 沈玉锦没有接，“上一壶茶就好，等你回来再点，为师不饿。” “也好，那徒儿尽快赶回。” 姜黎九又拿起玉简，想到思羽殿中他常饮的茶，看向店小二问道：“可有天冰域雪灵？” “巧了，正好前些日子刚到，只是太过珍贵，数量不多。” “上一壶，添一碟荷花酥。” “是，姑娘稍等。” 店小二诧异地看她一眼，却未多问，轻轻关上房门而去。 “听说这里是某个世家产业，贵是贵了些，好在无人胆敢惹事生非。” 姜黎九站起身，仿佛叮嘱不听话的小孩，“师尊就在这里等徒儿，千万别乱走，明面上的太平，并不代表没有危险。” “不少邪修会冒险来采买些丹药法宝，像你这般……”她声音顿了顿，没有接着说。 沈玉锦没事人一般，笑着把她的话接下去，“像为师这般天生媚骨之人，想必会成为邪修的目标，让其铤而走险。” “师尊……” “先去忙，为师不会有事。” “嗯。” 姜黎九点头。 一步三回首地走出包厢。 想到距离不远，有什么灵力波动，她定会第一时间察觉，便也放心。 偌大青云殿中，排队交任务之人不少。 姜黎九如同往常一样安静排队，半个时辰过去，总算轮到她。 柜台前的少女没有抬起头，公事公办道：“交付任务类别等级？” “猎杀，地级。” 任务分为采集和猎杀两种，又有天地玄黄凡五个等级。 魏迁进入前百，为地级，而前五十，便是天极，被猎杀之人等级越高，所得积分也随之增加。 “被猎杀之人名讳，可有证物？”少女听见她的话蓦地抬头。 周围众人亦是齐刷刷看来。 要知道地极任务，最低也是元婴期起步。 而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女分明达不到，柜台上方光幕明晃晃写着姜黎九，十八岁，金丹期修士，其他信息隐藏。 “是我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地极被猎杀之人最低修为已结婴，难道她跨境界击杀魏迁？” “怎么可能，魏迁身为世人痛恨的采花大盗，修为不俗，更为厉害的却是速度了得，他要是想逃，比他修为高一个境界也不一定追得上！” “也许是哪个世家在给后辈造势，毕竟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谁让人家家大业大？” “这也说不通，四大世家自不用多讲，就是排名前十的世家也无人姓姜，怕不是在哗众取宠。” 说到这，人群中沉默下来，静看这位叫姜黎九的少女如何下台。 姜黎九没理会这些人，不紧不慢拿出储物袋，取出一具尸体放在柜台上。 记录任务的少女一惊。 别人都是提头来见，这位整个人都给带过来，那尸体面目狰狞，丹田处的伤口清晰可见。 与光幕比对后，证实为红名单第九十九位，采花贼魏迁！ 方才议论纷纷之人闭口不言。 这样的伤。 很明显就是一人所为。 姜黎九在他们羡慕嫉妒恨的眸光里，得到五百四十九万灵石。 她绕开众人，转身走到兑换法宝之地，直奔须弥玉壶，交出记录积分存放灵石的玉牌。 “帮忙取出此物。” “是，姜姑娘稍等。”身穿青云服的少年好奇扫她一眼。 晶莹剔透的玉壶到手，姜黎九一刻也不耽搁，风一般闪身飞出，惊呆了一群交任务的少年少女。 “金丹期有这速度？” “天啊，她是谁，就算魏迁不是她杀，就凭这样的身手，也并非泛泛之辈。” “不是世家，也定是大仙门弟子，像我们这样的散修，谁会浪费积分和灵石，去兑换一个只能保存酒水不香气外溢的法宝？” 姜黎九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败家子。 须弥玉壶内空间停滞，放进去的不管是茶还是酒皆不露香，她却是用来装汤药的。 想到某人不愿吃药还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 于是，快速来到一家百花糖坊外。 老板看见她，眉开眼笑，“我这里什么花香味的糖都有，姑娘需要什么？” “有梨花味吗？” 姜黎九问。 沈玉锦那么喜欢梨花，应该也喜欢这口味的糖吧？ “有。” 老板笑呵呵拿出一包。 “不够，我要十包。”姜黎九想到要去半阴城，少说也得半年以上才能到。 不仅要多煮些汤药，糖也不能少。 老板赶忙走进坊内，拿出九包糖递给她，“买这么多糖，想必姑娘是爱极了梨花。” 姜黎九抿唇笑，似是而非回了一句，“大概是吧。” “可惜梨花糖没有了，这一包桃花味，叔送你，不要钱。” “多谢。” 她付了灵石，手上捧一包，其他收进纳戒。 回到茶楼之时，大堂中气氛莫名有些凝滞，饮茶的人安静如鸡。 姜黎九没想太多，快步走上紫檀木楼梯来到三层，一推开厢房门，却见月华洒落成霜，男子一袭勾勒苍松纹路的衣袍立在雕花窗前。 竟是元镇！ 未见沈玉锦身影，她脚步一转欲走，就听他冷冽沉稳的声音响起，“站住。” 第25章 本公子的弟子 姜黎九见到元镇那一刻，交任务得到灵石的喜悦瞬间褪去。 他这一开口，连脚步都更快上几分。 想不明白。 在距离无极仙宫如此遥远的偏远之地，还是避不开所谓的书中男主。 真晦气！ “沈玉锦在本尊手上。” 一句平淡如水的声音进入灵台，想装听不见都不成。 竟用传音入密威胁！ 姜黎九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厢房，“尊上抓我师尊是什么意思。” “坐下。” 元镇纤尘不染的袍袖轻挥，灵力卷动门窗“砰”一声关起，隔开外界嘈杂与探究。 “黎九，我们谈谈。” “把我师尊交出来，否则一切免谈。” “你听……” “我要师尊。” 他静默片刻，一双冰凉的目光盯住她，气氛格外沉寂。 姜黎九不甘示弱迎上这一份薄怒。 化神期强者，即使不动用威压，空气亦随他情绪而凝固。 可重生归来的她，再也无法像前世那样，仿若面临神明，对他敬畏有加。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元镇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眼底酝酿的情绪。 不过…… 桌案上那只修长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显然心情并不像他表面那样无波无澜，姜黎九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笃定，“是。”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何收你为徒？” 元镇平静下来，抬手倒下两杯茶，像以往师徒相对而坐那般递来一盏。 姜黎九却没有去接，而是目光沉静地看他，“尊上已非我师尊，自然不需要忧心我的事情。” “我不管他是谁，也不问你们曾有什么恩怨纠葛，我只问尊上一句，他在哪？” 元镇端起玉杯的手微顿，未饮一口，又放下，“在驻地，不会有任何危险。” “为……”下意识想自称为师，最终在对面少女冷若冰霜的眸光注视下噎在喉咙。 他没想到，某一天，会与这个一直被他看重的弟子，相顾无言。 半晌，才开口解释，“沈公子身体孱弱，最近魔族出世，掌门不放心，让本尊前来带人回去。” “原来如此。” 姜黎九收敛视线，盯着玉盏中清澈见底的茶水。 色泽清亮，气息浓郁清雅。 正是那日，在无忧峰上沈玉锦为她沏过的雪灵。 元镇见她如此，转移话题问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会点这种茶水。” “对，因为贵。” 姜黎九点头。 忽而唇角漾起一丝自嘲，“凌云峰八年，除去修炼还是修炼，所有灵石皆用来买材料，制成法宝与符箓和丹药。” “为了配得上剑尊大人首席弟子的称号，我连停下来，看一眼这世间风景都没有时间。” “这般也好。” 她抬眸，元镇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俊脸映入眼帘，才发现，他在自己心里，竟已泛不起一丝涟漪。 “尊上收下资质逆天的苏落落为徒，我也能全身而退，再也不必背负太多。” “你看。”她笑，“跟我现在的师尊在一起，我都有心情，饮一杯稀有灵茶，看一看万里山河不同的风景。” “你变了，以前……” 元镇话还没说完，就见姜黎九起身向外走，最后又站定在门前，“或许没变，是你不够了解我。” “我曾把尊上认成一个白衣哥哥，记忆中，他说小九儿是最勇敢的孩子，可以面对一切危险，却总在我害怕的时候立即出现。” “他会给我糖吃，会在我哭着找爷爷时哄我，更有一次，一群狼下山，为了护我，他左臂险些被撕下来。”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我知尊上不是他，像你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不需要对尘泥里的我有丝毫怜悯。” 她伸手，推开包厢大门，冗长的过道里空无一人。 她侧目，凤眸中是波澜不惊的淡漠，“如今也好，苏落落乃羽灵剑仙转世，又被苏家认回，与尊上极为相配。” 说完，抬脚迈出门槛，未有一丝停留。 “黎九……” 元镇闪身追出。 少女素白的衣角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想说。 他从未漠视过她。 他也有很多次暗中护她。 可她太过坚强。 从不向他诉苦，亦不会展现一丝脆弱。 如果苏落落没有出现。 他也曾觉得，就这样安宁相伴亦好。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元镇人生头一次，大脑陷入混乱之中。 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走成今天的形同陌路。 他缓步挪到雕花窗前，打开那扇窗，月华冷如水，少女纤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被凝视一路的姜黎九抿紧了唇，快步走入巷子里。 从纳戒内取出梨花纹玉佩之时，她才想起来上次发生太多事竟忘了还给沈玉锦。 正好拿来寻人！ “天圆地方，万法归一。”她双手掐诀立身前，唇瓣微启，轻念，“觅迹寻踪，去！” 寻人灵鸟扑棱雪白的羽翼优雅飞走，身后留下一道莹白光轨。 姜黎九追随而去，一炷香后，在三丈高的墙底往上看。 “啾啾啾~”灵鸟在墙头跳跃，歪脑袋看她。 突然…… 一道琴音空灵缥缈，犹如潺潺流水入耳。 她凤眸微眯。 心知沈玉锦的确在仙门驻地之内。 元镇没有骗她。 于是拿出身份玉牌穿过护阵屏障爬上墙头。 一抬眸，却见元镇立在树下仰首看来，咬牙道。 “来人，抓贼！” 外面一群弟子闻言纷纷拔剑围上前。 姜黎九施施然跃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师姐？这……”小弟子们面面相觑，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收剑。 “尊上看错了，都回吧。”姜黎九抬腿就走。 “站住。” 元镇皱眉。 远去的少女恍若未闻，一群小弟子吓得噤若寒蝉。 “尊……尊上？” “下去！” “是。” 他们躬身一礼，忽见一阵风闪过，哪里还有剑尊大人身影？ 有人转眸一看，入眼是被男子挡在回廊上的姜黎九。 她眸色淡淡，已有不耐，“仙门驻地，大庭广众，尊上何意？” “为何爬墙？” 元镇缓缓转过身，“有门不走，本尊何曾如此教你？” 还未等姜黎九反驳，就听见一道清润低醇的笑声，“剑尊大人越距了，本公子的弟子，想爬墙就爬墙，想走门就走门。” 第26章 何时都不会晚 “师尊。”姜黎九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回首。 蜿蜒曲折的长廊尽头，身形颀长的男子白衣飘逸如仙渡清辉缓缓走来。 微风拂过他光洁的额头，墨染青丝飞扬于夜色，在灯盏暖光下抬眸看来，是无限柔情。 然而。 那目光落在元镇身上，转瞬间变成笑不达眼底的沁凉无温。 他脸色是病态的冷白，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随意，“剑尊大人年纪大记性不好，是不是忘了，黎九乃是本公子的徒儿？” “你……” 元镇闻言，化神期威压险些抑制不住。 看得姜黎九一惊。 生怕自家师尊被他一巴掌给拍死，连忙快步奔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她抱住沈玉锦手臂，“师尊，徒儿累了，我们去休息。” “好。” “黎九，你的住处本尊另有安排。”元镇视线盯住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臂，眉头紧皱。 沈玉锦侧首而视，眸色渐冷。 姜黎九没有理会这番话，拉住他绕过回廊往远处走去。 “黎九！” 身后男子语气更为冰寒。 挺拔如松的背影冷意森然眨眼间挡住两人去路。 “男女有别，身为师徒亦要守好分寸。”元镇转过身，眼中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还有沈公子，为人师者，自该以身作则，不可误人子弟，身为无极仙宫大师姐，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怎能行为不端？” “呵~” 沈玉锦笑。 “没想到剑尊大人这般闲，手已插到我无忧峰来了。” “尊上乃世家大族，自小名师授业，规矩森严，不可有一步错处，要时刻端起所谓的风骨颜面。” “可本公子不一样。”他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眼底深处弥漫开来的晦暗，“凡间小村长大，在你眼里，即便有君掌门在，亦觉我粗鄙不堪。” “这世间风华，你自以为高处不胜寒，纤尘不染身，可在我看来，你只是神台上下不来，不知世间的芸芸众生疾苦罢了。” 他唇角含笑，牵住姜黎九的手从元镇身旁走过。 错身的一刹那，她瞥见男子冷峻的侧颜，以及抿唇不语的沉寂，曾经多年相处，她深知这人生气了。 记忆中。 这人很少动怒。 除非苏落落陷害自己时，他才会失望地看她。 亦是这般不言不语。 “后悔了？” 沈玉锦的声线轻柔，细听又好像有点冷意。 “什么？”姜黎九回过神，发现已身在一处精致的院落中，她被一双微凉的手捧住脸。 近在咫尺的气息拂在耳畔，“后悔与元镇赌气，后悔叛出他门下，如今他不远万里追来，心软了？” 姜黎九的心，猛地跳了跳。 她背靠假山，几乎是被半拥在怀里。 浓郁的药香扑面，那种摄人心魄的骨香消失不见，应是动用秘法压制过。 “怎么不说话？” 沈玉锦又凑近，一双含情眸中细碎春光渐寒。 “师尊，徒儿……” 姜黎九话还没说完，面前男子倏忽间轻笑。 他退开，转身踱步而出，“后悔也无用，为师说过，入我门下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为什么？” 从未想过离他而去的姜黎九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追上前。 难不成前世…… 在此之前，他已对自己情根深种？ 这个问题。 曾困扰她无数个日日夜夜。 可惜，从不离身侧的棺椁中，那人没有给她答案。 那么现在是要揭晓了吗？ 想了想，偏头看向他隽秀的轮廓，“能告诉徒儿吗？” “想知道？” 沈玉锦脚步一停。 姜黎九赶忙靠过去，立于他对面仰起脸。 清丽绝艳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双凤眸中却映出本不属于她的好奇，和期待？ 她点头，“想。” 想知道他怎能爱自己到为了她自愿刨灵根。 又如何不惧疼痛般…… 一刀。 又一刀。 拔出剑骨，剜了心！ 前世，顶着他这张脸的病弱苍白，甚至不敢照镜子。 可如此，亦没有完全恢复，脖颈和耳后狰狞的疤痕跟了她一辈子。 直到与元镇和苏落落以及一群修真界之人同归于尽才得以解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沈玉锦，还是跌入深渊本能想抓住他。 她只知道。 这人是自己的一切。 她眼眶红了。 又被沈玉锦一句话给噎了回去，“别跟元镇走太近，容易没脑子。” “啊？” 姜黎九错愕。 就见面前之人怜悯地看她，“拜师之日为师给过你机会，是你执迷不悟，难道忘了为师说过的话？” 沈玉锦揉了揉她的脑袋，牵起她的手走向殿中。 姜黎九垂眸，入眼是他洁白修长极好看的手指，“什么话？” “为师不能修仙，总要有一个人养老送终，刚好你自动送上门，为师哪会轻易放过你？” “就这样？” “嗯。” “徒儿还以为……” “以为像元镇那样，把你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姜黎九抿唇，沈玉锦眼底的神色让她看不懂，好似无限深情蕴含其中，又像只是她多想。 她以前听人说过，君掌门家的公子长了一副多情相，那双眼睛哪怕是看地狱里丑陋不堪的恶鬼，都能瞧出几分深情来。 “不是吗？” “傻瓜。” 沈玉锦低喃。 忽觉手腕一紧，姜黎九一个踉跄被人带入怀中抱紧。 “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你，你叫姜黎九，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微愣。 被元镇当做替身收入门下，苏落落对她除之而后快。 本以为沈玉锦与苏羽灵一同来自梨花村，亦见她，便思故人，未想他却说…… 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师尊，徒儿有悔。” 姜黎九反手环住他，脑袋埋进他颈侧，哽咽道。 沈玉锦蓦地僵在原地。 似乎眼前星空黯淡，光明渐远。 却被一双手臂抱得更紧，耳边是她低言轻语，“徒儿后悔为何没有早点拜你为师。” 他忽笑。 “只要你来，何时都不会晚。” 说着，抬起宽大繁复的雪绡袍袖，把依偎在怀里的少女小心翼翼圈住。 一阵风来。 灯笼摇摇曳曳的暖光铺满一路。 半晌。 沈玉锦垂首，入眼是少女白如凝脂的脖颈，眸色微动。 他静默片刻，才柔声哄道：“先进殿中用膳，明日我们一起赶路去忘川河畔。” “可元镇奉掌门之命，要抓师尊回仙门。”姜黎九终于抬起头。 沈玉锦捏了捏她娇娇软软的脸，低声笑，“为师自有办法。” 第27章 为师知错 姜黎九眨眨眼，很好奇沈玉锦能有什么办法脱困。 毕竟，以她金丹期修为单独逃跑都做不到。 “师尊……” “吃了饭，就告诉你。” 沈玉锦唇角微勾，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她按在桌案旁坐下。 “白日答应过你回来一起用膳。”他虚扶衣摆，坐于一旁，抬手盛了一碗饭递来。 “这些菜是静心楼所送，为师特地问过店小二，都是你曾点过的。” 说完，又倒上一杯雪灵茶放在她手边，“这壶乃为师私藏。” 姜黎九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他又补充一句，“放心喝，别心疼太贵，为师还有很多。” 她：“……” “徒儿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茶楼中，在元镇面前装作若无其事随意挥霍，没想到却被这人看了个通透。 莫名有点囧！ 只好低头扒饭，避开他笑而不语的眼神调侃。 “别光吃饭。”沈玉锦轻叹，抬手给她布菜，自己什么也没吃。 思及上次在无忧峰思羽殿吃烤鹅，他便是如此，宛如不需凡食的仙。 可他没有修为，自然不能辟谷，不肯吃药，又不好好吃饭，怪不得瘦的快成翠竹了！ “师尊，你也吃。” 姜黎九顾不得方才丢的脸，伸手给他盛满满一碗饭，“一个人吃有点无聊，师尊陪徒儿一起如何？” 见对方愣住，她锲而不舍继续道：“徒儿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有师尊陪我用餐。” 沈玉锦墨玉色的眸中微澜荡起，看她半晌后，棱唇翕动，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安宁祥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姜黎九收拾好碗筷，疾速跑回殿中，就见沈玉锦端坐紫檀木几旁单手支颐。 他垂眸，目光落在修长如玉的手指中，被灵活转动的匕首上。 冷冷寒光映射在他温润隽秀的眉眼，是一种岁月静好的淡然自若，亦是与世隔绝的漫不经心。 这样的琢磨不定，让人莫名心慌。 于是，一步步走过去，靠在他身旁坐下，半趴于桌面，双手托腮望入他清澈见底的眸光。 “师尊，是在想怎么摆脱元镇吗？” “不必想他。”沈玉锦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笑了笑。 “明日我们怎么离开甲午城？”姜黎九幽黑沉静的眸子紧盯他，好像能透过表象，看见他内心深处的狼狈不堪。 沈玉锦身形微僵，也只是一瞬，旋即语气笃定，“放心，为师带你光明正大离开，让元镇白走一趟。” 下一秒。 只见他从纳戒里拿出一面八卦护心镜。 一般灵宝，没有灵力运转是无法被催动的，可君掌门的确是个狠人。 听说东海有一青龙闹事，他不远千山万水跑过去大战一百来天，就为了取护心鳞，给沈玉锦做一面能防护，亦能传音的雕花镜。 传言还能映射出人的影像。 果然，八卦护心镜中浮现掌门大人冷冰冰的俊脸，黑得和锅底一般。 “被元镇抓到才想起为父？”他声音低沉，几分不满，几分无可奈何。 “魔族异动，妖界内部也不太平，安安分分回来，过些日子为父处理好手头事务再带你出去游历一番。” “让元镇独自回去。”沈玉锦淡淡回了一句。 “你要去哪？” 君衡皱眉，就听他油盐不进接着敷衍，“带小九儿去历练。” 他哽住。 闭上双眼沉寂好一会儿，再睁眼已是怒火中烧。 就在姜黎九以为他要大发雷霆之时。 “铮~” 刀光闪烁。 森冷的刀刃被沈玉锦抵在自己修长的脖颈。 君衡立刻泄了火，视线锁定他手里的匕首，紧张道：“带徒儿历练是好事。” “明天去驻地库房挑些护身之物还有治伤丹药，黎九那丫头也多带些符箓法宝，一路多注意。” “咳~” 他清了清嗓子，“阿锦，手里的刀很锋利，小心点，别伤到。” 明知这孩子并非是真的想伤害自己，可对于这样的状况，君衡一点也不敢赌。 犹记得十八年前，沈玉锦如何都不愿与他在两仪殿同住，给他另开一峰也不肯，非要去往凡间，不许他去，他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还眉眼含笑，状若疯癫。 因此，只能把他送去一个偏僻小村子里，一住就是十年，正巧是元镇收徒那日，他才回来，正式入住无忧峰。 君衡陷入回忆，姜黎九却是彻底不淡定了。 原来他说的办法。 就是这样赤裸裸威胁？ 看起来很管用，实际也很可怕，这样不珍惜自己的举动，让她想起前世，他自尽那一日。 “师尊，你……” “别怕。” 沈玉锦轻柔的安抚一声，“闹着玩，无伤大雅。” 君衡：“……” 姜黎九伸手想夺他手中匕首，不料竟被轻松躲开。 她暗暗运转灵力打算硬抢，却见眼前人拿起刀，灵巧地削苹果。 然后，顺手递给她，“乖徒儿听话，吃完去睡觉，明早为师带你去库房。” 姜黎九凝视他手里的苹果，许久不言不语。 “可以吃，刀上无毒。” 沈玉锦这话刚落，君衡气得断了与护心镜的联络。 “师尊。” 这两个字从姜黎九喉咙里艰涩挤出。 她睫毛长长如鸦羽，缓缓抬起。 一双清冷的丹凤眼中泛起微红，水雾凝结于眼眶，要落不落。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应该伤害自己。”她咬牙，一字一顿道：“元镇说的对，为人师，当以身作则。” “你这样对待自己，是不是也让徒儿有样学样？” “或者让徒儿提心吊胆，元镇为了苏落落弃我而去，师尊又要为了什么丢下我？” 说到这，她蓦地站起身，倏然低首笑了，“没关系，徒儿小时候就没有家，被爷爷从路边捡回来养到十岁入仙门。” “本就一无所有，没有谁注定为我停下脚步，陪在我身边，徒儿累了，徒儿告退。” “等等！” 沈玉锦见她真的生气，心头一慌。 面对元镇这样的对手，他都从未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唯有她是软肋，总让他不知所措。 姜黎九不理他，刚迈出门槛就被扣住手腕拉回，猝不及防撞进坚硬的怀里。 头顶传来男子低醇暗哑的嗓音，“为师知错，下不为例，小九儿别生气。” 第28章 今天用药的糖罚没了 天将亮未亮，正是万物静谧不语时。 姜黎九从入定中醒来，眸光微转，薄如蝉翼的纱帐内，男子颀长清雅的身姿若隐若现。 可能是真的知错了。 昨夜提出要在他寝殿入定，竟没有被丢出去。 感受到他均匀平稳的气息，她眸色微暖，轻手轻脚推门离开。 几乎同时，沈玉锦倏地睁开双眼，闪身来到雕花窗前，注视少女远去的倩影。 “昨夜尊上为何冒险那般做，就不怕吓坏小九儿，让她逃离？”身后，蔺无相从黑暗中走出。 “本座这样身在地狱里的人，没有太多选择。”沈玉锦微微侧首，倾泻如瀑的发丝遮掩住他阴晦不明的神色。 “更何况，与其从别人口中了解，不如本座亲自让她知晓。” “别人是谁？” “元镇。” “他向来冷心冷情，应该不会说人闲话？” 蔺无相一怔。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讥讽而薄凉。 “一个自以为是，不敢承认动心，又做不到放手的懦夫，甚至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语气是从容不迫的尽在掌控，空气却莫名凝结。 闻言，蔺无相明白元镇这一次，真的踩了他底线，“尊上冒险唤属下前来，是为了？” “召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立即埋伏城外。” “尊上是要对元镇……” “杀！” …… 无极仙宫驻地。 姜黎九用丹炉煮好汤药放进须弥玉壶，准备快些赶回。 刚下山，就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挡住去路，朝阳温暖的光线，亦不能驱散那股溺毙人的冰冷气息。 “黎九，听话，沈玉锦并不适合做你师尊，他会毁了你。” 元镇转过身来，苦口婆心劝道：“可能是失去灵根，打击过大，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实际却是个……” 疯子两个字还没说出来。 姜黎九正绕路的脚步一顿，蓦地转身，“尊上慎言。” “背后说人是非，不该是尊上所做之事，我也不需要从你这里听他一句不好。” “他如何，我比你清楚，并且尊上需谨记，沈玉锦乃是我求来的师尊，并非适不适合，而是我心甘情愿。” 她的话，让元镇皱了眉，“你还太小，很多事不懂。” 他说着，从纳戒里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伸手递来，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姜黎九认识，此物乃是幻灵珠，可用来捕捉一些影像，一般都是记录剑招。 “尊上的东西，我不要。” 她转身欲走，却被磅礴威压禁锢在原地。 元镇薄唇紧抿，缓步上前，把珠子放在她手心，“是关乎沈玉锦的，本尊想，黎九应该会感兴趣。” 话落，他脚步一转，往远处走去。 “站住！” 姜黎九声音冰冷。 元镇脚步一停，就听她接着道。 “上次尊上险些入魔，是我家师尊用灵露救你，一杯一千三百多万灵石，此灵珠相差无几，算两不相欠。” 姜黎九也不管他满脸复杂的看来，直接御剑飞走。 重生回来。 她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沈玉锦。 前世无数次回忆，都是惊鸿一瞥，只叹那是一个无欲无求谪仙般淡雅的男子。 不过…… 无论发生什么。 那都是她要用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念此，她心上一松，捏法诀从天上落下，推开殿门，入目是老老实实静坐于屏风前，犹如芝兰玉树的身影。 白衣不染尘，风从雕花窗吹入，拂起未被玉冠束起的墨发，抬眸看来，眼神清澈干净。 似乎…… 有点乖？ 姜黎九强行压下唇角，装作视而不见走到他面前坐下，“师尊何时醒来？” “你走后。” “哦。” 她点头。 随后从纳戒里拿出盛药的玉壶倒上一盏，抬手递上，“醒了就喝药吧。” “为师还没吃早饭。”沈玉锦垂眸，盯住她手里的药没有接，“不如先去食舍？” 姜黎九丝毫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从纳戒里拿出纸包塞给他。 “徒儿早上出去买的包子，路上足够吃一个月，稍后去过库房就出发，莫耽误时间。” 沈玉锦身形微顿，最后还是在她满含威胁的目光下妥协，慢条斯理吃完早膳。 又接过玉盏，饮了药。 然后…… 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姜黎九睫毛颤了颤，明知故问，“师尊还有事？” “糖呢？” “鉴于师尊昨日行为该罚，今天用药的糖没了。”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拿起檀木梳，抬首的瞬间，从铜镜里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于是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补充道：“师尊想吃糖，可以自己去买。” “不吃。” 沈玉锦蝶翼般浓密的长睫乌泱泱垂下，盖住眼脸，就好像是在赌气。 姜黎九见状，迈步走到他身后束完发，俯身放下装有一千多万灵石的储物袋在案上，“上次为了元镇浪费一杯灵露，徒儿帮师尊把灵石要回来了。” 这可是她大半家产！ “你见到元镇了？”这话从沈玉锦嘴里平淡吐出，莫名有点冷。 “嗯？” 姜黎九不明所以。 “没事，随为师去库房。”沈玉锦穿好薄绡外披就走。 没走几步，回身看她，“黎九，为何不跟上？” “生气了？”姜黎九眸底闪过一抹浅笑。 沈玉锦抿唇不语。 半晌，踱步回来握住她纤细的皓腕往外拉。 驻地库房。 姜黎九没去看什么灵石宝物，直奔防身类法宝走去。 很快，她目光锁定一个雕刻繁复符箓的银铃。 大多数防护类法宝皆为一次性，但此物看起来朴实无华，她却一眼认出，正是后来戴在苏落落身上，为其无数次保驾护航的升级类防护法宝。 将其拿在手中，她回过身，把银铃吊坠挂在白玉梨花纹玉佩流苏下，又弯腰系在沈玉锦腰封上。 “我们启程。” “好。” 沈玉锦颔首。 两人来到驻地大门，已有小弟子牵马在等。 “大师姐。”少年连忙迎上前，滔滔不绝介绍身后马匹。 “这两匹灵马，白马速度快，耐力强，枣红色这匹，应大师姐吩咐，绝对温顺。” 他还没说完，却见被少女扶上马的沈公子被甩飞出来，顿时闭上嘴。 姜黎九抱着人从天上轻盈落地，担忧问道：“师尊没事吧？” “无事。” 沈玉锦语气平静。 小弟子吓得快步跑来，“大……大师姐，我再去重新寻一匹。” “不必麻烦，一匹马够了。” 姜黎九翻身上马，纤白的手伸出，“师尊，徒儿带你。” 沈玉锦微愣片刻，握住她温软柔荑借力而上，又被一把抓住手环上盈盈一握的腰身。 他身体顿僵，又听她说：“灵马速度太快，师尊别掉下去。” 御马还没走出大门，元镇闪身出现，开口叮嘱，“黎九，路上小心。” “多谢。” 姜黎九神色淡淡。 沈玉锦回过神，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浅笑，“剑尊大人亦要注意安全。” 第29章 任何人都不能动他 一大片乌云隐去寒月，夜越发幽深沉寂。 “呱……” 马蹄狂奔，惊得一群乌鸦扑腾翅膀乱飞，霎时露出半埋入尘土的森森白骨。 “这里不对劲。” 姜黎九一跃而下，牵住缰绳看向马背上男子清隽的眉目，“师尊，是迷障。” 一条半个时辰便能通过的路，绕开不下十次，最后依旧回到这方尸骸遍地的乱葬岗。 定有东西不想让他们走。 “为师曾遇见过，这般情况分为两种，一种是前方有危险，善灵挡路，另一种……” 沈玉锦话还没说完，一阵浓郁黑雾弥漫开来，婆娑树影摇摆不定，枝桠“沙沙”作响，被卷起的枯叶铺天盖地落下。 “看来是……” 他低首笑，轻轻摇头，“第二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红绸轻盈如水中墨，眨眼缠绕至眼前。 “铿~” 剑音铮鸣。 姜黎九手执祭雪直冲而去，剑气横扫，薄纱“哗啦”一声碎裂，漫天纷飞。 “哈哈哈哈哈……” 一道女子婉转魅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她循声看去，凤眸微眯，神色顿时一冷。 只见悬浮虚空的女子红衣如血雾散开，唇角含笑，诡谲惑人，那只手马上就要触碰到沈玉锦的脸。 “小郎君身上气息可真香，想必一定很美味。” 听到这个，姜黎九才注意到是自家师尊天生媚骨失去压制，招来邪物。 不过…… 当前没时间想这个。 “玄天至上，炁与道合，除魔灭鬼，聚神急摄！” 姜黎九剑指往前一挥，冰蓝色符文光芒大涨，猛地将女子击飞。 “啊！” 灵力腐蚀邪气，女子惨叫一声，半边脸被灼毁溃烂。 她以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满目阴戾抬首看来，“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敢伤姑奶奶的脸，找死！” “嘶！” 这一声低吼，山谷中黑雾瞬间遮天蔽日。 一阵阴风呼啸而来。 姜黎九脚尖点地，身形轻盈闪避，落在白灵马面前，负剑而立，宛若战神。 那不知是什么本体的邪祟藏身雾霭之内。 周围一片安静。 突然，乱葬岗七零八落的白骨飞起。 一条身长数丈的白蟒从地底钻出，张开血盆大口，直奔沈玉锦迎头袭来。 竟真的要吞他入腹！ 她心头一急。 “师尊！” 沈玉锦墨玉般的眸中，已映出巨蟒口中锋利的牙齿，却是一动不动，就连唇角的笑亦未褪去分毫。 听闻少女声音里的担忧，他微微侧目，就见一道纤长的白色身影飞扑过来。 一股巨大冲力之下，他被紧紧护在温软的怀中滚落出去，直到对方撞在一棺椁才堪堪停住。 姜黎九顾不得后背的伤，借忽明忽暗的鬼火，迎上一双深邃无底的眼眸，“师尊可有伤到？” “未曾。” 沈玉锦视线落在少女清丽绝艳的脸，眸色微动，只觉得再近那么一点点，就能…… “那就好，师尊先躲棺材后边去。”姜黎九的话一出口，轻而易举打破他心底泛起的涟漪。 她说完，提起剑就走。 前方鲜血四溢，白色灵马就剩下一条腿静静躺在地上。 “满身阴气，还以为属鬼修，原来却是常年饮死人血肉而修炼的蛇妖，妖性不改，已是想吃活人了？。” “呵呵……哈哈哈……”血雾凝结成人。 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影袅袅婷婷走来，“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修真者又如何？” “还不是衣冠楚楚的伪君子，嘴上整日说救世，暗地里，谁知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不定，比我们妖还要更加邪恶。” “强词夺理。”姜黎九单手捏诀，磨盘大的灵印现于身后，七道繁复晦涩的灵纹缓缓转动。 这是金丹期第七层！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忌惮，她修行不易，在此地数十年才结妖丹。 妖与人族一样分为十二个修炼境界。 分别有开智，吞噬，蜕变，妖丹，炼婴，离窍，天妖，开灵，归神，天乩生劫，破妄，渡劫。 如今，只要吞噬那个媚骨生香的男子，就能进入炼婴期，等同人类元婴。 那时，她就能离开这方腥臭污秽之地。 眼下，分明修为相当，少女给她的感觉却十分危险。 她红唇扬起，转而说道：“小姑娘，你一个金丹期修士，带上这样一个没有修为又身怀邪骨的小郎君，定也心怀不轨吧？” “休要胡言。”被戳中心思，姜黎九正要打出去的法诀忽地一僵。 就听女子继续道来，“方圆万里都是山，妖邪无数，你带他上路并不安全，一个不小心便会丧命。” “不如这样，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把他分而食之，等提升修为再离去如何？” 姜黎九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声冷如冰，“他是我的，你不能吃！” 女子一怔，“你不会是舍不得他这张脸吧？” “噗呲……”她捂嘴笑，“也没关系，那就留他一条命，让你先睡，姐姐我不介意在后边等，双修亦好。” 姜黎九抿唇不语。 本以为采花大盗魏迁已是极度无耻，未想眼前的妖女更甚！ “怎么样，可想清楚了？”女子见她不说话，只以为正在犹豫。 于是，转过头，却见就要被随意安排命运的男子坐在腐败的棺材板上，没有一丝成为案板鱼肉的自觉。 “长得真好看，难怪迷的这修仙之人舍不得下杀手。”她刚想往前，迎面就是千千万万冰刺袭至。 猝不及防，唯有飞身后退。 “噗……”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入耳。 女子低头，剑身寒芒凛冽映出她眉宇间的狼狈。 丹田破，妖丹被生生剜出。 “你……” 姜黎九清冷平静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我说他是我的，你不能动，任何人都不能！” 倒地的瞬间，女子抬头，竟从看似淡漠无情的丹凤眼中，瞥见一闪而逝的执念。 她笑，“原来你……” 话还没说出一半，忽觉颈部冰凉，脑袋已摔进枯枝烂叶中。 姜黎九施出清洁咒洗去身上黏腻的血迹，踱步走到沈玉锦面前站定，“师尊，没事了。” “嗯。” 沈玉锦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小九儿真厉害。” “也没有，若非她走神，徒儿不会这么容易得手。” 说话间，灵力动荡，犹如水纹般漾起一圈圈半透明涟漪。 八卦护心镜从沈玉锦纳戒中自行飞出，掌门大人面色沉沉，“阿锦，元镇出事了。” 第30章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君衡这话刚落，姜黎九眸色明显一颤。 作为书中男主，元镇身为世家独子，极品变异风灵根，可以说一生顺风顺水。 搜刮脑海里所有记忆，也没想出来，前世除了被自己动用禁术同归于尽外，他还有过什么大事。 一时间，她彻底陷入沉思。 “发生何事？”沈玉锦一如既往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样子，让君衡皱眉。 “魔尊夜无心派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在元镇返回仙门路上埋伏，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见尸？” “对。” “魔族的人可抓到了？” 听见自家逆子终于关心起这等事务，君衡的脸色平缓下来。 “没有，这一次好似提前做好谋划，数十人中，只盯元镇一人集火，他身受重伤，用随机传送符不知落到何地，这些魔族毫不犹豫返回魔界。” 他轻叹，“现在八大仙门与四大世家皆在暗中寻找，能瞒一日是一日。” “掌门大人是想让我帮忙找人？”沈玉锦问。 姜黎九回过神，就听君衡又被自家师尊气炸了，“让你找人，要出多少长老才护得住？” “魔族最近不知为何，竟盯上无极仙宫，你小子在外面千万别说是我儿子，小心被抓去魔界生吞活剥。” 话落，他视线越过两人看向乱葬岗中的大蟒蛇，沉声问道：“姜丫头，碰上妖了？” “回掌门大人，一条已凝结妖丹白蟒，欲食人，已处死。” 姜黎九拱手一礼。 君衡满意点头，“不愧是元镇教出来的首席弟子，做事就是沉稳。” “掌门无话可说的话，天色已晚，我们师徒二人还要赶路。”沈玉锦打断他。 接着又补充道：“黎九现如今是我的弟子，与元镇无关，莫提他。” “为父知道，一提及他你就生气。”君衡顿了顿，不由感慨一声，“也不知为何，你回仙门那日开始，两个人就不对付。” “元镇这孩子失踪，你可不能再有事，出门在外，凡事以保命为主，莫逞强。” 他说到这，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丫头，保护好阿锦，回来算你一功，我许你一个心愿。” “不必。” 姜黎九拒绝。 “他是我师尊，保护他乃分内之事。” “掌门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没有人可以伤他。” 沈玉锦闻言，眸中绽开一抹笑意，君衡正欲开口，就被关了八卦护心镜。 “师尊，你这样，不怕掌门生气？”姜黎九见状，唇角微微翘起。 “是他自己要生气。” “也是。”她轻轻点头，“徒儿还未见师尊真的生气是什么样。” “想看？”沈玉锦幽静如渊的眸子看她半晌，“很吓人，还是别看了，走吧。” “等等。” 姜黎九脚步微挪，一把握住他手臂。 “师尊身上的香容易引邪祟，夜里不宜出行，不如寻个山洞，让徒儿先做一番准备，免得再遇危险措手不及。” “更何况灵马已死，明日我们可以捉个妖兽赶路。” “好，听黎九安排。” 沈玉锦颔首。 姜黎九心上一松，背上的不适越发清晰。 与元镇一同承受的鞭刑本已快好，没想到又不小心给撞开了。 迷障消散，清辉从树间交织缠绕的缝隙落下，黑夜中影影绰绰，仿佛暗藏未知的危险。 她打量一圈，牵住沈玉锦的手往山坳里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绕过茂密草丛，一个隐蔽的洞口映入眼帘。 “师尊奔波一整日，快去休息。” 姜黎九刚布好防护阵法，一回头便撞入男子沉静深邃的眼眸中。 “小九儿也过来。”沈玉锦低声唤她。 “哦。” 听话地走过去，姜黎九发现他已在角落铺好软被。 “这是……” “为师未被君掌门抓回仙门以前，曾独自一人游走各处，不喜用他人之物，便不管什么，都习惯自备。” 见这人好不容易提及过往，她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师尊灵根还在时到了什么修为？” “元婴后期。” 沈玉锦的声音清润平缓，似乎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 “如果一直修炼，剑尊的位置是谁……” “怕是还不一定。” 淡淡的语气没有一丝得意，也没有自怜自艾，就好像是说一件本该如此之事。 旋即…… 两人陷入沉默。 姜黎九盯他良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强塞一颗丹药入口。 苦。 极苦！ “唔……” 吐出去的想法刚从脑海中生出，就被人及时捂住嘴巴。 耳边传来轻笑，“听话，咽下去，伤才会好。” 她不敢动用灵力，怕不小心伤了这弱不禁风的男子，只好强忍吞下。 沈玉锦松手，退到一旁，背靠石壁轻阖双目，“去被子里睡。” 姜黎九喂自己一颗糖，浅浅梨花香与清甜蔓延唇齿间。 她回眸，瞥一眼男子冷白的面色，随后跑到不远处生起一个火堆，木柴被烧得“噼啪”直响。 肉被烤焦的味道袭来，沈玉锦睁开双眼，只见少女一张白嫩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宛若花猫不自知。 “元镇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轻嗤一声。 最后看不过去，只好起身上前，把烧焦的地方用刀去掉，重新烤。 “以前我被允许下山后，都是吃辟谷丹。”姜黎九垂下脑袋，小声嘀咕一句。 沈玉锦唇角噙笑，“那东西没有味道，不好吃。” “省时间。” 他想起小姑娘为元镇努力修炼，节衣缩食的样子，笑僵在唇角。 “师尊，烤糊了。”姜黎九连忙夺过他手里的烤兔。 这可都是在无鸡山忙活许久才抓到的。 “已经熟了，好不好吃不知道，吃完去睡……”沈玉锦话还未说完，一块肉已被送入口中。 “师尊快吃，吃完喝药，没有糖。” 他：“……” 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用完药，他倚靠石壁。 姜黎九拿过被子盖住他看起来孱弱的身体，然后靠在一旁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火焰“噼里啪啦”声音里，夹杂着一缕清灵悠远的乐音入耳，好像在诉说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 梨花落，纷如雨，有一小童，眉眼如画，低声轻哄，“小九儿，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美梦正酣，唇瓣似乎传递来一抹轻浅微凉…… 第31章 徒儿没有轻薄师尊的意思 翌日，晨曦初露。 一缕光线悄悄爬进山洞之中。 沈玉锦刚从噩梦中惊醒，入眼便是朦胧光线里，少女忙碌的身影。 他的心…… 顿时平复下来。 “在做什么？” “香丸。” 姜黎九正捣香料的手微微一顿，看他一眼，又继续忙手中事务，“师尊醒了就先吃个包子，然后喝药。” “徒儿身上没有能压抑骨香的丹药，等寻到灵草，还需找个炼丹师才行，这个香丸骗过一般邪祟应没有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把玉罐里的香料用手搓成丸。 沈玉锦缓步走来坐于提前备好的蒲团上，眉峰轻蹙，“这是什么味道？” “石楠花。” “……” “徒儿昨夜见山下有此物，今早便去取来，加了些灵露与别的灵草，应该能坚持到离开这片山脉。” 姜黎九用御火符烘干香丸，放进银色镂空铃铛中，伸手递出去，“切记不可离身。” 对面之人不肯接下，只是紧盯她的手。 于是，她又问，“这香味有些奇特，师尊不喜欢？” “没有。” 沈玉锦淡淡否认。 旋即拿起银色铃铛挂在腰封上。 气息浓郁萦绕不散，把一旁碗中药的苦涩完全掩盖。 敷衍了事吃下一个包子，饮了药。 正要起身，嘴里就被送入一颗糖，清甜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就好像，瞬间回到小时候一起在梨花村中的日子。 他微愣。 “师尊为何这么看徒儿，是不喜这个口味的糖？” 姜黎九被他盯得不明所以。 “你这些符画失败了。”沈玉锦收敛视线，看向一边石头上几张符，转移话题道。 “嗯。” 姜黎九点头。 “徒儿会画些简单的符，更高级的要去符修那里买。” “而且，徒儿昨夜本想入定，却不料睡着，还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天未亮，不小心浪费几张符纸。” “不然这样的缚妖符不难画。”她解释完，拿过包子，咬一口。 “做了什么梦？” 沈玉锦眸色微动，静静看她。 姜黎九想了想，唇角轻抿，“徒儿梦见有人亲我。” 她话音刚落，沈玉锦就站起身轻“咳”一声，“天色不早，我们去抓两只妖兽当坐骑，也好快些赶路。” “哦。” 姜黎九被他转移注意力，立即站起。 “师尊说的对，这片深山荒无人烟，不知藏有多少危险，的确不能久留。” 说话间，她牵住沈玉锦的手往外走，一路走到密林深处，直到发现妖兽踪迹才停下。 “奇怪，整整半个时辰，一只妖兽也未见。”姜黎九不由心生疑惑。 “徒儿遮掩修为，按说我们走了这么久，早已该被盯上。” 沈玉锦轻笑，“要不，你离为师远些试试？” “不行。” 姜黎九凤眸中掠过一抹不赞同，“师尊离得远，万一有危险，被伤到怎么办？” “可是……” “什么声音？”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响声。 两人回眸一看，只见天边密密麻麻，黑压压，正气势汹汹飞速来袭。 “魔鬼蜂，吞噬期，尾针含有剧毒。” 沈玉锦从容不迫徐徐介绍，姜黎九却是心头一跳。 吞噬期魔鬼蜂，相当于人修筑基期，千千万万相当筑基且剧毒的妖兽，莫说金丹期，就是元婴来了，正面刚也得脱层皮。 “师尊，快跑！” 几乎同时，嗡鸣声已顷刻间逼近。 她凤眸一转，连忙运转周身灵力，揽住还在发呆的沈玉锦朝另一边飞走。 魔鬼蜂穷追不舍。 两人逃亡半日，十分狼狈。 最后，被逼到陡峭崖巅，沈玉锦摘下腰间香铃掷出，果然引走魔鬼蜂的注意力。 “好险。” 姜黎九松一口气。 却见一些挤不进蜂群内部的魔鬼蜂再次乌泱泱飞来。 “啊！” 她纤腰一紧，被人一把拥入怀里跃下。 “噗通！” 巨大的水浪四处飞溅，惊得妖兽纷纷逃离。 姜黎九从潭中浮出，却未见沈玉锦身影，“不好，师尊还在水底。” 百丈高的崖顶坠落，有魔鬼蜂在天上追，被逼无奈不能御剑飞起。 就算她以灵力减缓速度，也十分危险，一不小心便会受伤。 更何况，一个没有修为，身体那么孱弱的人？ 念此，她心急如焚，再次钻入水底。 潭水很深，游过一块巨大的岩石，远远便见被水草牢牢缠住的颀长身影。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飘浮若云雾，垂长如墨的发丝被水浪掀起，宛若洒入水中飞扬的墨。 此时，他本就冷白的面色在波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双目轻阖，像是熟睡。 姜黎九游上前，伸手摸向他颈侧脉络，虽气若游丝，却还生机尚存。 “铮！” 她招出祭雪将水草斩断，抱住人向上方而去。 突然…… 她脚踝被一抹冰凉攥紧，死死往下拖。 刺骨寒意缓缓滑上脊背，耳后阴风阵阵，“你们两个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把他给我，放你走好不好？” 原来是水鬼在抓替身，看来此事不能善了。 “吾奉正法，威镇玄天，敕令缚鬼精，敢有违者，冰封魂碎化为尘！” 姜黎九没有回首去看，抬手挥出一道剑指点在邪物眉心。 “啊……” 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响起，水波剧烈荡漾开来。 她抱住沈玉锦被冲出数米，这才转身，就见半透明的男子面目狰狞，逐渐消散。 最为显眼的，是他脖颈下方一个殷红血洞。 这是…… 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刚生起，就被人当做救命稻草紧紧抱住。 “小九儿……” 低醇暗哑的声音拂入耳廓。 姜黎九身体一僵，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面前愈来愈近的俊颜。 “师尊，你怎么了？”她抬手轻触咫尺之间冰冷的脸，却见他倏地睁开双眼，眸色恍惚。 沈玉锦好像已陷入梦魇，整个人神智不清。 她脸色顿变，用尽全力猛地向水面冲去，落在岸边时，怀中人已彻底昏迷。 “师尊，醒醒……” 叫了半晌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好凑到他面前，闭上眼睛准备渡气。 “你要做什么？”沈玉锦沙哑的声音响起。 姜黎九忽地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她退开些许，施出两个清洁咒驱散水汽，解释一句，“徒儿没有轻薄师尊的意思。” “为师知道。” 沈玉锦坐起，广袖轻抬，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姜黎九这才注意他掌心还有一节骨头。 “这是什么？” “天生媚骨之人的肋骨。” 她一惊，莫名就想起水底下那个怨念滔天的厉鬼。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笑声陡然入耳，“没想到人在家中坐，好东西从天上来，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第32章 妖道 来人身形削瘦，一袭道袍打了数不清的补丁，冠帽下，脸色灰败，萦绕一层浓郁死气。 乍一看。 还以为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可那双阴戾狠辣的双眼精光闪烁，姜黎九一眼便知，这是一个邪修，且很强！ 她下意识脚步一挪，把沈玉锦护在身后，凤眸微眯，冷声问道：“你可是妖道天玄？” 妖道天玄属邪道，不计其数修士被其抽筋拔骨，吸食精元，因而一举登为修真界红名单第四十九。 六年前露面时，乃元婴大后期修为。 天级猎杀任务。 “你认识老夫师尊？” 老者仰首大笑，“看不出来，小女娃还有点眼界，可惜时间匆忙。” “不如等我把这天生媚骨的少年带回去交差，再尽快返回，好好奖赏你一番？” 他得意忘形，一脸淫邪。 姜黎九却松一口气。 原来是妖道天玄以吾欲飞升四字为名，收的四个弟子中最后一位小徒弟。 不是其本尊，尚有一战之力。 否则…… 还没等到被苏落落陷害挖灵根，她就要带上沈玉锦，交代在此处！ 她招出祭雪，一手掐剑指，一手熟练挽出绚丽剑花，“想动他，要问问我手中剑同不同意！” “哈哈哈……” 老者眼中闪过戏谑，“这么紧张他，不会是你的小情郎吧？” “我善升最喜看有情人不得眷属，清高之人挣扎在尘泥里永世爬不出，月华照沟渠，恶人凌驾于众生，求生不能，好死不得。” 姜黎九挥出几张符布出防护阵法将沈玉锦笼罩其中，一步步走上前。 “人若有情，天亦难断，倘若当真清静无尘，德高者天不欺，月华照的是众生，沟渠中也有不为人知的生命。” “至于如你这等罪恶之人，天不来恶报，便由我来！” 话落，闪身飞出，长剑直指老者命门。 她动作极快，善升连忙招出鬼幡抵抗，诧异道：“你这小女娃能撑到现在，果真有几分本事。” “不过……” “也就到此为止了。”他说着，元婴初期灵力猛地袭来。 姜黎九轻盈避开，飞身落于树梢枝桠上，白衣飘然。 善升目光落在她冷若冰霜，不可亵渎的清丽容颜，眼底深处浮现一抹贪婪。 “此潭中养的乃是摄魂鬼，入水中者定会迷失心智，看见心底最恐惧的事物。” 他嘿嘿一笑，“老夫还加了新研究出来的毒，是能令修士灵力散尽的化灵粉。” “小丫头灵根特殊，药效慢了些，那就让老夫再给你加些别的助助兴。” 姜黎九凤眸一冷。 她握剑的手一紧，发现经脉中一股黑气游走，正蚕食灵力。 眼下…… 唯有速战速决！ “看好，好东西来了。”善升说完，宽大的袍袖内瞬间飞出一个黑色圆球。 “砰！” 姜黎九一剑击碎。 下一刻。 眼前蓦地一黑。 “哈哈哈，小丫头中计了！” 善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萦绕而来。 “好好在醉生梦死阵中享受，此乃老夫炼制美人骨时，意外研制出来的魅毒。” “小美人莫急，慢慢享受这等滋味，待你这小情郎到我师尊手上，老夫就过来好好……” 后面的话怎么也听不见。 姜黎九心头一急。 灵力逐渐消散，毒雾愈逼愈近。 最重要的，还是沈玉锦身在危机之中，她说过，绝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于是，她咬紧牙关，从纳戒里拿出一张空符，咬破中指，以心头血画出一张简易版碎星阵。 碎星阵，用金丹为星棋炸开周遭一切。 可她只有一颗妖丹。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 她手捏符纸，御起妖丹猛地向前方炸去！ 与此同时。 阵外。 自鸣得意的善升被掐住脖子双脚离地高高提起。 他余光瞥见男子唇角温润的弧度，满眼惊恐，“你……你分明灵根已断，不该有修为，你究竟是谁？” 跟玄天研究多年人魔妖的身体和骨骼，自认绝不会看错，未想今日却走眼了！ “与其问，不如告诉我天玄在哪？”沈玉锦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 善升话音一落，“咚”地一声被狠狠丢在地上。 他抬头，入眼是一双雪色长靴缓缓走至眼前，低醇浅笑声不疾不徐从上方传来。 “是吗？” 沈玉锦低喃，“那留你也没什么用了。” “哦，对了。”他俯下身，紧紧捏起老者下巴，“要杀你们的人，叫夜无心。” “不可能，他……” 善升瞳孔骤然紧缩，接下来的话尚未说出，整个人被一把拉起。 “师尊！” 身后阵法轰然炸开，少女声音中满是担忧。 就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而是对面那个看不出实力的男子。 可他…… 一句话也说不出。 冰蓝色剑芒一闪而过，鲜血淋漓中，他被强行抓住收不回的手乍然断开，落在地上。 这一切太过诡异，他一恢复自由，便欲逃跑，刚转身，冰凉裹挟不可言说的气味迎面泼来。 睁不开眼。 只听“嗡嗡嗡”的鸣响袭来。 竟是魔鬼蜂！ “师尊，有没有受伤？” 姜黎九视线从乌乌泱泱的蜂群收回。 “没有。” 沈玉锦刚应声，忽被扑进一旁潭水。 淃淃涟涟的水纹里，善升已被密密麻麻的魔鬼蜂团团围住，隐约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入耳。 “轰！” 一道金光直冲而起，烟花于天穹炸开绚烂色彩。 半晌。 周围一片静谧。 蜂群散去。 两人一同浮出水面。 姜黎九左右打量片刻，见方才善升所在位置只剩森森白骨。 她快速爬上岸，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师尊，快上来。” 沈玉锦借力出水。 却见少女已毒雾入体，脸上染出一抹胭脂色。 她脚步虚浮，依然不忘去捡善升尸骨中的纳戒，然后加快速度走回。 “师尊，善升临死前放出同门信火，我们快些离开此地。” “好。” 沈玉锦将她打横抱起，“你现在灵力混乱，为师带你走。” “不用，我……” “别说话，有人来了。” 他顿足，瞥一眼远处天际惊飞的乌鸦，转身离去。 就在他走开半炷香之时，一个身穿黑衣，口衔芦苇的少年从天而降。 “呦，师弟，怎么死的这么惨？” 他慢悠悠捡起地上的头盖骨抚了抚灰尘，“变成这样，别说，还挺顺眼，师兄今天高兴，就帮你报这一回仇，记住，可没有下次。” 第33章 没名没分 月冷如霜，将晦暗幽深的山谷镀上一抹银辉。 “奇怪，竟会没人。” 黑衣少年从山洞中踱步走出，手指摸索着下巴，狭长眼睛弯起，“有意思，逃得还挺快。” 他笑不达眼底，仔细打量周围风吹草动。 被隐身符藏起的姜黎九此时毒发，身体里滔天火海熊熊燃烧，唇瓣已被咬出血痕，硬是一语不发。 沈玉锦把她抱在怀里，垂下眼睑，看见她微肿的红唇，眸色一暗。 侧目瞥向黑衣少年，杀机顿起。 几乎同时。 那人莫名打了一个哆嗦。 “呵~” 黑衣少年低首冷笑。 “这么强烈的杀意，看来定非泛泛之辈。” “想杀我，不如出来，我们也好决一死战，你死，我活，何必像个缩头乌龟一样。” 他顺应感觉，一步又一步，缓缓走来，接着戏谑道：“就算躲进壳里，我善飞，也能将壳砸得粉身碎骨。” 原来是妖道玄天的三徒弟善飞。 此人无所不用其极，冷血爱笑，坊间有传言，善飞一笑，阎王到！ 可见并非善茬。 沈玉锦刚招出一把飞刀，就被姜黎九伸手按住，冲他轻轻摇头。 她现在灵力散尽，再加上醉生梦死，体内仿佛有万蚁噬骨，又痒又疼，已是强弩之末。 这个时候暴露，唯有死路一条！ “哒哒哒……” 脚步渐近。 沈玉锦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怀中人柔若无骨，宛如春雪初化，软软倒在他身上，分明神智逐渐迷失，仍旧隐忍克制。 “玉锦。”姜黎九清寒又虚弱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直接叫他名字。 沈玉锦微怔。 就听她一字一句，“倘若今夜躲不过。” “那么，你先跑，有君掌门给你那些宝物防身，一定能安全离开万青山，以后就当没有遇见我。” “今生能拜你为师，一起度过这些日子，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只愿你一生平安。” 她说完，离开他的怀抱，凤眸中一片决然。 只等善飞一靠近，便拼死拖住他，给沈玉锦留下逃生机会。 前世欠他，今生还债。 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自己与他，没有那么大的缘分。 近了！ 善飞的影子已在眼前。 他再往前几步，就能寻到草丛中的二人。 沈玉锦没有回话，却用力一揽，把欲同归于尽的少女死死按进怀里。 看她这般狼狈，还要像以前一样逞强。 是拜师元镇后的艰苦修炼。 后来变成…… 带领小弟子的事无巨细。 更甚至，除了仙门发放弟子份额的灵石，她从不收元镇所送的贵重之物。 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现在，这傻瓜无一战之力，面对元婴中期的善飞，除非趁其不备自爆金丹。 想要拿命来拼。 他心疼！ “出来，我善心大发，兴许给你一个全尸。” 善飞立于婆娑树影，笑声回荡在茫茫夜色，惊得夜号鸣叫戛然而止。 元婴中期威压顷刻间弥漫开来。 就在沈玉锦准备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诛杀来人之时，颈间一痛，被咬了一口。 他身体顿僵。 善飞刚欲向前踏出半步，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咦？” 少年长眉一挑。 “这攻击力道不弱，修为如此了得，想必定是杀我家师弟的罪魁祸首。” 他负手而飞，眨眼消失在视线尽头。 “黎九，他走了。”沈玉锦低首。 就见少女肩膀轻颤，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他，就好似抱住全世界的依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笔直的脊背，“没事了，别怕。” “师尊出血了。” 姜黎九低低喃喃道。 “无碍。”沈玉锦扫一眼肩头被晕染的红没当回事。 他起身，打横抱起软绵绵的少女，迈步朝洞中走去。 思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姜黎九便也没多说什么。 她坐在铺好的软被上，才发现自己灵力低到纳戒都打不开的程度。 于是，抬起头，“师尊，徒儿无法打开善升的纳戒，也不知里面有没有解药，你能不能……” “不能。” 沈玉锦拒绝的太快，让姜黎九微怔片刻。 旋即反应过来。 他说的不能，是不愿舍身相救。 一时间，好气又好笑。 最后尽数化成满满酸楚，想来他此时，尚未动心。 若是前世。 哪怕在她死后，她的玉锦，也不愿离开她半步。 不仅同榻而眠，还要把她紧紧圈入怀中，生怕被人抢走。 有一日，眼眶通红地给她讲，“元镇今日去苏家求亲，小九儿知道了，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就回来，亲自去报仇，莫再睡，你已睡二十多年，也该醒了。” 他那时，一双含情眸中，光华破碎，是疯癫绝望。 可眼前人，同样的脸，却似风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姜黎九睫毛轻垂，遮住眼里的失落。 不料，脸忽地被捧起，毫无防备撞入深邃无底的墨色瞳子。 “没名没分，什么都不能。” 沈玉锦补充方才的话。 姜黎九抿唇。 半晌，才道：“师尊的纳戒不需要灵力就能驱使，徒儿不过是想借一颗还灵丹恢复灵力。” “能在善升纳戒中找到解药最好，找不到，只能冒险融合在无鸡山所得的冰种，极寒之下，想来能够抵抗此毒。” “就算不能，亦可压制，等我们出山，去寻个仙医便好。” 她气息不稳，清冷的声音变得有些娇软。 沈玉锦捋顺她凌乱的发丝，另一只手划过白皙的脸颊，落在娇艳欲滴的唇瓣，放入口中一颗丹药。 “有为师在，不会有事。” 丹药入口不过须臾，姜黎九明显感觉，那种难忍的灼热感逐渐褪去。 只是…… 身体越来越软。 眼皮很重。 恍惚间，男子低醇暗哑的嗓音传来。 “睡吧。” 他指尖的温度有些凉，于额头轻柔摩挲，“等睡醒，什么事都不会有。” 姜黎九睡了。 也不知是日有所思，还是媚药所至，突如其来的，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山洞。 洞外大雪纷飞，一眼望去天地白。 冰冷的锁链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手腕被牢牢束缚。 退无可退。 男子阴郁慵懒的嗓音近在耳边，气息喷洒颈侧，带出一抹微痒，“小九儿今天不听话，又想逃去哪里？” “你说，是不是要狠狠罚你，才能听话？”他低笑，宠溺的语气满含偏执。 然后。 沁凉的吻顺势往下…… 姜黎九猛地睁开双眼，吓得惊醒。 却见山外面阳光明媚，沈玉锦颀长的身影沐光而入。 他眉眼含笑，轻唤，“黎九，猜猜外面有什么，猜对了，为师奖你，错了，可要罚。” 第34章 伥鬼要吃人了 一个“罚”字，让姜黎九眼帘颤了颤。 不由就…… 想起梦里那些不可描述！ 脸瞬间升起一抹灼热。 她连忙垂下蝶翼般浓密长睫，不敢再看某人。 “徒儿猜不出。” “脸为何还这般红？” 沈玉锦俯身凑来，伸手摸向她额头，“这么热，难道丹药不管用？” “丹药没问题。” 姜黎九下意识往后挪，“许是洞中太热，徒儿去外面透透气。” 旋即起身绕开，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沈玉锦望向她逃也似的背影皱了皱眉，狭长双目闪过一抹黯色，转瞬即逝。 他沉思片刻，也迈出脚步，缓缓走出山洞。 只见远处少女半蹲草丛中，一手抱住一只大白虎，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捋虎须。 “师尊，这两只妖兽是你抓来的？”姜黎九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沈玉锦踱步而至，“为师没有修为，即便是两只尚未化形的妖兽，也是捉不到的。” “这山中有一刚化形的虎妖，为了感谢我们击杀善升，便让其两个孩儿送我们出山。” 他低笑，“这两个妖兽如此温顺，皆乃自愿。” 被迫自愿的两只吞噬期老虎闻言，虎躯一震，吓得把硕大的头颅藏进姜黎九怀中，忽觉周身空气更冷。 姜黎九轻抚毛茸茸的虎背，“师尊说的对，这两只虎如此亲人，且未被缚妖符禁锢，看来的确自愿。”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善飞不知身在何处，想来也离此不远，他最喜夜间出没，我们趁天亮快些离开。” “好。” 沈玉锦不置可否。 两只老虎开智已久，又能吞噬天地灵气，自然听得懂，忙不迭爬起来，待两人骑乘。 “师尊坐好，莫掉下来。”姜黎九叮嘱。 “放心，此虎颇有灵性，不会伤我，否则今日你可看不到为师。” 沈玉锦打趣。 忽觉头皮一疼，就见少女快准狠拔掉他几根头发。 “你……” “徒儿不信任何人，妖兽也一样。” 姜黎九拿出一张符，快速把发丝折进其中，放进腰封。 做完这些，她才骑上白虎，“有这个符，无事最好，若出事，徒儿也能寻到师尊。” “好吧。” 沈玉锦抚正发冠，无奈道：“下次用刀割一缕就好，没必要连根拔。” “哦。” 姜黎九点头。 抿唇良久，才低声解释。 “徒儿以前带师弟师妹们，怕他们寻不到我，就这样把头发送他们，习惯了。” “方才是不是弄疼师尊了？”她有些懊恼，目光落在男子清隽的眉宇，语气坚定，“徒儿以后会轻点。” 不料，沈玉锦没有开口。 却眸光幽静，盯她一路，任谁被这样的视线凝视，都要发毛。 “师……师尊？” 她轻唤。 沈玉锦敛下眸色，低笑。 “笑什么？” 姜黎九不明就里。 就听他清越低醇的声线徐徐入耳，“为师在想，仙门小弟子数以万计。” “每人分上一根，亦是数量庞大，小九儿还能保持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实属不易。” 她：“……” “其实，没有每一次都分，看情况，只有十分危机的情况下，徒儿才会……” “以后不许。”沈玉锦笑容清润而泽。 可姜黎九却觉得，他这话是认真，且不许违背的。 沈玉锦见她不语，似是而非调侃一声，“万一拔光了头发，为师往后带你出门，别人还以为身边跟一个尼姑，那可多难看？” “师尊。” “放心，其他人怎么看为师不知，为师不会嫌弃你。” 他笑容更甚，“小九儿就算变成尼姑，也是最好看的。” 姜黎九一噎。 已是气得不想理他。 白虎颈部被她一拍，立马加速奔跑。 见她走远。 沈玉锦眸色冰寒一片，冷冷瞥向身后一片丛林。 须臾后，修长如玉的手抚了抚老虎的脑袋，“追上去，不许跟丢。”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黑衣少年施施然走出，肩上还抗有一个麻袋。 男子“呜呜呜”的声音从麻袋中传出，随即开始挣扎。 善飞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我要是你，就选择老实点，至少能少吃些苦头。” 话落，他调转方向，飞身往山下掠去。 …… 万青山，连绵不绝。 即便骑白虎，也足足走了半个月。 姜黎九抬首，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一个小村落，“师尊，见人烟便知，我们离官道近了。” “路上寻个坊市，买两匹马通过乌灵国皇城，很快会抵达无尽海，再乘船两个月，就能到半阴城。”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那时刚好是城外忘川河畔彼岸花开，想来定是极美。” “美，只因那里唯有此花，其他任何仙草花卉皆无法生存，忘川河也由此得名。”沈玉锦看她一眼。 便见少女清冷的凤眸隐有期盼。 他顿了顿，转而道：“不过，长河万里，彼岸烈火如荼，亦是别处未有的美景。” “是啊。” 姜黎九轻应一声。 她以前听人说过，忘川河的彼岸花开得最好。 还有月圆之夜，会出现阴阳交汇之地，俗称阴阳市，亦名为鬼市！ 那里各种灵宝遍地，坑也一样多。 据传言，只要想买，哪怕是修士，不管修的是仙魔妖还是鬼，只要出得起高价，亦可。 “对了，上次妖王忘忧告知的仙物是什么？” “鬼市没有。” 沈玉锦眸色微动，看穿她心思一般。 “鬼市有机缘可得至宝，走霉运丢掉生命，其中皆为牛鬼蛇神，进入之后不可乱打听。” 说话间，两人已走至半山腰。 “啊！” 一声惨叫突然传来，打断两人谈话。 “救命，果然有虎妖，它背上还背了伥鬼，伥鬼要吃人了！” 姜黎九循声一看，被她眸光触及的男子连滚带爬逃跑，“大家快走，快！！！” 一溜烟的功夫，所有人狂奔下山。 “师尊，这里乃是深山，一般猎人都不会前来，这些村民冒险来此，怕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虎妖，伥鬼，想必已出不少人命。”沈玉锦翻身下虎。 姜黎九跟随他走到山沿，“身为修士，得知此事，定会前去查勘，师尊陪徒儿走一趟？” “自然。” 沈玉锦回身，挥手打发两只白虎。 两人一前一后，刚徒步走到村中，迎面“哗啦啦”泼来一大盆狗血。 第35章 望山村 一股浓郁腥风扑面而来。 “小心。”姜黎九脚步微挪，下一秒，已出现在沈玉锦身前。 忽被他拉入怀里，翻转之间，只见他不疾不徐从身后抽出一把纸伞，漫天殷红洒落伞面，被轻轻一转，血液霎时原路甩回。 泼人不成反受其害的众村民被溅一身。 “哐当”木盆摔落在地。 “大家快跑，这伥鬼不怕黑狗血，道行太高，我们都要死了！” “救命……” “哎，别跑，大家别跑啊！”身穿道袍，一副做法事样子的男子大声喊。 可村民纷纷逃命，根本无人理。 不一会儿，偌大的路上只剩三人相视而立，静默无声。 半晌。 男子拔出腰间桃木剑直指两人。 他声色俱厉，却明显底气不足，“何方妖孽，胆敢班门弄斧，快快报上名来。” “散修？”姜黎九打量他一眼。 男子大概二十多岁，身体里有微弱灵气波动，在修真界划分等级中，属于知灵，勉强算得上入门。 倒也不是江湖骗子！ “什么散修，昆仑派掌门人天师江卿在此，尔等魑魅魍魉休要放肆。” 男子一手执剑，一手用衣袖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 “呵~” 沈玉锦轻笑。 姜黎九眨了眨眼，看他。 就听他饶有兴致地问，“昆仑派是什么，为何我没听过？” 江卿面露尴尬，强装镇定，“那是本天师刚建立的门派，此地乃门下管辖，劝你等速速离去，莫再为祸人间。” 姜黎九见他手中剑尖对上沈玉锦，凤眸微冷，袍袖一挥，桃木剑“砰”一声落地。 对面男子神色一僵，随即抱拳一礼，“是在下有眼不识仙人，告辞。” 嘴上说仙人，却像见鬼般转身就逃。 “啊……” 他被一根白绫紧紧缠住，倒挂在一棵大柳树上。 姜黎九收指诀，目光触及案几上的瓶瓶罐罐，“此村阴气重，正午乃艳阳高照之时，天上却被怨气笼罩。” “江天师不如说说，发生了何事？”她微微抬头，看向男子又惊又怕的脸色。 沈玉锦环视一圈，也抬起眼帘。 江卿被两人盯得发毛。 一个看似清冷无尘仙女般的人，却手段了得。 另一个少年，不笑则温润如玉，一笑邪如魔魅惑人心魄，他一个大男人，都险些着了道。 这次算遇见硬茬了。 “明知故问，不都是你们弄出来的祸事？” 他挣扎半天，白绫越来越紧。 姜黎九若有所思，手腕忽地被人握住。 沈玉锦牵住她往村中走去，“此人本事不算大，难得是个硬骨头，不如先去走访一番。” “也好，那个天师什么也不肯说，还是问村民更稳妥些。” “怕是并不容易。” 他刚说完，姜黎九就见家家户户的人探出头来，一见他们走近，门已被重重关上。 木门上全部贴了神荼郁垒二位门神。 “大白天，究竟怕的是什么？” 沈玉锦眸光从一座座土房扫过，漫不经心回道：“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午时阳气太重，邪祟不会出来，这也是江天师敢让村民上山的原因之一。” “而且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一道辟邪符，普通鬼祟无法靠前，算是准备充足。” 他止步。 远处祠堂大门紧闭，门上贴满符纸，梁上挂十几条白布。 说明已死不下十人！ “黎九，休息一下，晚上再来。” “好。” 姜黎九凤眸微敛。 两人又回到柳树下，席地而坐，背靠树干啃包子。 她抬头，见半空男子紧盯自己的手，于是问，“肉馅的包子，要吃吗？” 江卿沉默许久，才开口，“是不是人的肉所包？” 沈玉锦吃包子的动作一顿。 他当魔尊多年，杀人如麻，都没想过食人啖肉。 姜黎九捏包子的手一紧，语气顿时一冷，“江天师要吃人？” “我……”江卿微怔，随后反驳，“本天师才不吃人，分明是你们两个，装什么不知情。” “祠堂里那些尸骨一丝血肉也没有，今天村民亲眼所见，你们骑白虎下山，分明是两只伥鬼。” “本天师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说完，闭上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杀你剐你也没多少肉，不够吃。”姜黎九咬一口包子，随手一道灵力打出，解开白绫。 江卿“啪”一声摔在地面。 少女清冷平淡的声音响起，“以后多锻炼身手，遇上真正的邪祟才有逃生机会，此处危险，你走吧。” “二位真不是伥鬼？”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为何可乘白虎？” 姜黎九施出一指，风吹，尘走。 她从纳戒里拿出须弥玉壶倒出一杯药，递到沈玉锦面前。 “师尊，请用药。” “嗯。” 沈玉锦执玉碗饮下。 江卿见无人理他，壮胆子上前欲插话。 却见少女拿出一颗糖熟练塞进少年口中，他脸色一言难尽，吐槽一句，“我三岁的时候吃药就不用糖了。” 闻言，姜黎九眨眨眼。 眼前沈玉锦依旧从容，唇角弯了弯，淡淡道：“那是你没人疼。” 江卿：“……” “我一个孤儿，没人疼也正常。”他坐到两人对面，“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得什么？” “两位不是邪祟，又身负大神通，不知来此有何要事？” “路过。” 姜黎九简短回道。 “那两只老虎？”江卿好奇凑上前，忽觉空气一冷。 少年人一双好看的双眼含笑望他，莫名其妙心慌。 他轻“咳”一声，自觉离姜黎九远些，“我就是好奇，望山村以南群山万壑，你们来自哪里？” “从来处来，有缘者可入。” 姜黎九看一眼天色，眼下天未黑已是烟雾茫茫，隐有遮天蔽日之像。 她起身走到案几旁欲画符，却对接下来的邪物一无所知，想了想，蓦地抬头。 江卿与她四目相对，莫名一股力将他拉远。 他奇怪地看一眼树下闭目养神的隽秀少年，挠挠头，又觉得是自己没站稳，“姑娘要画什么符？” “江天师可知是何邪祟？” “不知，我也是今天才被村民请来，他们都说是伥鬼。” 姜黎九沉思良久，语气平缓道：“具体说说。” 第36章 伥鬼林晓霜 江卿认真回忆早上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辰时，我从山中采药路过，忽闻一人求救，上前查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掉入狩猎坑中。” “若非有一猎物垫在下方挡住尖刺，他定会没命，哪知我刚救下他，便有一披头散发的女鬼袭来。” 他说到这里，皱了下眉，“那男子说此女是被老虎所害化成伥鬼，很多上山打猎的年轻汉子被她害死，有的不知所踪。” “我当时一张符纸打出去，女鬼受了一惊，立马逃跑，因此我就被请过来帮忙处理邪祟，顺便寻找活人。” 忽而，他恍悟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是里正的老来子。” “伥鬼？” 姜黎九想了想，又问，“山里还有人未寻出？” “是。” 江卿点头。 “我在村中设道坛，让未阳气外泄的年轻男子带符上山寻人。” 他看两人一眼，继续道：“就是他们回来，说遇见骑白虎的伥鬼，且还是两只。” “在我们来之前，那些村民可有见过老虎？”姜黎九收敛眸光，开始低头画符。 “有。”江卿走近些，眼睛眨也不眨看她手中笔尖游走。 “大多数村民睡梦中听见过虎啸，却有一半大小孩起夜，曾见过一只老虎从树上跃下，离开村落，嘴里还叼住一个人。” “那时候还没出事，他胆大追出去，在村边竟看见已死七日的晓霜姑娘。” “知道了。”姜黎九低头专注画符，不再开口说话。 虎害人为妖，伥乃被虎所杀形成傀儡，亦属鬼物。 现下…… 她只能除妖与除鬼的符一起画。 天黑之前，终于画完。 江卿双手捧住两摞符，有些惊讶，“都给我？” 他转头，看向蓦然睁开双眼的少年。 才想起，这位姓姜的姑娘好像管他叫师尊，如此说来，他定是更强，并不需要。 “好好收起来，晚上用。” 姜黎九拿过一把桃木剑打量片刻，才缓声道。 “这把剑制作精致，步骤无错，唯有最重要一步未完成，过来看好。” 江卿眼神一亮，在某人冰凉的视线里硬着头皮靠近案旁。 就见少女双指成剑，在桃木剑身两面游龙走蛇，各画出一道繁复晦涩的轨迹。 “好了。” 她把剑递上。 沈玉锦缓步走来，不动声色挤在两人中间，接过剑转手送出。 剑入手的一刹那，江卿只觉浑厚灵力波动轻拂面颊。 手中剑仿若活了一般，传来一声嗡鸣。 下一秒。 桃木剑猛烈一震。 “这是……” 他话音一落，忽地一阵飓风刮来。 桌案上符纸“哗啦啦”一声飞扬而起，伴随漫天烟尘，黑暗中大雾升腾。 “嗷呜~” 虎啸声远远传来。 沈玉锦隐约瞥见一道残影飞掠而过。 忽觉掌心一暖，侧首，对上一双静若止水的凤眸。 “师尊，我们一起去。”姜黎九握紧掌心修长的手指，身形一转，迈步离开。 “哎，等等我啊！” 江卿回过神，便见两人往村子深处走去。 …… 祠堂外。 一股阴风卷飞枯叶纷纷扬扬。 “砰砰砰……” 被符文封住的大门震颤，仿佛有无数人在里面猛烈敲击。 姜黎九走上前，趴门缝往里面看，发现除十几张草席空无一人。 她正欲推门，就听北边传来一声惨叫。 “啊！” 男子声音撕心裂肺。 祠堂忽地安静。 周围一丝风声也无，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入耳。 “那边好像是里正家。”江卿一惊，开口道：“我都让他们晚上不要出来，怎么还出事了？” “先去救人。”姜黎九快步走去。 不过几百米远，一个高门大院出现在眼前，与方才所见房屋相比格外显眼。 “吱呀~”红色大门被打开。 正开门的老头一看见姜黎九，瞳孔骤然紧缩。 “妖怪，在跟你拼了！” 姜黎九一把握住他手，将其制止。 沈玉锦上前扒开两人，直言直语命中要害，“被鬼物盯上，你家很快会有人要死。” 他眸光流转，入眼是房子周围一片血光。 不料里面老太一听，飞扑出来，眼看就要撞上沈玉锦单薄的身躯，“敢害我儿，我老婆子杀了你们！” 沈玉锦微愣，忽被人往后一拉。 姜黎九拔出长剑抵在老头脖颈，“再乱来，休怪我不客气。” 这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卿快速跑来，“贾叔，都是误会。” “这二位乃是高人，并非妖邪，你们别害怕。”他平复一会儿，走上前，“姜姑娘，你看这剑……” 姜黎九收剑，冷眸瞥一眼被镇住的老太婆，“要害你们，就不会等到现在。” 她偏过头，眸光扫过沈玉锦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别怕。” “嗯。” 沈玉锦轻笑。 江卿嘴角一抽，心中暗暗疑惑，这做师父的，怎么还要徒弟保护？ “嗷呜~” 一声虎鸣从后院响起。 姓贾的老者脸色顿变，忙不迭抓住江卿。 “天师，虎妖又来袭人了，前几日抓走的还没找到，您快想想办法。” “先别急。”江卿抽出自己的手，求救的目光望向面容冰冷的少女，“以方才白虎的速度，在下自知无法应对，还请姜姑娘出手。” 两位老人一听，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忙道：“是我二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姑娘斩妖除魔，救救我儿。” 姜黎九还没说话，长街忽传来一阵女子婉转笑声。 “哈哈哈，谢郎，你终于来接我离开了，你让我等得好苦，为何才来？为何才来？为何啊！！！” 老太听见这声音，面色瞬间惨白，“有……有鬼，是变成伥鬼的林晓霜又来害人了，几位仙人快收了她。” “她杀死那么多人，一定要打得她魂飞魄散。” “快……快去啊！” 也不知她是吓的，还是真的恨极，脸上神情比舞姿蹁跹袅袅娜娜走来的女鬼，还要狰狞几分。 姜黎九转眸，冗长土路尽头少女笑逐颜开，一双大眼睛顾盼成欢。 她身上没什么煞气，未曾杀人。 却听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声音忽入耳中，“贾老太，你在害怕什么？” 第37章 她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我……我能怕什么，当然是怕那个为虎作伥的小蹄子，你们这些人到底行不行，除不了鬼就赶紧离开。” 贾老太气焰嚣张，姜黎九却从她声音里止不住的颤抖听出。 她是怕极了。 换一种话说，叫心虚。 “贾奶奶，嘿嘿嘿，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 “鬼啊！” 林晓霜惨白的脸忽从贾老太颈后伸出，吓得她一声惨叫。 离得近了，姜黎九才发现少女五官精致，尽管是傻笑，依旧明媚灿烂。 只是…… 这人生前就已魂魄不全。 “你这不要脸的小丫头片子，活着不是个好东西，天天花枝招展到处勾人。” 贾老太疯了一样退开，躲在门神旁破口大骂，“为一个男人疯了，还妄想嫁到我贾家。” “我儿就是这辈子娶不到媳妇也不要你，就你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 “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就应该去浸猪笼，只用一根绳吊死算便宜了。” “不要再缠我儿，不然让你再死一次！” 她的话太过刻薄。 而被骂的少女只会站在那憨笑。 姜黎九皱眉，纤长手指猛地一弹，一颗小石子“嗖”地飞出，打在贾老太哑穴上。 终于安静。 贾老头见状，不敢再放肆。 “我家老婆子心直口快，请高人不要见怪。” 他态度恭敬，一脸无可奈何道：“高人有所不知，这林晓霜生前疯疯癫癫，已让整个村的人怨声载道。” “谁知死后也不消停，天一黑她就走街串巷，嘴里不停谢郎，谢郎地喊，真的让人又惊又怕，夜夜不得眠。” “既然有幸遇见高人，还请出手镇压一番。” 姜黎九并未因他的话而直接动手，沉默片刻，才缓声问，“她死了多久？” 贾老头想一会儿，“大概是两个月前，月圆之夜，就穿林老爹刚给她买的新裙子，吊死在村边大柳树下。” “头七那日开始，林丫头就闹得整个村不得安生，后来有一高人路过，让我们挨家挨户贴上门神，这才消停一段时日。” “直到十多天前，一群人上山后遇见老虎，有人被当场咬死，剩下的回来就病了。” “后来接二连三死人，每日死一个，从未间断。” “嗷呜~” 老虎浑厚的嘶吼适时响起。 贾老头身体一抖，连忙拽过手边老太进入院中，“砰”地关上大门。 他声音从门内传出，“只要林晓霜出现，那虎定会前来，请几位高人帮忙除了这邪祟。” 江卿愣在原地。 就听姜黎九淡声解释，“此门神非等闲之物，一般邪祟进入不得。” “那他就能理直气壮把我们关在外面？” “不必理会。” 他闻言，“哦”了一声，下意识看向姜黎九，“现在怎么办？” “眼前这只鬼，你能收起来吗？” 姜黎九说完，江卿立刻转头看向呆呆傻傻的鬼。 旋即信心满满点头，“放心，本天师什么样的鬼没见过，这样的小鬼，手到擒来。” 一旁，沈玉锦挑眉，唇角的笑耐人寻味。 姜黎九四处打量，感应阴气一路走到厚重大门前，忽有一股妖风袭来。 两扇门板倏地飞出。 数不尽的纸钱“哗啦啦”从天而降，飘飘洒洒。 她脚步微挪，与一具尸体错身而过，身后传来江卿一声惨叫。 “本天师出道多年，没被鬼弄死，差点被尸体给砸死。” “老天爷，究竟什么鬼物这么凶残？杀人就杀人，这繁衍后代的家伙事都给弄没了！” 姜黎九没有回头，迈出倒七星步法不动声色退到沈玉锦身前。 门内。 血光弥漫。 老头老太太吓的面无人色。 “我的儿啊！”两人跌跌撞撞奔出，跪在地上，抱住满是血迹的男子。 “老夫四十岁才得一子，年纪轻轻就没了，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他们嚎啕大哭。 与站在不远处不断“哈哈哈”大笑的女子成鲜明对比。 “你们儿子的命是命，晓霜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一只巨虎满身血色从黑暗中走来，口吐人言。 “教子不严，当承恶果。” “若非你儿心生歹念，我的晓霜就不会疯。” “她等谢郎五年，到了出嫁年纪，林父林母宁愿交赋税也不相逼，未料却被你儿逼死。” 老虎坐在林晓霜脚边，抬头看她，眼睛里是一抹追忆与道不尽的悔。 他不该变成谢郎模样，让她在受尽屈辱后，又受刺激而疯癫。 亦或是，恨自己没有早一些来到她身边。 保护她，护住她在意的人。 它眼中闪过一抹晶莹，对上姜黎九疏淡凤眸，“人都是我杀的，自愿受死，还请仙人不要怪罪她。” 说着，乖巧趴伏在地，声音低低沉沉，“晓霜很善良，会救受伤动物，给人看些简单的病从不收钱，药都是亲自进山去采。” “自尽而死，无法投胎转世，她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仙人慈悲，求您为她超度。” 姜黎九秀眉微凝。 沈玉锦从她身后缓步走出，打量虎妖许久，才语气淡淡，“你妖丹没了。” 失去妖丹，对上修士毫无胜算，怪不得直言求死。 “她未曾杀人，自然不会对其赶尽杀绝，而你食人血肉，搅乱人间因果，其罪……” 姜黎九话还未说完，巨虎已小心翼翼爬到她面前，“但求一死。” 她手中祭雪一挥，剑尖悬停在它脖颈上。 正在这时…… 一抹红芒洒落而下，周围一草一木皆布满赤色。 “我的天，是血月！” 江卿惊呼。 几人顺势抬头，只见漆黑无垠的天穹，一轮圆月饮足人血般几欲滴落。 虎妖蓦地仰首，迎上幽冷眸色。 “人不是你杀的。”姜黎九收剑负于身后，“保护一个心智迷失的恶鬼，你必会承受因此带来的因果，灰飞烟灭！” 她转身，远处血光之中，一群人晃悠悠走来，正是白日见过的村民。 “江天师，把林晓霜和虎妖收起来。” “是。”江卿连忙拿出两张符纸，刚要掷出，就被贾老头从身后紧紧抱住，贾老太一口咬住他手腕。 一时间，挣脱不开。 却见病恹恹的少年不疾不徐走来，从他身上拔出桃木剑轻飘飘一拍。 两个力气极大，被控制神智的老人就倒地不起。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办正事？”沈玉锦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 江卿刚清醒就一阵后怕。 刚才竟被邪物摄魂！ 他颤抖着手，将符贴在不停大笑的少女额头，转而又在虎头上拍出一张。 做完这一切，他们已被团团包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女子阴沉的笑声从众人后方传出。 姜黎九循声一瞥，面目森冷的傀儡中，女子忽抬首。 此人与林晓霜有几分相似，却是一双眸子绿光闪烁，诡谲莫测。 她舔去唇角血迹，一字一句冰冷无温，“多管闲事者，死！” 第38章 林母成煞 姜黎九一双凤眸无波无澜，丝毫未受女子强大气势所影响。 “江天师，稍后我拖住她，你保护好我师尊，不要离开阵法，把降鬼符拍在村民额头，将人拉进来。” “什么是阵法？” 江卿话音一落，就见她指诀一掐，数张符纸飞出，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笼罩上空。 那些冲上来的鬼物被阻隔在外。 这就是仙人法术？ 他转眸，目光灼灼看向姜黎九，问一句，“高人，还收徒弟吗？” 姜黎九还没说话，沈玉锦便幽幽开口。 “年纪太大，不收。” “不收徒，打杂也行，我挑水担柴煮饭暖床样样精通。” “丑，不要。” “学法术还要用到脸吗？”江卿挠挠头，再接再厉道：“姜姑娘，要不你再仔细看看，我长得还挺清秀的。” 姜黎九闻言，偏过头，蓦地撞入一双幽暗深邃的含情眸。 沈玉锦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刚好把后方江卿挡住。 “此鬼物已成气候，不能让她过今夜子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徒儿知晓。” “小心点，别被她伤到。” 他伸手抚了抚少女乌黑如绸缎的发梢，眸色微动。 一旁。 江卿疑惑地打量两人。 总觉得他们相处方式哪里不对。 师父不像师父，徒弟不像徒弟，尤其是这位看起来笑如春风的少年。 分明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多情相，以他多年坊间摸爬滚打活下来的预感，便知这人骨子里就透着薄凉。 甚至比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姜姑娘还要淡漠！ 他觉得…… 想多学些术法，还是要从她身上打开突破口。 然而。 姜黎九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全部视线被她眼前男子占据，声音都明显暖上些许。 “师尊莫担心，就在这里等徒儿回来。” “好。” “那徒儿走了。” “嗯。” “师尊注意安全，离阵法边缘远一些。” 她说完，身形轻盈一纵，眨眼站定女鬼身前三米远。 几乎同时。 那些村民疯了一般扑向阵法光幕。 沈玉锦从容不迫坐在虎妖背上，抬眸看少女挺直的背影，不自觉唇角含笑。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柔摩挲左手腕上七彩红绳。 他的小姑娘。 已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过对付暗处那些害过她的人，还不够，远远不够！ 姜黎九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是拥有人间四月天的光。 她眼帘轻抬，入眼是女鬼红唇微启，不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想救这些狼心狗肺的村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短时间内，靠吸食人血肉与精气得来的鬼丹后期，未必有多强。” 人死不一定为鬼，一般会被鬼差带走。 可怨气极大的魂魄，因果煞气太重，只能游离阴阳两界，有机缘者会成为鬼修。 鬼修有十二个境界，分别是控阴，觉智，凝魂，鬼丹，化婴，凝体，鬼王，幻形，无法，阴阳两极，圆满，渡劫。 眼前女鬼只要拖过今夜子时，就能结出元婴，后果便是，身在此村的人，不管大人还是幼子都要死！ 届时，她大仇得报，解脱因果禁锢，一旦四处游走，必会造成生灵涂炭。 “他们都该死，为何要多管闲事？”女鬼听见姜黎九的话，倏忽间笑了。 眼角流出两道血泪。 “我家霜儿从小乖巧懂事，与他父亲学医多年，十岁就能给人看简单病症。” “有一年，从外面搬来一户谢姓人家，那谢郎善读书，与霜儿情投意合，怎料他一家伴读去赶考，再未归。” “要不是那长舌妇说三道四，霜儿也不会郁郁寡欢，每日跑到山头日盼夜盼，就盼那谢郎能够依约回来。” 说到这，她双手捂住脸，肩膀轻颤，咬牙切齿。 “却有一日很晚才回家，躲进房里十日不出，后来出去再回，就已彻底疯了。” “忽有一日，她呕吐不止，我家夫君才发现，她竟有了身孕，一气之下前去报官，却在路上跌落悬崖被野兽啃食，无全尸。” “得知此消息已是几天后，霜儿大笑着跑出去，吊死在村头大柳树下。” 女鬼倏地抬头，眼神恨极，“我常年病弱缠绵于床褥，一朝之间失去夫君与爱女。” “都怪贾里正，他儿欺负我霜儿，他又找人威胁我夫君不许报官，推搡之间，让他掉下悬崖且隐瞒数日。” “而他夫人，天天跑到我房前骂，小姑娘你说，我为何不能杀他们？” 姜黎九沉默许久，凤眸中微澜荡起，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招出长剑，金丹期威压弥漫开来冲散阴晦，淡声回道：“欺霜儿姑娘的贾麒麟已死，贾老头失去独子，已得报应。” “再加上祠堂里死的十几人，你的仇该放下了，不如带上令嫒去往该去之地，自有一番审判将笔笔孽债清算。” “不！我不相信什么审判，我要让他们全部去死，我要亲手杀了所有人。” 林母这话说完，周身鬼气铺天盖地。 “啊……” 一声声惨叫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回眸，远处还在阵法外的村民已抱头痛呼，顷刻间变成枯骨。 “江天师，快把人拉进去，不然此鬼越来越强，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是，我知道了！” 累得气喘吁吁的江卿大声回应，“放心，我这回可要竭尽全力了！” “神兵天将，附童体，与吾捉祟，施威显形，罪莫容情！”他双指掐诀，御出数十张符打出。 本修为不高，竟另辟蹊径，独创妖仙附体之能，也算独树一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畔女鬼笑。 见剩下的村民都被收入阵法中避开阴气控制，姜黎九收回视线。 林母眉心浮现鬼纹，瞳中幽绿更甚，冰冷杀意没有一丝克制。 与方才还能有几分理智与执念相比，现下已无半点人性，成为完全嗜血煞鬼。 “人世间没有公道，那我就毁了这世间万物，为我陪葬。” “杀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正义之人，让这天下沦为炼狱……” “谁也不能阻我！！！”她双手交缠在一起，锋利指尖泛出绿芒，身影一闪，狠狠袭来。 第39章 半阴半阳之地 一道阴冷黑雾夹杂血腥味猛然袭来。 “冥顽不灵，唯有一死！”姜黎九手执长剑，脚下飞快踏出七星步直面迎上。 “砰砰砰……” 两股相克气流剧烈碰撞，化成阵阵劲风朝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夜色渐浓。 只能在血红与冰蓝光芒闪烁之际，隐隐看见两道身影不断交错。 “天狗吞血月？” 江卿忽而抬头，不由吓了一大跳。 预感告诉他，等血月被彻底吞下，这里一切都将化为烟尘。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沈玉锦漫不经心的神情，心下一松。 就听他声音清润不疾不徐道：“不是天狗食月，而是煞鬼祭天。”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每过两刻钟，月就会少几分，子时一到，煞鬼出世，我们是祭品。” “杀了村民变强，每拖多一些时间还变强，如此逆天，为何以往没见过这般鬼物？” “煞并不容易出世，乃修真者见之必除之列。”沈玉锦一边望向天边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一边讲解。 “我们眼下是在阴阳界中，周围看起来是望山村，实则，是，亦非是，此村生煞，此地入阴，半阴半阳之地。” “一旦让她成功脱离，以后修行至阴阳两极，可横行世间，感应天地之精，届时便不再杀生，为了苍生安定，也只能任她自由。” “那被杀的我们岂不是太冤枉？”江卿灵力耗尽，累得挤到他身边席地而坐，摸了摸虎头。 “能成鬼仙，乃天道授予，皆有其缘法所在。”沈玉锦笑，意有所指。 “她，怕是没那份福气。” “一定没有。” 江卿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我儿，你快醒醒。” 一道痛哭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沈玉锦微微侧眸，却见贾里正夫妻两个恢复神智，正抱男子使劲摇晃。 突然。 贾老太抬起头，双眼愤怒瞪着被符纸定住的林晓霜。 “不要脸的小蹄子，没有你我儿就不会死，我杀了你！”她支撑身体爬起，恶狠狠扑向不远处少女魂体。 她扑了个空，“咚”一声摔在地上，气得拍地大哭。 林晓霜额头上的符纸飘了飘。 “那鬼太强，姜姑娘吐血了，你不是她师尊吗？快去帮忙啊！” 听见江卿焦急的声音，沈玉锦立刻收敛目光，起身走到阵法屏障边向外看去。 借微弱月华，少女纤长身姿凌空而立，看似满身血迹狼狈不堪，气势丝毫未减。 反观趴伏在屋檐上的林母抬头相望，鲜红欲滴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 那气息愈来愈强！ 他眉宇轻蹙，棱唇翕动，“此鬼非是人间之鬼。” 姜黎九自然也发现这一点。 她手捏剑诀，灵印之光悬浮身后，七道繁复灵纹缓缓转动。 “本以为是枉死冤者，未料却另有来处，已选择游走阴阳界，还胆敢来到人间为祸！” “那又如何？” 林母眼神阴冷，“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让我拿你们的命，换我霜儿魂归！”话落，她身影瞬间消失视野之内。 下一秒。 已闪现在姜黎九面前三尺远。 眼见锋利指甲就要抓上她白皙的脖颈。 “完了完了，你不救人我可不能见死不救！”江卿见身边人不为所动，急得抬脚往阵法外跑去。 忽地一只手拎住他衣领，不得寸进，“你要送死我不管，别给我弟子添麻烦。” 沈玉锦放了手，淡淡说道：“她绝不会输。” 江卿怔忪。 不由自主顺他目光看去。 只见少女脸色苍白，唇边血迹未擦，不顾肩膀伤势，剑指挥开鬼抓直指林母眉心墨纹。 “啊——” 林母放声嘶吼。 尖锐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能刺破耳膜。 “且让我看看，你为何执意来到人间！”姜黎九运转周身灵力化灵锁。 林母被禁锢原地双眼呆滞。 曾经那些过往在她眼中一掠而过。 阴阳两界，漆黑，冷寂。 她无意中从茫茫尘世看见生前孩子转世成人。 她附身已病死的林母身上。 她封印记忆。 她愿做一个贤妻良母重新活在人间。 可天不遂人愿。 夫君死了。 霜儿也没了！ 若非那夜，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房梁上。 他笑得邪肆又戏谑，“好好的恶鬼不做，跑到万丈红尘受尽冤屈，何必呢？” “女儿遭人欺，夫君被人害，凶手逍遥法外，恨吧？” “只要死了，你就能重新拥有力量，报仇的力量，杀死整个望山村的人，可成煞，你也不想林晓霜的残魂在地府无依无靠吧？” “哈哈哈……”少年清俊的面容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姜黎九从林母记忆中见到他亦是微愣。 此人竟是曾追杀过她与师尊的妖道天玄之徒——善飞！ 不过片刻，她就已回神，冷冷道：“人鬼本殊途，擅来人间搅乱因果，受人蛊惑杀戮已成，不可饶恕，逐出阳界，归阴府！” 语毕，剑指一点，林母魂魄渐渐透明。 雾霭散。 天边灰蒙蒙一片。 她转眸看向奔来的林晓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娘！” “贱人，我杀了你！” 一道狠厉的声音打破安宁。 姜黎九回首。 就见林晓霜被一根噬魂杵钉在半路，神色恍惚。 贾老太疯了般，又笑又骂。 “嗷呜~”虎啸震天，带着极度悲怆跃出阵法，一口咬上林老太的脖颈，血光飞溅。 它把尸体甩到地面，一步步爬至少女面前，竟是哭了，“晓霜，对不起，是我不该变成谢郎骗你。” “我不骗你，你就不会受刺激丢了魂，我错了，是我错了！” 这一幕，让林母痛苦闭上双眼，无声嘶吼，化成千万流光。 姜黎九收手，唇角紧抿。 不远处，林晓霜回光返照恢复些神智，俯身去抱虎妖的脖子拍了拍。 “小虎，这不怪你，是我不够坚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被贾麒麟欺辱，那日我是去后山自尽的，未想遇见刚化形的你，我才知道自己多傻。” 她缓慢收拢手臂，流下两行清泪，“这世道，已容不下我，贾家不愿让我过门，父亲报官死在半路，我还有何颜面于世？” “其实，看见你安慰我那一刹那，我真的放下了，谢郎，他不会再回来，早已忘了我。” “砰！” 玄铁杵滚落在地。 “晓霜！” 虎妖失去金丹不能化形，却努力抱住少女已散去的身影。 一道轻缓脚步声传来。 姜黎九偏过头，入眼是沈玉锦颀长身影白衣蹁跹，矩步方行踱步而至。 她唇瓣微动，半晌无言，忽被拥入微凉怀中，低声轻喃入耳，“生而为人，因果为命，不可细细琢磨，已修仙，当逆天。” 第40章 绝不会认错人 因果二字芸芸众生无人能够逃脱。 可沈玉锦这句话说得对。 已修仙，当逆天！ 连修为全无的他都没有失去不服输的风骨，而自己，竟有那么一瞬间动摇。 姜黎九缓缓仰起头。 瞳子里映出一张精致轮廓如琢如磨。 她唇角翘起浅浅弧度。 “师尊说的对，徒儿受教，修仙本就逆天而行，不争则退，退无可退，即身死道消。” 就比如前世太过自傲。 对于苏落落故意陷害的不争。 被元镇误会后不辩。 还有一众小弟子离她而去的不念。 最终不仅失去性命，亦害沈玉锦惨死，修真界再无她一席之地。 而魔族暗无天日不断逃亡和杀戮终是磨平了她棱角。 这一世。 她不再是一个人。 那么…… 依旧可以无所畏惧！ 第一缕朝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黑暗已被驱离。 “天啊，虎妖吃人了，大家快跑！” 兵荒马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黎九一回头，发现原本昏迷的村民跌跌撞撞逃离。 不过片刻，已成空巷，只留下贾老太和其子两具尸体，以及眼神毫无焦虑的贾老头。 “姜姑娘，这是什么？” 江卿快步走来，捡起地上的噬魂杵好奇打量。 “上面还有字。”他轻“咦”一声，接着道：“阎王笑，难道是阴间镇鬼法器？” “并非。”沈玉锦缓步上前，拿过他手里的玄铁杵，视线落于龙飞凤舞的字迹。 “此杵以至阳人骨为心，玄铁做骨，煞气外裹，不只杀鬼，伤人必伤魂，为邪修之器。” “这上面篆刻的阎王笑，指的应是红名单中第四十九位，妖道天玄第三位徒弟善飞。” “师尊猜对了。”姜黎九长睫微垂，想起女鬼记忆中的画面。 “徒儿在林母魂识内见过善飞，他诱导林母自尽，以此回忆起曾身为恶鬼之事。” “倘若猜测为真，就连望山村每家每户门神亦出自他手，再加上林老太手里的噬魂杵，基本八九不离十。” 她刚说完，沈玉锦清润低醇的笑声便拂入耳中。 “小九儿觉得，善飞一面帮林母恢复记忆报仇，一面又给贾老太邪杵，且让村民贴门神保命，是为何？” “徒儿认为，他故意炼煞。” 姜黎九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一切发生在两个多月前，此鬼物失了记忆，却怨气尚存。” “身为邪修对此最为敏感，因而来到此村中，寻到痛失夫君与爱女的林母，借机挑唆，让其含恨而死。” “可煞并不容易炼，时日不足怨气不够，善飞才赠村中每户人家门神，拖时间，亦送害过林家的贾老太噬魂杵。” “以老太太刁钻刻薄，早晚会为贾麒麟与林母对上，或伤害林晓霜逼其生怨，屠杀全村。” 她声音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当然，这样做也有失败的风险。” “但作为下棋人，无论是林母还是其他人，谁输谁赢他都不在乎，只不过失去几张门神图与噬魂杵罢了。” “哦？” 沈玉锦挑眉。 他看向艳阳铺满长街，轻笑一声，“确实，像他这般为所欲为之人，孰胜孰败都是他赢。” “不过，小九儿怎么突然想起此事如同下棋？” “徒儿以前经常看见元镇一人执棋与己博弈。”一想到失踪的元镇，姜黎九不由皱眉。 “担心他？”沈玉锦低声问出一句。 “什么？” “没事。” 他话锋一转，“此间事毕，人死债消，先将贾家母子送去祠堂，我们也好离开。” “哦。” 姜黎九点头。 江卿连忙插话说道：“这样的活怎么能让高人来做？” “再说姜姑娘累了一夜，还是让我来。”他笑呵呵说完，一手夹一个，一溜烟向祠堂方向奔去。 跑出几十米远，又回过头大声喊，“高人先别走，我很快就回来。” 姜黎九抿唇不语。 却也没打算不告而别。 她垂眸，阳光下，老虎影子被拉得很长，它依旧保持抱住林晓霜的样子。 “虽有情可原，可你杀了人，不能再归山林，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关进锁妖塔百年，里面空间与山林没有区别，能够继续修炼。” 老虎没有说话，也未动。 姜黎九静默良久，又道：“二便是与我们走，你可以认我师尊为主，一路保护他，我替你寻回金丹。” “你们要去哪？”老虎终于扬起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蕴含水雾。 它看沈玉锦一眼，趴在地上低声祈求，“能不能带我去微水城一趟，我想去找谢郎。” “只要你们带我去看他，我愿意做任何事，即便立马去死也心甘情愿。” “师尊觉得如何？” 姜黎九问。 沈玉锦唇角噙笑，“小九儿怕为师路上累倒？” “嗯。” “那好吧。” 他微微垂首，神识扫过虎妖周身，“可知你妖丹是在谁手？” “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 虎妖陷入回忆道：“两个月前，每日都会到后山等谢郎的晓霜几日没出现。” “我刚结出金丹，化形不完全，更莫提变化之术，心里担忧不已又无可奈何，那个少年说可以帮我，却要拿我金丹换。” “你同意了，并非被迫。”姜黎九声音平淡如水，却也笃定。 只有自愿交出金丹，它才能好好站在这里，不过是失去妖力而已。 被迫有多疼。 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非前世被剥金丹与灵根后自尽，余生将只能缠绵病榻苟延残喘！ 她不愿低头。 更不肯像苏落落那般对元镇曲意逢迎。 怎能认命？ 可不认…… 唯有一了百了。 果然，虎妖点了点巨大的头颅，“我应了。”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虎形？”姜黎九收敛思绪，平复下来。 沈玉锦触及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悲色，勾起的唇角瞬间压下。 就听虎妖口吐人言，“少年说此术有一要求，我变成谢郎后晓霜没认出，愿与我在一起，我将成为人陪在她身边。” “最后她疯了，我失去化形机会。” “她认出你了。”姜黎九直言不讳，“倘若心里真的喜欢，绝不会认错人。” 虎妖没有接话。 沈玉锦神色莫名，率先开口，“我们可以带你去寻谢郎，却不会看你伤人。” “好。” 见虎妖应下，他似笑非笑摇了摇头，语气玩味，“本公子断仙根，你失金丹，倒也相配。” 话落，忽觉一抹温热划过掌心，手指被紧紧扣住。 姜黎九看他，凤眸中是无法摧毁的坚定，“徒儿定会让师尊重塑灵根。” 第41章 主仆契约 沈玉锦听闻此言，心头微动。 姜黎九却已低头，一脸冷漠看向脚边虎妖，直言不讳。 “只要你肯与我师尊结主仆契约，奉他为主，除带你前去寻谢郎外，我还可替你夺回金丹。” “以后修行所需灵草仙果，再难我都能找来助你提升境界，而你只有一个任务，保护好我师尊。” 修士与妖族契约三界有明文规定。 遵循自愿，不可强迫。 契约又分为主仆契约，平等契约，生死契约，灵魂契约四种。 妖有自己的骄傲，一般会结平等契约。 有神兽血脉的妖，修真者也要为其让步，结的乃是生死契。 稀有神兽甚至只承认灵魂契约，一生唯认一主，即便主人身死也不会解除羁绊。 因而失去全部修为，变成幼态等待主人归来！ 沈玉锦身娇体弱没有灵力。 姜黎九自然不肯冒险让他结平等契约这样束缚力度不足的灵契。 主仆契约，不需灵力，只一个意念，足以让被契约者死无葬身之地。 唯有这般，她才能放心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托付出去！ 虎妖回过头，望了一眼林晓霜散魂之地。 它想替她去看一看，那谢郎身在何方，为何迟迟不归。 也想告诉他。 晓霜再也不会等他了！ “我愿意。”说完这三个字，虎妖乖巧趴在沈玉锦脚边，闭上双眼。 “师尊，会结契约吗？” 姜黎九转眸。 却见沈玉锦低首轻笑，“放心，为师看过结契玉简，可一试。” “嗯。” 她点头。 随即松开他手，往后退开几步。 又布下一道阵法屏障，让人无法惊扰到他，这才放下心。 “高人，你真的在等我！” 一道男子惊喜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姜黎九循声望去。 入眼是江卿快步穿过巷子奔走而来，站定面前，“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你说让我们等，自然不会一走了之。” “真的不收徒吗？” “我尚未出师，收不得弟子。”她目光落在阵法中，正结印的男子身上，唇角不自觉扬起。 “就算出师，我也只想与我师尊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不会收徒。” “这……” 江卿一怔。 “姜姑娘，你不会是对你师父心怀不轨吧？” “我听说你们名门正派最忌讳这些，而且你这师父看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女清冷凤眸一瞥，剩下的话尽数噎在喉咙。 “看起来如何？” 姜黎九问。 江卿尴尬地笑，“看起来挺好看的，就是感觉保护不了你。” “不过没事，相见即是有缘，有缘便是朋友，你不收徒，总不能不交朋友吧？” “倘若有朝一日被逐出门派，尽管带你师尊来找我，本掌门给你个副掌门之位，届时多收些弟子，一起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他说着，在包袱里翻出一个木牌递出，“你认我这个朋友就收下，今日起，你便是我昆仑派副掌门了。” 姜黎九把木牌拿在手中打量片刻，才缓声问道：“门中多少人？” “呃……” 江卿脸上蓦地一红。 他挠挠头，“加上我一共十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就是想让他们有一口饭吃才创立门派，不过请姜姑娘放心，以后我定会带他们将门派发扬光大。” 姜黎九怔了怔，也没想过竟是这种情况。 就听他轻“咳”一声，“姜姑娘不愿收我为徒，那可不可以教我几招？” “也不用什么独门秘法，可以除一般鬼祟就行，这样我就能四处除邪，也好多些银子收留更多孩子。” “好。” 姜黎九应下。 江卿却是一怔，继而又放声大笑，“你真的答应了？” “嗯。” “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教你，但你不能以此术害人。” “我江卿发誓，肯定不会用姜姑娘所教术法害人。” 此话刚落。 天穹一道雷鸣轰然炸响，吓了他一大跳。 “这是怎么回事？” 姜黎九顺他视线看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转而又明了，解释道。 “你未入仙门，却能感应天地灵气，现下已算修真者之列，所发誓言皆被天道记载，不可违背。” “切记做不到之事，万不可随意立誓，一旦应下，拼尽全力亦要完成，否则会受天道责罚，生死难料。” “原来如此。”江卿半知半解点头。 却完全没有被吓到，反而拍了拍胸膛，“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信义，这个我不怕。” “姜姑娘接下来可有时间？不如随我去微水城一趟，回我们昆仑派瞧上一瞧。” “昆仑派在微水城？”姜黎九下意识看正在结契的虎妖一眼。 它说谢郎就在那座城中。 “不在城中，是在城外昆仑峰顶。”江卿说起自家门派就变得滔滔不绝。 “我掏空家底才买下那么大一座山，等以后有钱，再把殿宇扩大，收更多弟子，让昆仑派的名字传遍五湖四海。” 他说的正起劲，一道契约波动突然荡漾起圈圈涟漪。 姜黎九当即转身，却见阵法中灰色光圈在沈玉锦手掌和虎妖灵台上扩散。 其上错综复杂的灵契纹路凝实。 下一秒。 光华一敛，契成！ 沈玉锦收手，凝眉扫过手掌契印若有所思。 姜黎九袍袖轻挥，退散阵法快速奔走上前，“恭喜师尊得一兽宠。” “都是小九儿功劳。” “师尊可喜欢？” “小九儿所赠，为师皆视同至宝。” 她抿唇笑了。 江卿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已快正午，眼下出发的话，三日后就能抵达微水城，我们边走边聊？” “也好。” 沈玉锦颔首。 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一套兽鞍固定在虎妖背上，然后牵起缰绳。 她抬眸，望见自家师尊那张冷白无血色的脸，难得打趣道：“师尊身体不好，快上来，您老人家累坏了，君掌门怕是饶不了徒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九儿认识新朋友，连为师都敢拿出来调侃。” 沈玉锦踱步越过她身边之际，素白袍袖如云雾飘飞，骨节根根分明的指背不轻不重敲上少女光洁的额头。 多少还是有点疼。 姜黎九捂住眉心瞪他。 江卿幸灾乐祸。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提点，“行走江湖要切记，见男子喊兄台，见女子唤妹妹，唯独不能说老人家这三个字得罪人。” 第42章 惹魔尊大人如此生气 姜黎九手牵缰绳，跟随前方领路的江卿行走于山间小道。 她偏过头，夕阳余晖落在沈玉锦身上，镀出一抹淡淡金辉，他眼帘微垂，仿佛神只慈悲的柔和。 可这看似好说话的神，已有一整天未开口了。 于是，她试探问一句，“师尊，难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理徒儿？” 沈玉锦唇角微勾，不语。 “真的因徒儿说师尊一句老人家，你就生气？” 没人回姜黎九。 她皱眉。 又道：“君掌门说师尊心思太重，徒儿觉得没错，你身体本就不好，不能生气。” “徒儿做错什么你就直说。” “不如告诉徒儿，怎样您才能开尊口？” 沈玉锦抬眸，一双潋滟含情眸带笑，慢条斯理抚了抚袍袖。 “你可以学寒清仙君的徒弟君颜哭一次给为师看，许就不生你气了。” “她？” 姜黎九微愣。 学那个整天哭唧唧，还要跟她争修真界第一首席弟子名头的娇小姐？ “徒儿哭不出来，等会到昆仑山，还是给师尊煮些降火草药来得更容易。” 她说完，加速向前方追去。 终于…… 在最后一缕光消失前到了昆仑山。 漫天红霞，如火如荼。 江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发现快步走来的少女依旧气息平稳。 随她靠近，宛若初雪迎面而来，裹挟一股子沁凉。 他笑了笑，“姜姑娘，我们日夜兼程，山下城门已关，今晚就住在昆仑派别走了。” “也好。” 姜黎九回眸，见沈玉锦闭目假寐，转而问道：“江掌门，山门中可有降火草药？” “有，别说降火，就是人参也有几根。”江卿得意洋洋，“没有人请我除祟时，就带几个小崽子们进山。” “既能锻炼身体，又能采些草药换银两，运气好，再捉几只山鸡打打牙祭。” “这次回来，我打算从城中学堂里请一位先生，毕竟我识字不多，还能跟他们一起学。” 听他这么说，姜黎九抬首，视线穿透险峻木栈道投射于尽头门楼。 飞檐下。 两只大红灯笼在风中轻晃。 光线摇摇曳曳，山石堆砌的墙面清晰可见。 “吱呀~” 厚重木门被打开。 一张稚嫩小脸向外张望。 在看见江卿后，小男孩惊喜大喊一声，“大家快出来，掌门哥哥回来了！” 下一刻。 一群小孩飞奔而出。 江卿被团团围起。 姜黎九刚走来，就听他故作严肃的轻咳，“都站好。” 几个小孩乖巧站成一排。 “眼前这位，就是你们副掌门，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不听，她说的话必须听，记住了吗？” 江卿话音一落，他们便异口同声喊道：“记住了！” 接着，对姜黎九一揖。 “弟子见过副掌门！” “副掌门？” 低醇笑声拂入耳。 姜黎九循声一看，与沈玉锦四目相对，就见他无奈摇头，“看来小九儿要弃为师而去了。” 不待她反驳。 这人已迈出沉稳步子走过去，抱起一个三岁大的小女娃。 还伸出一只洁白修长的手。 姜黎九盯住他掌心，不明所以，“师尊要什么？” “糖，梨花味的。” “哦。” 她从纳戒里拿出一包糖递给沈玉锦。 她拿了糖。 分糖的沈玉锦却成为孩子们最喜欢的人！ 院落中。 姜黎九一边拿扇子扇药炉，一边目不转睛注视弹琴哄小孩的某人，嘴角紧抿。 “姜副掌门，药快糊了！” 肩膀忽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她回过神，连忙把石锅端到一旁查看，发觉自己被骗了。 “发什么呆？” 江卿坐在她旁边，望向她方才所看之地，感慨道。 “说来也奇怪，我从小对危险就有一种预知，才能在很多灾难中活下来。” “沈公子此人，我一开始觉得他生性薄凉，却未想也有如此暖人心的一面，难道是，他很喜欢孩子？” 姜黎九闻言，捧住药碗的手一顿。 不知不觉。 手中药凉了些许。 琴音已断，孩子被江卿叫回去休息。 “小九儿在想什么？” 沈玉锦颀长身影立在面前，遮掩月华。 姜黎九仰头。 那张精雕细琢的俊颜被阴影覆盖，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她起身凑近，却见他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浅笑。 像一张假面。 “师尊很喜欢孩子？” “嗯。” 沈玉锦轻轻点头。 却抬手扣住她发顶，拇指轻柔摩挲过她眉眼，似是而非回了一句，“小孩子单纯可爱，很难让人不喜。” 闻言，姜黎九静默片刻，才低喃出声，“可徒儿觉得，师尊心情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空气突然安静。 手中一轻。 沈玉锦端起药碗一口饮下，转身向寝殿走去。 没有如前几日般，吃了药会问她讨糖吃，就那么离开，像逃避什么。 他欲关门，不料被姜黎九撑开，“江掌门说只一间客房，师尊想让徒儿住外面喂蚊子？” “进来吧。” “多谢师尊。”见他妥协，她一个箭步跃进。 房间有点小，唯有一张木床。 于是，她很自觉跑到床边打地铺，随后钻进被子里催促，“明天还要进城去找谢郎，师尊早点睡，晚安。” “晚安。” 沈玉锦说完，熄了火烛。 清辉如霜洒落地面。 窗前影子形单影只被拉得很长。 裹成蚕蛹的少女已睡熟。 他转身，一步步靠近，席地端坐，背靠雕花木床架。 忽有一阵凉风吹进，扬起窗棂上薄如蝉翼的帘幔。 睡梦中的姜黎九秀眉一皱，正要醒来，就被点住睡穴，沉沉入眠。 “属下拜见魔尊大人。” 一道修长身影从黑暗中快步走出，恭敬跪在地上。 “罡一？” 沈玉锦未扫一眼，便知来人。 男子抱拳回道：“无相魔君临时有事，让属下前来。” “下次换个人。” 沈玉锦语调漫不经心，罡一却心头一跳，额头重重碰在冰凉地面，“属下知罪。”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大意，没有把已入睡的少女放在眼中，不慎被察觉，竟惹魔尊如此生气！ 更想不明白。 一个金丹中期怎会有这般敏锐的感知？ “可查到元镇下落？” “回尊上，元镇落在万青山之中，有消息传其重伤被一个叫善飞的邪修带走。” “去往何处？” “乌灵国皇城，不知是否会进入无尽海。” 罡一不敢抬头。 狭小破旧的房间里空气凝结。 忽听沈玉锦轻笑，辩不出丝毫喜怒，低低沉沉道：“还真是巧。” 第43章 新的目标 翌日，艳阳高照。 一缕刺眼光线穿透雕花窗映射在地板上。 “咯吱”一声。 木门被人推开。 姜黎九起身，以手遮眼，从五指缝隙明暗交错的光晕中，看见一道颀长身影步履蹁跹而入。 “师尊，什么时辰了？” 她连忙爬起来收拾铺在地上的被褥，就听来人轻笑，“刚至巳时。” “徒儿睡到这么晚？” “不晚，正巧开饭。” 沈玉锦揉了揉她的头，安慰一句，“年纪小，还要长身体，多睡无碍。” “可是……” 入仙门之后日夜修炼，除去身受重伤，她未有一日起这么晚！ 姜黎九懊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玉锦牵住手朝外面走。 “别想太多，没事。” “哦。” “拜见副掌门！” 两人刚出门，就见一群小弟子有模有样上前见礼。 远处树下，石桌旁。 正摆放碗筷的江卿回过头见姜黎九被围住，忍不住大笑。 “副掌门有口福了，今早的菜可都是沈公子亲自动手，我想帮忙都不行。” “副掌门姐姐吃饭。” 一个小女孩软糯糯说道。 接着，姜黎九被抱住腿，她低头看去，发现正是昨夜被自家师尊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于是，俯下身，把软萌的小不点抱起，捏了捏肉乎乎小脸，“好，我们一起去吃饭。” 说完又拍了拍其他孩子的头说道：“走吧。” “多谢姐姐！”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簇拥姜黎九一起走至院落。 今早的菜可谓是异常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桌，色香味俱全。 姜黎九偏过头，唇角漾起一抹笑，“徒儿竟不知，师尊厨艺如此之高。” “以后会慢慢知晓。” 沈玉锦慢条斯理给她布菜，“趁热吃，稍后我们寻了谢郎便前往皇城。” “嗯。” 姜黎九点头。 不知是人多热闹，还是沈玉锦厨艺着实了得。 竟是吃撑了！ 临走前，她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副掌门要去哪里？” “姐姐还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会想姐姐的，留下来不要走了好不好？” 姜黎九抿唇半晌，才道：“等姐姐有空，会回来看你们，一定要和掌门好好练功，届时我会一一考核。” “是！” “回吧！” 终于解决一群小孩，她从纳戒里拿出一个储物袋掷给江卿。 “以你状况，本可入修真界，那里灵气充足，会有助于提升境界。” “我本就是凡人，既得机缘感知灵气，更应该留下，世道艰，愿同渡苦厄。” 听江卿如此说，姜黎九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 赤子之心，倒也难得。 她没有再劝，转而说道：“小孩子们很可爱，这个副掌门的位置我担下。” “储物袋里有手抄书卷，你可以自行参透，还有一块探测灵根的玉髓，留做收弟子之用。” “至于银两，不如把我们这昆仑派重建，昨夜我看了一眼，房顶有些裂痕，不要下雨时，冻到孩子们。” 江卿听了这话，欲打开储物袋，却以往从未见过此等仙物，以至于无处下手。 姜黎九看出他的窘境，出言解惑，“此物名为储物袋，其内有空间，你用指尖血认主后，以神识内扫。” “这……” 江卿照做之后，心头一震，“姜姑娘使不得，此仙家之物已是贵重，有几本心法就好，银两我会再想办法。” 他忙不迭拿出一盒子银票还回，却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按住木盒推回。 沈玉锦不疾不徐开口，“我徒儿担下副掌门的位置，这些本就理所应当，属于门内周转。” 姜黎九也点头应声，“师尊说的对，还请掌门大人莫要推辞。” “我这小门派上下加起来都不值姑娘所赠。”江卿脸色一红。 “掌门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傻，自然是认为你能带领这群孩子走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话落，姜黎九牵起自家师尊转身就走。 江卿怔愣原地。 原本建立门派，就是打算带一群无依无靠的孩子混口饭吃而已。 但。 此刻似乎又有了新的目标。 他呆呆望向蜿蜒曲折的木栈道上缓步而行，又眨眼消失的两道仙人身影。 久久回不过神来。 “江哥哥，副掌门姐姐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几个小孩扯了扯他衣袂。 江卿蓦地清醒，脑海之中似有什么突破禁锢。 他一本正经严肃道：“等你们学有所成，副掌门自会回来，随掌门去练功，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许偷懒。” 转身之际，他看一眼姜黎九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带领昆仑派走出另一番辉煌！ …… 正午，微水城。 上清学院年轻学子们鱼贯而出。 幻化成小丫鬟的虎妖眼神专注看了许久，也没有上前。 姜黎九见状，淡声问道：“你可认识谢郎？” “曾见过，面若冠玉，姿容上乘，这些人中没有他。” 她微怔。 转而意识到，虎妖除了与林晓霜亲近，在望山村时总躲避其他人，不敢靠近。 念此，她扫过门边学子，目光落在墙边单独看书卷的男子，起步上前。 “公子可有空？” 男子忽闻一道空灵女声，缓缓抬头，便有容貌清丽绝艳的女子映入眼帘，眸中霎时闪过一抹惊艳。 他忙合起手中书，负于身后，“敢问姑娘寻齐某何事？” “原来是齐公子。” 姜黎九轻轻点头，直言明示来意，“可否麻烦公子帮忙寻谢君安前来一叙？” “你找他？” 姓齐的公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谢兄三年前就已到皇城，乃三元连中，被陛下亲点成为状元。” 他同情地看向姜黎九，欲言又止。 却听她声音冷若冰霜，淡漠平缓，“公子有话直说。” “年少之约，做不得真，还请姑娘放下过去。” “你的意思，谢郎已是另有新欢？”姜黎九从他神情中已猜测八九不离十。 齐公子轻叹一声，“谢兄先被当朝公主榜下捉婿，后有陛下金口玉言，实属无奈。” “多谢公子告知。”姜黎九持礼拜别。 前去皇城路上，虎妖一言不发。 她顿足，伸手轻抚虎头，“正好我们也去皇城，定会让你见谢郎一面。” “多谢仙人。”虎妖再度打起精神。 虎背上，沈玉锦唇角微勾，递过一只洁白修长的手，“小九儿上来，我们也好快些赶路。” 姜黎九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一股巨力拉进怀中，耳畔传来一声低笑，“别动，坐好。” 第44章 元镇有多值钱 如霜月华从虬曲如龙枝桠间洒落山林。 树影婆娑中。 虎妖纵身而过，快若奔雷。 姜黎九被人圈在怀里三天三夜，终是忍不住掳一把虎毛，“小虎，木已成舟，急亦无用，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虎妖脚步慢下，回眸一瞥。 沈玉锦垂首靠近，清润低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小九儿累了？” “没有。” 药香近在咫尺混合美人骨香不可忽视，让姜黎九身形一僵。 她静默良久，才缓声道：“师尊身体不好，不能这般日夜不休奔波劳累。” “确实。” 沈玉锦轻应一声。 旋即环在少女身上的长臂拉住缰绳，声音不疾不徐，“忘尘，寻个山洞，明日再行出发。” “是。” 虎妖应下，顺应感知寻找落脚地。 姜黎九松一口气。 就听身后人笑，“夏日将至，天气是有些热。” “什么？” 她侧首。 忽被微凉指腹捏住下颚，被迫抬起头。 沈玉锦凑近，一双眼眸似有无限缱绻柔情，仔细端详她，“不然小九儿的脸，为何这么红？” “有吗？” 姜黎九连忙从纳戒里拿出八卦镜，只见其中少女面容紧绷，一如既往冷淡无情。 她抿唇半晌，反驳道：“没有脸红，师尊骗我。” “呵~” 沈玉锦笑了，“谁让你一路不说话？” “师尊！” 姜黎九咬牙。 “嘘~” 沈玉锦倏地圈住她，手指点在她唇边。 冰冷刺骨的风忽然吹来。 卷起满地昏黄枯叶纷纷扬扬，飞又落。 “救命啊！” 少女脚步声急促，一边哭一边逃。 “哈哈哈哈哈……” 阴森诡异的声音于四面八方回荡，带有几分轻佻。 “别跑，让哥哥好好疼爱你一番。” “我乃寒清仙君之徒，你再乱讲，我师尊肯定割了你舌头，让你下辈子做哑巴！”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还不忘出言威胁。 姜黎九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便已认出，此女正是与自己争修真界第一首席弟子名头的君家天之骄女……君颜！ 她握住沈玉锦的手，“师尊，你族妹正被色鬼追，救不救？” 然而，却听他轻飘飘回了两个字，“随便。” “那不救。” “姜黎九，你别走！” 远处君颜竟一眼就认出准备见死不救的她。 下一秒。 金丹初期灵力荡漾开来。 少女闪身而至，伸开双手挡住改名为忘尘的虎妖。 姜黎九被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 便听她口吐莲花。 “亏你还是无极仙宫大师姐，见我落难转身就走。” “是不是觉得我一死，再也没人跟你争第一首席女第子排名？”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今天要是不救我，做鬼都要缠你下去陪我。” 说着，眼睛更红了。 仿佛只要姜黎九敢说不救，她就要用眼泪淹死她！ 与此同时…… 一道黑雾袭至，凝聚出一个面貌猥琐，满脸脓疮的削瘦男子。 他视线从泪汪汪的少女转移到姜黎九身上，眸光不由一亮，“小爷我今夜有福了，两个美人一起陪我。” “是吗？” 姜黎九飞身跃下，执剑傲然而立，“可惜你无福消受。” 不料，话音一落，却被奔来的少女扑个满怀，那巨大的力度撞得她硬生生忍住一声闷哼。 气势顿减。 她冷声道：“放手。” “不放。”君颜死死抱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旋即又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丢下我，我告诉你，没门！” “就是要死我也要你陪我一起死，不然黄泉路上，我一个人害怕！” “嘿嘿嘿，别怕，何必去那黄泉路，不如留在此山中，我们永远在一起。”色鬼的话吓得君颜肩膀一抖。 姜黎九被她勒得险些喘不上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快速冲至，眼看就要抓向君颜后衣领。 “铮~” 剑鸣在夜色中荡开。 与袭来的鬼爪击在一处，她一手揽怀中少女，借力轻盈向后方退开。 侧目看去，恰好迎上沈玉锦幽静如渊的眸子。 便见他唇瓣翕动间，声音低沉沁凉，“君颜，别碰她。” 少女抬头，哭唧唧指责道：“哥，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我家师尊的意思，让你别拖后腿。” 姜黎九话刚落，入眼是满脸流脓的色鬼再度飞来。 她一把扯开环在腰上的手，把人狠狠丢在虎妖忘尘脚下，仗剑而去。 “极北生我，冰聚成神，吾步星斗，碎鬼如尘！” 灵印生于身后。 霎时间冰蓝色光芒驱散周遭黑暗。 法令轻吐。 印成！ 一道凌厉剑芒重重挥出。 猝不及防之间，男鬼被一剑从头劈到尾。 “啊……” 他惨叫一声。 低下头。 发现自己身体逐渐消失。 姜黎九收剑负身后，淡漠看他化成一缕黑雾。 这时，君颜才转过头，一脸惊讶跑来拉住她手臂，“你得了什么机缘，竟进入金丹中期？” “我们分明一同结金丹，打架打不过你，怎么现在连修为都差半截了，我不服！” “不服离我远点。”姜黎九欲抽回手，却被抱得更紧。 “不行。” 君颜扁嘴，一副可怜兮兮模样。 “你别丢下我，我怕鬼。” “你是修真者。” “可是有些鬼实在太丑了！” “……” 姜黎九无语凝噎，半晌，才恍悟一句，“怪不得被一个比你还弱的鬼物追得到处跑。” “对对对。” 君颜忙不迭认同。 “要不是长得太丑，我早就弄死他了。” “为何一个人在此地？” 沈玉锦骑虎走到两人中间，接着问，“平日里你与寒清仙君形影不离，他人呢？” 提到这个，君颜眼眶更红了。 委屈巴巴指控，“还不是为了找元镇才丢下我。” 姜黎九微怔，与沈玉锦对视一眼。 又听少女继续喋喋不休，“元镇失踪太久，根本瞒不住。” “元家无奈，放出天价悬赏，只要能够平安将人带回，愿出一亿中品灵石答谢，换成下品灵石就是十亿！” 她打一个哭嗝，看向沈玉锦道：“担保人，正是无极仙宫掌门君伯父。” “我师尊见钱眼开，为元镇弃我而去，我追至这里迷了路，没想到遇见那么丑的鬼。” “也就是说，已有多方人马为寻元镇而来？”沈玉锦垂下长睫，让人探不透眸中所思。 “嗯。” 君颜眨了眨眼，“三界都知道元镇多值钱了。” 姜黎九秀眉一皱，正思考救活的换钱，还是杀了保命时，远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第45章 穷的上不起台面 她凤眸微眯，飞速掠过一抹锐利。 “谁在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划过一道凛冽弧度，“嗖”一声掷出！ “啊……” 几道惨叫声传来。 草丛中人仰马翻，被剑尖直指眉心的少年大喊一声，“大师姐剑下留人！” 祭雪一震，堪堪悬停。 姜黎九纤长素手一收，本命神兵已回到手中，负于身后。 就见几个小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持礼一拜。 “见过大师姐。” “嗯。” 她轻轻颔首。 目光随意一扫，便知这些是凌云峰内门弟子。 “出山门做任务，一般不会超过五人同行，你们聚在一起是为何事？” “这……”众弟子相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做贼心虚般不敢看她。 想到自己已不在凌云峰，姜黎九并不打算多管闲事，正欲让他们离去，就有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大师姐这是什么话，师尊他失踪已久，我们身为弟子，怎能坐视不理？” 人未到，柔软甜糯的声音率先入耳。 姜黎九听了，秀眉紧拧。 没想到离开无极仙宫，先是没逃过元镇，后又追来苏落落。 如她所料，光华散开，金丹后期妖灵化成阵阵劲风扫过众人衣袂，娇俏的少女御白鸟居高临下俯瞰而来。 白鸟属于冰系，与苏落落灵根相符，这是她被苏家认下后，家主亲自相赠。 姜黎九眸色淡淡，未理会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漠然开口，“既然如此，带你峰下弟子离开。” “大师姐什么意思？” 苏落落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她对元镇竟漠不关心。 “救人要趁早，迟则生变，有些人说不定一眨眼，就再也见不到了。”姜黎九行至巨虎前拉过缰绳，转身便走。 君颜想起自家师尊追元镇而去，临走还不忘狠狠瞪苏落落一眼，随后连忙追赶两人一虎，“等等我！” 三人没走出几步。 身后苏落落声音不可置信，“刚入仙门之时，所有人都夸大师姐面冷心热，却没想到竟如此无情无义。” “八年前，你不过上品水灵根而已，放在别处仙门，早就被养成炉鼎，可师尊身为修真界剑尊，不惜放弃资质更好的弟子收你为徒，才保全你性命。” “可逢他落难，你还有心情与别人游山玩水，对师尊不管不顾。” 她说的情真意切，听得一众小弟子看姜黎九的眼神皆变成失望。 “大师姐，同门八年，你可不能弃师尊于不顾。” “你离开山门后，师尊经常看你还回的储物袋睹物思人，久久回不过神，说明师尊心里是有你的。” “是真的，有时我去凌霄殿送茶，师尊下意识就喊你名字，你千万不能对他如此狠心！” 这话一出口，不只苏落落眼底闪过恨意。 就连沈玉锦亦是眸色冰寒。 几乎同时，周围空气仿佛凝固，让人呼吸一滞，也只是一瞬，快得像个错觉。 忘尘身躯一僵，回眸瞥了一眼自家主人。 姜黎九脚步顿住，手中僵绳被死死攥紧，不由想起前世似曾相识的一幕幕。 原来她离开元镇。 依旧不能换来任何平静的生活。 也是…… 谁让自己长了一张与他心心念念的人相同的脸？ 怪她吗？ 她只是姜黎九，从来不是苏羽灵，不是元镇心里那抹皎洁月光。 “说我狠心？”姜黎九缓缓转过身来，声冷如冰。 “修真界已发悬赏，各门仙君已赶去救人，你们一群未结金丹的小弟子去添乱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用自己的脑子想一想，此番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一步步走来，吓得众弟子齐齐后退。 就听她轻叹，清冷的声线里夹杂几许悲凉，“弃师徒八年情意的是元镇仙尊，从不是我。” 姜黎九倏地垂下鸦羽般浓密长睫，眼底冷意渐浓，“是他为了你们眼前这位苏姑娘，不顾曾经只收一徒的诺言。” “已下定决心，又何必惺惺作态，装什么舍不得？”她唇角弯起冷漠轻嘲，“不过是凭白了让人觉得恶心。” “还有一件事你们说错了，元镇仙尊是你们师尊，而我姜黎九的师尊，现在是沈公子，以后也只能是他！” “大师姐，没有剑尊大人，怎能有今日你在无极仙宫的地位？” 一个小弟子抬头反驳。 “呵~” 姜黎九笑了。 冷若冰霜的清丽容颜绝美而危险，“原来你们心里，一直是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倘若没有剑尊给你资源，且暗中保护，经常单独指点，你一个上品灵根之人，哪能与其他天骄平起平坐？” 这人说完，其他弟子未再说下去。 但。 姜黎九从他们神色里，已看出认同。 经历前世，她早已对这些人心凉，此刻却还是替自己不值！ 不料，未等开口，身后看热闹的君颜忍不住把她拉到身后，伸手直指几人，“你们这些人说的什么话？” “一个上品水灵根怎么了，我还不是打不过？以为有资源就能当无极仙宫大师姐，简直笑话！” 她双手掐住纤细腰肢，声色俱厉，“说到资源，这么多年我只看到她穷得上不起台面，连一杯好茶都舍不得。” “元镇除了剑尊身份，亦是元家独子，把徒弟养成这副穷酸样，也好意思谈资源？” “再说说无极仙宫大师姐的身份，你们当我伯父是傻的，让一个什么都不行的人上去丢人现眼？” “凌云峰大师姐，拜元镇为师就能做，无极仙宫大师姐，是要声望和能力都得到认可才行！” 闻言，所有弟子面红耳赤，低头看脚尖。 眼见大势已去，苏落落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君颜，你不是一直与姜师姐不合，为何要替她说话？” “本大小姐爱说什么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君颜随手招出一只火凤飞上半空，元婴期妖灵威压顷刻间弥漫开来，惊得苏落落下方白鸟趴伏在地。 却听君颜又冷哼一声，“欺负本大小姐的对手，就是欺负本大小姐，谁也不行，姜黎九这个讨厌的家伙只能由我欺负！” 姜黎九诧异看她一眼，转而往回走，牵住缰绳，不想再和他们争论。 无论任何人，只要敢自己找死，她都不会手下留情。 “喂！”君颜见她走，边追边喊，“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大杀四方，你竟弃我而去！” 姜黎九抿唇笑，却听后方苏落落对沈玉锦喊道：“沈公子，收下这样薄情寡义的弟子，你就不怕有一日，她会欺师灭祖吗？” 第46章 男人心 姜黎九叛出师门之时，便要承受自毁金丹之苦，而欺师灭祖之罪，在修真界中乃人人得而诛之！ 苏落落这话，不可谓不毒。 越是有名望的修士，除了灵根悟性外，更注重弟子品行，毕竟师徒相伴时日最久，羁绊甚深。 谁也不想让自己因收一个弟子，最终功败垂成…… “铿！”一道冰蓝色剑光割裂黑暗。 姜黎九蓦然回首，冷冷看向被一剑击落在地的少女。 “苏落落，莫不是以为你抢走元镇仙尊，就能够无人敢动，为所欲为了？” 她唤出灵印，一步又一步缓慢踏出，每一步落下，草木生寒，霜雪纷落，金丹中期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一众小弟子被余威震退数步。 苏落落的话是过分了些，可没想到平日里淡然如水的大师姐竟会直接动手。 有人抬头一看，惊呼道：“才多久未见，大师姐又升境界了！” “我没记错的话，大师姐结出金丹还未出半年就已是中期，吃再多聚灵丹也没这么快啊！” “天啊，原本上品水灵根已是与各世家天骄齐名，如今觉醒极品冰灵根，怕不是我们这一代，要多出一位女剑仙。” 万年前天梯断裂，以至于原本飞升之路无比艰辛，真正成仙者寥寥无几，大多死在天道雷罚之下。 两百年前。 世代以推演术入道的姬家曾出一位通天圣子，名为灵虚。 他曾有言，归元有一女，生于北，极寒之根，乃剑仙临世，可化万年劫，重补天梯。 这一番话，于一百年前应验过，第四大家族苏家之女流落于北方小灵山，极品冰灵根。 可惜命薄如纸，如一道惊鸿影，转瞬即逝。 想到这，众弟子不由看向苏落落这个被称为苏羽灵转世，眼中又升起一抹希望。 然而，他们不知道，听见这些话的苏落落脸色顿时阴冷，满眼不甘心！ 白鸟被劈得羽毛飞扬，从天上簌簌落。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微微抬首，入眼是一双绣着梨花暗纹白靴走来。 冰冷灵气压得她动也不能动，下一秒，脑海中响起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苏落落，有什么本事尽管冲我来。” “但凡你再敢对我师尊动一点心思，我都会让你，以及你背后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话落，纤尘不染的衣袂随脚步一转，翩跹离去。 少女背影笔直如竹，负剑行远。 苏落落气得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她被一众弟子扶起，眼睛红红地看向斜倚虎背，清逸如风的男子。 “沈公子，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欺辱同门？” 沈玉锦微微抬眸，慵懒闲适地换个姿势，侧卧虎头，以手支颐，“不然如何？” “难不成要看自家弟子当众被人辱骂，还要装大度，让她给你陪个不是？” 闻言，姜黎九眸色微暖。 一颗七上八下浮动的心，变得安稳。 还好他没有像元镇那样，但凡遇上苏落落，脑子就丢去九霄云外。 她快步走上前，攥起一抹袍袖，柔声轻唤，“师尊。” “嗯。” 沈玉锦颔首。 旋即从纳戒里拿出一块雕刻太极纹玉牌放在她手心。 又意有所指，戏谑道：“为师虽处处比不得元镇，却绝不会委屈自家弟子。” “哥，你疯了？”君颜看见这张玉牌，不由惊呼出声。 此玉牌乃是灵玉，整个修真界加起来不超过两手之数，拥有者定非富即贵。 以君衡对沈玉锦在乎程度来看，他手里有什么都不足为奇。 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轻飘飘送出去了？ 那可都是钱！ 很多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石！ 反正最后君衡会买单。 其他弟子也是一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传说中可抵十亿下品灵石的玉牌。 苏落落看向姜黎九的眼睛更红了，这一次是气的。 所有人都笑姜黎九离开元镇后，转头拜了一个修为全无之人为师。 现在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君颜消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借机打趣道：“姜黎九，有了这张玉牌，你已有机会买下不知所踪的剑尊大人了。” “莫乱讲，买他无用。”沈玉锦瞥她一眼。 随后转眸扫过远处几个脸色精彩纷呈的小弟子，最终停在苏落落险些绷不住的脸上。 他唇角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至于苏姑娘问，本公子怕不怕小九儿欺师灭祖。” “呵~”他低低一笑，“这世上只要她在本公子身边，其他皆无需惧之。” “更何况，她当真胆敢欺师灭祖，只能证明，所谓名师出高徒果真不假。” 姜黎九微怔。 身后君颜“噗呲”一声。 她忍不住笑道：“这倒也是，若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哥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就连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一仙门之主，都拿你毫无办法。” 甚至生怕他受半点委屈，她小时候和这个大了许多岁的哥哥抢吃的，都要被罚去道歉。 苏落落嘴唇险些被咬破。 半晌，愤愤道：“大师姐早已不是我们凌云峰的人，是师妹自讨没趣。” 她跃上白鸟，冲一众小弟子挥手，“别人可以不管师尊死活，我们不能，大家随我走！” 君颜见他们败阵而去，笑得前仰后合，“就凭这点修为，还想从邪修手中抢人，笑死我了。” 忽听耳边传来姜黎九清淡的嗓音，“为何帮我？” 她笑声戛然而止，“哼”了一声，“想的美，谁帮你了？” 对上沈玉锦一双狭长的眸子笑意浅浅，又话锋一转，“敌人的敌人也可以暂时做朋友。” “再说你刚才救了我，按话本子里的规矩，那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帮你一次怎么了？” 君颜不懂，她都妥协的这么没底线，沈玉锦的脸色依旧沉了沉。 只见他拍一下虎头，路过姜黎九身边，径直把人掳到虎背，眨眼之间跑出视线之外。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男人心，海底针，猜不透啊猜不透！” “小火儿出来。”她从灵契里召唤出兽宠，左右看了看，四下漆黑一片，吓得一抖，忙不迭吩咐一句，“快追上他们，千万别丢了。” 而此刻山下，倏然雾气蒸腾翻滚，伸手不见五指…… 深山腹地，一道光芒不断闪烁，稚嫩的声音含有深沉思念，“主人，吾已等你万年之久。” 第47章 灵魂之契 “轰隆隆……” 惊雷交织密集如网于天边轰然炸响。 电光晃得夜色斑白。 随即一股神秘力量犹如深海巨澜狂涌而来。 姜黎九似有所感，顺势看去。 只觉得那里有什么，让她的心为之狠狠揪痛。 “怎么了？” 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轻轻拂入耳畔。 她回过头，迎上沈玉锦墨玉色眼眸，还未待开口，他似乎已明白什么。 “这般异象，大多有什么事物逆天出世，此等机缘怎能错过？” 话落，忘尘感应主人心思，脚步一转，向山中跃去！ 随后追来的君颜见两人消失于树影婆娑，吓得大吃一惊，“完了完了，那可是小灵山，这下死定了。” 百年前小灵山曾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数百村落，十几万凡人死在其中！ 君衡流落在外的亲子，也就是沈玉锦，便是来自此中一个叫梨花村的地方。 却对当年之事忘了个干净，什么也问不出。 现在的小灵山，漫天化不开的死气经久不散，鬼魅横行，尸鬼遍地…… 一个比一个丑！ 她吞了吞口水，连忙拿出传声玉牌注入灵力。 没过一会儿，几日未联系上的人终是有了回应，清澈的笑声传出，“乖徒儿想为师了？” “呜呜呜……” 君颜一听，顿时没忍住哭了起来，“师尊快来救命，这里好黑，徒儿怕！” 玉牌内声音一顿，“在哪？” 她哽咽，“小灵山脚下。” “你去那做什么？” 寒清仙君轻叹，“当年小灵山灵脉被夺，不甚伤了地脉，死伤无数，怨气弥天。” “若非众多修士前来布下封天阵，将里面死气困住，恐凡间早已生灵涂炭。” 他语气放缓，叮嘱道：“为师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里面魑魅魍魉不知凡几，个个青面獠牙，你千万别进去，要等为师过来。” 这话一出，忽有夜鸮婉转悲鸣，道不尽的凄凉。 “呜呜，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又哭又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君颜身体一抖，忽觉耳后冷风阵阵，缓慢回头，猝不及防与一张腐败不堪的脸撞个照面。 “救命，鬼啊！” 她手中传声玉一丢，瞬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正是小灵山深处。 入阵的一刹那，月华如冰。 冷！ 就好像是冰川万年不化的极北之地。 可偏偏没有一片雪。 姜黎九手牵缰绳，一步步走在草丛中，露水打湿鞋面，那种刺骨阴寒不可忽视。 这样的环境，对沈玉锦孱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更为难忍。 她回首，看向虎背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男子，抿唇半晌，开口说道：“师尊，徒儿先送你去附近村里休息，再回来查看。” “无须麻烦。” 沈玉锦转眸望向某处，似陷入回忆，低喃一句，“为师很久未归家了。” 他这话说得姜黎九心头骤然一紧。 “师尊想去看看，徒儿陪你一起。”她这才想起，自家师尊曾经所住过的村子就在这座山中。 还有元镇心心念念的苏羽灵亦是！ “不必急于一时。”沈玉锦翻身从虎背落下，抬手将兽宠收回灵契，缓步上前。 “村子就在那里，何时去都一样。”他顺方才被雷劈过的方向走去，漫不经意道：“先去看看是何物在召唤为师的小九儿。” “师尊，等等。” 姜黎九快步奔走至他身边，从纳戒里拿出一件狐裘披在他单薄却挺直的肩头。 沈玉锦垂首看她，眸色微动。 忽有一抹温热划过掌心，把他的手紧紧扣住，灵力顺肌肤侵入经脉游走，瞬间驱散寒气。 他封印自身修为，生怕不慎伤了她。 却听她说，“别怕，徒儿一定会保护好师尊。” “好。” 姜黎九牵住他手，踏过一片石路，来到一处深渊之巅。 她环视一圈，发现并非悬崖，而是一处巨大的地裂，那种莫名预感更为强烈。 “就在这下面，徒儿带师尊下去。”说完，她手臂一揽，环住沈玉锦的腰一跃而下。 地裂之内。 沈玉锦被她紧紧盯住。 那一双凤眸极为严肃，好似要把他看个通透。 “怎么了？” “师尊的腰太细了。” 他：“……” “徒儿感觉自己一用力就能折断，怪不得在仙门时，元镇随便一碰，师尊就要吐血。” 说到这，姜黎九拉过他修长如玉的手，指骨也是细又长，娇嫩得不像男人的手。 她低头看自己因拿剑，已布满薄茧的掌心，抿了抿唇。 然后，走在前方，“师尊跟在徒儿身后，这里阴气太重，我们找到所需之物尽快离开。” 因为专注寻路，她没有及时感知沈玉锦眸中突如其来的杀意。 就连沈玉锦自己，也是心头一惊。 就听神识里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主人，我感觉有宿敌在附近。” “不许胡闹！” 他冷声喝止，那股影响他神魂的牵绊霎时褪去。 恰在此时，姜黎九脚步一停。 远处洞口被冰封住，那种灵魂上的轻颤如此熟悉。 她靠近些许，入目是洞内一块巨大寒冰中，封印着一颗冰蓝色的蛋。 “主人~” “主人过来，冰鸾很想你。” “一万年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你终于来接我了……” 软糯清甜的声音在她灵台中回响。 姜黎九头痛欲裂，一段段画面从脑海中浮现，很快又沉寂下去。 “砰！” 一剑狠狠劈出。 大地猛烈摇晃，碎石簌簌砸下。 她一把拉过沈玉锦，牢牢护在一处岩壁缝隙中，挡住外面的危险。 山洞冰层“咔嚓”一声，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秒。 碎裂成齑。 两人进入其中。 几道符纸飞出，形成防护阵法屏障。 姜黎九转过身，抬手合拢沈玉锦身上的披风，“师尊稍等一会儿，徒儿很快就好。” “嗯，小心些。” 沈玉锦捋顺她方才被弄乱的发丝，收拢手指，缓缓负于身后。 冰块闪出一抹冰蓝色光芒，映射在姜黎九波澜不惊的清冷容颜。 白衣被灵风拂动上下翻飞，长发飘扬于黑暗，周身散发淡淡银辉。 仿若无情无欲的神只临尘。 沈玉锦不知自己为何忽生这样一种念头，可那样的想法似生成已久，是深入灵魂的熟悉。 一百多年前，他契约魔龙之际，正是小灵山毁灭之时。 若非机缘，他早已在那一场灾难中化为飞灰，根本等不到忘忧前来相救。 而这平平无奇的凡间山脉，除了魔龙，竟还有一只冰鸾。 这一切…… 是巧合。 还是阴谋之源？ “嗡……” 强烈灵力波动荡出一圈透明涟漪。 他回过神，就见少女蓦然抬首，与半空巨大的冰鸾相视而立。 此契约与他当年一般…… 亦为灵魂之契！ 第48章 他柔弱可欺 冰蓝色灵芒飘浮而下，在姜黎九双手间凝聚出一颗巴掌大的蛋。 这是她以灵魂羁绊契约的冰系灵宠。 契成那一刻。 就像是寻回失去已久的伙伴！ “恭喜小九儿得到神兽。” 沈玉锦低醇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微微侧首，毫无防备跌入一双流光潋滟的含情眸，心头微暖。 重生归来，先是如愿以偿成为他的弟子，后又得冰鸾。 若是没记错，她前世在魔界逃亡时曾听说神兽冰鸾出世，被苏落落带人围攻逼其认主。 冰鸾原本已愿认主，不知为何却在最后一刻翻脸不认人，宁死不从，于小灵山九重天化成满天飞羽消散。 总之…… 这一世，她会保护好曾为自己付出所有的沈玉锦。 亦会带冰鸾一同报此大仇！ “师尊，此地动静颇大，我们早些离开，以免遇见心怀不轨之人。” “好。” 沈玉锦应下。 姜黎九习惯性把他揽进怀里朝上方飞去。 两人刚立于崖巅，入眼便是远处人头攒动，将两个衣着华贵的人团团包围。 “轰——” 一声巨响之下金光璀璨。 借短暂灵光，沈玉锦一眼便认出那些尸鬼中的二人。 “寒清仙君和君颜？” “是他们。” 姜黎九点点头，“此山气场有些诡异，修士灵力一旦用尽，恢复需要很久。” “我们来时运气好，没有惊动一只鬼物，寒清仙君乃离窍后期修为，只差一步化神，但也不能这般消耗。” “否则，方圆千里邪物有所感应，这里的人定会被数以万计的鬼祟围堵，就算得以逃出生天，亦要付出很大代价。” 这个代价她根本付不起！ 一边是不计其数的鬼物，一边是无法及时补充灵力。 她无法保证毫无修为的沈玉锦平安无事。 可他必须完好无损！ 她不愿再像前世一样，只能把他放在棺椁中。 她要他活生生站在面前！ 念此，她不动声色牢牢握紧沈玉锦修长的手指，“我先送师尊离开。” 就听他漫不经心开口，“来不及了。” 姜黎九顺他视线看去，只见天边黑气遮掩苍穹，杂乱无章的脚步逐渐靠近。 鬼煞之气弥天。 以包围之态袭来，唯一薄弱出口，唯有小灵山深处。 事已至此。 她只能平复下来，灵力化刀划破指尖，快速在沈玉锦身上画出隐匿符。 “师尊身上天生媚骨之香会引来大量鬼物，这道符可暂时隐去所有气息两个时辰，以免被集中围攻。” “我们先与寒清仙君汇合，一起躲开这次鬼潮。” 也不等沈玉锦回答，她招出一根捆仙绳缠绕在他腰身之上，另一头系在左手腕。 做完这一切，飞身进入战斗之地，挥剑砍飞几个尸鬼。 被男子护在怀里的君颜瑟瑟发抖，听见刀剑铮鸣，回过头，惊喜道：“姜黎九，你也来救我了。” “并不是。” 姜黎九以自家师尊为中心，击飞抓来的邪物，冷若冰霜道：“君颜，你继续拖后腿，我们今日都会死在这。” “才没有。” 君颜嘴硬，却把寒清仙君抱得更紧，委委屈屈求安慰，“师尊，徒儿没有拖后腿。” “嗯。”寒清身躯一顿，无奈拍了拍她的背。 这就是传说中，会撒娇的人最好命？ 姜黎九有些看不下去。 “小九儿，为师非但不能保护你，还要让你一同陷入困境，是为师之错。” 沈玉锦低低的语调入耳，她忙回过身，见他垂下眼帘，一副失落模样，心头一揪。 于是，踹飞一个张牙舞爪的白骨，往他身边靠近，抚去他垂长墨发间的枯叶，“师尊怎会有错？” “有师尊在，莫说一个鬼潮，就是万千魔窟，徒儿也能为你大杀四方！” 寒清仙君闻言，刺出去的一剑歪了半分，险些被一只鬼手抓伤了脸。 君家的人都有毒。 打不得，骂不得，拖后腿还要被安慰。 这是他此刻的想法。 “姜丫头，这样下去不行，本君一踏入小灵山就被鬼物围攻，现下已有八个时辰过去，灵力所剩不多。” “这里是深山腹地，离出山之路甚远，坚持不到活着离开，而北方鬼物数量最少，我们可以先寻一块安全之所，恢复灵力，等鬼物散开再出发。” 姜黎九淡淡提议，寒清点头认同，“说的是，那走吧。”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带人飞向北方。 林中黑暗无边，影影绰绰，呜呜咽咽的哭与张扬尖锐的笑刺入耳膜。 说北边鬼物少，那是相比其他方位的密不透风来说。 几人一落地就被包围。 姜黎九偏过头，看向躲在男子怀中的少女，“君颜，你一直未动手，灵力尚存，一起杀出去。” “我不，我怕丑！” 君颜拒绝。 却听姜黎九又道：“我有办法让你不怕。” “真的？” “对，你过来。” “可别骗我，不然……” “你哭给我看。” 君颜：“……” 她心里也很想帮忙。 却由于小时候被面目全非的邪祟吓到过，心有余悸。 这也是在很多比试上大放异彩后，综合总输给姜黎九的一个原因。 不服！ 但毫无办法。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一道巨力将她拉出怀抱。 旋即一条黑绸蒙住双眼。 而后传来少女清冷平静的嗓音，“听声辨位，就当它们是练剑傀儡，别怕。” 姜黎九的冷静，让君颜的心平稳下来，“本大小姐一点都不怕。” “很好。” 看见眼前人握剑的手不停颤抖，姜黎九好心没拆穿。 多一个修士战斗，寒清仙君少一个绊脚石，三人很快冲出众尸鬼包围。 然而！ 还未来得及看清四下环境。 突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男子骨瘦如柴，面白若鬼。 他打量几人一眼，挑眉道：“我家三师弟抓了元镇，没想到我也有幸遇见各位。” “无极仙宫君掌门独子，四大世家排行第一的君家独女，加在一起，想必比元镇身价要高出许多。” “就凭你，也想在本仙君手里抢人？”寒清踏出一步，如山一般挡在前方。 姜黎九秀眉一皱，心知此人就是妖道天玄的第二个徒弟，名为善欲。 最擅长…… 鬼道，招魂幡！ 她瞳孔骤然紧缩，一回头，铺天盖地的恶鬼飞扑而至，再不见其他。 “我自知不是仙君对手，可惜你灵力无多，而我余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善欲大笑。 “我追踪多日才得来一个好时机，有人买沈公子的命，比元镇值钱的多。” 他招魂幡一出，漫天黑雾中不断钻出怨魂。 “砰……” 捆仙绳断。 姜黎九蓦地一慌。 金色绳索那头空空如也，她把师尊弄丢了…… 想到他柔弱可欺，哪怕随便一个未开智的小鬼，都能要了他的命，她的心，便犹如被千刀万剐！ 第49章 织梦术 “师尊——” 一声凄厉呼唤从姜黎九口中喊出，是她自己都未发现的悲痛欲绝。 听见她嘶吼，君颜被吓一跳，连忙摘下蒙在眼睛上的黑绸，瞳孔不由一震。 只见少女一双凤眸染上冰色。 她素白裙裾翻飞。 寒霜在她脚下逐渐向外扩散，冻结所有袭来的鬼祟。 “砰砰砰！” 冰晶炸成齑粉。 “姜黎九你疯了！”君颜赶忙向她奔去，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在原地。 就听寒清开口，“别过去，她心神大乱，会伤到你。” “师尊……” “别怕，有为师。” 说完，他施出剑指，迈步走去。 “铮！”剑气直袭而至。 灵风阵阵拂起姜黎九乌黑垂长的发丝，她转过头，神色冷漠，“别过来。” “姜姑娘，灵力外泄固然可以短时间提升气势，可这里不是外面，无法及时补入灵气，你这样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我没有时间，我要救他回来，谁也不能阻止我！”姜黎九收剑负于身后，一眨眼已走远。 每一步踏出，冰霜铺路。 红的绿的黑的血液裹挟腥风拂动枯萎野草。 身为多年对手，君颜非常清楚姜黎九平时有多冷静内敛，是如元镇仙尊一般，薄凉没有一丝多余感情。 四大家族天骄们都曾被元镇这样别人家的孩子比下去，无法翻身，她年纪最小，因此躲过了元镇，却没躲过元镇弟子……姜黎九！ 以至于…… 看见现在完全失去理智的某人。 竟是被她不计后果的疯狂一面彻底惊到说不出话。 寒清仙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位姜姑娘，对你哥似乎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君颜莫名其妙看他，补充一句，“我觉得她对我哥很好啊？” 却听他说：“就是太好了，为了你哥，怕是连命都不要。” 君颜不觉有何问题，反驳道：“我要是有一个出手就送价值十亿灵石卡的师尊，我也为了他命都不要！” 寒清：“……” 正要教训自家出言不逊的小徒弟，还未等出手，忽见她一双大眼睛红的像兔子。 他心一软，“怎么了？” “我哥不知所踪，他徒弟也消失不见，我大伯要是一发起火来，我死定了！”君颜说到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先别急。” 寒清拍了拍她的头，“善欲就算抓了你哥，想杀他也并非易事。” “毕竟君掌门给他那么多被动法宝，就算元镇亲来，也没有办法在三招内杀了他。” “真的？” “为师何时骗过你？” 君颜哭声一停，寒清已拉起她的手朝姜黎九离开方向飞身而去。 …… 四下漆黑，森冷无边。 “咯吱~” 脚下传来枯骨被踩断的声音。 荒凉山林间，姜黎九追踪许久，最后却停留在此，失去所有行迹。 她从腰封内拿出一张包裹沈玉锦发丝的符纸，朱唇微起，轻念，“天地连，发相缠，灵起，万里寻踪，去！” 符纸在她掌心“嗡”一声轻颤，发出一道微弱光线指向北方，那光转瞬即逝。 姜黎九知道，沈玉锦身上被自己下了隐匿符，这才将他气息屏蔽。 若非有发丝在，怕是连微弱的灵光都不会出现。 “师尊，一定要活着等徒儿来！” 她身姿轻盈一跃，于枝杈交织成网的树梢飞向灵芒指引之地。 一路碎瓦颓垣，大小白骨森森半入土。 难以想象，路过的这些村子，当年发生过如何惨烈的灾难才会至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声响彻云霄。 紧跟着，鲜红如血的雾气浮现眼前，挡住去路。 “小姑娘要去哪？”女子缓缓转过身，浓郁香风拂来，她媚眼如丝，婉转低语，“不如留下这身皮囊送给姐姐。” 姜黎九嗅到这种香气皱了皱眉，声音冷冽如严冬腊月冰封的山川，“让开！” “那可不行，姐姐急着换一身新皮呢。” “不知死活，薄骨既无依，那便消散来得更为干净。” 话落，她手执祭雪迎面而来。 女子一双瞳子映出少女清丽绝尘的面容，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吸入化骨香的修士，皆是任人宰割之辈，以往此招屡试不爽！ 可惜。 就在错身之际。 她腹部猛地一疼。 是鬼丹被生生刨出的滋味！ “你……”女子难以相信地看来，一身绝美艳丽的皮霎时灰败干枯，半人半骨。 “不可能，你怎会不受化骨香侵蚀？” “除非……”她想说，除非你不是人，但姜黎九心系自家师尊，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一剑将其了结。 越往北，鬼祟愈发多了起来。 她招出灵印，终于杀至又一个村落外。 黑色屏障笼罩，一旁巨石上刻了三个字，“梨花村。” 此时，隐匿符两个时辰的功效已消失。 姜黎九拿出符纸再次施出寻踪觅迹之法，确定沈玉锦就身在此村。 当即运转周身灵力欲冲进阵法内，不料被一股巨大反力逼得倒飞。 那种力量无比熟悉。 “这是……” 她微怔。 片刻后，又走上前，以手碰触，感应阵法运转。 即使前世她没练过，亦很快猜出是魔族一种秘术，她眼底掠过一抹疑惑，“织梦？” 织梦术，以被施术之人心底深处最为放不下之事为饵，让人无法从过去中走出。 时间一久，魂飞魄散！ 此术极为难练，以魔族修为来说，至少要有逆魔期修为。 而魔族十二个境界分别是魔灵，逆骨，异魂，魔丹，婴变，出窍，逆魔，魔踪，魔道，无法无天，魔归，渡劫。 逆魔修为等同于化神期！ 眼下魔界中，此修为之人明面上唯有一个……夜无心！ 姜黎九心头冰凉。 “师尊！”她双手撑在阵法光幕上，决然闭上双眼，感受阵法运行轨迹，放出方才夺来的鬼丹炸在薄弱处。 不管里面有什么人，她都会义无反顾护住他。 前世她经历太多磨难，沈玉锦把能给的都给了她，逆天而为，反噬的疼痛却让她每夜子时痛苦不堪。 可她不会放弃，修为不够又如何？ 吃了御魔丹燃烧生命，亦要与正在大婚的元镇与苏落落同归于尽。 今生她亦是。 她要沈玉锦活着陪在身边，便是面对心狠手辣的魔尊，也绝不退让半步！ “咔嚓！” 阵法松动。 姜黎九凤眸微冷，一溜烟窜入，直奔光芒指引之地飞速掠去…… 第50章 青梅竹马 晦暗无垠的梨花村满地枯木，寸草不生。 沈玉锦缓缓踏在尘埃之中。 他眸色平静，唇角噙笑，仿佛行走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衣袂飘逸，清雅如风。 然而。 被修长手指死死掐住脖颈的善欲却瞳孔紧缩。 他脸憋得通红，“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 沈玉锦脚步一顿，低首看他，“你奉命前来杀本公子，如今却问本公子是谁，岂非可笑？” 说完，继续拖住手里的人，向村中一棵参天枯木走去。 这时，善欲亲眼瞥见看似孱弱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似乎能吸走所有光。 “你……” 他满眼不可置信，“你竟会魔尊夜无心的织梦术！” 话落，“砰”一声，他后背狠狠撞在粗壮树干，蓦地迎上男子墨黑眼眸。 “告诉我，玄天在哪？” 沈玉锦清润的嗓音莫名带了几分诱惑，让人不由自主想说出心里话。 善欲神识恍惚，眼前隽秀的脸，瞬间变成左脸一道剑伤，面目阴冷的男子。 “魔尊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就听他缓声问道：“玄天在何处，本座寻他有事。” “想寻我家师尊，先把手放开！” “有话快说，要知道本座可没那么多耐心。” 被重重扔在地上的善欲站起身，抚了抚身上灰尘，冷声道：“我家师尊说尊上之前欠下的灵石没还上，不想见您。” “是吗？”沈玉锦挑眉。 一百年了，没想到夜无心竟已落魄至此！ “呵~”他轻笑，“灵石归灵石，不如说说另一件事，美人香为何重出世人眼中？” “你四师弟善飞到处寻天生媚骨之人做药，拿本座独门秘药擅自出售，还好意思问本座灵石之事？” “美人香的配方，不是于半阴城外阴阳境中，你亲自拿来抵债的吗？”善欲不明所以，又补充一句，“尊上忘了，所得灵石两方平分，今年七月十四子夜……” 说到这，他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不对，你不是夜无心！” “本座自然不是那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修真界容不下，魔界他也不敢去，苟延残喘至今，还敢跳出来找死。” 沈玉锦说得漫不经心。 可善欲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极度恐惧，“魔界现如今那位神秘魔尊便是你？” “没想到你竟骗过所有人，连修真界第一仙门的君蘅都没能发现，隐藏如此之好，谎称没有修为，被人断了灵根！”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没必要再留你。”沈玉锦低低沉沉地笑。 善欲还未来得及求饶，一声脆响从喉咙里传出。 与此同时，丹田内刚挣脱而出的元婴已被紧紧握在掌心。 他是真的怕了！ 元婴是修士的第二条命，一旦损毁，神魂残缺，就算去地府投胎，怕是只有畜生道一条路。 思及此，他连忙道：“魔尊大人饶命，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尊上手下留情。” “不必，本座皆已知晓。”沈玉锦声音温润如风。 下一秒。 善欲眼睁睁看见一只洁白到没有半分瑕疵的手缓慢收拢，自己的元婴顷刻间化成黑色烟雾。 “砰！” 远处传来一阵剧烈颤抖。 沈玉锦蓦然回首，感知来人，一双含情眸中浮现笑意，“本座的小九儿来的可真快。” …… 姜黎九一脚踏入阵法，面前黑黝黝的荒山枯骨霎时犹如水中墨忽地散开。 旋即出现的，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小村子。 梨白漫山，纷扬如雪。 她凤眸微澜，心知这里大概就是一百多年前，沈玉锦所在的梨花村。 “沈哥哥快来。” 一道娇软甜糯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黎九循声看去，心头一跳。 那棵梨树下，小女孩一袭粉色衣裙站在巨大山石上，凤眸弯弯如月牙。 她招了招手，小路尽头身穿书生长衫的小男孩合起手中书卷负在身后，矩步方行翩跹而来，无奈轻哄，“小九儿听话，快下来。” 男孩的脸稚嫩，可姜黎九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沈玉锦。 而那小姑娘，相隔近百年，竟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该想那么多。 可是…… 听见他叫被苏家接走的苏羽灵那一声“小九儿”。 心里宛如被刺一刀。 就算是重生归来，得知被元镇当做替身，也只是觉得可笑。 这一刻，心里只剩慌乱不堪。 小女孩被牵住手，与小男孩一同走远，金色余晖洒落在他们脚下，一切变得模糊。 “师尊……” 姜黎九快步跟上，四下梨花簌簌落，直到周围景物消散，才发觉自己已站在废墟中。 唯有一棵参天梨树伸展天穹，枝头层层雪，花瓣密如雨。 树下。 男子一身白衣席地而坐，背靠树干。 他双目轻阖，唇角微勾，似陷入一场梦境之中。 活的，完好无损。 姜黎九终于松了一口气，步履轻挪，缓步上前。 忽觉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枚玄色骷髅纳戒，一旁草丛中还有招魂幡和残破尸体。 几乎一眼，她已认出这乃是妖道天玄二弟子善欲。 看样子，应该是被魔尊夜无心所杀。 想到这，她收起地上之物，谨慎环视一周，见没什么异样，飞快来到树下，伸手在沈玉锦修长的脖颈上探脉。 脉象一如既往有些虚弱，却无任何生命危险。 “师尊？”她轻唤一声。 沈玉锦浓密的睫羽颤了颤，未醒。 姜黎九怕那个喜怒无常的魔尊去而复返，打横抱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快速飞走，与寒清仙君师徒汇合，一同离开小灵山。 马车中。 寒清仙君一边把脉，一边皱眉，“沈公子身中织梦术，若不能自己看破，怕是无法醒来，三日一过，神死魂灭。” “此术只有他最信任之人，才能进入梦境将他唤醒。” “可否唤君掌门来？”姜黎九问。 君颜忙不迭摇头，“叫他没用，我大伯和我哥可能上辈子有深仇大恨，两人从来不能好好说话，怕是连梦境都进不去。” 闻言，姜黎九秀眉微蹙，半晌，才缓声道：“不如让我试试。” 第51章 入梦 “进入织梦术中，倘若不能及时把他救出来，你也可能会有魂魄消散的风险。” “愿一试。” “既然姜姑娘执意，那姑且摆阵入梦。”寒清仙君袍袖轻挥，几张符纸掷飞在马车厢内四方。 随即，郑重叮嘱，“织梦术中，以被下术之人神识为主。” “也就是说，此梦由沈公子主宰，里面会有他想要的一切，且会留恋不归，甚至可能甘愿死在其中。” 姜黎九凤眸微垂，神色无波无澜，淡淡问道：“可有强行让他醒来的办法？” 坐在一旁的君颜听闻，看向昏迷不醒的沈玉锦，眼睛一红，“师尊，你最精通阵法，快想想办法！” “别急。” 寒清安抚一声，又道：“请姜姑娘伸出左手。” 姜黎九什么也没问，左手递出。 掌心一疼。 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君颜看她掌心被银针刺成的三片艳红花瓣，惊讶问道：“你都不知道疼吗？” “不疼。” 姜黎九收拢手指，“此印有何用途？” “名为时印，乃我师尊独创，一片花瓣代表外界一日，大多数用在进入无法估算时日的秘境，用来衡量时间。” 君颜刚说完，寒清仙君继续补充道：“为把危险降到最低，我会让你在梦中，变成沈玉锦心里最重要的人。” “这样你能更快劝他醒来，或者必要的时候……” 他话说了一半，就听姜黎九一字一顿，“必要的时候自尽，我知道。” 也就是说，在梦里杀执念，强行逼沈玉锦醒来，这样的办法定会使人极为痛苦。 想到这，她长睫轻颤，“若他醒来，还会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吗？” 君颜听了，也看向寒清仙君。 却见他似笑非笑，“要是拿化神期的元镇来说，道心稳固，神识强大，定是记得。” “沈公子以凡人之躯活一百多年，只能归结为寿元丹功效，而非本身突破生死境界，因此只会大病一场，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好。”姜黎九点头，语气坚定不移，“事已至此，宜早不宜迟，还请仙君布阵。” “好。” 寒清仙君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一根红线瞬间系于姜黎九纤白皓腕。 另一头，被他点在沈玉锦眉心处。 “红线牵，梦归一，三魂入阵，七魄守身，静听吾令，速去速回！” 令下。 姜黎九只觉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片刻，脑袋倒在紫檀木几案上。 人事不醒。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像是压制已久的什么情绪。 再次睁开双眼。 已是身在一处木屋之中。 她盯住雕花木床上梨花纹大红床帐发呆。 便有一道脚步声走近，推门而入，女子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阿锦打小就叮嘱你不许爬那么高，平时也就罢了，如今怀有身孕，怎能一点也不顾及肚子里的孩子？” 姜黎九被强行灌了一大碗汤药，苦涩蔓延唇齿间，才终于回过神。 又听女子接着道：“娘请过大夫，说喝下这碗安胎药就会没事了。” “阿锦进京赶考，山高路远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如何交代？” 听到这，姜黎九抬眸看向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唇角紧抿。 “怎么了？”女子见状，一脸紧张：“哪里不舒服，快跟娘说。” 她这才抬头，再度怔愣。 眼前女子一张白皙清丽的脸似曾相识，凤眸中是说不尽的担忧。 姜黎九想到什么，下意识神识探入纳戒，才发现手指上空空如也。 金丹不在，灵气用不了。 在沈玉锦的梦里，她只是个普通人。 还怀了身孕！ 可谓是直戳心肺，让她一时间，竟无法接受。 “有镜子吗？” 她想看看自家师尊心里最重要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要镜子做什么？”女子奇怪看她一眼，还是把雕刻并蒂莲花纹的铜镜递来。 镜中。 少女的脸无比熟悉。 姜黎九看了一会儿，目光移至与自己八成相似容貌的女子身上，“你是谁？” “我是你娘啊！” 女子微怔，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姜黎九拂开她手，飞快奔跑出门，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唤，“慢点跑，别摔了！” 她全当没听见，整个村子似乎没什么人家。 除了方才小木屋，就是不远处一个大大的院落，有一个气质端雅的老人正在给十几个幼童授课。 漫山遍野梨花盛开，倒春寒。 已修至金丹期，又是极品冰灵根的姜黎九，第一次觉得有点冷。 老人抬起头，看见她时眼睛一亮，“九丫头在外面看什么，快进来。” 不知为何，姜黎九在他身上莫名感到亲切，与方才见到的女子一般。 可是…… 伴之而来的，便是莫名其妙的惊慌。 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我方才听娘说，阿锦去进皇城赶考了？” 老人家掳胡须笑，“原来是想阿锦了，丫头放心，按放榜时间来算，很快就回来了。” “哦。” 姜黎九颔首。 没想到入梦后，被困在这个叫梨花村里的人竟是自己。 做梦的人却不知所踪！ 此村只有两户人家，一家是沈家，有沈父，沈母，还有沈爷爷。 另一户，就是她与姜月瑶的家，母女相依为命，没有父亲。 诸多消息让她明白一件事。 沈玉锦的青梅竹马，后来元镇的未婚妻，不仅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在凡间的名字也是相同。 她的心不由一沉。 在这个梦里，她永远也走不出梨花村外那片花海。 一个月时间悄然而过，左手心花瓣消失一片，肚子大了些许。 姜黎九皱眉。 一向淡然无波的凤眸中，逐渐泛起滔天巨澜。 她坐在山巅梨花树下巨石上看远处，打算沈玉锦一回来，直接上演一尸两命。 让他想青梅竹马情意绵绵。 还跑去考状元！ “在想什么？” 耳后拂来一抹温热气息，清润低笑传来。 姜黎九不经大脑回一句。 “想死。” “这……” 男子又笑，从后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精致下颚抵在她颈窝，“为夫定是哪里做错了，竟让娘子如此想不开。” 耳鬓厮磨，极致亲昵。 姜黎九身形微僵，一回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流光溢彩的含情眸。 深邃如星河，满目相思。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唇瓣就被一抹微凉覆盖，吞噬所有声音。 第52章 他的梦碎了 梨花纷纷扬扬飘落如雨。 一抹月华透过枝桠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映射于山岩。 这一吻由浅入深，攻城略地般不容拒绝，几乎夺走她口腔中全部空气，令人窒息亦让人沉沦。 姜黎九脑袋“嗡”一声空白。 就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沈玉锦吻上她眉心，莫名其妙低语一句，“傻瓜。” 她微愣。 旋即身体蓦地悬空，被人打横抱起往村中走去。 失重感让她下意识环住男子修长的脖颈，才发现他此时正身穿一身大红色衣袍，像凡间的状元服。 俊逸非凡，矩步方行。 唇角噙出一抹尽在掌控的笑意，颇有一副意气风发之感。 直到回房，被轻轻放于床榻上压在下方，才回过神。 “师尊你清醒一点。”姜黎九躲到里侧，看了一眼左掌心。 第二片花瓣颜色逐渐淡了些许，第三片消失之后，等待两人的就是魂消天外。 沈玉锦褪去外袍俯身而来，将她圈在怀里，声音低喃，“娘子唤错了，叫夫君。” 姜黎九：“……” 这时，肚皮鼓起一个小包，感觉就像是被人在里面踢了一脚，正好是沈玉锦手掌覆盖的位置。 “娘子感觉到了吗？” “什么？” 她一回头，入眼是男子眼尾微微泛红。 这样的他，上一次所见，还是前世自己身死之后，魂魄跟在尸身旁无法离开。 那时的沈玉锦便是如此，眼眶通红，每日将她打理得干干净净，连狰狞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 可现在…… 他的梦里，没有修仙者，亦不想长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 有的只是家人健在，青梅竹马，生儿育女的平淡。 “小九儿感觉到，我们的孩子了吗？”沈玉锦附耳低言，不轻不重咬住她耳廓，像惩罚她的魂不守舍。 姜黎九一个激灵，想退开些许，却被压进被褥之中。 “这里一切都是……” 假的两个字终是未能出口，又被堵住嘴。 半晌后。 沈玉锦才放过她。 “娘子听话，这一路走来，为夫真的很累。” 这一刻。 他眉宇间的疲惫再也没有隐藏。 看得姜黎九心疼。 她被禁锢在怀，低头看了看手心还剩下的红色花瓣，沉默许久。 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轻柔拍了拍，“累了就睡吧。” “娘子陪为夫一起？” “嗯。” 话落，一只修长的手忽地扣住她后脑按进他颈窝，天生媚骨之香扑面而来。 也不知是梦里怀有身孕，还是什么其他，没多久，她自己竟先累得睡着了。 沈玉锦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掠过一抹暖色，手臂紧了又紧，生怕她消失不见。 “小九儿，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 他头埋在少女发间，声音低低沉沉，似压抑着深沉如海的痛楚。 一百年前。 若苏家没有强行带走他的小姑娘。 他也未得机缘。 梨花村地脉完好，所有人都活着。 那么，安安稳稳百年何尝会成为他的求而不得？ 修真界是他的噩梦！ 他的小姑娘被人害死了。 梨花村全灭，家人一个未留。 如今被灵虚果复活的人，已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极南之地雪剑山上，那个一见他就吓得轻颤的小姑娘，如今竟当众要拜他为师！ 沈玉锦闭上双眼，手指摩挲过姜黎九娇嫩的脸颊，唇角弯了弯，“既已回来，以后就再也不许乱跑了，知道吗？” 臂弯里的姜黎九睡得很沉，无人回话。 他也没打算听见什么，继而又道：“伤害你的人，夺走梨花村灵脉之人，我绝不会让他们好好活下去的。” “小九儿。”他手臂收拢，声音沙哑，如同祈求，“这世上，我只有你，不要喜欢元镇，亦不可再离开我！” 话音中是偏执的占有欲，丝毫不像平日里的云淡风轻。 梦中。 姜黎九睡得不算踏实。 总觉得有什么死死勒住自己脖子。 她睁开眼，面前一张如琢如磨的俊脸近在咫尺，在朝阳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 没时间了。 掌心时印随沈玉锦的归来流速变快。 只有最后一片花瓣！ “师尊，美梦固然好，终是假，你不愿醒来，徒儿便得罪了。” “娘子要做什么？” 姜黎九刚起身下床，沈玉锦就已彻底清醒。 眸光微转，就见少女立在不远处，剪刀直指自己白皙纤长的脖颈。 “一场梦而已，该醒了！” 她说完，眼睛一闭，用力刺向自己喉咙。 没有预料之中的疼。 却听沈玉锦低笑，“娘子洗脸不方便，还是让为夫来吧。” “怎会这样？” 姜黎九一怔，方才手中剪刀变成毛巾，被人一把夺走，顺便给她擦拭脸颊。 “干净了，娘子还是一如既往好看。”沈玉锦牵住她手走出门槛。 院落中。 姜黎九紧盯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思绪万千。 这里是沈玉锦的梦。 花草树木都被他的神识操控。 自己眼下纳戒没有，金丹不在，本命神兵联系不上。 想用梦中的利刃自尽根本做不到。 入梦前竟忘了这一茬！ “娘子吃饭了。” 沈玉锦摆好碗筷，盛好一碗白米饭递来。 “娘说你这些时日不好好吃饭瘦了许多，想来是因思念为夫所至，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姜黎九打量一眼，的确都是她平时喜欢的菜。 除了这些，一旁还贴心放了荷花酥。 倘若此处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元镇。 也没有苏落落。 自己不是书中死得凄惨无比的女配。 她也愿与沈玉锦一起住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 假的终归是假的！ 再不堪的现实，她也只会勇敢面对，逃避从不是她选项。 沈玉锦想要的，除了苏羽灵和梨花村里的人，她会用尽全力去为他争取。 现下只能打破他的美好。 让他不得不面对残忍的事实。 可是不能自戕。 姜黎九想了想，一把掀翻桌子，淡漠道：“别自作多情，你亲手做的菜，我根本不想吃。” 沈玉锦握住筷子的手一顿，眼里闪过错愕。 “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要吃的，别闹了，为夫重新去做。” 他站起身，被后方少女冷冷喝止，“不必做，孩子和你没关系，根本不是你的！” 姜黎九有些心虚，想到出梦境后他什么也记不得，又恢复如常。 沈玉锦没有转过身，周身阴晦冰冷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见他手中筷子“咔嚓”一声被狠狠捏断！ 天塌地陷，无尽飞灰中，姜黎九见他回过头来，一双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第53章 失了魂气 想到最后一幕沈玉锦眉宇间的破碎，姜黎九猛地抬起头。 “整整三天，你终于醒了。” 君颜快步走至跟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为何脸色这般苍白，跟被邪祟吸了元气似的。” “没事。” 姜黎九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 “就知道逞强。”君颜瞥她一眼，然后冲马车外大喊，“师尊，快进来。” “醒了？” 寒清撑起帘幔缓步走入。 看见姜黎九惨白如纸的脸色也是一怔，“怎会如此，难道伤了神识？” 他赶忙坐在几案边，“本君给你查看一下。” “我无碍。”姜黎九偏过头，目光落在躺于长椅仍未醒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眉峰紧拧，光洁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她心上一揪，连忙凑近，从纳戒里拿出手帕，一边轻柔擦拭，一边低唤，“师尊？” 沈玉锦眼帘轻颤，还是未有任何反应。 姜黎九摸了摸他脸颊，滚烫触感从指尖传递而来。 她赶忙回头，“麻烦寒清仙君给我师尊探脉，看他身体究竟如何？” “好。” 寒清仙君上前，拿过沈玉锦修长的手腕，安慰道：“别急，沈公子向来体弱。” “这么多年，听他生病已非稀奇之事，尤其经历一场织梦术，能活过来，便是大难不死。” 姜黎九抿唇不语，看那只削瘦长臂上肌肤冷白，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知他体弱，没想过会这么弱。 修真界中，除了战斗受伤，哪怕是刚能吸入灵气的知灵期小弟子，也没有经常生病的！ 是时候问出妖王忘忧所给的那个答案，早些做好准备，去寻重塑灵根的仙物，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经常缠绵床榻。 “咦？” 寒清仙君眼底闪过疑惑。 一旁君颜忙不迭靠近，“我哥怎么样？” 姜黎九也望过去，就见男子收手，声音不急不缓。 “没什么大事，不过身体太过虚弱，神魂动荡不安，需要休息，怕是几日内不适合赶路。” 他说完，若有所思打量姜黎九片刻，才徐徐说道：“姜姑娘把手递来，让本君确认一件事。” 姜黎九拂起袍袖，纤细皓腕放于紫檀木桌案。 一块帕子盖下，寒清仙君这才开始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眉头越皱越深，不明所以道了句，“怪哉！” “按说从织梦术中醒来，除了身体虚弱之人稍病几日，如你这般金丹中期修士，不该如此。” “魔尊夜无心不直接出手，却各取你们一缕魂气，其中难道有什么阴谋？” “失了魂气？”君颜闻言，惊讶道：“怪不得姜黎九脸白得跟鬼一样。” “不过魂气取走，三日内没用来炼制邪术，会自行消散，就算马上注入灵器，成功的可能性亦不高。” “因为邪修炼制这些，绝对会用完整魂魄注灵器，这样才不至于白忙一场。” 她说到这，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魂气只是一缕气而已，休息几天就养回来了。” “嗯。” 姜黎九颔首。 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前行，她转身撩开雕花窗上帘幔向外看。 视线尽头炊烟袅袅。 想到梦中梨花村里，她眸色微动，淡淡开口。 “寒清仙君有事先忙，前方应有一村落，我带师尊休息几日再行赶路便可。” “也好。” 寒清应了一声。 “邪修善飞掳走身受重伤的元镇仙尊，此事对我们修真界而言无疑是一记重锤。” “前两日收到消息，他已出了乌灵国皇城，正要赶往无尽海，的确耽搁不得。” 君颜听了，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师尊到底是为修真界，还是为了那一亿中品灵石？” “你……” 寒清还没出言教训，就被自家弟子一把抱住手臂。 “徒儿不管，你再丢下我，我就一个人去跳无尽海淹死，我爹和我大伯，还有君家每一个人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满脸无奈，一个撒娇耍赖。 姜黎九收敛视线，不动声色捋顺沈玉锦额前一缕发丝。 “主人。” 马车门帘外传来一道清澈嗓音，正是寒清仙君化成人形的兽宠蛟龙。 他伸手掀开勾勒金丝云纹车帘朝里看。 “未央村到了。” “这几日麻烦仙君，他日有空定前去贵峰登门拜访。” 姜黎九双手持礼。 寒清仙君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告辞。” “姜姑娘路上小心。” 他本想起身帮忙，却见身形纤细的少女异常熟练抱起榻上男子转身离去。 天色渐渐暗沉。 姜黎九进入村中，一路寻到里正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望见抱住沈玉锦的她，明显怔愣一瞬，“姑娘这是寻亲，还是有何难处？” “我与自家兄长要去往皇城，如今他忽然病倒，需一处住所休息，麻烦婶子帮个忙。” 姜黎九见她一副为难模样，补充一句，“我可以给银子，住几日就走。” “银子倒是不用，地方有，就是不太吉利。” “没关系，我不怕。” 女子打量她一眼，苦口婆心道：“那房子在村北，新盖不过半年就已吊死三个人。” “那户人家现在无人敢住，全都搬去城镇里，你愿去住的话要小心。” 她走出门，左右看了看，小声叮嘱，“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兄长又生病，晚上一定要把门锁好。” “鬼害不害人不好说，村子没娶媳妇的混混一定要防备，晚上有事记得跑来寻我。” “嗯，我知道了。” 姜黎九唇角弯起。 便见那婶子跑回院内拿出一根棍子。 “这个留给你防身，天色已晚，随婶子走，你们兄妹两也好早些休息。” “多谢。” “谢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是。” “你兄长的病如何，要不要我寻人去找个大夫来给看看？” “不用麻烦，老毛病。” 说话间，姜黎九已被带到村北。 女子未进院子，只站在门外多说了几句才离开。 将院门锁死，收拾好一切，姜黎九刚回到房中，就被人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同时，耳边响起低沉暗哑的嗓音，“别丢下我。” 第54章 小九儿唯是心上人 沈玉锦很瘦，可这样被他按进胸膛，姜黎九才更清楚他身量有多高。 她仰起脸，入目是他一双狭长双目清澈见底，原本脸色是病态的白，现下却有几分潮红。 “师尊怎么了？” “头晕。” 沈玉锦皱眉，刚说完这两个字，身形一晃，倒在她肩头。 温热的唇瓣划过颈侧，带起一抹酥麻痒意，姜黎九身形蓦地僵硬。 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轻哄，“稍后吃过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嗯。” 耳边声音低低沉沉。 她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寝室，放在雕花木床上。 沈玉锦双眼轻阖，乌黑发丝泼墨般倾泻在床榻上，衬托他的脸更为白若冷玉，令人怜惜。 姜黎九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转身去煎药，忽觉手腕一紧。 回眸，却见男子没有醒。 “徒儿不走，等会煮好汤药就回。”她声音不自觉柔和轻缓。 沈玉锦手指收拢一瞬，又缓缓放开。 “师尊先休息。” 姜黎九俯身给他掖好薄被，点燃一盏烛台，转身往院落外走去。 屋檐下。 她一边看药炉，一边用神识查看纳戒。 除了救下灵狐夭夭后，妖王忘忧所赠冰种外，还有两枚纳戒与一个招魂幡。 这一次在魔尊夜无心手下死里逃生，只能说幸运。 但人不可能一辈子好运。 因此，她必须尽快成长，唯有这样才能护住沈玉锦，亦在实力为尊的归元大陆活下去！ 冰种可以趁这几日有空，抓紧时间炼化，只要能提升灵根纯度，吸收灵力便会快上许多。 同样极品冰灵根，她一定要比运势逆天的苏落落更为努力，才能打败她的主角光环！ 活下去…… 等大仇得报。 等沈玉锦重塑灵根。 届时一起云游四海，得道飞升。 想到这，她起身把煮好的药倒入碗中，回到寝内。 “师尊，起来喝药。” 沈玉锦似听见她的话，剑眉微拧，棱唇翕动，声音小的听不清。 姜黎九把玉碗放在一旁几架上，附耳过去，“师尊说什么，徒儿没听清。” 许久，才听他喃喃自语撒娇一般，“苦，不喝。”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轻柔抚平他眉宇间的皱痕，低声细语，“吃糖就不苦了。” 说完，扶起沈玉锦，拿过药碗放嘴边吹了吹，然后送至他唇畔，不料他抿紧唇角，偏过头去。 “师尊，吃了药才能好。” 姜黎九劝道。 奈何高热不下的人竟耍起了性子，任由她哄半晌，也绝不妥协。 她看一眼窗外黑蒙蒙的天色，无奈道：“那徒儿只有强迫师尊吃药了。” 沈玉锦乌泱泱的眼帘颤了颤。 他正欲起身，忽被一双纤长藕臂牢牢禁锢。 动用过灵魂之力的身体极度虚弱，一时间，竟是挣脱不开！ “唔……” 姜黎九无视他的抗议，直接伸手穿过柔滑如绸缎的发丝扣住他后脑，将口中药强行渡入他嘴里。 苦涩滋味蔓延两人唇齿间。 还有他身上独有那股魅惑人心的骨香扑面。 忽然想起梦境中他那强势一吻，心头微跳，脸莫名有这些发热。 她放下手中碗，正要离开，却被人猛地拉进怀里，眼前光影一晃，已身在下方。 “师尊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发现沈玉锦额头温度居高不下。 “为何还这么热？” 看样子已是神志不清，她顿时一急，连忙运转周身冰灵力注入他身体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锦身上终于没有那么热，可抱住她的手，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松。 姜黎九第一次这般凑近看他。 眼前男子一脸病色，清隽轮廓似精心打磨，美到破碎，脆弱得像个孩子。 前世她很听话，他说不许摘下那副金面具，她当真没有动过。 她知道。 沈玉锦不想让她看见那副狼狈模样。 可在她心里，无论是什么样的他，自己眼中，皆无人能替代。 “师尊……” “嗯？” 沈玉锦手臂紧了紧，却没有睁开眼睛。 “小九儿乖，快睡觉。”他下颚抵在姜黎九发顶，轻吻她眉心。 想起百年前，被推算出来的剑仙苏羽灵，以及她在凡间与自己相同的名字。 姜黎九抿了抿唇。 她用力爬起，近在咫尺紧盯沈玉锦阖起的双眸，执拗问出一句。 “师尊可知道我是谁？” “是小九儿。”沈玉锦睁开眼睛看她，又似没有焦距。 旋即微凉的手指摩挲姜黎九的侧脸，就听他又道：“小九儿是爱人。” 姜黎九心头一堵。 “师尊看清楚，我是姜黎九，是无极仙宫弟子，并非苏家人，亦不是苏羽灵。” 更不是你的青梅竹马！ 这话被噎在喉咙，她起身就走，“砰”一声将门关上，纤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回头。 因而错过沈玉锦眼中再无隐藏的偏执和占有。 “真是傻瓜。”他起身斜靠床榻，就听屋外传来阵法波动。 这时，神识里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主人，你取姜姑娘一缕魂气，又结合自己神魂，就是为了养魂珠？” 沈玉锦眉头紧蹙，没有回话。 几案上火烛跳了跳。 下一秒，黑色巨龙将偌大寝殿挤满，硕大头颅盘旋而来，一瞬不瞬看他。 “姜姑娘养几日便好，可主人伤了神魂，又想以心头血温养魂珠内魂魄，短时间怕是难以恢复。” “主人与吾结灵魂之契，生生世世羁绊，每一次等待都是岁月漫长无边，吾不希望主人再次身死。” “这颗魂珠中，究竟是谁？” 沈玉锦唇角微弯，分明在笑，眼底深处却冷意森然，“小黑，你越距了。” “记住，认本座为主，便不许多管闲事，否则，你会知道，一个契约与本座而言，什么都不是。” “吾名墨炎，不叫小黑！” 黑龙反驳。 沈玉锦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揉了揉它的龙角。 “本座知道，本座有事，小黑一定要守好这个院落，莫让人打扰本座的小九儿入定。” “吾名墨炎！”黑龙咬牙，提醒一遍就化成黑雾笼罩整个宅院上空。 沈玉锦步履很轻，抬脚走至窗前，入眼是满院冰雪飘飘洒洒。 少女脊背笔直，盘膝而坐，她面前冰蓝色灵种散发出浓郁寒气，即使有阵法屏障，还是被他感知。 他一双含情眸噙笑，风雪为之稍霁，“在我心里，小九儿唯是心上人。” 第55章 仙品灵根 一团淡蓝色光晕把姜黎九包裹其中。 冰种乃极寒灵物，不过巴掌大，就已使整个院落陷入冰天雪地。 若非阵法隔开，想必方圆百里都会逃不过冰封。 这也是她把沈玉锦用阵护在寝内的原因，毫无修为之人，根本承受不住！ “嗡……” 磨盘大的灵印浮现在她身后。 银辉将她冷若冰霜的脸晃得几许朦胧，更显清冷绝世。 前方冰种逐渐被她吸收入灵台，沁凉顺经脉游走四肢百骸，最后进入丹田，不断洗涤灵根。 很疼！ 也很冷！ 但姜黎九脸上表情始终淡淡。 “轰隆隆……” 一道惊雷撕裂黑暗夜色。 阵法之上。 黑龙墨炎抬起巨大头颅看向天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讶。 “这是……”呼啸飓风中，他感应天劫倾辙力量磅礴，不可思议道：“灵劫，这小丫头要提升灵根品级？” “归元大陆内，极品冰灵根已是最高，此次劫成，真不知道会不会生成仙品灵根？” “仙品”这两个字在墨炎脑海中闪过。 它微怔，觉得自己大概以前听说过，时间太过苍茫，在小灵山下被压太久，具体是何时，又想不起来。 “咔嚓！” 紫色霹雳在耳边炸响。 墨炎默默挡下几道灭杀逆天之物的雷劫，稍微薄弱些便放下去，免得引人注意。 主人似乎不想它出现在姜姑娘面前。 大概是怕它说漏什么。 它与主人结契，已有一百二十九年，那时沈玉锦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也是那一日，小灵山灵脉丢失，地脉损毁，方圆万里天塌地陷，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那之后，他被忘忧所救送去修真界，寻改名为苏羽灵的姜姑娘被苏家恶言相拒，便只躲在暗中看她。 看她与元镇双宿双飞，并列双壁，名扬天下。 直到两人大婚前，少年人心头明明滴血，还是不问艰辛，去找来姜姑娘最喜欢的极北雪莲。 他说：“小黑，我再去看她最后一次，只要她安好，我便一切皆好。” 墨炎想了想，当时的沈玉锦还会眼睛通红落泪。 却不想，姜姑娘于大婚前遭人暗害夺走灵根，且中媚毒美人香，无药可解。 还被一个修为强大的黑袍人送给那时的魔尊之子夜无心。 沈玉锦只身潜入魔界紫墟殿救人。 墨炎记得，那日他浑身浴血带姜姑娘逃去了归墟之地，一起跳下万丈深渊。 再之后，它身受重伤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再次醒来，就见沈玉锦以自身修为养灵虚果十年，便交给魔君蔺无相看管。 而他自己被君衡认作亲子强行带回无极仙宫！ 从此以后，它再也没见主人哭过。 他只会笑。 也不知在笑什么。 “砰！” 下方传来一声巨响。 铺天盖地尘灰遮掩住一抹白色身影。 墨炎心头一惊。 它知道，姜姑娘要是出事，本就疯得差不多的主人，怕是会失去最后一丝神智。 届时邪神会应约而至，血洗人间！ 正在它不惜被发现，也要下去查看之际，一抹耀眼光华驱散阴霾。 姜黎九眉心处，浮现一朵冰莲栩栩如生缓缓转动。 “果然是仙品冰灵根！”墨炎惊呆当场，半晌后，才想起收回自己一只伸出去的龙脚。 与此同时，天边放晴。 一缕朝光透过鱼鳞状云层洒落下来。 姜黎九手指法诀变幻，收敛气息，神识内视，入目是丹田里一朵冰蓝色莲花。 她有些琢磨不透这是什么情况。 归元大陆中，灵根为菱形晶体，从未听说过有谁是莲花状灵根。 不过，发现莲花能自主吸收灵气，她便放松下来。 不影响修炼就好！ 她施施然起身，就听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于身后传来，“小九儿，过来吃饭。” “师尊？” 姜黎九蓦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廊亭下，男子一袭素雅白衣迎风飘扬。 他眉目温和如故，唇角漾起浅笑。 那样万事不放心上，淡然处之的表情下，隐藏的是疏离和冷漠。 难道是…… 被自己昨夜那番气话给惹生气了？ 姜黎九微微蹙眉。 她也不是故意的，更没有要与一个死人争什么的想法。 就是不自觉的，想让他心里只有自己，如同前世那般，全心全意。 “怎么了，身体不适？” 沈玉锦见她驻足不前，绕过栏杆走来，抬手摸向她光洁的额头。 “徒儿没有生病。”姜黎九躲开他手，抬脚朝亭下走去。 错身而过，被一把拉住手腕拽回，“怎么了？” 沈玉锦垂眸，迎上她凤眸中的冷淡，皱了皱眉，“一夜而已，何事让你我师徒如此生疏？” 他声音低沉暗哑，让姜黎九想起昨夜，这人神智不清，抱住自己不放，也是这般宛若祈求她不要离开。 “没有。” “既然小九儿说没有，那便没有。” “嗯。” 姜黎九避开他视线。 却被强行扣住手，把她带去廊下，按在石凳上。 “吃完饭，继续赶路。” 沈玉锦如常给她布菜，细致又体贴。 姜黎九静默吃饭，听见这话抬起头，“不必急，师尊脸色不好，再休息几日。” “等过了乌灵国皇城，可从官道上去往无尽海，到时候师尊体弱，海上奔波数月，若是晕船更伤身体，不如趁现在好好养一些时日。”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 她嫉妒了。 一想到他心里有别人…… 就忍不住心头酸涩。 可看他一副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尽数变成心疼。 “好。” 沈玉锦颔首。 见他没拒绝，姜黎九脸色缓和下来，伸出筷子给他夹菜。 “师尊趁机多吃些，真的太瘦了，海上风大，别被吹跑。” 说完，她眨了眨眼，夹一棵青菜放进嘴里。 “为师摘除灵根后，一直体弱多病，吃多少凡食也不会长肉，论身姿自然比不得元镇。” 沈玉锦的话漫不经心，却让姜黎九握住筷子的手一顿。 不明白好好的，他提元镇做什么？ “铛铛铛……” 巨大的敲门声打破两人突如其来的沉寂。 “师尊接着吃，徒儿去看下是谁。”姜黎九逃也似的起身往大门方向奔走而去。 刚推开厚重木门，却见一群村民拿着棍棒将她团团围住。 第56章 撒泼 “你们要做什么？” “婶子在，姜姑娘别怕。” 曾给姜黎九带路的里正家娘子从人群中走出，眼中满是歉意。 下一秒，她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拉到旁边，“是这样，昨夜张家和李家两个小儿子不知所踪。” 说到这，女子瞥了人群中领头人一眼，接着道：“有人看见他们摸黑到村北，于是两家召集一群亲戚前来要人。” “我与哥哥一夜安眠，未曾见过任何人。”姜黎九平淡的声音冷若寒霜，抬眸扫视一圈。 被她看过的人莫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收起眼底深处肆无忌惮的打量。 这样长得白白嫩嫩，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一看就知身份不凡。 根本养不起！ 当即不少人放下心思。 然而丢失儿子的张老太有些不甘心，拿拐杖直指姜黎九，“你说没看见就没看见？” “那么多人都说见我儿来到村北，肯定就是奔你来的，也不知哪里的狐媚子，打扮的妖里妖气，到处勾引人。” “要不是你来到我未央村，我儿怎么会大半夜跑来见你？” 这一番话让她说的理直气壮。 姜黎九凤眸微冷，“我与你儿从未相见，他要往哪去亦是自身所为，与我无关。” “就是，找人就找人，骂人家姑娘做什么？”里正婶子也开口道。 “你家儿子快四十岁的人，见个女人都走不动道，不过就是看姑娘孤身一人，兄长又病倒，觉得好欺负才不怀好意跑过来。” “林妹子，你可是我们村的，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丢儿子的李家婆子大喊。 “现在马上让我们进去搜人，倘若当真在她房中，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姜黎九已经明白，这两家故意大张旗鼓寻麻烦。 如果仅仅是寻人，绝不必这般！ 她们大概是以为，只要能在宅院中找到失踪之人，自己定会名节不保。 届时，只能在两人中选一个嫁了。 不过…… 她在里正婶子离开之后，立即布下阵法。 不可能有凡人闯入。 除非修为是在金丹中期以上。 想到这，她直视而去，“不知两位老人家想要什么说法？”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不要脸，什么话都敢问，要是真在你房中，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 张老太佯装愤怒地敲了敲拐棍。 她相信。 她儿就在院落之内。 只要当众找出藏在角落里的人，带这么多亲朋前来，即便有里正夫人撑腰，这娇滴滴的丫头也别想跑！ “为何没得选？” 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推门缓步走出的少年。 只见他一袭白衣凌霜傲雪，步履蹁跹挡在面容清丽的少女身前。 李老太先是吓一跳，却见来者虽身量极高，但一脸病容，看了看周围五大三粗的兄弟又壮起了胆。 她双手掐腰，扬起下巴，“要是我儿坏了姑娘清白，自然是要负责到底。” “是吗？” 沈玉锦一双含情眸眯起，眼底的笑意冰凉无温。 他侧身，揉了揉姜黎九的脑袋，慢条斯理问道：“你说的对，那要是院中无人如何？” “我们立刻离开。”为首几人出声回应。 “去吧。” 沈玉锦话音刚落，一群村民却面面相觑，踟蹰起来。 他声音沉了沉，“若是不去找人，本公子便要带自家妹妹回去休息了。” “等什么，人都丢了几个时辰，还不快去找回来？” 在两位老太催促下，所有人浩浩荡荡进宅院开始翻箱倒柜。 姜黎九秀眉微蹙，刚想进入门内，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肩膀，耳边传来一声低笑，“让他们随便找。” “嗯。” 她点头。 里正娘子见两人不慌不忙，却急了。 “公子，姑娘，真的搜出那两个无赖也别怕，那两家仗家里人多欺负人，到时候婶子替你们去报官。” 姜黎九眸色微暖，“婶子莫担心，会没事的。” “你啊！就是太年轻。”女子看她淡然自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这世道，未婚女子但凡和男人扯上关系，便清白不保。” “我猜你一进村就已被盯上，我以前阻止过几次，这回他们学聪明了，躲在你院中，让人来捉奸，只要他们从这门出来，多少张嘴也说不清。” 说着，她忧心忡忡往房内看。 新建半年的宅子不小，却也不算有多大。 半个时辰后，里里外外，甚至连地窖都被翻个遍，依旧没有任何人影。 “你个没脸没皮的小蹄子，我儿究竟在哪？”张老太手中拐杖险些砸上姜黎九头顶。 却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一把握住，沈玉锦冷声道：“胆敢伤了她，你们一族的人都等着被官府关押。” 张老太被吓住。 片刻，往地上一躺，大哭大叫，“天杀的，我可怜的儿，定是被你们给害死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陪我儿命来，不然我就不走了。”李老太也坐在地上哭天抹泪。 姜黎九以往从未见过撒泼打滚。 毕竟身为修士傲骨铮铮，不会用这样方式逼迫他人。 自然也逼迫不得！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唯有实力才能让自己不会轻易被人陷害！ 禁锢手指上的力度收拢，她偏过头，入眼是沈玉锦一张被精心打磨的下颚线。 他眉峰轻拧，转头瞥向眼远方，又凑到她耳边低语，“很快就结束了。” 姜黎九微愣。 几乎同时，两道身影从小路尽头奔来，“李婶子，张婶子不好了，铁柱和二狗他……他们……” 两个老太哀嚎顿止，脸上哪见一滴眼泪？ “找到人了？” “是，但是……” “人在哪？” 来人是从南边过来，说明二人儿子果真没来这小姑娘院中。 她们脸色不大好看，被人扶住站起身，“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 两个小伙对视一眼，脸红道：“是在赵寡妇家猪圈，喝醉了酒，然后……” “说！” “他们两个睡在一起，还受了伤，赵寡妇喂猪时才发现，站门口骂半个时辰了，让你们快点前去接人。” 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沈玉锦目光从逃亡般的村民身上收回，望入少女眼中升起的好奇。 他浅笑如风，“可要随哥哥前去看一看热闹？” 第57章 村中邪祟不简单 瞥见面前人眼底的调侃，姜黎九蝶翼般轻盈睫毛垂下，淡淡回道：“无非是家长里短，不去也罢。” 却听沈玉锦悠悠开口，“刚用过饭，出去走走也好。” 记忆中，他对任何事从来不上心，难得有想看热闹的心思。 姜黎九心一软，点头，“师尊愿去，那便去。” “怎么不叫哥哥了？” “嗯？” “走吧。” 语毕，她被牵住手，亦步亦趋跟在走远的村民身后。 “呦，没想你们两家还真不怕丢人，竟把亲朋好友都给叫来围观这等污秽事。” 一道婉转尖锐嗓音远远传来。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陈旧木篱笆外，徐娘半老的女子，直指两个老太骂。 “两个大男人喝醉酒没什么，睡在一起也无所谓，关键是为何来我家猪圈？” “好好的几头猪都被他们吓流产了，这钱必须赔，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找个棍子把人打死。” 赵寡妇说到这，眼睛一红，楚楚可怜，“你们别以为人多就能欺负我。” “我家阿大可是死在战场上的，想欺我孤儿寡母，看我不去镇上告你们一状！” 正可谓恶人自有恶人磨，两个老太太只能跟身后一群人凑够两吊铜钱。 赵寡妇接过钱，顿时眉开眼笑让开一条路，“你们小心点，张铁柱可是被李二狗给折腾得不像样子，回去要好好养。” 姜黎九脚步一顿，站在院落外没有跟进去。 刚数完钱的赵寡妇抬头，目光落在并肩走来的两人身上，眸色骤亮。 “两位看起来有些眼生，就是被人惦记上的那对兄妹吧？小姑娘长得真是好，怪不得许多人动了歪心思。” “小郎君也是人中龙凤，一看便知不凡。”她一边说，一边扭动腰肢袅袅婷婷走来。 眼见女子一只白嫩的手就要碰上沈玉锦清隽的脸。 姜黎九凤眸闪过一丝冷厉，倏地握紧她手腕，“还请赵夫人自重，他不是你能碰的。” “呵~” 女子收手，意有所指道：“那两个小子不走运，没想到姑娘是个练家子。” “夫人也不简单。” 姜黎九脚步微挪，挡在沈玉锦面前。 女子后退半步，越过她，抛出一个媚眼，“公子，我叫绣娘，可别忘了我。” 沈玉锦脸上表情从始至终未变，仿佛事不关己。 姜黎九见女子转身走进门，偏过头看他，“被这般调戏，师尊都不生气吗？” “为何生气？” “……” “为师有小九儿在，她又近不得身。” “嗯。” 她点头。 狭长凤眸中神色笃定，“有徒儿在，绝不会让人欺负师尊。” “好。” 沈玉锦抚了抚她发顶。 这时，院落中传来一道道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眸，进入眼帘是一群人捂住口鼻，抬出两个昏睡不醒的男子。 他们一走近，猪粪与莫名气息夹杂的腥臭扑面而来。 姜黎九秀眉轻蹙，忽觉手腕被人握紧，用力一拽，转眼落入微凉坚硬的怀抱。 顷刻间，草药混合美人骨香驱散刺鼻异味。 她身形顿僵，扭过头，正好看见被抬走的两人。 印堂发黑，煞气萦绕。 这两人怕是遇见不干净的东西。 沈玉锦顺她视线望向两人一身狼狈脏污，脑海中运转灵契问道：“小黑，你做的？” “吾不叫小黑。” 墨炎日常反驳一句，随即，浑厚的声音扬起一抹傲然，“不全是吾做的，主人住的宅子有问题。” “昨夜子时他们鬼鬼祟祟被阵法挡在外面，吾见是凡人就没理会，谁知出现阴阳交界。” “二人进了阴境，出来时已在后院，似乎还饮下不知什么药，神志不清交叠一起。” 它声音顿了顿，讨好一般放缓语调，“吾怕污了主人与姜姑娘的眼，这才把他们丢飞出去。” “很好。” 沈玉锦唇角勾了勾，墨炎静默片刻，爆发一声得意大笑。 见村民身影渐行渐远。 姜黎九从他怀里钻出，“师尊这几日不可离开徒儿身边，村中有祟，小心为妙。” “听你的。” “我们回去吧。” 她纤长指尖划过光滑如玉的掌心。 紧紧扣住，十指相缠。 回到村北院中，姜黎九开始画除祟符。 她趴在案几上忙碌，沈玉锦端坐一旁以手支颐看她，不知不觉已是夜幕。 “铛铛铛……”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随之响起里正娘子洪亮的嗓音，“姜姑娘，快出来。” 姜黎九放下手中笔，捏了捏眉心，就听身边人清润低醇的嗓音缓声道：“累了便歇会，为师去开门。” 沈玉锦离开须臾，女子已快步走进，满脸歉意，“姜姑娘快些收拾东西，抓紧时间逃。” “发生何事？” 姜黎九不明所以。 “今天从赵寡妇家带走的铁柱与二狗一回去就发疯，最后口吐白沫而死。” 里正娘子一脸惊慌，“两具尸体浑身黑紫，都说是撞邪。” 姜黎九闻言，眼底闪过意外。 按说白日所见，两人最多沾染煞气，倒霉几天也就好了，未想几个时辰竟已殒命。 但是…… “为何说，让我兄妹二人逃？” “婶子不是赶你，而是李家与张家说你是妖邪，要拉你去祭天平愤。” 女子话落，忽见沈玉锦缓步踏入门槛，不疾不徐道：“来不及了。” 姜黎九趴门边一看，透过厚重院门与石墙，黑夜被火光照亮。 “这可怎么办？”女子满脸焦急，“你里正叔这些时日去了镇上，未想他们一个个都要翻天。” 说话间，正要出去理论，忽被一只纤白素手按住肩膀。 她转脸，却见姜黎九眉宇清寒，声音无波无澜，“莫担心，不会有事。” 还顺势丢给她一叠符纸，继续道：“如此看来，村中邪祟不简单，婶子拿这些符发下去，可保今夜平安。” “听话的，让他们亥时过后不要出来走动，以免冲撞。” 里正娘子手捧符纸，怔愣半晌，回过神时，少女身影已走出很远。 她心头一跳，赶忙往出跑，入耳是两个老太太凄厉哭嚎，“快将这个妖女抓起来，她会害我们全村都死光的！” 第58章 现尸傀 “这妖女害死了铁柱与二狗，说不定这个房子里曾经死的三人也是她故意所为，大家不要手下留情。” “对，把她抓起来，关进柴房去，明日烧死她！” “……” 两个老太面容凶狠，一唱一和就给眼前少女定了罪。 手拿棍棒的一群村民们义愤填膺袭来，大声喝道：“妖女，束手就擒！” 姜黎九凤眸寒光凛冽，对付凡人，根本不需要动用灵力，可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若前世面对此事，她定会耐心解释一番。 现在的她，经历过身在魔界弱肉强食的垂死挣扎，早就看透一切。 没有实力…… 说出的话绝不会有人听。 毕竟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究竟有多无辜。 他们并不在乎！ 念此，她身形一闪而过，纤尘不染裙裾飞扬轻盈似一只雪蝶。 下一秒。 一个精壮的汉子猛地被踹飞出去。 “砰砰砰！” 飞起一个又接上一个，地上下饺子般堆满打滚哀嚎之人。 最后两个好好立在原地的老太太吓得骂声顿停，却见姜黎九一步又一步走来。 每一脚落下，都仿佛是踩在两人心尖上。 “妖……妖女，你别过来。” 她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往后退，“我告诉你，我们可认识无度大师。” “你要是敢伤人，看我回头不请他过来，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是吗？” 姜黎九樱唇微启，轻飘飘说道：“且看是我先魂飞天外，还是你们现在一起下地狱。” 她脚步往前一踏，还没伸出手去，两人“咚”地直挺挺倒下，彻底吓晕。 众人见状，心下一惊，爬起来就想逃命。 “站住！” 身后少女空灵婉转的声音冷若冰霜。 他们身形一僵，连忙转过身跪在地上求饶。 “姑娘大人大量，都是张老太与李老太两人主意，与我等无关啊！” “对对对，都是她们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姑娘别伤及无辜，我等也是被逼无奈。” “姑娘与那位公子一进村，就被她们两家没成婚的幺儿给看上，这才故意跑来找茬。” “没错，以前也有这样，那姑娘是烈性子，宁死不从，拿了一根腰绳吊死在柴房梁上。” 姜黎九闻言，凤眸微眯，眼底神色愈发冰冷。 “怪不得张铁柱与李二狗会死于暴毙，原来是因果报应，本该有此一劫。” “还有你们这些为虎作伥，恶贯满盈之辈，切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有所为，他日必当承受其果。” 她目光清冷淡漠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所有人不由呼吸一滞。 以为在劫难逃，却见她直指两个昏迷不醒的老太，声音无波无澜道：“过来两个人送她们回去。”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男子飞快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架起人就往黑暗中奔跑。 直到他们消失视线尽头，姜黎九才收敛眸光。 “姜……姜姑娘。” 里正娘子从门中走出，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复杂。 旋即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相劝，“他们已受到教训，不如……” 女子求情的话还没说完，姜黎九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线响起。 “未央村一天之内连死两人，鬼煞之气浓郁，不到酉时已是天黑至此，今夜怕是不会太平。” “婶子一个人挨家挨户发放符纸时间太长，叫他们一起去，人多阳气重，才不会轻易出事，符纸贴在门外，听见任何声音皆不得出行。” 刚说完，却被女子一把握住手，声音轻颤，“姑娘可是会法术？” 她左右看了看，踮起脚凑到姜黎九耳边，小心翼翼说道：“要是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动手。 之前已经死过几个道长，这一次你里正叔出去，就是为了去微水城请昆仑派那位高人。 听说他道法高深，只要安静挺到他来，我们便有救了。” “那位道长可是叫江卿？”姜黎九唇角微弯。 里正娘子诧异，“姑娘听说过他？” 就听少女轻笑一声，“巧了，我正是昆仑派副掌门，既然你们有所求，便听从安排。” 说着，手伸进宽大袍袖内，从纳戒里取出一块篆刻〖昆仑派副掌门〗的木牌。 里正娘子看见上面雕刻的字迹，眼神一亮，“高人，还请救救我们村。” 她刚想说什么，忽有一股阴冷飓风吹来。 大门“哐”一声狠狠关合。 门楼上，纸灯笼原本暖黄色的光越来越冷，将万物镀上白森森的颜色。 黑雾从门缝溢出，萦绕不散。 姜黎九顺势一看，疏淡瞳子骤然紧缩。 沈玉锦此时还在院中！ 想到他一身媚骨最易招惹邪祟，便已心慌。 “来不及了，婶子快带人离开，发放完符纸，谁也不能出来，否则神仙难救！” 众人亦是脸色惨白，争先恐后拿了符纸就跑。 姜黎九见人已走远，脚步一转，走至木门，还未待施法，门似被风一下吹开。 她快步迈进，忙唤一声，“师尊！” 无人回话。 不仅如此，整个院落中十分安静，衣摆划过空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噼啪~” 摇曳的火烛跳了跳。 “哒哒哒……” 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近，片刻后，在大门外顿停。 姜黎九招出祭雪剑，侧目瞥去，只见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满身猪粪，他们拉拢脑袋，看不清表情。 可她还是一眼就从其青白交加的皮肤上看出，来人已死，且正是村中那两个心思不正之人。 “嗬嗬！”他们蓦地抬头，露出狰狞面目。 “尸傀？” 姜黎九皱眉。 按说人死之后，成为尸傀需要被炼制很长时日。 眼前这二人刚死一天，就变成这幅模样，说明此次当真遇见十分棘手的邪修。 怕是她前脚进村，后脚就被此邪修察觉，让村民来找自己麻烦，也不过是想得到沈玉锦！ 想到这，她的心宛如被利刃剜了一刀，疼痛难忍。 此刻才发现。 她对沈玉锦已是如此在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邪魅低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隐含几分乖戾，“苏羽灵，没想到又见面了，本座当真好想你啊！” 第59章 魔尊夜无心 听见苏羽灵这个名字，姜黎九凤眸闪过一抹不悦。 陡然运转周身灵力，在身后凝聚出环状灵印，冰蓝色光芒笼罩开来，霎时飞霜飘雪。 她握紧剑柄，冷冷道：“敢大言不惭自称本座，却又胆小如鼠装神弄鬼？” “何须说得这般难听？” 男子笑得邪肆，故作柔情蜜意低声轻哄。 “故人相见，自然要送上一份大礼再谈其他，本座的小灵儿说对吗？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打你主意，于是本座给他们喂下美人香。 那药滋味美妙，让人欲生欲死欲罢不能，这世上大概只有你最清楚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似乎在回味什么，“本座会永远记得，百年前你被送到魔界时的样子。 真让人想好好怜惜一番。 可惜…… 被不知哪来的野男人给坏了兴致。” 说到这，姜黎九似乎感觉到这人已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称自己为本座，又提到百年前身死的苏羽灵，她明白，自己今日对上之人，乃魔界魔尊夜无心！ 此地陷入阴阳界，沈玉锦正在阴宅。 她脚步微挪打量四周，一手执剑，一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掐诀施展追踪术。 “尊上应该知道，我并非真正的苏羽灵，苏家已认回正主，元镇亦确认身份，无人能够作假。” “本座不在乎。”夜无心的声音再度传来。 姜黎九循声望向屋顶房檐，只见一袭红底黑袍的男子慵懒而坐，鹰隼般阴冷黑眸透过银色面具，居高临下睥睨她。 以前曾听人说过，此人脸被苏羽灵所伤，从那以后，一直戴面具遮掩伤疤。 “不在乎，是说你明知我不是，依然不打算放过我。”她声音笃定。 “对。” 夜无心点头。 姜黎九睫毛垂下，遮掩眸中杀意，手中符纸只差最后一个手势。 却听男子大笑一声，“本座再不动手，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 她蓦地抬头，入眼是夜无心缓缓起身，抬起骨节修长的手随意一拍。 “不好好招待美人，在等什么？” 此声令下，身后两道阴风裹挟恶臭飞扑而至。 “嗬嗬……” 姜黎九头也没回，手中剑似长了眼睛直击尸傀眉心！ 不过一眨眼功夫，两具尸体重重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可寻踪觅迹术也断了。 “你故意的！” 夜无心就是在猫戏老鼠般捉弄她。 然则…… 以眼下实力对上他毫无胜算。 可又不甘心就此认命。 “他们欺你一个弱女子，想图谋不轨。”夜无心化成一团黑雾飘至三米外。 四目相对，他望入少女眼中冰冷沉静，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本座是在给你报仇的机会，是不是很感动？” “并不。” 姜黎九静默片刻，一字一句说道。 “尊上想要苏羽灵，只要放出我师尊，我愿给你指个方位，何必为一个替身浪费时间？” “原来你是替身？” 夜无心摸索刀削般的下巴，似笑非笑。 “可本座只喜欢苏羽灵这张脸，至于她是哪个世家，还是什么剑仙命格，通通不在意。 不过，能凑成完整的人更好玩，等本座把你做成傀儡，再寻被苏家认下那人。 届时将她杀了，然后把魂魄放进你的身体，本座便会拥有真正的苏羽灵，不是吗？” 姜黎九眸底闪过错愕。 那一刹那。 一股磅礴威压犹如滔天巨浪汹涌袭来，令人动也不能动。 黑雾弥漫，鬼气森森。 她凤眸一震，“鬼王期修为，你不是魔族夜无心！” 鬼王期乃鬼修，与魔族功法又不大相同，是怨气极大，或神魂强大的修士身死后，以魂入道的结果。 可修真界与魔族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从未听说魔界换了魔尊。 而且，与元镇一同去仙魔交界时，曾见过魔尊夜无心一面，他是真真正正活着的人！ 不知为何，她这话明显激怒对方。 男子仰天大笑，“说本座不是夜无心？你在找死！” “苏羽灵，本座变成这副模样都怪你，你知不知道本座这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双眸猩红，周身黑压压的煞气蔓延升腾，瞬间缠绕姜黎九四肢，将她提飞于半空。 鬼王期等同化神期，比她整整高出三个大境界。 以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我是魔族又怎样，喜欢你有什么错，为何不愿与我回去，还狠心伤我！” 夜无心明显神智迷失，把她当做某人来歇斯底里怒吼。 姜黎九咬牙坚持，奋力挣扎。 但！ 无济于事。 眼前黑雾散开，一只修长的手指勾住她下颚。 她被破抬起头，近在咫尺迎上一双状若疯癫的瑞凤眼。 男子附耳低语，“苏羽灵，你是不是很痛苦？快让背后那个为你报仇，杀本座父尊，夺本座尊位之人过来救你。 他不是喜欢你吗？ 你叫出声，用力大声喊，你让他过来救你啊！” 夜无心的手指愈收愈紧，少女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 她眉宇清冷，目中疏淡无尘。 即使身为阶下囚，一如从前那般将他不放在眼中。 哪怕身中美人香那种无解媚毒，亦是不折傲骨，冷眸含恨，不屑睨着他，不肯服软。 同样一张脸，让他想起太多太多不堪。 “苏羽灵，告诉本座，那个为你大杀四方的人是谁？ 只要你肯说出来，本座顾及旧情，放你与那个废物师尊一同离开如何？” 见姜黎九抿唇不语。 夜无心冷笑，“不说算了，本座这便带你去往半阴城。 听说你为一个叫苏落落的少女与元镇决裂，定是心有不甘吧？ 本座这便带你前去见他！ 本座知道那人就在你身边，若非有他保护，在拜元镇为师之后，你就已在本座手里，都是这张脸救你一次又一次。 你一日不说，本座就砍元镇一只手，两日不说，本座就砍他的腿，直到你肯说为止。” 听见要被砍的不是沈玉锦，姜黎九心上一松。 她偏过头，避开灼灼目光。 随后冷声吐出两个字。 “疯子！” “小灵儿说的对，本座就是疯子。” 夜无心凑近她耳边，“听本座说让元镇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可是心疼了？” 姜黎九：“……” 第60章 赤裸裸的调戏 元镇会怎么死，姜黎九并不在乎。 可阴境中鬼煞之气太重。 沈玉锦身体孱弱，在那种地方久留，定会使本就无法好转的伤势雪上加霜！ 思及此，她心头一急。 “小灵儿，你果真还是喜欢元镇。” 耳边传来夜无心阴冷狠厉的嗓音，“你大概不知，在你跳下归墟深渊后，整个修真界与魔族大战数十载。” 姜黎九下巴一疼，被迫抬起头，蓦地跌入一双幽深黑瞳。 就听男子声音冰凉，恨意滔天，“我父尊不慎身受重伤，愿与修真界定下三百年和平契约，且将魔尊之位传于本座。” “没想到，当年救走你的那人杀了回来，他不顾两界契约，誓要为你报仇，血债血偿！” 夜无心闭上双眼，回想起那一日紫墟殿外满目血光。 父尊丹田被人徒手掏出一个碗大的血洞，尸体飞进殿内重重摔落在地，死不瞑目。 一道颀长且削瘦的身影不急不缓逆光而入。 那人脸戴白玉梨花纹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记得他一袭白衣被血浸透，顺衣摆而下。 一滴。 又一滴染满来路。 他抬起头，一双眼眸黑黝黝如无底深渊，分明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三百年契约就想平此仇恨？”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语调沁凉，“就算整个归元大陆都认为可以，我也不同意。” “我的爱人被害得失去修为，险些被你这样的废物欺辱，最后活不下去，仗剑自刎。” “这些年我带她远离世俗，在与世无争的地方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愿意的，可她还是要离开我。” “夜无心，什么被世人辱骂，什么天下公认的罪人，如今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曾伤害过她的人全部去死！” 他一步步逼近，几乎遮挡本就晦暗不清的光线，冰冷气息比魔气更甚。 “不想死无全尸就告诉我，谁害她失去灵根，又是谁把她送给你？” 夜无心并不知道是谁，自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记得，那人应下把姜黎九送到自己榻上，再加一味奇药配方，换取进入魔族秘境一次。 当晚姜黎九被救走，赶往秘境时，浑身裹在黑袍内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不过，虽经过伪装，他还是无意中瞥见过那人白皙脖颈上没有喉结。 是个女人！ 可他不会告诉灭他一族之人这件事。 却不料逃亡之际，肉身被千刀万剐，好在为数不多的魔灵保住元婴逃出生天。 这些年，他也想办法联系那女人，没有任何线索。 反之，因修鬼道，被修真界追杀，在魔族，杀他全家的仇人以他名字坐上高位。 他彻底沦为没有姓名，漂泊于世间的游魂。 想到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夜无心倏忽间笑了。 姜黎九退无可退，皱起眉。 却听他低低说道：“我知道你不是苏羽灵，可这张脸的确长得很好。” “元镇因此收你为徒，魔族那位亦为你保驾护航。” “他从未出面见你，怕是只不过借你思人罢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线。 “如果本座把你送到元镇床榻上，你觉得，他会不会忍不住出面？ 毕竟，他最讨厌的，就是苏羽灵名义上的未婚夫。 能有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作为夫君，被称为剑仙转世的仙子怎会注意沦落凡尘之人？ 更何况…… 他还不是人，而是一个沉沦地狱的凶魂恶煞！” 姜黎九垂下纤长浓密睫羽，静若止水的眸中波澜漾起。 原来一直有人在保护她吗？ 这些年，走走路都能遇见珍稀灵药。 身处险境全力突围昏迷后，总是安然无恙，连伤都会完好无损。 这也是她屡次突破自己，去越境界战斗的底气所在，后来便习以为常。 难道前世，自己因苏羽灵得到的一切，又因她而失去，不过是一场因果轮回？ “与本座合作，嗯？” 夜无心不可忽视的嗓音响起，姜黎九回过神，撇开脸，离他远些，“放开我。” “你应该也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阴影下，就这样被人抢走心爱的师尊，只能忍气吞声拜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为师吧？” 夜无心松了手，从半空落在地面。 姜黎九感觉身上禁锢消失，运转灵力飘落而下，与对面之人保持三丈开外。 她抿了抿唇，声音淡淡，“你想合作，先把我师尊放出来。” “哦？” 夜无心挑眉。 别有深意问了一句，“你对这个断灵根，又身怀媚骨的废人还挺在乎？” “自然。” 姜黎九面无表情，淡漠道：“魔尊大人该知道，他乃掌门之子，四大世家嫡出，身份尊贵。” 听闻此言，夜无心看她的兴致瞬间淡了下去。 冷冷“哼”了一声，“你果然不是苏羽灵，她绝不会像你这样机关算尽，趋炎附势。” 毕竟，她连本座都看不上，各大世家公子，除了元镇，没有一个能入她眼，什么稀有天财地宝都不能令她为之侧目。” 他眉头深皱，思索良久，才缓声道：“天生媚骨之人极少，却也不差这一个。” “本座带你去见他，记住别耍什么心眼，否则，本座会让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 夜无心话落，勾勒银丝飞羽纹的袍袖轻挥。 姜黎九只觉脚下一空。 煞气夹杂阴风从下往上呼啸而来。 她素白衣袂飘飞，整个人像乍然绽放的雪莲坠入晦暗不明的深渊。 高处夜无心衣袍猎猎，静静看她须臾，才纵身跃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黎九忽觉纤腰被人从后方死死禁锢，没来得及挣扎，已牢牢困入微凉怀中，清冽雪莲香扑面。 “别闹，小心把你打晕，无法前去救人。” 男子低醇暗哑的声线拂入耳畔，气息太近，留下一抹微痒。 姜黎九身形顿僵。 她没有再动，简直被这人的话掐住七寸。 见状，他低笑一声，“小女孩难得有这样乖巧的时候，很可爱。” 赤裸裸的调戏，让姜黎九脸色一沉。 下一秒。 已稳稳站在地面上。 还是被一只手臂紧紧抱住挣脱不开。 来人力气极大，境界很高。 她脑袋被按在颈窝，只能瞧见他一袭红衣艳丽似血。 身后夜无心讥讽的笑声突然传来，“阁下不遗余力追杀本座近百年，还真是阴魂不散。” 第61章 他好似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夜魔尊惶惶如丧家之犬逃亡近百年，本座也是十分佩服。” 红衣男子声音清润如风划过耳际，姜黎九微微侧目，余光瞥见他唇角含笑。 这两人境界极高，不仅说出的话针锋相对，就连威压也同时汹涌而出。 “砰砰砰……” 周遭房屋顷刻间化成烟尘。 唯有四处高耸的墙壁被阵法护住，巍然不动。 感觉掣肘自己之人没有显露杀意，且用魔灵相护，姜黎九伸手推了推他。 旋即声音淡淡，“魔界换魔尊之事我不会说出去，还请尊上放手，让我去寻人。” 话落…… 一抹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顺势抬眸，猝不及防跌进一双墨玉眼瞳中。 男子脸戴半边雪莲玉面，只能看见如琢如磨流畅的下颚线，以及娇艳嗜血的棱唇。 修长脖颈极致的白，与身上衣袍艳丽的红，形成鲜明对比。 给人感觉，他犹如一朵剧毒无比的彼岸花，妖冶诱人却也异常危险。 他伸出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而来，轻柔捋顺姜黎九方才被夜无心弄乱的发丝。 “姜姑娘说出的话，本座能否相信？”眼前男子薄唇翕动，唇角弯了弯。 姜黎九正欲说服他，却听他再度开口，“想救你师尊也可以，与本座结魂契，就放你离开如何？” 魂契一生只能结一次，可互知对方位置，结下之后，不能再行更改，因此一般只有道侣才会结此契。 她抿紧唇角，不语。 男子低笑，“你不愿意就先留在这里好好想。 乖乖等本座收拾完一个多余的人，再回来陪你慢慢讨论这个问题。” 他说完，揉乱了少女柔顺的发丝，闪身而出，磅礴魔灵直击对面夜无心命门！ “轰隆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漫天尘埃簌簌落下。 姜黎九堪堪被震退数丈才停步，抬手给自己施出一道清洁咒。 然后，伸手取出放在腰封里带有沈玉锦发丝的符纸时，眸光一颤。 丢了！ 此宅院阴境中不知是什么情况。 不能寻踪，便无法在最快时间内找到自家师尊。 一旦去得晚了…… 她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连忙静下心，四处打量符纸所在。 直到目光落在远处背对她而立的红衣男子，只见他一只手负于身后，修长指间捏的正是一张暗黄色纸符。 紧接着，灵台里被人传音入密，“找个角落躲起来，半个时辰带你去找人。” 姜黎九：“……” 她蹙了蹙眉，就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交错。 每招每式都是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高手过招，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 可她心里担心沈玉锦，没有心情观看这一幕，失去追踪符，亦不可坐以待毙。 想了想，她靠墙边找了一个离两人稍远之地，从纳戒里拿出一叠火系爆裂符掷出。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阴阳交界被这道攻击震得显现出来。 姜黎九回头，入眼是夜无心被不知名讳的新任魔尊狠狠压制。 以她上辈子修到快飞升的经验来看，分明占尽优势，已经可以收手。 可惜，这人好似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大概是还没有玩尽兴！ 有些人天生喜欢捉弄人，不过与自己无关就是。 她收敛视线，身形轻盈一纵跃下，眨眼消失在滚滚翻腾黑色雾气中。 这方一动，远处已制服夜无心之人回眸望来。 他轻轻一笑，“本座的小九儿还真是一点耐心也没有。” “你敢戏弄本座？”夜无心面具被打落在地，脸上一道剑伤更显狰狞。 “是又如何？” “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知道当年之事？” 见面前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一字一句语调冰冷。 “你做梦！” “就算对本座使用搜魂术，也休想知道一分一毫。” “本座早已将那段记忆封锁，你想强行查看，必会遭受反噬之苦，与我同归九幽地府。” “这样说来，留你也无用。”面具挡住沈玉锦神色，嘴角一抹戏谑却愈发清晰。 夜无心狭长双目眯起。 倏地笑了，“你究竟是哪个世家之人？” “喜欢苏羽灵的人太多，本座一时间竟是猜不出，像你这样爱而不得，真是可怜！” “她当年身中美人香，本座还没来得及享用，好好一个美人就被你给偷走了。” 他眉梢扬起，讥讽道：“媚毒的解药，是你近些年才研究出来的吧？” “奈何太晚，苏羽灵她等不到这一天，此毒不直接伤人性命，却让人活不得，亦死不得，唯有放下尊严，承受夜夜欢愉。” 沈玉锦闻言，眼底划过一抹阴霾，捏在他喉咙上的手倏然一紧。 “你明知道如此，为何还要这般害她，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 夜无心脸被憋得通红。 又听他咬牙继续道：“你的爱，就是毁了她！” “确实。” “你该死！！！” “这世上该死之人千千万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夜无心耸了耸肩，没有一丝成为手下败将的自觉，笑得张扬肆意，“可怜的尊上，如今只能看一个相似之人，思念过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魔尊大人为何不去死，也好在九泉之下，与她相聚。” “呵~” 沈玉锦笑了。 笑得夜无心瞳孔一缩。 刚登魔尊之位那日，他就站在殿门内眼睁睁看着父尊大人身亡。 这人也是笑。 笑得像阳春三月温暖的风。 背后茫茫黑雾浓得化不开，凝聚出不计其数的玄剑，整个人似坠仙入魔。 他…… 比魔还可怕！ 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夜无心甚至隐约能听见自己脖颈上传递来骨骼碎裂声。 他依旧不服，“对了，死之前告诉你一见事，那位你护着的姜姑娘，要有危险了。” “啊……”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魔灵之刃顺肌肤钻入夜无心身体将其搅成血雾。 沈玉锦仰首看向深邃无垠的天际。 冷嗤一句，“这么多年没点长进，逃命的手段倒是极多，新炼制的化身傀儡吗？” 他敛下气息，眸中霎时黑暗褪去，一袭血衣瞬间变回纤尘不染的白。 一道符纸于天穹炸开绚丽多彩的烟火，夜无心邪魅低沉的笑声传来，“魔尊大人，我们来日方长，慢慢较量。 你想知道谁害苏羽灵，七月十四，半阴城外，忘川河中阴阳鬼市不见不散！” 第62章 徒儿必为师尊报此仇 姜黎九刚从入口进入半阴境内，就迎面撞上一巡逻幽魂守卫从回廊走出。 她身影一闪而过，快若奔雷般一把将其拉进假山，死死掐住脖颈，“别动，不然让你魂飞魄散！” 守卫被这道清冷无波的声音吓得连忙咽下欲脱口而出的求救。 仙灵之气压得他双腿不停打颤，若不是被抵在岩壁上，他估计自己会瘫软倒地！ 这时，少女纤长的手指倏然一紧，冷声问道：“告诉我，今天抓过来的公子身在何处？” 他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仙……仙子，小的只是一个守卫，接触不到那位公子。” “什么意思？” “呃……” “再不说，现在就打散你的魂！” 姜黎九话音一落，守卫脊背明显一抖，再不敢有所隐瞒。 “那位公子天生媚骨，对鬼修来说乃是大补，食之可提境界升，尤其是对修习魅术的鬼修。” “而且，夜公子说，仙子要寻的人并非一般的天生媚骨……” 他说到这，一把匕首已抵在颈间，灵芒正灼烧他的鬼气。 就见面前人凤眸幽冷，红唇微动，“什么叫不是一般的天生媚骨？” 天生媚骨已是美人薄命，再加个不一般，岂不是步步生劫，艰难于世？ 姜黎九心被揪扯。 生怕那些邪祟已把他彻底吞噬入腹！ 守卫被她周身比阴气还冷的灵力冻僵，“小的不懂，夜公子说乃是至尊骨，具有天生魅惑的神骨。” “还说想提升鬼修境界，需与其双修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吸干所有精元，人死，鬼道升。” “在哪能找到他？！”姜黎九眼底再无法平静。 守卫被她眸中冰冷刺骨的寒震住，“有……有可能在鬼王殿。” 他刚交代完，一张超度符已贴上脑门。 阴界之门大开，将其拉入其中。 阴阳交界是鬼修之地，属于不阴不阳，可两界游走。 一旦进入阴间审判，过往一切罪恶将要全部还清才可脱离畜生道，重新转世成人。 姜黎九收敛气息，抬手在自己身上贴一道隐身符，快速绕出假山。 “铮~” 一声琴音突兀响起。 她顿足，这熟悉的声调，定是自家师尊所奏。 念此，身形轻盈飞起，脚尖踏过玉栏跃上高耸于乌云中的飞檐，循声望去。 一阵轻风拂过，撩起远处琼楼薄如蝉翼的纱帐，扬起缱绻缠绵的弧度。 男子颀长的白色身形端雅如玉，席地而坐，一头墨发未束犹如瀑布倾泻垂落，让人探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见广袖下，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缓缓拂动琴弦，音节都错了几个，分明不情不愿。 姜黎九顿时心疼。 冷眸一转，落在殿内上首斜倚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女子。 她不由一怔，那女子一袭红裙披在身上，衬托纤长手臂与白皙小腿格外引人注目。 而令她惊讶的是，她在村中见过此人，正是让两个咄咄逼人的老太出了两吊钱的赵寡妇。 想到村中，赵寡妇看沈玉锦时赤裸裸的眼神，还意味深长道出那句，“公子，我叫绣娘，可别忘了我。” 姜黎九眼神愈来愈冰，原来那时，自家师尊已被当成案板上的鱼肉，给惦记上了！ 这时，女子慵懒睁开双眼看向下首清隽无双的男子，娇媚一笑，“小公子琴弹得不错，奴家很喜欢，现在是不是可以陪奴家双修了？” 她站起身，白嫩的脚踩在青石地板上，一步步逼近。 “砰！” 琴弦倏地断裂，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与此同时，沈玉锦低垂的眼帘下，眸光闪过一抹幽黑，转瞬即逝。 他轻轻侧首，余光瞥见一抹飘逸身影飞速而来，唇畔弯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却转而拆开琴弦缠绕自己脖颈上用力一勒，血光飞溅，不卑不亢道：“还请赵娘子自重。” “噗呲~” 绣娘捂嘴笑了起来。 停下脚步，调侃，“奴家只是想要公子的身子，又不要你命，怕什么？” “虽说七七四十九天后，失了元气，你可能会被吸成人干。”她眉梢一扬，眸中挑逗之意毫不掩饰。 “像公子这般绝色，奴家身为恶鬼，亦会心生怜惜。 夜公子把你送给我，你便是我的人了，不如这样，只要公子好好服侍奴家。 奴家便留你一命，让我们在这方鬼府，做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如何？” 嘴上这样说着，下一刻就伸出锋利五指抓来。 沈玉锦被煞气逼得向后踉跄倒退几步，险险避开。 “你做梦！” 这话说完，他手上猛地用力一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冰冷气息从窗外袭至！ “叮”一声，他手中弦顷刻间断裂，旋即被人拽到身后，牢牢护住。 “小姑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胆敢破坏本王好事？！” 绣娘袍袖一挥，霎时灯火熄灭，整座殿宇阴森诡异。 “害死无数村民的人原来是你。”姜黎九冷冷说道。 旋即一手执剑，一手竖起双指夹出五道纸符，淡淡冰蓝色符文萦绕，光芒忽明忽暗。 她微微侧目，发现沈玉锦白若冷玉般的脖颈上一道刺眼殷红，凌霜傲雪的白衣被血浸透。 视线下移，他纤长的手指红白交错，血珠顺指尖，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上。 “公子的味道可真是极美。” 一旁女子娇笑。 转瞬飞扑而来，声音冷厉，“挡我好事那些不长眼的都死了，姑娘不如也跟着去凑个伴！” “铿……” 姜黎九招出灵印，运转全部灵力，金丹中期威压汹涌而出，一剑将人击退。 几乎同时，她手中符纸打在沈玉锦身边，形成一道半透明屏障。 这个绣娘已结出鬼婴，属于元婴期修为，因此给沈玉锦所用的符，都是她花高价在阵法师那买的护命之物。 血本已出，绣娘必死！ 更何况，还把沈玉锦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杀意形成实质，吹得两人一鬼修衣袂猎猎。 殿外被惊动的守卫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股无形气流冲飞。 沈玉锦收回神识，抬眸注视宛若守护神般伫立身前之人，唇角噙笑，“小九儿，此祟修为甚高，打不过就到为师这来。” “师尊护好自己。” 姜黎九不为所动，她知道师尊身上有护身法宝，却是被动开启。 护一次命，受一次伤。 她不许！ 修为高出一个境界又如何？ 她声音淡漠冰凉，继续道：“绣娘图谋不轨，徒儿必为师尊报此仇！” 第63章 你别害怕我 “只要徒儿在，没人可以伤害师尊！”姜黎九纤长的身影巍然不动立在面前，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即便对方是高她一个大境界的邪祟，也不肯退让半分！ 沈玉锦墨瞳中星光乍碎，怔愣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就在这时，姜黎九轻盈飞起，祭雪划出诡谲弧度，冰冷剑气成风，直指绣娘丹田与灵台！ 这两处不管是对修士，还是魔修鬼修，皆属致命弱点，前者是灵力聚集之地，后者乃灵魂驻足灵舍。 “铿铿锵锵……” 剑刃与鬼爪交鸣震耳欲聋。 不过片刻，殿顶坠落，周遭事物已被扫成灰烬。 姜黎九修为比不过，便用前世狠辣刁钻，剑走偏锋的拼命打法。 一时间，竟连化婴期的绣娘也不敢直面对其锋芒。 她倒飞出去，立在断裂石柱上，眼睛微微眯起，“真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剑术倒是老练。” 说到这，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看向沈玉锦，“公子这位妹妹的剑术，没有几十年的打打杀杀，怕是练不成的。” 意思很明显，修真者无法以外表来鉴别年龄，但骨龄是不会骗人的。 入仙门前，不仅探测灵根品级，更有测试骨龄的年轮石，灵根品级越好，年纪越小，视为最佳。 而常年以人元气修炼的鬼修绣娘，自然长了一双毒辣眼睛。 一眼就看出自己真实年纪。 没错，以十八岁心境与眼界来说，她不该如此异常。 想到这…… 姜黎九心头骤然一跳。 她怕绣娘这话让沈玉锦怀疑自己。 一般这样的情况定会被拉到问罪台承受噬魂鞭。 夺舍之人绝对无法活着走下来，就算好好的人，神魂被重伤，会有执行者赔罪所赠的丹药治疗，亦要躺十天半个月。 这些她不怕。 重生归来，她怕的是自家师尊不信任！ 若无信，余生长路漫漫，要以什么样的心情走下去？ “小九儿，静心凝神，莫听她挑唆。”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嗓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蓦然抬首。 只见女子锋利至极的指甲就要抓上自己的脸！ 她身形翩然翻转向后倒飞，堪堪避开这一记，“原来是摄魂术。” 此术会勾起人心里最为害怕之事。 不过，她忽然知晓，原来自己心里，最怕的竟是失去沈玉锦。 前世百年，她把沈玉锦视为自己的救赎，是不能让别人抢走的存在。 是放不下的占有！ 这一刻。 冰冷无温的心，好似散开茫茫大雾，有什么更为清晰。 “呵~” 绣娘笑，眼底深处却闪过忌惮之色。 她扭动腰肢坐回尘埃中完好无损的殿椅上，唇角勾了勾，“奴家高你一个大境界。 使出的摄魂术竟控制不过眨眼之间，说明姑娘神魂强大，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 不知哪位前辈夺舍重生，也许晚辈还能是个旧相识。” 姜黎九下意识转头，却见沈玉锦一双眼眸静静看来，棱唇翕动间吐出一句，“别怕，为师信你。” 她抿唇笑。 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 “不信任”这三个字，大概是前世被天下人弃如敝履，陷入万劫不复时的心魔。 现在，只要有他，什么都不再可怕！ 那一刹那。 天际传来一声“轰隆隆”雷鸣声。 “这……怎么可能？” 绣娘循声看向被剑气掀开的屋顶上空。 电光密集交织，雷芒闪烁不止，一道道劫雷撕裂阴阳界壁垒而来。 她一脸惊恐地看向下方白裙如雪的少女，“身为修真者，你竟能把雷劫引到阴境来？” “数十万年，从未有过这般记载。”说完，她眼含疑惑地看沈玉锦，“难道是你做了什么？” 一句“为师信你”而已。 许是暗藏了为人所不知的玄机？ 没时间想了。 欲摧毁一切的劫雷狠狠压下。 这方阴境修成时日不长，根本承受不住。 自己又是鬼修，未能到达阴阳两极境界，无法见天日，更不能受雷劈。 念此，她顾不得什么，转身就要先行逃离此地，留下一句，“小姑娘，今日坏我鬼府之仇，姐姐记下了，他日再见，定取你性命！” “站住！” 姜黎九袍袖一挥，打断施出逃离的术法。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冷若寒冰，“不必另择吉时，不如今天便陪我渡个劫。” 说完，祭雪剑“唰”一声回到手中。 天道威压倾辙而下。 绣娘跃上高处，兀地被一道惊雷劈中。 “噗呲~” 一口血顺嘴角流出。 她眼睛微眯，掠过一抹幽绿光芒，“小丫头，这可是你逼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她如血袍袖轻轻一挥，黑气霎时涌出，凝聚成一圈圈暗纹鬼印于身后。 “啊……” “鬼王饶命！” “不要~” 一声声求饶从远处传来。 姜黎九眸光微转，不知何时阁楼下方黑压压站满守卫。 此刻他们身上阴煞之气不断被剥离，鬼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化为尘灰。 绣娘身后鬼印上，纹路越来越多，从七道一直升至十二道。 再不阻止，她就会从化婴期升至凝体。 届时再杀她就是痴心妄想！ 姜黎九秀眉紧锁。 深深回眸，迎上沈玉锦担忧的双眼。 “师尊，答应徒儿一件事。” “嗯，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踏出防护阵一步。” “小九儿……” 沈玉锦刚开口，就被姜黎九出言打断，“师尊，答应徒儿。” “好，为师应你。” 她没有回头，因而错过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徒儿一定会保护好师尊，等绣娘死了，你便可安全。” 闻言，沈玉锦眸色微动。 绣娘却是讥笑，“小丫头，凝体成功，你要死，而他只能沦为本王的鬼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无轮回。” “那就试试看！” 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之前获得的招魂幡祭出。 即刻使用灵力化刃划破中指，逼出一滴心头血，朱唇轻启，一字一句，“下令九幽，上彻云霄，通晓百鬼，静听吾命，速来！” 瞬间，一股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百鬼煞气凝滞片刻，忽地前赴后继钻入玄色幡旗内。 绣娘逆天提升修为被强行打断，身受重伤，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谁，为何会鬼族……” “禁术”二字未出，雷鸣电闪中，姜黎九闪身而至，徒手掏出她的鬼婴祭了幡。 “轰隆隆……” 元婴期最后一道雷劫狠狠砸下。 痛…… 全身骨骼被击碎一般！ 她趴在地上，艰难抬头，映入眼帘是一双勾勒梨花暗纹雪履站定面前。 于是仰首，淅淅沥沥的雨水当头淋下，模糊的眸光凝望撑着纸伞的清隽轮廓，艰涩开口，“师尊，徒儿用了鬼族禁术，可是我并非鬼族，不会害你。” “你别……别害怕我！”晕倒之际，她伸出手，牢牢抓紧来人衣袂，宛若抓住一线生机…… 第64章 元婴期 一道道惊雷游龙走蛇般在黑压压云层里交织成网。 倾盆大雨击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沁凉水汽扑面。 天地暝晦。 唯有火堆升起的星星火光。 “师尊……师尊……你回来，别不要徒儿。” 昏睡中的姜黎九低低喃喃自语，一双纤长的手紧紧抓住盖在身上的薄被。 她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像风中浮萍。 沈玉锦眼帘轻颤。 此刻的小姑娘，让他想起百年前奢望已久，却也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被逼下归墟之渊后，他已是修为耗尽，再无力气去寻元镇来为姜黎九解毒。 即使有，一来一回也要超过一日。 届时她便会血崩而死！ 他没有办法…… 也知道小九儿醒了会恨自己。 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想她能好好活下去。 于是，那日之后，便将她囚禁在身边，去往极北没有人烟的雪剑山中，度过数十年。 日复一日，他要去寻解药之法，又不敢离开她超过药效发作时限。 疲惫不堪，却也终于有了眉目。 却偏偏错过她眼底深处的绝望，只以为她的顺从是真的想通了，以为她忘了元镇，愿意接纳自己。 “呵~” 沈玉锦双手枕在脑后，背靠焦黑柱子上，自嘲一笑。 更可笑的是，她死了，自己还是放不下。 如今，忘却一切的人，奋不顾身奔他而来，好似他就是世间唯一所求。 贪婪的想将她再次囚禁。 又害怕伤了她！ 百年前姜黎九身死，一尸两命。 他回到归墟之渊找到曾要与自己定下誓约的邪神。 以后的路。 活着，帮邪神寻找命珠。 倘若死了，则魂飞魄散，代替他驻守归墟，而邪神便通过自己肉身降临人间。 这才换来灵虚果，以多年修为灌养，直到十八年前，终于复活了他的小姑娘。 还有梨花村梦境中，取了她一缕魂气，唤醒魂珠中的魂魄。 是那个，未谋面的孩子！ 沈玉锦抬起修长的手，按在胸膛心脏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正在吞噬自己力量的细微波动。 他唇角噙笑，低喃一句，“别急，为父定会让你重新归来。” 说完，垂眸看向身旁唾手可及之人，忍不住倾身过去，想抚上她清丽的眉眼。 “师尊……” 姜黎九睫毛微动。 他连忙收手，却被紧紧握住手腕。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凤眸迷茫，逐渐清明，冲着他扬起唇角，“师尊，还好你没走。” “徒儿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师尊被徒儿可怕的样子吓跑了，再也不要我。” “真是傻瓜。” 沈玉锦收敛眸中幽暗，轻柔摩挲过她惨白的脸。 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淡然自若，戏谑道：“像为师这般废人，丢下你寸步难行，能去哪？” “徒儿不许师尊这样说！” 姜黎九听了他的话，心头一紧，用尽全力爬起，抱住他削瘦的腰身。 “师尊不是废人，在徒儿心里是世上最好的人，给徒儿一些时间努力修炼，到时候定能寻到重塑灵根之法。” 她脑袋埋在男子颈窝，清冷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无论是谁夺走师尊灵根，徒儿都绝不会放过他！”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密相贴，闷闷的声线隐含哽咽。 沈玉锦脊背微僵，抬手安抚地抚了抚她发梢，“倒也不必，小九儿……” “师尊！” 姜黎九打断他，“你能不能在乎一点自己？” 她蓦地抬首，凤眸中的情绪宛若天穹翻腾的滚滚云雾，复杂难懂，“徒儿要师尊好起来，无须食用寿元丹度日。” “若是好不起来呢？” 听见沈玉锦的话，姜黎九微怔。 一时间。 荒凉院内落针可闻。 唯有淅零淅留的雨水落地声清晰入耳。 半晌，朱唇微动，静若止水的双眸紧盯沈玉锦，淡声问道：“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妖王忘忧骗我，这归元大陆根本没有修复灵根的办法？！” 沈玉锦的唇瓣张了张，最后轻轻捏住她严肃的脸，低首轻笑。 “办法自然有，只要小九儿想，为师相信天命亦比不得你愿。” “好好修炼，等你站在高处，别人说什么有何关系？办法你自己来想，路亦自己去走，这世上只有未寻到的路，没有走不通的路。” “嗯，徒儿受教。”姜黎九点了点头。 然后退到一边，随意打量一眼周围瓦断残垣，心知这一方阴境破除，眼下已身在未央村北的宅子里。 她闭上双眼，盘膝而坐，神识内视丹田，入目便是一个小小冰蓝色小婴儿蜷缩在灵印光圈中。 说明她现在已是进入元婴期。 只不过，由于使用禁术击杀鬼王绣娘，才不慎被雷劫重伤导致昏迷不醒。 前世她在结婴前就已被苏落落陷害，又遭元镇挖出灵根。 没想到重生归来，离开他们所谓的主角光环压制，竟足足提前十年！ 不过，这也只是机缘所致，先是服用过培元仙果，后又融合灵物冰种，经过洗涤的灵根无时无刻不在自主吸收灵力。 诸多增益浇灌下，又与邪祟拼光灵力，极限危险亦有一线生机，结婴算是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姜黎九捋顺经脉中错乱的灵气注入丹田。 再次睁眼，就见沈玉锦架起一个石锅，端坐火堆旁专注搅动沸腾的白粥。 袅袅水雾朦胧，米香蔓延在雨夜。 摇摇曳曳的火光将他一袭白衣渡上淡淡暖黄，映出眉眼温和，唇角含笑。 让人一见，心头暖。 “师尊。” “嗯。” 沈玉锦循声转头，见她脸色如常，气息浑厚，眸中笑意加深。 他轻唤一声，“小九儿，来为师这。” “徒儿来了。” 姜黎九应声而至，手里被塞一碗白粥。 就听自家师尊声音清润不疾不徐道：“天快亮了，对付吃一些，稍后离开。” “哦。” 她没有异议。 这个宅子已不能住人，要让师尊养身体，最好还是等去了皇城再说。 粥有点烫，她抬头看向手执玉碗若有所思的沈玉锦，施出一道冰灵力，驱散他碗里的热气。 沈玉锦回过神，却见小姑娘凑到自己身边，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师尊快点吃，不烫了。” 说完这话，开始自顾自小口喝粥。 他眸光渐远，想起曾在极北雪域，因离人界太远，只有山中为数不多的灵兽可食用。 仅仅想给她做一碗白米粥，都是奢侈……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袭击，一把扒开他故意遮掩的衣领，声冷如霜，“师尊受伤了，为何故意瞒徒儿？” 第65章 我昆仑派副掌门 “没什么，过两日就好。” “沾染晦气的弦，以师尊这般羸弱的身子怎么好？” 姜黎九攥住衣襟的手在轻轻颤抖，目光落在红肿伤口上泛起的黑雾，眸光沉了沉。 她缄默不言，抓起沈玉锦手腕，入目是细细勒痕布满洁白修长的手指，顿时被气笑了。 “这就是师尊说的没什么？” “我是你唯一的徒儿，这样的事要及时告诉我。” “徒儿知道师尊不喜食药，身上的伤亦习惯不管不顾，这一次都是徒儿的错，没有护住师尊。” 少女眼帘垂下，纤长睫毛布满细微水汽。 她唇瓣紧抿，接着道：“师尊不知，徒儿在鬼王殿外看见你欲自戕摆脱绣娘时，心里有多怕。 那一刻。 徒儿就告诉自己，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她必须死！” 沈玉锦见她一副要哭，又拼命隐忍的模样，幽深瞳色荡起微澜。 他刚抬起飘逸如云的袍袖，欲将人抱住，却猝不及防被扑个满怀。 纤细藕臂牢牢禁锢他腰身上，姜黎九小巧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脊背轻轻颤动。 她竟是，无声无息的哭了。 就听她在耳边轻声低语，“徒儿不知道师尊以往受到过怎样的磨难，但以后的路，徒儿陪你一起走。” “还请师尊珍视自己，面对任何危险都不要轻易寻死，一定要等徒儿来救你，好不好？” 沈玉锦静默半晌。 旋即缓缓伸手，拍了拍姜黎九后脑，唇角勾起浅笑。 “好。” “不骗徒儿？” “嗯。” 他颔首。 姜黎九盯住他的脸看了许久。 见他不似敷衍，才放手，起身退到一边，从纳戒里拿出瓶瓶罐罐。 浓郁药香弥漫开来。 用灵露给沈玉锦清洗过伤口后，鬼煞气息已被祛除。 她手指轻柔涂抹完治外伤的药，又撕开素布小心翼翼包扎他伤口。 那专注的样子，好似生怕一个不慎，就把他弄疼一般。 沈玉锦垂下眼睑，看了看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手，唇角不自觉弯起。 “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姜黎九想起甲午城中，元镇曾给她一颗记录影象的幻灵珠。 之前觉得，只要沈玉锦一切安好便无所谓曾经，因此从未查看其中到底记录了怎样的事。 现在才发现。 她想了解他全部。 想走进他的心，绝不让他像前世那样不知疼痛般，把自己毁得彻底。 她心疼！ 未来路途漫漫，她会看住他不许再做傻事。 她站起身，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掌，“师尊，天亮了，我们出发。” 沈玉锦顺势抬眸。 雨散云开，四月天的艳阳洒落少女身上，是热烈到能融化冰川，驱逐黑暗的光。 “好。” 他抓住姜黎九的手借力起身。 两人刚推开厚重木门缓步踏出，就吓得一群村民猛地后退几步。 “无度大师，我就说这两人是妖怪，昨夜那么大的雷劈下来，他们还能完好无损。”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姜黎九循声望去，就见死了儿子的张老太和李老太，一左一右站在身穿天师服的男子身旁直指这边骂。 “老天不开眼，这二人一来我们村便怪事连连，我那可怜的儿就是被这妖女给害了。” 这时，远处又跑来一人，大声喊道：“不好了，村南的赵寡妇死了！” 这一吼，众人看向姜黎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指指点点。 “张铁柱和李二狗死的那天我看见这位姑娘抓住赵娘子的手，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肯定是被她害了，平日里来歇脚的人也有不少，哪有人像她这样一看便知非凡间人，肯定是山里修炼的妖，不然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话本子里，妖都是要吸人元气的，她身边那位公子的脸色，根本就不正常，难道……” 这人的话没说完，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尾音。 所有人打量在黎九身上的眼神变了又变，贪恋又忌惮。 沈玉锦唇角的弧度瞬间敛下。 “大家莫怕！” 站在两个老太中间的无度大师甩了甩拂尘，一步步踏上前。 他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张朱砂画成的符纸夹在两指之间，高深莫测道：“恶者不度，妖邪显形！” 话落，符纸飞速投掷而来。 姜黎九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迷药味，睫羽倏地一抬。 霎时捕捉到无度眼中一闪而逝的欲色。 她凤眸微眯，脚下轻飘飘一踹，小石子“嗖”一声撞上符纸，狠狠打了回去。 无度的额头鲜血飞溅。 “你……你这……”妖女两个字还没说完，他就被迷药熏晕，直挺挺倒在地上。 “妖女害人了，大家快跑！” “站住！” 众人转身欲逃，听见这道寒凉无温的声音又僵在原地。 “说我是妖女，这个无度是大师？”姜黎九缓步走近。 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地上男子腰间装法器的小荷包，“他手中的捉妖符，谁来试一下？” “只要你们有人不倒，我便束手就擒如何？” 说完，荷包丢在村民脚下。 还真有几人上前尝试，不出姜黎九意料，一个接一个晕倒。 众人惊恐。 却听少女声线无波无澜，“你们还相信这个无度大师？” “他符纸里的朱砂混了迷药，也不知以往用捉妖的名义害过多少人。” 姜黎九无心再管，回首牵住沈玉锦的手，脚步一转往村外走。 没走多远，还是提醒一句，“那几个人稍后会醒，至于无度，最好送去官府查一查。” 两人前脚刚消失不见，后脚里正娘子拉着里正，身旁还跟了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快步奔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里正浑厚的嗓音传开，众人让出一条路，露出倒在地上的几个男子。 “江掌门你看这……” 林里正话音未落，江卿已上前查看，笑了笑，“没事，蒙汗药而已，睡一觉就醒了。” 有人诧异道：“还真是迷药，无度果真如姜姑娘所言是个骗子！” “请问这位兄台，我昆仑派副掌门在哪？” “副掌门？” “就是你口中的姜姑娘。” 江卿的话，令众人纷纷震惊。 而他们口中的姜黎九此时已身在村外官道上。 她画出一道幻形符贴于沈玉锦灵宠硕大的头颅，巨虎顷刻间变成白马。 骑上马背，她俯身递出手，“师尊，手给我。” “有劳小九儿了。”沈玉锦握紧眼前温软柔荑，被一股巨力拉至她身后。 姜黎九侧过脸，拽过他修长手臂环上自己纤腰，叮嘱一句，“小心些，别被甩下去。” 第66章 断手 少女垂长青丝随风划过沈玉锦脸颊，撩起一抹轻微痒意，冷香淡淡。 马不停蹄奔跑一整日，他身体便也从日出东方，僵到夕阳西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放开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反而越勒越紧。 “吁~” 姜黎九拉紧缰绳。 察觉身后人不对劲，她连忙回过头，入眼是男子乌泱泱垂下的眼帘，看不清其眸中神色。 如琢如磨清隽的脸，似乎更为苍白，让她心头一跳，“师尊哪里不适？” “为师安好，别担心。” 沈玉锦抬起眼眸，笑得云淡风轻。 “天色已晚，为师记得前方十公里左右有个驿站，早些赶过去，夜里便不必住山洞了。” “嗯。” 姜黎九点头。 她回过身，话锋一转，“等到驿站，徒儿给师尊煎药治伤。” “鬼王绣娘煞气太重，估计要养上几日，正好可以在那休整一下，等护镖的队伍同行，师尊就不用日夜奔波了。” 说话间，马儿一溜烟跑出很远。 沈玉锦静静听她讲话，瞬间平稳心头升起的躁意。 他低首轻笑，凑到姜黎九耳边低言打趣，“依为师看，你是想路上顺便接个任务，回仙门之际，好换取积分与灵石？” “师尊……” “为师送的灵石卡不够小九儿用？”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玉锦低醇暗哑的声音拂入耳畔，让姜黎九身形一顿。 她想了想，解释道：“徒儿习惯自己的东西自己去争取，不管是灵石亦或是其他。” “至于师尊放在徒儿这里的灵石卡，全当代为保管，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动用！” 不知为何，这话音一落，身后人竟不再开口，就连腰上的手也松开些许。 那抹不可忽视的气息远离，姜黎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皱起眉。 一时间，两人都未再多言。 山间路上异常安静。 直到视线尽头出现一片小竹楼，姜黎九翻身下马，率先打破沉默，“师尊，我们到了。” 沈玉锦回过神，看了一眼稍显昏暗的天穹，似乎想到什么，扬唇一笑，“小九儿说要去护镖至皇城，便不能唤我师尊。” 牵缰绳往前走的姜黎九停下脚步，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为何？” “哪有凡事让徒儿打前阵，为人师者不仅没有一丝武力，甚至还弱不禁风。” “这种护镖任务没有多难，未结丹时徒儿已经常做，师尊不必放在心上。”姜黎九听了他的话，赶忙出言安慰。 “凡间有言，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 护镖队中有徒儿，对付山匪也足够了，师尊届时与主家坐马车里休养。” 沈玉锦没有认同，却也未反驳。 姜黎九眨了眨眼，再接再厉道：“师尊莫要在意他人眼光，倘若有人说你，徒儿一定让他爬着走。” 见马上人仍旧沉默。 她抿了抿唇，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沈玉锦方才所言，转移话题，“师尊不让徒儿唤师尊，那徒儿要叫师尊什么？” 沈玉锦：“……” 他唇角漾起浅浅笑意，正欲开口，远处树影婆娑处便响起“窸窸窣窣”声响。 瞬间，姜黎九转过头去。 只见天地暝晦，无风无浪，唯有那一处树梢不停晃动。 不一会儿…… 千千万万乌鸦扑腾翅膀飞起。 “呱呱呱~” 刺耳的鸣叫传入耳中。 她蹙眉，“此地离驿站很近，经常有人巡视各处，按说不该有大量尸体。” “看乌鸦数量，那方定出过什么大事，死亡人数应不少于十。” “为师陪你一起去。” 沈玉锦被扶下马，与姜黎九朝乌鸦成群方向走去。 化形成马的虎妖忘尘乖巧跟在两人身后。 穿过茂密灌木丛，姜黎九步伐一停。 “怎么了？”沈玉锦顺她目光看去，入眼是她纤细脚裸被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扣住。 他眼中阴晦一闪而过。 断手明显一抖，霎时惊得往石头缝隙里钻。 “铮！” 一道剑光闪过。 断手被牢牢钉在地上挣脱不开。 姜黎九把沈玉锦护在身后，一步步谨慎踏上前，发现石堆后竟是山崖。 崖下斑驳血迹染红岩石与青草，铺天盖地的乌鸦啃食血肉相连的森冷枯骨，宛若人间地狱。 除了被祭雪洞穿的断手，没有一丝阴煞气息，干净得异常。 她凤眸微转，沉思片刻，转身把地上手臂收进缚灵囊，“天黑了，先去驿站再说。” “好。” 沈玉锦颔首。 姜黎九施出两道清洁咒驱散血腥气，牵住他的手，又拉过缰绳回了山道。 大概半炷香。 清雅竹林映入眼帘。 琴瑟和鸣声悠悠扬扬缭绕云霄。 偌大院落中，有人练剑，有人打拳，有人嬉笑，还有人不惧吵闹专注手中书卷。 “师……” 姜黎九话刚出口一个字，忽被沈玉锦骨节匀长的手捧住脸，唇瓣传来指腹微凉的触感。 接下来的话顿时噎住。 就听他轻笑，“听话，像在未央村那日，唤哥哥便好。” “哦。” 她点头。 沈玉锦还未得偿所愿听她唤一声“哥哥”，已有驿站侍从快步奔跑过来。 “两位住上几日，还是用完膳食再走？” 他声音洪亮，热闹的氛围静了一瞬，所有视线纷纷好奇打量过来。 沈玉锦没有错过某些男子看见姜黎九时眼中的惊艳。 他不动声色把人挡在身后，一双含情眸笑意微寒，“可还有安静住所？” “有……还有一个单独小院。” 侍从吞了吞口水，头一次被男人迷住眼。 只觉得那一笑，笑得他心惊肉跳。 于是，整个人飘飘然地转过身，做出请的手势，“公子姑娘这边请。” 两人前脚一走，后脚众人齐齐聚在一起议论。 有人义愤填膺，“刚才我要单独的院子，这里的侍从说没有，怎么一转眼就生出个空院？” “我看你就是想人家姑娘住外楼，也好多饱眼福吧？”这人的话惹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书生放下手中竹简，提醒一句，“别痴心妄想，刚才走过去的公子与姑娘气度不凡，马匹强健有神非同寻常，一般达官贵人亦是难求。” 这一提醒，众人恍悟，“我记得乌灵国红菱郡主被其兄长接回，要参加天昭公主大婚，难道这二人是郡主和世子？” 姜黎九并不知这些人在讨论自己身份。 马被侍从栓进厩中。 见人退下，她收敛眸光打量环境清幽的四合院落。 沈玉锦直奔主屋走去，却听身后少女清灵嗓音传来，“哥哥，我和你一起住。” 他脚步顿停，墨玉色瞳子骤然一震，蓦地回首。 第67章 师尊一定是嫌弃徒儿了 半明半暗光线里，少女眉目清冷，眸如月华，丝毫没意识到一起住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沈玉锦怔愣原地。 无数记忆中，小姑娘一声又一声的“沈哥哥”仿佛还萦绕耳畔。 青梅竹马之年，软萌小姑娘为一颗糖，甜甜哄他，“我要快点长大嫁给沈哥哥，到时候就有吃不完的糖了。” 后来为解媚毒美人香，迫不得已将她囚禁，被欺负得眸尾泛红，娇娇软软的求他，“沈哥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跑了，你放过我一次。” 她是个骗子…… 的确没有逃，却趁他外出回来，拔剑自刎于漫天大雪中。 再后来，自己把她消散的魂魄带出归墟，用灵虚果复活，亲自看她一点点长大。 她找不到蔺无相幻化的爷爷，哭得可怜兮兮，小小一团紧抱他的腿不撒手，“白衣哥哥，爷爷不要我了，我想跟你回家。” 想到曾经那一幕幕，沈玉锦广袖下的手指紧握成拳，拼命镇压心底呼之欲出的恶念。 想带她一起离开。 去往任何人都不能触及之地。 “师尊？” 姜黎九见他眉峰紧拧，沉默不语，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心下微沉。 她快步奔走上前，轻轻拉过他袍袖，“徒儿明白师尊独处惯了。 但此地人多眼杂，且外面发生过厮杀，说不准其中会有作乱的邪修。 师尊媚骨生香，最易被盯上，若实属不愿与徒儿同住，那等布好防护阵法，徒儿守在门外也可。” 沈玉锦回过神，便见她率先推门而入，点燃一盏烛台。 竹楼内简洁雅致，散发出淡淡清香。 他抬脚迈过门槛，坐在几案边，看小姑娘面无表情，把能贴的地方全部沾满暗黄色符纸。 见状，他轻叹，提醒一句：“门窗与地板皆已贴驱邪符，床底不用浪费。” 正趴在地上，给床板贴符纸的姜黎九眼帘一颤。 她猛地抬头，脑袋“砰”一声，重重磕在床架上，伤的不重，奈何肌肤太过白皙，显得红了一大片。 几乎一眨眼，沈玉锦闪身而来，微凉指腹轻柔摩挲过她光洁的额头，半是无奈，半是责怪道：“这么不小心？” 不说还好，这一说，姜黎九顿觉心中委屈。 她抿唇，眼眶通红，“师尊是在责怪徒儿太过冒失？” 沈玉锦：“……” 小姑娘十岁被蔺无相送去无极仙宫，拜元镇为师这些年，向来坚强。 像现在这般脆弱，又如炸毛的小刺猬，倔强地想遮掩伤口，不被人发现。 这样的她。 让他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揪扯。 又闷又疼。 “徒儿知道，师尊一定是嫌弃徒儿了。”姜黎九拂开他手，后退一步。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在未央村，徒儿动用过鬼族禁术，师尊害怕我了。” “你怕我，又不敢说出来，怕我一生气会对你不利，所以想离我远一些对不对？”说到这，她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泪。 “为师没有。” 沈玉锦唇瓣动了动，最后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缓步上前，拭去她眼角泪珠，“不要乱想，为师怎会嫌你？” “那为何今天不让徒儿同住了？” 离开仙门至今，除了被妖王忘忧半途将人掳走，其余时日，一直形影不离。 唯独在对付鬼王绣娘后，他才犹豫不决。 姜黎九越想越难受。 觉得前世那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沈玉锦丢了！ 她垂下长长睫羽，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拽入怀中，紧紧圈在宽大袍袖里。 上方传来沈玉锦低沉暗哑的声线，“为师没有怕，也不会故意躲避你，不过是想清静片刻。” “真的？” “嗯。” “徒儿很安静的。” 姜黎九从他怀里仰起脸，神色认真，“我保证不发出一点声音。” “呵……” 沈玉锦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头顶发髻，颔首道：“为师身边，你想住哪都行。 别哭了，再哭会变成一只大花猫，小心别人笑你。” “很丑吗？” 姜黎九赶忙转过身，取出纳戒里的八卦镜。 入眼是一双通红的凤眸，以及背后男子眼中促狭，他轻轻一笑，“为师说错了，更像是一只小白兔。” 她一噎。 羞愤之下，把沈玉锦推到床榻上，咬牙道：“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去院中煮药。” 话落，她转身往外走。 就听后方人低笑，“为师知晓，看样子，今夜的糖又罚没了。” 姜黎九顿足，没有接话，再度迈步走出。 月华洒落万丈薄霜。 火炉明灭的光映在雪色衣裙，带来些许暖意。 她坐在石头上，以手托腮。 前世被挖出灵根那日，面对元镇冰冷淡漠的态度，都没有掉落一滴眼泪。 未想在沈玉锦面前，竟是控制不住。 炉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苦涩滋味蔓延在呼吸之间。 她把药碗放于托盘，想起沈玉锦方才的话，加了一个玉碟。 不多不少，只放一颗糖。 竹楼门未关，几案前，沈玉锦端坐蒲团上翻看手中书卷。 姜黎九立在门外。 一刹那，不自觉回想前世每个坚持不下去的瞬间，总是会守在金棺旁看他，便重新拥有力量。 “站外面做什么？” 沈玉锦把书放下，抬眸看来。 那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眼似有深情缱绻，说出的话一点也不肯饶人。 “免得一会儿，又怪为师不让你进寝殿。” “师尊！” 姜黎九应声走进，把药放于桌案，坐在对面瞪他，“请师尊吃药。” “小九儿心软了。”沈玉锦视线扫过玉盘中的梨花糖，唇角一扬。 他眸色微暖，伸手缓缓拨开糖衣。 “糖要等吃完……” 姜黎九话还没说到一半，口中便被塞进一颗糖块，清甜在唇齿间散开，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就见沈玉锦修长的手执起玉碗一口饮下。 “惹小九儿生气，罚为师吃药，你吃糖如何？”他声音清润如风，听得姜黎九唇角翘起。 因在他面前动用禁术的慌乱霎时烟消云散。 她低喃问道：“这一路，师尊为何不提禁术之事？” 第68章 幻灵珠 姜黎九这一番话，让沈玉锦沉默很久。 转而一笑，慢条斯理斟了两盏清茶，伸手递出一杯。 “小九儿想说，自会告知为师，不想说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不可强求。” “师尊就不怕，徒儿当真是被他人夺舍？” 姜黎九接过茶杯轻呷一口，竟不敢抬眸去看对面人的眼睛。 她蝶翼般的眼帘轻轻颤，继续问道：“徒儿的剑招，还有鬼族禁术，都是从何处学来，师尊难道不好奇？” “修仙本是玄而又玄，想不通之事十有八九。” 沈玉锦放下茶盏，目光透过雕花窗，望向远处阴晦不明的天穹。 他淡淡提醒一句，“剑招没关系，你本天资卓越，又在元镇座下八年，就算有人怀疑也不敢置喙。” “至于禁术，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再施展，倘若非用不可，记得给自己做个伪装，莫被人认出。” 姜黎九微愣。 没想到他对此不但不严肃询问，反而还让她藏好尾巴。 眼底深处顿时闪过复杂。 重生这件事太过玄妙莫测，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告诉他，上辈子他为自己死得太惨，才毅然决然拜他为师吧？ 先不说沈玉锦如何想。 就是自己，也不愿他再受一点伤害。 哪怕只是忧虑余生艰辛。 也不行！ 想到这，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再无动摇。 沈玉锦见她如此，笑着打趣道：“既然小九儿茅塞顿开，我们不如想些别的事。” “什么？” “天色已晚，该睡了。” “哦。” 姜黎九点头。 她手撑在几案上，起身凑到沈玉锦面前，打量许久，才问，“师尊累了？” “是。”沈玉锦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 “师尊稍等，马上就好。” 姜黎九拂开他手，身形轻盈一转，快步跑去铺床。 然后，又在床边打好地铺。 她钻进被子，扭头看来，拍了拍一旁柔软床榻，轻声唤道：“师尊快过来。” “小九儿，为师睡地板。” 沈玉锦缓步上前。 就见姜黎九抱紧被子，把自己牢牢裹在其中，一脸防备，“师尊想跟徒儿一起睡？” 他：“……” 瞬间被气笑了。 “想。” “什么？” 姜黎九微微怔忪。 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纠结好一会功夫。 最后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却忽见沈玉锦倾身而来，垂长发丝倾泻而下，拂过脸颊，带来一股子魅人异香。 他棱唇微凉，附在耳边淡淡道了一句，“想得美。” 姜黎九抿唇不语，眼睁睁看他起身熄灯，在模糊不清月华下，回到床榻上。 她气鼓鼓瞪着安然入睡之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意依旧全无，于是神识探入纳戒，取出一张符纸掷出。 沈玉锦被隔绝在隐匿符外。 姜黎九随后拿出幻灵珠，想起元镇那日难以言喻的表情，便知这其中定录有沈玉锦让人忌惮的往事。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看上一眼。 不管什么样子的沈玉锦。 都是她的人。 不可能如元镇所想，以为自己知道沈玉锦狼狈的一面，会弃他而去。 念此，她竖起两根手指画出指诀注入幻灵珠。 那一刹那。 眼前黑暗褪去，刺目光华映入眼帘。 姜黎九伸手遮住眼睛，指间明暗光线里，她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 “你这孩子，怎么能……” 下方传来男子低沉浑厚的暴怒声，紧接着变成无奈，轻叹一口气，“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 “听为父的话，就住在碧霞峰上，凡间浊气太重，你身子不好，莫再贪恋。” 姜黎九听见这道声音，画面一转已落在地上。 此地是无极仙宫掌门所住的两仪殿，若是没有猜错，这一幕应是元镇修炼神识之际无意中看见。 她抬眸，入目是君掌门紧绷的脸，顺他视线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沈玉锦颀长身形坐靠在白玉栏杆下，一袭雪衣血迹斑驳，殷红染上月玄石地面。 他一身剑伤。 不知疼痛般，漫不经心仰起脸。 一双含情眸深邃幽暗看向对面不远处的男子，唇角勾起肆无忌惮的笑。 疯且癫。 姜黎九抿紧唇。 莫名心疼！ 这时，就听沈玉锦剧烈咳嗽几声，鲜红顺嘴角流出。 “君掌门是想囚禁我？”他随手拭去唇边血迹，却越擦越多。 见状，他也放弃无用之举，嘴角弧度冰凉无温，“你敢关我在两仪殿，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你这个……” 姜黎九觉得，君掌门大概想说“逆子”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说出口。 忍了又忍，直到平静下来才开口劝道：“你不想与为父同住也罢。” “隔壁无忧峰空置，你喜欢什么样的殿宇，为父这便去准备，让你一个人清净，没人打扰。” “我要离开无极仙宫，君掌门听不懂？” 沈玉锦撑住栏杆起身，语调低低沉沉，一字一句，“东海龙王岛小渔村。 三日内，你若不送我去。 三日后，我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修真界第一仙宫，君掌门，君衡，你倘若不信，尽管试试看！” 说着，从广袖中抽出短刀就往心脏捅。 姜黎九被吓一跳。 还好君衡及时闪身而至，紧紧握住刀刃。 “哗啦”一声。 匕首被猛地捏成齑粉。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为父应你。 可是你不能一辈子待在那，给为父一个时限，时间一到，不许再这般胡闹。” “好。” 沈玉锦身形一晃，险些倒在地上，君衡一脸紧张把他抱回殿中。 姜黎九也快步跟上。 内寝。 仙药峰的齐道远给沈玉锦探脉过后摇了摇头。 “齐师弟，阿锦如何？” 君衡眉头紧皱。 齐道远看了看床榻上眼神空洞之人，那模样，仿佛这人世已了无牵挂，随时赴死。 他思索片刻，才缓缓道：“心药还需心药医，君师兄，不如一切顺其自然，莫再强迫于他。” “嗯。” 君衡应了一声。 送走齐道远后，他回床前站定脚步，低沉的声线亦轻柔几分，“为父今日送你去，何时接你回来？” 沈玉锦终于有了反应，干裂的唇瓣微张，艰涩吐出两个字，“十年。” 第69章 黑衣女子 幻灵珠光芒忽明忽灭。 姜黎九缓缓睁开双眼，盯住手心晶莹剔透的珠子发呆。 东海，龙王岛，小渔村。 小时候，那个消失多年不靠谱的爷爷曾说过，他就是在那个海岛上捡了自己。 原来沈玉锦去那里住过十年吗？ 奈何，她没有记忆。 因为一岁的时候，爷爷便带她搬离岛上。 倘若没走。 是不是能早些见到他？ 可是再早也比不过他的青梅竹马。 苏羽灵这个名字，宛如一根刺扎在心头，前世今生，都是避不开的死劫！ 姜黎九挥开阵法，脚步轻缓走到床榻前，借月华清辉薄如纱，静静凝望男子隽秀轮廓。 “师尊……” 这两个字抑制在喉咙没有吐出。 伸出手，想抚摸他冷玉般的俊颜，却怕惊扰一场安眠。 不像前世，夜深人静之时，她指尖无数次划过他脸颊金面具上的梨花纹。 他不会惊醒。 而现在…… 幸而他还好好活着。 思及此，姜黎九唇角扬起浅笑。 活着，活生生在她身边就够了，反正这世上，自己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夜愈来愈深。 她悄无声息回到被褥中，盘膝而坐，开始入定。 刚进入金丹期半年多又结婴，境界提升速度太快，若不尽快稳定下来，并非好事。 不过，以她前世心境来说，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莫名想起渡元婴期雷劫那日情形，是沈玉锦一句“为师信你”过后，心中有什么豁然开朗。 心魔除，元婴生。 姜黎九凝视一条灵纹也没有的灵印光环，以及乖巧打坐的小小冰人，心中一片柔软。 随后进入忘我之境，周遭虫鸣阵阵，风卷残云，清浅呼吸，渐渐远去…… 几乎同时。 床榻上，沈玉锦倏然抬起眼帘，眸底翻涌出比夜还要黑的雾霭。 十八年前，蔺无相秘法传音告诉他，“尊上，阵法中的灵虚果已成熟。” 那一刻，他心里又喜又急。 喜的是，小九儿终于要回来了。 急的却是，三日内需要他的心头血浇灌。 否则前功尽弃，那时，怕是神魂消散的归墟之地，也寻不到她的魂魄了。 因而，才以那样疯狂的样子逼君衡送他去东海，他当时有察觉元镇神识，却不想会被录进幻灵珠。 他的小姑娘，有没有吓到？ 沈玉锦一步步走近，却见她放在一旁的缚灵囊散发出浓郁阴气。 “咯吱……咯吱……” 骨骼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在静谧黑夜中格外刺耳。 他顿足。 “砰！” 缚灵囊被强行撕裂。 健硕手臂兀地飞出，一把掐住他脖颈。 宝物损毁，身为主人的姜黎九当即有所感应，猛然睁开凤眸。 便见沈玉锦被一只残手提上半空，苍白脸色微微泛红，好似下一秒就会断了气。 “师尊！” 姜黎九心头一急，一张符纸快速掷出。 断手动作一滞。 她飞身而上，一手揽住沈玉锦腰身，一手扒开他脖颈上手指。 两人落在地面，断手重重摔下，不停挣扎。 沈玉锦本就有伤，被这样一掐，又渗出不少血，他却轻轻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为师又欠小九儿一命。” “师尊无事就好。”姜黎九面无表情回了一句。 旋即袍袖一挥，祭雪剑指断手，“伤我师尊，你这缕残魂也是不想要了。” 磅礴威压倾辙而下，煞气顷刻间被逼回断手之中。 却不料，那手依旧不肯老实趴着，以五指向后退开几步，在地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苏”字。 它正欲写下一个字，窗外“嗖嗖嗖”一连几声，飞进密密麻麻的碎魂针。 “师尊小心！” 姜黎九运转周身灵力，瞬间布下阵法把沈玉锦护在身后。 断手焦躁不安，在屋内不停躲闪。 “何人如此放肆？”密集如雨森冷银辉中，她挥剑飞出雕花窗外，迎上远处竹林顶端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那是一个周身包裹在黑袍中的女子，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凤眸微眯，快速掠过一抹冷色，“驿站外那些人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 女子收手负在身后。 姜黎九轻盈一跃，飞上屋顶与之遥遥相对，“无故杀人，该被放入红名单，人人得而诛之！” “呵~” 黑衣女子不屑嗤笑。 “姜黎九，可惜你不知我是谁。” 话落，她扬了扬手中运行大半的传送符，傲然补充道：“也抓不住我，注定得不到这份奖励。” 修真界传送符有两种。 黑衣女子手中乃是定位传送，另一种为随机传送。 前者需要几息时间才能打开阵法，后者可直接传送离开，只是被传送方位无法预测。 就比如被魔族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同伏击的元镇，定位传送符都来不及用。 临危之际唯有使用随机传送符，这才不知所踪，可见当时战况异常惨烈。 眼见黑衣女子打开阵法，姜黎九招出灵印，全力施出一剑。 霎时间，整座院落大雪纷飞。 一道剑气直击而出。 她声音冷若冰霜，“想逃，先受我一剑再说！” “啊……” 已身在传送阵法中的黑衣女子肩膀被刺穿，血染竹林雪。 光华渐散，她愤怒嘶吼传出，“姜黎九，没想到你竟进入元婴期，此剑之仇，下次定当讨回！” 放完狠话，人已消失。 姜黎九皱了皱眉。 祭雪剑收回灵台，回到竹屋内，发现沈玉锦竟走出护阵点燃了烛火。 “师尊怎么不等徒儿回来再出阵法？”她快步奔走上前，从下到上打量个遍。 沈玉锦把她拉到身边，按在蒲团上，解释一句，“放心，为师未曾受伤，反倒是那只手上的残魂散了。” 他从几案下把千疮百孔的断手拿至桌面，拔出一根银针，声音不疾不徐。 “此针能破我们房间阵法，只因这是对付邪祟之用。 小九儿一心想防住妖邪，却独独忘了修真者，并不是所有修士皆为好人。 比如妖道天玄和他的四个弟子，贪恋捷径，吸取他人境界练就自身，的确比正常修炼来得更快，使其一条路走到黑也不愿回头。” 姜黎九闻言，不由想起前世被夺走的灵根。 她长长睫羽垂下，遮掩眸中一闪而逝的恨意，“命运轮转，因果循环，抢来的终究要还。” “小九儿说的对。” 沈玉锦话刚落，院落外便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第70章 元镇能值多少灵石 “此地常年如春，怎会四月飘雪？” “妖邪作乱，不少人死于非命，此情此景算不得什么。” “竹楼里有灯，不知那位小美人，还有白白净净的俏公子是否还活着，在下先去瞧瞧。” 这人嬉笑声刚落，就听“吱呀”一声，竹楼门被人打开。 众人喧嚣顿时中道而止。 “夜阑更深，你们来此做何？”少女沁凉无温的话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们循声抬头，入眼是一道纤长身形逆光而立，一袭白裙衣袂寒碎飞扬，乌黑长发萦绕淡淡光晕，宛若仙子临尘。 “姑……姑娘……你……” “本姑娘没死，我家哥哥亦身体安好。” 走在最前头的男子被姜黎九眸光冷冷一瞥，再也没有方才那般轻佻，反而被吓得结结巴巴。 他忙不迭躬身施礼，“是……是在下得罪了。” 姜黎九未理会此人，凤目微转，从众人脸上环视一圈。 随即，于身后拿出长剑轻飘飘挥出，一旁石桩“砰”地碎裂开来。 她收剑入鞘，声音冷似寒冬腊月的冰川，“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现在立马出去。” 众人被说得脸色通红，但见她方才那凌厉一剑，无人胆敢争论，纷纷告辞。 “小九儿以为如何？” 一道低醇清润声线忽从耳后响起。 姜黎九蓦然回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墨玉色眼眸，其中映射出她凛若冰霜的脸。 “来人身上没有杀气，却隐约萦绕一层阴晦。”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关上房门，“他们来此，的确是来看我们死活。 没死，装作关心讨个人情。 倘若死了，无论是外面的马匹还是身上值钱之物，都会被拿走。” 话落，她布下几道防护阵。 这一次，不止是对付邪祟，甚至修真界的武器也能抵御在外。 “外面之事，应是人为。” “嗯。” 沈玉锦颔首。 忽被姜黎九抱住手臂，拖到床榻边。 “师尊脖颈上伤口又出血了，徒儿给你重新包扎。” “为师……” 沈玉锦话才出口，就被姜黎九怼回去，“师尊没事，徒儿知道。” 修长颈上缠绕一圈薄纱。 地上一动不动的断手也被丢进储物袋。 “今夜的黑衣女子，应是奔这只手而来。”姜黎九把人按至榻上，指尖轻弹，灵风吹灭灯盏。 她盘膝坐于床沿，伸手放下帘帐，“外面之事，并非黑衣女所为，亦非邪祟。” “凡间众生百态，皆有其因，是善是恶，皆受其果，我们修士无须多管闲事，插手其中。” “师尊一路奔波，未能安静休息片刻，天快亮了，早些睡，徒儿守在这里，绝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天知道，在看见沈玉锦被断手狠狠掐住脖颈时，她究竟有多心疼！ 想到这，侧过脸，夜色朦胧，只能模糊看见男子精致轮廓，唯有那双狭长眸子，仿佛盛有杳杳星河，深邃无垠。 四目相对，静谧无声。 半晌。 姜黎九眸光微转，收敛视线。 她轻阖双眼，催促一声，“师尊早些休息，晚安。” 许久未有人回应。 本以为他已沉睡，正准备入定，却不料，手腕被一只修长的手握紧。 毫无防备间，天旋地转，倒于床榻，一张柔软薄被随之盖在身上。 “修炼不在一朝一夕，鬼王绣娘那一战，你耗损太多，又被雷劫重伤，休养几日再说。” 姜黎九欲挣扎起身，却被沈玉锦俯身压制躺回。 他唇角微弯，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不急不缓，“小九儿说去皇城路上顺道护镖，不养好身体怎么行？” 见姜黎九抿唇不语。 沈玉锦低首轻笑，手撑在她身边缓缓起身，“你不习惯旁边有人，为师去地上睡。” 眼见他就要翻身下床，姜黎九终于回过神，连忙抱住他削瘦的腰身，把人压回里侧。 她手指微动，一股劲风扫开床帐，卷起地上锦被。 “地板凉，师尊身体不好，不适合。”说着，手中被子牢牢盖住沈玉锦。 随后，钻入自己被窝里，侧首望他，补充一句，“徒儿没有不习惯，师尊切勿多想。” “好。” 沈玉锦眸色微澜。 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捋至耳后，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 他唇瓣翕动，语调低哑暗沉，“小九儿，晚安。” “师尊也是。” 姜黎九凤眸弯起，冲他勾了勾唇。 她从未不习惯沈玉锦睡在身侧，前世多年黑暗岁月，即使那时他已死，尸身亦陪在身边。 自己在哪里，他便被带到哪里。 在她心中。 他早已是自己的人了。 谁也不能碰！ 思及此，她闭上双眼，不明白是不是他在身旁，才如此心安。 总之，思绪很快远去。 她睡了。 睡得很沉。 沈玉锦唇角漾起一抹愉悦。 以手支颐侧卧，眸光始终温柔注视她清丽绝艳的容颜。 小姑娘安静下来，冷冽气质稍缓，白皙脸颊略带几分婴儿肥，增添少女软萌可爱。 于是，忍不住凑上前，想亲吻她娇艳欲滴的樱唇。 忽有一阵能量波动从胸口传来。 下一秒。 八卦护心镜悬浮半空。 魔气散开，蔺无相一张俊脸出现镜中，眼睛瞪得浑圆。 他静默许久，才震惊道：“尊上怎么把本君孙女给拐到床……” 话未说完，被沈玉锦目光淡淡一扫，赶忙闭嘴。 却听他不咸不淡开口。 “想占本座便宜？” “哪有？” 蔺无相嘴角不自觉上扬，“丫头小时候，喊了十年爷爷，那可都是不能被磨灭的证据。” 沈玉锦：“……” 见他无言以对，镜中人笑得更为得意。 他心情尚好，也不斥责，转而问道：“深更半夜，有事便说，无事自行退下。” 蔺无相压下唇角，瞬间变得一本正经，“乌灵国皇城现下异常热闹。 天玄妖道之徒善飞放话，再敢对他下手，就给元镇下媚毒美人香，卖到阴阳市最大的花楼。 修士到处寻善飞，欲夺回身受重伤的元镇仙尊，又不敢把人逼急了，乱成一团。” 他声音顿了顿，又笑起来，“尊上，这几日不少人寻属下，想买美人香解药做人情，攀上元家。” 闻言，沈玉锦挑眉。 思索须臾，漫不经心回道：“令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伪装修士拦截善飞。” 他眉眼含笑，“切记出手要有分寸，别玩死了。 另一方面，散布消息，美人香解药会出现在半阴城外忘川河中阴阳市，价高者得。” “尊上是想……” 蔺无相微怔，却见沈玉锦眸底划过冷色，“本座只想知道，元镇能值多少灵石。” 第71章 本公子已有家室 翌日，朝曦初露。 薄如蝉翼的纱帐泛起耀眼光晕迎风飞扬。 姜黎九睁开双眼，发现沈玉锦早已不在身边，锦被整齐叠好放在床榻里侧。 她眸色微暖，正欲起身去寻自家师尊，外面便传来少女婉转娇媚的声音。 “公子是哪里人？” “可有娶妻？ “家中还有什么人？” 随后是沈玉锦温润和煦，却客气疏离的语调，“我与姑娘不熟，还请自行离去。” “不熟有什么关系，多聊几句不就熟悉了？”女子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更为热络。 “公子身娇肉贵，还要亲自煮早饭，本郡主看得心疼。” 她话锋一转，笑了起来，“只要跟本郡主回皇城。 以后荣华富贵，养尊处优，岂不美事一件？ 与你同族人也全部带上，本郡主向皇帝叔叔求几个官位，还是可以的。” 说到这，不知她做了什么，惹得沈玉锦声音沉了沉，“请姑娘自重。” 姜黎九心蓦地一跳，头发都来不及束好，直奔门外跑去。 “吱呀”一声，推开门。 竹廊下。 一股食物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小火炉上，石锅里的粥已经没了水，冒起一阵浓郁黑烟。 而煮粥的沈玉锦，正被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抵在角落，眉宇微蹙。 “你在做什么？” 姜黎九凤眸一冷，闪身而出，紧紧扣住自称郡主之人的肩膀，将人甩飞。 她连忙从上到下仔细打量沈玉锦，“哥哥可有受伤？” “没有。” 闻言，她松了一口气。 就听后方女子傲慢道：“你是这位公子的妹妹？” 姜黎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手握长鞭，少女明艳的俏脸上，淡漠道：“关你何事？” “我乃当今圣上最疼爱的红菱郡主。” “那又如何？” “你……本郡主劝你，最好别不知好歹！” 红菱手中鞭子一甩，旁边一簇竹子应声而断，翠绿竹叶纷纷扬扬飘落。 她冷笑一声，“本郡主看上你家哥哥，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赌气。 只要与本郡主一同离开，往后的日子吃香的喝辣的，一生荣华，有何不好？” 姜黎九听了，星眸微眯，眼底冷色一闪而逝，“你想给我家哥哥做道侣？” “道侣？” 红菱郡主一怔。 却见身穿里衣，光着脚的女子冷冷解释，“相伴一生，只此一人，生死不弃，道途相依。” 她似懂非懂，扬了扬下巴，一脸惊讶，“你是说，让你哥哥做郡马？” “让他做面首已是恩典，郡马爷可不是长得好看就行。”说完这话，她皱眉盯了沈玉锦良久。 先是犹豫不决，后又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你哥哥若是哄我开心了，也不是不可以。” “呵~” 姜黎九被她的话气笑了。 沈玉锦微微侧目，眼前少女垂长发丝瀑布般倾泻而下，虽衣衫不整，却不显一丝狼狈。 是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美。 那副护住他的样子，宛若睥睨天下的无敌战神。 她朱唇微启，对正纠结回去怎么求皇叔赐婚的红菱，一字一顿，冷漠吐出一句，“让我家哥哥哄你，你也配？！” “你说什么？” “让你滚！” 一时间，红菱竟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从小到大众星捧月，她比皇帝的亲闺女也差不到哪去，没想到，今天的公子对她不冷不热也罢了。 这个小姑娘也敢盛气凌人！ 想到这，她眸中掠过一抹凌厉，“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休怪本郡主不讲情面。” 她抬手一挥，冲院落外大喊一声，“来人，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 几乎同时，一群身穿黑衣的蒙面暗卫脚踏竹林飞落，围成一圈，足有十几人。 姜黎九脚步轻挪，把沈玉锦牢牢挡在身后。 红菱见她一副不自量力的样子，红唇勾起轻嘲，“这些都是皇帝叔叔送我的暗卫。 每一个都能以一挡百，共十九人，千军莫敌，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三招都过不了，劝你还是省省力气！” 她说完，眼神直勾勾盯住沈玉锦，柔声细语道：“不如公子现在跪下来求本郡主开恩。 且自愿与本郡主回府，安安心心做个面首，便放过你这妹妹一次可好？” 沈玉锦面上波澜不惊，唇角的笑愈发深了起来，“郡主好意本公子心领了。” 姜黎九正要开口，却听他徐徐道：“但是，本公子已有家室，唯有拂了郡主好意。” 这话落下，不只她蓦地惊住。 红菱亦是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本郡主管你那么多，有妻子又如何，下一纸休书便是。” 姜黎九嘴唇紧抿，望入沈玉锦眼中的风轻云净，感觉他的话不似作假。 念此，她心头微沉，欲言又止，想问他何时娶了妻。 可红菱并未给这个机会。 二人油盐不进，气得她冷斥一句，“真是冥顽不灵！” 接着，对立于身后的暗卫命令道：“动作快点，男的绑起来带走，姑娘你们自行处置。” “是！” 十几个侍卫恭敬一礼。 然后，拔出手中佩剑气势汹汹杀来。 沈玉锦的话，让姜黎九一口气憋在心头，又被这样打扰，怒火更盛。 “找死！”她身形翩然一转，足尖轻盈一踢，脚下断竹飞上半空，紧握在手中。 “唰唰唰……”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十几个暗卫已被撂翻在地，不停打滚。 红菱郡主身体顿僵，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她曾亲眼见过，这些暗卫于千兵之中取他人首级，易如探囊取物。 而眼下，对上不知哪里来的山野女子，竟连几招都扛不住！ “还想让我家哥哥去你府上做面首吗？”姜黎九声音冷冽。 手中竹竿紧了又紧，只听“咯吱”几声，已被她徒手捏得裂开。 她一步步走下竹廊。 红菱不断后退，惊恐万分，“你……你别过来。” “我可是乌灵国郡主，你要是敢动我一下，皇帝陛下定会诛你九……” “啊！！！” 竹竿重重拍上她的脸。 她头晕目眩倒在地上，一头金钗东倒西歪，狼狈至极。 姜黎九刚提起她后脖颈，便听一道清朗男声从院落外响起，“小妹顽劣，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第72章 徒儿想与师尊结魂契 “哥，快来救我！”红菱郡主一见来人，仿佛看到救星般，甚至还倒打一耙。 “这两人居心不良，胆敢行刺当朝郡主，罪大恶极，其罪应当诛九……” 话未说完，姜黎九手中竹竿“嗖”一声，直直从她纤细脖颈旁入土三尺，吓得她瞬间闭了嘴。 “小妹在塞外久居，不懂人情世故，她心思不坏，还请姑娘莫与她计较。” 年轻男子一袭繁复紫袍，手中玉骨扇轻摇，步履蹁跹迈入院中。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姜黎九缓慢抬眸，目光淡如止水，却也冷若寒冰。 她朱唇微启，一字一顿，“令妹心思不坏，为何以势压人，强抢我家哥哥？” “倘若我不能以一敌十，我家哥哥被绑，我落入暗卫之手，你可会跑出来为我说话？” 见男子神情一滞。 姜黎九声音更冷几分，直言不讳，“世子爷并不会为弱者说话。” “不管你们是谁，也不在乎你们还有什么招数等在后边，请马上离开。” 说着，她俯下身，一把抓住红菱手臂将人丢出院门外。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云霄。 “哥，快去找御医，我的脸，我的脸破了！” 院中暗卫一听，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不迭连滚带爬出门扶人。 紫袍年轻人垂下眼睑，眸底划过一抹阴郁之色，转瞬即逝。 他合拢折扇，抱拳道：“在下告辞，希望日后能有再见之时。” “不必。” 姜黎九拒绝得毫不留情。 见人陆续不见踪影，她上前拴门，随后开始清扫院落满地竹叶。 “为师来吧。” 沈玉锦缓步靠近，欲伸手夺她手里扫把，不料被轻松躲开。 他看小姑娘转过去的背影，不由皱眉，心中疑惑，“为师可有哪里做错了？” 姜黎九手上动作一停，不咸不淡回一句，“没有。” 她声音顿了顿，又道：“天生媚骨不仅吸引妖邪，凡人亦抵不住，并非师尊之过。” “你生气了。” 身后，沈玉锦声音笃定。 姜黎九沉默许久，突然转过身看他，凤眸通红，“师尊方才对红菱郡主说你已有家室？” 她忙垂下眼帘，遮掩眼底溢满而出的悲色，“所以徒儿是有师娘了吗？” 沈玉锦先是怔愣，转而低低笑了起来，“小九儿是为了这个生为师的气？” “是。” “为何？” 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盯住身前少女，只见她睫毛长长，颤似蝶翼。 明显看出，她心里并不像脸上那么平静如水。 忽见她仰起脸，眼尾猩红，执拗地问出一声，“请师尊告知徒儿，你是不是真的有道侣？” 闻言，沈玉锦唇瓣张了张，好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后，却反问，“小九儿想要师娘？” “不想。” 姜黎九摇头。 沈玉锦低笑，抬起凌霜傲雪的宽大袍袖，修长手指轻柔捋顺她发丝，“小九儿不想，便没有。” “真的？” “为师不骗你。” “师尊……” 姜黎九猛地扑过去。 一双藕臂紧紧环住沈玉锦腰身，脑袋埋在他颈窝。 她瓮声瓮气道：“师尊，徒儿害怕，怕师尊有了师娘就再也不要我了。” “……” 沈玉锦感受肩膀传来一抹温热湿意，心头一紧。 他身体僵硬片刻，抬手抚了抚怀中人笔直的脊背，轻声哄，“傻瓜，为师怎会不要你？” “师尊若是有了道侣……” 姜黎九嗓音哽咽，接下来的话被沈玉锦及时打断，“小九儿不愿意，为师便不会有道侣。” “为什么？”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一双凤眸水雾朦胧。 沈玉锦低首浅笑，指腹擦过她眼角，拭去泪珠，“只因……为师实在怕了你哭。” “师尊！” 姜黎九咬牙。 就见他俯首而来，低醇沙哑的语调轻抚耳廓，“有什么事直接告知为师，莫憋在心里。” 她微愣。 这一瞬间，心头好像有千千万万蚂蚁爬过。 又酥又麻，痒疼难耐！ 不禁想起前世那个没见过几面，却甘愿为自己而死的人。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里沉重的疼，破釜沉舟般低喃出声，“徒儿有一事，想与师尊商量。” “小九儿尽管说，为师应你。”沈玉锦幽深眸色泛起滔天巨澜，阴晦无底。 骨节匀长的手缓慢抬起，穿过乌黑浓密的发丝，扣于少女后脑，那股冷香混合灵虚果清淡的甜萦绕一呼一吸间。 小姑娘说怕。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百年前，她总是沉默不语，所有心思藏于清冷无波的面容下，最后决然自戕。 而现在…… 不知为何，她会弃了元镇，重新回到他身边。 但，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敢经历一次，失去她，哪怕只是一想。 心已疼得宛如被千刀万剐。 “师尊，徒儿要是说了，你别生气。” 姜黎九声音很轻，也很低，若不是专注等待她开口，险些听不见。 沈玉锦抱在她身上的手臂紧了又紧，生怕她说要离开。 许久过后，还是淡淡“嗯”了一声，“为师不会生小九儿的气。” 他闭上双眼，回想曾经。 在小姑娘十岁时，抹去这些年陪在她身边的记忆，不就是想成全她想要自由的心？ 这些时日短暂相处，已是奢求。 他不该贪恋。 亦不能强迫她留下！ 就在他做好万全准备之际，却听小姑娘小心翼翼道：“徒儿想与师尊结魂契。” 姜黎九话音一落，沈玉锦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 “师尊不愿意？” 看他一脸凝重，姜黎九的心蓦地沉了沉。 她唇瓣紧抿，面对这样的他，莫名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低下头避开他深邃如渊的眸光。 “徒……徒儿没有别的意思，上次用师尊发丝叠成的符纸丢了，想着结了魂契，以后再也不会弄丢师尊。” 魂契，身为修士，一生唯独能结一次，只要不是对方故意隐藏，便是千里万里亦会感知另一方所在。 “呵~”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 想起未央村中，恢复魔尊身份威逼利诱都不肯妥协的人，在此刻，却自己送上门来。 他垂眸，低沉暗哑的声音满是认真，“小九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第73章 师尊画的魂契 “师尊，徒儿不是小孩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明媚光线染上姜黎九被风扬起的发丝，衬托一张姣好容颜清冷绝尘。 此刻，她一脸认真。 疏淡瞳子里映射出一双错愕的狭长眼眸。 沈玉锦忽地笑了。 就听她声音坚定不移，“徒儿想保护师尊，可能现在实力还不够。 但请师尊相信，我一定会努力修炼，终有一天能寻到为师尊重塑灵根的办法。 君掌门说过，师尊乃极品空灵根，万中无一的天选之人，徒儿相信有朝一日，你定能重归巅峰。” 姜黎九见他唇角笑容渐消，以为自己提及了他的伤心事，连忙伸出手臂勾住面前人颀长的脖颈。 她眨了眨眼，在沈玉锦耳边小声低喃，“师尊，不管曾经发生什么，都不要心灰意冷，只要徒儿活着，早晚为你报仇雪恨。” “徒儿想拥有保护你的权利，想一辈子守在你身边。” “师尊还没有恢复之前，让徒儿为你荡平一路荆棘可好？” 少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每字每句，皆化成一根根羽毛划过心尖。 痒痒的，又似疼。 沈玉锦眼眸微垂，入眼是少女小巧的耳垂，以及白皙纤长的脖颈。 他缄默半晌，不言不语。 就在姜黎九以为这人不肯答应时，忽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 “师尊……” “小九儿，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以后就留在为师身边，绝不可弃为师而去。” “好。” 她点头。 唇角也勾起几不可察的浅笑。 一双凤眸微抬，眼中洒落细碎星辉，满目期待，“师尊愿意与徒儿结魂契？” “嗯。” 沈玉锦颔首。 下一秒，他俯首而来。 姜黎九眸光一颤。 只感觉他唇瓣微凉，轻轻贴在眉心处，那抹触感顺肌肤钻入血液，令她大脑“嗡”一声，一片空白。 同时，神识中传来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声音。 他轻念：“吾禀天道，今有一人，令吾垂青，愿三魂交融，七魄互守，神形相聚，与道合真。” 那一刹那。 姜黎九神魂下意识反抗，未等她挣脱，整个人便被牢牢禁锢在怀中。 紧随而来的是一缕神识以摧枯拉朽之势占据灵台。 她眸色微顿，才发现沈玉锦的神魂如此强大，竟能在自己识海中来去自如。 此刻她的神识像被巨蛇死死盘绕，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力。 “小九儿，你不愿结魂契？” 沈玉锦察觉到她的异常，轻叹一声，“无须勉强，怕为师丢了，晚些用心头血做个玉符送你。” 他温和一笑，漫不经心。 转身之际，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还是让姜黎九清晰捕捉。 她的心。 像被锋利的刀刃刺破。 “师尊，等等！” “还有何……” 沈玉锦停住脚步，忽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猛地转过身来。 紧跟着，冷香拂面。 少女飞扑而至。 他脖颈一紧，猛地被撞得后退几步，直到脊背抵在柱子上才堪堪停住。 就见姜黎九踮起脚尖，光洁的额头贴上他眉心。 一瞬间，他幽深眸光乍然碎裂。 “小九儿，你……” “徒儿愿意。” 姜黎九清寒平静的声音传入他识海。 仅仅四个字，让沈玉锦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不决，孤注一掷般，反将怀中人压在竹栏杆上，囚禁于方寸间。 他心跳乱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重申一遍，“小九儿，你该知道魂契的含义，一旦结下，羁绊终生。” “师尊，你在怕什么？” 姜黎九问。 沈玉锦唇角弯了弯，“为师怕你将来会后悔，毕竟……” “只要是与师尊结契，徒儿不悔。” 在未央村那晚，魔族新任不知名的魔尊要与她结魂契。 那一刻，姜黎九方才意识到，她除了沈玉锦，谁也不想要。 无论是元镇。 还是把苏羽灵当白月光的神秘魔尊。 她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是姜黎九！ 不会做任何人的替身，亦不借此去获得垂怜。 闻言，沈玉锦没有说话。 一手禁锢她后脑，一手圈住她纤细的腰肢，灵台的位置再度被亲吻。 专注而虔诚。 姜黎九控制住自己神识的躁动不安，去接纳沈玉锦仔细画成的魂魄契约印记。 不消片刻，光华流转，魂契于两人额心处浮现。 她唇角微勾，凤眸轻抬，只见沈玉锦额前浮现出黑白相间的契印。 乍看像雪花，细看其中是一道黑白互缠的太极纹。 “喜欢吗？” 沈玉锦盯住她的眼睛问出一句。 姜黎九重重点头，“师尊画的魂印很好看，徒儿喜欢。” 魂契印记需要结印双方自己来画，因此千万契印，各不相同，本来她还在思索要不要用梨花纹路，却不想沈玉锦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便也由他去了。 前世他能为自己不顾一切付出那么多。 这一世，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愿为之努力，哪怕去争去抢也要送到他面前！ 然而，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升起，就被面前人打破，他调侃道：“小九儿今天不打算穿戴整齐？” “啊？” 姜黎九一怔。 顺他视线低头，这才想起怕沈玉锦被那郡主欺负，自己外披未穿，披头散发。 还与十几个人打架。 好在这里不是无极仙宫，不然多年来的威信将彻底崩塌！ 不过，论以往住凌云峰，元镇定会将她叫到凌霄殿，一脸严肃斥责。 可是现下…… 她不想被沈玉锦教训。 于是上前一步，伸手拉过他飘逸如云的袍袖，“师尊是在笑徒儿衣衫不整？” “没有。” 沈玉锦抚了抚她发髻，“都是为师的错，让你这副样子见外人。” 想起红菱郡主说过，要让那群暗卫随意处置他的小姑娘，他乌泱泱的眼帘垂下，眸底晦暗如墨。 他收手，叮嘱一声，“快收拾好，为师带你去外面吃早膳。” “好，徒儿很快回来。” 姜黎九倒退几步，依依不舍进入竹楼内。 想到自己已拥有师尊唯一的魂契，唇角忍不住上扬。 见她合上寝门，沈玉锦温和的脸色顷刻间沉下，以契约召唤墨炎，“小黑，去办一件事。” 第74章 共用筷子 妆奁雕花铜镜中少女唇角含笑，压都压不下。 姜黎九握住玉簪的手僵了一瞬，又快速挽出简单发髻。 她不放心沈玉锦一个人在门外。 生怕一会冒出个什么人来为难他，原本以为只需要防妖邪，现在看来女人也要防！ 思及此，她伸手拿过屏风上的外披穿在身上，步履沉稳，速度却极快。 推开门。 暖阳透过竹叶缝隙洒落于沈玉锦颀长身影，淡淡光晕下，显得他如梦幻泡影，缥缈得不真实。 “师尊……” “嗯。” 沈玉锦转过身，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小九儿，过来。” “哦。” 姜黎九抿唇笑。 随即，一眨眼已奔走到他面前站定脚步。 广袖下，指腹轻抚手掌上的薄茧，半晌也没有动。 只是垂眸，盯住眼前宛如鬼斧神工，用冷玉雕琢而成的手。 沈玉锦微愣。 主动牵住她皓腕往院落外行去，似笑非笑调侃，“为师手上长花了不成？” “没有。” 姜黎九摇了摇头。 又侧过脸，看向他清隽柔和的轮廓，补充道：“师尊的手比花还好看。” 说着，抬起自己胳膊。 她皱了皱眉。 “不像徒儿的手，常年握剑，自然粗糙了些。” 沈玉锦被她噎住。 顺小姑娘视线，入眼是一只纤长白皙的柔荑，因练剑而出的薄茧丝毫未减半分美感。 反而更衬坚韧有力。 五指下意识收拢，手心里的小手温热又不失柔软。 “为师觉得，小九儿是在嫌弃为师不能握剑？ 身为修士，不管天运还是机缘，都要亲自去争，能够养尊处优只能说明是废物。 为师没有仙根，什么都修习不了，这双手再是好看，又能如何？” 听见他自嘲，姜黎九挡在他面前。 沈玉锦顿足。 就见少女一脸认真，“师尊相信徒儿，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眸光流转，试探道：“师尊先前的灵根是极品空灵根，此灵根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灵力修炼。 等以后恢复，师尊不如选择木系，到时候做个炼丹师。” 少女一边想，一边讨论以后的路。 沈玉锦低笑，好奇问她，“为何想让为师去学炼丹？” “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守在炼丹房就好，无数人会保护你。” 姜黎九握紧他的手，继续往驿站食舍走去，“而且也不用每天早上辛苦练剑，不会伤了这么好看的手。” 与元镇在凌云峰那些年。 每日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 不对，大多时间在吸纳灵气，很少有正常睡觉的时候。 剑修，必须磨炼自己身体，苦熬心智，面对强敌，甚至还要有一往无前的决然无惧。 那样太苦了！ 她舍不得沈玉锦走一遍自己的路。 念此，她凤目微转，清冷无波的嗓音一字一顿，“需要去外面采集灵草与猎杀妖兽，有徒儿一人足够了。” “呵~” 沈玉锦失笑，忍不住打趣她一句，“小九儿这是想把为师娇养在仙门，哪也不用去？” “倒也不是。” “那是……” 话音未落，却被姜黎九坚定不移的声音打断，“师尊想去哪，天涯海角，徒儿都陪你一起。” 他心头猛然一跳。 下一秒。 已被拉进驿站竹楼内。 瞬间，嘈杂声音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姜黎九清丽绝美的容颜上，除了惊艳，便只剩下忌惮和惊恐。 昨夜一剑击碎石柱，足矣说明这少女身份了得，至少也是内力不凡。 属于江湖中，不可得罪之人。 姜黎九不清楚他们心里怎么想，就是得知也不在乎。 她拖住沈玉锦坐进里侧稍微清净的位置，“师尊想吃什么，徒儿好去寻小二。” “随便就好。” “这……” 听了沈玉锦的话，姜黎九沉默良久。 前世与他交集不深。 所有记忆，除了错身而过的惊鸿一瞥，其余皆是传闻。 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不明白自己死后，他为何会突然那般深情。 亦不懂…… 那句“以吾命，换吾妻”的含义。 他的爱，真的太沉重了！ 姜黎九忽觉自己亏欠了他太多太多，哪怕是把命还给他，也无法补偿。 “小九儿怎么了？” 沈玉锦见她直直盯住自己，一双古井无波的凤眸愈来愈红。 “哥哥难道没有喜欢吃的食物吗？”姜黎九抬起睫羽，望入他墨玉色眼瞳中。 那双含情眸总是笑意浅浅，就好像是一副面具，能遮掩一切身为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可她想撕裂这副假面。 想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小九儿所喜欢的，哥哥亦是。”沈玉锦抬手斟一杯清茶递来。 姜黎九接过，浅啄一口。 强行压下被敷衍后，逐渐暴躁的心。 她发现，遇见沈玉锦，修炼多年的心境全都喂了鬼！ “小二。” 忙得和陀螺般的店小二听了这道冷若冰霜的声音，抬头看见两人，眼睛顿时一亮。 他放下手边事，连忙小跑至桌案旁，送上一份竹简，笑呵呵问道：“姑娘看看，要点些什么吃食？” 姜黎九余光瞥了对面之人一眼，唇角弯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狡黠。 “一份蟠桃饭，一碟荷花酥，红烧肘子，叫花鸡，七星鱼丸，香炸琵琶虾。” 她报完菜名，对小二道：“我家哥哥饿了，还请尽快上菜。” “姑娘放心，很快就来。” 小二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已全部摆上桌。 沈玉锦握住筷子的手微顿，轻笑，“小九儿今日的胃口似乎……” 他斟酌一番，接着道：“有点不一样？” “嗯。” 姜黎九点头。 顺手盛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煞有其事解释。 “这些时日一直喝粥，哥哥瘦了许多，看得让人心疼不已，要吃些肉才行。” 说着，用筷子夹起虾子递到他唇边，“哥哥说随便，难道我点的菜你不喜欢？” “没有。” 沈玉锦否认。 眼前食物又近几分。 他清晰扫见小姑娘眼底深处隐忍的笑，狡猾的像个小狐狸。 便也顺其心思，吃了被强势送至嘴边的食物，外层酥脆，虾馅鲜嫩爽滑，总而言之还不错。 姜黎九见状，眸中闪过一抹满意，又给他夹了不少菜。 然后，夹起一只虾自顾自的尝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那双被用过的筷子，她竟是没有换掉。 沈玉锦眸色微动。 低头安静吃饭，没有提醒她。 就在这时，一道身穿华服的女子疯了般跑进来。 见人就凑上去亲，惹得众人赶忙起身躲避，她却边笑边大声喊道：“美人别跑啊！” 第75章 业火洒落万丈红尘 驿站食舍被忽然出现的女子闹得鸡飞狗跳。 姜黎九淡然自若。 从始至终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却还是起身挡在身旁人面前，不动声色将人隔开，缓声道：“师尊，我们回去。” “好。” 沈玉锦应了一声。 刚准备绕开人群，不料一道人影“砰”一声，重重摔在两人脚下。 姜黎九只觉腿上一紧，低首看去，就见女子紧紧抱住她的腿不松手。 还仰起脸“嘿嘿”一笑，“美人长得真好看，今天晚上赏你陪本郡主睡。” 她：“……”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这是谁家姑娘，年纪轻轻就傻得分不清男女，真是太可惜了。” “看那衣着应是富贵人家，她刚才说自己是什么郡主？” “我说自己是皇帝，我就是了吗？疯子的疯言疯语也有人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这疯女人眼光不错，的确抱了一个美人，艳福不浅啊！” 这人调笑的话音刚落，顿觉背后吹来一阵阴风，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吓得连忙闭嘴。 沈玉锦这才收敛眸光。 脚下女子的脸被素白纱布包裹看不见长相，一袭华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甚至已是衣不蔽体。 姜黎九依旧认出，这是早上跑来抢自家师尊的红菱郡主。 她秀眉微蹙，不明白两个时辰不见，这人怎么就疯了？ 不过，出仙门做任务多年，除了妖邪作乱，她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哥哥，我们走。” 拔出自己的腿，她抱住沈玉锦手臂向外行去。 身后，红菱郡主估计是摔伤了，一时间爬不起来，气得拍地大喊大叫，“美人回来……” 姜黎九闻言，脚步更快些许。 沈玉锦垂眸看她，轻笑，“美人慢点，别摔了。” “师尊，连你也取笑徒儿！” 少女撇过头去，一副我生气了，不想理你的模样。 他眸中神色微暖，唇角漾起浅笑。 “主人，吾来了。”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出现在灵台之中。 沈玉锦垂下鸦羽般浓密长睫，掩住眼底神色，以灵契传音问道：“小黑，怎么逃了一个？” “这……” “来人，把这两个妖人抓起来！” 墨炎刚说出一个字，就有男子洪亮的声音乍然响起。 紧接着，一个道骨仙风的中年人被侍卫簇拥而来，挡在前方。 他身旁，一袭紫袍的年轻人合起玉扇，不急不缓道：“国师大人，本世子的妹妹就是接触过这二人才变成这样，还请大人帮忙解决。” “弘逸世子放心，斩妖除魔乃本国师分内之事。” “什么意思？” 姜黎九闻言，脚步一挪，把沈玉锦护在身后。 她凤眸微眯，瞳子里快速闪过一抹银辉，好似雪山之巅皎皎月华，沁凉无温。 “晨曦之时，乃令妹上门招惹我家哥哥，你们现在是打算反咬一口？” “你一个弱女子，能以一敌十几个暗卫，敢说没有使用妖术？”弘逸世子这话说完，倒吸凉气之声倏然响起。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皇家暗卫可都是顶尖高手，这小姑娘身手再好也不能以一敌十几个吧！” “真没想到，话本子里所言都是真的，这世上哪有这么漂亮的人，肯定是妖！” “管她是什么，遇上国师算是碰上克星了，这位国师曾在皇宫里捉过一只妖，听说直接丢进油锅活活给炸死，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 他们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 皆是在等待位高权重的国师做法收妖，亦想看看这个清冷如仙的少女，究竟是个什么妖。 身穿道袍的男子缓步上前，一手握八卦金葫芦，一手拂尘随风扬。 “妖女，还不束手就擒，本道长心慈，只要你随我等走一趟，救下红菱郡主之后，自会饶你不死！” “你是……” 姜黎九感应到他身上传递过来的威压，眸光一震。 竟是修真者！ 修真界有一默认规定，凡间之事不可随意插手。 她声音冷冽，一字一顿，“天道苍茫，焚炉倾泻，业火洒落万丈红尘，因果循环，贪恋既死！” 众人一怔，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自称国师之人却是瞳孔一缩。 他收回法器，双手持礼，“原来竟是道友，一切皆为误会，不知可愿给一次机会赔罪，请二位小聚片刻？” “不必，我们兄妹有事在身，先行失陪。”姜黎九不卑不亢回了一礼。 随后扣住沈玉锦的手，与国师擦肩而过之际，没有错过其眼中稍纵即逝的阴冷。 她知道。 此事绝不可能善了。 之所以双方都默契选择不在此地动手，就是怕出意外。 倘若造成凡人死伤太多。 一旦惊动修真界。 谁都得不到好果子吃！ 沈玉锦察觉她眼底的若有所思，眉峰紧拧。 未等他训斥，灵契里的墨炎当即开始告状，“主人，他们不是为了红菱郡主才欺负姜姑娘。” 他微愣。 就听墨炎继续说道：“吾使用梦杀术时，无意间听见那个弘逸世子与国师说，姜姑娘貌若天仙。 若是抓住送去皇宫，献给陛下，再令其色令智昏，不出三年，他们的计划就可以提前了。 为了尽早告知主人，吾才不小心放了那个红菱郡主一马。 主人还在为她调戏你而生气的话。 吾这就去撕碎她！” 沈玉锦挑眉，“你知道，本座不会为不相干之人生气。” “吾知道，吾知道……” 墨炎发出一阵瓮声瓮气的龙吟，“主人是因为那个女人，要让十几个暗卫处置姜姑娘才生气。 主人，那个红菱现下困在梦里，里面有她最喜欢的一切事物，只要她不悟，九九八十一天后，精气耗尽，油尽灯枯。” 在它絮絮叨叨间，沈玉锦已被拉进了竹楼中。 姜黎九收拾完东西，尽数放进纳戒，“师尊，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不等护镖队伍再出发？” 沈玉锦抬眸，看向立在雕花窗前往外望去的少女。 只见斑斓光线下，她静默而立，笔直的脊背，犹如一柄锋利的宝剑，杀气腾腾。 于是，缓步走到窗前，一同看天边乌云罩顶。 忽有一抹微痒轻柔划过掌心。 手指被牢牢扣住。 他侧首。 却见姜黎九眸光清澈，亦看他，“任务而已，不做也罢，徒儿这一次，只与师尊同行。” 第76章 炉鼎之姿 滚滚乌云笼罩在深邃无垠的天穹之上。 “咔嚓——” 雷鸣震耳欲聋。 茂密森林交织如网在电光闪烁中忽明忽暗。 男子低沉浑厚的笑声穿透云霄，远远传来，“小丫头，带一个修为全无的凡人，你逃不掉的！” 灌木丛中，两人一虎听见这话，互相对视一眼。 “这个国师不简单，元婴巅峰期修为，灵力浑厚，我们一路隐匿影踪，还是被他有所察觉，像是有备而来。” 姜黎九凤眸闪过一抹冷厉，“此人对徒儿异常熟悉，一举一动皆是了如指掌，可他分明是个陌生人，从未见过。” 闻言，沈玉锦沉思片刻，才缓道：“这说明，定有熟人故意告知，想借刀杀人。” 他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 一旁，虎妖忘尘却从那双含情眼中看见幽冷寒意森然。 它趴在地上，身子抖了抖。 支起耳朵，就听自家主人轻声问道：“小九儿得罪过什么人？” “这……” 姜黎九想了想。 身为男主的元镇自身难保。 对元镇痴心一片的苏落落正忙着去救人。 而把自己视为掌中之物的金萧，也在无极仙宫，被魔尊夜无心掏了金丹，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忽然，狂风大作，脸上传来密密麻麻冰冷湿意。 几乎同时。 一股元婴期巅峰威压倾泻而至。 姜黎九秀眉一皱。 旋即袍袖轻挥，一道灵力从指尖涌出，把沈玉锦牢牢束缚在虎背上。 她声音沁凉，“忘尘，保护好他，寻一个隐蔽山洞，我稍后就回。” “嗷呜~” 忘尘低吼。 沈玉锦挣脱不开，偏过头看来，“小九儿，为师不走。” 飘风急雨中，他一头墨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水流顺修长脖颈流下，衣袍被浸湿，隐约露出冷玉般的肌肤。 狭长双目微红，如此狼狈。 姜黎九走上前，伸手捋顺他面颊上一缕发丝，拿出一块玉符塞进他手中。 “师尊听话，你身体弱，淋不得雨，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徒儿解决这个国师，马上用魂契寻你。” “至于玉符，徒儿已注入过灵力，万一遇见危险，你捏碎它，直接传回仙门，绝不许犯傻。” 这道玉符为定位传送，价值连城，极其稀有。 她积攒材料多年，也只此一枚。 有了它，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沈玉锦都不会出意外。 说完，她伸手拍了拍湿漉漉的虎头，“忘尘，去吧。” 老虎起身之际，沈玉锦低首轻笑，“小九儿，你怕是还不了解为师，为师最不喜欢的，就是为我好，又不听我的意愿。” 姜黎九脊背顿僵。 却听他轻叹一声，“你敢不回来，为师就死在这不走了。” “哗啦啦”的雨水中，他声音几近被淹没，依旧让她的心，狠狠揪紧。 她怔愣原地，被人一把扯近怀中，耳边拂入低醇磁性的嗓音，“小九儿答应过，不会丢下为师，要说话算话。” “嗯，徒儿知道了。” 姜黎九点头。 她下巴抵在挺直的肩头，唇角弯了弯。 这一刻，被暗中敌人影响的心，瞬间平复，感觉只要这个人在等。 哪怕身处九幽炼狱，也能为了他杀出一条路，用尽全力爬出来！ “师尊快走，徒儿速战速决。” “好。” 沈玉锦轻轻颔首。 忘尘见主人应下，才敢往密林深处狂奔，眨眼消失不见。 正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逼近。 姜黎九招出祭雪，猛然转身，就见身穿藏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已站定一丈外。 他语调讥讽，“知道逃不掉，所以决定牺牲自己，保护你那小情郎？” “你说错了，他不是情郎。” “哦？” 男子挑眉。 “本国师以推算入道，一见便知，你与他乃累世羁绊，牵扯甚深，可惜命理相克，注定非是善缘。” 姜黎九听了，瞳孔骤缩。 那自称国师之人看见她的表情，嘴角笑意更浓，“小姑娘，你刚进入元婴期，是斗不过我的。” “只要你乖乖做本国师的炉鼎，便留你一命如何？” “炉鼎？” 姜黎九倏地抬起眼帘，冷冷直视，“强迫修士为炉鼎，你可知这是在犯界规？！” “你还是太天真，在飞升面前，什么规矩都是一个笑话。”男子一步步逼来。 他充满欲色的眼神，肆无忌惮扫过。 仿佛在看案板上的鱼肉，玩味道：“有人告诉本国师，你曾经乃是上品水灵根，天生的炉鼎。 本国师进入元婴期已快有五百年了，寻遍各种方式，始终不得突破。 就在前几日，有人给我一颗炼化炉鼎的丹药以及功法，让我好好招待你，事后才会把丹方送来。” 说着，只见他拿出一副画仔细欣赏，“画中美人已是倾城，未想本人更胜三分，本国师很满意。 你放心，等吸了你的修为，再送你进乌灵国皇宫。 一生天子荣宠，享尽荣华富贵，算本国师送你的赔偿。” 姜黎九眸中静若古井，一字一顿问道：“动手之前，我想知道谁要害我。” 她手中长剑挡在身前，运转周身灵力，蓄势待发。 冰冷气息从脚下蔓延开去，一大片山林顷刻间被冰封锁，天寒地冻。 却比不过心凉。 只因曾是上品水灵根，不管有多努力，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炉鼎。 甚至觉得，元镇收自已为徒亦有私心吧？ 相貌像曾经的未婚妻。 又是炉鼎之姿。 一旦卡到瓶颈期不可突破，第一个牺牲的人，就是她！ 所以前世。 她才被苏落落轻易比下去。 炉鼎，怎么配做第一仙门，无极仙宫的首席大师姐？ 那些人表面敬仰，也只因为她是元镇唯一的弟子，实际暗地里对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只有她自己，傻傻担负身为全仙门大师姐的担子，才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思及此，一股戾气染上双眸。 男子瞥见她眼中恨意滔天，招出八卦金葫芦摇了摇，戏谑一句，“虽说冤有头债有主。 可那女人一身黑袍，本国师看不见容貌，亦不知是谁？” “黑衣女子？”姜黎九蓦然想起驿站那晚，被自己一剑重伤之人！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如先陪本国师办些正事吧！”话落，对面男子直袭而至。 第77章 国师兰千行 “小丫头，老实一点，会让你少吃许多苦头。” “做梦！” 姜黎九凤目微阖，疏淡瞳子里映出席卷而来的白色拂尘。 她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这一击。 随即身形一旋，手腕挽起一道绚丽的剑花，直指男子命门。 “砰！” 拂尘与祭雪剑对碰，爆发出一阵巨响。 雨水夹杂雪花，夜更凉。 男子倒飞出去，立于树梢，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按说一个元婴初期，光是凭借威压，就能让其俯首称臣，而眼前这位，剑招狠辣果决，大有不顾生死，一往无前之势。 这样的人，定出身不凡，不是大世家，也会是什么仙门天骄子弟。 那么…… 更不能放她离开！ 念此，他冷笑一声，“性子还挺烈，那就再让你见识些好东西。” 说完，他双手向前一伸，宽大袍袖飞出猎猎劲风。 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天生媚骨混合草药以及花露。 姜黎九眸色一凝，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媚毒美人香！ 若中此毒，没有解药的话。 那这一生…… 再也没有翻身之力了！ 她手指快速捏诀，准备御剑飞离此地。 “现在才想逃，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话音一落，万丈光芒从他手中金葫芦里扩散开来。 刹那间，四野树木纷纷摇晃，虬曲如龙般盘绕在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他声音从外面传入，“这是本国师花了大价钱所养的灵宠迷失金藤，过不了多久，你便会灵力停滞，浑身发软。 再加上美人香，再烈的性子，也要为了小命，成为本国师的棋子。 届时，我要你做什么，除了绝对服从命令，你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他面色狰狞仰天大笑，“等丹方到手，我就能炼制一群炉鼎，何愁不能突破元婴期？ 不止如此，终有一天，本国师要把修真界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踹下来，只有我，兰千行，才配坐上仙尊之位！” “呵~” 少女冷笑声，顿时打破他幻想。 仿佛在说，你这样的垃圾是在白日做梦，永远都不可能，也没有机会踏上真正的修仙之路！ “你笑什么？！” 兰千行怫然而怒，双手猛地拍向藤牢。 树叶震颤，“哗啦啦”响起。 就听姜黎九声音淡漠，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 “仅仅一个元婴期都不能突破，寿元将尽，需要借助炉鼎的废物，也敢异想天开登仙尊之位？ 当今修真界剑尊，刀尊，药尊，阵法之尊，符咒之尊，五尊之中又有谁，不是靠自己修炼有成？ 又何必自欺欺人，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你就是费尽心机，也不能飞升，仅此而已！”她声音清越，犹如空灵静谧的禅音。 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直击人心最薄弱之地！ “你闭嘴！” 兰千行大吼一声。 藤笼中，姜黎九眸光微转，寻找能一击即中的破绽。 这也是她故意激怒此人的原因。 愤怒，会使人无法思考！ 可是…… 迷失金藤太过牢固。 面对境界压制，她只有一击之力，不能轻易出手。 眼下又中了媚毒美人香，不逃脱的话，怕是没有机会见到自家师尊了！ 她的心。 渐渐沉入低谷。 闭上双眼，脑海里是沈玉锦离开时的画面。 还有他暗自咬牙切齿说出口的话，“你敢不回来，为师就死在这不走了。” 不行！ 她不能放弃！ 再次睁开双眼，她眸中一片清明。 拿起祭雪，“铮”一声剑鸣响起，狠狠刺向小腿，鲜血逐渐扩散，染红白衣。 血气散开，金藤开始躁动。 “小金，不可伤她，我留她还有用！”兰千行低斥。 不知为何。 一向听话的金藤竟隐约有要脱离掌控之意。 他连忙拿起八卦金葫芦收回灵藤，整整半个时辰，药效应该已经发作。 果然，金光飘散，入眼是不远处少女满身血迹，脸色煞白，一双凤眸幽冷含恨。 清冷疏离中透露出一抹惹人怜惜的破碎。 “这就坚持不住了？” 说着，一步，又一步，像戏弄猎物的猛兽，眼底带着胜利者的调笑。 直到站定在姜黎九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欲抚摸那张清丽无双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噗嗤”一声。 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 兰千行眸光一顿，眼前女子仰起头，鲜血染满白皙的脸颊，显得她像是厮杀在地狱里的仙，冰冷无情，不可亵渎！ 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腹部浮现拳头大的血洞，泛起浓郁鬼煞阴雾。 他疼得嘴唇发白，声音艰涩道：“你……也是邪修？” “何为邪？” 姜黎九以剑支撑身体，踉踉跄跄站起身。 她红唇微动，一字一句，“以自身之能欺压弱小者为邪。 为一己之私，枉顾他人性命者为邪。 邪从来不是功法，而是人心！” 说完这话，祭雪划出一道冰蓝色光芒，狠狠砍去面前男子的头颅。 最后一秒，兰千行的头飞上半空，又重重跌落。 眼瞳中映出的，是自己尸身旁一红一白两道纤长的身影，才知自己轻敌，这修真界女子，竟养了一个元婴巅峰期恶鬼。 自己的元婴，就在那女鬼手中！ 而此时，悔之晚矣。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宝物被人拿走。 不甘心。 他神识一散，钻入元婴。 红衣女子手中的小婴孩忽地睁开眼睛，奋力挣脱束缚，朝远处飞去！ “主人。” “不必追了。” 红衣女子还未来得及动，姜黎九的话已将其定在原地。 她起身，走到一片树丛，拔出招魂幡，将未央村镇压的绣娘魂魄收了回去。 她也不想被人当邪修。 但为了活下去。 为了沈玉锦，她什么都无所谓。 尤其是前世被践踏进尘埃里的名声，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灵气隔开的壁垒轰然破碎。 冷冰冰的雨拍打在脸上。 也不知是美人香，还是迷失藤的毒雾，眼前光景不停旋转，头晕目眩。 此刻。 她无比想马上见到沈玉锦。 “嗷呜……” 一声虎啸远远传来。 紧接着，是急促脚步踏飞雨水的声音。 姜黎九蓦然回头，只见男子颀长的身影立在大雨中，身上血迹斑驳。 “师尊，你……” “别怕。” 沈玉锦几步走到面前，把她抱在怀中，轻声哄道：“乖，睡一觉就没事了。” 第78章 神果铸体 雨水的冰寒无法驱散身上燥热难耐。 姜黎九感觉自己快要被融化，眼皮越来越重，圈住沈玉锦的手臂逐渐收拢，紧了又紧。 天生媚骨之香混合草药芬芳淡淡萦绕，给她一种自己都未能发觉的安心。 却是身体先一步感知。 她晕了。 “小九儿？” 沈玉锦轻声唤。 见小姑娘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软绵绵倒在自己怀中。 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傻瓜，为师带你去休息。” 话落，他轻松把人打横抱起，周身黑雾气散开，阻隔天上降下的瓢泼大雨。 几乎眨眼，已走出很远。 身后，忘尘圆溜溜的眼睛闪过一抹复杂，快步跟上。 它知道，这个主人不一般。 片刻前。 那追杀而来的道长元婴脱离身体，逃至一座山头。 甚至来不及自爆，就被主人一把捏成了碎屑，死得不能再死！ 他连清洁咒都未施。 提起一千多斤的自己健步如飞。 …… 山洞中。 姜黎九躺在石床上，感觉额头有人用微凉的帕子轻柔擦拭，试图给她降温。 她长长睫毛颤抖，蝶翼般缓缓展开。 只见摇曳生姿的火光下，男子睫羽微垂，映射出一片阴影，眉目柔和。 “师尊……” “嗯。” “徒儿被兰千行，也就是那个国师下了美人香。” “你……” 沈玉锦倏地抬起眸子，欲言又止。 姜黎九拖着柔弱无力的身体爬起来，一把抱住他修长如玉的脖颈。 半晌，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道：“师尊可有不喜欢徒儿？” “傻瓜，为师怎……” “喜欢，还是不喜欢？” 沈玉锦话才说到一半，姜黎九已凑至他面前，神色认真严肃。 气息交错，近在咫尺。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想往后退开些许，却是一道巨力袭来，天旋地转，被压进了柔软的锦被中。 “小九儿，你要做什么？” “师尊先回答徒儿。” 姜黎九追问。 沈玉锦抬起手，指背贴上她滚烫的额头，“为师怎会不喜欢你？” 他唇角噙笑，一副哄小孩的无奈样子，让姜黎九眯起细长的丹凤眼。 “徒儿今年才十八岁。” “为师知晓。” “徒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许多的事没做完。” “自然。” “徒儿现在还不能死。” 沈玉锦听了她的话，微微怔愣片刻，不由失笑，“放心，有为师在，小九儿不会死。” “既然师尊愿意牺牲一下，那徒儿得罪了。” “什么？你……” 没给他任何时间解释，少女温软的唇瓣已彻底堵住他的嘴。 一双含情眸中潋滟水光蓦地凝滞，清冽冷香裹挟淡淡灵虚果的甜，交缠于唇齿间。 那一吻。 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让人贪恋，亦会让人心悸！ 直到…… 姜黎九的手顺脖颈往下，扯开他的衣襟，一口咬上平滑精致的锁骨。 又酥又痒的疼，让沈玉锦眸色一颤。 瞬间，清醒过来。 就感觉小姑娘指尖柔若无骨，一寸寸往下，正欲扒开他腰封。 他连忙扼住纤细皓腕，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低哑磁性的嗓音轻哄，“听话，不许胡闹。” “师尊不想救我？” 姜黎九仰起脸，清冷凤眸染上微红，看起来有些委屈。 她眨了眨眼，神色逐渐清明。 沈玉锦松一口气。 却听身上少女声音哽咽又倔强，“师尊不愿意就算了，徒儿出去找愿意的人。” 说罢。 他身上一轻。 衣裙凌乱的姜黎九拔腿就往洞外走。 气得他倏忽间笑了。 “回来。” 听见这道声音，姜黎九脚步一停。 她没有转身，只声音淡若止水问道：“师尊想通了，愿救徒儿一命？” “是。” 这个字落下，姜黎九压下弯起的唇角，一回头，忽被男子极高的身量挡住视线。 两人都没有说话，唯有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最后，她率先踏出一步，踮起脚尖准备吻上面前人微抿的棱唇。 忽觉后脖颈传来一阵刺痛。 她眼前一黑，倒下。 沈玉锦顺势把人揽入臂弯，手指拔出银针。 心神一动，八卦护心镜悬浮半空。 “蔺魔君未休息？” 正打瞌睡的蔺无相听见自家尊上这话，动作顿时僵住。 当看到沈玉锦把昏迷不醒的少女放进石床上。 又是大吃一惊。 他瞪大眼睛，“尊上，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姑娘做这种事情？” “那可是本君的亲……” 沈玉锦回眸不温不凉瞥他一眼。 蔺无相顿了顿，继续鼓起勇气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那是本君亲自捡回来的孙女。” “没有三书六礼，百里红妆，半壁江山，谁也娶不走她。” “闭嘴。” 沈玉锦阖上双眼，忍住想关闭护心镜的冲动。 他静默片刻，才缓声道：“你准备一下，把美人香……” “尊上疯了吗？” 蔺无相怒吼一声：“你竟然要对本君孙女用这样的媚药？” “你还是不是人？” “就是想做什么，媚药那么多种，没必要用这么烈的毒。”他话锋一转，笑得暧昧不清，“不如属下去挑几样别的？” 沈玉锦：“……” 他看了看熟睡的姜黎九，又扫过八卦镜中人。 捏了捏眉心。 “再多嘴，割了你舌头。” 蔺无相挑眉。 知道他只是说一说，却还是闭上嘴。 沈玉锦站起，俯身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往里面添柴，“美人香解药送过来。” “尊上要解药做什么？” “小九儿说她中了美人香。” “噗呲……” 蔺无相憋笑没憋住。 他握拳于嘴边轻咳，“属下这几天日夜不休追查元镇下落，实在忙不开。” “要不……” “尊上先顶住，过几日再送？” 沈玉锦未曾接话。 不过是抬起眼帘看着他笑，眼中流光旖旎荡漾。 蔺无相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恢复一本正经。 “尊上……” 他刚开口，沈玉锦视线已移至跳跃的火苗，淡声回了两个字。 “立刻。” 话音一落，八卦护心镜被收起。 几息时间。 浓郁黑雾散开，用定位传送符赶到的蔺无相浮现。 他缓步上前，把玉瓶放在姜黎九身旁，笑了笑，“小姑娘不知情，尊上怎会不知，她乃神果铸身，百毒不侵？” “此事，不必有人知晓。” 沈玉锦垂眸，浓密长睫下的暗影，遮挡了一闪而过的幽冷。 “元镇若是中毒，没有药怎么办？” 蔺无相扭头问，就听自家祖宗任性回了一句，“给他多送些美人。” 第79章 师尊的败家程度 耀眼光线透过纱帐洒落点点星辉。 紫檀木几案上，一缕青烟从紫金麒麟香炉中袅袅升腾，交织缠绕。 姜黎九悠悠转醒，发觉自己身在一辆精致奢靡的马车内。 低头一看，身上还穿了一件男子红袍。 那红艳丽至极。 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魔尊身上所穿那件衣衫，红如血，烈似火。 妖冶，又满含危险。 她敛下心思，运转周身灵力。 丹田充盈，灵气顺经脉游走，没有丝毫凝滞。 犹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幕，她终于借故吻上那人微凉的唇瓣。 可惜，后面的事她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凤眸中闪过一抹懊恼，起身掀开帘幔，跃下车辕。 “姜公子。” 一队队身穿银甲的过路男子齐齐朝她行礼。 姜黎九不明所以，轻轻点头。 顺应魂契指引，一路来到山清水秀之地，就见波光粼粼的水潭边，沈玉锦负手而立。 一旁桌案上，几盘小菜，围炉煮茶，水汽蒸腾，清香四溢。 她脚步轻盈奔走上前，悄悄握住男子骨节匀长的手，柔声问道：“师尊一个人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有人看守，不会有事。” 沈玉锦转过身来，正了正她头顶血玉莲冠。 他唇角含笑，暖如春，不疾不徐道：“小九儿已睡五日，为师特意备了吃食。” 说完，牵住少女柔软的手，踱步走至桌边，将人按在木椅上坐好。 随手倒了两盏清茶，一杯放在姜黎九手边，然后给她布菜，“与兰千行大战耗损颇大，需要多吃。” “师尊没有什么要说吗？” “嗯？” “没事。” 姜黎九盯他许久，也未发现这人脸色有丝毫变化。 就好像…… 对于她犯上作乱之举，根本没放在眼里。 想过会被训斥。 有可能还会逐出师门。 罚去面壁思过，或者刑罚台挨几鞭子。 唯独没想到，他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她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怎么行？ “别发呆，快些吃饭，行程太急，一个时辰后要连夜赶几日的路。” 沈玉锦提醒完，才慢条斯理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姜黎九握住筷子的手一紧，破釜沉舟般壮烈，直言直语，“师尊可以不在意，徒儿会对你负责的。” “噗……” 一口茶呛住，沈玉锦剧烈咳嗽起来。 “师尊别激动。”姜黎九连忙起身，抚了抚他挺拔的脊背。 “都是徒儿的错，让师尊受委屈了。”她一脸认真承认错误的态度无比虔诚。 沈玉锦平复下来，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就听她接着道：“反正师尊也说没有道侣，徒儿亦无心悦之人，不如……” “凑合一下”这四个字还未出口，忽觉手腕一紧，话音顿停。 姜黎九垂眸，看了一眼禁锢纤细皓腕上，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不由问道：“怎么了？” “元镇已被善飞带上无尽海。” “哦。” 她不明白好好的话题怎么又扯上了元镇。 不过，沈玉锦回避的态度异常明显，想到这里，心顿时沉了下来。 于是，低头安静吃饭。 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不经意映入眼帘，在她视线中放下一个白玉瓶。 “这是什么？” 姜黎九抬眸看向对面清隽无双的轮廓。 却见沈玉锦棱唇翕动，淡淡吐出一句，“为你解毒的，是美人香解药。” 美人香是有解药的。 前世曾得到过药方，姜黎九自然知晓凑够一副药，需要多少时间与精力。 每一种灵草与仙果，各种凶兽身上的骨骼以及鳞片，皆十分稀有和难得。 她放下筷子，狐疑地拿起玉瓶打开，浓郁仙草香夹杂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的确是真的。 “药哪来的？” “闲来无事，为了打发时间，无意间研制而成。” 沈玉锦说的漫不经心。 姜黎九却是凤眸乍然一亮。 她搬起凳子挪过去，以手支颐，望入他幽深沉静的眼眸，唇角微翘，“师尊真厉害。” “有这样的天赋，等以后重塑灵根，定会扬名天下，怕是药尊都要让位了。” “告诉徒儿，妖王忘忧那日答应徒儿的答案好不好？” “徒儿不会贸然行动，一定等实力够了再去，师尊告知徒儿，徒儿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小姑娘柔声细语，像撒娇一般。 沈玉锦眼底泛起浅浅涟漪，捏了捏她的脸。 “这么想知道？” “想！” 姜黎九点头。 又伸出纤长的手指。 轻轻扯了扯他纤尘不染的白衣。 “师尊，告诉徒儿，怎样才能让你好起来。” “好。” 沈玉锦颔首。 姜黎九支起耳朵，却听他话锋一转，“等小九儿突破元婴，达到离窍期，为师一定说。” 她一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道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须臾后。 一队身穿银甲的护镖人齐刷刷走来。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公子，姜公子，方才有陌生人进入此地，不知二位可有受惊？” “未曾。” 沈玉锦温和一笑。 “宴堂主说可以出发。”男子再度开口。 “也好。” 沈玉锦微微垂眸，牵起姜黎九的手，“随哥哥回马车。” 话落，径直带人离开。 姜黎九回头瞧了一眼，那几个护镖人正勤恳收拾桌椅。 她眼底掠过疑惑，附到沈玉锦耳边低言，“为何徒儿觉得这次镖有些不正常？” “确实如此。” “师尊知道什么？” “以往护的都是物品，这一次是你我二人。” 姜黎九越听越糊涂。 沈玉锦似笑非笑揉乱了她发丝，“为师包下整个护镖堂，让他们亲自送我们去皇城。” “放心。”他笑，“小九儿的护镖名额也在其中，等回仙门，一样可以领取灵石与积分。” 姜黎九：“……” 她沉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师尊花了多少灵石？” “不多，也就十几万。” “还不多？” 杀一个红名单排名前十的目标，才能得到这种奖赏！ 姜黎九算见识到自家师尊的败家程度。 一时间，顿觉自己太穷。 养不起！ 她恍恍惚惚被拉上一辆极致奢华的马车，三百多人护在两旁。 队伍缓缓行驶，又是剧烈一晃，忽地停下。 外面传来一道男子清越的嗓音，“国师惨死，陛下震怒，还请宴堂主通融，让我等寻两个刺客。” 第80章 听说你好像不能人道 姜黎九听见这道声音，与沈玉锦对视一眼。 她没想到自己沉睡几日，醒来已成杀乌灵国师的刺客！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男子浑厚沉稳的嗓音恭敬问道：“沈公子，官府之人要检查一下轿内，可否行个方便？” “宴堂主不必为难，让他们过来。” 沈玉锦抬手撩开勾勒金丝纹路的紫色帘帐，对外面男子不疾不徐回了一句。 然后，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走，我们下去。” “嗯。” 姜黎九点头。 她起身，扶他跃下马车。 橘红色夕阳余晖洒满天际，地面上旌旗猎猎。 一道道人影走来。 皆是身穿甲胄的士兵手拿画像，一个个排查对比。 姜黎九秀眉微蹙。 就听清润悦耳的声音拂入耳中，“别担心，没事。” 顺势偏过头，猝不及防跌入一双缱绻含情的墨玉色眼眸，令她的心狠狠一跳。 不由想起昏迷前。 他被自己按在石床上，无法反抗的样子。 脸莫名有点烫。 于是，她连忙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个“嗯”字。 这时，一个身穿金甲胄，高大威猛的男子率领侍卫大步流星行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锁定身穿常服的二人，抱拳一礼。 “请问哪位是沈公子？” “在下姓沈。” 沈玉锦缓步踏出一步，不动声色把姜黎九挡在身后，微微颔首。 护镖队伍皆是武力非凡之辈。 尤其是宴堂主，与皇族有所牵扯，能请动他们，说明定是非富即贵！ 思及此，男子看向沈玉锦的眼神更为恭谨，“在下姓齐，乃军中副将，奉皇命查两个刺杀国师的凶手。” “本公子明白，齐将军乃奉命行事。” “得罪了。” 沈玉锦自始至终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让齐副将放下不少戒心。 他从侍卫手中拿起画像，对照面前两位年轻俊美，气度不凡的俏公子看了许久。 就在他盯住姜黎九皱眉之际。 沈玉锦眸中幽光一闪。 马车突然剧烈一抖，传来女子惊叫声，“救命，有鬼啊！”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 姜黎九循声望去，还未看清来人，一股清香拂面，她被娇软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少女脑袋埋在她颈间，哭唧唧的声音指责道：“你个没良心的家伙，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抛妻弃子？” “我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就算沈公子家财万贯，你也不能狠心弃我而去。” “夫君，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啊？” 她说的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闻者流泪。 见者…… 看向姜黎九，眼中满是谴责和鄙夷。 姜黎九一怔。 刚挣扎一下，少女已抬起头，满脸委屈，“夫君，你竟然推我！” 眼前人张扬明艳，一双大眼睛里泪水连连。 不是那个哭唧唧的君颜。 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姜黎九停止动作，淡淡问道。 就见她咬紧嘴唇，柔声软语轻唤，“夫君，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就算你喜欢沈公子的钱，我也依旧爱你，别抛下我，反正他那么有钱，不差多养我一个。” 众人：“……” 沈玉锦唇角勾了勾。 君颜余光扫见他，脊背一颤。 原本怀疑姜黎九男扮女装的齐副将收回眼中探究。 一个雌雄莫辨，攀附权贵的男人而已！ 他又打量君颜一眼。 不料，君颜猛然转身，双手掐腰怒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泼妇。” 活该被人抛弃！ 齐副将看清她不是画中人，手一挥，带人远离这乌烟瘴气之地。 一众侍卫前脚刚走。 君颜已被沈玉锦一把拉住后脖颈，拖上马车。 姜黎九对她求救的目光视而不见。 紫檀木车厢内。 两兄妹隔空对视，一个眉眼含笑，一个紧咬下唇。 气氛格外凝滞。 姜黎九淡定自若，抬手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 她执起茶盏轻饮一口，准备看戏。 君颜率先扛不住，脆生生唤了一声，“哥~” “本公子不是你哥。” “你总是这样。” 她气鼓鼓半趴桌子上，双手托腮，“姜黎九都能管你叫哥哥，我可是你妹妹，血浓于水！” “并不是。” 沈玉锦面色没有一丝变化，抬手呷了一口清茶。 君颜习惯于他的淡漠，也不气馁，“那个副将手里的画，把哥画的太丑，肯定认不出。” 说完，又看姜黎九。 她抿嘴笑，“却把你这冰块画了个十成十，他要怀疑你是女的，肯定逃不了。” “姜大天才自然不怕，可一路躲躲藏藏，难免不便。” 姜黎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所以，你就让我喜当爹？” “我……” “没关系，你尽管生下，抱过来给我养就成。” “姜黎九！” 君颜顿时炸毛。 就听沈玉锦轻“咳”一声。 她顷刻间变回乖巧懂事的样子，可怜兮兮坐在角落。 “哥，你们是不是也去无尽海救元镇啊？” “本公子与他八字不合。” 沈玉锦这话轻飘飘的漫不经心，却让姜黎九听出了，恨得牙痒痒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人与元镇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难道又是因为苏羽灵？ 想到这，她丹凤眼眯了眯，细长的眼尾闪过一抹冷色。 “小九儿，怎么了？” 沈玉锦似乎察觉到她低迷的气息，声线隐含担忧。 他扶住宽大繁复的袍袖，伸出骨节修长的手，轻柔抚过姜黎九额头，“没有发热，可有其他不适？” 君颜也转脸看她，“极品冰灵根，金丹中期修士，除了受伤，能有……” 说着，她忽地凑到姜黎九身边嗅了嗅，惊讶道：“你中了媚毒美人香？” 这种毒，服用之人身上会有极为清浅的美人骨香，身为世家嫡出子弟，从小就要分辨毒药，方才事态紧急，没有注意。 现下，她十分确认自己猜测。 姜黎九瞥她一眼。 忽觉袍袖被人快速扒开，她赶忙伸手制止，“你做什么？” 白如凝脂的手臂上，艳丽朱砂痣一晃而过。 君颜还是看了个清晰，“为何你的守身朱砂还在，竟没有便宜我哥？” 沈玉锦正欲出声，就被小姑娘从上打量到下。 “哥，外界传言是真的？” “传了什么？” 君颜顿了顿，脸色一言难尽，“听说你好像不能人道？” 第81章 她心疼几亿灵石 姜黎九听了这话，转脸看向身旁如琢如磨的侧颜。 男子眉目如画，唇角笑意微僵。 她欲言又止，悄悄伸手至广袖下，与沈玉锦十指紧扣。 “师尊，没事的。” “……” 沈玉锦转眸，轻轻捏了捏她纤长的手，“莫听她胡言。” “哥，既是谣言，为什么不帮姜黎九解毒？”君颜陡然起身，双手撑在几案上。 “美人香，要是不及时……”她停顿一下，又鼓起勇气道：“会死人的，死得可丑了，五官破裂，全身血崩而死！” “你要是有所顾忌，外面那些护镖之人里，正好有我认识的修士，家风纯良，也算年轻有为，要不要介绍一个？” 话音一落，她被沈玉锦一把抓住后脖颈推向门外。 君颜抱住门边不撒手，“哥，我是为了你的徒儿好，不然她死了，你就白发人送黑发人，多不吉利？” “你不行，还不让找别人，怎么能这么霸道？” 她越说，沈玉锦脸色越黑。 姜黎九只觉得好笑，便笑了起来。 “为了你得罪我哥，你还敢笑话我？”君颜说完，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天色，脊背一僵。 沈玉锦闻言，回眸，却见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小姑娘眉眼弯弯。 心头的火，瞬灭。 他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君颜适时求饶，“哥，我错了，快放我进去。” “不许胡言乱语。” “是是是！” “进来。” 沈玉锦收手，君颜立马窜到姜黎九身边，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掉下去。” “寒清仙君在何处？”姜黎九不问还好，这一问，人立刻红了眼。 “我君颜发誓，要与元镇势不两立！” “哦？” 沈玉锦挑眉。 他了然一笑，“你师尊为元镇，又抛弃你？” “嗯。” 君颜重重点头。 她眼睛转了转，挪到沈玉锦身边一尺远，可怜兮兮问，“哥，借点灵石？” “没有。” “我师尊追善飞踪迹，已快到无尽海。” “然后？” “他拿走我身上所有灵石，说万一需要，无论如何都要救元镇一命，我分文没有，就算追去无尽海，也无法乘船。” “铁公鸡也舍得拔毛，真是稀奇。” “还不是为了鬼族秘境！” 君颜撇嘴，“他想救下元镇，正好赶七月十五，进入忘川河阴阳市。 上次夜泊渊秘境开启还是一千年前，传闻中，天梯断裂万年之久，就是因为死在鬼族秘境那二位上界神族。 前段时间，不知何人传出遥言，说这一次秘境，会出现神灵根。 以至于人，魔，鬼，妖，皆想前去分一杯羹，得不到就毁掉，反正绝不能让其他人获得。” “灵根？” 姜黎九眼帘一颤。 下意识抬眸，入目是沈玉锦浓密长睫微垂，让人无法望进他眼中思绪。 无鸡山上，忘忧所说重塑灵根之法，只怕就是这次秘境！ 他不肯告知，难道觉得自己无法从那群境界极高的修士手中夺来？ 离开仙门，又说想去忘川河。 是机缘巧合。 还是他早有感知？ 她皱眉。 根本猜不透他的心。 这时，君颜饮完一杯茶，继续道：“君伯父已联系半阴城鬼王。 时间一到，以传送符直接赶去，无论如何，秘境中的灵根，他势在必得！” “不需要他多管闲事。” 沈玉锦闭上双眼，虚靠扶手支颐假寐。 君颜要炸。 姜黎九冲她摇头。 车厢内恢复安静，落针可闻。 唯有车轮滚动的声响，以及两岸山林间传来一阵阵夜鸮婉转悲鸣。 也许在君颜看来，沈玉锦有些不近人情。 可她还是听清他声音里的别扭，分明在意，却装成不在乎的样子。 一般像这般级别秘境，定有境界限制。 前世这段时日，元镇的确离开过几年，回来养好伤又闭关半载。 重出于世，已从化神升至分身期，并在一年之内，成功化成三个分身实体。 消息属实的话。 沈玉锦的灵根岂不有救？ 就是不知死在里面的二位神族是什么灵根！ 想到这…… 姜黎九正要开口问更多消息。 忽觉手腕被人紧握。 顺纤尘不染的广袖看去，对上沈玉锦倏然抬起的眼眸。 他棱唇轻启，徐徐道：“只去玩，不许冒险。” “哦。” “噗……” 君颜见两人如此，忽地笑了。 “哥，你担心什么？”她无奈摇了摇头，“进入秘境至少也要元婴期。 前些日子，姜黎九才金丹中期，根本进不去，再说里面全是各界顶尖修士，我师尊也要与元镇结伴。 整个修真界必须抱成一团才行，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为了你不失去唯一的弟子，大伯是不会带她的。” 得知自己可以进秘境，姜黎九唇角轻勾。 决定这段时间，要抓紧稳定境界，还有之前所得，也要好好利用！ 邪修手上的东西大多危险。 但。 用得好了。 便是可以保命的手段！ 她沉浸自己计划之中，未曾发现沈玉锦已捕捉到她眼底的神色。 小姑娘总是一副疏淡冷漠的样子，可曾多年相伴，只需一眼，他就能猜出，她是高兴，还是生气，或者打别的主意。 看来，进入秘境前，要想个办法让她跟在身边，免得出意外！ 两人各怀心思。 君颜却紧盯姜黎九的脸看了半晌。 感受强烈注视，她波澜不惊抬眸，淡声问道：“在看什么？” “美人香发作了没？我是让地方，还是去找……” “已用过解药。” 沈玉锦及时打断她的话。 君颜一怔，惊讶不已，“解药？刚刚出世，一瓶未出售，已被标价几亿灵石的美人香解药？” “几亿？” 姜黎九一听，顿觉心疼。 被兰千行下毒，自己不止强吻沈玉锦。 甚至还对他…… 动机不纯！ 可他丝毫不计较，还摒弃前嫌，拿出价值几亿灵石的解药喂了她！ 一时间，她无比愧疚。 君颜没能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有些失望地点头。 “几亿灵石是底价，等拍卖场上，几界争抢，肯定不是这个数！” 姜黎九更心疼了。 “我们想得到解药，防止元镇不能进秘境。 魔，妖，鬼等族亦想搞破坏，价格低不了，几十亿，百亿也有可能，都快赶上一个大世家百年积累了。” 沈玉锦斜瞥一眼，示意君颜闭嘴，却发现他的小姑娘唇角紧抿，憋红了眼。 第82章 完整的尸骨 姜黎九接连几日未曾下过马车。 无论君颜如何死缠烂打，亦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静默打坐。 “哥，什么时候才能到乌灵国皇城，我要无聊死了。”她叹一口气，看向正闲情逸致摆弄香炉之人。 沈玉锦眼神也不给她一个，漫不经心道：“无聊下马车，一切自便。” 他有条不紊地打开火折子，用一根香引燃莲花状香粉，声音清润好听，话却毫不留情，“记住，你哥叫君生羽，不姓沈，亦非我。” “又来！” 君颜气鼓了脸。 她双手托下巴靠在桌案旁，没话找话，“点香做什么？” “静心，有助入定。” 沈玉锦话音一落，君颜挑了挑眉。 “这香味清新淡雅，定是价值上万灵石的极北雪莲。” “此香沾染衣带，萦绕半月之久，能遮掩任何气味，别的香无法代替。” “我听说百年前，元镇那个早逝未婚妻苏羽灵，最喜欢此香，这才导致其他人纷纷效仿，以至于供不应求，唯有涨价。” “毕竟人家可是姬家那位通天圣子，亲自卜卦算出来的剑仙转世，非我等凡人可比。” 她啧啧一声，话里话外都是酸，转而又变成幸灾乐祸，“据说元镇当年不知被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家世好，相貌好，极品变异风灵根，还有剑仙未婚妻。” “可惜，好好一个姑娘，被他给克死了！” 姜黎九刚稳定好境界。 就听见这样一番对话，不由皱起眉，尤其是嗅到雪莲淡淡的香，心莫名一沉。 正在这时，马车停。 外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嘈杂声。 她睁开双眼，便见君颜身形一闪，飞扑进怀。 “姜黎九，你看我哥为了你还会点香炉了，他以前从来不玩这东西。” 沈玉锦也轻笑一声，眸光潋滟，“小九儿，剩下的送你，以后修炼时点上，有助于尽快平复心境。” 说完，修长的手指按住一个精致玉盒推近。 却不料。 又被姜黎九起身放回。 她面色冷然，声音淡淡，“师尊喜欢自己留着用，徒儿常年粗野惯了，用不惯世家女的精细之物。” “生气了？” “不敢。” “小九儿，你……” 未等沈玉锦把话说完，姜黎九已拉开帘帐，钻出马车。 那抹纤长身影被金丝勾勒的瑞兽遮挡。 沈玉锦收回视线，眸光移至手中盛香粉的玉盒，微微失神。 百年前没送出去，现下亦是。 时至今日，记忆仍旧清晰，身为苏家唯一嫡女，她过得生活，是怎样雍容华贵，侍女成群。 而他。 一个无家无势的人，连边都靠不上！ 每一次，远远路过，都能闻到极北雪莲的味道。 世人都说她爱雪莲。 说她像是雪中莲花般不染尘埃。 于是，在她大婚之前，才只身前往极北，亲自采雪莲送去苏家。 怎奈被仆人挡在外，嘲笑讥讽，“真当什么人都能喜欢我家小姐？我看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穷鬼，哪凉快去哪待着吧！” “砰”一声，他被关在门外。 可苍天不负有心人。 回过头，却见众人簇拥的少女迎面走来。 白衣蹁跹，冷若寒月。 早已褪去梨花村时的甜软可爱，变得亭亭而立，仙姿玉色。 她睫毛长长，眸光寒凉，没给任何开口的机会，淡漠道：“不管你是谁，我已有未婚夫，莫做无谓之事。” 贺礼没送出去。 想偷偷给她放进苏府，发现她已满身是血昏迷不醒，被一个黑袍人偷偷带走。 再往后，一切都走向不可逆转的悲剧。 想到这，沈玉锦笑了。 笑得君颜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哥，你没事吧？” “有。” “什么？” 她微怔。 下一秒，手中被丢进一个玉盒。 沈玉锦站起身，施施然跃下车辕，只留一句，“叫了那么多年的哥，送你了。” …… 山谷中，树影婆娑。 身穿银甲的护镖守卫几人成群巡视。 姜黎九独自站在一处河边山岩上，水流湍急，飞溅起茫茫水汽。 她不知自己为何不悦。 大概是…… 又听到了苏羽灵这个名字。 明明之中，她似乎异常不喜这三个字。 也许是因元镇，或者是苏落落，亦有可能只因那个人，是沈玉锦的青梅竹马！ “大师姐？” 一道惊喜交加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循声回首，只见十几个衣着狼狈的少年远远冲她招手，“大师姐，真的是你。” “看你穿一身男装，还是这么艳丽的红，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少年快步走到她面前，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 “你们怎会在此？” 姜黎九面无波澜，小弟子们习以为常。 他们相视一眼，其中稍长些的少年解释道：“回大师姐，我们十天前受袭。 好几个弟子被吸干修为，变成干尸，苏家派来一个元婴巅峰期长老，亦死于非命。” “是啊。”有人心有余悸，接上他的话，“那个长老死无全尸，还丢了一条手臂。” “苏师姐悲伤过度，现在还未醒。” “大师姐，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把这些天的遭遇讲了一遍，然后，齐刷刷望着姜黎九。 曾经大师姐在，他们整日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未有什么感觉。 却不想，大师姐才离开没多久，就已彻底成了乱飞的无头苍蝇！ 姜黎九想起自己储物袋中的一条断手。 她沉思半晌，才缓声道：“那个苏长老尸体可还在？” “就在外面。” 小弟子们争先恐后应声。 姜黎九轻盈飞至地面，侧目而视，“带路。” “是，大师姐。” “走吧。” 她脚步一转，跟在众人身后朝队伍边缘走去。 越过几个帐篷，入眼是担架上蒙白布的健硕身形，右臂位置空空如也。 打量须臾，她踏步上前，一把掀开白布，取出断手放上去，刚好凑成完整的尸骨。 伤口撕裂痕迹吻合。 那夜，这手在竹楼地板上写下一个“苏”字，原来是想说，他是苏家人吗？ “大师姐怎么有苏长老的断手？” “路上捡的。” 姜黎九回答得很随意。 她转身，走了几步，想起前世什么都抗下，却被所有人落井下石，踏入尘埃，忍不住自嘲一笑。 顿足许久，最终，还是留下不近人情的话，“不想死，马上回仙门。” 第83章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夜色幽冷，篝火点点。 姜黎九立于高处，俯瞰整个护镖队伍，心绪万千。 本以为重生归来。 可掌控全局。 却发现并不是那样！ 随着她当众叛出元镇门下，接下来的事，皆失去了控制。 冥冥之中，那本书与现实重叠。 无论是元镇，苏落落，还是沈玉锦，最终都会与苏羽灵这个人牵扯一起。 就好像。 她，姜黎九！ 只不过是那个人的影子。 告知世人那曾是惊鸿一瞥的皎皎月光！ 自己又算什么？ 只是话本子里，不管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成为他人思念的寄托吗？ “小九儿……” 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旋即，脚步声缓缓靠近，立在身侧，来人缄默片刻，才徐徐开口问道：“为何不开心？” “徒儿无事。” 姜黎九敛下眸色，微垂眼帘，没有看他。 忽觉肩膀被一只手扣住，强行让她转身，与之对视。 沈玉锦狭长的含情眼中晦暗深邃，好似想把她生吞活剥，“告诉为师，发生了什么？” “为师曾说过，何事都不许放在心里。” “你是为师唯一的弟子，以后我们会羁绊余生，不该互相猜忌才对。” 姜黎九看得出，他分明也在气头上，却一句狠话都没有说出来，字字句句都在退让。 与无极仙宫，面对君掌门时判若两人。 她心一软。 下一秒，仰起一张清丽的脸，凑到沈玉锦面前，于近在咫尺的位置，一字一顿，“师尊，徒儿叫姜黎九。” 沈玉锦微愣。 却听她掷地有声，又满含执拗的话淡淡吐出，“徒儿不是苏羽灵，不愿做她的影子。” “苏落落已确认是苏羽灵转世，受世人青睐追捧。” “元镇因苏羽灵，八年前收徒儿为徒，结果苏落落一出现，又弃我而去。” “那师尊呢？” 为何愿收她为徒？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甘愿为她付出那么多？ 也是因她，长得像苏羽灵吗？ 姜黎九想一句句质问。 面对那双流光潋滟的眼眸，以及他病态般苍白的脸色，却尽数吞下。 问不出口。 不敢听。 只得恢复如常冷漠，挥开禁锢肩上的手。 她后退半步，双手持礼，拱手一揖，“是徒儿越距了，请师尊责罚。” 对面人没有说话，姜黎九也僵直不动。 沈玉锦垂眸，眼中怒火宛若要把她脑袋盯出一个窟窿。 半晌，忽地笑了。 紧跟着，逼近一步，骨节匀长的手捧住小姑娘紧绷的脸，这才发觉她凤眸微红。 他轻叹，“是不是听见君颜胡说八道，才如此生气？” 姜黎九被迫抬起头，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无奈与怜惜。 念此，她眨了眨鸦羽般纤长睫毛，决定趁热打铁。 她声音哽咽，“徒儿不喜欢苏羽灵，亦不喜欢她所爱的极北雪莲，与她有关的一切，都令徒儿不喜。” 这话，像极了与人争宠的小孩子。 沈玉锦唇角漾起一抹浅笑，繁复如云的袍袖微抬，把人揽入怀。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茫茫无垠雪剑山中第一日。 他把纳戒里，未来得及送出的极北雪莲送到心若死灰的少女手中。 只引得她眸光微动了那么一瞬，淡漠冰冷的嗓音回他一句，“莫做无谓之事。” “我现在不过一个废人，不是灵虚子口中能补天梯的剑仙苏羽灵，亦非苏家嫡女。” “一个被流言迷惑的陌生人，何必费尽心思讨我开心，不如离开，让我就此死在这，也好落个干净。” “你得到我，并不会仙途通达，只会迎来无尽麻烦，若有得选，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而不是棋子。” 那日，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扉。 之后被囚禁的几十年，极少开口，除非逃跑未果，被捉回来欺负狠了，才会软声求饶。 “师尊，你为何不说话？” 姜黎九清冷的声线突然拂过耳畔，打破回忆。 沈玉锦低首看她，“为师知道你不是苏羽灵，你就是你，是姜黎九。” 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他顿了顿，精致下颚抵在她发顶，“你不喜欢极北雪莲，那就不喜欢。” “不许闹脾气，丢下为师一个人跑，再有下次，罚你去面壁。” “哦。” 姜黎九点头。 心里那些七七八八，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已然散去。 这时，山下火光熄灭。 沈玉锦见状，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再有两日会到达皇城，眼下该出发了。” “师尊，你要不要去见一见故人？” “什么故人？” 他顿足。 就见小姑娘装成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却是暗自咬牙。 “苏落落来了。”她嘴唇微抿，又继续道：“都说她是苏羽灵转世，又是你青梅竹马，正昏迷不醒，你不去……” “小九儿，想为师去？” 姜黎九不语。 沈玉锦笑，“想为师去，那便去看看也无妨。” 他身形一转，忽被人从身后拽住袍袖。 “徒儿不想师尊看她，最好看见她绕路走。”少女声音又低又轻，一出口，已被山风吹没了踪影。 沈玉锦侧过脸，看她一副别扭模样，唇角微弯，“小九儿不想，为师不去就是。” 闻言，姜黎九凤眸微暖。 她快步上前，抱住他胳膊，似是而非解释，“我们太忙了，等到皇城，还要替忘尘寻谢郎。” “至于它的妖丹，等追到善飞，徒儿会想办法拿回来，这么多事，不适合耽误时间。” “小九儿说的对。” 沈玉锦煞有其事轻轻颔首，没有搓破她的意思。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马车边。 “哥，你们去哪了，怎么不带上我？”君颜从马车钻出，跳到地面。 “随便走走。” 沈玉锦敷衍一句，转头看向一旁身穿金甲的男子，“宴堂主，请给本公子的妹妹牵一匹马过来。” “沈公子稍等。” 宴堂主对身边之人低语，没过一盏茶，健壮马匹已送到。 君颜牵住缰绳，怔在原地，冲沈玉锦喊道：“哥，马车那么宽，带我一个怎么了？” 正被姜黎九扶上车辕的沈玉锦心平气和留给她三个字，“话太多。” 第84章 你去了为师怎么办 烛火摇曳，马车滚滚前行。 一阵风吹来。 金丝勾勒瑞兽的帘幔飞扬而起。 姜黎九似有所感，蓦然转身，看向雕花窗外，迎上几道不可忽视的眸光。 她淡淡扫过树下仙门小弟子，直到瞥见苏落落眼底一闪而逝的阴冷。 重生归来那一刻。 便知他日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针锋相对。 前世见苏落落单纯无害，除了对元镇过分占有外，其他都是无可挑剔。 谁知她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笼络全仙门弟子的心。 导致被陷害时，无人信她。 这一世，她定要让苏落落把自己前世经历过的所有苦难，一个不落走一遍，步步鲜血淋漓，坠入万劫不复！ “在看什么？”沈玉锦清润温和的声线突然响起。 姜黎九连忙拉下窗帐牢牢固定，若无其事挡住他打量出去的视线。 “没什么，就是想着师尊身体弱，吹不得风。” “呵~” 沈玉锦笑了。 状似无奈，“小九儿不想说，为师便不问，不必敷衍。” 姜黎九：“……” 只是下意识，不想让他看见苏落落而已。 她蝶翼般的睫毛扇动，话锋一转，“师尊，徒儿有事想请教。” “嗯，你说。” 沈玉锦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那样万物尽在掌握的眼神，就好像能透过人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一时间，姜黎九本欲说出的话噎在喉咙。 “是想去鬼族秘境，还是想问美人香？”沈玉锦一边说，一边倒出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他低首浅笑，摇了摇头，“外人都说你像极了元镇，在为师看来，还差太远，你那点心思都挂在脸上。” “这么明显吗？”姜黎九的脸，逐渐爬上胭脂色。 八岁入元镇门下，从一个小村子到修真界第一仙门，怎会不慌？ 没有爷爷，唯有跟记忆中，那个长得像大哥哥的元镇学，不管行事，还是表情。 只因，与元镇入住凌云峰那日，他说：“黎九，你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当克己复礼，承担主峰大师姐责任。” 兢兢业业，努力修炼，带领所有弟子做任务，照顾好每一个人。 最后得到掌门嘉奖，成为整个仙门公认的大师姐。 她觉得自己做得够了。 怎知很多人竟会对此不满。 认为她不配！ 高台因元镇一句话铸成。 等来的又是他一句，“黎九，为师要收苏落落为徒，今日起她便是你师妹，身为大师姐，好好带她。” 想到这些，顿觉自己当时太傻，没有及时发现苏落落眼底深处的敌意。 好在如今，终于摆脱那两人。 可是，面对沈玉锦。 她总是无法保持淡定自若，经常被他一举一动影响。 忽然，修长如竹的手指伸到面前，轻抚她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沈玉锦收手，眸中闪过一抹调侃，“吓得为师以为，你又不慎被人投毒。” “师尊！” “有力气生气，看来为师想多了。” “……” “好了，为师错了。” 他眼中笑愈来愈深，从纳戒里拿出一块荷花酥送至少女嘴边，“吃个点心，原谅为师。” 姜黎九偏过头，不理他。 沈玉锦轻咳一声，“小九儿不想知道美人香药方，亦不想去鬼族秘境，为师知晓。” 他话落，刚要拿回手中糕点，就被姜黎九一把抓住手腕，张口咬住。 “你慢点吃，苏落落又不会爬上马车来抢。” “咳咳咳……” “快喝杯水压一压。” 沈玉锦赶忙挪近，抬手拍了拍她笔直的脊背，顺便递上一盏清茶。 甚至宠溺道：“果然看起来再稳重，也还是个孩子。” 姜黎九放下茶杯，起身坐远些，面无表情道：“师尊别转移话题，美人香需要的草药给徒儿写一份。” “只写草药名，具体过程不必，等徒儿把药备齐，无尽海上那两个多月，正好可以炼制解药。” “也行。” 沈玉锦见好就收，取出砚台放至身边，“过来给为师蘑墨。” “哦。” 姜黎九坐近些。 只见他指间毛笔游龙走蛇般划过白纸，留下苍劲有力，杀气四溢的笔锋。 这字，与他的人，似乎相得益彰又显格格不入。 忽而，笔尖一顿。 沈玉锦侧目看她，“小九儿让为师炼药，可是担心元镇被善飞喂毒？” “不是。” 姜黎九催促一声，“行书要认真，师尊快写。” “不是为他，你急什么。” “自然是，为了灵石。”她抬眸，瞬间跌入一双幽深无底的墨玉色眼瞳。 她凤眸微动，“徒儿听君颜说，美人香解药在鬼市，底价都能卖几亿灵石。”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明显眼睛都亮了。 看得沈玉锦心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小九儿要努力寻找仙草，等卖出去，无论多少灵石，都分你一半。” “真的？” “嗯。” 他颔首。 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坚定，“师尊放心，徒儿一定尽快寻齐药草。” “好，为师等你好消息。” 沈玉锦垂下眼睑，写下二十多个药名，才收笔。 拿起药方，姜黎九眉心微蹙。 没有指出什么。 前世未配过此药，对于那些仙草却记忆深刻。 沈玉锦分明把十分昂贵的药隐去没写，难道是怕她寻不到？ 她不露声色把纸张放进纳戒中，又问，“师尊对于这一次鬼族秘境有什么看法？” “要为师说，那便劝你最好不去。” “一定要去，如何？” “阴阳鬼市那么危险，你去了为师怎么办？”沈玉锦乌泱泱的长睫落下，遮掩眸中情绪。 姜黎九盯他许久，见他一副失落模样，不禁有些心疼，却又想到他经常受伤的身体，不得不狠心。 她思索一下，淡声道：“等去鬼市，师尊与君颜住城中不要出来，那里属鬼王地盘，禁止争斗，一般不会出事。” “小九儿难道忘了为师体质？”沈玉锦声音幽幽，提醒一句，“鬼王若得知为师在他地盘，你猜逃不逃得掉？” 姜黎九不由想起魔尊夜无心的话，他说沈玉锦体质不一般，至尊神骨，天生魅惑，对于心怀不轨的邪修最有益处。 可他没有灵根。 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她皱眉，想去鬼族秘境的心思更加强烈，“师尊别怕，徒儿会想好办法，绝不让你被鬼王抓走。” 第85章 本座要让她离不开本座 “小九儿要忤逆为师？” “徒儿惹师尊不高兴，等回仙门，罚去面壁思过便是。” 沈玉锦被这话噎住，看向姜黎九的眼神满是无可奈何。 他感慨，“你以前在元镇身边可是很听话的，怎么到为师这就变了？” “徒儿那时做事思量太多，绝不许出错，一切按仙门宫规，从未出现错漏，可还是被抛弃了。” “他导致的因，让为师来承受果？” “也不是。” 姜黎九凤眸如水，银波淃淃涟涟。 似怀念，亦是痛彻心扉的思念，让沈玉锦怔了怔。 就听她声音平静，“徒儿不知师尊心里所想，初见之时，你像一抹清辉。” “后来，又觉得你像是无忧峰上千万梨花，洁如雪，随风落，坠入泥。” “可是……” “此时此刻，徒儿只想你是恢复羽翼的大鹏，能够扶摇直上，青霄为伴。” “人生苦难十之八九。” “徒儿望师尊，不要忘记最初的自己，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沈玉锦身体顿僵。 姜黎九缓缓伸手，轻柔摩挲过他眉宇不平处，“这世间美景不尽，徒儿想与师尊一起看。” “让徒儿去秘境为师尊寻灵根可好？”说完，凑上前，一双藕臂紧紧环住他修长的脖颈。 正在这时，马车窗帘被人拉开，君颜边骑马，边探头探脑。 瞬间，大惊失色。 “哥，你们在做什么？” 她身影轻盈一跃，当即钻入马车。 随后目光炯炯盯住姜黎九，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快点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师尊在小灵山曾说过你对我哥态度不对劲，没想到果真有问题。” 姜黎九往旁边挪了挪，远离她，声音淡然自若，没有一丝起伏道：“没事。” “我看见你抱他了。” “你哥迷了眼睛，我帮他查看。” “就这样？” 君颜一脸失望，又转头看向沈玉锦，叹气道：“白高兴了。” “大伯早就想给你寻个道侣，那些世家姑娘们，你一个也看不上。” “金家小姐都主动往你怀里倒了，你还躲开，让人家摔进荷花池喂鱼。” 她愤愤不平，“就是她让人传出谣言说你不行，我知道后，整整追她打了三个月。” “结果你这么多年，主峰上梨花都是公的，只开花，不结果！” “噗……” 姜黎九被她逗笑了。 沈玉锦眸色柔软几分，“君颜，帮个忙，做得好了，带你上无尽海去寻寒清仙君。” “哥，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尽管说。”君颜坚定道。 “小九儿要去鬼族秘境，你能劝住她就行。” “她才金丹期，进不去。” “已是元婴初期。” 听见沈玉锦的话，惊得君颜半晌发不出声音。 许久后，狠狠掐一下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我竟不是在做梦？” 姜黎九被她紧紧按在紫檀木椅背上，从上到下打量个遍，“告诉我，同样的金丹期，怎么背着我偷偷化婴了？” “追寒清仙君的时间用来修炼，或许你可以早日进入元婴期。” “不行。” 君颜大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沉思良久，壮士断腕般，一字一句，“从现在开始，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不信，不能超过你！” “想跟我一起修炼？”姜黎九唇角扬起浅浅弧度。 沈玉锦轻笑。 果然听她谆谆善诱，“想与我修炼，等到了鬼市，要负责我师尊的安全。” “事成之后，”说到这，从纳戒里拿出一块散发火光的红宝石，接着道：“这块火精石乃我九死一生得来，归你如何？” 君颜是极品火灵根，火精石对她修炼十分有帮助，甚至喂了灵宠火凤，还能让它增加战斗力。 她看了看沈玉锦，又瞥向姜黎九，犹豫不决。 最后，下定决心，“哥，对不起，她给的，我没办法拒绝。” 沈玉锦唇角噙笑，没有接话，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背靠软垫轻阖双眼。 姜黎九见状，盘膝入定。 连君颜也未发出一点声音，坐到一旁，跟着修炼。 …… 正在无尽海岸准备船只的蔺无相忽觉有人召唤。 心神一动，融合八卦护心镜气息的九棱镜从眉心飞出，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影像。 他微愣，试探唤了一声，“尊上不便？” 里面适时响起低笑，清润低醇的嗓音回道：“确实不大方便。” “小九儿已知鬼族秘境消息，要为本座去寻找灵根，只怕难以拦住，这一次本座带她单独去，其他人交给你。” “可神灵根的消息，是我们放出去的，小九儿想为你寻灵根的想法，估计无法实现。”蔺无相皱眉。 片刻后，又道：“不过能寻到仙骨的话，尊上体内混沌之气就能够被压制，不必每年重阳，便要躲起来抵抗天地间至阳灼气。” “尊上查秘境相关玉简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其中危机重重，尊上想借几界争斗，打开神族护身壁垒屏障，定会发生一些难以预料之事，别让小九儿进去了。” 语毕，九棱镜中人沉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功夫，沈玉锦轻叹，“她认定之事，九头神兽亦拉不回来，你以为本座劝得动？” “本座要是有这本事，百年前她就不会死了。” “分明只要再给本座一点点时间，她就是要本座的命，本座都愿意给，何苦沦落至此？” 蔺无相嘴角的笑也逐渐消失。 他是人与魔之子，魔族最低贱的存在，犹如牲畜，任人宰割。 五岁那年，被人丢下魔崖。 是沈玉锦救了他。 那样悲凉，看破世间万物的眼神，令他至今难忘。 归墟深处，神魂消散之地。 沈玉锦抱着已死多年的尸体踏入茫茫大雾之中。 再回来，仙骨断，互相制衡的双灵根少其一，这才换回灵虚果。 亦是换回了，活下去的希望。 “尊上，不如带小九儿回魔界，我们也能……” 蔺无相刚开口，就被沈玉锦打断，“本座这一次，不想逼迫她。” “可属下觉得她对尊上的心应该是真的。” “还不够。” “这……” 蔺无相疑惑，却听自家尊上又笑。 他的笑，低沉中隐含阴郁，“本座要让她，即使某天恢复记忆，想起元镇，亦离不开本座！” 第86章 眼里容不下沙子 朝光破晓，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马车停。 男子浑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沈公子，护镖完成，前方便是乌灵国皇城。” “有劳宴堂主。”沈玉锦撩起帘幔，正准备下马车。 姜黎九先一步跃下，递出一只纤长的手，“师尊，小心别摔了，我扶你。” “啧啧啧……” 一旁君颜摇了摇头，仿佛没眼看，“我说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 沈玉锦瞥她一眼。 后者立即识趣地闭上嘴。 身穿银甲的护镖队伍浩浩荡荡离去。 姜黎九抬眸，一座磅礴厚重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城门忽开，数百侍卫鱼贯而出。 她偏过头，握紧沈玉锦骨节修长的手指，“师尊，我们进城寻个地方休整几日。” 说完，又看向君颜，“稍后去成衣店买几套寻常男装，低调一点。” “是，雇主大人！”君颜一本正经拱手行礼。 然后恢复嘻嘻哈哈，“看在火精石的面子上，你说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 “没看出来，还挺识时务。”沈玉锦唇角含笑，被牵住手，朝前方走去。 “那是！” 君颜傲然扬起下巴。 她身形一闪，快步奔跑到两人前面，率先进了城。 这一次，姜黎九给自己与沈玉锦贴上连夜画好的幻化符，轻而易举躲过侍卫严密排查。 “师尊，先寻找个客栈。”她侧目，恰好迎上沈玉锦温和含笑的眼眸。 他一副听之任之模样，“为师被关在仙门多年，对外界不熟，你做主。” 君颜见自家兄长如此乖顺，忍不住翻白眼。 姜黎九看他没有意见，神识锁定一处阁楼，抬步走去，没多久，雕栏玉砌的重楼飞宇映入眼帘。 “长生客栈？”君颜仰起头，嗤笑一声，“这名字，我们修真界都不敢用。” “辛苦修炼无数岁月，若不得飞升，寿元亦有尽时，这长生二字，有几人又能求得？” 她眨了眨眼，似乎又想起什么，惊诧不已，“我们今天不会住这里吧？” “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说到这，她紧紧抱住姜黎九纤细的胳膊，“我可不可以陪你一起睡，陪你一起吃？” “不可以。” 沈玉锦毫不留情拒绝，拉住姜黎九走进门槛。 “哥！”君颜快步跟上，委委屈屈道：“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无义。” 客栈内。 店小二听见动静，刚抬头，入目便是三位气度不凡之人蹁跹而至。 两位公子一个淡雅如玉，另一个冷似寒月。 那个东张西望的少女更是明媚可人。 瞬间，他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三位客官要住店，还是厢房用膳？” “两间客房。” 姜黎九拿出一锭金子递上，扫了眼巴巴的君颜一眼，唇角微微翘起，“要顶层，长生园。” 说着，又放上两锭金子。 “巧了，正好剩两间！”小二忙不迭取来两个玉牌，恭敬送到她手上。 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这边走。” “有劳。” 姜黎九与沈玉锦跟在小二身后上了木梯。 君颜扁嘴，默不作声跟上。 长生园在第九层，是一个悬空院落，三间房亭台回廊环绕，甚至还有假山水幕。 姜黎九手中玉牌对应相邻两个院子。 她脚步一顿，就听身后少女嘀嘀咕咕，“住这么贵的客房，不像你性格。” “以前你都是住山洞，住树上，房顶上也住过，就是舍不得花钱住好点。”君颜狐疑地摸了摸下巴。 “你习惯清贫，我从未见过你有任何贪图享乐之举，你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看来，君大小姐宁愿住山洞，住树上，还有屋顶，也不想住在这里。” 姜黎九这话一落，君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谁规定剑修要吃苦耐劳呢？人这一生，就是要让自己活的开心！” 她撒娇卖萌，“所以，姜姐姐我们住哪间？” 姜黎九抽出被她拉住的手，发现沈玉锦也垂眸盯住自己。 她拿出一块房间玉牌塞进君颜手里，“你自己住。” “你呢？” “我与师尊住一起。” “这样是不是……” “君颜。” 沈玉锦轻笑一声，“无尽海渡船两个多月，需要不少灵石。” 君颜立马话锋一转，“你们住一起我就放心了，这样我哥才有人照顾。” “我累了，我先走，告辞。”她拱手一礼，转身就跑。 姜黎九见她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问道：“师尊，她很怕你？” “没有。” “哦。” 她点头。 沈玉锦不想说，她也不问。 进入院中，弯弯曲曲长廊上风铃随风轻晃，发出空旷悠远的“泠泠泠”声响。 空气怡人，繁花似锦。 姜黎九快步走进主殿之内，入眼是高耸入云白玉台，几案上香雾袅袅升腾，薄如蝉翼的纱帐被风轻轻推动。 她立在高处，俯瞰下方红尘万丈，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沈玉锦斜倚门边，静静看她。 君颜那样傻乎乎的性子都能看得出来。 他又如何不知…… 自己的小姑娘变了？ 并非夺舍，他知道她还是她，又不像她！ 大概是。 元镇带了一个小女孩回来那日。 他本打算躲在暗处，看一看笑话，没想到，那倔强的小姑娘竟当众自毁灵根！ “呵……” 沈玉锦低首轻笑。 他的小姑娘，眼里容不下沙子。 忽然。 一阵锣鼓喧天，唢呐阵阵。 “师尊，快过来。” 艳阳光线下，姜黎九趴在玉栏杆上冲他招了招手。 沈玉锦踱步上前，顺她眸光看向下方成亲队伍，眸色微动，“你想成亲？” “师尊！” 姜黎九不可置信地看他，“你在说什么？” 她静默片刻，才解释，“徒儿是让你放出忘尘看一看那个新郎官。” “长得一般，忘尘看不上。” “……” 沈玉锦见她不说话，又补充一句，“还没为师好看。” “嗯，是没师尊好看。” 姜黎九抿嘴笑，点了点头，“可是师尊忘了，我们答应过，要帮忘尘见谢郎一面？” 可能是被哄得开心，沈玉锦未再多言。 灵契光芒闪烁，巨大的老虎凭空浮现，他轻咳一声，“忘尘，去看看那人是不是谢郎？” 虎妖应声走到台边，往下一看，圆溜溜的眼睛骤然一震。 第87章 谢君安 忘忧硕大的虎头伸出栏杆，死死盯住繁复华丽的八抬大轿前方，那个身穿大红喜袍的男子。 它刚想跃下，就被姜黎九一把揪住后脖颈提了回来，“你想做什么？” “当初答应你寻谢郎，便已说好不许伤人，这次倘若杀了乌灵国皇室驸马，会给你主人带来怎样的后果，可有想过？” 她细长凤眸掠过一抹锐利，元婴期威压笼罩而至。 虎妖趴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动也不敢动，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仙人，我不甘心，气不过！” “晓霜等了那么多年，受了多少苦，凭什么？” “凭什么他谢君安可以红妆十里迎娶公主，而我的晓霜常埋入土，魂飞魄散？” 它一双虎掌抱头痛哭。 沈玉锦从始至终唇角含笑，没有一句求情。 姜黎九秀眉一皱，灵力收回体内，“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谢郎与晓霜自有他们一番造化。” “你在山中修行，偶获天机才能得以修炼，不该卷入凡尘。” 她唇瓣紧抿，半晌，轻叹一声，“原本打算带你一起去见这位谢郎，现下怕是不能。” 忘尘听了这话，哭声顿停。 连忙爬到少女脚边，抱住她纤细脚踝，瓮声瓮气哽咽声随之响彻殿内，“仙人，我错了。” “求你让我去见他，让我与他说几句话，我要让他知道，晓霜再也不喜欢他，永远也不愿见他。” “像他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晓霜！”它一边说，一边哭，大滴大滴的眼泪沾湿艳丽红袍。 沈玉锦这才看不下去，淡声唤道：“忘尘，过来。” “是，主人。” 姜黎九腿上一松，虎妖乖巧蜷缩在沈玉锦脚边。 见这灵宠十分听从自家师尊的话，她神色缓和几分，“你有什么话，我替你去说。” 忘尘还想争取，却被沈玉锦凉凉目光一扫，顿时将话吞下。 转而，从脖颈上刮开一根细丝。 “叮铃铃……” 一只小巧的红宝石耳坠滚落在地，映着流光，艳如血。 姜黎九俯身拾起，声音无波无澜问道：“你想把这个交给谢郎？” “请仙人将其还他，情之一字，就此恩断义绝。” “好。” 她应了一声。 又看眉目温和的沈玉锦，软语叮嘱，“师尊，你与忘尘在殿中休息。” “若是无聊，可以去唤君颜过来，万不能一个人离开。” 沈玉锦扶正她头顶莲冠，顺便捏了捏她的脸，“为师遵命。” “师尊，你在说什么！” 姜黎九瞪他，身形翩然一转，临走之际，还不忘布下一道防护阵法。 她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一道凉风轻拂，衣袍上的泪水痕迹顷刻间消散。 长街上，女扮男装的少女追花轿远去，眨眼消失人群中。 沈玉锦敛下眸光，垂下眼帘静默而立。 虎妖只觉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袭来，压得它喘不过气。 许久，才听见低沉冰冷的嗓音响起，“下次再敢碰她，剁了你爪子。” …… 城南，公主府。 一个书童快步跑进偏远安静的院落，直到看见柳树下孤冷的背影才松一口气。 他赶忙上前，拱手施礼，还未等说话，身穿金丝龙凤纹喜袍的男子已转过身来。 “何事如此慌张？” “公子，外面有一陌生姑娘前来寻您。” 男子眼帘一颤，几步走至面前，紧盯书童，“来人可有说她是谁？” “奴不知。” 书童低下头，“那姑娘为掩人耳目，身穿男子衣袍，只说她来自望山村。” 他是三年前从暗卫中被选出来，跟在公子身侧，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 而那姑娘气质不凡，一举一动毫无破绽，犹如清贵无双的俏公子，一路惹得别家姑娘纷纷驻足，含羞带怯围观。 可习惯使然，他一眼就瞄住对方脖颈，才发现是一个女子！ “她在何处？” 谢君安平缓的语调是自己亦未察觉的轻颤。 “就在河边石桥下游船中，她说只给公子半炷香赶过去。” “快带路。” “是！” 两人刚欲走出府，便被一个嬷嬷拦下，“尚未拜堂成亲，驸马爷要去哪？” “有一故人前来拜会。” “驸马爷能有什么故人？你九族可都被请到府上，做什么事前先想清楚后果。” 这话明显是在威胁。 谢君安眸光一冷，“大胆，本候之事也轮得到你一个奴婢来置喙？！” “来人。”他冷声一喝，“将此人拿下，关去柴房，本候未归，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嬷嬷刚要喊人，就被几个侍卫捂嘴拖了下去。 谢君安乘船来到桥下已是快至正午，只见银波碧浪之上，孤船飘荡，一个身穿红袍的少年负手而立。 那背影看上去，似乎比记忆中高了许多。 他飞快走上前，声音艰涩，轻唤一声，“晓霜，我……” “公子认错人了。” 姜黎九打断他接下来的话，缓缓转身。 她凤眸静如古井，神情淡漠冰冷，“我乃受人之托，带晓霜姑娘与谢公子道别。” “什……什么意思？” 谢君安脸色霎时惨白，唇瓣张了张，久久说不出话。 姜黎九始终注意他的神色，也不催促，却抬手送上一个精致木盒。 “这是……” “打开看看便知。” 木盒被打开，一只不算精巧的耳坠映入眼帘。 这是谢君安亲自打磨而成，亦亲手为小女孩带上耳垂，那些往事一幕幕萦绕心头。 他神情悲痛，“晓霜嫁人了？” “那个人如何？” “对她可好？” “叫什么名字，人品家室，可算得上良人？” “她……” “她死了！” 姜黎九这话出口，谢君安脑袋“嗡”一声炸开。 他往后踉跄几步，狠狠摔进船中，猛烈咳嗽起来，雪白帕子上晕染一片殷红。 竟是久郁难医。 心病入骨，再难剥离出来。 “看来公子亦有苦衷。”姜黎九垂下长睫，转身不再看他，“世间种种，你选择了，便要承担后果。” “姑娘说的是。” 谢君安苦笑，声音满含悲痛欲绝，“我以为所有的事都在掌控之中，到头来却变成一场笑话。” 他沉默许久，深深叹出一口气，“可否告知，她怎么死的？” “清白未保，被人逼疯，最后上吊而亡。”姜黎九没有对他隐瞒。 她说完，淡淡一声，“话已带到，告辞。” 谢君安抬头。 却见人已飞上桥面，涌入人群。 “公子可还好？” 书童划船而来，将他扶起。 谢君安垂下眼帘，注视手中耳坠，眼神逐渐阴冷，“晓霜，我定会让这乌灵国皇室，为你陪葬！” 第88章 两个一杯倒 长生园，静谧祥和。 “师尊？” 姜黎九刚归来，就见沈玉锦立在门边长廊上。 艳阳下，他衣袂猎猎，周身笼罩一层朦胧光晕，缥缈而遥远。 她快步奔走上前，从身后一把抓住他袍袖，“一路披星戴月，奔波劳累，怎么还不去休息？” “为师在等小九儿。” 沈玉锦侧首看她，“你不在，为师竟有点不习惯。” “哦。” 姜黎九低首，抿唇笑。 十八年来，除了年幼时经常会等她一起玩的大哥哥，也只有沈玉锦会如此。 于是，不假思索牵起他手往殿内走，“徒儿现在回来了，师尊身体不好，去休息一会儿。” 她将人按进床榻，虚扶衣摆坐于床沿，目光落在沈玉锦苍白的脸上。 却见他轻笑，“为何用这么悲壮的眼神看为师？” “七月十五近了。” “嗯。” “徒儿一定要进鬼族秘境为师尊寻回灵根。” 姜黎九一脸正色，“师尊没有修为，不能同行，届时只能隐藏在阴阳市或半阴城。” “君颜可信，奈何不一定靠得住，关键时刻说不准会……” “小九儿怕她拖后腿？” 沈玉锦唇角扬起笑意，起身背靠床架。 他戏谑一句，“那里是阴阳两界，鱼龙混杂，神鬼莫测，她的确不适合去。” “说不好，一见到什么可怕之事，她自己先吓哭，哪还顾得上为师？”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小九儿也别去，秘境中危机重重，为师只有你一个弟子，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忍心让为师白发人送黑发人？” “徒儿自是不忍。” 姜黎九给他掖好被角，“师尊要有信心，徒儿会活着回来。” “皇城之中有龙气护城，妖邪不敢太过放肆，且有徒儿布下的防护阵法，算得上安全。” “这几日师尊只管养好身体，以防乘船之时承受不住，饭菜我会让君颜去唤人送上来，不许外出，徒儿怕师尊被公主抢去做了驸马。” 她说完这话，伸出一只纤白的手，“徒儿借师尊星辰一用。” 沈玉锦垂眸，入眼是艳红如火袍袖下，白如凝脂的柔荑。 他取下腰封上的银色铃铛，却没有交出去，“小九儿是想拿星辰提升品级？” “嗯。” 姜黎九直接承认。 “此物被攻击会主动护主，到达高品级，还能反击，也好多一份保障。” 星辰是她给这个铃铛重新起的名字，前世在苏落落手上，此铃名为封羽。 她不喜欢与苏羽灵相关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羽”字，也不行！ “徒儿路上听到一些事，皇城外好像有妖害人，正好带这个铃铛去吸取些五行之力。” 妖修的妖丹与修士一般，有属性之分。 而这个铃铛需要的，是刚被取出不到一盏茶时间的妖丹，否则皆无用处。 想到这，她伸手去夺沈玉锦手中篆刻繁复符箓的银铃。 不料，被人一把握住纤细手腕，猝不及防之下，眼前一晃，陷入柔软锦被中。 “泠泠泠……” 银铃滚落而下，发出空灵缥缈的声音。 沈玉锦俯身而至，一双含情眸中晦暗如渊，“急什么，晚上再去不迟。” 气息交错，是浓郁美人骨香混合淡淡草药味。 姜黎九长睫轻颤。 心如小鹿。 “师……师尊，你……” “为师饿了。” “啊？” 沈玉锦看她一脸懵懂，轻轻一笑，随后起身下榻。 他满是哀怨，补充道：“小九儿光想着为师的灵根，却把为师丢在脑后。” “你是不是忘了，为师一整日未进食，药也没吃。” “哦。” 姜黎九点头。 起身之际顺便拿走银铃。 她面无表情，声音淡淡，“师尊稍候，徒儿去阁楼下唤小二送菜上来。” 走到门外，正好见忘尘迎面走入。 巨大的虎身几乎遮掩所有光线，却见它一抖，连忙倒退而去，让出一条路。 想起自家主人那句满含威胁的话，它更不敢放肆。 姜黎九发现它看见自己就发抖，眉头轻蹙，只以为它今天有被自己吓到。 她俯下身，摸了摸虎头。 忘尘瞥了一眼里侧眉眼含笑之人，抖得更厉害了。 “只要你守好规律，保护好我师尊，我不会伤你，等去半阴城寻善飞，再将你的妖丹夺回来。” 话落，姜黎九直起身，往外走去，随口留一句，“谢郎亦是身不由己，忘尘，逝者已矣，你该明白，我家师尊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 “忘尘，遗忘红尘。”她声音清冷寒凉，也带有几分怜惜。 沈玉锦缓步走出，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眼中笑意盈盈，“忘尘，她说的话，你可听懂了？” “是，主人。” “不许怕她。”他墨色长睫微垂，似有无尽温柔，“她喜欢摸你，你就乖一些让她摸，但你不许碰她。” 忘尘：“……” 它此时，无比怀念曾经没出山的日子。 沈玉锦眉心灵契一闪，虎妖瞬间回到契约空间内。 姜黎九去得快，回来也一样快，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尾巴。 “哥，我来蹭个饭！” 君颜从回廊尽头快速跑来。 却被沈玉锦的眼神定在三尺开外，“金丹期，早已辟谷，不需要吃饭。” “姜黎九，你看看我哥！” “有事姜姐姐，没事姜黎九，你们兄妹的事情我管不了。” “你是我亲姐，我错了。” 姜黎九看着抱住自己不撒手的少女。 又抬眸，撞入男子似笑非笑的眸底，只听他漫不经心问道：“小九儿想求情？” “徒儿点菜带了君颜的份，阎王不差饿鬼，以后需要她保护师尊，所以不能让她饿。” 君颜猛点头认同。 忽觉后脖颈一紧，被强行拉开温软怀抱。 这时，一道道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走近。 三人看去，入眼是一众侍从端托盘而来，领头小二手执酒壶上前一步，“请问客官，是放在院中，还是……” “放凉亭下便好。” 沈玉锦率先开口，小二点头应“是”。 待众人离去，他看向石桌上的酒壶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谁点了酒？” 姜黎九坐在他身旁，一边为他布菜，一边徐徐道：“君颜说我们第一天住进来，要饮酒庆祝一下。” “对对对。”君颜斟满三杯酒递过来，轻咳一声，“我先敬你们一杯。” “我没饮过酒。”姜黎九有些犹豫。 沈玉锦揉了揉她的头，善解人意问道：“要不要为师替你？” “不用。” “就是，哥你身体不好，不能喝，别耽误我们两个。” 君颜话刚落，姜黎九已夺过沈玉锦手边的酒杯，“徒儿替师尊饮这杯。” 两人豪言壮语，结果最后一杯就倒…… 第89章 你整个人都是徒儿的 清辉如霜，晚风徐徐。 长生阁。 纱帐薄如雾，扬起一道飘逸的弧度。 姜黎九缓缓睁开双眼，月华冷冷清清，照在男子浓密如墨的睫羽，映射出一片阴影。 她眨眨眼，那柔和精致的轮廓依旧近在咫尺，安静入睡。 想不明白，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院落中饮酒，为何下一刻，会出现殿内床榻上？ 还距离这么近！ 盯住熟睡之人须臾，又转眸看了看外面漆黑幽静的夜色，决定先躲出去办点正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沈玉锦忽地抬起眼帘，眸中还氤氲几分没有焦距的迷离。 “小九儿，你酒醒了？” “嗯。” 姜黎九尴尬点头。 她咽了咽口水，连忙转移话题道：“徒儿带星辰去杀妖升境界，师尊接着睡。” 正欲起身，才惊觉自己一双手臂牢牢禁锢沈玉锦劲瘦腰身上。 反观他整个人衣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里衣被扯得有些凌乱不堪，甚至露出平滑的锁骨，以及冷玉般的肌肤。 好像被人给欺负了一般！ “师……师尊……” 吓得她倏地坐起，瞬间挪到床榻里侧，绯色爬上脸颊，话都说不清楚，“你……你没事吧？” 沈玉锦乌泱泱的睫毛轻颤。 低醇磁性的嗓音裹挟刚睡醒时的沙哑，“为师无事，你先拿开定身符。” 姜黎九：“……” 犹豫半晌，她才凑近，果然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后，贴了一张定身符。 字迹柔美又不失锋利。 无比眼熟。 正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的心。 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眸光乍然碎裂。 沈玉锦起身靠在床架上，整理好衣襟，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看得姜黎九心中一堵。 于是，靠近他，双手按住削瘦笔直的肩，居高临下逼问，“符是徒儿亲手所画？” “是。” 沈玉锦颔首。 姜黎九顿了顿，再度开口，“徒儿把师尊定住不能动？” “寝殿内没有第三个人。” “君颜呢？” “她醉了，被为师送回隔壁院中。” “所以徒儿……” “你别放心上，为师不会怪你。” 她张了张嘴。 半晌说不出话来。 想过自己可能酒量不好。 没想过酒品竟也能这样差！ 正在她脑海中天人交加，一片空白之际。 床榻下，变成一小团的墨炎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它本来就不是人，主人只是在陈述事实，肯定不是故意骂它！ 可是…… 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它险些憋不住笑。 正在这时，就听沈玉锦轻咳一声，“别怕，为师不会像元镇那样训你，没有人知道。” 听见他的话，姜黎九朱唇紧抿，转身下榻，一股柔软于脚底传来。 她垂眸，只见地上整齐铺好被褥。 说明自家师尊本打算要睡到地上，最后却被自己给…… 想了想，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益，“师尊，徒儿上次已说过会对你负责。” 她转头，榻上人仍是漫不经心的淡然，“小九儿别多想，不需勉强。” “反正何事也未发生，不如算了。” 沈玉锦这番话轻飘飘传入耳中，姜黎九被气得不轻。 她快速上前一步，把人抵在方寸间，狠狠吻上他微凉的唇，如锐不可当的入侵者，没有一丝怜惜之意。 直到，鲜血的味道在两人口腔中蔓延开来。 姜黎九终于清醒，猛地后退。 沈玉锦不动声色，抬起洁白修长的手指，拭去唇角血迹。 墨染青丝垂长倾泻落下，遮掩他眉宇间的表情，唯独能看见鲜红的唇瓣，被咬得微肿。 “徒儿这样，师尊是不是也可以算了？” 她撇开脸，不看他，“如果这样都能不计较，师尊是把自己看轻到何种地步？” “又将徒儿当成什么人？” 说到这，她起身踱步走出，声音淡淡，“入仙门多年，徒儿自认敢做敢当。” “师尊这张嘴，徒儿亲过，留了印记，那便是徒儿的，你整个人都是，哪怕你不愿意。” “徒儿还有事要做，师尊想开些，早早休息。” 少女的话，霸道得不容置喙。 纤长身影看似凌厉如剑，实际每一步都十分僵硬。 她跃下高台，消失于茫茫夜色。 “呵~” 沈玉锦轻笑一声。 也随之迈下床榻，一步步行至玉栏边，亲眼目睹身姿轻盈的少女在飞檐树梢上，朝皇城外飞去。 …… 城外，芭蕉林。 黑色雾气逐渐从地面蒸腾而起。 “唰”一声，姜黎九左前方闪过一抹红影，带动翠绿的叶尖。 她眸光轻移，忽觉背后阴风阵阵，艳红如火的袍袖下，手腕一翻，灵芒凝聚出长剑纵身袭去。 “砰！” 祭雪与利爪相撞，爆发出一阵巨响，尘土飞扬。 姜黎九广袖轻挥，视线不远处血雾中浮现出一个妖冶多情的女子。 她披红衣，戴绿叶，舌尖妖娆划过唇角，娇滴滴道：“小公子身上的味道可真香，令奴家垂涎三尺。” “良宵苦短，美人在侧，何必打打杀杀，煞风景？” “不如……” “与奴家洞房花烛可好？” “吸人元气而生，不如就地正法！”姜黎九声音淡漠，毫不怜香惜玉。 她手腕一转，祭雪挽出一道玄妙弧度，直击芭蕉精而去。 只听“呲啦”声入耳。 眼前凌空漂浮的衣裙顿时碎成齑粉。 女子“哎呀”一句，连忙捂住胸口后退半步，“奴家喜欢公子，可惜公子竟这般粗鲁？” “如此来看……” “休怪奴家心狠手辣了！” 话落，她一张妖媚的脸顷刻间狰狞，“奴家心知小道长有几分本事，这才敢独自来此。” “但你身上那股香气实在太过诱人，奴家不愿放弃，唯有全力以赴，搏这一次生死了！” “啊——” 一声尖叫刺入耳膜。 姜黎九赶忙施出符咒防身。 还是晚了！ 芭蕉精为与她双修，吸食元气，直接动用本命神通，情瘴。 她眼前闪过道道白光，头晕目眩，下一秒，忽觉一道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女子呵气如兰，“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姜黎……” “九”字未出，她眸中飞速闪过一抹冰色。 女子未曾察觉，白嫩的手指顺姜黎九耳际一寸寸往下，落在脖颈上。 这才发觉她没有喉结，不由一惊，“你……你是女子？！” 第90章 法宝境界 姜黎九一把捏住脖颈上的手腕将人甩上半空，语调冰冷。 “现在才发现，晚了！” 话出，祭雪迎面而上。 “噗呲~” 冰冷剑身没入眉心。 芭蕉精眼底闪过惊恐，没想到自己神通之内，这人还能保持清醒。 “你不过元婴初期，怎会有这般强大的神魂？” “不对，你的灵魂不对！” 她乃金丹期巅峰，利用神通迷惑的元婴修士不在少数，没有一个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这两天杀人太多，本想躲起来避避风头。 忽有一股天生媚骨之香萦绕在芭蕉林，她没忍住，铤而走险再次动手。 没想到迎来的，是猎杀！ 姜黎九手中剑尖微微一剜，芭蕉精发出一道无声惨叫。 透明涟漪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大雾淡去，芭蕉林的叶子“哗啦啦”作响，不停摇晃。 那一瞬间。 女子身影如雾霾消逝。 几乎同时，姜黎九身影一纵，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芭蕉树下。 正是妖物本体。 长剑脱手，直直砍下红褐色花苞，就像是浸过血般黏腻。 她也不矫情，徒手扒开一片片花瓣，入眼是一颗红中带绿的妖丹，已隐约有婴儿形态。 “泠泠泠……” 星辰吞噬一个木系妖丹，银色光芒不断闪烁，耀眼夺目。 法宝境界一般有五个品级，分别为凡品、灵品、仙品、圣品、以及传说中的神品。 每个品级又分下、中、上、法、和至尊，五个层次。 银铃属于升级类防护法宝，只要勤加淬炼，及时喂养，说不定能成长至神品也不一定。 届时，沈玉锦身体再弱，有了此物，哪怕遇险，也能安然无恙等自己来救。 “咦？” 姜黎九神识探入，银铃震颤，发出清脆响动。 “吃下快结婴的金丹，怎么凡品也不是？”她不信邪，毕竟前世在苏落落手上，此物可是护主多次。 半晌，她唇角微弯，“倒是个贪心的宝物。” “别的灵宝只吸收一种五行力量便得以提升，你倒好，金木水火土全都要。” 直奔芭蕉林，只因这里的邪祟五行属木，她想师尊以后能炼丹，木属性的法宝护身，很般配。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 姜黎九抬眸，看向深邃无垠的天色，“看来，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转眼天已蒙蒙亮，光线透过云际洒落而下。 乱葬岗中。 姜黎九负剑而立，身后不远处一块石头“咔咔咔”裂开一道道蛛网痕迹。 她转身，灵力顺指尖涌出，卷起一颗土黄色妖丹。 五行集齐。 “嗡……” 银铃悬浮于姜黎九面前，缓慢转动。 法宝境界，凡品，下。 就这样，已让她忙了一整个晚上。 但。 感受到里面传递出的力量波动，姜黎九凤眸含笑。 她扬起头，清冷面容迎上温暖的朝阳光辉，那一刹那的温柔，冰雪消融。 “看来，想让你升到灵品后期，这几日有得忙了。” …… 长生客栈，九重楼顶。 君颜坐于石凳，盯住几案上丰富的菜品直咽口水，“哥，是不是非要等姜黎九才能开饭？” “我可不可以先……” “不可以。” 沈玉锦打断她，“一个辟谷多年的金丹期修士，不要像饿死鬼投胎。” “哥，怎么能如此形容一个女孩子？没看见还好，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在眼前，还不让人吃！” “权当是修炼心境。” 他唇角噙笑，似是而非指点一句，“心不定，恐怕寿元尽了，也无法凝结元婴。” “不让吃就不让吃。” 君颜双手托腮，嘟起嘴，接着道：“吃个饭还能扯上修炼，也不知道姜黎九发什么疯要拜你为师。” “啪！” 筷子准确无误打在她脑门上。 她捂着额头，怒瞪对面眉眼带笑之人。 最后却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你是大伯的宝贝疙瘩，我不跟你计较！” 从回廊外缓步走来的姜黎九闻言，脚步一顿，侧目扫她一眼。 “姜……姐姐，你家师尊欺负人。”君颜立马指着身旁男子开始告状，后者但笑不语。 “哦，你们继续。” 姜黎九脚步一转，直奔偏殿走去。 就听沈玉锦清润悦耳的声音传来，“小九儿，过来吃饭。” “徒儿辟谷多年，不饿。”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旋即补充道：“这几天徒儿很忙，师尊有事可以留书信放在殿门上，徒儿看见再回。” 话音落，人已入殿。 雕刻繁花似锦的殿门“砰”一声合上。 君颜见状，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杯酒饮下，交情不增反减，变回冷冰冰了？”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看向沈玉锦，“哥，你怎么得罪她的？” “不知。” 沈玉锦起身欲走。 君颜拉住他，“这么多饭菜，不吃就浪费了。” “带回去一个人吃，实在吃不下，收进纳戒里，将来有的是机会吃。” “那我真带走了？” “嗯。” 沈玉锦颔首。 君颜高高兴兴把吃食收进纳戒，完全没在意他口中那句，“将来有的是机会吃。” 前脚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出长廊，沈玉锦后脚来到偏殿门前站定。 伸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小九儿？” 他眉宇微蹙，沉思须臾，又来到窗前，却见淡蓝色阵法光幕阻拦外界一切。 而此时，殿内。 姜黎九盘膝坐于蒲团，手指结印，霎时间周遭空气一冷，隐有结冰之势。 为了星辰能有更多妖丹可以用，她需要尽快充盈丹田里的灵力，元婴对金丹，占尽优势，却也不一定主导全局。 一不小心，迎来的，便是金丹期自爆。 必须全力以赴！ 沁凉灵力顺经脉游走全身，最终汇聚丹田。 小小元婴面容愈发红润，背后灵印光环上，一道灵纹缓缓生成。 这是…… 元婴期一层！ 极致的战斗，亦收获颇丰。 她专心入定，直到月落星沉才收敛心神打开殿门。 黑暗中，刚走出阵法，便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按住肩膀，男子俯首，唇瓣轻触耳廓，“小九儿，为何不理为师？” 第91章 诱哄猎物上钩 沈玉锦声音低沉暗哑，似乎隐约含有些许委屈。 姜黎九嘴角紧抿，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本以为借这几日忙碌，让两人平静一下，不料临行前被堵个正着。 她沉默良久，波澜不惊问出一句，“天色已晚，师尊还不休息？” “为师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要等？” 闻言，姜黎九秀眉紧拧，细长的丹凤眼微眯，一抹冷光倏然闪过。 她抓起对方削瘦手腕往主殿走去，“徒儿很忙，这些天顾不上师尊，无论如何，还请师尊能够注意身体。” “至于昨夜之事，师尊最好想清楚，是接受徒儿，亦或是给你些时间，以后再接受徒儿。” 忽觉手腕一紧，巨大力度袭来，猝不及防撞入男子坚硬怀抱中。 与沈玉锦在一起时，总是下意识收敛气息，以至于没能挣脱。 姜黎九抬首，借寒凉月光，望入他幽深沉静的含情眼。 就听他轻叹，“小九儿，你当真不在乎元镇，或以这样方式气他？” 她瞬间怔愣。 这人对元镇究竟是有怎样的执念？ 现在这样的情况，是提那个煞风景男主的时候吗？ 难道…… “师尊认为徒儿用这样拙劣的手段引起元镇注意？” “不是吗？” 沈玉锦眼帘垂下，眼底有她不懂的黑暗无底，“如果有一日，他弃了苏落落求你原谅，你会不会也弃了为师，回到他身边？” “到那时，为师给你的任何回应，都会变成一个笑话，以后要如何自处？” “曾经为师一个人在无忧峰，倒也喜欢岁月孤冷。” “现下却发现，已经很难承受，他日你要离……” 他唇角强撑笑意，声音亦是故作镇定，却字字句句都夹杂着不确定的慌乱。 姜黎九眸色微动，抬手勾住修长如玉的脖颈，踮脚尖，吻上他翕动的棱唇，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这一次，没有像昨晚那样发泄心里的不满。 而是辗转反侧，温柔缠绵，一点一点试探，宛如扔出饵料的钓鱼人，诱哄猎物上钩。 “唔……” 少女一声低吟，让沈玉锦的心骤然跳动。 下一秒，局势翻转。 一只骨节匀长的手穿过柔顺发丝扣在姜黎九后脑，这一吻逐渐加深，让她退无可退。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有沉沦万丈深海之下的窒息袭来。 沈玉锦这才放手，转而抬手把她揽进怀，笑得低低沉沉，“小九儿，算你赢了。” 姜黎九湿漉漉的眸色漾起淃涟水纹，低喃细语，“徒儿没有赢，亦不算输。” “师尊错了，我想与师尊长相守，是真心实意，不在赌场，没有赌注，不可这样算。” “那该怎样算？” 沈玉锦轻笑。 随即揉乱她额前一缕碎发。 他唇角勾起不羁的自在，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为师没有灵根，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而已，不值得小九儿如此来对待。” “在世人眼中，你弃元镇拜入为师门下，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出生世家，人品、资质、能力、样貌等等，皆使众人趋之若鹜。” “你离开他，不过是因苏落落的出现，让你意难平，毕竟许下的诺言未能实现，任谁也无法接受。” “师尊又错了。”姜黎九拂开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 “元镇怎样，与你我无关。” “世人如何看，亦与你我无关。” “徒儿很久之前，突然明白一件事，可能现下还无法感知那样深沉无私的爱。” “却也知道，爱不应该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而是即便会磨难重重，也要风雨无阻，心心相印的坚定。” 她字里行间笃定又执拗，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徒儿想要师尊能给予这样的爱。” 就像前世那样，哪怕整个世界都不相信她，也唯有一人，不问过往，无条件信她是对的。 摆下禁术阵法之时，沈玉锦抱住她已死多年的尸身，嘶哑低吼的那句，“已吾命，换吾妻，恨，就回来。” “小九儿，归来复仇！” 想到这，她倏忽间笑了，犹如朦胧月光下，空灵绝美的雪昙乍然绽开。 沈玉锦墨玉色瞳中微澜。 小姑娘声音更柔和几许，“徒儿愿给师尊这样爱。” “如果师尊暂时不能给徒儿机会，徒儿只有一直等，等到冰雪消，等到天荒地老。” 姜黎九唇角勾起浅浅弧度。 原本做什么事，都要努力探知最终答案的心，却在面对眼前人时，软化成春水，不忍强迫分毫。 想明白，她心中顿松。 又开口解释，“至于师尊说徒儿拜你为师，乃为气元镇，只能说这是无稽之谈。” 她笑，“师尊觉得，他比你强？” “也许世人眼中确实如此，独独在徒儿眼中，师尊才是唯一不同的存在，徒儿不后悔离开他。” “说了这么多，师尊若能听明白，便不要妄自菲薄。” 姜黎九自认不是多话之人，又怕不说清楚，沈玉锦东想西想也想不通。 在元镇所送的幻灵珠中，她能看出，自家师尊性子有些偏激，亦狠辣到不达目的不罢休。 怪不得前世，刀插在身上，他还能笑得出来！ 她觉得，这性子得改，眼下却不是时候，唯有徐徐图之。 “天色已晚，徒儿要去为星辰除妖，提升法宝境界，师尊快回房休息。” 语毕，她已把人送入主殿门槛内，转身就走。 忽被沈玉锦牢牢握住手腕一把拉回。 姜黎九回眸看他。 “师尊有什么吩咐？” “为师要一起去。” “不行。” 她眉头一皱，拒绝的毫不犹豫。 沈玉锦手指收拢，拽少女入怀，“亲也亲过，威胁亦是，小九儿，你还想丢下为师？” 姜黎九的下巴被修长如竹的手指勾起，映入眼帘的，是愈来愈放大的俊颜。 微凉划过唇瓣， 她的心。 猛地跳了一下。 “那徒儿，可曾真的威胁到师尊？” “有，为师怕极了。”沈玉锦把毛茸茸的脑袋按进颈窝。 姜黎九趴在他肩上，因而错过其眼中暝晦无边，却听他声线低哑，“你说为师是你的，怎能说丢就丢？” 第92章 给徒儿一次走进你心里的机会 “徒儿未想丢下师尊，只是要寻已凝结妖丹，且扰乱凡尘的妖，真的很忙。” “带为师一起去。” “不！” 姜黎九摇头。 忽见沈玉锦俯首，微凉唇瓣落在眉心处，留下一抹微凉，浅痒，耳边拂入低喃轻哄，“听话。” 她心骤跳，最后依旧坚持原则，“不行就是不行，师尊体弱，徒儿不放心。” “小九儿怕为师拖你后腿？” “并未。” “首先为师能保护自己，其次有为师在，捉妖会更快。” “什么意思？”姜黎九抬头，想到他招惹妖邪的体质，眸中寒光一闪，“师尊想拿自己做诱饵？” “徒儿所寻，乃是结出妖丹的妖，一次招来过多，难免无法顾及，万一出事怎么办？” “真笨。” 她脸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就听沈玉锦笑，“我们寻个地方摆下杀阵，为师躲在阵眼看你就好。” 闻言，姜黎九陷入沉思。 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有杀阵辅助，又有引诱邪祟之人。 唯一的缺陷，怕也只有前来的妖五行难料这一点。 “小九儿觉得如何？”沈玉锦看出她的心动，趁热打铁，拿出一块金灿灿的罗盘塞进她手心。 “八方杀阵，仙品，至尊级，怎么样？” 姜黎九垂首，入目是阵盘上错综复杂的八卦图，“师尊有此阵，就算元婴初期的徒儿想近身也难。” 她沉默片刻，才继续道：“那么无鸡山之时，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就被妖王忘忧的人带走？” 沈玉锦顿时噎住。 眼前少女一脸怀疑紧盯他眼睛不放，像个蓄势待发，正欲捕猎的小狐狸。 他相信，一旦有任何错漏，这人就会立刻炸毛，哄都哄不好。 “当时那些妖炸碎了山洞，为师没来得及，已被震晕。” 这样的理由倒也合理。 毕竟杀阵需要开启时限，中途不能被打断。 姜黎九想了想，又问，“那未央村之时……” “夜无心可不是元婴期，此阵对他无用，莫说为师，就是加上你也打不过。” “……” “落在自封鬼王的绣娘手中，师尊奏琴拖延之际。”她顿了顿，想起沈玉锦那日以琴弦差点勒断自己脖子，一阵后怕。 “为何要用自杀威胁她，而不是趁机启动杀阵？” “为师……” 沈玉锦借口还没说出来，姜黎九转身就走。 他无奈轻唤，“回来。” 姜黎九脚步一停，未往回，亦不曾转过脸，唯有声音闷闷沉沉，“师尊以后不许伤害自己。” 沈玉锦瞳孔一震，静默不语。 一时间，夜色更加阴沉，细微风声拂过耳畔，寂寥而萧瑟。 姜黎九唇瓣紧抿，刚要离开，忽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肩膀。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为师应你就是。” 她蓦然回首，细长眼尾微微泛红，唇角却勾了勾，“师尊想与徒儿出去猎妖？” “想。” “那徒儿有一事，再次问你。” 沈玉锦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嗯，你说。” “师尊可有想好，如何回应徒儿？”姜黎九眸光微转，看向回廊外皎皎孤月。 半晌，也未听见动静，一回头，毫无防备撞入一双深邃如杳杳星空般的眼眸。 男子嗓音低哑磁性，悠远缥缈，似陷入回忆，“小九儿，你可知为师年岁几何？”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曾经历过什么，又或者心里……”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姜黎九生怕他提到苏羽灵，连忙开口制止。 “徒儿听人说过，师尊与元镇仙尊同岁，百多年岁月的确会有很多为人不知的回忆。” 想到前世他那般狼狈惨死，声音下意识轻柔些许，“喜师尊所喜，厌师尊所恶，徒儿可以做到。” “唯独希望，师尊能够放下曾经，给徒儿一次走进你心里的机会。” 她向前挪半步，伸手紧紧抱住面前人有些削瘦的腰身，附耳低言，“好不好？” 沈玉锦抚了抚她后脑，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慌乱，“要是某一天，小九儿后悔了，想抛弃为师该如何？” “徒儿愿对天发誓，敢弃师尊于不顾，身……” 发誓对修士来说，绝不能轻易出口，此言出，天道一旦收录，再无更改机会。 违者，受天雷地火之劫。 生死难料。 听见小姑娘这样说，他忙用手指按住娇艳欲滴的红唇，制止她接下来的话。 “为师回你之前，先答应为师一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许下重誓。” 姜黎九微怔。 又点头。 才听沈玉锦笑，“既然小九儿如此听话，为师暂且应你。” “应就应，不应就不应，暂且是何意？”姜黎九松开他，衣袂飘然一转，往长廊另一边走去。 沈玉锦抬步跟上，提醒她，“这边是去君颜寝殿的路。” “徒儿知晓。” “深更半夜，若无事，她从不出门，房里烛台连夜到天明，纳戒里放的，全是灯油和蜡烛。” 姜黎九听了，亦觉得好笑，“她能养活不少卖灯的商人。” “小九儿说得对。”沈玉锦泰然自若牵起她的手，淡淡提议，“我们师徒去猎妖，不必带她。” “近两日她与徒儿一起修炼，颇有几分刻苦，徒儿帮她练一练胆量。” “带为师一人不够艰难，还想再加上她来增加难度？”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一处灯火通明的殿宇外。 门前三丈远，一排排灯笼被风吹动，散发出摇摇曳曳的光。 姜黎九抬手扣门，里面传来一声惊恐，“何方妖孽，胆敢来姑奶奶这里放肆？！” 她：“……” 沈玉锦眼中笑意盈盈，“再不出来，小心把你一个人留下，卖给客栈老板，抵房钱。” 瞬间门开，少女一头长发水汽萦绕，传来一股皂角浅香，分明刚沐浴过。 她大眼睛可怜兮兮瞪向眉目温润的男子，“哥，你怎能这么狠心？” 说完，一把拉过姜黎九，“姜大天才快看看，这就是你师尊真面目。” “嗯，挺好看的。” 君颜一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正要质问她是不是被附身，就被姜黎九打断，“快去穿衣服，带你去练剑。” 第93章 贪图姜姐姐美色 月黑风高，阴冢。 一阵冷风从山谷中吹来，刮起漫天枯叶洋洋洒洒。 树梢“哗啦啦”作响。 隐约伴随尖锐婉转夜鸮鸣啼，如诉如泣。 姜黎九寻了一块开阔之地，手指快速掐出法诀给八方杀阵注入灵力。 “嗡……” 金色阵盘悬浮，以沈玉锦为中心向四下散开，最后隐匿于夜色。 忽觉纤腰一紧，被人从身后死死抱住，君颜声音都在打颤，“姜……姜姐姐放过我，这剑不练也罢。” “我想回去，求你大发慈悲放……” 话说了一半，后衣领已被人揪住，将她从姜黎九身上拉开。 “自己回，寒清仙君不在这里，没人宠你。”沈玉锦不咸不淡道：“这点苦都无法克服，如何面对将来天人合一时的心魔劫？” “哼，你又说我！” “懒得说你，不想练剑，过来喝茶。” 他脚步一转，走回阵眼处，虚扶衣摆坐在几案旁煮起茶。 姜黎九布好杀阵，一回头，就见月影斑斓，茫茫水汽袅袅蒸腾，男子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于暗黄枯叶中格外醒目。 他眉眼含笑，怡然自得。 于是，她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君颜不敢一个人回，只好认命拿出一大箱子红烛，一根根点燃，在阵法边缘摆成一圈。 就在马上完成之时，不知哪里吹来一股凉嗖嗖的风。 点一根，另一根又灭。 如此反复。 怒火战胜恐惧，她大吼一声，“哪个不知死活的，快给姑奶奶出来，欺负人是吧？” 她话刚落，阴森气息瞬间笼罩而来。 “呜呜呜，哈哈哈……” 一道又哭又笑的凄厉女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火光跳了跳，随即被压成豆一般大小，微弱光线衬托夜间山林更为幽深黑暗。 姜黎九闭上双眼，祭雪紧握手中。 方才气焰高涨的君颜，眨眼躲在正慢条斯理饮茶男子身后，“哥，打打杀杀有姜姐姐就够了，我保护你。” 沈玉锦没理她。 放下茶盏，抬眸看去，满眼都是那一抹艳红如血的身影。 此衣袍穿在他人身上，总有一种盖不住的邪魅明艳，却生生被少女穿出冷若冰霜的淡漠。 此时此刻，像极了鲜衣怒马的小少年。 从出生起，便已被他抱在怀里，放进心窝的小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几乎同时，姜黎九动了！ 她凤眸倏然睁开，疏淡眼瞳映射出一抹冰寒。 “铮~”祭雪脱手而出，直刺虚空。 “啊……” 女鬼惨叫一声。 枯槁身影顿时浮现三人眼前。 沈玉锦面色如常，手臂被君颜紧紧抓住，瑟瑟发抖安慰他，“哥……你……你别怕。” 姜黎九闻言，侧首看去，却见自家师尊亦抬眸相望。 还冲她笑。 她收回视线，目光移至外面邪祟。 烛火“嗖”地蹿升。 “哥，她打算烧死我们。” 君颜清亮的嗓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感受远方波动，姜黎九不再等待来者自己进入杀阵，淡淡叮嘱，“君颜，你来守阵，切记保护好我师尊。” 说完，脚尖轻盈点地，纵身飞出，剑尖直指女子惨白的脸。 “阴火噬魂——” 女子仰天长啸，一道道墨红火焰从她脚下蔓延开去。 “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夹杂冤魂嘶吼。 姜黎九手中剑被一道屏障阻隔，眼见火光直奔阵法中两人，她毫不犹豫招出灵印，全力一击，“冰封万里，雪净天下！” 那一刹那，冰与火交融。 “咔嚓~”被困住女子身上冰层逐渐裂开。 电光火石之间。 姜黎九凌空虚踏，元婴期灵印浮于身后，一道灵纹缓缓转动。 她运转周身灵力，眼中银辉闪烁，一字一顿，轻念，“吾剑祭雪，人间途，焕明八方！” 女鬼刚破封，迎面撞上八道凌厉剑气。 声音一哽，碎成微尘。 “此鬼物竟吞噬过阴火。”姜黎九把漂浮在面前的暗红色珠子握在手心。 转身走回，靠在沈玉锦身边坐下，向他伸出纤长的手，“师尊，给。” 君颜看她，“噗呲”一笑，“别人都是被师尊带着猎妖，姜大天才独树一帜，反过来。” 沈玉锦瞥她一眼，没有任何心里负担接过，转而问，“可有受伤？” “没有。” “嗯，那就好。” 他颔首。 星辰吞下一颗鬼丹，发出“泠泠泠”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才刚刚开始，徒儿去外面等。”姜黎九正欲起身，忽见沈玉锦从袍袖中抽出匕首。 只见森冷寒光一闪，霎时血光飞溅。 殷红顺骨节匀长的手指，一滴滴落在白玉几案上，宛若茫茫雪巅傲然绽放的梅。 一旁，君颜被他吓得话也说不出。 姜黎九唇瓣微动，来不及出言说他，阵外已是狂风大作，是他的血，吸引来妖邪！ 出来前，分明与他说好，不许伤害自己！ 现在却没时间质问。 深深扫过他一眼，她转瞬跃至阵外。 也不知是怒火加成实在太过猛烈，还是一起前来的三个男妖境界不高。 君颜见他们三个在姜黎九恐怖剑招下，毫无还手之力，惊叹道：“哥，我觉得她以前打我的时候肯定手下留情了！” “境界相同的情况下，十招才把我打下擂台，算是顾全我的颜面了！” “你不知道，有一次金家小姐说她是未来掌门之子的道侣，让姜姐姐以弟子身份见礼。” 沈玉锦听了这话，才转头看她，“小九儿如何说？” “哈哈哈……” 君颜拍桌子大笑。 “姜姐姐说……”她兴致勃勃，学姜黎九当日语调，“听过靠家室，靠宗门。” “亦听过靠自身修为境界，从未听说要靠未成婚的道侣。” “你若看我不惯，尽管比试台上较量一番，莫用这样方式来恶心人。” 沈玉锦垂眸，眼中温柔浅笑，回忆道：“可是小九儿及笄那日，在凌云峰，风云台上的比试？” “对对对，就是那天，金家小姐脸着地，被下人给抬走，还说等姜姐姐嫁到她家，看怎么收拾她！” “嫁到金家？” “就是金萧，哥，你不清楚，外界谁不知道他的心思，早就把你这好徒儿当私有物了。” “他死了。”沈玉锦漫不经心提醒一句。 君颜点头，“听说是被魔尊夜无心杀了，不过那魔尊也不是好东西，肯定是贪图姜姐姐美色。” 沈玉锦唇角噙笑，不置可否。 忽感一股不可忽视的目光锁住自己，抬起头，蓦地撞入一双凝结成冰的丹凤眼。 第94章 红尘里的人 邪祟尸骨散落茫茫冰雪中，姜黎九长身而立。 她一步步走来，浓郁寒意裹挟凛冽威压，杀气腾腾。 君颜眨了眨眼，“哥，你家弟子杀红了眼，我们要不要先逃？” 沈玉锦没有接话。 忽闻一股血腥气袭来，姜黎九身影已出现面前。 他笑，“小九儿累不累，过来喝杯茶。” “不累！” 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姜黎九一把捉住他正欲倒茶的手，拽到自己面前。 只见洁白手掌上血迹被擦拭过，伤口外翻，红肿的样子显得格外狰狞。 “小伤而已，不疼。” 听沈玉锦这样说，她心中更气。 也不说话，直接从纳戒里拿出素布撕开，又取了药粉洒上。 君颜视线来回扫过两人，只觉气氛异常凝固。 尤其是姜黎九，一张脸冷若冰霜，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哥那身骨头给拆了。 不过，不得不说，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与脸色肃冷不近人情截然相反。 “小九儿，为师看了一下，方才来此三个妖邪，属性分别是金木土，加上先前的火丹，还差一个水。” 沈玉锦目光注视少女俏脸紧绷，率先没话找话，“眼下不过亥时，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集齐一个五行了。” “为师……” “师尊不需多管闲事。” 姜黎九蓦地抬头，“今晚受伤之事，徒儿就不说你了，下不为例。” “你们好像不对劲。” 君颜狐疑，“姜姐姐，这里你修为最高，却也要尊师重道，怎么能像训小孩一样？” “怎么做到的？”她眼神逐渐亮起，伸出手拉过一抹鲜红袍袖，“快教教我。” 姜黎九抽出衣袖，无波无澜回一句，“有些事讲不清，等你心里有想保护的人，自然会懂。” 她淡漠起身，“可是，能够无忧无虑，不懂也是一种幸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命好，不需要面对外面挫折与磨难，所有人的爱都会送到其面前。” “像我这样的人，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获得与之一样的地位，而这其实也还好。” “更有甚者，哪怕拿命去赌，也是求而不得，这是天命，所有人都想逆天改命，成功者，犹如过江之鲫，寥寥数人。” 君颜凝眉半晌，还没听明白。 那抹高挑身影已然远去，正厮杀于一群前赴后继的妖祟当中。 她咬唇，“哥，那些话什么意思？” 姜黎九这样凡人出身，却抢到剑尊大人亲传弟子身份，凭借上品水灵根已跻身天骄之列。 如今更是觉醒极品冰灵根，震撼整个修真界，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样的人，怎会说出那般苍凉的话来？ 沈玉锦未能给她答案。 君颜偏过头，就见自家兄长被一根捆仙锁牢牢禁锢原地，动也不动。 他眉峰微蹙，若有所思。 从归墟出来，小姑娘几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逐渐长大。 然而这一番话，让他觉得自己定是错过什么不知道的事，失去掌控的感觉，竟令他心慌。 “哥，你还好吧？”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玉锦回过神，不咸不淡回她两个字，“无事。” “你也别怪姜姐姐，她怕你再伤了自己才这样做，其实平时她不凶的时候，人挺好的。” “你以前不是经常找她茬？” “我还不是因为……”君颜脸一红，反驳道：“谁让我师尊没事就夸她？” “还说有生之年收一个那样上进的弟子，他就死而无憾了！” “那他可能要死不瞑目。” 沈玉锦噎了她一句，后者恶狠狠瞪过来。 他浑然不在意。 远处少女一招一式果决狠辣。 轻盈身姿穿梭于一群妖魅之中，有些邪祟被逼想自爆，瞬间被剑尖剜出妖丹惨死。 经过几日努力，星辰终于升至灵品中级。 …… 长生阁，九楼。 夜已至。 沈玉锦端雅坐在几案前，翻动书卷的手一顿。 他扫一眼晦暗幽深的天色，合起书，看向这些天始终不言不语之人，轻咳一声，“小九儿，我们该出去猎妖了。” 姜黎九盘膝而坐，凤目轻阖。 自始至终未有一点反应。 沈玉锦无奈，唯有踱步走到她身边，把人揽进怀里，“还在生为师的气？” “为师不过是想帮你。” “是为师思虑不周，为师知错，你想怎么罚，尽管说。” 少女依旧不为所动，心似铁。 他沉思片刻，俯首亲吻上娇软的樱唇，却是唇瓣一痛。 姜黎九一把推开他，皱了皱眉。 睁开眼，入目是沈玉锦修长如玉的手指拂过唇角，“嘶”了一声。 她心一软，“疼吗？” “疼。” 那一双含情眸氤氲如雾，宛如在看薄情郎。 就听他叹气。 “小九儿嫌弃为师了？” “那为师去外面，不让你见了心烦。”说完，他一脸失望，缓缓起身。 走出几步，回眸，却见小姑娘秀眉紧拧，在发呆。 气得又走回，不轻不重捏住她的脸，“为何不说话？” “也不挽留一声，在想谁？” “选择为师，小九儿难道后悔了？”沈玉锦的心，顷刻间堕入冰窖。 这副委屈的表情，看得姜黎九又是一呆。 “师尊在说什么？”她拿起帕子给他擦拭唇角一点血迹，“徒儿在入定，没能注意分寸。” “师尊方才说徒儿后悔？”她想了想，唇角紧抿，继续道：“徒儿不是会轻易做出选择的人，一旦认定便不会更改。” “哪怕粉身碎骨，亦不退上一步。” 她扣住沈玉锦的手，十指交缠，“皇城外的妖被捉得差不多，剩下没做过恶，也已吓跑。” “徒儿在想，进城前说好去添置几件衣袍，不如趁此机会叫上君颜，一起去逛夜市？” “不去。”沈玉锦收回手，“为师不是君颜，不需要添衣服。” 姜黎九微怔，凑到他面前，唇角弯了弯，“可徒儿想亲自给师尊挑几件。” “海上风大，湿气重，师尊需要衣物保暖。” 她手指摩挲过沈玉锦眉心，轻言软语，“师尊别生气了，我们还没有一起逛过夜市。” “岁月漫漫，以后徒儿还想与师尊携手走遍所有山川大海，看苍茫天穹风云变幻，九垓八埏，不离不弃。” 前世不知他为何情深，但今生只想许他余生安然。 尤其是见过谢君安之后，愈发觉得这世间的情，红尘里的人，可能一转眼，再难寻见。 第95章 鲛人衣 少女脸上是让人无法怀疑的认真。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依旧平静如同古井，一如百年前相见的疏淡。 却是满含让人看不懂的占有和执着。 独独不见情与爱。 沈玉锦坐在地上，他以手扶额，墨染长发倾泻下来，自嘲一笑。 明知道他的小姑娘，早已忘记曾经一切。 还是忍不住想她像年幼之时满眼依赖，调皮又软糯，总是缠着他。 “师尊？” 姜黎九看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心上莫名一疼。 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双臂环上他脖颈，清冷声线不自觉柔和，“怎么了？” “师尊不喜欢热闹，不去便是，稍后让小二送几套衣袍给君颜就好。” 她手顿了顿，缓慢抬起，轻抚沈玉锦挺直的脊背，“徒儿愚钝，以前没喜欢过人，不懂怎么做才是对的，师尊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前世至死，都不知情为何物。 对于相处多年的师尊元镇，也不过是敬重，从未有过其他越矩之念。 而沈玉锦却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子，在她平静如水的心中，划出一片滔天巨浪。 至今她都想不明白，他为何能为自己不顾后果，不在乎伤痛，可以卑微到尘埃里。 但是，重生归来，她第一时间知晓的是，沈玉锦是自己的。 如果有人会陪她一起踏遍红尘万丈…… 一定是他。 也只能是他！ 姜黎九说了这么多，沈玉锦却只听见“没喜欢过别人”这一句话。 他身躯微僵，抬首，目光直视少女精致眉眼，“整个修真界奉元镇仙尊为标杆，令无数女子趋之若鹜，小九儿不喜欢他？” “他再好，于徒儿来说，也只是道途前行者。”姜黎九总觉得他对元镇有什么特殊执念。 “别人是别人，这些年徒儿一心修炼，不求太多，只求一次次超越自身。” “与其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不如让自己更加努力，成为那个目标。” 她想了想，温热指腹轻触男子眉心，一字一顿，“徒儿以前的目标，是一心提升境界，变得更强，扫清天下不平事，诛杀万邪。” “现在又多了一件。” “何事？”沈玉锦一把将人圈在怀里。 就见她仰起脸，接着道：“徒儿想为师尊寻回灵根，想与师尊一起登上飞升上界的天梯，得道成仙。” 闻言，他喉咙一哽，好似有什么要从其中跳出。 最后，也只是下巴抵在小姑娘头顶，轻飘飘吐出一句，“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徒儿不会。” 姜黎九再次笃定。 沈玉锦忽笑，“好，那便信你一回。” 说完，轻柔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为师的确不喜太过嘈杂。” “不过……” “为了陪小九儿，去去也无妨。” 姜黎九眨眨眼，仔细打量他眉眼间的温柔，试探一声，“师尊不生气了？” “嗯，走吧。” 沈玉锦捋顺她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才拉住她起身，往殿外走去。 他握紧手中柔软，唇角绽开一抹浅笑。 小姑娘情窦未开，不知她为何会弃了元镇，执着地选择他。 无论如何，来了。 便就此留下，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姜黎九不清楚他心里所想，只看见他神色稍霁，唇角也跟着翘起。 眼下天色已晚，星星点点，明月高悬。 敲开君颜的门，一听说要去街上买衣服，她眉开眼笑，“哥，姜姐姐，你们终于想起点人该干的事。” “看了几天邪祟，可算能出去走走了！”她回身关上门，拉起姜黎九便走，神秘兮兮附耳，“我听别人说这里有个什么楼，好多漂亮小公子跳舞。” “什么楼？” “好像是天仙楼？” 姜黎九微怔，“听起来倒是风雅之地。” 她们的话，自然逃不过沈玉锦的耳朵，以至于嘴角的笑僵了又僵。 说又说不得，只好轻咳几声。 “师尊身体不适？”姜黎九立即握住他手。 已近五月，乌灵国皇城气温适宜，可手中传来的触感还是有些凉。 于是，她手未再松开，悄无声息注入灵力，对走在前方的君颜道：“无尽海上风很大，有些地方结冰，也有些地方十分炎热，备齐衣物，再买些吃食就回。” “明日要赶去海岸乘船，需早些休息，歌舞不如从半阴城回来再看。” “哦。” 君颜看了看长街尽头花灯万千，满眼可惜地点头。 转而瞥见成衣店里漂亮衣裳，瞬间又蹦蹦跳跳跑进去。 姜黎九摇了摇头，牵住沈玉锦刚踏入门槛，便有掌柜快速迎来，“二位里边请，我这店里前几日进了不少珍贵衣料，和新做成的衣袍，可要瞧一眼？” “好。” 见姜黎九应下，他连忙在前方引路。 厢房内，未点香炉，已有香雾萦绕，从衣物上飘散。 掌柜笑盈盈介绍，“这几件是海边渔人捕捉到的鲛皮所制，又以檀香熏成，穿在身上即便炎炎夏日，亦感清凉舒适。” “可还有别的？” 姜黎九蹙眉，“衣料要上乘，最好蚕丝，再加几件冬日保暖的披风，鲛人衣袍便不需要了。” 她要的多，且也价值不菲，掌柜满脸堆笑，拱手，“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唤人拿来。” 说完，风风火火快步离去。 沈玉锦握了握她手指，“鲛人衣在修真界来说，也算受人追捧，为何不喜？” “难道是觉得以鲛人制衣，太过残忍？” 姜黎九看向光滑如水的衣袍，轻轻摇头，“以鲛人制衣自是残忍，却也并非全然因此。” “我们行于海上，一切以安全为主，还是莫碰这些为好。” “也对。” 沈玉锦赞同。 这时掌柜走回，身后跑堂男子抬过几个箱子，皆是按之前要求所选的衣物。 姜黎九扫过，“这些全部帮我送去长生客栈。” 然后，又指还在挑衣裙的少女，淡淡道：“她那份，一起结账。” “大师姐？” 少女柔软清甜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 姜黎九循声一看，眸光微凝。 没想到苏落落不死心，仍旧带一群小弟子作死，来了此地！ 她不冷不热回礼，拽过自家师尊的手，朝君颜抬步走去，与众弟子错身而过。 此行由于鬼族秘境出现，危机四伏，该劝的话早已劝过，听不听是他们自由，未来如何，唯有看命。 第96章 金家大小姐 翌日，天穹昏暗。 “轰隆！” 一道惊雷倏忽间从浓郁如墨的云端炸响。 飓风席卷而来。 姜黎九下意识拉住身旁之人，却见他一袭白衣猎猎如碎雪，墨发微乱。 沈玉锦冲她笑，“怎么了？” “哥，你那么瘦，姜姐姐当然是怕你被风给吹跑。”君颜回头，笑嘻嘻调侃。 随即又抱怨一句，“我们才出城半日，刮风又要下雨，运气可真差。” 姜黎九环视一圈，见周围无人，才道：“师尊，放出忘尘，徒儿把它幻化成马，不会惹人注意。” “看天色，不出一个时辰定有大雨，师尊体弱，绝不能受这番苦，务必先寻个落脚地。” “至于君颜，招出火凤，也幻化成马，不能惊动凡人，等出凡间海域，才可无须忌讳。” 她话刚落，二人齐齐唤出灵宠。 符光闪烁，一白一红两匹马逐渐浮现。 君颜翻身上马，低头看来，“姜姐姐，我哥交给你，我灵宠跑得快，先去寻个山洞或是庙宇，等我寻到，会立刻传音给你们。” 也不等姜黎九开口，她风风火火御马狂奔，一路尘。 “小九儿，过来。” 沈玉锦清润悦耳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姜黎九顺势抬头，他已端坐马上，风姿绰约，温如其玉。 这样的人。 前世活于自己为数不多的回忆里上百年。 今生活生生在眼前。 恍若隔世。 忍不住怔了怔。 “傻了？”沈玉锦拍了拍马后脖颈，忘尘小心翼翼挪到少女身边。 姜黎九伸手轻抚马脸，后者身躯一抖，她不解，“师尊，它好像很怕徒儿？” 就听他笑，似是而非道：“不止它怕，为师亦是。” “师尊！” “快上来，再过一会儿，要追不上君颜了。” 沈玉锦刚说完，后方突然响起女子惊喜万分的声音，“沈公子，真的是你！” 姜黎九眉头微蹙。 扭头一看，只见一抹金色光影闪过，衣裙华丽的女子瞬间出现。 那人眉目张扬傲慢，直接无视她，看向沈玉锦的刹那，笑得娇俏可人，施施然行了一礼，“见过沈公子。” “前些日子，家父说要与君掌门提前定下两家婚事，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公子遇见。” 姜黎九凤眸眯了眯，转头凝视马背上之人，疏淡瞳子里火苗渐起。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君颜所提及名列四大世家，金家之女，亦是屡次纠缠于自己的金萧嫡妹，金盈盈。 她以前听说，金家有意要把女儿嫁给掌门那个没有修为的儿子，缔结两姓之好。 毕竟沈玉锦再废物，第一仙门掌门独子身份摆在那。 又是四大世家为首的君家人，倘若他没有失去修为，这样的人，怕是整个修真界，连元镇都比之不过他的风头。 但。 现在这人是她的！ 姜黎九脚步一挪，气势凛然挡在金盈盈面前。 后者刚要开口呵斥，就听沈玉锦嗤笑一声，“定婚事？” “是。” 金盈盈脸微红。 含羞带怯的模样看得姜黎九眉头愈皱愈深。 忽觉后衣领一紧，巨大力度袭来，回过神，已身在马背上，被一双长臂揽在怀里。 她气消了些。 又听耳边低醇磁性的嗓音不冷不热，“原来金姑娘看上了无极仙宫掌门夫人的位置？” “呵……” “君衡能看上你，他眼睛瞎了不成？” “什么？” 不只金盈盈一怔。 姜黎九也未想到他能这样说。 一时间，气氛凝滞。 “金姑娘曾与人道本公子诸多闲话，本公子可以不计较。” 沈玉锦勒紧缰绳，眼神也没给一个，声音陡然变冷，“一边嫌弃本公子是废人，一边又想借君家的势，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回去转告金家家主，莫打本公子主意，君衡他还做不得本公子的主。” “驾！” 他一夹马腹，感应到主人心思的忘尘撒腿就跑，快若奔雷。 徒留下，满目不甘心的金盈盈死死盯住纵马奔腾的两人。 姜黎九回头，纤细双臂环住沈玉锦清瘦的腰身，没有错过那抹怒意与阴冷。 前世金家与君家试探过一次结亲，最后无疾而终。 为何重生回来后，金家已开始明确示意这一桩婚事，好像还很急的样子？ 思及此，她淡淡唤一声，“师尊。” “嗯。” “金盈盈喜欢你？” “吃醋了？” “未曾。” “哦。” 沈玉锦垂眸瞥她，入眼是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颈间。 他眸底含笑，“不必理会这些无聊之事，君衡不会替为师应下婚事。” “是不敢吧？” 姜黎九声音闷闷不乐，怼他一句，“掌门大人还不是怕师尊一生气，就要死给他看。” “吁~” 马顿停。 沈玉锦抬起宽大繁复的袍袖把她圈在怀中，语调无奈，“小九儿真记仇。” “还在怪为师上次伤了手？”说着，一只骨节匀长白如玉的手伸到她眼前，“你看，已痊愈。” “为师不过是想帮你多引些妖邪过来，那一刀留了分寸。” 姜黎九仰头，望入他墨色幽静的眼瞳，沉默半晌，“下次不许了。” “好，为师听你的。” “既然如此，那徒儿再说几句。”她声音肃冷，一本正经，仿佛训诫不听话的小童。 “上次之事能全身而退，一是徒儿已结元婴，另一方面，只因乌灵国皇城外的妖境界不算太高。” “如果是先前经过的万青山，我们三人都要葬身妖邪腹中。” “等去了无尽海，届时海面万里无垠，无法探测深浅，其中妖类无数，不得解脱的冤魂深藏海底，师尊万不能任着性子胡作非为。” “为师知道。”沈玉锦顺了顺她乌黑柔软的发丝，“等到了船上，小九儿寸步不离看住为师就是。” 姜黎九正要点头，纳戒中就传来细微灵力波动。 她当即取出雕刻阵法纹路的传声玉髓，入耳是钟声阵阵悠远浑厚，君颜清亮的嗓音随之响起，“姜黎九，哥，我找到地方避雨了，你们快来。” “什么方向？”沈玉锦眺望天边黑压压的云层。 “快，看天上。”君颜兴奋大喊。 几乎同时，“碰”一声巨响在天际轰然炸开。 姜黎九循声望去，一朵巨大的焰火在天穹绽放，形成一个大大的“君”字。 第97章 精卫神庙与小道姑 雷光明灭不定闪烁于无边旷野之上。 姜黎九抬首，在视线尽头，一座临海庙宇映入眼帘。 她抚了抚马头，“忘尘，速度快些，要下雨了。” 几乎同时。 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忽觉头顶一重，斗笠遮住大半雨水，一回头，却见沈玉锦发丝贴在脸上，水流如柱顺发尾顷刻间浸湿衣袍。 “师尊，徒儿不需要。”她刚欲摘下斗笠，已被握住手腕。 沈玉锦笑了笑，“不必麻烦，为师已经淋透了，戴上也是多此一举。” “怎么不自己戴？” “为师不想看你被淋成落汤鸡。” 姜黎九一噎。 忘尘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已跑到庙前。 朱色庙门内。 君颜一见两人，连忙打纸伞跑出来牵马，“哥，姜姐姐，你们两个快进去把衣服换了。” “里面躲雨的人太多，只剩两间房，在左边长廊尽头，方才都被我包了，姜姐姐记得去付钱，顺便把我玉佩赎回来。” 说完，立即塞一个木牌在姜黎九手中，牵马朝不远处马厩走去。 姜黎九握住沈玉锦的手，惊觉他手指冰凉。 这才急了。 以他虚弱的身体状况，一个不小心就会生病，极有可能无法赶上这个月，唯一出海的船。 思及此，赶忙把他拽进庙内回廊上。 廊外雨水“噼里啪啦”滴落，地面积水如潭，淃淃涟涟映出人影。 推开与木牌相应的殿门，沈玉锦被一把拉进门槛。 姜黎九回身关门，手指掐诀施出一道清洁咒，瞬间驱散沈玉锦身上水气。 “这雨太大，今天走不成了，师尊先去铺好床榻，稍作休息，徒儿去把房钱给了。”她随意擦拭一下头上水珠，转身走出。 “咚咚咚……” 随钟声方向，姜黎九一路来到主庙前站定。 她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了然。 “原来是精卫神庙。” “姑娘听过？” 一道柔和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倘若她没有发出声音，姜黎九知晓自己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于是蓦地回头，入眼是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头挽发髻的小道姑。 “你是？” “这里的观主。” “原来是观主，失礼了。”姜黎九双手持礼。 她直起身，又递出一个荷包，“今有一姑娘压了一块玉佩，我特来还上房钱，还请观主行个方便。” “确有此事。” 道姑点头，从袍袖里拿出一块赤色火纹玉佩，笑了笑，“放心，这块玉佩是君家人的标志，贫道不会昧下。” “不过，也莫急于一时。” 姜黎九不明所以，唯有静静等待。 少顷，女子才道：“这座精卫神庙已建有数十万年了。” “过往出海之人经常来此祭拜，以求平安，可此地乃风口浪尖，香火钱刚好够修缮庙宇。”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潮起潮落，亦见过许多人的一生。” 姜黎九以为小道姑是想找人聊聊天，未料她却拱手一揖，行大礼，“姑娘应是听过精卫，贫道请问有缘人，若你是她，该当如何？” “心之所念，百折不挠。” “是啊！” 道姑笑了，“吾心所念，是对抗来自深海的邪恶，让它们永远踏不到岸上来。” “姑娘，我很久以前，曾见过你，惊鸿一瞥，念念至今。” 姜黎九微怔。 她从小到大，从未来过此地。 若非沈玉锦要来，她也不会在最短时间内，了解所有路线，以及所需要的物资。 这都是以前带弟子的习惯使然。 想到这，她凝眉，不由问出一句，“道友何时见过我？” “太久了，吾也记不清是哪一日。”小道姑又笑，抬手招来一根树枝，与玉佩一起抬手送上，“贫道无聊而已，许是浪费姑娘不少时间。” “无碍。” 姜黎九接过，把荷包放进她手中，“除了房钱，剩下的买些柴用来烧水。” “贫道带你去。” 小道姑转过身，带她走进一间房，里面摆满木柴，整齐有序。 她扫一眼天色，郑重道：“客房后有小厨房可以用来烧水，晚上记得锁好门窗，无事莫外出。” “多谢。” 姜黎九收起几捆木头，抱拳一礼，“晚辈告辞。” 听她这么讲，小道姑“噗呲”一笑，单纯美好，像个小女娃，“收好那根树枝，海上保你一命。” “前辈为……” 话尚未问出，她抬起眼帘，已然不见小道姑。 …… 庙舍，客房内。 沈玉锦坐在几案旁，手捧姜汤，看少女不停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已倒满一大木桶热水。 雾气氤氲中，转头看他，一双细长凤眸微眯。 “师尊，怎么还不喝？”姜黎九踱步前来，见他一口没动，秀眉轻皱，“要徒儿喂你？” “为师这便喝。”沈玉锦唇角噙笑，在她满含威胁的注视中，一口饮下。 见状，小姑娘恢复如常，转而道：“师尊去沐浴，徒儿煮好了膳食，等会用过饭再喝药。” “好。” 沈玉锦这次很听话。 姜黎九端起托盘，起身走出房间，敲响隔壁房门。 “来了。”君颜很快应声。 门从里边打开。 她看见托盘里的玉佩以及清粥小菜，唇角勾起，“你亲自煮给我的？” “嗯。” “我发誓，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君颜的亲姐！” “正打雷，不要乱发誓。” 姜黎九迈入房内，托盘放在几案上，才看她。 “今天晚上无事不许外出，门窗锁好，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出来，怕的话，提前布好阵法。” 君颜脸色一白，“这里是庙宇，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别怕，我在隔壁。” 姜黎九话音一落，便被一把抱住胳膊。 就听少女可怜兮兮，“姜姐姐，你让我哥一个人睡，他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不行。”她摇头，解释道：“你哥身体本就弱，又淋过雨，我怕不能及时发现他生病。” “不如，你过来与我一起睡地上？” “算了。” 君颜嘀嘀咕咕，小声抱怨，“我哥比鬼还可怕。” 姜黎九凤眸微弯，也跟着打趣，“没有那么可怕，但比起捉鬼，对付他，可难太多了。” 她调侃完，脚步一转，回到自己房中，合上房门，转头之际，猝不及防撞见一道仅披里衣的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第98章 生病 沈玉锦身姿颀长，素白里衣在摇曳生姿烛火映衬下泛起淡淡银辉，周身水汽氤氲。 一阵海风猛然吹进，拂起他略带湿意的墨发，衣袂翻飞。 也不知是他身量太高，亦或是真的太过瘦弱，竟让姜黎九生出一种他随时会被吹飞的错觉。 吓得连忙跑过去，把雕花窗封起，“师尊，冷不冷，可有什么不适？”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蓦然回首，就见沈玉锦近在咫尺缄默不言。 “师尊？” “嗯。” 他颔首。 旋即转身走到几案边坐下，招了招手，“过来吃饭，为师可没忘小九儿说，等会还需吃药。” 姜黎九蹙眉，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见他肩膀处的里衣被发尾水滴浸透，轻叹一声，“此处临海风大，师尊为何不将头发擦干再出来？” 话未落，已施出一道清洁咒驱散他身上的湿冷。 她缓步走上前，靠在沈玉锦身边坐下，盛上一碗白粥递过去，“徒儿厨艺一般，师尊对付吃点，喝完药早点休息。” “好。” 沈玉锦应下的很痛快。 一顿饭下来，只要她给夹到碗里的，都被他慢条斯理吃下。 乖巧得有点不大对劲！ 直到，他执起碗，饮下每日都要完成的任务。 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一颗糖刚要放到他唇边，眼前人皱了皱眉，“啪”一声，手中碗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她心骤跳，飞快抓住沈玉锦修长的手腕，“师尊别动，让徒儿来捡。” 手指间传递过来灼烫触感让她的心又是一跳，尽管小心翼翼，依旧没能逃掉。 “已发热，身体不适，师尊为何装成无事模样？” “放心，为师没……” 话都未说完，姜黎九肩膀一重，她垂下长睫，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师尊原本惨白病态的脸透出几分红晕。 他双目轻阖，乌泱泱的睫毛被烛火映出一片阴影，轻微颤抖。 不能修仙便算了，失去灵根的修真者，身体比凡人还不如！ 念此，她凤眸闪过一抹坚定。 阴阳市这一行，哪怕困难重重，也要从众多竞争者中，得到秘境里的神灵根！ 想清楚，也不再纠结，直接打横抱起轻飘飘之人往床榻上走去，“师尊，去榻上睡。” 给沈玉锦掖好被角，正准备转身收拾地上碎片，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死死握住。 “师尊怎么了？”姜黎九回头，却见榻上男子已睁开眼睛。 只不过，那狭长双眸中，神色是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和悲伤至极的复杂。 沈玉锦打量她许久，让人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出口唯有两个字，“别走。” 姜黎九抿唇，“徒儿去收拾东西，一会回来，不走。” 听了她解释，手腕上力度丝毫没松，反而更紧几分，入耳是执拗又霸道的话，“不用你动手，一会让我来。” 他竟没有自称为师？ 就在她愣神之际，被一把拽进床榻，跌落锦被中。 下一秒，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纤细皓腕禁锢头顶两侧，不可忽视的气息拂面而来，让她退无可退。 “师……师尊？” “小九儿，叫错了。” “？？？” 姜黎九一呆。 沈玉锦看她这副表情，棱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唇瓣轻吻过眉心，留下灼人的温度，清润声线有些沙哑，低声哄她，“乖，叫夫君。” 姜黎九眨了眨眼，想伸手摸他额头，奈何被死死压制。 又不敢对他动用灵力。 这人太柔弱，生怕不小心让他受伤。 她正为难，因而没有注意眼前人眼里幽黑无垠的冰冷。 下巴倏然被捏紧，强迫她抬起头，就听他一字一句，“小九儿又在想谁？” “师尊，你……” 姜黎九本想说，“你别闹。” 却不料倏地被一只匀长如玉的手捂住嘴。 “呵~” 男子笑声薄凉又疯癫。 墨染发丝垂落，裹挟天生媚骨之香划过脸颊，留下一股子痒。 沈玉锦如琢如磨的轮廓一寸寸逼近，附耳低言，“小九儿不想元镇，又想起长弦仙尊了？” 长弦？ 姜黎九微愣。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乃是百年前，不过百岁便已化神的存在。 更是被称为剑仙转世的苏羽灵，上门求来的师尊，后来她意外陨落，长弦也消失不见。 以至于，仙尊之位空置数十年之久，一直到元镇亦百年内化神，才得以取代修真界剑尊！ 她凤目微眯，直视神智不清之人，不由想起梨花村里，自家师尊不愿醒来的梦境。 这人是把她当做了苏羽灵？ 倏忽间被气笑，细长双目微微泛红，冷声回他，“是啊！” “苏羽灵她想元镇，想长弦，就是不会想你沈玉锦，别再折腾自己，好好活着不好吗？” 姜黎九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亦是哽咽。 沈玉锦脊背顿僵。 那一双墨色瞳子宛若倏然碎裂的黑宝石，在崩溃边缘。 他缓缓退开，静默坐在一旁，眼里的清醒与迷离交织错乱，挣扎不休。 姜黎九不忍再看，心中后悔不该与病人计较，果然一提到苏羽灵，她就控制不住。 于是起身把人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笔直的脊背，“师尊，别再想过去的事，昨日之事不可追，余生会有徒儿陪你。” “小九儿？” 沈玉锦缓慢伸出双臂紧紧揽住她，一副怕被丢下的模样。 姜黎九点头，“徒儿在。” “为师刚才……” “师尊病了，在说胡话，已经没事了，一切都有徒儿，别怕。” “好。” “生病了要休息。” 沈玉锦被按进被子里，姜黎九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捋顺他脸侧一缕发丝，掖在耳后。 反手摸向他额心。 她又道：“徒儿去煮药，师尊小睡一会儿。” 正在她转身之际，一道惊天巨雷猛烈炸开，整个房屋都在震颤。 即便门窗紧关，依然有一丝凉意夹杂海腥味从缝隙中袭进，烛台上的火苗跳了跳。 想起小道姑的话，姜黎九没有打算一看究竟，抬手施出几道符，阻隔外面风寒侵入。 做完这些，才收拾地上残破碎屑，朝小厨房走去。 小火炉散发明灭不定的光，温暖金辉映照于她姝色无双的俏脸，让人心生安宁。 沈玉锦赤脚走来，斜倚门边，眼底的偏执瞬间散去，刹那变成潋滟湖水被微风拂过的温柔。 第99章 师严道尊 姜黎九望着小石锅上腾腾雾气发呆许久。 脑海中浮现的是沈玉锦方才那一番举动，心中好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又闷又疼。 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前世在元镇座下十八年，从未想过情与爱，后来身死，惨遭抛尸。 是沈玉锦把她带去极南之地那座万里雪域，寒风刺骨的雪剑山上，于洞中布下禁术以命祭天，换她回来，自己死。 后来百年，她一直在想为什么？ 为何他要这么做？ 可真傻！ 但，他那一死，死成了谁也不能代替的存在。 重生回来那一刻，其实她最先想到的，是见他一面，而非寻仇。 仇，在前世同归于尽那一刻已了。 而今生，不管苏落落用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她都会让其自作自受！ 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亦要保护好，此时还柔弱不堪的沈玉锦。 上辈子他能寻到灵根恢复修为，那么这一世，一定也可以！ “小九儿在想何事？” 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 姜黎九回过神，忽地转头，毫无防备迎上一双乌沉乌沉的眼眸，感觉下一瞬，他又要追她问，“又在想谁？”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沈玉锦唇角含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提醒道：“药快煮干了。” “啊？” 姜黎九怔愣。 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出一道灵力卷起小石锅放在一旁。 她连忙走至桌案边，把药倒入玉碗中，不多不少，正好够吃一次。 忽觉纤腰被人从身后环住，滚烫气息贴于脊背，轻笑拂入耳中，撩起一抹微痒。 “发什么呆？” “没事，师尊放手，该回去吃药了。” “不想吃。” 沈玉锦这番话，让姜黎九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 闹着不吃药的师尊才正常。 然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被他给带歪了？ 于是唇瓣紧抿，故作凶悍，“师尊不吃药，小心徒儿对你不客气。” “小九儿想欺师？” 沈玉锦的手从腰上移开，不轻不重捏住她的脸，“说不吃就不吃，讲什么都无用。” 话落，他低低一笑，转身走回房间。 那举手投足间矩步方行，如果忽略他说过什么，姜黎九还会像以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认为他是一个风一般随性洒脱，且温润如玉之人！ 现在发现，君掌门那样严肃沉稳性子的人，也能被气得跳脚是有原因的。 这人，怕不是一身反骨！ 三岁小孩都比他听话。 姜黎九觉得，自己要被他气得像前世那般，会原地入魔。 她端起药碗，快步走回寝殿，却见某人没事人一般倒了一杯茶。 “师尊，你还在发热，不许饮茶水。” 清茶未能入口。 沈玉锦垂下眼帘，看向紧握自己手腕上，那只白嫩嫩的手，唇角勾了勾。 正要开口，忽见少女俯身而来，心蓦地一跳。 一道定身符拍在肩头， 他下颚一痛，温凉苦涩的药汁被强势倒入口中。 直到药碗空空如也。 姜黎九才拿开定身符，凤眸微眯，威胁道：“下次师尊再如此不注意身体，别怪徒儿对你不够尊师重道。” 看见眼前人表情错愕。 心里火气顿时烟消云散，海阔天空。 她唇角刚扬起一抹胜利的得意，还未等功成身退，就被沈玉锦一把拽到怀里。 便听他压着嗓音，“小九儿胆敢欺师灭祖，是为师之过，不如现下亲自来教教你，什么叫师严道尊！”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狠狠压下来…… “唔~” 姜黎九被紧紧禁锢，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压迫而来，令她心跳骤乱，下意识抬手想推开身前之人。 不慎适得其反，被他抱得更紧，仿佛怕她会跑掉一般。 “小九儿，现在知错了吗？” “师……” 她含糊不清只说出一个字，又被沈玉锦吞噬剩下的话。 这人太可恶，根本没打算给说话的机会！ 就在她神思渐远之际。 房间内阵法猛然剧烈震颤。 姜黎九眸光一转，只见远处雕花窗“砰”一声被风吹开！ 烛火晃了晃，犹如深海小舟，漂泊无依，却倔强燃起豆大光点。 房间昏暗，窗外更甚。 乌云滚滚无边无际海面连天穹，一条巨大黑龙翻腾云端与海水间，它似有所感，忽地抬头。 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姜黎九神识一痛，意识越来越远，陷入昏迷。 见怀中人软软倒下，沈玉锦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微微侧首，低唤一声，“小黑，过来。” 墨炎听闻主人召唤，当即从狭窄窗棂钻入，瓮声瓮气低吟，“主人，姜姑娘是被你亲晕的，休想嫁祸给吾。” 沈玉锦：“……” 他心情尚好，也不计较，“外面气息杂乱，晦气很重，可知为何？” “吾不知。” 墨炎摇头，继而补充道：“主人被心头那颗魂珠吸走力量，正值虚弱，才被一股邪气趁虚而入。” “吾有所察觉，立刻顺势追赶出去，来自深海那股力量已被一只鸟人给驱逐。” “鸟人？” 沈玉锦眉梢微扬。 他垂眸，看见小姑娘熟睡的样子，眼中阴郁稍霁。 然后，修长如玉的手划过她左臂，落在指间纳戒之上，光芒一闪，一根枯树枝已出现他掌心。 “原来是精卫神鸟。” 传言上古末期，炎帝之女为驱逐来自深海怨灵，重伤之下身死道消，葬身海底。 炎帝思念爱女，日日海边呼唤，才得以觉醒，化成精卫鸟脱离黑暗。 为不让海里的邪恶再次祸害众生，她常住海边，震慑众邪。 而面前这根树枝，便含有一抹神的祝福。 精卫从不以真身出现。 为何独独给他的小姑娘，一根这样的树枝？ 沈玉锦眉宇微蹙，想不明白其中关键，只知道，这份好意，险些让他暴露自己另一面。 还好醒来的快。 倘若慢些，他的小姑娘肯定会被吓到，最后远离他。 一想到这，他就控制不住，想毁灭一切过往，独将她带去无人之地，据为己有！ “墨炎，看好她。” “是。” 沈玉锦将少女放在床榻上盖好软被，顷刻间化成一阵黑雾消散。 数十里之远，海面。 一道道滔天巨浪不停从视线尽头汹涌而来，拍打礁石。 沈玉锦立在高处，俯瞰礁岩上与乌鸦极其相似的鸟，头上有花纹，白嘴，红色利爪。 “你就是精卫？” 累了半宿的小鸟仰起小脑袋看了看，豆大的眼睛倏地一缩，整只鸟都炸起毛。 它化成小道姑，惊呼一声，“竟然是你！” 第100章 老头 “哥，快来，你家徒儿终于醒了！” 姜黎九鸦羽般浓密长睫轻颤，还未待睁开双眼，就听见少女满含惊喜的声音。 旋即，一道脚步缓缓而来，微凉指背贴上她额头，男子声线清润好听，隐有几分疲惫沙哑，“还好不再发热。” “哥，我可以去端菜准备吃饭了吗？”君颜再度开口，委屈巴巴找理由，“姜姐姐连睡两日，醒了肯定要吃东西，晌午后我们要去登船，耽误不得。” “去吧。” 沈玉锦话音一落，少女轻盈的脚步已快速跑开。 姜黎九睁开眼睛，入眼是艳阳朦胧光线中，男子逆光立在床沿，眉目含笑凝望她。 只是……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师尊，你……” 她挣扎一下，准备起身，发现自己身体重的像一块石头。 这种感觉，与上次从小灵山梨花村梦境中醒来相似，据寒清仙君所言属于失了魂气。 按说此处乃精卫神庙，不该如此。 就在她强撑下床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还好被一只手揽腰扶起。 “为师无事，倒是你病倒两日未醒。” “徒儿病了？” 听见沈玉锦的话，姜黎九陷入沉思。 元婴期生病绝非正常情况，除非被邪气侵入体内。 她蹙眉，还在想自己晕倒前所见那一幕，忽觉天旋地转，下意识伸手勾住面前人修长的脖颈。 “别想太多，那天有一股来自深海的怨气袭来，不少修士受不住病倒。” 沈玉锦打横抱起怀中少女，转身走到妆奁旁才放下，动作熟练地给她束发。 “还好你提前去告知君颜，她在房间里布下几道防护阵，才逃过一劫。” “昨日她一个人赶去海岸，与一个老伯说好，晚一天出船。” 姜黎九闻言，唇角弯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海岸船只都是提前定好启航时限，绝不中途更改，没想到她人见人爱，竟破了这个例。” 从小厨房里走出来的君颜把菜放在几案上，笑嘻嘻道：“那当然，没有人会不喜欢我。” “要是有，那就是他们羡慕嫉妒恨，我才不理会这种人，我要过得更好，让别人气死！” 她摆好饭菜，坐在一旁，开口唤道：“姜姐姐快来吃饭，这可都是我哥亲自做的，要知道我大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要是能吃上一口，绝对能在其他仙门世家面前笑一整年！” 姜黎九刚站起，身上便被套上一件白色梨花暗纹长衫，依旧是男子衣袍，却跟沈玉锦身上所穿一模一样。 她抿唇笑，“师尊哪来这么多刚好合徒儿身的男子衣袍？” 沈玉锦牵住她手，缓步行至桌案旁坐下，抬手盛饭，“多吃些，为师便告诉你。” “哦。” 姜黎九点头。 “哥，看你那小气样，不就是派我去定了几件衣服，干嘛非要藏着掖着不说。” 君颜嘴上嫌弃，转而却盛满满一碗饭塞进沈玉锦手里，“你才要多吃。” “姜姐姐怎么说也是元婴期修士，扛过去立刻生龙活虎，你倒好，照顾人把自己弄得更狼狈。” 她凑过去，盯住自家兄长面无血色的脸，啧啧一声，“哥，金萧死了七天，都没你脸那么白。”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御魂师的纸人傀儡呢，单薄得风一吹人就能飘上半空。” 姜黎九握筷子的手一顿，转眸看去，入眼是沈玉锦的脸苍白如纸。 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让她不禁想起前世。 这人剜出灵根与仙骨，以血画成一丈多大的圆形阵纹。 那日他的脸色与此时如出一辙。 “师尊，多吃些，等到了船上，徒儿去钓鱼，给你煮汤喝。” 她用自己的筷子给沈玉锦夹菜，后者丝毫没有反应，习以为常般尽数吃下。 看得君颜眼睛瞪大，来回在两人脸上扫。 “看什么，快吃。” 沈玉锦漫不经心提了一句，少女才收敛视线，又嘀咕道。 “果然有师尊的徒弟是个宝，而像我这样，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 午后，烈日炎炎。 海岸边石桥上站满了人。 姜黎九随意打量一圈，发现都是修真者，还有一些具体看不出来。 许是境界太高，也有可能是其他界的修士。 “姜姐姐，我先跑去找那个爷爷，他答应过，让我们第一个登船，选好自己的房间，再让别的人上去。” 君颜传音入密，与姜黎九交代一声，“你们随后跟上，去桥头等我。” 话落，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师尊，我们也过去。” 姜黎九捏了捏掌心里骨节匀长的手指，“借君颜的光，徒儿给师尊挑一个好房间，免得这一行让你吃苦。” “小九所言极是，为师定唯命是从。” 沈玉锦调侃。 姜黎九淡淡瞥他，见他一副乖顺样子，眼底染笑，“师尊如此识时务，那随徒儿走吧。” 她松开手，转而环住男子劲瘦腰身，瞬间运转灵力乘风起，来到桥头处。 入耳是两道脚步声走进，还边走边聊。 “蔺爷爷，你看，我两个哥哥就在那，长得最好看最玉树临风的就是。” 老人家哈哈一笑，“起初一见你，便发觉你像我家小孙女一样可爱，没想到你的时哥哥们也像老夫的孙儿。” 姜黎九：“……” 她莫名觉得，这人的话分明是在占便宜。 念此，她偏过头，不经意捕捉到自家师尊唇角万年不变的笑都僵了一瞬。 顺他视线看去，只见一老一少绕过层层叠叠帆出现在众人眼中。 那老人身穿麻布衣，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头发随意被一根树枝挽起，捋胡须笑得一脸灿烂。 姜黎九瞳孔一缩。 沈玉锦似乎感受到她情绪不对，垂眸看来，“小九儿身体不适？” “没有。” “不想告知为师，为师不问便是。” 他声音有些失落。 姜黎九心一软，扣紧他手，“师尊，徒儿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你有为师，自然是两人。”沈玉锦拿出一件大氅披在她肩头，“只要你不离开，为师永远陪你。” “师尊。”姜黎九仰头看他，凤眸泛红。 这一世，她有师尊。 亦寻到了消失已久的亲人。 尽管那人非常不靠谱，却是她曾念念心头，苦寻多年的存在！ 这时，船靠近断桥，老人家一抬头，猛地对上女扮男装的少女幽冷又复杂，眼眶通红的眸子。 第101章 两个小白脸 “哥，我选好房间了，就在舱下船头的位置，快上来！” 君颜远远大喊一声，姜黎九收敛思绪，带上自家师尊飞至船舷，缓步踏下。 “有劳老人家。” 她拱手一礼，蔺无相捋胡须的手一顿，爽朗大笑，“无妨，谁让我和你们有眼缘？” 这时，有二人见他们登船也随之而至。 少年双手持礼，“老人家，我们乃四大世家苏家之人。” “在下妹妹第一次出海，恐有不适，请通融一下，让我们先选房间如何？” “放心，灵石他们给多少，我们出双倍。” 姜黎九听见这话，回过头，入眼是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腰封下的玉佩篆刻一个“苏”字。 原来是苏家旁系，苏明与苏烈。 忽感一抹强烈视线锁定自己，她顺势一看，迎上桥边被众人簇拥少女澄澈的眼眸。 那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仿佛清澈见底的湖水，未染尘埃。 可她没有错过其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 恨？ 恨她吗？ 姜黎九想不出为什么她要恨自己。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第一次见苏落落都是在无极仙宫，君掌门的两仪殿中。 上一世是因元镇。 这一次她已离开，那么又是为何？ 正在思索之际，两个少年脚步一挪，挡住她视线。 苏明不屑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也敢这么看我苏家嫡女？你不跳海里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就是，无非是仗着君家女登船的小白脸而已。”苏烈高高扬起下巴。 两人一脸傲然。 岸边众人皆是修士，自然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黎九一身男装，没有被人认出，沈玉锦身在仙门多年甚少接触外人，整个修真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一时间，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充满鄙夷，甚至还有羡慕嫉妒恨。 毕竟，君家女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至于桥边的苏落落，则是收获一大片艳羡与敬仰，亦有很多人自主离她远些，生怕触了霉头。 “她就是苏家前段时间认回的嫡女？长得倒是可爱。” “好像是剑尊大人亲自接她回仙门，二话不说收做弟子，只因她乃是百年前，人称剑仙下凡的苏羽灵转世。” “苏羽灵？难道是两百年前，被姬家那位通天圣子推演出来，能修补飞升天梯的苏家女，以及剑尊大人的未婚妻？！” 众人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有人咽了咽口水，“姬家可是超越世家的存在，从未参与凡尘俗世争斗，那位灵虚子倘若这般说，定无虚言。” “飞升天梯重新完整，那可是造福三界修士的救星！” 话落，所有人看苏落落的眼神灼热又满含崇敬。 姜黎九听了，唇角抿紧。 这样的场面她司空见惯，前世走到哪，苏落落都以苏羽灵转世身份成为焦点。 亦以此，让她沦为被人厌弃的对比。 身为大师姐。 她必须严格要求小弟子们刻苦修炼。 苏落落却会给每一个主峰弟子鼓励，送点心，送水果，送好听的话。 一句，“加油。” 抵得过自己十多年来的精心教导。 最后修为小成后，功劳全归苏落落，自己变成最大的恶人！ 让她心冷的是，被苏落落陷害，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全部站在所谓的天之骄女身边，一起指责她！ 而那些人，此时正站在远处眼巴巴望过来。 分明认出她。 亦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说一句，“那是我们无极仙宫首席大师姐，才不是小白脸。” 没有！ 通通没有！ 姜黎九忽地笑了。 心里顿时一松，好像放下了什么。 “小九儿别怕。” 沈玉锦握紧她手，抬眸看向苏家两兄弟的眼神闪过一抹阴冷。 同时，蔺无相收到自家尊上的命令，“把人丢去喂鱼！”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君颜已是忍受不住。 她招出长剑纵身飞出，两道灼热剑气直逼二人，“想给苏落落当狗是你们的自由，跑出来得罪本大小姐只能是找死！” “砰！” 苏家兄弟以剑抵挡，险险避开。 他们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脸色一黑，“不过是两个小白脸，你……” “住嘴！” 君颜一声怒吼，“敢说我哥是小白脸，你们两个加起来，还不配给他提鞋。” “像你们这样的人，见我哥一面都没资格，苏落落明知我哥是谁，没告诉过你们吗？” “一群不自知的家伙，还想让我哥让出房间给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说着，她又要炸。 忽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肩膀。 下一秒。 众人眼前一晃，苏家两兄弟齐齐惨叫一声，“噗通”落水。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境界低的人，连出手的是谁都没看清，境界高的亦是瞳孔一缩。 “单纯以肉身之力轻轻一点，那两个元婴期就落了水，这个老人家不简单。” 这人说完，其他人才得知是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动的手，场面霎时一静。 蔺无相唇角弯了弯，“别耽误时间，你们先进舱中休息，等人聚齐，立即开船。” “有劳这位爷爷了。”姜黎九声音淡淡，听在蔺无相耳中却是令他眼皮一跳。 小丫头这是生气了！ 他求助的目光落在沈玉锦脸上，后者眼神都没给一个，已被人拽走。 君颜在前面带路，二人顺木梯走下，入目是暖色灯笼挂成一排，灯火辉煌。 “哥，姜姐姐，快过来看我选的怎么样？” “小九儿觉得如何？” 沈玉锦侧目看来，姜黎九环视一圈，唇角微翘，“仅有两间靠前的房间都被你选了。” “也没有，其中一间你们住，我住旁边，对门那间还是留给爷爷，他年纪大。” 君颜话音刚落，就被姜黎九掐一把娇软的脸颊，“先去休息，晚上一起钓鱼。” “好。” “记住一个人别乱跑，船上鱼龙混杂，人心难测，深海之中亦危机四伏，有事记得寻我。” “是，小人遵命。” 少女故作一礼，嬉笑跑掉。 正在这时，船板上逐渐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姜黎九看一眼蔺爷爷所住的木门，拉住欲言又止之人回到寝房，忽被抵在门上。 沈玉锦俯首低笑，微凉唇瓣轻触耳廓，“小九儿一见那老人家便心事重重，可是喜欢他，胜过为师？” 第102章 当真不顾自己死活 姜黎九听见这番异常离谱的话，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片刻后“噗呲”一笑，“师尊又在胡思乱想？” “难道不是？” “这……也并非不是。” 眼见沈玉锦狭长眼眸危险眯起，她想了想，缓缓环住他劲瘦腰身，“师尊在徒儿心里很重要，没有人可以代替。” “但是，方才那人是徒儿寻找已久未果的亲人，不可互相比较，都很重要。” “徒儿从小没有父母，只有一个爷爷，十岁入仙门后，再也未见过他，也无任何消息，没想到会在此遇见。” 说到这，她眼神飘远。 不知为何，莫名想起那个深山小村里的白衣哥哥，同样消失不见。 忽然，耳尖一痛，就听沈玉锦低沉轻笑声响起，“小九儿在为师面前走神，还说在意为师？” 话落，姜黎九身上禁锢一松。 就见自家师尊走到被隔水阵法铸成的窗棂前，望向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浪涛。 看起来，一时半会有点哄不好的意思。 念此，她抿了抿唇，缓步走到几案旁坐下，打算修好钓鱼竿再说。 寝殿内静默无声。 半晌也没等到小姑娘认错的沈玉锦回过头来，只见她席地而坐，认真专注的修渔具，顿时被气笑了。 于是信步而至，用宽大繁复袍袖从身后把人圈在方寸间，“小九儿多才多艺，这个都会？” 姜黎九手上动作一停，抬眸看他，“也没有，以前刚辟谷那段时间出任务，山里偏僻，辟谷丹不够用了，所以自己做过一次鱼竿钓鱼。” “钓到了吗？” “没有。” “呵~” 听他笑。 她亦弯起唇角，一边继续缠绕鱼线，一边给他讲，“师尊知道，辟谷前不能吃太油腻。” “徒儿不能打妖兽来吃，鱼是唯一的选择，可惜那日徒儿的鱼竿做得不好，一条鱼都没钓到，饿了好几日，只能吃野果。” 沈玉锦揽在纤腰上的手臂渐渐收拢，下颚抵在她颈侧，盯住那双纤白的手。 “所以你回到仙门，特意去藏书阁找过相关玉简，闭关好几天终于学会做鱼竿。” “师尊怎么知道这件事？”姜黎九有些惊讶。 她眸光微转，放下手中已完成之物，回身，捧住沈玉锦如琢如磨的俊颜，“徒儿记得，那日藏书阁外，师尊刚好乘鹤飞来，就落在旁边。” 那日云雾缭绕，男子身姿颀长，素白衣袂飘飘，仙灵云鹤在他脚边优雅扑腾翅膀。 互相持礼，错身而过。 原来每一次相遇，皆是记忆犹新。 念此，她眸色渐暖，“师尊那天是不是问过守阁长老，徒儿拿了什么书？” “没有，他自己非要说给为师听。”沈玉锦淡定道。 姜黎九不信，立刻松开他后退，把两条鱼竿收进纳戒，“师尊不说算了，您老人家早点休息，免得稍后开船身体不适。” 她刚站起身，脚下地板蓦地一震，开始轻轻摇晃。 下一秒，衣摆被人攥住。 沈玉锦斜靠几案旁，以手撑额角，垂下乌黑浓密长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他皱眉，“小九儿什么时候回来？” “师尊不舒服？” “为师没事，可能是晕船。” 姜黎九：“……” 从此处前往半阴城，顺利的话需要两个月，遇上意外，则看情况。 知道师尊体弱，没想到船刚开，已是承受不住。 她俯身把人打横抱起，分明那么高的身量，整个人却是轻飘飘，“精卫庙中师尊生过一场病，更瘦了。” 被放在檀木垂花拔步床上的沈玉锦抿唇不语。 只是…… 抓在皓腕上的手丝毫没有放开。 姜黎九坐于床沿，摸了摸他额头，没有发热，触之冰凉。 她秀眉一蹙，又轻叹，“算了，徒儿不出去。” “小九儿说要钓鱼。”沈玉锦低哑声线隐有几分虚弱，“方才答应过君颜，不去她会不高兴。” “徒儿把她叫过来，先学怎么钓鱼，晚些再去。” “为师还没钓过鱼。” 姜黎九看他脸色苍白如纸，心头一软，“那师尊先睡，晚上徒儿叫你一起去。” “嗯。” 沈玉锦颔首。 这些天，魂珠吞噬他力量愈来愈多。 好在被收拢其中的残魂逐渐凝实，隐有成型之势。 他的手被轻柔放进锦被里盖好，不过须臾，已收敛心神，内视正吸食心头血的赤色珠子。 精卫庙中，取过姜黎九一缕魂气，因而魂珠内魂魄稳定许多。 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应该就能完整。 姜黎九并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只是看他眉峰紧拧，忍不住心疼。 此行去往阴阳市。 无论如何。 一定要进入秘境寻到传说中的神灵根！ “铛铛铛……” 敲门声突然响起。 君颜随之唤道：“哥，姜姐姐，快开门。” 姜黎九收回心神。 布下一道隔音阵，才抬脚走去。 木门推开，少女笑意盈盈的脸映入眼帘，她提食盒进入屋内，身后还跟有一人。 正是登船时那位老者。 她不说话，老人亦不知如何开口。 君颜坐在几案旁摆好饭菜，冲两人招了招手，“蔺爷爷，姜姐姐过来吃饭。” 她转头打量一圈，直到扫见被放下的床帐，疑惑问道：“我哥这么早就睡了？” 闻言，蔺无相也抬眸看去，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别人不知情，他却再清楚不过，以身养魂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十八年前，为了小九儿，他一身修为几近耗尽，陪小姑娘长大那些年，当真是如普通人一般。 甚至更弱几分。 现在，小姑娘长大，他又惦记上了那个…… 哎！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违抗尊令，变成这副苍老模样同行。 尊上不许他出现小九儿面前。 怕暴露身份，给她惹麻烦，可他没办法，谁让这祖宗当真不顾自身死活！ “与你们同行那位公子看起来脸色不好，难道生病了？”他故作不经意，捋胡须道：“稍后，老夫寻个仙医过来给他探个脉？” “我师尊说他晕船。” 姜黎九话音一落，蔺无相嘴角微抽，“原来是这样。” “老夫刚好有治晕船的丹药，拿去给他服下，稍后会好起来。” “多谢。” 姜黎九接过玉瓶。 确认药没问题，才进入床帐内，喂给沈玉锦。 她身形一转，缓步走出隔音阵法，入目是不远处老者讲海上奇闻异事，和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惨白的脸。 君颜看她出来，宛如见了救星，“姜姐姐过来吃饭，我哥那份已放在食盒，等他醒来自己吃。” 蔺无相也笑着看她，眼神复杂。 “好。” 姜黎九点头。 不疾不徐坐于老人对面，随意问了一句，“蔺爷爷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第103章 冰糖葫芦 蔺无相被问得眼皮跳了跳。 少女神色淡然如水，仿佛对陌生人一般客气疏离。 但他知道。 这小丫头不单单是认出了自己，且还很生气！ “咳……” “海上风大，病了吗？” 姜黎九慢条斯理倒一杯清茶递到他面前，“年纪大了就不要乱跑，免得身子骨受不住。” 蔺无相噎住。 一旁，君颜放下筷子，满眼狐疑，“蔺爷爷，姜姐姐，你们认识？” “不熟。” 姜黎九浅浅呷了一口茶。 蔺无相又是一哽，他轻叹，“小九儿，爷爷这些年并非不告而别。” “那做什么去了？” “这……” “继续编。”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觉孩子大了果然不好骗。 姜黎九垂眸饮茶之际，眼角余光已把对面老人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 见他身体英朗，气息浑厚，便也放了心。 以他在甲板上风轻云淡把苏家两兄弟打落海中来看，修为境界应该不低。 她看不出来。 说明至少在元婴期往上。 这时，一个白玉兰花雕纹盒被推到视线之中。 裹挟沁凉寒意。 “打开看看，爷爷亲自动手做的。” 听见蔺无相的话，姜黎九抬首看他一眼，才伸手打开。 只见一串串糖葫芦静静躺在其中，鲜红欲滴，光泽诱人，有甜甜的芬芳萦绕呼吸间。 一时间，她微微怔忪。 不由想起小时候，只有她闹脾气，爷爷才会去镇上买糖葫芦回来哄她。 半晌，她眼眶通红，“唰”一下合起盖子，还了回去，“我现在大了，已有八年没吃过这种东西。” “而且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 蔺无相：“……” 分明是某个小气的尊上所说！ 他心疼，糖葫芦都是偷偷买给小孙女吃，不敢让那家伙知道。 念此，他咬了咬牙，“以前你还小的确不能吃太多，如今海上乘船时日漫长，留下慢慢吃。” “糖葫芦酸酸甜甜，你晕船之时吃一个，吃不完也不怕，此玉盒乃寒玉所制，坏不了。” 姜黎九听他这么说，下意识转头看床帐位置，默不作声将其收进纳戒。 她十分别扭回了一句，“多谢爷爷。” “客气什么？” 蔺无相拿起公筷给她夹菜，感慨万千，“一眨眼，我家小孙女就长这么大了。” “依稀记得你小时追隔壁家的哥哥说，要跟他回家，不要我这个坏爷爷。” 姜黎九面色微红，抿唇不语。 “不认识，不熟？”君颜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这两人的关系，嘟嘴道：“蔺爷爷，难道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小孙女？” “嗯。” 蔺无相捋胡须哈哈大笑，“怎么样，我就说你和她一样可爱。” “明明冷冰冰的，哪有我万分之一可爱了？” “在爷爷眼里，你们这些孩子都可爱。”他话音一落，忽觉自己被一股磅礴气息锁定。 几乎同时，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漫不经心问道：“是吗？” 他身躯顿僵，循声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眸，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师尊，怎么起来了？” 姜黎九看见来人，唇角弯了弯，快步跑上前，拉住沈玉锦袍袖。 “感觉好些了没？” “还有哪里不舒服？” “徒儿让爷爷寻个仙医给你探个脉如何？” 她一连串话落下，惹的君颜“噗呲”一笑，“看起来姜姐姐今天心情不错，话都多了些。” 姜黎九难得没反驳。 沈玉锦揉了揉她脑袋，低眸轻笑，“放心，为师感觉好了许多。” “哦。” 小姑娘点头，旋即拉住他坐在案边，开口介绍，“师尊，这位老人家是徒儿的爷爷。” 又看向蔺无相，眸色微动，抿唇良久才一字一句道：“爷爷，这位是我师尊。” 姜黎九说完，放在身侧的手忽被紧紧握住。 她顺势看去，只见某个始作俑者没事人一样与自家爷爷聊着海上趣事。 挣扎一下，却被攥得更紧。 便也随他。 一顿饭功夫，几人相谈甚欢，说好晚上一起去甲板上烤鱼。 前脚送走两人，后脚姜黎九就被人从身后抱住腰身，耳际传来低低沉沉的笑，“小九儿是觉得为师拿不出手？” “为何不肯与爷爷说，我与你结了魂契，是你以后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道侣？” “还说不是嫌弃为师？” “为师觉得……” “徒儿没有，师尊别乱想。” 姜黎九连忙出声打断他，以她多次经验来说，再晚一点，这人就要扯上元镇。 想到元镇，又想起同在一条船上的苏落落。 她忍不住皱眉。 毕竟哪里有女主，哪里就有解决不完的麻烦。 许是见她表情严肃，沈玉锦顿了顿，骨节修长的手指搬过她的脸，“生为师气了？” “你不愿让别人知晓，那就不说，为师不怪你。” 他语调是无波无澜的风平浪静，揽住少女纤细腰肢上的手却紧了又紧。 姜黎九回过神，却见沈玉锦精致下颚抵在她颈间，乌泱泱的眼帘微垂，看起来有几分失落。 她睫毛长长，微颤，眼底眸色宛若冰雪消融的清潭，“师尊在怕什么？” “以徒儿这样凡人出身，即便是以第一仙门首席弟子的身份来说，在世人眼中，也配不上师尊。” “你生来尊贵，是第一仙门掌门之子，又是第一大世家，君家嫡出，不知多少人盯着你道侣的位置。” “徒儿还听说，君掌门怕你受委屈，强势拒绝所有欲结亲的提议，单身至今。” 她声音一停，转过身，扑进沈玉锦怀中，趴在他颈窝低喃，“君掌门对师尊很在意，徒儿怕是要很努力才能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傻瓜，你……” 沈玉锦刚张开嘴，就被一根糖葫芦堵住，酸甜滋味蔓延唇齿间。 “吃了徒儿的糖葫芦，不准再生气了。” 少女凤眸弯弯，像两轮清冷勾月，瞬间驱散他心底升腾而起的阴霾。 “小九儿说不准就不准？” “嗯。” 姜黎九霸道点头。 下一秒。 忽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扣住后脑，微凉唇瓣带有冰糖葫芦的味道狠狠袭来。 第104章 再遇金家女 冷月如勾，星河杳杳。 一道道浪涛从视线尽头“哗啦啦”汹涌而来，拍打船身。 甲板上，姜黎九燃起小火炉，起身走至正钓鱼的两兄妹身边，看向空空如也的木桶。 随之而来的蔺无相无奈摇头，捋胡须笑，“看来晚上的鱼是吃不到了。” “瞧瞧人家，两个时辰已经回去睡觉，我们一条小鱼影子还未见过。” “你们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小姐快让开，想吃烤鱼，让我爷孙来。” “蔺爷爷！”君颜回头看他，噘了噘嘴，小声嘟囔，“是我不想钓到鱼吗？” “还不是海鱼太过狡猾，或者吃太饱才不咬钩。” “再等一会儿，我肯定能钓到鱼！” 说着，她收回鱼线，重新添加鱼饵，往海中甩出。 姜黎九看她愈发熟练的动作笑了笑，“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莫急。” 闻言，沈玉锦转眸看来。 只见阵阵海风扬起少女一袭凌霜傲雪的衣袂，拂过绸缎般墨黑长发，清冷月辉亦映在她姝色容颜。 令他的心，瞬间安宁，忍不住轻唤，“小九儿，过来。” “哦。”姜黎九身形一转，坐在他身侧蒲团上，“师尊累了？” “不累。” “此处海风甚大，师尊回里面歇会？” “不必。” 沈玉锦看向水中，唇角勾了勾，“来帮为师调整下鱼竿。” 姜黎九点头，靠在他身旁认真查看，确认一切正常，又收线，才知道是鱼钩掉落。 正在神识探入纳戒，准备取出玄铁勾时，一道女子柔声细语入耳，“沈公子，见你许久没钓到鱼，我刚好有很多，不如晚膳一起？” 她手上动作一顿，不看也听出来是金家那位大小姐。 想了想，还是继续修补渔具。 沈玉锦垂眸，看少女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然而缠线绷紧力度足矣说明，她不高兴。 两人，一个忙得不疾不徐。 一个眉眼含笑看。 莫名有一种他人无法插足其中的岁月静好。 谁也没有理会突然走来的金盈盈。 一时间，别处看热闹的视线纷纷打量过来，以至于，让她脸上的笑险些绷不住。 在城外看见沈玉锦之时，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姜黎九。 这人先抢她拜师剑尊门下的机会。 后又当众毫不留情把她打落比试台，脸上伤口耗费不少天财地宝才得以保全。 她到现在都记得，父亲带自己去无极仙宫时，元镇仙尊所说过的话，“本尊曾许诺，只收黎九一人为徒。” 亦无法忘记，她嫡亲兄长是怎么死的！ 因为姜黎九这张脸，元镇收她为徒，金萧见之一面，天天跑去无极仙宫天罡峰舅舅那里。 谁不知他是去见这个拈花惹草的女人？ 否则…… 怎会无辜死在夜无心手中？ 倘若不是姜黎九，金萧便不会死，自己也不用曲意逢迎来讨好一个废物。 而沈玉锦更是不知好歹，自己都这样主动了，他还端架子。 分明是吃定她现在世家嫡女的地位岌岌可危！ “金姐姐。” 一道娇俏女声打破这方僵持。 姜黎九皱眉。 几道脚步声缓缓走近，苏落落随之开口。 “我听小弟子们说过，大师姐做事一向专注，许是没听见姐姐邀请，并非无礼。” 这话看似为姜黎九开脱，实际却是把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众人目光齐刷刷移至乔装成少年模样的少女，有人灵光一闪，议论道：“这不是修真界第一仙门的首席弟子姜黎九吗？两年前天骄排名，御炁期第一。” 另一人接话，“天骄榜十年一次，听说她现已结出金丹，数年后估计又会是金丹期第一。” “十八岁之前能结金丹，无论怎么说，都是天骄之列，天资卓越，可惜年轻气盛并非好事。” “这倒是，我见这位苏姑娘就不错，长于野，天真烂漫，却也进退有度，苏家女百年前有苏羽灵，现如今有苏落落，皆是不俗。” “那当然，元镇仙尊所选的弟子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这人话音一落，所有人不约而同扫过姜黎九，才想起曾经剑尊大人唯一的亲传弟子正是此女。 据说她自动给苏落落让位，转而拜入大名鼎鼎君掌门家毫无修为的独子峰下。 那么被她唤师尊的隽秀少年岂不是无人敢招惹的沈公子？ 看不起归看不起，可他身份摆在那！ 念此，顿时鸦雀无声。 姜黎九对那些话恍若未闻。 她淡定自若修好鱼钩，挂上鱼粮，长竿一甩，“嗖”一声，玄铁勾远远飞出，没入水。 君颜看她如此，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猛地站起身，冲苏落落怒道：“你跑来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金盈盈主动送东西，我们就要接受？” “当我君家人是叫花子？” “几条鱼就想攀上我哥，是觉得我哥没有灵根，不值钱？” 她双手掐在纤细腰身上，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我哥这辈子打光棍，都不会娶金家女，他敢娶，我敢提前让他当鳏夫！” “君颜，你什么意思？”金盈盈听了，气得肩膀轻颤。 “这都不知道，就是看不上你啊！” “你，欺人太甚！” 话落，她身形一动，元婴期威压汹涌而出，直接压得君颜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为了让自己成功嫁给沈玉锦，以此拉拢君衡与其背后的仙门世家，金家用了许多天财地宝，生生让她从金丹期，强行升到元婴期。 这样她就能在鬼族秘境开启后，打着为沈玉锦寻找灵根的名义，随一众修士进入其中。 届时，君掌门怎么也要看在这个面子上，不计前嫌，应下婚事。 能寻到灵根更好，寻不到也无所谓，她要的，只是他背后家世地位而已。 思及此，她决定入门前，先教训一番眼前总是找麻烦的小姑子，以振长嫂之风！ 她杏眸眯起，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广袖下手腕一翻，直奔君颜拍出。 君颜立在船边，这一道境界压制的掌风袭来，让她猛地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掉进海里喂鱼。 正在这时，忽觉腰上一紧，被人牢牢护在怀里，就听姜黎九冷若冰霜的嗓音响彻耳畔，“金大小姐想动我的人，要先知会一声。” 第105章 比试 金盈盈没料到姜黎九速度竟有这般快。 本想当众让她们下不来台，最后却被轻松化解。 她不甘心，打算再次出手。 便见姜黎九把君颜塞到一个老头身后，脚步微挪，挡于面前，淡淡道：“无极仙宫规矩，不可私下乱斗，不知金姑娘可敢共登比试台？” 修士之间正常切磋，输赢与受伤皆自行承受，不得以此复仇。 不过，也极少有人下死手，按照修真界规定，落下比试台，只能甘拜下风！ 众人闻言，惊诧不已。 有人神识探出，最终一无所获，根本无法得知姜黎九境界，只以为是她身上有什么法宝遮掩。 沈玉锦不动声色摒除所有灵识，慢条斯理摆动鱼线，继续钓鱼。 蔺无相身后的君颜满眼小星星，高举拳头助威，“姜姐姐加油，一定要把这个对我哥图谋不轨的女人打落海中喂鱼！” 唯有金盈盈暗暗咬牙。 这一幕，让她想起凌云峰那日，本想报夺师之仇，证明自己不比姜黎九差，是元镇选错了弟子。 结果功亏一篑，沦为笑柄！ 那么现在，姜黎九不过结出金丹半年多，而自己，已是元婴初期。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此仇不报，等何时？ 她收敛气息，嘴角勾起一抹轻嘲，“好，本大小姐应下，输了的话，可别哭鼻子怪我欺负你。” “讨论输赢，为时尚早。” 姜黎九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而这正是金盈盈所讨厌的。 两人站在船头临时搭建的比试台上之时，众人前赴后继围上前去看热闹。 君颜见状，看向依旧专注钓鱼的自家兄长，忍不住问道：“哥，你家弟子比试，为何不过去看看？” “看得到。” 沈玉锦随意回了一句。 这里离船头不算太远，比试台又很高，一目了然。 他眸光微转，入目是高立比试台上少女身姿纤长，一身男子白衫猎猎飞扬，衬托得她雌雄莫辨，冷如寒玉。 众人亦是仰首，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世家天骄，一个仙门首席，不如大家赌一赌，最后谁赢？” “还用说，两个的确都是年少天骄，可世家底蕴岂是凡人出身的姜黎九能比？” “倒也是，毕竟她结出金丹才半年多，无论如何也无法胜过金盈盈，金家为了她，可真是下了血本。” “听说是金大小姐要为那位沈公子去秘境寻灵根，金家主念女儿一片痴心，才想办法让她在秘境开启前结婴。” 说到这，有人回头看一眼正专心致志钓鱼的少年，摇了摇头感慨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话题越说越偏，蔺无相发现自家尊上紧盯高台，仿佛生怕那面无表情的少女不高兴。 奈何人家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他压下欲翘起的嘴角，快步走进人群，洪亮声线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家静一静，都听老夫说。” “方才大家说要赌一把，那就不能扫了兴致，不如这样，老夫坐庄，就赌这台上双骄孰胜孰败如何？” 围观众人一听，来了兴趣。 待护船守卫搬来桌椅，不少人争前恐后放上灵石，全部压在金盈盈方位，足有百万之多。 年轻男子调侃，“我说老伯，不如还是算了，两方悬殊太大，万不要稍后输得底裤都剩不下。” “谁输还不一定呢！” 走上前来的君颜“啪”一声放上一个储物袋，“这是我的，五万灵石，押姜黎九胜。” 紧接着又拍出一张灵石卡，傲然扬起下巴，“这里面有一亿灵石，我哥亦押姜黎九胜！” 高坐主位的蔺无相嘴角微抽。 这方灵石太多。 其他人见状眼前一亮，方才只是小打小闹，现在金灿灿的灵石就摆在那等他们瓜分，于是又增加不少赌注。 “麻烦大家让一下。” 男子温和有礼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回首看去，就见身穿素袍，头戴儒冠的年轻男子，背着箱笼缓步行来。 他持礼，“小生前来，押姜姑娘胜。” 说完，摘下身后竹笼，拿出一储物袋放下，随后退开，隐于人群中。 比试台上。 金盈盈眉梢一挑，讥讽道：“姜黎九，恐怕今日不只你要威风扫地，还要让你的师尊还有君颜那个傻子一起输。” 话落，她得意一笑，运转周身灵力，元婴期灵印浮现身后，光芒耀眼。 姜黎九神色冷淡，丝毫不被这股威压所掣肘，灵力凝聚出长剑握于手中，霎时天寒地冻，海上飘雪。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以威压获胜，太过异想天开。” 冰蓝色灵印浮现于她脑后。 众人顺势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姜黎九怎么是元婴期？且有两道灵纹，说明境界已稳定多时。” “从金丹到元婴用时不过一年，难道她也被人用天财地宝给强行提升过？” “并非无此可能，谁不知君衡最宠沈公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往他主峰送，现下姜黎九拜他为师，得到些好处很正常。” 说到这，所有视线瞥向一脸事不关己的沈玉锦，再看姜黎九时只余羡慕嫉妒恨。 最为愤怒的，便属金盈盈。 听闻那些人的话，她一口银牙险些咬碎，感觉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竟被人捷足先登！ 她眼底闪过一抹狰狞，“姜黎九，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道剑气成风狠狠扫来，金色剑芒几乎撕裂黑暗，于夜色中格外刺眼。 姜黎九身形一旋，不退反攻。 却见她极为熟练游走于剑阵当中快若奔雷，那脚下，每一步都没有错处，完美避开重重杀机。 这身法，比两年前凌云峰风云台上那一次，精进无数倍！ 金盈盈瞳孔骤缩。 一刹那，冰冷剑气直指她眉心。 甚至看见对方眼中杀气腾腾。 那样沁凉无温的漠视，好像从地狱里厮杀出来的修罗，神秘诡谲而薄凉，似仙又似魔。 慌乱之余，她忙不迭挥剑抵挡，不料腹部猛烈一疼。 下一秒。 她还来不及应对，已被一脚踹飞。 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噗通”落水，溅起半丈高海浪！ 所有人目瞪口呆，“金盈盈这么快就输了？” 蔺无相收起灵石，哈哈一笑，“不只是她，你们亦是！” 第106章 小心眼的尊上 金家人见自家大小姐落水，赶忙下饺子般跳进海里救人。 姜黎九身形翩然一跃，从天而降，落在蔺无相身旁，拿走了灵石卡与储物袋。 旋即走向船沿，靠在沈玉锦身边坐下，把玉牌塞进他手中，“师尊又乱来，怎能一次押那么多，万一徒儿要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身旁人低低笑出声，把她接下来的话尽数噎在喉咙，“为师信你不会输。” 她抿了抿唇，“下次不许。” “好，为师懂。” 沈玉锦看小姑娘一副心疼灵石的表情，眼中漾起浅浅笑意，伸手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 君颜收到储物袋，也是喜笑颜开，“多谢姜姐姐，要不是为了你，我哥那铁公鸡才不会大方借我这么多灵石。” “等会蔺爷爷再给一份，我君颜的穷日子，终于到头了！” 说着，她也想学自家兄长那样捏一把姜黎九的脸，还没碰到就被人一巴掌拍下。 她噘嘴，怒瞪一双大眼睛，“哥，你可真小气！” 姜黎九低眸笑。 这时，蔺无相也走来，开始分灵石。 他一边将储物袋递出，一边疑惑道：“说来奇怪，方才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来押小九儿胜，现下却找不到人。” “整个船上寻遍了也未见，你们说，他莫名为小九儿出头，到底想做什么？” 姜黎九不明所以，忽觉广袖中手指被人紧紧扣住。 耳边是沈玉锦漫不经心的语调，“难道小九儿结识过什么男子？” “他是谁？” “是不是对你居心叵测？” 她：“……” 收下几十万灵石的君颜心情正好，忙上前解围，“哥，做师尊的不能管太宽。” “哪怕是掌门也不能逼人不许结道侣。” “姜姐姐长得好，曾拜入元镇门下，算师出名门，年纪轻轻已是元婴期，这样的姑娘，我要是男儿身，一定要娶她回家。” 君颜喋喋不休，沈玉锦脸色越来越沉，忽笑，“是吗？” “哥……你别笑，瘆人。” 小姑娘瞬间闭嘴，立刻躲到蔺无相身后。 姜黎九蹙眉，“师尊，徒儿认识的人不算少，可方才所形容的男子，徒儿……” 她声音顿了顿，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最终石沉大海，了无踪迹。 “想到了？” 沈玉锦凑近，一双含情眸幽黑深邃如苍茫夜空。 姜黎九回过神，摇头。 近在咫尺的眼瞳中，似乎隐约看见一抹几不可察的危险。 她却轻轻勾唇，伸出手指捋顺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徒儿有可能在哪里见过，感觉有些熟悉，又忘了。” 听她毫不在意地说忘了，沈玉锦面色稍霁。 “不记得，便说明不是十分重要的人。”君颜插嘴，又补充一问，“话说姜姐姐也有十八岁了，心无所属的话，不如有时间去看看我哥？” “哪个哥？” 姜黎九转眸看她。 沈玉锦亦是眯起双眸，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君颜眨了眨眼，危机感让她不敢当他面提及亲哥，于是话锋一转，“我哪个哥都随你挑，你挑好了，我帮你把人打晕带过来。” 几人说话间，金家众人已将金盈盈捞上船。 姜黎九忽感一道杀机落在自己身上，顺势转首，猛地撞上一双通红杏眸。 此时，少女浑身湿透，发丝紧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她知道这人恨上了自己。 可是…… 却也并不怕！ 因沈玉锦也好，为了君颜也罢。 哪怕单单是曾经那次比试，或者令自己无比厌烦，金萧的纠缠，这一切的一切，尽管自己无错，亦要被记恨。 既然如此，她动手之时自然不会顾及太多。 面对敌人。 绝不能心慈手软！ 正在这时，苏落落快步走上前去，施出一道清洁咒，驱散瘫坐甲板少女身上水汽。 她弯了弯眼睛，声音清甜软糯，“金姐姐还没吃过今天钓的鱼吧？” “我那边还有许多，刚被处理好，人多热闹，一起吃。” 说着，没等金盈盈拒绝，她率先拉住人往回走，柔声道：“金姐姐别生气，我家大师姐一定不是故意把你打下水。” “我听父亲说，金家与君家有意联姻，说不准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 “大师姐从小在我师尊门下苦练剑术，这些年于同境界比试几乎没输过，金姐姐当真很好。” 金盈盈听得更气，倒也没反驳。 越过姜黎九，她狠狠瞪了一眼，才傲慢离去。 “大家过来一起吃，我这带了自制酒水，名为冰莲酿，还望莫要嫌弃。” 苏落落这话落下，大半人上前坐于附近，等待美食美酒。 而沈玉锦这边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钓上鱼来，却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仍旧还在坚持不懈！ 不过片刻，苏落落所处之地在小弟子们忙碌下，众人已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人蓦地站起身，手执酒杯，做敬酒状，醉言醉语。 “苏姑娘的冰莲酿果然不同凡响，早有传闻，据说灵虚子推算出来的剑仙苏羽灵，最喜极北冰莲。” “前些日子，先有剑尊大人寻回苏姑娘，后有第四大世家苏家主动认亲，原本还有人怀疑是真是假，可此时，我倒认为姑娘就是真正的剑仙转世。” “有苏姑娘在，想必定有一日能修补飞升天梯，曲某敬姑娘一杯。” 这边热火朝天，推杯换盏。 姜黎九神色淡淡，没有把苏落落这样笼络人心的方式看在眼里。 与其攻于心计，不如强大自身。 “小九儿，过来。”沈玉锦清润如风的声音轻拂入耳。 姜黎九偏头，“师尊有事？” “竿有些重，许是钓到一条大鱼，为师……” “徒儿明白。” 她忙靠上前，握住沈玉锦手中鱼竿，用力一拽，竟也没能拉起。 “看来师尊钓到了今晚最大的鱼。”她回眸笑，转而手上注入灵力，鱼竿猛地一甩。 只听“砰”一声。 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重重摔落在地。 众人齐刷刷看来，入眼是一个泡得面目全非男子尸体，隐有被鱼虾啃咬的痕迹。 一时间，呕吐不止的声音此起彼伏，再不复方才的滔滔不绝！ 蔺无相瞥了一眼自家小心眼的尊上，压了压嘴角，捋胡须走上前，轻“咦”一声，“这身衣服，倒像是提前开船那批人当中的一个。” 第107章 忘尘的妖丹 “提前开船？” 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疑惑，她下意识把沈玉锦护在身后，牵住他手，缓步走近尸骸。 刚离开海岸，天气稍有些许热。 仅仅看脸，已看不清样貌，出海之人大多隐藏身份，或是无人认识的散修。 一时间，分辨不出此人究竟是谁。 她扭头看向蔺无相，接着问道：“无尽海每年仅有一趟船能出海，恰好于七月十五前赶往半阴城。” “难道今年增了船？” 此言一出，不远处正呕吐的众人强忍胃中不适，支起耳朵等待下文。 就听老人家轻咳一声，徐徐道来，“千年以来每年仅有一次去往半阴城的船，但今时又不同往日。” “相信各位皆已听说过鬼族秘境将要开启，能进入其中，必须有元婴期以上修为。” “其实几大世家与众仙门早已准备此事，暗中招募不少会掌舵的修士，在半月前，为救元镇仙尊，只好提前陆陆续续出海寻人。” 蔺无相唇角勾起，“而你们这些人，要么没有家世背景，或是宗门之中未入上层，亦有可能是散修。” “当然，这几位大世家之人也有各自缘由，才能在此船一聚，海上危机重重，老夫提前劝各位不要闹事，无事之时，莫单独行动。” “否则……” “落得个葬身海底的下场，可别怨天不由人。” 闻言，姜黎九陷入沉思。 这些话还是保留了几分。 以她所知，有些大世家家主与宗门核心，皆等秘境开启前，才会使用定位传送符前去。 若非元镇被掳走。 许多人根本不必出海。 这一次，可以说三界加半阴境四方人马都在蠢蠢欲动。 想要在秘境获利，怕是难上加难！ 这个尸体的出现，仿佛给甲板上众人心头蒙了一层阴霾，个个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忽觉手心传来一抹痒，姜黎九回眸，正好对上一双墨玉色眼眸。 她反握回去，“累了？” 沈玉锦摇头，抓过纤细手腕，修长手指在她掌心轻划几笔。 姜黎九长睫颤了颤。 “师尊放心，徒儿明白。”方才自家师尊所写下的字，乃是，“忘尘妖丹在此人身上。” 若为真，这男子身份显而易见，定是掳走元镇的邪修，也就是天玄妖道的三弟子，善飞。 想过再见之时兵戎相见，唯独未料会是这种情况。 但…… 不管发生什么。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虎妖拥有力量。 她睫毛长长垂落，掩住眸中神色，传音入密，叮嘱身旁不以为然的老人：“爷爷，把尸体带去一个安全之地。” 蔺无相余光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他挥手，招来几个守卫，淡定自若吩咐，“尸体搬去底仓。” “是。” 几人拱手。 随后抬过一个竹架，把尸体搬到其上，用白布蒙起。 路过众人之际，腐蚀味蔓延开来。 有人忍不住捂口鼻。 金盈盈皱眉后退好几步，嫌恶不已，“一个死人，放船仓做什么？不如丢回海里。” 姜黎九抬眸，冷冷看她。 不等她出言，蔺无相已是直接怼人，“丢海里喂鱼，再用鱼来喂你？！” 金盈盈刚压下的恶心，再次涌起，脸煞白，忙跑船舷边继续吐。 其他人脸色也不大好看。 见尸体已搬走，姜黎九转身看向躲在沈玉锦身后的小姑娘。 却见其眼底深处，惊恐和庆幸同在，小声低喃自语，“幸好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不然余生都是阴影。” 听了君颜的话，她唇角微微翘起，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已快子时，回去休息。” “好。” 君颜点头。 几人刚下仓，就听天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 霎时，海风顿起，滚滚巨浪滔天。 姜黎九脚步一停，抬首望向天穹，只见方才明朗夜空中，星月顷刻间被黑压压的乌云掩盖。 她握紧沈玉锦的手，快速进入船仓，推门走入房中，“师尊先休息，徒儿去底仓一趟。” “为师也去。” “不行！” 沈玉锦的刚说完，就被姜黎九无情拒绝。 觉得自己态度太凶，她抿了抿唇，声音轻缓几许。 “徒儿的意思是，那个尸体泡了太久，尸毒很重，师尊本就受不住海上奔波之苦，要是染上，又会难受好多时日。” 沈玉锦也不说话，就垂着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盯她。 看起来不似生气。 反而有几分君颜那样的委委屈屈。 姜黎九心头一软。 她上前半步，藕臂环于男子削瘦腰身，仰起脸，轻声软语哄他，“徒儿拿了妖丹，很快就回来。” 眼前人棱唇微抿，依旧不打算松口。 于是，她想了想，便踮起脚尖主动吻上微凉的唇瓣。 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沈玉锦忽而一笑，长臂紧紧揽住怀中娇软的少女，声音低哑道：“为师只给你一炷香时间，快去快回。” “嗯，徒儿遵命。” 姜黎九抱住他腰身上的手往上移，轻拍挺直的脊背，“师尊答应徒儿，我未归前，你绝不能踏出这个门。” “有人敲门，你也不许开。” “听见没有？” 她的话，让沈玉锦低低笑了起来。 “傻瓜。”他骨节匀长的手指夹住少女精致的鼻梁，似调侃，又似反驳，“为师已不是三岁小孩子。” 姜黎九后退一步，躲开他手，眸色渐柔，“师尊说的对，可你还比不过三岁的孩子听话。” 说完这句，“砰”一声，门飞快开启，又忽地合上。 少女纤长身影眨眼消失。 沈玉锦无奈失笑。 他转身走到雕花窗前，缓缓推开木窗。 外面震风陵雨，电闪雷鸣。 数十丈高水浪排山倒海般冲到眼前，带来阴冷潮湿。 正欲收回视线，忽见深海巨浪中，一道身穿素袍，头戴儒冠的男子沉沉浮浮。 那脸色惨白，一头墨黑长发被海水打湿，以及他狭长眼眸泛起血色，分明不是人！ “呵~”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何处宵小之徒，胆敢来吓本座？” 不等他动手，书生自行踏浪而来，修长身姿立于窗外静止不动。 离得近了，他才仔细打量眼前胆大包天的厉鬼，却是猛地一惊，“你是……玉长弦？” 第108章 暗灵根 “见过姜姑娘。” 姜黎九从木梯缓步走下，底仓冗长过道外已有守卫恭敬上前一礼。 “嗯。” 她颔首。 随后问，“尸身在何处？” “在冰室。” 领头守卫侧身让路，“老爷早已吩咐，姑娘随属下来。” 他转身带路。 姜黎九跟在其身后，穿过幽暗长廊，来到最里侧门前。 “尸身被放在左边第九个棺材中，姑娘有事尽管唤一声，属下就在门外。” 守卫推开门，眼观鼻，鼻观心，立于一旁。 姜黎九刚踏入门槛，仿佛走进另一个世界，没有冰，也没有风，却令人有一种从骨子里钻出来的阴冷。 就好像有人在昏暗光线中窥视一举一动。 借长明灯青豆大的灯苗，她一步步走向左边摆放一排的第九个棺椁。 “咯吱……咯吱……” 似有老鼠啃食木板，又像骨骼摩擦的声音。 她凤眸微转，循声上前。 声音顿停。 整个冰室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在善飞尸骨被确认那一刻，便已注意到，他魂魄已不在，极有可能被元镇打到灰飞烟灭。 那么，只能说明这里面，许是宿体本能仇恨意识，或被邪物附身。 “游魂退避，莫惹苦主！” 暗黄色驱邪符猛地拍在棺材盖上。 “啊！” 一声惨叫响起。 黑气浓郁如墨散开。 姜黎九这才推开棺盖，入目是男子一张肿胀模糊的脸。 她依稀记得万青山中，那个邪魅张狂，一身杀气凛冽的黑衣少年。 自己和师尊，曾差点死在他手。 善恶到头终有报。 因果轮回，不会有漏网之鱼。 善飞杀人无数，以冷眸看苍生疾苦为乐，能有今日，只能说是报应不爽。 而元镇，就是他的劫数！ 想到这，她心里不免有些复杂，不愧是话本子里的男主。 滔天气运傍身，在修真界传说中被称为天道之子，又怎能说死就死？ 就像前世，她多次派人暗杀苏落落，没有一次成功。 这也是她重生回来，没有贸然动手的原因之一。 心生邪念，气运自减。 反之亦然，心正者，天道酬勤，因果不负。 苏落落屡次出手无疾而终，越是如此，越会心乱，只要她自乱阵脚，定会破绽百出。 修真界自有规定，远离主角，再加上密不透风的防备，她想害自己，怕也要费尽力气。 届时，她一旦犯错，便休想再有回头之日！ 姜黎九秀眉轻蹙，收敛心神。 随即神识一动，冰灵力顺指尖汹涌而出。 半晌，什么也没寻到。 “奇怪。” 她怔愣一瞬。 师尊说忘尘妖丹在他身上，那么一定不会有错。 只能说明有东西遮掩气息。 下一秒。 她直接伸手从上到下搜了一遍身，依旧无所获。 如果没猜错，善飞手指上的纳戒已被取走，身上衣袍凌乱，应被人检查过。 姜黎九知晓，元镇估计想在他身上寻什么，看样子是与自己一样，没有找到。 可是，现在知晓他身上有，就是五脏六腑搜个遍，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于是，她一把扯开湿漉漉的衣襟。 入眼是左胸膛心脏位置画有诡异饕餮纹，尤其是那一对眼睛，宛如有神。 “姜黎九，过来……”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忽近忽远飘忽不定。 “何方妖孽，不知死活，胆敢摄人魂魄！”姜黎九从纳戒里取出诛邪符狠狠袭去。 只听“噗呲”一声。 瞬间肋骨断裂。 她一眼就看见两根肋骨缝隙中闪过银辉。 正是篆刻隐藏阵纹的纳戒。 东西到手，她封棺，转身就往外走。 …… 子时，船仓客房外。 一盏盏昏黄灯笼随船身摆动摇摇晃晃。 雷鸣阵阵。 姜黎九刚走进房中，就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雕花窗前。 飓风吹进，高高扬起他一头墨染青丝。 “师尊，外面风大，你身体不好小心着凉。”说完，连忙上前把窗关上。 蓦然回眸，发现自家师尊凝眉不语。 “发生什么事了？” 她又问。 沈玉锦回神，垂下眼睑静静看她，那样的眼神像幽暗的渊，在清醒与迷失之间。 姜黎九靠近一步，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颈窝，声音轻柔，“徒儿感觉到有一股阴气，师尊被吓到了？” “是徒儿不好，忘了叮嘱师尊不要开窗，别怕，没事了。” 少女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说出的话令人心定，逐渐抚平沈玉锦内心深处的躁动不安。 他低眸，映入眼帘是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撒娇一般靠在自己肩上。 那一刹那，百多年来，被仇恨狠狠压抑的心，忽地跳了跳，好似又复活。 “小九儿，为师没事。” “嗯，那就好。” 姜黎九仰起头，紧盯他的脸看了许久。 沈玉锦笑，“放心，为师只是见你未归，睡不着而已。” “至于窗外的怨灵。”他垂下浓密长睫，又道：“什么样的邪祟为师曾经都见过，有阵法相护，不会有事，亦未吓到。” 他一脸淡然自若的表情，仍旧让姜黎九察觉不对。 这人不说实话，她也不继续纠缠，转而拿出纳戒，取出一颗墨色内丹，“师尊，把忘尘放出来。” “好。” 沈玉锦眉心灵契一闪，身形巨大的虎妖已渐渐浮现。 感应妖丹所在，忘尘不由自主被吸引，最后却只乖巧趴在姜黎九脚边，没敢再进一步。 它仰起虎头，“嗷呜~” “你啊！” 姜黎九蹲下身，捋了捋虎须道：“我又没欺负你，至于这么怕？” 忘尘圆溜溜的眼珠瞥一眼自家主人，最后仍没忍住诱惑，拿头蹭了蹭少女柔软掌心。 事实证明，卖萌可耻。 但有用！ 一道温和灵力顺皮毛进入血液，丹田传来暖洋洋的感觉。 重新获得妖力。 姜黎九将妖丹丢进它口中，只见黑色妖气腾腾，转瞬消失无踪。 忘尘身影渐淡，自主回归主人契约内。 沈玉锦唇角噙笑，似是而非问了一句，“小九儿难道不好奇，它的妖丹为何是黑色的？” “暗灵根少见，却也不是没有记载，有何奇怪？” 姜黎九看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忘尘需要闭关一两个月，师尊也该……” 话还没说一半，烛台已被熄灭。 沈玉锦借阵阵雷光走来，把她拉进紫檀木拔步床内。 薄如蝉翼的床帐放下。 姜黎九坐在床沿，呆呆望着径直躺在地铺中，还裹紧被子的沈玉锦，便听他道：“小九儿，晚安。” 她：“……” 第109章 妖道天玄 雷光明明灭灭透过窗棂映射于地板。 姜黎九侧身而卧，以手支起头，看向下方男子颀长轮廓。 许是太累。 或者身体弱，又受邪祟惊吓，沈玉锦几乎钻进被窝，瞬间入眠。 她刚想起身把人抱到床榻上睡，忽觉头晕目眩。 “姜黎九，过来……” 冰室里所听过那道飘忽不定的声音再度传来。 识海内，曾在善飞心脏位置见过的饕餮纹宛若活物，从黑暗中走出。 它张开一张大嘴，“完美的灵魂，过来，让吾吃了你吧！” “原来你便是隐藏凶兽饕餮阵纹中的一缕神念。” 姜黎九瞳色疏淡，闪过一抹银辉，灵台内霎时天寒地冻， 饕餮身形一僵，忽而化成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没看出来，小姑娘有几分本事，竟让我天玄道人亲自动手。” “天玄妖道？” “妖道？”老者笑，花白长发漫天飞舞，周身灵力夹杂煞气，“飞升便是仙，什么妖邪，长生才是真！” “丫头，乖乖把灵魂交出来，带你一起渡劫飞升如何？” “想要我的灵魂，且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 姜黎九话落，祭雪感应主人心思，“铮”一声，裹挟凛冽杀意向对面袭去。 天玄闪身躲开致命一击，随后却是眸子一亮，“仙品至尊级灵器，若有宝物提升，极有可能升成圣品甚至传说中的神品灵剑！” “若有此物傍身，何愁渡劫不成？”他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他的身体，已被诸多污秽气息侵蚀，想过天劫，怕是难上加难，被天雷劈死的概率极高。 若是，能将眼前小丫头纯粹的身躯据为己有…… “你想夺舍？” 姜黎九感应到那股磅礴神魂威压汹涌而来，凤眸一冷。 以魂魄强度来说，天玄这六年来，大致突破元婴后期进入离窍期，再让他继续吸食修真者元气与修为，估计很快就要化神。 这样飞快提升境界，说明死于他手之人多如繁星。 如此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几乎刹那间，天玄飞来，一股神念将她牢牢禁锢。 他一步步走近，“反应倒是快，年纪轻轻已是元婴初期，实属难得。” “可惜……” “你的一切都只能为本道做嫁衣。” “本道曾见过你，你是修真界剑尊元镇的亲传弟子，只要夺舍你，便有很多机会接近他。” “届时，便能借机夺舍于他，气运天成之命，极品灵根，容貌亦是一等一的好，乃是难得的好舍体啊！” 说着，他哈哈大笑，仿佛自己已代替元镇成为人人仰望的存在一般。 “既是天运之人，你就该知晓，打其主意，会死的很惨。” 姜黎九声音淡淡，脸上亦是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即将魂飞魄散的觉悟。 “本道自有办法。” 天玄看她无所畏惧，眯了眯眼睛。 他这一生最讨厌的。 便是硬骨头！ 越是硬，他就越想看其跌落尘埃，粉身碎骨，跪在自己脚下求饶…… “小丫头，你若是跪下唤我一声师尊，且成为我的魂傀，以后本道带你一起飞升如何？” “带我飞升？” 姜黎九眼底眸色疏离冷淡，说出的话直指要害，“四个弟子死其三，吾欲飞升，只剩善吾一人，你也曾这般许诺他们吧？！” “想骗我入你邪宗，做梦！” “我姜黎九这一世，定要堂堂正正踏上那飞升上界的天梯，绝不会与你这阴沟老鼠为伍。” 这番话彻底惹怒了天玄。 他冷冷看来，周身黑漆漆的雾气弥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想走人间正道，本道偏偏让你摔进泥潭，再也爬不出去。” “天地命魂，皆为吾所用。”法诀一出，阴寒煞气几近凝结。 姜黎九眸光一凝。 入眼是两根布满褶皱的手指直奔她眉心点来。 神魂攻击，其他人皆无法干涉。 除非结有魂契，可与自己结魂契的沈玉锦没有修为，一旦参与，必会身受重伤，魂体损毁。 思及此，她在看见天玄道人的瞬间，已屏蔽灵台。 现下，唯有靠自身了！ 就在玄天冰冷的手指贴上额心之际，一道七彩光芒从姜黎九左手腕爆发而出。 “啊！” 天玄捂住双眼失声痛呼。 与此同时，又有一柄厚重古朴的长剑凭空而出。 “噗嗤~” 魂体被刺穿。 姜黎九见状，没时间想太多，双眸一闭，身上缠绕的魂丝“砰”地被震裂。 她手腕翻转，祭雪挽出一道凌冽弧度，猛地飞身而上，狠狠击碎天玄残魂。 一连串打击下，寄身于饕餮残念里的魂体逐渐消散。 老者眼里的不甘溢满而出，“小丫头，你和元镇，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我天玄的报复，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永不安生！” “尽管放马过来。” 话还没说完，黑色身影已消失无踪。 姜黎九神识微动，想离开灵台，出去看沈玉锦。 谁知画面一转，她竟立在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白色茫茫大雾连绵天际，风过，泛起层层浪涛。 不远处，只有两座简洁清雅的小竹楼。 她记忆中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哪家仙君主峰。 可是这样清贫…… 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到。 以元镇那样一心修剑道的剑修来说，主峰亦是没有这么…… 过分节俭。 毕竟，不是谁都像沈玉锦那样，独自占一座仙山，门下却只有自己一个弟子。 “铿铿锵锵……” 一道道剑鸣遥遥入耳。 姜黎九抬步走去，发现山沿边唯有一处狭窄险恶的木栈道。 顺势而下，半山腰。 满地寒雪，腊梅傲然绽放一簇簇耀眼的红。 一道身穿天青色道袍的男子踏雪舞剑，招招简单，又满含杀机，险中取胜。 就像是，她自己所习惯的打法，不留余地，出手便不给对方，哪怕是自己，留下一点点退路。 仅仅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 竟如此熟悉。 还有一种，眼睛酸涩的滋味，她走到梅花树下。 花瓣纷纷，白雪簌簌。 她眼尾泛红。 练剑之人终于停下，回眸看她，清冷眉目中是满满复杂难懂。 他收剑，负身后，轻叹，“小黎九，又哭了？” 第110章 换命 “剑是剑修的命，不可随意丢弃。” “天地无极，道途难测，生而为人总是会被世俗牵扯，就像一根根丝线困住手脚，操纵每个人，这便是命里的身不由己。” “有舍才有得，唯有舍去不舍，方能获得自在。” “小黎九，你背负天命而来，世间于你是劫数，亦是道场。” “为师怕他日来不及说，此时便告知于你，属于你的，早晚会回到你手中，无论如何，莫放弃自己，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才有希望！” 男子回眸的瞬间，姜黎九没能看清他的脸，脑海深处却闪过一幕幕零碎画面。 头痛欲裂，字字句句都让她的心仿佛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割裂，鲜血淋漓。 “你是谁？” 她问。 然而，男子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不仅如此，他的身影已渐渐变淡。 “你……” “回来！” 姜黎九猛然惊醒，入目是雷芒闪烁，随后进入无边黑暗。 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汗珠，终于回过神来，才知仅是做了一场梦。 想到灵台里刺伤妖道天玄的七色光，她抬起左手，借转瞬即逝的闪电看向纤细皓腕上的七彩绳。 沈玉锦将此物系在她手腕之时强调过，“不许丢。” 本以为是普通彩线，没想到竟有护魂阵法，看起来布下多年未曾打开过。 思及元镇见到此物的眼神，以及不可置信的语气，她大概能猜到，定又与苏羽灵这个名字有关！ 不知为何，心中一堵。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才惊觉地铺中空无一人。 被褥就那样丢在地上，沈玉锦不见了！ “师尊？” 姜黎九赤脚踏下冰凉地板。 湿寒海风从雕花窗灌进，高高扬起轻薄如雾的床帐。 “砰！”木窗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晃晃。 她循声一看，只见一道颀长身影从高处落下，瞬间没入海中。 那人正是身穿素白里衣的自家师尊！ 于是，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尽数抛脑后，连忙跑到窗前打开阵法纵身跃出。 大浪滔天，海中尤为阴冷。 姜黎九知道，沈玉锦定是被什么盯上，在入睡时引他离开寝房，走到甲板上跳下去。 想到自己倘若再晚醒来一会儿。 那后果……不堪设想！ 差点又要失去那个，前世一心一意为自己付出的人了。 为了苏羽灵也好，是爱她也罢。 就像梦里那人说的，“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动作很快，运转周身灵力向深处那抹白色身影游去，忽然一道暗潮涌来，霎时将沈玉锦卷进其中。 这一刻，她真的慌了，不顾一切追着那道水龙卷而去。 …… 海底深处，珊瑚成林。 沈玉锦缓步向深处走去，许久也未能走出迷宫般的海谷。 他脚步一停，漫不经心道了一句，“看来长弦尊者是想长眠海底，并不打算离开？” “本尊让自己弟子收尸，你为何来插上一脚？” 书生模样的男子渐渐浮现，他闭着双眸，眉目清冷，睁眼的刹那又带有几分无辜，“本尊给她留了些好东西，怎知你不会心动？要知道，本尊并不相信你。” “巧了，刚好晚辈也不信你。”沈玉锦赤足踏上珊瑚树，斜靠枝头，慢条斯理抚了抚湿透的衣衫，“更何况，前辈已死多年，人死为鬼，而鬼话连篇，若你是骗她来抓替身如何是好？” “呵呵……” 玉长弦点了点头，眼底闪过赞赏，“说得也是。” “就像身边的人是人还是鬼，心里打着怎样的主意，又是什么身份，有时亦是无法得知，魔尊大人，本尊说的可对？” “你……” “年轻人别那么大脾气。” 他轻笑，“怎么说，当年本尊也差点收下你这个弟子。” 沈玉锦一怔。 就听男子又笑，“可惜小黎九不同意。” “既不让收元镇，也不让收下你。” 闻言，沈玉锦沉默不语，长弦亦眼神飘远，回忆起一百多年前，在重阳仙阁孤月峰顶，第一次见到那小姑娘时的情景。 那日正午，十岁的小丫头孤身一人爬上了没有栈道的千丈孤峰。 他问，“你是谁，为何来此。” 小姑娘红着眼睛，“我叫姜黎九，听说这里有修真界最强的剑修，我想拜师，请尊上收我为徒。” “本尊凭什么收你？” “他们说我是极为难得的极品冰灵根，一定可以拜个好师尊，可我只想要最强的师尊。” “剑修很苦。” “我不怕。”她眼睛越来越红，娇娇软软的样子，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长弦当时起了好奇心，便又问，“为何要练剑？” “我想保护最重要的人，也想保护自己，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求尊上收下我。” “你走吧。”他转身，淡漠道：“本尊不收不实之人。” “请问尊上，何言不实？” “本尊听说过你，你是苏家人，亦是剑仙转世，名为苏羽灵。” 小姑娘反驳，“我叫姜黎九，从小就叫这个名字，家在梨花村，随母姓，并无不实。” “我想拜你为师，不是苏羽灵想拜你为师，是我姜黎九想拜你为师，请尊上给弟子一次机会。” 长弦那天没有应下。 小小的姑娘有些倔强，每日早上登峰，晚上离开，日复一日从朝阳初生跪到夕阳落山，整整八十一天。 他才收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 灵虚子为此特意前来，当面卜卦，恨铁不成钢，“我早就说过，你这辈子别收徒，会死无全尸，为何不听？” “你也说过，我与她有师徒之缘，即使缘分，岂是靠躲便能避开？且剑修的剑，只能用来砍断荆棘，非是用来逃命和畏畏缩缩。” 长弦清晰记得，那个从来不发脾气的家伙脸被气得通红。 他却释然，补充道：“我的弟子叫姜黎九，不叫苏羽灵，她自己说的。” “你既说她是剑仙降世，便该知道，什么样的仙才会落在这方小世界，真灵散尽，身死道消，或者历劫重修，帮她一次又如何？” 灵虚子却是重重叹气，“你想的太简单，问题在于，她可能渡不过此劫。” “什么意思？”长弦问。 却见好友一脸凝重，沉吟良久，才艰涩吐出两个字，“换命！” 第111章 她的命，被人改过 “师尊！” 结界外，少女满含担忧的喊声传来，让缄默良久的两人齐齐回神。 玉长弦刚欲褪去屏障，就被沈玉锦施法阻止，“方才所言何意，什么叫小九儿不让你收我为徒，还有，你竟知道她在凡间的名字？” “名字是她自己告知本尊，至于其他，自己去问。” “你该知道，她早已忘了所有。” “自然。”玉长弦颔首，“在无鸡山为她带路时便知，她不记得本尊。” “本尊身死数十年之久，若非因缘际会，怕是不知要多少岁月藏于黑暗，葬身海底无法转世，又不愿让他人替死。” “便只能等最亲近之人带离。” “小九儿与你无亲。”沈玉锦毫不留情直指要害。 “当年拜你为师之人比你先亡，如今她是新生，只属于本座一人，过去那些事，她不需要记起，过去的人，更不必牵扯。”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本尊虽并非全然为她而死，可她想抽身，亦是痴心妄想。” 话刚落，沈玉锦忽地笑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你想如何？” “魔尊大人误会了。” 玉长弦挥开迷瘴，露出一把厚重长剑，“有些事，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避，命运从不怜惜任何人，天道茫茫，修士万千，谁甘愿平凡，谁又不想逆天改命？” “当年小黎九出事之前总是闷闷不乐，什么也不说。” “后来她失踪，本尊寻了许久才追到魔族头上，当年魔尊乃是夜城，那一战修真界与魔族打了很久，直到签订三百年和平契约才停止。” “本尊当然不服，可修真界同样死伤太多，需休养生息。” “再加上，本尊好友莫名身陨，三界之中无人得知，本尊疲于奔波，顺线索追查到一个神秘黑衣女子头上。” “无论是本尊好友，还是本尊弟子的死，都与她脱不了关系，此战便在这无尽海中。” “一语成谶，如好友所讲，的确死无葬身之地，自爆身亡。” 他顿了顿，又道：“可那女子的身体，亦被本尊毁去，也算报了仇。” 听他如此形容，沈玉锦不禁想起身在驿站中，那个击杀断手残魂的女子，明显感受到她对姜黎九，有一股强烈的恨和杀意。 如此说来…… 把小九儿送去魔域的，大概也是她！ 这个人，夺灵根，又将失去修为之人送给夜无心，从身到心想毁了被世人寄予厚望，能修补天梯的天之骄女，究竟为何？ 玉长弦好似看懂了他，接着道：“如果没有那一切的发生，小黎九命贵不可言。” “世家之女，天运加身，前生累世功德，应与元镇举案齐眉，共同飞升成仙，之后的路，无尽荣华。” “她的命，被人改过。” 沈玉锦听了这番话，瞳孔骤缩。 不知是心疼她受如此多劫难，还是庆幸，兜兜转转，她依然回到自己身边。 一想到元镇，他便恨不能让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嫉妒，只因那是小九儿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亦是她亲口承认的未来道侣。 哪怕后来她已成自己的人，亦是对那个人心心念念。 总是想逃走！ …… “砰……砰……砰……” 阵法光幕剧烈摇晃，珊瑚树纷纷震碎。 “小黎九要进来了。”玉长弦提醒一句，“在没有实力之前，莫让她知晓太多。” “那个黑衣女子很邪门，就连灵虚子推算其身份，都受到反噬，想来不凡，恐是上界之人。” “现下她重伤，要趁机争夺这一次天机，否则，莫说小黎九，便是这方世界，都会成为其登仙路上的踏脚石。” 说完，他身形一晃，回到剑鞘中。 沈玉锦呆呆立在当场。 身后，一道脚步声快速奔来，他手臂一紧，被人拉到身旁以灵力护住。 “师尊，怎么样？” 对上姜黎九眸底担忧，他的心，又疼，又贪恋。 想到玉长弦那句，“他本该与元镇举案齐眉。” 他就想发疯。 “师尊？” 姜黎九见他一双含情眸猩红一片，深情又疯癫，赶忙握住他冰冷的手注入灵力。 “师尊别怕，徒儿在。”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男子削瘦的腰身，驱散他身上湿冷，手缓缓上移，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没事了，徒儿带师尊回去。” “等等……” 沈玉锦伸手扣住她纤腰，宛若囚牢，把少女困于胸膛。 百年前，没有发生过那么多意外的话。 长弦尊者所言，当真无错。 倘若小灵山地底灵脉尚存，梨花村中那些人还活着。 他没有得到墨炎，不会遇见妖王忘忧，身处凡间，找不到已在修真界声名远播的小姑娘…… 贵不可言的命格，天之骄子的夫婿，都是她的。 “小九儿，是我的错。” 如果他能早点变强，或者早些发现蛛丝马迹，是不是，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姜黎九微愣。 只以为他说的是晚上乱跑，被迷惑到了此处。 “不是师尊的错，都是徒儿不慎中了天玄妖道术法，这才没能及时感知外界异常，让师尊落入海中。” “幸而师尊无事。”她一脸庆幸毫不掩饰。 沈玉锦垂眸看她半晌，忽而笑了，“你不嫌弃为师拖你后腿吗？” “永远不会。” 姜黎九声音坚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如果师尊会成为徒儿的后腿，只能说明徒儿还不够努力。” “想做强者，便不该把责任推卸出去，只会拼尽全力去达成目标。” “在徒儿心里，师尊只会是前进的动力。” “小九儿，为师……” 沈玉锦唇瓣微动，想告知她那些过往，最终却卡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 说什么？ 元镇是她的真命天子吗？ 他不想，也不愿！ “铮！” 剑鸣陡然响起，成功引起两人注意。 姜黎九蓦然回首，一眼就瞧见高高礁石岩壁上，入木三分的长剑。 她身形一僵，这柄与天玄交战之时出现过，亦在梦中，是那男子手中之剑。 而此刻，就这样孤零零沉寂海底。 莫名悲伤涌上心头。 正在这时，海底一震，山石破裂，冰冷长剑出现在她手中，轻轻颤抖。 沈玉锦抬眸往远处黑压压雾中看去，未来得及提醒，就被搂住腰身朝上方飞离。 耳边是少女嗓音镇定自若，“有邪祟袭来，很强，我们要尽快回到船上！” 第112章 除了以身相许 离开阵法屏障的瞬间，海谷深处暗流汹涌而来。 “师尊，闭上眼睛，徒儿定能带你安全离开。”姜黎九招出捆仙锁将沈玉锦牢牢固定身上，防止他被海浪冲散。 沈玉锦从善如流，双臂环住少女纤细腰身，唇角噙笑，“好。” 旋即下巴抵在她颈侧，眉目含笑看向海底浓郁如墨的妖气。 姜黎九垂眸，见自家师尊十分乖巧，身体里灵力运转到极致，飞快朝上方游去。 “来都来了，就别急着走。” 身后传来一道飘忽不定的瓮声瓮气，那声音忽左忽右，“小姑娘，不如留下来给本君做个新娘如何？” 这话一落，沈玉锦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姜黎九以灵力隔开海水，不但不理会，反而加快速度。 与水妖在海中战斗，除非有足够的实力压制，能自称君的妖，少说也是离窍期，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 更何况她还要保护柔弱不能自理的师尊逃出去！ 眼见水面已在视线中。 正在这时，一道道黑色雾气猛然袭来，紧紧缠绕于脚踝。 她招出祭雪，回首挥出一剑，周遭海水顷刻间凝结成冰，就见被定身的妖君竟是一只大乌龟，只是那脖子太长，犹如一条海蛇。 “咔……” 细微裂痕声入耳。 “它要破封了。” “嗯。” 听了沈玉锦的话，姜黎九点头。 她仰首，终于看见远处几海里外的船影，“师尊，徒儿先送你登船，记住上船后，立刻回到房中，让爷爷给你布好阵法，与君颜待在一起，莫出来。” “小九儿，你……” 沈玉锦话还没说完，便被符纸定住身形。 祭雪“铮”一声剑鸣，瞬间带他飞离。 恰好此时，妖君破封而出，“修为比不过，本命神兵亦拿去救人，没看出来，小姑娘竟是一个舍己之人。” “本君最喜欢的，便是你这般女子。” “来做本君娘子吧。”它口吐人言，戏谑一句，“想来以后，我们的孩子，定也像你貌美如花，深情厚谊。” 姜黎九凤眸一冷，没等开口，身旁倏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小丫头的孩子不知道，君上的孩子定是很好吃，煲汤不错，可延年益寿。” 她一回头，入眼是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是曾给她引过路的善灵。 只是…… 善灵亦为鬼，一般死在何地，便只能留在原处，除非修炼到阴阳两极境界，方可随意走动。 阴阳两极，相当于人修的天人合一，是能窥探天玑的存在。 整整比自己高出五个大境界！ “你又要多管闲事？！” 老乌龟化成人，一身威风凛凛绿铠甲，他粗狂眉宇满是不耐和愤怒，“你这小白脸还想阻止我娶妻是不是？” “什么仇什么怨？”他招了招手，后方虾兵蟹将纷纷游来，“几十年了，每一次我要娶妻，你都阻拦，给你找来替身也被你放生，赖着不走，到底想怎样？” 他打量姜黎九一眼，咬牙道:“这个小姑娘我要定了！” “本尊的人，你也抢？” 书生这话一出，妖君愣住。 姜黎九亦是。 身穿龟甲的男子想了想，纠结许久才痛心疾首回了一声，“你死了那么多年，也够可怜，此女送你了。” 她：“……” 眼前乌泱泱的鱼虾还有其他小妖齐刷刷离去，转眼消失海底。 姜黎九偏过头，蓦地撞入男子一双好看的柳叶眼。 他低首笑，“你怕我？” “并非。” “哦？” “我相信前辈不会像妖君那般胡搅蛮缠，乌鸡山之时，你曾为晚辈带路，那妖君亦说，你不肯用替身脱离深渊，足矣说明你不会对晚辈有不轨之心。” 少女一字一句淡然如水，脸上表情亦是无波无澜。 玉长弦勾唇，想起百年前，这小丫头在外面始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哪怕受伤再严重亦不显山露水。 除非回到山门，自己躲房里哭，有一次被他撞见，还狡辩说：“徒儿不疼，就是风迷了眼睛，忍不住。” 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心里明明很怕，却尽数藏起来。 他打听过，小丫头曾在凡间长大，突然被苏家接回，身边未留一个熟人，想来也是没有安全感。 至今无法忘记，小姑娘练剑完毕，每到夕阳将落，就会坐在山岩上看左手腕一根七彩绳发呆，然后眼眶红了。 想到这些过往，他无奈摇头，“本尊帮过你，怎么说也有救命之恩。” “前辈有事尽管说，除了以身相许。” 姜黎九声音淡淡。 玉长弦嘴角微抽，想问她这些年都遭遇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那到不必。” 如今的确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所有人认为她不是苏羽灵，才是最安全的。 他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本尊修得乃是无情道，凡尘情爱，并不在心上，唯独有一事请姑娘帮忙。” 姜黎九一礼，“前辈请说。” “帮我寻个人。” “谁？” “说来姑娘认识，他叫江卿。” 她微愣，“是他？” “江卿为人赤子之心，不知前辈寻他何事？” 瞥见她眼底防备，玉长弦低笑，“放心，是故友。” “他才年过二十，怎会与前辈相识？”姜黎九眸色微转，又补充一句。 “何况前辈如此修为，只等境界圆满，飞升指日可待，夺舍为人，定会登上红名单，被整个修真界追杀。” “自然。” 玉长弦颔首。 心里却感慨，她当真已不是曾经的样子，做事进退有度，将所有可能的后果全部想清楚。 不过百多年，人还是那人，亦非那人。 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江卿是我生前好友转世，由于某些原因，他这一生劫难重重，霉运缠身，若非我偶尔托梦指点一二，怕是早已不在人世，因此希望姑娘送我到他身边。” “原来如此。” 姜黎九从纳戒里取出海底带来的长剑，压下复杂心绪，“按说前辈已至阴阳两极境界，为何不亲自去寻？” “姑娘想多了，身为鬼修，一不作恶，二来海中甚少有事，行善极难，到此境界谈何容易？” 她刚想道歉，却听男子又加一句，“不过，也快了。” “姜姐姐！” 少女声音远远传来，姜黎九浮出水面，入目是巨大船只乘风破浪而来。 几乎同时，男子颀长身形在猎猎冷风中走至船头顿足，迎上她看去的眸光。 第113章 油盐不进 天将亮未亮，海风沁凉。 姜黎九见沈玉锦就那样暴露在湿冷寒流中，连忙飞身而起，踏上船舷的瞬间灵力一震，驱散水汽。 她快步上前，“怎么不回房里？” “你一个人对付妖物，为师不放心，便去寻了……” 沈玉锦回首，看向一身老者装扮的男子，暗暗咬牙唤了一声，“爷爷。” 已走近的蔺无相听见自家尊上这称呼，脊背顿时一寒，旋即若无其事地拉过姜黎九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担忧道：“我家小孙女没受伤吧？” “那是个什么妖，爷爷这就去除了它。” 他说完，作势要跃入海中。 姜黎九扯住他袍袖，“爷爷莫急，我没有受伤。” “水妖在海中有地域优势，没招惹船上安危不要贸然行动，此行时间有限，定要在半阴城夜泊渊秘境开启前赶到。” “小九儿想去秘境？”蔺无相眸光微转，又叮嘱一句，“此秘境千年一开，每次都有几界身影，除了因仙灵之气生长的天材地宝外，传说中的东西，从未有人见过。” 他顿了顿，再度劝道：“听话，想要什么，爷爷给你带出来。” “莫说是你，就是整个修真界的仙君仙尊都要结伴而行，像你这样刚好元婴期的修士，只能跟在后边拣点人家不屑的仙草而已。” “若是单独行动，里面也非世外桃源，那里是鬼域，什么样的凶煞都有，极其恐怖。” 姜黎九未被他吓到分毫，倒是把旁边的君颜惊得一抖，“蔺爷爷，那……那半阴城里也都是鬼物啊？” “呵~” 蔺无相捋胡子笑，“那当然。” “姜姐姐，我不想去了。”姜黎九忽被扑个满怀，就听少女带有哭腔，“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如果你能游回去的话，可以。”沈玉锦直言道。 话落，君颜后衣领一紧，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出温软怀抱，她怒而回头。 却听自家兄长风轻云淡解释，“离出海时间已久，离窍期以上，御剑飞行到岸没多大问题。” “元婴期，不遇见妖邪亦可，金丹期，飞到一半，海中的鱼会感谢你送来的食物。” 她：“……” “好了，先别吓她。” 姜黎九抬眸，看天上第一缕阳光落下。 云散，天晴。 她唇角弧度几不可察，“半阴城大多数为鬼修，境界普遍不低，与正常人无区别，无论是妖是鬼还是其他，想要修行，最终目的皆要化成人形。” “所以，本质上来说，不会故意让人看见丑陋一面。” “除非它们有所求。” “能求什么，不就是故意吓人？”君颜扁嘴。 “错，的确故意，却并非吓人，或者说吓人本身不是目的。”姜黎九扭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天地之间，人为万物之灵，生来道体天成。” “哪怕不能修炼的普通人亦有浓郁灵气，除此之外，更有天道庇护。” “切记心正，勿生邪念，无畏无惧，它们若直接动用道行害人，必遭受天谴。” “用恐怖样貌将人吓散魂，或用美貌钱财等等，引人走进欲望沟壑，都是可逃避天道惩罚的手段。” “你越怕什么，它越是以什么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修士，不仅是修炼境界，心境也很重要，境界让人拥有更强的武力，保护自己或保护他人，心定，才能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心正，万邪不侵。” “说得好。” 一道温和笑声突然响彻耳边。 君颜循声看去，眼睛一亮，“你不是昨夜压姜姐姐胜的那个书生吗？” “蔺爷爷一直在找你，要还灵石。” “给小黎九就行。” 说了这么一句，黑雾散开，人已消失。 姜黎九笑，拍了拍君颜肩膀，“怎么样？” “嗯？” “刚才这人，你怕吗？” “不怕。” “那可是一个修炼很久很久，葬身海底，且境界极高的邪祟。” “有多高？” “大概元镇也打不过。” 君颜沉思许久，随后恍悟，“我知道了，他要是想害人轻而易举，这才不必变丑来吓我。” “姜姐姐是想说，越好看的邪物，才是最危险的？” “不全是，危不危险，你都要临危不惧，只有沉着冷静，才能在紧要关头争取一线生机。” 姜黎九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女子讥讽的声音，“自己主峰上没人可教，你这大师姐的瘾又上来了？” 她转过身，只见身穿金色长裙的女子被众人簇拥走来。 金盈盈扬起下巴，冷冷瞥她一眼，“姜黎九，你敢打我下水，等本大小姐成为你师娘，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那就等你成为我师娘再说。”姜黎九凤眸静如古井，对她的挑衅不咸不淡回应。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让金盈盈气得俏脸通红。 陆陆续续走上甲板晒太阳的众人遥遥观望，交头接耳，不时笑上两声。 姜黎九对此充耳不闻，前世跌入深渊，唯一的好处便是，让她对别人的看法，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她不在意，沈玉锦却是眸色冰冷，笑不达眼底，“金大小姐觉得本公子能看得上你？” “且不说你想做我家弟子的师娘，哪怕是我无忧峰上的仙侍，都嫌你多嘴。” “你不想要灵根了吗？” 金盈盈威胁道：“有我金家全力支持，能得到神灵根的可能性更大，为了一个徒弟得罪我，你失去的，有可能是重新踏上仙路的机会！” 听了这话，整座船上倏然一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皆扫过来。 神灵根，尽管没人见过，不要说对沈玉锦，就算是整个三界来说，亦是诱惑颇大。 一旦出世，天下定乱。 倘若他们，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愿意的。 何况娶的还是四大世家里，排行第三的金家嫡女，届时灵根与强有力的世家势力都在手中，这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姜黎九从始至终未开口，也没有质问。 一时间，空气静止凝固。 忽觉手指被人扣住，将她拽走。 沈玉锦没有回头，声音淡漠，“稍后通知君掌门，金家若打着为本公子寻灵根目的前去，那便不必进入秘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油盐不进。 金盈盈眸光眯起，一直紧盯二人背影，眼底幽深，晦暗无底。 第114章 徒儿心里只有师尊一人 “姜姐姐，自从我哥用八卦护心镜联系过大伯，这半个月，金盈盈看到我们都绕路走。” 君颜半趴在紫檀木几案上，双手托腮，“金家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一边想攀人情，结两姓之好，一边又装模作样，企图在秘境中获得更多利益。” “可惜他们错了，我哥是头驴，我大伯又无条件宠，只要我哥不愿谁也无法逼迫。” 姜黎九听到这，握住毛笔写写画画的手一顿，不由想起甲午城之时，自家师尊用匕首抵脖子威胁君掌门，让元镇放人那一幕。 还有元镇所给的幻灵珠中，他那半是疯癫，半是绝望的影像。 所以…… 这一次与君蘅商量此事，她就在旁边看着。 沈玉锦非常耐心听完滔滔不绝的叮嘱，掌门大人一高兴，直言道：“不必理会金家，稍后为父通知他们，再乱来，让他们打道回府。” 谁知话锋一转，又提及道侣之事。 “为父心知你不喜金家小姐，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哪怕没有家势也成，只要你喜欢，让为父早点抱孙儿，为父两百多岁的人了，同年那些人，重孙都能……” 君掌门话都没说完，法宝就被断了神识。 想起沈玉锦满是幽怨的眼神，她唇角弯了弯，回了一句，“确实很执拗。” “是吧！”君颜嘟囔一声。 转而凑近，神秘兮兮道：“姜姐姐，你是不晓得，在寻到我哥前，家里奶奶如何逼婚，让我大伯娶妻，他都不肯，只说有一心上人，找不到，这辈子都不会娶。” “就因这个，我爹身为弟弟，兄长不娶，他也借由到处跑，不肯成亲。” “直到大伯寻回我哥，才知心上人已死，怕再娶委屈他，毕竟没有灵根，需常年吃很贵的仙药，倘若有后娘，一时半会不会说什么，时日久了，人心隔肚皮，我大伯便对外宣称，终生不娶妻。” “这样，我爹就被重点关照，逼着娶了世家女，不冷不热的过，先生我哥，又生我。” 她叹气，“反正我挺羡慕我哥的，至少大伯真的很疼他。” “不像我，从小一个人住，所有人都教我诸多规矩，要有大家风范，就是没人疼我。” “好在我是君家唯一的女娃，大伯还是很关照我的。” 说到这，她又幸灾乐祸，“我那不争气的亲哥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总是找茬，气得大伯骂他。” “但其实，他就是嫉妒，同样的嫡子，整个家族护着的，只有一个不肯改回君姓的沈玉锦，正儿八经的君家嫡长，不是被大伯骂，便被我爹骂，也是惨。” “可我曾看见，有人骂了一句姓沈的废物，我哥就把那人揍了！” 闻言，姜黎九脑海中浮现了在两仪殿中，那个被掌门怼过的傲娇少年，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她刚放下笔，还想再问些关于某人的趣事，门便被拉开。 “哥，蔺爷爷，你们终于回来了。” 君颜看向走进来的一老一少，故作可怜，“我差点饿死了。” “好好好，让爷爷看看。” 蔺无相大步上前，调侃道：“脸上肉多，还能再饿几日。”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也没闲着，很快已摆好碗筷，顺手给每个人盛饭，“咱们沈大公子的厨艺，多吃点。” 姜黎九转头，就见沈玉锦靠在她身边坐下，不动声色给她布菜，“吃饭。” “哦。” 她乖巧点头。 本准备把手边纸张收起，不料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拿走。 沈玉锦随意扫几眼，什么都没说，也未打算还给她，直接收进纳戒里。 谁知饭后，君颜与蔺无相刚走，他就静静坐在几案旁，不说话，不肯喝药，闹起了脾气！ 姜黎九哄了半晌，根本不起作用。 她：“？？？” “师尊，徒儿哪里错了？” 想了许久，她想不起自己何处惹了这人。 “自己想。” “徒儿愚钝，还请师尊大人解惑。” 沈玉锦拿出一张写满仙药的纸，一字一句，“继续想。” 他声音冷静，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姜黎九却明白，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晚上也别想安生。 念此，她赶忙凑过去，才发现是自己写的药单，“是徒儿用灵石，或者其他物品换回的仙草而已。” “一些用来炼制丹药，其余给师尊，拿去做美人香解药，师尊不是知道吗？” 她刚说完，下一秒，已被一双长臂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微凉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沉暗哑。 “善飞已死，说明元镇安全逃离，小九儿还在担心他，费尽心思做美人香解药，怕他出事？” “你可知，此药最难的，不是仙药难寻，而是要为师心头血？” “没关系，小九儿想要，莫说一滴心头血，就是要为师的命，又怎舍得不给？”沈玉锦语调轻飘飘的，却透着几分失落。 姜黎九脊背一僵，“师尊，药不做了。” “以后但凡用到血的，你都不许碰，这些药拿来炼制疗伤丹药，刚好去秘境用得上。” 她想到之前自己吃过的美人香解药，顿时心生愧疚。 “那元镇……” 沈玉锦话说一半，忽被温软樱唇堵住接下来的话。 少女搂住他脖颈，轻哄，“师尊以后不许提他，他不配用师尊心头血，谁都不配，以后不能犯傻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笑，“好。” “那……” “师尊还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许生气，说完乖乖喝药。” “掌门大人今天又传话，说等秘境回来，要给为师寻个贴心的道侣。” 姜黎九一噎。 却被骨节修长的手指搬起下巴，被迫迎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子，其中浩瀚，宛若深渊，亦像繁星璀璨，令人迷失。 沈玉锦神色认真，带有些许小心翼翼，“小九儿连爷爷与君颜都要瞒着。” “想必更不想让其他人知晓吧？” 他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垂落，低喃，“为师愿意等，等到小九儿心里只有为师一人。” 这副委屈求全的样子，让姜黎九心头钝痛。 前世她了解不多，今生看到的，与她曾经所思所念皆不大一样。 可偏偏看不得他这般模样。 想了想，权当是补上前世，还没来得及爱上他的亏欠。 她释然，“徒儿心里只有师尊一人，等从鬼族秘境回来，师尊修复灵根，再向外提及此事。” “得不到灵根呢？” “也随师尊高兴。”她声音坚定不移，让沈玉锦的心，蓦地一跳，几乎控制不住，欲从喉咙里蹦出！ 第115章 活不成了 海上日子多少有些无聊。 放眼望去，永远是没有尽头的碧波万顷连向天际。 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众修士，此时已懒得爬上甲板，直接留在房间里不出门。 姜黎九立在船头，抬头看苍茫天穹星河杳杳，轻唤一声，“师尊。” “嗯？” 沈玉锦侧目而来。 就见小姑娘清冷凤眸中是缥缈无踪的神情，好似已脱离这个世界本身，藏于另一片空间。 下意识握紧她手，“在想什么？” 他分明瞥见一抹转瞬即逝的悲凉和孤寂？ “与为师在一起，你不高兴，还是想到元镇不知所踪，很担心？” “小九儿，是他先丢弃你的。” 姜黎九的确在想元镇，却与沈玉锦所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低首，轻笑，“是啊！” “是他先丢下徒儿，也是他，为了苏落落不顾诺言。” 若非如此，前世她不会被害成那般凄凉境地，信任在一次次陷害当中被逐渐磨灭，亦是在她的倔强不解释下，走向最后的结局。 她本以为，多年师徒，元镇应该知道自己性子。 却不想，在他心里，自己就是那样心胸狭窄的人，会害人，会不顾仙门规矩，抢夺他人灵根的恶毒女子。 可她最为后悔的，便是害了几面之缘，为自己身死的沈玉锦。 还好，如今他在。 思及此，她反握紧男子骨节修长的手，感慨万千，“师尊，若有一日徒儿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许胡言。” 沈玉锦声音陡然变冷。 尤其想起玉长弦那句，“她的命，被人换过，那个人想完全拥有剑仙命格，一定不会让小黎九活下去。” “师尊生气了？” 姜黎九望入他眼中明灭，抿唇笑，“徒儿知错。” 她话落，忽被人拉进怀中，就听耳边清润沙哑的嗓音低低沉沉，“不许离开为师。” “也不许死，提也不许。” “小九儿说过，想替为师寻回灵根，想与为师一起踏上飞升上界的天梯，怎能说这么丧气的话？” “哦。” 姜黎九点头，冲他笑，“只要秘境里有灵根，徒儿一定为师尊拿回来。” “小九儿想要秘境里有什么，那便有。” 听了沈玉锦的话，姜黎九“噗嗤”一笑，“如果能寻到灵根，以后带师尊到处历练，也好快些提升境界，徒儿从前经常带弟子，很有经验。” “为师知晓。” “师尊怎么知道？” 她不禁有些好奇，“总觉得师尊对徒儿很多事了如指掌，那么，可否告诉徒儿，什么时候关注徒儿的？” “大概是你刚上山拜师那日。” 闻言，姜黎九微愣。 沈玉锦把她脑袋按进自己颈窝，唇角噙笑，“那时为师刚住进无忧峰，赶到两仪殿，你已跪在元镇面前正式拜师。” “后来，经常听各大长老，还有掌门对你称赞。” “为师那些年，都是在众人口中听说你如何优秀，如何有担当，然后你就成了无极仙宫的大师姐。” “好在元镇有眼无珠，便宜了为师。” 姜黎九忍不住趴在他肩上笑，“原来师尊也喜欢听八卦？” “只听小九儿的八卦。” “蔺爷爷，你听见了吧！” 少女惊呼声从船帆后突然响起，“我就说他们两个这些日子不对劲，你偏不信。” 蔺无相轻“咳”一声，“看来老夫要有孙女婿了。” 君颜点头。 回头看两人的姜黎九无奈摇头。 自从答应沈玉锦回来便公布感情之事，她就没打算故意隐瞒。 却没想到这一老一少竟偷偷藏起来观察。 沈玉锦见她没生气，也未放开自己的手避嫌，眼底漾出一丝浅笑。 君颜跑上前，拉住姜黎九往船尾奔去。 “这是做什么？” 姜黎九疑惑，便见少女一双大眼睛目光灼灼望她，“姜姐姐，你和我哥真的……” “如你所见。” “果然是真的！”君颜一把抱住她，满眼好奇，“谁先主动？” “我。” 姜黎九声音静如止水，像无波无澜的寒潭。 仿佛在说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一点身为女子的娇羞。 君颜咽了咽口水，布下隔音阵，小声道：“姜姐姐好手段，快来教教我！” …… 另一边。 沈玉锦看两个小姑娘交头接耳，笑了笑。 蔺无相顺他视线看去，习惯性捋胡子，“尊上此去，定要先回魔族营帐安排事宜，如何打算？” “本座已有一计。” “尊上有打算便好。”他狭长眼底闪过冷意，接着道：“尊上多年未归，魔界有些人的心思已不再单纯，尤其那位夜无心的前未婚妻，最近得知尊上要回去，买通不少人，不知是何心思。” “知道了。” 沈玉锦不咸不淡回了三个字。 蔺无相一噎。 正要问具体计划，远处一声尖叫猛然传来。 他转脸，只见姜黎九把君颜拉到背后，捆仙锁朝海中挥去，又是一拽，“哗啦”一声，一具森森白骨滚落甲板。 沈玉锦快步上前，“这是……” “我们船上之人。”姜黎九看了一眼尸骸上的华丽衣着，眯了眯眼睛，“师尊离远些，别染上晦气生了病。” 她回头，“爷爷，此人是苏落落身边人，你去让她出来，看看死的是谁，何时外出？” “好。”蔺无相还未离去，已有几个弟子走出。 他们看见尸体的瞬间，猛地一惊，“是苏烈，他怎么死了？！” 姜黎九缓步走至，几人连忙行礼，“见过大师姐。” “不必多礼。”她神色淡淡，“可知苏公子什么时辰外出过？” 众弟子齐齐摇头，“不知。” “这几日我们一直闭关，刚才苏师姐寻两位族兄，发现已不见人，我们出来找找，未想到他竟死了。” 话音一落，船身“砰”地一震。 入眼是一道血淋淋的身影摔在众人眼前。 “苏明，你怎么变成这样？” 众弟子惊呼。 一个元婴初期修士，身上的肉几乎失去大半，比之厉鬼还要吓人。 君颜整个人都在发抖，闭上眼睛不敢看。 姜黎九脚步一挪，把她和沈玉锦护在身后，淡漠看向艰难爬起来的男子，“元婴枯竭，肉身被毁，你活不成了。” 第116章 不是你们凌云峰的大师姐 苏明听了姜黎九的话，瞳孔一缩。 他显然明白自己下场，眼底尽是恐惧与不甘。 “不如趁生机还在，留下遗言。”姜黎九面无表情，继续问道：“是谁害了你？” 她话音一落，众人齐齐看去，就见苏明张开嘴，里面黑洞洞一片，满是血，已没有舌头。 随后俯下身，跪坐地上，鲜血淋漓的手指颤巍巍在甲板上划过，看起来要写些什么。 几乎同时，“砰”一声巨响传来。 船身剧烈晃动，猝不及防之下所有人东倒西歪。 姜黎九连忙揽过沈玉锦，另一只手拉住险些落水的君颜，她大声喊道：“大家小心，抓紧栏杆，不要落入海中。” “苏明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身后传来少女惊慌失措的声音，姜黎九一回头，只见苏落落将满身血迹之人护在角落。 她面色惨白，一脸惊恐。 反观苏明，许是伤口疼得受不了，神情狰狞，想奋力挣脱。 就在这混乱之际，又听“哗啦啦”水浪卷起。 浓郁黑雾遮蔽朗朗星月，数条巨大长爪席卷而至，柔软滑腻，在苏明挣开束缚的瞬间，将其卷走。 “铮！” 剑鸣骤响。 姜黎九手中祭雪脱手而出，直奔巨大章鱼那条困人的脚砍去。 章鱼妖生受一剑，恶狠狠瞪向船头，满目杀意，最后不知为何，竟直接退回水中。 等护船守卫和其他修士赶来，一切早已恢复平静。 唯独留下船板上一道血色的“一”字。 姜黎九偏过头，深深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苏落落。 旋即又扫视一圈，除了莫名上船又被捉走的苏明，无人受到攻击，却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 “方才章鱼妖至少离窍期，你们都看见了，这并不是未结金丹的小弟子能应对之事，倘若它坚持一战，这里的人，大半都要变成下一个苏家兄弟。” “从现在开始，进入半阴城前，未结金丹者，不许踏上甲板。” “大师姐，你是在怪我带他们出来？” 苏落落哽咽的声音响起。 她踉跄走来，沾了一身血，颇为狼狈，“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苏家兄长待我极好，又是元婴期，谁知会遇上如此强大的妖兽？” “至于带小弟子们一起，也是为了寻师尊。” “我知道大师姐怪我抢了你位置，也因此记恨师尊，才这般冷漠，坐视不理。” “但这么多年师徒之情，怎能说忘就忘？” 说到这，她眼睛愈来愈红，“大师姐，帮忙一起寻回师尊好不好，我可以不做剑尊弟子，我把他让给你，我会离开无极仙宫，再不出现你面前。” 这一幕，看得众弟子纷纷动容。 原本被姜黎九说动之人，刚升起后悔来此的心，又立刻压了回去。 “苏师姐，我们皆是自愿，你别哭。” “就是，无论发生什么，苏师姐都不要放弃，尊上若得知你为了寻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甘愿让出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一定会很生气的。” “大师姐早已不是我们凌云峰的大师姐，她不肯帮忙，你不能在尊上有难的时候也放弃。” “……” 他们这一字字一句句，让姜黎九想起前世，只要苏落落一哭，就是自己的错。 不管是元镇，还是那些小弟子，都变得看不见事情本相。 一群金丹期都没到的人，平时也就罢了，四界倾巢而出争夺宝物之时插上一脚，无疑寻死！ “呵呵……” 姜黎九忽地一笑，“说的对，我姜黎九已不是你们凌云峰大师姐，既然如此，生也好，死也罢，离我远些。” “至于救元镇仙尊，凭你们？” “若一个随时突破化神期的强者都不能逃脱危险，你们连挡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算是去陪葬。” 她敛下笑意，疏淡眸色冷若冰霜，“至于苏师妹口中的记恨你和元镇。” “就是记恨了，又如何？” “一个抢人师尊，一个不顾承诺，我竟发现，你们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幸好如此，我才能三生有幸，拜入无忧峰下，所以说，其实也没那么恨，我要感谢你们。” 沈玉锦听了这些话，眼底沁凉霎时散去，暖上几许。 他牵起姜黎九纤长的手，棱唇翕动，轻声道：“小九儿，外人之事，各有天命，天色已晚，随为师回去。” “好。” 姜黎九点头。 两人正准备离开，船又是一震。 众修士齐刷刷招出本命神兵，却见袭击船只的并非是妖。 “好像是船，它从哪冒出来的？” “不知道，我们去看看。” “好啊，我们这么多修士，还怕出什么意外不成？” 他们相携飞身而出，有的钻入破败船舱内，也有人望风，防止出意外。 “小九儿想去？”沈玉锦捏了捏手中纤细手指，轻轻一笑，“想去就去，为师独自回房等你。” “爷爷去了便可，所有修士离开，无人守船，师尊回到房里也不安全。” 姜黎九说完，沈玉锦似笑非笑扫过苏落落等人，“不是还有大名鼎鼎的凌云峰修士在吗？” “自古名师出高徒，想必元镇不会教出一群废物吧？！” “若是连为师这样的普通人都保护不了，要怎样救人？” “是不是废物徒儿不知，能不能救元镇徒儿不管。”姜黎九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反正把师尊交到他们手里，徒儿不放心。” 一旁，君颜看那些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噗嗤”笑了。 她环住双臂，扬了扬下巴，“把我哥交给他们，还不如交给我靠谱。” “至少我结金丹有些时日了，再加上灵宠火凤，就是对上元婴期也有逃跑的机会，不像某些人，自称大师姐，修为还没有小弟子高吧？” 嘴上说着某些人，她眼神却紧盯苏落落。 后者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单薄的身形在海风中摇摇欲坠，惹人心疼。 有的小弟子没忍住，为其打抱不平，开口反驳，“君大小姐所言有误，在去乌灵皇城路上，苏家长老为保护我们身受重伤，临死前将修为全部传给苏师姐。” “没错，苏师姐没承受住，昏迷不醒好多时日，醒来已结出金丹，再加上苏家两兄弟送来的天材地宝，如今已快进入元婴期了。” 君颜张了张嘴，不可置信道：“你们这些人为了进秘境，都猛地提升境界。” “我……” 她眼眶一红。 想到自己家里没人管她，师尊也偷偷跑掉，越想越难过，气得转身跑回舱内。 姜黎九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又想不起来。 见君颜消失长廊尽头，她拉住沈玉锦的手，未等开口，却听他问，“担心她？” 第117章 比她大一百多岁 相处这些时日，君颜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实则骄傲又敏感。 姜黎九自然是有些担心的。 她与沈玉锦十指相扣，走到房门外时，里面传来一阵小声啜泣。 两人相视一眼，静立良久。 待里面声音小了，姜黎九才伸手敲门，“君颜，我有事对你说。” “好，稍等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门被推开。 君颜已换了一身明艳衣裙，头发也梳理妥当，姜黎九还是一眼注意到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红。 “姜姐姐有事？” “嗯。” “那你们进来坐。” 君颜让开路，起身走去几案边沏茶。 房间里烛台多如繁星，灯火通明，姜黎九收回视线，靠在她身边坐在蒲团上，直指人心，“是不是发现原本不如你的人突然超越你，心里难过？” 君颜：“……” 她递上一盏清茶，抿唇良久，“噗嗤”笑了，眼泪却掉落下来，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姜姐姐是来安慰我的。” 这时，沈玉锦关好房门，矩步方行而至，揉了揉她脑袋，笑着调侃一句，“她大概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以后你要多习惯。” “我本来就知道，她以前说一句，能噎死我，早就习惯了。” “哦，原来如此。” “哥，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姜姐姐说她先追你，你怎么那么没出息，几个月就投降了？” 君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双手托腮看他，又补充一句，“我们君家人，就不能有点骨气，至少也要坚持半年啊！” 姜黎九笑。 沈玉锦见状，执茶杯的手微顿，唇角微弯，“这你就不懂了。” “哥，快说说？” 君颜好奇道：“我今年也十七了，再不找个目标，说不准过两年会被安排一个世家公子，你们都在，正好教教我如何追人？” “你想追谁？”姜黎九呷了一口茶，就见她犹豫半晌，才低声开口，“是我师尊。” “噗！” 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看向满眼无辜的小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这不是闹着玩，可别学我，要是认真的，你必须接受修真界惩戒，当众登上刑罚台，受八十一道雷击之刑，九死一生。” “中途一旦你肯认错，会立刻中断施刑，而这段感情也同样结束，不被认同。” “那样的话，以后无论如何，都会惹人非议，欺师也好，心不坚定也罢，总归不好听。” “如果你不能承受，我劝你尽早打消念头。” 沈玉锦摇了摇头，没有插嘴，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至于雷罚…… 他绝不许自己的小姑娘受那般苦。 君颜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我从小就喜欢他，五岁的时候那么多仙君让我选，我一眼就看上他了。” “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些事，已经晚了。” “要么刑罚台上受劫，要么叛出师门，自毁修为，哪条路都不大好走。” 她叹气，看向姜黎九，“姜姐姐为何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难怪我师尊总当我面夸你，修炼努力，对全门小弟子负责，人美，剑狠，要是我以后收徒弟，也想收你这样的。” “你又想错了。” 姜黎九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悠悠说道：“每做一个决定，你就该明白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就那么多，怎么可能自己送到你手上？” “修仙路，最重要的就是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 “有此心者，百折不挠，只要你坚守目标，那么其他一切阻碍，都能勇敢面对。” 她从纳戒取出一颗火精石放在少女手心，“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此物对火灵根有益，好好闭关修炼，静下心来想清楚，不许钻牛角尖。” “这……” 君颜微微怔愣，“不是说到半阴城，再给我吗？” “以前是交易，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是妹妹。” 姜黎九面无表情陈述事实，却莫名感觉脸有些烫，“和你哥再聊会就早点睡，我去外面等。” 话落，她起身就走。 沈玉锦看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一双含情眸闪过潋滟流光。 “哥，人都出去了，你还看。” 他收回目光，看君颜的眼神又恢复如常，“小九儿说让你专心修炼，半阴城前别出门了。” “哥！” 不等君颜反驳，沈玉锦也拿出一颗火精石放在桌案上，推到她面前，瞬间堵住她接下来的话。 “两颗火精石，保你能提升至元婴期，收敛点，不许在船上渡劫，等到鬼域寻到你师尊再说，让他给你守着。” 交代完，他站起身，对上少女一双感动的眼睛，低首浅笑，莫名吐出一句，“送妹妹的。” 君颜又是一愣。 回过神来，房门已被关紧。 她喃喃自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哥肯认我这个妹妹？” “不对，他分明是学姜姐姐的话！” “百年铁树开花，也有了人情味，我要马上告诉大伯。” 于是，拿出传声玉佩注入灵力，那边很快传来男子浑厚低沉的嗓音，“小颜，出了什么事？” “大事。” “在哪？”君衡声音肃冷，严肃道：“别断传声玉，我这就赶过来。” 他赶来此地，会浪费一枚直接前往半阴城的传送玉符，不过，为了几个孩子，再珍贵的东西，该用也得用。 君颜眨眨眼，连忙制止，“大伯别急，通往半阴之地的玉符整个修真界才十枚，不要浪费。”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大事，没有危险。” 君蘅放下心来，“嗯，你说。” “我哥今天认我这个妹妹了。”君颜笑嘻嘻，却下意识隐瞒姜黎九的事。 另一边，君蘅缄默半晌，忽笑，“这孩子收徒后，整个人开朗不少。” “等我在秘境寻到灵根，让他重登仙路，再寻个好姑娘做道侣，想来见孙儿一面是者日可待了。” 君颜听了他的话，被茶水呛了一口。 她试探一句，“大伯，一路行来，我发现姜姐姐把我哥照顾的很好，我哥好像也很听她的话，要是她能嫁给我哥，应该不错？” “黎九那小丫头资质非凡，又被元镇教得冷静沉稳，确实挺好。” 君蘅想了想，无奈道：“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哥没修为不说，还比她大一百多岁。” 他叹了一口气，“尤其阿锦那恼人的性子，人家好好一个前途似锦的小姑娘能看上他，掌门的位置我都敢让他来坐！” 第118章 师尊是徒儿的 姜黎九离开房中，没等多久沈玉锦就追了出来。 她笑，“师尊，君颜受了打击，你怎么不多开导一下她？” “傻瓜。” 沈玉锦握住她手，“哪个修士一生没有经历过挫折，有时候太过顺利并非好事，当真灾难来临，等不到别人相救，能救自己的便只有自己。” 他转身回到寝殿，点燃一盏烛火。 昏黄光线映射在他颀长白色身影上，泛起朦胧金辉，缥缈而不真实，像梦。 姜黎九顿足，忽生畏怯。 前世面临无数危险，被众人指责，陷害，也仅是失望，悲凉，从未怕过。 这一刻，在沈玉锦身上，她竟察觉到一股深沉的孤寂，看似淡然，实际却是沉沦深渊已久的心如死灰。 她快速奔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他削瘦腰身，“师尊，不管发生什么，徒儿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沈玉锦身体一僵，静默良久。 疏忽间低首轻笑，“好，小九儿一定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远离为师。” “如果敢从为师身边逃走……”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姜黎九打断，“师尊才别逃跑，不然徒儿就把你关起来，看你怎么办。” “呵~” “笑什么？” “好。” 姜黎九听了这个字，唇角轻勾。 忽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难道本尊在海底待的时间太长，与世隔绝，已经到了无法理解当下师徒情分了？” 她循声看去，只见窗棂上端坐一道身穿书生衣袍的男子满眼诧异看来。 就听他又接着道：“本尊以前与自家徒儿可没有这样过，那小丫头哭的眼睛和兔子一样，也不让抱。” 沈玉锦眯了眯眼睛，眸底闪过一抹危险，“尊者修的乃是无情道，自是不懂人间之情。” 姜黎九闻言，心里闪过了然。 传闻中苏羽灵的师尊玉长弦的确是修无情道，师徒二人不管走到哪，都让人感觉十里飘雪，冷的无人胆敢靠近分毫。 却见他缓步走来，端雅中透着随意，施施然坐在几案旁，指着茶壶吩咐一句，“小黎九，给本尊倒杯茶。” 那姿态，竟是理所当然的熟稔。 她也不在意，抬手去拿玉壶，不料被一只修长的手扣住纤细皓腕。 沈玉锦夺过她手中之物，慵懒且漫不经心道：“死了快百年，饮什么茶？” 嘴上这么说，清茶已入盏中，被送到玉长弦手边。 玉长弦摇头失笑，没有说什么，执起茶杯轻呷一口，眉梢一扬，“天冰域雪灵，世间少有，极为珍贵，沈公子破费了。” “倒也没多贵，你穷而已。” “也是。” 他点头，“不过沈公子变了不少，曾经你比本尊穷的多，沧海桑田，变迁如此之快，今非昔比啊！” “到底不是偷偷跟踪本尊弟子的时候了。” 沈玉锦：“……” 忽觉一道冷冷视线扫来，他饮茶的动作一顿。 顺势看去，蓦地撞上一双静若古井的凤眸，一时间，不知怎么解释。 “小九儿，身死为鬼，便会鬼话连篇，别听他乱讲。” “师尊没有做过？” “这……” 这副被拆穿样子，明显说明玉长弦所言不假。 想到自家师尊曾对苏羽灵这般深情，尽管明知他们没有结果，姜黎九心里还是堵的慌。 尤其是元镇把自己当做替身后，她对此深恶痛绝。 “师尊与玉前辈继续聊，徒儿告退。” 她起身走回紫檀木拔步床内放下帘帐，隔绝外面两人。 但也没有放松警惕，始终听着外面动静，毕竟她对玉长弦这个传说中的人，了解不多，而他已是鬼修，一个修为强大的邪祟。 就算感觉此人无恶意，她还是不放心把沈玉锦放在他旁边！ 莫名后悔自己不该不理智。 房中安静，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有些担心，想出去看看，又觉得这样不应该，正在犹豫之际，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撩开床帐。 借如霜月华，依稀看清沈玉锦清瘦的轮廓。 姜黎九的心，瞬间放下。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装睡。 “生气了？” 沈玉锦往前踏出一步，脚底传递来柔软的触感，低头一瞧，是已铺好的被褥，眼底略过笑意，“看来真的生气了。” 姜黎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她知晓自己不该生气，每个人都有过去，苏羽灵哪怕死了，也是很多人心里不可磨灭的存在。 剑仙转世，背负修补飞升天梯的重任，她不仅仅是一个人，也是很多修士心中对于上界的憧憬和希望，辛苦修炼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谁想在最终渡劫之时死于天道雷劫？ 如果前世自己不是苏羽灵的替身，不曾因元镇被苏落落逼迫到没有退路。 那么，她也会对所谓的苏羽灵转世，感恩戴德。 可惜…… 注定要与这个天运之人针锋相对，她做不得好人了。 至于沈玉锦，前世百年黑暗中，静静陪伴，原本以为，是不是爱都不重要，他是自己的，在自己身边便好。 现下好像有什么已脱离掌控，心渐乱。 念此，她皱眉。 几乎同时，眉宇传来指腹轻触的微凉。 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声音含笑，柔声问道：“小九儿睡了？” 姜黎九依旧不理。 身边位置一沉，天生媚骨之香裹挟草药淡淡苦涩不可忽视扑面而来。 她睁开双眼，猝不及防看见近在咫尺的俊颜似笑非笑。 一双长臂隔着被子把她揽进坚硬的怀里，眉心被轻轻一吻，“为师的小九儿吃醋了吗？” 男子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风轻云淡，让姜黎九只觉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身形一转，把他压在下方。 沈玉锦怔忪，唇瓣一痛。 他回神，发现小姑娘脑袋已埋在自己颈间，“徒儿不知道是不是吃醋，徒儿生气，不喜欢师尊与苏羽灵的点点滴滴，可能就是嫉妒，又无能为力。” “徒儿心知不该与死人争。” “可又不甘心，师尊是徒儿的，只能是徒儿的。” 姜黎九声音极小，即便话音就在耳畔，也让沈玉锦有一种没听清的错觉。 下一秒，他脸被板正，对上一张清丽绝艳的容颜，小姑娘抿唇，有几分委屈，“师尊在想什么，为何不理徒儿？” 第119章 彩虹 沈玉锦心头一软，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要败给她。 从小到大，无论是梨花村，还是后来的修真界，或是此时此刻。 只要小姑娘一皱眉，便会心疼。 他眸色微动，眼底深处压抑着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为师在想，小九儿好像与传言不同。” “以前为师听小弟子们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的大师姐冷得像冰山寒月，跟元……” 话还没说完，嘴唇又被狠咬一口。 “师尊别找借口。”姜黎九居高临下俯瞰他，“也别拿元镇来转移话题。” “不如接着说，方才玉前辈那句话什么意思？” “师尊以前追在苏羽灵后面做什么？” “你觊觎元镇未婚妻，他当真不曾对你下手，让你知难而退？” “那倒没有。”沈玉锦话音刚落，忽地瞥见少女凤眸里转瞬即逝的怒火。 他轻咳，话锋一转，“元镇实力那般强的人，自然会察觉为师存在，可骄傲如他，怎会把为师看在眼中？” “怕是觉得，做为竞争对手，为师也不配与他相提并论吧？！” 姜黎九能听懂他语调里的失落。 也能体会本是青梅竹马，最后分道扬镳的心情。 可是心里仍旧很闷。 她秀眉微蹙，松开沈玉锦，退到床榻里侧，“所以师尊很喜欢苏羽灵吗？” “那你是否也把我当成她，才肯在我当众得罪元镇，叛出师门之际，收我为徒？” “没关系，徒儿不在意。” “只要师尊甘愿留在我身边就好。” 小姑娘纤长双臂环膝，本高挑的人，竟蜷缩在角落，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沈玉锦怎会不知，他的小姑娘又在伪装。 就像与元镇在凌云峰那么多年，用坚强冷漠掩饰心里的脆弱。 受伤也不喊疼。 遇到困难默默承受，不依靠任何人。 久而久之，当真就变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复年幼时的软糯可爱。 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奈，“胡说什么？” “别闹了。” 说着，伸手去拉姜黎九纤细的手腕，将人一把拽到怀里，“为师心悦之人只有小九儿。” “真的？” 姜黎九问。 沈玉锦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应了一个“嗯”字。 “小灵山梦境中，徒儿在寒清仙君帮助下唤醒师尊时，曾听过你喊小九儿。”姜黎九丝毫不被甜言蜜语所迷惑。 “在那个梦里，苏羽灵在梨花村的名字也叫姜黎九，如此说来，师尊口中的人究竟是谁？” 她抬起头，凤眸微眯，一字一顿道：“师尊不说清楚，今夜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 沈玉锦觉得好笑，便试探一句，“小九儿想做什么？” 谁知抵在胸膛上的小手微微用力，竟拉开了他的里衣，柔软双臂环上脖颈。 温热气息抵在耳廓，带有几分威胁。 就听少女暗暗咬牙的声音拂入耳中，“师尊要试一试？” “倒也不必。” 沈玉锦刚说完，下巴一紧，被迫对上一双细长的眸子。 其眼底，是清晰可见的冷静，唯独不是意乱情迷时的情不自禁。 他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胸膛里要破封而出的什么。 “为师……” “师尊真的不行？” 姜黎九眨了眨眼，眸中满是无辜，沈玉锦却一眼便捕捉到其中暗藏挑衅与狡黠。 瞬间被她气笑。 “嗯，不行。” 闻言，姜黎九一呆。 没想到他竟真的敢承认了！ “还能治吗？” “不能。” “哦。” “嫌弃了？” 沈玉锦难得见她呆头呆脑。 心一软。 旋即把人拉进怀中，盖上被子，“现在才后悔，晚了，谁让你要招惹为师？” “徒儿没有。” 少女乖巧趴在他颈间，声音闷闷不乐，“就是有一件事想问。” “嗯。” 他颔首，“只要别说要抛弃为师，其余事随便讲。” 姜黎九仰起脸，探入深邃无底的含情眸，“徒儿想知道，刚拜师之时，师尊系在徒儿手腕上的七彩绳有什么含义？” “将元镇所赠物品尽数归还那日，他看见过七彩绳，眼神不对劲。” 本想追问他是否送过苏羽灵，话到嘴边，却变成，“想来他定在别处见过。” “元镇说了什么？”沈玉锦眸中泛起微澜，随后垂下眼帘，盖住无边暝晦。 却伸手，穿过柔滑如绸缎的发丝扣在姜黎九后脑，重新把人按进胸膛。 姜黎九被牢牢囚禁，入眼是线条修长的脖颈，在月华下泛出冷玉般的白。 她抿唇不语。 沈玉锦亦不开口。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隐约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律动。 半晌，姜黎九靠在他肩头，倏忽间一笑，“是徒儿着相了，师尊还在就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徒儿大概，可能是有点喜欢师尊了，因而觉得心里仿佛压下一块大石头。” “苏羽灵就是那块让徒儿想逃避的巨岩，一想到她，就有一种会被抢走所有的恐惧。” “怕师尊心里，永远把我当成别人。” “徒儿不愿……” 这一句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带有些许懊恼和迷惑。 沈玉锦的心蓦地一跳，同时也生出几许难忍的酸涩，转瞬又变成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 “小九儿？” “徒儿在，师……” 听他轻唤，姜黎九不明所以抬头。 忽被阴影覆盖，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逐渐放大，微凉的唇瓣吞噬她接下来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 宛若共同度过漫漫岁月长河。 又好似刹那。 迷迷糊糊中，耳际传来低醇沙哑的声音，“没有苏羽灵，只有姜黎九，从始至终，只是你一人而已。” 沈玉锦说完这话，许久也未得到回应，垂眸一看，却见臂弯里的少女已然熟睡。 像八爪鱼一般紧紧缠在他身上。 他眸光闪过一抹柔色，轻缓收拢手臂，化成囚笼，恨不能将其揉进骨血之中。 又生怕用力，会惊醒她。 微弱月光下，少女长长睫毛轻盈似静止的蝶翼。 让他莫名想起那年雨过天晴，长虹似弓，娇软的小姑娘拉住他袍袖轻摇，甜甜哄，“沈哥哥最厉害了，帮我把彩虹摘下来好不好？” 想到这，沈玉锦垂首，捋顺少女鬓边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唇角漾起浅笑，“小傻瓜。” 第120章 我师尊说的没错 姜黎九做了一个梦。 梦见漫天梨花纷纷扬扬，长相隽秀的小男孩捉过她手腕，系上一根七彩绳。 那认真模样单纯又虔诚。 他说：“小九儿，这根彩虹绳你先带着看，总有一天，沈哥哥会把真正的彩虹送给你。” 她笑。 随后醒了。 入眼是男子静谧安好的精致睡颜。 想到昨夜睡前听到的话，她的心，早已化成一泓春水。 于是，凑过去，在他唇瓣轻啄，未料竟然把人给惊醒，吓得连忙起身。 却忽觉腰上一紧，又被用力拉回，额头撞在男子坚硬胸膛上。 “呵~”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小九儿想趁为师睡着，做些什么？” 沈玉锦的话让姜黎九一囧。 见怀里小姑娘不说话，他垂下眼帘，一眼就注意到她泛红的耳尖，忽地笑了。 “要不要继续？” “嗯？” 姜黎九感觉自己脸烫的要烧起来了。 没等她挣扎，眼前一转，被困在下方，同时一只修长的手托住她后脑，轻柔浅吻密密麻麻落下。 直到又像昨夜那样不能呼吸，才伸手推了推身上之人，谁知反而让这一吻再度被加深。 “铛铛铛！” 敲门声突然响起。 姜黎九终于获救，微微喘息。 就见沈玉锦眉宇轻蹙，静默片刻，棱唇翕动，淡淡吐出两个字，“何事？” 门外，蔺无相听见这低沉暗哑又夹杂阴郁的两个字，脊背莫名一僵，寒凉气息顺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手顿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还是第一次发现，他家祖宗起床气竟能这么严重，满含杀机！ 一旁的君颜疑惑看他，转而冲房中大喊一声，“哥，姜姐姐，快起来，我们昨夜抓了一条鱼，特别大！” “吱呀~” 门从里面被推开。 入眼是少女一张清丽的脸，和她背后长身玉立眉眼含笑的男子。 君颜没发现什么，直接抱住姜黎九手臂把人带走，兴奋道：“都日上三竿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没事。” “哦，那你脸红什么？” 姜黎九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一噎。 下一秒，少女摸上她的额头，“难道又像精卫神庙中那样，生病了？” “没有，许是天气太热。” 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刚才说抓到了大鱼？” “嗯嗯，长得特别好看，那样貌，三界都极为罕见，现在很多修士在围观呢！”君颜一脸兴致勃勃，“猜猜看，是什么鱼？” “鲛人？” 姜黎九话音一落，君颜目瞪口呆，“怎么一下就猜到了？！” 两个小姑娘，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冷若冰霜淡声回应，却没有丝毫不耐。 蔺无相看了看前方，又转头紧盯身侧唇含浅笑的男子，挑了桃眉梢，“沈公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喜事分享一下？” 沈玉锦侧目，笑意不敛，低沉慵懒地回他一句，“你一个孤家寡人，自是不懂。” 话落，他转身，迈着意气风发的步子款款而去。 徒留蔺无相呆在原地。 完了，他家尊上肯定被夺舍了！ …… 甲板上，早有一群人围在船角。 姜黎九被君颜拉着穿过众人，一眼就看见巨大木桶里，蜷缩水中的身影。 他上半身仅有的鳞片在艳阳下泛出耀眼光晕，鱼尾太长，有大半垂落船板上，溢出一滩水痕。 鲛人在没有动心前，未化身，不分性别，长相是雌雄模辩的美。 她自然不知其是男还是女。 “姜姐姐，守卫巡逻时，发现他藏在船帆里，这才寻了蔺爷爷过来，本打算放了，没想到他不肯走，自己又爬回来，只好在木桶里养着。” 君颜走上前，好奇欣赏鲛人昳丽绝艳的脸，“妖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纷纷调侃。 “那当然了，妖不好看，怎能迷惑人心？” “妖的貌，以人类欲望而化，妖类每时每刻，都在想如何将人族吞噬入腹，这鲛人再美又如何，红颜枯骨尔！” “也是，不过鲛人却是好东西，尤其这身皮十分完美，长相上乘，不管是做炉鼎，还是做法衣都不错。” 这人说完，鲛人明显一抖。 姜黎九皱眉。 蔺无相见状，掳胡须笑了笑，“小九儿，这鱼送你，做法衣还是放生都随意。” 闻言，众人齐刷刷扭头看来。 有人安奈不住，上前问道：“姜姑娘，我愿出十万灵石，不知这鲛人你卖不卖？” “不卖。” 姜黎九淡漠道。 “十万灵石，这位道友也算出手大方，大师姐何不送个人情，卖给他？” 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姜黎九没回头，便已听出是谁，眼底神色更为寒凉，“我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大师姐说的是，师妹逾矩了。”苏落落缓步走至，恭敬一礼。 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让人看姜黎九的眼神闪了闪。 沈玉锦眸光一冷，脚步微挪，默不作声挡住他们打量的视线，漫不经心道：“不仅逾矩，更是蠢。” 众人听了，顿时安静。 一时间，鸦雀无声。 苏落落低垂着头，让人看不见其眼底深处的滔天杀意。 姜黎九这个人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倘若不是她，元镇不会被魔族围攻，更不会被邪道绑走，至今下落不明！ 她机关算尽，等了那么久，才能拜他为师。 怎料他竟对这个长得像苏羽灵的贱人起了心思。 即使他自己未曾发现，还是会不由自主关注姜黎九所有相关事宜。 元镇怎么能喜欢别人？ 她绝对不许！ 这时，走来的小弟子们见苏落落一副失魂落魄委屈模样，犹豫半晌，还是劝道：“大师姐，苏师姐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是啊！鲛人在拍卖行，最高价格差不多就这样，她也是为你好。” “若大师姐想拿这鲛人制作法衣，或炼制炉鼎，权当苏师姐多管闲事就算了，反正她也道过歉。” 他们七嘴八舌，让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的众修士眼神越发诡异。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不达眼底。 就在他要开口之时，被一只温软的手拉到身后护住。 姜黎九冷冷瞥过众弟子一眼，声音沁凉如严冬腊月的寒霜，“我师尊说的没错，她不只是越距，更是蠢！” 第121章 鲛人玉玠 姜黎九这话一出口，众修士震惊不已，没想到她损人如此不留余地。 苏落落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晦暗，抬头的瞬间，眼眶通红，泪珠划过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轻咬下唇，哽咽道：“大师姐，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抢走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 “你看不惯我，等我寻到师尊就离开，你……” “你闭嘴！” 姜黎九冷漠打断，一步步走上前，眼中是睥睨一切的无视。 “我在与你说海上遇鲛人，你又在顾左右而言他，是想炫耀你才是元镇仙尊的亲传弟子吗？” “至于说我怪你抢走他。”她忽笑。 “凭你也配与我抢？” “我十岁入仙门，苦修八年结出金丹，稳坐无极仙宫大师姐位置，如今更是元婴期。” “这些年来，整座凌云峰由我接管多年，从未发生混乱，而你苏落落呢？” 那一双清冷凤眸淡然如水，却让苏落落有一种，自己在其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的感觉。 也不给她反驳机会，就听姜黎九接着道：“且不说你修为是否靠世家底蕴，便是趁一峰之主不在，带领众弟子胡闹，一同来到这无尽海，已是犯下大错。” “苏落落，你说说，至今为止伤亡多少人？” “你有能力保护他们吗？” “不能！” “没有自知之明，还妄想让我来背负你的错。” “我不肯帮忙，也不想理会你们，甚至不听你们可笑的建议，就是怨你抢走师尊？” 姜黎九倏然敛下笑意，周身寒意奔涌而出，“你们听不懂人话，我便当众人再说一次。” “是我自毁金丹叛出元镇仙尊门下，与你苏落落没有一点点关系，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让人生了误会。” 她抬首，扫过众弟子的脸。 后者下意识倒退一步，低头不敢说话。 仿佛又回到从前。 不管是谁，一旦犯了错，这人从来都不留情面，就好像元镇亲临那般，令人心生惊惧。 可元镇最多是按规矩下达惩罚。 大师姐比他更狠！ 罚完了还要保证下次不可再犯，不然等待的就是生不如死的抄写仙门宫规。 上万条规定，犯哪条，初犯写三千遍，再犯加三倍。 最可怕的是，她偏偏还要亲自检查，发现错字，漏掉的条例当面监督重写。 他们正提心吊胆，却听姜黎九轻叹一声，“我如今已不是你们主峰大师姐。” “是对是错，或生或死，皆与我无关，若事关仙门，我会说上两句，听与不听，悉听尊便。” “话已至此，我不想听谁再说我怨苏落落抢走什么。” “是我的，她抢不走！” 姜黎九的话，让苏落落广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嵌掌心。 她仰起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大师姐，我从未想抢你什么。” “想不想是你的事。”姜黎九收回视线，话锋一转，“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以后也莫提。” 她转身，缓缓来到鲛人前，“现在解释一下，为何我家师尊说你蠢。” “鲛人生于深海，群居，有一只在此，想必定有一群在不远处，而这条鲛人登船不肯离去，只能说明，要么有危险，要么有事让他冒险相求。” “无论哪一种，这条鲛人都不能动。” “大家也别光想看热闹，这条船翻了，能不能安然无恙活下去，皆未知数。” 苏落落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小弟子们低下头，无人敢反驳一句，宛若犯错的小孩子。 以前被严加管教之时只想逃脱，而现下听姜黎九说不再管他们，不知为何，忽生一抹心慌。 众人亦是沉默不语。 姜黎九能看出来的问题，他们这么多人，也不全然都是傻子。 不过有人冷眼旁观，有的看热闹，还有的不知者无畏罢了。 但。 不得不承认的是…… 年方十八的少女能看得如此之远，未被眼前一时利益所惑。 当真是年少有为。 一时间，各种目光打量在姜黎九身上。 她却神色自若，站在鲛人木桶三尺开外，缓下语气，“叫什么名字，为何来此？” 鲛人缩进水里，怯生生观察她许久，才艰难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救……命！” “救谁的命？” 姜黎九离得近，能清楚看见他身上没有一丝伤口。 只能说明，他是想救别的人。 果然，鲛人想了想，还是伸手从鱼鳞中找到一块玉腰牌，谨慎递出。 姜黎九接过一瞧，只见一面篆刻重阳仙阁，另一面写有长寂峰峰主……楚寒清。 在修真界，身份玉牌绝不会轻易送到别人手中，要么死了，要么出现意外。 她转头，看向君颜，眼神不免有几分复杂。 “君颜，你……” 后者眼睛“唰”一下红了。 君颜张了张嘴，险些发不出声来，颤声道：“我……我师尊死了？” 她这一哭，其他人也不淡定。 要知道寒清仙君乃第二仙门一峰之主，离窍期巅峰，随时要步入化神的存在。 若是他都要折在这里…… 他们这些人，哪还有活路可言？ 原本是心存侥幸，想着到了半阴城，跟在修真界各大门派身后寻求庇护。 不料仅仅一个无尽海，已是危机重重。 整个甲板上，只剩下海浪“哗啦啦”一波又一波涌来。 君颜哭声悲痛。 姜黎九凝眉良久，偏过头问鲛人，“你可知这玉佩的主人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鲛人凑上前，一张男生女相的脸近在咫尺，发出阵阵空灵鸣叫。 她没听懂。 鲛人再度靠近，姜黎九忽觉肩头一紧，被人一把拉到身后。 “寒清没死，却也快了。” 她听了，诧异看沈玉锦，“师尊听得懂鲛人语？” “嗯。” 沈玉锦颔首。 随后又问几句，鲛人也跟着叫几声。 他眉峰紧拧，“此鲛人名叫玉玠，是西边海域一个小部落族长之子。” “他无意中救下身受重伤，灵力凝滞的寒清仙君。” “可是他的部落被东边岛屿上嗜血鲛人攻破，很多族人被掳走，寒清仙君便在其中。” “今天若不能救出，他们便要在祭祀中葬身鱼腹。” 君颜顿时急了，“他在哪，快带我去救人！” 她猛地扑向木桶，玉玠被吓得“噗通”一声，摔在地板上。 姜黎九拉住她，安抚道：“先别急，寒清仙君不会有事，我们尚有时间。” 第122章 嗜血鲛人一族 月黑风高，东海小岛。 一条被阵法隐蔽的船只悄无声息隐藏在礁石林中。 “姜姐姐我也去。” 姜黎九刚要跃下船舷，就被君颜拉住袍袖，她脚步一停，偏过头看她。 “嗜血鲛人一族生性狠辣，面目极为恐怖，你留在船上，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寒清仙君带回来。” “这一行人最低也是元婴期以上，你与其他人守好船。” “我知道姜姐姐怕我看见那些鲛人会害怕，误了事，没关系的，我现在不怕了，带我去吧！” 君颜看向一旁面目隽秀的男子，哽咽道：“我哥没有修为，你都肯带他前去，为何不肯带我？” “如果你懂鲛人语，带你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玉锦一句话把她噎住。 他看了看远处海岳高深的岛屿，补充道：“想你师尊活着，就乖乖等在这里别闹，祭祀要开始了，再耽搁，为兄只能为你带回来一碗肉汤。” 君颜：“……” 她抿嘴不说话，却放开姜黎九的手。 望着两道钻入水中的身影，她眼底是数不尽的担忧。 …… 姜黎九护着沈玉锦上岸之时，许多修士已藏在暗处时刻注意岛上动静。 上方一块石头后，蔺无相回头，招了招手，传信入密道：“快过来藏好，等这些鲛人巡逻完毕，一起跟上去。” “好！” 她应了一声。 两人刚进入隐身阵法，就有一道道海螺号角声远远传来。 没多久，一队面目奇特，浑身呈血红色的半人半鱼生物缓缓行来，他们双目冰冷带有凛冽杀意扫过一座座礁岩。 “西海灵鳍族一大半已被抓到山上，剩下那些不足为惧，族长也太过小心。” “不可胡言，这一次还抓了一个人族，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伴？” “何人不知道我们嗜血一族骁勇善战？来了也是找死！” “好了，这方没有埋伏，该回去了。” “哈哈，我早就等不及了，上次吃细皮嫩肉的人类，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祭神完毕，终于可以开次荤。” “……” 看着几个鲛人慢悠悠离去，沈玉锦把方才的话转达了一遍，瞬间气得几位修士忍不住跑出去杀鱼。 “不可打草惊蛇。”姜黎九声音淡淡，丝毫没有因那些话起一丝情绪波动，“嗜血鲛人性情凶狠，没见到寒清仙君不要轻举妄动。” “在此之前答应过，做为交易，顺便救下灵鳍一族的鲛人。” “未能见他们，就算灭了这座岛屿，也救不出一个人来，他们会在临死前杀光所有抢回来的俘虏。” “记住，我们是来救人的。” 说话间，几个巡逻的鲛人已经走远。 顺这些人踪迹，一路来到岛屿深处，入眼是一片不算茂密的丛林。 姜黎九躲在高处，俯首向下方看去。 这时，从其他方位跟来的修士也隐在各方，静等祭祀仪式。 嗜血鲛人一族在万妖典中记载，相貌狰狞，凶狠善战，异常团结，性情乖戾狠毒，喜食人，甚至也食其他族中鲛人。 其族信仰海神，每到月圆之夜，都会献祭最好的食物。 今夜正好月圆。 而他们眼中，最好的，便是人类血肉。 “小九儿，一会不必管为师，直接去救人。” 听了沈玉锦的话，姜黎九扭头看他，“那怎么行？” “为师有护心镜，还有阵法屏障，在这里等你就行，临走别忘了带上为师便好。” “这……” 姜黎九想了想，点头，“那师尊稍后不可离开，徒儿救了人，便过来接你。” “嗯。” 沈玉锦颔首。 几乎同时，一连串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 是一群化出双腿的鲛人，个个露出强壮的胸膛，腰腹包裹灵鳍一族的鲛人皮短裙，以下是两条肌肉线条明显的大长腿。 看到此，姜黎九眼睛忽被蒙住。 她微愣，“师尊，怎么了？” “伤风败俗。” “噗嗤~”她笑，“妖族向来随性，他们这样还算好，有的可能不屑于穿衣物。” “小九儿看过？” 沈玉锦声音里暗含危险。 姜黎九静默一会儿，听见号角声，话锋一转，“师尊，祭海神开始，徒儿先去，你别乱跑。” 她扒开眼前的手，身形一闪，飞掠而出，很快隐于夜色中。 却未发现，身后男子眯了眯狭长的含情眸，眼底闪过一抹烦躁。 圆月如盘，银辉将地面映射的影影绰绰。 不远处，鲛人手中一把把火炬将黑暗驱逐，围绕高高的木柴堆旋转，载歌载舞，身穿一大祭司服饰的男子在代表海神的木架前吟唱着听不懂的歌。 大概一炷香，恰逢子夜。 姜黎九微微抬首，就见被人洗干净，只穿着青色里衣的年轻男子披头散发被抬了过来，放在祭台上。 旋即响起一阵嬉笑声，她循声看去，又见嗜血鲛人将灵鳍鲛人的俘虏带了上来，上下其手，极尽猥琐，欲逼迫其化形女子，为他们一族开枝散叶。 她这才想起来，身为好战的族群，他们不屑于变成女子，所以每到一段时间，就会攻打其他部落，抢来别族鲛人，化形成男子的被杀害，坚决不服软的，会受到非人折磨，最后要么被折磨死，要么被打残，成为最下等的奴隶。 这样的场面，看得她凤眸一寒。 寒清仙君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他灵力凝滞，臂力还在，狠狠往下一拍，一根柱子“咚”地砸在离他最近的男鲛人头颅，霎时鲜血飞溅。 男鲛人转身，恶狠狠大吼一声。 姜黎九听不明白，却觉得，大概是在喊，“找死！” 那人被其他鲛人按住，大祭司走上前制止，又冲旁边人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几人找来藤条，爬上祭台，拉过寒清仙君牢牢捆绑。 “砰……砰……砰……” 一朵朵焰火在天穹炸裂开来，震耳欲聋。 “杀！” 各方修士齐齐飞身而起，嗜血鲛人先是混乱，很快放开手边俘虏，与之打成一团。 姜黎九快速来到木堆上，手中祭雪一挥，砍断藤条，“寒清仙君，没事就好，我先送你去安全之地。” “姜姑娘，你怎么在这？” 楚寒清抬头看她，忽地一笑，“竟已到了元婴期，不错。” “叙旧等回去再说。”姜黎九淡声说道。 她瞥了一眼下方，将人抓在手中，悄无声息飞回树梢，送进阵法内，再度跃下地面，跟着鲛人无玠前去地牢。 沈玉锦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姜姑娘已到元婴期，来救人也就罢了，沈公子怎么也来？” 楚寒清戏谑一声，就听沈玉锦慢条斯理道：“本公子倒是不想来，谁让这群鲛人荤素不忌，男女不分，怕你丢了清白，给我君家丢人。” 第123章 化神劫 姜黎九砸开地牢的瞬间，咸湿气息裹挟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却是连犹豫也未曾，纵身跳下。 手起剑落间。 已杀了几个反应不及的守卫。 身后众修士见她如此暴力，面面相觑，也紧随其后。 走了许久，视线尽头，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流水声，还有鲛人压着嗓子哭泣。 玉阶眼底闪过一抹悲色，连忙跑上前。 可是，里面鲛人被锁链扣住，任由他怎么拉扯也无用，只好回过头，对姜黎九生涩道：“救命。” “这两个字，是寒清仙君教你的？”姜黎九看他一眼。 玉阶点头。 灵鳍族鲛人偶尔会与人类打交道，所以能听懂一些人族语言。 只是开口说，多少有些难。 “学得不错。” 姜黎九收敛眸光，运转周身灵力注入指尖，捏出法诀。 她唇瓣微启，淡声轻吐，“天地随心，万物听令，破！” 令下，冰蓝色光芒倏然闪烁不止。 “砰砰砰砰……” 岩壁上铁链连续断裂。 昏暗中，浑身是血的鲛人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玉阶与他们说了什么。 以至于，姜黎九忽被一群人鱼注视。 那样的眼神，悲痛中夹杂感激，让她有些不适应。 “玉阶，趁外面嗜血族无暇分身，快带你族人逃离，寒清我会带走，你不必担心。” 玉阶轻轻颔首。 深深看她一眼，带一群乌泱泱的鲛人群往外走。 路过姜黎九身边之时，又顿足，在她手中放了一个海螺，在耳边比划几下。 “送我的？” 姜黎九疑惑，就见玉阶给她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然后，他走了。 一群修士里外仔细检查，除了一些尸骨，没有其他人族与活物。 就在转身欲走之际，“轰隆隆”一声雷鸣骤响。 天地震颤，碎石簌簌往下落。 “怎么回事？” “我们进来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会有雷鸣声？” “总不会是搅乱了嗜血鲛人的祭祀，海神发怒，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哈哈哈，怎么可能？” 一群人大笑。 姜黎九凤眸微动，重生后神识强大的她，忽地感受到天地之间一缕强大威压。 她脸色顿变，“是化神期雷劫，大家快走，这里马上要塌陷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霎时变白。 原本还不太相信，结果刚出地牢，险些被劈个正着。 有人往天上一看，惊诧不已道：“真的是化神期雷劫，寒清仙君要突破，此地不能久留，大家快走！” 姜黎九心头一跳，不但不与他们离开，反而往岛屿深处飞奔。 “姜姑娘，快回来，危险！” 几人大喊。 她却恍若未闻，甚至体内灵力发挥到了极致，往沈玉锦藏身之地狂奔。 一时间，急得眼尾都红了。 只恨自己速度太慢，不能马上出现在他身边！ “小九儿？” 一道清润低醇的嗓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一回头，入眼就是身姿颀长的男子缓步走出石林，白衣破损，沾染上几许血迹，发冠都歪了。 “咔嚓——” 一声惊雷炸响。 电光明灭中，男子如琢如磨的隽秀脸庞映射得有些惨白。 她赶忙飞上前，将人护在身侧，“师尊，化神劫太过强大，我们在此，不仅会影响寒清，亦会被雷劫锁定。” “为师知晓。” 沈玉锦握紧她手，低眸轻笑。 姜黎九环视一圈。 方才打得热火朝天的两方人马消失不见，身边唯有自家师尊一人。 她秀眉一蹙，“爷爷和其他人呢？” “下岛去了。” “师尊为何不一起？” “为师答应等你回来，怎能先走？” 闻言，姜黎九眸色复杂，一把揽住他劲瘦腰身，穿梭过道道惊天霹雳，朝山下御剑飞离。 直到落在一座礁石上，她沉默半晌，才缓声开口，“下次遇见危险，师尊一定要先想办法保护自己。” “徒儿……” 她唇瓣动了动，又接着道：“徒儿不想失去你。” 沈玉锦微怔。 眼前小姑娘细长的眸子垂下。 他还是有注意到其中转瞬即逝的悲凉。 就好像，她真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是那种，再也回不来的哀伤。 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为师还没死，你……” 沈玉锦调侃一句，忽被一双纤长手臂勾住脖颈，一抹温软堵住接下来的话。 旋即，唇瓣一痛。 他夸张地“嘶”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小九儿是嫌为师伤太少，要再添上一道？” “师尊受伤了，在哪？”姜黎九听了一急，就要伸手扒他衣袍。 沈玉锦赶忙捉住她手腕，“别怕，暂时死不了。” “师尊！” 他轻“咳”，“还在外面，不方便。” “徒儿带你先回船上。” 姜黎九说着，已招出本命神兵悬浮于空。 沈玉锦眸底含笑，“寒清仙君尚未渡完劫，我们不如再等一会儿。” “不必等，以他现下情况，无人能靠近分毫，不会有危险，徒儿先带师尊回去疗伤。” “可是……” 他话才说出两个字，就被一道定身符拍在肩上，强行带走。 礁石林深处，两人从天而降。 刚落至船头。 君颜已快步奔走而来，一脸紧张，“哥，姜姐姐，我师尊呢？” “难道真的死了？” “尸体放在储物袋里，还是已经找不回来了？” 她越说眼睛越红。 姜黎九转头看去，发现一同救人的修士未归，应是还守在岛外。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拍了拍少女的肩，“下次再见，便已不是曾经的寒清仙君，你要做好准备。” 话落，她扶住沈玉锦，抬步往船仓走去。 却听身后，君颜“哇”一声哭了出来，“都要去投胎转世了，我要去哪找他啊？！” 见她想左，姜黎九又走回，抚了抚她脑袋，“他没死，在渡化神劫，估计没几个时辰是回不来的，别急。” “真的？” 君颜仰头看她，眼底是慌乱和惊惧。 “真的，不骗你。” “我……我信姜姐姐。”她抹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目光落在沈玉锦身上，“我哥受伤了？” “我会包扎伤口，不如帮忙打个下手，我哥身体弱，不能耽误。” 话刚落，姜黎九正欲应下，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忽被拉住手腕拖走。 沈玉锦声音低沉，不咸不淡给君颜留下一句，“不必了，你留下等寒清仙君。” 第124章 期盼多年的久别重逢 与嗜血鲛人一族折腾半宿，回到寝殿已是天色将亮未亮之时。 烛火摇摇曳曳。 姜黎九从纳戒里取出素布与疗伤丹药，抬头看向对面紫檀木几案边端雅而坐的男子。 她施出一道清洁咒，一脸镇定，“师尊，为何还不褪去衣袍？” “为师伤的不重，算了。” 沈玉锦刚想起身，就被一道符纸拍中，定在当场。 “小九儿是在欺为师没有修为，不能反抗你的术法？”他笑，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是接着无奈道：“真的没事，吃颗丹药就好。” 他说完，口中已被塞了一颗丹药。 姜黎九起身，直接去脱他身上凌乱破损的外袍，“丹药对修士来说确实能够治愈身上外伤，但对师尊作用不大。” “没有灵力之人，无法化解药效，所以这些年师尊吃的始终是用最古老办法煮好的汤药。” “否则，以君掌门之能，给师尊的，定是极好的丹药，怎会大多是药膏与灵露之类？” “师尊总是不爱惜自己，徒儿却不能看你如此。” 她碰触里衣的手一顿，忽见一片血红晕染开来，在纤尘不染的白上显得格外显眼，“师尊别动。” “你不愿就算了，别挣扎。”她忙取下沈玉锦胸前的定身符，“为了不让看伤，你不顾自己身体，硬是把暗伤口撕裂，又想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面对，生死都不在乎是吗？” 少女声音都在轻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 沈玉锦身躯顿僵。 回眸看去，恰好迎上一双泛红的凤眸。 不等他开口，姜黎九一字一顿，咬牙道：“徒儿原本以为师尊是喜欢我的，看来并不是。” “你不愿为徒儿珍惜自己。” “更是嫌弃徒儿，连给你上药都不肯，如此说来，是徒儿自作多情，误会了师尊。” “之前表现的喜欢，也都是假的，对吗？” 她脚步一动，转过身去，低声呢喃，“既然如此，徒儿去找爷爷，稍后再寻一个住处，师尊吃过丹药，伤愈合的时间可能有些久，趁早休息，徒儿告退。” “等等……” 沈玉锦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黎九没有回头，继续朝门前走去，却是手腕一紧，被人拽回，紧拥在怀，“不许走。” “哦。” 姜黎九仰头看他，唇角弯了弯，“脱不脱？” “要是不脱，徒儿可就走了，正好君颜一个人在外面，她那么怕黑，还要坚持在面甲板上等人，实在可怜。” “不必心疼她。” 沈玉锦扫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轻轻一笑，“她为了寒清仙君不惧黑暗，就让趁机她练一练胆子。” “小九儿关心为师就够了，你再不看伤，一会儿都要痊愈了。” 姜黎九被他的话惹得“噗嗤”一笑，“那徒儿可就不等师尊矫情下去了。” 说着，一把扯去他身上染满大半的里衣，疏淡眸色顿时炸开。 只见笔直挺秀的肩膀处血迹斑斑，几道外翻伤从肩头延伸至心脏处，仿佛结出一朵妖冶艳丽的彼岸花。 极致的红，绽放在他冷玉般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以她目测，差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倘若不是有护心镜，他可能就要葬身在那座小岛上了。 她抿紧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把人按到桌边坐下，拿起素布轻柔擦拭血迹，然后小心翼翼涂抹药粉，将伤口包裹，就在一切完成之际，才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开口质问，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早说？ 却是眸光一撇，霎时定在沈玉锦左手臂上狰狞的伤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 年幼之时那些过往突然涌上心头。 九年前，爷爷如同往日一般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半山腰的小木屋，走出她家，没多远，就是被她忘记模样的白衣哥哥所在。 那天。 一向安静的山顶传来巨响，震耳欲聋。 她很怕，刚跑出门，就被身量极高的白衣哥哥抱进怀里，揉了揉她脑袋，“别怕，哥哥带你下山去寻爷爷。” 也是那日，山中狼群疯了一般把两人围住。 白衣染血，一手护她，一手执剑。 握剑的左手鲜血淋漓，顺剑身往下流，一滴又一滴，落在地面上。 后来听爷爷说，那只左手，险些废了。 “小九儿怎么了？” 沈玉锦低醇磁性的嗓音把姜黎九从回忆中拉回。 她静默片刻，强行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淡漠，拿出一件新的里衣给他穿上，故作不经意问道：“师尊左臂上的伤，是被妖兽咬的？” “嗯。” 沈玉锦颔首。 在姜黎九登上无极仙宫仙山前，他已抹去了她对自己所有过往。 本想成全她与元镇曾经未能在一起的遗憾，不料命运总是捉弄人，元镇竟没能认出小九儿，相反还带了一个苏落落回来，认定是苏羽灵转世。 兜兜转转，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 而他，生怕自己伤害到她，再度把人逼死。 可恨，也可笑，还是没办法不理她，亦无法放手，甚至愿意用尽各种手段去留住她。 见他久久无言，姜黎九也坐下，挪到他身边，近在咫尺望入一双幽暗沉静的含情眸，柔声细语问了一句，“能告诉徒儿，是被什么妖兽咬伤的吗？” “看起来像犬类，很疼吧？” “不疼。” 沈玉锦忽笑，掳顺小姑娘额前碎发，落下一吻，“几只野狼而已，没什么大碍。” 姜黎九长长睫毛颤了颤，没有再问。 以前不知，现在却清晰记得，那可不是什么狼，而是一群开智巅峰期的妖兽，没有一丝修为的沈玉锦，单凭一把剑，护她杀出重围，可见其中危险。 能活着，已是不易。 重生归来，她本以为曾是寥寥数面的错身而过，不想却成为期盼多年的久别重逢重逢。 在白衣哥哥重伤后，自己再也没有见过他，爷爷说他去了修真界，是所有仙门中，实力最高的第一仙府。 她说自己想去找白衣哥哥，爷爷便把她一个人丢去了无极仙宫，且叮嘱，“小九儿，切记要拜元镇为师，他是修真界最年轻的化神期剑尊，跟着他才有出息。” “可是，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收我为徒呢？”她不解。 蔺无相重重叹气，“他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第125章 白衣哥哥 回忆中，那张无论如何也记的不清面容渐渐浮现于脑海。 姜黎九唇瓣紧抿。 想要揪住他问，为什么不肯告知名字？ 为何不告而别？ 同在无极仙宫八年，他又因何没有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哪怕遥遥相望，颔首一礼，都是让人感觉充满了疏离和陌生？ 这人根本没打算认自己！ 念此，她秀眉一皱。 “小九儿，你怎么看起来……”沈玉锦把人拉进怀里，沉吟片刻，接着道：“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放心，为师身上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不必担心，死不了。” 见怀中少女凤眸清冷，静若深潭般盯住自己。 他唇角微勾，欲伸手捏向她娇软的脸颊，不料被一把捉住手腕制止。 姜黎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有太多事想知道。 却明白，眼前这人什么都藏得极深。 “天快亮了，寒清仙君应渡劫完毕，师尊失血过多，先休息，徒儿去外面看一下君颜。” “为师陪你去。” 沈玉锦看出她不高兴，抬起轻薄如雾的软绡广袖将人禁锢在胸膛。 他垂眸，若有所思，良久，故意打趣轻声哄，“为师伤重，你怎能撇下为师不管？” 姜黎九抬眸，迎上一双精致狭长的含情目。 那双眼眸，似有一泓春水波光涟涟，无限深情缱绻，让人分不清真假，已迷失当中。 她鸦羽般浓密长睫压下，面对男子无辜又纯情的诱惑，丝毫不为所动，“不行，师尊自己去休息，徒儿有些事要做。” “小九儿，这么多年，你跟在元镇身边，别的没学会，唯独冷漠无情学了个透彻。” 沈玉锦轻叹。 本想调侃一句，未料姜黎九眼睫倏地抬起，瞳子里染上万顷雪色。 “师尊说得对，徒儿的确像元镇一样冷漠古板，不懂如何哄人开心。” 他：“……” “所以，师尊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己去休息，还是徒儿用符咒强行送您去休息？” 姜黎九语调平淡而冷静，隐隐透着让人莫名心慌的冰寒。 强势压迫下，某人无奈，只好唯命是从，一个人不甘不愿走去榻上。 见自家师尊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她眸色稍缓，唇角扬起几不可察的笑。 “师尊，徒儿很快回来。” 她放下床帐，熄了烛台上的火苗，踱步走出门槛。 就在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一缕魔气从窗棂缝隙渗入，凝结成一个修长的身影。 蔺无相缓步上前，拱手道：“尊上，属下派人查过，寒清仙君之所以受伤，皆是因他追上善飞后，先救下元镇，又遇见前来接应的天玄妖道。” “两方大打出手，最后善飞身死前与元镇一同坠海，天玄重伤逃跑，寒清中毒导致灵力凝滞，落入海中，被灵鳍鲛人一族所救。” “呵~” 一声轻笑从床帐内轻飘飘传出来。 “也就是说，元镇还没死。” 沈玉锦声线沁凉，蔺无相低头恭敬道：“目前为止，未听过任何死讯。” “不愧是天运之人，还真是命大，罢了，先退下，千万别让小九儿发现，不然本座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是！” …… 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而下。 天边云朵似层层鱼鳞。 视线尽头海天一色，分不清船是游于海面，还是飞翔在天穹。 姜黎九踏上甲板，入眼是远处船头上，坐着一个望夫石般的少女。 “天已放晴，寒清仙君很快就会与其他修士回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君颜回头，唇角弯了弯，“姜姐姐，你不陪我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有些事想问你，顺便陪你一起等人。” 姜黎九缓步走上前，立于她身旁，就听小姑娘似不满，又似揶揄的话，“哦，还以为姜姐姐专程来看我。” “原来……却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君颜看向天边，笑逐颜开，“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你哥哪年被君掌门带回无极仙宫，何时离开，去了哪里，多久才归？” “这……”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大伯寻到我哥已有二十八年。” “那时，我哥昏迷数年，一直与大伯同住两仪殿，但无忧峰其实早就已为他准备好。” “我大伯不放心，一直没让他搬走。” “大概十八年前，我哥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非要去东海龙王岛那么偏僻的地方。” 姜黎九听了，眸光微动。 小时候，爷爷说过，捡到襁褓中的她时，正是在那座岛上的小渔村。 可是…… “他一直都在那座岛上？” “当然不是！” 君颜摇了摇头，继续滔滔不绝，“我哥临去前说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否则后果自负。” “可我大伯怎会同意？” “最后各退一步，每个月用仙灵云鹤传信件报平安。” “却只平静三年，我哥不见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我大伯差点疯了。” “找了六年多，有人无意中在凡间一座山里看见我哥，才把他送回无极仙宫，那时候，整个人被妖兽撕得快没了人形。” 她眼睛红了一瞬，“齐叔叔说还好发现的早。” “受伤很重？” “嗯，差点人就没了。” 闻言，姜黎九心头骤跳，这番话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入心头，疼得厉害。 时间都对上了。 她三岁前在海岛，后来搬至一个叫小重山的地方。 刚好六年多。 沈玉锦也是那时回到仙门。 极有可能去无极仙宫拜师当日，那人还缠绵病榻，没有力气出来见她。 也因此…… 在看见元镇之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他一定会收你为徒的。” 这才错把元镇当成了记不清面容的白衣哥哥。 尽管后来相处，明白自己许是认错了人，可爷爷不在，她不知道名字。 时日久了，便也只有放弃。 屡次擦肩而过，每每遥遥相望，一次次错过。 一误再误。 姜黎九眼中氤氲薄雾，却笑了。 “姜姐姐笑什么？” 君颜偏过头看她，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我哥是有点不太省心，不过听我大伯说，自从收你为徒后，他好了很多。” “我觉得他一定会收敛性子，你可千万别嫌弃他。” “哦，知道了。” 姜黎九抬首望向远处，只见一群人御剑飞行而来。 她扬起浅笑，“你等的人回来了。” 此时此刻，她感激重生。 甚至前世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秒化成幸运。 历经千辛万苦，万般劫难，生死离别再重逢，终于认出了，她的白衣哥哥…… 第126章 不许本公子外出 寒清仙君刚从天而降，就被扑了个满怀。 “师尊，你都要吓死徒儿了。” “放心，为师还不至于那么容易死，别哭了。” 他低首，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笑，“这么久没见，怎么胖了？” “师尊！” 君颜抬头，怒瞪他。 旁边众人见状，纷纷笑了起来。 平时出船，有离窍期坐镇就行，没想千年一次的秘境开启后，无尽海上会如此危险。 现如今有化神期强者坐镇，想来可以一路无忧。 姜黎九见那对师徒，一个温和逗弄，一个气呼呼，也摇头笑了笑。 然后转身，忽地对上苏落落眸底的明灭不定。 她一愣，就见其快步上前，拱手一礼，“拜见寒清仙君，还请君上告知，可有寻到我家师尊下落？” “这……” 楚寒清转头看她。 对于这个元镇新徒，苏家新认回的嫡女，他也只是在拜师宴上匆匆一眼，了解不多。 不过，为了师尊安危，肯来此冒险，勇气可嘉，却到底是失了沉稳。 修真界，尤其是境界极高的修士，莫说消失几个月，就是消失几年也不在少数，只要命牌未碎，身为仙门弟子，顾好自己主峰才是正事。 他笑容温润，却也疏离，“抱歉，当时太过混乱，元镇仙尊落入海中，没能带回。” “我师尊可有受伤？” 听了这话，楚寒清想起身中美人香的某人，那副难以言喻的模样，唇角一僵。 他也认识元镇那许多年了，只见过其冷如冰山，而这次托了善飞的福，竟看到万顷寒冰融化成一泓春水，给人一种冷静克制又柔弱可欺的感觉。 就连他靠近分毫，都差点死在其手上。 像是一只站在绝路，炸毛的猫，不分敌我，靠近者死。 犹豫良久，他还是开口，“伤都是小事，却被善飞下了媚毒美人香，以化神期巅峰修为也不知能压制多久，我们要尽快寻回他，不然后果很严重。” “轻则，你多了个师娘。” “严重来说，要是再落入妖道天玄手中，就不一定是个什么下场了。” 他这话说完，众人倏然一静，鸦雀无声。 “苏师姐，你怎么了？” 凌云峰小弟子们连忙扶起摇摇欲坠的苏落落。 姜黎九目光落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没有错过那双澄澈眼底，一闪而逝的阴冷。 在前世记忆中，苏落落为了元镇，甚至要情敌都不算的自己死。 分明是极品冰灵根，为了陷害于她，不惜自毁。 如今重生归来，她远离所谓的男女主，不料意外频发，男主不知所踪，女主还是一副单纯小白花的无辜模样。 但。 这仅仅是外表。 她不信能把自己害到万劫不复，令周围一群人，围绕她打转的女子，能有这么蠢。 一定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 是什么呢？ 就在她思索之际，天际突然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巨浪翻涌，海水“哗啦啦”飞溅到甲板，众人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腥咸海水。 有人惊呼，“是那日的章鱼妖又来了！” 众修士齐齐转头，入眼是四下海域黑压压的雾气袭来，十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 “布阵。” 人群中，蔺无相缓缓走出，对身后守卫吩咐道。 “是！” 守卫整齐有序排列在船舷处，淡金色光芒将船身包裹，隔开了外界浓郁妖气。 清寒仙君见状，开口道：“海中妖物太多，我去开路，你们随后跟来。” “师尊，我也去。”君颜拉住他袍袖不肯放。 “不行，你乖乖在船上等为师回来。” “我……” “君颜，海中章鱼妖皆为离窍期，比你高出太多，且有数百以上，你若去了，两方余威你承受不住，别闹了。” 姜黎九说完，君颜便依依不舍松了手。 楚寒清回头，诧异挑眉，“小丫头，你对我这弟子做了什么？” “原本以为还要哄一会儿，没想到你一句话就让她如此乖顺，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看来很有趣。” “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姜黎九看向远处海面蜂拥而来的巨大章鱼，眉头一皱。 几乎同时，“砰”一声，船身震颤。 数十米长，柔软又带有海腥味的黏腻八爪从海中伸出，死死卷住船身。 “嗖嗖嗖……” 弓箭密密麻麻从守卫手中弓箭发出，章鱼妖吃痛，钻进海底。 “离窍期修士，皆随本君去到前方除妖，其他人守好船只，莫要擅自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楚寒清话落，越过道道雷霆，带数百人御剑飞到前方。 “姜姐姐，我们去帮忙。” “嗯。” 见姜黎九应下，君颜招出火凤，两人来到船头，一同击退袭击而来的妖物。 “咔嚓——” 一道惊雷电闪乍然亮起。 前方众修士还在厮杀，后方也没有闲着。 不知为何，姜黎九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此次受袭，十分不对劲。 还有海面浓烈的妖雾中，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 “啊！” 一声惨叫突然传来。 姜黎九蓦地回首，忽感脚下一晃，巨浪汹涌而起，船被水柱高高冲向半空，随即猛地坠落。 不少人没能抓住护栏，瞬间被章鱼卷入水中，霎时涌出一片血色。 “金丹期以下，退回船中。 她一声令下，那些小弟子二话不说，连忙奔向船舱。 …… 寝殿内。 雕花窗外海浪翻涌，鱼妖泛滥。 黑衣女子公然推门而入，却见毫无修为的男子长身玉立窗棂前。 一抹薄如蝉翼的纱帐被飓风卷起，与他墨染长发交叠，让人忽生出他随时羽化飞升的错觉。 “沈公子，不想死的话，陪我走一趟。” “呵~” 沈玉锦轻笑一声，“本公子的确不想死，可也不想就这么与你走。” “你不想要命？” “命自然是要的，可我家娘子不许本公子外出，那便不管谁来，也不能让本公子踏出这房门一步。” “是吗？”黑衣女子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废物，怎么能够反抗得了？！” 第127章 傀儡 沈玉锦慵懒斜倚窗棂，眉眼含笑，棱唇翕动，不疾不徐道：“你如此有信心，尽管试试看。” “找死。” 黑衣女子浑身包裹在巨大袍子里，脸戴凶神恶煞鬼面具，让人无法看清她脸。 唯独那一双幽冷黑眸，仿佛深渊旋涡般，让人不寒而栗。 沈玉锦再熟悉不过，那是浓郁成实质的死气！ 想到这人曾把他的小姑娘，害到失了灵根，又丢了命，而现下更是失去以往所有记忆。 他的心，杀意顿起。 以至于，女子执剑杀上前的瞬间，他魔灵力运转开来，打算一击毙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古朴长剑“铮”地出鞘，直直朝女子袭来。 一时间，滚滚黑雾之中，暗雷涌动。 黑衣女子瞳孔一缩。 她身形倒飞，立于远处，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紫雷天罚剑，尊者玉长弦，没想到你死了多年，还阴魂不散！” “彼此彼此。” 鬼雾散开，书生模样的男子挡在沈玉锦面前，清冷中透着一丝天然的无辜。 手中利刃却是轻颤，杀气凛然。 “本尊好友死于你手，唯一的徒儿亦被你所害，这笔账是时候清算一番了。” “就凭你，也敢大言不惭！” 黑衣女子目光从他的脸，转移至窗边削瘦柔弱，不堪一击的男子身上。 眸底暗潮翻涌。 只要能抓到此人，整个修真界都会混乱。 届时，不管让第一仙门的掌门君衡做什么，他还不是要乖乖听话？ 念此，她眼睛掠过一抹冷色，“八十年前，我能让你葬身海底，如今，便能让你魂飞魄散！” “那就让本尊……” 玉长弦话说出一半，就听身后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响起，“废什么话，杀了她。” 他：“……” “你不行，让我来。”沈玉锦慢条斯理站直了身体。 黑衣女子冷笑，“狂妄！” 话落，她周身黑气顷刻间弥漫开来，直奔沈玉锦袭去。 剑尖裹挟劲风，扬起沈玉锦一头泼墨似的长发，却定格于他眉心三寸外，再也无法近上分毫。 “咔嚓！” 女子握剑的手腕被玉长弦轻轻一捏，剧痛传来，她手中剑“砰”地坠落，摔在地上。 旋即被一掌拍飞，重重撞于梁柱，滑落而下。 “看来失去肉身这些年，你也没什么长进。”玉长弦一步步逼近。 黑衣女子踉跄起身，声音狠戾，“是你逼我的！” “既然你非要为了苏羽灵与我作对，那么便去死吧！”话落，她手指掐诀，从眉心灵台位置引出一颗珠子。 墨色灵珠通体幽黑，仿佛一个黑洞，能吞噬人的灵魂。 那一刹那。 沈玉锦脑海中剧烈一痛，男子低沉苍茫的声音随之响起，“公子可还记得本神，以及我们的契约？” “邪神，荼千行？” “没忘便好。”男子声线无悲无喜，“本神已感应到吾命珠的气息，借你身体一用。” 庞大气息笼罩之下，一旁强大到阴阳两极境界的鬼修玉长弦，也被定住身形，动也不能动。 “还以为尊上有什么本事，不过如此而已。” 黑衣女子以为禁术对玉长弦起了作用，嘴上得意，步履已是有些虚浮。 却强撑身体往沈玉锦身边走去，话语里都是轻嘲，“沈大公子，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那就过来！” 沈玉锦倏地抬首，面容霎时变成另外一人。 那人面目美得雌雄莫辨，眼底却冰冷一片，没有半分人类情绪，“夺本神命珠，你该死。” “是你？！” 黑衣女子先是一惊。 随后赶忙收回命珠往后退。 不料，一柄长剑狠狠没入她丹田处，血溅一地。 玉长弦拔出本命神兵，回身看向陌生男子，“你是何人，为何附身沈公子？” “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本神不杀蝼蚁。”他随意一瞥，眼底深处的浩瀚，让玉长弦宛如坠入海底。 那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沧海一粟，渺小如蜉蝣。 只见男子缓缓越过他，走到女子身旁，伸出修长五指，半晌也未招出命珠。 “可恶，竟然让她逃了！” 他身形一闪，正欲从雕花窗飞出，忽觉一股冰冷剑气迎面而来。 下一秒，姜黎九飞身而至。 她冷冷环视一圈，最终紧盯眼前未曾见过的男子，“你是何人？” 不久前，在甲板上除妖，她莫名奇妙感觉心很慌。 魂契亦是混乱。 她就知道，沈玉锦一定出事了！ “你……”荼千行狭长双目微微一眯，杀机四起。 却在他将要动手前，一股强横魂魄之力冲入灵台，占据身体主导。 沈玉锦低低沉沉的声音传入他魂识，“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动她者都要死，想要命珠，回归墟之地。” “师尊，感觉怎么样？” 姜黎九话语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紧接着上前一步，沈玉锦忽地倒在她怀里，虚弱道：“别担心，为师没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玉长弦回到剑中，飞落剑架。 门被推开。 君颜见里面一片狼藉，忙不迭跑过来，“姜姐姐，我哥怎么样？” “没事，被邪祟占据身体，有些虚弱，休息几日便好。”姜黎九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以帘幔遮掩众人视线。 “小九儿，不如去爷爷那住！”蔺无相见周围桌椅全部化成碎屑，提议道。 “不必。” 姜黎九回过身，缓步走到黑衣女子身边，摘下她脸上面具。 “此人是谁？” 从雕花窗飞入的楚寒清落至她身侧，也俯身，一边探上女子额心，一边问道。 “一个散修，平日里极少登上甲板。” “原来如此。” 他点头，转而皱眉，“不对，此女不是正常人，而是傀儡！” 众人顺势看去，顿时议论纷纷，“竟然是傀儡，怪不得有很多人被她趁乱打下船，喂了章鱼妖。” “是啊！当时太乱，幸好有人拉我一把，不然肯定小命不保。” “我好像看见无极仙宫，元镇仙尊的亲传弟子，也被打落水中。” 姜黎九听闻此言，循声看去。 那少年被她一双清冷凤眸扫过，脸色顿红。 她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少年身形微僵，忙回道：“我亲眼所见，苏姑娘被打落水中，不知踪迹。” 第128章 苏落落失踪 听了少年的话，姜黎九微微一怔。 与苏落落一同前来的小弟子们顿时惊慌失措。 凌云峰上，先是峰主失踪，后有首席弟子落入无尽海不知生死。 “不可能，也许还在甲板上，我去找找。” 一小弟子打量一圈，也没见到人，忙不迭抬腿往长廊外跑去。 紧跟着，众人也随之离开。 寝殿内只剩几人。 蔺无相吩咐守卫把尸体搬去底仓，看向若有所思的姜黎九，“小九儿，想到什么？” “爷爷，此次受袭很可疑，具体又说不出来。” 姜黎九回神，偏过头，目光似乎能透过床帐看见里面那道颀长的身影。 “黑衣女子若是傀儡，本尊为能更好控制她，不会离我们太远，也许正是船上之人。” “傀儡身死，主魂定会受伤，不如用测魂珠试试。”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却不一定能找出罪魁祸首。”蔺无相想了一会儿。 旋即又道：“妖物来袭，很多人落水生死不明，情况混乱，我们能做的，唯有查清船上人是不是控制傀儡的幕后黑手。” 姜黎九点头认同，“既然如此，正好前去看看，可还有其他傀儡。” “此人目标是我师尊，他没有修为，就算是对上一个刚能吸收灵力的小弟子，也无反抗之力，务必排除危险。” 她话落，不远处唯一完整的剑架上，古朴剑身“铮”一声，剑鸣响起。 似乎不赞同她的话。 楚寒清转头一看，惊讶道：“这是……圣剑紫雷天罚？” “百年前我曾见过此剑，乃是前剑尊玉长弦前辈的本命神兵，在仙魔大战后，与其一同消失于世人眼中，无人得知踪迹。” “姜丫头，此剑何处寻回？” “海底。” 姜黎九说完，寒清仙君颔首，沉思良久。 君颜默默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却见姜黎九走去窗棂边，修补好破损的阵法，又将金色八卦阵盘挂在窗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爷爷，寒清仙君，我们现在去外面，海上时日漫长，危机重重，需尽早将人揪出。” “走吧。” 蔺无相率先出门，楚寒清与君颜紧随其后。 姜黎九正要迈出门槛，脚步一顿，扭头看木架上的剑，“玉前辈，还请代晚辈看好我家师尊。” 紫雷天罚剑未有丝毫回应。 她却看见剑柄上的冰蓝色流苏无风自动，分明有听她的话。 方才黑衣女子来此，他也未曾袖手旁观，否则，此时沈玉锦不可能完好无损的睡在床榻上，早已和那些落水的人一般，彻底不知去了何处。 念此，她唇角微勾，迈步，穿梭过冗长过道，登上去往甲板的木梯。 “伤者左边，其余人都站到右侧，事出紧急，谁敢惹事，休怪我将其捆去冰室陪尸！” 姜黎九刚踏上船板，就听蔺无相低沉而严肃的声音。 寒清仙君立在一旁。 守卫将其余人包围在内，个个威风凛凛，手握弓箭。 所有人都很安静。 可就在守卫领头人从蔺无相手中接过测魂珠的瞬间，几道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救命！” “我不想死！” 一道道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痛苦，惊惧又不甘的情绪顷刻间蔓延众人心头，使得原本整齐有序的人立马陷入混乱，想冲出包围，远离此地。 “都别动！” 蔺无相令下，守卫手中弓箭立刻拉开。 船帆被飓风卷得猎猎飞扬，下方两方对峙，耳边唯有越来越微弱的闷哼。 没过多久，那些人已是动也不动，死不瞑目。 “测魂，是为查看有没有成为妖邪之人的傀儡而已，你们怕什么？” 姜黎九声音淡淡，像一盆冰冷的水迎头淋下，让众人猛地清醒。 “你们都见到了，成为傀儡的下场，被制成傀儡前，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甚至修炼更为迅速，容易受迷惑。” “邪气入体不深，尚有救，深了，也能早些留下遗言。”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语调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却令人不敢置喙。 毕竟，曾经的剑尊首席亲传弟子，哪怕落魄，现如今所拜师尊，也是第一仙门峰主。 即便身为没有灵根的废物，也比他们加起来高贵的多。 而且，船长蔺老头，还是她爷爷。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傻子才去得罪她！ 更何况，她说的都是事实。 想到这，众人纷纷一揖，“我们听姜姑娘的。” “那好，死的拉去冰室，活着的，开始吧！”蔺无相摆摆手。 守卫放下手中弓，一部分搬尸，另一部分挨个检查神魂完整，以及被夺舍痕迹。 姜黎九左右打量，果然没有看到苏落落身影。 于是收回目光，偏过头，盯住一脸胡子的老者，“爷爷，救回多少落水人，苏家那位可有消息？” 要知道，这黑衣女子从陆地，到无尽海，除了击杀断手那次，再未见过。 那么贸然行动，定有原因。 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线索，偏偏想不起来。 所以…… 只有先将范围缩小，寻到傀儡主人。 此人不在船上。 定在消失的人当中。 “海岸登船之人有三百之多，被章鱼妖残害二十多人，落水更有五十以上，救下五人，未见苏家女。” 蔺无相掳胡子，“爷爷知小九儿急着找出背后神秘人，此次错过，时日一久，受损神魂早已修补好，再寻，则难上加难。” “你也别急，这人目标当真是阿锦，定会再来。” 姜黎九轻轻“嗯”了一声。 她自然知晓爷爷说得有道理，只是有些不甘。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师尊那吸引妖邪的体质，瞬间又平静下来。 在得知他天生媚骨，又是魔尊夜无心口中的至尊神骨那一刻，就已接受以后日子不会太平的事实。 想让他平安，唯独有一条路，让他强大到拥有使人忌惮的实力！ 两个时辰，剩下的人皆正常。 仅有几个受了轻微邪气，很快也被仙医用银针引出，修养几日便能恢复。 凝滞的空气终于缓和。 “大师姐，我们……” 幸存的几个凌云峰小弟子上前，欲言又止。 姜黎九淡漠扫过他们一眼，“出窍期章鱼妖有多少，你们清楚，哪怕有化神强者，还是伤亡惨重。” “想救苏落落的心我能理解，有本事自己去，莫说叫一声大师姐，就是跪下求我，我也无法做到。” “你们来去自由，我不会加以约束。” “若想好好活，都回船舱，少出门，不如早日结金丹，还能多一分生机。” 话落，她身形翩然一转，带起一阵清清爽爽的微风拂过他们，那股沁凉，仿佛顺皮肤钻入血液，抵达心头。 小弟子们回身看她纤长笔直的背影，忽觉失去了什么…… 第129章 雪 海上风平浪静。 当夜，所有被邪气侵袭过的人皆是高烧。 但身为修士，服下几颗丹药没过半个时辰，也就好了。 唯独没有修为的沈玉锦尤为严重，从早上一直到天色暗沉，仍旧昏迷不醒。 “我家师尊何时能好转？” 姜黎九虚坐床沿，一双清冷凤眸中再无冷静可言。 眼见榻上人原本冷白的脸逐渐泛起红晕，光洁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他眉峰紧拧，唇瓣干裂，破碎娇弱，给人一种随时撒手人寰的感觉。 就连她注入冰灵力也无法缓解分毫痛苦。 几位仙医束手无策。 其中一人轻叹，缓步上前一礼，“姜姑娘，尊……” 心知自己险些说漏了嘴，他话锋突转，“准备后事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转头，紧盯他。 蔺无相嘴角抽了抽。 他故意吩咐说严重点，却没让说得这么严重。 思及此，他刚想开口，就见姜黎九倏地抬头，一张姝色容颜冷若冰霜。 “出去！” “小九儿。” “爷爷，你也先出去。” “你听……” “我师尊不会死。” 她声音平静，宛如一潭深渊死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然而，说出的话执拗又坚定，“生病的人最不喜欢听人吵闹。” “我在这里照顾他，明天就会好起来了。” “出去吧。” “你别想太多，不会有事。” 到底是自己当孙女从小养到大的姑娘，蔺无相于心不忍。 他欲言又止。 却看见沈玉锦面无血色的脸，尽数吞了回去。 以心头血滋养残魂，乃逆天而行。 在这期间，他修为会被压制，对于此时魔域的混乱，与修真界的虎视眈眈来说。 乃是将自身丢于险境。 未料，屋漏偏逢连夜雨，邪神竟会感应命珠而来，两相一加，再强的人也会病倒！ 残魂微弱…… 若非被沈玉锦耗损自身修为与精血保护这么多年。 早该消散了。 可他怎么也不愿放弃。 蔺无相抬眸，看向姜黎九的瞬间，不由想起曾经饱经风霜，依旧不肯认命的男子。 那抹挺拔身影，总在大雪纷飞的极南傲立天地，怀中抱着早已死去之人。 苍茫，悲凉。 可偏偏是落入深渊的人，顺手救下他。 如今，快一百年了。 一时之间，忆起往事，蔺无相也沉默下来。 半晌，他平复心情，“小九儿别想太多，有事便来喊爷爷，不要钻牛角尖。” “嗯。” 姜黎九点头。 几人缓步走出，门“吱呀”一声关起。 寝殿中，静悄悄。 “玉前辈，附身于我家师尊的是什么邪祟，为何如此强悍？” “本尊不知。” 随着清越空灵的声音响起，一缕黑雾从剑鞘弥漫而出，凝结成身形修长的书生。 他迈出沉稳步伐，一步步走到床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小黎九，你在意他？” “是。” 姜黎九刚要站起身，忽觉手腕一紧，滚烫温度转而覆盖手掌，与她十指紧扣。 “不许走。”沈玉锦声音有些嘶哑，虚弱中透出一股子霸道。 她忽笑，“好，徒儿不走。” 许是听见她语调里的哽咽，手上力道紧了又紧，随即忽地松开。 刹那间落在锦被上骨节匀长的手，又被她攥紧，“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一大一小交叠的手死死抓住对方，好像历经生离死别后，再不愿放开。 玉长弦瞥见二人手腕上的七彩绳，眸光微动。 沈玉锦的抗拒，让他进不去紫檀木拔步床内，无奈手指掐诀，扯出本命神兵流苏中的丝线递出。 他寻了个借口，“本尊乃为鬼修，沈公子病重，贸然靠近于他不利，你将此线系在他手腕上。” “好。” 姜黎九伸手接过，丝线上传递来一丝冰凉的气息。 莫名有些熟悉。 她也没多想，快速缠在沈玉锦修长手腕上。 玉长弦闭上双眼，未动用任何鬼灵气息，单以神魂探入经脉，才惊觉他身体里混乱不堪。 直到瞥见心脏处的魂珠，才明白为什么这人不肯让自己靠近。 天生带有仙灵之力的灵魂，哪怕还未完全成型，亦能令鬼物垂涎三尺的存在。 几乎同时，一股十分危险的威压笼罩而至。 他有些无语。 昏迷不醒还能下意识保护吞噬自己力量的元凶。 不禁心生好奇…… 这抹魂魄究竟是谁？ 却也未再前进半分，远离此魂珠，顺便帮忙捋顺魔灵。 许久后，他睁开双眸，流苏丝线飞上姜黎九手心。 她微愣。 便见玉长弦身影一晃，消失面前，只留下一句，“明早醒来就好，把本尊流苏修复一下。” “多谢前辈。” 紫雷天罚剑没有动静，摆明了不想再理会外界。 一阵海风吹来，撩起薄如蝉翼的纱帐。 姜黎九看了一眼雕花窗外晦暗天穹，只听“哗啦啦”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席卷而来。 夜越来越深。 端坐许久，不知为何，困意突然来临。 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好像有什么死死牵引她的神识，要拖她于黑暗。 最后，她只觉自己被滚滚热浪包围，如同落进岩浆。 “小九儿，别走。” “师尊别怕，徒儿……” “不走”这两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她脑袋一歪，倒在沈玉锦怀里，深陷黑暗。 …… “小九儿，你在想谁？” “听话，乖乖把药喝了，不然惹沈哥哥生气，你又要哭。” “天都亮了，还不肯醒，你以前很早就会起来练剑，现在怎能这么懒？” “呵~” “不想起床那就不起，沈哥哥抱着你走，你想去哪？” “沈哥哥记得小九儿最喜欢雪。” “又下雪了……” “小九儿起来，我们一起去堆雪人，打雪仗，这次沈哥哥站着不动，任你打好不好？” 耳边声音低沉暗哑，夹杂轻哄与妥协，终究化成了绝望疯癫的笑。 那笑声冰凉刺骨，裹挟寒风呼啸，宛若千千万万锋锐利箭透心而过。 姜黎九想睁开双眼。 想拥抱声音的主人，如何也动不了，像梦魇。 温热水珠一滴滴落在脸上。 她的心。 仿若被灼烫。 好疼！ “师尊，别哭。” 她用尽力气吐出一句，“我很快醒来，陪你堆雪人，别哭了。” 第130章 旧爱与新欢 怀中人娇软身躯散发清爽凉意，让沈玉锦体内的躁乱瞬间平复。 “沈哥哥……” 少女呢喃梦语让他身形一僵，顿时清醒过来。 他垂眸，入眼是一张清丽无双的娇俏容颜安静入睡，只是她秀眉皱起，樱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九儿，醒醒。”他柔声唤道。 姜黎九依旧未醒来。 过了许久，她眉宇间越皱越深，额头亦冒出细密汗珠，“沈哥哥，沈哥哥别走。” 听见她梦言梦语，沈玉锦的心，好像被羽毛轻轻划过，又闷又痒，“嗯，沈哥哥不走，小九儿别怕。” “沈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小傻瓜。” “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如今梨花村里只剩下你我二人，我怎么舍得？” 他声音平静，却隐隐压抑着随时破封而出的阴郁。 小姑娘下意识伸出双臂，抱紧他，这一举动让他低低一笑，俯下身，吻上那诱人的唇瓣，由浅入深。 “唔……” 姜黎九是被吻醒的。 此时天已微亮，阵阵海风拂起轻薄如雾的床帐，撩出一道旖旎弧度。 不知为何，每一次与他亲近些许，都会有一种窒息感。 并不是她本身抗拒，而是像修真界记载，被妖吸了元气的感觉。 她仔细想了想，第一次是在梨花村梦境中脱离出来，寒清仙君说是失了魂气才那般虚弱。 第二次是在精卫神庙，甚至大病两日。 最近一次倒没那么严重，被亲晕了而已。 一次两次是意外。 多了则定有缘由，绝非偶然！ 正想到这，熟悉的窒息感顷刻间袭来，只觉有一股力量与她神魂相融，不动声色吞噬。 她推了推身上之人，从他怀里挣脱而出，“师尊，你……” “没事了，别担心。” 沈玉锦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骨节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抚她发梢，“小九儿方才说梦话，做了什么梦？” “徒儿梦见，下雪了。” 姜黎九窝在他颈窝，瓮声瓮气的小声嘟囔，“师尊，我梦见好多，醒了又想不起来，感觉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很难过，徒儿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情。” 即便前世，跪在刑罚台上，她的心，亦没有如此疼过。 反而一个记不清的梦，让她怎么也缓不过来，唯有一幅朦胧画面，在脑海中萦绕，久久定格。 那个地方，她曾去过。 是极南之地万里雪域，前世自己被害身死后，先被元镇葬在凌云峰山脚下，后被苏落落带人挖了尸骨丢在荒郊野外，险些被妖兽啃食。 她的魂魄，被定魂钉锁于尸骨中。 所以不能投胎转世，只等尸骨腐烂成灰，魂飞魄散。 是没见过几面的沈玉锦寻来，在狼妖口下夺回她，随后去往冰天雪地的雪剑山，住进山洞之中，这才保证尸骨不腐。 他那时刚拥有灵根，转瞬又失去。 以命换命的禁术‘寂灭兑魂’画在地面上，符纹晦涩难懂，是触目惊心的红。 一袭白衣，看不出原本颜色。 姜黎九飘在不远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为何这样做，莫名的，心很疼。 还好，如今重生归来，她没有死，沈玉锦也好好活着，只等寻到灵根，便一起踏遍天涯海角，携手而行。 更幸运的是，得知年幼时，一直保护自己的白衣哥哥也是他。 其实他一直都在。 想到前世的他，在换命时那句“以吾命，换吾妻”，她唇角不自觉扬起，轻柔唤了一句，“师尊。” “嗯？” 沈玉锦低首看她。 才发现小姑娘眼尾泛红凝望而来，其中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像失而复得的喜夹杂痛彻心扉的悲。 他微愣。 就见姜黎九凑过来，小心翼翼吻上他的唇。 心，骤然一跳。 正在他想反客为主之时，人忽地坐了起来，从纳戒里拿出一个海螺。 海螺泛出淡粉色光芒，空灵悦耳的声音响彻耳畔。 “这是……鲛人送你的？” “是。” 姜黎九点头。 忽听自家师尊笑了，“不许随便收人家东西，尤其是鲛人。” 许是看出她的不解，又补充一句，“哪怕是一个贝壳。” “哦。” 她不明所以，却应得十分乖巧。 沈玉锦面色稍霁。 “铛铛铛……” 一道轻扣木板的声音传来。 姜黎九绽开床帐，循声看去。 入眼是雕花窗外，雌雄莫辨的男子趴在窗棂上，一头华发如雪般翻飞在海风中，与她四目相对。 男子有些害羞，还是招了招手，唤她过去。 “玉玠，你怎么来了？” 她走上前，来人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掌心静静放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皎洁的光。 想到刚才师尊的话，她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笑，拒绝道：“救你们一族不过顺便，更何况你们也曾救过寒清仙君，两相抵，不相欠，不必如此，东西你带回，我不需要。” 玉玠摇了摇头，指了指珠子，又指了指嘴唇。 “你的意思……” 姜黎九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拉到身后。 沈玉锦开口替她解惑，“此乃鲛人珠，服用之后，可听懂鲛人族声音，亦是表明接受他的爱。” “他会为你化成人形，一生一世，只有一个伴侣。” “为师的小九儿果然招人喜欢，就连不轻易化形的灵鳍鲛人都要为你动心。” “怎么样，你要接下这颗鲛人珠吗？” 他说得若无其事，可姜黎九分明察觉到他暗暗咬牙的威胁。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抿唇笑，轻咳一声，“徒儿听师尊安排。” 沈玉锦：“……” 沉默片刻后，他夺走姜黎九手中贝壳塞进玉玠手中，也不知说了什么，后者看向姜黎九，一脸失魂落魄，随后钻入海中消失不见。 “师尊，你怎么对他说的？” 姜黎九问。 忽觉纤腰一紧，被抵在窗边，入耳是沈玉锦清润低醇的嗓音，“小九儿心疼了？” “并未。” “是吗？” 沈玉锦逼近，一张隽秀的脸离得很近，棱唇翕动间，淡淡吐出一句，“为师以为你有新欢忘了旧爱。” “确实如此。”姜黎九这话出口，面前人俊脸倏地一冷。 她踮起脚，吻上微凉的唇，“旧爱没有忘，可师尊才是新欢。” “旧爱是谁？”沈玉锦不轻不重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告诉为师，为师去杀了他。” 哪怕是元镇，小姑娘也从未直接承认过喜欢。 难道这么多年，他还遗漏了什么，以至于被人钻了空子？ 一想到这，他险些控制不住身体里暴躁的魔气。 却听小姑娘“噗嗤”笑了，“那不行，师尊杀了他，徒儿心都会疼死了。” 沈玉锦听了这话，俯首狠狠堵住她鲜嫩的唇，不想听她再胡言乱语。 他觉得，自己大抵要被气疯了！ 第131章 绝不会有万一 自从船只经历过章鱼妖攻击，之后的日子一路风平浪静。 “再有两日就能抵达半阴城，小九儿，这个令牌你拿好，到鬼市，可去临仙楼看一看。” 接过蔺无相手中之物，姜黎九垂眸一瞥。 只见金光闪闪令牌上篆刻龙飞凤舞的\\u0027临仙楼\\u0027三个字。 她唇角勾了勾，看向身旁端雅饮茶之人，“师尊，爷爷的东西徒儿能不能收？” 沈玉锦呛了一下。 旋即抬起眼帘，“小九儿还在怪为师把你的贝壳和鲛珠还给玉玠？” “玉玠，那个鲛人？”君颜凑上前，好奇道：“他送姜姐姐贝壳也就算了，怎么还送鲛珠？” “天啊！” 她大喊一声，歪头看姜黎九，“灵鳍鲛人算妖类的一种，姐姐可别见他好看，就被迷惑了。” “鲛珠不能收，人与妖相恋会遭受天劫，没有好结果的。” “你要是……” 说到这，她抬手捂住了寒清仙君的耳朵，接着道：“看上玉玠，我哥怎么办？” “师徒相恋，是修真界自行惩戒，天罚可不一样，会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姜姐姐你想开点。” “哦，知道了。”姜黎九淡淡应了一声。 沈玉锦放下茶盏。 “别急，有我这个做爷爷的把关，那个鲛人休想进门。”蔺无相抬手给她倒茶，叮嘱一句，“坐下来，别捂你师尊耳朵。” “化神期大能的眼皮子底下，你这样与掩耳盗铃有区别？” 听他这么说，君颜撅着嘴坐于几案边，“师尊……” “你刚才说什么？”楚寒清打断她，又道：“为师在想别的事，没听见。” “真的？” “嗯。” “徒儿说，今天天气不错。” 君颜冲他笑，面不改色喝了一口清茶。 姜黎九才发现，这位温文尔雅的仙君，竟也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还真是…… “小九儿，等去了半阴城，爷爷要离开一段时间，忙完了再寻你，有事记得用传声玉。” 蔺无相的话，让姜黎九微微怔愣片刻，才道：“爷爷也想去秘境？” “嗯。” “爷爷保重，小心些。” 本想说一起去。 转念一想，还是单独行动好。 成群结队固然安稳，速度与意见不和都会成为阻碍。 前世她一个人在魔界，身边除了装有沈玉锦的棺椁，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重生归来那一刻。 再已不是曾经的她，那个会照顾好每一个小弟子的人，彻底死了。 哪怕这个人。 是她苦寻多年的爷爷。 两世，百多年的漫长时间隔绝下，难免有些许陌生。 说到进入秘境，楚寒清轻叹一声，“三界本是三足鼎立，元镇仙尊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若最后依旧未归，失了他，再加上莫名插上一脚的鬼族，此行怕是困难重重。” “本公子听说，以往几千年秘境开启，鬼族不会参与，这一次为何来了兴趣？”沈玉锦似是随意一问。 姜黎九也顺他视线看去，目光落在男子清俊的脸上。 就听寒清仙君疑惑道：“鬼族并不需要灵根，他们以自身阴气结成鬼丹，因而为何要去，我也不得而知。” “却有一点可以明了，这次鬼族，不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那个地方，指得是幽冥界。 半阴城，与出现世间的半阴之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却也泾渭分明。 城里的鬼王，乃是出自阴曹地府中的六大鬼山，每过百年便会换一个来此坐镇。 她沉默一会儿，又问，“今年城中是哪位鬼王，性情如何？” “这一年的鬼王来自桃止山，东方鬼帝，名讳无人知。” 寒清仙君看一眼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补充道：“幽冥界称帝，半阴城称王，乃一城之主。” “常言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些鬼王皆出自幽都冥王麾下，绝不会乱来。” “主要是为了看守秘境。” “据说万年前有两个上界神族互相厮杀，双双坠入无尽海，导致人魔妖三界互相争夺此地，死伤无数，而生鬼族。” 他顿了顿，挥出一道阵法屏障将外界隔绝，才开口，“那一战打到最后，三界修士境界断了几层。” “是幽都冥王降临，出手封了秘境，每过千年才能进入一次，并成立半阴城，由六大鬼帝轮番看管。” “他们身为几界平衡点，无人可在那里闹事。” “但鱼龙混杂，难免遭人暗算，不是大动干戈，鬼王不会出来多管闲事。” “除非几界之争。” “原来如此。”姜黎九点头。 正在这时，一股阴冷气息弥漫开来，顺着皮肤钻入血液，渗入骨髓，如坠冰窖。 众人连忙运转灵力护身。 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一件狐裘披在沈玉锦身上。 “徒儿听说，半阴城乃鬼王天下，九幽之气弥漫，不管是人魔妖，甚至未入地府的鬼族，修为都会受其限制。” “师尊没有灵力，更要小心阴气入体。” 说着，她淡定扣紧沈玉锦骨节修长的手指注入灵力。 “幽冥气息如此强烈，我们快要下船了。”楚寒清走到窗棂旁，向外看去。 沈玉锦感受身上暖意，唇角漾起浅笑。 “君颜这些日子吸收火精石，已到金丹期巅峰，入城后，还请寒清仙君寻个地方，为她护法渡劫。” “这是自然。” 楚寒清回过头，目光落在自家弟子婴儿肥的脸上，轻叹，“她修炼的天财地宝我早已备好。” “不给她，是不想让她进入秘境，蹚这趟浑水。” “等她结出元婴，再给本公子送回来。” 听沈玉锦这么说，君颜不但没反驳，反而笑了笑，“哥，你别怕，等姜姐姐入秘境，我肯定保护好你。” “别哭就行。” 自家师尊这么说，姜黎九也弯起唇角，“那我家师尊拜托你了。” “好说。” 君颜一脸骄傲模样，“我一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不让别人欺负他。” 看见这一幕。 蔺无相挑了挑眉。 想到之前他家祖宗那句，“本座已有一计。” 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小姑娘话别说得太满，万一……” “有我在，绝不会有万一！” 君颜掷地有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惹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第132章 魔族信件 半阴城，离生殿。 一个鬼侍匆忙跑进殿内，看也不敢看殿首男子一眼，恭敬行礼，“报告君上，最近修真界、妖界、以及魔界之人陆续到齐。” “嗯。” 殿首之人以手支颐，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侍从觉得他不会再说话之时，他又慢条斯理问道：“可有一个叫姜黎九的人？” “有，今日刚到，正住在北城无常客栈。” “下去吧。” “是！” …… 北城，客栈十八层。 巨大的落地雕花窗前，放眼望去，天地之间晦暗不明，缭绕一片乌沉沉的黑雾。 “城外鬼市未开，忘川河彼岸花却已正艳，师尊不是说想去看？”姜黎九收敛视线，偏过头看向身边面容清隽的男子。 “徒儿稍后去外面买些可隐匿气息的冥草炼制丹药，届时出去，师尊就不必担心会有人感应到你身上气息了。” “君颜被寒清仙君带去城外渡劫，这里已布下隐阵，师尊一个人莫要乱走。” “虽说鬼王来自幽都，乃维持平衡之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准见了师尊这样的体质，也会动了不好的心思。” 她一字一句苦口婆心，说得十分认真，好像在教不听话的小孩子。 沈玉锦疏忽间笑了，“小九儿……” “徒儿知道，师尊不是三岁小孩。”眼前少女仰起一张清丽绝尘的脸，凤眸微弯，“师尊想说这句？” 他唇角笑意加深，抬起宽大繁复袍袖将娇软的人拥进怀中，紧了又紧，似乎生怕下一秒，就要失去。 “小九儿真是为师肚子里的蛔虫。” 男子下颚抵在姜黎九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某种令人沉迷的磁性。 “你不肯跟在修真界众人身后，一个人会很危险，不如不要去了，君掌门在，倘若真的有灵根，他定会拼尽全力带回来。” “不行，徒儿必须去。” 姜黎九脑袋埋在他颈间，嗓音轻柔，却也坚定不移，“君掌门自然会为师尊全力以赴。” “可他不仅是师尊的父亲，更是整个修真界第一仙门之首，顾忌太多，难免有所疏忽。” “这也是徒儿一定要前去，且不愿与人同行的道理。” “师尊不必担心太多，徒儿这么多年，运气一直不错，只要有师尊在外面等徒儿，满地荆棘，刀山火海都不能阻止徒儿回来见你。” 她的话，让沈玉锦怔了一怔。 半晌，才回过神来，将臂弯里的人再度牢牢锁住。 姜黎九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被他给勒断了，忍不住抗议，“师尊想清理门户？” “呵~” 沈玉锦笑。 接着又道：“不止如此，还想……” “什么？” “没事，不是说要去买冥草炼丹？” 他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绸缎般顺滑的发丝，“快些去，早些回。” “这里不是修真界，也不是妖界，昼夜以阴气强弱来分，子夜最盛，对我们来说，最好不要贸然行走在外。” “徒儿受教。”姜黎九挣脱开他的束缚，一本正经双手持礼。 沈玉锦也配合，高冷地挥了挥手，“去吧。” “弟子告退。” 话落，姜黎九嘴角含笑，转身往门外行去，不慎错过身后之人那双流光潋滟的含情眸中，转瞬即逝的复杂之色。 鬼城此时已是夜晚，只不过距离子时尚有几个时辰。 这一日，乃七月十二。 再过两天，鬼市就要大开。 中元子时，夜泊渊秘境会在东方鬼王出示的冥王令召唤下，于忘川河底降临。 三界修士加上多出来的鬼族便会通过水中漩涡被随机传送进入其中，若想同行，就要使用阵法把自己一方众人锁定，方能不散。 可这不在姜黎九计划之内。 她修为自是比不得很多人，神识却未必会弱，在外可能不明显，偏偏这里是鬼族秘境，有一个强大的神魂，非常重要。 这也算是，重生归来，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吧？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 回身关上房门的瞬间，她换上一件黑色简洁衣裙，戴上面具，抬步朝无常客栈外行去。 冗长宽阔的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一个人都是穿一身黑，戴面具，让人一眼看去，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来到城南，人开始多了起来，各种叫卖不绝于耳。 “姑娘，过来看一看，防身法宝，各种解毒丹应有尽有。”这人说完，姜黎九循声看去。 偏僻的角落里，摆摊的是一个未戴面具的年轻男子，一袭黑色长袍上勾勒这血色兽纹，周身隐隐透露一股子贵气，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来此摆地摊卖药的。 “公子这里什么解毒丹都有？” “当然。” 她蹲下身，打量一圈，半边面具下，朱唇微勾，“可有解美人香的丹药？” “姑娘需要这个？”男子轻笑，“听说修真界剑尊身中此毒，以秘法压制多日，正四处寻找此丹。” 元镇？ 姜黎九自是知晓此事。 寒清仙君登船那日便已告知，还当苏落落面调侃，说她极有可能要多个师娘了。 她清晰记得，苏落落那时脸色顷刻间惨白如纸，比沈玉锦这常年生病之人更为娇弱，惹人怜惜。 也是那之后，不计其数的章鱼妖攻船，杀死不少修士，同时很多人随之落入海中生死不明，以那些妖的修为来说，基本可以判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 心里总有一种声音告诉她…… 苏落落没死！ “姑娘要此药，难道是想讨好元家，顺便带上你一同进入秘境？” “不是。”姜黎九回神，摇了摇头，“防身而已。” “哦。”陌生男子忽笑，“姑娘防身的话，我这还真有一瓶，见面即是缘，送你如何？”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玉瓶递给她。 姜黎九伸手接过，打开查看，脸色顿时一变，没想到竟是真的美人香解药。 “你……” 还没等她的话问出口。 一抬头，方才男子以及摊位皆悄无声息消失不见，连一丝波动也没有。 若非手中还执着翠绿色玉瓶，姜黎九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进入一处幻境。 不知为何，她的心莫名慌乱。 匆匆买下几样冥草，她快速回到无常客栈之中。 打开门的刹那，只见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封信件静悄悄躺在几案上。 “师尊？” 她飞快寻遍屏风后，偏殿以及诸多角落，最后才压着快要不受控制的心跳，一步步走向紫檀木几，缓缓拿起带有魔族印记的信封。 信件打开，见里面所写，她一双沉静丹凤眼底，顿起滔天杀意。 第133章 桃止山东方寂 “见字如面，此时此刻，想必姜姑娘的师尊，已身陷我魔族牢狱之中。 价值连城的解药，便当做给姑娘赔个不是，本君另有一话，代尊上转达。 想沈公子活命，速来西城百里外的月寒山一叙，若带外人，尊上脾气不大好，难免做出什么令姑娘后悔之事。 明日一早，不见不散！ ——无相魔君留。” 看到这，姜黎九捏住信纸的手倏然攥紧。 气得轻颤。 这些日子，她还沉浸在寻回白衣哥哥的喜悦中。 没想到命运弄人。 这么快，就有人把他从自己身边抢走了。 还是曾在未央村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不知名魔尊！ 百年来，魔族魔尊的名字一直都是夜无心，从未有人怀疑过，她却知道，根本不是。 怪不得曾经的夜无心狠辣残忍，所杀之人很难拼凑完整，后来却变成专门掏人丹田。 不管怎样。 都不是什么好人。 一样的嗜血无情，没有一丝人性可言！ 入魔之人，大多受魔气影响而变得有些偏执，暴虐，随性而为。 师尊落到他们手中，自己若去找君掌门，一旦被发现。 她当真…… 付不起这个代价！ 思及此，她身形一转，走到木门边的脚步忽地顿住。 不能急！ 子夜之时，外面鬼魅横行。 这个时候出去，倘若出了意外，明天不能及时赶到所指之地的话，以魔族人的性子，说不定就会有人送上自家师尊的断手断脚！ 于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夜越来越暗沉。 周围很安静，静止得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活物存在。 姜黎九端坐几案边闭目打坐吸收空气中微薄的灵力，忽闻一道破空声入耳。 倏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道身穿黑袍的修长身影立在雕花窗旁往外看，不言不语。 也没有一丝生人气息。 “你是谁？” 姜黎九站起身，手腕一翻，祭雪剑浮现手中，直指来人。 “呵~” 男子轻笑，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上衣袍随风猎猎飞扬，勾勒着粉红色桃花。 姜黎九的视线，落在他头顶轻摇珠帘冕冠上，收起本命神兵，“你是桃止山鬼帝？” “正是在下。” 男子一步一步而来，虚抚衣摆端坐蒲团上。 然后，从容自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宛如主人般淡淡道：“姜姑娘坐下谈。” “鬼王大人为何来此。” 姜黎九问。 男子答非所问，自我介绍一句，“本王叫东方寂。” 见她没有接话，转而从广袖中拿出一个黑色琉璃瓶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何意？” 姜黎九紧盯对面男子面如刀削的冷硬俊脸，秀眉一皱。 东方寂薄唇轻勾，“毒药，一旦服下，三日内无解药，肠穿肚烂，多高的修为，也无法解除。” 说到这，又拿出一个白色琉璃瓶，“这是解药。” “令师尊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权当是补偿，只要你能让那个魔族之尊服下，他自会为性命，将人放了。” “鬼王怎会认为，我能通过层层魔族守卫，顺利给他们尊上下毒？” 姜黎九话音刚落，东方寂倏地抬眸，淡漠道：“那是你的事，做为一城之主，几界不当本王面厮杀，便不关幽冥之事。” 他起身，抬起广袖，随手丢下一块墨黑色玉牌，“拿此令牌，无论鬼族，还是幽冥守卫，都不会拦你。” “多谢。” 姜黎九没犹豫，把药和玉佩收进纳戒起身就走。 她身形一跃，直接从高耸入云的十八层阁顶御剑飞走，眨眼消失云雾之中。 东方寂走到窗棂前，微微侧目看向屏风后，“冥主为何对此女感兴趣，而让属下来此送药？” “无聊太久，找找乐子罢了。” 血色彼岸玉屏风后，忽地亮起一盏青灯，将斜靠软榻上男子颀长身影映射出来，慵懒中透出邪魅。 却令人不敢有丝毫越距。 “哗啦”一声。 浓郁酒香扩散开来，黑色影子抬手饮酒。 随后他低笑。 “东方，你说这魔头会不会被毒死？” “属下不知。” 这两人的谈话，姜黎九自是听不见。 可是，在东方寂出现眼前之际，她已感受到屏风后那一抹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管他们有怎样的目的。 至少对她无害。 否则，不必幕后人出手，单单一个半阴城主，足以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落在月寒山脚下。 她躲在冰冷山岩后，就见一众魔卫边聊天嬉笑，边四处张望。 “魔尊大人此次归来，见欢小姐很是高兴，不仅给我们发了魔晶，还跑去厨房，说要给尊上做羹汤。” “是啊，谁不知见欢小姐与尊上乃青梅竹马，还没出生，便已定下婚事。” “据说百年前，尊上把苏羽灵给带回来，见欢小姐知道后上门去闹，结果有人趁机将那三界第一美人给救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哈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不过，这些年尊上身边再未有女子可近身，连见欢小姐也不理不睬，可见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好了好了，都小点声。” 为首之人无奈回过头来，对身后众守卫呵斥一句，“小心被尊上听见，把你们拉去砍了。” 众人立刻正色。 待他们离开，姜黎九才从暗中走出。 原来不止修真界不知魔尊换人，连魔族自己亦是如此。 这人为什么要冒充夜无心坐上魔尊之位？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思考这个问题，脚步轻盈一转，快速朝山顶掠去。 幽黑寂寥的山顶，星火点点。 无数帐篷围绕在半山腰。 目光上移，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山洞，有重兵把守。 应是魔尊所在。 “倩儿姐姐，深更半夜，我们去哪找会做饭的侍女？” 少女不满又委屈的声音远远传来。 姜黎九转头看去，便见两位身姿纤细的黑衣少女越来越近。 她们皆戴面具，只露半张脸。 另一道沉稳的声音轻叹，“没办法，魔尊大人说想喝白粥，小姐命我们煮了八锅，还是不能令尊上满意。” “实在不行，只能看有没有其他侍女会煮粥。” 她说完，忽见远处一道人影闪动，怒斥一声，“谁？出来！” 第134章 刺杀魔尊 姜黎九不慌不忙缓步走出，以魔族规矩行礼，右手扶肩，颔首，“倩儿姑娘何事？” 女子见她如此，温和一笑，“你这小侍卫认识我？” “远远见过。” “哦。” 她点头，“会做饭吗？” “会做些简单饭菜。”姜黎九的回答让女子陷入沉思，片刻后，缓声道：“你跟我来。” “是。” 姜黎九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成功穿过营帐往山上走去。 “倩儿姐姐，守卫里的人哪里会做饭？” “你也说了，深更半夜找不到侍女，此行见欢小姐把所有厨艺好的人都带上了，谁能想到尊上偏偏要喝白粥，气得小姐杀了几个厨子解气，我们要是找不到人，谁知道会不会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好吧！” 两人声音很小，但姜黎九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番敲打，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在魔族，哪怕深知必死，也不能就此逃跑，毕竟，不管是万魔之上的魔尊大人，还是出身高贵的云魔君之女云见欢，都不是个会心软的主。 一旦发现有魔卫私自逃走，再抓回来，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像她这样混进来的更惨。 所以一定要在身份暴露前，让魔尊服下她手里的毒。 不然她死也就算了，还会连累自家师尊，想到这里，她低垂下脑袋，凤眸中闪过一抹坚定。 走了大概一炷香，两人将她带到离高处山洞数百米远的小帐篷外，旁边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灶台，叫倩儿的姑娘回过身，声音温温柔柔道：“小侍卫，此时夜深，不用做什么麻烦的饭菜，煮一碗清粥便好。” “好好做，小姐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另一个少女扬了扬下巴。 说完，她们转身离去。 姜黎九静默须臾，顷刻间感受周围打量过来无数神识，装作无知无觉，缓缓走到灶前，拿起一个小石锅开始煮粥。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叫倩儿的姑娘又走回，恭敬引领跟在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一身玄色衣裙上勾勒鲜红欲滴的曼陀罗，雍容华贵，略带英气，可眉眼间都是睥睨天下的冷傲。 此人修为不低！ 以她所知，这位已活百多年，传言中境界是出窍期，即将要达到逆魔期，相当于化神期的存在。 而她这样身世背景强大，又背弃原未婚夫，如此讨好新魔尊的女子，是自己当下所见到，唯一能够接近山顶之人。 若想借刀杀人，绝对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思及此，她立刻单手扶肩，半跪于地，“属下拜见云姑娘。” “嗯，起来。” 云见欢冷淡应了一声，转而问，“粥煮好了吗？” “已煮好，在石锅内。” “打开给本姑娘看看。”她一步步走到小火炉旁。 姜黎九连忙上前打开。 就见云见欢嫌弃的皱了皱眉，半晌，还是拿出一个玄玉碗，吩咐一句，“盛起来。” “是。” 姜黎九伸手接过，不动声色把指甲里的药涂抹碗边沿，盛起一碗粥，放在倩儿手中托盘上，十分乖顺立在一旁。 云见欢走了几步，忽地顿足，没有回过头来，却道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回云姑娘，属下名为姜黎。” “将离？” 她喃喃一语，忽笑，“听起来不怎么吉利，现在开始，叫小离算了。” 姜黎九低头，没有反驳，“多谢姑娘赐名。” “随本姑娘去山上。” 她又应了一声，“是。” 于是，三人一同朝山上走，一路来到顶端才停下。 “小离，你在这里等。” 云见欢侧首叮嘱，随后整理好衣裙与发髻，才从倩儿手中接过托盘，越过众守卫，袅袅婷婷走入洞中。 山洞内，灯火通明。 她抬首，魔椅上，身形颀长的男子斜靠扶手，一袭红衣艳红似火散落而下。 此时，他以手支颐，正闭目养神。 “小女拜见魔尊大人，粥已煮好，尊上可要尝尝？” “无相，去拿上来。” 男子清润低醇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却气得她皱了皱眉，抬眸怒视从自己手中接过粥碗之人。 自从这位修为强大的魔尊登位之后，她便已将此人视为己有，放眼整个魔界，哪个女子有她身份高贵？ 为了让尊上多看她一眼，整个魔族未结道侣的女子都被她下令戴上面具。 未料到，这魔尊不安常理出牌，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女子，且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 从始至终都是蔺无相这个曾身份卑微的家伙跟在尊上身边。 她都怀疑，如今这个尊上，是不是喜欢男人？ 沈玉锦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缓缓抬起眼帘，正准备找个借口拒绝这碗粥，就听蔺无相传音入密，“尊上，手下有人传信过来，粥是小九儿亲自煮的。” 听见这话，他忽地一笑。 不疾不徐起身，执起玉碗，端雅喝下一碗清粥。 “煮得不错。”他先是不动声色夸赞，又故作不经意道：“厨子在何处，本座要重赏。” 云见欢心中一喜，“回尊上，不过一碗白粥而已。” “尊上说不想吃复杂的菜，我便亲自下厨，不必兴师动众，只要让我跟在尊上身边就好。” “你做的？” 沈玉锦挑眉，疏忽间笑，“看不出来，云姑娘如此贤惠。” “尊上过奖了。”云见欢垂着头，未能及时察觉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森冷。 就在她陷入巨大喜悦之时，上首之人“噗嗤”一声，吐了一大口血，霎时间浓郁血腥气弥漫开来。 “来人，云魔君之女刺杀尊上，拿下！” 蔺无相冰冷的声音瞬间打破云见欢的幻想，她一抬头，入眼是一双幽冷如深渊的桃花眸，分明在笑，却布满疯狂的杀意。 云见欢肩膀一抖，想起百年前，眼前人亦是这般笑着，杀了夜魔尊家数千族人。 她忙道：“尊上，小女冤枉，做这粥的另有其人。” “是吗？” 沈玉锦慵懒靠在椅背上，半边血面下，唇角轻勾，“人在哪？” “刺杀尊上之人在此！” 少女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从山洞外传来，旋即一道纤长身影宛若惊鸿飞掠而至，落在众人面前。 第135章 为了引她自投罗网 “尊上想活命，先把我师尊毫发无损还回来。” 姜黎九凤眸清冷，紧盯高台玄冰魔椅上，脸戴血莲面具，姿态肆意不羁而坐的男子。 发现他仍旧如上次初见，一身红衣艳红似血，若无其事抬起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擦拭唇边殷红。 “本座最讨厌的，便是被人威胁，小丫头，你用错了办法。” 男子说话间，是一派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半分被胁迫的自觉。 她细长眸子微眯。 这人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连自己死活都不顾！ “你……” “魔尊大人！” 姜黎九话未出口，被三十六天罡团团围在中间的云见欢冷声打断，“她都承认了，是她刺杀尊上。” “我是冤枉的，还不让这些人收刀？” “自尊上登位以来，我云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我也只是爱慕尊上，才说谎。” “谁能想到，魔族大营内会出现奸细？”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她害得小女险些犯下大错，还请尊上将此人交给我处置。” 姜黎九眸光一冷。 倏然招出祭雪，飞身而上，剑尖直指殿首之人眉心。 如她所料，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就在她距离身中剧毒的魔头三尺外，便有几道身影忽地浮现面前，狠狠压制她的招式。 几乎一瞬间。 已被捆仙绳牢牢锁住，下一秒，肩膀一重，被按跪在地。 这些人乃是魔族魔尊得意手下，元镇在他们全力出动之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后，失踪数月，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死活。 “住手，莫伤人。” 魔尊一声令下，几人立即收手退开。 沈玉锦的话，让一旁刚解除围攻的云见欢不干了，“尊上，为什么不能伤她？” “她可是要你命的人！” “说不定来自修真界，与我们乃世仇，绝对不能姑息。”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姜黎九声音淡淡，亦是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 “反正黄泉路上，有尊上相伴，也算功德一件。” 话音一落，偌大山洞中顿时安静。 众魔齐刷刷看向跪地面上，脊背笔直的少女，肃然起敬。 尊上喜怒无常，出手次数不多见，却是登位前一战成名，百年来无人胆敢忤逆。 连魔界小孩子不听话，只要大人说一句把他送给魔尊大人，都能立马吓得要多乖有多乖。 因此传言…… 魔尊大人是会吃小孩的怪物！ 他们其中，不少人皆是在这样的阴影中长大。 一时间，空气凝固。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拍马屁也不敢。 沈玉锦轻轻一“咳”。 收到自家祖宗暗示的蔺无相唇角弯了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姑娘年纪轻轻，何必执迷不悟？” “只要把解药交上来，本君为你做主，放你离开如何？” “我心意已决，不放我师尊出来，便与魔尊大人共赴黄泉！”姜黎九的话掷地有声。 蔺无相忽笑。 “放了你师……”他正想应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转而看向魔椅上，面色惨白如纸之人，面具下，唇角忍不住抽搐。 “尊上抓了人家师尊？” 这就是此人在船上曾信誓旦旦说过的，本座已有一计？ “嗯。” 沈玉锦颔首。 他声音漫不经心，手撑在扶手上，维持自身威仪。 在魔族，自古尚强，却人人都想取代强者，所有的人都不能令他放松警惕。 蔺无相无奈，传音道：“尊上想把小九儿关起来，让她去不成秘境？” “并非。” “那是什么？” “本座带她单独去，你率领魔族给其他三界暗中找麻烦，拖住他们。” 沈玉锦说到这，蔺无相翻了一个白眼，接着道：“现在却是尊上中毒了。” “莫说一同去秘境，你身上气息混乱，不恢复身份，小九儿不会给你解药。” “以沈大公子身份，便去不得秘境，这可怎么办？” “本座想想……” 沈玉锦以手支额心，只觉得腹中是被撕裂的疼，以魔踪期修为，竟也无法压制。 姜黎九一直静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却见血玉面具下，他乌泱泱的睫羽垂落，令人探测不到半点情绪起伏。 忽尔，他唇角微勾。 她的心，蓦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就听低沉暗哑的声音不疾不徐，“姑娘想与本座同生共死，本座又怎能让你失望？” “来人。” “属下在。” 罡一上前行礼，“尊上有何吩咐？” “此女送去后殿。” “魔尊大人不可，眼下应送她去地牢大刑招待，逼其交出解药，万不能送去尊上所住之地。”云见欢脸色气得通红。 “她都要你命了，怎可见色起意？” “何况她戴着面具，万一长得奇丑无比呢？！” 众人正被她的话惊得一呆。 便见她速度飞快，挥起一掌直奔地上被捆起的少女，滔天杀意毫不掩饰。 姜黎九灵力被封，根本躲避不及。 忽有一道红影闪身而至。 沁凉雪莲香拂面，正是苏羽灵最喜欢的味道。 她莫名其妙想到这。 直到腰上一紧，被人护在怀里，身后响起“砰”一声巨响。 两股磅礴魔气相撞，扬起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脸上面具“咔嚓”一声，裂开，掉落。 “尊上为何护她！” 云见欢的声音有些尖锐，姜黎九秀眉一皱，转脸看去。 那一刹那。 对面女子原本愤怒的双眼在看见她后，瞳孔猛地一缩。 “苏羽灵？”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你是……” 云见欢后退几步，歇斯底里，“你不可能是苏羽灵，难道是元镇之徒？” “姜黎，姜黎九……” “原来是你！” 从前她听说过元镇收了一个亲传弟子，与苏羽灵长得很像。 她也只是嗤之以鼻。 未料，世间当真有人能长得一模一样，连神态亦是。 曾经，为那张脸，她差点被夜无心退婚，如今又因同样的脸，她看上已久的男人，亦是为之不顾生死。 甚至还想……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念此，她面容狰狞，险些咬碎一口银牙，质问道：“尊上抓其师尊，就是为了引她自投罗网？！” 第136章 保他一生安顺 姜黎九听了云见欢的话，仰脸看向近在眼前的男子。 他脸上戴着血色莲花面具，只能透过一双幽黑如墨的眼瞳，窥视其中情绪。 可惜，里面唯有一片沉寂冰冷。 却听他笑。 “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沈玉锦肩膀一痛，被人一口咬在脖颈上，隐隐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小丫头，你还真是不怕本座杀了你师尊？” “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 姜黎九声音平淡如水，却让他的心，剧烈一跳。 “尊上，你听听，她就算爱那个什么也不是的废物，也不肯喜欢你！” 云见欢目眦欲裂，嘶吼道：“凡间经常能听到所谓的红颜祸水，让整个国家为之倾覆。” “难道尊上想效仿那些昏庸无道的帝王？” 说到这，她抱拳一礼，满目正色，“还请尊上杀了此人，且向修真界讨伐，让他们交出解药！” 她话刚落，下方围绕的众魔也有一部分跟着大喊。 “请尊上杀此刺客！” 姜黎九唇角紧抿，一言不发，仿佛这些人口诛笔伐之人不是自己一般。 “呵~” 沈玉锦轻笑一声。 旋即慢悠悠道：“本座刚回来，你们便逼本座杀人？” “好，很好！” 这话说得语气莫名，却听得众人心头一凉。 下一秒。 只见蔺无相身影一闪，所过之处，“噗嗤”几声，数道身影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已是身死道消。 “拖出去，别吓到本座的美人。” 姜黎九被死死禁锢在怀里，笔直的脊背上被贴了一张定身咒，动也不能动。 “罡一。” “属下在。” 脸戴星宿面具的男子上前一步，就听自家主上不疾不徐开口，“把人带到后殿，于门外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他直起身，见魔尊大人松开怀中人，上前一步，用魔灵将人困住带离。 正走在山洞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阵巨响，他脚步微停，转而继续朝前方行去，直到把人送进临时开辟的石室中，才转身守在门外。 …… 石室内，一片黑暗。 “吱呀”声响起，石门被人推开，微弱光线透过缝隙映射在地板上。 只见明明暗暗中，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入，裹挟浓郁血腥味，即使有雪莲香压制，还是没能很好隐藏。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自己人他都不放过！ “玉前辈？”想到这，被绳索牢牢捆绑的姜黎九，以神识再次联系纳戒里的玉长弦，可不知为何，这人自来到半阴城，就未再出现过。 忽觉一种强大压迫感袭来，她猝不及防被人按进柔软的锦被中，低沉阴郁的声音附耳轻言，“你怕本座？” “不！” 姜黎九偏过头。 又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捏住下巴搬正，迫使她对上男子满目阴寒，“躲什么？” “本座会吃了你不成？” 他说话间，微凉的唇瓣轻触耳廓，撩起一抹难忍的痒。 “请尊上自重。” 听了姜黎九的话，面具下，狭长的双眼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似有无数绵绵情意藏在其中，令人迷失。 “可本座不喜欢自重，只喜欢你。”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除了他，不会喜欢任何人。” “是谁？！” 男子语调是漫不经心的无所谓，可姜黎九还是听出冰冷蚀骨的杀意。 她觉得自己要是实话实说，估计自家师尊小命不保。 于是，祸水东引，“是元镇。” “他？” 沈玉锦心跳骤停，沉默半晌，疏忽间笑了。 “既然喜欢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废物，跑到本座这里冒险？” “小丫头，你是不是傻？” “或者没听过外界传言，说死在本座手里的人命，怕是能填满地府一整座枉死城！”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一双眼眸紧盯身在下方的少女。 然而，她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惊慌失措，有的只是记忆中，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师尊被尊上捉走，自该前来相救。” 姜黎九长长睫毛垂下，掩饰眼底神色，淡漠道：“你想引我前来而已，我来了，请尊上放过我师尊。” “我知道，你大概与元镇，或是夜无心一样，不过是喜欢这张与苏羽灵相似的脸罢了，只要你放了他，我愿留在你身边。” “是吗？” 沈玉锦唇角漾起一抹讽刺，“是不是本座放了他，让你做什么，你都肯听话？” “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牺牲到这种地步，可真傻。” “一旦你落在本座手里，与元镇便是仙魔两立，不死不休，永远都不会有在一起的可能。” “当真不悔？” “不悔！”姜黎九坚定道。 “你喜欢沈公子？！” 她心上一跳，瞬间否认，“不曾。” “小丫头不喜欢，那本座去杀了他。”话落，身上一松，男子起身欲走。 “等等……” 姜黎九唤住他。 黑暗中，极高的身量立在床边，周身散发凛冽杀气。 “怎么，舍不得？” 低沉暗哑的声线传来，让姜黎九缄默许久。 就在他要抬腿往外走之时，她闭上双眼，清冷嗓音里是无波无澜的死寂，“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 沈玉锦微愣。 两人皆未再说话，那一刹那，空气静止，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走近。 姜黎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 伴随强烈气息靠近，她身体紧绷，这一刻，所有冷静都彻底消失，甚至有些怕。 可是一想到沈玉锦，她还是未让自己再开口说刺激这人的话。 却没忍住，一滴眼泪滑落。 “委屈？” 见她不说话，身上之人也未有丝毫越距之举，只抬手擦拭她眼角的泪珠。 “你不愿，本座不会强人所难。” “不如这样，你陪本座一同前去夜泊渊秘境寻一样东西，回来便放你与沈公子回修真界如何？” 这话说完，姜黎九的脸，被不轻不重捏了捏。 男子起身。 原本凝滞的灵力重新运转。 她睁开眼睛，入目是挡在床榻外的大魔头戏谑看来，“你应，还是不应？” “有得选吗？” 姜黎九退到床榻里侧，远离他，“我若不应，尊上宁可不要解药，愿与我师尊一同死，我从未见过像尊上这样不要命的人。” 不！ 她有见过的。 前世，有一个人，愿为她不顾生死。 而今生，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他一生安顺！ “我只是元婴期，又非魔界之人，你为何冒险带我去秘境，而不是与一众魔族前往？” 沈玉锦站起身，迈出端方合度的步子走远，留下一句，“本座所信之人不多，需要修真界的人做个掩护，才可浑水摸鱼，你刚好合适。” “所以你抓我师尊？” “本座只信，能被本座死死掌控之人。” 话落，人走，石门隔绝长廊渗透进来昏黄的光，留下黑漆漆的暗…… 第137章 元镇消息 魔族北方营地。 “砰砰砰……” 一阵阵剧烈打砸声从帐内传出。 吓得里里外外众魔兵魔侍跪满一地，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从外面归来的魔君云之影站在帐篷外，忍不住皱眉，低声问道：“发生何事？” “回君上，魔尊大人房中多了一位美人，见欢小姐她……” 侍从话音未落，就听男子声音沉沉，“本君知道了，都退下。” 一时间，众人纷纷逃命般眨眼消失。 云之影迈步走进帐中，墨色袍袖轻轻挥舞，施出一道隔音咒，“欢儿，何必为一个脸都没见过的男人动怒？” “倘若他长得奇丑无比，你该如何是好？” “记住，你乃是我云之影的女儿，魔界中最出众的女子，看不上你是他的损失。” “与其想如何成为魔族尊后，不如自己登上那个位置，做最尊贵的魔尊！” 正在气头上的云见欢听了这话，顿时被吓了一跳，“君父想篡位？” “这可万万不能！” “当年魔尊杀夜无心全族那一幕父君难道忘了？” “那时他就能以一己之力杀了夜伯父，如今百年已过，我们都未曾再见他出过手。” 她顾不上心中火气，赶忙跑来，紧紧抓住云之影的手，“君父一定要想清楚。” “这条路一旦开始，再无回头可能。” “成则扬名天下，败则粉身碎骨，届时我云家上下数千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云之影见她一副惊恐模样，无奈摇头。 “别怕，那个连名字都不敢报出来的人，鸠占鹊巢百年，也该将那把魔椅让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看向帘帐外，笑了笑，“尊上与见欢多年不见，还不进来叙叙旧？” “尊上？” 云见欢顺他视线看去。 只见一袭红底黑袍的男子缓步踏进。 他缓缓摘下脸上半边银面具，露出一张邪魅张扬俊美容颜。 “小欢儿，好久不见。” “轰隆隆！” 一道雷鸣声蓦地炸响。 剧烈狂风刮开勾勒凶兽踏云纹路的门帐。 烛台火苗忽明忽暗。 来者挺拔的身影，在电光闪烁间，显得宛若一柄古朴沉稳的宝剑。 少了几分记忆中的张狂跋扈，多了些许沉淀后的内敛。 云见欢怔愣，相顾无言。 “咔嚓！”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 惊天霹雳划破天际，震得四野动荡。 暝晦云雾遮天蔽日。 以半阴城为中心。 四界中人，或推开门窗，或跑出院落，或停足于山林，一个个同时看向黑压压的天穹。 “纯紫色天劫。” “这是……” “修真界之人突破化神期的分身期雷劫！” “天啊！谁在渡劫？” 得知此消息，半阴境内之人皆是震惊不已。 西城外。 君衡率领众位掌门与世家修士走出大帐。 他转眸扫过众人一眼，发现五尊之中，刀尊，药尊，阵法之尊，符咒之尊皆在。 唯独少了剑尊元镇！ 化神期强者本就不多，唯有他正好卡在巅峰瓶颈。 思及此，严肃如君衡，也不由对元家主笑道：“等再次见元镇这孩子，怕是他又要上一个境界了。” “不到百年已化神，如今更是要步入分身期，将来不可限量。” 元家主脸上亦有喜色，终于褪去几个月的担惊受怕，客气抱拳一礼。 “君掌门谬赞，小儿也就中人之姿，比不得尊者年少时半分风采。” 他这番话惹的众修士忽地大笑。 相比于修真界这边的轻松，魔界却是人人凝眉不语。 山洞石室内。 沈玉锦端坐于紫檀木几案边闭目养神。 对面，蔺无相倒弄瓶瓶罐罐，一边制作人皮面具，一边戏谑道：“如尊上所料，云之影那老东西果然坐不住了。” “夜无心可有消息？” “是，正在云家大营，尊上要前去抓人？” “不必打草惊蛇。” “哦。” 他点头。 又是话锋一转，“外面有天劫，尊上不出去看看热闹？” “听说是修真界那边，有人要升至分身期了，个个都觉得我们魔族这会儿要完蛋了。” “都怪魔尊大人太低调，至今为止竟无人得知，尊上九年前便已达到魔踪期，现下可化身五道魔影，令人分不清真假。” 沈玉锦唇角噙笑，“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万众敬仰也好，世人畏惧也罢，寒棘明知本座，从未在乎这些。” 寒棘，是蔺无相曾经的名字。 自从魔族几个比他大的孩子将他推下山崖，被沈玉锦所救后，便改名为无相。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天崖底的火光下，男子无悲无喜，没有一丝生人气息的脸。 他衣衫单薄，静静煮粥，蒸腾水汽，大雪纷飞，身旁的女子身死已久，却被狐裘紧紧包裹，生怕她冷。 半晌，他才问，“小孩，叫什么名字？” “寒棘，蔺寒棘。” “为何会叫这个名字？” “卑贱。” 寒棘是魔界最为低贱的荆棘草，长在冰冷之地的黑暗中，见不得光。 男子忽地笑了，“卑贱怎么了？” 他抬手递来一只破碗，盛了热腾腾的白粥，“吃吧。” “好好活下去，否则怎么对得起这般顽强的名字？”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蔺无相记忆深刻。 他垂下眼帘，盖住眸中掠过的暖，转移话题道：“尊上觉得渡劫之人会是谁？” 沈玉锦棱唇翕动，淡淡吐出两个字，“元镇。” “尊上怎知？” 蔺无相有些诧异。 却听他清润低醇的声音再度响起，“方才你不在，君掌门用八卦护心镜传给本座一个好消息，说元镇要升至分身期。” 他：“……” “那尊上想寻到仙骨，岂不是难上加难？” “怕什么？” 沈玉锦虚靠几案，以手支颐假寐，“修士多如江中鱼，龙门就那么一道。” “不争则泯于众，既然不得不争，其中坎坷自是数不胜数，心若坚定不移，何惧之？” 蔺无相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人皮面具，欲言又止。 沈玉锦抬眼看他，“有话就说。” “尊上，我想去渡个劫，这张面具……” “剩下的本座来。” 听了他的话，蔺无相把手中之物推过去，这才站起身，好奇道：“这张面具与尊上的脸一模一样，用来做何？” “等你渡劫回来自会知晓。”沈玉锦似是而非，手指微动，石门倏然大开，声音不咸不淡，“快去快回。” 第138章 求你 震耳欲聋的惊天霹雳响彻天地间。 石室中，一片阴暗。 外面有魔族三十六天罡首领把守，姜黎九心知无法出去，便闭上双眼，坐在床榻边动也不动。 就在她想如何能逃出此地去救人之时，隐约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 她倏地睁开双眼，闪身来到石门旁，轻轻一推，就听铁链“哗啦啦”响起。 竟是将她锁了起来！ “见欢小姐，昨夜那个女子就是被尊上关在此处。” 一道男子声音入耳，旋即女子咬牙道：“既然尊上无情无义，那就抓了她做人质，保我们全身而退。” “可是……”男子有些犹豫，“一个女人而已，尊上至于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魔界谁不知，这些年，尊上身边只有无相魔君一人，甚至有传言，说他喜欢的乃是男子，就连这一次抓了此女，也不过在房内驻足一盏茶左右，转眼就走，去了魔君之处。” “难道魔尊是故意弄个女子，来逼我？”云见欢也不确定了，片刻后，才恍悟，“我知道了！” “怪不得此地竟只有罡一看守。” “我们的魔尊大人果然狡诈，他故意找一个长得像苏羽灵之人刺激我，再让我父君趁机叛乱，然后一网打尽，真是好一个计谋啊！” “呵~” 男子似笑非笑声传来。 仅一门之隔，姜黎九还是立刻分辨出，正是那位神秘莫测的魔尊。 紧接着，就听他冷漠下令，“云魔君已死，见欢小姐也要趁早上路，晚了，很难追得上。” “你杀了我父君？” 云见欢嘶吼一声，“我杀了你！” “噗呲……” 几道剑尖没入身体的声响入耳。 血腥味蔓延。 隔着严丝合缝的石门，姜黎九也能清晰嗅到。 可见长廊上定是尸骨堆积成山。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人推开。 长时间处于黑暗，光线袭来，莫名有些刺眼，于是她伸手挡在眼前。 五指明灭火光中，身量颀长的男子一袭红袍静默立门外，脸上是诡谲妖冶的莲花面具，脚下是重重叠叠的尸山血海。 云见欢的尸身就躺在那里，一双眼睛死不瞑目，似在怒瞪罪魁祸首。 他静静看来，许久，问了一句，“怕吗？” “不怕。” 听见姜黎九的回答，沈玉锦垂首轻笑，“不怕就好，过来，本座带你去看一人。” “谁？” “你师尊。” 说完这话，他衣袂翩然一转，往山洞深处走去。 姜黎九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一路来到潮湿阴冷的地牢之中。 岩石壁上是新凿出的痕迹，说明刚搭建不久，到处是穿插而过的铁锁，以及陷阱和困阵。 “东张西望是在探路？” 沈玉锦脚步一停，漫不经心提点，“没有本座带你来，莫说你想将人带走，便是找也找不到。” 说着，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只听“咔咔咔”几声，凭空出现一道门。 也就是说，方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织梦术，全是假的。 这人可真是心思缜密，狡猾如狐。 姜黎九心头一凉。 沈玉锦落在这人手上，想将人救出，怕是难上加难！ “还不过来？” 前方人轻唤，慵懒邪魅的嗓音轻柔暗哑，带有无限情愫，让姜黎九一个激灵清醒。 她信步上前，忽觉腰上一紧，被人牢牢锁进怀里，不等反抗，失重感随之而来。 大概一炷香后，两人落地。 姜黎九抬首，看向上方崖巅，“魔尊大人真会藏人，地方如此隐蔽。” “若有人强攻，极大破坏力之下，两方人马交锋定会引此地塌陷，没有修为的凡人，毫无生还可能。” “尊上抓了我师尊，不可能是为了我。” “不如说说条件，不管你要什么，我只要他活着，你不能伤害他。” “那……本座想要元镇的命呢？” 沈玉锦试探一句，“两人中选一个，你想让谁活下去？” 说着，他拍了拍手，身后“砰”一声，远远传来男子闷哼，听起来极痛，却倔强到未发出一声惨叫。 姜黎九蓦然转身，就见远处铁链上吊挂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他一袭白衣染血，与污泥混合，垂长如墨的发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师尊。 相隔太远，又有阵法阻挡，感受不到他身上丝毫气息。 唯独能从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看出，情况很不好。 “你对我师尊做了什么？” “他身体本就孱弱，不能这么对他，你放过他。” “我求你……把他放下来，他不能死！” 沈玉锦袍袖一紧，被一只纤白的手抓住，垂眸，目光顺势移向手的主人，对上一双微微泛红的凤眸。 他再次补充道：“要元镇的命呢？” “我替你去杀了他。”姜黎九一字一顿，悲壮而决绝，“只是，我境界低微，若不能完成任务，也请尊上手下留情，放我师尊一马。” 他沉默许久，疏忽间笑了。 “昨夜还说你喜欢元镇，今日便愿为了一个废人，而去杀他，小姑娘的喜欢，似乎有点与众不同？” 姜黎九下巴一紧，被骨节匀长的手指扣住，迫使她迎上幽冷深邃的墨玉色瞳子。 就听他话锋一转，“不过，以你修为确实非元镇对手，更何况，本座之事，向来不喜借他人之手。” “想让本座放过你师尊也可以，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请尊上明示。” 话落，却见眼前人慢条斯理摘下面具，对她扬唇一笑。 那张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还有一双狭长的含情眼，四目相对，瞬间被其中深情溺毙，让人神魂一晃。 若非此人气息十分强大，她差点会认为，这就是沈玉锦本人！ 她忙垂下睫毛，不敢再看。 毕竟，这人一双眼睛所练就的织梦术，绝不会比上一任魔尊夜无心差，有可能更强！ 怕是元镇本人，也会着他的道。 沈玉锦松手，与她错身而过，抬脚往崖边走了几步。 他朝深渊中，被凌空吊挂之人淡淡一瞥，“还是昨夜那个要求，陪在本座身边，直到从秘境里出来，本座会放过你师尊，还有君颜那个小丫头。” 姜黎九闻言一惊，“你还抓了君颜？！” 第139章 本座以夜无心之名发誓 “哥，姜姐姐，你们怎么也在这？” 少女清亮的嗓音带有几分轻颤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一回头，就见被两个魔将压制的君颜用力甩开掣肘，朝这边奔来。 她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挡在一丈开外，“别靠近这人，他不是你哥。” “我哥呢？” 君颜见她不语，只凝眉看向黑漆漆深渊之中。 顺势一看，入眼是悬吊虚空，半死不活的男子，被吓了一大跳。 转而一怒，向对面看去，“你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我哥没有修为，三界之争与他无关，你放了他，有本事冲我来。” “要是我哥被你害死，我大伯定不会放过你，整个修真界也不会放过你，我君颜做鬼都要来找你索命！” 磅礴魔气威压下，她依旧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却也带了几分怂。 “呵……” 沈玉锦忽笑。 他赞赏道：“胆子不小，倒也有自知之明。” “知道无法从本座手里逃走，便想以化作厉鬼索命来威胁。”说着，他一步步向两人逼近。 姜黎九一边护住身后之人退开，一边招出本命神兵护在身前，“你别过来，不许伤她。” “姜姐姐，你去救我哥，我来挡住他。”君颜手腕一翻，招出长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下一秒，已飞身而出。 “君颜！” 姜黎九心头一跳。 只见对面用人皮面具化身成自家师尊的男子袍袖轻轻一挥，卷起鲜红似血的弧度。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灵力爆发到极致的少女已被一只白如冷玉般的手隔空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她正欲上前，却听他不咸不淡道：“小丫头，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再加上你师尊，够不够让你为本座效命？” 未等她开口，君颜已气得咬牙切齿，“姜姐姐快跑，这人自称本座，定是魔尊夜无心。” “他绑了我哥，又想用我兄妹二人的命威胁你，肯定对你没安好心。” 听到夜无心的名字，远处深渊里的男子忽地抬首，剧烈挣扎几下，以至于铁锁“哗啦啦”声响回荡在空旷洞穴中。 自以为听懂他话的君颜忙不迭出言解释，“你看，我哥也不想让你答应他。” “夜无心肯定是看姜姐姐与曾经的苏羽灵长得像，这才费尽心思做下此局，你……” 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顷刻间封住她哑穴。 急得脸色通红。 “懂的还挺多，可惜没有选择的余地。” 男子声音慵懒而邪魅，仿佛诱人跌进深渊的靡靡之音，“应还是不应，姜姑娘该给本座一个满意的答复了。” 姜黎九静默片刻，才淡淡说道：“我不会为你杀人。” “好。”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帮忙，但我要的东西，必须给我。” “可以。” “合作期间，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如你所愿。” “以天道发誓，只要我信守诺言，从秘境归来，务必放过我家师尊与君颜，否则遭受五雷轰顶之劫，万劫不复。” 她说完，对面男子便伸出三根手指。 “本座发誓……” “要加上姓甚名谁。” “依你。” 沈玉锦低首轻笑，“本座以夜无心之名发誓。” “此番合作，灵根归你，事后定放过沈玉锦与君颜二人。” “倘若有所违背，天道授劫，以五雷轰之，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样？”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如此，可还满意？” “尚可。” 姜黎九缓步走来，解救君颜于困境，“现在把我师尊放下，不许为难他。” “嗯，本座准了。” 沈玉锦颔首，转眸看不远处安静如鸡的几个属下，“把君掌门的侄女带下去，正好照顾崖下那个没有修为的废物。” 几人听令前来。 君颜冷斥一声，“放手，我自己会走。” 见她转身，沈玉锦唇角微弯，“稍等一下。” 少女顿足，“还有何事？” “看守这里的，乃是天罡前十的魔将。” “那又如何？” “本座非是无情之人，只要你在这里的时日，能够胜过他们其中之一，就能让他们满足你一件要求，前提是，不能离开。” 这番话说完，姜黎九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拉住往外走。 擦肩而过之际，她不动声色塞给君颜一个装满衣物与灵药的储物袋。 沈玉锦微微侧目，眸底掠过浅笑，却装作没看见。 出了山洞，天色暝晦阴暗。 姜黎九打量四周。 所有帐篷已消失，众魔列队整齐，灼灼目光仰望而至。 似崇拜。 亦是在等她身边之人下达命令。 念此，她偏过头，便见男子棱唇翕动，“明日子时便是千年一开的秘境出世，众魔听令。” “请魔尊大人吩咐！”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半跪于地，恭敬行礼。 “现在开始各自行动，明日亥时秘境入口聚合，全权听命于无相魔君。”沈玉锦踏前一步，清润低沉的声线一字一顿。 “违抗者，杀无赦！” “属下遵命！” 众魔齐声呐喊，声震天地。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飞离。 姜黎九知道，他们应该是去了鬼市，基本要前往秘境之人皆会前去逛上一圈。 那里有法宝，丹药，炼器之物等等，应有尽有。 更有闻名于世的临仙楼拍卖会。 想到这，她拿出蔺无相所赠的金色令牌，就听男子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了此牌，没有请柬也可入今夜的拍卖会，看来本座要借小九儿的光了。” 她皱了皱眉，抬起鸦羽般浓密的长睫，盯住面前人与自家师尊相似的脸。 抿唇良久，还是忍不住叮嘱，“临仙楼乃是修真者聚集之地，尊上想以我师尊身份混入其中，要注意自称！” 沈玉锦抬手，捏了捏她紧绷的俏脸，故作无奈，“好，为师会注意。” 姜黎九后退几步。 她手指掐诀，招出祭雪剑，凌空飞起，淡漠道：“走吧。” 正欲飞离，忽觉本命神兵一重，紧跟着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后方环住她纤细腰身。 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于耳后轻喃，“小九儿是不是忘了，为师没有修为？” 第140章 诡计多端又狡诈 男子说话间，微凉气息近在咫尺，于耳际撩起一抹微痒。 姜黎九体内灵力一顿，差点连人带剑从天上掉下去，“尊上自重，放手。” 她清冷声线已有几分烦躁，前世今生，从小到大，除了沈玉锦之外，从未与其他人如此亲近过。 可是…… 身后之人轻笑，不仅没松开，反而还抱得更紧几分。 甚至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无耻地可怜兮兮道：“小九儿下的毒发作了，为师也没办法。” 姜黎九身形顿僵，正考虑趁他病要他命，就听他提醒一句，“杀气腾腾的，真是吓到本座了，可惜你不能动手。” “罡一他们手中有本座命牌，本座死了，小九儿的师尊与好友都要陪葬。” “一条命换两条，本座也不亏。” 她淡定收回自己的手。 随即朱唇轻启，声音犹如古井般无波无澜，“此毒三日不解才死，尊上放心，在死之前，会给你解药。” “不过，尊上也要诚实一些。” “你不是夜无心，在地下山洞中的誓言自然不管作用，是不是该重新补一个？” 说着，双手快速捏诀，御剑往鬼市方向飞掠。 沈玉锦愣了愣，想起未央村中，怕小姑娘危险，与夜无心一同出现在她面前，这才暴露身份。 他低低笑了，“倒是不傻。” “那本座以沈玉锦之名发誓……” “闭嘴！” 姜黎九冷声打断他，“不许以我家师尊名讳发誓，你再这样油嘴滑舌，小心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不客气？”沈玉锦抬手扳过她的脸，又补充道：“本座只是中毒，又不是失了修为，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吗？” “你……” 他忽地凑上前，轻轻咬在耳尖。 以至于，她一个激灵，两人一剑从天上忽地掉下。 纤细腰身被人牢牢环住，一落地，姜黎九立即回神，“啪”一声，狠狠扇了身后人一巴掌，“流氓！” 沈玉锦捂住脸，唇角笑意愈发加深。 又被多骂四个字，“真是疯子。” 这时，一道跌跌撞撞脚步声突然传来，两人瞬间躲至树后。 只见一袭白衣狼狈不堪的男子从山上走下，他身上残破衣袂边缘勾勒着青松纹路，整个人气息强大，却也不太稳定。 是元镇。 隐身阵中，姜黎九被人困在方寸间， 忽听耳边传来似笑非笑，“小九儿，本座杀了他如何？” “随尊上的便。” “哦？” 沈玉锦挑了挑眉梢，对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态度很满意。 不由将人再度抱紧。 姜黎九忍了又忍，就在将要忍不住前，他终于松手，“上次让元镇逃脱，没想到他因祸得福，还提升了境界。” “没关系，遇见本座，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这话语气阴郁幽冷，裹挟凛冽杀意，她没有多想，仙魔两界自古不能两立，皆想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正在这位魔尊大人要动手之际，天边划过几道灵剑光芒。 “有人来了，修真者，境界不低，尊上对上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还是算了吧。” “来者乃是元家人与第一仙门君蘅，这元镇，命可真好。” 她没接话。 身为书中，也就是这方小世界里的男主，自有天运附体，命怎么可能会差？ 沈玉锦眼底乌沉乌沉，姜黎九连忙抓住他修长的手腕，隔着衣物，摸到他腕子上的手绳，也没多想，淡淡道：“以后有机会，不要急于一时。” “小九儿关心本座？” “并未。” 她冷漠道：“怕你死了，连累我家师尊与君颜。” “好吧。” 说完，沈玉锦挥了挥手，解除阵法。 姜黎九一惊，就见不远处互相吹捧的几人同时转头看来。 元镇此时已换上新的峰主衣袍，恢复成往日高冷禁欲，让人不敢高攀的模样。 在他身后，是元家人。 而君蘅微愣片刻，才缓声道：“阿锦，姜丫头，怎么跑来这般危险之地？” 他身形一闪，眨眼而至。 姜黎九立马紧扣住身边人的手，传音入密，“魔尊大人冷静，想去秘境拿到仙骨，莫轻举妄动。” 身旁之人没回话，却见君蘅上下打量好一会儿。 就在她闭上眼睛，等待大魔头暴露身份，然后一起逃之夭夭之时，君掌门笑着赞赏一声，“阿锦这身红袍不错，衬得脸色好了几分。” 她：“……” “噗嗤~” “阿锦，你怎么了？” 君蘅看见自家娇弱逆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下一秒，削瘦身形摇摇欲坠，吓得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 “君掌门不必担心，中毒而已。” 沈玉锦压了压要弯起的唇角，又“咳”了好几口血。 直把君蘅心疼得，眉宇间能夹死好几只苍蝇，“为父带你回去见药尊，让他给你好好看一看。” “不必了。” “你怎么回事，看个仙医能要你命不成？” “倒也不是。” 姜黎九听了这话，一种不好的预感蓦地升起，果然听他接着说道：“小九儿已找到解药，只等寻个安全的地方解毒。” 诡计多端又狡诈！ 演得这么像，要不是她知道真相，很可能也要被他给骗了。 对上君蘅扫过来的眼神，她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弟子是有寻到解药，不必麻烦药尊。” 她面上不显，暗暗咬牙。 看在君蘅眼里，越发觉得元镇将人教得好。 小姑娘沉稳内敛，有剑尊亲传弟子风姿，还好苏落落搅局，让他儿子得了个便宜。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他这做父亲的…… 也能放心了！ “丫头，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掌门大人何出此言，弟子为自家师尊操劳，乃分内之事。” 姜黎九语气平淡如水，说出的话让君蘅点了点头，尤其是瞥见两人交叠，从未分开的手，严肃如他，嘴角也勾起几不可查的笑。 想到君颜在传声玉里的话，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些许。 “我们先回驻地给阿锦治伤。” 掌门大人发话，姜黎九无法反驳，唯有拱手一揖，“弟子遵命。” 她招出飞剑，正要拉沈玉锦，无奈人已被父爱爆棚之人打横抱走，速度飞快。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她静默须臾，准备跟上，忽觉一道不可忽视的眸光锁定自己。 于是蓦然回首，毫无防备对上男子一双狭长冷淡又满含复杂的眼眸。 第141章 同命珠 “弟子见过元镇仙尊。” 姜黎九公事公办双手持礼一拜。 她举手投足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越矩，亦无记忆中的亲昵和尊崇。 元镇眉头一皱。 他不想自讨没趣，可偏偏不自觉，每次看见，皆忍不住想唤她。 尤其是见她与沈玉锦在一起，恍惚之中，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般，心，空落落。 “黎九，最近可好？” “嗯？” 姜黎九微怔。 似乎没料到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尊上，会问出这番不咸不淡的话。 片刻后，她回神，释然道：“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自从苏落落顶了弟子凌云峰首席之位，因而有幸拜入沈公子门下，这才明白，自己的余生想要做什么。” “以往尊上门下弟子太多，虽自顾不暇，仍全力以赴，可惜无人懂我苦心，甚至怪我多管闲事。” “如今便轻松许多，我只需要把心放在沈峰主身上，且甘之如饴。” “尊上喜收爱徒，而弟子幸得佳师，这世间，两全其美之事未必不可得，如此甚好。” 话落，她转过身去，广袖随风猎猎，纤长手指快速捏诀。 元镇沉默不语。 就在她将要离开之际，才开口问了一句，“黎九，还在怪我收了苏落落为徒？” 此话，竟连本尊这个自称也未用。 姜黎九手上动作一滞，刚凝聚起的灵力瞬间散去。 她微微侧目。 眼前男子长身玉立于本命神兵绛羽剑上，一袭凌霜傲雪的白衣迎风翻飞。 棱角分明的俊脸依旧如万古不化的冰川，眼中却夹杂不知名的晦涩难懂。 像疑惑。 又似有说不出口的难言。 这是她，从未在元镇身上见过的神情。 两世为人，还以为这人冷心冷情，除了那个苏羽灵转世的苏落落，不会为她以外的所有人，动一点凡人应有的情绪。 但…… 她已不在乎了。 刚重生归来那一刻的恨，现如今皆随风消散。 思及此，她心头顿时一轻，好似卸去千斤重担，“弟子不怪尊上，你选她有你的考量，我离开有我的抉择。” “不过是缘分到了，便该分道扬镳。” 心结已开，她不想再多言，正欲飞身而走，又停下，试探一句，“弟子有一事告知。” “何事？” 元镇忽地抬眸盯住她，本以为是些叙旧的话。 未料她神色淡淡，“苏落落在妖兽袭船之时，被卷入无尽海中生死不明。” “不必担心，人没事。” 他抬手，从灵台中唤出两颗冰蓝色同命珠。 其中一颗略微黯淡，说明其主人受了伤，却如她所料那般，当真未死！ 姜黎九眸色微转，目光落在另一颗命珠上。 才想起，这是在她十岁那年拜元镇为师后，他取自己一缕魂丝放入其中。 可是…… 很少会有人把此珠放于自己灵台。 这般举动好坏参半。 好的是，能及时发现与魂丝相连之人是否有危险。 坏的便是，此珠会影响灵台内的安宁，导致极难清净，易生心魔，于修为不利。 她抿唇良久，才缓声道：“弟子已不是凌云峰之人，还请尊上将魂丝归还。” “你要来无用。”元镇将两颗同命珠握在手心，补充一句，“不如放在我这，万一你有危险，也好及时赶到。” “多谢尊上惦念，此举不合适。”姜黎九垂下长长睫羽，掩饰眸底转瞬即逝的轻嘲。 “若是被苏落落发现，她的师尊还留下前弟子的同命珠，怕是不会开心，师徒情断，宛若破镜无法重圆，覆水难收。” “黎九，你莫多想，落落她天真了些，不会……” 元镇话说到一半，忽被将黎九的笑声打断，“尊上说这些是何意？” “是想说她天真无邪，我斤斤计较？” “还是我心胸狭窄，频频恶意揣测，冤枉了被你放在心头的乖巧小徒儿？” 说到这，忽觉一股磅礴威压笼罩过来，压得她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却仍旧脊背笔直，不曾有丝毫屈服之意。 元镇冷冽的声线轻叹一声，“黎九，你我之间连话一下家常都不能了？ “你为何变成这样。” 姜黎九秀眉微蹙，懒得再多说一句。 正在这时，一阵灵力波动从纳戒中传递而出，她收敛视线，拿出传声玉。 同时，君掌门低沉浑厚的声音从玉牌中响起，“姜丫头，怎么还没跟上？” “阿锦看不到你不肯走。” “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他一字一句，声音里满是无奈。 “是有事。” 姜黎九抬眸瞥一眼对面。 旋即一本正经道：“元镇仙尊说要把同命珠中的魂丝归还弟子，可是弟子没有空置的命珠来换。” 元镇没想到她竟会说谎。 还不等训诫，便听君衡唤他，“阿镇，同命珠先给丫头，等回驻地，到我这取新的命珠。” 他握珠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交到姜黎九手上。 “多谢仙尊。”姜黎九道了一声谢，转而冲传声玉问，“掌门身在何处，弟子马上赶来。” “寒月山脚下十里外。”君衡刚说完就断了灵力传音。 她抬眸，对上男子眼中冰寒，提醒一声，“君掌门在等弟子。” “你……” 元镇欲言又止。 过了许久，才挥手撤下威压。 “黎九，听我的话，就算不愿回凌云峰，整个修真界的仙君，你想拜谁为师都可，唯有沈玉锦不行，你离开他。” 姜黎九回眸，冷冷扫他一眼，“不劳尊上费心，弟子仍是那句话，我只拜他一人为师。” “他生我生，他死，亦赴之。” 元镇被这话震在原地。 再看去，那倔强的小姑娘早已不见人影。 不禁让他想起百年前，苏羽灵得知梨花村再无一人之时，御剑飞至小灵山阵法外，整整三个月不肯离开。 自己日夜陪伴在侧，却听她冷若冰霜的嗓音，平静得仿佛没有半点起伏，说出的话，已是万念俱灰。 她说：“元镇，何必呢？” “我心悦之人死了，我的心也一样随之而去，我永远不会喜欢你，苏家与元家的婚事，注定成不了。” “镇儿，你对姜黎九到底怎么回事？” 元父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元镇从回忆里拉回，他想到苏羽灵与姜黎九左手腕上同样的七彩绳，眼尾微红。 强行压下心底莫名升起的痛，神不守舍道：“没事，时间不早，我们也走吧。” 第142章 约法【三】章 月寒山脚下，玉盘高悬。 姜黎九刚从天而降，就听君蘅似松了一口气，“姜丫头，你可算来了。” 看见一向威严肃冷的掌门被逼成这样，她转眸看向倚靠枯树边的男子，耳边声音低沉浑厚，接着道：“你不来，阿锦就要回去找你，也不知他中的什么毒，一动就吐血。” “不如这样，我给你们护法，先将解药用了。” “放心，有我在，就是魔族那个大魔头亲自前来，也不会影响分毫。” 她抿了抿唇，不语。 君蘅爱子心切，也不等她回话，继续直言提示，“解完毒，于里面轻扣三下就好。” 话落，阵起。 周围枯木逢春，瞬间长出枝叶将两人包裹其中，密不透风。 君掌门乃极品木灵根，自从坐上第一仙门掌门位置后，极少动手，无人知其修为。 不过，无论是辈分，还是仙尊之上的尊者称谓，皆说明其不俗。 也是因此，姜黎九才放心让他把大魔头带走，可惜却忘了，这人竟是一个唯儿命是从的慈父！ 想到这，她凤眸微眯，抬眸对上男子一双隐隐含笑的眼眸，气不打一处来，“魔尊大人好手段，演得不错，连无极仙宫掌门都看不出来分毫。” “呵……” 沈玉锦无奈摇头，“小九儿怎知，就不是真情流露？” “你这毒药如此烈，以本座修为都无法压制，请问是何处得来？” “来自地府九幽之地，尊上有机会可以下去找人问问。”姜黎九闭了闭眼睛，不甘心就此给他解药。 可是不给，便不能从阵法中出去，更无法与君掌门解释。 这人分明是把她的退路都堵死，除非她不顾一切，用自己的命，以及自家师尊的命，包括君颜，三个人陪他一起死！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本打算等进了秘境再给尊上，没想到尊上几句话就能利用君掌门逼我提前交出，不愧是万魔之首，好手段。”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忽觉一股冷冽莲香扑面。 下一秒，身上一重，被人牢牢禁锢在怀，男子低低笑声拂入耳中，“小九儿生气了？” “放手。” 姜黎九冷冷道。 “不放，除非你不生气。” 沈玉锦下颚抵在她颈侧，“听话，把药交出来，整个修真界顶峰之人皆在，万一暴露本座，你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奸细。” “届时，也只能到本座手底下做事了。” “可惜本座不需要手下，后宫倒是空置已久，你很合适。” 听了这话，姜黎九用力挣扎一番，却被无情压制，还是抽出一只手，狠狠给面前登徒子一巴掌，“卑鄙无耻，不要脸。” 沈玉锦没躲，任她出气。 不然以她性子，估计很久都要记在心上，就像小时候打雪仗时，被欺负狠了，三天都不理他。 拿糖哄都哄不好。 除非站着不动，让她用雪球，几倍打回来。 想到这，他低首，唇角勾勒起一道好看的弧度，“解气了吗？” 姜黎九微愣。 不知为何，忽觉这一幕很熟悉，刹那间有什么要从脑海中迸发而出，最后又被一股力量压制回去，了无踪迹。 她红唇动了动，最后送了他两个字，“疯子！” 被打吐血了，还笑。 犹豫片刻，最终妥协，“我可以把解药给你，但有约法三章。” “好，你说。” 沈玉锦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像是绕树而生的藤，抵死缠绵。 却听小姑娘一字一句，“一，进入秘境后，单独行动之时，你不可对我动手动脚。” “二，若发现对方所需之物，不许袖手旁观，必须全力帮对方得到。” “三，我不信你，东西要放在我这，出秘境后，你带我师尊来换，再以天道发誓，我便给你解毒。” “本座发誓，你这三条，都应下了。” 他这番话说得漫不经心，连名讳亦未报，让人根本不能相信。 可偏偏就在姜黎九要开口之际，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惊雷，誓约竟被天道承认了？ 她静默许久，才缓声道：“放开我，天色已晚，今天去鬼市，明日要前往忘川河进入夜泊渊秘境，耽搁不得。” 沈玉锦听话退开，闪身回到枝繁叶茂的树下盘膝而坐。 姜黎九从纳戒里取出白色琉璃瓶，微微用力掷出，划出一道白光，准确无误落在对面男子骨节修长的手中。 服下解药，她明显感觉对方身上气息更为强烈。 却又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一点魔族气息也没有，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她探出神识一扫，发现自己什么也感受不到，眼前男子，似乎就是一个修为全无之人。 近距离时，她也并非完全被他气得冲昏了头脑，暗暗观察，才惊觉他的脸，没有任何易容迹象。 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还能施以幻术保持幻化出来的脸。 此人行为诡谲，心思缜密，且修为强大，就算身为男主的元镇，也要被其算计。 与他谋皮，属实危险。 也不知前世哪里错了，这样的人，却于书中故事里无故消失。 不然，自己当时想在魔界登上魔尊之位，只怕难上加难，也许等有所成就，苏落落与元镇早就飞升上界，怎会有机会让她一个配角前去报仇？ “小九儿在想什么？” 姜黎九的脸被捏了一把，旋即耳畔传来轻笑，“为师唤你几声也不应，怎么一直发呆？” 她拍开做乱的手，“说好不许动手动脚。” “发誓的时候，说的是进入秘境，而非现在。”沈玉锦补充一句。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退后半步，“君掌门等了很久，小九儿随为师出去。” 说完，迈步朝阵法边缘走去，抬起匀长洁白的手，指背轻扣树藤。 “铛铛铛……” 三声过，阵法开。 君蘅忙走上前，按住沈玉锦双肩打量许久，点了点头，“看你无事，为父就放心了。” 这时，走近的姜黎九也被一股巨力拉到他身边，手心一凉，多了一颗圆溜溜的珠子，她不明所以。 “同命珠？” “嗯。” “掌门大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好送你的，刚才欠元镇一颗同命珠，拿这颗去还了吧！” 君蘅想了想，又道：“毕竟已解除师徒关系，他的东西不要收下的好，只要你一心跟在阿锦身边，要什么，本掌门都给你。” 姜黎九愣了愣，瞥一眼似笑非笑看来的大魔头，又想起被关在魔族营帐里，狼狈不堪的自家师尊，暗自咬牙，“多谢君掌门。” “但不必如此，弟子拜沈峰主为师，并非攀附，是真心实意。” “弟子以性命保证，定会让他安全无虞。” “刚解完毒身体虚弱，不适合奔波，弟子带师尊回城中无常客栈休息，先行告退。” 语毕，她还了珠子，持礼拜别。 随后手指微动，招出祭雪，将看戏的沈玉锦一把拉上飞剑，快速离去。 被留下的君衡低眸看掌心之物，忽地笑了。 第143章 花灯 忘川河幽静水面上，一叶扁舟悄然划过，水纹淃淃涟涟。 清辉如霜，洒落在路两旁艳红如血的彼岸花上，给人一种诡谲莫辨的凄美。 姜黎九划船动作一滞，不由想起，刚出无极仙宫之时，本想带自家师尊前来看此地盛开的幽冥之花。 未料，一路发生诸多意外。 如今，陪她看此景的，竟然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大魔头！ 可为了秘境里的灵根，亦是保沈玉锦的命，她深知不该与魔族合作，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个世界上，重生归来的她，刚开始之时，除了要对抗来自书中女主的恶意，更想做的，便是保住前世为自己而死的人，让他好好活。 现在又变了。 那人是她年幼时的依赖，是她最喜欢的白衣哥哥。 此刻回忆过往，忽觉即使忘了，也会无意中，视线不由自主随他而动，怪不得每次他出现面前，自己总是会一眼从人群中看见他。 突然—— 船身轻晃，一道身量很高的影子笼罩下来，遮挡月华。 沈玉锦微微垂眸看她，不经意般问道：“遇元镇后，你一直闭口不言，还在想他？” “是不是怪本座，对他下手太轻了？” 姜黎九：“……” 不知为何，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好像与自家师尊如出一辙？ 她顺势仰头。 入目是一张如琢如磨的俊美容颜，让她怔愣一瞬，许久才回过神，“魔尊大人不过如此，下手再重又如何，人还不是好好活着？” 说到此，她也有几分遗憾，男主要是死了，身为女主的苏落落则不足为惧。 到底是可惜了！ 见她这般坦然，丝毫没有要为元镇打抱不平的样子，沈玉锦唇角噙着的笑意加深，话锋一转，“不是说回半阴城休息，怎么去的是鬼市方向？” “你这小姑娘，连掌门也骗。” “本座还以为你当真被元镇教傻了，什么都不会隐藏，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你才傻。” 姜黎九划动船桨，鸦羽般眼帘垂下。 前世的确如这魔头所言，直来直往，无所保留的真心对待每一个人，到头来，得到的是众人满心怨恨。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傻。 “我骗掌门，亦是无奈之举，若非魔尊大人囚禁我师尊，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就算是死，你也休想逼迫于我。” “呵~” 沈玉锦轻笑一声。 施施然坐在她身侧的位置，随口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本座食言，得到秘境之物后，依旧要杀了你师尊？”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选择不是吗？” 姜黎九话落，沈玉锦颔首，“说得对，你只有与本座同行这一条路。” 他忽地伸手，修长手指勾住少女精致下颚，凑近，俯瞰她，“整个修真界皆看不起沈玉锦这个人，不能修仙的废物而已，第一仙门之子又如何？” “你会真心在乎他？” 男子语调不疾不徐，像单纯的好奇，又似不屑一顾的调笑和讽刺。 姜黎九往后挪了挪，船桨塞到他手中，“世人怎么看与我无关，他是我师尊，亦是……” “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她偏过脸，不看那双随时能迷惑人的眼睛，“尊上快些划船的好，忘川河上不能御剑飞行，晚了进不去鬼市，便不能准备进秘境需要的草药，一旦发生危险，命在旦夕。” “魔尊大人死了不要紧，莫连累我家师尊。” 沈玉锦失笑。 “为何不说，怕什么？” “怕你这魔头知道太多于我不利。”姜黎九起身立在船中，抬首看向朦胧黑雾里绽开的血色花朵。 就听沈玉锦笑道：“还行，不算太傻。” “把自己的事说给别人听，越是重要，杀伤力就越大，人心难测，万一某天迎来背叛，那么杀死自己的刀，便是你亲自递出去的。” 他说完，缓缓划动小船。 姜黎九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啊！ 前世所有的刀子，都是她认认真真递给了苏落落。 本以为是同门，不该计较太多。 她喜欢元镇，自己无意相争，却没想到，万般退让，亦未逃过被当成必须铲除的挡路石。 “你说的对。” 少女声音很轻，刚出口，已被船桨翻起的浪花淹没。 沈玉锦身躯一顿，回首看她，却见她一双凤眸神色悠远，不知在回忆，还是在发呆。 他强行压下心头想把人拥进怀里的冲动，默默驶船。 大致两个时辰，脸上忽地传来一股子冰凉，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戴上玄色玉面。 姜黎九冷若冰霜的话随之入耳，“鬼市快到了，请尊上换一身衣袍，切记莫惹事，低调些。” “遵命。” 沈玉锦挥手间，身上艳红似火的衣袍霎时黯淡，不消片刻已成墨色。 “油嘴滑舌。”姜黎九冷冷瞪他一眼。 然后，给自己也戴上一块与之相同的面具，拆了发髻，梳成干净利落的马尾。 其实鬼市今夜不会开。 开放的乃是鬼门关外之地，明日七月十五，才正式开门。 此刻说的鬼市，不过是各界临水而建的亭台楼阁。 这里乃鬼王管辖，不得打斗，有仇也要忍住，否则会被驱逐，因而规定所有人必须戴上面具。 就算认出来，也权当看不见。 姜黎九整理好自身，抬眸望去，视线尽头灯火辉煌。 甚至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水边放起了花灯，一盏盏随波逐流而下，越过她脚下的船，往后方漂泊。 谁料，沈玉锦瞥见花灯上所写，倏忽间笑了，“这岸上的姑娘果然天真烂漫。” “什么？”姜黎九不明所以，顺他视线一扫。 只见牡丹花灯中字迹隽秀柔美，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本是九霄一谪仙， 何故入凡惹纤尘？ 渡劫飞升青云见， 情之一字似海深。 白玉台，彩雾起， 莫忘相携云月里。 昙花落，一诺现， 沉浮归来轩辕剑。” “轩辕剑”这三个字，让姜黎九脑海灵芒一闪，仿佛看见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剑消散于天地间。 “小九儿，你说这人所求，是飞升成仙，还是问情？” 听见沈玉锦似是而非的话，姜黎九收敛心神，淡淡道：“莫管他人之事。” “也对。” 两人未再讨论。 那盏灯飘飘荡荡远去。 直到随后乘船而来的元镇看见，心头一跳。 灵力卷起花灯于手中。 他转脸，对身后几人吩咐一声，“去查，此诗何人所做，务必将人请来。” 第144章 梦 鬼门关之外，临仙楼二层。 元镇端坐雕花窗边，紧盯手中花灯，久久无法回神。 年少时经常困扰他的梦，又一次浮现眼前。 那是高立云端的白玉台，彩霞笼罩，森严肃冷，身穿金甲的守卫镇四方。 他的视线，却被天门外一道笔直的背影不自觉吸引。 女子一袭银色轻甲，脚踏冰鸾，回头看他，分明瞧不清容貌，依旧给人一种，冷漠无情的感觉，宛若一块无法融化的万年冰川。 记忆最清晰的，便是她手中剑。 暗金色剑身篆刻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亦有密密麻麻的上古神纹，散发出道道银辉，不知写了什么。 后来他查阅诸多古籍，方知此乃上古共主，轩辕帝亲手所铸无名佩剑，后人称之为轩辕剑。 得此神剑者，必是传说中的剑仙之姿。 这也是他与苏羽灵的缘起。 想到这，从勾勒青松纹路的腰封上摘下天玄玉，以指腹轻柔摩挲。 “羽灵……” 元镇低低唤了一声。 注定无人回应。 百年来，所有情绪霎时涌上心头，一双常年疏淡冷漠的眼眸泛红。 隐约有什么糊了眼。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年少轻狂时。 比试台上，脸戴面纱的女子身形轻盈，手腕一翻，将对方世家公子打落在地。 她又赢了。 一旁，少年回过头来，愤愤不平道：“元镇兄可要前去一试？” “自从灵虚圣子口中的剑仙转世归来，我们这些世家天骄哪还有地位可言？” “她一来，就抢了你一直想拜的长弦仙尊为师，还冷冰冰的从不理任何人，活像我们欠她几百万灵石，装给谁看？” 后来的话，元镇记不清了。 那日他上前挑战，却不是为了出气，而是好奇，想知道面纱下的少女已成长什么模样。 却在打落她面纱那一刻，梦里的女子终于有了脸，让他直到如今也难以忘怀。 剑仙之姿，灵虚子所言不假！ 可惜他福薄。 即使强人所难，亦未能等到她嫁给自己那一日，已是彻底失去。 现如今，只有一个与苏羽灵长得十分相像的姜黎九，和一个剑仙命格的苏落落。 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对劲，具体又说不出来。 “铛铛铛……” 一道敲门声突然打断他的思绪。 就听厢房外传来男子恭敬的声音，“启禀少主，属下已将放花灯之人带来。” “进。” 元镇淡淡出声。 门“吱呀”被人推开，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怯生生抬眸看来。 就在看见他脸的刹那，先是一喜，转而又是眼眶通红，“师尊，徒儿可算找到你了。” “落落？” 他诧异。 忽见小姑娘快速奔跑而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小声哭泣。 “徒儿差一点再也见不到师尊了，在无尽海上，被妖兽卷进海底，要不是有人相救，如今只怕身死道消。” “师尊，徒儿不怕死。” “可是，一想到永远见不到师尊，心就很疼。” “这几日，徒儿一直昏迷不醒，总是不断做一个梦，梦见九重天上，师尊总在身后静静看着我。” “还梦见了轩辕剑。” 听见苏落落的话，元镇眸色微动，语气缓和，“这里是鬼市，你不该来。” “师尊，你在怪徒儿？” “并非。” 他轻叹，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这一次夜泊渊秘境各方皆出动，你不适合前往。” “听话，为师派人送你回去。” “不！” 苏落落摇头，一脸执拗道：“徒儿这些日子已升至元婴期，有资格进入秘境。” “师尊不让徒儿前去，徒儿就一个人去。” “你……” 她这副倔强模样，让元镇莫名想起姜黎九来。 那小姑娘自拜师后，便是如此，只要他所教过的，再难学，也不会放弃，更不会找他求助。 就一个人，默默练上千遍万遍，从不放弃。 若非意外遇见苏落落，而天玄玉佩又起了反应，他这一生，本该就那么一个徒弟。 却不料，命运弄人。 再见之时，才惊觉，姜黎九当真不愿多听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师尊？” 苏落落唤了他几声，未能得到回应。 仰起脸，瞥见其眼中的神思远去，不知在想什么。 顿时气得她眉头皱起，原本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顷刻间布满滔天阴晦，杀意弥漫。 正在这时，丹田里的极品冰灵根仿佛受到召唤，想要破体而出。 她似有所感，转眸往窗棂外看去，就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相携走过，不需要想，便知高挑的少女定是姜黎九！ 几乎同时，察觉被人窥探的姜黎九脚步一顿。 顺势抬眸，一眼就扫见阁楼窗内紧紧相拥而立的两人。 “呵~” 耳边传来男子轻笑。 还好心提醒一句，“小九儿，你喜欢的人在抱别的女子。” “心死了没？” “要不要我现在上去帮你报仇？” 沈玉锦这话说得很真诚，姜黎九却只觉得这人在幸灾乐祸。 她面无表情，“不劳你动手，记住我们是合作，莫多管闲事，亦不需要你操心。” “也是。” “临仙楼拍卖会快开始了，我们进去。” 说完，她身形一转，拿起金色令牌，抬脚迈步走进门槛。 “恭迎少主！” 楼内之人见此牌，纷纷拱手拜下。 姜黎九顿足。 还未等开口，就听身后人笑着喊了一声，“小九儿，他们不让我进。” 她眨了眨眼，一回头，只见几个守卫不知死活，竟将那大魔头挡在门外，后者不但不生气，还笑吟吟向她求救。 “放他进来。” “是！” 守卫退回门两侧站定。 沈玉锦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扣住纤细皓腕，“少主可别想丢下我一个人，不然……” “走吧。”姜黎九打断他威胁的话，抽出自己的手。 转头看眼观鼻，鼻观心的侍从，“我要去买些秘境中所需要的丹药和法宝，还请带路。” “是！” 侍从做出“请”的手势，“少主随属下来。” 在他带领下，两人穿过蜿蜒盘旋的长梯，一路走到第十七层，入眼是偌大殿中，无数不知面容的各界修士。 有的在摆摊，有的来回走动，寻找自己所需之物。 “少主，还有一个时辰拍卖才开始，不如先在此随意瞧瞧，兴许能找到几样需要的东西。”侍从回身一礼。 姜黎九点头示意，“多谢，接下来我们自己看，你不必跟着了。” 侍从退下之际，姜黎九忽被人拉到身侧，耳边拂入男子低醇沙哑的嗓音，“小九儿，你看那是谁？” 第145章 除非你爱慕本座 顺沈玉锦视线看去，只见一道身穿素白长袍未戴面具的男子被众人簇拥而来。 他身形颀长，一举一动皆有一种出尘离世的缥缈之感。 一阵风从廊边吹进，那一头垂长华发似山巅皑皑白雪般翻飞而起，宛如月上仙。 再仔细一看，姜黎九总有一种熟悉之感。 “江卿？” 这人轮廓，莫名与在望山村所见过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像。 只不过，江卿是那种乐观开朗，心怀赤诚之人，远处男子却给人一种游离于尘世外的淡漠感。 “小九儿错了。” 沈玉锦捏了捏她纤长手指，传音入密道：“此人乃是大名鼎鼎云海仙境中，能掐会算，推演天道的姬家灵虚子。” “苏羽灵尚未出生前百年，已被他推算出来，乃剑仙转世。” “更是准确无误算出，她会降生在四大世家之一。”他说到这，声音一顿，忽笑，“姬家背景超然，不管哪界，都会给几分颜面，这也是他光明正大，不戴面具的原因。”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有求到他头上的一天。” “哦！” 姜黎九点头。 她知此人不是江卿。 不过是没想到，世间当真有长得一模一样之人。 没有机会见过苏羽灵，只是在重生归来那一瞬，话本子里简短一句，说她这个恶毒女配，借由与男主元镇早死的未婚妻容貌相似，才登上首席弟子的宝座。 而今，江卿与灵虚子一模一样的脸出现眼前，她才惊觉，这是怎样一种感官。 可即便是这样。 她觉得，江卿就是江卿，灵虚子就是灵虚子。 分明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就像自己是姜黎九，永远都不是苏羽灵！ “姬公子。” 一道少女清甜的嗓音传来。 姜黎九循声一看，就见刚走上木梯的苏落落看见被人护在里侧的男子，眼睛一亮。 旋即她快步奔走上前，“没想到会在此遇见，好巧啊！” 说着，又回头，扯了扯身旁元镇纤尘不染的袍袖，“师尊，这就无尽海中，救下徒儿的姬公子。” 元镇淡淡颔首，“多谢灵虚圣子搭救本尊徒儿。”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男子同样神色冷淡。 相隔几丈远，姜黎九都能感觉一股冷风霎时扫荡开来。 不愧是女主，估计除了她，其他那些炮灰，尸体早就喂了章鱼妖，唯有她毫发无损不说，看气息已升至元婴初期。 重生后，随着自己换了一个师尊，一切皆走向未知。 却发现，无论到哪里，都会有元镇与苏落落的影子，仿佛是跗骨之蛆，令人无法摆脱。 她转身，拉过一脸看戏表情的大魔头，“我们去买草药。” “好，全听少主大人吩咐。” 沈玉锦看她紧握自己手臂，生怕他跑过去惹是生非的小样子，唇角弯了弯。 姜黎九回眸看他，转而走到最近摊位。 此间乃半阴境，玉简记载，由于冥界封印秘境，导致气场大变，里面一草一木，还有凶兽皆带有地狱阴冷毒气。 未经阎王殿走一遭，哪怕本身就是鬼族，亦无法忍受。 所以…… 一些修士常年采集药材，在此售卖。 她原本在半阴城里也买过一些，打算给自家师尊炼制压制媚骨之香的丹药，谁知他会被魔界绑走。 想到这，她冷声道：“把这些药全部打包，我都要了。” 说完，站起身，微微侧目，“即是合作，便拿出诚意，付钱吧。” “好。” 沈玉锦看她笑。 然后，取出一张魔晶卡递上，“这里的晶石随便用，包下整个十七层都不在话下。” “知道了。” 姜黎九不客气接下。 付了钱也没还，打算一会儿去拍卖行，让他穷得底裤都不剩！ 沈玉锦似乎也看懂她眼底的意思，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却也由她出这口气。 忽有一道唢呐声震撼四野。 两排守卫整齐有序走来，立在上楼方向阶梯两旁。 随后，一道苍老身影从玄玉梯走下，捋胡子笑道；“大家静一静，又是一次百年的秘境开启之日。” “为拍卖进行顺利，不影响接下来赶往鬼门关，丑话先说在前头，谁胆敢闹事，不顾楼规，便罚其千年不准踏入临仙楼半步。” “当然，谁有需要之物，且拍卖行没有，会在最后一刻，挂上许愿灯。” “一旦有人购灯，众位手中有宝物之人可商定价格出售，若宝物多人拥有，则以最低价格进行交易。” “时间不早，大家请吧！” 一番敲打与介绍后，他退开一步，让出路来。 姜黎九走过他身边，看了一眼戴面具的爷爷，没有上前相认，就怕身边大魔头打什么坏主意。 蔺无相见两人，也装不认识。 沈玉锦低垂眼帘，悄无声息给他传音，“这一次，可有人想求什么？” “美人香解药。” “呵~” “属下查过，元镇的毒并没有完全解，是以分身期雷劫强行击毁肉身，再度重铸，才能以修为压制，最终仍旧需要解药才行。” “那他别想了，做梦！” 两人面上不显，错身而过，陌生人一般。 姜黎九见大魔头安静跟在身后，松了一口气，被前来带路的侍从领进视野最好的包厢。 阵法波动将两人包裹，摒弃外界所有声音，以及神识探入。 她刚坐在玄几旁，就被人熟练塞了一杯清茶，“听说今夜有人出售育冰果，身为合作伙伴，本座不想被你拖后腿，尽管抢下来就是。” “要知道，此仙果对冰系兽宠来说，可提升境界，未孵化的兽宠，更可一夜破壳而出，拥有妖力。” “万一抢不到，出了临仙楼，本座送你一份大礼。” 姜黎九：“……” 为何觉得他在说，要是抢不到，小心你师尊和君颜的命？ 本打算她不抢，就要去打劫的沈玉锦不知她心里竟如此想自己，只神识扫一圈，顷刻间锁定几个冰灵根之人。 冰灵根不多见，却也并非没有，少见的是极品冰灵根。 育冰果稀有，但由于用到的修士不多，极难出手，可今天不一样，不仅有他身边的小姑娘，更有修真界剑尊以及灵虚子身边那个一脸天真的苏落落！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小九儿，不用省钱，除非你爱慕本座。” 第146章 育冰果 姜黎九听了他的话，唇角紧抿，不理不睬。 沈玉锦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愈深，慵懒倚靠几案旁，以手支颐，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拍卖已进行大半，身边也没个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俏脸紧绷，如临大敌的小姑娘，轻轻一笑，“一样没看上？” “隔壁那个所谓的剑仙转世买了大半宝物防身，你为何这般不争气？” “不会真的心疼本座，舍不得花本座的魔晶？” 魔族晶石相当于修真界灵石，在这样几界交汇之地，皆可随意使用，并无限制。 可这里是修真者聚集之地！ 姜黎九垂首，看向掌心玄色玉牌，静默须臾，才声音平静如水淡漠道：“魔尊大人不要自作多情。” “你说的人身边二人不可小觑，不管是元家嫡长，还是姬家灵虚子，皆非一般人。” “有他们在侧，想要争夺育冰果便不可轻举妄动。” “还好此仙果排在后，他们买得越多，所用灵石也如流水，我听说楼中有一规矩，必须当场结算，未结清账目，所有人皆不可进出。” “如此，我们才有胜算。” 她声音冷淡如常，没有一点起伏。 却未发现，不知不觉中，已将身边的大魔头，当成己方。 沈玉锦没有戳破她。 甚至点头赞同，“小九儿说的对。” 不料，小姑娘冷冷瞥他，并十分高冷送上两个字，“贫嘴。” “呵呵……” 他笑，“本座也只与你贫。” 话落，伸出骨节修长的手，习惯性要捏向少女娇嫩脸颊。 “啪！”一声，他手被一巴掌打掉。 姜黎九未说话。 被她紧盯的沈玉锦只好放弃，替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知道了，要本座自重。” 他这才老实。 乖巧端坐蒲团上。 恰好此时，玉栏杆下方传来男子清亮的嗓音，“传言极南万里雪域中，有一种树生来已开灵智。” “一旦遇危险，它会立刻逃之夭夭，隐藏在冰川之中，被人称为冰姬。” “想来大家听说过，此树百年结一颗果，对冰灵根之人，以及冰系妖兽，皆是梦寐以求之物。” 他拍了拍手，有一个侍从托住紫檀木盒走至正中，小心翼翼将其放在高台玉案上，退到一旁。 与此同时，姜黎九忽觉灵台内契约印记一动。 就听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主人，我饿了，想吃那个闻起来很香的果子。” 她：“……” 冰鸾自与她结灵魂契约后，便陷入沉睡。 没想到刚醒来，就要吃。 “好。” 不管是被魔头威胁，或为了冰鸾，这个育冰果，她都是势在必得！ 毕竟，冰鸾身为神兽，一旦破壳而出，立即就是元婴初期修为，对于她在秘境中的行动至关重要。 身旁这个魔尊，不久前已发过毒誓。 不知他想要仙骨做什么。 但只要他有念想，仙骨与灵根一旦到手，自家师尊的安危便有了保证。 想到这里，她转头扫了沈玉锦一眼，声音缓和些许，“此果无论花费多少，以后我会一分不少还你。” “嗯。” 沈玉锦漫不经心颔首。 又逗弄一句，“不急，小九儿余生慢慢还。” “不过数万灵石，不至于用余生来还。”姜黎九偏过头，目光落在楼下圆台上。 就听耳边传来男子似笑非笑，“数万灵石吗？那可不一定！” 果然，他话音一落。 就听一道少女柔软嗓音响彻整个拍卖场，“此果我要了，出价两万灵石。” 开场出高价，惊得众人纷纷抬首往二楼看。 “天呐！那可是修真界元镇仙尊和姬家灵虚圣子，他们身边的小姑娘又是何人？” “当然是元镇亲传弟子，还能是谁？” “听说她正是极品冰灵根，此果对人或兽宠皆有极大益处，灵根品级越高越好，被她买下，也不算辱没仙果。” “……” 一时间，不知是忌惮两位男子的势力，还是当真认为苏落落值得。 竟无一人开口喊价。 所有人静默等待仙果花落天之骄女手中。 苏落落面上笑得甜美可人，眸底却暗自得意。 可是…… 下一秒，少女沁凉平缓的声线不和谐响起，“三万魔晶。” 众人又是一怔。 瞬间又了悟，自上古分出仙魔后，两族至今为止，互不相容。 有人探出神识一扫，轻“咦”一声，“此厢外围被布下阵法，让人无法强行探测。” “那当然，这个位置百年前那场拍卖一直空置，有位妖尊想进入，亦被阻拦，说是只有临仙楼主才有资格。” “不过，这位姑娘使用的是魔晶，想来多少与魔族有牵扯，今日有好戏看喽！” 一群人“哈哈”笑了起来。 苏落落睫毛垂下，眼底掠过一抹暝晦。 灵虚子看她一副失落模样，饮茶的手一顿，又将玉盏放在几案边，对外吩咐一声，“出价十万灵石。” “本尊亲传弟子，不劳烦圣子担心。”元镇眉峰紧拧，冷冽声音宛若严冬腊月呼啸而过的北风。 “二十万灵石。” “二十一万！” 姜黎九咬了咬牙，狠狠瞪向乌鸦嘴的某魔尊，心头滴血。 若平时，此果最多也就在三万之下。 偏偏在这个前往秘境的关键时刻，多了一个苏落落搅局。 她记得，前世此时，自己与她皆在无极仙宫，凌云峰前往秘境的唯有元镇。 眼下却都在鬼市相聚，难道与苏落落的针锋相对，是不可逃避的命运？ 离开天运之人，亦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吗？ 一想到此，凤眸闪过一抹烦躁，却也转瞬即逝，她已恢复平静，心底深处战意熊熊燃烧。 天命吗？ 上一世，一无所知，便能与他们同归于尽。 今生她已提前防备。 争运。 亦或是抢夺天机。 何惧之有？！ “三十万灵石。”灵虚子不耐的声音传来。 “三十一万。” 姜黎九若无其事饮了一口清茶。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故意与元镇等人作对，只有沈玉锦知道，小姑娘财迷的很。 若非临仙楼有规定，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估计她敢只加一个灵石！ 要是那样…… 更让人误会，她对元镇的怨念似海深，才没事找事。 于是，在元镇喊出五十万高价，震惊全场之时，沈玉锦轻咳一声，轻飘飘地拉仇恨，“看不出来，元镇仙尊对自家弟子竟如此吝啬。” 他戏谑笑声清晰回荡于每个人耳中，接着道：“不好意思，我家少主需要此物，两百万魔晶，此育冰果，可还要抢？” 第147章 姬家圣子 两百万魔晶，哪怕魔界能一次性拿出来也没几人。 何况这是以修真者为多的临仙楼拍卖会，很难不让人猜测他的身份，究竟是魔族什么人。 “师尊~” 厢房内，苏落落委屈巴巴拉了拉身边男子袍袖，“这人故意提升育冰果灵石价格。” “嗯。” 元镇颔首。 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落落，此果平时并不值此价，莫意气用事。” “此次进入秘境，你跟在众修士身边就好，没有危险，不必急于一时，临仙楼那位少主需要，让给他们便是。” “呵……” 一旁灵虚子笑了。 “落落莫急，两百万买一颗果子，是他们傻。”他抬手轻饮一口茶，才继续道：“是修真界之人倒也算了，倘若是魔族，本圣子一分不出，替你去抢回来。” 显然两人皆非出不起灵石，无非是觉得没必要。 “哦！” 苏落落撅了撅嘴。 心里不甘心，面上却笑得一脸灿烂，“我知道，而且刚刚买的东西足够用了。” 这方三人未再开口。 楼下观席上，准备看热闹的众人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元镇的加码，纷纷唏嘘了一声。 “怎么回事，元镇仙尊放弃了？” “两百万买什么不好，偏偏去买一个育冰果？如果买丹药和法宝，足够一个人平时用几十上百年的了！” “也是，就是不知这位少主，在自家拍卖会来这一出，是不是趁夜泊源秘境开启，几界修士界齐聚，想以这样方式高调出世？” “哈哈哈……也许吧！” 听见他们讨论的姜黎九此时此刻，狠狠瞪向身边之人，极力压制心里的杀意，咬了咬牙，“尊上这是想做什么？” “那么多魔晶能买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没事，还剩下几亿魔晶，小九儿想买什么，尽管去买，这钱可以不还，本座不找你要便是。” 沈玉锦说得十分随意，仿佛根本没有把这些魔晶看在眼里。 姜黎九一噎。 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把魔晶卡拍在桌面上，“还你，接下来什么也不需要买。” “两百万魔晶而已，等从秘境回来，我定努力赚取灵石还你。” “好吧！” 沈玉锦没打算继续惹她，从善如流收起玄玉卡。 他想了想，又道：“小九儿，你可是临仙楼少主，只要你肯开口，这里的东西还不是宛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这样跟人家一起竞价，多没意思？！” “你懂什么？” 姜黎九白了他一眼，“临仙楼拍卖会要提前一年定下席位，才会有进入的资格。” “我……” 她刚想说我爷爷借一张身份令牌让自己先用一用而已，却想起大魔头乃是一个喜怒无常，又心狠手辣，极度诡谲的人物。 一旦让他知晓自己有个爷爷，说不定也会被抓走，最后无耻地逼迫于她！ “你什么？”沈玉锦问。 一双上扬的桃花眼尾勾着摄人心魄的魅惑，眸底深处情意满满溢出。 就好像…… 他当真在看自己深入骨髓的爱人。 姜黎九神魂一晃，连忙控制住“怦怦怦”险些跳出的心脏。 “身为合作伙伴，还请尊上不要乱使用织梦术。”她转脸看向门，故作平静，“再有下次，进入秘境后，大家单独行动。” “反正东西到手，我会拿来换人。” “届时尊上只管信守承诺，将我家师尊和君颜毫发无损放出来，你敢反悔，我会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嘴上不饶人，脸却微微有些发烫。 看来这位不知姓甚名谁的魔尊果然够危险，不动声色一个眼神就险些让自己着了道！ 想到此，便一盏茶的功夫都不想和他坐在一处，“尊上休息片刻，我下楼去取育冰果。” 也正好悄无声息把令牌还给爷爷。 说完，从几案上拿起面具戴好，转身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 见状，沈玉锦垂首勾唇。 待她走远些，也戴面具光明正大走出阵法。 忽觉一股神识打量过来，他全当没发现，不疾不徐朝楼下后殿走去。 元镇刚想起身跟上，就听身旁苏落落轻唤，“师尊，你要去哪？” “你在此等稍许，为师去看临仙楼少主。” “徒儿陪师尊前去。” “不必。” 他淡声拒绝，头也未回，闪身快步跟上。 因此错过苏落落望着他背影的眼神里，满是明灭不定的幽暗，和冰冷刺骨的狠戾。 “落落，为何非他不可？” 元镇一离开，这里只剩灵虚子与苏落落二人。 他褪去一身疏淡清贵，叹了一口气，“你付出多少代价才换得拜他为师？” “如今唯有弃道重修，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可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放不下那个被你赶走的弟子，落落，他不值得你如此卑微！” 他说得情真意切，让苏落落怔了怔。 不由想起不久前，跟在元家人后方前去寻元镇，未料他竟在识海中放了别人的同命珠。 就算姜黎九想要回，矜贵如他，竟放下身段，舍不得归还。 他的选择，又是别人。 不是她！ “呵呵……” 苏落落忽笑，眼底冰凉。 她站起身，一把将灵虚子按在原地，眸中癫狂毫不掩饰，“姬夜凉，记住自己的身份。” “你今天的地位是我给你的，不要妄动不该有的心思，我千辛万苦才寻到这方小世界，都是为了他。” “我不允许任何人，拦在我面前成为阻碍，挡者必死！” 自从坐上圣子之位，姬凉夜这个名字，他已有一百多年没听过了。 若非那位无情无欲的亲哥死于非命，哪里会轮得到他这个被称为灾星的弃子？ 姬家每一位圣子，皆名为圣灵子，偏偏他哥哥忽感天道，以其名义，改自称为灵虚子，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不过，再也无人知道。 包括姬家所有族人，都以为死的是他这个废物！ “落落莫生气，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去争取，一个姜黎九而已，这次去往秘境，我帮你解决她。” 苏落落收回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动手谨慎些，莫暴露自己。” 她转身想跟上元镇，又顿住脚步，补充一句，“我可不想，丢下一颗好棋。” 第148章 本圣子让你走了吗? 姜黎九缓步到楼下，忽闻一道清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身形一顿。 闭了闭眼，强忍住没回头找那胆大包天的魔头麻烦。 堂而皇之跟踪，连以修为掩饰行踪这种事都懒得敷衍，可见有多嚣张！ “小九儿，你来找爷爷？” 蔺无相刚从后殿走出，就见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 随后又瞥见不远处藏身梁柱后的自家祖宗，了然一笑，“谁惹爷爷的小姑娘生气了？” 他捋胡子，一本正经道：“告诉爷爷，让爷爷去把他抓过来给你道歉。” 姜黎九听了，睁开双眼，很快已捕捉到他眸底深处蕴藏的促狭。 就听他轻“咳”一声，“是不是沈玉锦那小子，爷爷这就派人去把他抓过来。” 说着，作势要走。 下一秒，已被一双纤白的手拉住胳膊。 “爷爷！” 姜黎九顿了顿，戒备看一眼某人所在。 随后取出金色令牌，塞给蔺无相，“多谢爷爷将临仙楼少主令牌借给我，用过也该归还。” “爷爷在这里做管事，凡事多注意些，下次莫为我做这般举动，惹人厌了不好。” 她本打算带沈玉锦到处走走，多见识些有趣的事，才收了此物，可天不遂人愿，眨眼之间什么都变了。 师尊与君颜被抓，她被迫与大魔头合作。 想到此，眼神一暗。 “小九儿……” 蔺无相怔愣一瞬。 听见姜黎九这话的沈玉锦，笑也僵在嘴角。 没想到，他的小姑娘时时刻刻保持清醒，不会因任何喜悦与幸运而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正在这时，忽感几道气息隐匿自身而至。 他微微侧目。 只见元镇神色自若站在神兽踏云玉屏风旁。 那一双狭长眼眸淡淡扫来，转而紧盯门边的小姑娘，眉头越皱越深，不知在想什么。 “大师姐，真的是你！” 一道少女清亮嗓音突然响起。 紧跟着，屏风“砰”一声倒在地上，将这方几人暴露在众人眼中。 姜黎九一回头，发现所有视线纷纷凝视而来。 苏落落摔在地上，小腿流出鲜红血迹，顷刻间染红白色裙摆。 她可怜兮兮仰起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是泫然欲泣，又隐忍的坚强模样，“我不是故意的。” “大师姐，我只是恰好看你归还借来的令牌，本想跟你打个招呼，不料脚下没站稳，这才砸了玉屏风。” 众人一听，神识飞快扫过蔺无相掌心的金色令牌。 霎时间，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女娃不是元镇仙尊亲传弟子苏落落吗？” “这样说来，带面具归还令牌的岂不是凌云峰上一任首席弟子姜黎九？” “临仙楼建立百年，少主身份成迷，从未见过外人，本以为此次现身，是为了一举挤进四大世家之位，没想到竟是个假的。” “既然如此，他们身上那么多魔晶又从何处得来？” 这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修真界自然也有兑换魔晶与魔界交易之事，却也都是暗中进行。 没人会把这样的事公之于众。 倘若是个人，绝不可能一次性换取上百万魔晶！ 临仙楼少主也就罢了，毕竟是在此地做生意，手上有各界财物皆属于正常。 可偏偏是假的！ 姜黎九不用看，也知这些人心里想法。 无非像前世一般，苏落落想故技重施，让自己被众修士口诛笔伐。 但她早已不像前世那般，在乎他人眼光。 可她这副不在乎的表情，却让元镇眼神一沉。 他踱步上前，看向蔺无相。 八年已过，他还记得曾经路过之时，无极仙宫门外，无意中听见这位老人家循循善诱，对小姑娘道：“你要记住，一定要拜元镇仙尊为师，只有跟着他才有出息，千万别错了。” 当时他没细看，只因每年想寻他拜师之人不计其数。 偏偏缘分就是如此，他最终还是收下与苏羽灵长得很像的姜黎九为徒，到现在他仍记得当初见她之时的震惊。 仿佛是第一次见年仅十岁，被苏家从外面带回来，怯生生又甜又软的小女娃。 因相似而收姜黎九为徒，也因此，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这才整整八年时间都不敢与她太过亲近。 却不想，在寻到剑仙命格的苏落落后，她走的如此决绝。 元镇想不明白为什么。 只觉得如今的她变得面目全非，很多时候让他无从下手。 殊不知，现下的姜黎九，再也不是曾经仰望他的小徒儿，而是恨他冷漠无情，又纵容苏落落，被其害死的地狱冤魂！ “黎九，你想进临仙楼，为何不与……”如今已是一句“为师”他都说不出口。 静默良久，才接着道：“你可以与本尊说。” “只要你说，无论如何，本尊都会带你前来。”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让一旁被灵虚子扶起来的苏落落眼底恨意险些没控制住。 “呵~” 一声轻笑传来。 几人循声看去，入目是摘下面具的男子眉眼含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尊上好大口气。”沈玉锦一步步走来，站定在姜黎九面前，挡住众人看热闹的视线。 “修真界各位仙尊皆有令牌，可不必提前预定席位，这便觉得能以此当面拐走本公子小徒儿？”他唇角笑意加深，“你这是没将本公子看在眼里啊！” “欺负本公子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他字字句句咄咄逼人，令元镇皱起了眉，“沈公子误会，本尊不过是关心被自己养到大的弟子罢了。” “你养大的？”沈玉锦嗤笑一声。 还不等他说话，姜黎九一把将人拉到身后，“弟子不需要尊上好意，当初叛出师门，弟子已毁过灵根。” “有幸遇见沈公子不计较弟子尴尬的身份收入峰下，还请齐长老为弟子治伤，好在因祸得福，觉醒极品冰灵根，没有废了这一身修为，师徒陌路，还请尊上以后多保重，亦不要对弟子太过关注。” 她忽笑，“八年时间，弟子也知，你会来此，定是觉得弟子借用临仙楼少主身份令牌，给你丢了人吧？！” “我……” “黎九，本尊没有。” “那便没有，弟子还有事，先行告退。” 姜黎九生怕背后大魔头闹出什么事来，连忙拉住他手腕，抬步欲走。 打算先去拿了育冰果，再换一身衣袍与面具，尽快赶往鬼门关所在，不料忽有一道男子清寒无波的声音传来，“站住，本圣子让你走了吗？” 第149章 捡的 灵虚子这一声，不只让姜黎九停下脚步。 就连周围众修士也是一惊。 传言中，姬家这位圣子乃无欲无求之辈，眼中无黑白对错，淡然如风。 他常言，“善恶一源，皆有其一番因果，世事无常，卦亦难以算尽。” 可眼下…… 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与其说是怀疑魔晶来源，不如说是为博美人一笑。 他们下意识看了看灵虚子身侧，惹人怜惜，犹如弱柳扶风的剑仙转世苏落落，以及始终对她不理不睬的姜黎九，心头明了。 分明是给人出气！ 一时间，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接下来一场好戏。 姜黎九唇角勾了勾，转头看去，毫不畏惧迎上一双浅淡眼眸，“圣子大人何意？” 说话间，她若无其事将沈玉锦挡在身后，以免他暴露魔族身份。 而元镇见此，心头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其他。 以至于神不附体，连重伤的弟子都没有去扶一把。 一直观察他的苏落落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广袖下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惨白面容上，努力扬起笑，“大师姐，恭喜你以两百万魔晶买下育冰果。” “不过，师妹有些好奇，兑换如此庞大魔晶数量，应该有些不容易，大师姐如何才做到？” “难道，是有与大师姐交好的魔族？”她转眸扫过众人若有所思的打量，唇角弯了弯。 “能有这么多魔晶的魔族，身份应该不一般吧？” 自然是不一般的！ 姜黎九偏过头，就见身后大魔头眼底含笑。 她本打算花个几万，最多几十万，不超过五十万魔晶的话，根本不会引起任何麻烦。 没想到这位魔尊为了气一下元镇，竟直接喊出两百万魔晶的高价。 这下好了。 最终露财的结果，被所有人围观。 要是没个解释，让苏落落这么一说，就等于她姜黎九勾结魔族。 虽说是事实。 那她也不是自愿的！ 甚至脑海中快速运转，在想怎样才能逃过一劫。 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拉到身后牢牢挡住，男子声音戏谑，“圣子是想欺本公子徒儿？” “还是怀疑本公子是魔族？” “就算是，你又敢如何？”他分明没有修为，由于身量太高，显得瘦弱不堪。 却单单往那一站，已有一种让人不敢越矩的高贵。 身为修真界第一仙门，尊者君衡唯一的嫡长子，灵虚子自是不会这般下定结论。 姬家超然物外。 对上君衡，还是忌惮几分。 他未接话，两方对峙之下，空气似乎顷刻间凝固。 气压极低。 所有人看热闹，连宝物也不感兴趣，以至于高台上进行一半的拍卖只能无奈暂停。 “发生了何事？” 一道低沉肃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几人收敛神色，齐齐转头，只见身形修长的男子一袭紫袍随步履摆动，从楼上走下。 他身后跟着其他仙门几位仙尊仙君。 来者，正是君衡。 他扫了沈玉锦一眼，目光落在灵虚子身上，“小儿若有得罪之处，圣子尽管来无极仙宫寻本尊者！” 闻言，灵虚子眸色一僵。 元镇亦是神色莫名。 君掌门两百多岁，自同届各位尊者或身陨，或失踪后，他便一心管理仙门事物。 可以说尽职尽责。 唯有遇上沈玉锦，他一生的原则都消失殆尽。 但好在，沈玉锦进入仙门这么多年，除了偶尔比较疯，从未发现什么可疑，更没有出现危害修真界的举动。 “无话可说？” 君衡声音淡淡，依旧给人一种极端的压迫感。 灵虚子年幼之时见过他，那时他乃人中龙凤，少年英才，第一大世家，君家嫡长，风头无二。 依稀记得，自家哥哥最喜欢看起来冷漠的君家长公子，扑到他脚边要抱抱。 而自己，只能躲在暗中远远观看。 “百多年未见，你变了。” 君衡这话出口，灵虚子顿时脊背生寒。 好在，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就听他话锋一转，“本尊者爱子，可犯了什么错，证据确凿？” “并未。” 他双手持礼，“沈公子与这位姜姑娘在临仙楼少主厢房时，用了两百万魔晶，不算大事。” 话这么说，众人也不是傻。 意思就是，这两百万魔晶必须交代来源。 君衡沉思片刻，侧首看去。 却见姜黎九上前一步，把自家那个让人不省心的逆子挡在身后，宛如不可逾越的高山。 忽想起，小姑娘拜师后，不管面对什么人。 哪怕是曾经的师尊元镇，也是如此不肯退缩半步，坚定不移。 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就被沈玉锦打断，“君掌门，此事与……” “你别说话。”君衡气不打一处来，旋即和颜悦色看姜黎九，缓和语调，“姜丫头，有什么说什么，只要魔晶来路正常，什么都别怕。” “多谢。” 姜黎九拱手一拜。 忽而被人从身后揽住，微凉指尖于她背上快速划过，写下几个字，亦留下微痒。 她回眸瞪了一眼，还是依他所写，开口解释，“月寒山捡的。” “怎么可能？” 苏落落故作天真，忍不住惊讶道：“那么多魔晶，怎会随意丢弃，让人捡到？” “运气好。” 姜黎九淡淡回怼一句。 众人显然不信这番话，却无一个想得罪人。 毕竟这里随便哪位走出去，都有头有脸，有身份地位，谁会自己送上门去作死？ 君衡想了想，回头扫过几人，唇瓣轻启，接着问，“你们去的，是哪个方向？” 不等姜黎九开口，沈玉锦已漫不经心，又不耐烦地抢答，“南面断骨崖。” “你们去那做什么？”君衡气得一噎，很快强行平复心情，“算了，没出事就好。” 说完，他转头看灵虚子，一字一顿，“昨夜月寒山断骨崖魔族内乱，许是落下了些魔晶。” “圣子倘若不信，可向本尊者身后诸位求证。” “君掌门严重了。”灵虚子微微颔首，“既已说开，自是误会一场。” 苏落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元镇伸手拉至身边，对一头白发的男子冷声告辞，“本尊弟子受伤，先行离开。” 靠大魔头内部消息，成功蒙混过关，姜黎九不由松了一口气。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蔺无相疏忽间笑了，语调冰冷，“剑尊大人留步，苏落落意指我家孙女不是临仙楼少主之事，还需说个明白！” 第150章 临仙楼少主 不只是姜黎九，众人也是一惊。 本以为此事解释清楚，皆大欢喜，没想到又横生枝节，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头倒发起了彪。 “爷爷，我没事。” 姜黎九上前拉住他，毕竟对方是小世界气运滔天的女主。 她一个人无所谓，若是连累带自己长大的爷爷，心里无法接受。 谁知蔺无相抬手将少主令放进她手中，“别担心，一个苏家而已，现在是四大世家之一，将来可不一定！” 自从小丫头选择拜师无忧峰下，尊上便有意让临仙楼正式出现世人眼中。 估计是觉得，苏落落背后有苏家，小九儿只能靠自己。 他分明是心疼了！ 不过…… 这话一出口，不止苏落落脸色不好看。 其他世家众人的表情也耐人寻味，尤其是不远处观席上的诸位修士，皆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天啊，这一天还是来了，临仙楼背后之人定是羽翼丰满，打算向底蕴深厚的四大世家挑衅，看来从秘境出来，修真界要天翻地覆喽！” “哈哈……世家无数，不过是四大世家排名在前才能统领百家而已，谁有能力谁就上，没能力叫得再响有何用？不过是成为他人笑柄罢了，曾经想挑战世家之人不知凡几，还不是没成功？” “我看不一定，别的世家无人胆敢出此狂言，但临仙楼可以，百年来，修仙世家无数，与四大世家财力相当的，唯有临仙楼，短短时间，开满各州主城，只不过这位神秘楼主太过低调，所以没几个人注意到。” “这么说，还是有一争之力了？” “那当然！” 众人越说越兴奋。 苏落落脸色愈来愈黑，她瞪大一双清澈眼眸，委屈巴巴指控，“这位爷爷，你想护孙女的心，晚辈可以理解。” “方才这样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苏家亦不会计较。” “更何况，我也没有指责姜师姐冒充临仙楼少主，这样的事不好对外说，不如就此算了。” 说白了，她根本不相信姜黎九会是什么少主! 她偏过头，微微仰起脸，以惹人怜惜的角度看向身边面目寒凉之人，“师尊，徒儿腿受伤了，疼。” “我们走。”元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之际，就听周围之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再度踱步而出。 苏落落被人抱在怀中，一眼就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自见姜黎九后，这人一直在故作镇定。 想到此，她心里的嫉恨险些迸发而出，掩饰不住。 这时，她转脸，从笔直肩膀看去，只见不显山露水的老人家缓缓拿出一块紫玉牌，其上篆刻临仙楼楼主名讳“蔺寒棘”三个字。 此玉牌上灵芒闪烁，乃是被整个修真界青云殿记录在案的身份玉牌。 这说明，老头当真是临仙楼主。 而姜黎九，身为其孙女，无可争议的成为临仙楼少主！ 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苏落落只觉心头狠狠压下什么，瞬间喘不过气来。 “噗嗤~” 先被姜黎九以两百万魔晶抢走育冰果，后又被她突如其来的身份惊住，腿上的伤没什么大事，却是气血攻心，一口血喷薄而出，头一歪，晕了。 “小九儿，记住，爷爷这么多年经常外出，都是为了给你攒一份嫁妆，将来好招个上门女婿，爷爷就等闲怡弄孙。” 蔺无相刚说完，就见君大掌门满眼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姜黎九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眸。 “小九儿，我们去取育冰果。” 沈玉锦提醒一句。 识海中，冰鸾也弱弱开口，“主人，我饿了。” “好。” 姜黎九笑。 看得沈玉锦微愣，随后也跟着她笑，转而看一旁守卫，“带路，去取育冰果。” “是！” 守卫毕恭毕敬行礼，又转身引两人往后殿走去。 一炷香后。 来到一扇门前。 守卫回过身，拱手行礼，“少主，人就在里面。” “多谢。” 姜黎九点头，待其走远，才推开门。 房间是一个布满阵法的石室，以防止有人强攻。 其内灯火通明。 她前脚刚踏进去，便听见一道男子熟悉声音响起，“姜副掌门，沈公子，你们怎么也在这？！” 循声一看，入眼是身穿素白道袍的男子快步奔走而至。 不是别人，正是在凡间收养一群小孩，并买下一座山，建立昆仑派的少年男子，亦是苏羽灵生前师尊，玉长弦要寻找的旧友转世。 “江卿？”她不动声色脚步一挪，将身后之人牢牢挡住，避免大魔头胡乱杀人。 “姜姑娘，见到你就太好了。”江卿一脸兴奋，滔滔不绝，“有一只九尾火狐找到我，非说要报恩。” “他给了我一个果子，说可以卖很多钱，足够重建仙门。” “还说来此地，能够见到故人，我以为他是个骗子，转身就想逃，谁料他一把扯住我后脖颈，骑了一只老乌龟就赶来这里。” “还好遇见你们，不然我肯定是在劫难逃，说不定还要被拉去当小倌，要是打得狠了，我肯定得从！” 姜黎九之前见他，还没发觉这人如此能说。 反而见过一脸淡漠无情的灵虚子后，对着相同的脸，总觉得哪里有些突兀。 于是，她忍不住问，“江卿，你家里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 江卿摇头，“我一出生，全村都死了，就我活着，但凡和我沾边的，没有一个善终。” 说到这，他忽停，转而道：“小的时候这样，后来好了很多。” “没有什么人再因我而出意外，你们别怕。” 他说得小心翼翼。 姜黎九面色从始至终如一，未有一丝变化。 “铮！” 一声清脆剑鸣响起。 下一秒，江卿抬头，便见一柄古朴长剑直奔自己眉心而来。 “救命……” 庞大威压之下，他动也不能动。 然而，不远处的两人视若无睹，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剑下之时，眉心传递来轻微刺痛。 吸食一滴心头血的宝剑轻轻颤抖。 契成！ 姜黎九笑了笑，缓步走上前，双手持礼，“是魂契，恭喜江掌门得到紫雷天罚剑。” “有此剑在身，他日定道途通达！” 话落，一道身穿书生长衫的男子浮现在众人眼前，他看江卿良久，轻叹一口气道：“把育冰果给姜丫头，我带你去历练！” 第151章 鬼门关 “不能给。”江卿一脸歉意看向面容清冷的女子。 “姜副掌门，我是真不知道你要育冰果，但凡知晓，也不会拿来拍卖。” “方才侍从告知与我，有两个冤大头花了整整两百万魔晶买下此物，我们都是自己人，一会把钱分了，以后再买就是。” 姜黎九：“……” 见她唇瓣微抿，沈玉锦忽地笑了一声。 就连温润的玉长弦也是嘴角抽了抽，没想到曾经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转世后成了缺心眼！ 他无奈摇头，最终还是给他解释一下，“那两个冤大头，正是眼前这二人。” “临仙楼规矩，你身在此处会被人保护，直到见过买主才能离开，在此前，你谁也见不到。” “这样啊？！”江卿抬手挠了挠头，尴尬一笑，“你一个剑灵，知道的还挺多。” “海上无聊，听人谈及过。” 玉长弦语气十分随意。 姜黎九闻言转眸看去，男子清俊脸上一片淡然。 葬身海底近百年，冰冷无光之地亦没有洗去他一身傲骨，磨灭心性，选择踩他人尸骨脱离深渊，当真难得。 江卿反应过来，忙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冰蓝色果子递上，“都是自己人，不必花钱。” “你身为昆仑派副掌门，就当我这个做掌门所赠。”他轻咳一声，“快收起来。” “小九儿，门派不大，掌门不错。”沈玉锦插嘴。 姜黎九瞥他一眼，抬手接过育冰果，丢入契约空间内，瞬间喂了冰鸾。 然后淡声道：“付钱。” “好。” 沈玉锦唇边挂起似有若无的笑，手指轻弹，丢出一颗纳戒。 江卿刚想拒绝，只见银芒一闪而过，毫无防备之下，左手食指略微疼痛。 “叮”一声。 纳戒认主。 下一刻。 神识与戒子空间开启联系，眼前金光闪闪，足有一千多万魔晶，一千多万灵石，还有数不清的法宝和仙草。 自被狐妖带在身边，给他讲了不少修真界之事。 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他心里还是有些数的，本以为一个果子卖两百万魔晶已是他能看到最多的钱财。 此刻险些被闪瞎眼。 等他回过神，人都已经不见了！ 唯独有一个长相俊美的剑灵神色莫名看他，半晌，叮嘱一句，“他给你，收着便是。” “可是……” “没有可是，你快些觉醒，于他于你于天下，都是好事。” “觉醒什么？” “以后你自会知道。” “哦。” 江卿似懂非懂。 就听玉长弦再度叹气，“走，我带你去夜泊渊秘境。” “你可别骗我。”他不信，一脸机智如我的模样，“本道长听说过，去此秘境最低也要元婴期修为。” “我数月前才与姜姑娘相识，有幸步入修真之列，现在才筑基中期，根本进不去。” “我还听说，不是所有的剑都有灵，有剑灵之剑，除非自愿认主，否则只能打败他。” “那么你有什么目的，为何追着我要认主？” 玉长弦一噎。 江卿摸了摸下巴，“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 他：“……” “天选之人不会像你那么倒霉！” 说完，一把揪住自恋的某人后衣领，缩地成寸，直接朝鬼门关方向飞速而去。 天际传来男子杀猪般惊恐惨叫，“救命，我怕高！！！” …… 七月十四，子夜。 鬼门关。 无垠旷野中彼岸花肆意疯长。 一股浓郁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妖冶魅人的花香，又似夹杂不明显的腐朽。 “屏住呼吸，此香摄魂。” 戴厚重玄铁面具的沈玉锦凑过来，于耳畔轻喃。 姜黎九下意识躲开，已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扣住肩膀拉回，又听他道：“别忘了我们是装成散修道侣，小九儿要配合点，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清冽雪莲气息萦绕，与男子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度如蛇般冰冷，让人感受极度危险。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倒不是讨厌苏羽灵这个人，而是她的身份。 不知因何缘由，仿佛篆刻灵魂的排斥。 许是总被人当成替身吧？ 她想到这，静默好一会儿，又释然。 “在想什么？”沈玉锦把她揽进怀里，低首俯瞰。 为了不引起麻烦，他脸上的面具，以及身上穿着皆是放在人群里找不见的普通。 却被一身邪魅慵懒的气质，衬托得与众不同。 “装道侣就装道侣，别抱这么紧！”挣扎了一下，对方不肯松手，她冷声冷语，“这里很偏僻，人不多，没人注意我们。” “更何况，就算是道侣，也没有这么亲密的。” “谁说没有？” 沈玉锦眼神往不远处一扫。 姜黎九顺势看去，就见不远处花丛中，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忘乎所以，深情拥吻。 她朱唇轻抿，恼羞成怒，一把将身前人推开，淡淡道了两个字。 “流氓！” “黑灯瞎火，此举的确颇为不妥，小九儿骂得好。” 见小姑娘半张银面下俏脸泛红，还能镇定自若往鬼门边的忘川河走去。 沈玉锦低眸含笑。 又听她辩驳一句，“我是说你盯着人家看，心思不纯，色欲熏心，登徒子！” “原来在小九儿心里，是这么想为夫的？” 他身形一闪，从身后扣住姜黎九的手，悄无声息拿出捆仙绳把两人绑在一起。 离鬼门关河边越近，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人魔妖，还有多出来的鬼族泾渭分明。 但还是有很多独来独往的散修，零散站在边缘，或三两人结伴同行。 因此，姜黎九与沈玉锦这样的人，倒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恰好这时，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发觉窥探来源，竟是鬼门关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分明没有任何人！ “小九儿，别理他。” 沈玉锦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搬过她的脸，语气柔情似潺潺流水缓缓入耳，“不然，为夫要吃醋了。” 这话出口，惹得一旁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一看你们就是刚结道侣不久，可真恩爱。” 姜黎九脊背微僵。 偏过头，却见对方正是不久前在花丛中见过的女子。 不对劲的是，被她抱住胳膊的男子已换成另一人。 这…… 她没接话，默不作声收敛视线。 依旧还是能感觉女子偶尔打量在沈玉锦身上，感兴趣的眸光。 本不想理会，忽被人抱个满怀，灵台里低醇磁性的嗓音委屈巴巴响起，“娘子，她看我！” 第152章 又见东方寂 “看一眼不会死。” “为夫只心悦娘子，被别人看，想杀人。” “哦，去吧。” “呵~” 沈玉锦轻笑一声。 见小姑娘不为所动，故作不经意道：“我们出来多日，不知娘子师尊现下日子如何？” 姜黎九剜了他一眼。 以神识传音入密，讨价还价，“想让我帮忙，稍后寻个地方，我有话与君颜还有我家师尊说。” “不行，只能与君颜说。” 男子的话轻飘飘，却丝毫不容拒绝。 她想了想，只好各退一步。 “成交。” 话落，沈玉锦才松开对她的禁锢。 姜黎九转过头，对上女子一双波光潋滟的狐狸眸，其中似有无限柔情，撩拨之意毫不掩饰。 与沈玉锦和大魔头眼眸中那种脉脉含情又有些不同。 前者眼中清澈见底，后者宛若诡谲深渊，令人胆战心惊。 而女子的眼神，与其说是情，还不如说是欲来得更为准确，她浑身散发出亦正亦邪的气息。 应该是…… 修得采阳补阴，合欢功法！ 怪不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完全无所忌讳与人亲密。 她凤眸微眯，声音肃冷，“还请这位姐姐不要对……” 说到这，她声音顿了顿。 余光瞥见某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又面无表情接着道：“我家夫君害羞，不喜被人观赏。” “噗呲……” 女子笑了，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更感兴趣，轻柔婉转的尾音勾着玩味，“是妹妹的夫君害羞，还是妹妹吃醋了？” “好大的酸味，差点呛死了姐姐。” 她这番嬉笑，惹得远处几界修士转头瞥来一眼。 姜黎九秀眉微皱。 本想低调，未料遇见向来高调的合欢修士，还是个无所顾忌的散修。 她神色一冷，身形轻盈旋转，快速伸出纤白的手，狠狠拍在女子身上。 女子没想到她胆敢在鬼门关，鬼王管辖之地动手！ 猝不及防之下，重重撞在坚硬怪石上。 恰好此刻，河水中传来一阵“咔咔咔”的响声，漩涡逐渐扩大。 “大家准备好，秘境开了！” 众人纷纷祭出灵力，与自己所在队伍结下阵法，就等墨青色铜门大开，好立即飞入其中。 与此同时，岸边鬼侍已察觉这方动静，狂奔而来。 “竟敢在此地动手伤人，你死定了！” 地上女子站起身，“听说半阴城水牢里什么好玩的凶神恶煞都有，妹妹住进去，怕是会欲仙欲死，舍不得出来。” “你在找死！” 沈玉锦听了这话，眼中杀意顿起，身形一动，忽被温热的手扣住。 十指交缠的柔软，让他眼底猩红褪去几分，耳边拂入少女平静如水的嗓音，“不必理她。” “哗啦啦……”无数铁链被拖拽的声音传来。 所有视线齐聚于此。 女子一步步走来，“啧啧”两声，“等妹妹身陷囹圄，你这小夫君，姐姐会替你好好养着。” 她话语中，字里行间满满得意。 传说入半阴城后，胆敢闹事之人无一能够逃脱。 “小九儿别怕，为夫带你打进秘境。” 沈玉锦语调轻缓，却很坚定。 姜黎九捏了捏他手指，安抚道：“别轻举妄动。” “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男子阴冷的声音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正是鬼王东方寂！ 几乎一眨眼，滔天威压弥漫开来。 紧跟着，周遭黑雾疯狂涌动，凝聚出一个身穿玄袍，头戴珠帘冕冠的修长身影。 他微微抬眸，薄凉无温的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 所有人翘首以盼，皆在等待这位不知死活的少女被活捉，打入牢狱。 谁料，他忽地笑了，“小姑娘，又见面了。” “来抓我？” 令人窒息的威压下，姜黎九仍旧脊背笔直。 东方寂摇头，“并非如此，本王只是来向姑娘讨回一样东西。” “鬼玺？” “姑娘聪明，正是此物。” 他眸光莫名，转头看了沈玉锦一眼。 “二位在半阴城中皆犯下大错，这次进入秘境后，罚你们百年内不许再来。” 这话说得声如洪钟，众人听清楚后，皆是震惊不已。 就连鬼门大开，还是留下不少人驻足观看，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猜测二人身份。 可任由他们神识如何试探，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说明二人当中，定有人修为深不可测，也有可能背景太过强大，鬼王也要为其保驾护航！ 一时间，更是忌惮。 姜黎九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如何想。 此时，她垂下眸子，眼波微动，方才感觉有人注视，乃是在无常客栈中，感受过的极度危险。 心知不是这位鬼王，却也顺他话，取出纳戒里的玄玉用力掷出，“这惩罚我领，告辞。” 她双手持礼拜别。 时间耽搁太久，顾不得传音给君颜，已拉住沈玉锦手腕，纵身一跃，穿梭青铜鬼门，没入湍急漩涡，消失不见。 看热闹的众修士回过神，才惊觉人已走了一大半，便齐刷刷，下饺子般往水里钻。 不远处，女子咽了咽口水。 正想趁鬼王没注意她，悄无声息进入秘境。 只要能进入漩涡，她便会安全，毕竟出口是另一个地方，就算地府鬼王也不能随意出现人间。 不管刚才那女子什么身份，都不必担心被报复。 她想得很好。 可惜刚拉住伴侣，欲跳下忘川。 忽觉脚踝一凉，被一股巨大的力猛地拉了回来。 整个人“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鬼王大人，我可没犯半阴境规矩，你不能剥夺我进夜泊渊秘境的机会。” 东方寂眼神也没给她一个，缓缓转身，留下一道幽冷寒凉的话，“不急，这辈子寿命已尽，别污了忘川河，来世有机会再去吧。” “什么意思？” 女子一怔，随即心头骤疼，殷红从口中疯涌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本能回头，想找身边道侣求助，却见以往唯命是从的男子已带着自己全部家当，头也没回。 那背影越走越远，进入秘境。 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被最信任之人，下了毒！ “砰。” 身体倒在地上，压弯了路边彼岸花。 为了心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修炼资源，最后得到的竟是，无情的抛弃…… 第153章 忘川水 各界修士已先后进入秘境。 忘川河边，无垠旷野血月高悬，一片寂静无声。 东方寂踏水而行，踱步走至鬼门外站定，“冥主，因何帮他们？” “呵~” 一声慵懒低笑突然从上方响起。 他抬头，就见男子一袭衣袍散落下来，鲜艳似火更胜彼岸，就那样斜靠地狱恶犬青雕旁，衣袂随风轻摆。 那双狭长眼眸低垂，红唇扬起妖冶的笑，直言问道：“东方，你很好奇？” “属下不敢。” 东方寂忙拱手低头。 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立在门下。 冥主名为凤炽，乃是上古神族血脉，渡神劫后，本该成为仙界身份尊贵的上神，却不知为何自愿堕入忘川，成为冥界新主。 他生性随意，有些许放荡不羁。 但举手投足，甚至淡淡一瞥的余光，都令人有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不只东方寂，其他几大鬼王也从未见过冥主生气。 但！ 不耽误他们会怕。 是与生俱来的惊恐感，仿佛遇见无法抵抗的凶兽袭击般摄人心魄。 “怕什么？又不会杀了你。” 凤炽广袖轻抬，手执碧色酒壶，清亮酒水入口，又顺他唇角流下。 他垂眸，似醉眼朦胧看来，“东方，本冥主猜，你肯定在想，为什么要帮那小丫头。” “帮了她也罢，怎么还会任那大魔头在地盘上杀人？” “对吗？” 东方寂一时间沉默不语。 说对不是，说不对也不是，总而言之说什么都错！ 就听凤炽自言自语，“全当本冥主看不惯某些人自以为正义的嘴脸吧。” “东方，他们欠我太多，找点麻烦，也不为过。” 话落，人已消失无踪。 东方寂独自立在散发幽光的鬼门下，不由有些怔愣。 他知道，这话里的“他们”指得应是仙族，冥主自当上万鬼之首，已是再也不能出九幽之地。 那是他的道场。 亦是牢笼！ …… 忘川之水，承载执念。 姜黎九被卷进旋涡的刹那，脑袋里似有什么，宛如万马奔腾般欲汹涌而出。 头很疼。 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下雪了。 一望无际大雪纷飞。 她一袭白裙染血，赤脚走在漫无边际群山之中。 低眸一看，手腕与脚踝皆禁锢了玄铁锁，每一步走过，耳边都是“哗啦啦”冰冷的啷当碎响。 以及寒风呼啸。 无论如何，也寻不见出路。 忽有一道身穿玄衣之人从天而降，挡在前方。 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墨染长发在雪中翻飞，给人一种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感。 姜黎九不明白，自己莫名会有些怕他。 不自觉退后两步。 下一秒，转身就往山崖下跳。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一丝灵力也没有，心中顿惊。 预期的疼未曾到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已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缓缓落地。 “小九儿想跑去哪？” 清润低醇的嗓音贴在耳边响起，拂起一抹入骨的痒。 姜黎九皱眉，循声抬眸，一张如琢如磨的轮廓映入眼帘，是与沈玉锦一模一样的脸。 可眼神里疲惫不堪中，压抑着即将爆发而出的疯狂和狠戾。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让沈哥哥猜猜看，想去找元镇？” 她下颚一疼，被冰冷的手指紧紧捏住，被迫仰起头。 却见他棱唇翕动，低沉暗哑的声音里满含偏执，“又让你失望了，这一次还是没能摆脱我。” “沈哥哥说过，你敢逃跑，就要接受惩罚。” 不等姜黎九开口，眼前光影一晃，再睁眼，已身在山洞之中。 篝火驱散黑暗与风霜。 她被封了哑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牢牢锁住她纤腰上的手臂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于是伸手推了推。 不料这举动竟惹怒对方。 男子的脸埋在她颈侧，笑得低低沉沉，“多少年过去了，小九儿依旧不甘心与我在一起吗？” “苏家当你已死。” “你那师尊长弦仙尊也不知所踪。” “元镇整日闭关不出。” 他声音顿了顿，叹息一声，带有几分怜惜，接着道：“小九儿，你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剑仙转世，亦不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苏家嫡女。” “你现在只是姜黎九，是我的妻，婚事简陋了些，也算拜过天地。” “你可以不认。” “在沈哥哥心里，这便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绝不放手！” 这一句句裹挟撕心裂肺痛楚的话，让姜黎九愣住。 苏羽灵？ 还有沈哥哥？ 她又不是剑仙转世正主，为何被忘川水影响。 竟看到这样一幕？ 可是…… 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酸！ 想要问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也想知道在他心里，究竟喜欢谁？！ 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 “嘶……” 唇瓣一痛。 紧跟着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扣住姜黎九后脑。 只觉一股子冰冷触感蔓延唇齿间，夹杂血腥味，完全吞噬所有呼吸，让她退无可退。 直到被压在石床柔软锦被上，才反应过来。 不过也无济于事。 双手已被捆仙锁束缚。 细细密密的吻如绵绵细雨般落下。 没有修为，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 她记忆中从未有一刻，这般无助过。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天黑了。 哑穴在迷迷糊糊中被解开。 玄锁亦被收起，她纤细手腕被身上人握在掌心，温软唇瓣亲吻她皓腕被勒出的青色环痕。 他问，“知错了吗？” “下次还跑不跑？”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姜黎九脾气也忽地上来，没好气怼他一句，才惊觉自己嗓子哑了，说出的话软绵绵，半点气势也无。 “呵呵……” 男子凑到她耳边笑，“还有力气嘴硬，看来沈哥哥的惩罚，不够让你乖乖听话。” “唔……” 姜黎九挣扎一下，再度被无情压制。 寒风从洞外吹入，飘来几片碎雪，白若梨花。 待云消雨霁，她已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哪怕只说一个字，困意悄然，眼皮重如山。 恍惚中，耳边有人低喃，像威胁，又似卑微乞求，“不要闹了好不好？” “等找到解毒的办法，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届时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再给我些时间……”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最后已是轻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另一道焦急的声音蓦地在脑海中炸开，“小九儿，醒来！” 第154章 凝神静气，你生心魔了 飞速而下的坠落感突如其来，姜黎九倏地睁开双眼。 只见浓郁如墨的忘川水被一条盘旋的黑龙阻隔在外，阴冷中弥漫无法言喻的清香，似彼岸花的味道。 忽觉后脑被人扣住，按在笔直的肩膀上，耳边传来男子低笑，“什么执念如此之深，让小九儿连一盏茶的功夫都坚持不到？” 姜黎九想到梦里那一幕，脊背顿僵。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看见苏羽灵与沈玉锦的过去，无论如何，都让她的心彻底乱了。 按说这样的梦境，应该属于书中剑仙转世的女主。 一想到这。 心中的小火苗忽地窜起，熊熊燃烧，压都压不住。 她抿唇，一声不吭。 沈玉锦半晌没等到回应，垂眸看她一眼，只见小姑娘细长凤眸微眯，眼底略过一抹危险。 他眉宇微蹙，“小九儿，怎么了？” “要你管！” “担心合作伙伴而已。” 姜黎九闻言，抬眸看他，方才水浪太过猛烈，面具已被冲走。 男子一张清隽容颜就这样暴露在她眼中，无名之火越烧越旺，她咬牙提醒一声，“尊上换回自己的脸吧。” 看见这张脸，她已想拔剑砍过去了！ “换成谁？”沈玉锦轻笑，眼底阴郁转瞬即逝，接着戏谑，“难道小九儿想让本座幻化成元镇？想都别想。” 话音刚落，肩膀突然一痛。 顺势看去，小姑娘正恶狠狠咬住他不肯松口。 他眼中闪过无奈，任她发泄，想来也是昏迷时梦见什么不愉快之事。 不过提到元镇，她就已失去理智。 想到这，他周身魔气汹涌而出，杀气凛然。 却还是一如既往护住怀里人，快速穿梭过夜泊渊封印屏障。 玉简记载，半阴城忘川河只不过是徒有其名，与九幽地府的忘川又不一样，然而他在掉落的刹那，已感受到来自灵魂的牵扯。 这才赶忙招出墨炎，一同抵御来自幽冥的阴晦气息。 又过了一炷香。 明显穿透一层柔软屏障。 两人从天而降，“砰”一声摔进数米之深的皑皑白雪之中，砸出偌大的坑。 墨炎于雪地上蜿蜒行走，脑袋刚探入坑中，就见自家主人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吓得它一抖。 少女打完人又骂了一声，“登徒浪子，好色之徒，再敢碰我一下，小心阉了你！” 说完，又气冲冲扭头看来，眼底深处怒火冲天。 墨炎立刻变小，故意眨了眨萌萌的圆眼，“你阉他，就不要阉我了，我还没娶过媳妇，不能绝后。” 姜黎九瞪它。 沈玉锦嘴角的弧度也僵硬一瞬，似笑非笑瞥它一眼，“依本座看，你这辈子都娶不上。” 墨炎：“……” “还不回去，等有难同当？” “回，马上回。” 它顷刻间化成一团黑雾，钻入沈玉锦灵台，回到灵契空间装死。 “小九儿，你……” “我与魔尊大人不熟，别这么叫！” 姜黎九起身拍了拍裙摆碎雪，冰冷天气丝毫没能令她心情平复下来。 她仰起头，入眼是满目皆白，天地一色，便又感觉回到那段莫名出现的幻觉中。 得知沈玉锦与苏羽灵乃青梅竹马，又牵扯颇深后，她没想太多，认为没有开始，便算不得什么。 谁知…… 那样一幕幕画面，已让她无法正常思考，只想马上回到月寒山质问个清楚。 另一方面，却不知何种答案才是自己所能接受的。 一时间，千万思绪又归于死寂。 忽觉手腕一紧，下一秒，男子极高的身量压了过来，一步步将她逼退，抵在沁凉山岩上，囚于方寸。 随即低沉暗哑的声音满含危险和胁迫，“小九儿，告诉本座，发生了什么？” “不然，本座便传话给罡一，届时可保证不了，你师尊与君颜还能活多久。” “他们要是死了，小九儿一定会心疼，本座说得对吗？” “并不会。” 姜黎九的话掷地有声。 微微抬首，望入近在咫尺深邃如夜空般的墨玉色眼眸，霎时捕捉到其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她手腕一翻，从纳戒里拿出匕首抵在男子修长的脖颈，声音冷得犹如寒冬腊月的霜，“魔尊大人可以传音出秘境？” 沈玉锦感受森冷冰凉的刀锋碰触肌肤，低眸含笑，“小九儿威胁本座？” “想与君颜和你师尊传话，不该是这般态度。” “尊上想怎样？” 姜黎九手中匕首挑起他精致下颚，“要么传音回去，要么我们两个不死不休。” “你修为太低。” “怕我打不过？”说着，刀锋一转，映射她清丽无双的眉目，“魔尊大人说的对，我不是你对手。” “而尊上选我，也只是看重这张与苏羽灵相同的脸吧？！” “毁了如何？” 她凤目微红，一向疏淡的眼眸中隐有崩溃。 沈玉锦怔了片刻。 一把夺走她手里的利刃丢在地上。 骨节修长的手指轻柔摩挲过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想活了？” “连你师尊的命，和君颜也不在乎？” “你……” 他一连串问话下，少女眼睛更为猩红。 “我当然在乎。”姜黎九倏忽间笑了，笑得悲凉，“可谁在乎我？” 前世百年，一直觉得沈玉锦是喜欢她，才不顾生死。 重生归来。 得知他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白衣哥哥。 那一刻。 一颗冰封已久的心又活了。 可转眼又变成笑话！ “如果被心悦之人当成另外的人来喜欢，尊上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小姑娘一副脆弱模样，让沈玉锦的心，狠狠刺痛。 他唇瓣动了动，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听姜黎九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抱歉，不该和尊上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把我当成别人看待，认为我是替身，又嫌我是假的，不管我是谁，你们眼中，我唯独不是姜黎九。” “不管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用了十八年的名字，都有苏羽灵的影子。”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我。” “小九儿……” 沈玉锦揉了揉已炸毛小姑娘的脑袋，轻声软语哄她，“凝神静气，你生心魔了！” 第155章 本座就是这样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别那么傻，想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就去问，莫胡乱猜测。” “万一他不是这么想，无故被判了罪名，岂不是很冤？” “忘川中晦气太重，不要被其引导，你要学会控制它，小九儿，冷静下来，战胜心魔，才能踏上真正的修真之路！” 男子声音清润如风，轻易让姜黎九躁乱的心静了下来。 她眼中悲色褪去，仰起脸，“你所言是真的吗？他不会骗我，也不会把我当成别的人？” “可是……” “听话，先入定稳心神。”沈玉锦布下阵法，又拿出蒲团放在没有雪的地方，“过来，等你清醒了，我用秘法让你看君颜。” “还有我家师尊。” 姜黎九讨价还价，“说好了解决那个女子，就让我与他们传话，不可食言。” 见她被心魔所困，还能惦记别人，与他据理力争，沈玉锦无奈笑了笑。 “好，我给你护法，快去。” 他故作威胁，“秘境中时间宝贵，再耽搁，小心本座反悔！” “哦~” 姜黎九点头。 仿佛生怕他毁约，几步走过去，盘膝而坐，没多久，已进入忘我状态。 忽有一道女子清冷的声音入耳，“他是骗你的，你也信？” “姜黎九，这一生早已注定。” “所有的人都将你当做替身，你不是你，不过是另一个人行走世间的影子罢了。” “累吗？放弃吧！” 女子声音冰冷无温，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却又清晰窥探她的内心，把恐惧之事无限放大，以至于她神识一晃，体内灵力运转顿停。 越来越困…… 耳边轻喃还在继续，“对，就是这样，放弃自己，放弃所有，离开这个世界，让我来代替你活下去。” “替你，杀光所有人！” “不！！！” 姜黎九倏地睁开双眼，只见无边无垠星河中，女子一袭黑色衣裙无风自动，发丝乱扬，是暴乱的杀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与自己容貌相同之人遥遥对视。 心魔，在道途中，人人皆知其危险性，那是自己的一部分，却是想要独立的心性和欲望，一旦被其控制，瞬间会被拉入魔障，再无回转余地。 所谓一念成魔，便是如此。 “你才骗我，想拉我入深渊，明知我乃极品冰灵根，天生可净化邪气，不会轻易被说动。” “因此方用我师尊来打击我，让我失去希望。” “可你不会成功，是苏羽灵影子，还是姜黎九，是仙是魔，只有我自己能够选择，哪怕是你，我的心魔，也不能左右！” 她话落，身后冰蓝色灵印浮现，原本只有两圈灵纹，此时第三条隐隐浮现。 “铮~” 祭雪剑争鸣一声。 对面女子一双凤眼霎时间布满黑雾，宛若两个黑黝黝的洞。 几乎同时，她也手握长剑，周身散发出浓郁黑色寒气，“想杀我？莫非忘了我便是你，你就是我？” “你所拥有的一切能力与法宝，我也一样不少！” “你说的对，可你只是心魔，想取代正主，痴心妄想！”姜黎九飞身而出，一招一式狠辣刁钻。 心魔被逼得节节败退，惊诧道：“为何你的灵魂如此强大？” “难道是被夺舍过？” “错了，是重生！”姜黎九一剑刺入女子眉心，没有一丝动容与手软。 她有自己的底线，哪怕前世被逼得不能在修真界驻足，也从未想过伤害手无寸铁的凡人。 倘若由此心魔占据灵台，定会乱杀无辜，一切血债，都将算在自己头上。 强者之剑，只能挥向敌人。 不欺弱，不畏强！ 不惧生死，方是她，前世所悟出来的剑道。 仙如何？ 魔又如何？ 她只是自己。 是姜黎九！ 念此，灵台之中顿时一片清明，只听“砰”一声突然响起。 心魔眸光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一块块，一片片，宛若破碎的镜片破裂，消散眼前。 几乎同时，清凉之意游走全身经脉。 丹田中小小元婴身后，灵印光芒万丈，第三道灵纹也逐渐加长，最后画成一个耀眼的圆。 元婴期三层圆满，升至离窍，还差九层。 修仙之路，越往后越难以提升境界，重生归来，由于某些原因，能够在短暂时间内提升至此，已是满意！ 但。 想到女主苏落落境界也升得如此之快。 便无法让自己松懈。 姜黎九手指换一个法诀，收敛自身气息。 神识退出灵台，忽觉暖意袭来，一睁眼，就见面前篝火烧得正旺。 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男子慢条斯理抬起手，给架子上的烤兔子翻个身，又加些佐料。 没多久，香味扑面。 不等她开口，沈玉锦抬首看来，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恭喜小九儿，升一个小境界。” 他撕开一条兔腿递来，补充一句，“奖励合作伙伴的。” 姜黎九被他笑得恍惚一瞬，抿唇道：“我不需要吃东西，早就辟谷了。” 话是这么说，还是伸手接过烤肉，却盯了许久没动。 “对付你这样的小姑娘，本座不至于用到下毒。” “哦。” 沈玉锦这话说完，姜黎九想想也是。 前世她一个人混迹魔界，对所有人皆心存防备，从不吃任何经过他人之手的东西。 现下情况不一样，对方实力不明，碾压自己却不过一念之间。 即便这样，她仍旧没有吃，转而问了一句，“说好破除魔障让我与君颜和我家师尊传音，会不会一个兔腿打发了我？” 沈玉锦听了，忽笑，“在小九儿心里，本座就是这样不讲信用的人？” “或者说，你与那前师尊元镇如出一辙，对魔族深恶痛绝？” 他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就好像对她喜与不喜，完全不在意。 灵台之中的灵魂印记却传递来一股压抑，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 自师尊从无常客栈被掳走，就已察觉不到他的位置与灵魂气息，没想到秘境中，竟能偶有感应！ 姜黎九垂下长长睫羽，若无其事咬一口兔腿，“不曾痛恨，也不喜欢。” “嗯，本座知晓了。” 沈玉锦压下心底情绪，深深看她一眼。 等小姑娘吃完，他从纳戒里拿出一张地图，轻唤一声，“过来，一起选接下来的路线。” 第156章 秘境中危机重重 听见大魔头召唤，姜黎九给自己施出一个清洁咒，才凑过去。 入眼是一张路线十分详细的秘境地图。 北方千里雪峰，南方沼泽遍地，西方幽谷妖兽横行，东方黄沙漫天烈火炎炎。 至于中间位置，乃是一片红色区域，代表海洋。 每一处都有具体标记。 “夜泊渊千年一开，魔尊大人这份图，怕是积累不少古籍才能画出吧？” “倒也没有。” 沈玉锦微微侧目。 见小姑娘一脸认真模样，唇角不自觉漾起浅笑。 这样精确的地图，没有几百年底蕴的家族，是画不出来的，而修真界中，唯有君家有此实力。 而君衡为了寻到传说中的神灵根，拿出家族珍藏，日夜操劳，增增减减，才画出这份秘境图。 想到这，他忍不住逗弄同样想寻灵根之人。 于是轻咳一声，“这份图，是本座在君掌门房中所见，匆匆看过一眼，而后临摹，并非费了许多功夫查阅玉简。” 姜黎九：“……” 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脸不红，心不跳的某魔尊。 心里竟有些心疼爱子心切的君掌门。 如此重要的东西竟被人给盗了！ 不过…… 想到他只是要仙骨，而非灵根，她的心也平复下来。 “没想到魔尊大人竟会偷鸡摸狗。” “这你可冤枉了我。” 沈玉锦看她气鼓鼓，眼底掠过一抹宠溺，“谁让沈玉锦在本座手里，而君衡又正巧传音过来。” “不过是随口一问，君大掌门就把图献宝般拿给本座看，还十分耐心讲解，告知正中心的血海十分危险，是妖兽鬼物聚集最多之地。” 他眉眼带笑，缓缓收起手中图，“他还说那两个神族，大概就在幽冥血海之底。” “所以，最终目标便是海中，此时各界修士不知被随机传送至何处，无论如何，我们要尽快赶过去。” “你战胜心魔，入定用了整整三日。” 男子语调轻柔，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姜黎九却心头一惊，“我以为没用多久，未想耽搁这么长时间。” 她瞪一眼还在笑之人，“你为何不早说，还有心情烤兔子！” “是仙骨对你不重要，还是你以为神灵根对我不重要？合作伙伴以利为先，你能不能认真点？” 她一连串话说完，忽地站起身，“快从这里出去，先确定好我们的方位，再行赶路。” “好好好，别急。” 沈玉锦灭了火，起身戴上半边银面，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出了雪洞。 然而，就在两人冒出头的瞬间，千千万万支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幽绿光芒划过夜空，铺天盖地朝两人袭来。 姜黎九后衣领一紧，被人扣在怀里护住。 “小九儿，这些人是来杀你的。” 耳边响起男子似是而非的玩味，“是不是惹过什么情债，招来一堆烂桃花，人家才要你的命？” “看看那些杀手，个个都是元婴期，足有上百人，还在箭上抹剧毒。” “此毒本座见过，乃妖族所有，名为离生蛊，中者会感受到万蚁食心，啃骨之痛，手段比本座狠多了。” 这话仿佛在幸灾乐祸。 可沈玉锦的眼中，一片幽冷森然。 “我从未与妖族有仇。” 姜黎九眸光微眯，漫天飞雪中，忽见远处山岩白影闪过。 她一眼就发现，那人的手干枯如爪，“不是妖族，是尸傀，我在未央村曾见过。” 沈玉锦闻言，神识一扫，果真看见周围身穿白袍，不知死活的家伙们行动有一种诡异的滞涩感。 而百米外，还有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扫来。 他垂首轻笑，抱在少女腰上的手紧了紧，附耳低言，“小九儿，这么多人，你可打不过，不如求我一次？” “不需要。” 姜黎九冷冷扫他一眼。 下一秒，挣脱束缚，身形轻盈飞出，眨眼躲进乱石之间，手起剑落，刺死两个傀儡。 她回头，喊了一声，“还不跟上？” “来了。” 沈玉锦低笑，不慌不忙跟上少女奔走的轨迹，始终保持能护住她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终于甩开行动迟缓的半人半尸。 两人走在无边无际冰天雪地中，直到看见一处断崖才停下。 姜黎九回眸，“大魔头，你看那里像不像断剑崖？” “不许这么叫。” 沈玉锦顺她视线看去，唇角翘起，“的确是断剑崖，以此剑痕为参照，只要一直往南走，定能寻到幽冥血海。” “秘境千年一开，十天内不能赶到海边，会被强行送出秘境。” “还有一事要切记，这里不可随意使用灵力，一旦消耗太多，恢复缓慢，等到血海，会危机重重。” 他抬眸，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天色，叮嘱道：“见血月现，无论在做什么，切记要立刻寻找山洞或钻入雪中，不能被其照射时辰过长，否则会发生非常恐怖之事，比如……” “什么？” 姜黎九见他不说话，追问一句。 却见他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疾不徐道：“会变成那副尊荣。” “血色月光会吸食生人气息，可以用修为抵抗，若灵力用尽仍没找到藏身地，就会变成与他一样丑的走尸，这一具，看穿着腐烂程度，应是千年前进入秘境之人。” 她偏头一看，只见一个面目全非的走尸张牙舞爪猛扑过来，即使他身上血迹被冻住，依然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弥漫。 “铮！” 祭雪剑从她手中快速飞出。 直直斩断走尸一双膝盖骨，“噗通”一声，倒在雪堆里，无论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见状，沈玉锦手指微动，魔灵化成一柄锋利长剑，没入狼狈不堪的男子眉心，一声惨过后，再度陷入幽寂。 “魔尊大人下手真狠。” 姜黎九收剑负在身后，迈步往前方行去。 沈玉锦闪身跟上，反驳一声，“你懂什么，本座这是在超度他。” “依本座看，小九儿才是狠，砍人双腿眼睛都没眨一下，如此心狠手辣，和本座很般配。” “不如以后跟在本座身边，尊后的位置给你坐，本座的魔椅，只要你喜欢，也让给你，考虑一下？” “闭嘴！” 姜黎九脚步一顿，蓦然回首，对上他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眸，“请尊上不要用我家师尊的脸，说这些无聊的话，再乱讲，我们各自行动。” 正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咯吱”踏雪声突兀传来。 沈玉锦脚步一挪，下意识将少女护在身后，“谁在藏头露尾，出来！” 第157章 大魔头，过来 “哈哈哈……你们两个小鬼还挺嚣张。”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有几分嘶哑从四面八方响起。 几乎同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包抄而来，没多久，不计其数的尸傀跌跌撞撞从山脚往上爬。 发出一阵阵“嗬嗬嗬”的嘶吼。 “尸傀走不出这么快的速度，定是背后想杀你的人带它们追过来，且趁我们谈情说爱之际，布下尸傀位置。” 沈玉锦有条有理推测。 姜黎九拔出长剑，与他背靠一起防守，“你别冤枉人，我才没有和你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嘴上这么说，眼睛也没闲，很快锁定尸群中控尸人所在。 “西南方向，五十米，你挡一挡尸傀，我去杀了他！”她刚欲走出，忽觉手腕一紧，被用力拉回。 “那人离窍期巅峰，气息杂乱污秽，应是吸人修为的邪修，你敢去送灵力，他便有机会化神。”沈玉锦把她按在原地，转身就走。 “你对付尸傀，我去杀他！” 闻言，姜黎九微怔。 男子颀长背影越来越远，逐渐半隐凌风碎雪中。 没多久，已与来者大打出手。 忽有一只有力的手悄无声息扣住肩膀，她眼神一冷，反手一剑刺出。 “黎九，是我！” 男子清冽嗓音混合寒风入耳。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一脸淡漠冰冷，又神色不明的男子，双手持礼一拜，“弟子拜见元镇仙尊。” “不必客套。” “修真界仙门宫规森严，礼不可废。” “黎九……” “尊上为何会来此地，又恰好认出我？” “是追天玄妖道而来。”元镇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他混入修真界营帐内，吓到了落落。” “然后天玄来杀我，刚好被尊上看见？”姜黎九嗤笑一声。 她凤眸闪过一抹冷意，并不相信一切这么巧合。 看来书中女主已是坐不住，要对自己下手了，可惜被元镇不慎发现，杀了过来。 想到这，她唇角弯了弯，“听寒清仙君说，尊上险些落于妖道之手？” “而天玄胆大妄为，痴心妄想欲夺舍风头无二的剑尊大人。” “所以，尊上不去杀天玄，一路暗暗跟在后方，是想做什么？想等我被杀了再出现？” 面具下，少女眼神沁凉无温。 再也没有曾经，哪怕一点点情分的残影。 当真如刑罚台一起受戒雷之时她说过的那句，“元镇，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一句话，轻易断了八年师徒之情。 哪怕自己愿把苏落落送走，她也不肯再回来，宁愿拜一个修为全无的人为师，且自甘堕落，倾心守护。 元镇薄唇微抿，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掏空。 又闷又疼！ 姜黎九见他不说话，脚步一转，准备走出阵法屏障，去杀光外面尸傀。 却听背后之人轻声开口，“看见你使出的剑招，还没能来得及出手，你已带同伴逃走了。” 她脚步一顿，心情七上八下。 幸好当时没让那大魔头动手，否则眼下要面对的，就是一场仙魔巅峰对决。 元镇已是分身期境界，再努力一番，飞升之日不远。 而大魔头定不在其下，两方神仙倘若交战，倒霉的就是她这个修为低微的小鬼。 思及此，姜黎九心头一惊。 连忙转脸看去，见远处魔尊没有使用魔灵，单以身法便将天玄逼得退无可退。 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位散修身手不凡，叫什么名字？人品如何？” 元镇说话间，一道透明剑气向周围扩散，将蜂拥而来的尸傀尽数斩杀。 姜黎九皱眉，“尊上不必多管闲事，弟子心中有数。” “黎九，事情已过，你不要再放心上，秘境中危机四伏，带上你的同伴，一起回队伍中，莫单独行动。” “不必。” 她拒绝，“尊上也看见了，天玄这样的邪修我们也不怕，剩下的事，无须费心。” 话落，人已远。 冰雪飘零中，少女负剑而行。 一步步走向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跟前，不知说了什么，气氛莫名和谐。 随后两人收了尸，并肩离开。 那一刻，呼啸冷风吹动元镇青松纹路衣袂，钻入缝隙，顺肌肤侵入，冰封了心。 …… “小九儿，元镇肯放低姿态，你怎么不和他离开？” “跟他走，阵营里全部是顶峰修真者，怕魔尊大人死无葬身之地，连累我师尊和君颜。” “说白了，就是担心本座。” “……” 见少女斜瞥他一眼，沈玉锦唇角噙着的笑愈来愈深。 话锋一转，隐有些许讨功劳的嫌疑，“要不是元镇出现，本座很快就能杀了天玄。” “一边要压制修为，一边还要控制魔气不能外露，小九儿，本座可都是为了你，怕你被他当成奸细，光明正大抓回去。” 姜黎九语气缓和，“委屈魔尊大人了。” “换个称呼？”沈玉锦侧首看她，试探道。 “尊上怎么称呼？” “姓沈，名哥哥，小九儿唤一声沈哥哥就行。” 本想逗弄一下小姑娘。 谁料，她好像生气了，愤愤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句，“我们不适合在一起，还是单独行动吧。” 沈玉锦不明所以，赶忙跟上她脚步，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一路没敢说话。 越往南，天越发阴暗。 姜黎九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眸色微动。 她承认自己牵连无辜，把气撒在大魔头身上，只因那一声“沈哥哥”，让她不自觉想起渡忘川时的黄粱一梦。 不过，大魔头有句话说的很对，不要自己胡思乱想，先把眼下要做的事做完，等回去再问个清楚就是！ 念此，她脚步一停，等身后人跟上。 谁知，那人竟驻足不前。 任她等了很久，就是不往前迈出一步，要不是能听见他衣袍猎猎声响，还以为人已走了。 姜黎九终于没忍住回过头，便见十米外，身量很高的男子身披一层薄雪，一副孤冷凄凉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分明是旷野里杀伐果断，狠辣无情的狼。 却让她觉得，这是一条被人抛弃已久无家可归，可怜兮兮的狗。 她鸦羽般的睫羽颤了颤，淡淡唤他，“大魔头，过来。” 第158章 尊后的命令不可违背 少女清冷声线传入耳中，沈玉锦忽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看她一眼。 下一秒，几步飞奔而至，低喃一句，“是你让我过来的。” “嗯。” 姜黎九点头，“天色越来越暗，一起走吧。” “好。”沈玉锦见她转身就走，忙追上她脚步，生怕被丢弃。 “大魔头，你到底叫什么？” “叫哥哥。” “无聊。” “叫一声哥哥不亏。”他垂眸看她，见她没有生气，接着道：“只要你肯叫本座哥哥，你要什么，本座都给你抢过来。” 姜黎九脚步一顿，“不必。” “好的合作伙伴，不需要其他关系，我现在只想得到秘境里的仙骨与灵根，去救我家身娇体弱的师尊，和傲娇又胆小的君颜。” “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暂时就他们两个。” “大魔头，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只要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定要信守诺言。” 她眸光微转，看向南边漆黑天穹，继续说道：“如果你反悔，我会让你知道伤害他们的代价。” 沈玉锦顺她视线看去，唇角微弯，“是什么？” “同归于尽，我都要杀你！” 姜黎九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让沈玉锦神色一僵。 “小九儿，沈玉锦对你而言就有那么重要？”他乌泱泱的长睫垂下，遮掩眸中泛起的滔天狂澜。 “我的师尊，比我的命还要重。” “可是……” 他喉咙一哽，沉默许久，才艰涩问出一句，“如果他骗你呢？” 这一番话，令姜黎九想到前世。 那人为了自己，不顾生死，不畏疼痛，甘愿付出一切。 她忽地笑了，声音坚定，“他不会！” 简单的三个字，在沈玉锦耳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脑袋“嗡”一声，天好似都要塌了。 “大魔头，你受伤了？” 小姑娘古井般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担忧。 沈玉锦摇头，“无事，不是想得到仙骨和灵根？继续赶路吧。” 他未再开口，抬脚朝南边走去，端方合度的步子，于雪面留下一串足迹。 姜黎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熟。 可一想到沈玉锦多年体弱，而大魔头又是故意幻化成他的模样，像也是正常的。 于是，抛开脑中想法，快步奔走上前。 突然，幽静黑夜里响起几声大喊，“大家快找地方躲起来，血月出现了！” 走在前方之人忽地闪身到她面前，一把揽住她纤细腰身，“小九儿，本座带你走。” 也不等她答应，使出一招缩地成寸。 几乎眨眼间，已来到一处偌大的山洞深处。 血色月光仿佛是粘稠的鲜血从洞口渐渐流淌而入。 “每到夜晚子时，血月便会出现。”沈玉锦打开火折子，点燃一堆木柴，昏黄光线映射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朦胧。 “这个时候无法赶路，小九儿先休息一会儿，本座一个人守着就行。” “我不累。” 姜黎九挪到他身边，盯了良久。 沈玉锦被看得心里发毛，面具下脸色有些不自然，“有话就说，不要用饿狼般的眼神看本座，再看下去，后果你承受不住！” “能不能趁现下无事，给我师尊和君颜传个音？” 姜黎九收敛目光，抱住膝盖坐在火堆旁，低低喃喃道：“自拜师后，我还没有与我师尊离开这么久过。” “大魔头，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有。”沈玉锦颔首。 “那你应该知道，那种一盏茶时辰看不见，都会思念的感觉吧？” “不止，是眨一下眼睛，都怕她会消失不见。”他声音低沉沙哑，似夹杂痛彻心扉的哽咽。 “你喜欢的人是苏羽灵吗？” 姜黎九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却一眼就捕捉到那双狭长含情目中的眼尾微红。 缄默半晌，她抿了抿唇，“听说很多人都喜欢她，我知道的便有元镇，有与她从小相识的我师尊，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大魔头，你看不惯元镇，是因为苏落落吗？” “都说她是剑仙苏羽灵转世，是天命之女，重铸天梯的希望，整个修真界都愿把她当成信念。” “唯独不是我的。” 她抬起眼帘，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瞳子，神情认真而严肃，“等从秘境出去，如果有一天因为苏落落，我们成为敌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只因我也绝不会手软的。” “呵~” 沈玉锦轻轻一笑。 “小九儿在说什么？”他声音里透着三分不屑，三分淡漠，一字一顿道：“本座要是喜欢苏落落，为何不直接绑她？” “苏羽灵已经死了，那便是死了，什么转世都是笑话。” 他张了张嘴，吞下一句，“只要我的小九儿还在就好，即使忘了曾经，也忘了我。” 自姜黎九十岁被强行带走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将人找回，可仙凡之间犹如云泥之别，若非梨花村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大概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已改名换姓为苏羽灵的小姑娘。 可她临死前的话，他牢记心头。 她说的，竟是，“世人只知苏羽灵，无人知我姜黎九。” 真是个小傻瓜！ 在他心里，她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就是她。 是自己小心翼翼放进心里的人。 “大魔头，你要哭了吗？” 少女空灵的声音宛若清凉的潺潺流水浇灌心头。 沈玉锦疏忽间笑了，“哭什么？就算是本座的敌人，都只能流血，来不及不流泪。” “可真霸道。”姜黎九见他恢复，伸出一只纤白的手。 即便没开口，沈玉锦还是一眼看懂她的意思，也不为难她，从衣襟里拿出一面青色八角灵镜注入魔灵放进她掌心。 “此物可以看见你师尊和君颜，但这里是秘境，最多能坚持半炷香，你不要聊太久。” 说完，起身走到一旁，背靠岩石壁而坐，闭目养神。 姜黎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光华流转的八角镜，戴面具的男子映入眼中，他恭敬问道：“姜姑娘，魔尊大人寻属下何事？” “他没事，我有。”她打量一眼男子身后一望无际的海，发觉他立于船舷，已身在一条船上。 心底疑惑，却仍面不改色，“麻烦罡一魔君，将传音镜送给君颜，我有话对她说。” “是！”罡一领命。 魔尊大人进秘境前交代过，尊后的命令不可违背。 更何况，他可是见识过自家尊上极度在意的态度，哪怕险些惊醒此女的好梦，脑袋都差点搬了家！ 第159章 人皮面具 “哥，你说话呀！” “我这几天一直努力修炼，元婴期稳定了不少。 “你千万不要失去信心，等过一百年，我肯定就能到化神期，届时带你一起逃。” “哥，你吃点东西才能坚持下去，这些饭菜放得是有点久，可是一直被我放在纳戒里，绝对没有坏。” 君颜双手攥住玄铁栏杆，一双大眼睛紧紧盯住牢笼里，被铁链锁住之人。 男子身形修长，一袭白衣看不出本来颜色，血迹与尘土染脏了苍白如纸的脸。 他眼中神情，被披散下来凌乱长发遮掩，只能看见弥漫而出的颓然死气。 那是绝望！ 任由君颜口若悬河，他始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咯吱” 开门声清晰入耳。 罡一声音沉闷严肃，“君姑娘……” 话还没说完，忽地对上少女眼中愤怒，并对他吼了一声，“今天看我哥的时间还没过！” “每天只让看半个时辰，今天我才刚进来，你敢强行带我出去，我就天天吵死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我哥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他没有修为，身上有伤，你还不让我靠近他。” “安的什么心？想让我哥死直接点，我从小到大都没见他受这么大委屈！” 君颜一字一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日常控诉。 罡一打不得，骂不过。 只好无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再喋喋不休，罡一，杀了笼子里那个。” 八角灵镜中突然传来男子低醇而危险的声音，让君颜没说完的话顿时噎回喉咙。 “谁在说话？” 她跑到门边往男子身后看，入眼是一片漆黑幽暗，影影绰绰，好像隐藏了很多面目狰狞的恶鬼。 可是…… 这几日极度担忧下，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君颜，可还好？” 姜黎九淡然如水的嗓音一传来，她瞬间眼眶红了。 立即循声看向罡一递来的八角青铜镜，只见镜中山洞内，火光摇摇曳曳，映出少女清冷绝艳的脸。 “姜姐姐……” 君颜不知自己怎么了。 好不容易坚强几天，一看见她，眼泪“噼里啪啦”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别哭，放心，会没事的。” 姜黎九瞪了一眼远处吓哭小姑娘的大魔头。 又继续耐心安慰道：“等我回来带你们走，不要怕。” “嗯！” 君颜抹一把眼泪，可怜兮兮告状，“这几个魔族太过分了，不许我和我哥住在一起。” “每天只给见一面，我打不过他们，就不给我哥治伤，还把他锁铁笼子里，布下隔绝阵，让我不能对他使用灵力疗伤。” “姜姐姐，我哥不吃饭也不喝药，这样下去，不知能坚持多久，他最听你话了，你快劝劝他。” 闻言，姜黎九眼帘猛地一颤。 她忙问，“我师尊在哪，让我看看他。” “哥，姜姐姐有话和你讲。”君颜身形一闪，熟练绕到距离笼中人最近的栏杆前，递出手中之物。 隔着一面镜子，姜黎九终于看见日思夜念的自家师尊。 他瘦了。 显得整个人更为羸弱。 那张如琢如磨的精致轮廓，比那个被大魔头杀掉的天玄妖道还白。 让她的心，狠狠抽痛。 “师尊……” 听见她的声音，男子眼帘微动，倏地抬首，定睛看来。 他张了张嘴，哑穴被封，说不出一个字。 忽笑。 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以及各种情绪交杂一起，是让人看不懂的绝望。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姜黎九连声呼唤，“为何不理徒儿？” 男子仍未语。 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接过青色八角传音镜，以指腹轻柔摩挲。 就好像，这般便能碰触到其中的人。 少女双凤眸愈来愈红。 她唇瓣轻启，循循善诱，“师尊，一定要等徒儿回来接你。” “这些时日好好保重身体，不可任性妄为，不然徒儿会心疼，你舍得徒儿难过吗？” “不肯吃饭，君颜给的药也不喝，再这样下去，徒儿就去喜欢别人，不喜欢你了。” 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撒娇。 记忆中，长成这样的少女曾属于元镇，被他使用阴谋诡计强取豪夺，还是没能得到。 而眼前人，会有这般柔软神态，也不过是对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罢了。 夜无心缓缓抬手拂过自己的脸，如何也撕不下那张惹人生厌的皮。 随着他疯了般的动作，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啷当声响。 “师尊！”姜黎九瞳孔骤缩。 手里的青铜灵镜，忽被一只骨节根根分明的手夺走，她仰头，入眼是男子眉峰紧皱。 就听他不咸不淡道：“小九儿不必担心，你师尊死不了！” “接下来的事还很多，不如收起心思去寻仙骨与灵根，说不定会有一番机缘等着你。” 沈玉锦转过身，不愿看她那双布满水雾的眼眸，怕自己心软，想告知一切，乱了计划。 他曾发过誓，伤害小姑娘的人都要死！ 夜无心只是第一个。 剩下那些躲起来的，他会一个个揪出来。 这时，他衣摆一紧，姜黎九嗓音隐有乞求，“大魔头，我师尊体弱，你让几位魔君不要欺负他。” 沈玉锦微微垂眸，目光落于衣摆上纤长手指，轻叹一口气，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 另一边。 修真界阵营。 所有人皆躲在整齐排列的营帐中。 灵虚子正在打坐。 被封起勾勒星纹的厚重帘幔被人悄无声息撩开。 他手指捏出法诀，施了一道隔音阵，才睁开双眼，望向身披黑袍的苏落落。 “外面血月笼罩，各仙门之首也不会踏出营帐一步，只为保存实力，你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 说到这，他起身走过去，想拂开少女发顶碎雪。 苏落落挡住他手，直奔主题问道：“姜黎九活得好好的，你失败了？” “是。” 灵虚子欲言又止。 就听少女不耐烦道了一个“说”字。 “天玄被发现，你用晕倒掩护他逃走之时，元镇追了出去，很久才回来。” 他想了想，添油加醋一番，“天玄和他那些傀儡，可能被元镇清剿了。” “早知如此，就不冒险与那个废物合作，做事这么不小心，险些坏了大事，还妄想问本圣子，他何时能够飞升，真是笑话。” 苏落落听了这话，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冷戾。 修真界药尊在此，她不敢装晕，没想到真的晕倒，元镇没守在身边不说。 甚至还跑去坏她好事！ “姜黎九的命，可真硬啊！” 她冷笑，“那又怎样，我早晚会让她彻底死在这方小世界，灰飞烟灭，再也回不去惊鸿宇，降神殿！” 第160章 遇刺杀，冰鸾出世 姜黎九软磨硬泡，沈玉锦无奈拿出八角青铜灵镜，在她灼灼目光下传音。 “拜见魔尊大人。” 罡一低沉厚重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姜黎九顺势看去。 发现他正立于船头，背后是无边无际碧海蓝天，在艳阳光线下波光粼粼。 应是想渡无尽海往回赶。 “大魔头，这是要带我师尊和君颜回魔界？” “嗯。” 沈玉锦颔首。 又耐心解释一句，“别忘了，你我二人已被鬼王下令百年内不许踏入半阴城。” “别担心，只要本座没开口，罡一不会让任何人伤他们一根毫毛。” 话落，抬起一只骨节匀长的手在她发顶拍了拍，才慢条斯理吩咐一声，“给笼子里那人换个好点的房间，住君颜隔壁，要严加看管，莫出事。” 罡一垂头，听见尊上的话，立刻明白过来，计划要提前了！ 他不动声色，恭敬道：“属下领命。” “这下放心了？”沈玉锦断了传音，微凉指腹捏向姜黎九的脸，却被打掉。 他笑，“小九儿还真是个会卸磨杀驴的人。” “血月褪去了。”姜黎九看向山洞外静谧黑夜，镇定自若转移话题。 “不要耽搁时间，尽快赶往幽冥血海。” “此地离目标大概一百多里，路上会出现各种异兽与无法轮回的邪祟。” “不止如此，还有暗中等待落单修士的猎杀者。”沈玉锦见姜黎九笔直背影快步往洞口走。 颇有一种狼狈出逃，想避开他的感觉。 他眼底漾起一抹笑，身影化黑雾，眨眼于小姑娘身侧浮现，继续补充方才话题。 “进入秘境四界修士那么多，只有正规队伍才是前去寻葬神之地，且不会随意杀人。” “剩下那些单独行动者，有的自认无法争夺，路上寻些天材地宝便知足。” “还有一部分，却想不劳而获，杀人夺宝，小九儿一定不要离太远，让本座好好保护你。” 话音刚落，就见姜黎九手腕一翻，祭雪剑直擦脚下雪中。 “噗呲！” 刺入骨肉的声音响起。 鲜红欲滴的血花飞溅半尺高，又纷纷滚落在雪面，染满细碎痕迹。 腥风扑面。 行云流水甩落剑身上血迹，收剑负在身后，一气呵成。 她抬步走出，声音淡淡，“看在魔尊大人合作诚意面上，我会保护好你。” “呵~” 沈玉锦笑。 他环视周遭黑压压的天色，连忙跟上。 “本座这条命，可就交到小九儿手里了。”他说着，凑到少女耳边，玩味一笑。 “本座有事，船上二人，谁都活不了。” 耳廓被撩起一股痒意，姜黎九下意识躲开，回眸瞪他，“知道了，大魔头。” 正在这时…… 几道急促脚步声从四方八面传来。 不消片刻，八个身穿黑袍，脸带鬼面的男子映入眼帘。 为首黑衣人踏前一步，“痛快把身上宝物交出来，便饶你们不死！” “当真遇见趁火打劫了？” 沈玉锦低眸浅笑，“小九儿千万要保护好我，见我被这些人吓到，你一定很心疼吧？” 众黑衣人：“……” 哪里来的小白脸，当众要女人保护？ 而这话听在姜黎九耳中却变成明晃晃的威胁，“你不心疼本座，小心你师尊和君颜的命！” “很心疼！”她暗自咬牙。 “吓到你，他们罪无可恕，我这就去杀光他们。” 黑衣人闻言大笑。 “哈哈哈，小姑娘真是年幼天真，一个元婴初期，想对付这么多元婴中期修士，还不够我们热个身。” “你们若是不想交出钱财，我见姑娘身段不错，摘下面具露个脸，要是长得好，陪我们玩玩，也放过你和你的小情郎如何？” 听了这话，沈玉锦眼中笑霎时冷却。 不等他动手，姜黎九已仗剑飞出。 方才口不择言的男子猝不及防被逼退数步，慌乱之间以灵力抵挡袭来的剑尖。 怎料，忽有一道冰灵力从他手上蔓延开去。 “砰！” 冰刺碎裂，直冲他口中。 “啊！” 一声惨叫。 殷红从口中喷出。 姜黎九身形一旋，闪身避开污秽。 这一切。 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得令人反应不及。 为首黑衣人眸子一眯，没想到要杀的目标如此棘手。 按说不跟大队伍的散修，一般都在元婴期，最多离窍初期，对他们几个来讲小菜一碟。 眼前少女方才的气息，的确是元婴。 无非灵芒纯度高，只怕不是简单的冰灵根，这样的灵根在冰天雪地中，有天然优势！ 想到这，他不敢托大。 “小八，去捉那个男的，剩下之人全力击杀此女，修真界队伍快到了，速战速决！” 本以为少女会担心那个吃软饭的家伙。 未料她竟不管不顾，招出灵印，元婴期威压散开，裹挟万丈冰雪，直奔他杀来。 黑衣首领心头一跳。 分明比她高出七层小境界，依旧忍不住心神一颤。 “你……” “谁派你来杀我？”姜黎九凤眸一冷。 “我只是打劫。” 黑衣人瞳孔微缩，转瞬恢复如常，拔出长剑迎上攻势。 “铿铿锵锵……” 刀剑铮鸣，顷刻间交锋一处。 男子冷笑，“与一个死人没什么好解释，想知道，不如下去问问阎王爷，你得罪了谁？” “说得也是。” 姜黎九眼中犹如古井，没有一丝平静以外的情绪。 她淡漠道：“那就麻烦阁下帮忙下去问问。” “大言不……” 一个“惭”字还没吐出，忽有冷风拂面，元婴巅峰的灵力险些没扛住。 “啾~” 幼鸟鸣啼入耳。 黑衣男子一惊，“元婴期神兽灵宠？” 还刚好破壳不久！ 两个元婴初期打他一个。 就算他比对方高出七层小境界，也不可能是对手。 “兄弟们，还不来帮忙？”他转眸看向下方，入眼是一片血红。 所有人都被掏空丹田，一击致命，连什么时候死的，他都没有发觉。 哪里是什么散修？ 地狱里的修罗也就这样了吧？ 他真的怕了！ “噗！” 慌乱中，护身灵力被击碎，冰蓝色小胖鸟飞快扑腾臂膀，一口啄向他左眼。 说时迟那时快，他转身逃跑之际，被少女一剑刺中心口。 下一秒。 丹田里的元婴也被人捏在手心把玩。 “不要杀我。” “那便说说，谁指使你们来杀本座的小九儿？”沈玉锦垂眸，含情目中是无限温柔缱绻。 第161章 欠债两个亿 姜黎九看向突然出现在黑衣人身后，徒手掏元婴的某人，眸中闪过一抹复杂。 目光下移，落于他修长洁白的手，只见巴掌大的元婴面容痛苦狰狞，灵气溢散。 “我不知道，是我们老大说，有一位贵人要这位姑娘的命，让做干净点，不能留下马脚。”他瞳孔逐渐扩散，根本无法抵抗大魔头的织梦术，直接交代全部。 “你们老大在哪？” 沈玉锦又问。 “往北走，十五里山坳中。” “哦~” 他颔首。 忽而一笑，“下去后，记得找阎王聊聊天。” “啊！” 元婴没能清醒就被一把捏碎。 姜黎九眸色微动，“大魔头，你为什么不用剑？” 以他修为来讲，用剑轻而易举，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 就连修符咒和炼丹之人，都会有一把本命神兵防身，亦用来御剑飞行。 而他只是用魔灵化剑，甚至嫌麻烦，直接以手为武器。 听了她的话，沈玉锦身形一僵。 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天边无垠黑暗，似是而非问出一句，“怕了？” “没有。” 姜黎九缓步走到他身旁，“没什么好怕的，你又不会杀我。” “呵~”沈玉锦笑。 微微侧目，瞥一眼小姑娘肩膀上正打瞌睡的小冰鸟，“小九儿怎知？” “直觉。” “要是本座心怀不轨呢？” “你……” 忽觉手腕一紧，姜黎九瞬间被他拉进怀里。 旋即男子不可忽视的气息逼近，一张清隽容颜逐渐扩大，最后定格在方寸间，好像再近一点，就能贴上他鲜红的唇。 小冰鸟一个激灵，不等护主，已被磅礴威压定住身形，强行送回灵契空间。 这一刻，眼前人，那双墨玉色眸中深邃无底，仿佛能将自己整个人吞食，骨头都不剩那种。 危险得像一匹饿狼！ “别动。” 沈玉锦见她想逃，下意识勒紧手臂，把人牢牢禁锢于怀。 他轻叹，“现在怕吗？” 姜黎九脑袋被按在他胸膛上，听着心跳快速律动，唇瓣紧抿，没有开口。 就听低醇沙哑的声线继续低喃，“别怕，小九儿说的对，本座不会伤害你，更不许别人伤害你。” “至于你问本座为何不用剑。”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本座不想用，而是本座的手受过伤，不能用剑。” “这辈子不知有没有用剑的机会了。” 男子语调平静。 姜黎九却听出他字里行间难以言喻的悲痛和遗憾。 她忍不住问，“不能治好吗？” “能。” 沈玉锦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只要小九儿能帮本座找到仙骨，兴许这一双废手就能握剑了。” “所以你绑了我师尊，又绑了君颜？”姜黎九仰起脸。 凤眸微眯，接着道：“我还以为……” “以为本座喜欢你这张与苏羽灵相似的脸？”沈玉锦无奈垂眸看她，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那么排斥苏羽灵？” “是不是因为元镇？” “他为此收你为徒，又弃你而去，你介意，且放不下？” 他小心试探，想知道小姑娘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元镇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一边怕她说，“是！” 另一边又怕她否定。 如果她真的不在意元镇，那定是对成为苏羽灵那一世的记忆，恨得太过深刻。 恨自己囚禁她，让她从这个世间消失，被锁在冰天雪地没有人烟的山洞里，无数日夜，哪也去不了。 “我未曾喜欢元镇。” 姜黎九的话，让他的心“咯噔”一下坠入深渊，任由她挣脱怀抱。 “我也不喜欢你。”她一字一顿。 “不管你和元镇与苏羽灵有怎样的过去，我都只是姜黎九，谁都可以不在意这个。” “但有一人，曾告诉我，我就是我。” “不会是其他人。” “至于我不喜欢苏羽灵，许是源于嫉妒，因为我喜欢的人，可能也喜欢她。” 少女说完，转过身去，让人看不见她脸上表情。 沈玉锦怔了怔。 一颗心悬上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是谁？” “我说了，你会对他出手吗？” “本座不会。” 才怪！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疯之时，小姑娘才缓缓开口，“是我的白衣哥哥。” 他的心，跳了跳。 不知是欣喜若狂，还是满心酸涩，总之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复活姜黎九那八年，从龙王岛搬至小重山，只为隐藏她身上灵虚果味道。 否则，一旦被人发现，以一些人贪婪的嘴脸，她定会被当成天材地宝，给啃得骨头都不剩！ 还好小姑娘一天天长大。 依然像前世那样，怕鹅，也怕狗。 喜欢黏着他。 可他只把那些归类为依赖，不敢奢求一句“喜欢”。 “小九儿……” 沈玉锦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从哪说起。 就见少女没心没肺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功夫，黑衣人尸体被整齐摆放。 转而又开始捡战利品。 他摇头苦笑，走上前，“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这些人手里有多少灵石。”姜黎九把东西分成两份，抬手递出纳戒，“一人一半，给你！” “本座不要，你收着就好。” 闻言，姜黎九凤眸微亮，“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她收回手，又去扒开黑衣人的面具。 沈玉锦见状，眉梢一挑，唇角重新挂起笑，“小九儿真可怕，妖道天玄在红名单前五十也就罢了，这些无名之辈的尸体都不放过。” “什么尸体，都是钱。”姜黎九一边辨别，一边回他。 “百名前的红名单奖励丰厚，却被很多强者盯着，这些排名一百以外的，灵石少了些，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我可没忘，肩上背负魔尊大人两百万魔晶！” 想到这个，她咬牙切齿。 沈玉锦看她一副气呼呼的可爱样子，心底阴霾霎时消散。 他唇含浅笑，“放心，本座不会忘。” “哼！” 姜黎九瞪他。 然后把地上尸体都收了起来，“临仙楼里的规矩，所有拍卖物品皆以中品灵石交易。” “一块中品灵石等于一百下品灵石，换算后，已有两个亿！” “天玄尸体也就值一千多万，加上这些人，仍不到两千万，托尊上洪福，我才有幸欠这么多债！” 她控诉完，裙裾翩然一转，往黑衣人首领交代方位飞去。 心里想着的却是，打家劫舍的头目，肯定是蒙混过关的红名单之人，都是钱啊！ 第162章 这位姬家圣子不对劲 北方山坳，雪虐风饕。 姜黎九赶到之时，地面积雪上已有两串杂乱无章的足迹一直延伸至乱石林中。 “此人已被追杀，小九儿想去青云殿领奖励怕是不行了。”沈玉锦从天而降，落在她身侧，一脸幸灾乐祸，“看来本座这个债主，可当一辈子。” “仙魔不两立，我不会欠尊上太久。” 少女凤眸清冷，转眸看他，“若有一日战场相见，我不会为此手下留情。” “你也不必顾及我。” “生死有命，不同路，注定如此。” 说完，身形一闪，快如惊鸿，循地面痕迹追去。 “小九儿可真狠心。”沈玉锦唇角噙笑，自言自语，“倘若有一日，发现你的白衣哥哥，和你的师尊都是我，一个世人眼中罪恶滔天的大魔头，又该当如何？” 姜黎九已走远，自是没有听见。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摇了摇头，也跟上去，打算趁机抢人头送他家小财迷。 “铮！” 远处一道冰蓝色剑芒倏然闪过。 入眼是一个衣袍褴褛，发丝凌乱的男子被祭雪钉在山岩上，殷红鲜血顺嘴角流出。 男子艰难抬起头，看见姜黎九的瞬间，瞳孔剧烈一缩，“你竟然还没死，命可真大，今日挡我生路，他日再见，定送你去九幽地府！” “被高贵的神打上罪恶名头的人，不配活在这朗朗乾坤！” 沈玉锦刚走近，就听见他莫名其妙说一堆话，桃花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危险，“威胁本座的小九儿，找死？” 他飞身而至，骨节修长的双指点在男子眉心灵台，冰冷魔气轻而易举禁锢正要逃离的灵魂。 下一瞬，被强行被拖出身体。 “啊——” 男子半透明的灵魂惨叫一声，被磅礴魔气狠狠搅碎，炸成一朵绚丽的烟火。 做完这些，沈玉锦才回头，“小九儿，可以拿回去交任务，前五十的红名单，又加一人。” 红名单前五十，不能像以往那样只拿一颗头去青云殿，需要完整尸体，且检查他身上致命伤，以及怎样被杀。 总之这样的尸体会被仙门保留，详细记录于玉简，最后送到各仙门授课仙师手中。 也就是说，交了这个任务，基本整个修真界都要出名了。 姜黎九缓步上前，看向背靠山岩坐于雪地上的男子，秀眉微蹙，“他是谁？” “红名单上的人我一直有认真记下，却未曾见过此人，尊上为何笃定他是前五十之人？” 沈玉锦还没开口解释，就听见一道温润如风的声音从石林中传来，“这张脸是假的，被人换过。” 姜黎九转身看去，来人一身书生衣袍，人如壁玉，却一手提剑，另一手拖住一个年轻男子后衣领，不疾不徐走来，又把手中人丢在地上，才接着道：“小黎九，又见面了。” “玉前辈。” 姜黎九双手持礼，“还请解惑。” 玉长弦上前一步，伸手撕开半边头皮，露出一道极浅的缝合疤痕，随即又暴力扯开尸体衣袍，“过来看看。” 姜黎九刚要过去，就被一只大手捂住眼睛，“别听他的，尸体有什么好看？” “修仙之人，哪有那么多忌讳？”玉长弦无奈扫了小心眼的沈玉锦，又对地上发抖到爬不起来的年轻男子招手，“江卿，你也过来。” 男子疯狂摇头，“我不修仙了，放我回去，我没这个天赋，只能当昆仑派掌门，养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玉长弦：“……” 好脾气如他，也被气得闭上眼睛，咬牙吐出一句，“我玉长弦一世盛名，就没教过你这么没出息的人！” 姜黎九扒开眼睛上的手，偏过头，对上江卿楚楚可怜的眼睛，为他辩驳，“玉尊者一辈子只有苏羽灵一个弟子，极品冰灵根，剑心剑骨，世间本就没有几个。” 玉长弦一噎。 险些一声“逆徒”脱口而出。 好在忍住了，敌人在暗，还不是公布她身份的好时机。 沈玉锦忍不住笑了，附和一声，“小九儿说得对，玉尊者自小非是俗人，座下弟子更是凤毛麟角，容不下他人平凡也是正常的。” “别幸灾乐祸。”玉长弦收敛眸光，在尸体上点了几下，补充道：“你们皆已看见江卿那张与姬家圣子相同的脸。” “殊不知这幅摸样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不得不强，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沈玉锦若有所思。 姜黎九走到尸体边，蹲下身，盯住黑袍下，男子胸膛上的黑色龙纹，“玉前辈的意思是说，隐世家族姬家圣子，会下杀手？” “那可是世世代代，受世人敬仰的家族，应该不会因一个长相，就对江卿起了杀心吧？” 她话落，不远处江卿也支起耳朵。 就听玉长弦轻叹，“小黎九，你在临仙楼见过那位姬家圣子，感觉如何？说实话！” “我个人觉得，可能与传言不符。”姜黎九想了想。 “所有人提到姬家圣子，都奉其言为金科玉律，可我见其人，只觉那种超然物外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好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真正无情无欲，无憎无恶，包容世间黑暗与光明的圣子，不该为一个女子失去理智，明争暗斗。” 玉长弦听完，又看沈玉锦，“魔尊大人有什么补充？” “小九儿所言皆是。” 沈玉锦先夸赞一番，才缓声道：“本座认为，这位圣子有点穷。” “按他对苏家女在意程度来看，不过区区两百万中品灵石都出不起，其中的问题可就大了。” “你故意试探他，才喊那么高价？” 姜黎九回头，只见他笑着应声，“小九儿果然聪明绝顶。” 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你试探他，为什么让我莫名背那么多债，两百万中品灵石，两亿下品灵石！” “小九儿偏要还，本座也没办法。”沈玉锦走上前，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对玉长弦淡淡道：“历代姬家圣子于族中地位都很高，尤其是当下这位灵虚子，几乎全部家中事务皆在其手。” “怎可能会在拍卖会上被我压一头，挣扎一下都没有？” 说到这，他语调变得沁凉，漫不经心出言讥讽，“这位姬家圣子不对劲！” 第163章 其骨，如其剑 沈玉锦说到这，一双含情眸忽地看向欲言又止的江卿。 望山村路遇他时便有一种熟悉之感。 直到临仙楼看见灵虚子！ 才发现蹊跷。 自己与姬家圣子所见次数不过寥寥，故而不熟。 却一眼看穿此人超凡脱俗的外表下，是深沉无底欲海滔涛，贪婪而阴戾。 身为魔族之首，对此自然异常敏感。 果然，玉长弦静默片刻，复杂看他一眼，“魔尊大人慧眼如炬，那个圣子的确是假。” 姜黎九听了，微微抬眸，“若是假的，姬家那般隐世大家族怎会没有所觉？” “我也不知。” “既然如此，为何笃定灵虚圣子为假？” “因为……” 玉长弦顿了顿，又轻叹一口气，“灵魂之契灭了。” “小黎九，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本尊唯一亲传弟子回苏家探亲，整整半月未归。” “她临走时说要做个了断，不会耽搁太久，不料那一个转身，竟是我与她师徒二人，最后一别。” 他哽住。 半晌，才继续说道：“等我追到苏家之时，他们说本尊弟子十日之前，未曾道别，就已离开。” “不是这样。” 沈玉锦下意识开口。 见姜黎九一双凤眸看来，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尽数噎于喉咙。 他那日翻墙进入苏家，在院落里分明看到满身是血的小姑娘被人掳走。 正是无尽海船中，莫名袭来的黑衣女子。 “魔尊大人所言极是。”玉长弦沉浸于往事，没能听出他弦外之音。 于是，继续讲下去，“我那弟子向来懂礼，即使对元家这桩婚事不满，也不可能做出不告而别的任性之举。” “这其中，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否则，以她向来尊师重道的品行，如何会不联系我？反而将传音玉佩与神识相连法宝皆强行毁去！” 沈玉锦听闻自己的小姑娘对元家婚事不满，心头猛地一颤，又惊又喜，剩下的尽是疑惑。 却强压心思，听玉长弦接下来的话。 “还有我手中，她的魂牌裂开一道缝隙，危在旦夕。” 玉长弦目光轻移，落在对面近在眼前小姑娘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循蛛丝马迹沿路追到魔族，才得知我的弟子跳下归墟之地，尸骨无存。” “也就是那一刻，我手里的命牌彻底碎了。” 姜黎九听见他声音里压制着极度的悲，眸色微动，不知为何心中一堵。 闷闷的。 还有些不知所起的疼。 就听他话锋一转，“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晓。” “修真界与魔族开战数十年，最后以魔尊夜宣重伤，下令传位其子夜无心，且签下和平契约三百年而告终。” “魔族那几个余孽不除，我心中恨意难消，我不服啊！” 玉长弦忽笑，狭长眼尾泛起淡淡血色。 周身鬼气顷刻间弥漫而出。 可见他心中。 大抵是没能放下这段过去。 姜黎九微怔。 她第一次见玉长弦，是在忘忧妖王的无鸡山上，以为他是一个惨死于半路赶考的书生。 后来是无尽海中，宁葬身黑暗，也不拉无辜之人下水替死。 其骨，如其剑。 一剑紫雷现，可破万邪，冰姿玉骨，玉长弦。 这一句，不管前世今生，她都从不少人口中听说，只是未曾见过。 而被如此赞誉者，心性豁达，依旧为弟子的死，百年不得释怀。 “呵~” 玉长弦自嘲一笑。 转瞬恢复正常，不疾不徐往下讲，“我知身为修真界之首，必须这么做。” “经此一战，仙魔两方皆伤亡惨重。” “我也不能再出手。” 他咬了咬牙。 又转头看向不远处一脸懵懂的江卿，语调已有几分哽咽。 “可就在失去唯一弟子之时，至交百年的好友，相约此生不问情爱，共探大道，与我结下灵魂契约之人，死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竟无一人知道他的消失。” 灵魂之契消亡，与故意隐瞒气息不同。 那是噬心焚骨，裂魂之痛！ 姜黎九抬眸，就见面前人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眸，透过自己身侧，望向身后之人。 便也顺他视线看去，不由对上江卿清澈见底的眼睛。 她抿唇，“玉前辈所言不假的话，江卿才是真正的姬家圣子，也就是说，临仙楼所见为假？” “那他又是如何瞒天过海，躲过族中每十年一次的探魂之术？” “我也不知。” 玉长弦摇头，“当年我去姬家想见好友姬无尘最后一面，怎料出现一个与他面貌相同的男子自称灵虚子。” “可他待我客气疏离，一派陌生。” “我便知，他不是。” “后来我潜伏许久，才在假圣子身边发现一个黑衣女子，她以强大神魂游走天地间，实力不可小觑。” 听到这，沈玉锦忍不住问，“那人便是伤害……苏羽灵的罪魁祸首？” 姜黎九见大魔头如此在意，也等待答案。 玉长弦颔首。 他神色平静，语调风轻云淡，“那女子神出鬼没，我追杀她许多年，才在无尽海上将其围堵。” “可她太强，不像此界之人，无奈之下，只好舍去一身修为自爆，与她同归于尽。” “我葬魂海底，她肉身毁，神魂逃离。” 本以为海底幽冷的水早已冲淡过去，却一经提及，心仍疼痛不已。 一时间，他沉默。 偌大石林中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 江卿灵力浅薄，冻得瑟瑟发抖，只好往姜黎九身边挤了挤。 他率先打破沉静，“不是讨论这个死人身份，怎么说起曾经来了？” 玉长弦在他眼中未看见半点记忆中的运筹帷幄，万物于心的智慧。 无奈，却也解释，“我不知他是谁，却从他胸口纹身上看出，定是红名单前五十之列。” “我偶尔修炼入定，能短时间内去往曾驻足之地，听路过修士所言，三界之中一个叫飞天宫的神秘教派横空出世，不管是魔族，仙者还是妖族，皆会成为他们的猎杀对象。” “寻到受害者尸身，皆已成为干尸，灵根金丹与精元气血尽数被掠夺。” “本座也曾听说此事。”沈玉锦皱眉。 “这些邪修行踪诡秘。”他俯身而至，把姜黎九身边的江卿扔到玉长弦身边，自己靠过去。 随后伸手，扒开地上尸体胸前衣物，指黑龙纹道：“身上有此纹路者，才是真正教徒，方才刺杀过我和小九儿那些最多算棋子。” “对。”玉长弦认同，冲姜黎九笑，“小丫头，有这道纹路之人不论身份，皆可拿去青云殿交任务，算前五十奖励。” “可惜，他脸毁了，这张是假的，不知身份，不然可就是双倍灵石。” “哦。” 姜黎九有点遗憾。 她偏过头，看大魔头这个债主，发现自己真的穷。 不能双倍奖励，心疼！ 沈玉锦似乎看懂她，倏忽间笑了，趁机捉住伸向尸体的纤纤玉手，棱唇翕动，“别急，本座能让他复原。” 第164章 谁在卖队友? 姜黎九听了这话，瞬间把尸体放回，一脸淡定道：“有何条件？” “呵~” 沈玉锦笑，“没什么，就是手痒，想给小九儿显摆一番，本座不为人知的换容之术。” “此处太冷，需找个地方。” “沈公子说的对。” 感觉自己快被冻死的江卿连忙点头。 姜黎九收起尸体，抬手拿出一件男子过冬的狐裘递出，“江掌门穿上这件。” “多谢。” 江卿忙接过披在身上，就听她接着说道：“换容之事不急，眼下要做的乃是赶往血海，寻到传言中的神灵根。” “这……” 玉长弦看姜黎九片刻，才问，“那么想要神灵根？” “是。” “你想要，我便与你走这一趟。” “为何帮我？” “皆为缘分而已，莫多想。” 男子说完化成一把长剑飞到江卿背后，被一条白绫捆在身上。 沈玉锦看一眼远处，入目是一片滚滚雪浪翻涌而来，“江掌门，小九儿，看来我们要换个路线。” “那就换。” 姜黎九淡淡应声。 旋即招出一把长剑，抓起江卿跃上半空御剑飞走，想到尸体换容还需要大魔头，好心留下一句，“魔尊大人跟上，别丢了。” “好。” 沈玉锦身形一闪，凌空虚踏，衣袂猎猎翻飞，不远不近悬浮在她身旁，“别担心，本座就是丢了，也能自己回来。” 姜黎九唇角微扬，运转周身灵力加快速度飞离。 沈玉锦笑了笑，也紧跟其后。 下方走来的修真界队伍之中，有人喊了一声，“那几人为何不保存实力，竟浪费灵力用来赶路！” “是啊，万一走到血海，遇上强大的妖邪，或成千上万鬼潮来袭就死定了，这样激进不可取，我等万万不能学他们。” “师兄说的对。” 几个小弟子一边赶路，一边议论纷纷。 这时，队伍忽停。 耳边传递来飓风呼啸的声音，地面逐渐开始颤抖。 走在前方的众仙门之首，无极仙宫掌门君衡忽地站定，抬掌示意身后之人停下。 几位仙尊相视一眼。 随后身穿青衫的药尊缓步上前，“请问尊者，发生何事？” “前方危险。”君衡神色严肃，沉声说道：“众仙门之主听令，立即结阵，护各位门人与散修道友撤离！” “是！” 各掌门拱手一礼。 一时间，阵法光芒闪烁，将数以万计的修者笼罩其中。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滔天白浪迎头砸下！ …… 放眼望去是皑皑白雪连绵不绝。 一条黑色河流缓缓流淌，雾气蒸腾而起，更显夜色幽黑诡秘。 姜黎九刚从天而将，就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面前一丈远，脚边躺下几个尸傀。 男子发丝如瀑布飞扬，一身玄色衣袍几乎容入夜色，有一种孤冷之感，像冬日里的狼，立在被捕获的猎物之中。 “小九儿，本座比你先到。” 沈玉锦轻轻一笑，转身看来，“还顺手杀几个邪祟。” “哦。” 姜黎九压下欲翘起的嘴角，越过他往小河上游走去，“魔尊大人能者多劳，辛苦了。” “有没有奖励？”沈玉锦快步追上，锲而不舍问道。 江卿看了看地上的尸傀，吓得咽一口唾沫，忙不迭跑上前，“你们两个慢点，等等我。” 听到他的声音，姜黎九放慢脚步。 忽觉一股阴冷气息从脚底传入，她眸色微冷，招出祭雪狠狠刺入雪中。 “啊！！！” 刺耳尖叫响彻云霄。 下一瞬，雪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小包，“窸窸窣窣”游走在三人外围，像是圈住自己的猎物。 江卿被两人护在中间，紫雷天罚剑“嗡”一声，自行出现在他手中，玉长弦温润如风的声音淡淡响起，“莫怕，用我教你的剑术，一起战斗。” “我……”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不行，我手不听话，它抖。” 刚说完，江卿就感觉有人在自己尊贵的臀上重重踢了一脚，霎时间飞起，一头扎进雪中，扑腾半天才爬起来，手里还抓住一颗冰蓝色果子。 “打架就打架，谁在卖队友？” “本座。” “没事，我就问问。” 方才在天上飞，姜黎九已和他讲过，此人并非沈公子，而是幻化成沈公子的魔界之主。 要远离，且别惹他！ 偏偏刚才头脑一热，差点都想骂他八辈祖宗了。 好在及时把话咽下。 “不，怎会没事？你事大了。” 沈玉锦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让江卿顿住，颤声说道：“你……你……你要杀我？” 只见男子双手环在胸前，摇了摇头，“不是本座，是它要杀你。” “谁？” “回头看看。” “后边有什么？”江卿余光瞥见从颈后伸出来散发黑气的藤蔓，眼底带有几分惊恐。 整个人动也不敢动，艰涩大喊，“姜副掌门救命！” 姜黎九刚要上前，忽觉肩膀一重。 她微微侧目，入眼是一只骨节修长，没有一丝瑕疵的手，离得近，可清晰瞧见其上一丝薄茧都没有。 “尊上为何阻止？” “他不需要你救。”沈玉锦扬了扬下巴，看向远处踉跄逃亡，却也颇有些章法之人。 “ 人只有在困境中才能激发潜在能力，江卿身上发生的事不简单，将来定危机不断，需要快速成长。” “才不过几日，玉前辈就让他来妖邪遍地的秘境历练，还是太急了些。” “也没有，玉长弦可能是以为所有人都像他生前唯一弟子那样，进步神速，过目不忘，天资卓越吧！” 闻言，姜黎九微愣。 “苏羽灵那般厉害？”她转头向江卿看去，唇角抿了抿，“也难怪，不管元镇还是魔尊大人，甚至我师尊都喜欢她。” “本座只喜欢小九儿。” 沈玉锦刚说出这话，就听姜黎九淡漠回他，“我有喜欢之人，真也好，假也罢，尊上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是被本座关押起来的沈大公子？” “你想做什么？” 姜黎九一脸警惕，沈玉锦忽笑，“别怕，本座发过誓，不会伤害他。” “你伤他一根头发丝，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嗯，知晓。” 沈玉锦想起不久前，从玉长弦口中听到那句，他的小姑娘对元家婚事不满，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眸中微澜，小心翼翼试探，“小九儿，你觉得苏羽灵身为元镇未婚妻，为何会不喜欢他？” 第165章 小九儿怎知他会被骗一辈子? “尊上此言何意？” “本座好奇，想问同为女子的小九儿看法。” “我并非苏羽灵，不知。” 沈玉锦侧首看去，入眼是少女认真盯住满雪地打滚之人，一脸冷若冰霜，对这个话题十分无视。 他忽笑。 自是知道小九儿早已忘记百年前所有恩怨。 也知现在的她对元镇，许是太过失望，以至于提都不想提。 可是…… 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倘若玉长弦所言为真，她曾经为何口口声声说喜欢元镇，用这样的话来伤害他，逼他放手？” “小九儿，你随便说说看。”他转头，看向险险避过藤蔓掏心的江卿，唇角弯了弯，“只要你说，纳戒里的尸体，本座无条件帮忙如何？” “成交。” 本想得到奖励分他一半灵石的姜黎九立刻应声。 沈玉锦眼底笑意加深。 就听他家小财迷淡淡开口，“依我之见玉前辈所言不会有假。” “很有可能苏羽灵真的不喜欢元镇。” “如果当真这样，有一点又会变得很奇怪。” 闻言，他垂眸俯瞰凝眉思索的小姑娘，“你是说苏落落？” “你怎么知道？” 姜黎九瞬间扬起脸。 只见男子一双默默含情的眼眸看得她心头骤跳，明知不是自家师尊，可看见这张脸，她还是恍恍惚惚。 “呵~” 沈玉锦笑得玩味，唇瓣微启，“苏落落不是苏羽灵转世，却不知，她在这段阴谋里，算是哪一颗棋子。” “这样说来，元镇也没多喜欢苏羽灵。” 姜黎九的话说得笃定，让沈玉锦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魔尊大人一眼就能看出苏落落是假，那么元镇又怎会被迷惑？” “他太自负。” “即便这样，也不可能被骗一辈子。” “不过短短半年多，算不得久，小九儿怎知他会被骗一辈子？” 她被问得神色一僵，唇角紧抿。 为何？ 当然是她那凄惨悲凉的前世已死过一次。 甚至最后记忆里，世间留给她唯一的光，只剩下沈玉锦这个死了百年的人。 “小九儿对他收苏落落为徒怨念颇深？” 沈玉锦余光望入少女古井无波的眼，故作不经意道：“看来小九儿……” “没有，无怨，亦不曾喜欢。” “哦，你别勉强。” “不关魔尊大人的事。”姜黎九瞪他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江卿大吼，“我不行了，快救命，这树妖太强，根本杀不死！” 她转眸，入眼是白雪簌簌落下，藤蔓铺天盖地袭向手握长剑的男子，几乎将他逼到河边，再往后退一步，就会落水。 “江掌门，站着别动，河水有毒！” 说时迟那时快，她脚尖点地，身形轻盈飞至，一把拉过江卿跃至山岩上。 江卿松一口气，“多谢姜副掌门，关键时刻，自己人才靠谱，你看看这大魔头不帮忙就算了，连剑灵也躲起来见死不救。” 剑“嗡”一声鸣叫。 姜黎九已听懂这其中的意思，大概又是说，“本尊者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江掌门接触剑道不久，能做到这般已是极好，方才与此妖作战，招式逐渐熟练，再多几次便能彻底掌握。” “真的？” 江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再去试试，今天非要杀了这个妖孽，给我副掌门点火炉暖暖身。” “等掌门大人好消息。” 姜黎九说完，他感觉周身充满用不完的力量，于是挥动手中剑，再度朝杀来的妖物刺去。 至今为止，未曾忘记，自己答应过姜副掌门，一定要将昆仑派发扬光大。 绝不能食言！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已过半个时辰。 江卿最后一招成功没入树妖枝节处，剑尖顺利挖出一颗妖丹。 “恭喜掌门。” 姜黎九清冷平淡的嗓音适时传来。 沈玉锦亦迈开端方合度的步子矩步方行走至面前，“小九儿厉害，一句话就能令江掌门舍生忘死。” 前者所言让江卿得意忘形，后者的话入耳，当即脊背一凉。 好似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 他咽了咽口水，离姜黎九远几步，那种感觉才淡几分。 姜黎九收起地上树妖尸体，转身往目标所在上游走去，“前路很长，我们要加快速度。” 三人走走停停，很快已过五日。 数十公里路，每过几个时辰就能遇见些妖兽，什么尸傀，各种妖，以及魂体。 江卿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走，“隔壁村里的驴拉完磨还可休息，你们这些修仙修魔的都不是人，所有邪祟我杀，停一会都不行。” “玉长弦是不是认错了人，你真的是灵虚圣子？”沈玉锦眼神怀疑。 气得江卿直接就雪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对，我肯定是假的，不如尊上劝劝想不开的剑灵赶紧放了我。” “修仙又不是拔萝卜，一下就成了。” “等我回去慢慢练，早晚会让昆仑派与其他仙门一样举世瞩目，门徒万千。” “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血月再现，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姜黎九打断他。 沈玉锦抬首一看，却见天地一片淡淡血光，月牙殷红，那抹红仿佛要溢出来。 “待血月变圆，没有灵力支撑的人将会变成走尸。” “什么？”江卿一下跳起，走尸他刚进秘境那晚已见过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目狰狞恐怖，衣衫破破烂烂，凄惨无比。 最重要的是见人就咬。 它吃人啊！ 他对人的肉可不敢兴趣，但现在真的没有半点灵力。 “姜副掌门，倘若我变成走尸，你一定别手软，剑快些，杀了我后，记得要烧一下，不然荒山野岭，会被别的妖给吃了。” “至于我身上的纳戒，和背上这把剑都给你了，” “掌门之位也传给你，好好照顾那些孩子，就说我出远门修仙飞走了。” 他双手捂脸，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悲壮。 沈玉锦唇角含笑，默不作声抬起手，指出一个方位，随后率先踱步而走。 姜黎九眨眨眼，提醒道：“江掌门，大魔头寻到一个山洞，你确定要在这里等变走尸吗？” 江卿放下手，转头注视高立于山巅，那道颀长身影，连忙跟上少女健步如飞的脚步快速行去，忽而想起什么。 他神秘兮兮凑到姜黎九耳旁，“这位真的不是沈公子吗？我为何觉得有点像？” 第166章 好多好多好吃的! 姜黎九闻言心神一震，很快又摇头否定，压下那种奇怪的感觉。 “怎会？江掌门曾见过我师尊，他那么柔弱，需天天吃药维持。” “也许是我感觉错了。”江卿笑了起来，“姜副掌门不如直接叫我名字。” “好。” 姜黎九收敛情绪，转而道：“那你也不必叫副掌门了。” “那叫什么？姜姑娘，黎九，或者与大魔头一样，喊你……”江卿话还没说完，就被姜黎九打断。 “这两个称呼，哪个都成。” 话落，人已奔离。 独留江卿发呆一会儿。 忽觉冷风吹过脖颈，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往前跑去，“姜姑娘，沈公子等等我！” “啊——” 他一声惨叫惊天动地。 山巅上两人转过头来，眼前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不好，江卿不见了。” “别慌，有玉长弦在，他安全的很。” “嗯。” 姜黎九点头。 下一秒，飞身而去，只见雪地上有个磨盘大的坑。 她俯下身，探脑袋往里看，发现其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江卿，你在吗？” “唔~” 一声闷哼传来。 “疼疼疼！” 男子倒吸一口凉气，忙喊一声，“在这，被石头压住了，快下来拉我一把。” “好，你先别动。” 姜黎九刚起身欲跳，忽觉手腕一紧。 耳边传来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小九儿，我先下去，你随后来。” 不等她回话，沈玉锦已跃入其中。 与此同时，江卿颤抖的嗓音顿时响起，“别下来，快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黑暗中传来一阵“吱吱吱”的声音。 “别慌，护住自己。” 姜黎九未有半点犹豫，直接跳下，从纳戒里拿出一张御火符点燃。 微弱光线摇摇曳曳。 晦暗不明中，她瞬间看清自己身边围绕数不清的老鼠。 个个有驴那么大！ 有的背上还背了几只小的。 大大小小，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只。 她后退一步，脚下传递来“咯吱”一声，枯骨断裂。 不需要看，也明白这是被老鼠吃掉的修真者，想到这，连忙招出祭雪挡在身前。 “江卿，你在哪？” 方才还在说话的人此时已没了动静。 大魔头亦消失不见。 “冰鸾！”姜黎九神识传入契约印记。 眉心灵印闪烁，一只冰蓝色小胖鸟边打瞌睡边飞出来，落于她肩膀。 它歪了歪鸟头，打量一圈，忽地清醒，“主主主人，这是杀到鼠窝了？” “好多炼婴期的大老鼠！” “别怕，我们一起杀出去，这里应该有出口。”姜黎九安慰它一句。 本打算尽快找到暗中洞穴。 在最早时间内救出江卿，免得他被拖进洞里，与满地森森白骨为伴。 不料，耳边“啾”一声兴奋尖叫。 神识里是软萌的声音撒娇卖萌，“我就知道主人对我最好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一万年。 它妖仙之灵散尽，被镇压在小灵山底，已有整整万年之久！ 从来都没有东西吃。 隔壁那条龙尚有余力，还能自己捕获些兽类。 自己弱得变成蛋，什么也吃不了。 还要被笑话！ 它要吃下这些老鼠的晶核恢复自身元气，早晚要找那条丑龙报仇雪恨。 想到这，冰鸾目光炯炯有神。 姜黎九被它的话噎住。 不等她动手，小胖鸟一头扎出去，前一刻还虎视眈眈的鼠妖们，顷刻间乱成一团。 惊叫声不绝于耳。 她没想到萌萌的冰鸾杀起妖兽来如此凶残。 利用娇小身形轻松躲避袭击，尖利的爪子只瞅准眼睛抓，一旦得手，毫不留情啄开天灵盖咬碎晶核。 晶核相当于人修丹田中的金丹，蕴含一身修为。 被袭击过的老鼠倒一地，红的白的飞溅而起，没有一滴落在冰鸾身上。 这一瞬，它仿佛不是一只神兽，而是饿了几百年的狼，凶残至极。 见它好像没吃饱，且游刃有余，姜黎九放下心，从地上捡起火把点燃，趁机寻找出路。 不一会儿，还真在隐蔽角落里看见一道狭小缝隙。 她回头叮嘱，“冰鸾，我先去救人，稍后赶回来接你。” “好的主人。” 冰鸾叼住晶核，含糊不清回了一句。 姜黎九收回目光，顺缝隙往里面走，一路走来，冰冷岩石壁上血迹斑斑，皆是被拖拽的痕迹。 “讨厌，公子可真性急。” 一道女子娇媚柔软的声音忽地传来。 她脚步一顿。 难道大魔头救人之时还色迷心窍？ 或者是江卿？ 想了想，不管是谁，被妖吸了元气，都不是好事。 于是，悄悄探出头，猝不及防看见一个半伏碎石中的黑衣女子。 极致的黑裙半遮半掩，更衬她白皙脊背，与纤长的腿。 她扭头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男子，眼神暧昧不清，“公子若是放过我，我愿做公子的人。” “哦？” 沈玉锦脸上面具裂开一道痕，被慢条斯理摘下。 他一步步缓缓上前，眉眼含笑，勾住女子下颚，迫使其抬起头，“想做本公子的人？” “是！” “好说，把解药交出来。” “俏儿都听公子的。” 女子眸光流转，一只纤纤玉手划过，从胸前衣襟里拿出一颗黑乎乎的丹药递出。 就那样，静静躺在白嫩嫩的掌心。 大魔头牺牲大了！ 姜黎九看一眼远处角落里脸色发紫的江卿，心里暗暗思忖。 “啊啊啊啊啊！” 自称俏儿的女子惊叫声尖锐刺耳。 她微怔。 就听大魔头漫不经心的声音拂入耳中，尾音勾着几分危险，“小九儿还不出来，想看什么？” 姜黎九起身走出，一脸淡漠冰冷如没事人般，“没看什么。” “呵~” 沈玉锦轻笑。 透过小姑娘面无表情的脸，一眼发现她小巧的耳垂逐渐泛红。 真是可爱，又别扭。 他唇角扬起宠溺的弧度，随手“咔嚓”掐紧女子脖颈，另一只手捏断她欲毁药的皓腕。 “还不快来拿解药，再过片刻，江卿一死，小九儿就能荣登昆仑派掌门了。” “届时本座弃暗投明，正好去投靠你。” “贫嘴，没有一句实话。”姜黎九细长凤眸怒瞪他，旋即凑到他身边，拿起药就走。 忽闻身后男子低笑，“本座和小九儿所言，只要你信，便都是真的。” 第167章 小九儿，本座最讨厌老鼠 姜黎九浓密睫羽轻颤，脚下步子未停，“仙魔不两立，真话也好假话也罢，请尊上摆正自己位置。” “此次合作结束，信守承诺将我师尊和君颜放出来，你我之间便已是善终。” 她说完，心头莫名一堵。 想不通由来，便不多想，继续朝昏迷不醒的江卿快步走去，俯身给他服下解药。 却没有发现，身后之人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幽暗，似乎酝酿着什么。 “小九儿可真无情。”沈玉锦垂下乌泱泱的眼帘，掐在女子脖颈上的手愈收愈紧，根根分明洁白的手指上青筋暴起。 这一刻，只有半跪于地上的女子能看清他眼底有疯狂在肆虐，身体一抖，“解药已经给你们了，求仙人饶了小妖。” “呵~” 沈玉锦笑。 他声线不咸不淡，“本座可不是慈悲渡世的仙。” “反而是手段残忍又心狠手辣的魔，你耽误我们一行人赶去幽冥血海，凭什么饶你不死？” “我……我知道一条近路。” “小九儿觉得如何？” 听了沈玉锦的话，姜黎九转过头来，淡漠道：“妖的话，我也不信，除非结下主仆契约。” 女子听了，连忙应声，“我愿结契。” 眼前隽秀男子那一身磅礴魔气已是分身中期，压得她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跟这样一个主人，不仅可以离开秘境封印，更会在他飞升之时一起赶往上界，可以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惜天不遂人愿，沈玉锦淡淡开口，“本座不要一只老鼠做兽宠。” 她：“……” 听到这，又转头看不远处一身清冷气质的绝艳少女。 这个修为没那么高，但气息纯正，又是正统道长，很不错，一旦修炼有成也算位列仙班。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啾”一声鸣叫响彻空旷山洞。 “主人主人，我回来了！” 冰鸾出现之际，整个洞府开始结出一层薄冰。 竟是传说中的神兽冰鸾？ 鼠妖咽了咽口水，看来她想认主真的有点不大容易。 不认就死，可这两人她都高攀不上，于是把目光放在未曾醒来的年轻男子身上。 此人修为有点低。 可为了活命，她只能开口，“俏儿愿认姑娘所救那个男子为主。” 姜黎九诧异，回眸看她。 能将大魔头面具打碎的妖，修为可不一般，正常来讲，死也不会服从比她弱的人类，没想到她竟愿与江卿结契。 她目光轻移，落在某人毫不怜香惜玉的手上。 好吧！ 大概是为了活命。 理解。 “你愿认他为主，要等他醒来，问过才可。” 说着，把江卿放好，从纳戒里拿出一根锁妖绳掷出，死死将鼠妖缠住。 沈玉锦这才松手，一步步朝无心无情的小姑娘走去，周身裹挟一股子阴郁的气息。 不料，在姜黎九抬眸看他的瞬间，已敛下眼底的神色，“小九儿，本座最讨厌老鼠，她把本座弄脏了。” 姜黎九错愕一瞬。 见他如此委屈巴巴，不由想起君颜来。 也想起自家被囚禁的师尊，思及人质安危，她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没事，我帮你。” 她双指快速掐诀，施出一道清洁咒。 发现小姑娘心软，沈玉锦得寸进尺，“这只手掐了她脖子，要洗过才行。” “好。” 姜黎九咬住后牙槽。 然后就在一旁，拿出被江卿杀死的树妖尸体用剑斩断，点燃一堆火，顺便烧一锅热水。 等她用灵力把水兑好，沈玉锦大爷般伸出手来。 “方才受伤了，小九儿帮本座洗如何？” “哪伤了？” “心！” 本以为这人真的有哪里被打伤，没想到依旧是不正经的调戏。 “自己洗。”姜黎九瞪他，威胁道：“魔尊大人再这样，我要带江卿单独去血海，届时争夺宝物再聚。” “好了，别生气。” 看小姑娘被惹毛，沈玉锦连忙安抚。 就听她冷哼一声，转而走到江卿外侧盘膝打坐，恢复灵力。 沈玉锦洗过手，背靠坚硬山岩，双手环在胸前，静静看她，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中明灭不定。 一时间，偌大洞穴，唯有柴火堆发出“噼啪”声响。 …… 江卿刚醒，就听姜黎九说有一只妖兽要认他为主。 竟还是主仆契约！ 他虚弱地“咳”了一声，才转头看被捆住的女妖，“你要认我为主？” “我知道你修为不低，按说选谁也不该选我。”在被拖进洞的一刹那，玉长弦已告诉他，此妖修为不凡，乃是离窍巅峰，再有点机缘就能成为天妖，相当于人修的化神修为。 “我是自愿的，还请道长收留。”鼠妖跪在地上，楚楚可怜望来。 江卿沉默须臾，笑了笑，“你跟我的话以后可能没什么出息，毕竟我练剑都要天天被骂。” 他手中剑“铮”一声响起。 姜黎九顺势一看，一袭书生衣袍的玉长弦浮现出来，温和润泽的嗓音轻笑，“把兽宠认下，我以后不骂你。” 江卿一个激灵，“要改打了？” 他刚想躲到自家副掌门身后，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后衣领，一把丢出去。 沈玉锦提醒，“快点认主，让她带我们赶去幽冥血海。” “一个主仆契约而已，要是不听话，或者不喜欢，杀了便是。”他说得风轻云淡。 鼠妖吓得赶快收起讨价还价的心思。 江卿按照玉长弦指示，在俏儿眉心画出一道繁复契纹，光芒闪烁间，灵力波动传递开来。 契约已成。 他站起身，吩咐一声，“俏儿带路，我们去幽冥血海。” “是，主人。” 俏儿一声应下，化成小老鼠往山洞深处奔去。 几人随之跟上。 直到对面的路只有巴掌大时才停下来。 姜黎九抿唇笑，“这样的路，就算通往血海，我们也过不去，不如去外面？” “仙人不可。” 鼠妖钻出洞口，忙不迭解释，“秘境中的血月，一旦有生人死亡就会发生改变，平日里是子时出现，可随着死在此地的修者越多，血月的时间也就越长。” “你的意思，外面爆发过大规模死亡事件？” 姜黎九的话让众人一怔，同时紧盯鼠妖，玉长弦皱眉，“你可知具体发生何事？” 第168章 干回老本行 “具体我也不知，但你们信我。”俏儿“吱吱吱”叫了几声，不过片刻，就从角落里钻出几只小老鼠，经过一番交流，她面色微凝。 “说了什么？”姜黎九问。 “外面当真死过不少人，听说有一队神秘黑衣人出现，已杀不少修真者。” “竟有这等事？”沈玉锦邹眉，“可知修真界中，众仙门顶峰修士多少伤亡？” “死的都是修为不高之人。” 听了鼠妖这话，姜黎九偏过头，蓦地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眸。 “本座从始至终和小九儿在一起，清白无辜，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沈玉锦指向江卿，“更何况，还救下姬家这位失去记忆的圣子。” “我们不要互相猜疑，外面血月不知何时才退，不如想办法在地洞中走。”玉长弦插嘴。 转而拍了拍江卿肩膀，“我们能不能到幽冥血海就看你的了。” “看我也没用，我钻不了老鼠洞啊！” “但可以用老鼠来挖洞。”姜黎九提醒一句，沈玉锦点头赞同，“小九儿说的对，接下来辛苦江道友。” “好吧，包在我身上。”江卿拍胸脯保证。 在他命令之下，几人跟在老鼠后面走走停停小半日。 “大魔头，还有一天时间，你说我们能赶到吗？”姜黎九转头，目光落于身旁男子如磨如啄的侧颜。 沈玉锦唇角微勾，“放心，到不了，这些老鼠都没什么用了，不如拿来杀了泄愤。” 众鼠一听，吓得瑟瑟发抖。 却没有一个胆敢停下，反而更为卖力起来。 又过半日，一直带头挖洞的俏儿跑回，对江卿道：“主人，我们挖到了一个岔路，需要做出选择。” 几人闻言，皆从入定中醒来。 只见女子面色犹豫，“是这样，为了能尽快抵达主人要去的地方，我换上一条近路，只是眼下面临选择，做好决定，我才能带领一众小妖继续挖。” “具体说说。”玉长弦提议。 姜黎九听了，也抬眸看去，就见俏儿在一旁捡起一块碎石，于地面写写画画。 “是这样，两条路，一冰一火，冰路可冻结修士灵气，导致战斗力下降，但不妨碍我们路过，至于火路不会有这个顾虑，却可能遇上流火天降。” “运气不好的话，不管哪条，皆有几率遇上强大妖兽。” “可我们只有一日半时间，所以最好选下一条路快速通过，只要经过十几里险要之地，再出去，离幽冥血海也就近了。” 听兽宠鼠妖这么说，江卿抓一把头发，左右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怎么选，你们做主就好。” “本座无所谓，小九儿想走那条路都成。” 接收到沈玉锦的话，姜黎九白他一眼，转而瞥向玉长弦，“玉前辈觉得该选哪一条？” “简单，算一卦就行。” 他手轻轻一挥，竹笼渐渐出现，随即从其中拿出一本书卷递给江卿，“我看你学剑实在兴致不高，还是干回老本行，接着算命。” “这个可以，我最喜欢看书了。” 江卿一听不要练剑，瞬间眉开眼笑。 也不知是不是即使忘了，经验还在脑子里牢牢被记住，没过多久他当真算出一个结果来，“就走冰路，大吉！” “那走吧。” 玉长弦没有任何怀疑，起身拉住江卿，跟上一群老鼠脚步，准备去看挖路进程。 姜黎九刚欲动身，忽觉手腕被人按住，耳边传来男子低低笑声，“小九儿想不想将纳戒里的尸体复原？” “不急。” “等出了这片地洞到达血海边，不知会发生怎样的意外，本座可不想像元镇那样失信于你，哪怕并非所愿。” 沈玉锦一字一顿，说的认真又虔诚。 姜黎九微愣。 不知为何，心莫名一跳。 她抿唇不语，广袖轻挥，将指使黑衣人杀自己的男子尸体放了出来。 沈玉锦嘴角的笑愈发加深。 随后从纳戒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打开，用里面幽绿碎药屑涂抹男子惨白如纸的脸，“此人面具是从他人脸上活活拨下来，再以秘法融合本来容貌，时日一久再难剥离。” “要是强行撕开，必毁原本那张脸。” “哦。” 姜黎九点头。 接着问了一声，“大魔头，能不能商量一件事？” 沈玉锦手上动作一顿，“可以。” “等从这里出去，你别用我家师尊的脸了，万一被人看见，会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 “那小九儿觉得，用哪张脸？” “当然是用真面目。” “……” 见大魔头不说话，姜黎九又道：“半阴城地摊上，我见过魔尊大人的脸。” “自己长得很好看，没必要一直用别人的。” 听她这么说，沈玉锦倏忽间笑了。 那日他故意逗小姑娘玩，才变成蔺无相真实容貌见她，顺便依约送上自己答应过的美人香解药。 没想到她竟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思及此，他眉眼带笑，“那小九儿觉得，是本座好看，还是令师尊更胜一筹？” 姜黎九被他的话惊住，嘴角绷紧。 “我说实话，尊上不会生气？” “不生气。” “尊上很好看，就算三界之内都可排在前列。”她想了下措辞，才再度开口，“至于我师尊，可能是看习惯了，自认为无人可比。” “元镇也不能？” “不能。” “这样啊！”沈玉锦忽抬眼帘看她，眸中深邃无垠，仿佛杳杳星河璀璨夺目，让人忍不住迷失。 他忽笑。 “难道小九儿这是……” 说着，随手丢弃刚拨下的人皮，凑上前，附耳低言，“情人眼里，尽是春景？” 姜黎九往后躲开，“尊上别忘了，你发过誓，不可在秘境里对我动手动脚，否则小心五雷轰顶之劫。” “怕了？” 沈玉锦伸出一双手到她面前，“本座不过是想让你帮忙擦一下手，刚碰过死人，弄脏了。” “难不成小九儿要过河拆桥？” “没有。”姜黎九抬手施出清洁咒，洗去他身上纤尘。 这时她才看向地上尸体，秀眉一皱，“看起来有些眼生，不像红名单里出现过的人，尊上可认识？” 见她问自己，沈玉锦才认真看尸体的脸，眸光一冷，“呵~竟然是他！” 第169章 沈玉锦，你恨她吗? 姜黎九刚想问，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男子清润如风的嗓音传来，“魔尊大人果然修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换容术，这是将黑袍人复原了？” 她转过头，就见玉长弦缓步而至，俯身拾起人皮面具。 “那日我见此人鬼鬼祟祟，靠近些，听他们的意思，是要以打家劫舍的名义杀什么人。” 玉长弦想了想，抬眸一笑，“小黎九，当夜你正好遇见那些人，说明要杀的目标正是你。” “秘境千年一开，哪怕当今众多修士，也没有谁经历过秘境之行，诸界掌管者亦要手握地图小心谨慎。” “偏偏这幕后之人，不仅对此地十分熟悉，更知你身在何处，你在明，那人在暗，长此以往于你不利。” 他声音停顿一下，“不过也别放在心上，有你在，背后之人定会再次下手。” “只要有动作，就一定会露出马脚，届时我们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多谢玉前辈指点。” 姜黎九道完谢，又淡淡补充一句，“此人知我大致方位，又能令一群人前赴后继来刺杀，说明其对我生死心知肚明。” 说着，她从纳戒里拿出一颗同命珠，皱了皱眉，“自进入无极仙宫，拜师元镇仙尊门下，除了以魂丝注入此珠，再就是天师堂中的命牌。” “我已经将元镇手中同命珠讨回，命牌亦有仙门长老亲自看守，那么这人是如何知我行踪？” 沈玉锦听了她的话眸色微沉。 玉长弦似有所感，不动声色扫上一眼，却见火光摇曳中，男子浓密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映出一片阴影。 什么也看不出。 他笑着摇头，“小黎九，此事不急。” “有我在，秘境中不管谁想杀你，都让他有来无回。” “好了。”他抬手抚了抚小姑娘的脑袋，继续说道：“江卿那边地洞已挖到冰层，你去看着些。” “也好。”姜黎九心知他想支开自己与大魔头有事要谈，于是收起地上尸体，打算晚些单独问大魔头死者身份。 她起身一礼，“晚辈先行告退。” “去吧。” 听见玉长弦的话，她玄色衣袂翩然一转，缓步朝洞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功夫，人已消失岩壁拐角处，沈玉锦这才收回跟过去的目光，随手往火堆里丢一块木头。 他唇角含笑，却语调沁凉，“尊者有何话，需避开小九儿？” “我怀疑，那个黑衣女子来了秘境。” 玉长弦话刚落，沈玉锦忽地抬起眼帘直视他，“也就是说，这几次派人杀小九儿的人，正是当年黑衣女？” 他墨玉色眸光渐深，轻笑，“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她当年挖过小九儿灵根，再以这份气息寻人，麻烦了些，却并非不可能。” “本座不明白，为何非要杀小九儿？” “她已死过一次。” “如今的身体已不是曾经，灵根也非当年的冰灵根。” “只剩下灵魂了！” 说到这，广袖下修长的手死死攥紧，眼底迸发出幽冷寒芒，他一字一顿，“上一次我没有能力保护好小九儿，这次定让她血债血偿！” 玉长弦静默半晌，才开口低声道了一句，“本尊者知你为复活小黎九，吃过不少苦头。” “那年听说她被下过美人香遭魔族掳走的时候，我还在想，她一定要用灵力压制，想尽所有办法等到我来救她。” “或者不管发生什么，人能活着回来就好。” “可还是太晚了。” 他低下头，和煦地笑了笑，“都怪我这个做师尊的没能保护好她。” “沈玉锦，本尊者曾也讨厌魔族，可现在化身为鬼，反而看开许多。” “小九儿的灵根，是从你丹田里取出来的吧？” 沈玉锦脊背一僵。 他棱唇微动，最后没应下，也不否认。 玉长弦拿起一根木棍戳了戳火堆，淡然一笑，“无尽海船上之时，本尊者以神识进入你经脉之内。” “你那时由于邪神附体，下意识以全部修为护住心头一颗魂珠，导致受了内伤，神志不清，险些吓坏小黎九。” “此事萦绕心头想了很久，本尊者一直想问，那抹灵魂是……” “与尊者无关！”沈玉锦狭长眼尾一片猩红。 旋即倏地起身要走，淡漠留下一句，“本座劝尊者不要多管闲事。” “你为何不告诉她？” 玉长弦的话，让沈玉锦顿住脚步，立在原地。 颀长的身量被火光映在山岩上，影子很高，拉得很长，衬托整个人很瘦弱，莫名有几分萧瑟。 “天生带有仙灵之气的魂魄，若是能成功出生，乃是千古难寻的先天道体，可惜了！” “那是小黎九的孩子吧？” 闻言，沈玉锦回过头，倏忽间笑了，眼底深处夹杂令人惊惧的疯癫，“不，那是本座一个人的孩子！” “是她抛弃了本座。” “不过没关系，可她也抛弃了本座的孩子，连给一个出生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那你为何要付出那么多代价让她回来？”玉长弦一步步走至，与他面对面相视，“你本是传说中消失已久的混沌之体，一阴一阳双灵根。” “你不救小黎九，只怕现在已可飞升，这世间谁能挡你半分？” “我猜你用的乃是至阳至纯的空灵根，再以及寒之地灵气转化，才成了她身体里的冰灵根，我说的可对？” 沈玉锦棱唇紧抿，偏过头，不看他，亦不说话。 玉长弦无奈，“沈玉锦，你恨她吗？” “恨。” “那为何……” 他的话未说完，已被厉声打断。 “因为本座的孩子需要母亲魂气才能活过来，本座也想问问她，元镇就有那么好，怎么就让她念念不忘，宁可去死也不信我？！” 沈玉锦险些失去理智，强忍着眼底酸涩，大笑起来，“尊者做为苏羽灵这个剑仙转世的师尊，是不是也觉得本座很好笑？” “亦或者认为本座很可怜？” “那又怎样？” 他眼中布满血色，笑得冰冷又凉薄，“本座就是斤斤计较，不管是谁欠本座，都要无数倍的讨回来。” “不计代价，不在乎手段，只要能达成本座想要的结果。” “尊者早就发现这一点，才想着离开，去寻江卿吧？”他周身魔灵之气涌动，缓声质问，“那还回来拆穿本座做什么？” “想死？” 玉长弦看他一副随时拼命的架势，眼神复杂。 转而施施然坐回火堆旁，声音不疾不徐，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本尊者不信小黎九会抛夫弃子，想来必有一番缘由。”他缄默须臾，又道：“尊上逆天而行，已受天罚，不如再赌一次，与本尊者合作？” 第170章 天妖期蛇男 姜黎九不知道大魔头与玉长弦都谈了些什么，刚准备回去告知洞快挖好，忽见某人迎面而至。 一股无形冷气扑面，就好像要吃人！ 她顿了顿，问一声，“怎么了？” “没事。” “哦。” 见他不说，姜黎九也没再纠结，转身钻进半人高的洞中去看江卿。 沈玉锦眸色沉沉，忽觉肩膀一重，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玉长弦眼中促狭的笑，“对小黎九说话要直接些，不然她听不懂。” “本座才不在乎。” 他说完，半会也没耽搁，俯身走进洞中。 “真是死鸭子一只，只剩嘴硬了。”玉长弦摇了摇头，随之跟上。 …… 洞尽头，冰层碎裂。 成功完成任务的鼠妖化成人形，转身大喊，“主人，我们成功了。” “做得好。”江卿走上前，入眼是偌大冰蓝色洞窟四通八达，忍不住夸赞，“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不过两个时辰，挖出几十里。” 俏儿被夸，也笑了笑。 “既已挖好，我们继续赶路。”姜黎九走至洞口边缘，放眼看去，通往下方的路十分险峻。 她手指快速掐诀，运转周身灵力，顷刻间脚下传来一阵轻颤，逐渐形成半透明的冰梯直达下方，而后率先走下。 “我家副掌门就是厉害。”江卿惊叹。 他收起兽宠，正欲跟上，就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定睛一看，发现竟是魔族那位。 “别发呆，快走。” 玉长弦拍了拍他肩，不急不慌端雅迈下阶梯。 江卿回头看一眼格外幽黑沉寂的山洞，忙不迭追赶前方几人，“你们等等我！” 走在最前方的姜黎九顿足等待。 冰窟中，身怀冰灵根，比其他人更容易感知冰灵力和方位，最适合带路。 突然—— 脚下传出“咔咔咔”的响声。 她身形一顿，垂眸看去，发觉以自己为中心，冰路裂开一道道蛛网痕迹，逐渐扩散，愈来愈大。 与此同时，隐有血水从缝隙涌出。 霎时间腥气弥漫。 “姜姑娘小心！”远处江卿大喊一声。 可还是晚了。 随着冰面“砰”地碎裂，一条长长巨蛇尾端已缠上姜黎九脚踝。 她手腕一翻，祭雪剑握在手中狠狠向下刺去，妖物吃痛，忽地将她整个人甩飞出去。 那速度又快又急，就在她护住要害，准备撞上冰凌之时，腰间一紧，被人牢牢护在怀里，耳边响起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别怕，没事了。” 沈玉锦的话，让姜黎九怔了怔。 她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精致的轮廓，莫名回想年幼时，白衣哥哥经常对她说的话，就是这句，“别怕，没事了。” 思及此，她笑，“谁说没事？” “事才刚刚开始，大魔头，这可是个天妖期妖兽呢。” “倘若不是被封在秘境，也算妖族中举足轻重的一代妖王，而且我闻到了尸体的味道，此妖食人。” 她挣脱开束缚，手执长剑凌空悬浮，对后方喊道：“玉前辈，你带江卿离远些！” 话落，就听耳边拂入一声叹息，转瞬变得严肃，“小九儿别给本座拖后腿，你也随他们躲起来，一个相当于化神期的天妖而已，本座还不放在眼里。” 姜黎九看他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得罪过这人。 离开时好好的，怎么再见面，就变得不冷不热？ 可她仍旧没退缩，“我不走。” “再不听话，小心本座要惩罚你。”话是这么说，沈玉锦连一个眼神余光都没给她，全神贯注望向下方融化的冰川。 血红水面被蛇尾搅得浪涛飞溅。 姜黎九顺他视线看去，淡淡解释，“尊上不能独断专行，此妖已将我标记为猎物，它想吃我增长修为渡劫。” “我要是现在跑，它定会穷追不舍。” “既然是合作伙伴，我负责此冰窟不崩塌，尊上速战速决击杀它。” 沈玉锦听了，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清丽容颜上，眸色微澜，淡漠又霸道说出一句，“它想吃你，要问过本座同不同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男子邪肆缥缈不定的笑声回响空旷洞窟之中。 姜黎九立刻打量四周，耳侧忽来一股子冷风，裹挟浓郁腥气，旋即是一声玩味轻笑，“谁说小生想吃姑娘？” “我只想与姑娘双修，生几条小蛇，届时小生就不用整日一个人在此地，孤单的想发疯。” 她被磅礴威压困住，只能缓慢转过头，入眼是一张倒立男子的脸，顺势往上看，只见他血色蛇尾倒挂冰柱。 被一条蛇调戏，姜黎九没来得及生气，便觉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下一秒，魔灵凝结的长剑快速越过她，直直刺向蛇妖。 沈玉锦低沉阴郁的声音随后响起，“找死！” 蛇妖被一剑削断半边头发，气得双眼通红，“竟是个魔族，莫非你以为自己比我高出一个境界，便能打败我？” “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而我所修，与这位姑娘灵力相同，皆是冰系。” “只要我拥有了她，无论做食物，还是双修，很快便能迎来开灵期雷劫，过不了多久就能破除封印脱离此处空间禁锢。” 男子化成数百丈长巨蟒，瞳孔里红芒闪烁，忌惮地看向沈玉锦，“用她做为交换，我亲自送你们去往血海之中的岛屿上如何？” “我知道，你们这些外界来的修士，无非是为了宝物。” “这种事千年前我曾看见过，自己人杀自己人，甚至至亲也不放过，有时候为了活命，连道侣都能送给强者，以求庇护，更何况我只要你这个同伴？” “传闻那海岛之中，有神踪。” “你难道不想要里面的宝物？说不定能脱胎换骨，不必修炼千百年，就能够飞升成仙，得长生之法！” 这一字一句直指人心，想诱惑沈玉锦走进入他给出的欲望深渊。 不过有些话他说得对，面对绝对利益之时，很多人都会失去理智，开始疯狂抢夺。 那样的场面姜黎九见过。 修真界规矩再森严，也无法阻止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某些人脱去伪装，化为禽兽。 想到这，她心头一紧，连忙转脸，紧盯不远处身形颀长的男子，“大魔头，你不会把我丢在这里对吗？” 第171章 没错，咬的就是它 少女凤眸幽静，宛若一潭古井无波无澜，说出的话也平缓得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那样的姿态，就好像不管被问之人做出怎样选择，她都不会有任何意外，可这样一幕，却让沈玉锦看得心下一疼。 不知她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十八岁年纪变成这样。 面对如此绝望的场面，不但不慌乱，还能做到淡然如水，看破生与死。 以他对小姑娘的了解，只要他敢开口答应蛇妖一个“好”字，下一秒面临的就是元婴期自爆的同归于尽。 他的小姑娘，总是喜欢拿命来拼。 “怎么样，可想好了？” 蛇妖男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世间哪来的真情？ 面对泼天富贵，绝世珍宝，哪怕只是一个梦幻泡影，也能使得无数人为之疯狂，趋之若鹜！ 姜黎九抬眸，眼底闪过一抹冷色。 她没想到，重生归来谁也不信的自己，竟有那么一瞬，想相信身边魔族之人。 可能前世从未有什么合作伙伴。 这才短短几日，已是愿意为之赌上一把。 赌他不会抛弃自己。 赌他不会为顺利得到仙骨，而将自己送到蛇妖手里。 如此可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她的心也渐渐凉了，面对相当于化神期的天妖级蛇男，根本没有胜算。 而大魔头的修为，面对元镇都能遮掩实力，只能说明他境界至少到了分身期初期以上。 真的跑不掉，何况自家师尊还在他手上。 她也不想跑。 死就死吧！ “冰封天地，落雪为剑，诛杀万邪！”姜黎九运转周身灵力，打算以自身修为引爆元婴，再带动整个洞府中的灵气。 让眼前这两人，不死也脱层皮。 她回眸，见江卿早已钻入俏儿挖的洞中，便也放心。 随着她收回视线，霎时间灵气涌动而出，漫天雪花簌簌落下，冰层开裂。 “真是个傻瓜，你来真的。” 男子一声轻叹从耳边响起，姜黎九转眸，蓦地对上一双乌沉乌沉墨色眼瞳，其中满含无奈与疼惜， 忽觉腰间一紧，被一只修长手臂扣住，将她牢牢囚禁于坚硬的胸膛。 大魔头声音暗哑，冷声唤道：“小黑，撕了他，留下护心鳞，给本座的小九儿赔罪！” 姜黎九微愣。 只听一声龙吟响起，两股力量猛然对撞。 一时间，冰凌从天而落。 她收灵力，于两人身旁化成护盾，伸手欲推开身前人，不料被他钳制得更紧。 “小九儿别闹，本座不会丢下你。” “仙骨这东西本座势在必得，却只会亲自争取，绝不用任何代价去换，更何况还是本座最喜欢的小九儿？” “你……” 姜黎九想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 话还没出口，就已被一声呐喊打断，“姜姑娘，沈公子快过来，我们又挖了一条路！” 两人齐齐转头，入眼是蓬头垢面，满身泥土的江卿在洞边用力招手，“快过来，外面有好多修真者，出去就安全了！” “魔尊大人放手。” 姜黎九说完，沈玉锦玩味一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句话放在小九儿身上，当真无比贴切，见本座没用了，就一脚踹开。” 她“……” “本座博美人一笑，小九儿为何依旧苦大仇深？” “无聊。” “好，是本座自作多情。”沈玉锦抬手揉了揉她额前碎发，唇角噙笑，“此地要坍塌，我们去江大掌门那边，有鼠妖在，即便被压在地底，也能出得去。” “墨炎呢？” 姜黎九退开些许，转过身看远处打在一起的一蛇一龙。 很明显感觉到，墨炎更胜一筹。 但！ 以她重生回来强大的神魂，丝毫看不出它的境界。 “主人，我想打架。” 冰鸾软软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传来。 她想了想，在被大魔头拉住手腕拖走前一刻，打开灵台契约放出神兽冰鸾。 本想它去帮忙，不料墨炎忽地惨叫，“谁在偷袭老子！” 被沈玉锦拉到岩壁凸起上的姜黎九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灵宠咬住龙角不松口。 同时，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撩得她脖颈微痒，清润笑声随之钻进耳蜗，“小九儿欺负本座，还让这神兽欺负小黑，看来刚才真是气到了。” “我没有。” “嗯，小九儿说没有就没有。” 姜黎九百口莫辩，只好用灵契传音，“冰鸾，你咬错对手了。” “没错，咬的就是它！” 冰鸾不仅不松口，反而开始告状，“这条龙笑了我一万年，主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听话，先杀那条蛇妖，它内丹是冰属性。” “懂！” 这个字传音回来，冰鸾趁两条长虫打架，“啾”一声啄瞎蛇妖一只眼睛，专门在妖丹附近位置盘旋，鸟是又小又萌，动作快亦狠。 很快蛇妖已顶不住。 手腕忽被人握住，一把将姜黎九拽进洞中，就听大魔头夸奖，“这只冰鸾不错，和小九儿一样出手刁钻狠辣，颇有……” 他话说出一半，姜黎九连忙开口打断，“过奖。” 也不知哪来的默契，莫名觉得，要是让这人再说下去，就会变成，“颇有本座风采，不如来魔界吧。” “江卿他们还在前面，我去帮忙。”话落，姜黎九抬脚往里走。 后衣领一紧，又被巨大力气拉回。 “尊上做什么？” 姜黎九整个人被抵在山岩上，眼见面前一张俊脸渐渐放大，几乎近在咫尺。 她心头骤跳。 沈玉锦凑近，本以为他要追究墨炎被咬之事，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小九儿不想知道，让本座费尽心思，恢复容貌之人的身份？” “是谁？”姜黎九问。 “本座不告诉你。”沈玉锦后退半步，垂眸看她笑，补充一句，“除非小九儿愿求一求本座。” “叫声哥哥也行。” “或者你愿骗骗本座，说句你心悦本座如何？” 姜黎九瞪他，“不可能！” 她也不问了，被这样一气，不久前那种无助感瞬间烟消云散。 却听大魔头委屈巴巴，“小九儿不想要双倍灵石了？知道这人身份的可不多，本座也是偶然才得知，要不你再问一遍，本座便告诉你？” 第172章 我赌不起 人已然退开，身上魔灵束缚却一点也没松。 分明在强势逼她问，还要装成一副被欺负的我见犹怜模样，姜黎九闭了闭眼。 让自己努力静下来，“那个黑袍男子是谁？” 话问出口，身上禁锢瞬间一松。 沈玉锦轻笑，“说到这个人，小九儿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此人在修真界中恶名昭彰，无几人见过他真正容貌，只因其整日戴有面具，自辟谷前开始，吃饭睡觉从未摘除过。” “拜师天玄妖道后，他为其师抓合适体质的炉鼎时，必灭被俘之人出生地，一方城池。” “有的死于武器，有的死于火烧，有的被水淹死，甚至小孩子也被吊死在树上，那场面堪称人间炼狱，修真界送外号，诡面修罗。” 说到这，他转身往洞深处走去，簌簌落下的碎石如雨，脚下蹁跹衣袂随步子摆动。 又顿足，“说了这么多，小九儿可想起此人是谁？” “天玄妖道大弟子善吾。” 姜黎九缓步走到他身侧，偏过头，恰好对上一双狭长靡丽的桃花眼。 就见他棱唇翕动，笑着调侃一句，“不愧是本座心悦之人，小九儿就是聪慧，一猜即中。” “……” 她收敛目光，不想和他聊些没意义的话题。 于是顺着洞口朝里走，淡漠留下一句，“天玄门下之人只剩善吾，不难猜测，尊上不必故意夸赞。” “好吧。” 沈玉锦语气含笑，一闪跃至她身边，趁机表白，“荣辱不惊，本座觉得紫墟殿的女主人该当如此。” “魔族之尊的宫殿，一般人无福消受，比如我。” 姜黎九拒绝。 沈玉锦见小姑娘心似铁，雷打不动，眼底闪过一抹无奈，跟在她身旁并驾齐驱。 一路走来，两旁石壁逐渐裂出道道缝隙。 可见血池中，正打得不可开交，估计再等一会，就要彻底坍塌。 大概半炷香。 一片红光忽地映入眼帘。 紧接着传来一阵“嗬嗬嗬”走尸喘息声。 姜黎九立刻屏住呼吸，顺带把随后跟上的大魔头一把推回山石后，布好隔绝阵法。 沈玉锦没有防备分毫，以至于脊背撞在冰凉岩壁上，几乎被她压在下方。 他唇角微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九儿想对本座做什么？” “就算想，也不能这么性急不是？以本座身份，还不配你给个名分不成，要在……” “唔！” 姜黎九不想听接下来的胡言乱语，直接从纳戒里拿出碎布堵住他的嘴。 “江卿不见了，尊上莫要再说这些。” “不然，分道扬镳。” “知道了。” 沈玉锦见她恼羞成怒，也不敢得寸进尺。 忽有一道细微声音入耳。 外面走尸被惊动，开始到处寻找生人气息。 脚步杂乱无章。 姜黎九星眸微转，一眼就看见远处被圆形巨石堵住的洞口。 边缘缝隙逐渐变大。 不一会儿。 一只手伸出来晃了晃。 又朝两人勾勾手指，示意他们过去。 几乎同时，洞穴深处猛烈震颤，一阵打斗声由远及近。 “本座的小黑回来了。” 沈玉锦说完，姜黎九也点头，“冰鸾亦是。” 就在两人等待兽宠一起与江卿汇合，忽见一龙一鸟纠缠一起滚了出来。 口中皆咬住一片红色护心麟不放。 姜黎九垂眸，嘴角绷紧。 沈玉锦却笑了笑，“小黑回来。” “我不叫小黑！”黑龙一开口，刚拔下来的护心麟顷刻间被叼走。 见冰鸾飞到姜黎九肩膀上得意洋洋扑腾翅膀，他满目怨念看自家主人一眼。 这方动静不小，即便有阵法相护，仍旧惊动外面数以万计的走尸。 姜黎九回眸，瞳孔骤然紧缩。 她招出祭雪一剑挥出。 “砰”一声。 山石碎裂，将此地掩埋。 一时间陷入黑暗。 走尸“嗬嗬嗬”声不绝于耳。 这时只要出一点声响，就会被尸群围攻。 不动也不行。 距离进入幽冥血海的时限快到了。 不能在半日内离开，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功而返！ 然后大魔头一怒之下，自家师尊和君颜定会死于非命，想到这，姜黎九凤眸闪过一抹坚定。 “稍后我用冰灵力定住走尸，速度要快，里面这些不足为惧，可牵一发动全身，外面那些一旦有所察觉，定会全力冲进来。” 她侧目，对冰鸾说道：“你回灵契空间，用契约传递冰灵力，这些走尸刚死不久，却个个实力不俗，不可大意。” “小九儿，本座……” 沈玉锦刚开口，就被姜黎九噎住，“魔尊大人别动手，等到血海，有得是机会让你出面。” “现在只能尽量保存实力，万一最后关头失败，未免太过可惜。” “我赌不起！” 冰鸾骄傲地把护心麟上交，才回到灵台契约内。 一人一宠力量融合。 她闭上双眼，眉心浮现出冰蓝色凤凰纹路。 刚强行把墨炎唤回识海的沈玉锦转首，入目是少女周身泛起淡淡冷光。 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白皙，神情严肃，一双凤眸轻阖，长长睫毛宛若轻盈蝶翼。 他眸色微动，此时此刻，眼前人好像是九天之上踏月而飞的神只。 冰冷无情，本不该染这世间尘埃。 念此，他心头忽地一疼。 似乎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半点蛛丝马迹。 “跑！” 姜黎九倏地睁眼。 一双纤白手指飞快掐出指诀，广袖被沁凉冷风鼓起，于半空中猎猎作响。 她红唇微动，轻念，“御冰诀，天地无极，冰封万物！” 口令一出，以她为中心，呼啸冷风猛然向四面八方席卷。 下一秒，只见偌大山洞被冰封住，唯独留下通往江卿方向的狭窄过道。 灵力耗损有些多，一瞬间眩晕涌入脑海。 好在洞内面目狰狞的走尸已被冰封，张牙舞爪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砰砰砰！” 一道道敲击声从外面传来。 姜黎九正准备撤离，忽觉纤细腰身一紧，眼前光影摇晃，头更晕了。 大魔头不但没有先跑，甚至把她抱至肩头！ “放我下来。” “不放。” 沈玉锦未动半分魔灵，身影快如闪电，奔走如风，扛着她，好似不用费半点力气。 连气都不喘一下，“外面攻来的走尸还在增加，有人利用它们趁机杀进入秘境的修士，慢一点，就来不及了。” 他刚说完，四野突然响起“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173章 转过去，不许偷看 姜黎九循声看去，视线所及之处寒冰一寸寸裂开。 不可忽视的血红月光渐渐爬入。 朦胧不清尘灰里。 无数只枯槁干瘪的手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想要将这万物生灵，一起拉进地狱！ “砰砰砰……” 一阵阵爆裂声炸响，几乎刺穿耳膜。 她眼前光影一旋。 下一刻，坠落感猛然袭来。 “别怕，没事了。” 在滚落洞口的瞬间，沈玉锦已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黑暗中，巨大碎石“噼里啪啦”砸落，很久才停下，周围寂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姜黎九后脑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紧扣，脸贴在坚硬胸膛上，除了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一点伤也没有。 于是抬手，推了推身上之人。 她缓声道：“先起来。” “别动。” 耳边传来男子一声闷哼，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受伤了？” “放心，死不了。” “那是？” “小九儿以后多吃点，太瘦不好，硌得慌。” 沈玉锦话音一落，旁边忽地传来男子“噗呲”一笑，紧接着又吸了一口凉气。 “再不起来，小心我……” 听姜黎九声音变冷，沈玉锦也不再逗她，“本座知道，不起来你就要阉了本座。” 他非常识趣，快速起身，退到一丈开外点燃一堆火，“小九儿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记得来紫墟殿寻本座。” 摇曳火光渐亮，映射他唇角弯起的弧度。 很好看。 可姜黎九还是怒瞪他。 “姜姑娘，你怎么样，伤着没？” 江卿担忧的话刚问完，就咬牙“嘶”了一声。 姜黎九回头，蓦地对上一张青紫交加的大圆脸，要不是此人怀抱紫雷天罚剑，差点一掌拍出去。 她打量熟悉又陌生，肿成玉盘的脸，片刻后，才犹豫问道：“江卿？” “嗯，姜副掌门，是我。” 江卿点头。 原本清秀容颜此时完全看不出来，显得凄惨又滑稽。 姜黎九抿唇，强行压住要翘起来的嘴角，“你中了尸毒，被咬到哪里？” “没被咬。” “那就是抓伤。”她了然。 旋即从纳戒里拿出一颗从临仙楼买来祛除尸气的丹药，抬手塞到他口中。 而后声音波澜不惊，平静如水，“把衣服脱了。” 她话落。 就见江卿满眼警惕，捂住衣襟往后躲，一直到退无可退，撞上石壁，“不行。” 沈玉锦听闻小姑娘要看别的男人，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却听姜黎九冷斥一声，“被走尸伤到，毒会通过血液游走全身经脉。” “不想变成外面那些怪物，莫乱来。” 说到这，她拿出一条黑绸系在眼睛上，“你脱完自己过来，我不看便是。” 江卿这才靠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把被捉住手腕。 他一怔，“不是看不见？” “看不见，感官还在，这是修者本能反应。” “别闹了，这种事让本座来。” 沈玉锦终于坐不住。 一道魔灵化绳索，眨眼缠至江卿身上，将人拉到身边，淡漠道：“脱，还是死，你自己选一个。” “我脱就是。” 江卿肩膀一颤，连忙自行扯开胸前衣物，漏出狰狞恐怖的伤痕。 从肩膀到心脏，皮肉外翻。 血已变成墨绿色。 还好发现的早，否则很快就要尸变了。 沈玉锦眸光微眯，拿起匕首开始剥离腐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玉长弦呢？” “他也受伤了。” 江卿疼得眉心紧拧，想到自家副掌门还在一旁，硬是忍住没叫。 他死死咬牙，艰难回答大魔头的话，“我们从血渊出来，感应外面有灵气波动。” “按功法掐指一算，此乃逢凶化吉之兆。” “于是，立即让俏儿带一群老鼠开始挖洞，结果一头扎进走尸群里，原来那群修士都伤重，正在尸化。” 疼得停顿一下，他又继续说道：“说时迟那时快，还好俏儿拼尽全力又挖出一条路，可剑灵为了护我们，耗废不少修为，回到剑中休养。” 姜黎九听了，心生疑惑，“玉前辈说你是生来能占星卜卦，推演天道轨迹的姬家圣子，为何接连两次都算错？” 第一次遇蛇妖也就罢了。 重新算过，还能碰上一大群境界不凡刚化尸的修士。 这运气…… 不得不承认，的确不怎么好！ 她侧过头，准备唤出玉长弦，商量接下来事宜，顺便给他治疗神魂。 却不料，忽听大魔头咬牙切齿，“转过身，不许偷看。” “……” 姜黎九唇瓣张了张，半晌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好乖巧回过身。 见她听话，沈玉锦语气缓和，“药丢过来。” 她准确无误拿起身边一个玉盒掷出。 没过多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好了。” 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传来。 得到许可，姜黎九抬手摘除眼前黑缎，转头看去。 江卿那张脸中毒不浅，一时半会无法消肿，颜色却淡几分，看起来依旧惨不忍睹。 她收回目光，双指掐诀，于地上燃起一炷香。 一缕青烟袅袅，异香扑鼻。 “玉前辈，我已点起灵犀香，还请出来一见。” 灵犀香，是用归元大陆西麟州一处深渊之下，生长的通灵犀牛角所制，对鬼物吸引很大。 可护魂魄，与人接触，不会被气场冲撞。 人鬼殊途…… 并非只对人有伤害，鬼物也一样。 有了此香，可避免这一点。 玉长弦修为在无法期巅峰，可用阴阳两极之力，却还差临门一脚。 倘若提升一个境界，成为能够窥探天机的存在，他就能脱离天道束缚，自由行走人间。 有朝一日，亦有成为鬼仙的机会！ 眼下只能想办法维持他的魂力，等待某日悟道迎来雷劫，突破掣肘。 “铮！” 清脆剑鸣响起。 姜黎九忽觉一道剑风拂面。 微微抬眸，入眼是一袭书生衣袍的男子浮现，端坐对面。 他无奈感叹一句，“还是小黎九孝顺。” “你想多了，她只是想让你快些恢复，尽快进入幽冥血海。” 沈玉锦挤到两人中间，“我们现下已在附近，接下来用鼠妖挖洞，路线选得好，可直接进入幽冥海岸。” “踏错一步，可能需要很大代价才能赶到。” 他转头看向江卿，唇角噙起一抹玩味，“或者错过时机，一起被传送出去，时间可不多了。” 第174章 祁苍正 经过一番郑重其事的推算，江卿才收起临时做出的简易罗盘，“除开来时方向，另三面走中间为大吉。”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汗珠，放出兽宠鼠妖，“俏儿，准备挖洞。” “是！” 主人卦象有点坑。 但作为主仆契约的兽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思及此，她化身成半人高的大老鼠扭头就走。 “等等。” 姜黎九开口唤它。 鼠妖顿足。 见状，沈玉锦侧目而视，唇角扬起一丝浅笑，“看来小九儿有别的意见？” 听了他的话，玉长弦先扫一眼信心满满的江卿，转而望向姜黎九，“尽管说。” “我觉得先别急着挖洞，不如停下来，再算一算左右两条路如何？” 姜黎九这话一出，两人几乎不加以思索，已点头赞同。 江卿被三人围在中间紧紧盯住，只好点头，“少数服从多数，那就再算一次。” 于是又过两盏茶，他看卦中景象，掐指算出方位，笑了笑，“这两个方位，左边万事顺利。” “不错。” 姜黎九点头。 然后，纤白的手指向相反方向，对鼠妖说道：“挖右边。” 江卿：“……” “你不信我？” 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就见大魔头与自家剑灵全部走向右侧。 俏儿被强大气息锁定，一脸歉意，“主人，对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跑去右边开始挖土。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费多大力气才卜好卦象，怎么可以选一条大凶之路？” “等从这里出去，万一遇上强大妖兽，或一头扎进走尸堆怎么办？” “我说的话你们听见没？就算遇见人修，也可能会是杀人夺宝之类，毫无生还可能！” 江卿一边捂住抽痛的嘴角，一边不断劝说。 无奈这几人好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和他反着来，没一个站在自己一方。 急得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鼠妖尾巴，不让它继续。 “吱！！！” 鼠妖吃痛，这一用力，“嗖”地蹿出。 前方岩壁被猛烈一撞，轰然倒塌，随着血芒笼罩而来，一道道呼喊，与杂乱不堪的脚步声也陆续传入耳中。 “圣子小心，有危险……” “来人，保护圣子！” “发生何事？”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传来。 姜黎九瞬间听出，这正是无极仙宫掌门君衡。 来不及查探外面的兵荒马乱。 她身形一闪，牢牢将沈玉锦压在角落，传音入密，“魔尊大人答应过，不许用我师尊的脸出去招摇撞骗。” “何况我师尊的父亲正在洞外，这样只会被群起而攻之，尊上死了无所谓，别连累我师尊和君颜的命。” 这一字一顿声音渐凉，隐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玉锦被钳制在方寸间，少女身上清冽冷香拂面，似乎再凑近一点点，就能够吻上眼前一张一合的娇软唇瓣。 可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那么做，小姑娘肯定炸毛，势必要同归于尽。 “好，小九儿所言，本座唯命是从。” 姜黎九听他油嘴滑舌的话，凤眸微眯，快速闪过一抹危险。 好在态度上漫不经心，这人还是乖乖换过一张脸，正是在半阴城中见过的少年模样。 她退开半步，递上半边银面，“那日被鼠妖打破，我给你复原了。” 沈玉锦眸色一震，“小九儿什么时候修好了它？” “尊上入定之时。” 姜黎九见他不接，一把塞进他怀里，“洞外有很多修士，注意莫暴露身份，别离我太远。” 叮嘱完，她转身走出山洞。 一阵不可忽视的腥风刮来，裹挟腐朽气味。 视线尽头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波涛汹涌而至，拍打在暗红色礁石上，溅起血浪。 目光下移，映入眼帘是一群人正小心翼翼掘地上泥土。 还有长老模样的人不断开口提醒，“仔细些，千万别伤到圣子。” 圣子？ 被埋在土里了？！ “姜副掌门快救命。”江卿呼喊声传来。 姜黎九循声转头，只见他被几个仙门小弟子压在地上，鼠妖俏儿也被关进笼子。 她飞身而下，对身穿太极长衫为首男子持礼一拜，“弟子见过祁长老。” 此人正是无极仙宫天罡峰峰主祁苍正。 他周身散发一股子肃冷，缓缓抬眸，不冷不热道出一句，“姜黎九？” “正是弟子。” “哼！” 祁苍正拂袖转过身去，一副懒得看她的样子，“无极仙宫首席弟子寻老夫何事？”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好，甚至冷漠中透出几分咄咄逼人。 姜黎九长睫微敛。 心知此人定是将他外甥之死算到自己头上。 自己重生不久，与元镇对抗当日双双受刑，谁知正巧金萧在天罡峰被魔尊掏了金丹，死不瞑目。 无法亲自去魔界诛杀夜无心。 亦不能怪到元镇头上。 所以这是把金萧的死，归结为她。 毕竟整座仙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金萧是为了她，连家也不回，整日住在其舅舅主峰。 可是…… 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明确拒绝过。 是金萧仗着背后世家与祁苍正手握仙门刑戒玉印，才敢这般死缠烂打！ “不知因何事，长老要关押弟子朋友？” 姜黎九语调不卑不亢，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淡淡陈述。 祁苍正余光瞥她一眼。 说实话，曾经金萧还在世时，说非她不娶，全家反对，只因此女除了剑尊首徒名号，背后无一点家室。 偏偏他觉得不错，暗中支持。 不料害得金萧年纪轻轻，就已惨死，还是被掏空金丹的死法！ 怎能不恨？ 仙魔契约不能为一人而破。 元镇也算得无辜。 他都明白，却一看见姜黎九便气不打一处来。 “祁长老？” 姜黎九等许久，才开口，“弟子朋友非是大恶之人，还请放过他。” “呵~” 祁苍正冷笑，“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抬起宽大广袖，指向不远处，“我们一路奔波，个个险些耗光灵力，没想到刚安营扎寨，就遇见这样的事。” “姬家圣子此时还被埋在土里，正是这一人一妖宠所为。” “善与恶，都只能看圣子是否安然无恙被救出，才能定夺。” 姜黎九面色一冷，“弟子与他乃一路而来，以此言论，长老连我也想一起抓？” 第175章 药尊白冥无渡 “倘若姬家圣子有半点闪失，你以为你逃得掉？” 祁苍正的话，让姜黎九眉目一冷，招出祭雪“砰砰砰”将一旁弟子们的剑打落，一把扶起被压在地上的江卿。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要被呛死，他原本就肿胀的脸又大一圈，发丝染上些许红泥。 他猛地吸一口凉气，强忍住没喊疼，故作得意，“姜副掌门你看，我就说这条路太凶，不能走，你们非要胁迫俏儿，她也和你们串通一气，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姜黎九：“……” 现在已被众人围攻，他还有心情想这个？ “在你自毁金丹叛出元镇师门那日，本长老就觉得你这丫头一身反骨，没想到果真如此。” 祁苍正面色沉沉，“身为无极仙宫之人，公然帮外人脱罪，与同门刀剑相向，姜黎九，你好大的胆子。” “众弟子听令，将此二人拿下！” 他一声令下，小弟子们面面相觑，看了看自家长老严肃脸色，只好抱拳道：“姜师妹得罪了。” 能进秘境之人，自然不是普通小弟子。 但凡上了元婴期，外加超过年岁五十，皆可在仙门领一块玉牌，从此脱离弟子身份，成为仙门管事。 因而叫一声师妹也不为过。 放眼如今各仙门弟子中，脱颖而出者，正是这位曾经的剑尊弟子。 别人修炼数十年才能成就金丹，她十八岁还没到就已达成，不过短短半年多，又进入元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能百年内化神者，便是眼前这位容貌清冷绝艳的无极仙宫首席了！ 可惜…… 盛名之下，到底是年轻，不懂内敛，太过张狂。 周围其他仙门看热闹之人如此想，皆是摇了摇头。 姜黎九并不在乎他人心中想法，微微垂眸，淡声叮嘱，“江卿，保护好自己。” 回答她的是“铮”一声剑鸣。 江卿手握紫雷天罚剑，挡在前方，“姜副掌门说的什么话，身为男人怎么能躲起来？” 他抽痛嘴角，继续补充，“不管对面是谁，哪怕是死，我都不会抛弃同伴，一个人逃！” “哈哈哈……说得好！” 一声大笑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弟子转头。 入目是身形修长的男子缓步行至。 那一袭紫色衣袍被风拂起，阴阳太极八卦纹上下翻飞，修真界中，有资格穿这身法衣者，唯有到达尊者之列。 当今世间仅有的一位尊者，正是无极仙宫掌门——君衡！ 他越过众人，目光率先落在姜黎九身上，语气稍缓，“姜丫头，你也来了秘境，阿锦呢？” 姜黎九想到被大魔头抓走的自家师尊，脊背微僵。 不等她开口，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从上方响起，“君掌门，令公子安全的很，有君颜照顾，您老人家尽管放心。” 她的心。 猛地跳了跳。 生怕一不小心仙魔两方就此打起来。 念此，连忙抬首。 只见几丈高的山丘之上，男子慵懒坐于山岩往下瞧。 见他没有用自家师尊的脸招摇过市，而是换回半阴城中所见模样，姜黎九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身边君衡忽地沉声问道：“阁下何人？隐匿功法出神入化，想来并非无名之辈。” 他说完，所有人皆顺势看去。 要知道这里可是聚集修真界各方顶峰势力，却无人能够第一时间发现此人行踪。 可见来者身份定不简单。 姜黎九秀眉一皱。 旋即一本正经，冲上面淡淡唤道：“二狗兄，还不下来拜见君掌门？” 众人听闻这个名字齐齐愣住，而后“噗呲”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玉锦本人也是身体一僵。 微微垂眸，忽地扫见小姑娘唇角翘起的轻浅弧度。 眼底闪过一抹无奈和宠溺。 他起身跃下。 却眨眼间闪身而过，下一秒，已出现在君衡身后，狠狠向祁苍正拍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君衡猛然转身，就见祁苍正整个人倒飞而出。 于是赶忙上前将人扶住，双双落回地面，冷眸微抬，看向被姜黎九挡在身后的男子。 见此，他沉稳声线更显寒意，“为何出手伤人？” “掌门大人……” “呵~” 姜黎九话还没说出，已被一道戏谑笑声打断。 忽觉皓腕一紧，她被人拉至身后，极高身量顷刻间遮掩视线，仿若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她长睫微颤。 来不及感动，却听大魔头语不惊人死不休。 “君掌门，这老头欺负本公子的心上人和朋友，没打死他，算给您一个面子，回去记得告诉他做人别太嚣张。” 众人：“……” 在第一仙门掌门面前，公然打脸祁峰主。 说别人嚣张？ 君衡狭长双目一眯，“你这小儿究竟出自哪家，难不成无人教你要尊重长辈？” “出自药家。” “隐世百年不出的药仙谷？” “本尊家中之人？” 一袭青衫的年轻男子快步奔走前来，轻笑一声，“你也像本尊当年一般，贪玩出世，结果迷路回不去了？” 他上下打量片刻，眸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回过头，双手持礼，“年轻人血气方刚，君掌门不要见怪。” “无渡仙尊想保下此子？”祁苍正语气沁凉。 姜黎九也有些诧异。 白冥无渡身为修真界药尊，为人谦和有礼，却从不多管闲事。 没想到他竟为大魔头求情。 谁知某人不但不领情，还继续挑衅，“祁老头，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他保本公子？” 沈玉锦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俯瞰矮他一头的中年男子，“你伤我朋友在先，辱骂我爱人在后，若非君掌门在此，便不是一掌能够解决的事了！” “掌门，是他们挖塌山脉，才将姬家圣子埋在土里，我抓罪魁祸首何错之有？” 祁苍正眯了眯眼，眸底冷芒乍现。 两人四目相对。 众人只感觉周遭空气倏忽间凝固。 姜黎九没时间纠正大魔头的话，信步而至，拱手一拜，“掌门大人，我们挖洞只为逃命，并非有意害姬家圣子。” “无心者，罪不至此，要被祁长老就地关押。” “更何况那位圣子修为了得，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绝不会造成严重后果，还请掌门……” 她话刚说到一半，却被一道淡漠凉薄的声音强势压下，“谁说并未造成严重后果？！” 第176章 杀意 姜黎九话音一顿，循声望去，却见仙风道骨的男子一袭白衣染满血色泥土，怀抱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正是苏落落。 忽觉一股不可忽视的眸光注视自己，她顺势转头，蓦地撞入一双清冽淡漠的双眸。 “黎九，向姬家圣子道个歉，本尊做主，此事便算过去了。”元镇这话出口，不只是姜黎九愣住，灵虚子也是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倏忽间大笑。 “元镇！” 灵虚子上前一步，面色阴冷，“受伤之人才是你的弟子，而你面前的姜姑娘早已另拜良师，你是不是关心错了人？” 众人闻言，鸦雀无声。 元镇缓步上前，接过苏落落，才道：“能进秘境者皆非凡人，方才之事本尊已听说经过，若非来路遇上鬼潮耗尽灵力，以在座境界，怎会被小小塌方掩埋？” “再说黎九几人也非故意，还望圣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完，他深深看一眼姜黎九，然后转身，向远处营帐走去，丝毫未理会灵虚子难堪的脸色。 “害圣子有此遭遇，乃在下不是。” 江卿不等姜黎九开口，率先上前一步，抱剑拱手行礼，“还请圣子大人大量，莫气坏身子。” 灵虚子回过神，微微抬眸，猝不及防望入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仿若一泓清泉，又似看透万物的深渊。 熟悉的感觉令他心神俱震。 “你……” “什么？” 江卿说话急了些，牵扯到嘴角的伤。 他顾不得自己的疼，连忙伸手要去扶摇摇欲坠，娇弱的圣子。 这一凑近，灵虚子终于注意到面前人肿成大饼青红交加的脸，嫌弃地皱了皱眉，“让开，离本圣子远些。” 有君衡在，到底不敢太过放肆。 他强行压下心中杀意，恢复成疏冷淡然的样子，“本圣子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可落落还在受伤，她没醒，此事便不能善了！” “不如这样，姜姑娘若能受本圣子三招，再不追究你这位朋友如何？” 江卿一听，顿时急了，“不行，你分明是在欺负人，有本事让我来，莫说三招，就是三十招，我也和你对！” 他刚要拔剑，就被按住肩膀。 姜黎九冲他轻轻摇头，“江卿，去后边修养一番，三招若能让圣子消气也是值得，放心，我不会有性命危险。” 她手腕翻转，正准备招出本命神兵，忽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指扣住，就听大魔头声音低沉，“小九儿，让我替你去。” “不用，我可以。” 沈玉锦脚步一动，打算向灵虚子攻去。 奈何被姜黎九察觉，传音入密，“尊上要是暴露身份，可就不是被打三下能解决的了。” “葬神之地谁也不知会发生何事，尊上定要保存实力。” “祁苍正因私事对我颇有意见，灵虚子喜欢苏落落，恨不得为搏美人一笑，将我踩入泥里。” 她笑，“这一次不答应他们，以后亦会前来找茬。” 沈玉锦自然知晓。 可抓住纤细皓腕上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一旁，君衡看见，眉峰紧拧。 不由就想起与君颜传音那日，她说过的话，“大伯，一路行来，我发现姜姐姐把我哥照顾的很不错，我哥好像也很听她的话，要是她能嫁给我哥，应该不错？” 君颜能发现的，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看得更清楚。 他家那个逆子在无极仙宫这些年，从不与任何人亲近，就连对他这个父亲也是不冷不热，仿佛没有人的感情一般。 更是从始至终未唤过一声父亲。 一切变化，都是在姜黎九离开元镇拜入无忧峰之后。 人都是自私的，他并不想沈玉锦再度变回原来冰封自己，与世事隔绝的样子。 于是乎，迈出沉稳的步子走至，抬手把两人分开，对姜黎九道：“尽管前去一试，想必灵虚圣子也不过是想出气，而非杀人。” 后面这四个字语调有些重。 灵虚子听了这句，眼底快速闪过一抹晦暗。 姜黎九不傻，自是听懂掌门的维护，“弟子明白。” “莫怕，去吧。” 君衡颔首。 沈玉锦一只手还被紧紧攥住，只能眼睁睁看小姑娘抬步离开。 周围人自觉让出一片空地。 灵虚子手指微动，施出一道清洁咒，霎时间雪发飞扬，白衣猎猎，像极了云中仙人。 反观姜黎九，一袭玄色衣裙英姿飒爽，眉目冷若寒霜。 她双手握剑做出防御姿态。 两方准备完毕，便有一道铜锣声乍然响起。 “开始！” 主持此事的老者扯嗓子大喊。 几乎同时，灵虚子已运转周身灵力，暗暗决定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趁此机会将眼前人一击毙命！ 只要是落落讨厌的，都要死！ 反正死一个资质不错的弟子，无极仙宫再是气愤，也不会让自己去偿命。 念头一起，他眼底闪过冷意，用尽全力飞身而起，说时迟那时快，眨眼袭到姜黎九面前。 “姬无尘！” 君衡发觉不对之时已晚，一声怒喝险些震破众人耳膜。 灵虚子天生会推演之术，修为这一块却没那么强，即便如此，也是化神中期修为，绝对不是姜黎九能够承受得住的。 众人眼底略过一丝怜悯。 只怕今日一过，修真界家喻户晓的第一仙门首席弟子，就要与世长辞了。 没有人觉得她能够逃过此劫。 包括沈玉锦。 他的心彻底慌了。 都是他的错，错估苏落落在灵虚子心里的位置。 倘若小姑娘当真出事，就算杀了灵虚子全族，也不能解除他的恨。 思及此，他一双墨玉色眼瞳隐有血光闪烁。 就在他要缩地成寸前去救人之时，做出防守样子的姜黎九动了。 灵虚子身上传来的杀意未曾遮掩，她不傻，能清晰感受到，仅仅只靠守，根本保不住性命。 她不想死。 她也不能死得这般憋屈。 更何况自家师尊还在外面等自己。 说好寻到灵根后，回到仙门中便对外公布感情之事。 那是前世支持她活下去的人。 亦是两辈子，守护过她童年的白衣哥哥。 想到这，姜黎九凤眸幽冷。 谁也不能阻止她想要与那人长相守的心！ 剑光残影愈来愈近，她瞳孔微缩，仗剑直袭，“御冰诀，天地无极，冰封万物！” 她法旨一出，众人只觉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放眼望去，巨大冰层顷刻间覆盖，让人看不清其中情况。 君衡正要趁机上前救人，不料却有人比他快上一步。 第177章 气退灵虚子 姜黎九倏地睁开眼睛，剑尖辰芒闪烁近在咫尺。 传递出来的毁灭气息弥漫而出，只要再近一点点，就能穿透她的灵台，撕裂其中灵魂。 这人…… 竟是想让自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姜黎九凤眸微眯。 心中杀意顿起。 看来除了苏落落和元镇，她更要注意这条乱咬人的疯狗。 冰层“咔咔咔”裂开细密缝隙。 对面之人迎面冲出，她微微侧身，锋利剑芒划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 “一招。” 姜黎九没有转身看灵虚子的表情。 也能猜出他脸色不好。 灵虚子眉峰紧拧，“用尽所有灵力抗下一击，本圣子倒要看看下一剑，你要如何应对！” “慢着！” 他正欲出手，一道清越低醇的声音突然响起。 “灵虚圣子错了，这一招该由我来接。”沈玉锦颀长身影从天而降，牢牢挡在面前。 姜黎九秀眉微蹙，“别闹，我还能再接他两招。” 方才是以自身全部灵力抵抗致命一剑。 接住招式，并非反击，前世她学会的除了拼命去得到自己想要之物，剩下便是不惜一切来保命的本事。 稍后，她还有在凡间去往乌灵国路上，杀国师时所得到的迷失金藤。 此藤有毒，中者灵力凝滞，浑身发软。 灵虚子但凡沾染一点，第三招与冰鸾灵力融合，足以度过此劫！ 她想得很好，却被一根捆仙绳绑起。 就听身边大魔头声线冷冽至极，“我才不管那么多，他敢打伤你的脸，我就打得他没脸见人。” 沈玉锦这话出口，周围众修士嘴角微抽。 心中暗道：“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整个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修士都在此，却无一人认识这位容貌清俊的小少年。 就算是药尊同族，谁不知药仙谷之人医术卓绝，战斗力却一言难尽？ 要不是药尊只比炼丹，哪里有白冥无渡的仙尊之位？ 一时间，众人看向沈玉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灵虚子面无表情，似乎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广袖下的手却已死死攥紧，青筋暴鼓。 有多少年，未曾有人像看垃圾般，看他了？ 他唇角微勾，心中杀意更甚，“这位公子想英雄救美，不如一起上？” 姜黎九被惊住。 看来传言中无欲无求又心怀苍生的圣子，果然被掉包。 如此贪图盛名，为一己喜恶任性妄为之辈，怎会被天道选中，可探得天机？ 沈玉锦余光瞥见她眼底闪过怔愣，唇角漾起浅笑。 他踏前半步，“圣子自己找死，我却不能趁人之危，说好一对一，现在……” “啊！” 一道惨叫从头顶响起，打断他的话。 姜黎九仰首，就见一道身穿狐裘的影子猛然掉落，狠狠砸在灵虚子与大魔头面前。 “你们都别急，该我了。” 江卿用剑支撑身体，颤巍巍爬起，“挖塌山脉是我兽宠，埋圣子也是我不小心而为，打架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让副掌门一人对抗化神期三招？” “你这点修为，竟还能做个掌门？”灵虚子见面前人肿胀的脸，眼底闪过厌恶。 江卿扬起下巴，“别狗眼看人低，我昆仑派早晚要震惊天下众修士！”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 灵虚子被他气笑，“好，几位道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如此，本圣子成全你们又如何？” “姬无尘，适可而止！” 君衡沉稳声音顿时让他脊背一僵。 尽管百年已过，他依旧只能以那短命鬼的身份活着，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猫腻。 他强行压下满心愤懑，转身冲走来男子一揖，“苏姑娘在本圣子处受伤昏迷，因此关心则乱，让君掌门见笑了。” “嗯。” 君衡淡淡颔首，“不过一次意外，莫放心中，一个元婴初期修士，怎能被土给埋死？” 说到这，他目光落于江卿手中剑，眼底掠过些许沉思，继而又道：“打也打过，气该消了。” 灵虚子唇角微僵，转瞬恢复正常，“君掌门所言极是。” “哈哈哈……” 男子清越轻笑声传来。 姜黎九偏过头，入目是身穿青衫的男子缓步走至，正是认大魔头为自家族人的药尊白冥无渡。 男子面容隽秀，让她有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便听他和煦道：“圣子能想开就好，苏姑娘三番五次无故昏迷，想来并非此次塌方导致。” “你也别太担心，本尊稍后再去看看，保证让她活蹦乱跳。”他说着，眼神玩味，“圣子如此关心剑尊亲传弟子，看来修真界要有好事发生了。” “何时姬家有喜，定要送份请帖去重阳仙阁青竹峰，本尊届时亲自前去送上贺礼。” 这话说得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原本就对这位圣子过分关注剑尊弟子之事议论纷纷，不料药尊直言直语，竟问到正主头上！ 姬家人也是一怔。 齐刷刷看向自家圣子，却见他脸色“唰”一下惨白。 此事若让苏落落知晓，后果不堪设想，灵虚子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尊上何出此言？” “本圣子授命于天，已许下此生不娶，怎可儿戏？” “哦？” 白冥无渡又笑，“原来如此，是本尊想左，以为圣子出尔反尔私动凡心。” “你……” “如何？” 想到苏落落昏迷不醒之事还需用上此人掩护，灵虚子一口气强行憋了回去。 “不如何，本圣子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他面色阴沉，转身就走。 姜黎九这才看向人人口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尊。 只见他长得白白净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没什么武力却把灵虚子气得七窍生烟，哑口无言。 怎么看都觉得熟悉。 为何莫名有点像自家师尊气人的时候？ 她微怔，忽然发现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药尊同样长了一双剪水秋眸，含情目。 “小九儿，我们走。” “哦。” “往哪走，先与本尊回去叙叙旧。” 沈玉锦的手还没伸过来，人已被一条绿绫卷走，眨眼不见。 姜黎九心头一跳，正想追去，忽被君衡高大身影挡住，“姜丫头，随本掌门来。” 第178章 白冥一族 无极仙宫营帐中，被同时叫过来的姜黎九与江卿面面相觑。 君衡倒下三盏茶，伸手递出两杯。 另一盏放于身边几案空位。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别拘束，不过是有些家常话想聊罢了。” 他说完，执起玉盏轻呷一口。 姜黎九担心大魔头把药尊给弄死，心中焦急，“掌门有事要问？” “嗯。” 君衡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江卿，“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回君掌门，姓江，名卿。”江卿坐得笔直，一本正经解释，“江湖的江，卿卿我我的卿。” 姜黎九一口茶噎住，上不去下不来。 严肃如君衡，也被逗得面色缓和，笑了起来，“江小友风趣幽默，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顿了顿，盯住眼前青红交错的脸看半晌，才问，“本掌门请你前来，是想知道小友手中剑从何处所得？” “你要做什么？” 江卿一听，赶忙抱紧怀中被素布包裹的本命神兵。 本以为这位德高望重的君掌门要公然夺宝，即便踏上仙途没多久，他也深知人心险恶。 更明白，他手里的剑绝非一般之物。 就连放在神识里都觉得不踏实，这才用布缠起，一直放在身边用眼睛盯住。 谁知，君衡忽笑，“江小友不必紧张。” “我只是感受到你手中剑内有一股熟悉气息，不由自主想起故人。” 话音未落，一道轻风拂过众人发丝。 下一秒。 随着“铮”一声剑鸣，桌案边逐渐浮现一抹身穿书生衣袍的男子身影。 他眉目含笑，执起茶轻饮一口，“君兄待客一如既往破费，竟拿一壶好茶喂鬼。” 君衡看他许久，蓦地红了眼眶。 “长弦，你为何变成这般？” “当年命牌破碎，我寻你多年未果，亦找不到尸首，唯有无奈在你所住孤月峰做了一个衣冠冢。” 他哽住。 却听玉长弦风轻云淡道：“知道做衣冠冢，怎就不知烧些财物衣衫来？” 他唇角弯了弯，“活着两袖清风，便让我死了，也做个穷鬼？” “君兄可知，这些年，我这日子一天天如何挨过来的？尤其夜晚来临，漫天星斗，格外想念当年一起高坐屋檐，把酒言欢。” “有时忍不住想托梦，又怕连累你也一起惨死。” 说到这，两人俱是沉默。 姜黎九只觉一股无形悲伤涌动在无声无息间。 她正想寻个借口出去找大魔头，就听君衡淡淡开口，叮嘱一句。 “姜丫头，你带这位小友出去随意走走，此地处于幽冥血海边缘，切记别离开太远，等船造好便要动身，去往海中岛屿。” 无边血海每一滴海水都带有腐蚀性毒素，平时所用船只入海便沉。 因而只能临时砍伐海边一种粗壮的树木做船。 姜黎九在大魔头口中早已得知这些。 她点头，“是，弟子知晓。” 面对自家师尊的父亲，不知为何，无端有些心虚。 以至于，忙带上江卿，落荒而逃。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玉长弦法眼，他唇角微微上扬，“君兄如今越发威严，看把我这小弟子给吓的。” “弟子？” 闻言，君衡惊诧看向玉长弦，“长弦是说，她才是剑仙苏羽灵转世？” …… 白冥无渡在外布好隔音阵，才施施然撩开帘幔走进账中，笑意盈盈坐到案边。 “你这孩子，想饮茶，或是先交代来历？” “你知道什么？” 沈玉锦狭长双目微眯，快速掠过一抹危险。 就在他准备挣脱身上束缚，杀人灭口之时，对面之人轻叹，“阿锦，你娘是不是叫白无念？” 他瞳孔一震。 不由问道：“尊上怎知？” “不止如此，本尊还知她曾经的名字，应是白冥无念。” 白冥无渡眼底闪过一抹悲色。 他唇瓣动了动，很久才找回喉咙里的声音，“自你被君衡寻回无极仙宫，本尊便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不只像他，像你娘更多一些。”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暗观察你，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却能十分肯定，你乃是我药仙谷之人。” 说着，手撑住案面，凑到沈玉锦面前，近在咫尺道：“这换容术不错，深得真传。” “想来医术也颇有造诣。”他修长手指轻触少年脸颊，唇畔溢出浅笑。 “阿锦，不要纠结尘世过往，跟舅舅回药仙谷吧！” “不回。” 沈玉锦偏过头，避开他，“尊上该知晓，我爹娘的死，整个梨花村，乃至万顷小灵山全部人的死，皆是一场阴谋。” “我不会走。” “不管是为报仇雪恨，还是为……” “为了姜黎九那小丫头？”白冥无渡打断他。 旋即倏然起身，“再查下去，只会天下大乱，你喜欢姜黎九，舅舅去和君衡说。” “你娘当年离开药仙谷前，便知有一死劫，她若还能开口，定希望你一生安然。” “听话，如今什么都不能改变，带上姜丫头与舅舅回去，这世间之劫，就此作罢，再与你无关。” “哗啦~” 沈玉锦身上绿绫震碎，簌簌飞扬。 他眼底含笑，却分明冷意更甚，“什么叫与我无关？” “这么多年你也未曾管我，现下跳出来做什么？”他转身，往门外一步步行去。 “我才不管什么后果，小灵山无数生灵的死必须有一个结果，苏羽灵的死，也非偶然。” “只因她来自梨花村，我亦是。” “舅舅觉得，背后做这一切之人会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 “将我藏起来，只会给药仙谷带来灭族的灾难，劝您不要多管闲事！” 白冥无渡心头骤跳。 恍惚间，不由想起一百三十多年前，从凡间历练的妹妹归来，身怀六甲，被重罚。 浑身血迹斑斑，亦不肯认错，“我不会将孩子打掉，我也不信我的孩子将来会灭世。” “你们都可以当他是灾星，可我不能！”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乖巧懂事的妹妹顶撞父亲，不顾族中规定。 她跪在地上，自毁修为，“我从此退出药仙谷，带他回凡间做一个凡人，我会好好教他，不让他为祸苍生。” “求父亲放我母子离去！” 最后，她被逐出家族，与沈家那位公子一同远走。 白冥无渡回过神，发现沈玉锦已消失无踪。 他苦笑，“白冥一族天生自带诅咒，不得爱上外族之人，否则死劫降临，毁世灭族之祸，看来终是躲不掉。” 第179章 来历不明的小子 听过白冥无渡的话，沈玉锦神色有些复杂。 无人能感同身受。 原本一切可以按部就班，长大了迎娶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去往皇城科举，按照爷爷的愿望当一个清廉的好官。 可一夕之间全变了。 他的小姑娘被人强行带走。 他同村的人死在一场天塌地陷的劫难里，那日母亲许是察觉到什么，以往从不准他进小灵山，那一次，竟让他去深处寻找草药。 可等他陷入地裂之中昏迷不醒，被妖王忘忧所救之后，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转眼之间，什么都没了！ 这些年，他知道白冥无渡对自己莫名的关注，以及无法理解的关心，未想竟是母亲的族人。 “呵~” 沈玉锦站在营帐外，低首轻笑。 忽闻识海传来少女清冷的嗓音，“大魔头，你把药尊怎么了？” 他怔了怔。 抬首看去，蓦地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凤眸，心里那些滔天恨意，瞬间平复下来。 “小九儿，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听姜黎九这么说，他的心，好像被羽毛轻轻划过，微微一颤。 甚至控制不住，想上前一步，不管不顾把她圈进怀里紧紧抱住，再也不放手。 这么想，便也这么做。 可是…… 他刚伸出手，就见小姑娘整个人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走，随后一道修长身影挡在面前。 “你想对我无极仙宫首席弟子做什么？” 君衡眸色冰冷。 他看了一眼面前隽秀少年，眉头越皱越深，“下次再让本掌门看见你动手动脚，便不像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放完狠话，又转头看身后镇定沉稳的少女，眸中闪过满意之色，“姜丫头，造船的木头已准备好，要不要陪我去看看？” “小九儿，我们才是一起来的。” 沈玉锦也看了过来，一双狭长双目隐有恼火，又无可奈何。 姜黎九眨了眨眼。 想到从秘境回去，还要与掌门开诚公布和自家师尊之事，直接见色忘友无视对面可怜兮兮的眼神。 “弟子听掌门安排。” 听她这么说，君衡爽朗一笑，“好，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搬到本掌门身边，正好帮忙处理些事务，我也能照看好你。” 免得被外面来历不明的小子给骗了。 想到自家逆子，他唇角的笑根本掩饰不住。 姜黎九愣了一瞬。 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姜丫头，我们边走边聊，正好给我讲讲这些日子，你和阿锦在路上遇见的趣事。” “是，掌门。” “造船之地在那边海岸，随我来。” 他脚步一转，带姜黎九缓步走出，一路说着什么。 沈玉锦目光一直注视两人背影，忽见君衡回过头，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 这时，原本放风的江卿从暗处走出，“沈公子，我觉得这位掌门对姜姑娘有些不一般，他该不会老牛吃嫩草吧？” 他：“……” “莫乱说，这世间除了我，唯有他可以靠近小九儿。” 江卿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以他观察，不管是以往的沈公子，还是眼前的魔族之尊，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不许别人靠近姜姑娘一步。 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都好像随时提着脑袋。 那样强烈的占有欲简直令人发指！ 就在他沉思之际，耳边再度传来大魔头漫不经心的话语，“江道友，我们也去海边看造船。” 也不等他答应，已被一把揪走。 江卿抬头看去，哪里是看什么船，分明跟踪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人。 而远远走在前方的君衡，自然发现身后丝毫没打算隐藏的毛头小子们，他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姜丫头，方才那位公子是何人，你们一起来秘境，是不是很熟？” “不熟。” 姜黎九面无表情回了两个字。 她顺君衡视线看去，一眼就看见跟上来的两道身影。 “都是半路上遇见，便结伴前来秘境。” “嗯。” 君衡颔首。 又问，“你来秘境，阿锦也同意？” “我师尊自是不愿，可弟子想去秘境中替他寻找灵根。” “灵根之事只是传言，不一定有希望。” “那就一次次去寻，只要不放弃，终有一日能够达成所愿也就够了。” “说的好。” 他无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迈步走向一片平坦的海滩，“八年前你入无极仙宫，一晃已成元婴期修士，十八岁，是个大好年华。” 姜黎九跟在他身侧，听得云里雾里。 不料，他忽然问一句，“姜丫头可有心悦之人？” 她眼帘轻颤，唇角紧抿，半晌还是咬牙道了一个“有”字。 “这样啊！那可惜了……” 姜黎九不明白君衡这句“可惜”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又不能问。 “拜见掌门。” 一群人拱手行礼，声震云霄。 君衡面容严肃，“船造得如何，明日子时前能否按计划出发？”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回禀掌门，船已造好，只剩后续阵法，需要请阵法师前来帮忙。” “嗯，稍后让阵法之尊带人过来，修行本不易，此行危机重重，整个修真界翘楚在此大半，绝不能再有一次大的伤亡。” 姜黎九听了，眸色微动。 在刚刚交谈之中，她已得知，有一群神秘黑衣人召唤走尸攻击修真界队伍，并趁机夺走许多人修为与元气。 她与大魔头和江卿被走尸攻击之地，正是修真界之前停留所在。 一路行来，强大妖兽与鬼魅横行，前狼后虎。 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血月出现时长随之增加，留给他们赶路的时间越来越少，疲于奔波之下，难免让人钻了空子。 好在那黑衣女子被君衡打了一掌，跌下山崖消失不见。 巡视过船只，君衡偏过头，“姜丫头，你拿此令去上元宗营帐寻阵法之尊风云，让其来此。” “是！” 姜黎九接过令牌，刚转身，又听自家掌门大人淡声叮嘱，“做完手中事务马上回来。” “弟子知晓。”她回身一礼。 这才看准方位，直奔风云仙尊所在快速赶去。 风云仙尊听她来意，二话没说，一个传送符咒，就已风风火火接下任务。 待她回到帐中，君衡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并冲她招手，“姜丫头过来，这是海岛地图，前几日查过不少玉简才画出，你再看看可有哪里需要补充？” 第180章 君家杂记 姜黎九闻言，快步上前，认真看他面前图纸。 不料竟与大魔头手中那份如出一辙。 君掌门说是近几日才画出。 这…… 大魔头骗她！ 思及此，她秀眉一皱。 “掌门大人所画，自是经过深思熟虑，弟子不敢妄加评论，却有一事相求。” “你说。” “方才说过的玉简，可否借弟子一阅？” “这点小事，自然可以。” 君衡挥了挥衣袖，紫檀木几案旁出现两堆书册。 姜黎九目光一扫，便见书尾吊挂玉坠，明晃晃写着君府密卷。 正犹豫，就听对面之人轻笑，“没事，都是自己人，去看吧！” 她眸色微澜。 一句“自己人”，霎时间让她觉得脸有些烫。 “多谢掌门。” 道完谢，她抱起书坐到下首案边开始查看。 不得不说，君家底蕴的确深厚，从万年发生仙陨事件，到后来冥主出世封印葬神之地，记录得非常详细。 甚至有一些民间传说也被清晰记载。 其中一条令她来了兴致。 五千年前，一位游历在外的君家人来到一处山庄，据说那里人杰地灵，梨花遍野。 老人家热情好客，以山珍野味招待，席间聊起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神话。 “年轻人喜欢听故事，老夫便给你讲一讲我们身后这座小灵山。” “几千年前，曾有一白发仙人路过此地，他白衣飘然，就那样从天而降，当时正是灾荒遍野，大疫四起。” “忍受半年多饥饿与病痛的村民不管不顾，纷纷跪在他脚边，求他救一救天下苍生。” 说到这，老人家“哈哈”大笑，浅啄一杯清酒，“仙人没有理会众人，身形一闪，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游走万顷山脉，飞了回来。” “说此山与他有缘，那便降生在此。” “亦说，他愿保小灵山万年太平，换取一份善果。” “那仙人话落，枯萎山林顷刻间青翠欲滴，长满草药，野外河流空谷皆有猎物，就连田里早已死去的稻苗，也在眼前逐渐长大，直到成熟。” “神迹啊！” 君家人一笑，写在书中。 还记下老人家滔滔不绝夸赞神人外貌。 说其仙姿玉色，华发如雪，一张脸更是鬼斧神工，尤其一双本该魅惑众生的桃花眸，淡漠得没有半点人类该有的情。 乃真神也！ 看到这里，姜黎九忽地想起自己忘了白衣哥哥，第一次在仙门遇见沈玉锦时的场景。 那是林中练剑时，忽闻仙鹤“啾”一声鸣叫。 她收剑，抬首看去，就见传言中的仙灵云鹤压低飞过，背上长身玉立之人垂眸看来。 四目相对。 不过一瞬间，却清晰捕捉他一双含情目中是看淡一切的漠然。 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再入他眼。 本是靡丽多情相， 却是红尘无情人！ 那一刻，她不自觉想起这样一句话。 “呵……” 一道笑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瞬间收回心神，转身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君掌门已站于身后。 “叫你许久不应，原来是在看杂记。”君衡走到桌案旁坐下，“读完这篇有何感想？” “回掌门，弟子在来半阴城途中经过小灵山，那里已被仙法镇压，鬼物遍地。”姜黎九盯着手中书，想起沈玉锦那日梦境，眼神微微一暗。 “仙陨之事发生在万年前，书中传说倘若为真，两者便是同一段时间，会不会有何关联？” “你猜测的对。”君衡见小姑娘分析头头是道，点了点头。 “人死轮回，仙陨转世重修，此仙灵出世救人，只是为积攒功德换他来世福报，并非无欲无求，或者说，他所求之事，极有可能是逆天之举。” “就是不知，他所求何物。” “一万年，也该达成所愿得道飞升了吧？！”姜黎九长睫垂下，掩饰眸底情绪。 这么久，普通修者身死，只会留下一把枯骨，不管是灵根还是仙骨皆会化成灰。 上界之人受天地日夜精华滋养，天生灵韵护身，应不至于被腐化。 她的心，再次燃起希望。 无论前路多少艰辛，都要去走这一趟，为自家师尊寻到灵根。 “姜丫头，明日一早，会送一批弟子与散修离开秘境，你要不要一起？” 君衡话刚说完，姜黎九便已拒绝，“弟子不走。” “阿锦灵根自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前去，你还小，海岛葬神地不知有什么未知危境，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却也不必冒此风险。” “我……” 姜黎九被噎住。 君掌门把师徒之情看得如此严重，让她心头一慌。 她起身行礼，“弟子不怕。” “非去不可？” “是！” 见小姑娘一脸坚持，君衡忽笑，“在问之前，本掌门就知你不会走。” “元镇交出来的好徒弟，怎会被荆棘吓退？” 姜黎九不明白。 这父子两对元镇究竟有什么执念。 为何又提到他？ 她嘴唇紧抿，不接话。 君衡似乎未曾察觉，继续说道：“阿锦有你这样的弟子，我也放心。” “他为人敏感，不喜与人有太多牵扯，唯独对你这个弟子不同，姜丫头，万一有朝一日你想起什么，决定要离开他，还请告知与我。” “我怕他太过极端，会伤害自己。” “君掌门……” 姜黎九刚要解释，君衡已抬手制止。 他轻叹。 “很多事，在不同时间去想，都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说实话，本掌门很喜欢你这孩子，自来到无极仙宫，你的努力皆在我眼中。” “后来首席弟子空缺，有长老提及你，我便顺水推舟，好在你不负众望。” “那日你自毁金丹退出凌云峰。”他皱了皱眉，接着道：“说实话并非明智之举，你与元镇闹得整个修真界人尽皆知，他强你弱，定会吃亏。” “本掌门原本以为，你拜阿锦为师，乃权宜之计，无可厚非，却不想你这半年来，对他一片真心。” “奈何真心易变，别的人或无所谓，可阿锦不一样，他什么都不在乎，一旦放心上，再被强行拿走，会要了他的命。” 姜黎九脊背一僵。 旋即双手持礼郑重一拜，“弟子知晓。” “天色已晚，血海中不适合修炼，不如回去睡上一觉，养足精神，明日一起出发。” “是。” 她直起身，裙裾翩然一转，缓步走出帐外。 不知不觉，天地已然阴晦不明，阑珊火光点点，更显寂寥。 走到不远处帐前，她掀开勾勒繁复太极纹门帘，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黑如渊的桃花眸。 第181章 元镇他，会不会后悔 看见大魔头的瞬间，姜黎九瞳孔骤然紧缩。 君掌门的主帐没出十丈远。 这人竟堂而皇之摸进来，更过分的是，他还幻化成自家师尊的样子！ 要是被人发现，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怎么解释？ 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吧！ “小九儿，我……” 沈玉锦连半句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见小姑娘转瞬而至，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话。” 姜黎九神识一扫，见方圆十米内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才松一口气。 她布下隐匿阵法，起身退开，“你怎么来了？” 沈玉锦一袭白衣斜靠软榻，以手撑头，低醇磁性的嗓音慵懒邪魅，“小九儿不欢迎本座？” “人多眼杂。” “放心，没人能看见。” “……”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哪里不对。 姜黎九瞪他，“我听说无渡仙尊已给你准备住处。” “让给江卿了。”沈玉锦忽笑，轻阖双目。 他双臂环在胸前，老实躺在紫檀木榻上，“听说明天能蹭船渡幽冥血海，早点睡。” “你在这里，我怎么睡？” 姜黎九脚步一转，正要出去，就听他漫不经心道：“外面有姬家人，小九儿现在出去，定会被人怀疑。” “你得罪他们圣子，一路上都要小心行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沈玉锦唇角噙笑，话锋一转，“当然，小九儿愿意跟本座走的话，这一切皆不必在意。” “尊上的人在哪？” 姜黎九问。 沈玉锦闻言，倏地坐起身，“就在十里外海边，小九儿可要与本尊离开？” “修真界伤亡之事……” “与本座无关，他们本来想拖个后腿，未料半路遇上一群黑袍人捷足先登。” “我不会与你走。” “好。” 他颔首。 “那本座今夜就住在这里。”说着，又躺了回去。 姜黎九完全拿他没办法，只好从纳戒里拿出被子打地铺。 谁知刚铺好，一阵雪莲清冽冷香扑面，被大魔头强行霸占了！ 她咬了咬牙，“尊上想睡地上可以自己铺床。” “能睡在小九儿旁边？” “不可以。” “好吧。”沈玉锦抬起广袖，熟练从她手中夺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不闹了，去榻上睡。” 姜黎九拳头紧了又紧。 先想到君颜还在魔族船上，后又思及自家师尊折腾不起的身体，只好松开。 认命走到床榻边，施出清洁咒，驱散床内恼人的气味。 本以为大魔头在侧，不会轻易睡着。 结果脑袋刚沾枕头，困意便已来袭，眼皮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自家师尊逆光而来的颀长身影，俯身靠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清润温柔的声音拂入耳蜗，“真是个傻瓜。” 这还是进入秘境以来第一次梦见日思夜想的人，她想睁开双眼。 奈何视线始终模糊不清。 唯有一股浓郁天生媚骨之香萦绕在呼吸间，令人心安。 见他起身欲走，姜黎九心上一急。 “师尊，别走……”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坐起，从身后抱住来人劲瘦腰身，“徒儿想你。” 她能感觉男子脊背绷紧，手臂不自觉收拢几分，生怕梦一醒，这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沈玉锦转过身，微凉指腹轻抚她光洁额头，“为师也想小九儿。” “哦。”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 下一秒，手上微微用力，一把将人拽至榻上，牢牢禁锢。 “小九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玉锦手指穿过一头柔顺长发，扣住她后脑，于耳边轻言低语。 姜黎九抬眸，一双清冷凤眸此时布满迷惑，“在做梦。” “呵~” 一声轻笑入耳。 男子棱唇翕动，“好，那就在做梦，睡吧！” 听见这话，她头晕乎乎，眼前画面越来越远，只觉唇瓣传来凉意，由浅入深…… 翌日。 姜黎九醒来之时，发现地上被褥已收拾妥当。 大魔头不见踪影。 刚坐起身，头晕目眩。 就好像被妖邪当做炉鼎给采阴补阳了一般。 这么一想，她连忙跑到妆奁前，入眼是雕花铜镜中少女略有苍白的脸色。 她：“……” 曾经每次亲密一些，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仅仅是个梦！ 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生如此诡异的情况。 除非…… 她正入神，忽被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姜丫头，该出发了。” 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姜黎九忙不迭整理发髻与衣裙，这才抬步走出，只见外面夜色沉寂，一众弟子有条不紊忙碌。 她顿惊，“弟子起晚了？” “没有。” 君衡看她脸色苍白，念及昨日与灵虚子对招时耗尽灵力，未多想。 他抬手收起帐篷，“昨夜早已吩咐过，除守船之人戒备，其余全员休息，一直到顺利登船。” 这时，正巧几个峰主与长老带弟子走来。 “拜见掌门。” 众人齐齐一礼。 姜黎九站在君衡身旁，无声回礼。 “既然准备好，那便出发。” “是。” “走吧。” 君衡身形一转，迈出端方稳健的步子往海岸走去。 姜黎九转身跟上。 “大师姐，昨日之事，灵虚子并非故意针对，师妹待他道歉。” 听闻苏落落上前搭话，她脚步一顿，淡漠道：“你是你，他是他，苏师妹以什么身份替他来给我道歉？” “更何况师妹昏迷不醒，身为受害者，不需要这般伏低做小。” “黎九，你……” 元镇话还没说完，已被姜黎九冷声制止，“请尊上护好自己的弟子，眼下正赶去渡船，耽搁不得。” 话落，人已快步远离。 君衡见她跟上，才沉声说道：“正值关键时刻，有任何私事也要先放下。” 这话说出，身旁众人点头称“是”。 苏落落垂下长睫，一副受了委屈后的不知所措，看起来可怜兮兮。 不过姜黎九丝毫没心软。 眼神也不给她一个。 君衡不动声色扫过几人，无奈摇了摇头。 忍不住想起玉长弦昨日在帐中所言，说姜丫头才是真正的剑仙转世。 如果某日得知，为了一个苏落落，将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妻逼走，元镇他，会不会后悔？ 第182章 梨花状玉佩 姜黎九赶到海岸时，入眼是八条大船漂浮水面。 一阵海风夹杂血腥味拂来。 旌旗猎猎。 现下，跟来秘境的散修以及受伤的弟子已回大半，即便如此，剩下的人数还是比较可观。 “君掌门。” 一道清越笑声突然传来。 姜黎九循声望去。 只见身穿青衫的男子信步走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昨夜赖在她房中的大魔头，另一个就是脸色青肿未退的江卿。 君衡见状，微微颔首，“无渡来此何事？” 白冥无渡未语先笑。 他目光扫过身旁两人，半开玩笑道：“君兄，我家这位晚辈尤为喜欢贵宗姜姑娘，所以，能否蹭船同行？” “都是知根知底，还请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被君衡盯住的姜黎九脊背一僵。 她唇角紧抿，狠狠瞪向一脸笑意的大魔头。 找什么借口不好，这么说，等离开秘境后，哪还有脸去找掌门，说她喜欢的是人家亲儿子？ 这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小九儿……” 沈玉锦刚开口，立马被姜黎九打断，“我不喜欢你，且有心悦之人。” 见小姑娘连忙撇清关系，众人大笑。 君衡面色稍霁，思及每次自家逆子半死不活之际，都是白冥无渡亲自前来给探脉，他便也不拒绝，“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无渡要来同船，自是蓬荜生辉，随时恭候。” “多谢君掌门。” “请！” 两人客套间，已登上为首一艘巨船。 姜黎九见几人在甲板上饮茶聊天，便一个人走去船头。 忽闻一道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大魔头，于是咬牙，“别闹了，说好只是结伴，我不可能喜欢你。” 身后人没有说话。 她秀眉一皱，蓦然回首，毫无防备撞入一上满目复杂的眼眸。 “弟子拜见元镇仙尊。” “……” 不知为何，元镇忽觉心中一堵。 他眉头紧拧，“黎九，你与白冥那个族人相识多久？” “什么？” 姜黎九愣住。 本以为他来此，是为苏落落之事。 也有可能是让她不要记恨姬家，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唯独没想到，他跑过来问大魔头。 难不成…… 他发现了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 想到这，她面色紧绷，淡漠道：“尊上问这个做什么？” “我与他认识多久与尊上何关？”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便以为可以来管我私事？”姜黎九转身，视线尽头，殷红浪涛翻腾汹涌，巨大血月沉于海面。 她笑。 “尊上要记住，我已不是你弟子。” “一切事皆与你无关。” “黎九。” 元镇轻叹，迈步立在她身侧，“只要你过的好，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可你也要慧眼识人，莫交些狐朋狗友带坏了你。” “呵~” 一道戏谑笑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姜黎九回头，就见来人一双狭长双目尽是寒意，声音更是沁凉冰冷，“尊上这话的意思，是指我不入流？” 沈玉锦一步步逼近，抬手将愣住的小姑娘拉到身后，一字一句道：“与尊上相比，我身份自是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我敢曾认，我喜欢小九儿。” 他唇角噙笑，眼底深处藏有几分疯癫，故作可惜地摇头，“奈何，尊上不敢！” “尊贵如你，习惯被人捧在高处，时间久了，你下不来。” “却不知，有些人一旦离开，你就是天上的仙，有改天换地的术法，也改变不了，她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你……” 元镇心头一紧，忽觉疼痛之意袭来，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姜黎九听得云里雾里。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懂元镇一脸难言之隐地看她是什么意思。 两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来一场生死决斗。 “姜丫头，过来。” 君衡的呼唤适时传入耳中。 姜黎九借故要走。 “两位慢慢谈，掌门有事寻我。” 她转身，快步走到玉几旁，“掌门寻弟子何事？” “自己人，不必多礼。” 君衡指了指身边位置，“过来坐。” 见小姑娘丝毫不扭捏，虚扶衣摆端坐在侧，他抬手倒出一杯清茶递去，“此茶你家师尊最是喜欢，可补充灵力，如今他不在，你多喝些。” “哈哈哈……” 白冥无渡大笑，“你昨日与姬家那位圣子对上一招，耗损不少灵力，的确要多饮些。” “亦要庆幸你家师尊不在。” 他说到这，余光瞥一眼远处把元镇气得脸色铁青之人，继续调侃。 “姜姑娘是不知道，有沈公子在的地方，眼前这位修真界第一慈父，可就看不见我们了。” “谁不知他前脚得到什么好东西，后脚便拿去讨沈公子欢心？！” “无渡！” 君衡无奈，白冥无渡眉眼含笑，“好好好，晚辈面前，不揭你老底。” “揭都揭完了。”手执玉杯的姜黎九心中暗忖。 她低头，轻呷一口清茶，醇厚冷香沁人心脾，正是第一日登上无忧峰时，师尊亲自沏过的那壶天冰域雪灵。 想到某人，她的心顿时被填满。 “君掌门，我有一事好奇。”白冥无渡放下茶盏，接着道：“当年便有人猜测过沈公子的身份，不知如何认定，他便是你亲子？” 提及沈玉锦，姜黎九忙支起耳朵。 君衡眼神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年少轻狂，不过一次意外。” “至于我认下他，皆是曾经流落凡间的一块玉佩。” “是梨花状那块？” 姜黎九问。 君衡点头，“正是。” “原本并非雕刻成梨花，而是太极纹，代表我君家身份，一旦赠出，说明已应下一件极为重要之事，或是定情终生。” “此玉赠出后，不论如何找，也寻不到收玉佩之人。” “一直等我遇见阿锦，才认出那块梨花纹玉佩，乃是用我君家祖传灵玉雅月所篆刻。” “按他所报生辰来算，正是我君家之子。” “更何况，灵玉认他为主，这便是谁也不能质疑的事实。” 他的话掷地有声，白冥无渡欲言又止。 姜黎九听他们谈及玉佩，便想起前世，沈玉锦躺在棺椁中，身上穿着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喜袍。 而腰间所挂之物，正是那块表明他掌门之子身份的梨花佩。 她长长睫羽垂下，掩饰眸中泛起的滔天思念。 此时此刻，想见某人…… 第183章 元镇被气吐血 “砰——” 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动阵法。 片刻，又恢复。 “报告掌门，有魔族来犯！” 姜黎九听了小弟子的话，瞬间看向与元镇对峙的大魔头。 “魔族与我们签订的契约尚在时限，为何突然大张旗鼓惹事生非？”白冥无渡疑惑。 “就算想要葬神处的宝物，也该等过了幽冥血海才是。” 君衡闻言，眉头一皱，“来人，将船开过去，本掌门倒是要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弟子领命。” 少年弟子恭敬退下。 没多久，船头方向一转，朝被撞船只开去。 姜黎九眸色微动，起身走到沈玉锦身边，“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好。” “随我来。” 她转身，正要寻个安静之地问他为何让魔族捣乱。 忽觉一股灵力波动从背后袭来。 下一秒，又被挡住。 “黎九，你离此人远些。”元镇冷冽声线传来，“他不是好人，不可交。” “原来在尊上眼里，只有好与坏，黑和白。”沈玉锦漫不经心回击，语调讥讽。 “岂不知，你脚下受人尊崇的高位，是多少先祖踏血路杀上来的，一样很脏。” “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对错，凭什么以你高高在上的眼光，去看待沉沦红尘炼狱里的芸芸众生？” 他倏忽间笑了，一字一句咄咄逼人，“说我不是好人，尊上又是什么？” “你可敢保证这一生，没有做过违心之事？” 姜黎九见两人再起争执，一回头，发现大魔头替她挡住元镇抓来的手。 目光上移，蓦地对上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愕然。 以她对其了解。 大魔头这番话，分明正中要害！ 可是…… 元镇那样一板一眼，淡漠到无情无欲之人，从不徇私。 为何此时一副被拆穿的样子？ 又有何事，值得他违背自己的心，去强求？ “黎九……” 元镇单单只唤出一个名字。 姜黎九发现自己已不想再听接下来的话。 于是，打断他，“还请尊上让步，我有要事需与这位朋友说。” “你竟连我的话，都不想听下去了？”看出她的冷淡，元镇嘴角顿时绷成一条直线。 “不想。” 姜黎九声音淡淡。 这时，一抹不可忽视的窥探落在身上。 偏过头，入眼就是藏身拐角处的苏落落，她唇角勾起一抹轻嘲，“尊上师德无量，我无福消受。” “还请教好自己的弟子，莫多管他人闲事。” “尤其是我。” 少女姝色容颜清丽绝尘，一双细长凤目犹如古井寒潭，就那样淡然如水。 再无半点情绪。 元镇的心，仿佛从天上跌落在地，狠狠摔入尘泥。 上次心绪如此慌乱不堪，还是在一百多年前。 某日，府中。 到处张灯结彩，正准备他与苏羽灵的大婚。 未料，仆人喜笑颜开跑来，送上一封书信，“少爷，新婚前不得相见，这是苏小姐用灵鸽送来，想来她定也想念少爷。” 可仆人不知。 那秀美中透出凌厉剑气的字字句句，都在述说两个血淋淋的字，“无缘。” “元公子，见字如面。 定下婚约之时，我便已言明你我之间，不可能有结果。 有些话，我不能说。 大婚之事不可改，唯有送上和离书一封，就此作罢，你若心中有怨，也可写下一纸休书，送至孤月峰我师尊玉长弦手中。 今生与你，不见。” 元镇想起那日之事，心神恍惚间，竟透过姜黎九冷若冰霜的脸，看见曾经被放在心上的人。 一开始，她的消失。 只以为是躲避逃婚做出来的假象。 后来所有的人，都说她死了。 死在魔族夜无心手中。 他又愤又恨，多年追踪其后，穷追猛打。 那又怎样？ 苏羽灵依旧回不来了！ 他也消沉，日日闭关不出，对家里安排见的姑娘，一眼也不想看。 他甚至没来得及还回结亲时的天玄玉，也未能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就只剩下玉佩中一抹微弱冰灵力闪烁。 还没有解除婚约…… 她便是妻。 即使强求，而她不认！ 他看着姜黎九，薄削的唇瓣微动，已不知说些什么。 八年师徒之情。 因他一己之私走到今天。 每一次见她的脸，都会忆起自己曾有过的不堪。 就好像苏羽灵站在面前，指责他，“元镇，身为修仙之人，本该顺应自然，怎能执迷不悟？” “噗！” 想起过往，元镇只觉心脏越来越疼，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师尊！” 苏落落忙不迭从船帆后奔跑而至，将人扶起。 瞬间，沈玉锦已躲到姜黎九身后，“小九儿要给我作证，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 姜黎九微微侧目，却见他一双狭长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她微愣。 那样的眼神，莫名让她想起自家师尊。 “嗯。” “大师姐，师尊内伤未愈，你怎能这般冷血，替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说话？” 苏落落见元镇脸色煞白，急得眼眶通红。 姜黎九正欲离去的脚步顿住。 她扭过头，声音宛若极北寒凉无温的冰雪，“苏师妹想表达什么？” “实话实话是冷血？” “尊上内伤重，理应静养，你身为弟子不去劝说，跑来指责我？” “现在这样的情况，药尊身在不远处，你不去请人救命，先抹黑我一个无辜旁观者是何意？” 她忽笑，“或是让我受千夫所指，于你有利？” “是什么呢？” 苏落落听了她的话，脸色霎时一白。 姜黎九也不理会，一把拉住沈玉锦手腕，抬步就走。 刚下到船舱自己寝内，就被一双修长双臂抵在门板，耳边拂来轻笑。 “小九儿方才可真狠心。” 男子话是这么说，可声音里的笑完全没做假。 方寸间的距离，能清晰嗅到他身上传递来的雪莲冷香，浓郁得让姜黎九皱眉。 她不喜欢苏羽灵喜欢的味道。 “魔尊大人再这样……” “你要喊救命？” 沈玉锦低首，深邃无底黑渊般的眼眸明灭不定。 他退开一步，“这里是小九儿的地盘，到处都是仙尊仙君，真是吓坏本座了。” 说着可怜兮兮的话，人却慵懒靠在窗前几案边，悠哉悠哉沏了一壶茶，并给她也倒上一盏。 姜黎九无视他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坐到他对面。 “幽冥血海中灵力稀薄，九幽阴气弥漫，不管是修真界还是魔族皆不适合战斗。” “呵~” 沈玉锦放下茶杯，认真点了点头，“明白，本座也不知发生何事，不如帮小九儿问问？” 第184章 这世间，谁也不能欺负你 对面男子一双墨色瞳子无辜至极。 姜黎九凤眸微眯，紧盯他许久，也只能看出无比真诚。 “那就麻烦尊上问个清楚。” 她收敛目光，慢条斯理低头浅呷一口清茶。 “放心，本座定给小九儿一个满意答复。”沈玉锦见小姑娘状若放松，实则一脸警惕。 不由无奈笑了笑。 他修长手指微动，广袖中飞出一面八角青铜镜，注入魔灵。 姜黎九长睫轻抬，望入镜中无尽幽暗。 直到过去许久。 “砰”一声。 传音镜狠狠摔落在地，“咕噜噜”滚出很远才停。 她微愣。 就听男子凑近耳边，故作楚楚可怜，“小九儿，本座紫墟殿内那把椅子，怕是要易主了。” “你看看这人，都敢拒绝本座传音。” “要是从秘境离开，本座无处可去，小九儿能不能大发慈悲收留本座？” 姜黎九瞪他，“尊上还没死，魔界没那么容易被篡位，再说些有的没的，我很忙，没时间奉陪。” 她起身欲走。 沈玉锦一把拉住她纤细皓腕。 “放手。” “不可能。” 他借力站起身，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绸缎般柔顺的发丝，“想知道发生何事，随本座来。” “去哪？” 姜黎九被他往外拖。 等到甲板上，才发觉一群身穿仙宫衣袍的众修士皆手执本命神兵。 剑拔弩张之势顷刻间蔓延。 正要招出祭雪，纤细手指忽被人轻轻捏了捏。 随后身旁男子凑到耳边低声细语，“小九儿别紧张，打不起来。” 微凉气息拂过耳畔，让她下意识想远离，不但没能挣脱开手腕上的力度。 反而被拉着挤进人群。 “我说君掌门，你们这是人多势众，想要趁机除魔卫道？” 男子不以为意的声音响彻众人耳中。 姜黎九顺势看去。 入眼是对面一艘巨大船顶，脸戴厚重面具的男子居高临下，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正是她曾在大魔头身边见过一面的无相魔君。 他无奈摊手，“分明是我魔族的船被你们修真界给撞了，怎么恶人先告状，来讨要说法？” “这归元大陆还有天理吗？” 他话音一落，身后众魔齐声呐喊，“没有天理！” “那要怎么办？” 蔺无相笑。 众魔高举刀剑，“杀！” 姜黎九狠狠掐向身旁大魔头腰间软肉，传音道：“这就是尊上所言，满意的答复？” “要是两方开战我就把你……” “想想你家师尊和君颜，他们的命和本座的命，可谓是同生共死，只在小九儿一念之间。” “……” 姜黎九威胁不成，反被噎。 却见男子低首轻笑。 乌泱泱睫毛下，眸底映着阑珊灯火，灿若星辰。 旋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向远处，“你看看水中之人是谁？” 她秀眉微蹙，顺应指点方位一看，就见魔族巨大玄色船弦下方挂着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 仔细一看，才认出是昨日不依不饶，与她对过一招的姬家圣子。 这…… “小九儿感不感动？” 沈玉锦趁机卖乖，“本座说过，他敢伤你的脸，便让他没脸见人。” 姜黎九心头一震。 “这世间，谁也不能欺负你，除了本座。” 还没来得及感动的心。 瞬间平静。 “我们只是合作。”她神识传音入灵台，淡漠回道：“而且我不喜被欺负。” 话落，她抽出自己的手，补充一句，“我只喜欢欺负别人。” 沈玉锦微愣。 见她纤长身影快步走到君衡身侧，乖巧站定。 倏地笑了。 莫名想起百年前，被他藏起来的小姑娘总是不说话，冷得像山洞外万年不化的冰川。 无论他如何讨好，挖空心思去哄，也无半点回应。 只是清冷凤眸含恨，冷冷睥他，仿佛在说，“你这样的人不配靠近我。” 甚至有时眼神都不施舍一个。 唯有每日例行公事，强行为她解美人香之毒，被玄锁困在石床，囚禁他怀抱之中，才会惊慌失措。 会服软认错。 亦会一遍又一遍，哑着声音唤他一句，“沈哥哥。” 倘若还不能让他心软放过一马。 小姑娘立即会亮出爪子与獠牙，狠狠咬在他颈侧，留下深深齿痕。 想到这，他神色莫名看向姜黎九笔直的背影。 感受被强烈目光注视，姜黎九回眸，毫无防备跌入一双幽暗如黑洞般的眼眸。 她抿唇，强迫自己不理这个疯子，继续看针锋相对的仙魔两方。 “无相魔君将人放了，这件事就此作罢。”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一出，周围空气顿时凝固。 人质在手，修真界这边根本不敢先动手。 魔族那边也没有要开战的意思，还口口声声称自己一方才是受害者。 “放人可以，让这位姬家圣子当众道歉。”蔺无相半边面具下唇角微微上扬，“谁让他的船，把我魔族巨轮给撞破了一层皮？” 边说还边用手给比划指甲盖那么大的尺寸。 气得站在君衡身旁，第三仙门上元宗掌门慕云深脸色通红。 “无礼辩三分，真是胡搅蛮缠！”他厉声喊道。 “我方正常行驶，是你魔族突然出现在前，才迫使两方相撞。” “可本君的船坏了。” “魔君好好看看，我的船破损更大！” “不关本君的事。”蔺无相耸了耸肩，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姜黎九余光扫过大魔头。 心中暗忖，“果然什么样的魔尊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慕云深被噎住，片刻后，才吸了一口气，“船归本掌门所管，你把人放了，本掌门亲自给你赔不是。” 众人一听，以为这场闹剧该就此结束。 谁料，对面船上的领头魔君摇了摇头，“老头，本魔君才不要你的道歉。” “姬家圣子人长得好，说话也好听，虽卜卦不灵，没算到今日有此一劫，可偏偏我家魔尊就想听他迷人的声音。” “都讲多久了，只要这位圣子大人开口，说句他错了，便放他离开，谁让他嘴这么硬，死活不肯说？” “我说你们修真界之人就这点真的不好，无非一句话的事，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姜黎九看出来了，如大魔头所说，这位无相魔君明晃晃找茬来的。 针对的正是被他吊挂水中的灵虚子。 但…… 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星眸微转，便见不远处立在元镇身边的苏落落，计上心来。 第185章 姬家双子，一凶一吉 “掌门大人，灵虚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保其风骨，不如开战救人。” 听了姜黎九的话，众人心头一震。 随后又沉默下来。 这一次秘境之中千变万化，还需要灵虚子推演运数。 一旦开战，生死难料！ 君衡微微垂眸看她，心道：“不愧是元镇教了八年的弟子，刚正无畏，天生剑心剑骨，确有剑仙之姿。” 不过还是年纪太小…… 于是耐心给她解释，“灵虚子乃姬家圣子，地位非同一般，即便他不在意，我们也不能看他去死。” “哦。” 姜黎九点头。 她这时才看向苏落落，“如此说来，灵虚圣子若是陨落自是可惜。” “弟子记得，他当初救过苏师妹，若有三长两短，苏师妹定是非常难过。” “我……” 一心放在元镇身上的苏落落被众人视线聚集，身形顿僵。 有人开始劝道：“我才想起来，灵虚圣子与苏师妹关系不错，不如苏师妹去劝说一番，他也许会听得进去。” “是啊，我们要是在此耽搁久了，别的海域妖族与鬼族提前抵达葬神岛，我们岂不是白白损失这么多人？” “苏师妹，你就去劝劝吧。” 众弟子一人一句，苏落落骑虎难下。 她垂下脑袋，声若蚊蝇，“他贵为圣子，怎会听我的话？” “落落，尽力就好，没人会怪你。” “是，师尊。” 元镇一句话，让苏落落没了退路，只好在众人注视中走到船头。 一阵海风猛然吹来。 她娇小瘦弱身影宛若一朵摇摇欲坠的小白花，让人心生恻隐。 用众人言论，做到杀人不见血，这方法在前世被苏落落玩了个透彻，现在她自己被迫接下烂摊子，心里定是恨极了。 可比起她曾经做过的那些…… 这只是刚刚开始！ 姜黎九凤目冰冷，幽静如潭。 “小九儿，你这是在逼灵虚子当众人面折腰啊。”大魔头的声音慵懒肆意，于脑海中响起。 她似有所感，偏过头，撞入一双深邃无底黑曜石般的眼眸。 眼前男子眉眼含笑，棱唇微启，“昨日这位圣子好大威风，胆敢划伤的小九儿这么好看的脸，谁知报应来的太快，真是苍天有眼。” 话音刚落，原本黑压压的夜空倏地划过一道惊雷。 那一瞬，巨大血月也失了颜色。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不知是哪位道友在发誓，竟惹了天道示警？” 姜黎九：“……” 就在她收回眸光之时，一只完美无瑕的手伸到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一个白玉瓶。 “小九儿，这是药尊昨夜亲自配出的疗伤药，拿去用，脸上的伤很快就好了。” “多谢，已经用过。” “接着，不然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什么后果？” 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突然打断两人。 沈玉锦微愣，只见身边小姑娘被人拎走，一道修长伟岸的身形犹如银河挡在中间。 君衡声音有几分冷冽，“公子威胁本尊者门中弟子？” “不管你是白冥无渡什么人，切记姜丫头都不是你可随意欺负的。” 见大魔头被说得哑口无言，姜黎九唇角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继续去看前方的热闹。 此时，苏落落立在风中，娇软嗓音险些被吹散。 “姬公子，你和这位魔君认个错，回来吧！”她语调低哑，泫然欲泣，“我不想看见你出事。” 远处灵虚子听见这声音，忽地抬头。 入眼是立于船头，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眼眶通红。 他挣扎了一下，奈何捆仙绳太过坚韧，根本挣脱不开。 “哎呀~” 上方传来一声轻叹，“圣子大人，看看那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的姑娘，你怎么能狠心去辜负呢？” “本魔君只是让你道歉，又不要你的命！” “魔尊大人说了，三百年的和平契约不能撕毁，毕竟我们可是说到做到，最讲信用的魔。” “唔唔唔……” 灵虚子想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对面船上，与姜黎九闲聊被君衡横插一脚的沈玉锦没了玩下去的兴致，漫不经心喊出一句，“让人道歉，也要先把人质哑穴解开吧？” 收到自家祖宗的话，蔺无相连忙配合。 他以手扶额，“哎呀呀，本魔君怎么忘了这事？” “抛开事实不谈，这也怪不到本君头上，谁让他一开始咒本君不得好死？” “本君也是怕他乌鸦嘴，万一应验了可多晦气？”他挥了挥手，对身后众魔吩咐道。 “去解了圣子大人的哑穴，再敢说一句道歉以外的话，割了他舌头。” “是！” 几个魔族从甲板跃下，气势汹汹。 灵虚子被解开哑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本以为抢来圣子之位后，再不会任人宰割，踩在脚下，他也能像真正的姬无尘那样，被世人尊崇。 可进入秘境后，屡次三番被人欺辱！ 为什么？ 见他不说话，脸戴面具的地煞头领忽地笑了，附在他耳边低言，“我看给圣子说情的小姑娘不错，你若继续拖时间的话……” “你不许动她！” “那你就别嘴硬，说句你错了，立刻放你离开。” 他转眸瞥向远处苏落落，嘴角邪肆的笑容中，要挟之意毫不掩饰。 灵虚子嘴角绷紧，抬眸看去，天地之间只剩船头上那道娇小身影，仿佛一抹皎洁月光，让他不敢伸手碰触。 那一刹那，他回想起年幼之时。 姬家双生子出世，上一任圣子，也就是他的父亲卜卦算出，一吉一凶，因而他这个生来不祥之人被养在暗处，世间无人知他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穿黑袍的女子出现，教他读书，偷禁地秘术让他练习，夸他天资不凡。 后来用她所教，成功顶替真正的灵虚子。 而曾万众仰望的圣子，尸身被丢在禁地深渊烂泥中，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即便这样，似乎也改变不了，他低贱的灵魂。 被人肆意践踏，如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张狂又疯癫，一字一顿，话从齿缝里挤出，“好，本圣子道歉，是本圣子错了！” 第186章 仙界命定帝后 灵虚子这话一出，修真界众人瞬间安静。 正准备让人暗中动手的君衡满目复杂，不动声色握紧拳头，收回衣袖。 “噗通~” 落水声响起。 姜黎九站在最前方，看得很清晰，姬家圣子身上捆仙绳一松，就被丢进水中。 然后。 那疏淡冷漠的男子任由殷红黏腻的海水将自己淹没。 “唰”一声。 一阵轻风突然掠过。 只见翠绿藤条飞速探入水中。 绿芒闪烁。 灵虚子已被君衡打捞上岸。 幽冥海域灵力稀薄，恢复十分缓慢。 每一滴水皆带有腐蚀性。 以至于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身上许多地方被灼伤。 “魔族可真狡猾，逃得比兔子还快！” 一道怒吼入耳。 姜黎九抬眸，便看见魔族船只剩浅浅暗影，利用传送阵眨眼消失无踪。 看来早有准备。 思及此，她偏过头，正巧迎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 男子唇角轻勾，清润低醇的声音钻入脑海，“小九儿，你看，他比你伤得重。” 听见这话，她凤眸微弯。 心头渐暖。 这时，视野忽被一袭紫袍挡得严严实实。 君衡沉默半晌，才出言吩咐一句，“送圣子回去休息。” “是。” 几个小弟子带人离开。 苏落落一脸担忧，也跟着一同前去。 姜黎九有些诧异，不自觉看向被丢下的元镇，却不料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那眼中好像有茫茫雾霭，是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继续开船。” 君衡一声令下，所有人领命回归各自位置。 沈玉锦手指微动，一道纸符化成蝶，轻飘飘向姜黎九飞去。 结果半路上被一根藤花给彻底吞了。 他：“……” “来人，送白冥家这位公子去客房。” “是。” 君衡话落，一个小弟子恭敬上前，“公子请随我来。” 姜黎九回头看去，却见大魔头满眼哀怨。 “小九儿，我有话跟你说，你陪我一起去，正好单独聊。” 她正要答应，就被身旁君衡肃冷的声线打断，“姜丫头，本掌门有事交代。” “是。” “走吧。” 君衡声音淡淡。 姜黎九回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亦步亦趋，跟上去。 没多久已顺木梯走进船仓。 沈玉锦唇角微抽。 莫名觉得君衡这是想要全方面阻拦，棒打鸳鸯！ “公子？” 小弟子见他不动，又问，“现在回客房，或是稍后再去？” 他收起心思，轻轻一笑，“麻烦道友带路。” …… 上元宗的船损伤不大，没多久已修补完整。 一行人朝海岛行进。 此时，客房门外站满了姬家人，个个立在两旁安静等待。 “吱呀~” 木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白冥无渡刚走出，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药尊大人，情况如何？” “无渡仙尊，我家圣子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圣子从无极仙宫船上回来后便一语不发，还请尊上能好好开解一番。” “这……” 他和煦地笑了笑，“众位放宽心，灵虚圣子已上过药，并无大碍，至于心病，也只有心药能医。” “恕本尊无能，学医百余年仍对此症无法。” 说到这，他看向角落里的苏落落，眉梢微挑。 “不过本尊见圣子对苏姑娘颇为信赖，若让她去，或许对症。” 姬家各位长老一听，齐齐转头。 同时，苏落落缓步走至，“既然药尊大人有话，我便前去一试。” “姑娘大义。”众人松了一口气。 白冥无渡颔首，与之擦肩而过，一双桃花眼里布满耐人寻味的浅笑。 苏落落心思万千推门而入。 “把门关上。” 黑暗中，男子平缓如水的声音传来，就好像提线木偶般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她脚步一顿，回身关门。 木门被合上的刹那，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声都听不见。 血色月华透过窗棂洒落一地。 薄如蝉翼的纱帐内，白衣白发的男子身形修长，席地而坐。 他脸上几道浅浅伤痕，狭长双目望着面前篆刻双生花纹路的铜镜，神色呆滞。 诡谲气氛蔓延。 “夜凉……” “姐姐也来看我笑话？” “不是。” “你说，倘若是姬无尘遇见今天这样的事，他会如何？” “姐姐不知。” 苏落落声音沉了沉。 一股黑雾散开，她身形顷刻间变得高挑。 旋即一步一步穿过层层薄纱向灵虚子走去，“但我知道，这样的小事不会打倒你，姐姐说的对吗？” “在我刚寻来归元大陆时，第一眼看见你，便知你不是个会灰心丧气之人。” “你的眼里有无尽野心，也是因此，我才有意让你成长。” 她的手，从身后抵于男子挺拔的肩，俯首靠近他耳后，接着道：“变成无坚不摧的刀。” 灵虚子脊背一僵。 缓慢抬眸，铜镜中，女子垂首俯瞰自己。 一如曾经被养在姬家后山。 仆人一时大意，八岁的他跌落断崖，依旧死死拉住石缝里的藤草，一点点爬上来。 快到山巅之际，便看见宽大黑袍下，一只白皙的手向他伸出，顺势看去，是女子昳丽妖冶的容颜。 惊艳余生。 她笑吟吟地说：“小孩，要不要成为姐姐的刀，把所有欺你之人踩在脚下？” 灵虚子眼尾猩红。 他转身，缓缓伸手抱住女子纤细腰身，“我是姐姐手里最锋利的刀。” “世人如何看待，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姐姐别丢下我。” “好。” 苏落落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后脑，“姐姐不会丢下你。” “原本打算，今日让暗中藏匿的鬼族趁机攻打修真界，以修士气血来滋养我的神魂，没想到被魔族给搅乱计划！” “他们两方在一起，姐姐不能让人出手，以免被察觉。” 她纤长手指捋顺男子鬓边华发，轻声软语哄，“别闹脾气。” “等到了葬神岛，姐姐还要用你把秘境里的修士，都引到那两个死人护身屏障前，用万人之死，炸开墓地。” 灵虚子静默片刻，坚定点头，“不管姐姐想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好。”苏落落不冷不热道了一个字。 随后，眸光穿透雕花窗，落于海面上一轮鲜红欲滴的圆月，唇角扬起嗜血的弧度。 “呵~” 她笑。 “按计划，我本该混入元镇门下，慢慢磨死姜黎九，没想到她却也聪明，公然退出师门。” “是不是被她发现了什么？”灵虚子抬头。 “那又怎样，她依旧要死，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是我的，仙界命定的帝后之位，一个伪装半神血脉，以假充真的废物也配？” 第187章 化成巴掌大的沈玉锦 幽冥海域深处，浓郁黑雾弥漫。 船舱内，房中。 一个画着繁复符文的暗黄色纸人悄无声息从门缝钻入，趁人不备准备跑向正看玉简的姜黎九。 “哗啦~” 一杯清茶扬起。 纸人冒起一股青烟，阵亡。 姜黎九唇角紧抿，连忙收回视线，认真看手中书卷。 这已是十天内，被破去法术的第一百零九个纸人了，也不知大魔头锲而不舍找她何事？ 可有掌门盯着，她完全脱不开身。 “姜丫头有事？” 君衡突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姜黎九连忙摇头，“弟子无事。” “嗯。” 也不知掌门是不是看出她心不在焉，追问，“这几日陪我在此查阅仙门杂事可会无聊？” 她脊背一僵，镇定回道：“并无。” “本掌门未曾收过弟子，手下无人可用，如今阿锦不在，倒是麻烦你陪我受累。” “师尊不在，弟子代他为掌门分担事务乃是应当，不敢说累。” “嗯，那就收起心思，继续看。” 姜黎九：“……” 掌门大人果然是在敲打她！ 顾不得大魔头那边，低头认命看卷宗。 先是看一遍各种邪祟作案特点，再从线索推敲动机，最后拿起毛笔写下怎样处理。 旋即放在一边，等掌门再看。 明明都是些陈年老事，不懂掌门为何拿出来给她再阅。 这时，又有一只纸鹤从窗外飞来，刚落她手心，还没来得及打开，便听一道严肃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拿来。” 姜黎九抬首，与君衡四目相对。 “掌门，弟子……” “没事。” 他嘴上这样说，却毫不留情伸出一只手。 姜黎九脸上一热。 两世为人。 头一次被人当众抓包。 犹豫片刻，还是把纸鹤放进他掌心。 “不要被外界扰乱心思。” 君衡说完，转过身去，打开幻化成鹤的符纸，入眼是一行龙飞凤舞，剑气四溢的隽秀字迹。 “老头，甲板船帆之顶，有本事单挑！” “呵！” 他忽地笑了。 旋即交代一声，“姜丫头，我去见个人，你在房中不许外出。” 姜黎九笔尖一顿，刚抬眸，就见身穿紫色素衣的修长身影走出，“砰”一声关起门。 几乎同时，一缕黑雾穿过雕花窗帘幔涌进，于地面化成巴掌大点的小人儿。 竟是以沈玉锦的样子出现。 她心尖颤了颤。 “小九儿，本座有好几日没看见你了。” 大魔头闪身而来，眨眼跃上几案，以手撑头侧躺于她手中玉简。 声音可怜兮兮。 “我暗中送的纸人都被那老头破除法术，根本无法靠近你。” “叫掌门，不许喊老头。”姜黎九严肃纠正，见他一副你凶我的表情，声音不由缓和几分。 “掌门做事时不喜有人打扰，你为何不在我回房后再传消息？” “是本座不想吗？” 沈玉锦坐起，小小胳膊伸出，一把将她纤白拇指紧紧抱在怀里，“纸符被拦截那么多，本座只能等你回寝。” “可接连几日，不管是房门，还是爬窗，都被那老头……” 姜黎九听了秀眉微蹙，他见状立即改口，“被君掌门给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蚊子都飞不进去。” “小九儿，你说他究竟什么意思？” “我……” 不等姜黎九回话，两道脚步声缓缓走近。 “无渡贤弟，你家那小辈下完战书，人却不见踪影，不知躲去了何处？” “年少贪玩，君兄莫介意。” “这些天趁有时间，我本想多教授晚辈些仙门杂务，不料有少年思慕黎九那丫头，日日捣乱。” “人皆有年少不懂事之时，看他们肆意而为，何尝没有一乐？” 白冥无渡清越声线传来，直言挑明，“再说君兄，亦是与我那外甥斗法斗得不亦乐乎。” 他笑，“缘分一事，各有其法，不如成人之美如何？” 说话间，两人脚步声已靠近门边。 姜黎九来不及思考他们口中的话，纤长素手一挥，飞快把抓住她手指不放的某人塞进衣袖。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她面色不改，目光从书卷中移出。 镇定自若，抬手一礼，“拜见掌门，见过无渡仙尊。” 君衡颔首。 他眉峰微拧，看了一眼窗外。 姜黎九心头一跳。 就听他缓声问，“看书这么久，休息一会儿？” “回掌门，弟子不累。” “那就好。” 话落，他身形一转，缓步走到上首位坐定。 姜黎九刚松一口气，就感觉左边广袖中，自家师尊所赠的七彩绳被人一拽，借力爬上她皓腕。 还得寸进尺，轻轻在她手臂浅啄一下。 微凉温度顺肌肤侵入，让她瞳孔一震，若不是有人在场，立刻就想把这登徒子丢海里去喂鱼！ “姜姑娘每日要看这么多书卷也是辛苦。” 男子清润嗓音从上方传来，“本尊主峰弟子颇多，却全是男子，若愿来，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劳累。” 姜黎九抬头，对上一双与自家师尊相似的桃花眼，神色微顿。 君衡轻“咳”声适时传来，“就算无渡看重姜丫头，也不能当本掌门面挖墙角。” “先不说她是我无极仙宫首席弟子，单单是阿锦亲传弟子这层身份，你便动不得。” 他倒下两杯清茶放在紫檀木几案边，无可奈何地勾唇。 “无渡对阿锦性子有所了解，你敢抢他弟子，小心他跑去你青竹峰跳崖。” “君掌门如此一说，还真令人惊恐。”白冥无渡轻笑，转而信步行去，施施然坐下饮茶。 两人谈笑风生。 姜黎九不动声色伸手探入广袖，把作乱的某人捏在手心攥紧。 谁知立在桌案上，用来遮挡主位视野的玉简忽地倒下，发出“砰”一声响动。 她拳头负在身后，手指蓦地收拢。 沈玉锦被她捏得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进了腰间缚灵囊。 他此刻状态，乃是用神识进入傀儡，法力不全。 以至于被关进法宝，想要出去，就会弄出巨大声响。 一旦被发现，他就要面对被小姑娘生吞活剥的危险，想到这里，他只好安静等在黑暗中。 却听少女冷若冰霜的声音从外面传入，“禀告掌门，天色已晚，弟子先回房休息，暂且告退。” 第188章 柔弱的本座 沈玉锦眼前刚出现摇曳不定的火光，就被一根雪色发绳五花大绑。 他微愣。 环视一圈，发现此时已回到姜黎九所住寝内。 “小九儿，不管你想对本座做什么，本座都是愿意的。” “不如……” “唔！” 一条手帕堵住他的嘴。 姜黎九长睫微垂，不急不缓倒上一盏茶，送至嘴边浅啄。 随后，她眸光莫明盯他看了半晌。 忽而弯唇一笑，“不错。” 沈玉锦：“？？？” 他整个人被牢牢捆住，吊挂笔架上。 一阵风从雕花窗吹入。 弱小又无助地随之晃了晃。 博美人一笑。 还难得收获一句夸奖。 无由来，竟想起前几日在甲板上，小姑娘说的那句，“我不喜欢被人欺负，只喜欢欺负别人。” 以及她年幼时，长得软萌可爱，却和神兽冰鸾一样，睚眦必报的小性子。 想到这，一双含情目微眯，掠过一抹异色。 忽然，他口中帕子被扯掉。 姜黎九纤细指尖戳了戳他光洁额头。 “魔尊大人有事快说。” “小九儿胆子越来越大。”沈玉锦眸底泛起浅笑，“都敢戏弄本座了。” 他话刚落，就被两根手指揪住后脖颈拎起。 一路被提至窗棂外。 脚下殷红海水翻腾不止无边无际。 “哗啦啦~” 浪涛一阵又一阵拍打船身。 姜黎九的威胁随之在耳畔响起，“不知用魔尊大人做饵，能否钓得鱼来？” “大概不能，幽冥血海腐蚀性太强，没有鱼能够生存。”沈玉锦挣脱身上束缚，抬手抱住她纤长手指。 用一双澄澈见底的眸子，满眼无辜看她。 “就算有，也是修为强大的妖兽，小九儿肯定舍不得把本座丢进去。” “即便舍得本座，也舍不得远在天边的令师尊和君颜吃苦头，本座说得可对？” 姜黎九点头，“自然。” 她正要把人抓回，忽有一滴血珠从天而降。 “啪！”一声，落在沈玉锦头顶，顺额头往下流，诡异至极。 血腥味扑面。 一大一小两人抬头。 只见上方船沿吸附一个黏腻的怪物。 看身形是个男子。 他头一歪，垂长如瀑布般的发丝散落，脑袋险些掉下，还好被细长脖颈悬在半空。 接着冲两人咧嘴一笑，露出血淋淋大口。 “桀桀桀桀桀桀……” “小姑娘细皮嫩肉，长得真好看，想来一定美味。” “还等什么？开饭了！” 话音刚落，一阵幽绿光芒笼罩而至，将不大不小的寝房，和窗棂外隔成另一个空间。 下一秒。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影子从水中钻出，发出刺耳嘶鸣。 “小九儿，这是专门来此杀你的。” 沈玉锦提醒。 姜黎九眼睛眯了眯，快速闪过一抹冰寒。 她手腕一番，招出祭雪，清浅声线波澜不惊，“我知道，这几日我大多在掌门房中，他们没机会。” “哪怕回房，掌门也时时注意我这边动静。” “今日正巧陪无渡仙尊闲聊，没空过来，才让一群邪祟抓到机会。” “小九儿说的对。” 沈玉锦小小身影一跃，飞上笔直肩头，于她耳边抱怨。 “也不知君掌门想做什么，我偷偷来寻你，每次都被他挡在门外。” “还说你累了，要休息。” “或者夜色更深，男女授受不亲，有事明日再谈。” “结果天没亮，你又被他叫走了。” 他叹气，“小九儿，本座为了你，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比如现在，我只是一缕微弱的分神，附身傀儡才这么大一点，除了隐匿气息，什么都做不了。” “说人话。” 姜黎九语调淡漠。 沈玉锦凑到她耳畔，“小九儿一定要保护好柔弱的本座。” “嗯。” 她应声的同时，本命神兵“铮”一声刺出，砍断一只袭来的邪祟。 腥风血雨散开。 顷刻间激发其他鬼物凶性。 “杀！” 为首男鬼大吼一声，千千万万鬼影前赴后继向她猛扑。 姜黎九脚尖踏上窗棂，勾勒太极纹白色裙裾飞扬而起，宛若夜色中绽放的雪莲，洁如雪。 旋即一手掐诀，一手执剑穿梭众鬼当中，踏七星，轻盈游走船板。 “玄天至上，炁与道合，除魔灭鬼，聚神急摄！”她凤眸清冷，朱唇微动。 只听一个“破”字。 周围幽芒结界顿时像破碎的琉璃，片片裂开，爆发出轰然巨响。 猛烈飓风扫过。 沈玉锦忽被吹飞，眼看就要落于鬼物血盆大嘴。 “小九儿，本座先死一回，稍后过来救你。” 他轻阖双目，正准备弃了傀儡，回主体之中，耳边便拂来少女空灵淡然的嗓音，“不必。” 再睁眼，已被一只温软柔荑护于手心，转而又塞进腰封。 “小九儿，本座就知道你最心软，肯定不会看本座被一只丑东西给糟蹋了。” “闭嘴。” 姜黎九身形一旋，手中祭雪划出一圈冰蓝色轨迹，霎时间道道冰凌向四处扩散。 从水中钻出的鬼物皆被冻住一瞬。 她提剑飞奔，所过之处墨绿色血液飞溅，沾染船板。 “何人如此大胆，敢来犯我无极仙宫？！”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夹杂滔天威压突然覆盖方圆海域。 姜黎九脚步一停。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笛声。 鬼物一听，抬头看向甲板，瞬间下饺子般纷纷往水中跳，只留一地残尸。 “姜丫头，可有受伤？” 君衡担忧的声音入耳，“趁药尊在此，让他给你探探脉。” 姜黎九收剑负在身后，颔首一礼，“弟子无事，并未受伤。” 她眉峰紧蹙，“不过，却让那群邪物逃脱大半。” “无妨，对方有备而来，你没出事便好。”君衡说话间，神识已扫过海底数十里。 “砰砰砰！” “啊……” 炸裂声夹杂惨叫从四面八方响起，血红水柱冲天。 姜黎九放眼看去，就见不计其数尸鬼飞上半空，又被搅成齑粉。 君衡面色沉沉，满身肃杀。 却在目光落于她腰间惟妙惟俏，与自家逆子一模一样的木偶时，缓和许多。 他不送拒绝道：“姜丫头被邪物盯上，入岛前还是与我在一起。” 白冥无渡轻轻一笑，“君掌门所言极是，但一路漫漫，人言可畏。” 他话锋一转，“闲来无事，倒不如将众弟子聚在一处，我们轮番授课如何？” 第189章 世间有一种人天生媚骨 自受袭后，为防止再出意外，八大仙门与世家船只皆被阵法连在一起。 出窍期以下修士皆要坐在甲板上，等待众位仙尊仙君轮番授课。 此时，一排排几案从船头整齐摆到船尾。 听说第一课是药尊白冥无渡亲来，姜黎九想到自家师尊，便寻个最靠前的位置坐下。 “姜姑娘，往这看。” 一道清亮欢呼声从左侧传来。 微微侧目。 只见江卿冲她招了招手。 她点头回应。 忽觉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跳至手背，低眸一看，是一个符纸小人儿。 不等她反应，已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纸人捉走。 旋即严肃声线从头顶响起，“姜丫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理些玩物丧志之辈。” 君衡话音一落，姜黎九抱拳回道：“弟子知晓。” 她余光瞪了一眼右手边的沈玉锦。 就听他传音入密，“小九儿别理他，我们坐到后边，哪里不懂，我都能教你。” “不必。” “你一个剑修，听什么药理？” “无需你管。” 姜黎九是想学些炼丹方面的知识。 等寻回灵根，自家师尊也可以做炼丹师，像白冥无渡那样，即便战斗力很低，还是受人尊重，亦有很多人贴身保护。 一个好的炼丹师，相当于修真界的神兽。 相当宝贵！ “小九儿不想和君颜还有你师尊传话？”沈玉锦继续哄，见小姑娘长睫轻颤，明显意动。 他再接再厉，“我们坐后边去聊？” “好。” 姜黎九点头。 她刚要起身，就听上首君衡喊了一声，“姜丫头，你坐本掌门身边来，有什么不懂，尽管问。” 沈玉锦：“……” 好不容易诱拐成功，半路杀出个君衡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小姑娘起身，一步步走去，坐在主位旁边。 白冥无渡站在正首位，笑着摇了摇头，“大家安静，我们今天的课比较简单，先带大家识药理。” 姜黎九端正坐在自家掌门身边，余光却瞥向沈玉锦。 耳边传来一声轻咳，连忙收回视线，认真听第一炼丹师讲话。 “众所周知，我们修真界以守护苍生为己任，不可祸害凡间，不可扰乱生人命理，更不可仗自己身怀功法，去贪图红尘之乐。” “可偏偏有些邪修不努力修炼，喜欢使用旁门左道来达成目的。” “因此各种毒药接连诞生，比如迷魂雾，散灵粉，以及让人肠穿肚烂的蚀骨丹，而最令人闻之色变的……” 说到这，白冥无渡转眸扫过姜黎九，才淡淡开口，问：“有哪位道友知晓？” 不少弟子举起手。 他笑，拿起戒尺随意点一个少年，“请说。” 少年人脸色一红，恭敬回道：“回尊上，是百年前横空出世的媚毒美人香，据说当时剑仙转世苏羽灵就是被其所害，落在魔族手中，不堪受辱，跳下归墟崖而死。” “嗯，说的对。” 白冥无渡肯定了他的话，摆手，“坐下。” “大家听过美人香，可知研制此毒的过程？” “不知！” 众弟子异口同声。 唯有沈玉锦沉默不语。 听见“美人香”三个字开始，他目光就没能离开过君衡身边，正认真听课的少女。 若说世上有人了解此毒，无人能比得过他！ 他清楚知道中毒后的所有症状，哪怕意志最为坚定的剑修，也无法抗住。 那日他趁云见欢找夜无心质问，用灵根天生隐身优势，混入魔宫。 刚打开寝宫大门，正欲外逃的小姑娘立即后退半步，拔起头上发簪就往自己纤细脖颈上刺，一副宁死不从的姿态。 好在她修为全无，没能成功。 从那时起…… 努力寻找解药的无数个日夜，不敢让她身边出现任何能伤人的东西。 他也不想将人锁起来。 可一心软。 那傻姑娘就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想到这，他看向专注记录白冥无渡所讲药名的姜黎九，眸色微动。 感受到强烈注视，姜黎九偏过头，却撞见大魔头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是又通过她，看到谁了？ 她蹙眉。 “刚才讲过一百多种灵草，现在就说说最后一味。” 听见白冥无渡的话，姜黎九心思复杂。 最后一味，天生媚骨之人！ 就连解药也需其心头血为引才能制成。 而她手中，正有大魔头所赠的美人香解药，乃是用过自家师尊的心头血。 思及此，她狠狠瞪了一眼沈玉锦。 收到这抹不善目光，他怔了怔，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白冥二狗，你来告诉大家，最后所需何物？”白冥无渡含笑的声音传开。 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看向沈玉锦。 沈玉锦不明所以环视一周，突然想起姜黎九当众喊自己“二狗兄”。 他无奈，慢悠悠起身，慵懒且漫不经心回道：“所谓美人香，自然少不得美人。” “众所周知，世间有一种人天生媚骨，凡人称其为红颜祸水，修真界视做极品炉鼎，甚至比水灵根之人，更受追捧。” “比如合欢宗，大多数是被逼无奈，只能投身其中成为另类修士，以此摆脱被践踏的命运。” “毕竟正统修士不能被强行当做炉鼎，随意吸食其努力修炼而来的境界。” “要知道，有些人贪得无厌，连炉鼎的命都不在乎。” 众人闻言，俱是沉默。 炉鼎，三界皆有，却从未有人站在这个角度看待此事。 却忘了，大家都是人，只不过身怀某些体质，灵力充盈，与之双修，可快速提升修为。 所以，他们倘若不够强大，基本没得选择。 “这位小友所言不错，美人香最后一味，正是天生媚骨之人。”白冥无渡颔首，眼底闪过几不可查的柔色。 “至于制作方式，便是将方才说过的百种微毒，或大补之灵草喂食此人。” “其间不可食凡物，只能饮清晨天未亮时的仙草露水。” “受药物所致，每日受万蚁噬心之苦，神魂牵扯之痛，不会当场死亡，百日一过，却只取其锁骨为药，残忍至极！” “而被下美人香之人，就算意志力与修为强大，一旦毒发，也会失去意思，遵循欲望本能，任人宰割。” 他合上书，“好了，今天就给大家稍作普及，众道友切记，出门在外，保护好自身安全。” 说完，他起身走下，坐于姜黎九原来位置，正是沈玉锦与江卿中间。 姜黎九微愣，忽见两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 第190章 二狗，我们走 元镇带苏落落突然出现众人面前，整个甲板上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本该去休息一会儿。 结果场中无一人离开，皆目光如炬，紧盯上首剑尊大人。 身为百年化神的天才剑尊，在修真界弟子心中地位自是不一般。 姜黎九收回视线，正想起身去找大魔头，问一问自家师尊情况。 就听身旁君衡声音淡淡，“姜丫头，把你昨日那个木偶拿过来看看。” 只好又坐回。 一抬眸，撞入君掌门眼底浅笑。 她唇瓣紧抿，慢条斯理把袍袖里的人偶握在手心，半晌才缓缓递出。 此物乃檀香木雕刻，清香四溢。 不管是比例还是面容细节都惟妙惟肖，简直把自家师尊的音容笑貌捕捉个透彻。 以至于，昨夜大魔头想逃跑时，傀儡木偶被她扣住，只能抽离神识回去。 念此，她紧紧盯住被君衡摆弄于掌中之物。 只见他爱不释手，低笑，“可是姜丫头亲手所刻？” “并非，乃出自朋友之手。” “哦？” 君衡挑眉。 “可否转赠？”说着，他取出一大块色泽莹润的白玉，“拿这个做为谢礼，拜托你朋友为你再雕一个如何？” “不必了，小玩意而已，比不得寒玉珍贵。” 姜黎九顿了顿，用了很大决心才没拒绝，“若是喜欢，送掌门便是。” 听见这话，立于不远处主位的元镇下意识抬首。 入眼是少女细长凤眸中流光如水，依依不舍，离不开君衡手中巴掌大的小木人儿。 再看木偶，竟是沈玉锦的面容！ 不知为何，他心中火气莫名升腾，握住玉简的手不由紧了紧。 “咯吱~” 白玉边沿瞬间碎裂。 他猛地清醒。 下方几案前，苏落落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广袖里的手指倏然攥起。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很疼…… 却不及心里半分恨意！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这人的视线依旧始终停留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怎能甘心？ “这一课，本尊为大家讲授身为一个剑修，皆该知晓之事。” 元镇冷冽声线响起。 众人精神一阵。 姜黎九收敛眸中情绪，打算等会儿再去剥削大魔头，重新按自家师尊样貌篆刻一个。 想到这，她神识探入纳戒，寻找合适木料。 忽觉手腕一紧，方才玉砖已被强势放入她手，识海里传入君衡声音，“给你便收着，不喜欢拿去丢海里听个响。” 她：“？？？” 拿价值连城，这么大一块玉当石头用？ 不等她回应。 掌门当众站起身，灵气光芒一闪，人已原地消失。 “黎九，本尊曾与你讲过上古十大神剑，可还记得？”元镇这话一出，本想回问题的众弟子忙不迭放下伸出的手。 随后齐刷刷望向唯一靠近主位的少女。 甚至眸色莫名，在她与苏落落之间来回扫，眉飞色舞，眼神耐人寻味。 毕竟，这一年闹得整个修真界人尽皆知的，正是这三人看起来藕断丝连的师徒情。 沈玉锦见状，眼底笑意霎时冰凉无温。 他正要起身，准备去拉姜黎九走人，这伪君子的课不听也罢！ 却听少女清冷嗓音淡漠，“回尊上，时间太久，弟子天资愚钝，不慎忘了。” 话落，又缓缓站起。 “按尊上学堂规矩，回不出所问，该罚出殿外，弟子斗胆，自行领罚。” 姜黎九不卑不亢，把元镇噎在当场。 旋即衣袂翩然一转，从高台一步步走下，路过沈玉锦时，悄悄传音，“大魔头，出去聊。” “除非小九儿抱本座走。” 她听了，顿足。 灵台里再次回响某人不知羞的话，“让本座抱你走也行。” 此时，所有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是嫉妒。 元镇仙尊是什么人？ 那可是第二大世家唯一嫡长子，地位高贵不言而喻，而他本人更是极品变异风灵根，百年内成功化神的强者。 别人想攀附都不能。 她姜黎九却弃如敝履，不仅当众脱离剑尊门下。 此刻更不顾其示好。 还堂而皇之要远离，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重生归来，姜黎九对他人眼光，全然不在乎，即便能猜出他们所想，依旧面不改色。 她偏过头，“这位二狗兄，陪我出去走走？” 沈玉锦笑，就是不动。 元镇周身冷意弥漫而出，语调异常严肃，“黎九，你这是在做什么？回来坐好！” 说完，庞大威压笼罩，让姜黎九再无法迈出一步。 她秀眉一蹙，蓦然转身。 元镇以为她终于要服软，面色稍霁，“不记得，本尊再讲一次，当下危机重重，莫随意外出。” “是。” 姜黎九未反驳。 下一秒，她纤长手指微动。 一股冰蓝色灵力飞出，卷起元镇旁边几案下蒲团，丢在沈玉锦脚下，直接坐了过去。 元镇捏住玉简的手一顿，强压心脏传递来的不适。 他也不知为什么。 每次想挽回一下和姜黎九疏离的关系，总能使她退出更远。 忍了又忍。 打算等晚些单独寻她。 于是，审视的目光落于靠在姜黎九身旁的少年身上，“白冥二狗，你来回答本尊方才所问。” 沈玉锦本不想理会。 不料小姑娘拿出空白玉简立在两人面前。 使灵力篆刻出一行娟秀又不失杀气的小字，正是传说中上古十大神剑名讳。 他唇角微弯，不咸不淡地回道：“上古十大神剑皆消失在莽荒洪流中。” “按排名，依次有轩辕、湛卢、赤霄、泰阿、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和承影。” “曾拥有者何人？” 元镇这一问，让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古至今已有数百万年，传说之所以是传说，便是无人能得知其全部。 谁还看不出，这是在故意刁难？ 但。 无人胆敢戳破。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笑得妖冶惑人，却浸着寒气。 “我说剑尊大人，有些剑曾认主，而有些始终不知尘封何处，你问我拥有者何人？” 他耸了耸肩，“那我便告诉你，这些剑将来的主人，都是我如何？” 不等元镇发难，手腕忽被温软柔荑握住，将他拉着朝船舱底行去。 小姑娘俏脸紧绷，不冷不热吐出一句，“二狗，我们走。” 第191章 谁也不能抢走他的小姑娘 姜黎九走下长梯，刚回到房中，门“砰”一声被关起，整个人陷于一双长臂之内。 她微微蹙眉。 就听面前人轻笑，“小九儿担心本座被元镇盯上？” “并不是。” “呵~” 沈玉锦眼底闪过了然，“那就是想让本座给你刻个木偶？” “你怎么知道？”姜黎九愣了愣。 却见大魔头后退几步，慵懒坐在几案旁，用手指轻轻叩响桌面，意思很明显，让她倒茶。 想到有求于人，她快步奔走上前，坐在一旁伸手倒了一盏清茶递出，“君掌门拿走我的人偶，你看见了？” “嗯。” “能不能再帮我刻一个？” “那么喜欢？” “是！” 她声音笃定。 沈玉锦忽地捏了捏她的脸，唇角笑意加深。 “听小九儿这么说，本座吃醋了怎么办？”他垂下眸子想了想，又问，“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怎值你心悦？” “本座哪里不如他，为何就不能喜欢本座呢？” “只要你说一句喜欢，等从秘境出去，我们一起回魔界，你就是想要天上星辰，本座都会倾尽所有，为你摘下一颗。” “可是你，怎就那么嫌弃本座？” 他乌泱泱睫羽被摇曳灯火映射于眼睑，掩饰住其中明灭晦暗。 姜黎九眸色微动，还是坚定道：“大魔头，我把你当做朋友，你不能说他是废人，我也没有嫌弃你。” “若一定要说个原因，那便是一颗心能承载的爱太过有限，我已经有他，再不能容纳任何人。” 她执起茶，不疾不徐呷了一口，“大魔头，我不是苏羽灵，无论是你，还是元镇，所谓的爱屋及乌，我都不需要。” “沈玉锦于我而言不一样。” “有何不同？”男子嗓音一颤，转瞬恢复如常。 “倘若他与我们目的如出一辙，小九儿该当如何？” “我会等。” “等？” “是，我会等他彻底喜欢我。” 姜黎九的话，让沈玉锦瞳孔一震，茶盏僵在唇边，“要是他永远也不喜欢你，甚至从未有过一句真话，你也不悔？” “是他就好。” 话落，两个人皆缄默不语。 半晌后，沈玉锦率先打破沉寂气氛，“小九儿想不想自己亲自雕刻一个人偶？” “尊上愿意教我？” “对，本座教你，一直到你会为止。” 他放下手中玉杯，从纳戒里拿出一堆木块与锋锐刻刀。 “坐过来看，你身为剑修，对下刀的手法与力度比常人要熟悉，学起来不难。” “哦。” 姜黎九点头。 随即纤长身形挪到他身边，专注目光落于手中刻刀与木料，连每次下刀的力度也牢记。 眼前木屑如雪，簌簌落。 没过多久，一柄长剑已逐渐呈现。 剑身古朴，宽阔厚重，篆刻着看不懂的字符，远古图腾呼之欲出，栩栩如生。 “这是十大上古神剑之首，轩辕剑？” “小九儿聪明。” 沈玉锦把小木剑放在她手心，“在甲板上，本座就说过十大上古神剑都是本座的，现在信了吧？” 姜黎九忽而一笑，“信，尊上可真厉害。” “那是。” 没多久，两人一个看，一个刻，十柄长剑已静静躺于紫檀木几案。 “魔尊大人还是教我刻人吧。”姜黎九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头，“你先动手，我跟你学。” “小九儿看好。”沈玉锦刚要动手，掌心里就被塞进一块白玉，入手寒凉无温，乃是极北矿山里难得的上等寒玉。 “如此珍贵之物，小九儿不怕被本座毁了？” “没事，还有一块。” 姜黎九说着，又拿出同等大小的玉放过去，“刻成昨日你附身的木偶那样就成。” “本座遵命。” 沈玉锦手中刀刃冷芒森然，上下翻飞。 甚至还能分神出来调侃一句，“小九儿，等有朝一日本座这魔尊做不下去，还可以寻个地方，靠雕些小玩意儿为生。” 他似笑非笑，语调漫不经心。 姜黎九没当真，头都未抬一下，仍旧附和道：“弃暗从明，自力更生，很不错。” 沈玉锦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半真半假，缓声问：“要是离开魔族，小九儿可愿收留本座？” “好啊！江卿那里正缺人手。”姜黎九一走神，刻刀重了半分，直接划伤木偶人的脸。 她神色懊恼，无奈放下毁掉的木偶，接上刚才话题，“自古仙魔不两立，可尊上愿意的话，便去寻找涅盘草，届时无人能置喙半分。” “只是，听说服用这种草，会有一定几率忘记你最爱的人，需想清后果。” “心里最爱之人，怎会忘记？”说话间，沈玉锦已雕成一个完整玉人，被他随手放在桌案面。 姜黎九连忙小心翼翼拿起，捧在手心。 透过玉雕，她仿佛看见自家师尊那张如琢如磨隽秀的脸，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大魔头，你这手艺，练了很多年吧？” “一百多年，本座十岁时，跟城里一个老伯所学。”沈玉锦声音如常，眼神已然飘远。 少时，梨花村中。 小姑娘嫌腰间玉佩不好看，非要他刻成一朵花。 因而才经常跟母亲或父亲下山，跑去学艺，冷落她半个多月，觉得自己学有所成回来后，同样被冷了十多天。 直到将玉佩雕成一朵活灵活现的梨花，才被原谅。 但。 也由于此，被父母联合狠狠揍一顿，还是姜姨把他护在怀里。 她笑容恬淡，毫不在意，反而道：“谁准你们这么欺负我的小女婿了？” “要是打坏他，我家黎九肯定过来哭死你们。” “一块玉佩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回想曾经，不知不觉，他眼眶已红，酸涩不已。 那些人，都死在记忆中那场灾祸。 再也回不来了！ “大魔头？” 姜黎九欲言又止的声音入耳。 沈玉锦蓦然回神，对上一双满目担忧的凤眸。 心，顿时安稳。 他还有小九儿，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 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那场无疾而终的婚约，和元镇那个见异思迁，有眼无珠的未婚夫，便随时间一同消逝…… 谁也不能从他手中，再一次抢走他的小姑娘！ 第192章 两个玉偶 “小九儿想和本座说什么？”沈玉锦唇角噙笑，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 姜黎九收敛眸光，声音淡淡，“没事。” 她也不知怎么，方才竟从大魔头肆意妄为的眼神里，看见难以名状的悲。 不过…… 后天为魔者，与生来就在魔界之人不同，皆有无法消除的执念。 只能说明，他曾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时，洁白修长的手握住她纤细皓腕，缓缓于掌心放下一个精致玉人，比之前所雕刻的所有物件更为细腻。 玉为白，小小人儿面容清冷，唇角紧绷，一袭太极纹弟子长袍轻灵缥缈。 并不是传言里的苏羽灵。 而是自己？ “本座送你的，喜欢吗？” 耳边传来大魔头低醇磁性的嗓音，那一瞬，仿佛天籁。 姜黎九长睫轻颤，目光落在掌心一对玉人，唇角勾勒一抹浅笑，“喜欢，多谢尊上。” “小九儿的谢，本座收下。” 沈玉锦眼底笑意愈浓，又道：“来，本座再教你一个小法术。” “什么？” “想不想让这个人偶幻化成真人？” “还能这样？” 姜黎九微愣，不由想起之前大魔头用木偶人变成巴掌大小的沈玉锦前来爬窗。 她点头，“想学。” “呵~” 沈玉锦笑，“那你看好了。” “控制傀儡需要神魂之力。”他一边放缓速度掐指法，一边与她解释。 “再以一滴灵台血注入木偶眉心，闭上双眼，分出一缕神识顺手指进入，用心与它联系。” “记住，你面前的不是傀儡，它是你的一部分。” 话落，他面前，被姜黎九刻毁的木人动了，黑雾散开，一个与自家师尊有几分相似的小人在几案上缓缓迈步，走到桌沿。 姜黎九眨了眨眼，伸出纤细指尖，温柔抚过小脸上的伤，眼底闪过懊悔。 “我没刻好，可惜了。” 她刚说完，小木人已被一只骨节根根分明的大手抓走，“没什么，小九儿第一次刻成这样，比本座当初强多了。” 沈玉锦悄无声息把人偶放进纳戒，接着哄，“我那时拜山下老伯为师，求他教我篆刻木雕，刚开始没少被骂。” “后来学有小成，却半途放弃，又气得他跳脚，说本座就是块朽木，不可雕也。” 木工之术并不在他计划之内，当年爷爷心愿，是让他进皇城考个状元，光耀门楣。 再就是，他的小姑娘冷不得。 不然，真的不理他。 想到这，他转首，看向身边少女清丽绝艳的脸，眸色微澜。 姜黎九听他说过去，也跟着笑，“骂过魔尊大人还不死，那老人家算是为数不多，能活着的存在了吧？” “本座在小九儿眼里，就是个杀人如麻之辈？”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本座所杀之人，皆非无辜。”沈玉锦视线穿过薄如蝉翼的轻纱，朝雕花窗外朦胧天色看去。 “本座名声不好，不过是有些人做贼心虚，有些人忌惮罢了。” “你也知道，本座登魔尊之位这些年，连身份也没向外公布，更是遵守仙魔两界和平契约，从未惹是生非，以至于他们都认为本座仍是夜无心。” 姜黎九自是知晓，还是直言直语，“尊上所言属实。” “可我却觉得你另有所图，比如嫁祸真正的夜无心，就像天罡峰上，杀世家嫡出子弟金萧那样，无人怀疑你。” “他们都觉得是魔尊夜无心所为。” “小九儿怎么看？”沈玉锦似笑非笑。 “依我看，魔尊大人没安好心，或者是想将身份隐藏下去。” 姜黎九的话，让沈玉锦眼中笑意霎时凝固，很快又恢复正常。 就见小姑娘朱唇微动，一字一句，“倘若别人，在魔界登上魔尊之位，恨不能昭告三界，名震天下。” 比如前世的她，杀光所有绊脚石后，终于坐上高高在上的魔椅。 第一时间通晓各界。 可修真界中，话本子里所谓的男女主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小九儿？” 大魔头低哑声线近在耳廓，温热拂过颈侧，又痒又麻。 姜黎九立即回神。 一转头，唇瓣险些碰触男子的脸，吓得失去平衡，往后一仰，连忙护住怀中两个玉偶。 忽觉纤腰一紧，被人用力拉回。 沈玉锦无奈，“本座看你走神许久，才靠近些，至于吓成这样？” “没有。” 姜黎九嘴硬，转移话题道：“相识时日不算短，我还不知尊上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听见了？”沈玉锦似是而非，半是调侃，“托小九儿的福，君掌门与元镇可都叫本座白冥二狗。” “我是问真实名讳。” “姓沈。” “哦。” “本座觉得小九儿取的名字不错，今天开始，不如改名叫沈二狗如何？” “油嘴滑舌。” 姜黎九瞪他，这人好似没正经过！ 被她骂，笑得还更开心，真不知道拿怎样的话形容他！ 却听他话锋一转，“好了，别生气。” “本座教你御剑之术。” “不需要，我会。”姜黎九把偶人放下，练习起大魔头教的小法术。 忽见几柄用檀木雕刻的十大上古神剑浮起，于半空划过一道道玄妙弧度，随后整齐排列，悬停面前。 剑芒交织，宛若真正上古神器！ “小九儿，这第一把剑通体暗金，身宽五指，一面篆有日月星辰，一面刻着山川草木，亦有神纹加持，威力不凡，乃远古轩辕神帝所铸。” 沈玉锦在一旁讲解，不料被一股磅礴灵压打断。 幽冥血海之上灵力稀薄，所有修士打坐很久也无法充盈丹田。 可现下，氤氲灵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转头，入眼是少女一双凤眸放空，疏淡瞳子中藏有冰山万顷。 竟是顿悟！ 与此同时，船顶甲板上。 心不在焉的元镇忽有感应，猛地抬眸。 冰蓝色灵气浓郁成雾，顺船板而下。 下方众弟子炸了锅，议论纷纷，“如此灵波，是谁顿悟了？” “这还不好猜？看灵力浓度也知是冰灵根，我们船上，除了苏师妹就是回到寝内的姜黎九，再看气流轨迹，定是后者！” 众人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唯有苏落落低垂脑袋，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布满黑压压的阴霾，差点没压住弥漫而出的滔天杀意。 第193章 大魔头，有人抢我灵气 半空中，淡蓝色符纹流转于轩辕剑上，姜黎九身形猛然顿住。 “嗡~”一声。 金器交鸣宛若奔雷在脑海中炸响。 一刹那。 有什么东西牵引她神魂。 眼前光景散开。 入目是一片荒无人烟的万里焦土。 分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却有一种莫名熟悉。 “轩辕神君，好久不见。” 一道低哑阴郁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她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黑袍的颀长身影从茫茫烟尘中一步步走来。 少年一头长发飞扬风中，犹如海藻随波涛起伏，透着几分肃杀阴冷。 他的脸，覆盖修罗鬼面。 静静站定不远处，抬头，低低沉沉的笑，“时过境迁，数千年已过，姐姐可还认得我？” 不等她开口，语气笃定且无奈，还带有一股子久别重逢的激动，“想来，定是忘了。” “没关系，我会原谅姐姐所有过错。” “这世上，我只把姐姐放在心里，其他人，都该化成满地尘烟！” 说着，袍袖轻轻一挥，“姐姐快看，那些天兵天将皆化成灰，如今只有你我二人留在修罗战场，安静多了。” “我本不想这般与姐姐相见。” “哈哈，哈哈哈~” 他笑，笑得戏谑而薄凉，忽而又敛下。 “可是……” “我听说姐姐被天帝赐婚小帝君，便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姐姐，想得心都疼了。” 姜黎九秀眉微蹙。 不明白眼前怎会出现这样一幕。 却还是开口问，“你是谁？” 少年踏前一步，微微歪着脑袋，厚重面具下，是一双清澈见底，单纯得没有半点杂念的眼睛。 他故作彬彬有礼，双手抱拳一拜，认真回道：“姐姐，实在抱歉，我没有名字。” “在离生封魔阵被压十几万年，每过千年才能出来几日。” “可惜我无法修炼，更不能像其他修罗族人那样天生强壮，破坏力极大。” “所以他们都叫我废物，有时喊我杂种，或者是不男不女的妖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姜黎九心头一颤。 却听他声线清润，天真烂漫，未有半分生气的情绪，“姐姐觉得哪个名字好听，便叫哪个吧。” 她：“……” “我听人说，嫁人后姐姐就不能再来战场，只能在仙宫里守着那个叫月渊的小帝君。” 少年声音有些委屈，又好像在撒娇。 然而，周身黑气如墨。 几乎眨眼已铺天盖地扩散开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逐渐寒凉无温，“三千年前，我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你率领千万仙兵从天而降，杀了几个欺负我的修罗族人。” “那时我追问姐姐，为何不杀我，你一脸冷漠，告诉我，手无寸铁之人，不杀！” “可我觉得，姐姐一定是喜欢我才放我一马，对不对？” “姐姐喜欢我，我也非常喜欢姐姐。” “那么，姐姐嫁我吧？！” “离生封魔阵中包含刀山火海，也有酷暑严寒，唯独不见天日。” “姐姐，永远陪着我！” 姜黎九闻言，心中一片清明冷静。 只是手里的剑大概有自己的意见，“铮”一声，杀意四起，直奔对面少年眉心。 说时迟，那时快。 撕裂般的疼痛自腹部蔓延，带着透风的凉意。 她垂眸，发现自己丹田被人掏出一个大洞，染满鲜红血液的手从其中伸出，掌心攥紧她的仙品冰灵根。 那只手纤长白皙，倏然紧握。 “砰！”灵根碎成齑粉。 身后之人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女子轻柔婉转的嗓音于耳边低喃，“轩辕黎，混充神血的孤儿，也敢觊觎月渊哥哥？” “你冷漠无心，不知世间情为何物，连情丝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做天界帝后？” “你死了，月渊哥哥就是我的了，你该知晓，你我之间，他喜欢的人是我！” “你安心上路，与你的万千兵马一同从天界消失！” 那一刻。 眼前景象渐渐变白。 刺眼光芒从悬浮面前的长剑向周围释放。 是轩辕剑？ 剑芒撕开一切，模糊不清的目光里，有一个人撕心裂肺喊她的名字。 不。 喊的是，“轩辕黎！” “轰隆隆~” 天塌地陷，星河倒转。 姜黎九被一个沁凉怀抱牢牢禁锢。 少年虚弱的声音拂入耳蜗，执拗又疯癫，“我不许姐姐死，姐姐便不许死。” “听话，你永远都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姜黎九皱了皱眉。 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一滴滴冰冷的水珠“噼里啪啦”落在脸上，裹挟刺骨的冷。 “主人，您回来了？” 脑海中忽有男子低沉声音回荡，宛如剑气铮鸣。 “有吾轩辕，天地四海八荒来朝拜，镇万邪，定三千界。” “吾主轩辕氏，第四千九百三十一代传人轩辕黎。” “前来……” 姜黎九忽地睁眼。 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贝阙珠宫的…… 墓室？ 满地金银珠宝，暖玉铺路。 召唤她的，乃是高处精致奢靡的鎏金玉架上，竖立着锈迹斑斑的古朴长剑。 “轩辕黎，过来……” 那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仿若靡靡之音，让人不自觉迷失其中。 不知不觉，越走越近。 她缓缓伸手。 握住剑柄的刹那，一抹微凉缠来，紧紧抓住她五指。 旋即被人用力拽进坚硬怀抱，下颚被勾起，强迫她仰起头，毫无防备撞入一双晦暗如渊的眼眸。 “姐姐，你逃不掉了。” “小九儿，抱元守一，凝神静气，摒弃杂念，准备突破。” 另一道声音同时传入耳中。 姜黎九瞬间明白自己由于某些原因，陷入幻境。 连忙默念冰心诀。 时间悄然无声，一点一滴消逝。 她神识回归，混乱灵气受她指引，犹如千川入海般有条不紊涌进丹田。 不停洗涤经脉。 持续压缩。 剧烈痛苦随之而来。 小小元婴身后，灵印光华流转，忽明忽暗。 道道灵纹生成。 一圈。 又一圈。 从元婴期三层一直升至十一层。 还在继续。 一旦第十二层完整。 就会迎来出窍期雷劫，渡劫后，便是越过一个大境界。 忽然，灵气凝滞。 仅一步之遥，生生停止！ 姜黎九倏地抬眸，凤眸闪过寒芒。 “小九儿，怎么了？”沈玉锦见她俏脸冷若冰霜，忙问。 便见她抿嘴许久，才淡启朱唇，“大魔头，有人抢我灵气。” 第194章 弟子认床 少女面无表情，说出的话亦无半点情绪起伏。 多年相伴的青梅竹马，沈玉锦岂会不知，他的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他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此次顿悟，你已快升至出窍期，过犹不及，莫生气。” “修为提升太快并非好事，倘若神识不够，心境不稳，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姜黎九自然明白，大魔头说得对。 任何一个有些见识的正统修士见到这种情况，只要无仇，都会想办法打断她，另择时机突破。 可是…… 她是重生的。 前世修为已是大乘，险些渡劫飞升，这些担忧根本不存在。 但别人不知道，重生之事又不能随意出口，所以她不但不能计较，或许还要感激人家！ “别生气，谁抢小九儿的东西，等我去给你报仇。” 沈玉锦温热指腹摩挲过少女光洁的额头，低哄，“小九儿想让那人怎么死？只要你说，今天晚上就把尸体挂上船头。” “不需要，你别惹事。” 姜黎九凤眸微眯。 近在眼前之人一脸漫不经心冲她笑。 她不放心，再度叮嘱，“进入幽冥血海中的葬神岛前，你不许闹。” “好，本座知晓。” “真的？” “小九儿不气，本座说的就是真的。” “哦。” 姜黎九点头，咬牙，“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再说我要是计较，别人定会觉得我错怪好人，人家帮我，我还要出口伤人。” “小九儿说得对。” 沈玉锦颔首。 转而又道：“接下来的路再危险，也还有本座在，别急。” 他如何不知小姑娘生性要强？ 心中定是对他防备很深，怕他食言，亦怕不能亲自得到葬神地墓穴中的灵根和仙骨。 想到这，心一软。 “我想和君颜传音，也想我师尊了。” 姜黎九伸手扯了扯轻薄柔软的袍袖，沈玉锦几乎没考虑就已应下，“好，等下船，我们从这里离开，寻到隐蔽之地，再给你看。” “不许骗我。” “不骗。” “拉钩？”她伸出小手指。 “呵~” 沈玉锦低笑。 眼前纤长手指如青葱白玉般精致，让他想起年少时。 娇软小姑娘像个团子，追在他身后，甜甜喊，“沈哥哥，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让你来养我。” “嗯。” “那你现在养我呗？” “又想吃什么？” 他停下脚步，一回头，就见小姑娘眼底蕴藏狡黠。 “我想吃糖，可娘不让，说坏了牙齿很丑，沈哥哥就会讨厌我，去喜欢隔壁村的小花姐姐。” “傻瓜，不会，沈哥哥永远喜欢小九儿。” 小姑娘眉开眼笑，“那我们拉钩，沈哥哥只能喜欢我一个人，就算我变得很丑，你也只能喜欢我，不许喜欢别人。” 思及曾经，沈玉锦忽有恍若隔世之感。 于是，也幼稚伸手，勾上温软纤细的小拇指。 他认真道：“小九儿，本座应你的事，都不会反悔，你别怕。” 姜黎九听了，眸色微动。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魔头这个人有时很坑，却从未有其他坏心思。 尤其是对她，像是真心？ 尽管不懂这份情愫来自何处，莫名感觉有所亏欠。 “大魔头，我……” “铛铛铛~” 敲门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传来男子沉稳嗓音，“姜丫头，情况如何？” 这声音，正是自家师尊父亲君衡。 姜黎九想说的话被打断，只好起身前去开门，不料映入眼帘的不止君衡一人。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仙尊及他们的弟子。 “这是？” “姜丫头别管他们。” 君衡笑了笑，“一个个看见我们船上的人顿悟，都跑过来蹭灵气恢复自身境界。” “眼下灵气恢复稀薄，又想见识一下姜丫头提升了多少。” 姜黎九被高大背影挡在背后，就听他与几位前来的仙宫掌门调侃，“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可别想着挖墙脚，不然本掌门与你们断绝来往。” “哈哈哈，不敢不敢。” “谁敢抢君掌门的人？更何况还是沈公子唯一的弟子，整个修真界里，怕是无人敢想，否则还不得被君兄给惦记上！” “话说沈公子也是个有眼光的，姜姑娘入仙门之时已盛名远扬，如今短短八年多，竟靠自身将要进入出窍期，要是放在别的仙门，如此资质，怎么也是一峰之主？” 说这话的正是第二仙门，重阳仙阁掌门百里允。 君衡闻言若有所思看了姜黎九一眼，“姜丫头，你若想要一座单独主峰，等从秘境出去，我便让人着手安排。” 话落，不仅姜黎九急了，就连寝内的沈玉锦也是眼睛微眯。 看来，是时候把小姑娘快些娶回去，免得横生枝节，谁都想把人从他身边抢走。 就在他欲起身走出之际，姜黎九清冷平缓的声线远远入耳。 “回掌门，弟子不才，尚未到达出窍期，不需要浪费资源开辟新主峰。” “即便是出窍期，仙门之中也为数不少，很多人没有自己单独主峰可住，贸然安排恐有不妥，何况弟子认床，离不开无忧峰。” 听她这么说，不远处的元镇身形微顿。 “认床”二字说的这么笃定。 可离开凌云峰也没见她有半分不舍，甚至曾经他送出去的东西，尽数归还，只多不少。 姜黎九感应到他的注视，并未理会，目光却移向他身旁的苏落落身上。 基本可以确定，破坏她最终升至出窍期罪魁祸首，正是这位小世界里的女主，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大师姐，在出窍期劫云升起之时，我受掌门之命，夺走不少灵气，你不会怪我吧？” 苏落落话语柔软，微微低垂脑袋，好像不敢看她。 一副生怕被责怪的样子。 对于突如其来的发难，姜黎九唇角弯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她声音不轻不重，“这里是秘境，原本灵气便不多，许是不适合渡劫，为防止意外，掌门此举动并无不妥。” “苏师妹与我同为冰灵根，让你出手，也是因此。” “而眼下，苏师妹怕我怪你。”说到这，她凤眸幽冷，一字一顿，“是觉得身为大师姐的我小肚鸡肠？” “不是。”苏落落躲到元镇身旁，连忙摇头，“师尊，我没有这么认为。” 元镇邹眉，刚要开口劝，却听姜黎九声音渐冷，“那就是说，苏师妹在怪掌门不该让你出手？” 第195章 青云榜 姜黎九话一出口，仿佛一石惊起千层浪，让众人目光齐刷刷落于元镇身后少女。 “苏姑娘不必担心，无极仙宫首席大师姐，这些年谁人不知她心胸宽阔，绝不会因这般小事与你置气。” “就是，你刚入仙门不久，许是对她不够了解，姜丫头是个好姑娘，哪怕你当众夺了她剑尊弟子身份，也从未说过你一句不是。” “确实如此，这一次姜姑娘顿悟，不少人趁机恢复灵力，不差你一个，要说托她的福，在座的每一位，谁都逃不掉。” 这人开口，其他人也点头称“是”。 姜黎九从始至终脸色都没有变化，众人一见，心中暗暗称赞。 反观刚拜入元镇门下的苏落落，只见她眉眼低垂，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哪有半点剑仙转世的风姿？ 元镇认错了人吧？ 同样的命格，与百年前的苏羽灵差出天际。 要知道，那可是一个身中数剑，白衣染血依旧面冷如霜，接着杀敌的存在。 惹人怜爱？ 不可能，也没人敢想。 他们看剑尊面上宽慰几句，苏落落却越听越是刺耳。 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原本打算拜入元镇门下一点点收拾姜黎九，离间她和身边所有人的关系，破坏她的气运，使其归为自己。 没想到她竟退出师门，拜入沈玉锦那个废物门下。 而今一切走向未知。 姜黎九机缘不断，再这样放任下去，她势必会觉醒，一旦让她回到天界，下一任帝后之位，非她莫属！ 苏落落不甘心，下意识伸手抓住元镇衣袖。 “别怕，黎九不会怪你。” 元镇冷冽平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落落点头，“嗯。” 君衡看她半晌，终究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好了，这事到此为止，该看的也看了，我家姜丫头安好，都回去吧。” 众人拱手，“我等先行告辞。” 他们转身就走， 唯有白冥无渡动也没动，跟在君衡身后丝毫不见外走入寝殿。 君衡没介意，反正近几天他走到哪，药尊便跟到哪。 只是…… 刚推开门，就有一个长相清秀俊朗的少年映入眼帘，他端雅坐在几案旁，正慢条斯理饮茶。 他脚步一顿。 想到这人的名字，摇了摇头。 人长得挺好看。 名字却实在是一言难尽。 叫什么不好，叫二狗？ 不过他也明白，在凡间，为了孩子好养活，一般会起一个贱名。 但在修真界，多少伤了一点文雅，难不成某日升为仙尊之位，要被人称一声，“二狗仙尊？” 思及此，他缓步坐到少年对面，“白冥公子可有打算进入仙门？” “君掌门想收下我？” 不等君衡回话，沈玉锦忽笑，“晚辈闲云野鹤惯了，不喜受人管教。” 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君衡也未再说什么，更是打消给他重新取名的想法。 这才看向姜黎九，声音缓和几许，“姜丫头，你方才说不想离开无忧峰，等回去，我叫人给你在主殿旁，扩建私人殿宇如何？” 这话听着是在奖励姜黎九。 沈玉锦却品出几分言外之意，大概是想告诉他，“小姑娘绝不会跟他浪迹天涯，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唇角噙笑，装没听懂。 一旁，白冥无渡看见这一幕，神情无奈。 他是不敢想，等以后真相大白，要如何才能收场，这个喜欢作死的外甥大概会被君掌门给打死吧？ 好在自己医术还成，留下一口气，勉强救得活。 姜黎九并不知道，眨眼的功夫，几人心里竟想了这么多。 她认真思考君衡的话，才开口问：“思羽殿重修，我家师尊会同意吗？” “这……” 君衡一噎，忽笑，“我也不知。” “一直以来，我都想修得大气些，他偏偏不肯，说要给仙门省钱，不需破费。” “既然如此，不用修了。” 姜黎九说完，沈玉锦放下茶盏，偏过头，就见小姑娘唇角抿了抿。 “其实掌门为我师尊所修殿宇看似不大，却极为用心，不管是阵法，还是所用玉料皆非凡品，没必要重修。” “可你以后修炼之地不能太简陋。” 君衡抬眸。 姜黎九唇角微弯，“不会，漫山梨花落雪，乃最好的清净之地。” 莫说那般精致的仙峰，便是山野枯林，只要有那个人在，她也甘之如饴。 但。 她绝不会让师尊跟自己吃这些苦的！ 正巧这时，房门再次被人敲响，男子清亮嗓音随之传入，“姜副掌门在不在？” 君衡听了这个称呼，视线立刻扫来。 姜黎九脊背微僵，“只是凡间一个小门派，并未加入仙门，收养了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嗯，叫昆仑派是吧？” “是。” “去开门，别让一代掌门在外等太久。” “弟子遵命。” 她赶忙起身走出，门刚打开，江卿兴奋的语气已入耳。 “姜副掌门，刚才有探测消息的船只回来，说看见远处小岛了，大概再有一日我们就能抵达。” “江道友进来说。” 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侧身，给江卿让出一条路，待他慢吞吞走入，才关好殿门。 一回头，发现坐在君衡身边的江卿十分乖巧，眼底深处崇拜之意毫不掩饰。 然而君衡却邹眉，问：“江道友，你脸上的伤为何迟迟不好？” 又看向白冥无渡，“药尊也无法解毒？” “难看了些，不会伤及姓名，无需用药，过两三日也就好了。” 听了这番解释，他颔首。 转而拿出一个光华流转的玉简放在几案，正是记录仙门百家排名的青云榜。 排在百名前皆记录在册，百名之后需要启动光幕才能查看，此物便是君衡用来管理众仙门的法器，也是他身份象征。 唯有第一仙门之首，才能拥有增加新仙门的权利。 否则，只能去八大仙门联合管制的青云殿排队登记，还要接受各种盘问和调查。 姜黎九正疑惑，就听自家掌门问道：“那日听江道友说，要让贵宗震惊天下修士，可有兴趣加入正统仙门？” “可……可以吗？” 江卿咽了咽口水，“我听说加入仙门后，需要上交很多灵石？” “并非如此。”君衡徐徐道来。 “加入仙门之后不可肆意妄为，规矩和驻地建设有一定标准，所出灵石大多花在此处，剩下的运转，皆看各掌门自身能力了。” “多少灵石？一千万够吗？” 姜黎九正要说不需要那么多，却见江卿拿出一千万中品灵石，堆满半个寝殿。 她：“……” 合着穷到欠下巨债的人，只有自己！ 第196章 诺言 江卿付了五百万中品灵石将昆仑派名字刻上青云榜。 剩下的被收起，足够接下来再建其他。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从君衡手中接过一块代表掌门身份的玉印，“多谢。” “江道友不必客气。” 君衡摆手，示意他坐，“以后一起共事，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他说完，又看向身边少女抿唇不语，“姜丫头，身为昆仑派副掌门，可有什么想法？” “我不退出无极仙宫。”姜黎九几乎不加以思索，脱口而出。 “哈哈哈……” 白冥无渡见状，忍俊不禁，“君兄，看把姜丫头吓成什么样？” 君衡面色稍缓，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莫怕，又不是要驱逐你离开仙门。” “就算我想，也要阿锦同意才行，你是他的亲传弟子，无论发生什么，皆需问过他。” “不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以你境界来说，仙门中该给个一官半职。” “可按规定，你在昆仑派已有副掌门之位，原本想好的奖励怕是不能再给。” “只能继续做首席弟子，每月拿这一份灵石了。” 姜黎九心里也有些可惜。 但还能接受。 也许很多人觉得，为一个刚成立的仙宫副掌门，推掉第一仙门职位，会很亏。 的确如此。 可她不能只看眼下。 不仅是帮江卿，更是想有自己的势力。 唯有如此，才能给自己一条退路，同时更好的保护自家那个柔弱，又随时会被妖魔鬼怪抓走的师尊。 她想和沈玉锦永远在一起。 必须能做到保护他！ 念此，她拱手一揖，“是，弟子明白。” “那就好。” 君衡执起茶盏轻饮，话锋陡然一转，“等回去选好仙山，立好门派后，记得给各仙门送一份请帖。” “是。” 江卿应下。 白冥无渡随之叮嘱，“每有仙门成立，皆会收到其他掌门送上的贺礼。” “同时也是为了让你们认识更多人脉，在修真界站稳脚跟。” “一般掌门会派各自弟子前去参加，个别亲自前去，建立宗门不易，有何困难，尽管派人来重阳仙阁寻本尊。” 姜黎九心知他说的都是实话。 派自家弟子都算得上有排面的仙门，更有甚者，只派一个仙侍随意打发。 毕竟每年都有新仙门。 更有不少解散。 没有一定实力背景，肯送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已是态度很好了。 “不久前收到消息，说已快入葬神岛，我有事先去处理，你们三个小辈接着聊。” 君衡起身，磅礴灵气带有清新木香弥漫。 一根根藤枝顺木墙铺开。 是防护阵法。 他做完这些，才回头，“如果我亲自来敲门，藤会自行消失。” “最近鬼族影子频繁出现，在我处理事物之前，莫乱外出。” 叮嘱完，转身欲走。 白冥无渡身形一闪，快速跟在他身后，“君兄等等我。” 关上寝殿木门，整条空旷长廊显得有些诡秘幽深。 两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君兄，为何让姜丫头去当一个小门派的副掌门？” 白冥无渡问：“你明知，只要开口，她定会留在无极仙宫，阿锦就这么一个弟子，怎么舍得送出去？” 君衡脚步一停，“无渡，江卿心思纯净，怀有大爱，亦有自身机缘福德，将来成就不会小。” “所以？” “第一仙门掌门之位，交给阿锦如何？” “这……” “无渡也觉得不行？”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神色深邃，让人一时之间，竟有些看不懂。 白冥无渡心头微动。 就听他声音低沉，“想做第一仙门掌门，首先要有碾压对手的实力，弱则成为傀儡。” “让阿锦当掌门，我若退居幕后也无不可。” “奈何我没多少时间了。” 君衡的话，让白冥无渡诧异不已。 片刻，又想通。 于是缓步上前，抬眸认真看向面前满身肃冷之人，“因此扶持昆仑派，给阿锦铺路？” “一旦他能坐稳无极仙宫之主的位置，江卿与黎九便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哪怕不能争得过元镇，也能有一个靠山，不会流落街头。” 他说着，轻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做这么多，只因对此次秘境传闻里的灵根，并未抱有太多希望吧？” “如果不能修炼，阿锦绝不可能有机会稳坐众仙门之首。” “我猜君兄是想让他有个能依靠的人，这个人便是姜黎九，你怕她与元镇闹得不可开交，无法理清。” “便顺水推舟，让她换一个仙门，反正以她资质，到哪都不会被埋没。” 白冥无渡说了许久。 君衡皱眉，狭长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舍。 他唇瓣动了动，艰涩吐出一句，“无渡，你多年来对阿锦的照拂我看在眼中，记在心底。” “若我走了，劳烦你多看护他。” “君兄是否身有恶疾？” 白冥无渡听闻，倏地抓过他手腕摸脉。 脉象沉稳厚重，却比常人微缓，不像中毒，也非病症，倒像是刻意压制修为。 他瞳孔一缩。 “这些年无人得知君兄境界，且从不参与比试，更不登榜。” “不止是想给后辈机会，更是想拖延时机。” “你要飞升了？” “嗯。” 君衡点头，证实他的猜测。 “相信以君兄之能，即便天梯断裂，亦可安然无恙抵达上界。” “对此，我并不忧心。” “我知道，这么多年也没能找到修补灵根的办法，阿锦身体十分孱弱，你放心不下。” “倘若秘境中发生混乱，我势必要出手平息。”君衡叹气。 他转头，视线落在远处一扇木门，“封印本已松动，再动用境界，天道察觉，这上界，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阿锦之事，我会代为照顾一二。”白冥无渡犹豫不决，想告知他真相，又怕他一怒之下把人给弄死。 “那便先谢过无渡。”君衡忽笑，“人要走，总有诸多不舍，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仙界再见。” “我连阿锦的娘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别人说我对于这唯一的儿子太过宠溺，却不知，我心中有愧，让他吃了那么多苦。” “无渡大恩，待他日飞升，切记要前去寻我，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迟。” 白冥无渡咽下所有的话，拍了拍他肩膀，“好，那我就等君兄扬名上界，届时便坐享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诺言已定！ 却未发现，他们走后，黑暗中一缕魔气悄无声息钻入木门…… 第197章 本座错了 “姜副掌门，我们也是正统仙门了。” “嗯，恭喜。” “同喜同喜。”江卿眉开眼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旋即又道：“你对修真界更为熟悉，不如考虑一下我们的仙山选在何处？” “这……” 姜黎九想了想，随后拿出一张仙门百家图，“能进青云榜的仙门大多集中仙灵境中心，灵气最为充足。” “我们刚成立仙门，要经过多年经营，才能逐渐提升仙山阵法，使得灵气不散。” “还需有仙君坐镇，扩充门下弟子人数，宗门建设等等，只有这样，方有参与排位，和仙门大比资格。” “每八年一次小型比试，二十年一次大比，仙门排列会重新计算，未来可期。” 一旁，沈玉锦听见两人谈话，浓密长睫轻动。 他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小姑娘一脸认真，在跟新上任的小掌门谈论相关事宜。 听见君衡与白冥无渡的话，他心思万千。 尤其是在看见姜黎九那张面无表情，与君掌门相似肃冷的脸，很多话想说，过去已是乱成麻，不知如何出口。 思及此，他起身走到雕花窗前，静坐窗棂，望向远处。 随手拿出腰封里的梨花纹玉佩，用指腹轻柔摩挲着。 二十多年前。 以命与邪神结契换回灵虚果，此果要以灵气滋养，魔界并不适合， 他那时因本体去过归墟，魔灵力凝滞，身受重伤，一旦被修仙之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依旧与蔺无相寻出一个与修真界相近的凡间小岛。 没想到一次去往镇上，被出仙门巡视的君衡撞个正着，他下意识转身，却被一股磅礴灵力定在原地。 自以为是被察觉身份。 不料君衡走到他面前，伸手取下他腰封上的梨花佩，颤声问，“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一百多岁，不是孩子！” 沈玉锦想伸手夺回小姑娘送自己的玉佩，忽被人用力抓住手腕。 君衡听闻他的话，不但没有半点生气，感觉到玉佩想要护主，眼眶却红了几分，“何时生辰？” “归元年一万三千一百二十九年。” 报的乃是姜黎九生辰，然后他就被强行带回无极仙宫，举办了一场十分盛大的认父宴席。 尽管当时他不肯认，也没能影响君衡分毫喜悦之情。 这么多年，他从未喊过一声“父亲”。 可心里，还是对他有莫名的敬重，另一个疑惑又起。 如果君衡才是小九儿的生父，是姜姨口中“死了”的夫君，那么苏家跑来认亲又是为何？ 他想不明白。 小九儿被他关起来后，从不说关于苏家之事。 哪怕问她这些年过的怎样，她也只是高冷少言，淡淡回两个字，“很好。” “大魔头，过来。” 少女清冷声线忽地打破往事，沈玉锦回神，忙藏起玉佩。 他这番举动让姜黎九愣住。 那一刹那，熟悉的白色残影闪过。 下一刻，对上男子一双慌乱无措的眸子，她又是一呆。 与大魔头相处多日，以其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会有些心虚和惊恐？ “小九儿看见了什么？” 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近在耳廓，带有浓浓阴郁和疯狂，仿佛只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会被他一口吃掉！ 姜黎九被一双长臂困住，脊背抵在几案上，“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 “嗯。” 沈玉锦垂眸，入眼是少女鸦羽般睫毛像扇子一样抖动。 他笑，“怕了？” “没有。” 姜黎九声音淡若止水，听不出情绪。 “不怕就好。”沈玉锦施施然起身坐回几案首位，不疾不徐端起茶盏轻轻一啄。 刚抬眸，就见目瞪口呆的江卿愣愣看他。 “江掌门怎么了？” “你你你……”江卿指着他，结结巴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黎九怕他惹怒阴晴不定的大魔头，连忙按住他肩膀，“江卿，我没事，不必担心。” “可他刚才……” “继续看图，我认为这座仙山不错。” 她看也不看沈玉锦一眼，抬手拿起玉简注入灵力，霎时间冰蓝色光芒涌出，形成巨大光幕浮现眼前。 很快，六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映入眼帘。 “此地在仙灵界边缘，曾有一宫门座落，仙魔之争时全员战死，很多选仙山的掌门认为不祥，空置数十年无人选。” “死那么多人，会不会闹鬼？” 江卿问。 沈玉锦忽笑，“闹不闹鬼本座不知，你们要是搬过去，肯定是要闹道士的。” 姜黎九：“……” 三人气氛恢复如常。 最后决定，未来昆仑派就定在此地！ 江卿正欲去找君衡说，忽被沈玉锦叫住，“稍后再去不迟。” “你们选的那个地方贫瘠得很，据说被魔族屠杀后，血迹都没清洗，急什么，根本没人抢。” “胡说，我去看过，早就打扫过了。”姜黎九反驳。 “好好好，本座错了。” 沈玉锦不动声色观察她，见她没有认出自己身份，态度也未变丝毫。 倘若她得知，绝不会这般淡定。 他眼底掠过浅笑，“别急，我们还在秘境，马上要登葬神岛，不如让江卿算一卦，卜出此行凶吉。” “我卜卦不灵。”江卿有些不自信。 姜黎九眨眨眼，出声安抚，“没事，你算的卦我们走相反方向。” “姜副掌门，外人面前给点面子。” “江掌门才是外人。”沈玉锦的话适时响起，转而又问，“小九儿，本座说的对吗？” “你才不是……” “想清楚再说，不然后果很严重。” 姜黎九怼人的话顿时噎在喉咙，只见对面大魔头狭长双目微眯，危险又诡谲。 就好像在威胁，“敢乱说，想想君颜还有你师尊，不想与他们传音了？” 她咬牙，“尊上怎会是外人？” “那是什么？” “内人。” “噗！” 江卿听了这二字，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笑，先卜卦，看看稍后上岛，我们跟在修真界身后，还是单独行动。” “是，姜副掌门！” 江卿忙不迭拿起最近用大魔头手里的灵物，炼制而成的新罗盘，一边看书，一边掐指算。 半个时辰后，他皱眉。 “怎么了？” 姜黎九刚出声，沈玉锦也随之抬头看去。 江卿不确定道：“卦象显示，与众修士同行为大吉，所求皆应。” “也就是说，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姜黎九说完，沈玉锦接下话茬，“大吉为凶，有人想害君掌门他们？” 三人正面面相觑，忽听“铛铛铛”敲门声传来。 第198章 君衡不自觉的担忧 寝内繁枝交错的藤蔓“窸窸窣窣”向殿门涌去。 君衡离开前曾有交代，他来敲门时，阵法自解。 姜黎九身形轻盈一跃。 “吱呀~”推开木门。 只见君衡身穿紫色太极纹长袍立于长廊，孤身一人，溶于摇摇曳曳灯火光辉。 刚要行礼，就听他声音平缓入耳，“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是。” “带上你两个小友，随我一起去外面看姬家圣子布阵卜卦。” “我听长弦说，江卿以推演入道。”君衡唇角微弯，补充一句，“多看多学，方能有所悟。” “多谢掌门指点。” 姜黎九知道，请圣子卜卦这样盛大的事，本不需要来找他们几人。 君衡来此，已是特意照拂。 她回头，忽见两人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几人走出船舱，来到阵法七彩光幕中。 此时外面人山人海，被密密麻麻看热闹的小弟子挤得水泄不通，个个踮起脚尖往里瞧。 阵法内人数也不算少。 除了留守宫门之人，大多仙君仙尊皆在。 剩下一些年轻人，要么是身份高贵的关门弟子，或是世家嫡系，总之随便一个，皆属于修真界备受仰望的存在。 姜黎九顿足，安静站在君衡身旁。 她刚走入阵中时，便发觉无数视线瞬间扫来，却未在意。 身为第一仙门大师姐，这样的场面见得多，并无不适。 “天地万法，随吾心！” 一道疏淡冷漠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一秒。 临时搭建的白玉阵台光芒万丈，闪烁不止。 姜黎九顺势看去。 就见荧光倏然照亮夜色，在无边无垠茫茫血海之中，犹如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 幽冥血海没有白天。 无论何时，天与地都是灰蒙蒙一片。 血月出，黑暗更甚。 这一缕光，自然顷刻间驱散每个人心底的阴霾。 她转头扫视一圈。 不少人目光皆透露出崇拜之意。 “小九儿东张西望，看上哪家少年郎了？”识海里响起大魔头似笑非笑的声音。 姜黎九转脸，猝不及防跌入一双清澈干净，却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 这一幕，忽与那日幻境中，天真又带有病态疯狂的面具少年重叠。 脑海深处，莫名涌现那句执拗且偏执的话，“姐姐，你逃不掉了。” 她的心，猛烈一跳。 正在这时，浓郁灵气自高台扩散。 一朵巨大莲花从天而降。 灵虚子身影渐渐浮现众人眼中。 耳边传来阵阵吸气声，以及轻微议论，只一瞬便停。 万籁俱寂，唯有琴音飘渺。 所有人全神贯注盯着高台上的男子。 姜黎九不知自己为何会有一种恐惧压在心头，竟让她身体不受控制，摇摇欲坠。 一时间，头痛欲裂。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强行钻出。 “怎么了？”被刻意压低的声音轻拂入耳。 几乎同时，她手腕一紧，被人拉进怀里，牢牢扶住。 那种近乎窒息感消退。 “没事。” “嗯。” 沈玉锦听她心不在焉的话，微微颔首。 表面不显半分，手臂却渐渐收拢，力度之大，让姜黎九秀眉微蹙。 她刚想传音入密让大魔头放手。 就听一道急促脚步声奔来。 男子冷冽声线随之响起，“放开黎九，你在做什么？” 姜黎九身形微僵。 她不明白元镇抽什么疯，这么冷喝一声，立即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哪怕高台上正掐诀的人也是法指一顿。 “呵……” 沈玉锦笑得讥讽，“剑尊大人管的太宽了。” “姜丫头身体不适？” 君衡转过身，入目便是少女一张清冷面颊苍白，额上布满细汗。 他无心去管两个争风吃醋的小子，快速闪身上前，把人拉到身边，转而轻唤，“无渡，过来给丫头探脉。” 众人见状，皆是惊讶不已。 君掌门此人乃天塌于眼前仍面不改色。 稳坐第一仙门之首这些年，尽管为人不拘小节，且极少对外出手，却无人胆敢犯他半点忌讳。 谁知，一个小丫头竟让其神色骤变。 不过…… 想到这位姜姑娘乃是沈公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他们又了然。 修真界第一慈父可不是浪得虚名。 爱屋及乌嘛。 都懂！ 沈玉锦不想放手，但见君衡不自觉的担忧，终究把人松开。 青色灵芒闪过，白冥无渡一现身，就被君衡拉住手，按在少女纤细皓腕上。 他无语。 “小丫头怎么了？” 君衡眉峰紧拧。 他方才下意识心慌，是两百多年来为数不多的情绪。 他想不明白。 最后归结为家里那个逆子太难缠，要是他徒弟在自己身边有个三长两短，肯定不得安生。 或又要死要活。 “咦？” 白冥无渡一个轻“咦”，让他的心蓦地悬起。 “说。” 沈玉锦也没好气。 却见白冥无渡缓缓收手，摸着下颚，疑惑道：“灵气凝滞，气息不稳，可能是被阴气冲撞。” “如何治？” “不需要，她已恢复，外面九幽阴气过盛，回去歇息一会儿便会痊愈。” “多谢尊上。”姜黎九站稳身形，双手持礼一拜。 “姜丫头，我送你回去。” “是，麻烦掌门。” “不会，走吧。”君衡抬起大长腿走在前，步履缓慢。 姜黎九心知这是顾及自己，心头微暖，她记得前世，自家师尊这位父亲好像就是…… 这次秘境之后，没多久便失了音信！ 她边走边快速回想。 心里愈来愈慌。 “姜丫头，你先休息，等卜卦之事完毕，我再过来看你。” 君衡说完，护阵已释放出去。 他转身就走。 极高身量从长廊尽头失去踪迹。 姜黎九静默片刻，关合房门回身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眉心。 大魔头唇角绷紧。 她背后是坚硬的门板，退不开。 “我无事，能一同登岛。” “傻瓜，这个时候，还敢跟本座逞强？” 沈玉锦被气笑，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朝床榻走去。 姜黎九眼前光景微晃，被霸道按进锦被，整个人都是一懵。 “不想睡？”沈玉锦看小姑娘呆呆的样子，心头微痒。 于是伸手揉了揉她顺滑如镜的秀发，玩味轻笑，“难不成小九儿想让本座陪着一起睡？” 第199章 神秘少年 “阿黎姐姐，你看，我今天又救一人。” “有个国家发生大疫，本该死不少人，可我出手，他们都活了，算不算功德一件？” “姐姐，你醒醒，我都想杀人了，还不起来阻止我？” “三千年没杀人了……” “我带姐姐去投胎好不好？” “我说过你逃不掉，就算是踏平九幽忘川，我也要把你翻出来!” 男子一声声，一句句，透着阴郁冰冷又满含深情的话萦绕在姜黎九耳边，让她秀眉一皱。 谁在说话？ 又是谁，在她耳边不停的喊，“姐姐，我想你了。” 她缓缓睁眼，只见一抹削瘦身影背对自己席地而坐，看起来像是一个没长开的少年。 而他怀里，还抱着一人。 执着低喃，“姐姐，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想过突破封印会让你死。” “如果我知道，我宁愿永远在黑暗中仰望你，不敢奢求半点垂怜，我也没想过仙界之人竟也容不下你。” “他们想借我的手杀你！” “姐姐说，那些人是不是都该死？!” 姜黎九听见这些话，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心脏抽痛。 她想走过去，看看说话的究竟是何人，却发现自己正漂浮半空中，仿佛是被浪涛卷起的浮萍，无依无靠。 可她还是飘了过去。 少年人低垂着脑袋，瀑布般乌黑浓密的长发遮住苍白如纸的脸，让人不见他眼底神色。 “听说月渊小帝君学识渊博，我也有去凡间读书。” “他家财万贯，整个四海八荒都是他月家的领地，我也有去赚钱，等回到月灵界，姐姐还想坐帝后之位，我就去为姐姐抢过来。”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他说着，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腹摩挲白森森的骷髅脸颊，温柔的像是抚摸心爱的姑娘。 姜黎九靠近。 少年蓦地抬头，还未等看清他的脸，便先对上一双诡异至极的眼眸，刹那间再看不清其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一黑一白，如同两个快速旋转的洪流，能吞噬世间万物。 她神识一晃。 “姐姐，仙界帝君不只有帝后，更有三千天妃，你身为轩辕之后，天生战神，真的甘心放下所有，被囚禁在仙界后宫之中？” 姜黎九就这个问题想了想，她不知少年是谁，也不知他在说什么。 但若是自己，大概接受不了。 她爱的人，只能爱自己。 否则，哪怕再爱那人，她也会放下所有转身就走。 绝不停留。 “回答我。”少年清润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呢喃。 姜黎九下意识摇头，“不甘心。” “好！” 一个“好”字落下。 眼前所有一切皆已消失，却听耳边有人轻唤，“小九儿，再不醒，本座要抱着你登岛了。” 她“唰”地睁开双眼，就见大魔头以自家师尊那张脸，近在咫尺肆无忌惮盯住自己，眼底含笑，好似柔情似水，缱绻旖旎。 “让开。” “小九儿可真是冷漠无情。” 沈玉锦见她面上气鼓鼓，耳垂却微微泛红。 于是忍不住伸出修长的手，抚摸她娇嫩白皙的脸，不料手腕突然被握住。 姜黎九看着他骨节匀长根根分明，没有一丝薄茧的手，眸色微动。 她想起自家师尊那双手，因不能修炼，也是这般完美无瑕，好似羊脂白玉精心雕琢一般。 以至于，她看得入了神。 “小九儿喜欢本座的手？”沈玉锦笑了笑，半真半假，又道：“这只手连人一起送你如何？” “不需要。” 姜黎九忙不迭松开，转而推了推身上之人，“不是说要登岛，快起来。” “不急。” 沈玉锦起身坐到一旁，“方才无相魔君传音过来，说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可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小九儿想不想听？” “什么事？” “关于修真界存亡。” “说。” “这么大的事，小九儿想知道，总要做出点牺牲？” “你想要什么？” “亲本座。” 姜黎九秀眉一皱，“不说算了。” 她立即起身，忽觉皓腕一紧，被强行拉回，就听大魔头低声笑，“好了，不逗你。” “无相说发觉鬼族踪迹，他们先登上岛屿，几乎未曾犹豫就选择好一条路往山上走，看起来并非首次前来。” “这与修真界有什么关系？” 姜黎九话刚问出口，下巴已被微凉有力的手指勾起，迎上一双靡丽诡艳的桃花眸。 男子棱唇翕动，一字一句，“鬼族所选道路，与灵虚子卜卦算出的路线一致。” “小九儿想想，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上岛之路共有九条，九死一生，鬼族所选，按本座图纸上所画，加之多年推算，乃为死路。” “你说，这一场阴谋，是为什么？” 捏在姜黎九下颚上的手重了几分，被她一巴掌拍掉，“仙魔不两立，尊上又是为何要告知我这些？” “修真界大半顶峰修士在此，当真出现意外，魔界同样得利。” “为了小九儿如何？” 话落，沈玉锦倾身而上，牢牢将她抵于雕花床架，附耳低言，“本座好心说这么多，你却不信，真让本座好生伤心。” “说到底，在你心里，就算是元镇说的话，都比本座可信对吗？” 姜黎九不懂，大魔头怎么也喜欢提及元镇这个人，现在之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元镇。” “更不信你。” “不过，既然你说了，我会前去与君掌门商量此事。” 她一把将人推开，掐诀施出清洁咒驱散身上冷香，便听身后人笑，“小九儿这么不喜欢本座，沾不得半点气息？” “我不喜欢极北雪莲香。” 听了姜黎九的话，沈玉锦神色一顿，转瞬恢复如常，“那你喜欢什么香，本座下次换。” “不必。” “你不说，本座不放你走。” 沈玉锦闪身而至，颀长身形挡住寝门，双手环胸，笑盈盈看她，“快说，不然本座把你师尊拉去做美人香解药。” “你……” 姜黎九顿时被他气到，“尊上想不讲信用？” “说不说。” “好，我说！”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喜好比较特别，尤为喜爱石楠花的味道。” “确实特别。” 沈玉锦想起从无极仙宫出来，小姑娘为遮掩他身上的天生媚骨之香，用石楠花做香丸，导致被魔鬼蜂追得漫山遍野逃窜。 他唇角笑意愈来愈深。 正想再说些什么，忽闻一道道脚步声快步走来！ 第200章 莫打草惊蛇 寝殿门被推开的前一刻，清冽雪莲香味扑面而来。 姜黎九后退不及，被按在原地，低沉暗哑的嗓音轻轻拂入耳中，“小九儿，等会儿见。” 话落，大魔头身影化成一团黑雾，顷刻间散开。 “铛铛铛！” 敲门声猛地让她惊醒。 门外传来江卿洪亮的嗓音，带有几分兴奋，“姜副掌门，醒了没？” 姜黎九抬手，“吱呀”一声打开房门。 入目是男子亮晶晶的眼眸，蕴藏几许神秘兮兮，好像有话想说。 她唇角微弯，“有喜事？” “嗯。” 江卿点头。 他直了直脊背，唇角的弧度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灵虚圣子方才卜卦完毕，你猜怎么着？” “与你不谋而合？” “难道姜副掌门学会未卜先知了？” “哈哈哈……” 江卿的话逗笑身后几人。 “是你的表情太过明显，连掩饰都不会。” 姜黎九解释一句，转头看向他身后，只见除君衡外，还跟有药尊白冥无渡，阵法之尊风云，刀尊魏青峰，符咒之尊宁逸。 她视线一扫，蓦地对上元镇淡漠平静的双眸。 得。 五尊齐聚！ 见状，她不疾不徐上前，双手持礼一拜，“弟子姜黎九拜见掌门，见过诸位仙尊。” “不必多礼。” 众仙尊抬手虚扶一把。 君衡轻“咳”，“无渡所言不假，姜丫头休息半日，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随便一个仙医都能看出，可不敢贪功。” “无渡不必谦虚，身为修真界第一仙医，功劳都在后边呢！” “就是，马上要登岛了，万一出个什么事，谁不指望你能救上一命？放心，我们这群人，什么宝物不拿也会保护好你。” 三位仙尊你一句我一句，嬉笑打趣。 白冥无渡顺势接下话茬，“有君掌门作证，我的安全可就仰仗诸位了。” “好好好……” 又是几声大笑。 从始至终，唯有元镇没有开口。 他目光淡淡，不动声色注视姜黎九唇边一抹浅淡痕迹。 却见少女嘴角轻抿，唇瓣鲜红欲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微肿。 见状，他眉头越皱越深。 姜黎九被看得眸色一冷，却没有理会，只侧身避开他的打量。 就听君衡沉稳督促，“姜丫头，我们准备下船，你有什么需准备一下？” “已收拾妥当。” 姜黎九想到大魔头的话，还是决定告知自家掌门。 出门在外，多防备总归没错。 “掌门，弟子有要事，还请借一步说话。” 君衡微怔。 而后转身，对几人说道：“我家首席弟子有话要说，劳烦几位尊上先四处巡视一番。” “好，我等暂且告辞！” 众仙尊拜别。 君衡这才踱步走进门槛。 江卿挠了挠头，“你们聊，我在外面守着。” “不用，你也进来。” 姜黎九把人带到几案前坐定。 她还未出声，君衡已是布下一道隔音阵。 “有什么话尽管说，不会被人听见。” “掌门对姬家灵虚圣子有多少了解？”姜黎九并未拐弯抹角，直言直语道。 “他说的话，被世人奉为金科玉律，弟子若是质疑他，掌门可会相信？” 君衡垂下眸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慢条斯理倒出一杯清茶放在她手边。 沉默片刻，才缓声道：“这世上之人皆有食欲，唯灵虚圣子没有。” “可是……” 姜黎九话未说出，已被君衡抬手制止。 “我大概知你想说什么。” “秘境之内，切记不管发生何事，你都不必慌，凡事皆有安排。” “剩下之事，与你这般小弟子无关，莫参与。” 他想了想，语气稍缓，“登岛之后，切记不要离开我的视线，阿锦就你这么一个弟子，你又是为他而来。” “但凡有个闪失，我无法与他交代。” “弟子知晓。” 姜黎九不再多言，以她前世当过多年魔尊的经验来看。 君衡并不是那种偏听偏信之人。 当然。 身为修真界坐镇百年的第一仙宫掌门，他自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思及此，姜黎九轻呷一口茶水，才声音淡淡，“弟子要提醒掌门的是，鬼族。” “你看这是什么？” 君衡不接话，却从纳戒里拿出九色幡旗。 其上所画，有五行纹，亦有风雨雷电，霎时间一股强烈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我们船上，有鬼族内应。” 姜黎九瞳孔一震。 又听他轻叹，“这一路走来，不管用尽何种阵法避开，最终依旧被走尸跟上。” “鬼族面对修真者不占优势，所以想利用秘境中本有的邪祟来开路，杀了不少仙门弟子与各路散修。” “上岛后，不管四界哪一方遇见，皆有可能爆发一场战斗，一旦开战，鬼族则渔翁得利，我们不得不防。” 闻言，姜黎九眸光微沉，“那灵虚子的卦象……” “莫打草惊蛇。” “是。” 她懂了。 君掌门两百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你的话说完，也该让我说一句了。”君衡见她放松，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要把我们修真界看得那么弱，四界之中，不管与谁正面对战，本掌门都有六分把握能赢。” 他身上半分灵力波动未显，却让姜黎九感觉到，其气势宛如高山深海，不可捉摸。 “姜丫头，有些地方，你与阿锦很像，同样执着又坚定。”君衡抬眸看向雕花窗外逐渐靠近的岛屿。 握住茶盏的手缓缓收拢，又道：“这样的性子一旦做下某种决定，绝不会退缩，看似无所畏惧，亦会伤人伤己。” “阿锦的灵根有我，你不如让自己轻松些，能保护自身安全已是极好。” 姜黎九抿唇不语。 君衡一眼看出，她不会放弃。 只好无奈起身，解释一句，“岛上前往葬神地的路传言有九条，实际能寻到的仅有八条。” “让灵虚子卜卦，无非是安抚人心，鼓舞士气。” “无论走上哪一条，仍会殊途同归，面对的唯有一战，以强大破坏力攻破神墓护身屏障。” “你心系阿锦，本掌门对你要求不高，活下来就好，走吧。” 错身而过之际，姜黎九抬首看去，映入眼帘的男子脊背笔直如锋利宝剑，孤冷又决然。 第201章 葬神岛 修真界船只缓缓靠近葬神岛。 劲风抚过八大仙门各自图腾旌旗，猎猎飞扬。 甲板上，以众位掌门带领的修士个个肃然而立，整齐列队，皆有一种随时战斗的士气高昂。 姜黎九立于船头。 远看不大的岛屿，此时才发觉其巍峨而陡峭。 尤其是最中间那座高耸入云的孤峰，仿佛一把锋锐宝剑直插天际，似要破空离去。 “铮！” 脑海里传来一声剑鸣。 那感觉很熟悉，牵引着她神魂。 不自觉就想起大魔头雕刻的上古轩辕宝剑。 “哗啦啦……” 一道道铁链声响起，让姜黎九回过神。 只见船舷边，小弟子们纷纷把巨大的锚投向水中，稳定船身。 “出发！” 君衡沉稳厚重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齐齐应声，“是！” 姜黎九跟随掌门身后下船，顺连绵不绝的山脉往上行去，一路上安静的有些诡异，连一只妖兽或邪祟都没有遇见。 越往上，草木愈发稀疏。 走到最中心一座高山时，映入眼帘是光秃秃的玄色山巅，陡峭直上。 君衡回首，看向一旁灵虚子，“还请圣子带路。” 灵虚子微微点头，随后拿出一个罗盘迈步走出，身后跟了几个姬家长老。 姜黎九见众人跟上，也向前走去，不料手腕一紧，被人拉住，神识里传来大魔头轻笑声，“小九儿，要不要跟本座走？” 她顿足。 刚回头，就见男子一双狭长眼睛眨了眨，“这座山只能找到八条上去的路，本座知道第九条。” “可鬼族对修真界……” “本座知道的事，小九儿觉得君衡他能不知道？” 大魔头说的对，君衡的确清楚这些，且早有准备，在船上那些时日，她看卷宗，而君掌门也没闲着，做出了九杀阵，正好克制鬼族。 想到这，姜黎九灵台中又浮现某人循循善诱的声音，“小九儿想不想要灵根和仙骨了？” “难道就不思念你那不能修炼的师尊和怕鬼的君颜？” “本座命人好好照顾他们如何？” 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姜黎九咬牙，“尊上说过，到了岛上会寻个机会让我与师尊和君颜传话。” “自然。” “人多眼杂，怎么走？” “交给本座。” 沈玉锦说完，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地动山摇。 “不好，有妖兽来袭！” “大家闪开……” “姜师妹小心身后——” “快跑！！！” 姜黎九闻言，蓦然回首，发现一片巨大阴影笼罩上空，是一条数百丈长的黑色巨龙。 它抬首嘶吼，俯冲直下。 “铿铿锵锵！” 剑鸣交击声不绝于耳，却没能给对方造成太大损伤。 庞大龙爪袭来，姜黎九忽觉腰间一紧，被人护在怀里，下一秒，五根龙指将两人囚禁。 一切混乱，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姜师妹！” 不少人御剑前来救人，却遭龙尾一扫，纷纷摔回。 远处众仙尊仙君击飞妖兽，快速转身，却见黑龙身影已变成一个黑点，顷刻间消失视线中。 寻找路线的君衡闪身飞来，“砰砰砰”炸裂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狂奔而来的妖兽直接被抛上半空，又重重落地，死的不能再死。 众人一惊。 这就是传言中尊者的实力吗？ 百年来，君衡极少出手，以至于世人只知五大仙尊，即便尊其为一声尊者，也很少有人把他和强者挂钩，知他不弱，却没想到能强到如此地步。 一时间，众人屏息凝神。 大气不出。 君衡环视一周，“所有人集合，查看伤亡。” “是！” 一位长老忙不迭领命去清点人数。 这时，有位小弟子犹豫上前半步，拱手一礼，“禀告掌门，姜师妹受妖龙攻击，白冥公子不顾安危相护，双双被掳走。” 君衡眉头一皱，闭上双眼，以神识进入纳戒查看记录天师堂命牌的消息，见姜黎九的命玉完好无损，稍稍放心。 就听耳边传来一道冷冽声线，“掌门，我去救黎九。” 元镇话一出口，不远处的苏落落眸光一戾，转瞬又恢复如初。 葬神岛上遍地邪祟妖物，个个修为了得，各界只能抱团行走，姜黎九孤身一人，定死无葬身之地！ 她唇角微弯，不动声色传音给君衡身边的灵虚子。 “夜凉，派赤炎鬼王带队前去击杀姜黎九，万不能让其活着回来，魂魄也不许，剩下的，按计划行事。” 灵虚子托住罗盘的手微顿，目光不经意扫过苏落落一脸无辜的神色，眼底闪过宠溺，传音回她，“姐姐放心，人早已派出，她活不了。” 刚刚要不是他拖住君衡，哪会有姜黎九被抓走之事？ 他说过，挡苏落落路的人。 都要死！ 两人交流间，巡视长老已快步奔走而至，冲君衡一拜，“回禀掌门，受伤人数三十，皆为轻伤，无大碍，至于这失踪之人……” “说。” “除了姜黎九，便是护她的白冥公子，再就是与他们交好的江卿。” “是吗？” 君衡若有所思。 又听长老继续补充，“属下问过，两人被妖龙抓走，江卿却是被一只猪妖拱下山崖，弟子们下去寻人，未能找回。” “掌门！”元镇再度唤一声。 君衡这才转眸看他，神色沉了沉，“可知眼下处于何时？” “知晓。” “既然如此，该知自己身份，身为修真界剑尊，切记稳定自身心境不受影响。”他似是而非，意有所指。 “心若坚定，方能不被表相所迷，人最可怕的，是自己欺骗自己。” 元镇眸色骤然一震，“晚辈受教。” 君衡没理他，冷漠转身，对灵虚子道：“丢了的人不必找，计划不变。” 他抚了抚宽大袍袖，率先朝狭小山路走去。 众人不敢违抗，面面相觑过后，紧跟其脚步走上仅能一人通过的险要小路，刚踏上，忽觉一股极大压力倾泻而来，用灵力才可缓解。 怪不得进入秘境那一刻起，掌门便交代，“无意外情况，不得使用灵力。” 元镇回头看天上一眼，眉头紧拧。 “师尊担心姜师姐？”苏落落扯了扯他袍袖，故作天真，“掌门不让师尊救人，不如让弟子代师尊前去？” “不用，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大师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师尊别皱眉，徒儿看得心疼。” 元镇脊背微僵，神不附体，好似什么也没听见般转身离去，唯留不轻不重两个字，“跟上。” 没多久，人已远。 无人发觉，泥土之中鼓起一个小包，绿色藤条从中钻出，化成一个身穿绿衣的小男孩。 辨别好方向，冲天上吹一声口哨，很快就有一只仙鹤飞下。 他纵身一跃，“小鹤，主人让我们去寻人，出发！” 第202章 大魔头的暗灵根 葬神地，陡峭崖边。 唯有俯瞰，才惊觉此山被八条磨盘一般粗的玄色铁链牢牢困在中间。 从山尖而下，朝八方延伸，其上篆刻着晦涩难懂的暗金色符文。 姜黎九收回视线，跟在沈玉锦身后，顺缝隙刚走进山洞，就听见震耳欲聋的齐声呐喊。 “属下拜见魔尊大人，见过尊后！” 不等她有所反应，眼前身穿魔袍，脸戴面具的众魔黑压压跪一地。 她秀眉微蹙，偏过头，蓦地对上一双满含无辜的墨玉色眼眸。 尤其离开修真界队伍，这人立刻幻化成自家师尊的样子，看得她有些晃神。 “你……” “小九儿别生气，本座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嘴上这么说，眉眼间的笑意全然不曾掩饰，还装模作样皱起眉，呵斥道：“都乱叫什么？” “就算想要尊后，也要等本座成婚了再说，无媒苟合，岂非失了礼数？” “属下知错。” 众魔低垂着脑袋，一副认错模样。 姜黎九正要说算了，就听大魔头声音骤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无相魔君何在？” “属下在。” 半跪于最前方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请尊上吩咐。” “等从秘境出去，每人发放五十万中品魔晶，十日内花不完，直接杖毙！” 姜黎九：“……” 这惩罚有点财大气粗。 不是…… 这是什么惩罚？ 五十万中品魔晶，换成下品灵石就是五千万！ 都抵她四分之一的欠债了！ 而眼前，成千上万的魔族在此，她忍不住掐指算了算。 倘若神墓里得不到太多值钱之物，这位魔尊大概会倾家荡产吧？ 她咽了咽口水。 这一刻，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穷！ 无相魔君瞥见小姑娘紧抿的唇角，无奈轻笑，“属下领命。” 转而回头，声音低沉，“一个个等什么，还不快领罚，难不成让本君现在用魔晶砸死你们？” “属下领罪。” 众魔躬身再次一拜。 然而，嘴角的笑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姜黎九无语，懒得和大魔头计较，转移话题道：“我方才看见江卿被一头猪妖攻击，他可有被抓？” 沈玉锦闻言，看向蔺无相，“与本座同行那小子在何处？把他带上来。” 蔺无相握拳放嘴边轻“咳”，目光扫过几位魔将，“回禀尊上，江卿被妖族抓走了。” “什么？” “小九儿莫急。” 沈玉锦安抚一声，才转头看向众魔，神色一寒。 霎时间整个山洞倏地安静，鸦雀无声。 被他盯住的几人抖如糠筛。 “说，怎么回事？” “回……回禀尊上。”领头魔将上前一步，抱拳回道：“为了不引修仙者注意，属下控制猪妖把江公子撞下山崖。” “一切本应顺利，不料属下赶去崖底，江公子已被妖族掳走，还说想要人，前去墓底一叙。” “哦？” 沈玉锦低首浅笑。 只是那笑不达眼底，格外冰冷无温，吓得跪在地上的众魔脊背发凉。 姜黎九伸手扯住他鲜红如火的袍袖，“大魔头，先别发火，把人救出来再说。” 她一开口，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收回。 众魔暗暗惊叹此女在魔尊大人心中地位，一时间，再不敢有方才的轻视和玩笑之意。 “你们几个，惩罚减半。” 沈玉锦话落，几个魔将连忙称，“是！” 被罚的开开心心，被免罚的垂头丧气，棱唇一张一合，亮晶晶的魔晶没了一半。 主打就是让人猜不透。 姜黎九觉得自己与大魔头相处这么久，还是摸不清他多变的性子。 不过…… 等出秘境接自家师尊离开魔界后，也不打算再有交集。 以至于，她并不想多管闲事。 “小九儿，随本座来。” 耳边响起男子清润低沉的嗓音。 几乎同时，皓腕被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握住，拉她往山洞深处行去。 浩浩荡荡魔族紧随其后。 直到于交叉口止步。 一边晦暗幽深，另一边光华万丈，映射出暖黄光芒。 不管哪边，皆显得有些诡异。 姜黎九手腕上被捏住的力度紧了又紧，甚至微疼。 “尊上怎么了？” 她问。 沈玉锦听闻少女清冷平静的嗓音，立马清醒。 他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却不咸不淡道：“没什么，走吧。” “哦。” 姜黎九跟在他身旁，一同进入黑暗洞内。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对于夜晚视物这种事自不在话下。 可此刻的眼睛，犹如浸入墨水，除了黑，还剩下黑，任何事物都看不见。 要不是被大魔头护在侧，她都要伸手去摸岩壁了。 “别怕，一会儿就好。” 沈玉锦转首，眸光落于小姑娘紧绷的俏脸，唇角弯了弯，“妖族有忘忧在，他会出面保住江卿，不必太担心。” “嗯。” 姜黎九点头。 又问，“尊上在此地行走，可看得见？” “能。” “因为境界？” “不是。” “那是为何？” “小九儿这是想窥探本座的秘密？” “不想。” 姜黎九闭了嘴。 忽有一股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耳廓，撩起又痒又麻的触感。 她下意识想躲，却又被强势拉回，禁锢于臂弯，识海里传入低低沉沉的笑，“天生的。” 怕她听不懂，又继续解释，“本座的灵根，是暗系。” “原来如此。” 姜黎九先是惊讶，随后了然。 修真界除了正常的五行属性灵根外，变异很少见。 比如自己的冰灵根，还有元镇的风灵根，而暗灵根，此前她只在传说中听过。 顾名思义，暗灵根对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敏感性比其他灵根强上许多，能看见也不奇怪。 而这样的灵根，天生滋养阴戾性情，最易入魔…… 想到这，有什么从脑海中逐渐浮现。 不料，被一道戏谑笑声突然打断，“我说魔尊大人，冷心冷情如你，竟也有一日沉迷美色。” 姜黎九循声一看，只见空旷无垠的溶洞中，一缕金光从上方落下，化成身形修长的男子。 他穿金袍，背后巨大羽翼扇动起阵阵飓风，铺天盖地袭来。 沈玉锦脚步微挪，周身魔雾化剑，毫不留情直冲而去，“敢对她动手，想死？！” 第203章 兄弟相残 “轰隆隆……” 两股巨大力量猛然对撞，偌大洞穴中山岩纷纷崩裂，碎石簌簌落下。 “你疯了？” 扇动翅膀的男子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百年来守身如玉的家伙，当真会为一个不足为道的修真界弟子拼命。 “女人而已，你至于吗？” “难不成想要妖魔两方势力就此一起被埋在这里？怕不是会被修真界那些家伙笑掉大牙！” “喂喂喂……你来真的！” “废话少说，冷千羽，你方才要对本座的人做什么？”沈玉锦高立石柱，周身杀意犹如洪水浪涛般向四面八方翻涌而出。 他手指掐诀，魔灵化成千万玄色长剑于身后悬浮。 仿佛只要对面之人敢说一个字让他不满意，身上立刻就会被捅出无数窟窿。 姜黎九眼帘颤了颤。 在未央村初见夜无心，就听他说过，自从自己拜元镇为师后，魔族那位便一直暗中保护。 元镇因她长得像苏羽灵才开尊口许下只收一徒的诺言。 大魔头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难道也是为一张与心上人相似的脸？ 只是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苏羽灵，所以仅仅爱屋及乌，才不显山不露水，若非无意得知，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么…… 现在一副谁动她都要死的样子又是为什么？ 正在这时，深深探究的目光扫来，出于前世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顺势迎上那人视线。 只见男子一双金色瞳子骤然紧缩。 旋即他勾起唇角，“我道是谁，原来是修真界传言中像剑仙转世的那位姜姑娘，怪不得从不好女色的魔尊也要为你倾心。” “得不到正主，赝品也是好的。” “你才是赝品，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姜黎九冷冷回道。 她袍袖翻飞，祭雪瞬间出现手中，剑尖直指男子，“江卿在哪？把人交出来！” “江卿？” 冷千羽想了想，又恍悟。 “原来是被我无意抓来的那个年轻男子，在魔族盯上他时，我就觉得有问题，未想果真如此。” “怎么样，是不是这个禽兽想用江卿逼你就范？”他一手指着沈玉锦，一边语气玩味，“如今人质在本尊手里，考虑一下跟本尊回妖界如何？” “呵！” 一声轻笑响起。 颀长身影眨眼间已挡在姜黎九面前。 沈玉锦眼底冰寒一片，“妖尊总想踏本座底线是为何？” “为了合作。” “哦？” “把你身边的女子放到本尊这里做人质，我妖族听你调遣，一起去杀修真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正好以他们祭阵，强行破开神墓。” “大魔头，你不能答应他。” 姜黎九心头一急。 就见眼前大魔头抬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是什么让妖尊笃定本座会应下？为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还是觉得本座像你一般色欲熏心，有美人一句话，命都不要？” “修真界中，除了闻名三界的五尊，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第一仙门之首，你想去找死可别拉本座垫背。” “想合作，必须拿出让本座满意的条件。” “哈哈哈……这才是本尊认识的魔尊大人，痛快！”冷千羽招了招手，冲身后喊道：“把人带上来。” 他话音一落，便听一道道脚步声传入。 姜黎九转首，入目是被蛛丝团团缠成蛹的男子，众妖将他高举半空，本已快好起来的脸，再度青肿。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自从来秘境遇见灵虚子后，江卿那张与之一模一样的脸就开始多灾多难。 她缓步上前，站定在沈玉锦身边，冷声问，“你们打了他？” “胡说，别冤枉本尊，那是他被猪妖拱下崖时不慎摔的。”冷千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就在他打算说出接下来筹码之时，却被沈玉锦忽地打断，“本座答应合作，现在就要报酬。” “大魔头，你要与妖族一起对付修真界？！” 姜黎九手中剑“唰”一声抵在沈玉锦修长脖颈上，“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好好一个女子，何必这么凶悍？乖乖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万般宠爱也就……” 冷千羽接下来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忽觉磅礴威压笼罩而至。 几乎同时，腹部猛地传来一抹凉意，他低头，入眼是一柄寒光凛冽的月牙弯刀破体而出。 血液顺刀身一滴滴掉落，顷刻间流淌成一泓小河。 耳边响起男子咬牙切齿，阴狠又满是恨意的声音，“兄长，这是你欠我的，一百多年，也该还了！” “你答应过我不杀她，你没做到，她还是死了。” “我问过你她的尸体在何处，你都不肯告诉我，口口声声说人妖殊途。” “可我只是爱上一个人，她那么善良又柔弱，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知不知道她救过我的命！” “我都愿意留在妖界，再不踏出一步，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我早就想杀你了，你知道吗？” 听着男子字字句句控诉，冷千羽唇瓣动了动，想解释，最终只苦笑一声，“千墨，你要记住，忘掉过去那些事，好好活下去。” 他抬手，紧紧握住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有回头，“你应下，哥哥这条命给你又如何？” 说着，还缓缓摘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抹去神识标记，放在冷千墨手心，“我们两兄弟从小无父无母。” “你是哥哥一手带大，很多事是哥哥没时间教你，让你被一个人类迷惑，现下她死了，哥哥给她偿命，你以后定要记住，人心莫测。” “叮……” 戒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鸣响。 男子修长身形也随之倒下，漫天金色飞羽消散。 “哥！” 冷千墨嘶吼一声，随后抱住地上之人“呜呜呜”哭起来。 “小九儿的剑不收，打算也像这位新任妖尊一样，抱本座尸体哭个昏天暗地？”沈玉锦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姜黎九身形微僵。 眼前变故太快，她还来不及思考。 君掌门那边对上鬼族还有一战之力，倘若再加妖魔两界，不用想也能猜到最终结果。 一旦人族势弱，那些吸人元气的妖魔更会肆无忌惮，届时定会造成生灵涂炭。 本以为大魔头打算联手攻打修真界，没想到他是浑水摸鱼，趁机让妖族换一个妖尊。 沈玉锦无奈地笑，姜黎九面色平静收剑。 哭够了的新妖尊终于站起身，把尸身收进缚灵囊，抬头看来，“魔尊大人可否告知我，倩倩在哪？” “本座应你妖尊之位，已达成。”沈玉锦桃花眸微眯，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转而又道：“想从本座这里得知慕容倩葬身地，那就看妖尊肯不肯听话了！” 第204章 妖魔两界达成合作 “魔尊大人想怎样？” “呵！” 沈玉锦似笑非笑，“妖尊适应能力不错，这么快就认清自己所处位置了，究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觊觎高位已久？” “本座自然知晓冷千羽不是什么好人，可他对你真心实意。” “你想说什么？” 冷千墨声音一冷，周身妖气弥漫。 姜黎九抬首看去，入眼是漫天白羽轻盈飘飞，可她知道，一旦碰触，立即会被划伤，血光飞溅。 就在这时，身边大魔头不屑道：“与其威胁本座，不如乖乖听话，一起去杀自成一界的鬼族。” “刚登上尊位，你也需要别人承认不是？” 冷千墨沉思片刻，忽地笑了，“我听说鬼族去杀修真者，想以人族祭祀神墓护阵。” “夜泊渊秘境说好听是葬神地，说不好听，万年来不管是哪一界来此，都是沿路寻些天材地宝罢了，从未有人进入其中。” “有宝物，又得不到，最令人心痒难耐。” “而这一年，三界皆准备充分，想要进墓一探究竟，我们两方合作便可，为何要帮修真界对付鬼族？” 他说完，姜黎九凤眸轻转，顺势看向身旁人如琢如磨的精致轮廓。 只见他唇角噙笑，棱唇翕动，“妖尊大人应知晓不管是你我，还是那群修士皆属世间苍生。” “鬼族无命理，更能驱使死人再战，敌增我减，届时三界不存，宝物到手，最后也只能拱手让人。” 沈玉锦说完，对面男子瞬间沉默。 他也不急，就那样静静等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半晌，姜黎九就听新任妖尊沉声道：“本尊应下，魔尊答应之事亦不可反悔。” “放心，本座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两位尊者达成共识，忽有一只小白狐蹿来，猛地跃进姜黎九怀里，在她纤长脖颈上亲昵地蹭了蹭。 看得沈玉锦目光幽暗。 “哈哈哈，魔尊大人，姜姑娘，又见面了。” 一道清越笑声突然响起。 姜黎九摸了摸小白狐毛茸茸的脑袋，仅听声音，也知来人是无鸡山妖王忘忧。 而她怀中抱着的，正是其道侣夭夭。 她抬眸看去，却见被众妖禁锢的江卿被身穿红衣的男子一把拎起，用力掷出。 “姜副掌门救命！” 江卿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弧度，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姜黎九正要放下白狐去接人，沈玉锦比她快一步，随手接住，又快速丢给身后的无相魔君，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嫌弃。 “两方已结盟，此刻不动，待何时？” 妖王忘忧手中赤羽扇轻摇，迈出懒散的步子走到几人面前，“本王身为水云天仙府灵狐，向来不喜参与人间俗事，更不争权夺利。” “那便让我做个见证，双方各出一个人质，谁临场反悔，谁的人死，这个主意怎么样？” 冷千墨面无表情，“妖王要参与此事？” “本座同问。”沈玉锦道。 “两位一定会应下。” 忘忧先卖了一个关子，满含笑意的眼神落在姜黎九身上。 随后淡定自若，“本王查到些蛛丝马迹，不管是妖尊心上人慕容倩，还是魔尊爱侣苏羽灵之死，都可能与鬼族有关。” 听见“爱侣”两个字，姜黎九眼帘颤了颤。 不自觉远离大魔头半步。 剑仙转世的苏羽灵是元镇仙尊未婚妻，竟成了神秘魔尊道侣，这关系不得不说有点乱，她可不想参与进去。 沈玉锦见她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眼底闪过一抹烦躁。 尤其是被忘忧往事重提，想起过去沉沦绝望的漫长岁月，一双含情目霎时凝结成冰，“妖王发现了什么？” “小灵山天塌地陷，有鬼族踪迹。” “本座能信？” “尊上不信本王，也该相信修真界君掌门吧？” 忘忧意有所指，唇角勾了勾，“这些年，妖魔鬼怪横行，君衡不声不响，却追查许久。” “他发觉一切源头，竟是从姬家圣子推算出剑仙降世开始。” “仙灵羽化身死，不坠地府，乃在人间渡劫。” “然而这一次劫难不简单，被上界之人插手，已造成一方生灵涂炭。” “与妖族有何关系？”冷千墨问。 沈玉锦嗤笑一声，不等开口讥讽，已被姜黎九抢先，“怎会没关系？” “先不说尊上心上人，单说这尊位，如果修真界亡了，三界到处都是行尸，妖魔两界，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姜姑娘说的对。” 忘忧放下手中羽扇插于后衣领，缓缓行来，抱走姜黎九怀中小狐狸，“其实妖尊也别想太多，三界同进退，各自有所伤亡，才会换来平衡，不是吗？” “冷千墨，本座看不上你哥，却不知，你还不如他雷厉风行。” 沈玉锦的话毫不留情，“你要是去，本座告诉你慕容倩葬身地，不去，本座就把她挖出来，吊在魔界紫墟殿外日日观赏。” “你……” 妖尊被他气的得眸子一眯。 倏忽间又笑，“好，为三界和平，魔尊大人打算用谁来做人质？” 沈玉锦回头扫一眼，指了指江卿，“就他。” “魔尊是在开玩笑？依本尊之见，应该选这位姜姑娘才是。”冷千墨紧盯姜黎九。 后者面色淡然如水，声音亦无波无澜，“好，我去。” “不行。” 沈玉锦一把将走出的少女拉到身边。 姜黎九回眸看他，“尊上怕什么？难道你所应下都是假的？” 江卿一听，连忙上前，“姜副掌门，真的还是假的也要我去，修为最弱的就是我，击杀鬼族根本帮不上忙。” 说完，自己跑去忘忧身后老实站定。 姜黎九秀眉微微蹙起，刚要挣脱手腕上的掣肘，灵台里已传来大魔头的声音，“江卿需要被忘忧保护，你别闹，他绝不会出事。” 她眸色微动，不再挣扎。 沈玉锦脚步轻挪，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出，“妖尊要效仿你哥再死一次？你该不会以为，本座只有你这一颗棋子吧？” “魔尊大人什么话？大战在即，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冷千墨随手指一个小妖，想做为人质。 不料，沈玉锦低低一笑，“妖族送出来的人，本座早有选择，那便是上一任妖尊道侣，雪魅。” 冷千墨瞳孔骤然一震，姜黎九见状，心潮起伏。 看起来大魔头对妖族之事了解颇多，竟能利用兄弟不合除去对手，更是一把捏人七寸。 第205章 苏羽灵的记忆 妖魔两界各自分开，准备前去地底墓地屏障再汇合。 黑暗中走了许久。 姜黎九忍不住问，“大魔头，雪魅与冷千墨什么关系，为何能让他连讨价还价都不敢？” “好奇？” 男子轻笑，“小九儿可有放在心上的人？” “有。” “那用其要挟如何？” “……” 眼下一片阴暗，她还是冲说话之人瞪一眼。 “还用说？” “呵~” 沈玉锦听见她话语里的不满似乎笑得更是轻快。 “是啊，若非本座威胁，你怎会与魔族扯上关系？” 姜黎九不再说话。 却听他继续道：“可是没有小九儿在，修真界那边的死活，本座同样不在乎，也不会多管闲事。” “想必此时本座已带人进了神墓之中。” 她手腕一紧，被人拉进臂弯里，具有侵占性的压迫感随之袭来。 让她身体微顿。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仿佛再近一点，炽热的唇就能贴在她脸上。 “你别乱来，我可不是与你结道侣的苏羽灵。” “怕了？” “嗯。” “怕什么？” “怕知道你的秘密，被杀人灭口，我还不想死。” “小九儿知道什么了？” 沈玉锦抬手温柔抚了抚小姑娘顺滑如绸缎般的发丝。 察觉她整个人僵硬得不知所措，眸中笑意加深，接着出言逗弄，“说来听听。” “你绿元镇这件事，我会保密。” 姜黎九这话一落，让沈玉锦的手顿时停滞半空，半晌后，忽笑，“为何保密？” “小九儿认为本座怕他？” “想说，尽管去告诉元镇，他的未婚妻，生是本座的人，死也是本座的鬼。” 他字里行间的偏执，令姜黎九心头一震。 这一刻。 忽觉“苏羽灵”这三个字，好像是一根根丝线，牢牢将她困住。 重生归来，躲过了苏落落和元镇。 没想到会落在魔尊手里。 这些天接触下来，越发得知此人心思诡谲多变，深不可测。 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前世她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出现过几次。 也消失的无声无息。 就好像，世界上从未有过此人一般。 大魔头没有再开口。 依旧拉着她往深处走去。 狭小地缝中，静悄悄，唯有脚下传来的“哒哒哒”声响。 忽然…… 一滴冰凉掉落。 恰巧砸在姜黎九颈侧，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 “铮！” 她手腕一翻，祭雪闪出道道冰蓝色冷芒。 “啊！” 嘶吼声十分惨烈。 下一秒，有什么“啪”地跌落地面。 “御火，起！” 姜黎九双指夹住符纸，朦胧火光摇摇曳曳，照亮视野。 脚下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小鬼，被一剑刺中眉心，死的不能再死。 沈玉锦抬眸，蓦地瞥见少女白皙脖颈沾染殷红，墨玉色瞳孔猛然紧缩。 心脏也随之抽痛。 那一幕，让他想起漫天飞雪的风失崖顶，血光染红一地白。 他失去了最爱的人。 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满心满眼，都是俏生生立在面前的少女，几乎下意识拿出帕子轻柔擦拭她脖颈上黏腻血迹。 一如曾经…… 把她尸体照顾得完好无损，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泥。 “疼不疼？” “什么？” 姜黎九微愣。 蓦然回首，猝不及防迎上一双乌沉乌沉的眼眸。 那一刹那，宛若跌入深渊旋涡，耀眼白芒刺痛双目。 再恢复视线，已身在茫茫无际大雪之中，天地一色，唯有黑白。 是织梦术！ 不过…… 这里的景象，像极了刚入秘境那日，受忘川水影响看到的幻境。 忽有一道女子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满含蛊惑，“苏羽灵，拿起刀，杀了他，杀了你周围所有人。” 姜黎九眉头一皱。 摄魂术？ 杀谁？ 方圆几十里望去，她半个人都未见。 忽有一股药香拂面，苦涩滋味夹杂着天生媚骨之香，令她心头一喜。 是师尊来了！ 可是一晃神的功夫，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剑已向对方丹田刺去。 幸好被她强行拉回。 却又不受控制划向自己脖颈，温热顺势浸湿她雪白色的衣裙。 缓缓抬眸，眼前逐渐模糊不清，还是能认出不远处颀长的轮廓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脑海中那道声音还在继续，“苏羽灵，杀了他，你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你看，他们都在等你。” 这声音响起，满世界变得安静。 姜黎九好像看见漫山遍野梨花盛开，有一个与她极为相似的女子回眸看来，“羽灵，在看什么？” 她凤眸泛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打一拳，疼得无法呼吸。 一个声音告诉她。 女子不该唤她这个名字！ 那一瞬，无数人在耳边或低声呢喃，或厉声呵斥，或悲痛祈求…… “苏羽灵，杀了他，我们带你回家。” “快动手啊！” “还在等什么！不想回小灵山了？也不想见娘亲了吗？” “……” “呵！” 姜黎九忽笑。 她不知自己为何再次窥探到苏羽灵的记忆。 只觉满心悲痛。 那些画面消退，也不知是刀在抖，还是她的手在抖。 “小九儿，回来，沈哥哥不逼你，莫伤害自己。” 闻言，姜黎九才发现，自己正立在崖边，无形杀意吞噬她神智。 想杀人！ 也释然，自愿放下所有。 “世人只知苏羽灵，何人知我姜黎九？” 锋利剑刃划破喉咙，心头忽地轻松，人轻飘飘从崖巅与雪一同往下落…… 她摔在雪地，寒意袭来，体温一点点消失。 她看见某人一袭白衣飞扑而来把自己抱起。 脖颈上被比霜雪还冷的手覆盖，试图让血液重新回到她身体中。 “小九儿，你不能离开我，听见没有？！”沈玉锦的话悲戚绝望，让人心疼。 姜黎九抬手拂过他眉眼，唇角弯了弯，“沈玉锦，不要再想我，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若有来生，我宁愿做个普通人，不需要天姿卓越，就只在一个小村子里，平平凡凡。” “到时候……” “我……我再去找……” 一个“你”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耳边低哑呼唤越来越远。 旋即脸颊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传来剧烈疼痛。 她刚从幻觉中清醒，就听大魔头声音戏谑，“小九儿再抱着本座，修真界那边要打完了。” 姜黎九尚未回神，忽闻“砰”一声炸响，震耳欲聋。 第206章 留你独活 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环于大魔头劲瘦腰身，姜黎九只觉脸微微一热。 她快速后退一步，脚下忽地踩到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 满地红红绿绿的血液，散发出刺鼻的气息。 “百年毛僵？”说着，立即蹲下去，抬起残缺尸体发青的脸仔细打量。 僵尸一般分为八个等级，依次为紫僵，白僵，绿僵，毛僵，飞僵，游尸，伏尸，不化骨。 像这种已练就铜皮铁骨，再给些时间，说不定就能变成上天入地的飞僵，速度奇快，且不惧疼痛，处理起来异常麻烦。 “小九儿，你和鬼族有仇？” 沈玉锦的语气平淡如水，看向少女的眸中却闪过冰冷杀意。 “不久前，君掌门的灵宠仙灵云鹤，以及嗜灵藤一同与此僵尸大战，探路的小鬼不知情，躲在前路袭击你，鬼族想除掉的目标不言而喻。” “可惜，没想到后路被人截胡。” 姜黎九起身，“君掌门的灵宠此时在何处？尊上可有……” 她话才说出一半，沈玉锦已知接下来的意思。 于是，无可奈何打断，“小九儿要相信，本座不会对两个灵宠动手。” “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绝不骗你。” “嗯。”姜黎九点头。 沈玉锦接着解释，“本座怕你被君掌门灵宠认出，便用阵法隐藏，直到他们离开，才出来查看。” “没想到小九儿死死抱住本座不肯松手。”他语气无奈，眼底笑意几乎溢出。 想到织梦术中所见，姜黎九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大魔头，我有一件事问你，不许说谎。” “小九儿尽管说。” “听妖王忘忧说，苏羽灵是你道侣？” “千真万确。” “是吗？”她凤眸微动，疑惑顿生。 按说身为水云天境灵狐，虽为妖，修得乃是仙法，由于看重因果，不会轻易说假话骗人。 可是，她三番两次在苏羽灵的记忆中看见，陪在其身边之人…… 乃是自家师尊！ 种种迹象混乱成麻，让她找不到半点头绪。 以至于，秀眉愈皱愈深。 沈玉锦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眸子，眼皮蓦地一跳。 一种危险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上前一步，握住少女纤细柔软的皓腕，拉着人往洞穴下方走去。 甚至怕她想起什么，还边走边转移话题，“小九儿，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坏消息。”姜黎九清冷声线淡淡。 某人轻叹，“君掌门已带修真界抵达墓底屏障处。” “这是什么坏消息？” “于修真界是好事，对我魔族来说自是坏事。” “……” 见她抿唇不语，沈玉锦唇角噙笑，“不问问好消息吗？” 姜黎九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不咸不淡接话，“是什么？” 男子笑声更大，响彻四通八达的地窟，回音阵阵。 许久后，他才道：“好消息就是，修真界被鬼物拦住，短时间内无法突破屏障，我们魔族还有机会。” 被沈玉锦这样打岔，姜黎九瞬间停止脑海中的线索。 与其自乱阵脚，不如等眼下事务处理妥当，从秘境回去，亲自去问自家师尊。 无论如何，这世间，除非那人亲自说出口，其他所有的话，自己都不会相信！ “君掌门在哪？” “随本座来。”沈玉锦眉梢微挑。 发觉少女恢复如常，他松了一口气，不再逗她，纤尘不染衣袂扬起一道翩然弧度，迈出矩步方行的步子，朝最左边洞府走去。 姜黎九快众魔一步，紧跟其后。 一行人走出很远，忽听前面大魔头语调戏谑，“君衡此人还真是高深莫测。” “此话怎讲？”她问。 “小九儿与他同寝殿待在一起那么久，可有看过这条路线的图纸？” “未曾。” “所以本座才说他，可真是老奸巨猾。” 姜黎九蹙眉，一本正经纠正他的话，“尊上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君掌门辛苦不知多少岁月所画秘境图，日日不离身，依旧被尊上给看个透彻。” “呵呵……”沈玉锦笑。 他脚步微顿，又朝另一个狭窄小路走去，“奈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谁能想到，他把进入葬神山的路线都记在脑海里，谁也没有告知，险些让本座吃亏。” “尊上知晓如何快速去往地底神墓，亦未告知他人。”姜黎九清冷眸色顿住。 转而恍悟，“大魔头，从我们被墨炎抓走，江卿被撞下山崖开始，到遇见妖族，再诱导妖尊对付鬼族，都是你精心设计的结果，对不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话音刚落，一股冷冽莲香迎面逼至。 下一秒。 脊背撞上寒凉无温的坚硬岩石。 一双长臂抵在她肩膀两侧，将她囚禁于方寸，避无可避。 她抬眸，猛地探入男子深邃无垠含情眸中的冰冷，就见他棱唇翕动，似笑非笑吐出一句，“果然仙魔不两立。” “在小九儿心里，本座永远都不在信任之列。” 沈玉锦垂首，沁凉唇瓣险些贴上少女小巧的耳垂，咬牙切齿，“小九儿所言极是。” “的确是本座提前布下陷阱，抓些妖族拖住修真界，好趁机回到魔族。” “本座诡计多端，心思叵测又怎样，小九儿还不是要为一个沈玉锦不得不跟本座走？” 闻言，姜黎九微愣。 她长睫轻轻一颤，转瞬平静下来。 “尊上说的对，有我师尊和君颜在你手中，合作本就不可能平等，是我太自以为是，自认为尊上乃是朋友。” “哈哈哈……” 男子低笑声中夹杂不可忽视的阴沉，仿佛下一刻就能发疯杀人。 后方众魔屏住呼吸，齐齐无声退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惹得魔尊大人生气，而死于非命。 “本座从未想过要和小九儿做朋友。”沈玉锦广袖轻抬，修长有力的手指勾起她精致下颚。 四目相对，小姑娘古井无波的眸中微澜荡起。 他眉眼含笑，说出的话却宛如锋利的刀子，“别惹本座生气，否则本座杀光你周围所有人，留你独活。” 姜黎九不可置信，随后敛下眸中情绪，变回冷若冰霜，再不说话。 “君衡那边交战，我们正好前去凑个热闹，认识小九儿的人那么多，小心些，莫被认出。”沈玉锦从纳戒里拿出一面寒玉小狐狸面具戴在她脸上。 然后，不顾小姑娘反抗，强势把人带走。 第207章 鬼族 暗金色光芒笼罩在空旷无垠的深渊之上。 遭受鬼族突如其来的重击，很多人走散，已赶到神墓屏障的修真者损失惨重。 “君掌门，接下来如何？” 众人齐齐抬首，看向崖边长身玉立的男子。 “上界之人护身屏障牢不可破，就算我们合力也无法轻易破开。” “若全力而为，恐再受妖魔鬼三界趁虚而入，坐享其成。” “进不得，亦退不得！” “唉~” 众人议论之时，忽闻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沉默良久的君衡回头，就见出去寻亲传弟子的元镇带了几个小弟子走来。 各仙门都有，唯独未见苏落落。 “人没找到？” “嗯，追出去时，落落已被鬼族抓走，这些人身受重伤，只能将他们先带回，再去寻找。” “被鬼族抓走，还找什么？” 一道轻蔑且傲慢的声音突然传入众人耳中。 君衡瞬间锁定来人位置。 众人顺势一看，只见浩浩荡荡各种妖物从黑暗洞穴狂奔而出。 然后，个个化成人形，恭敬立在两旁，齐声大喊，“恭迎妖尊！” 这声音落下，冷千墨修长身形才缓缓走出，“君掌门，久仰大名。” 君衡眉头紧皱，“冷千羽呢？！” “我哥？”男子低笑，“他啊！想来已赶到阎王殿讨茶了。” “怎么？君掌门有兴趣下去找他？” “唰！” 修真界众人听闻此言，纷纷拔出长剑，直指对面妖族。 两界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无形威压汹涌而出，修为稍弱的妖已现出原形，修士亦是脚下重如山，小腿轻颤。 “啪！啪！啪！” 三道清脆的巴掌声不紧不慢响起。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入眼是一个身穿黑袍的高挑女子缓步走至。 她脸戴玄色鬼面，身后，众鬼将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君衡双目一眯，“你是？” “君掌门想问本神主是谁？”女子笑声妖媚惑人，对后方鬼族说道：“还不快给诸位介绍一番？” 众鬼呐喊，“魔神在世，四海八荒，永世神主！” “君掌门听见了吗？”女子似笑非笑，“可愿臣服本神主，让我带你去往上界，得永生！” “笑话，我等修仙之人，怎可与妖邪为伍？！” 听了君衡的话，女子笑得更为肆意，“那就没办法了，在此的所有修士，都将沦为本神主的养料。” 说着，她纤长手指轻抚过殷红唇瓣，这才有人注意到她指尖染上鲜红血色，皆是大惊。 “你这妖女，竟食人为生？” “如此妖孽不除，必祸乱苍生，我等修士哪怕身死道消，亦要将其就地诛杀！” 这人说完，立即飞身而起，直奔女子眉心袭去。 “噗嗤！” 就在离女子半寸远的距离，他再也无法靠近分毫，好似有一股磅礴力量把他牢牢钉在半空。 下一秒，周身灵气不受控制溢出，争先恐后往女子身上涌去。 “妖孽住手！” 君衡宽大广袖轻抬，一根手腕粗的藤蔓“嗖”一声飞出，紧紧缠绕男子腰身，一把拉回。 不过一眨眼功夫，这人却瘦得像枯骨般，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摇摇晃晃倒在众人眼前。 女子“咯咯咯”地笑，目光饶有兴致向妖尊扫去，“冷千墨，自古妖与仙便是不和，同样是修行，凭什么他们是仙，而你是妖呢？” “只要与本神主合作，杀了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谁还敢说你我是妖还是鬼？” 她循循善诱，语调戏谑，“届时，众生只能跪于脚下，奉我等为仙为神！” 冷千墨意动。 却听上方传来男子清朗笑声，“妖尊大人千万别忘了与魔尊的约定，你的女人想要活命，切勿乱来。” 蓦地抬头，一眼瞥见悬浮屏障上方的红衣男子。 男子垂眸，没有看在场任何人，只温柔注视怀里小白狐，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在他背后，一男一女被捆仙绳锁住。 “妖王到底是谁的人！你我才是同族！”他脸色一凝，冷声指责。 忘忧唇角勾起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忽地抬首，“吾乃水云天境仙狐，岂是你这等小妖可比？” “莫说是吾瞧不上你，谁说仙与妖是族类划分？” 说到这，他看黑袍女子的眼神变得讥讽，“仙就是仙，克己守身，断私欲，渡苍生者为仙。” “满心贪婪者，便是三千界尊其为首，那也是妖魔邪祟，怎会因一句称呼而改变？” “无非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 “你……” 黑袍女子本想发怒，却忽笑，“一只低贱的狐族而已，真当自己是什么高贵血脉，笑话！” “以为你与修真界联手，就能让本神主知难而退？” 她踱步上前，“莫说是你，就算三界联手，本神主也能送你们上西天。” “废话不多说。”她手指划过眉心，灵台闪烁浓郁黑芒，一颗通体幽暗的珠子从中飞出。 那一刹那，周遭空气顿时阴冷。 即便运转灵力来屏蔽这股子气息，依旧能感应到冰寒刺骨的温度。 “这是什么邪物？”众人怛然失色。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黑雾扩散，把所有人罩其中。 就听女子大笑，“本神主需要生人祭阵，打开下方墓穴，若有甘愿追随者，稍后定带你们一起去往，能得多少天材地宝，与鬼族一视同仁，皆看自身造化，还等什么？” 一开始，无人敢动。 她也不急，就那样静静把玩手中珠子。 又过一会儿，犹豫不决的人扛不住倾泻而来的威压，最终还是投身鬼族门下。 修真界有，妖界也有。 两方面色不大好看，却也未出言呵斥。 女子纤纤玉手伸出，犹如黑洞般的珠子飘浮而起，她目光落于元镇身上，“剑尊大人怎么不来，是本神主给的不够？” “你想要什么尽管……” “住口！” 元镇打断她，声音冷冽，“身为修士，半点诱惑都不能抵抗，顺应私欲，任性妄为，便是一辈子，唯有止步于此。” 叛变之人被说得脸色一红，旋即释然。 想活有什么错？ 君衡从始至终脸不改色，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珠子出现的瞬间，他已知晓非此物来自上界，那种莽荒杀戮的邪气，无人可以忽视。 何况他临近飞升，许多次感应过天道传递来的仙灵召唤。 倘若对战，唯有全力以赴，是否能继续留在归元大陆，亦无暇再行考虑。 念此，他微微侧目，对身旁阵法之尊风云吩咐道：“结阵，阵外者，无论何族，杀无赦！” 第208章 元镇他不讲武德 “轰隆隆……” 金鸣交击，阵法对撞，以及喊打喊杀声远远入耳。 脚下地动山摇。 无数碎石砸落，发出“噼里啪啦”声响。 姜黎九被拉着赶到之时，整个场面堪称修罗之战。 尸体遍地，黏腻血液顺地表晦涩难懂的符纹流向崖巅，侵染透明屏障。 忽有飞升期威压猛然爆发。 她抬头，只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凌空对立！ 男子身姿修长，一袭紫袍猎猎作响，他手指上下翻飞，不计其数藤蔓从石壁爬出。 “没想到君掌门已超越大乘巅峰期。”女子唇角微勾，笑容带有几分轻嘲。 “本可飞升成仙，却留恋小世界不肯离去，想来此间定有你舍不得之人吧？” 她御黑珠，抵抗滔天灵压，暗暗咬牙，“君掌门就此去往该去之地，看在你听话的份上，本神主不伤你家族中人如何？” “若不听劝告，再打下去，天道定会有所察觉，强行带你离开归元大陆。” “届时，你的家人，还有被你捧在掌心的儿子，都会为你的错误而遭受苦难。” 说到这，她眼底笑意妖冶，寒光凛冽，“我会把他们的尸骨封印在鬼域不见天日的万尸谷里，永世不得轮回。” 君衡面无表情，继续寻找攻破女子防守的破绽。 听见这话的姜黎九却是凤眸微眯，快速闪过一抹杀意，“大魔头，即是合作，你们去杀鬼族，我去帮君掌门。” 话落，她飞身而起，不料手腕一紧，被修长洁白的手拉回。 耳边响起男子清润低醇的浅笑，“那黑袍女子非是善茬，她手里的珠子，更为邪门。” “哪怕在上界，亦是令仙族为之头疼的存在，小九儿这么拼命，是为何？” “她说要杀君掌门全家。”姜黎九抿唇，冷冷扫向半空，“我师尊虽不姓君，那也是君掌门唯一的亲子。” “我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仅仅是威胁也不行！” 少女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说出的话笃定而无谓，即使知道那人根本不是她能对抗的，仍旧勇往直前。 只是…… 沈玉锦从未想过，她有一日会对自己如此。 一时间，心头酸涩。 且暖！ 他唇瓣微动，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大魔头，你放开我！” 姜黎九话刚说完，忽被一根玄绳困住。 她微愣，就见男子附耳，沁凉触感拂过耳畔，低声哄，“小九儿乖乖在这等本座。” 说完，将另一头交给身旁无相魔君，交代一句，“无论发生何事，切记保护好她。” “是，尊上放心！” 蔺无相伸手接过绳索，拱手一礼，“那属下恭候尊上大胜而归。” 刚转身的沈玉锦脚步顿停，轻声一笑，“好，本座知晓，定不让无相失望。” 大魔头带众魔鱼贯而入。 颀长身影顷刻间越过君衡杀到女子面前，随之而上的，便是妖尊冷千墨。 他嘲讽，“魔尊大人迟迟不来，本尊以为你临阵脱逃，不打算对付鬼族了呢！” “以为本座是你这等贪生怕死之辈，遇见强者就跑？”沈玉锦眉目含笑，笑意冰凉。 要不是幽冥血海，在船上听见君衡与白冥无渡谈话，他也不会出现在此，早已进入神墓。 君衡这些年，把一个父亲该做的事都做了。 对他掏心掏肺。 从未怀疑。 倘若直到飞升，都不能让他得知真相，如何忍心？ 思及此，沈玉锦侧首，余光扫见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见他笑容灿烂的姜黎九再度绷紧脸。 一旁，蔺无相拿出一件黑袍给她穿好，顺便理了理宽大帽沿，遮掩她容貌。 熟人太多，仅是面具也难免被有心人认出，有了这件屏蔽神识的宝物，会安全许多。 做好一切，他退回，轻叹一口气，“姜姑娘，你可会生我们尊上的气？” 姜黎九不语。 不久前她的确生气。 她自认为与大魔头算不上朋友，也是暂时密不可分的伙伴。 没想到，他竟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要杀光她身边所有人。 是她没看清局势。 高攀不起！ 蔺无相似乎从她静若古井的眸子里看出所思所想，无奈为某位嘴硬的祖宗开脱。 “姜姑娘，这世间，凡事不能只见表面。” “要用心去看他做过什么，而非听过一句狠话，便全盘否定。” “其实，按原计划，无须要挟妖族，此时早已身在神墓屏障之下，率先一步，去寻仙骨了。” “我不知他为何改变主意，却知定是为了讨你欢心。” 姜黎九长长睫毛轻颤。 忽而抬头，紧盯杀成一团的四界上方，互相提防，又不断做出攻击的几人。 罡风阵阵。 不少飞上去帮忙之人皆被强行扫回地面，血吐三升。 可见有多危险！ “无相魔君，你快放开我，大魔头不能出事。” “别急，不会有事。”蔺无相自觉他的话对小姑娘起了作用，心中宽慰。 然而，又听少女声音懊恼不已，“刚才只顾生气，竟忘记大魔头万一出什么事的话。” “秘境之外，我师尊定也死于非命，被天罡魔君杀害！” “快松开捆仙绳，我要去保护你们尊上。” 得！ 他白说了…… 看来魔尊大人这些日子的诱拐没能成功。 小姑娘认准一人，哪怕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她也照样心甘情愿，不离不弃。 绝不会被所谓的尊贵身份给骗回魔界。 “姜姑娘莫为难本君。”蔺无相收回视线，冷眼环视满地尸骨成山，“以你境界，混进这样的巅峰之战，无疑送死。” “我们尊上分身期已久，灵根极为罕见，对上君衡，也有一逃之力，大可……” “放心”二字未落。 一句“卧槽”紧接着从他口中蹦出，“元镇他不讲武德，刚脱开身，竟趁机对付魔族。” 姜黎九秀眉一皱。 她怎会不知，仙魔两界不合已久，比之妖族更甚。 说一起诛杀鬼族，也不会有人相信。 现下黑袍女子重伤，修真界便调转剑风，对上魔族！ 尤其是剑尊开了头。 其他众修士亦失去顾忌。 “无相魔君，再不放开，我立刻自爆，死在你面前！” 欲前去帮忙的蔺无相一听，顿时被噎住，想了想，发觉这丫头与某人真的很像。 或风轻云淡，或笑意连连，说的话都带有一个“狠”字。 对别人如是。 对自己更是！ 他想了想，终究把捆仙绳解除，“你躲着点，千万别受伤，不然我死定了。” 话未叮嘱完，一股冷风拂面而过，杀进重围。 蔺无相转头一看，满目冰刺从地底钻出，收割各界尸体丹田内的灵丹。 “这手段，和尊上简直如出一辙！”他唇角微抽，随后又是一惊，“她不要命了，这是想干嘛？” 第209章 不能杀他 浓郁血腥味弥漫众人呼吸之间，闻之欲呕。 脚下尸体数不清。 姜黎九心知在这样巅峰战斗中，以自己尚未升至离窍期的修为，无法成功救出大魔头。 那么…… 便剑走偏锋，以邪取胜！ 她身穿黑斗篷，快速游走于人群，不管妖族还是修士或鬼或魔，但凡死去倒地不起，皆瞬间被她掏了丹田里的灵丹。 被掏过灵丹的尸体受鬼族控制后，由于不能承载阴气，刚起身攻击，就被各界战斗余波给拍得灰飞烟灭。 一时间，除了鬼族外，其他三界之人皆松一口气。 “这位姑娘当真聪慧，竟以这样的办法避免鬼族越杀越多，不知是出自哪一仙门？” “谁说就是你们人族修士，也许是我们妖族。” “胡说，你看她一身黑，出手狠辣，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知乃我魔族。” 姜黎九身上的黑色袍子屏蔽众人神识，让他们无法得知身份，又因她让鬼族吃闷亏，竟无一人对她下手，皆怕伤及自己人。 她未理会，收集足够金丹，才抬首看向半空中乱斗一团的五人。 此时，妖与魔站在一起，君衡身旁有元镇，唯独一个黑袍女子被两方围在中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不久前元稹那一招，趁大魔头不备，正中左肩。 血液顺艳红如火的袍袖。 一滴。 又一滴。 从半空滴落。 半边银面下，棱唇漾起一丝轻嘲，“鬼族未灭，剑尊便向合作伙伴下手，此举多少有些不要脸了。” “谁与你合作？”元镇面色冰寒。 “夜无心，你可知本尊有多想杀你，为我羽灵报仇？” “若非有你，她不会死！” “呵~” 沈玉锦轻笑，笑得讥讽又凉薄，“元镇，说到底还是你不够了解她。” “一个世家嫡长，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能保护，出了事却口口声声怪别人，百年来，你真的有去查过，她为何而死吗？” “懦夫而已，是你不配！” 这话彻底激怒元镇，他握住本命神兵绛羽的手紧紧攥起，青筋爆鼓，声音冷冽得仿佛严冬腊月的寒冰，“找死！” 他正要飞身上前，忽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肩膀，就听君衡沉稳嗓音响起，“莫乱阵脚，先杀鬼族。” “是！”元镇咬牙应下。 姜黎九见状，又开始收集尸体金丹。 黑衣女子手里的黑色珠子十分诡异，此界顶峰境界之人联手，短时间内竟也无法破除她的屏障。 最重要的，是三界互相怀疑，不敢用尽全力。 她也明白，等那神秘女子一死，三方必然会发生新的争斗。 毕竟，马上就要进入神墓，里面仙灵浓郁，定会有许多天材地宝，怎能不争？ 所以她要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护好大魔头。 带他一起找神灵根和仙骨，等离开夜泊渊秘境，再去魔界把自家师尊与君颜接回来！ 至于谁得机缘，哪一界争夺过多，都不是她能考虑的。 她只想在这弱肉强食的归元大陆，带那个人好好活下去，不要像上辈子，双双落得个凄凉境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女子娇媚婉转的笑声突然响彻众人上方，夹杂不屑与嘲讽。 “一群蝼蚁，也妄想挣扎。” “那便去死吧！！！” 姜黎九循声看去，却见半空中黑压压的雾气笼罩。 几人身形模糊不清。 她的心，蓦地跳了跳，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涌上心头。 是来自灵魂的惊惧。 强行压制情绪，她身形轻盈一跃，朝茫茫雾霭中飞去。 越是靠近，冰冷死气越是集中，几乎化成实质。 正在她快要靠近之时，识海内的灵魂之契狠狠被牵扯一瞬。 仅仅刹那，却撕心裂肺。 师尊出事了！ 这么一想，她更是焦急，恨不能立刻抓住大魔头，问清自家师尊情况。 于是，再顾不得什么，连忙进入黑袍女子布下的半阴境。 然而，等她进入其中环视一圈，视线之内有元镇，有君衡，亦有妖尊冷千墨。 唯独没看见大魔头。 反观黑衣女子跌坐在地，手捂胸口，一口鲜血顺嘴角流出。 在她一双瞳子里，姜黎九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 这人无声无息，宛若空气让人无法察觉。 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男子挺拔笔直的背影。 “荼千行，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回上界，就把命珠还你如何？”女子声音艰涩，强忍痛苦。 而后，她咬牙道：“否则，我便与命珠同归于尽！” 听了她的声音，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姜黎九这才看清他雌雄莫辩的俊美容颜，以及眸底沁凉而睥睨众生的眼神。 她惊诧。 “你是在无尽海船上，附身过我师尊的邪祟？！” 话是在问，语气却笃定。 男子冷冷瞥过她，皱了皱眉，“离开此地，吾不杀你，其他人都要死！” 未见大魔头，师尊的父亲还在。 “不行！” 姜黎九广袖轻抬，纤长手指点向君衡，“其他人随便，这个人不能死！” 正准备解除封印的君衡微愣，术法顿散。 早在小灵山数十万人死于天崩地裂，变成鬼域后，他就感觉有一股强大力量作乱。 暗中追查多年，得知是鬼族所为。 更知晓百年前苏羽灵之死不简单，鬼族不知在做什么阵法，需要小灵山万物生灵尽数死亡，才能得以达成。 剑仙转世来自小灵山梨花村。 沈玉锦亦是！ 也就是说，他将会成为下一个被杀目标。 这也是他多年精心保护，不许他私自下山的原因，此次让他离开无极仙宫，一是引鬼族动作。 二便是用秘境吸引火力，以免沈玉锦遭受大规模攻击。 想到这里，君衡狭长双眼闪过一抹坚定。 他要在飞升之前，保住自己那无法自力更生的逆子，能踏上修仙之路最好，倘若无缘，也该安稳过余生。 “九杀阵，起！” 话落，姜黎九只听“嗡”一声。 下一秒，九色幡旗霎时围绕众人旋转，强大威压倾泻而至。 她面前的男子眼神都没动。 半晌后，他唇角勾起，“小姑娘，看在一面之缘的份上，抓紧时间逃命。” 说话间，七道身影从下方飞来，姜黎九大致一扫，发觉分别是诸位掌门。 再加君衡和元镇，刚好凑齐九个阵眼。 如此阵仗。 对付鬼族不成问题。 姜黎九正准备离开，却听妖尊冷哼一声，“诸位是想趁魔尊被邪物附身，把我们一网打尽呗？” 什么？！ 眼前美得分不清男女的人，是大魔头？ 她脚步一顿，忽地转身挡在其面前，“你们不能杀他！” 第210章 再遇邪神荼千行 姜黎九话音刚落，周围众人倏然一静。 但以君衡为首的九杀阵并未停止。 她正想与君衡传音告知真相，就被身后男子一声低笑打断，“的确不能杀本神，倒不是他们不想。” “而是……” “他们不配！” 荼千行慢条斯理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 淡漠嗓音随之入耳，“小姑娘，让你逃你不逃，此时怕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我曾答应一人，不能伤你分毫。” “可眼下，三方对战，本神无法保证你平安无事，死在谁手。” “呵~” 他笑，“不如让你死在别人手中，倒也干净。” 话落，一股阴冷气息犹如洪水滔天般袭来。 姜黎九身形顿僵。 无形力量顺脚踝一直往上缠绕。 动也不能动。 几乎同时，男子俊美邪肆的脸映入眼帘。 不等有所反应，纤细脖颈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扼住，瞬间双脚离地。 窒息感袭来。 她手腕翻转，才惊觉自己灵力竟已凝滞。 “大魔头，你……” “清醒一点！” 少女艰涩开口，由于被掐住喉咙，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刚吐出就已消散。 这一幕，不过眨眼之间。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死于邪祟手中之时，却见男子猛地松手，转而又将少女紧紧揽进怀里。 “小九儿，对不起。” 神识里传入这句话，姜黎九鸦羽般长睫轻颤。 她能感觉出来，男子很慌。 一向无所畏惧的人，浑身冰冷无温，心跳得很快，很急。 “没事了，别怕。”她缓缓抬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安抚。 “嗯。” 沈玉锦颔首。 刚才，只差一那么点点，便亲手把他的小姑娘丢给阴狠毒辣的黑袍女子！ 怎能不怕？ 他脑袋埋进少女颈窝，冷香拂面，心才安定。 姜黎九垂眸，发现大魔头竟变成自家师尊的样子。 好在他发冠崩毁，垂长墨发散开，遮盖住如琢如磨的清隽轮廓。 也不知这人对自家师尊的脸有什么执念？ 好在没被人认出！ 于是，她不动声色拿出面具戴在他脸上。 “九星降世，诛杀万邪！” 那一刹那，九道正气凛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入耳。 “轰隆隆……” 阵法之内九色灵芒闪烁，从幡旗涌现，很快驱散鬼雾，占领屏障壁垒。 黑袍女子生生受一记重击，高挑身形倒飞而出，又被身后元镇一道剑气击落。 她趴伏地面，肩膀轻抖。 竟是在笑？ 笑声越来越大，愈发疯癫。 姜黎九秀眉微蹙。 上次无尽海船舱内死的黑衣女子，就是此人炼制出的替身傀儡。 思及她趁自己不在，对半分修为也无的沈玉锦下手，细长凤目微眯，掠过一抹杀意。 伤害她师尊的人，都要死！ “小九儿，我先送你离开。”大魔头沙哑声线在灵台中低喃，“这里危险，你要活着出去见君颜。” 说着，姜黎九身上一重。 肩膀两侧骨节匀长的手正在发抖。 却坚持使用灵力，去破开九杀阵，想将她丢送走。 只是，他的法术施展到一半就被姜黎九扣住手指，“大魔头，要走一起走。” 沈玉锦抿唇不语。 又听少女语调无波无澜，“既然无法两个一起走，那便一起留吧！” 他微愣。 忽笑，“你愿意陪本座一起死在这？” “并不是。” 即便姜黎九这么说，大魔头仍旧笑得像个傻瓜。 分明虚弱到随便来个人都能灭了他，还能如此肆意，不惧生与死般的癫狂。 她静若深潭的眸光泛起微澜。 感觉五指中，大魔头手掌软弱无力，莫名想起他曾说过，“本座的手受过伤，不能用剑。” 心知他犯了旧疾。 这样情况下，还在坚持抵御外面交战产生的流刃。 姜黎九转过头，只见九位修真界之人御起各自幡旗，道道灵力化成千万箭矢，向女子直直刺去。 反观妖尊，与己方一样，护住自身，静默观战。 “以为这样就能诛杀本神主，笑话！”女子站起身，抹去唇角血迹。 她目光轻转，落在沈玉锦身上，唇角弯起一道讥诮，“若非魔尊召来邪神，你们此刻都只能是死人！” “可惜尊上太过让人意外，竟能反抗成功，不被控制。” “如此，便是天道亦向着本神主。” “天道，不会向着乱杀无辜罪恶滔天之辈。”君衡踏前一步，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开，“你用小灵山万物生灵为祭，究竟在做什么？” 这话说完，姜黎九明显觉察大魔头周身气息一冷。 “怎么了？” “没事。” 沈玉锦转身，狭长双目紧盯黑袍女子，“是你杀了小灵山数十万众生？” “是又如何？” 女子这话一出，“铮”一声剑鸣传入众人耳中。 九杀阵震颤不止。 君衡有所感应，袍袖轻挥，打开一道缝隙放玉长弦进入。 不料，随之而来的，还有水云境灵狐忘忧，甚至魔域无相魔君也跟了上来。 “尊上，你怎么样？” 蔺无相一眼就看出自家魔尊不对劲。 沈玉锦缄默不言。 片刻，才缓声道：“无事。” 见他逞强，蔺无相欲言又止，最后无奈传音给姜黎九，“姜姑娘，我们尊上有伤在身，不能参与此战。” “是因为他的手？” “也不全是。” 他没想到这样的事，沈玉锦都大大方方告知小九儿。 想了想，又接着问：“那姜姑娘可知尊上心头，还养着一抹神魂？” 姜黎九眨眨眼，摇头。 蔺无相：“……” 完了。 他暴露了！ “没说的话，姜姑娘全当没听见。” “哦。” “反正他很虚弱，不能再受任何伤害。” “我知道了。” 姜黎九之所以进入女子半阴境，便是明白大魔头不能死。 她上前一步，偏过头，入目是男子紧抿的唇，蕴藏冷光的眼。 “大魔头，你是不是和这个黑衣女子有仇？” 沈玉锦接收到小姑娘的传音入密，低声回应一个“嗯”。 “因某些原因，你现下不能动手。” “无相与你说了？” “是。” “小九儿，你听我……” 一个“说”字噎在喉咙，忽被姜黎九打断。 “尊上不需要解释，只要记住我们的约定，保我师尊和君颜平安。” 沈玉锦眸色微动。 小姑娘执拗又认真，不像是得知真相的样子。 他唇角微勾，“本座绝不对小九儿食言。” 姜黎九收敛眸光，犹豫须臾才问道：“尊上不能参加战斗，身为合作伙伴，可否借些魔灵？” “好，只要小九儿想要，本座的命都给你。”低低浅笑涌进耳蜗。 微凉气息喷薄于颈侧，不可忽视的痒于肌肤蔓延。 她瞳孔骤然一震，手指忽被牢牢握住，磅礴魔灵力顺势钻入经脉。 第211章 当众爆马甲，黎九才是苏羽灵? 清爽气流在身体中蔓延，乖巧聚集一处，与本体冰灵力泾渭分明。 像是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士兵。 半晌，手被松开。 姜黎九偏过头，却见大魔头死死按住心脏，修长如玉的手指隐有青筋。 分明痛苦不堪。 面具下唇角依旧微微上扬，让人看不出丝毫狼狈。 她眸色微动。 这应该就是无相魔君所说的心头血养魂，被反噬吧？ 逆天的代价往往让人痛不欲生，想要得到，必须付出同等价值！ 这一刻。 莫名想起前世的沈玉锦。 那人也曾这样，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 今生一切都没发生。 她愿意保护好那人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而沈玉锦的命，掌握在大魔头手上，所以她此时也要护住他才行。 思及此，她脚步一挪，坚定立在前面，魔灵与自身冰灵力混合，阻挡外面战斗余波。 “小九儿，你可知被他人灵气进入经脉十分危险？” 沈玉锦上前半步，一双长臂缠上少女紧致腰身，俯首贴耳低语，“何况本座是魔界之人。” “只要本座想，你随时会走火入魔，再也回不去修真界。” 他轻叹，手臂逐渐收拢，“为了一个沈玉锦，你连入魔都不怕吗？” “是。” 姜黎九皱了皱眉。 被他这样一揽，差点破了护阵屏障。 奈何手指掐诀，正准备接下来的禁术碎星阵，无法避开。 此阵前世在元镇与苏落落大婚之时，曾被她拿来与其同归于尽！ 眼下，是想在紧要关头杀出重围。 无论如何…… 她都会全力以赴，让自家师尊完好无损的回来！ “大魔头，你再动手动脚，小心我连你一起杀。” “至于走火入魔……” “倘若你当真对这世间没有半点留恋，尽管试试看！” 话落，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沈玉锦被震退数步，抬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魔气被冰封出一个单独空间。 其中藏有点点星芒。 竟是灵丹！ 他怔了怔，就听蔺无相诧异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咦？尊上什么时候教会小九儿这等禁术？” “本座未曾教她。” “此术乃尊上独创，半年前才试成功，便是为了此行顺利进入神墓，小九儿她……” “不对劲”三个字还没说出，沈玉锦已抬手制止他的话。 “她就是她，未被夺舍。” “是！” 说话间，外界陡然传来“轰轰轰”几声炸响。 姜黎九的护身阵颤了颤。 她转眸看去。 君衡凌踏半空，紫色太极纹衣袍萦绕淡淡仙灵光华。 这是飞升前的预兆。 一旦他飞往仙界，沈玉锦这个不能修炼的君家嫡出，会顷刻间沦为笑柄。 不过，她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哈哈哈，君衡，天道已经察觉你的存在，再战斗下去，你必须离开归元大陆。”女子声音从九杀阵中传出。 她笑得玩味，“只要你不在，本神主立刻让你家破人亡！”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君衡沉稳浑厚的嗓音浸着冰渣。 姜黎九心知，黑袍女子在故意激怒他，想以大乘巅峰期的破坏力打开地底神墓。 届时，君衡被天道带走，她可全身而退！ 现下想杀黑袍女子，同时破开神墓壁垒，手上的灵丹根本不够用。 “小九儿，接着！” 大魔头漫不经心的语调忽从背后传来。 手中一重。 姜黎九垂眸，便见掌心有一玄冰玉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数不清的灵丹。 修士，魔族，妖丹，通通都有！ 她蓦然回首。 目光落在男子噙笑的唇角，凤眸微眯。 传言不假，大魔头就是喜欢掏人丹田，想来这些年被他拿走的灵丹都在这里了！ “呵~” 沈玉锦笑，“还不快去？” “再晚一点，黑袍女死不死本座不知，君掌门肯定飞到上界成仙去了。” “他暂时并不想走。” “尊上怎知？”姜黎九淡淡问出一句，“修仙之人，谁不想飞升成仙？” “本座偷听到，他舍不得家中独子，执念太深，会加重飞升劫难。” “你……” 她没想到有人把偷听这种事说得理所当然。 但。 不管是为自家师尊，还是为君衡，都必须想办法除掉黑袍女子。 她敛下情绪，对沈玉锦身旁之人道：“无相魔君，照顾好你家魔尊，我出去一下。” “属下遵命！”蔺无相拱手一礼。 姜黎九心绪万千，一时间，没理会他话中深意。 她转身冲出阵法，脚下步子轻盈如飞，诡谲多变，每一次皆是险险避开流刃。 眼见她快速隐于黑袍女子鬼雾中伺机而动，蔺无相笑了笑，“小九儿心硬如铁，尊上这些时日的美人计似乎没起作用。” “是你的脸入不得小九儿的眼，怪本座何事？” “是属下这张花容月貌的脸错了！” “确实。” 沈玉锦唇角漾起浅笑。 他本打算，如果小姑娘肯接受自己魔族身份，便告知她真相。 怎料，她心若磐石。 世间之人皆慕强，唯独他的小姑娘心性坚韧，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不嫌世人眼中，废物一般的自己。 …… 姜黎九悄无声息赶到黑袍女子身后，一路上顺利的有些诡异。 她脚步一顿，忽闻女子娇媚轻笑，“姜黎九，你怎么不往前走了？” 这话一落。 众人视线纷纷扫来。 两方对撞的力量亦凝滞一瞬。 姜黎九不明白，黑袍女子发现自己踪迹在意料之中。 隔着屏蔽神识的黑袍与面具，还能认出自己，究竟凭借什么？ “姜黎九？” 第四仙门揽月宗掌门白无涯眉头紧蹙，冷声问道：“你一身魔气，难道是魔族奸细？” 他眉目冰寒，一道剑气直击而出。 姜黎九只觉磅礴威压袭来，正欲使用大魔头那借来的魔灵抵抗，却见一道身穿书生衣袍的修长身影挡在面前。 “铮！” 两股剑气猛烈对撞，互相抵消。 “玉尊者什么意思？” 白无涯质问。 姜黎九也没想到，玉长弦竟会为了自己，与整个修真界作对。 “玉前辈，我……” “别怕，去做你想做之事，剩下的，交给为师。” 玉长弦声音清润如风，带有淡淡宠溺，“本尊者唯一的亲传弟子，并非入魔，谁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不止姜黎九愣住。 众人亦是！ 尤其是元镇，身为剑尊，握剑的手却蓦地一抖。 他不可置信，“玉尊者是说，黎九才是苏羽灵？” 第212章 不死山 不等玉长弦给出一个肯定答复，黑袍女子便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杀意弥漫开来，黑色雾霭几乎凝固成实质。 笑够了，才冷冷道：“本不想赶尽杀绝，现在觉得还是死干净了的好。” 她抬起袍袖，一缕缕雾气疯狂从其身前珠子里涌出，刹那间，几人被击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妖孽受死！”君衡不再犹豫，体内封印响起一阵“咔咔咔”声响。 姜黎九被一股无形力量定在原地，束缚越来越紧，仿佛正被刀子绞杀，瞬间割破衣袍。 “噗~” 血光飞溅。 看得远处元镇瞳孔一缩，“黎九！” 姜黎九不理他。 只觉禁锢碰到自己血液时便彻底消散。 说时迟那时快，趁黑袍女子被玉长弦与君衡联手控于原地之时，她飞身而上，逼出一滴心头血画出繁复符文，用力向前拍出。 “砰——” 黑袍女子护身光幕裂开。 殷红忽从嘴角溢出，她回头之际，只见姜黎九半边面具被震碎，面冷若霜，乌发乱扬于猎猎劲风。 她身姿纤长，白衣寒碎，点点血迹，红如梅。 就像曾经，她每一次出战凯旋之时那样。 肃杀，冰冷。 有她在的地方，万物失去光泽。 那人的眼睛。 也不会看除她以外任何人。 就好像此刻，元镇得知她才是苏羽灵，视线已是无法离开分毫，生怕她死。 可是。 她非要她死！ “苏羽灵，你的命可真大，为了躲避摄魂夺命之术，竟选择诈死转生！” “呵~” 黑雾聚集，化成密密麻麻长剑，剑尖直指姜黎九。 众人被半阴境阻挡在外，无法帮忙。 “黎九……” 元镇情急之下，分出数道分身，狠狠轰击阵法，却没有伤及半分。 姜黎九不为所动，一步步朝女子走去。 “在无尽海，你为何要抓我师尊？”迎上滔天杀意，她声音仍旧平静无波。 黑袍女子嗤笑，“要是早些得知他乃是小灵山出逃的二人之一，我便不用傀儡前去了。” “不过，你若担心他，提前去地府为其铺路可好？” “反正他早晚要死于本神主之手。” 这番话戏谑又嚣张，明显没把对面少女看在眼里。 姜黎九凤眸幽冷，伸手招出本命神兵祭雪，“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是吗？” 黑袍女子讥笑。 一个在下界历劫的神君，她自然不惧。 谁知……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众人亦是。 天地间魔气弥漫，裹挟千千万万灵丹。 一颗颗排列成星轨。 杀气腾腾！ 姜黎九神识锁定黑袍女子，让其动也不能动。 “你的神魂为何如此强大？”女子一惊，似乎无法接受这样事实，“莫非你已觉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不信！！！” 姜黎九不想听她疯言疯语，转而冲被挡阵外的众人淡漠道：“请诸位暂且离开。” 君衡转眸看玉长弦一眼，后者点头。 他收灵力。 “退！” “不，我不走。” 元镇再度拿起长剑劈向护阵。 姜黎九秀眉微蹙。 却听玉长弦温雅如玉的声音传来，“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忘了你刚收不久的亲传弟子丢了？” “为一个外人，不顾诺言，抛弃教导八年的徒儿，迟来的悔不如就此打住。” 元镇脊背一僵。 旋即一只修长的手把他强行拉走。 九杀阵解除。 入目是下方诸多修士衣袍血迹斑斑，正抵抗倾泻而出的威压。 随着几位掌门从天而降，场面再生变化，三界之人分开，各自聚在一起，打开层层阵法加持。 姜黎九正要启动禁术，忽见不远处，捂着心口的大魔头虚靠石壁，抬首看来。 无相魔君已回魔族队伍。 这人却…… “为何不回去？”她传音入密。 沈玉锦轻笑，“只因不想和小九儿分开，尽管动手，本座会保护好你。” “你管好自己就行。”姜黎九回应一句。 对付鬼族，她神识多少有些优势。 但黑袍女子手里的珠子很危险。 她无暇分心。 被姜黎九忽视的女子被气笑，咬了咬牙，“觉醒也好，没觉醒也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想与我争，你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死，最后灰飞烟灭！”说完，身上黑袍爆鼓，无数玄杵眨眼飞来。 与此同时，一道道耀眼光芒迎头砸下。 撕裂黑暗，天地斑白。 “轰……轰……轰……” 巨大冲击力下，爆裂声震耳欲聋。 姜黎九脸色苍白，身体亦是摇摇欲坠，这是使用禁术的后遗症。 见黑袍女子被一颗巨大星陨砸中，她心上一松，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于漫天烟雾坠落。 她同尘归。 恍惚之中，腰间一紧，被带入坚硬沁凉的怀抱。 “小九儿，别怕。” 耳边传来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 天生媚骨之香扑面。 “师尊？” “嗯。” 听到回应，她努力睁眼。 朦胧中，男子隽秀轮廓映入眼帘，她抿了抿唇，有些委屈，“师尊，徒儿要死了吗？” 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会看见最想念之人。 姜黎九想到这，眼眶红了。 “傻瓜。” 沈玉锦笑。 这时，又是一声巨响。 神墓屏障破了！ 纵横交错的缝隙蛛网般延伸出去。 破空声入耳，他抬眸一瞥，巨大碎石映进他瞳孔！ 愈来愈近…… “小九儿，闭上眼睛。” “不！” 姜黎九摇头。 她怕自己一闭眼，魂牵梦绕的人会消失，再也不见。 沈玉锦无奈，只好抬手捂住小姑娘一双凤目，低声轻哄，“你不乖，为师要生气了。” 被蒙起眼睛的姜黎九感觉两人身形突然翻转。 忽听一声闷哼。 剧烈震颤骤响，周遭倏地安静。 思绪渐远。 她失去全部意识。 …… 冷。 很冷！ 感觉身体已被冻僵。 艰难睁开眼皮，飘飘洒洒雪花中，一座高山直插天际。 “魂飞魄散的灵魂进入归墟是回不来的。”男子声音冷漠又邪魅。 另一道声音低沉暗哑，“你肯放我进来，定有办法。” “确实。” “说。” “此山名为不死，山顶有一灵果，叫灵虚，得到它，我便能救下你怀中之人，但你要答应一个条件。” 姜黎九听见其中一道熟悉嗓音，连忙回头。 当越过黑袍男子背影，看清自家师尊那张沧桑的脸时，心好似被刀割一般，疼得厉害…… 第213章 愿与邪神结契 上一次见沈玉锦如此狼狈还是在前世。 只不过，那时的他是绝望癫狂，疯了一般伤害自己，为她而死。 此刻，却是将所有情绪沉入眸底深处。 是死寂。 姜黎九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揪紧，又闷又痛。 沈玉锦一袭玄色劲袍包裹在颀长身量上。 风一吹，发丝凌乱，衣袍飘飘荡荡，不羁的肃杀中，更显削瘦。 他垂头，目光落在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声音不咸不淡，“灵虚果能换回她的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姜黎九这才注意到他还抱着一个女人。 与沈玉锦不修边幅相反，那女子一袭衣裙纤尘不染，比漫天飞雪更胜。 身上还披了一件白色狐裘。 发丝亦被精心挽起。 她起身飘过去，恰巧路过黑袍男子身旁，就听他轻笑，“讲条件为时尚早。” “执念太深之人方能入归墟，想达成所愿，还需从不死山上活着回来。” “你看那是什么？” 顺男子抬手指引，姜黎九转眸看去，瞳孔蓦地一缩。 只见山岩之下，一棵要十人才能环抱的绿色巨藤攀附于高山，其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泛出幽光。 一看便是含有剧毒。 视线下移，入目是堆积成山的累累白骨。 黑袍男子漫不经心道：“万年来，求到本神面前者不算少，却无一人生还，都成了滋养灵虚果的养料。” “本神不做无谓之事，十日后你能拿到灵虚果，便等在此地，本神自会应约。” 说完，他转身就走。 忽又停下，玩味一句，“忘了告诉你，一旦靠近那棵藤，不管你是人是魔还是妖，皆会失去修为，除非活着拿到灵虚果。” 留下这话，男子大笑，似讽刺什么。 他很快消失风雪中。 姜黎九收回目光，想伸手抓住沈玉锦，告诉他不要过去，谁知扑了个空。 她什么也碰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他把怀里女子用绳索固定背上，声音温柔且沙哑。 “小九儿别怕，沈哥哥一定带你离开归墟。” 准备好一切，沈玉锦毫不犹豫朝藤蔓走去，踏枯骨，来到满是尖刺的粗壮藤下。 他抬头。 姜黎九也仰起脸。 视野尽头是白茫茫大雪纷飞。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沈玉锦已上前，借力一跃，攀上巨藤。 霎时血光飞溅。 一滴滴落下，染红满地白骨。 “师尊，回来！” 姜黎九无论怎么呼唤，那人都听不见，继续坚定朝上方爬去。 忽然，他脚下一滑，险些摔落。 随后双手死死攥紧一根细藤稳住身形，接着向上而去。 姜黎九却看见，他一双手被尖利毒刺穿透，留下一道道暗红。 直到再也看不见。 唯有藤上醒目的斑驳血迹。 寒风凛凛。 她站了十日。 沈玉锦活着回来了，满身玄色衣袍被割破，脚下一路黏腻刺目的颜色。 他小心翼翼把背上女子放于岩石，用为数不多的修为驱散她衣物上的脏污。 灵虚果被擦拭干净，才放进女子纤长手中，捧在胸口。 姜黎九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凤目已红。 数不清的记忆碎片骇浪惊涛般涌入脑海，头痛欲裂，每一幕都让她的心，跟着颤抖。 她抱着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前的沈玉锦，静静盯住女子的脸，就好像千年万年也看不够。 身穿黑袍的男子应约而至，将尸体与灵虚果收起，他放下帽檐，露出一张美到分不清男女的脸。 正是邪神荼千行！ 他唇角弯了弯，“沈公子，恭喜。” “你的条件是什么？”席地而坐的沈玉锦仰头看他。 “你知道的，本神为邪。” 荼千行转身，望向远处无垠深渊，“世间人放不下的事，我皆可帮你实现。” “名望，地位，权势，金山银山和美人千万，都能让你如愿以偿。” “要不要换一个愿望？” 闻言，姜黎九扭头，就见沈玉锦乌泱泱的睫羽下，眸色未有半分波澜。 他棱唇翕动，无悲无喜回了两个字，“不换。” “呵~” 荼千行笑，“再次恭喜沈公子，活着度过第二关。” 姜黎九呼吸一滞。 听话中意思，倘若被他蛊惑成功，依旧是死路一条！ “第三关是什么？” 沈玉锦问。 荼千行缓缓转过身来，语调戏谑，“你要复活之人命格不存，灵根不在，魂魄消散。” “就算用灵虚果救回，亦是日日缠绵病榻，随时赴黄泉。” 他一步步走近，立在沈玉锦面前，话锋一转，“不过本神有一办法，全看你愿为她牺牲到什么地步。” “说。” “你的灵根可愿献上一个？” “好。” 这一个字连犹豫都没有，几乎脱口而出。 姜黎九眸光一震。 “噗呲~” 血肉模糊中，沈玉锦骨节匀长的手上红白交错，指尖散发出莹润白光。 是他生生从丹田里掏出来的灵根。 她的心。 猛地跳了跳。 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噎得难受，喘不过气来。 荼千行接过，眼神蕴藏几分怜悯，“极品空灵根，可运转世间任何灵气，这样献出倒也可惜。” “而你，更是可悲又愚蠢。” “为一个女人，让自己坠入无底深渊，再不见光明，当真不悔吗？” 沈玉锦避而不答，只平静问道：“你的条件。” “与本神结契。”荼千行也不废话，伸出手掌，“有生之年，寻回本神丢失的命珠，你一旦身亡，便让出身体。” “届时，本神亲自去找。” 沈玉锦看他半晌，亦抬起染血的手。 两掌相合。 他字字句句，坚定不移，“愿与邪神结契，换吾妻归来。” 契印浮现二人眉心，一闪而逝。 “三年后，你再来此。”荼千行收回手，脚步一转，眨眼不见其身影。 沈玉锦始终坐在雪地里。 一年。 又一年。 满身霜雪披身，也未曾离去。 一动不动。 姜黎九陪在他身侧，拂不开半片霜雪。 “还不回来？” 男子玩味的声音从脑海中突然炸响。 旋即有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牵扯，她挣扎不开，抓向沈玉锦的手，却如何也碰触不到。 “师尊，沈哥哥，我错了，是我错了，你等我回来！” “等我……” 她喊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忽觉脸上一疼，清越嗓音入耳，“姜姑娘，快醒醒！” 第21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姜黎九缓缓睁开双眼，视线逐渐清晰。 眼前男子面容清俊，眉目含笑，“醒了就好。” “君颜朋友不多，你要是有个意外，出不得秘境，等本君回去非得被哭死不可。” “麻烦寒清仙君了。”姜黎九想支撑身体坐起，却不想一动之下牵扯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本君捡到你的时候，整个人被压乱石堆里，多处受伤，吃颗丹药再躺两日，反正也出不去。”楚寒清说着，在她手边放下一瓶丹药。 姜黎九依旧坐起身，背靠石壁，环视一圈，才发觉两人正身处幽暗墓室。 她服下一颗丹药，把剩下的还回，“仙君遇见我时，身旁可有其他人？” “没有。” 楚寒清拿起一块木柴放进火堆，随后才开口说道。 “那日太过混乱，神墓屏障刚一塌陷，所有阵法瞬间崩裂，不管是人还是妖魔两界，皆被卷进其中。” “我比较幸运，醒了就在长廊里，找了半个月出路，无意中察觉你微弱的气息。” 他笑，“要不是你一直喊令师尊，估计还埋在废墟底下。” 姜黎九面色一热。 坠下深渊时，迷糊中好像看见自家师尊，而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好她的大魔头根本就…… 对了！ 大魔头呢？ 他要是死在神墓里，自家师尊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思及此，她忽地站起，腿上剧烈一疼，险些没栽倒在地，扶着墙，勉强站稳。 “请问寒清仙君是在哪找到我的？” “要去找人？” “嗯。” 见她如此，楚寒清轻叹，一边带路，一边说她。 “你这丫头就不知爱惜自己，那么拼命干嘛？” “休息几日，届时一起寻出路有何不好？那处废墟除了你，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话刚说完，他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脚踝。 几乎下意识招出长剑“铮”一声狠狠刺去，旋即余光瞥见手主人袖口一抹苍松纹，才堪堪停住。 “元镇？” 他惊诧不已，赶忙上前把碎石推开。 姜黎九拄着寒清仙君临时给她做的拐棍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灰头土脸的元镇被挖出来，神志不清，紧紧抓着楚寒清不放。 “元镇仙尊，清醒一点。”楚寒清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脸，轻“咦”一声，“身上为何这么烫？” 不知他想起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 “姜丫头，有捆仙绳吗？” “有。” “全拿出来。” “仙君要做什么？” 姜黎九神识探入纳戒，将他所要之物放在地上。 楚寒清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出自己的腿，忙不迭拿过绳索把元镇绑了个结结实实。 顺便给她解释，“姜姑娘在幽冥血海船上，应该听药尊白冥无渡讲过媚毒美人香。” 听到“美人香”三个字，姜黎九眼皮跳了跳。 被灵虚果转生之前，在极南万里雪域中，她曾被沈玉锦关在山洞数十年。 日复一日，等他回来，又怕他回来。 楚寒清扛起人，抬首就见她抿唇不语，一时间，眸色有些复杂，“姜姑娘既然知晓此毒厉害，便离元镇远些。” “无尽海上，倘若他不是恰逢提升境界，很难以修为压制，想必这一次动用太多灵力，又犯病了。” “眼下无法出去，我们这里只有你一个姑娘……” 话没说完，姜黎九立刻后退几步，一脸警惕，“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救他。” “没有要牺牲你的意思。” “所以，仙君去救？” 话落，她利落转身，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 还贴心留下一句，“我会离远些，当我不存在。” 楚寒清先是一愣，转而明白过来。 修真界合欢宗男女皆有，炉鼎亦非只有女子，偶有龙阳之好的修士大有人在。 想到这，他被气笑，“你给我回来，本君可不喜欢男子。” 姜黎九顿足。 楚寒清扛着元镇，快步走至她身侧。 “就算喜欢，也不敢对他下手，否则把他救活，第一个要死的就是本君。”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跟本君来。”语毕，他率先迈步往墓道深处走去。 姜黎九不明所以，随后跟上。 七拐八拐，在最偏僻角落找到一个完好的墓室。 却见楚寒清把肩上人往里一丢，顺势踢飞一块石子打在墓内雕像眼睛上。 石门“咔咔咔”响起。 元镇身影消失在篆刻凶兽的厚重门内。 她：“……” 回废墟路上，忍不住问：“寒清仙君把元镇仙尊关起来，不怕事后报复？” 却听他笑，“只要姜姑娘别出卖本君，他此刻神智无知，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我们两个老弱病残，加在一起都对付不了他，总不能被其为所欲为，清白不保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本君还是知晓的。” 姜黎九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笑，一本正经道：“寒清仙君放心，不管是看君颜面上，亦或是救命之恩，我都不会出卖你。” “那就好。” 楚寒清看她一眼，眸中隐有深意，“你是不是想去找白冥家那位叫二狗的少年？” “他……” “本君什么都不知，不过是陪个晚辈寻人，走吧。” 姜黎九看他挺拔俊逸的背影越来越远，微微一怔。 寒清仙君已是化神期修为，在神墓屏障洞窟，应该已听见黑袍女子喊她名字。 还有玉长弦说她才是真正的亲传弟子。 甚至是她为了使用禁术碎星阵，从大魔头那借来的魔灵力，会让人误认为走火入魔。 可他一句不问。 也不怀疑。 “姜丫头，发什么呆，墓道里可不安全，小心遇上色鬼。” 男子清越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正欲上前，忽闻“砰”地巨响，脚下石板骤震。 她回头，目光落在关住元镇的墓室，眸色一冷。 当年若非元镇来信催促婚期将近，她不会回苏家逼家主退婚而被打个半死，又被关起。 更不会遭黑袍女子趁机下毒，当日就被打晕送给魔界夜无心，并收走她的纳戒和护身法宝。 让玉长弦找不到她。 如果没有沈玉锦前去归墟以半条命救她。 这世上…… 便不会有后来的无极仙宫大师姐姜黎九。 想到这，她凤眸微眯，于是不理不睬，快步离去。 却未发现，那石门突然被一剑刺穿，细密裂缝逐渐扩散开来，隐有崩裂趋势！ 第215章 楚寒清背后的人影 青色鬼火于幽暗墓道被两人奔跑带起的风掀飞。 无数鬼族不惧死亡，在后方挡住来自妖魔与人族的修士，只为给神主开路。 一地枯骨残尸。 红与绿，血液交错，腥臭味霎时弥漫开来，裹挟浓烈腐朽气味。 “君掌门，是我大意，竟让她跑了！”阵法之尊风云回过头，眼底满是懊悔。 君衡皱眉，目光落在他唇角血迹，宽慰道：“她本不是归元大陆之人，神魂强大，且有邪物在手，能重创她已是不易，莫为此影响道心。” “是。” “回队伍后方，让无渡给你探脉。” 他目光扫过妖尊与魔尊，落在玉长弦身上，才问：“玉贤弟觉得此女接下来会如何？” 话落，众人视线纷纷注视而来。 玉长弦温雅一笑，“以我推测，大抵有两个方向。” “一个是神墓中的至尊神器轩辕剑，另一个便是……姜黎九，至于其他，我也不清楚。” 沈玉锦闻言，银色面具下眉头紧拧。 以神识联系灵台魂契，虽只有一瞬，还是感应到他的小姑娘安然无恙。 这才放心。 他环视众人，妖王忘忧已不在，应是去寻白狐夭夭，以及江卿和雪魅两个人质了。 这时，君衡沉思完毕，面色肃冷对众修士吩咐道：“所有人分成两队。” 他看向第二仙宫掌门百里辞，“还请带人去救失踪弟子，我率人继续寻妖女踪迹。” “是。” 百里辞领命，带领重阳仙阁与其他仙门分出来的人很快消失墓道拐角。 妖族直接追君掌门而去。 说是欲除鬼族，不如说垂涎寻传说中的轩辕剑。 神剑在，神尸便在。 但！ 对妖族来说，所谓的灵根哪里比得过神器？ 沈玉锦见两方远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尊上，你……” “无事。” 蔺无相上前搀扶，却被抬手制止。 于是狭长眼中闪过无奈。 尊上先被邪神附体，为保护心头孕养的魂珠，已是身受重伤。 后又固执地非要亲自去救要使用禁术的姜黎九，伤上加伤不说，刚落下神墓，就召集众魔追杀黑袍女。 那黑袍女也是有点本事，被三界围追堵截，仍能逃脱。 他轻叹，“尊上有何打算，追查黑袍女，或是去寻小九儿？” 沈玉锦沉默半晌。 抬起洁白匀长的手指拭去唇角血迹，“无相，你带众魔跟君掌门一起去，发现正主墓穴记得通知本座。” “尊上有伤，不留几人护在身侧？” “不必。” “属下领命。” 蔺无相挥手，带一众魔族顺君衡离开方向行去。 直到他们身影同样没入无垠黑暗，沈玉锦才背靠石墙，缓缓滑落地面，脸色惨白一片。 他唇角噙笑，轻柔拍了拍魂珠位置，“别怕，为父会给你重塑肉身，让你好好看一看外面的一花一木，日月星河。” 不知是不是安抚起了作用，钻心的疼，逐渐缓和。 …… 另一边。 姜黎九服过几颗丹药后，终于不用拄拐。 可惜墓中灵气太稀薄。 所以任由自己一身狼狈，连清洁咒这种小法术都舍不得施展。 正在废墟里奋力找幸存者的楚寒清见状，唇角弯了弯，“整个修真界的女修，本君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要是君颜在，她就是要死都要死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他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弧度更甚，“有一次她出去历练，险些丢了性命，本君找到她时，你猜她留下什么遗言？” 姜黎九搬开巨石，随口回一句：“让君上记得给她烧漂亮衣服，胭脂水粉，好吃的，顺便给她尸体化个妆，最重要的是多准备灯油，她怕黑。” “噗……哈哈哈！” 楚寒清被她逗笑，“怪不得君颜喜欢和你做朋友，倒是细心的很。”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没说要灯油。” “只说要找最出名的御魂师，照本君模样扎几个纸人，最好把她坟头围起来，这样她就不怕了。” 姜黎九手上动作一顿，复杂看他一眼。 这人清风朗月，知进退，亦不妄加揣测他人，偏偏好像对感情之事没开窍？ 也不知告诉他，君颜此时已被抓去魔界关起来，还能不能这般万事不放在心上。 “姜姑娘，小心！” 楚寒清话刚入耳，一道剑气直击她脚下不远处。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一抹高大身影被击飞。 是飞僵！ 她手腕一翻，冰蓝色灵力凝结长剑，脚尖点地，身形轻盈追杀出去。 “铮……” “叮叮咚咚！” 剑刃与锋利爪子对碰一处，发出刺耳金鸣。 飞僵身形奇快。 奈何姜黎九剑招更快，大开大合，狠辣无情。 “吼！” 飞僵嘶吼一声。 他被化神期的楚寒清一剑刺中心脉，再被姜黎九砍去一条手臂，已是不敌。 正欲转身逃跑。 身后传来少女一声冷喝，“冰封天地，落雪为剑，诛杀万邪！” 那一刹那，天地骤然冰寒刺骨，雪花飘飘洒洒从天而落，覆盖之地，踏步成冰。 飞僵脚步被迫停止。 下一秒。 身形纤长的少女白衣飘逸如风，伴雪同来。 每一片雪花都是她的剑！ “轰！” 他甚至来不及自爆，已被一剑刺入丹田，剑尖剜出他的尸丹。 旋即茫茫白雪袭来。 “轰”地巨响。 墓穴剧烈一震。 飞僵化成烟尘荡入废墟。 姜黎九立在高处，收剑负于身后，拿出解尸毒的丹药淡定服下。 楚寒清看她许久，才缓声提醒，“姜姑娘，你这掏丹田的手法是跟魔族那位所学？” 姜黎九脊背微僵。 正想解释，就听他若有所思道：“这些鬼族有自我意识，却也被人控制，打不过便自爆，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君上如何看出，它乃受人摆布？” “此僵若要偷袭，也该先来杀我，为何直奔你去？”楚寒清想了想，“飞僵不同一般的僵，速度敏捷，智力比常人更高。” “先偷袭境界高的，再杀你这境界底的才是正确选择，它如此迫切杀你，只能说明背后人下了死令！” 姜黎九早已知晓此飞僵正是黑衣女子手下鬼王之一。 对他所言并不意外。 她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过黑袍女，那人仿佛附骨之蛆。 大概是从一百多年前进入苏家开始。 又或者…… 是接触元镇之后？ 她想得入神。 灵台中突然传来与自家师尊魂契波动，想去沟通，它又黯淡下来。 强压心中不舍，抬起头，忽见楚寒清背后，黑暗中立着一道修长冷冽的身影！ 第216章 美人香解药 空旷废墟堆积如山，摇摇曳曳的火堆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飓风熄灭。 若隐若现黑雾中，男子身量很高，垂长如瀑的发丝飞扬身后，飘逸如云广袖下，手中长剑闪烁森冷银辉。 姜黎九看不清来人的脸。 却一眼认出他手中剑，正是修真界人人熟悉的，当代剑尊本命神兵——绛羽！ 这人是…… “元镇？” 楚寒清终于察觉不对，一回头，被其吓了一跳。 他谨慎后退半步，“尊上现在可还清醒？美人香媚毒解了？默不作声跑来，要做什么？” 三连问未得半点回应。 于是，他又拿出夜明珠，莹润光芒下，元镇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浑身充斥低迷气息，久久不散，灵力化成劲风不停拂动三人衣袍与发丝。 “咳！” 一声轻咳响起。 姜黎九循声一看，就见楚寒清手背在身后，冲她摆了摆，示意快逃。 谁知，她一动，元镇忽地抬起头，一双狭长眼睛直直看来，原本疏淡冷冽的眸中一片猩红，半疯，半迷茫。 还有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远古凶兽给当做猎物，狠狠盯住。 被迫自戕后，沈玉锦求来灵虚果为她转生，又将她送上无极仙宫，在这八年，她从未见过高冷禁欲的元镇有过这样的眼神。 她心微微一沉。 “嗡……” 阵法波动扩散。 楚寒清大喊，“姜丫头快跑，他此刻神智不清。” 说着，在相反方向砸开一堵墙，往外面奔去。 姜黎九毫不犹豫跟上。 这一动，元镇顿时狂躁不已。 他一剑狠狠劈在阵法之上，大声嘶吼，悲恸又疯癫，“苏羽灵……你回来！！！” 听见这道声音，姜黎九顿足一瞬，又快速奔离。 如果没有苏落落。 亦没有前世被剥离灵根惨死。 更不曾有沈玉锦一次又一次为她以命换命。 元镇只是心悦于她。 所作所为并未有什么严重过错。 她会为拒婚于他而愧疚。 可她想起来了！ 一百多年前，苏家逼她与元家独子定亲。 后来听说，一夜之间小灵山天塌地陷，数十万人惨死。 传言有人以此为祭，不知有什么阴谋，甚至还说，禁术并未成功，有二人尚在世。 然后，她就遇见了寻来的沈玉锦，怕他被人盯上，才一次又一次说狠话，让他远离。 只因她知晓，自己来自梨花村的消息早就不是秘闻。 而苏家，从未把她当做真正的嫡女看待，仅仅因为拜玉长弦为师，便受家法，被打得浑身是伤。 只有用极北雪莲浓郁冷香来遮掩血腥味。 那年，她才十二岁！ 要不是玉长弦派人来接，且态度强硬，她不知会被关在柴房里多久才能出来。 世人说她是四大世家嫡女，剑仙转世，极品冰灵根，资质无双，天命之女。 可她只是一个笑话。 连心上人落难，都没办法出面光明正大保护。 沈玉锦那个傻瓜，还以为她给的灵石是羞辱，是看不起，是想一刀两断…… 唯独不是隐忍的爱！ 想到这，她下意识轻抚左手腕上的七彩绳，唇角弯了弯。 还好，她重生回来了。 只遗憾，没能回到年幼，所有人皆在之时。 “我们两个快被撵成丧家之犬了，还笑得出来？”楚寒清手撑石雕，一边喘气，一边调侃。 姜黎九忙放下广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追来，就地坐下恢复灵力。 否则，以元镇修为，再加疯子力量大的状况，她与楚寒清早晚要束手就擒。 前世没能早些记起过往，被元镇和苏落落害死。 这一世，她不许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欠了那人的。 她会加倍还回去，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楚寒清在四周巡视一圈，布下几道阵法，坐在她对面盘膝入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幽暗深邃墓道寂静无声，宛若无底深渊，让人无法探测其中危险。 “哒……哒……哒……” 沉稳却缓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传来。 两人同时睁开双眼。 姜黎九站起身。 楚寒清拂去身上灰尘，嘴角抽了抽，“本君才发现，对上这位剑尊大人，比见鬼还可怕。” “打不得，骂他还听不懂，这里绕来绕去，仍是回到原点，死在他手里也就罢了，清白之身不保，死也不瞑目。” “噗……” 姜黎九被他逗笑。 她脚步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寒清仙君再不走，万一落在元镇手上，等离开秘境，我估计会被君颜哭死。” 说到自家弟子，楚寒清唇角不自觉扬起，反手打出一道困阵，闪身而出，“看来还是君颜杀伤力大。” “本君都怕哪日死了，要被哭得从地府里爬出来安慰她。” 姜黎九笑，“她怕鬼，估计会哭晕。” “也是。” 两人说话间，七拐八拐之下竟迷了路。 定睛一看，又回废墟中。 正要往回走，入目就是一道修长身形拦住去路。 再转身，又是一道。 左边一道，右边还有一道，将四周堵个严严实实。 正是分身期才能施展的术法……分身术。 一时间，姜黎九手握祭雪，不知先防哪边，只好与楚寒清背靠背。 “羽灵，跟我回去成婚。” 元镇这话出口，楚寒清忍不住吐槽，“说他迷失神智，还知道找你成婚。” “说他清醒，根本看不懂你一点都不愿意啊！” “不过……” 他笑了笑，“整个修真界想嫁他的世家女多如过江之鲫，姜姑娘要不要趁机生米煮成熟饭？” “煮饭这种事，不如寒清仙君自己去。”姜黎九不为所动。 “本君不喜欢男人。” “我也不喜欢。” “什么？你喜欢女人？！” “……” 她一噎，咬牙道：“是不喜欢这个男人！” “哦。” 楚寒清拍了拍胸口，“这我就放心了，差点以为你喜欢君颜那丫头。” “万一是真的，修真界估计翻天了。” 姜黎九愣神之际，忽觉后衣领一紧，被一股巨力掷出，身形翻转间，稳稳落在墓室外长廊地砖上。 她抬头，却见元镇四个分身皆被阵法困住。 楚寒清挥出一剑，砍落一块巨大山岩，逐渐下落，眼看要把墓室门堵住。 “还不快跑，等什么？” 他额头布满细密汗珠，仍旧装出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姑娘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想办法联系君掌门。” 姜黎九眸光微动，从纳戒里拿出沈玉锦送她的美人香解药。 有些不舍，最后依旧趁墓门关闭前，丢给楚寒清。 “这是什么？” “解药！” “你说什么？听不见！” “是解药！” “砰~” 落石砸下，烟尘遮掩一切，冗长墓道恢复安静。 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第217章 看过本座身体，是要负责一辈子的 “砰砰砰……” 石壁一寸寸裂开。 忽觉脚下崩裂，姜黎九一个闪身后退出去。 就见刚刚所站立位置塌陷出巨大坑洞，其中晦暗幽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蹦出什么鬼魅魍魉索人性命。 这时，窸窸窣窣声从下方传来。 “吱吱吱……” 细微虫鸣夹杂扇动翅膀的声音钻进耳中。 下一秒。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深渊涌出，铺天盖地。 是守尸蛊！ 此蛊通体如墨，剧毒，能腐蚀修士肉身骨骼，会攻击任何靠近它看守地盘之人。 不生不死，只能镇压使其沉睡。 它们，只会听从墓主人。 可墓主人早就死了。 就算变成鬼来发号施令，估计也会选择杀闯入者。 姜黎九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嗡——” 不可忽视的杀意如附骨之蛆，穷追不舍。 她一路飞奔，同时还要躲避毒虫喷出的墨绿色毒液。 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前方无路！ 与此同时，脚下石板“砰”一声碎裂，整个人毫无防备坠落。 姜黎九护住自身要害，稳稳落地，才发觉她和楚寒清找过多日的出口，原来在这。 身后蛊虫如潮水逼近。 “御火，爆！” 她回身丢出一个御火符，炸裂声不绝于耳，掀起层层热浪。 被掀飞的蛊虫翻了个身，再度振翅追赶。 转身欲逃之际，她一眼就从昏黄火光中，看见靠在石墙边的颀长身影。 大魔头顶着自家师尊那苍白如纸张的脸，狭长双目紧闭，神色平静得好似已死多时。 他身上所穿一袭白衣血迹斑斑。 殷红顺衣摆流淌一地。 “大魔头！” 姜黎九瞳孔骤然紧缩。 要是他死了，秘境外的罡一见魔尊命牌破碎…… 君颜和师尊他，岂不是要惨遭毒手？ 念此，她连忙奔走上前，伸手探男子脖颈上脉搏。 沁凉皮肤下，轻微跳动几不可察，但还活着。 她不由松一口气。 于是，一把将人扛在肩头，“忍着点，逃出这里再给你治伤。” 大魔头没有半点动静。 姜黎九并未打算听他回话，运转周身灵力，加快速度飞离此地。 她头也不回。 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蛊虫在碰到大魔头鲜血时，“滋滋滋”冒起一阵烟雾。 死了！ …… 姜黎九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灵力逐渐减少。 步伐越来越慢，这样继续下去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她和大魔头就会死在一起。 她顿足。 感应身后安静，危险消退，便进入一个石室，寻找机关把门放下，屏蔽外界。 结果一回头，刚才被放石棺旁的人不见了！ “大魔头？” 姜黎九轻唤一声。 无人回应。 石壁上烛火“嗖”地燃起，泛出淡淡青芒，十分诡异。 她招出本命神兵祭雪，缓缓靠近石棺。 谁料棺材盖自己滑落。 入目就是一只巨大蜘蛛趴伏在脸色煞白的男子身上。 它背部花纹仿若七彩鬼面，口中正吐丝，用长脚死死缠绕猎物。 白丝越来越紧。 甚至能听见骨骼“咯吱咯吱”的脆响。 “妖孽，放开他！” “嘶嘶嘶~” 被打扰的蜘蛛精倏然转头，血红色眸光落在姜黎九身上蓦地一亮。 它口吐人言，“人类女子？” “我不慎掉落墓中千年，未想有朝一日能得到如此美味的食物，还有倾城倾国的美人。” 姜黎九秀眉微蹙，临近离窍期威压爆发到极致。 蜘蛛眼底深处闪过忌惮，却并未吓退。 它化成人族男子，身穿七彩斑斓的玄色衣袍坐在棺材边，扬起自认为迷人的笑，“美人这般凶悍，我更喜欢了。” “找死！” 姜黎九一剑飞出，冰蓝色剑气直击而至，所过之处瞬间凝结成冰。 蜘蛛精不敢大意，险险躲过一击。 这样一动，便被姜黎九得知其修为不过比自己高出一个境界。 离窍期的妖，只要她能够突破境界，也能达到。 即使未突破，亦可一战！ 只是…… 逃亡时用过太多灵力，对方妖力满满，打起来必须谨慎。 否则胜负难料！ “唰！” 一根白丝袭来。 姜黎九脚尖点地，身形轻盈一旋飞上半空，脚踏蜘蛛丝快速奔去。 蜘蛛精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未想疲惫不堪的少女宛如修罗战神般满身杀机。 只见她一招一式诡谲多变，刁钻狠辣，与它曾见过的修仙之人完全不一样。 它被一道道冰刺击中，霎时喷溅出绿色血液。 黏腻腥臭。 姜黎九眉头紧皱。 奈何这妖防御力太厚，无法短时间击杀。 “小九儿？” 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带有几分虚弱从棺椁里响起。 姜黎九无暇分心，凤眸紧盯眼前巨大妖物，“大魔头，再坚持一会儿。” “等我杀了蜘蛛精，给你包扎伤口。” “好。” 沈玉锦笑。 又补充一句，“此蜘蛛乃吸鬼气修炼，半妖半鬼，与外界妖族不同。” “它的丝可以做缚灵锁，舌头可以入药，皮能制作衣袍，价值不菲。” “如果你杀了它，本座免你一百万中品魔晶的欠债如何？” 一百万中品魔晶，等于可以节省一亿下品灵石！ “此言当真？” 姜黎九细长双目微眯，掠过一抹寒光。 蜘蛛精被她看得脊背冰凉。 就听被捆住的猎物再次开口，“绝不食言。” “成交。” 清冷声线入耳，铺天盖地杀意弥漫。 它抬头。 眼前少女好像吃下什么提升修为的禁丹一样，不顾生死，疯了般杀来。 “铿铿锵锵！” “嘶——” 蜘蛛精被打得现出原形，半人半妖。 一人一妖，你来我往。 姜黎九握剑的手已有隐约些轻颤，脸上被蜘蛛脚划伤一道，微微泛红。 她虚晃一招。 蜘蛛精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下意识后退。 “御冰诀，破！” 姜黎九这话一落，“轰”一声巨响在蜘蛛精脚下炸开。 它八条长腿顷刻间被震断。 “铮~” “噗呲！” 剑声犹如奔雷，狠狠刺进它眉心。 眼前事物渐渐陷入黑暗，最后入目的，是少女一步步走来的纤长倩影。 白衣似雪，人如冰。 姜黎九用剑剜出妖丹，蜘蛛精死得不能再死。 这才脚步一转，向墓室中间棺椁走去，把大魔头解救出来。 原本被染红的白衣已被血浸透，看不出原色。 “你伤的不轻，眼下没有仙医，委屈一下，我给你包扎。”她刚说完，就伸手去扯男子胸前衣袍。 却猝不及防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扣住皓腕，轻轻笑意拂过耳畔，“小九儿，看过本座身体，是要负责一辈子的……” 第218章 惟愿他平安喜乐 男子一双含情目仿佛春日绽开的桃花，旖旎多情。 “请尊上变回自己的样子，不许用我师尊样貌做这副表情。”姜黎九收回目光。 沈玉锦低笑，“害羞了？” “并未。” “那小九儿为何不敢看本座一眼？难道是……” 话没说完，已被姜黎九快速打断，“什么都不是，你不要乱说。” 她抬手拿出一颗止血丹堵住对面似笑非笑之人的嘴，声音淡漠冰冷，“把衣服脱了，给你包扎伤口，我不看就是。” “小九儿不看怎么……” 沈玉锦逗弄的话未说出，就见面前小姑娘从纳戒里拿出两块素布。 一块蒙住她的眼。 另一块被她熟练撕成条。 他故作可怜，“本座伤势很重，连一只离窍期的妖都能欺负到头上，小九儿这样敷衍，可能会伤上加伤。” “脱不脱？”姜黎九心知他故意贫嘴，语调变得不客气，“或者……我帮尊上脱？” “你什么都看不见，本座不放心，要不还是把这块布摘下？” 沈玉锦伸出手，忽被紧紧握住手腕。 姜黎九皱眉，“给江卿治伤那日尊上曾说过，男子身体不能随便看。” “本座可以。” “尊上如此随便，更不敢看，怕脏了眼睛。” “你……” 沈玉锦被气笑，不慎牵扯心口，撕裂般的疼立刻袭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姜黎九眉宇皱得愈深。 从手腕微弱脉搏来看，这人随时都会死。 她抬起双指，运转冰灵力注入。 那一刹那，沈玉锦只觉一股沁凉气流顺皮肤钻入血液，随后涌入心脉，修复伤势。 几乎同时，心尖动荡不安的魂珠被这抹灵气安抚，瞬间平静。 “小九儿，本座好了许多，我们现在赶去主墓，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话落，他起身欲走。 生怕再单独相处下去，会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 这一刻，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试探。 最终结果如他所料。 他的小姑娘。 是修真界天骄，心怀善念。 怎会与魔为伍？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不差这一会儿。” 少女声线冷如冰霜，突然出现在他身侧。 旋即手腕一紧，整个人已被准确无误按回原来位置，不顾他反抗，直接褪去身上染血外袍，又奔里衣下手。 “小九儿，你这样下去，本座清白不保了。” 姜黎九手上动作顿僵，转而更为用力扒开按住衣襟的手，“请尊上委屈一下，清白哪有命重要？” “你要是重伤不治，我师尊和君颜的命都要给你陪葬，那可是三条命。” “还有一条命。”沈玉锦乌泱泱的长睫下，墨玉色瞳子一眨不眨地看她，神色晦暗。 说出的话却无比认真。 姜黎九不明所以。 却也点头，“好，那就是四条命，既然如此，尊上不如好好活下去。” “无论曾经发生什么，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闻言，沈玉锦抿唇不语。 桃花眸尾隐隐泛红。 半晌，倏忽间笑了，“小九儿说的对。” “那我动手了？” 姜黎九问。 她蒙着双眼，看不见男子满眼复杂。 却能通过扑面而来的浓郁血腥味，得知伤口的位置，甚至能够肯定，大魔头身上，估计没有几块好皮。 “怎么伤的这么重？” “摔的。”沈玉锦垂眸，目光落在被乱石砸过的伤口，语气漫不经心。 他也没想到神墓主人的护身屏障炸裂后，杀伤力强大到他也无法完全抵抗。 唯有用尽全力，把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包裹在层层魔灵中，先送入墓底。 不料他被一块巨大镇魔柱迎头一棒，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最先赶过来的，是亲眼看他坠落深渊的蔺无相。 又恰逢遇见妖族与君掌门一众修士追踪黑袍女，这才跟在他们身边。 不管是小灵山数十万人的仇，亦或是小九儿被害惨死的恨，他都不会放过此人，不管她是来自上界，有什么身份！ 下场只有一个…… 死！ “你左臂受过伤？”少女清冽平缓的话传入耳中，沈玉锦蓦地清醒。 他赶忙拿开附在肩头疤痕上的手，“没事，已经好了。” “不，没有好。” 姜黎九意有所指，“以尊上修为想要去掉伤疤很简单。” 她倾身靠近，上完药，用素布缠绕男子腰身，“有些伤在表面，很容易处理。” “倘若伤在心里，无人能够看见，唯有受伤之人才知晓有多痛。” “小九儿的心里，可有无人知晓的伤？”沈玉锦抬起眼帘，一瞬不瞬看她眼前白绸。 “当然。” “可愿告知本座？” “不愿。” “哦？” 他挑眉，“那小九儿可会告知你师尊？” “也不会。” 姜黎九这话一落，沈玉锦眼神暗了暗，“你连他也不信？” 就听少女声音无波无澜，“并非不信，我家师尊身体弱，说了只会加重他的负担，我这一生惟愿他平安喜乐，无忧，顺遂。” 他长睫轻颤，眼底神色愕然又无措。 …… 灵虚子趁修真界分成两队时悄然离开。 顺应感知，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隐蔽墓室找到重伤昏迷之人。 他放下女子帽沿，入目是一张白皙稚嫩的脸。 正是苏落落的模样。 竟连幻化本相都做不到了！ “姐姐，醒醒。” “……嗯！” 苏落落嘤咛一声，缓缓醒来。 一双大眼睛先是迷茫，眨眼间变回阴冷，呵斥一句，“谁让你私自找来？” “姐姐放心，无人察觉。” 灵虚子给她喂一颗丹药，将人扶起，“此次妖魔两族突然帮助修真界，导致计划失败。” “鬼族死伤惨重，剩下众鬼被我藏在乾坤金鼎中。”他说着，从纳戒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小鼎递上。 “可有姜黎九消息？”少女接过金鼎，冷声问道。 “不知。”灵虚子眼底掠过疑惑，“进入墓中开始，数次卜卦皆捕捉不到姜黎九半点气息。” “按说便是身死道消，也无法避开我姬家推演之术，可偏偏就是推算不到，好像有什么在强行干预她的命格！” “呵~” 少女皮笑肉不笑，“没关系，想必她一定会去主墓寻找轩辕剑，我怎能让她如愿以偿？” 第219章 她也不是天生就会赢 “小九儿，本座已没事，我们走吧。” “等等，请尊上立刻变回自己容貌。”姜黎九挡住离开墓室的门，一脸不容置喙。 沈玉锦无奈，只好变成蔺无相的样子。 姜黎九这才转身按动机关，随着一阵“咔咔咔”声响，厚重石门缓缓升起。 “黎九，你平安无事便好。” 门刚开，就听见一道冷冽声线从墓道中传来。 循声一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疏淡漠然的眼眸，那其中看似平静无澜，又好像蕴藏即将翻涌而出的情愫。 她抿唇，不打算暴露自己想起过往之事。 于是持礼一拜，“弟子拜见元镇仙尊。” “羽灵……” 这两个字落下，姜黎九忽觉后衣领一紧，被人拉到身后。 大魔头声音戏谑，“尊上在叫谁？我身边这位姑娘不叫羽灵。” “元镇仙尊，现在不是旧事重提的好时机。”楚寒清缓步上前，将两方隔开。 他轻轻一笑，打破僵持的氛围，“方才那些守尸蛊被阵法困住，再不走，恐怕一会儿又有麻烦。” “嗯。” 元镇颔首。 转而看向男子身后少女，“黎九，过来。” “不麻烦尊上，我的人，无需你担忧半分。” 沈玉锦话音刚落，元镇分身期威压爆起，犹如洪水浪涛般猛烈袭来。 随之，“铮”一声剑鸣又起。 下一秒。 姜黎九纤长身影挡在沈玉锦面前。 她手握祭雪，广袖翻飞，剑尖直指元镇命门，杀意凛然，“尊上想伤害我的朋友？” 分明还没到离窍期，面对高出三个大境界的灵力压迫，丝毫也未显局促，尽管她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细长凤眸中却满满都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这样一幕，让元镇晃神。 一时间，竟想起曾经年少，清冷无双的少女无论任何比试都不会输。 别人皆羡慕她天姿卓越，是灵虚子口中天生剑仙，又有世家嫡长未婚夫。 唯他有苦难言。 哪怕订婚后，与她见面次数亦屈指可数，有时只能亲自前往苏家，让苏家主将人唤出。 相识多年才得知，她也不是天生就会赢。 别的世家子弟玩乐。 她练剑。 别人参加各种花会。 她历练。 别的姑娘小聚一处谈论谁家公子修为相貌时。 她闭关不出。 想见她一面，何其难？ 估计是年少轻狂，或是越得不到，越是陷得深。 到最后，终究是他放不了手。 如今，苏羽灵转世归来，成为他门下相处八年的弟子。 他却因对过去的回避与愧疚而没能早些将人认出，让她失望透顶，转身离去。 他不知为何天玄玉没能认出真正的苏羽灵。 却相信玉长弦不会说谎！ “黎九，此人可能有问题，你离他远些，莫被他带累，误入歧途。”元镇收回威压。 姜黎九的本命神兵同时负于身后，“不劳尊上忧心，我若不坠黑暗，无人可将我拖下去。” 她转身拉住身边男子修长的手，“我们走。” “好。” 沈玉锦唇角噙笑，乖顺跟在她身旁快步离去。 元镇怔在原地，眼睁睁看两人头也不回，眨眼消失幽暗墓道拐角处。 这时，他肩膀被人拍了拍。 楚寒清语重心长，“元镇兄，有些事不要强求的好。” “凌云峰八年师徒，我不信你当真不了解姜姑娘性子，即便是我，也能看出她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至于眼下，你因她是苏羽灵转世而懊悔，还是为姜黎九不顾与你情分而痛心？” “好好想想吧。”他迈步朝姜黎九离开方向走去。 “话不多说，你用过的美人香解药，乃是姜姑娘所赠，要记得还。” 这话说完，一阵灵风猛然拂过。 只见白光一闪，修长身影飞速追出去，楚寒清摇了摇头。 想起在秘境外几次遇见姜黎九与沈玉锦，二人都给他一种相濡以沫，难舍难分的感觉。 元镇他…… 错过就是错过了。 这世间之物，聚散别离，皆有因果缘由。 强求不来！ 不过，这些事唯有自己想清楚才行，别人说什么也无用。 念此，他加快速度追去。 以为三人走远，谁知刚拐个弯，忽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师尊，徒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一道可怜兮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正是元镇被鬼族抓走的亲传弟子，苏落落！ 楚寒清挑眉，信步而至。 便见某人被小姑娘紧紧抱住腰身，僵在原地，目光却落在对面少女身上。 反观被人紧盯的姜黎九面无表情，一点情绪未生，明显不在意。 “寒清，还好你无事。” 见自家掌门看来，楚寒清笑了笑，“命大而已，多亏这位修真界首席大弟子。” “倘若少了她，我怕是不能完整无缺的回来。” “是吗？” 男子笑容温和，转眸看向姜黎九，“以往听君掌门说过姑娘事迹，他常言后辈人才辈出，乃修真界之福。” “过奖，晚辈不敢当。” 面对第二仙阁掌门百里辞的夸奖，姜黎九抱拳回礼。 众人视线纷纷扫来，感叹她荣宠不惊的同时，又瞥向哭得梨花带雨的苏落落。 有元镇在，表面谁都未曾多言，心里却暗自轻叹，这样对比之下，先不说谁是苏羽灵。 仅说谁才配坐剑尊首席弟子之位，一目了然。 到底是可惜了。 这样一位资质逆天的少女，被元镇逼迫叛出师门，只能拜在修为全无之人门下。 偏偏那人是君掌门亲子。 谁敢挖墙脚？！ 百里辞没他们那么多顾及，直言直语，“有何不敢当？” “莫说一句夸赞，说句得罪年轻人的话，放眼这一代修真界弟子，只有你，让众位仙尊仙君想收进门下。” “要不是有君衡挡在那，我第一个给你下帖子，只要你愿意，随时可来我重阳仙阁拜师。” 其他修士“哈哈”一笑，点头称是。 众人自然心知百里辞为人温和，但绝不是信口胡诌之人。 他会这么说，说明的确看重。 “多谢百里掌门抬爱，怎奈我已拜师，且绝不脱离师门。”姜黎九拒绝。 百里辞也不生气，“没关系，有时间带上你家师尊，一起来重阳仙阁喝茶也好。” “是。” 两人话语间，气氛格外融洽。 元镇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苏落落一抬头，入眼是他神不守舍，心头不由暗恨。 第220章 哪怕再多看一眼 在重阳仙阁掌门百里辞带领下，很快找到失散的弟子， 至于没找到，且命牌破碎之人，只能长眠神墓。 沈玉锦被白冥无渡叫去治疗伤势。 其他受伤修士亦被仙医包扎伤口，忙得不可开交。 姜黎九一个人走到墓道尽头，望入黑暗。 忽听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男子清冽声音入耳，“黎九，墓中危险，怎么一个在此？” 即便不看，也知来人正是元镇。 她淡淡回道：“想一些事情，不喜被人打扰。” 元镇噎住。 沉默半晌，话锋一转，“黎九，听寒清仙君说，美人香解药是你所赠？” “不是赠，是为了保命。” “我不会杀你。” 灵台混乱之际，他依旧强迫自己留下仅存的神智，生怕伤到姜黎九。 在落入神墓那一瞬，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无比真实。 梦中，自己是天界小帝君，她是被仙帝钦定的下一任帝后。 是他的妻。 可是…… 她天生没有情丝，不曾有任何情绪。 乃众仙仰望尊崇的战神。 没想到她卸甲前一日，修罗族大乱，杀上仙界。 离生封魔镇也出了问题。 导致她的最后一战，轩辕剑毁，仙灵散尽。 他追过去的时候，只见黑黝黝的无尽焦土中，紧紧抱住她尸身的男子。 那人的脸，竟与沈玉锦一模一样！ 思及此，元镇转身，视线触及少女紧抿的唇。 她不说话，想必还是不愿原谅他无意犯下的错，“黎九，想让我如何补偿你？” “只要你说，无论如何我都能为你做到，可否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尊上没错，不必说让人误会的话。”姜黎九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的意义。 却也不愿多听，于是转移话题，“至于补偿，尊上浪费我一瓶美人香解药，便赔我一千万中品灵石就成。” “什么？” 元镇想过她会要求苏落落退出仙门，会生气，指责他不顾诺言。 或者直接转身就走。 唯独没想到她开口谈的是灵石！ 姜黎九皱眉，以为他嫌要的太多，“在尊上失踪后，元家曾发布公告，用美人香解药，可换一千万中品灵石。” 她想了想，补充一句，“尊上嫌多的话，我可以看在熟人面上少要一点，给我九亿五千万下品灵石也成。” 元镇：“……” “已经让了五千万，不能再少了。” 姜黎九看他仍旧不说话，转而道：“要是不给，等离开秘境，弟子亲自去元家要。” 元镇这下终于接受现实。 前世清冷若仙般不染世俗纤尘的少女，当真在跟他谈钱。 他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我身上暂时没那么多，等回仙门亲自送上。” “尊上带了多少？”姜黎九眼睛一亮。 听见她的话，元镇神识探入纳戒，“大概五亿下品灵石，还不够。” “没关系。” 姜黎九话落，元镇唇角微弯，就听她接着道：“不如先还两亿下品灵石，剩下的回去再补。” 他嘴角的笑忽地僵住。 前世十几年，凌云峰上又八年，竟发现，自己对她并不了解。 “黎九，我们除了灵石，已经无话可谈了？” “是。” “很缺钱？” “对。” “先还你五亿，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寻我。”说着，取出一颗纳戒递上。 姜黎九手指微动，微凉冰灵力划过他掌心，卷起纳戒。 她查看无误后，淡淡道：“不必麻烦，除了应得那份，我不会要尊上半颗灵石。” “什么灵石？” 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忽地从两人身后传来。 姜黎九听见大魔头嗓音，转过身走向他，“没事，我有话与你说，走吧。” 沈玉锦被拖走之际，回头对上元镇探究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后者拳头捏得“咯吱”响。 漫天杀意外泄。 姜黎九见地上尘土飞扬，脚步顿停。 谁知回过身，入眼就是元镇衣袂猎猎，发丝乱扬，狭长双目紧盯她身旁大魔头。 这是…… 被发现是魔族了？ 就在心思辗转间，沈玉锦猛地咳了一口血，颀长身量软软靠她肩头。 “小九儿，他好凶，吓得我旧疾犯了。” 姜黎九眨了眨眼，由于刚到手的五亿下品灵石，心情不错，也没拆穿他。 顺便好心拿出帕子给他擦拭唇边血迹，“害怕的话，我们先走一步，去追君掌门。” “好。” “黎九，你和他单独相处我不放心。”元镇打断两人。 他踱步上前，收敛气息，“要去寻掌门的话，带上落落，我们一起出发。” 话落，场面倏地安静。 自知说错话的元镇唇瓣动了动，许久也不知说什么好。 姜黎九抬眸看他，“尊上有弟子要照顾，听说苏落落受伤很重，随时需要仙医，估计不能脱离队伍。” “尊上好意，弟子心领。”说到这，扶好靠在身边的男子，微微点头，“告辞。” “黎九……” 这个名字，堵在元镇喉咙。 眼见两人越走越远。 无能为力。 姜黎九从始至终没回一次头。 沈玉锦眉眼含笑，垂下眼帘看向少女娇艳欲滴的唇瓣，眸光微动，“小九儿方才说有事告知本座？” “嗯。” “定是喜事。” “猜猜看，是什么？” “调皮。” 他笑容宠溺，“我最近伤了脑子，实在想不出来，不如小九儿大发善心告知一二？” “莫急，先与百里掌门告别后再说。”姜黎九凤眸微弯，拉着他往墓室走去。 沈玉锦挑眉，“小九儿捡到灵石了不成？” “晚些告诉你。” “呵~” 他轻笑。 旋即被按在墓门外凶兽雕像旁，小姑娘一字一句叮嘱，“别乱跑，我去和百里掌门说明情况，以及问路。” “好，多久都等你回来！” 沈玉锦语气莫名，让姜黎九不禁想起过去。 那时她经常神智不清。 很多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到后来，日日呕吐，混合血一起。 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可清醒的时候，她也告诉自己等。 一定要等到那人寻药回来。 哪怕再多看一眼。 多久都等！ 姜黎九想到这，越发想见一见那个肯为自己，不顾性命去攀不死山的傻瓜。 ……想他！ 她犹豫片刻，轻唤一声，“大魔头。” “嗯？” 沈玉锦扫见她眼眶通红，心脏蓦地缩紧。 又听她问：“你上次说可以让我与君颜和我师尊传音，还能作数吗？” 他心软，不自觉已低声道出一个“好”字。 “我很快回来，等我。” 姜黎九唇角微扬，裙裾翩然一转，飞快跑进石室。 沈玉锦看着她笔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21章 谁敢伤害他分毫，除非我死! 姜黎九找到正忙碌的重阳仙阁掌门交代先行之意，手中就被强行塞一堆符纸。 见她推拒，百里辞直接威胁道：“不收，那就再等两日随队伍出发。” 她自是不肯。 此行本就是为了秘境中的灵根与仙骨。 一个关乎自家师尊能否修炼。 另一个。 能换回他的命！ 无论哪一个，她都绝不能放弃。 “多谢百里掌门。” “路上小心。” “是！” 姜黎九转身欲走之际，余光瞥见远处一抹青色身影。 几乎同时，灵台被人传音入密，“请姜姑娘过来一叙。” 她顿足。 转而信步走去，双手持礼一拜，“见过无渡仙尊。” 正坐于几案查看医书的白冥无渡抬起头，忽笑，“我们修真界首席大弟子肯赏脸，当真蓬荜生辉，快过来坐。” “不过浪得虚名，药尊大人说笑了。”姜黎九虚扶裙摆端坐他对面。 白冥无渡合起手中书放在一旁，一边抬手倒茶递上，一边温声戏谑：“二狗在外面等？” 姜黎九险些被入口的茶水呛死。 半晌，点头，“是，我想带他先去寻君掌门，请问尊上，他的伤可无碍？” “姜姑娘觉得如何？” “他伤的很重，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看不出具体。” 在墓室中看见大魔头，他的脉搏几乎快要摸不到，也就比死人好一点。 结果刚醒来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姜黎九垂下眸子，执玉盏浅啄一口清茶，就听白冥无渡无奈失笑，“确实伤的很重，也别太担心，暂时死不了。” 说着，又拿出一瓶丹药放在案上推至，“本尊自知劝不动，还请姜姑娘照顾好他。” “尊上可知他身份？”姜黎九拿起白玉瓶打开，瞧见里面丹药怔了怔。 是修补神魂的天灵丹。 想到大魔头的伤，凤眸闪过一抹了然。 她唇瓣动了动，许久才缓声道：“百年来尊上所救之人遍布修真界，名声甚好，晚辈不想您被蒙蔽。” “毕竟，仙魔不两立……” “呵~” 白冥无渡轻笑一声。 他放下茶盏，语调莫名，“姜姑娘，倘若你家师尊不被世人接纳，你会如何？” 姜黎九微愣。 她视线落在清澈茶水中，静默不言。 想起百年前，沈玉锦为了自己去爬不死山，留下一身千疮百孔的伤。 想起他生生掏出灵根。 想起他为复活自己，不惜与邪神做交易！ 而能知道这些…… 只因这一世。 她重生归来了！ 否则一切还要像前世那样相见不识。 最后，他仍会为了自己丢掉性命，永远躺在冰冷棺椁里。 本以为拜师那日才是初相识。 却不想，是他以无法估计的代价才得以换来，再相遇。 可他不说。 甚至还装作不熟的样子骗她！ “世人如何看待与我无关，不能修炼也好，身体孱弱也罢，我会永远照顾他。” “如果不止如此，他乃是魔族之人，你会怎么选择？”白冥无渡继续追问。 姜黎九长睫轻颤。 有什么在脑海中浮现。 她压下混乱思绪，抬起长长睫毛，眼底深处是无法动摇的坚定，“我有我的底线，不会让他为祸苍生。” “但是……” “谁敢伤害他分毫，除非我死！” 听她这么说，白冥无渡低首浅笑，一双桃花眸潋滟含光，“姜姑娘之言，亦是本尊答案。” “你身边之人，他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了，谁都能够放弃他，唯我不能。” “晚辈明白。” 姜黎九收起丹药，起身穿过人群，神不守舍，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总觉得有些重要线索被她忽略，怎么也连不起来。 “小九儿，为何神不附体，在想谁？” 男子慵懒玩味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姜黎九瞬间回神。 她抬首，发现不知不觉，已来到墓道外，大魔头整个人骑在饕餮石像脑袋上，肆意不羁。 正常墓穴中，石雕皆为猪马牛羊，或瑞兽侍从。 而此神墓，一路行来全是上古凶兽。 这很不正常！ “下来。” “哦。” 沈玉锦一跃而下。 刚想开口，忽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喂进一颗丹药。 清凉滋味蔓延。 是白冥无渡没能送出的丹药。 本不想牵连他人，偏偏一个至亲，一个挚爱。 他都无法放手。 看来，有些事，是要提早开始了！ “感觉如何？”少女仰起一张清丽的脸看他。 沈玉锦唇角噙笑，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多了，就算元镇亲自过来，我也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莫胡说。” 姜黎九拍掉他的手。 感觉不远处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熟悉到，她一听就知来人是元镇。 要说大魔头没听见，她是不信的。 身受重伤，还当面说人，论找死，这人排第二，没人敢当第一。 于是，连忙拉住他玄色袍袖往另一边拖，“快走，你应下的事正好在路上完成。” “放心，我没忘。” “最好如此，否则立刻绝交。” “吓死人了。” “……” 两人越走越远，身影很快淹没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 元镇从角落走出，狭长双目中，原本的疏离淡漠裹挟几许失落。 从墓室刚走出的苏落落见他如此，顺其目光转头看去，视野一片黑暗。 神识一扫，也不见人。 即便这般，她依旧肯定那个方向，有姜黎九！ 苏落落眼底满是阴戾，转脸已消失不见，只剩天真无邪，“师尊在看谁？” “没什么，回去养伤，过两日要与君掌门汇合，时间仓促，无须乱想。”元镇语调淡淡。 “可是，徒儿看不见师尊就害怕。”苏落落自然听出他字里行间的疏远，依旧面色不改，亲昵拉住他的手。 “那日被鬼族抓走，弟子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想刚寻到师尊，神墓屏障突然爆开，醒了就在黑漆漆的墓里。” “师尊……” “你是不是嫌弃我，没有大师姐那么坚强？” “并非。” 元镇垂眸，目光落于稚嫩还未长开的脸，想说的话顿时哽住。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罢了。 什么都不懂。 又能有什么错？ 错也错在他不慎认错人，让黎九伤心，才头也不回离他而去！ “师尊，我害怕，伤口又崩裂了，好疼，你陪我回去看仙医好不好？”苏落落可怜兮兮的声音入耳。 元镇无声叹息，“好。” 第222章 纸人孩童 在墓室群里走了很久，黑暗中除了满地枯骨残尸外，什么也没有。 姜黎九寻到一个干净石室，对身后之人说道：“大魔头，该兑现承诺了。” 沈玉锦似笑非笑，“才走几个时辰，就这么急？” 小姑娘回身瞪他。 于是，只好拿出一块玄玉递上前。 “好好好，小九儿想师尊，本座怎能不成人之美？可惜此乃墓中墓，看是看不见，只能像传音玉那般使用。” “本座已注入魔灵，再过一会儿，罡一魔将看见，自有回应。” “也好。”姜黎九顺势接过。 她低头打量，玉面阵纹繁复晦涩，气流缓缓流动，“我去旁边墓室，你暂且入定片刻。” 就听头顶传来男子清润如玉磐相击的笑声，“打算聊多久，竟够本座入定？” “不要你管。” 姜黎九转身就走，后方之人轻叹一句，“小九儿真的会过河拆桥，本座深感痛心。” 她脚步一顿，又毫不留情继续走出，很快进入不远处一座墓室，按下机关。 “砰”一声，石门合起。 然后，坐在角落里发呆，等待掌心玉牌有所反应。 自进入半阴城秘境开始，每天游走于阴晦不明的世界，她已记不清多少日夜没见过自家师尊。 回想起太多。 仿佛有几生几世那么长！ 既期待。 又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姜黎九纤长手指轻抚过玄玉牌上的阵纹，黑色魔灵萦绕纤细指尖。 幽绿鬼火摇摇曳曳。 她的心，却莫名觉得十分安稳。 墓中，每一个石室皆能屏蔽神识，感知不到，也无法听见其他地方的声音，几乎落针可闻。 等了许久，就在她觉得大魔头在骗人，刚欲起身，手心玉牌忽地悬浮面前。 让她一怔，张了张嘴，半晌也不知说什么。 里面传来一声轻唤，“小九儿，怎么不说话？” “师尊……” “嗯。” “徒儿想你。” 一墙之隔的沈玉锦听闻这句话，眸中荡起微澜，忽而低头浅笑。 方才他传音给罡一魔将简单交代些事，生怕他的小姑娘等太久会气鼓鼓找来。 念此，声音更为轻柔，“为师也想你。” “真的？” 姜黎九声音淡淡。 沈玉锦却能听出她平静声线里的依赖，低喃轻语，“为师不骗你。” “师尊可有按时吃药？” “有。” “在魔族，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 “君颜可在旁边？” 听了小姑娘怀疑的语气，沈玉锦环视一圈空旷墓室，唇角弯了弯，“天色太晚，她已回去修炼。” “哦。” “君颜最近成长不少，不怕黑了，连一群魔将都被她的彪悍吓退。” “那一定吃了很多苦。” “小九儿也是，不知吃过多少苦，是为师……” “师尊没有错。”姜黎九声音已是有些哽咽。 “是徒儿错了，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落入魔族手里。” 她静默片刻，又道：“师尊再坚持几天，徒儿一定会拿到那个大魔头要的东西救你出来。” “至于灵根，只要秘境有，徒儿拼了命，也要为师尊抢回来。” “徒儿希望师尊能够恢复以前的样子，徒儿还有话想和你说。”说到这，她声音忽停。 沈玉锦问：“什么话？” “有些事想和师尊好好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慢慢讲，不急。” “还是见面再说，师尊最近好好注意身体，如今天气是不是冷了？” “已快入冬，是有些冷。” “多穿些衣物，徒儿给师尊买的衣袍都在君颜那，别着凉。” 姜黎九一句句叮嘱，让沈玉锦握住玉佩的手微顿，刚想起身去找她，就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声音很缓慢。 速度却奇快无比，几乎眨眼已至石门边。 他立即断开传音追出去。 黑压压墓道深处雾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远远传来孩童嬉笑声，有男有女，忽远忽近，辨别不出方向。 “嘻嘻嘻，哈哈哈哈……” “父君，我在这，快来抓我呀！” “还有我……” “让娘亲也来一起玩，再睡要长蘑菇了。” “蘑菇长什么样子啊？” “我也没见过。” “父君这么厉害，一定会知道吧？！” “父君……父君……” 沈玉锦头痛欲裂，灵台中似有无数孩童在唤他。 迷迷糊糊，他扶着石墙，艰难抬起眼帘，只见十几个脸色煞白的小纸人披红戴绿，围着他打转。 不停扯他衣摆。 这一瞬间，竟无力反抗，被一股莫名力量牵引，往前走。 “大魔头，你怎么了？！” 少女清冷声线突然从身后传入耳中，眼前画面霎时消散。 沈玉锦想回头，忽觉肩膀被人按住，整个人软绵绵倒下，神智无知。 姜黎九赶忙扶他退回石室。 传音还不到半炷香，话未说完就戛然而止。 她正要跟大魔头讨价还价，刚出石门，一阵冷风拂面而过，是那种阴冷阴冷的气息。 燃起驱邪符也没半点用处。 不是鬼气。 可怕之处，便是能让大魔头这样的强者着了道！ 即便身受重伤，可她相信，这位魔尊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不堪。 可他仍旧被迷惑。 且这墓，已遭修真界清理一遍，还能让它们逃脱。 足以说明此邪祟不简单。 姜黎九关起石门，布好防护阵法，随后把石床顶空棺推开，将昏迷不醒之人放上去躺好。 伸手一摸，才惊觉男子额头一片冰凉。 “大魔头，感觉如何？” 无人回话。 只好拿出一颗白冥无渡送的丹药喂给他，谁知他咬紧牙关不肯吃。 她附耳低言，“是丹药，吃过就没事了，别闹。”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丹药终于被吞咽。 青灯摇曳。 姜黎九席地而坐，背靠石床。 大魔头脉象逐渐平稳，她的心也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重。 “娘亲……娘亲……别睡了，起来陪我们玩呀。” 耳边很吵。 有人叫她娘亲？ 是一群…… 孩子！ 姜黎九倏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通红一片，金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祥云金凤。 她穿着嫁衣，手脚被一根根红丝牵绊，身体不受控制，一步步跟在他们身后。 不知要被带去何处？ 第223章 黑与白，布满他的眼瞳 “挽朱钗，抹红妆，大红盖头藏新娘，鞭炮起，声声唱，欢欢喜喜迎新郎。” “跨火盆，远不祥，家兴旺，金玉堆砌满厅堂！” 耳边稚嫩嗓音飘忽不定，裹挟瘆人的阴冷。 姜黎九想摘下盖头，却如何也动不了，只能跟随被牵扯的力量不知走出多久。 忽然，歌声顿停。 四周一片安静，仿佛空气凝结成固体，落针可闻。 缠绕在她手腕与脚踝的红丝化成灿烂光华消散，她终于恢复自由。 于是，连忙抬手摘下遮挡视线之物。 眼前，空旷无垠的殿宇金银珠宝成山，古玉流苏轻晃，不远处有一个端坐地面，身穿大红喜袍的男子。 他发丝如墨染成，流淌于挺拔脊背，最后散落一地。 喜烛火光摇摇曳曳，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似乎正专注做什么事情。 “哗啦……哗啦……” 一阵阵细微声响在寂静宫殿格外明显。 姜黎九缓步走去，分明是短短几步的路，好像有几年那么长，每一步皆用尽全力，身体僵硬的像是一个木偶。 就在这时，她看见，那人咬破中指，正在给地上扎好的纸人点眼睛！ 瞬间，纸人好似活了过来。 冲她笑，“娘亲，父君，是娘亲来看你了！” 男子回头，一双诡艳的桃花眸眯了眯，给人一种靡丽又莫测的妖冶惑人。 他的脸，竟与沈玉锦一模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黑与白，布满他的眼瞳，宛若深渊般能吞噬人的灵魂。 刹那间，姜黎九心口一滞。 所有纸人瞬间跃起，围着她打转，“娘亲娘亲，父君教过功课，快来考考我们。” “不要，娘亲陪我玩。” “呜呜呜……娘亲为何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一群纸人哭得稀里哗啦。 姜黎九脑袋“嗡嗡”作响，皱了皱眉。 “呵！” 男子缓缓起身，挥了挥袍袖，纸人哭声顿停，僵硬脸上竟浮现恐惧的表情。 下一秒，化成碎雪一般飞扬而起，簌簌飘落。 忽觉下颚一紧，被迫仰起脸，就见男子棱唇微动，一字一句认真道：“姐姐不喜欢这些丑东西，那我与姐姐亲自生几个？” 说着，一张隽秀容颜逐渐放大。 姜黎九动也不能动。 眉心传来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灵台内响起大魔头严肃的声音。 “小九儿，用舌尖血，破除幻象！” 这道声音传来，她竟恢复些许力气，忍住疼，咬破舌尖，腥甜滋味漫延口腔之中。 “噗——” 一口血喷出，准确无误溅在男子俊美的脸上。 男子愣了愣。 旋即他的神色变得惊恐，“姐姐，留下来陪我……” 他用力想抓住姜黎九，奈何他的身体已渐渐化成点点星芒，连同偌大殿宇消失。 “小九儿，再不醒，我可要亲你了。” 姜黎九刚恢复点神智，就听大魔头漫不经心威胁的话，以至于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虚弱道出一句，“流氓！” “看来小九儿已经清醒，眼睛没睁，就知道是本座。” “油嘴滑舌。” 她这才睁开双眼，只见近在咫尺的大魔头正用自家师尊那张脸凑近，近到差一点，唇与唇就能贴在一起。 “让开。” 闻言，沈玉锦起身退到一旁，无奈摇了摇头，“卸磨杀本座？” 姜黎九掀开锦被坐起，环视一圈，发现自己与大魔头还是在昏迷前的墓室中。 她回想梦里的一切，眉心紧拧。 “小九儿的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沈玉锦故作不经意问道。 “梦见很多纸人拉着我。”姜黎九隐瞒那个身穿喜袍，与自家师尊容貌相似的人没说。 沈玉锦听到这，多一句也没问，沉思许久，才缓声道：“这些纸人是傀儡，与御魂师的纸傀不同，这里的纸人皆被赋予不同思想。” “可他们目的是什么？”姜黎九想了想，补充道：“临出行前，并未听百里掌门说过有此邪祟。” “尊上也看到，一路上的走尸鬼祟皆被清剿，只能说明这些纸人未曾出来招惹。” “不止如此，想必纸人所在位置十分隐蔽，无人发现。” 沈玉锦说完，姜黎九点头认同，“的确如此，毕竟每一个石室都有被查找过的痕迹。” 说话间，一股阴风吹来。 墙壁上豆大青苗猛地晃了晃。 两人相视一眼，皆听见石门外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谁也没说话，默契十足来到门前，附耳在微凉石壁上听外面动静。 按说墓室用的全是玄空石，有屏蔽神识的作用，却丝毫挡不住这些纸人发出的声响。 “父君……孩儿看见娘亲了。” “嘿嘿嘿~” “嘻嘻，哈哈哈，娘亲来了，娘亲来了！” “我们找到你了。” 一句句充满童真的话语让姜黎九脊背发凉。 忽觉手腕一紧，传递来微凉触感，她低眸，入眼是大魔头修长如玉的手指。 以身养魂之人，身体会比正常人体温低一些，宛若常年久病不医。 她忽地想起沈玉锦，眼帘轻轻一颤。 “别怕，本座在，无人能伤你分毫。”男子笃定的话拂入耳中。 姜黎九神色莫名看他一眼。 沈玉锦认真判断外界情况，听墓道中声音渐远，他抬手按向机关，“我们跟上去。” “好。” 两人身上各贴一张隐身符。 阴晦不明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地上一连串小脚印。 直到…… 被带入一个偌大石室。 其中空无一物，连正中间的石床都是空空荡荡。 就好像，还来不及布置。 “砰——” 身后剧烈一震。 姜黎九回身看去，便见石门自行关合。 她秀眉微蹙，“大魔头，它们故意吸引我们来此。” “嗯。” 沈玉锦颔首。 他缓步走到墙边，伸手按向一块平平无奇的石砖，只听“咯吱”一声，塌陷进去。 “小九儿，去对面，相同排列位置，按下去看看，小心些。” “好。”姜黎九转身走到与他相反方向，找到同一块墨青色石砖，微微用力，按下。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她循声抬头，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映入眼帘。 第224章 坠仙阵 “小九儿，石门推不开，不如上去看看？” “正有此意。” 姜黎九脚尖点地，身形轻盈一跃，率先进入上方墓道。 谁知，里面漆黑一片，无法视物，与葬神山进入墓中的山洞很像。 她刚回头，眉心就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大魔头的额头。 “疼吗？” 他问。 姜黎九摇头，“没事。” 几乎同时，来时的墓室门“咔嚓”关起，摆明不想给她留半点退路。 “这邪祟十分狡猾，应是墓主人所养，抓到他们，也许能问出主墓方位。” 她转身欲走，忽被人拉到身边，就听男子低笑，“小九儿看不见，别逞强。” “这处墓道太过狭小，本座带你一起。” 说着，以手护在她身侧，往前行去。 黑暗中，两人走了很久。 姜黎九伸手碰触，坚硬阴凉的石壁近在眼前。 不到半尺距离，凹凸不平，像是生生挖掘出来的密道。 不过，一路行来，未察觉半点阴气与煞气，相反还有一种淡淡的香。 天生媚骨之香？ “大魔头，你闻到了吗？” “嗯。” 沈玉锦应声，甚至还气死人不偿命道：“是做美人香与其解药的好材料。” “你……” “生气了？” “哼！” 姜黎九想到这人抓走自家师尊，用他心头血做解药，气不打一处来。 却又因人质在他手，毫无办法，于是推开他，声音冰冷，“不许再动我师尊一根头发丝。” “在小九儿去魔界接他前，本座保证不动他分毫。” 沈玉锦的话听在姜黎九耳中变成，“不保证以后会不会动！” 本就是交易，她也不多言。 等接沈玉锦回无极仙宫后，看来要像君掌门一样将人看牢才行。 她转头继续走。 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咕噜噜”滚动。 “啪”地撞上什么，才停下。 姜黎九顺声音走出，俯身摸过去之际，被人扼住手腕。 “别动，是一颗头，香味就是它身上发出来的，死了很久，看不出长什么样。” 沈玉锦话落，姜黎九立刻站起身。 接着又走许久。 身边大魔头拉住她。 “怎么了？” “那个骷髅在前面。” “迷宫？”姜黎九垂眸思考一会儿，“看来此人误入后，是被困死在此。” “我感觉经脉里的灵力在逐渐消失，说明有吞噬修为的阵法隐藏暗处。” “与本座死在一起，小九儿怕不怕？” 沈玉锦侧目，注视身边少女清冷平静的脸，眸色渐暖。 “不怕，但不甘心，也完全没必要。”姜黎九声音无波无澜，有一种天塌不惊的镇定。 “大魔头，现在开始，你看脚下被灰尘掩盖的地方，可能会有所发现。” “本座听小九儿吩咐。”沈玉锦捋顺她微乱的发丝，转眸看去。 四周全是完整岩壁，墨玄石十分坚硬，可用来做仙门建筑。 但，由于太过难以割裂，被弃之不用。 而墓主人竟能在巨大石头中掏出这样一个地道，足以证明他实力不俗。 突然，他余光瞥见尸首分离坐靠在石壁边缘，被染上灰尘的骨架。 “本座找到了。” “在哪？” 姜黎九心上一松。 沈玉锦牵住她的手走出，挪走尸骨，拂开表面与岩石一般颜色的尘灰。 他唇角噙笑，“就在这里，如小九儿所言，刻了本座也看不懂的阵纹。” “是否可以出去，就看能不能破开阵法了。”姜黎九纤长手指，一点点摸过去。 脑海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身形颀长的男子背对着她，握着不停颤抖的长剑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他声音慵懒戏谑，“你和我可真像，姐姐不在，便是谁的话都不想听。” “怎么办呢？你又杀不了我，三界内，最想杀我的仙帝都拿我没办法，要以轩辕一族人的血，一代又一代人的命，来镇压。” “而你，轩辕剑，落在我手里还想自毁？” “呵~” 他笑，“别闹，乖乖等姐姐回来。” “这个坠仙阵，以我血所画，只有用姐姐的血才能破除。” 说这话的时候，男子倏地转过身来，姜黎九猝不及防对上他诡秘莫测的双眼。 “姐姐，快点回来啊！”他笑容纯真无害，却让人从心底发凉。 与此同时，一抹冰冷爬上指尖，骤然一痛。 姜黎九霎时回神。 沈玉锦连忙捉住她受伤的手指，“这么不小心？” “坠仙阵，用我的血试试？” “不必，本座先来。” 不等姜黎九反对，他已用灵刃割破手掌，血液一滴滴落下，过了半晌也没动静。 却听见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痛苦嘶吼声。 他怔愣片刻，忽笑，“小九儿，看样子能离开这里，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能出去就行，有危险，亦有机遇。”姜黎九语气淡淡，平缓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她抽出自己的手，用短刀划过，鲜血喷溅一地，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一幕，看得沈玉锦眉宇紧蹙。 也不理会阵法突变，直接拽过她的手。 他边包扎伤口，边意有所指低语，“小九儿对自己都敢下这么狠的手，难怪对本座一片真心视若无睹。” “什么？” 认真看阵法浮光出现的姜黎九没听清，转头问道。 沈玉锦一噎，“无事。” “哦。” “阵法有变，稍后下去切记小心行事。” “知道。” 两人交谈间，地面字符聚在一处，陡然一震。 光芒穿透裂缝直射而来，有些刺眼。 姜黎九伸手挡住光线，五指缝隙明灭不定的光晕里，她看见脚下金光万丈，珠玉成帘。 与她被拉入的幻象竟没有半点差异！ 她一跃而下。 沈玉锦紧随其后。 两人刚一落地，千万喜烛齐齐熄灭。 眨眼，忽又亮起。 暖黄光线顷刻变得幽绿，鬼气森森。 “小九儿方才，定以为要发财了吧？”沈玉锦调侃一句。 旋即脚步微挪，挡在前方。 姜黎九招出祭雪，与他一同防守，“真的金山银山，也要分你一半。” “算小九儿有心。”沈玉锦轻轻一笑，又问，“你猜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话刚出口，一阵飓风猛烈刮来。 “哗啦啦……” 漫天纸钱纷纷扬扬洒落而下！ 第225章 天妖期，化神大妖 刺耳唢呐声声入耳。 铜锣齐鸣。 原本沉静的宫殿霎时无比热闹。 眼前是五颜六色的金童玉女，后方跟着一群抬大花轿的仆从。 一个个步履诡异，越走越近。 他们脸上是僵硬的笑，全部都是纸人！ “喜颜笑，新郎到，红冠配上大红袍，爆竹声声到，娇娘怀中抱。” “点花烛，挑喜帕，对饮合卺酒，金玉良缘，天地久。” “新郎到，闹洞房喽！” 新郎？ 姜黎九只看见前方一个大红花轿。 忽有一阵香风拂来。 她蓦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红棺材。 这…… 血淋淋的棺椁，看起来就不大吉利。 还有诡异花轿。 想必今日要面对的两个大凶之物就在其中！ “大魔头，两个邪祟，你对付哪个？” “自古以来穿嫁衣而死的新娘最为凶，当然归本座。” 沈玉锦话音刚落，就听少女清冷声线响起，“尊上想看新娘长什么样直接说，何必找借口。” 他挑眉，“小九儿不好奇棺材里的长什么样？” “并不。” 姜黎九淡漠道：“我只对杀死他更为感兴趣。” 说完，她手中长剑挽出一道绚丽剑花，飞身直击而出。 “哗啦！” “砰砰砰……” 剑尖划过，带起猛烈劲风。 周遭纸人皆被她一剑扫飞，残肢断臂满地。 她一步步走向红棺，咬破指尖在棺材盖上画出镇鬼符，又用捆仙绳绑住。 做完这些，她回头。 就见正掀开轿帘的大魔头静止不动。 “新娘长什么倾城倾国的样子，竟让魔尊大人看傻了？”她唇角弯了弯，快步走上前。 “小九儿过来瞧瞧。”沈玉锦笑声玩味，“如此美人，本座曾经只见过一次。” “是谁？” “你！” 姜黎九顺他让出的位置朝轿中看去。 顿时怔愣。 入眼是身姿纤长的女子身穿凤冠霞帔，端雅而坐。 她眉目含笑，生生将娇艳妆容衬托得有些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最难以接受的，是这女子的脸与她一般无二。 这时，耳边拂来一丝温热气息，男子低声笑起来，“新娘好看吗？” 沈玉锦被怒瞪一眼。 “我觉得，死了的最好看。”姜黎九收敛视线，直接伸手出剑。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冷声道：“看不出魔尊大人还是个会怜香惜玉之人，难不成想留着来一个人鬼情未了？” “小九儿吃醋？” 听大魔头这样说，她面无表情道：“才不会。” “但是……” “不许你用我家师尊的脸看别人，女鬼也不许。” 姜黎九拔出本命神兵，女子身体瞬间干瘪，无灵魂气息，分明亦是纸人幻化。 可方才，两人谁也没看出来。 还以为是会魅惑术法的邪祟作乱。 “嗡！” 半透明气流波动向四面八方荡漾。 女子眉心钻出一截莹润如玉的白骨悬浮，那一刹那，仙灵之气弥漫。 是仙骨！ 说时迟那时快，姜黎九连犹豫都未曾，立即将其收进纳戒。 转而对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眸子。 却见对面之人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急什么，怕本座抢？” “自然，谁先抢到，东西就是谁的，这是规矩。” 她理直气壮，顺便运转灵力驱使捆仙绳，把大红棺材拉到脚边，一剑劈开。 沈玉锦环抱双臂斜倚花轿，眼前光华一闪而过，小姑娘丝毫不手软，又一剑刺中与他容貌相同的纸人。 他唇角抽了抽。 这一次没有仙骨出现。 不料，心脏被捅破的纸人倏地睁开双眼，两只眼瞳散发出冰蓝色的光。 “主人，快放我出来。” 灵台中响起冰鸾软软糯糯却无比焦急的声音。 姜黎九眉心灵印闪烁。 未等纸人爬起，圆滚滚的小冰鸾“嗖”地飞出。 狠狠啄掉纸人一只眼睛吞下。 “啾！” 它仰天长啸。 氤氲灵雾缭绕，身形变大些许。 大概从麻雀…… 变成一只鸡那么大！ 姜黎九正这么想，又见它飞快扑腾翅膀，再度奔另一只眼睛啄去。 吞下这只眼睛，它周身爆发出一阵耀眼夺目的光芒。 冰蓝色尾羽掠过半空，划出优美弧度，体型已跟君颜本命灵宠赤炎火凤一般大小。 灵力完全用尽之时，它可接着战斗，也能当坐骑逃命。 她唇角微扬，先得仙骨，等离开神墓就能以此换取自家师尊平安回来。 而冰鸾成长，算是给她增添了保护那人的实力。 “恭喜小九儿。” 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拂入耳蜗，语调真诚，未有半分不满。 姜黎九偏头看他，“仙骨在我手里，只要我师尊和君颜完好无损，定会交到你手上。” “呵……” 沈玉锦看她一副防备模样，忍不住低首凑近，附耳轻喃，“小九儿别急，这根仙骨，可能不是本座需要的。” 姜黎九心上一凉。 忽听他又道：“如果找不到另一根，这根也行。” “真的？” 她仰起脸。 “嗯。” 沈玉锦眸色微动，低低应一声。 “啾~” 撒欢满天飞舞的冰鸾俯身飞来。 姜黎九侧首，目光落在肩膀上变回巴掌大小一团，“现在什么境界？” “啾啾……” 她：“？？？” 冰鸾一激动，鸟语脱口而出。 见主人没听懂，它小脑袋歪了歪，懵懂又可爱，张嘴说出一句生涩人话，“离窍。” 神兽孵出蛋壳便是炼婴期，进秘境前曾吃过临仙楼拍卖而来的育冰果，此时又吞食不知道什么天材地宝。 看起来极为宝贵。 提升一个大境界也不奇怪。 姜黎九这么想，灵台里便传来一声兴奋鸣叫，“破了破了！” “什么破了？” “突破离窍，进入天妖期！” 天妖期，化神大妖！ 它刚才吃的究竟是什么？ 重生归来努力修炼的姜黎九不禁陷入沉思。 “主人，主人，好像有人在呼唤我。”冰鸾拍打翅膀，快速飞往大殿正中一个雕像。 姜黎九走过去。 沈玉锦站在她身旁抬首，唇角噙笑，“小九儿对自己剑仙转世的身份有什么看法？” “剑仙是剑仙，转世是转世，如果不能想起所有，我只是我。” 他颔首，“说得对，你就是你而已。” “走，跟着它，也许我们能比君衡快一步进主墓。” 冰鸾应主人言，爪子按向雕像眼睛，“咔咔咔”声音响彻整个殿宇。 二人一鸟先后跳进雕像脚下墓道。 而此时。 纠缠元镇陪同养伤的苏落落似有所感，忽地睁开双眼。 第226章 我们尊上爱江山更爱美人 君蘅手握图纸，率三尊立于神墓出口。 “我们寻找多日，根据墓中阵法连接摆位来看，乃七星墓。” 他掐指推算少顷，接着道：“因而推测最后的主墓，就在离开此门正北方。” “那么，是先炸开墓门屏障光幕，还是等其他人汇聚再开始？”阵法之尊风云问。 魏青峰持长刀缓步走来，接下话茬，“不如给百里掌门传信，告知他方位，我们先去主墓。” “此秘境千年一开，多少代修士积累，才有今日我等进入神墓，不要耽搁的好。” “刀尊此言甚是，可奈何机会难得，却有鬼族作乱，要是让他们得到墓中宝物，一旦势起，小灵山惨案，恐再度发生。” 符咒之尊宁逸摇了摇折扇，叹息一声，“若留人在墓中，万一打开墓门时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正中要害，也是此时众人最担忧之事。 可以说，进退两难。 就在所有人愁眉不展之时，一个衣衫凌乱的弟子忽从后方狂奔而来。 “君掌门，大事不好，鬼族来袭！” 几人循声回头，只见是重阳仙阁百里辞门下小弟子齐风。 君蘅合上图纸，踱步上前，“鬼族截杀前去救人的队伍？别急，慢慢说，情况如何？” 齐风平复气息，抱拳，“回禀君掌门，伤亡不算太大，只是本就受伤之人无法再施救。” “我们休整两日，许多人伤势稍轻就开始准备赶路。” “谁知刚动身，就有一群鬼族凭空冒出，许多弟子被害，有些人被冲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幸好有剑尊大人和寒清仙君以及诸位掌门相护，才没全军覆没。” “我家师尊让我传话，除去已身死者，剑尊大人不久前寻回的弟子苏落落再次失踪，请君掌门定夺，是继续寻人，还是……” 话里意思很明显，所有失踪之人已确认身亡。 只有苏落落下落不明。 是否要找下去，无人能够定夺。 毕竟那可是剑尊大人的亲传弟子，为了她，元镇连相处八年的徒儿说不要就不要。 谁也不敢做这个得罪人的决定。 闻言，君衡闭上双眼，神识探入纳戒，查看天师堂命牌消息。 见苏落落命牌完好无损，正要收敛神识，忽然发现她命牌上的魂气与另一块命牌纠缠不清。 转瞬即逝，再看已恢复平静。 可他十分确定。 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身为将要飞升之人，他已能探测天地能量波动，所以很肯定这件事，定有蹊跷！ 他睁开双眼，凝眉许久。 无人胆敢催促。 终于，他沉声问：“元镇对此事有何决定？” “回君掌门，元镇仙尊说他一个人去寻便可，若三日内找不到再归队伍。” 听了这话，君衡未再犹豫，递出一份玉简，吩咐道：“将此物交给你家师尊，他知晓如何做。” “是！” 齐风接过玉简，转身欲走。 身后男子又道：“青峰，你护送一下这孩子，届时与他们一起回来。” “青峰领命！” 随后，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闪身至他身侧。 他心头微暖，回身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君掌门，多谢青峰仙尊。” “去吧！” 君衡挥了挥手。 直到两人消失在冗长墓道拐角处，才缓缓转身。 却忽见墓门外有一抹黑影快速闪过！ 其他人也看了个清楚。 一时间，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惊呼，“这不是神墓屏障外，那个要祭祀修真界之人的黑袍女子吗？” “她怎么出去的？” “倘若让鬼族先进主墓得到机缘，岂不是生灵涂炭？” 众人惊疑不定。 君衡眉头一皱，沉声唤阵法之尊。 “风云，布下护阵支撑墓门，我先离开，你们几人一起等百里辞。” “君掌门请留步，一人独行岂不危险？不如带上我们妖族陪伴左右，也好有个照应。” 冷千墨话音一落，魔族这边哄然大笑。 蔺无相唇角勾起玩味弧度，直接出言嘲讽，“妖族才是最大的危险吧？” 他转身拱一拱手，“君掌门带上他们，不如带上本君更为靠谱，至少，我不杀至亲。” “你……” “两位都别争。” 一道慵懒邪魅的笑声打断两族剑拔弩张的对峙。 忘忧肩上趴着白狐，轻摇赤羽扇缓步走来，“莫忘了，二位人质还在本王手中。” 冷千墨顿时被噎。 随后一脸愤愤，看向他身后亭亭玉立，娇艳又纯洁的女子雪魅。 奈何后者眼神都未给他。 蔺无相饶有兴致看戏。 见场面平静下来，君衡目光透过忘忧，落在他身后一袭书生衣袍的男子。 “长弦可要同行？” 这其中，他最信任之人，也只有玉长弦一人而已。 “君兄邀约，长弦自然不会拒绝。” 忘忧挑眉，拱手一揖，“那就感激君掌门愿带本王一程。” 而后，毫不客气带身后一人一妖一鬼修，走到墓门边站定。 君衡面色不改。 他打量妖魔两族一会儿，提议道：“妖尊与无相魔君可一同前往，其他人必须共同支撑护阵不破，等待后方修士。” “可以。” 蔺无相一副好说话模样。 冷千墨见状，轻哼一声，“你们都要穿一条裤子了，本尊能说什么？” “说到这，你们魔尊关键时刻去了哪，该不是受伤太重，宝物都无力来抢？” 蔺无相笑不达眼底，“我们尊上不过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去为魔界追尊后了。” “若有朝一日成功迎娶佳人，定请妖尊前来魔界喝上一杯，到时候可千万要赏脸，别吓破了鸟胆，不敢来呀。” “看上修真界首席弟子，亏你们魔尊真敢想！”冷千墨讥讽。 蔺无相不甘示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与身份有什么关系？” 眼看两人又要吵，君衡揉了揉眉心，“住口，想出主墓都给本尊者安静！” 他听说魔族那位去追姜黎九，心中隐隐担忧，要是被他追到手，家中不争气的逆子一定无法接受。 怕是以后的日子…… 无极仙宫又要鸡飞狗跳！ 姜黎九并不知君衡心里竟想了这么多。 她和大魔头在九转十八弯的墓道爬出，灼热光线洒落一地，终于重见天日。 放眼望去，是一片青青大草原？ 第227章 击掌为誓 “主人，我不喜欢晒天上这个太阳。” 冰鸾飞出墓道的刹那，立即变成巴掌大小钻进姜黎九颈窝。 “主人身边真凉快。”它舒服地眯了眯眼，把小脑袋插到翅膀里。 沈玉锦眸光微动，强忍住没把这只鸟丢出去。 就见坐在草地上的少女缓缓起身，“大魔头，冰鸾说它感应的位置在正北方，我们出发。” 他神色温柔，“好。” 姜黎九看罗盘辩方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金色罗盘旋转许久才“叮”一声停止，说明这里气场太乱，有干扰。 好在，依旧能用。 进入主墓，灵根与仙骨一旦到手，就算彻底完成这次任务。 至于玉长弦说的轩辕剑。 她也会奋力一争。 得到这些，她就能快些去魔界，把自家师尊和君颜一起接回，想到这，心底已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墓中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 只觉得，无比思念。 好像几生几世没有见过她的沈哥哥。 念此，她一字一句道：“大魔头，我有话要提前讲。” “嗯，你说。” 沈玉锦端雅坐于岩石，微微抬首，看向暖色光晕中少女精致侧颜。 他挥出一道魔灵，驱逐她身上尘泥。 姜黎九似有所感，偏过头，对上他一双深邃如夜空的桃花眸，那眼中情意绵绵，让人不能忽视。 她想了想，坐在其对面不远处的位置，“大魔头，我有喜欢的人了，喜欢很久很久。” “所以……” “所以小九儿是在拒绝本座对吗？”沈玉锦打断她。 “是！” “本座哪里比不过？容貌，身份地位以及实力，还是败给其他什么？” “都不是。” 姜黎九唇角弯起几不可察的笑，反问道：“尊上的喜欢，是否会因为各方原因说变就变？” “不会。” 沈玉锦声音笃定。 他忽笑，“小九儿是想用本座的答案劝退本座？” “情之一字，无人可判断是非对错，可在我看来，总归有个先来后到，亦或是当断则断。” 说到这，姜黎九随手轻抚过石缝里生出的一只兰花，意有所指。 “沈玉锦于我而言与旁人不同，我欠他太多，几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并非感恩才不愿离开他身边。” “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 少女清冷平缓的话坚定中带有几分执拗，让沈玉锦幽深的瞳孔剧烈一震。 他缄默不言。 姜黎九也没打算听他回应，继续说道。 “刚开始，我以为你与元镇一样，不过是对我这张和苏羽灵相似的脸感兴趣。” “可现在我并不这么认为。” “小九儿本就是剑仙转世，本座为之心悦，并非不能理解。”沈玉锦垂下乌泱泱的浓密长睫，遮掩眸底情绪。 姜黎九只能看见他唇角扬起的浅笑，“在进入神墓前，你听玉尊者说，我便是真正的苏羽灵。” “没错，但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你这个人存在。” “我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你当真是夜无心倒也罢，可你不是，那你又是谁？” 沈玉锦忽地抬头，一瞬不瞬盯住她，心里又慌又期盼，却也莫名害怕。 他小心翼翼问道：“你想起曾经之事了？” “对。” 姜黎九站起身，“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要的，我会全力为你得到。” “我师尊对我很重要，待离开秘境，定要把他完整无缺还给我。” “大魔头，不管你曾是谁，与我有怎样的交集，只要敢伤害他一根发丝，我都不会放过你。” 她信步走出，只淡淡留下一句，“不过，没出夜泊渊秘境前，我们两个仍是合作伙伴。” 沈玉锦拂去身上灰尘，闪身飞至她身旁。 千言万语想脱口而出，却被强行吞进喉咙，最后轻轻一笑，“既然如此，祝我们，合作愉快。” …… 一路阳光明媚。 越往北方，草木越是稀疏。 姜黎九看着脚下无垠无边黑黝黝的万里焦土，秀眉微蹙。 自进入神墓后，几次三番陷进幻境，看见尸骨堆积如山的荒凉之地。 眼前与幻象结合。 无端有一种熟悉感从心里生出。 “铮！” 一声剑鸣远远传来。 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座篆刻繁复符纹的万丈玄碑。 无数鎏金字体的玄铁链根根缠绕。 一阵风来。 响起沉闷厚重的啷当碎响。 往上。 在黑压压的云端。 一柄黯然失色的古朴长剑直插碑顶。 再看，剑尖正没入看不清容貌的男子眉心，他身穿喜袍，身边躺着一个女子。 女子的脸。 竟与她一般无二！ 姜黎九呼吸一滞，终于收回心神。 “小九儿看见了什么？” 大魔头低醇磁性的嗓音入耳。 她敛下心绪，“尊上想要的仙骨，我可能知晓在哪。” “呵~” 沈玉锦垂眸浅笑。 “不管仙骨落在我们两个谁手，本座都保证，答应你的绝不食言。” “那就再加一条。”姜黎九转脸，望向视线尽头直插天际的石碑，战意顿起。 “还有灵根，只要尊上能助我得到，必有重谢。” 她伸出纤白的手，接着补充一句，“击掌为誓！” “好。” 沈玉锦抬手与她相合，“那便心无顾忌去争这一回！” “嗯。” 姜黎九点头。 两人脚步一转，相携走进漫天黄沙。 飓风忽起。 很快掩盖视野中所有事物。 又一道身穿黑袍的身影缓步跟来，她咬牙，“姜黎九，想取回轩辕剑，也要看我肯不肯答应！” 说完，她运转丹田里的冰灵根，感知方位，随后追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没多久一颗冰蓝色珠子“唰”一声飞来。 下一秒。 手握天玄玉佩的修长身影从天而降。 元镇察觉玉佩与珠子光华指向同一地点，且不断调转方向快速前进。 他不明白，天玄玉见姜黎九时从未亮过，唯有苏落落能使其有所反应。 偏偏玉长弦说，黎九才是真正的苏羽灵。 而他，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那种八年来的刻意回避，不敢与她太过亲近。 都在告诉他，其实早已动了心！ 却因百年前的心结，用尽冷漠排斥她，亦蒙蔽自己。 不料到头来的自欺欺人。 可能真的已让他失去黎九的心…… 到底是，不甘！ 第228章 魔尊大人是老弱病残 “大魔头，我们走了多久？” “以本座推算，大概已有五六天。” 沈玉锦话落，随手又丢出一块标记路线的石头，“这里气场混乱，修为被压制，不能飞行，且迷障重重。” “小九儿当心些，说不定会冒出什么妖魔鬼魅。” “你不就是？” 姜黎九唇角勾了勾，继续往前走，“我才不怕。” 沈玉锦见状，快步追上前，似笑非笑，“你不怕本座怕，作为合作伙伴，你可要保护好本座才行。” “放心，看在三个人质面上，我会保护好尊上。” “三个？” “除了我师尊和君颜，还有江卿。” 姜黎九熟练越过流沙旋涡。 沈玉锦紧跟她脚步，“江卿在妖王手上，与本座无关。” “依我看，忘忧与尊上交情不一般，人怎么送出去，尊上就怎么给我要回来。” “赖上本座了？” “是。” “小九儿真是……” “什么？” “很可爱。” 姜黎九回头瞥他，“你才可爱。” 话落，转身就走。 沈玉锦愣怔须臾，忽而无奈一笑。 正在这时，茫茫大雾顿起。 少女身影若隐若现。 他的心。 剧烈一跳。 连忙冲进去护在她身侧。 却见她止步不前，“小九儿有何发现？”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 姜黎九垂眸，缓缓往后退开半步。 金色沙尘下隐约散发出微弱星辉，她蹲下，用手拂开细沙，一块鎏金白玉牌映入眼帘。 一面篆刻“战神军令。” 另一面龙飞凤舞，应是写着其主人名讳。 “降神殿之主……轩辕黎？” 沈玉锦凑近，挑眉一笑，“咦，竟和小九儿名字里一个字相同。” 他说完，脖颈上的冰鸾才把脑袋从翅膀里抬起，“啾啾啾”叫了两声。 “怎么了，冰鸾认识？” 姜黎九问。 冰鸾飞落她手边，一边扑腾羽毛，一边口吐人言，“主人，我看它有点眼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以后想起来再说。” 她丝毫不纠结，直接收回纳戒，接着赶路。 然而，往前走出十步，就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 沈玉锦眸光明灭不定，不假思索提议，“不如用方才的令牌试试看？” “嗯。” 姜黎九正有此意。 玉牌与屏障碰上的那一刹那，万丈光芒四射，凝聚出布满杀伐气息的几个烫金大字悬浮半空。 几乎同时，耳中似有千万人大声呐喊，“我等恭迎轩辕战神归来！” “呵……” 低低笑声响起。 她偏头。 恰好和大魔头蕴藏笑意的含情眸撞个正着。 “看不出，小九儿以前在仙界的地位还挺高，本座现在改邪归正，加入你麾下，为时不晚吧？” “别贫。” 姜黎九收敛眸光。 旋即迈出步子进入流光如水的阵中。 沈玉锦亦步亦趋。 两人踏入，眼前忽现无数身穿银色轻甲的兵将立在两旁。 中间只有一条路。 尽头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万丈玄碑。 大风起。 “哗啦啦……” 铁锁沉声碎响阵阵传来，好像述说久远的故事。 姜黎九站立半晌。 那些人一动不动，宛若石头雕刻的雕像，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她还是看出，这里的兵马以及巨大兽宠，全部都是僵硬的尸身。 见没有任何危险，率先向前一步步前行。 沈玉锦一脸警惕在后。 路走一半。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响彻四面八方。 “他们活了。” 大魔头的话，让姜黎九脚步一停，目光扫过，人俑身上灰尘簌簌流下。 她手腕一翻，祭雪出现掌中被紧紧握住挡在前方。 “你先走，我随后跟上。” “噗~” 沈玉锦笑，“小九儿真当本座老弱病残？” “尊上多大？” “如今已是归元年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四年，本座正好一百四十岁。” “伤势如何？” “尚未痊愈，要小九儿多多照拂才行。” “老弱病残有问题？” 沈玉锦被噎住，见少女一脸正经把他护在身旁，眼里闪过宠溺，“没问题。” “杀！杀！杀……” 低吼惊天动地。 擂鼓助威，长枪高举，庄重肃杀。 姜黎九咽了咽口水，正想喊身后大魔头快朝石碑逃，就看见远处阵法屏障“砰”一声被攻破。 她细长凤目微眯，掠过一抹冰寒，“黑袍女又追来了。” “去杀了她？” “我们只有两个人，暂时杀不了，别耽搁，先去石碑顶寻仙骨与灵根再说。” “好。” 两人扭头就走。 鬼族杀进阵法，所有人俑仿佛活了一般见人就砍。 唯独手握令牌的姜黎九不被攻击。 沈玉锦忍不住吐槽，“这群人死了还知怜香惜玉，一看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随手击飞几个袭来的兵将。 后方鬼族也不好过，就算是境界很高的鬼王一旦松懈，也顷刻间被撕成齑粉。 黑袍女子在众鬼护送下快速靠近。 “冰鸾，走。” 姜黎九周身灵力运转，挥开沈玉锦身边人佣。 她纵身一跃，坐在变大的冰鸾背上，倾身而下，“大魔头，把手给我。” 沈玉锦闻声回头，入眼是少女纤尘不染广袖猎猎，白皙娇嫩的柔荑伸来。 蓦地一呆。 姜黎九见他不动，皱眉。 下一秒，命令本命神兽，“冰鸾，抓住他一起走。” “啾！” 一声长鸣。 冰鸾高飞而起，又俯冲直下。 巨大翅膀扇动，飓风吹走不少人佣，直接把立在当场的男子扣在爪子里带飞。 “姜黎九，你逃不掉的！” 女子尖锐声音传来，紧接着大地震颤。 姜黎九循声看去。 视线之中，一只无比庞大的怪兽奔腾而来。 羊角，虎齿，目在腋下，吼叫的声音犹如婴儿啼哭般刺耳，她一眼认出，这乃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 ……饕餮！ 蜂拥而至的人佣只能给它造成短暂停顿。 黑袍女子的目标，亦是石碑！ “冰鸾，加速。” “是，主人！” 冰鸾感受姜黎九心中迫切，冰蓝色长羽一震，天妖期威压散开。 它仰首长“啾”。 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不停追赶的黑袍女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饕餮，追！” 元镇赶到时，视野之中一鸟一凶兽互相追逐，兵荒马乱。 忽闻几道脚步声，他回身一看，却见是君衡带领几人从大雾中走来。 甚至还有妖魔二族！ 第229章 万年不化的执念 远看便知玄碑很高，没想到离得越近，越发觉其巍峨壮阔。 长约万丈，宽有千尺。 迎头吹来猛烈飓风，冰鸾飞行速度亦受压制。 “啾！” 它长目一眯，拼尽全力向上飞。 姜黎九手指掐诀，以自身灵力开道，只为让冰鸾能够再快一些。 这是夜泊渊秘境最后一关，为了仙骨与灵根，路上的天材地宝她看都不看一眼。 皆为此时此刻！ “砰砰砰……” 下方接二连三传来巨响。 凶兽饕餮被禁锢石碑的玄铁锁绊倒，“咕噜噜”翻出好几个大跟头。 黑袍女子无奈御出黑色珠子飞起，继续紧追不放。 “小九儿，交给本座。” 一道清润低醇的声音轻缓掠过耳侧。 气息交错，划过一抹痒意。 姜黎九长睫微微一颤，起身避开。 就见大魔头立在前方，磅礴魔灵宛如滔天骇浪般抵御袭来的风刃。 他乌发在风中乱舞，黑袍猎猎作响，背后竟风平浪静没有半点起伏。 仿佛这人，天塌下来亦能顶住！ 她细长凤眸闪过一丝复杂。 转移视线看别处。 乌黑如墨的石碑上，篆刻金闪闪五个大字，“离生封魔阵。” 姜黎明莫名想起幻境里戴面具，喊自己“姐姐”那个少年。 他好像说过，离生封魔阵关押他十几万年之久。 不知为何，她的心。 闷又疼。 “小九儿，到了。” 沈玉锦话音一落，姜黎九立即从冰鸾身上跃下。 两人刚落地。 一阵轻风带有淡淡花香扑面而来。 梨花若雪，飘洒落下。 远处，白玉搭建而成的高台上金色旌旗招展。 姜黎九走近，看清其上用红丝勾勒出“轩辕”二字，“大魔头，我去拿仙骨，你断后。” “小九儿是太相信本座，还是不信任本座？”沈玉锦饶有兴致问出一句。 “我可以信你吗？” “当然。” 他运转周身魔灵化成千万玄色长剑蓄势待发。 又补充一句，“放心去，黑袍女交给本座，不过，别耽搁太长时间。” 说到这，怕小姑娘误会，只好接着给她解释，“她身上的邪神命珠对本座吸引太大，扛不住。” 姜黎九不禁回想那日大魔头被邪神附体，差点掐死她的样子。 “放心，我快去快回。” 她脚步一转，飞身而去，没走出几步就听后方传来“铿铿锵锵”刀剑击鸣声。 她未回头。 脚下步子已是快到极限。 冰鸾盘旋而起，直冲过去落于插在男子眉心的轩辕剑上，怎么也拔不出分毫。 “我来！” 随后赶到的姜黎九伸手握住剑柄，整个人忽地被定住，动也不能动。 她瞳孔一震。 冰鸾有所感应，心里顿时一急。 那一刻。 它看见自家主人瞳中逐渐布满冰霜，然后是睫毛，头发，一点点凝结成冰…… 直到从脚下扩散出去！ “啾~” “咔嚓——” 冰层轰然裂开。 姜黎九凤眸垂下，双手用力握住锈迹斑斑的长剑，一点一点往外拔。 终于，剑已到手。 不料，忽有一根红丝缠绕而来，旋即“叮”一声落在地上，被拉出很远。 “姜黎九，想要轩辕剑？你做梦！” 女子嘶声喊道。 下一秒，就被沈玉锦的千万剑雨刺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险些从石碑落下。 姜黎九看了看轩辕剑，决定还是先取仙骨。 正在她想将地上两具尸首放入纳戒时，才发现空无一人。 那么…… “冰鸾，人去了哪里？” “主……主……主人，就在你身后。” “姐姐是在找我吗？” 低低沉沉的笑声几乎紧贴耳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唇瓣冰凉不似人的温度。 沈玉锦回头，便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正调戏他的小姑娘！ 怒火攻心，却又被黑袍女子绊住脚。 于是，咬牙提醒，“小九儿，给本座离他远点！” 姜黎九也想远离，可肩膀被一双骨节根根分明的大手扣住，做不到。 “姐姐，这人是谁？” 少年缓步凑到她面前，身形削瘦，但身量很高，俯首看她。 见她秀眉微蹙，修长手指挑起她下颚，“姐姐不肯告诉我，那把来这里的人都杀了如何？” 顺应少年狭长眼尾余光，姜黎九转眸，只见以君衡为首的一群人飞身而至。 “黎九！” 元镇看她被人胁迫，瞳孔骤然紧缩。 却在看清她面前男子与沈玉锦一模一样的脸时，又是一震。 君衡脸色也不大好看。 身后众人倏然一静，随后安慰道：“只是一缕万年不化的执念，并非是沈公子。” “是啊，世间之人长相相似亦非没有，不必放在心上。” “就是，比如当今修真界第一仙门首席弟子，不就与百年前的苏羽灵长得半点不差？” 妖尊语调戏谑。 众人宽慰的声音戛然而止。 若是以前，所有人都会为之啧啧称奇，入墓后，谁不知这位岂止是像？ 那就是本尊！ 这冷千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人尚且顾及三分颜面，唯妖王忘忧无所顾忌，漫不经心道：“请妖尊大人闭嘴。” 后者一噎。 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是…… 看向远处轩辕剑的眼神。 皆有狂热。 那可是传说中的上古第一神剑！ 姜黎九没理会这些，第一时间朝与黑袍女子对峙的大魔头看去。 还好他早已戴上面具。 不然有一缕法力强大的执念与自家师尊容貌相同也就罢了。 要是魔尊也用他的脸，等回到修真界，碍于君衡面子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腹诽。 “神主，我等来迟！” 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声音突然打破沉寂。 众人齐齐转头，雾霭散去，铺天盖地的鬼族飞身而来。 君衡侧目，与阵法之尊轻轻颔首。 风云点头示意明白。 巨大传送阵光芒骤亮，耀眼夺目光晕里，顷刻间涌出不计其数的修士。 妖族魔族也跟着挤了出来。 姜黎九抿了抿唇，思考如何才能在三界众人手里抢到轩辕剑，并制服靠在自己身上这缕执念。 大魔头需要的仙骨应该就是他。 而灵根…… 大概也要从他下手！ 人群突然传来几声大喊，“大家快夺轩辕剑，谁先抢到就属于谁！” 第230章 仙骨到手 姜黎九目光一一扫过妖魔人和鬼族，方才那道声音，四界皆有。 有人仅是贪心。 或有背后之人故意让场面混乱。 一人出手，其他人亦按耐不住，下饺子般冲出去，根本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剩下一部分人，傲立各界之主身后，不为所动。 “啊！疼，好疼！” “救命……” “我的手，快砍断它。” 但凡碰到轩辕剑的人，当即被煞气侵入经脉，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 风一吹，消散。 “哈哈哈……” 少年天真烂漫的笑声于耳边响起。 姜黎九眸光微转，就见他唇角扬起肆意弧度，“姐姐的东西，岂是什么人都能抢的？” “这把剑，我给姐姐看守一万多年。” “除了姐姐，谁碰谁死！” 他话落，另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小九儿，让开！” 姜黎九浑身灵力一震，手腕翻转，一剑刺出，终于挣脱少年禁锢范围。 紧接着，无数玄色利剑直击而至，少年后退闪躲数步。 “去夺剑，这里交给本座就好。” “嗯。” 大魔头说完，姜黎九也不犹豫，转身就走。 此时，君衡不动声色带领众仙门在万丈石碑顶端，布下困阵。 只有布阵者能解。 强行破除，会导致阵法内灵力暴乱，同归于尽。 他是在防止黑袍女再次逃跑。 亦是…… 担心上界这位万年不消的执念离开秘境！ “嗡！” “砰——” 轩辕剑一震，一股无形气浪荡漾开去。 十米内，争夺者无一幸免。 唯有姜黎九一步步朝悬浮半空的长剑走去。 剑声悲鸣。 她的心，亦轻轻颤。 随着她靠近，手中祭雪竟不受控制地抖动。 不消片刻，“唰”一声散成点点星光，飞向轩辕剑，与其融合一体。 所有人静止。 只见原本锈迹斑斑的古朴长剑光华流转，逐渐生成冰蓝色纹路。 篆刻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还有晦涩难认，他们看不懂的上古符文，正如古籍记录一般无二。 有人忍不住大喊，“上古至尊神器觉醒了！” 听见这话，被君衡挡住的黑袍女子面具下瞳孔骤然紧缩。 旋即逼出灵台命珠，咬牙切齿道：“众鬼族听令，全力击杀姜黎九！” “是！” 闻言，受邪神命珠影响的沈玉锦强忍不适，击退如何也杀不死的执念。 “无相魔君前来听令！” “属下在。” 蔺无相闪身而至，恭敬抱拳一礼。 他抬首，察觉自家尊上气息错乱，心中担忧不已。 却听他一字一顿道：“无论发生什么，切记保护好本座的小九儿。” “可是……” “本座只要她好好活着！” “属下领命。” 他轻挥袍袖，对一众魔将冷声道：“靠近轩辕剑者，不论何人杀无赦！” “杀……” …… 几界杀疯了。 正与轩辕剑沟通的姜黎九忽觉灵台魂契闪烁不止。 自家师尊出事了！ 顺感应到的位置看去，入眼是被邪神控制的大魔头。 这一刻，脑海中很多线索连接起来。 他莫名其妙的关心。 小心翼翼试探。 故意气她。 隐藏左肩处的伤疤。 和一双曾经受过伤，不能握剑的手。 他…… 于自己不在的时间里，竟入了魔。 还不敢让她知道！ 怪不得邪神荼千行能以他的身体降临世间。 皆是为了她。 才不得不与邪神结下契约。 “傻瓜！” 姜黎九在喉咙里低喃。 眼眶通红，眸中水雾遮掩视线。 邪神神色慵懒，眸光落于黑袍女子手中命珠，闪身而出，一路杀过去抢夺。 他前脚一走，后脚执念化身的少年飞身前来。 “姐姐，没想到修罗之主也来了小世界，当真热闹。” “你的执念是什么？” 姜黎九神情淡漠，看向不远处与沈玉锦相似容貌的少年。 后者想都不想，天真无邪地脱口而出，“我想姐姐，能够亲手杀了我。” 她细长眸子微眯，元婴巅峰期灵印浮现身后，冰刺铺天盖地飞出，目标正是少年。 不料一心求死的少年轻松闪身。 随后他笑得更是灿烂，带着几分兴奋，“姐姐果然肯动手杀我了。” “那么，你现在是不是不嫌弃我如蝼蚁般弱小，是个手无寸铁的废人？” 姜黎九脚步一顿，不禁想起沈玉锦为自己废掉的一双手。 “我自认从未嫌弃过任何弱小之人。” “更不知曾与你有过怎样的因果，不过，一切到此结束，你的执念该散了。” “而我，需要承载你怨念的载体。” 少年微愣，修长白皙的手指穿进自己心脏，拿出一块莹白如玉的骨头。 “姐姐，你要这个？”他歪了歪头。 “那姐姐动手吧。” “我的致命弱点，在灵台。” 不少觊觎仙骨之人听闻，猛地飞扑上来。 剑尖穿透少年眉心。 下一秒。 丝丝缕缕黑雾紧紧缠绕周遭人脖颈。 姜黎九能清晰听见骨骼碎裂声响，以及少年清亮单纯的笑。 袭来的人死一地。 剩下的众人纷纷后退。 魂契波动越来越大，最后归于平静。 她不能再等，灵台被邪物占领太久，对身体损伤极大。 一定要拿到仙骨。 然后，去抢黑袍女子手中邪神命珠，结束这段契约！ 念此，她强行招来轩辕剑握在手中，脚尖点地，纵剑而出，霎时与少年打在一处。 “铿铿锵锵……”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交锋数百招。 “御冰诀，冰封天地！” 姜黎九周身灵力爆发，脚下寒冰不断向外蔓延。 少年身形一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轩辕剑“铮”地一声鸣响，毫不留情正中眉心，刺破灵台。 几乎同时，掌心划过一抹温软触感，仙骨被夺走。 他身影渐渐淡去。 不但不生气，竟是笑了，“姐姐，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姜黎九来不及思考他话中深意，执念化成的人消失不见，可他身体里除了仙骨，并未发现灵根！ 如果有，她就可以寻白冥无渡帮自己换掉丹田里，本属于沈玉锦的灵根。 这样，他才完整！ “天啊！黑袍女子怎么会是苏落落？” 一道不可思议的尖叫入耳。 姜黎九转头看去，发现是被众人围攻的女子衣袍破裂，露出一张稚嫩软萌的脸。 许多过往从脑海中浮现。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容不下我，原来如此。” 第231章 三界同心，共抗鬼族 姜黎九终于明白，前世元镇为何会带苏落落回凌云峰。 不过是因为她曾偷走自己灵根，才让天玄玉佩认主，被当做剑仙转世混入仙门。 而她本人自然知晓一切。 尽管自己不争不抢，单单是一张脸，足以成为苏落落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除不快！ 又或者，她本就已认出自己才是真正的苏羽灵。 她杀了小灵山数十万生灵，害梨花村无人生还。 间接害沈玉锦惨死！ 想到这…… 姜黎九握剑的手不由紧了又紧。 苏落落亦是一副惊愕表情，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暴露身份。 她倏忽间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逐渐癫狂。 “姜黎九，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元镇一次又一次选择你，而抛弃我？” “我喜欢他有什么错！” 原本满眼天真懵懂让人怜惜的小女孩，此时此刻，歇斯底里怒吼。 邪神命珠中黑雾弥漫，很快遮天蔽日，笼罩众人。 除鬼族外，三界修士纷纷以修为抵抗这股阴邪，眼底神色皆是一沉。 君衡布下绝杀阵，为的就是困住黑袍女子和万年执念成煞的少年。 少年已死。 却仍有一个十分难缠的苏落落！ 甚至是…… 苏落落对面凌空而立的邪神。 众人都明白君衡的意思。 便是同归于尽，众位修士全部死在阵中，也不放妖孽回去为祸苍生。 姜黎九一步步踏出，手执长剑，面容冷若冰霜，“苏落落，你喜欢谁都没错。” “可你不该动小灵山。” “更不该以我的冰灵根拜入元镇门下后，依旧动作频频。” “去往半阴城路上，苏家长老以及驿站外那些人的死，都是出自你手。” “在无尽海，你又控制傀儡来抓我师尊。” 她停顿片刻，又道：“神墓中你亦不安生，害死三界多少人？” “这一笔笔命债，任何一条，都不能让你继续活下去，如今怎敢理直气壮说一句，你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苍生不欠你。” “怎能为你一己私欲，而受尽苦楚？！” “啪啪啪~” 三道巴掌声响起。 面容雌雄莫辨的男子低沉邪魅笑了笑，“说的不错。” “可惜，你却不懂，人的欲望无边无际。” “凡人，要摒弃自身一切杂念才能修仙，无异于蜉蝣撼树，能有几人成？” “而天界，不少生来仙胎，无须修炼亦是仙，享有无尽寿命。” “仙亦有私心，欲念一大，三千世界皆受其过。” “哪有那么多正邪之分？” 荼千行微微侧首而视。 姜黎九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邪神说这些何意？” “以杀止杀，以恶除恶！” “什么是恶？” “与本神为敌者，皆为恶。” “你的契约一旦完成，该当如何？” “自是离开这方贫瘠之地。” “能否以天道起誓？” 姜黎九目光如炬，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荼千行低笑，“本神抢回自己的东西，为何要给你保证？” “你现在的身体，也不是那么好控制，我说的对吗？”姜黎九走到他面前。 那一刹那，沈玉锦的意识再度复苏，欲夺回灵台主导权。 荼千行皱眉。 以这样的状态，自然对付不了手握命珠的苏落落。 若不能速战速决，把她逼到绝路，届时她定会引爆命珠，与这里所有人一起死！ 蝼蚁之死，他不在乎。 可是…… 命珠碎裂，他从此以后，只能在归墟那种没有光的地方，永生永世无法离开。 “小丫头，莫非以为你有轩辕剑在手，就有了与本神谈条件的资格？” “是！” 姜黎九笃定。 即便邪神威压倾泻而来，她仍旧站得笔直如剑，锋芒毕露。 “说说你的条件，又或者，你能给本神带来什么？”荼千行收起威压。 就听她声音无波无澜，“解除之前契约，与我结契，我来帮你得到命珠。” “条件是，达成所愿后，你务必直接飞升上界，不许伤及无辜世人，违背诺言，魂飞魄散！” 元镇听了她的话，立即大声呵斥，“黎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与你无关。” 姜黎九看也不看他。 众人沉默。 三界之人与鬼族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君衡按住要上前的元镇，沉声唤一句，“姜丫头，你……” 他话没说出一半，已被姜黎九打断，“君掌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为修士，自会为苍生考虑一番，绝不会胡作非为。” “你明白便好。” “弟子此次生死难料，唯有一事相求。”姜黎九拱手一揖。 君衡眼神复杂，“你说。” “我愿以己命，为修真界除去祸害苍生的罪人苏落落，只求尊者能照顾好我师尊。” “你放心，我乃是他生父，定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不管他犯下什么错，也求尊者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说到这，姜黎九缓缓跪下。 轩辕剑直插身旁地面，她重重叩首。 半晌，无人应声。 可她知道，修真界众人定是传音入密，商量此事。 她就是要给沈玉锦留后路。 牺牲她一个，能救下三界不少巅峰修士。 就算某天身份暴露，他也不会被修真界追杀，尚有一次回归正道的机会。 身为第一仙门独子，怎能做魔界之人？ 这一战，她不死，再去无极仙宫掌门所住的两仪殿中，求与沈玉锦长相守！ “姜丫头，八大仙门之首皆应下此事，不过……” 君衡话锋一转，姜黎九的心悬在半空，却听他道：“你乃剑仙转世，生来背负苍生命数，劫难重重。” “修行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心中坚信，且始终如一的道。” “你有此心，实属难得，本尊者能做的，便是为你开路。” 他转头，目光扫过妖尊，落在蔺无相身上，“三界同心，共抗鬼族，驱离上界之人，重修天梯，魔尊神智无知，魔君可能做主？” “能。” 蔺无相刚说完，妖尊冷千墨开口问道：“重修天梯？” “是，本掌门在墓中寻到一份玉简，天梯断裂，乃因上界仙人未经允许，私自下凡所致，需将人送走或诛杀，方能修补。” 这消息一出，三界修士两眼放光。 谁不想寿命无尽？ 谁又不想飞升？ 漫长岁月枯燥修炼，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更何况，这次不赢，以修真界喜欢自我牺牲的性子，谁都得死在此地，极有可能无法轮回。 冷千墨郑重其事，“我们三界本就生于归元大陆，对付外界来者，自当共同进退。” 见三界之人整齐排列，看戏的荼千行唇角微勾，对姜黎九不咸不淡道：“过来击掌为誓，但你能拿到命珠，才算契成。” 第232章 禁术 “一言为定！” 姜黎九与荼千行当三界众修士面击掌。 “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没想到你们也有达成一致的时候。” 苏落落满含讥讽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缓缓转身。 “姜丫头，接着。”君衡掷来一个红色幡旗，正是九杀阵中主杀那一面。 于是伸手接住，注入灵力。 她手中幡旗悬浮头顶。 另八面以她为中心，各占八个方位，磅礴如大浪涛涛的灵力汹涌而至。 轩辕剑“铮”一声轻颤。 “姜黎九，你不过是元婴巅峰期修士，就不怕爆体而亡？” 来自神器弥天杀意，让苏落落眼底神色凝滞一瞬，旋即唇角勾起，“何况，轩辕剑并未真正认你为主。” “多说无益，是胜是败，试试看就知道了。”姜黎九广袖翻飞，手中长剑挽起一道飘逸弧度，直直冲出。 “结阵，杀！” 众鬼族听见自家神主命令，纷纷飞出，见人就撕咬。 三界修士，除了控制九杀阵的八个掌门，其余人一边护住己方，一边祭出各自法宝击杀恶鬼。 场面一片混乱，唯有附身于沈玉锦身上的邪神踏空而立。 似乎在享受一场好戏。 姜黎九见他不动，也放下心来。 两个上界之人同时动手，强大余波下，三界修士死伤难料。 成功与他们同归于尽算是最好的结果，一旦失败，凡间众生将彻底覆灭。 她不再犹豫，亦忘却生死！ 小灵山数十万人的命。 前世今生的仇。 沈玉锦变成如今狼狈境地的恨。 她都要一并还回！ “砰！” “轰隆隆……” 千万玄杵与轩辕剑相撞，一圈圈透明涟漪扩散出去。 阵法剧烈晃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很快又被众修士合力稳固。 苏落落没想到，姜黎九竟能把至尊神器控制的如此熟练。 难道，这就是仙界，她一出生便被封为战神的原因？ 有些人生来什么都有。 哪怕全族只剩她一人，亦受封成为下一任仙界帝后。 而自己，分明高高在上，万千宠爱，更有尊贵血脉，却为了某些原因。 只能成为将来仙帝三千后妃之一。 如此可笑！ “姜黎九，凭你神魂境界，根本掌控不了轩辕剑。” “全修真界众位掌门合力下的灵力汇聚一体，你承受不住，临死前的挣扎而已。” “今日，你必死无疑！” 苏落落眼睛一眯，掠过狠戾。 邪神命珠黑气缭绕，笼罩在她周身，浓郁如化不开的墨。 却被姜黎九一剑劈淡几分。 至纯至阳的剑气驱散煞气，狠狠击中苏落落胸口。 后者险险避开要害，倒飞出去，再也不敢大意，看来想杀姜黎九，必须付出一点代价了。 思及此，她转头，看向边屠杀鬼族，边紧盯姜黎九一举一动的元镇，忽被气笑。 她眼底疯狂恨意再也无法隐藏。 刚进入无极仙宫之时，本打算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让姜黎九众叛亲离，以此吸取气运。 再抢夺她的灵根，来稳定自身丹田中，随时脱体，属于苏羽灵的仙品冰灵根。 没错，正是仙品！ 归元大陆灵根测试最高等级是极品，因而没有人发现。 也不知是哪里错了。 姜黎九直接叛出师门，选择与元镇决裂。 更是跟沈玉锦出去云游。 让她无处下手！ 一路奇遇不断，境界提升太快。 逼得她不得不杀许多人夺走修为，为了不让她觉醒，才出手抢夺轩辕剑。 元镇却为姜黎九如此拼命，打破她的防御，让她暴露在众人眼前。 “姜黎九，去死！”苏落落嘶吼一声。 黑雾不断钻入她体内，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已没了眼白，犹如两个黑黝黝的洞，深不见底。 “她要吞噬命珠，拿不到，本神可要亲自动手了。” 荼千行的话，令姜黎明凤目一冷。 不能让他出手。 沈玉锦在神墓中，短短时日受伤太多。 他的身体与神魂已有不同程度损伤，尤其在神墓屏障破碎那一刻，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这一次。 一定要保护好他！ “不必你动手，我可以。” 在苏落落准备吞下命珠前，姜黎九浑身气息骤变。 所有人被这样的变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神色满是不可置信。 “姜姑娘把所有灵力用轩辕剑转化吸收，强行突破境界，此种行为与自戕无异啊！” “哪怕成功除去鬼主苏落落，亦会遭受反噬，境界跌回不说，能不能有命活下来全靠天意。” “可惜一代天骄，奈何步步生劫，踏过轮回转世，亦无法逃脱天命。” 众人眼中怜惜之意溢满而出。 元镇听了这些话，握剑的手紧了紧，修长手指捏得泛白。 他想到苏羽灵刚被接回苏家怯生生的样子。 想到十岁的姜黎九通过层层试炼，坚定不移跪在自己脚下，要拜师的倔强模样。 想到八年师徒相敬如宾，却也互相照拂。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 都怪他错信了苏落落，不顾她的感受。 “黎九！” “元镇，回来！” 君衡见他双眼染满猩红，失去理智般仗剑飞去，大喊一声。 还是晚了。 众人只见分身初期的剑尊大人“砰”一声撞上两人周围境界屏障，整个人被弹飞。 这就是上界之人与神器的力量吗？ 这时，姜黎九嘴角溢出一丝鲜红，乱扬乌黑发丝中，清冷的脸上苍白如纸。 可她散发出来的气息…… 竟然临近飞升！ 君衡微怔。 “这样引灵入体的禁术，以神魂为主，灵识越强，法力越大，反噬更大。” 身旁白冥无渡喃喃自语，听得他心脏紧缩。 莫名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小丫头时，就有一种亲近感油然而生。 这些年，他很欣赏这样顽强不屈的小姑娘，对她一举一动分外上心，暗中照拂。 直到两仪殿，她自毁灵根叛出师门，才光明正大为她主持公道。 而她从未令人失望！ “无渡，唤刀尊过来，我要前去助姜丫头一臂之力。” “来不及了。” “什么？” 君衡一抬首，就见天上两道身影交错。 漫天乌黑煞气与耀眼金光互相厮杀，震耳炸响一阵阵爆开，遮掩其中景象。 突然—— 一道身影从天上掉落，狠狠砸进地面石碑里，溅起无尽尘埃，遮天蔽日！ 第233章 至尊神器，轩辕剑认主 众人仰望天穹。 少女一袭白衣猎猎凌空，秀发乌黑浓密随风飘荡，遮挡住脸上神情。 还是能从她挺直的脊背，以及手中古朴厚重的长剑认出，胜者正是姜黎九！ 她身影一晃，鲜红瞬间在纤尘不染的白衣晕染开来。 一滴。 又一滴。 从天上掉落地面乱石上。 很快染红碎石，宛若盛开的曼陀罗。 “黎九受伤了。” 元镇欲上前，却被君衡出声制止，“先捉住鬼主苏落落，就地正法！” 他一愣。 随后抱拳领命，“是！” 一众鬼族见自家神主落败，乱成一团，像一盘散沙般死于众修士剑下。 白冥无渡并未理会这些。 他的视线始终望向天上相对而立的两人。 姜黎九一手执剑，一手握住住邪神命珠，黏腻血液溢出指缝，血与煞气交融，排斥，灼烧出阵阵白烟。 她强行吞下喉咙里的腥甜，微微抬首，“荼千行，该履行你的契约了。” “立刻抹除契引，从他身体里出来。” “只要你打开飞升通道离开归元大陆，命珠便还你。” “呵！” 荼千行唇角扬起一道邪肆弧度，“可我还有一事要解决。” “什么？” 姜黎九凤目微眯。 忽见他玄色袍袖轻挥，一股浓烈煞气从命珠中弥漫而出，丝丝缕缕紧紧缠绕。 她咬了咬牙，“你究竟想做什么？” 荼千行笑，“拿回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寻找灵根给你的心上人吗？” 话落，撕裂般的疼从腹部蔓延，姜黎九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料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刚从乱石中爬出来的苏落落跌倒在地，疼得打滚。 “噗呲！” 她丹田破开，一只冰蓝色的莲花缓缓升腾，就好像归巢的小鸟，直奔姜黎九而去。 天地生霜，雪花飘飘洒洒，冷风拂面。 众人炸开了锅。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品冰灵根？” “莲花状，颜色纯度比极品灵根更高，真的是仙品，这样的灵根，归元大陆数十万年也未有过记载！” “是啊，早就消失了。” 纷纷议论钻入元镇耳中，他看了看被众修士困在地上的苏落落，又拿出天玄玉。 莹润洁白的玉佩光华忽闪忽闪，与旋转浮空的冰灵根互相辉映。 原来他认错人。 不过是因为一个夺人灵根的鬼物故意挑唆。 元镇一步步走近，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睥睨地上虚弱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羽灵下药，夺她灵根，把她送给魔族人手中，这些还不够？” “为何又要来抢走本属于她的剑尊弟子之位，什么样的仇，让你这般害她！” 他声线冰冷，一字一句好似严冬腊月的北风，冻结苏落落所有希望。 苏落落扬起脸，看他招出本命神兵绛羽。 心，渐渐冰凉一片。 她声音哽咽，“师尊，你要为了姜黎九杀我？” 元镇握剑的手一紧，“是。” 他拿出含有苏落落一丝魂契的同命珠，灵刃微动，珠子“砰”地爆开。 “你我师徒今日缘尽于此，苏落落，你为祸人间，罪不可赦，本尊替天行道，送你入轮回洗清罪孽。” “若有来世，切记悔过自新，好好做人！” “铮！” 绛羽毫不留情没入苏落落心脏。 她低下头。 森冷剑身映照她稚嫩而白如纸的脸。 她笑。 低低沉沉的笑。 半疯，半讽，“元镇，你不会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姜黎九的原谅吧？” “想跟她双宿双飞？” “哈哈哈……” “你太天真了，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喜欢的，是君掌门家的独子沈玉锦。” “从无极仙宫到半阴城，她日夜守护，生怕那位不能修炼的废物出事。” “你知道吗？她跟沈玉锦一直住在一起！” 元镇瞳孔一震。 苏落落口中血越吐越多。 眼底又爱又恨的情绪不断交织，“元镇，你说，是不是特别恨我？” 她一步，又一步走上前。 鲜血顺剑尖流淌。 元镇望入她幽黑瞳子，心底钻心的疼。 是…… “你对本尊做了什么？” “无非是徒儿养了几百年的相思蛊而已。” 苏落落语调轻柔婉转，与以往可怜兮兮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问，“师尊杀我，你的心疼不疼啊？！” “是你非要逼我这么做，谁让你整日惦念姜黎九那个贱人？” 元镇一口血流出嘴角。 旋即后退一步，绛羽剑摔在地上。 就在苏落落准备上前抓人之际，被人从身后用力抱住腰身，“姐姐，秘境快要毁了，我们走。” “放开我！” “姐姐，我不能看着你犯傻，得罪了。” 灵虚子手起掌落，一招拍晕怀中已虚弱不堪的少女。 “灵虚子，你此举是要叛出修真界？”君衡大乘期威压倾泻而至。 姬家一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见自家圣子拿出一支碧绿色竹笛，袅袅笛音悠扬婉转，如诉如泣。 他们头痛欲裂，抱头痛呼。 片刻后，个个面目狰狞，双眼血红，神志不清，齐齐朝八大掌门以及各位仙尊杀去。 混乱之中，灵虚子抱住苏落落趁机飞上半空，钻进阵法缝隙。 与此同时，凌空而立的两人已交手数千招。 姜黎九一身白裙染满血色，左手死死握紧邪神命珠，哪怕灼伤她的手，依旧不放。 她运转灵力，将丹田里的灵根禁锢，让其无法脱离，飞到对面男子手中。 至于本属于她的冰灵根，却被邪神夺走，托于掌心。 荼千行挑眉看她，“以你灵根来换本神的命珠，和你丹田里的空灵根。” “你做梦！” 姜黎九冷若冰霜的目光落于男子雌雄莫辨的脸。 她冷声道：“你违背誓言，想夺舍他人，不怕受五雷之劫，灰飞烟灭吗？” “轰隆隆……” 滚滚乌云几乎压到地面，带着令人恐惧的雷劫气息，锁定泰然自若的男子。 君衡见状，连忙下令，“快加固阵法。” “不行，我们离得太近，会增大天劫范围，帮不上姜姑娘任何忙，还会害了所有人。”白冥无渡提议道。 “不如让众人撤去石碑之下，看情况再做定夺。” “也好。” 众人听令，齐刷刷顺玄色铁锁飞身而下。 君衡立在巍峨陡峭的万丈石碑顶端，发现白冥无渡亦未离开。 他正要劝这位毫无战斗力的药尊随众人下去，就听天上传递来奔雷般炸响的剑鸣声。 这道雷直直穿透云层，震撼三界。 远在秘境之外的半阴城鬼门关，彼岸花丛中，一袭红衣的男子唇角微弯。 他笑容欣慰中透出苦涩，“看来这一次，轩辕剑终于真正认主了，哥哥，为你高兴。” 第234章 邪神要夺舍 “为何要修剑道？” “为了守护心中的正义，为了扫清天下妖邪，还是为了拥有睥睨众生的神台？” “你手中的剑，为何而出？” 一道苍莽厚重的声音在姜黎九脑海中响起。 她眼前一片苍凉，尸骨堆积成山，脚下无垠焦土冒出阵阵黑烟。 耳边似有无数人在哀嚎。 为了什么？ “守护！” “你要守护的是什么？” 那声音再次传来。 “我要守护心中坚守的道。 斩妖除魔的心。 扫清天下不平事。 亦保护…… 我的爱人！” 想到这，姜黎九脑海中有什么愈发清晰。 她倏然睁开双眼， 一双瞳子里布满冰蓝色霜花，手中剑鸣阵阵，好似体会到主人心中的情绪。 “荼千行，从他身体里出来，否则，五雷之劫杀不得你，便由我亲自与你共入黄泉，保他平安一世！” “你就这么在乎他？” 男子笑得讽刺，“你猜他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你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想复活他的孩子，那个孩子尚未出生就已受到重创，没有你的魂气无法存活。” “你在说什么？”姜黎九瞳孔微微一缩。 莫名想起百年前，最后那些时日她每天什么都吃不下，连沈玉锦好不容易与人换来的白粥亦无法下咽。 不仅如此，更是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每每手帕染血，都被她藏起来，不敢让他看见，不然又以为她是想逃走才不惜自残。 原来是…… 怀了他的孩子吗？ “你说的可是他心脏中孕养的魂珠？” 姜黎九虽在问，心底却已有答案，是了，怪不得曾经每次亲密一些，她总是会被吸走魂气，甚至出现短暂的虚弱。 可是…… 她已忘记一切，什么都不知道。 不想他一个人竟承担这么多，如果是自己被心爱的人抛弃，连孩子也不要，一心求死，大概也会恨吧？ 哪怕这些非她所愿！ 如今只想告诉沈玉锦，自己没有要丢下他，不是他想的那样。 只希望他能给一次解释的机会。 “荼千行，你再不放弃夺舍，我便毁了你的命珠！” “知道我为什么要放沈玉锦进入归墟吗？” 姜黎九被问得一怔。 就在这时，背后忽被人狠狠拍了一掌，丹田里的灵根被另一个灵根瞬间挤出。 她能感受到这才是本体的仙品冰灵根。 而沈玉锦的空灵根此时已被邪神拿到手，融入身体当中。 荼千行笑得妖冶邪魅，一副好心的样子继续给她解释，“上古众神之战后分出妖魔仙，各自成为一界，我是为你好，毕竟仙魔不两立！” “哈哈哈……” “沈玉锦他世世为魔，偏偏为了你，死了一次又一次。” “姜黎九，你可知归墟不死山下，那累累白骨，都是他为了你，屡次命丧黄泉！” “我之所以等了这么久，皆是因他在转世为人前发誓，若还不能得你心，宁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这样的他，摒除所有执念才投胎为人。” “他可是上古传言中的混沌神体，代表黑暗与光明的仙品双灵根。” 他笑，“这么好的身体，连天界仙帝都为之惊恐，你说本神怎能放弃？” 姜黎九的手紧握成拳，“你该死！” “不想要你的孩子了吗？” 荼千行似笑非笑，语调冰冷，“一定要小心手里的命珠。” “若是碎了，沈玉锦心脏中那颗魂珠，本神会让你亲自看看，其中刚刚成型的魂魄，是怎么散的。” “把命珠拿来，沈玉锦和孩子，你只能选一个！” 姜黎九蝶翼般的长睫微垂，遮掩眸中神色。 荼千行也不急，只看戏般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眼前少女与记忆中容貌相同，却也天差地别，上界四海八荒，仙界与修罗界世世代代为敌，战争不断。 她便是仙帝手中最为听话的棋子，杀人的利器。 冰冷无情，心中只有“奉命行事”这四个字，简直比修罗族人更冷血。 现在的她，有了情，也有了弱点！ “我选……” “什么？” “我的选择是，以命珠换魂珠。” 姜黎九的话让荼千行怔了怔，随后仰天大笑，“沈玉锦为你付出那么多，你竟放弃他？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 “换还是不换。”姜黎九语气无波无澜，平静的没有半点起伏。 方才灵台里传来白冥无渡的声音，他说：“一盏茶时间，拖住他，最好让他重伤，留下一口气就成。” “切记换魂珠，以此刺激阿锦，让他恢复些许神智。” “只要如此，我就能把邪神从他身体里逼出来，小心些，别真的伤了魂珠，不然阿锦自毁，一大一小两条人命，谁都救不了。” “阿锦先天混沌神体，魂珠中乃是仙灵之气的魂魄，你该明白，这对没有肉身的邪神来说是多大诱惑。” 她不知药尊要做什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荼千行看她半晌，才道：“收起轩辕剑，走上前来，本神跟你换。” “好。” 本命神兵被收进灵台，姜黎九以契约传音冰鸾，“稍后我出剑刺他肩胛骨，你趁机冻住他，至少坚持一盏茶时间。” “是，主人。” 契约空间内，冰鸾震动翅膀蓄势待发。 姜黎九一步步缓慢靠近，每一步，脚下都生出一朵湛蓝色冰莲。 直到还剩下两步之遥，她站定。 “你背信弃义，我不相信你，所以你先取出魂珠，才能交换。” “可以。” 荼千行假装取心脏处的魂珠，实际却是暗暗储力，准备对姜黎九出手，一击毙命。 忽觉心脏紧缩，疼的厉害。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晓，原来心疼，是这样的感受。 被契约压制的沈玉锦神识逐渐清醒，欲与他争夺身躯，两股神魂纠缠不休。 在姜黎九看来，便一会儿是沈玉锦，一会儿又变成邪神荼千行。 “冰鸾，动手！” 她残破不堪的广袖翻飞，轩辕剑从掌心直冲而去。 “噗呲！” 一剑正中沈玉锦左肩。 冰鸾扇动翅膀，无数羽毛从天上落下，在他脚底生冰。 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眉目含笑，轻声诱哄，“小九儿，快把邪神命珠给我。” 第235章 先被亲，后打晕 男子一双旖旎多情的桃花眸带笑，墨玉色瞳子深邃无底。 这人是沈玉锦。 并且在给她施织梦术。 就为了诱惑她交出手里的邪神命珠！ 姜黎九抿了抿唇，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沈玉锦微愣。 没想到他的小姑娘完全不被迷惑。 “自然知晓。” “与邪神结契，因他是上界之人，不解除便受两方天道压制，无法反抗。” “小九儿，听话，交上邪神命珠，一切都可以平息。” 他伸出一只骨节匀长的手，等待姜黎九做决定。 姜黎九思考须臾，感应他身体中两股互相抗衡，不相容的力量波动，眼眶红了。 “解除契约，真的能挣脱邪神控制？” “会平安无事对吗？” “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想你出事。” 沈玉锦心头一软。 却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调侃一句，“莫非小九儿终是对本座……” “师尊……” 他声音戛然而止，愕然抬眸看来。 姜黎九缓缓走上前，把命珠放在他手中，纤长十指捧住他的手。 “师尊，你要是敢出事，就算去了九幽黄泉，徒儿也要把你拉回来。” “傻瓜。” 沈玉锦上前一步，把她紧紧揽在怀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胡闹。” “哪怕我不在，你也要好好修炼，等为师回来。” “小九儿，听见没有？” 不等回答，姜黎九猝不及防被他用力推远。 “师尊！”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吞噬世间所有声音，天地寂静。 黑压压云层裂开。 即使离得很远，三界众修士还是被那股来自上界的威压逼得后退数步。 一道闪电倏地劈来。 “小心。” 姜黎九肩膀一重，被飞来的君衡护在身后。 “你强行提升修为时限将到，无法对抗这等天劫。” “君掌门，我……” “姜丫头，阿锦不想你出事，回众修士身边，我送你们出去。” “你都听见了？” “未曾。”君衡目光沉沉，回眸看她。 “极品空灵根，还有苏羽灵的身份，以及你们都来自小灵山梨花村。” “我曾以为，他只是看你思故人，有了念想，才恢复个人样，不想原来他认出你比任何人都要早。” “在除邪神前，你那一跪，也是认出这位魔尊的真实身份。” 他停顿片刻，深深吸进一口气，“着实想不到，我君衡娇养二十多年的孩子，竟会是魔族人人传言冷血无情的魔尊。” “君掌门，你别怪他，都是我的错。”姜黎九长长睫毛轻颤。 进入仙门八年，君衡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焦急，轻轻叹息，“别急，先解决眼前事，剩下的回去再说。” 正在这时，半空云层万丈光芒中，一道身穿玄色衣袍的身影直冲天际。 姜黎九灵台里与沈玉锦的灵魂契印不断闪烁。 越来越弱。 “不好，契已断，荼千行执迷不悟，要强行带我师尊回上界。” “届时以未达到飞升境界的身体，定会遭天地威压排斥，夺舍之法将万无一失。” 姜黎九神念一动，脚踏冰鸾冲天而起。 “师尊，你回来！” 少女的呼唤撕心裂肺，已飞向天边的身影顿住一瞬。 君衡招了招手，沉稳的话语清晰传入下方每一个人耳中，“五尊之中除元镇与无渡，其他人全力阻止邪神荼千行！” “是！” 几人抱拳领命，迅速朝天雷滚滚的劫云飞去。 众人心知，这么远的距离，以各位尊上修为，想追赶上去亦难上加难。 元镇受伤，无渡仙尊只会给人看病，不叫他们也正常。 这么一想，纷纷朝两人身上扫去，不禁大惊，“无渡仙尊人呢？” “好像在……在天上？！” 他们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袭青衫的白冥无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云端尽头。 那一个药鼎迎头砸下。 生生把被邪神附身的大魔头给打了下来。 这当真是需要修真界全体保护，柔弱不能自理，除了炼丹救人，什么都不会的药尊大人？ 只一招。 将原本不能回转的局面彻底打破。 姜黎九挡在前。 其他人亦围在沈玉锦四面八方。 一道道捆仙绳把被困住的人紧紧缠绕，不料“砰”地震碎，逼得众人倒飞闪躲。 “不行，他拥有命珠后，力量更大了，我的阵法，控制不住。”风云眉头紧锁。 魏青峰手中刀挥出，战意更胜，“没事，再来！” 一道符咒正中沈玉锦眉心，将他定住，宁逸合起折扇，“还不快动手？” 三人再度冲上去。 姜黎九看了看正抵御天劫的君衡与白冥无渡，又看向与三尊对打丝毫不落下风的沈玉锦。 手中轩辕剑一震，加入战斗。 “砰砰砰！” 秘境屏障破碎，宛如一块块被撕裂的山水画。 “不好，没时间了。” “合力困住他！” “困是困住了，谁来动手把他打晕啊？” 三位仙尊同时转头，目光灼灼盯住姜黎九，“姜姑娘，用你手里的神器打他，先打晕带出去，秘境要塌陷了。” “好。” 姜黎九飘浮云端，对身旁冰鸾道：“合体，冰刺！” “啾——” 一声清脆鸣叫。 冰鸾翅膀一震，与姜黎九合二为一。 少女一袭长发染霜，巨大的冰蓝色羽翼在其身后，手中剑金辉缭绕。 这是大乘期才能做到的兽宠合体。 她身形轻盈，剑尖直指沈玉锦眉心，“轩辕，破！” “咔嚓~” 沈玉锦猛地吐出一口乌血。 外界邪神护身光罩裂开蛛网痕迹，姜黎九不管不顾靠近，一把抱住他劲瘦腰身。 众人一愣。 就见她踮起脚尖，狠狠吻上男子的唇。 被她惊住的沈玉锦同样气息一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把荼千行的魂魄牢牢禁锢在灵台角落里。 大概是…… 不想让他的小姑娘亲错了人。 他正想伸手抱住面前娇软的身躯，脖颈被人重重打下一掌，眼前一黑，晕了。 “秘境崩塌，大家护住要害，快撤！”君衡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飓风雷鸣阵阵。 倾泻而来的流刃锋利划破护身阵法。 天旋地转。 姜黎九护住昏迷不醒的人，只觉眼前黑暗无尽，似乎被卷入起起伏伏的滔天骇浪。 以禁术提升的境界一点点消散，反噬随之而来，剧烈疼痛撕扯每一处经脉，似被刀子一寸寸割开。 迷迷糊糊中，她仍旧抱住沈玉锦怎么也不撒手。 第236章 又见小道姑 “小姑娘，再不放开手，你怀中人就要憋死了。” 耳边传来女子柔和嗓音，有几分熟悉。 姜黎九鸦羽般浓密长睫微微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幽暗月光下，入目是一张单纯可爱略带婴儿肥的脸。 女子唇角弯了弯，笑容灿烂。 目光下移，发现她身穿深蓝色道袍。 这身打扮…… “你是精卫神庙中，那个小道姑？” “是我。” 小道姑退开几步，坐到一旁点燃一堆篝火。 木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暖黄色光线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带来些许暖意。 她笑了笑，“现在已是冬日，你们落进海中全身湿透，快过来烤烤火。” “还有那位公子，状况不容乐观，我治不了他。” “休息一会儿，我带你们离开这里，也好快些去寻仙医给他瞧瞧，连续烧了十多天，可别成了傻子。” 听她这么说，姜黎九惊觉自己臂弯里的人身体很烫。 吓得连忙起身，摸向沈玉锦额头，严寒已至，周围礁石上积雪成堆。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仿佛一个火炉般灼烫。 “师尊……师尊……” 沈玉锦眼帘颤了颤，人仍未醒，干裂唇瓣翕动，好像有话要说。 姜黎九附耳过去，“师尊，你想说什么？徒儿在。” “别怕。”干涩沙哑的声线入耳。 她眼眶顿时一红。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安慰自己。 “师尊，先喝点水。” 姜黎九从纳戒中取出一个玉瓶，把为数不多的灵露送到沈玉锦嘴边。 勉强喂下几口。 随即拿出一条狐裘盖在他身上。 这才坐到火堆旁，“多谢观主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 精卫手素手轻挥，姜黎九纳戒光华闪烁，一根枯枝从中飞出，落入她手。 “你我有缘，答应帮你渡过一劫，如今已达成，接下来你想去哪？我送你们。” “就回精卫神庙吧。” 姜黎九双手持礼，“我家师尊不能长途奔波，不知观主可否收留几日？” “我常年一人，你愿来，自然欢迎。” 精卫笑得明媚。 转眼变成一只巨大飞鸟，扭头看来。 她解释道：“这些时日你们一直沉睡，我已带你们往凡间方向飞行许久，想必再有两天就能到庙中，上来。” “好。” 姜黎九转过身，一把抱起沈玉锦，脚尖点地，纵身跃至精卫后背。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浪涛翻涌滚滚而来。 她打出一道防护阵挡住海风，正在这时，沈玉锦身上忽地传来灵气波动。 下一秒。 八卦护心镜从他怀中飞出。 是君衡的传音。 没有人注入灵力，它就一直闪啊闪，大有杠上的意思。 姜黎九嘴唇紧抿。 半晌，她手指微动，一道灵力打出，落在镜面上。 里面浮现君衡严肃的脸，他正想开口训斥，就见姜黎九秀眉轻蹙。 以及她怀中，生死不明的某人，立即噎回去，转而道：“姜丫头，他怎么样？” “不怎么好，不曾醒来。”姜黎九简洁回了一句。 “还在无尽海？” “嗯。” “修真界出了太多事，暂时走不开，我让仙灵云鹤去接你们。” “不必麻烦，等我师尊恢复正常，弟子会带他回去。”姜黎九下意识收拢手臂，勒得沈玉锦皱了皱眉。 君衡忽地笑了，“怕我杀了那个逆子不成？” “怕。” “哎~” 他叹气。 沉默片刻，才缓声道：“你放心，如今得知他身份的人不多，至于如何处理，先回来再说。” “哦。” 姜黎九点头。 旋即话锋一转，“弟子和师尊有些事要处理，还不能回仙门。” 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君衡无奈，“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都被他带坏了。” “我看你座下应是住于无尽海岸的精卫神鸟，去庙里等，我派人去过去，顺便给他治伤。” 话落，也不管姜黎九答不答应，直接断了传音。 姜黎九犹豫不决。 一方面觉得君衡不会对沈玉锦下狠手。 另一方面。 却也不敢再赌。 “嗡……” 她的传音玉佩震颤不止，打断所有思绪。 于是注入灵力，江卿担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姜副掌门，你怎么样？” “挺好的，没事。”姜黎九唇角勾起，“你在哪？要不要我来接你回修真界？” “不用，长弦尊者已带我回到昆仑派，正看着几个小家伙收拾东西，过两日就能搬去新仙山！” “宫门殿宇尚未重修，会不会太急了些？” “旧是旧了点，我们这样四海为家的人，能住就行，更何况就算破旧，也比凡间这里的房屋好很多。” “好吧。” 她垂眸，目光落于沈玉锦如琢如磨的沉静容颜。 不由想起，那日他半开玩笑说要加入昆仑派，求收留的话。 念此，她凤眸微暖，“江卿，你们先搬，具体等我回来再帮忙一起打理。” “好，说话算话，我等了半天，可就等这份承诺呢！”江卿笑声爽朗。 两人又聊几句，便断了灵力。 谁知。 玉佩刚暗，光芒再起。 姜黎九神识探入，对面之人却缄默不言，她疑惑，“请问是谁？” “黎九，你在哪，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谈谈，我……” “元镇仙尊，我们无话可谈，不管你怎样想，过去的都已过去。”她声音淡漠，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元镇纵有千言万语。 这一刻，也像被当头一棒狠狠砸下，“黎九，那我等你回来。” 姜黎九想告诉他，“大可不必。” 传音断了。 “姜姑娘……姜姑娘……” 男子清越的嗓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扭头看去，是一只巴掌大的半透明蝴蝶轻盈飞来，口中发出的声音，分明是白冥无渡。 她怔了怔，“无渡仙尊，这难道是你的原形？” “不，是灵宠。” “你人在哪，我去接你。” “依本尊之见，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姜黎九脸上微热。 蝴蝶身影翩然一转，“别跟丢了。” 她拍了拍精卫毛茸茸的脊背，“麻烦观主再去接一个人。” “啾！” 精卫展开巨大羽翼，优雅于天穹一旋，跟在蝴蝶屁股后慢吞吞滑翔。 第237章 徒儿有师尊一人就够了 一鸟一蝶飞了小半日，姜黎九才从视线尽头孤岛上看见身穿青衫的药尊。 都说外甥肖舅，白冥无渡远远立在陡峭山巅，若非一身清爽气质，几乎与沈玉锦轮廓相似。 初见他，便觉得他那双桃花眼极为好看，与自家师尊很像。 精卫速度飞快，从天而降。 姜黎九抱起沈玉锦跃下，快速奔走上前，“麻烦无渡仙尊给我师尊诊脉，自出了秘境，他就未曾醒来过。” 白冥无渡伸手探向沈玉锦额头，片刻后，转身，“先跟本尊来。” 几人亦步亦趋，很快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里面几案上放有医书，姜黎九随意一扫，发现都是关乎夺舍。 他走到石床边，“姜姑娘，先把人放下。” “是。” 姜黎九小心翼翼把沈玉锦放进被褥里，刚站起身，就听男子再度开口，“去多寻些木柴，还要装满浴桶的水。” “是药浴？” “对，人手不够，只能麻烦你了。” “不会，仙尊给我师尊看病，晚辈怎会觉得麻烦？是给尊上添麻烦才是。” “我是他舅舅。” “可我是他弟子，常言道……”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你该叫本尊什么？” “……” 姜黎九被他噎住，精卫在一旁笑起来，“人都快死了，你们还在争谁更亲近，幼不幼稚？” “我去找木柴烧水。”姜黎九落荒而逃。 整个小岛上树木少的可怜，再加上大雪纷飞，她找了很久才堆出白冥无渡所要的数量。 海上的水不能用，好在姜黎九本身是冰灵根。 只是……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的灵力是用来化成洗澡水的。” 听她这么说，白冥无渡一边煮药，一边笑，“不仅如此，还要修真界首席大弟子当一回侍从，照顾里面那位公子药浴。” “哦。” 姜黎九往炉子里塞一根木头，淡定自若道：“照顾人，我可以。” “你不嫌弃就好。” “只要能治好他，我什么都能做。” 她的话，让白冥无渡动作一顿，随后问道：“姜姑娘对阿锦魔族身份如何看待？” “借药尊大人一句话，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憎恶他，唯我不能。” “悔恨还是愧疚？” “都不是，只因为他，是我放在心里喜欢很久的人。” “高兴了？” 白冥无渡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 姜黎九不明所以，顺他目光转头看去，就见身形颀长的男子被雪色狐裘包裹。 男子扶住洞口岩壁，明晦不定的黑眸隐藏在乌泱泱的睫毛之下，令人看不到他眼底泛起的情绪。 她凤眸微弯，赶忙起身跑上前，站定在他半步外，“师尊，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事。” 沈玉锦看她不像以往那样靠近，眉宇轻蹙。 “都皱眉了，哪里疼？”姜黎九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忙施出一道清洁咒，才把人拉回到洞中。 她抱住沈玉锦胳膊，拽到榻上坐好，温热指腹轻抚沈玉锦眉心，“无渡仙尊不愧是修真界第一仙医。” “师尊的体温和以往一样了，就是比正常人，还有点偏低。” 说到这，蓦地想起，他心脏处正以血养魂。 人鬼殊途，以身养魂绝非易事，而这百多年来，他险些没把自己给折腾死。 思及此，她眼尾染上红晕，眸中水雾氤氲。 见状，沈玉锦心头一颤。 忙抬起长臂把人揽进怀里，轻抚小姑娘柔软发梢，“为师当真没事。” “与邪神结下的契约已除，他被困在灵台中，早晚会想办法除了他，别担心。” “嗯，那就好。” 姜黎九有很多话想说，却看他脸色白如纸，话锋一转，“我还欠魔尊大人两亿下品灵石呢。” “小九儿要是没钱，可以……” 沈玉锦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少女朱唇微勾，笑的像个小狐狸般狡黠，“谁说我没钱？” 说着，拿出一个储物袋放进他手心，“在神墓中，元镇浪费我一瓶美人香解药，这是他赔给我的灵石，还你两亿。” 他神识探入，忽笑，“这里共有五亿，小九儿傻了？” “两亿还魔尊大人，剩下的给我师尊。”姜黎九凑上前，在他唇瓣上轻啄，“就算离开无极仙宫，不回魔界，徒儿也能养得起师尊。” “但是，在此之前，先去把君颜接回来。” “等这次回仙门，倘若有人容不下师尊，徒儿带你一起做云游四海的散仙怎么样？” 少女语气笃定，却仿佛一块小石子，轻易打破沈玉锦心中的平静。 “小九儿不后悔？”他低首浅笑，“不是想起来了吗？元镇也有传音给你，想来是愿与你道歉，重续前缘。” 姜黎九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这人提到元镇就不正常的原因。 都怪她百年前，控制不住自己伤人的时候，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激怒他，让他离开。 谁知每次不成功不说，还要被他锁回石床上，毫不怜香惜玉的索取。 逼她唤沈哥哥。 逼她认错。 还逼她说不喜欢元镇，永远陪在他身边。 即使求饶。 换来的，依旧是一次又一次的惩罚。 她咽了咽口水，转移话题道：“无渡仙尊需要帮忙，师尊再休息一会。” 正在转身欲逃之际，忽觉手腕一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回，按进锦被之中。 男子俯首而来，清隽容颜愈来愈近，墨染长发散落，划过她白皙脸颊，“提到元镇，小九儿心虚？” “难道你真的想和他破镜重圆？” 沈玉锦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姜黎九脊背一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师尊，徒儿不喜欢他。”她眨了眨眼，企图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认真，“弱水三千，红尘万丈，徒儿有师尊一人就够了。” “唔……” 姜黎九话刚说完，唇瓣就被狠狠堵上。 她能清晰察觉到，神魂被牵引，进入沈玉锦身体。 直到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传来，她才被放过，结果站起身，眼前有些晕。 这时，出去巡海的精卫走进洞中，歪头打量许久，“小姑娘，你脸色这么白，是被什么妖物吸了精气？” 第238章 师尊，进来脱衣服 “奇怪，我巡海百里，除了几个平时老实本分的小妖，没看见其他邪物啊？” 精卫凝眉思索半晌。 沈玉锦唇角弯了弯，微微侧目而视，入眼是小姑娘故作镇定。 然而，柔顺长发下，耳垂已染上胭脂色。 他失笑。 “无尽海中情况复杂，也许观主太累，看错了。” “这样吗？”精卫转身化成小鸟飞走。 “不行，最近海中煞气滔天不大太平，我再仔细瞧瞧。” 她前脚一走，后脚姜黎九就被一双长臂从身后牢牢圈住，微凉唇瓣轻触耳廓。 “小九儿害羞了？” “才没有。” 姜黎九当即反驳。 却见沈玉锦一双含情眸中似笑非笑。 滚热爬上脸颊。 顿时有些恼怒，都是这家伙害她被人笑。 偏偏又打不得，骂不得。 于是把人推回榻上，“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去看看无渡仙尊的药煮好了没。” 她转身就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玉锦望着少女消失不见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本以为她想起曾经一切。 会质问他为何要囚禁她在那样荒无人烟万里雪域。 为何不许她干干净净的离开满是污浊的尘世。 身为剑修，皆有一身傲骨，宁愿自戕而死，亦不会选择苟活于世。 可他却让她身陷囹圄，眼中世界，只有雪剑山洞口外的漫天白雪皑皑，空无一物。 可她什么都不问。 连他为何入魔都装作不知。 这样的她。 一如那日站在他面前，执拗又执着的问：“沈公子可愿收我为徒？” 又或者，比那天更突如其来的，是她真的放下了元镇。 沈玉锦想了很多，怎么也想不通。 他缓缓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山洞，不远处少女正拿斧头劈柴，动作干净利落。 看着看着入了神。 不知不觉，心中已被什么填满。 在他目光扫来时，姜黎九便已察觉，她唇角微扬，熟练往炉子里添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天色越来越深。 摇摇曳曳火光映射在脸上，带来些许暖意。 一大锅水中混合无数草药，苦涩味道弥漫开来，白冥无渡又加几瓶药粉，抬眸看她。 “药浴的水已煮好，剩下的交给你。” “我不去。” 姜黎九长长睫毛一抖。 白冥无渡挑眉，“不是说能治好他，你做什么都行？” “男女授受不亲……” “本尊要去准备几根针，药凉不得。” “尊上快去。” 姜黎九起身，一边把药倒进浴桶，一边开口说道：“这里交给我。” “好。” 见他迈步离开。 她正要抱起木桶，就被一双骨节匀长的手按住，低醇磁性的嗓音轻拂入耳，“为师自己来。” “回去等着。” 姜黎九避开，直接举起巨大木桶往山洞行去。 沈玉锦：“……” 少女方才行云流水的举动完全未用灵力，单纯以手臂力量拿起比她还重的浴桶。 剑修清苦修炼出来的臂力果然不能小觑！ “师尊，进来脱衣服。” 清冷平缓的声音无波无澜从洞中传出。 沈玉锦身躯一顿。 谁知，下一秒，忽见一根捆仙绳飞出，锁他腰身。 不容反抗的巨力将他一把拽进。 “无渡仙尊说，药凉不得。” 姜黎九面无表情扯下绳索，“师尊是想自己脱，还是徒儿帮你脱？” 沈玉锦轻咳一声，“小九儿先出去。” “不行，这里荒郊野外，师尊修为暂时用不了，徒儿要贴身保护。” 姜黎九拿出一面玉屏风挡在浴桶外，“师尊快去，徒儿保证不会偷看。” “这屏风上画的上古凶兽有点眼熟，从墓里拿出来的？”沈玉锦缓步走过去，把外袍放在屏风顶。 “嗯。”姜黎九点头。 “昆仑派建立新仙门需要很多灵石，这个屏风乃空灵玉所制，冬暖夏凉，适合做成护山大阵的阵眼。” “到时候整个仙门温度适宜，才能让小弟子们专心修炼。” 这时，细微水声荡漾。 屏风后传递来一声轻微闷哼。 她一惊。 “师尊，怎么了？” 话音刚落，人已闪身而至。 姜黎九站在木桶外，除了黑乎乎的药汁上飘浮男子的头，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一时间，四目相对。 她皱眉，“以师尊身量，不至于被木桶里的水险些淹没，要不换个小点的？” “不必，刚好。”沈玉锦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忙解释，“是药浴，又不是沐浴，理应这般。” “哦。” 姜黎九神色莫名看他一眼。 听见一道轻缓脚步声愈来愈近，她也不纠结此事，转脸看向洞外。 白冥无渡清逸身影信步而至，手中托着一个玉盒，白雾袅袅，寒气逼人。 他立在沈玉锦背后，招了招手，“姜姑娘过来帮忙拿着，本尊要施针。” 姜黎九口中一个“好”字未等说出，沈玉锦已夺过玉盒，对白冥无渡道。 “我来拿，让她出去。” “你确定？” “是。” “可本尊三针下去，你全身上下大概只有嘴硬了。” 姜黎九不明白自家师尊突然特别守男德是怎么回事，但也不能由他胡闹。 她快步走上前，抢走玉盒打开，站在一旁，“尊上别管他，现在动手，再等药就凉了。” “放心，凉不了。” 白冥无渡手指掐诀，一团白光分出几朵火苗漂浮在药汤表面，灼热气息扑面。 朦胧水汽中，沈玉锦被他一把提起，密密麻麻的伤痕暴露眼前。 怪不得他躲躲藏藏。 是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伤。 姜黎九抿了抿唇。 她想起自己使用禁术碎星阵坠下神墓，曾闻到天生媚骨之香，看见过沈玉锦为护住她，独自抗下阵法余威。 本以为是回光返照的幻象，未料是他默默付出。 还有他化身成大魔头，身受重伤仍故意气她，也是为了让她蒙住眼睛。 这样不仅是让她看不见左肩上的伤疤，从而认出他身份。 更是想隐瞒伤势。 “咯吱！” 骨骼发出脆响。 “没看出来，还挺能忍。”白冥无渡笑了笑，从寒玉盒中取出一根透明状的针，“这才刚开始，接下来慢慢享受。” 又一根针顺沈玉锦挺拔的脊背刺入骨缝。 看着都疼。 他始终紧咬牙关一语不发。 死死捏在浴桶边沿的手骨节泛白，没有一丝血色。 这一幕，看得姜黎九心头一颤。 第239章 我不能看你死 白冥无渡手中针乃冰髓所凝，寒凉刺骨。 他只是拿在手中，已是寒气逼人，冻得手指僵硬，更何况被针刺入经脉的沈玉锦？ 可他一声不吭。 “师尊？” 姜黎九眸光微转，发现他陷入昏迷，依旧眉头紧皱，咬紧牙关。 “不会有事，三百六十一针熬过一半，剩下的挺过去就好了。” 白冥无渡淡定施针。 姜黎九看得心惊肉跳，就好像每根针，都扎在她身上一般，疼的眼眶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 烛台火光摇曳。 雪虐风饕中，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隐隐从洞外传来。 “小姑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精卫清澈嗓音在屏风外响起。 姜黎九站在边缘，侧目一瞧，就见她提着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 红羽毛，乍看像大公鸡，却有三条鱼尾，八条腿，四个脑袋。 “这是……鯈鱼？” “对。” 精卫眼睛一眯，笑道：“听说这种鱼很贵，在你们修真界特别受欢迎。” “好像被人拿来煮酒，叫什么醉生梦死。” “你们来无尽海，上次没能好好招待，这条鱼我亲自煮一道菜做晚膳。” “多谢。”姜黎九笑，“托观主的福，能有幸吃到一盘有价无市的菜。” 鯈鱼乃上古遗留血脉，食之可以解忧。 由于数量太少，无尽海又无边无垠，很难有人捉到，这才导致修真界一壶“醉生梦死”能卖出上亿灵石，仍有价无市。 精卫踟蹰一会儿，才问：“你们谁会煮菜，过来帮个忙？” “我来吧。” 白冥无渡整理衣袍，缓缓从屏风后走出，“麻烦姜姑娘善后，等会用饭再将他唤醒。” “好。” 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姜黎九忙从纳戒里拿出新衣袍，快速给沈玉锦穿在身上。 被三百多根冰髓针刺入穴位。 他身上温度比外面凝结的冰层更冷，死了三天的尸体，都无法跟他比较。 把人放在被褥中，姜黎九在一旁点燃篝火给他取暖。 火堆发出“噼啪”声。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外面风雪呼啸。 “小九儿……” 低低呢喃入耳。 姜黎九立刻循声看去，只见榻上人棱唇翕动，说出的话几乎听不清。 “师尊，徒儿在。” “你怎么了？” 她起身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沈玉锦额头。 没有再度发热。 忽觉手腕一紧，微凉顺皮肤钻入血液。 男子根根分明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皓腕，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要么一起活。 或者同时沉入深渊。 他声音低沉沙哑，像受伤的孤狼在悲声呜咽。 一遍一遍呼唤。 “小九儿……回来……” “师尊，徒儿在，不走，哪也不去，你别怕。” 姜黎九能感受到灵魂契约正剧烈波动，想必他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连做梦都怕她走。 吓成这样…… 真是个大傻瓜！ 她俯首，附耳轻哄，“师尊，徒儿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徒儿喜欢你，可能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很喜欢，尤其是这一次重生回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 “后来又想起很多，才知我已错过你很多很多年。” “红尘滚滚，业火无尽，余生还很长，徒儿想和师尊一起踏遍青山，绿水，天涯，海角。” “我想和沈哥哥，永远都不分开！” 说到这，一条长臂突然缠上她纤细腰肢，男子轻笑声撩过耳畔，“好，小九儿要是敢跑……” 沈玉锦刚醒来身体虚弱，姜黎九一手撑住床板，一手勾起他流畅精致的下颚。 她凤眸微弯，趁机气势汹汹，居高临下质问：“师尊想怎样？” “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把为师带上。” “有什么好处？” “有钱。” “哦。” 姜黎九点头。 转而扑上去，一双纤细藕臂环住他脖颈。 她语调愉悦，接着道：“以后徒儿的钱全部都给师尊，出门在外，只带师尊就够了。” “真傻。”沈玉锦抬手，捋顺她鬓边一缕发丝。 姜黎九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唇，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徒儿是傻，不然，也许不必与师尊分开这么久。” 她后脑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扣住，按于坚硬胸膛，静静听他心脏律动。 半晌后。 沈玉锦才缓声问道：“一百年前，我去苏府寻你多次，听说各大世家规矩森严，还亲自写了拜帖。” “每一次都不了了之，好几年时间，始终等不到回信。” 姜黎九听闻，心头一紧。 不等她解释，沈玉锦又笑，“后来，我在门外等，被苏家看门的仆人赶过几次。” “好不容易见到你，却见元镇陪在你身边。” “所有人都说你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乃天作之合。”他声音顿了顿，苦笑，“连我也是这般认为。” “觉得小九儿能嫁给那样的人还不错。” “唯一遗憾的，是沈哥哥送的极北冰莲你都不肯要，当时在想，你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不过是想把你最喜欢的东西送你，当做贺礼，为何不收？” 沈玉锦抬起眼帘，蓦地扫见少女一双凤目通红，一滴滴眼泪忽地滑落。 自从梨花村分别后，他从未见她这样哭过。 “我不喜欢极北冰莲。”姜黎九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我也不喜欢元镇。” “更没有打算嫁给他，见到你的那段时间，我已跟他说过要退婚。” “元镇不同意，苏家主说，我再闹，他就派人打断你的腿，丢去七泠绝息谷自生自灭。” 她声音轻颤，“那种地方妖孽横生，毒瘴遍地，化神期修士去了亦生死难料，何况你才步入修真界？” “梨花村只剩我们两个，我不能看你死。” 姜黎九说着，喉咙里好似被什么噎住，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也想不明白，苏家主口口声声说她乃是唯一嫡女，却一次次想折断她的羽翼，为何那么残忍？ 沈玉锦见她趴在自己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仿若被千刀万剐。 他刚想安慰，便听一道脚步声走近。 第240章 醉生梦死 “小姑娘，你出来一下。” 精卫清亮嗓音突然从山洞外传来，吓了姜黎九一跳。 她连忙坐起身，抹干净脸上泪痕，“师尊，徒儿出去看看他们有什么事。” 说完，转身欲走，忽被人从身后抱住，耳后响起男子清润如风的笑，“小九儿叫一声沈哥哥给为师听，不然不放你出去。” “别闹，人要进来了。” 姜黎九回眸瞪他，沈玉锦丝毫不惧，甚至得寸进尺在少女温软唇瓣浅浅一啄，“叫不叫？” “不！” “那为师……” 话未落，就被一根捆仙绳牢牢绑住。 他笑，“没想到小九儿一身反骨，竟敢欺师？” “有其师，必有其徒，弟子不教，师之过。”姜黎九把他放回榻上盖好锦被，忽地附身，在他耳边轻柔低喃，“沈哥哥，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玉锦转头，看着她沉稳脚步带着几不可察的雀跃，眼底染上笑意。 …… 姜黎九跟在支支吾吾的精卫身后，一路来到临时搭建的帐篷下。 环视一圈，皑皑白雪飞溅道道血红，杂乱无章的足迹遍布四野，好像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 “有妖兽来袭？” 她疑惑，“什么妖敢在药尊和神鸟面前如此放肆？不应该啊！” 白冥无渡在修真界被称为打架垫底的存在，只因每次比试，炼丹以及解毒屡次第一。 比武这项，他是根本不参加。 可神墓中那一招，竟能砸晕被邪神附体的魔族之主，实力绝对不容置疑。 再加上来自远古，被永远留在海边的精卫，无尽海中要有多强大的妖，才能把他们逼到这般狼狈？ 看着白冥无渡头顶上的红色鸡翎，还有精卫被抓乱的头发。 姜黎九不禁陷入沉思，“鯈鱼跑了？” “没关系，天色不算太晚，我们随便钓几条鱼也行。” “没跑成。”白冥无渡缓缓抬起广袖，从身后拿出一条鱼，四个脑袋扁了三。 还有一个头…… 掉了！ 好不凄惨。 “不愧是上古灵兽，生命力就是顽强，本尊下手那么重，还是险些让它逃掉。” 好似为了印证他的话，鯈鱼八条腿蹬了蹬。 “所以你们叫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姜黎九眨了眨眼。 白冥无渡问：“会煮饭吗？” “能熟。” “那就行，本尊给你生火，人多力量大，免得晚饭要等子夜才能吃。” 他抬起手，“先去把鱼收拾了。” “哦。” 姜黎九看了看一旁散落一地的案板菜刀以及锅碗瓢盆，觉得这两人是叫自己来打扫战场的。 她掐住鯈鱼翅膀，走到边上熟练的开膛破肚。 白冥无渡站在她身旁，拿出一壶酒，“小心点，别把胆戳破了，要留起来泡酒。” “醉生梦死知道吧？” “一小壶上亿灵石，有钱买都找不到卖家。” 听到这，姜黎九手上动作一顿，再下手已轻了许多，小心翼翼找半天，终于完好无损把鱼胆摘除，“一颗胆酿多少酒？” “不多，也就能做出十壶。” 白冥无渡话落，两道亮晶晶的目光倏地落在他身上。 那样的眼神，宛如赌鬼看见了金山银山。 分明是两个容貌极好的姑娘，却把他一个活了快两百年的人看得心底发毛。 于是，他轻咳一声，“本尊是长得不错，可惜你们一个是阿锦的心上人，另一个算得上是妖，人妖殊途，注定没有缘分。” “尊上误会了，我是想说见者有份，酿好酒是不是该分点出来？” 姜黎九此话一出，精卫也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白冥无渡：“……” “酿酒比较麻烦，需要很多药材，这样，我们三个人，本尊四，你们两个三如何？” “不行，你忘了我师尊，他也要算上。”姜黎九目光坚定。 一旁，精卫没说话，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 “那这样，你和阿锦四，本尊和精卫三，毕竟鱼是她捉的，药是本尊出，让你们两个晚辈跟着占便宜已经不错了。” 他侧首，瞥向身边少女婴儿肥的脸，“小观主觉得如何？” “我觉得，能不能直接换成灵石？”精卫一脸兴奋，“搭建庙宇的砖瓦也行。” “我的神庙年久失修，都快挡不住海中日积月累的煞气了。” “这个没问题。”白冥无渡取出储物袋递上，“小观主那三瓶酒本尊买下，至于精卫神庙，过些时日我寻些人帮你重建。” “多谢！”精卫弯了弯眉眼，笑容明媚。 两人说话间，姜黎九已把周围混乱的状况收拾完毕，“请无渡仙尊过来点火。” “来了。” 白冥无渡坐在灶台边控制火候，“方才本尊也是烧油，下鱼，没想到它下了锅还能飞，也不知哪一步错了。” “大概错的是，你不该下厨。” “噗~” 精卫笑。 “我建神庙后只吃香火和贡品，不知道很正常，以为人类都会做好吃的。” 白冥无渡一噎，转而道：“少时族里没教，本尊出山历练已是辟谷，不需要厨艺。” 真是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 姜黎九摇头。 乌云渐散，皎月如盘。 见天气晴朗，三人把桌案放在一块陡峭的山石上。 从这里望向远方，能看见一波又一波海浪争前恐后翻涌而来，击打礁石，“哗啦啦”溅阵阵浪花。 白冥无渡和精卫拿碗筷。 姜黎九闪身回到洞中给沈玉锦解开绳子。 然后牵住他的手往外走，“师尊不理徒儿，是生气了？” 沈玉锦垂眸，视线落在少女近在咫尺的清丽容颜，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咬牙道：“趁为师动不了手，你竟什么都敢做，现在绑为师，以后是不是敢上天。” 姜黎九抿嘴笑，“是。” 两人刚走到悬崖峭壁上，白冥无渡就给他们各自斟满一杯酒。 他不疾不徐道：“传闻中一壶倾城的酒今日是饮不上了。” “但这壶仙果酿也不差，再加上鯈鱼，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算得上十分奢侈的灵食，别不动筷子，大家快尝尝。” 四人月下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风徐徐拂过，已微醺。 沈玉锦偏过头，悄无声息握住少女纤长手指，紧紧相扣，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年少。 那时，他也是这般拉着小女孩，一起坐在村中梨花树下数星星，讲故事。 食鯈鱼，可醉生梦死，不过是难以割舍的曾经再度重现眼前。 很多年前，他也宁愿一掷千金…… 来换沉沦片刻！ 第241章 为师不想等了 魔域，紫墟殿。 天穹暝晦无光，空气中弥漫出浓郁的腐朽气息。 魔鸦从旁边飞过。 姜黎九自收到寒清仙君的传音，马不停蹄，披星戴月十几日才赶到此地。 她抬头，望向视线尽头高耸入云的魔殿，熟悉又陌生，仿若隔世。 不知不觉，重生回来已是快有一年。 前世，这座宫殿承载过太多痛苦与绝望，都是沈玉锦支撑她一步步坚持下来。 否则，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可能无法挺到去报仇。 “小九儿怎么了？” 耳边传来沈玉锦低声轻笑，“为何不继续走，不想进去看看本座的殿宇？” “不想。” “好，那让无相魔君带君颜出来。” 他见少女眼神悠远，眸底闪过一抹哀伤，心微微抽搐，却什么也没问。 玄镜传音，没过多久，魔殿厚重大门内，犹犹豫豫走出一个四处张望的少女。 离得很远，姜黎九仍是一眼认出，是君颜。 她往前迈出几步。 君颜眼眶一红，立即飞奔而至，猛地撞进她怀里。 “姜姐姐，你果然来救我哥和我了。” “你都不知道，这半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日盼夜盼，做梦都在等。” “我差点以为等不到了。” 少女声音哽咽，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很快沾湿姜黎九的肩。 她偏过头，对上始作俑者似笑非笑的桃花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又抬手拍了拍怀中少女笔直的脊背，“都过去了，我带你回家。” “我才不回家。”君颜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赌气道：“我要去无极仙宫，跟姜姐姐一起住。” “不行。” 一旁，沈玉锦毫不留情直接拒绝。 气得君颜委委屈屈对他道了一句，“哥，你真没良心。” “我照顾你半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你几天饭都不行？怎能这么抠门！” 沈玉锦眼底笑意不减，循循善诱，“这么多时日不见，楚寒清正到处寻你。” “而且，我还听说，楚家要给他介绍几位世家女，你要是晚些回去，就该有师娘了。” “什么？！”君颜大惊失色，“不行，我要马上赶回去。” 话落，忙不迭招出赤炎火凤欲走。 “先别急。”沈玉锦拉住她。 随后从纳戒里拿出一张定位传送符，“别说哥不疼你。” “多谢哥。”君颜破涕为笑。 灵力光芒从她五指缝隙迸发而出，下一秒，整个人身影逐渐变淡，消失。 “师尊还有定位传送符吗？”姜黎九问。 沈玉锦眉眼含笑，“没有。” “哦。” 姜黎九招出冰鸾，就听他商量道：“为师还有些事处理，你不如进殿中稍等片刻？” “也好。” 她刚应下，手就被紧紧握住。 跟随沈玉锦一步步走进紫墟殿，她抬首，精致的玄龙腾云纹魔椅映入眼帘。 也不知是不是沈玉锦交代过什么，偌大殿中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被推至上首魔椅坐好，沈玉锦递过一盏清茶，是在无忧峰饮过的天冰域雪灵。 茶香扑面，沁人心脾。 一时间，好像又回到重生拜师那日，漫山梨花若雪，那人清雅如仙。 “师尊，我想回仙门了。” “为师知晓。” 沈玉锦骨节修长的手抚了抚她额前碎发，“等我……” “嗯。” 姜黎九点头。 她坐于魔台，居高临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远。 心知他不会丢下自己，依旧生出几分不舍和莫名心慌，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却无半点头绪。 这样的忐忑不安，在半个时辰沈玉锦归来后，才被她强行压下。 “师尊……” “等的不耐烦了？” 闻言，姜黎九也不说话，只是抱住他脖颈不撒手。 沈玉锦垂下长睫，目光落在小姑娘清丽绝艳的脸上，唇角噙笑。 他调侃，“想为师了？” “想。” “那我们一起回去。” 姜黎九松了手，转而伸进宽大如云的袍袖，与他十指紧扣。 两人离开殿宇，乘冰鸾飞上苍穹，几乎眨眼，已化成一颗流星划向天际。 黑暗中，蔺无相率众魔将从殿门走出，久久无言。 直到他回身之际。 众魔跪拜，“属下拜见魔尊大人。” 蔺无相嘴唇动了动，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半个时辰前，沈玉锦除了收走本属于他的临仙楼相关令牌，以及灵石和魔晶，魔殿那一份全部留下。 他说：“无相，你半人半魔无法离开魔界，魔尊之位，我便传于你。” “这世间，除了小九儿，我唯一信任的便是你。” “你是我一手养大，我看着你成长，亦知你有能力坐稳魔尊之位。” “小九儿不喜欢魔族，她的身份也不可能与魔族有所牵扯。” “无相，你知道的……” “我放不下她。” 沈玉锦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我入魔是为了她，离开魔域亦是为了她。” “无相会不会觉得，我真的很没用？” 他自问自答，轻轻叹出一口气，“那便没用，这是我的命，无论将来如何，皆不悔。” 他走了。 也带走了曾伤害过姜黎九的魔尊之子夜无心，那个被做成替身傀儡的尸身。 蔺无相沉默。 众魔不敢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听见男子声音低哑，“都起来吧。” “是！” …… 姜黎九坐在冰鸾背上，被一双长臂圈在怀里。 微凉唇瓣贴在她耳畔，男子慢条斯理道：“小九儿，我们不如先换一个地方？” “去哪？” “小灵山，梨花村。” “可是……” “又快要过年了，他们死了一百多年，以往每年，为师都是一个人偷偷回去看看。” 姜黎九听出他字里行间溢出的悲伤，回过身，搂住他修长脖颈，“这一次，沈哥哥要带上我。” “当然。” 沈玉锦轻吻她眉心，“要是家父家母看见你去了，一定会夸为师，终于把媳妇娶进门了。” “还没进门。”姜黎九笑着反驳。 “等回无极仙宫，我想跟君衡说此事，为师不想等了。” “徒儿要亲自去说。” “万一君衡不同意怎么办？” “那我就带师尊私奔，师尊一定会跟徒儿走吧？” 姜黎九满眼认真，看得沈玉锦“噗呲”一笑，“为师倒是愿意，就怕你又始乱终弃。” 第242章 涅盘草 梨花村，满目疮痍。 却在沈玉锦步入的刹那，枯木成林，落花如雨。 一个娇软的小女娃奔跑在梨林中，边寻地方躲藏，边回头叮嘱，“沈哥哥，你不许偷看。” “好。” 男孩稚嫩的声音传来。 女孩又唤，“沈哥哥，我藏好了。” 听了她的话，男孩才缓步走来，分明扫见某人露出的粉色裙摆，仍故意无视。 “小九儿在哪？沈哥哥找不到你。” “再仔细找！” “哦。” 他又寻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落在枝头。 两人相携回家。 小女娃扬起下巴，傲娇道：“沈哥哥真笨，找了那么久，我腿都蹲麻了。” …… 姜黎九看着这一幕，怔愣了很久。 忽觉手心划过一抹微痒，被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指紧紧扣住，就听男子低声细语，“怎么在发呆？” 她凤眸微转，一瞬不瞬看向沈玉锦清隽的脸，已不复记忆中的稚气。 她的沈哥哥始终都在。 而她却已经历三生，才于尘世重重劫难中，找回他。 她轻抿朱唇，良久才柔声低喃，“沈哥哥好傻，总是任由我胡闹。” “呵~” 沈玉锦上前一步，抬起纤尘不染的繁复袍袖，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没办法，你生气起来，沈哥哥也怕，怕你气坏了，也怕你不理我。” 说到这，他语调轻缓，好似想起什么，沉吟片刻，又道：“姜姨生下你那天，刚入春，雪未化净，却一夜之间漫山梨花绽开。” “沈哥哥那天是第一次见小九儿，抱着软软的你，感觉一碰就能受伤，所以动也不敢动。” “姜姨开玩笑说，我这么会照顾人，要把你嫁给我。” 他忽笑，“然后每年的压岁钱，都给了小九儿买糖吃，再也攒不下，只好多做功课，从爷爷那里换取奖励。” “都是我不好，忘了沈哥哥那么多年。”姜黎九伸手抱住他削瘦腰身，脑袋埋进他颈间。 天生媚骨之香扑面，她唇角微弯，“沈哥哥，我想你。” “我在。” “我知道，沈哥哥一直在。” “嗯。” 沈玉锦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静默相拥在寂静深夜，冷白月华照下，花瓣映清辉于枝头轻颤。 织梦术解除。 眼前景物化成烟雾散开。 姜黎九偏过头，入眼是一棵参天枯木。 树下一块大石头，血红的字迹写着“梨花村”。 一条条白色绸带从枝桠垂落，随风摆动，每条缎带上都用黑色丝线刺绣出人名。 白无念。 沈行止。 沈悠。 还有并未葬在此地的娘亲“姜绯”！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让她想起曾经或温柔，或端雅，或严厉偶尔又慈爱的那些人。 沈玉锦摆好香炉，缓缓转过身，轻唤，“过来，上完香，我们回无极仙宫。” 姜黎九上前祭拜。 檀香袅袅。 黑夜中乌鸦阵阵悲鸣。 她仰起头，一片雪花落在眼角化成水珠，被微凉指腹轻柔拭去。 “下雪了，为师带你悄悄回无忧峰。”沈玉锦拿出定位传送符捏碎。 眼前光景一闪，已到仙门。 姜黎九望向蜿蜒曲折的白石梯，“师尊不是说没有定位传送符吗？” “小九儿问的时候没有，后来有了你又不问。” 沈玉锦说完，姜黎九淡淡瞥他一眼，心知这人是回魔殿后取出的传送符。 可如此漫不经心的样子，莫名让她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于是…… 转身顺石梯往山上走。 “生气了？” 沈玉锦快步追上她，“小九儿，为师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姜黎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揽在自己肩上的手，“是接下来面对君掌门的打算？” “算是其一。” “师尊现在知晓怕了？” “怕，很怕！” 她转脸，忽地望见近在咫尺的桃花眸中满含真诚。 “师尊别担心，虎毒不食子，再说这些年，你并未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君掌门定会全力保你一条命。” “要是他不管为师……” “倘若无极仙宫容不下师尊，徒儿就带你离开，我们一起去昆仑派。” “修真界都无法容下呢？” “别担心，徒儿绝不会让你流落街头去乞讨。”姜黎九拉住他的手，坚定不移道。 “年幼之时沈哥哥养我，从今以后，徒儿负责努力赚钱，师尊随便花。” 她抿唇笑，“这些天有些忙，等徒儿交一些任务，届时所得灵石全给你。” 沈玉锦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光泛起微澜，半晌说不出话。 “师尊，天色不早，趁没人发现我们，先回去休息，估计明日有一场大战要打。” 他听了，忍不住失笑，“面对修真界第一尊者，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硬仗。” “师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是有应对之法？”姜黎九被拉着往殿宇方向走。 沈玉锦一举一动矩步方行，未有半分局促不安，“为师自是知晓修真界与魔界，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水火不容。” “其中隔阂千古无法改变，若说孰是孰非倒也讲不清，众人观念已定，谁都不能更改。” “因此为师决定服下涅盘草祛除丹田里的魔气。” 他顿足。 姜黎九也站定脚步。 这让她想起神墓中，自己曾说过的话。 涅盘草是入魔之人唯一能够重回修真界的办法，有一定风险会忘记以往所有事。 因而也意味……新生！ 代价却是，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修真界的功法。 境界不会跌，招式的改变却会影响实力，一旦遇上不管不顾的仇家，仍会陷入危险。 她想了想，逐渐收拢手指，紧握沈玉锦的手，“即便师尊可能忘记很多，甚至忘了徒儿。” “但师尊别怕，徒儿会让你一点点想起来，重新教你剑招，也要相信，徒儿能保护好你。”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 旋即把一脸郑重表情的少女禁锢在怀，“小九儿要快点成长起来，以后为师就老有所依了。” “师尊！”姜黎九推了推他，反而被抱得更紧。 她咬牙，“不许胡说，师尊不老。” “为师记得，小九儿说过为师乃是老弱病残。”沈玉锦调侃。 不等姜黎九回话，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从山顶响起，“沈玉锦，你还有脸回来！” 第243章 婚事 姜黎九循声看去，就见男子身穿一袭紫色太极纹长袍，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君衡。 他肩膀与发丝落满薄雪，说明已立在这里许久。 “君掌门说的对，我的确没脸回来。”沈玉锦抓住她的手，转身往山下行去。 还没走出几步，忽被一把扯住胳膊。 大乘期灵芒划破黑暗，缩地成寸，眨眼间进入思羽殿中。 君衡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先回宫门？” 他尽量心平气和，还是压制不住周身散发出来的肃冷。 “君掌门，我……” 姜黎九话没说出一半，就被沈玉锦抬手制止，“是我的错，有很多事处理，没能及时回来。” “至于入魔之事，你问了我也不想说，君掌门不如直接告诉我要如何处置。”沈玉锦轻呷一口茶，漫不经心说道。 “你叫我一声父亲，这事我给你摆平，不过，苦头多少要吃上一点。” 君衡一副商量的样子。 姜黎九转眸看向身侧男子鬼斧神工的精致侧颜，发现他只是唇角噙笑，不言不语。 于是，悄无声息伸手扯了扯他衣袖，传音道：“师尊，叫一声父亲而已，你又不吃亏。” 沈玉锦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我可以从今以后都喊父亲，却有一个条件。” “说。”君衡抬眸看他，“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为父也答应。” “应下我和小九儿的婚事。” “这……” 他沉思片刻，才轻叹，“为父倒不是老古板，非要棒打鸳鸯。” “你若只是简单的入魔也不算大事，让无渡仙尊帮忙用涅盘草炼制几颗丹药而已，偏偏你还混上了魔尊之位，太显眼了！” “这个时候再违背修真界界规与姜丫头订婚事的话，不是好时机。” “等个几年再说。”他苦口婆心劝道：“何况用过涅盘草后，你什么都忘，要是始乱终弃，姜丫头可怎么办？” “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必须慎重。” 姜黎九闻言，心头一暖，“多谢君掌门为弟子思虑，对这件事，我也该说下心中想法。” “无论发生什么，最终的结果怎样，我愿与我师尊在一起。” 她看向沈玉锦，唇角微扬，“我喜欢他，想照顾他一辈子，在拜入师门那天开始，弟子就是这么想。” “那你和元镇……” 君衡欲言又止，沈玉锦听见元镇的名字，眼神倏地一冷。 姜黎九打断他，“君掌门想说苏羽灵和元镇的婚事？那便更不需要担心，苏羽灵已死，弟子是姜黎九。” “你这么想，我也随你们年轻人的选择。”君衡笑。 “我并非不喜欢你，在我看来，元镇要比你这个师尊靠谱的多，不论身份地位，都更为般配。” “他这个臭小子，没事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嘴上这么说，姜黎九还是看见他眼底溢满而出的笑。 她也笑，“我觉得我家师尊很好，元镇在众人眼中纵有万般完美，在我心里也比不上。” 她站起身，双手持礼一拜，“还请君掌门将令公子许配给弟子，多少聘礼我都给。” “噗！” 严肃如君衡也是一口茶喷出，随后剧烈咳嗽。 沈玉锦贴心地伸手抚了抚他后背，目光却落在姜黎九僵在原地的身影，无奈笑了笑，“小九儿是不是说错了？” “我听说上门求亲都是要给聘金的。” “呵~” 他低低沉沉的笑，“听话，为师不要。” “那不是别人口中的倒贴？对师尊名声不好。”姜黎九执拗道。 君衡听不下去，连忙阻止两人，“都想好了？这事一旦公布出去，没有反悔的余地。” “事关几大世家，不可儿戏。” “倘若当真两情相悦，苏家与元家那边自有我前去说通。” 姜黎九不明所以，就听他继续道：“最后问一遍，真的想要结道侣吗？” 沈玉锦没说话，灵力运转，眉心忽地浮现一道冰蓝色灵魂契印。 君衡眉头一皱，转而又扫向姜黎九，却见她光洁额头也有一道。 道侣都不一定结下的魂契，他们真敢结！ 此举让君衡懒得再劝，“这事我答应，等阿锦除去魔气后就订婚。” “不行，要先订下婚期。” 沈玉锦得寸进尺，“万一出什么意外，我忘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还想马上成婚？” “再好不过。” “你这个逆子。”君衡拿起杯子就砸了过去，沈玉锦侧头轻松躲过。 姜黎九身形轻盈一转，稳稳接住，又放在君衡面前，“掌门大人，这个茶杯要上千灵石，还是小心着点。” 君衡：“……” 他揉了揉眉心，强行让自己冷静，“阿锦，婚事想订在什么时候？” “随便选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就行。” “姜丫头怎么看？” “我听师尊的。”姜黎九坐回椅子上。 只见君衡满脸复杂的看来，那神情好像在说，好好一姑娘，奈何脑子不太好。 他站起身，“今夜天色已晚，明天我会公布阿锦脱身魔族，至于婚事，顺便找天师堂的人给推算一番，有消息再说。” “父亲慢走。” 沈玉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迈出门槛的君衡险些一个趔趄。 临近飞升的预感竟让他生出一丝危机，就好像这家伙在算计什么，思及此，他回头打量几眼，没发觉有什么问题。 大概是二十几年没被叫过父亲。 乍一听，有些不习惯？ 这么想，他又放下心，“从神墓出来都受了不少伤，早点休息。” 他正想走，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回头叮嘱，“没成婚前不许胡来，姜丫头，别什么都听他的。” “多谢掌门提点。” 姜黎九镇定自若回礼一揖。 君衡点头，这才凌空飞起，瞬间消失在无忧峰上空。 “师尊以前为何不叫君掌门父亲？”姜黎九收回视线，疑惑道：“不对，师尊的父亲不是叫沈行止吗？” 沈玉锦从身后抱住她，下颚抵在毛茸茸的头顶，似是而非道：“他答应和小九儿的婚事，为师叫他一声父亲也无妨。” 姜黎九不懂叫不叫父亲与婚事有什么关系。 她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无底深渊般的黑眸，不自觉深陷其中。 第244章 当年真相 接连半个多月君掌门那边毫无动静，姜黎九决定先去藏书阁查看关于此事的卷宗。 她刚推开寝门，就看见一抹颀长身影立在长廊下，白衣胜雪，飞扬的发丝渡着朝阳金辉，好像已不在凡尘之中。 “师尊，早。” “过来……” 沈玉锦轻声唤她。 姜黎九走到他身旁，牵起他手，“师尊也在等君掌门消息？别担心，不会有事。” “为师心中有数。” “那就好。”她眨了眨眼，又问：“师尊可有空陪弟子去藏书阁？” 沈玉锦没说话，眼帘垂落，就见小姑娘凤眸轻抬，其中光华潋滟，小心翼翼试探。 “师尊，徒儿以前在元镇门下，经常去藏书阁找功法以及处理邪祟的玉简，曾见过你很多次。” “所有人都说你不能修炼，大概是去找些奇书看故事，是不是真的？” “不是。”他俯首，唇瓣轻贴少女眉心，忽笑，“为师是去看你，小九儿不去藏书阁，为师也不会去。” “哦。” 姜黎九笑，“原来经常守门的小师弟所言为真，并非巧合。” “说了什么？” “说他守门三年，每次只有我闭关出来，或历练回山，他才能在藏书阁看见君掌门家的沈公子。” 她凤目弯起，平缓的语调染上愉悦，“原来师尊是想守株待兔。” “是待小九儿。” “弟子第一次见师尊，是在凌云峰后山，你乘仙灵云鹤压着竹尖飞过，也是……” “也是想见你。” 姜黎九闻言，面上微红，却上前半步，紧紧抱住他劲瘦腰身，“徒儿那时看见师尊，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呢。” “后来才从很多小弟子口中听说你。” “现在发现，即使没有关于你的记忆，只要你出现，茫茫人海，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徒儿是喜欢师尊的。” 沈玉锦身躯微僵，缓缓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沉默许久，才转移话题，“小九儿起这么早是想去藏书阁？” “知徒儿者，师尊也。” “那就去吧。” “师尊不陪徒儿去？”姜黎九有些诧异。 却听他笑，“为师眼下身份尴尬，藏书阁乃仙门重地，去不得，你一个人去就行。” 她秀眉微皱，抱在他腰间的手臂渐渐收拢，“师尊想避嫌，那就不去，徒儿很快回来。” 随后依依不舍松开手，朝梨花林中走去，纤细身影很快消失在纷落如雪花瓣中。 沈玉锦收回视线，转眸看向主殿大门，“她走了。” 话落，殿门被推开。 身穿青衫的修长身影闲庭阔步迈出门槛，眨眼立在他身边，“阿锦想回修真界，不会只是为了姜丫头吧？” “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梨花村的仇。” “哦？” 白冥无渡轻轻一笑，“可是有线索了？” “元镇。” “阿锦不会是吃醋，才会认为他有问题吧？” “小九儿回苏家后与元镇订婚，成亲前夕被害，转生再入元镇门下，苏落落横空出世抢她首席弟子之位，若非叛出师门，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 沈玉锦说到这，白冥无渡若有所思。 “苏落落是鬼族新生的万鬼之主，就算她喜欢元镇，又为何非要害姜丫头？” “可能是，元镇喜欢的只有苏羽灵。” “没那么简单！” 君衡的声音突然从天际传来。 下一秒。 灵风卷起一片花瓣，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浮现。 他步履沉稳，来到两人面前，“关于苏落落，我这几日查了诸多玉简。” “以长弦的话来说，她的出现可以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那时灵虚子刚登上圣子之位不久，便推算出天梯修补之法，震撼整个修真界。” 白冥无渡接过话茬，“这件事我出山历练曾听过。” “觉醒上古血脉的圣子说，数十年后剑仙降临世间，同时生有大劫，愿世人共渡此劫，万众一心，方可修补天梯。” “结果后来越传越离谱，说剑仙降临世间，就是为了修补天梯的。”他笑容讥讽，“完全把身为修士的责任推卸一干二净。” “剑仙生下就是个小娃娃，不给机会成长，她能干嘛？” “还有，我去姬家打听过，灵虚子可没说剑仙会生在苏家，只说有缘，可笑的是苏家还真从凡间找回一个小女娃说是剑仙转世。” “小姑娘年仅十岁，极品冰灵根，剑心剑骨，的确是个好苗子。” “自拜师入玉长弦门下后，整个修真界都信她就是剑仙转世，一时间，被捧到高高在上的神台，结果也断送于此。” 他仰首，看着远处梨林，不知想起什么。 “可那推演天机的灵虚圣子，也背叛了修真界，救鬼主于神墓，接下来，一切都会变成为未知。” “却正好应验两百多年前，他那句，万众一心，共渡此劫。” 君衡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道出心底的秘密，“无渡，真正的灵虚圣子已死。” “什么？” 白冥无渡转头看他。 沈玉锦亦是。 君衡皱眉，“他出事，正巧是在苏羽灵被送去魔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仙魔大战那段时间之后。” “听长弦说，两界签订和平契约，他追杀幕后黑袍女多年。” “亲传弟子遭难，至交好友被顶替，姬家乃上古传承，无人相信灵虚子是假，他堂堂剑尊，背后并无世家背景，无人信他，还有人笑他疯了。” “所以……” “他在找到始作俑者后，不惜自爆与其同归于尽，魂魄葬于海底几十年，黑袍女子肉身被毁，没想到会以苏落落的身份再度出世。” 他沉思良久，接着说道：“苏羽灵被带回苏家一年后，小灵山灵脉被挖，导致地脉绷断，数十万生灵惨死。” “修真界当年派人查看，没有找到一个完整的灵魂。” “他们都被人吸了灵识，剩下的全都是凭借本能见人就杀。”君衡转头看身边垂眸不语之人，语调放缓，“尤其是梨花村，残魂都没能留下。” “我怀疑，苏落落先害苏羽灵获得灵根，后又抢姜丫头弟子之位，都是为了剑仙命格。” “最近凡间发生不少邪祟伤人事件，不知又打什么主意。” 听到这，沈玉锦眸光一颤，“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她得逞！” 第245章 想用灵石逼我低头? 无极仙宫，藏书阁。 姜黎九刚走进门，就察觉无数小弟子视线偷偷扫来。 她没理会那些好奇的眼神，径直走到门边紫檀木几案旁。 正闭目打坐的白发老头恰逢此时睁开双眼，看见她时，捋胡须笑，“姜丫头好久没来藏书阁了，想看什么书？” “关于以往处理受罚之人的卷宗。” “拿上这个令牌，记得天黑之前还回，那个地方不可过夜。” 老者递给她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十二层”。 “多谢海爷爷。” 姜黎九接过木牌，往顶楼走去。 阁中有仙门功法的楼层共有十一，每层皆对应修士境界。 唯独这十二层，不是谁都有资格登上去的。 除了仙门长老与诸位峰主，剩下的也只有她这个首席弟子一人而已。 待她走上阁顶，发现用玄铁打造的大门开了一道缝隙。 是谁一大早，跑来看处罚修真者的玉简？ 毕竟，这里只有记录犯重罪被处以大刑的修士资料。 推开门，木牌闪过一阵白光，她顺利穿过阵法光幕走进。 四处无窗，头顶夜明珠的光洒落下来，入眼是一排排书架，周围寂寂。 “请问是哪位前辈在此？” 无人回应。 姜黎九眸光微转，视线落在记载有关走火入魔之人重回修真界的书架上。 找出几份玉简抱在怀里，她转身走至外面几案上翻看。 玉简中案例很多，也补写回归修真界的魔族最后下场，大多死因不详，亦有亡于任务，或自戕。 活着的，寥寥无几。 按修真界规矩，交出相应灵石罚金，做为济世救人洗脱罪孽的资金后，还要在不下十个修真者的面前当众服用涅盘草炼制的丹药。 修真界并非净土，不是人人都好说话，曾经仇人不一定讲武德。 所以失去记忆，功法生涩，都会导致最后的结果，就是被偷偷杀害。 反正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有的死在妖兽口中，有的被邪祟害死。 一个曾是魔族的人，死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甚至幸灾乐祸者不少！ 姜黎九细长眸子眯了眯，看来要尽快提升境界，进入离窍期才行！ 还要让自家师尊早些习惯仙界功法。 不如从基础招式开始练。 原本打算让他学炼丹，可炼丹师是修士中最弱的存在，不行！ 念此，她想去楼下找几本剑术功法带走。 谁料，一抬头，蓦地对上一双清冽沉寂的眼瞳，男人就那样静静看她，眸底好像藏有万分悲痛，细看又消失不见。 她站起身，由于抱着玉简没有行礼，只微微点头，“弟子拜见元镇仙尊。” “有没有空？坐下谈谈。” “尊上长话短说，弟子很多事要忙。” 姜黎九坐了回去。 元镇虚扶衣摆端坐对面，沉吟片刻，才道：“沈玉锦是魔尊这事许多人已知晓。” “之所以没传开，皆是顾忌君掌门颜面，也是在等无极仙宫态度。” “但……” “无论怎样，沈玉锦必受重刑，最多能活下来服用涅盘丹，境界至少跌一层。” “倘若入魔时间不长，身份不这般显赫，也许没人在意，自行离开魔族即可。” “可他是魔尊，万魔之首，仇人众多，金家已在怀疑，金萧之死与他有关。” 姜黎九眼帘一颤。 当时金萧突然被掏了金丹，死在天罡峰上，峰主祁苍正因此记恨自己。 如果他从这次事件下手，怕是当真有些麻烦。 元镇见她长长睫毛像蝴蝶轻盈的羽翼扇动，半晌也不说话，继续道：“保下沈玉锦，估计需要百年世家积累的一半灵石才能平息怒火，千亿灵石起步，君家未必肯出。” “尊上告知这些，是什么意思？”姜黎九皱眉。 男子没有回答，却抬起青松纹路的广袖，放下一张鎏金血玉牌。 这个东西她认识，是各大世家家主才会拥有的灵石玉牌，据说里面灵石数额没有限制。 “黎九，只要你离开沈玉锦，回到凌云峰，剩下的事，我可以帮你。”元镇偏头看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尊上是威胁，还是收买？”姜黎九倏忽间笑了。 “想让我回凌云峰？” “继续做你首席弟子，当一切未曾发生。” “当苏落落不曾出现。” “当你心里，所谓未婚妻的替身？” “想用灵石逼我不计前嫌？” “黎九……” “尊上慎言！” 元镇话未出口，忽被姜黎九厉声打断，“我带师尊回来，不是为了向各方势力低头。” “仅仅是看在君掌门真心实意为他付出，也是想他能光明正大在修真界行走，无人胆敢置喙分毫。” 她站起身，眸色渐冷，“至于灵石，我当下不够，但我可以慢慢还。” “可是，谁敢故意挡他回来的路，就算我眼下打不过，终有一日，只要我活着，早晚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一字一句宛若冰刀插在元镇心上。 他顿了顿，抬头，少女居高临下俯瞰过来，眼底再无一丝孺慕，只剩冰凉无温。 方才这些话，一是说她绝不离开沈玉锦。 二来，也是在告诫他不要耍花招，让沈玉锦难上加难，无法顺利摘除魔族身份。 “不打扰尊上清幽，弟子告退。” 姜黎九声音冷若冰霜，不带半分感情，衣袂翩然一转，往门外行去。 心里担心灵石，不知不觉竟已走上无忧峰的栈道。 “嘎嘎嘎……” 一声声鹅叫从身后传来。 她脊背一僵，头也不回，直接往山上飞奔，“师尊，救命！” 山巅之上，花瓣纷纷，她刚爬上殿门外，就听一声轻笑，“小九儿怎么了？” 姜黎九看见沈玉锦站在夕阳光晕里，几步蹿上前躲在他身后，“师尊，山下好多鹅，是不是你养的那些逃出圈了？” “不是。” 沈玉锦眉眼含笑，“是为师看你站在山下发呆，亲自把它们放出来让你清醒。” “否则，再等一会天黑了，你怕是还要站在山下不上来。” 说到这…… 一只温软小手摸上他腰间。 软肉一疼，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姑娘咬牙道：“师尊，再敢有下次，可别怪弟子大逆不道，对你不客气了。” 第246章 死了也能保护你 临近新年，东华城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街头。 姜黎九抬首望向被重兵把守的城池，眸色微澜。 这是重生归来第一个年头。 再过几日…… 她就有十九岁了。 “拜见大师姐。” 一群守门的小弟子看见她，连忙拱手一礼。 姜黎九回过神，冲几人颔首，“新年将至，值夜时当心，莫要出纰漏。” “是！” “今晚我在城中，若发生意外，放出仙门召唤符，我自会前来。” “弟子知晓，多谢大师姐。” “你们忙，我还有事。”姜黎九交代完，迈步往城中走去。 纤长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璀璨长街中。 “师兄，大师姐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人还挺好。” 一个新来的小弟子挠头，“长的也好看，可惜不爱笑，要是笑起来应该更好看。” “哎呦~” 他的头被重重一敲。 被叫师兄的年轻男子往远处望了一眼，才回过头看他，“让大师姐给你笑，你不要命了？” “我入无极仙宫十年，都没看她笑过。” “说到人好，那确实，莫说是同门，就算路上的狗，大师姐看着可怜，都会丢个肉包子。” “……” 姜黎九不知道自己为了不被狗撵，纳戒里随身带有肉包子的事，竟有一日被传成这样。 此时，她刚从青云殿交完任务出来。 随便寻一个小客栈住进去，房间有点旧，好在便宜。 为了节省灵石给师尊交罚金，这点苦她能吃，何况在元镇山头那八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数不多的奢侈日子，大概都是她拜师无忧峰之后的事了。 她走到雕花木窗前，仰望天边皎皎明月，莫名就想起沈玉锦。 想到他，唇角微弯。 灵识探入纳戒，神墓中一路收了不少红名单上的邪修，共得一亿多下品灵石，而元镇说罚金可能要上千亿。 还是打底！ 顿时有点头疼。 甚至已经能想到，接下来要不停做任务，天天追杀红名单的苦修日子了。 “姜副掌门，看这！” 姜黎九循声往下看，街头阑珊灯火。 少年人抬起宽大袍袖朝她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清澈干净，不带半点世俗烟火。 他背了一把用素布包裹的长剑。 身边立着容貌清隽的书生。 见状，她飞身而下，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江卿。” 唤完他，又转头，落在玉长弦身上的目光颤了颤。 半晌，红了眼，“师尊。” “嗯。” 玉长弦拍了拍她的肩，“大过年的，哭什么？” “难不成是怕为师不给你红包？” 他这话一出，姜黎九破涕为笑，“以前在孤月峰，徒儿可就靠着师尊的压岁钱过日子呢。” “说到这，为师就不得不说说你。” 提及过往，玉长弦轻叹，“好好一个世家嫡女，过的那么惨。” “连个高等下人都不如，难免不让人怀疑，你根本不是苏家人。” 姜黎九脊背一僵。 其实她前世也曾疑惑，可她人微言轻，什么也查不出来。 若非拜玉长弦门下，她都怀疑自己可能活不过三年，“都是前尘往事，他们不把我当家人，我也同样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 “苏家这么欺负我的副掌门？”江卿诧异。 随后眼睛一眯，故作凶悍，“那姜副掌门以后都不要理他们，你有我就行。” “等我们昆仑派强大，看谁还敢说你闲话，届时本掌门就派一群人骂死他！” “有人说我？” 姜黎九自回仙门，整日与沈玉锦窝在主峰上看他练剑，外界声音一点没听。 江卿看她一脸疑惑，明显不知道，本想安慰的话立刻被吞了下去。 他支支吾吾道：“还是别听了，不是好听的话。” “姜副掌门只要记住，你有沈公子，有玉兄还有我就够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看他一脸郑重保证的样子，姜黎九故意逗他，“我叫师尊，你叫玉兄，那我要管你叫师叔？” “这……” 江卿轻咳一声，“各自叫各自的，哪来那么多规矩。” “说的对，哪来那么多规矩。”姜黎九低喃，话锋一转，“外面所传，与苏家有关？” “是，他们说你没良心。” 江卿嘴比脑袋快了一步把话说出。 意识到说错话，满眼紧张看她，“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转世已是新生，过往皆断。” 玉长弦无奈看向二人。 “苏家的事，君掌门与我讲过，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都别怕，这一次，你不再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黎九，为师说过，只要为师还活着，不会让人欺负你。” “可你已经死了。”姜黎九哽咽。 却听他笑如春风，“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也保护你。” “好。” 姜黎九眼尾更红了。 看她这般，江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认识半年多，他以为这位冷漠少女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遇见妖魔都能拼死一搏的人。 为一句话，竟凤目已湿。 发不出声音。 周围行人频频看来，有阵法相隔，听不见谈话，仍有人驻留片刻，指指点点。 于是，江卿提议，“不是说有东西用来建仙门护山大阵？” “我们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聊，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眼红，半路要截我怎么办？” 有玉长弦在，谁也截杀不了江卿。 姜黎九心知，他是不想自己听见外界闲话，便顺他话茬说道：“不如楼上一起小坐？” 三人上楼，进入房中。 “出门在外，客栈简陋，没有好茶招待。”姜黎九倒两杯清茶，送至二人手边。 江卿一口饮下，“不是外人，有水喝不错了。” 玉长弦动作端雅浅啄，没说什么。 “我从神墓顺手捡几样灵材，但常年处在阴气浓郁之地，需要处理一下再用。”姜黎九拿出储物袋递上。 江卿刚要打开，就被玉长弦制止，“先收起来。” “哦。” “天色已晚，再不回仙门，小家伙们要哭鼻子了。” 两人没坐一会就起身要走。 姜黎九留不住，只好出门相送，却在回房后，发现桌角下押着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张图纸，附带一块身份玉佩。 边上注明，“孤月峰，偏殿后方悬崖，黎九亲手种的梨花树下，为师半生积蓄都在那了。” 她忽地笑了，眼泪一滴滴落下，打湿字迹。 正在这时，一声炸响入耳。 她转脸一看，黑漆漆的天际绽放一朵巨大的两仪图，正是无极仙宫召唤符。 出事了！ 第247章 大师姐，只能被仰望 “关城门，快！” “不好，城中也有邪祟，师兄，我们怎么办？” “别怕，召唤符已放，安心等大师姐前来，万不能让两边邪祟汇聚一处。” 小弟子们听了，心下放松些许。 看守仙城的任务一向没什么难度，所以有御炁期修为就能胜任。 这里境界最高之人，就是被众人称为师兄的吴明，也不过金丹中期而已。 好在有护城阵法，城主得知有人攻城，定会派人。 加上大师姐，坚持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再不敌，仙门自会出手！ “砰！” 东华城厚重大门关合，光幕屏障笼罩夜空。 城门外传来“轰隆隆”的撞击声，身后手中提着昏迷少女的僵尸怒吼，飞扑而来。 “这……这是传说中的绿毛僵尸？” “完了完了，我们死定了！” “别怕。” 吴明身形一闪，挡在众人面前，“拿出护身符纸，能拖多久拖多久，绝不能让它把人带走。” “是！” 众弟子祭出符纸，一道道金色萦绕，护住周身。 下一秒，捆仙绳被吴明甩出，死死缠在绿僵身上，另一头被他绕于手腕紧紧抓住。 两厢对抗，“噼噼啪啪”的响声不绝于耳。 身后大门被敲得猛烈震颤。 众人的心，越来越慌，邪祟不只强，还很多！ 一时间，皆陷入深深绝望。 “吼！！！” 绿僵仰天怒吼，磅礴气浪扩散。 吴明猝不及防被击中，身体倒飞，直接把城墙撞出一个大坑。 一击得手，绿僵一手抓着少女，重重拍向距离最近小弟子的天灵盖。 “小师弟，快躲开！” 然而，被威压锁定之人根本动不了。 小少年眼里闪过绝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纤长身影从天而降，宛若神只降临。 “妖孽，受死！” 少女清冷淡漠的声线，在这一刻，好似初春细雨，给所有人带来希望。 被众师弟扶起的吴明抬头。 入眼是自家大师姐一袭白裙凌霜傲雪，广袖在灵风浮动下飘逸如云。 她纤白手掌轻轻一挥，手中长剑“铮”地掷出，准确无误正中绿僵脑袋。 一剑穿透。 墨绿色血液飞溅刚入门小弟子一脸。 绿僵的手就悬在他头顶。 哪怕晚一瞬，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定会毙命当场！ 同时被解救的，还有绿僵手中的少女。 “大师姐……” 少年站在原地，若非脚软，他都想上前一步，抱住眼前清丽绝艳的少女大哭。 姜黎九收剑负于身后，微微抬首，对上少年通红双眼。 元镇门下那八年，她没少带新弟子，经验少，胆子小，还能镇定站在那里已算不错了。 她神色淡淡，与他擦肩而过之际，缓声道：“既入仙门，便好好修炼。” “强者会保护你们，但希望永远要把握自己手中，只有这样在危险来临时，才能护住自己，亦救他人。” 少年微愣。 片刻后，回神，大师姐已轻盈飞上城墙，俯瞰下方。 此时，城墙外，密密麻麻的走尸疯狂拍打城门，姜黎九忽感一抹锐利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顺势看去，发现走尸群中，有一大红花轿坐落，被几个神情呆滞的傀儡抬起。 “大师姐，这些走尸身负毒液，会腐蚀阵法。” 嘴角血迹来不及擦拭的吴明飞至她身侧，“城中守卫仍未支援，仙门派人到此，不知需要多久，我们……” “加人手，继续在城墙上放箭，无论发生什么，任何人不可下去。” 姜黎九话落，手中长剑挽出一个绚丽的剑花，直奔下方大花轿飞去。 “轰轰轰~” 八抬大轿分崩离析。 一个顶着红底白花纹盖头，身穿嫁衣的女子从碎屑中飞出。 一红一白瞬间交手，难舍难分。 从以往经验来看，这女鬼，定是厉鬼中的厉鬼，怨气滔天！ 脚下城墙猛地一震。 姜黎九无波无澜的声音传来，“愣着干什么？” 吴明立马清醒，忙冲下方招手，“城墙上人手不够，全部上来，放箭射杀走尸！” 众弟子听令，纷纷加入射箭队伍，千千万万箭矢划破夜空，狠狠洞穿走尸身体，红的绿的铺满一地。 浓郁腥臭随风阵阵拂来。 有人忍不住吐了，吐完接着射箭。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小姑娘下手可真狠，打疼奴家了。” “你护着身后一群男人，那便是我梅娘的敌人，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男人。” “呵呵呵呵……” “那你就去死吧！”女鬼尖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入耳，怨气越聚越多，渐渐遮天蔽日。 众弟子莫名脊背一凉，好像被什么邪物紧紧盯住，无法挣扎。 姜黎九面无表情，“你能成为厉鬼，必遭受过不公，何必牵连一些初出茅庐的孩子？” 被自家大师姐叫“孩子”的少年神色复杂。 他们其中，不乏比她年纪大的人，只是修者之路，达者为先，年纪越小，突破境界越高，也就说明其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而修真界仙尊的选拔，不仅是境界高低。 还有一个重要条件…… 不满百岁，化神！ 听说大师姐入仙门八年多，九年不到，已是元婴期巅峰，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进入离窍期。 不得不说。 不愧是剑仙之姿。 那一刹那，小弟子们看向她的眼神，是仰望。 “咯吱咯吱~” 骨骼清脆响声清晰钻进每一个人耳中。 声音源头，姜黎九面前，大红嫁衣飘荡半空，身体正以诡异姿态扭曲，发出瘆人的响。 “不公？”女鬼大笑。 “世间对我的不公怎能如此轻描淡写？” “我生来女儿身，被丢弃荒野，有一尼姑将我捡起养大成人。” “那年我十六岁，突然有一天遭人打晕抓走，所有骨头一根根被打断，与死了半个月的富家公子成亲。” 大红盖头被吹飞，女鬼脸上两道血泪十分醒目。 姜黎九眸光微动，就听她轻叹，“我求做法的道士救我，他说我乃天煞之命，本不该活于世。” “克至亲，克夫，将来还会克子。” “哈哈哈，可我没有至亲，未曾嫁人，也没有子嗣，我克了谁？我有什么错！” 女鬼又哭又笑，“我怎么没有错？” “我恨，我恨我没有能力，眼睁睁看养大我的尼姑为了救我，被人乱棍打死。” “我恨天下男人。” 她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尖利指甲抓乱发丝，“我恨那个公子，为何死了，也不放过我？！！！” 第248章 轩辕凤炽 女鬼梅娘声音悲戚绝望，夹杂阴恻恻的笑。 天地倏然一静。 众人眼前，出现一片荒山野岭。 身形娇小的女子浑身是血，被抓过的棺椁边缘留下几道指甲痕迹。 她挣扎出来，以不可思议的姿态扭曲爬到身穿华服的老头脚下，抓住他衣摆，“别打了，我愿意冥婚。” “求你放过她，只要你肯放她走，我什么都答应，求你了！” “咔嚓——” “砰！” 棍子断裂声从她身后响起，随之是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 梅娘扭头，瞳孔骤缩。 只见老尼姑僧帽染上殷红，黏腻顺脸颊流下。 临死，亦悲悯地看她。 那双眼睛。 一如曾经那样慈悲。 是爱怜。 已是无奈！ “静若师太——” 她嘶声唤她，悲痛欲绝。 没有人救她。 她还是被那些家丁无情捉回棺中，一棍打死，不瞑目。 封棺，入土。 伴随喜乐阵阵，纸钱漫天。 所有小弟子神色愤愤，紧紧握住手中弓箭，气得浑身发抖，恨自己不在当场，狠狠惩罚那些恶人。 唯独姜黎九面色不改，声音淡漠无情，“你惨死为鬼，自有可怜之处。” “可你已然报仇雪恨，却仍执迷不悟。” “天生至阴之体，多灾多难，被有心人做法加害，倘若大仇得报，愿放下一切，早已重入轮回。” “为何不肯离去，与妖邪为伍作乱，徒增罪孽。” 她凤目静若深潭，好似不带半分情感，“又为何从苦命人变成夺人性命的恶鬼？” “我观城中那位少女，乃与你命格一般无二，你抓她是为了什么？” 姜黎九沁凉的语调冰寒无温。 众小弟子立即清醒。 他们方才，竟被鬼魅迷惑产生不忍之心，差点铸成大错！ 鬼话连篇，就是说已身死的人成为鬼，便再也不能相信，更不能以生前眼光看待。 阴气太重，加上杀完仇人的大快人心，很难不让其迷失。 守住本心，何其艰难？ 试问，弱者一旦尝试权利的滋味，有几个还会甘愿平凡？ 想到这，众人忙在心里默念冰心诀。 女鬼见此法无用，眼神狠戾盯住姜黎九，“神主的事，你这小修士也胆敢阻止。” “我看你……” “大概是不想活了！” 她脑袋一歪，险些掉落在地。 姜黎九一字一句平淡如水，“我已给过机会，你本可投生。” “是你亲手断送自己退路，冥顽不灵，我只有强行送你离开世间，去往九幽地府，接受冥界审判！” 话落，半透明的冰蓝色灵力一圈圈荡开。 她一手执剑。 另一只手夹住暗黄色符纸，其上是以朱砂混合血液画着繁复符文。 “天地有法，各行其道。” “吾乃无极仙宫首席弟子姜黎九，请冥界鬼门暂开，迎恶鬼入归途！” “去！” 那符纸快准狠，忽地打在女鬼身上。 刹那间。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梅娘似乎感知到什么，再不废话，身形一转，疯了般往城门方向冲去。 被她控制的走尸，纷纷在阵法下炸开。 碎裂尸体遍地。 血肉模糊！ 看得城墙上众人脸色苍白，握弓箭的手都在抖。 “御冰诀，冰封天地！” 姜黎九独有的清淡声音响彻夜空。 在她身后，宛如巨大圆月的灵印浮现，十二道灵纹缓缓转动。 是将要突破境界的预兆！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乌云从天际滚滚而来，磨盘般粗壮的闪电虬曲如龙穿梭于云层。 “轰隆隆……” 雷劫威压笼罩众人头顶。 被冰封住的女鬼眼底闪过惊恐，走尸最为惧怕雷电，吓得瑟瑟发抖。 奈何它们身体被禁锢，无法逃脱。 众弟子身在护城阵中，亦感受到来自天劫的压力，修为稍弱之人，需要扶墙才能站稳。 “大师姐离窍期雷劫将至，又要斩杀女鬼，这可怎么办？” “城主的人怎么还不来？” “等雷劫降下，整座城池陷入雷海，锁定所有修士，不仅伤及无辜，更会给大师姐添麻烦。” “……” 他们满目焦急。 被担忧的姜黎九却镇定自若。 她急需找个荒山渡劫，却也能再坚持一会。 于是。 拿出一张随机传送符预备在手，以防万一。 “咔……咔……咔……” 篆刻恶鬼面的青铜大门逐渐浮现众人面前，一点点打开。 打通阴阳，请冥界兵马捉回恶鬼，并非每个修士都能做到，有人天生灵魂纯净，很快就能掌握。 还有的人，练几十年才行！ 就算如此，请来的冥界鬼差官职和能力也存在不同。 所有人目光炯炯，翘首以盼。 想看他们大师姐请来的冥兵是什么位份！ 雾霾散开，浓如墨色。 两排兵将步伐整齐划一，从门中走出。 随后阔步而来的，是一道身穿长袍，头戴珠帘冕冠的修长身影。 “这这这……” “师兄，这是哪位，看起来身份不低？” 小弟子齐刷刷看向结结巴巴的吴师兄，就听他咽了咽口水，“这竟是鬼王！” 众人一惊。 却听那鬼王厚重肃冷的声音入耳，“恭迎冥主！” 他说完，鬼兵鬼将跪满一地。 姜黎九皱了皱眉。 她以往能招来的，不是黑无常，就是白无常，运气好，二位鬼差一起来。 这次为何把冥主招来了？ 难不成，被她抓到的厉鬼有什么神秘身份不成？ 思及此，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女鬼梅娘身上，若有所思。 “来人，查此鬼往生可有罪孽缠身。” 一道慵懒邪魅的声音慢条斯理传开，却让在场之人不由自主心头一紧。 男子声音很耳熟，姜黎九在半阴城无常客栈听过，正是血色彼岸玉屏风后，气场十分强大诡谲莫测之人。 亦是忘川河鬼门关，进入秘境前，被窥视的来源。 她长睫轻抬，凤眸映入一张俊美无双的脸，男子眉眼蕴藏复杂又温柔的浅笑。 妖冶惑人的同时，也莫名有一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那一袭鲜红似血的红袍随风猎猎，就好像黄泉路上最好看的风景。 他笑，“吾名轩辕凤炽，又见面了。” 姜黎九不明所以点头，“晚辈要渡劫，还请冥主将此女鬼带回冥界处理。” “自然会按规矩行事。”轩辕凤炽从衣领摘下一根红绳，尾端系着月牙白微型笛子放于她手。 “下次有不能处理之事，可用它召唤我。” 他看了看天上愈发浓郁的雷劫，唇角微扬，“来不及了，快去寻个安全地方渡劫吧。” 第249章 离窍期 “轰隆隆……” 闷雷滚动，乌云压下。 姜黎九刚捏碎随机传送符，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头，就见一道惊雷迎头砸落。 “轩辕剑！” “铮~” 剑鸣清脆。 下一秒，从她眉心钻出，直直朝天上刺去。 两方相撞，无数电弧向周遭扩散，撕裂无边黑暗。 挡下一击，她连忙盘膝入定，运转周身灵力抵抗天劫。 前世入魔百年，她已临近飞升，对应离窍期雷劫，倒也得心应手。 “咔嚓——” 一道道粗如磨盘的劫雷狠狠劈下。 九九八十一道，已过八十，只剩下最后一击，她就能突破元婴巅峰掣肘，正式踏入离窍！ 届时，在修真界，多少也有些话语权，不会被人轻易陷害。 更重要的是，她想快些成长，保护心爱之人，不再让他永远一个人面对挫折，也不想他被任何人打倒！ 念此，她凤眸中的神色越发坚定。 “轩辕剑，收！” 姜黎九收起本命神兵，瞬间一道银白色巨雷劈在她头顶。 “噗~” 一口血顺嘴角溢出。 经脉根根寸断，撕裂般的疼痛来袭，好像有千万利剑同时刺入身体。 她咬牙扛住这道雷劫。 很快，一股十分浓郁的冰蓝色灵力游走全身，不断重铸经脉，以及丹田。 神识内视，发现元婴此时长大些许，小脸褪去可爱，隐有庄严肃穆的感觉。 “恭喜小九儿步入离窍期。” 一道低醇清润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师尊？” 姜黎九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心头一喜，偏头看去。 “师尊不是说，最近需要注意避嫌，不能随意外出？” “笨。” 沈玉锦低低笑了一声。 姜黎九快步奔走上前，踮起脚尖，勾住他修长脖颈，凑近仔细打量，忽笑，“原来师尊是用分身偷偷来看徒儿？” “嗯，本体正陪君掌门喝茶。” “怎么不叫父亲？” “多叫几次，他就要把为师关在两仪殿，不许出来了。” 说到这，沈玉锦含情眸中闪过无奈，俯首轻吻小姑娘眉心，颇为委屈道。 “今天他听为师喊了三百多遍父亲，要不是为小九儿，真的不想理他。” “噗！哈哈哈……” 姜黎九凤眸弯弯，仿佛两轮新月。 沈玉锦看她清丽绝艳的脸上，终于浮现年幼时的喜色，心头微动。 他故作严肃，“小九儿不尊师重道，竟敢笑话为师，为师今日若不罚你，他日你定要上房揭瓦。” “师尊想罚什么？”姜黎九仰起脸，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 然而，眸底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却见近在咫尺的隽秀容颜越来越大，随即唇瓣传来温软触感，渐渐深入，辗转反侧，吞噬她所有呼吸。 半晌，姜黎九忽地想起什么，用力推开他。 沈玉锦却不肯放手，把她牢牢囚禁在怀，眼底旖旎未散，又浮现几许深邃晦暗。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穿过少女柔软秀发，“不喜欢为师这样罚你？还是为其他什么人？” 说到这，目光落在姜黎九脖颈上的象牙白笛子。 霎时桃花眸微眯，快速略过一抹阴郁，语调却漫不经心，“小九儿这个笛子吊坠是千年灵犀角所制，价值不菲，谁送的？” “是徒儿唤阴差，冥界之主所赠，怎么了？” 姜黎九说完，就感觉微凉手指划过脸颊，捏住她下巴，被迫迎上男子如琢如磨的脸。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修真界之人，为方便除邪祟，与冥界鬼差互赠信物，以求常合作乃正常之事，师尊吃醋了？” “是，吃醋。” “哦。” “敷衍为师？” “徒儿没有，师尊冤枉人。” “那你方才，不让为师亲近是为何？” “啊？！” 姜黎九这才想起自己刚渡完劫，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于是，赶忙从纳戒里拿出雕花铜镜，入眼是一张被雷劈过外焦里嫩的脸，发丝凌乱。 她低头一看，好在衣裙是仙门法器，并未不妥。 “徒儿这样，师尊也不提醒一下？” “很好看，不脏。” 沈玉锦从她身后望入镜中，几道尘色将少女脸颊衬托得更为白皙娇嫩。 去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 增添娇俏可爱。 想到这，他心头跳了跳，忍不住伸出手指，将她的脸划出一道暗痕。 他似笑非笑，调侃，“像个小花猫。” “师尊！” 姜黎九施出清洁咒，洗去身上灰烬。 她瞪他。 后者始终眉眼含笑。 气得她转身就走，分辨方向，朝城门走去。 沈玉锦闪身跟上，“生气了？” 小姑娘不言不语。 “小九儿不回无极仙宫，还有其他事处理？” “……” 不管说什么，姜黎九都不理他。 走着走着，身后突然变得静悄悄，听不见半点声音，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她顿足。 沈玉锦未曾跟上。 “师尊，不要闹，出来。” 姜黎九蓦然回首，视线之内空无一人，分明知晓自家师尊并非以前传闻中那样柔弱。 可前世的阴影太大，她依旧担心。 生怕他犯傻，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最后丢下她一个人孤单于世。 “再不出来，徒儿就……” “就什么？” 肩膀一重，姜黎九被一双长臂从背后环住， 耳边传来不可忽视的温热气息，撩起轻微的痒。 沈玉锦察觉怀中身体僵硬，缓缓垂下眼帘，朦胧月光下，清晰看见小姑娘耳尖泛红。 心知再逗下去她定要炸毛，便转移话题，“为师被君掌门折腾一整天，有些累了。” “这里离东华城不算太远，徒儿带师尊去休息。” 姜黎九转眸，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疲色。 所有的气…… 顿散！ 这些天，他刚被无渡仙尊换好仙骨。 加上需要服用涅盘草。 他每日提前练剑，来习惯修真界功法，着实不算轻松。 尤其是练剑不能使用灵力，只用肉身力量。 这对他爬不死山受伤的手而言，的确难以克服。 有几次都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她面前，仍旧装成万分轻松的样子。 她轻叹，悄无声息伸进男子宽大繁复的袍袖中，牵起他手，“师尊不回本体的话，不如跟徒儿回客栈。” “房间有些简陋，比不得师尊的无忧峰思羽殿，但能住。” 沈玉锦仰望楼上雕花窗透出昏黄的灯火，想到曾经，自己就在那里，偷偷看某人进入对面的青云殿交任务。 他抬起胳膊，紧紧相扣的两只手映入眼帘，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笑，“有小九儿在，足矣。” 第250章 他，温柔又悲悯 别人都在猜想君家为沈玉锦上千亿灵石罚金发愁时，君衡却是春风得意，一脸喜色。 以至于，本应分十天看完的玉简，一夜之间，被他处理妥当。 有逆子陪在身边，做事效率十分高。 一缕金辉透过两仪殿雕花木门，映射于沈玉锦斜倚白玉莲花纹几案的身影上，泛起淡淡金辉。 他以手支颐，轻阖双目，乌泱泱的睫毛在眼睑投射出扇形阴影，显得整张脸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别人皆顾忌他魔尊身份。 唯君衡更为心疼，于是轻手轻脚起身，褪去身上紫色大氅盖于他肩膀。 这才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往殿外走去。 他狭长双眼闪过一抹冷色。 倒是要看看这段时间，有什么妖魔鬼怪敢在他家乖儿子身上做文章！ 君衡前脚刚走，后脚沈玉锦已睁开双眼，神色复杂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 重阳仙阁，邀月峰。 姜黎九跟随小弟子刚走进掌门所住的宝相殿，就听见君颜兴奋的声音，“姜姐姐，你来了！” 不等回话，小姑娘横冲直撞而来，一把抱住她腰身，“我听说你境界升到了离窍期，真的假的？” “君颜，不得无礼。” 楚寒清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这么多人，注意礼数。” “小女儿家关系好些无妨，寒清莫在意。”百里辞清越声线从上首传来。 姜黎九抬眸，就见他招了招手，“姜姑娘乃是稀客，快坐过来饮杯茶。” 几案在掌门左下首。 可以说这样的位置算得上十分郑重。 周围众位仙君仙尊皆在，炯炯的眼神告诉她，坐下就有不断的问题。 她轻轻推开君颜，双手持礼一揖，“晚辈姜黎九拜见百里掌门。” 话落，递上一块篆刻名讳的玉佩，“听闻孤月峰自我家师尊玉长弦辞世后，再未住人。” “晚辈冒昧，想前去取些曾经信物，还请掌门通融。” 众人望见身份玉牌那一刻，忽地沉默，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玉长弦，前任剑尊。 名义上，亦是在座诸位仙君仙尊的师叔。 自他命牌破碎，上一任掌门下死令，不许任何人随意登上孤月峰，而那峰顶，也只有一个衣冠冢。 平时祭祀才去。 可是…… 姜黎九手中拿着的，是玉长弦的身份令牌。 百里辞起身，缓缓从高台走下，站定她面前，定定看向玉佩上的名字。 半晌，轻声问：“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在神墓中，整日守在一个年轻人身边，离了秘境，还是避而不见，是不打算回来？” “姜姑娘，你曾是他弟子，可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闻言，姜黎九长睫微微垂下，遮掩眸中汹涌而出的情绪。 思索片刻，将手中玉佩放在百里辞手中，“晚辈愚钝，不知家师为何这么做。” “但百里掌门定会想明白，人鬼殊途，该断则断。” “既然殊途，为何他去一个小门派？”百里辞似在问，却接着自言自语。 “该断则断，原来他是想借你手，来断绝与重阳仙阁的一切过往。” 姜黎九没接话茬。 她能理解玉长弦不肯回重阳仙阁的决定。 在昆仑派，他可以无所顾忌随遇而安，一旦回到修真界排行第二的重阳仙阁，身份则非常尴尬。 被封为尊者之列。 身份和名望远超掌门百里辞。 管的太多，会令这位师侄束手束脚，不管，很多人又会说他闲话。 不如不回！ 百里辞握紧玉佩，似乎也想明白其中意思，轻叹一声，“孤月峰的路，是否需要人带你去？” “不必。” 姜黎九回他一礼。 只见男子修长身影转过去，轻轻挥手，“别见外，上面的东西，随便拿吧。” “是！” 她点头，转身走出殿外，御剑飞走。 按记忆中陌生又熟悉的路线飞到孤月峰脚下，抬首望去，山上白雪皑皑，覆盖青松。 蜿蜒曲折的木栈道亦铺满厚厚一层。 天地入目皆白。 姜黎九顿足，曾经的点点滴滴更为清晰，那是在拜师后的半个月，本无路的高耸山峰多了一条小路。 刚好够两人并肩而行。 每一次，她历练回来，玉长弦都会撑着伞等在山下。 如今，山还在，人也还在。 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姜黎九缓慢走到界碑后，拿出一条扫把，扫清一阶，便踏前一步。 落雪纷纷，身后又铺薄薄一层。 直到夕阳西落。 她独自站在山巅盛开的梨花树下，终是红了眼。 天寒地冻，唯有被阵法护住的梨树枝繁叶茂，不自觉想起她在孤月峰第一个生辰前夜。 玉长弦问：“小黎九，为师猜不透小女孩心思，不如你自己说，想要什么礼物。” 小小的她仰起头，小心翼翼说道：“可不可以栽一棵梨树？我喜欢它开的花。” “想家了？” “嗯。” 那时她觉得，有一棵与梨花村相同的树，就等于她的沈哥哥还陪在身边。 玉长弦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温柔又悲悯地抚了抚她的头。 翌日，她刚推开偏殿大门，入眼是他颀长的身影立在碧色亭下，手中提着一株小小的梨树苗。 男子转身，伸手唤她，“过来，为师陪你去种树。” 地上坑他挖好的。 水是他浇的。 土也是他覆盖了大半。 却说：“小九儿亲手种的树，以后为师帮你好好照顾它。” “免得养死了，你跟为师哭鼻子，哄都哄不好，斩妖除魔为师都不怕，唯独怕了你。” 想到这，姜黎九倏地笑了。 于树下，挖出玉盒，她转头看了看荒废已久的殿宇，最后带走的仅是崖边一颗梨树…… 当她举着一棵巨大的梨树找到玉长弦时，他正悠哉悠哉的坐在昆仑派临时收拾出来的主峰喝茶。 “师尊……” “嗯？” 玉长弦瞥见她，端茶盏的手一顿，连忙起身，接过比她高出十几倍的树。 “傻不傻？再买一颗小的就行了，女孩子拿这么重的东西，岂不让人看笑话？” 嘴上这么说，眼底笑意却更盛，拿起锄头，信步走到崖边，勤快的挖坑去了。 姜黎九要一起挖，被无情拒绝。 扫完雪的江卿见状，快步走到她身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剑灵知不知道谁是主？天天指使我干活，自己就知道喝茶，练剑，逗小孩。” 他忍不住抱怨，“我哪是契约了把剑？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姜黎九偏过头，却见他说这话时，眼底深处一片笑意。 正想交代些什么，传音玉佩灵芒一震，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可怜兮兮，“小九儿，天黑了，为何还不回来？” 第251章 修真界的第一仙宫掌门 听见沈玉锦撒娇似的语气，姜黎九下意识想答应。 不料，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断去传音。 她偏过头，看向身穿书生衣袍的男子，就听他声音清越，“小黎九，我们师徒多久没有彻夜长谈了？” 玉长弦看她微微一怔，把传音玉佩收进纳戒。 “不过三日已是新年，留在昆仑山陪为师，过些天修真界就沈玉锦重回仙门之事聚首，再带你一起去。” “可是……” 姜黎九话未出口，就被玉长弦打断，“为师很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我……” “时间匆匆，物是人非，小黎九有新人，便忘了旧人？” “徒儿没有。” “厨房在那边，简陋了点，但一应俱全，去吧。” “喂，我说你这把剑是想上天？！” 一旁，江卿看不过去。 他上前把姜黎九挡在身后，“欺负我就算了，竟敢让我的副掌门也听你话？” “我是掌门，听我的，今天的饭我亲自做，谁也不许动手！” “你做的不好吃。” 玉长弦笑，“那就趁这几日有空，让小黎九好好教你。” “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昆仑派上下都要听你的。”江卿哼了一声，转头盯住姜黎九，“请姜副掌门传授厨艺。” 姜黎九忍俊不禁，“其实我厨艺一般，只是刚好能吃。” “这……” 江卿想了想，附耳而来。 接着神神秘秘道：“我知道怎么办了，去把沈公子叫过来。” “上次他做的饭菜很好吃，那些小家伙吃过之后，天天嫌我做猪食。” 不等姜黎九回话，他就把人往厨房里拉，走远才说：“快传音，让他悄悄来，别被发现了。” 玉长弦将两人的话尽数听在耳中，笑着摇头，脚步微转，又去继续种梨树。 厨房中，江卿洗菜，姜黎九杀鸡杀鸭又杀鱼。 很快把需要的食材收拾好。 “沈公子来不来啊？” 江卿走到门口往外看，天地白茫茫，大雪飘零。 只能看见远处一群小家伙扎马步，玉长弦坐在一簇盛开的梨花枝头下，手握戒尺。 他“啧啧”一声，同情不已。 忽然。 身后传来一股浓郁菜香。 “姜副掌门谦虚，还说自己厨艺不……” 一个“好”字，在回头看见沈玉锦的瞬间，生生被他吞下喉咙。 “沈公子来的这么快？” 听见江卿的话，正熟练翻动锅中菜的沈玉锦不咸不淡道：“贵宗长弦尊者以我徒儿做要挟，怎敢不来？” 话落，他望向灶台边认真烧火的少女。 “小九儿，出去陪君掌门和长弦尊者喝茶，这里让为师和江掌门来就行。” “我们无忧峰出一个人，他们再出一个人才公平。” 姜黎九听他赌气般，把玉长弦和江卿说成外人的话，莞尔一笑。 “好。” 她起身给江卿让地方，“那就辛苦师尊和江掌门了。” “不辛苦。” 江卿笑容灿烂。 “快出去，我正好跟沈公子学几招，免得那挑嘴的家伙没事就说我。” “嗯，江掌门加油。” 姜黎九转身，听着后方两人一问一答的话，唇角勾了勾。 旋即迈步往山巅走去。 一群半大孩子由于君衡到来，被放过一马，撒欢跑开。 树下，不知何时摆放了一张紫檀木几案，小火炉顶碧壶上水汽翻腾，白雾袅袅，笼罩两人。 君衡一袭绛紫常服，与素雅书生模样的玉长弦相对而坐，执棋，落子入盘。 一个严肃稳重，贵气逼人。 另一个，淡雅如风，温润和煦。 完全相反的二人，气势却相得益彰，分外和谐。 “拜见掌门。”姜黎九拱手一礼，转头对玉长弦轻唤，“拜见师尊。” “嗯。” 后者点头应声，挥起袍袖招手，“小黎九，过来斟茶。” 姜黎九端坐几案中间沏茶，片刻后，给两人手边各放一盏。 君衡看她一眼，落下一枚黑棋，伸手拿走几颗白子，无奈感慨一句，“儿大不中留啊！” “君兄怪我？” 玉长弦一手扶广袖，一手入瓮拿出白棋，“你整日繁忙，再加上现在风声太紧。” “我不好直接去修真界第一仙门，唯有出此下策，请你前来。” “顾忌那么多做什么？该来就来。” 君衡被他吃下几颗棋，挑了挑眉，“多年不见，长弦棋艺有几分起色。” “呵！” 玉长弦笑。 “葬身海底那些时日，每每难熬之际，就想起与君兄下棋被惨虐的日子。” “便寻来许多小石子，一个人慢慢琢磨，这样一盘棋下来，能消磨许多时日。” “长弦受苦了。” “不苦。” 他笑容暖如初春雪，“不仅不苦，还看开许多事，心中轻松不少。” 姜黎九鸦羽般的长睫微颤。 就听他继续道：“如今的我，随便练练剑，有空喝茶，赏赏人间风月。” “让那些年轻人自己去努力，也就轻松很多，君兄觉得如何？” 君衡轻饮一口茶，似有所悟，“不错。” “等这次阿锦的事解决，再养一段时间身体，掌门的位置一点点交给他。” “我本已临近飞升，就算事事为他做好打算，总会有所纰漏。” “不如让他站稳脚跟。” 他摇了摇头，笑，“百年而已，能在魔界登上魔尊之位，想来修真界第一仙门的掌门，他也能胜任。” “修真界的掌门可不好做啊！”玉长弦叹。 姜黎九循声看他。 却见男子垂眸，施施然放下茶盏，“人人都说魔族狂妄无理，心狠手辣，不讲理。” “实际大多快意恩仇，很单纯的强者为尊。” “只要够强，就能坐上魔尊之位，手底下，会有不计其数的人愿意跟随，他们只信跟随强者，才能走的更远。” “修真界的话，君兄这些年，可随心所欲？” 君衡被问得一怔。 八大仙门，四大世家，更有不计其数的新生势力，谁不为自己利益？ 唯独第一仙门的掌门不能！ 要平衡世家，哪怕是本家也不能有任何偏颇。 亦要护住未成长起来的门派，护住修真界未来希望，抑制某些人日渐变大的野心。 也要保凡间不被妖邪祸害。 的确不能随心所欲。 而这些年。 他从沈玉锦身上看到的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慵懒随意。 也不知掌门之位交到他手里，能坚持做多久，会不会直接天下大乱？ 想到这，他目光微转，注视玉长弦身边，一脸镇定自若的少女。 姜黎九被他看得身躯一僵。 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好像被什么巨兽盯上的危机感。 她刚想问自家掌门有何事，远处就传来一道清亮嗓音，“开饭了，过来吃饭！” 第252章 南斗六峰 “说这些为时尚早，不如先去吃饭？”玉长弦起身相邀。 君衡收敛视线，“也好。” 姜黎九松一口气，跟随两人往厨房外一处简易小茅草亭走去。 亭子不大不小，刚好容纳十几人，有阵法屏蔽外界寒气，倒也不冷。 几人落座。 江卿带一群小不点上菜。 姜黎九回头，恰好撞入一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眸，唇角不由弯了弯。 “师尊。” 她往旁边微挪，让出一个位置，“坐这边。” “好。” 沈玉锦无视君衡期盼的目光，直接坐到她身侧。 气得君衡笑，调侃一句，“长弦，你看这小子，现在就这般，等以后成了亲，眼里还会有我这个父亲？” “君兄吃醋不成？” 玉长弦扫了对面两人一眼，唇角扬起浅笑。 转而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年轻人的事随他去，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以前未做掌门时，你常四处寻找一个女子，自被困在无极仙宫，应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寻了吧？” “等卸下担子，找到阿锦娘亲，就不会有心思吃他的醋了。” 说着，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话锋一转，“那自称神主的苏落落身受重伤，想必养好伤势，天下又将大乱。” “恐怕不亚于上次小黎九失踪引起的仙魔之战。” “可乱世生劫，亦出英雄人物，世间轮回，一次又一次灾祸皆由心生。” “黎九。” 听见玉长弦唤她，姜黎九抬眸，只见他轻笑。 “身为灵虚子预言的剑仙转世，无论真假，莫失本心。” “也不必把别人的错，归结自身。” “苏落落之所以这般放肆祸害众生，不过是觉得她站在高处，看天下生灵皆如蝼蚁。” “你看，能力越大，一旦生出贪念，便会令不计其数的人，为其陷入水深火热。” “切记，莫学她。” 玉长弦的声音，一字一句皆是良言，他曾无数次讲过的话，姜黎九仍记忆犹新。 他说：“小黎九，剑修的剑，不杀弱者。” “站在高处看众生，不一定为真，要走进去，才知世间疾苦。” “等你知道苦，才能体会沉沦六道的痛。” “体会到了，走出来，用你手中剑去维护，便可不陷入盲目，被仇恨蒙蔽。” 那些话已过百年。 姜黎九也忘了他很久很久。 转生归来，在元镇门下，却每一句都深深刻在她骨子里，让她保持清醒。 前世，她不懂人情世故，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冷眼旁观。 看苏落落一步步笼络人心。 看元镇渐渐偏心。 看所有人远离。 依旧心无旁骛历练，努力提升境界。 可能是潜意识中，以为元镇身为剑修，刚正不阿，不可能不辨是非。 只要让她继续住在无极仙宫也就罢了。 她孤身一人。 离开凌云峰不知去哪。 不争不抢。 最后还是落得个死无全尸！ 入魔那些年，她学会了争，学会了抢。 唯独没有去乱杀无辜。 只是拼死去夺流落世间各处的机缘。 仍能留有一丝善念。 报仇之时，也只与元镇和苏落落同归于尽，不牵连旁人。 正如秘境内，她对苏落落所言，“苍生不欠你。” 幸好有玉长弦这样的师尊，这才在病痛折磨下，恨意滔天之时，尚能保持清醒，不入迷途。 思及此，姜黎九眼眶微红，坚定道：“师尊所言，弟子定牢记于心。” “哈哈哈……” 君衡见状，大笑，“姜丫头刚入无极仙宫那日，无论资质还是韧性皆难得一见。” “我未收弟子，本打算收她入门下，谁知她一转身，冲元镇就跪下去求拜师。” “长弦教出来的弟子，到哪都不差。” “自然。” 玉长弦毫不谦虚。 忽觉手被骨节匀长的手指扣住，姜黎九转眸看去。 就见沈玉锦棱唇翕动，淡淡道：“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说完，君衡应声，“没错，不要饿到孩子们。” 他挽起宽大繁复的袍袖，站起身来，给垂涎欲滴的小不点们布菜。 “多吃些，修真界未来，全靠你们这些孩子了。” “多谢君掌门。” 一个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姜黎九看着这一幕，以往路途所有艰辛，似乎都淡去。 席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在玉长弦的提议下，君衡十分耐心给江卿讲了仙门事宜。 以及如何修护山大阵。 连带仙山中六座主峰都给起好名字。 以南斗星宿布阵。 六峰为眼， 分别叫天府峰，天相峰，天梁峰，天同峰，天枢峰，天机峰。 灯火昏黄，摇摇曳曳映射阵法外被风卷起的浮雪。 饭罢，几个小孩子被他们大师兄带去睡觉。 玉长弦和君衡一起教江卿如何把门派做大做强，以及如何修炼。 甚至，让他有空去邪祟遍地的姬家一趟，寻找功法。 姜黎九被沈玉锦拉着飞到最近一座天相峰顶，入眼是几个小木屋坐落。 山下梨树遍地，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树干被雪覆盖。 静谧安逸。 让她想起年幼时，与沈玉锦一起度过的童年。 “师尊让人建的？” “嗯。” 沈玉锦从身后拥住她，微微垂首，下颚抵在她颈侧。 男子嗓音低醇磁性夹杂几许沙哑，喃喃问道：“小九儿喜欢吗？” “徒儿喜欢。” 姜黎九转身，又被他紧紧囚禁于胸膛，发顶落下轻轻一吻， 她微愣。 却听沈玉锦笑，提醒她，“要叫沈哥哥。” 皑皑白雪映清辉，他低眸，眼前少女睫毛扇动，不知想起什么，白皙脸颊似染上胭脂。 像诱人的桃子，让人想咬一口。 他眸色微暗，付出行动，一口咬上被风吹凉的耳尖，执拗又执着道：“小九儿，叫沈哥哥。” 姜黎九脊背一僵。 纤细腰身被一双长臂牢牢锁住，一副不打算放过她的样子。 刚重生回来，以为这人身娇体弱不能自理，没想到卸下伪装后，变得越来越令人无法招架。 她细长凤眸微眯，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服输的斗志。 沈玉锦半晌没等到小姑娘服软。 正想威逼利诱，怀中灵力一震，他毫无防备，被一双纤白的手推向树干。 枝头雪花簌簌落，便见姜黎九踮起脚，凑上来，不轻不重咬上他的唇。 “奖励沈哥哥的。” 她一击即退，不料身形一转，被巨力压回。 沈玉锦刚想重新吻上少女温软唇瓣，忽闻一声轻咳，“阿锦，天色已晚，该随为父回仙门了。” 第253章 爱是弱点，也是力量 听见君衡的声音，姜黎九身形一滞，连忙推了推压在身上之人。 沈玉锦脚步微挪，将脸颊泛红的小姑娘挡在身后，“父亲不是与玉前辈有很多事要谈？” “其他仙门上报，今夜各地突发邪祟伤人事件，需立即回去安排人手处理。”君衡顿了顿，接着说道。 “长弦说最近让姜丫头住在昆仑派，为父答应了。” “那我也住这。” “不行，你身份敏感，不能出意外。” “我不怕。” “为父怕行不行？” 君衡转过身来，“更何况，等解决你脱离魔族身份，还要公布和姜丫头的婚事，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他说完，目光落于被沈玉锦护在背后的少女身上。 姜黎九接收这抹视线，伸手扯了扯面前人纤尘不染的袍袖，“师尊先回，昆仑派有不少事，我身为副掌门，无法坐视不理。” “等徒儿忙完就回，好不好？” “不许说谎。” 沈玉锦微微侧首看她，眼底闪过一抹烦躁，很快又压了回去。 姜黎九笑，“徒儿遵命!” “还有几日就是新年，届时姜丫头定会回仙门，你这副生死离别的样子，成何体统？” 君衡觉得自家逆子实在没眼看。 “尊者可有过心爱之人？”沈玉锦不等他回答，继续直言直语。 “看你也是不懂感情。” “否则，怎会不知，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什么又叫相思入骨？” “什么……” “胆子见长，教训起为父来了！” 一根藤条忽地飞来，死死缠在沈玉锦身上，从下到上，像只巨大的蚕蛹。 君衡眼中，似乎复杂里夹杂几不可查的窘迫，袍袖轻轻一挥，带人眨眼间原地消失。 “小黎九，人都走出百里之外了，难道你这样的神情，就叫望眼欲穿？” 一道清越笑声陡然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回头，就见身形修长的男子坐于落满积雪的枯树枝头。 他一袭书生衣袍随风荡，仰首望向天边皎月如霜。 “师尊，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陪你聊天。”他拍了拍身旁树干，轻声唤，“过来坐，想说些什么，莫憋在心里。” “师尊别多想，徒儿无事。” 姜黎九身形轻盈一跃，飞至他身旁，“脱离魔族身份之事，师尊已给徒儿不少灵石，剩下的，徒儿会亲自去解决。” “你是为师一手养大的，客气什么？” 玉长弦收敛眸光，看向她，“最近鬼族动作频发，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沈玉锦麻烦并不算小。” “以人身入魔，就算情有可原，也会被有心之人寻到把柄。” “秘境之中，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也不知是谁故意向外界透露，导致君掌门不敢让其独自外出，就怕惹出不可控之事。” “师尊认为是谁？”姜黎九问。 却见他摇头，“人心难测，有可能是几大仙门之人，也有可能是世家争斗，谁知道呢？” 一时间，两人沉默。 半晌，玉长弦从袍袖中拿出一个巨大贝壳递来，“小黎九，为师在无尽海底那些年，无聊之际到处逛，给你寻了不少小玩意。” “海底常见，在修真界却是些稀奇宝物，拿去各大拍卖行，也能兑出不少灵石。” “再加上重阳仙阁树下所挖出来的，换沈玉锦重回修真界，应该差不多了，放心，有为师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师尊……” 姜黎九眼眶红了，玉长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她，“这么大了，还和为师哭鼻子？” “我没哭。” “好。” “师尊不肯回重阳仙阁，接下来是打算陪江卿留在昆仑派？” “神墓一趟，为师已达到阴阳两极境界，能踏阴阳两界，不受天道管制，可还是有些留恋。” 玉长弦说到这，缄默良久，才缓声道：“一个是你，一个是江卿，为师想等你们都回归正轨，再考虑其他。” “君衡大乘期已久，随时渡劫飞升。” “他要是走了，就没有人能护沈玉锦，你定不会袖手旁观，为师不能看你再被人推进深渊当中。” “至于江卿，灵虚子暂时并未发现他的存在，若有差池，也会万劫不复。” “在修成鬼仙之前，不如就留下，守着你们两个。” 他说到这，忽觉腰上一紧，缓缓低头，只见总是镇定自若的少女，又像小时候受委屈那样，趴在他怀里强忍着不哭，却肩膀微颤。 于是，他抬手拍了拍怀中人笔直的脊背，“都快要成亲的人了，还撒娇？” 语气充斥着宠溺笑意，望向无边夜空的眸中，满目愁绪。 冬夜微凉，风雪徐徐。 玉长弦揉了揉姜黎九的脑袋，无奈道：“好了，为师要回去修炼。” “姜副掌门也要早点休息，昆仑派就靠你和江卿撑着。” “明天开始建护山大阵，还要安排各主峰殿宇，更要去招揽人才。” “有些名望的散修也好，灵根资质不错的小弟子也罢，你们有的忙了。” “哦。” 姜黎九直起身，又听他似笑非笑打趣，“为师觉得，我们师徒花那么多灵石帮沈玉锦，怎么也不能白帮。” “师尊想做什么？” “君衡和为师提了一嘴，说等眼前事处理完，就着手安排你们婚事。”玉长弦身形一旋，轻飘飘落在地面。 他负手远去，随口留下一句，“聘礼都准备好了，还不早点把人娶回来？” 话落，人已隐在茫茫白雾中。 姜黎九从树梢落下，站在原地看许久，心头似被什么填满。 前世忘记一切的她，以为自己孤身行走在冷冰冰的世间，仿佛没有半点留恋。 原来，她拥有的，一直都很多。 这一刻，也重新鼓起面对所有困难的勇气。 爱是弱点。 爱，同时也是能让人风雨无阻的力量。 她转身，入目是与梨花村一模一样的小木屋坐落山间。 那一刹那，好像隐约看见晨雾缥缈，梨花成团，小学堂里传来夫子严肃的训诫声，稚嫩的朗朗读书声。 透过宽敞木门，她的沈哥哥，端正坐在几案边，手握书卷，回头看来…… 他笑容满面，招手，“小九儿，到沈哥哥这来。” 第254章 为师想你 年关将至。 不管是仙门百家，还是世家名门都忙得热火朝天。 昆仑派人不多，该买的东西早已置办齐全，唯独这阵法，让姜黎九头疼好一阵。 “小黎九，一个人于山巅站立小半日，在想什么？” 玉长弦清越声线传来，姜黎九回神。 偏过头。 只见两道修长身影从天而降。 一个是天没亮就已外出的玉长弦，另一个，竟是修真界以阵法入道的仙尊风云。 男子一袭湛蓝色常服，发丝随意竖起，丝毫不影响俊美无双的容颜。 姜黎九眼神一亮，快速奔走上前，“拜见师尊，见过风云仙尊。” “不必多礼。” 风云理了理袍袖，一边随玉长弦缓步走来，一边轻笑打趣。 “听说我们修真界剑仙转世正为昆仑派阵法发愁，有这等结交机会，为何不给本尊发张帖子？” “你要是早几日寻我，也不至于被你家这位疼徒儿的好师尊，强行从梦中拉过来，衣服都来不及穿。” 他唇角微弯，“这不，让你见笑了。” “晚辈觉得，尊上这身打扮比平时好看。”姜黎九淡定说道。 “临近过年，每个人的嘴都变得特别甜。”风云挑眉笑。 玉长弦拍了拍他的肩，“别贫，护山大阵可要花费不少功夫。” “没事，大不了这几日住在昆仑派，正好和尊者交流几招。” “我听说，最近迷雾峰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都等你去帮忙检查阵法。” “是忙了几日，大多让门下弟子前去，也就抽空睡了一晚。” 临近过年，新增很多仙门，每个修士皆有自身所长，风云身为这一代阵法之尊，有人登门拜访再正常不过。 姜黎九跟在两人身后，把六主峰阵眼挨个看一遍。 风云回头看她，似笑非笑玩味道：“昆仑派阵法所用之物皆是价值不菲，不仅如此，阵型也整理大差不差。” “本尊没想到，剑仙之姿对阵法竟也如此通透，不如别练剑，来上元宗，拜入本尊门下？” 不等姜黎九拒绝，玉长弦护小鸡般把她拉至身后。 “我只有一个衣钵传人，你也要抢，小心我去无极仙宫，跟君掌门告你一状。” “别，我可不想听他给我从头到尾讲一遍修真界上万条界规，让不让人活了？” 风云说完，仿佛生怕他告状，忙不迭走到阵眼，闭上双眼，理顺阵法轨迹。 “嗡……” 一声厚重嗡鸣。 六道颜色光柱从各主峰齐齐冲天而起，在昏暗苍穹映射出南斗星轨。 护山大阵已成。 风云睁开双眼，看向姜黎九的眼神充满可惜。 “用五行之力，外加冰灵力独创出新阵法，既能护住仙山，在受到攻击时，亦可自行反击。” “你要和我学阵法，不出十年必有所成。” 他重重叹气，“若非打不过玉尊者，真想当众抢你回去拜师。” “等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敢跑来本尊峰头抢弟子？届时拿阵法炸死他们！” 闻言，姜黎九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接话。 玉长弦轻咳一声，“我派掌门已亲自做好饭菜款待，请尊上移驾？” “好。” 三人身形一闪，出现在天府峰。 原本的茅草棚已被拆掉，换上碧瓦朱梁的风月亭。 在沈玉锦耐心教导下，江卿厨艺瞬间提升，被风云仙尊好一顿夸赞，“以后有空，我可要常来串串门，顺便讨顿饭。” 江卿挠了挠头，笑道：“莫说常来，住在昆仑派都成。” 菜香飘远，摇曳生姿的烛光下，几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姜黎九放下玉杯，转眸看向天边孤月。 明日。 便是崭新的一年。 …… 送走风云仙尊，姜黎九陪江卿收拾好碗筷。 随后又亲自盯着十几个孩子乖乖回房，才转身往自己所住天相峰飞去。 护山阵法修成，将外界寒凉隔绝，仙门内温度适宜，漫山遍野的雪早已融化，渗入泥土。 她刚落地，忽觉一股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谁？” 无人回话。 周围安静得连风吹草动都没有。 突然，黑影一闪而过，钻进她所住的小院落，“砰”一声把门关上。 姜黎九凤目微寒，招出轩辕剑握在手中，快速飞掠而至，刚推开木门，就遭人一把拉过去，差点被抱个满怀。 几乎本能身形旋转，一剑刺出。 “小九儿，剑下留人。” 剑尖倏地顿住。 堪堪停在来人眉心二指外，再近一点，就要戳破他灵台，血溅三尺。 沈玉锦一双墨玉色眸子里映出森冷剑芒，唇角噙笑，“几日不见，小九儿身法更快了。” “师尊？” 姜黎九心神一动，本命神兵化成点点金辉消散。 一阵微凉的风拂面，她被抱了个满怀，男子低首，附于耳边轻轻说道：“为师想你了。” “君掌门知道？” “趁他被人绊住脚，偷偷跑出来的。” “噗呲~” 姜黎九抿唇笑。 “事情已经做好，明日徒儿就回去陪你。”她伸手，紧紧圈住面前人削瘦腰身。 “对了。” “无渡仙尊说师尊的空灵根离体太久，需按时吃丹药调理。” “还有仙骨与魔气不容，会出现排斥，师尊最近不能动用魔灵力，以免反噬。” “这些，师尊都有听吧？” 她仰起头，迎上一双满是笑意的桃花眸。 沈玉锦轻吻她光洁额头，“放心，为师谨记小九儿叮嘱，不会乱来。” 见他眼底神色认真，脸色也比以往好上许多，姜黎九心上一松，“师尊能出来多久？” “大概两三个时辰。” “君掌门被谁缠住，要处理这么久？” “四大世家家主都来了，掌门大人不让我听，就被打发出来，正好偷偷见小九儿。” 沈玉锦抬起广袖，把怀中人牢牢禁锢，“昆仑派事务已妥当，与为师回无忧峰好不好？” 男子几分委屈巴巴的声音让姜黎九心头一软。 奈何想到玉长弦的话，“回去好好休息，明日随为师一同去无极仙宫。” 她眨了眨眼，轻哄，“师尊乖，再等一天？” 清辉洒落少女脸上，像一层朦胧薄纱，清冷凤眸好似蕴藏千万星辰，璀璨夺目。 沈玉锦眸色微澜，却在听见她的话后，咬牙道：“不等，除非小九儿补偿为师。” “师尊……” “唔！” 姜黎九想问他要什么，忽被扣住后脑。 猝不及防间，不可忽视的天生媚骨之香扑面，微凉气息在口中肆意掠夺。 第255章 看呆了 子时，夜空深邃无垠。 沈玉锦好不容易被哄走，姜黎九刚转身，准备回房入定，纳戒中就传来一股灵力波动。 玉长弦清越声音入耳，“小黎九，可有休息？” “尚未。” “那正好，来天府峰，为师带你去无极仙宫。” “出事了？” 姜黎九不用想，也可以确认，定非好事。 先是说好明日再去，联系上沈玉锦所言，君掌门被四大世家家主拜访，估计是商量罚金这事没有谈妥。 她广袖翻飞，招出飞剑，凌空而去，“徒儿马上到。” “嗯。” 玉长弦轻应一声，“别急，暂且不清楚，相信问题不大。” 他安慰完，就听身后一道剑芒划破虚空的声音传来，一转眼，只见身穿白衣的少女仿佛踏月飞来，从天而降。 姜黎九快步上前，发现不止玉长弦在，就连江卿亦未入睡。 江卿打了个哈欠，笑了笑，“姜副掌门动作可真快，前脚刚传音，你后脚就到了。” “江掌门也要同去？” “对。” “君掌门一炷香前与我传音，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今夜就将沈公子的事定下。”玉长弦沉思片刻，又缓声道。 “听他语气，大概是被什么人气到了。” “现在第一仙门至尊令已出，八大仙门和四大世家不必多说。” “就连一众有头有脸的小仙门之主和世家之人，只要愿意，皆可前去。” “估计是想看整个修真界的态度。” “原来如此。” 姜黎九点头，“也就是说，今夜大半修真界齐聚无极仙宫，而我师尊能否正式脱离魔族身份，就看众修士立场。” “没错。” 玉长弦话落，江卿立即清醒，忙道：“这么大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肯定无条件支持，快点赶过去，别让人提前串通一气。” 三人相视一眼，转身走到正殿后方，踏入传送阵中。 在修真界，成立仙门那一刻，就要建上一座能直入归元城的阵法，此城离八大仙门所在位置最近，方便随时听候召唤。 像昆仑派这样的小门派只能如此。 若是八大仙门，和四大世家，皆有互通的阵法，只不过在用之前，要提前递上拜帖。 姜黎九三人抵达无极仙宫时，掌门所住的碧霞峰早已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除中间一座高耸的雕栏玉台空荡荡外，周围几案上皆坐满了人，越靠近高台，说明其身家在修真界排名越是靠前。 “江卿，你去那边空位上坐，我去两仪殿看看。” 玉长弦叮嘱完，身形一闪，消失原地。 “姜副掌门，我……” 江卿刚想邀姜黎九一起去坐 ，就听少女清冷声线淡淡道：“我去无忧峰，有事传音。” 说着，御剑飞走。 她前脚离开，原本只是打量的目光，瞬间变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方才那个就是无极仙宫首席弟子，不到二十岁，境界已至离窍期，这样资质在修真界也算是凤毛麟角，听说还是元镇仙尊未婚妻？” “我记得姜姑娘不是元镇剑尊的亲传弟子吗？”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我最近听人说，姜姑娘乃剑仙转世，你还记得百年前的苏羽灵吧？她要是不被鬼族所害，两人怎会分开那么久？” “是啊！元镇自那以后，一心修炼，再不肯娶妻，当真深情。” 这人感叹一声。 刚坐在几案边，江卿就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由嗤之以鼻。 “你们懂什么，我家副掌门跟元镇一块灵石的关系都嫌多，她才不喜欢元镇那个为了别人，把她逼出师门的家伙！” “误会而已，这有什么？” 一人反驳，其他人跟着附和，“就是，要不是苏落落诡计多端，元镇也不至于被其迷惑。” 气得江卿一掌拍向桌案，“能被人所惑，只能是他心性不坚！” 一群人聚在一起，与他据理力争，直到无极仙宫长老上前调和半晌，众人才安静下来。 而他们口中被争执对象，此时已飞过一片梨花林，来到思羽殿。 “师尊？” 姜黎九从天上落下，入眼就是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院落中，面对偏殿。 花瓣漫天，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随风轻轻摆动，背后太极纹路十分醒目，正是仙门标志。 她几步走上前，从身后环住他腰际。 “徒儿不在这几日，师尊不会一直盯着偏殿发呆，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没有盯着。” 沈玉锦转过身来，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小九儿不在，为师就住在偏殿了。” “噗……” 姜黎九仰起脸，忍不住唇角弯了弯。 今天的沈玉锦穿着十分得体，一身仙门服饰更显清逸绝尘。 他头上太极玉冠两侧玉簪各有一条发带印有墨色符文，眉眼清隽，棱唇噙笑。 整个人端雅温润，兰枝玉树。 任谁也无法从他表面，看出其是魔界至尊。 “为何这样盯着为师，难道不好看？” 沈玉锦眉头微蹙。 姜黎九凑上前，在他唇瓣上浅浅一啄，“哪里是不好看？分明迷惑得徒儿看呆了。” “真的？” “嗯嗯！” 她捣头如蒜，生怕他又胡思乱想。 于是转移话题，“君掌门今夜突然发布至尊令，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见她的话，沈玉锦浓密如墨的长睫垂下，遮掩眼底深处转瞬即逝的冷意，轻笑道：“别担心，为师自有打算。” “师尊……” “为师知你定会回来，已备好衣袍，快去穿上，稍后陪为师一起去往两仪殿。” 姜黎九明白他不会多说，只好转身往偏殿走去，反正不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世人皆容不下他，自己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中伤他半分！ 她走到殿门旁，又回头，“徒儿很快就好，师尊记得要等徒儿一起。” “好。”沈玉锦眸色渐暖。 姜黎九退回门槛内，伸手合上寝殿木门。 一阵轻风吹来，房间内薄纱曼舞，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天生媚骨之香萦绕呼吸间。 床榻边，整齐摆放好一套雪色衣裙，玉簪，发带。 与自家师尊身上那套几乎不差分毫。 第256章 选择 夜色沉寂，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立于长廊下的沈玉锦蓦然回首，就见他的小姑娘镀着如霜月光缓步走出。 少女一袭太极纹白衣更衬其清冷气质，雪色发带被一阵风吹乱，与垂长发丝空中交缠。 她长长睫毛微抬，凤眸平静如水。 “师尊？” 姜黎九发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睛眨也不眨。 于是，走到他面前，拉过骨节修长的手指攥在掌心，“在想什么？” “没事。” 沈玉锦回过神，反手捉住她纤细皓腕。 “君掌门那边催促过几次，各仙门世家，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就等你我师徒二人。” “既然如此，那要尽快赶过去。”姜黎九招出轩辕剑。 长剑“嗡”一声鸣响。 随即划破夜空，停留两人脚边。 她率先踏上，微微回眸，伸出一纤白的手，“师尊，徒儿带你过去。” 沈玉锦看了看她脚下修真界唯一一把至尊神器，目光又落在她细长却有力的手指上，低低笑了起来。 “小九儿这么大阵仗，是想天下皆知，为师有转世剑仙相护，让不怀好意之人把心思收一收？” “其实，他们也没拦着不让为师回修真界。” “不过是……” 话音未落，姜黎九便俯身抓起他的手，把人拽至身后站稳。 她掐出法诀，一边御剑而飞，一边镇定道：“魔族失去一位修为强大的魔尊，对修真界来说的确有好处。” “所以无人真的反对师尊祛除魔灵，却也不会让你太过容易。” “我听人说，可能需要向八大仙门所管辖的青云殿上交上千亿罚金，估计八九不离十。” “小九儿听谁说的？” 沈玉锦忽地逼近，从身后附耳，低醇磁性的嗓音隐有几分咬牙切齿。 姜黎九抿了抿唇，不语。 忽觉腰上一紧，被人牢牢掣肘在方寸间。 她轻叹，“师尊别闹，小心当众从天上掉下去，成为别人以后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九儿本事见长，还学会威胁为师了？” 沈玉锦精致下颚抵在她颈侧，语调执拗得像个幼稚孩童。 “告诉为师，是不是元镇去找你了？” 他乌泱泱的睫羽轻轻扇动，眼底眸色乌沉乌沉，如同旋涡。 转而又笑，“为师听说小九儿去藏书阁那日，元镇也曾到，可是见过？” “嗯。” 姜黎九点头承认。 沈玉锦一双桃花眸半眯，“他说了什么？” “莫管旁人怎么说，徒儿不会改变主意，师尊不必将此放在心上。” “为师信你。” “那就好。” “可为师不信他。” “……” 姜黎九被他缠住，轩辕剑堪堪悬停半空。 她顿了顿，轻声哄，“君掌门还在等，别闹了，处理好眼前事再说好不好？” “不行。” 沈玉锦手臂缓缓收拢，大有不说出来就不放手的意思。 “无非是些等着看热闹，或不嫌事的大幸灾乐祸之辈，多等些许也无妨。” “这也就是在修真界，倘若是魔族，为师可不会留他们安安稳稳看见明天的太阳。” 姜黎九听了他的话，莫名想起半阴城月寒山，第一次看见他高坐魔椅，运筹帷幄，睥睨一切的样子。 心知不说，怕是要僵持一整夜。 她想了想，才道：“徒儿说了师尊不许生气，最近也莫去招惹元镇。” “并非是向着他，而是近日所有视线聚在你身上，最好不让人抓你把柄。” “为师知晓。” 沈玉锦答应的乖巧又痛快。 姜黎九以为他听进去了，沉思片刻，带着他从天上落进一片竹林中。 她转身，望入男子深邃如杳杳星河的眸子，“那天藏书阁偶遇元镇，他说想让你回修真界，需要至少上千亿罚金。” “半个百年世家底蕴，君家不一定肯为你出这笔灵石，因此他愿拿出……” 沈玉锦唇角漾起浅笑，接过她的话，“难不成他想替为师出这么多灵石，送去青云殿？” “伤筋动骨，一个不小心将会跌出四大世家之列。” “元镇会有这么好心？” 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姜黎九娇嫩白皙的脸颊。 他眉眼含笑，低声诱哄，“他是不是有其他条件？比如让你回到苏家，履行与元家的婚约？” “又或者，是重归凌云峰，当苏落落从未出现过，继续师慈徒孝？” 姜黎九被噎。 虽未说让她回苏家，却如后面所言，想她不计前嫌回凌云峰。 估计也有其他意思没说。 毕竟，上千亿灵石可不是个小数目。 怎能无故花在她身上？ 说他只是为了一个亲传弟子付出这么多，谁信？ 但凡接受，余生都会欠他。 届时，真的再提婚约之事，她一旦拒绝，就会被一众修士口水淹死。 “他果真这么说。”沈玉锦声音笃定。 “师尊不用理会。” 姜黎九探入繁复宽广的袍袖牵住他手，“徒儿不傻，自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与其答应他，还不如带师尊四海为家。” “师尊在哪，徒儿就在哪。” 沈玉锦被这番话安抚住，任由她牵着往山顶走。 两人顺长玉阶，很快登上临时搭建的万人台。 “黎九，过来一趟。” 一道冷冽声线忽从不远处响起。 这话出，原本低声交流的众人突然鸦雀无声。 感应无数人注视而来，姜黎九秀眉紧皱，回首看去，对上元镇疏淡双眼。 他亦身穿仙门剑尊正袍，腰封吊挂的天玄玉佩下，冰蓝色流苏迎风飘扬。 三人，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让人呼吸为之一滞。 就在他们猜测，姜黎九定会跟元镇离开时，她脚步一转，拉住沈玉锦就走。 “黎九！” 元镇快步追上。 姜黎九顿足，将沈玉锦护在身后，冷声一礼，“弟子拜见元镇仙尊。” 冷淡疏离的语气丝毫不加以掩饰。 “君掌门已等许久，尊上有事改日再谈，还请行个方便。” 她说完，忙带身后蠢蠢欲动手的某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元镇呆立原处，狭长双眼映射出两道身影越走越远。 一时间，竟回忆起百年前某日。 少女站在他身旁，却一直不经意看向人群中，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眸色思念又隐忍…… 第257章 金家求娶 两仪殿，灯火通明。 不管是八大仙门，还是四大世家皆是沉默不语。 君衡高坐殿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将诸位请来，不过是想在新正祭祀前，将我儿阿锦弃魔归道之事下定结论。” “这些天，不少人向外放出传言，说他心狠手辣，定非真心回归正统。” 他声音冷静严肃，却裹挟滔天威压。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在此时开口。 就听周身泛出冷意之人继续说道：“最近鬼族在不少地方有所动作，本尊者的确无暇来查是谁所为。” “但是……” “那人最好收起自己手脚，否则别怪多年相识，亦不给其留有颜面！” “君掌门。” 第二仙门百里辞起身，拱手一礼，“近日确有不少声音。” “有的说沈公子，亦有人在讨论剑仙转世的苏羽灵，也就是现如今无忧峰首席弟子姜黎九的身世。” “可在我看来，充其量也就是闲聊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修真界界规清楚明了，犯了何错，皆有定数，岂是几个人的无稽之谈能够左右？” 说到这，他无意瞥向苏家一眼，接着道：“沈玉锦身为魔尊乃是事实，至于是否真心，也不能立刻下定论，以后自会知晓。” “而我们为众生着想，绝不能断了他想回来的心。” “罚金也要看其往日有过多少仇家，做过什么恶事，种种罪行累计，才能算出最终结果，等付完灵石，得到原谅，便可服用涅盘丹。” “届时，谁也不能再提及过往一切，来对他讨伐。” “百里掌门所言极是，谁还有话补充？”君衡声音淡淡。 他见殿中无人答话，呷了一口茶，不疾不徐，“按戒律，在魔族身份越高，所定罚金越多。” “魔尊肯弃魔骨倒是头一次，所以我与其他七位掌门讨论半月有余，定为五百亿，其他人有我家阿锦罪证，需要多少赔偿再另行加码。” “尽管放心，过往恩怨皆会清算，当然，有人浑水摸鱼，也别怪本尊者不客气。” 这番敲打下，大殿中气氛沉寂，落针可闻。 “报告掌门。” 小弟子声音从殿外传来，“无忧峰沈公子与首席弟子姜黎九求见。” “进。” 君衡话落。 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姜黎九进门的瞬间，所有神识齐齐扫来。 她面不改色走到殿首前站定，双手持礼，与身边男子同时躬身一揖，“拜见掌门。” “嗯。” 君衡轻应一声，转而拍了拍左手边的位置，“过来坐。” 得到指示，姜黎九被沈玉锦牵住手，踏上玉台，端坐几案边看向下方。 此时，可以说整个修真界顶峰皆在。 各宗门仙君仙尊，以及掌门和世家家主，乃至嫡出子弟齐聚一堂。 她秀眉微蹙，想到纳戒里凑出的灵石还不到一千亿，不免有些担心。 忽觉手指被人握住，偏过头，只见沈玉锦眨了眨眼，下一秒，手心传递来一抹微凉，是一张镶嵌金纹的血玉牌。 这样的令牌，只有修真界世家之主，或各宗掌门才能拥有。 论身家，至少也要几千亿灵石资产。 而他百年来一直在魔界，怎会有如此之多的灵石？ 念此，她正想传音入密，却见一道修长身影从门外行来，神不守舍走到元家主身旁端坐。 君衡见人已到齐，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响彻大殿，“来人，上玉简。” “是！” 一旁，身穿素雅紫袍的老者应声，随手接过小弟子递上的玉简，准备记录。 此人是君衡同辈师弟，齐道远。 由他来书写，无人胆敢置喙，姜黎九收回视线，紧握手中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不放。 耳边传来君衡有理有据的话语，“我家阿锦自幼生于小灵山梨花村，不到弱冠之年，整村惨遭鬼族毒手，他逃过一劫，流落修真界。” “又为救一同长大的苏羽灵踏进魔界，苏羽灵身死，他不慎入魔，虽违界规，亦情有可原。” “本尊者身为修真界第一仙门之首，不会有任何偏私。” “身为人父，也不会看他陷入深渊而无视。” 说到这，他侧首看向沈玉锦，眸色渐暖，“君家愿出五百亿做为罚金送至青云殿，做为天下修士斩妖除魔的奖励。” “接下来，谁有私仇，也一并报出，赔偿我会另外再加，了却过往。” 听他这么说，姜黎九松了一口气。 有君家出的五百亿灵石，外加她手上这些，沈玉锦脱去魔族身份，安稳回到修真界已板上钉钉，八九不离十了。 “君掌门见谅，本家主有一事要向沈公子讨教。” 一道低沉嗓音压抑怒气传入众人耳中。 姜黎九循声看去，入眼是一道身穿金丝软绡长袍的中年男子踱步来到大殿下方。 正是金家家主，金贺开。 他抬头，紧盯她身侧面目含笑之人，声冷如寒冰，问道：“请问我儿金萧半年前在天罡峰小住，是否死于沈公子之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纷纷转首看来。 杀害世家嫡子，这样的仇基本都是不死不休，灵石亦不能补偿！ 当然可以不承认。 只要不认，金家手中无任何证据，单单怀疑，根本无法对君家庇护的嫡出长子下手。 就在他们这么想时，一声轻笑响起。 “呵~” 沈玉锦淡定自若饮下一口清茶，不以为意道：“的确是本公子所为，老头，你又能如何？” 态度嚣张至极，直把对面那人气得脸色发青。 “你！” 金贺开险些咬碎一口牙。 他冲君衡抱拳，“君掌门，我金家不要灵石，只要他为我儿金萧偿命！” 说着，又看向姜黎九，“还有这位姜姑娘，若非心悦于她，萧儿也不会住在无极仙宫乐不思蜀。” “金某斗胆，向君掌门求娶姜黎九过门，做我金家嫡子道侣。” 众人听闻，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求娶，分明是要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去金家当望门寡啊! “啪！” 一声脆响。 沈玉锦手中茶盏碎成齑粉。 可以想象，若是没有君衡威压控制住他，捏碎的就是金家主的脑袋。 与此同时，殿下首，倏地闪身而来一道修长身影，挡住金贺开看向姜黎九的眸光。 “金家主该知晓本尊与苏羽灵有婚约在身，竟敢当众求娶剑仙转世的姜黎九。” 元镇回首，神色冷峻，声音宛若严冬腊月的寒霜，“难不成，是不把本尊看在眼里？” 第258章 两仪殿风波 元镇这番话，无疑掀起滔天骇浪。 感应身旁毫不掩饰的杀意，姜黎九连忙偏过头。 男子如琢如磨的清隽容颜映入眼帘，棱唇勾起冰冷弧度，是想杀人的前兆。 他一双乌沉乌沉的墨玉色眸子紧盯下方。 元镇似有所感，顺势抬首， 两人四目相对。 无形气浪一圈圈扩散，周遭所有人面前玉盏皆在几案上抖动。 杯中漾起细微水纹。 “砰！” 君衡不轻不重一掌拍向桌案，轻松化解陷入焦灼的对抗。 “元镇，你与苏羽灵之事晚些再谈。” “等等。” 一道声音打断他，“君掌门，本家主认为沈公子之事，可稍缓片刻。” 听见这道熟悉嗓音，姜黎九不自觉脊背一僵。 沈玉锦察觉她抓住自己的手在轻颤，忙把人揽在身侧，垂眸看她霎时惨白的脸，心莫名一痛。 “别怕。” 他传音入密，“有沈哥哥在，这一次，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你，更没有机会伤你分毫。” 笃定的语气，让姜黎九不安的心，顿时平稳。 于是，恢复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样子看去，毫不示弱迎上来者严肃的双眸。 男人一身白底浅蓝色衣袍，浑身散发冷漠凉薄的气息，尤其是他的眼睛，看不见半分情感。 这一刻，姜黎九仿佛回到百年前，初见他那日。 父亲？ 她生命中…… 从未有过父亲！ 当时以为世家中人皆是身陷利益纠葛，无法脱身。 每一个深夜，清辉洒落，精致奢靡的亭台楼阁，都会化身为狰狞巨兽将她吞噬。 失去了爱她的娘亲。 疼她的沈哥哥也不在身边。 个个戴着虚伪面具，所谓的亲人都让她想挣脱。 忽有一日，遇见被众人尊崇的修真界剑尊，她锲而不舍，死缠烂打才得以拜师。 哪怕因此受过惩戒。 也无悔！ 搬上孤月峰。 成为玉长弦亲传弟子。 终于从那个“家”里逃出来！ 姜黎九眼眶微红。 紧抿的唇角还是出卖她表面镇定，和漠不关心。 本以为自己忘了那些。 可是…… 苏予白，苏家主。 他站在面前，那一刹那，过往一幕幕，汹涌洪水般以摧枯拉朽之力，轻易将她击溃。 想问他为什么？ 却也不想再和他扯上半分关系！ “羽灵，既然归来，便与为父回苏家，你师尊之事，为父自会站在你这边。” “至于和元家的婚约，耽搁许久，自该履行。” “四大世家，三家为你做主，莫要担心金家有何不妥之举。” 他眸光微转，视线掠过沈玉锦，落在金贺开身上，“本家主相信沈公子不会无缘无故杀害金萧，其中定有误会。” “呵……有意思！” 沈玉锦清润低醇的笑声低低沉沉。 然而，那双旖旎多情的桃花眸中沁凉一片，他慢悠悠道：“苏家主这是打定主意，要抢本公子的徒儿？” “那是我苏家嫡女……” 苏予白话没说出一半，就被沈玉锦厉声打断，“是吗？”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从高处走下，颀长身量站定苏家主面前，整整高出一头。 就那样居高临下，满目幽寒。 “苏家主当年从梨花村抢走本公子的未婚妻，还私自许配他人。” “怎么，想再来一次？” “当本公子好欺负，或者以为身在修真界，我便不能杀你？” 男子语调阴郁，话音一落，魔踪后期威压倾泻而出，直击对方胸膛。 苏予白猛地吐出一口殷红。 不待他向后踉跄，男子骨节修长如玉的手指已紧紧扣住他脖颈。 众人一惊，“沈公子，手下留人。” “师尊！” 姜黎九闪身而至。 元镇想拉她远离，却被一剑挥退。 沈玉锦微微侧目，对上少女一双清冷凤眸，其中充满担忧。 “师尊，倘若修真界不能回，徒儿愿和你一同离开，徒儿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是你就好。” “傻瓜。” 他倏忽间笑了。 苏予白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巨大力量摔出，“咚”地撞碎几个玉几案。 一众修士忙起身搀扶。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口口声声愿驱除魔灵，回到修真界之人！” 金贺开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敢当众伤苏家主，将来就能背后杀诸位灭口！” 他声音很大，没过多久，两仪殿大门已被外面等候结果的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姜黎九秀眉紧拧，没想过自己已准备好交罚金的灵石。 依旧横生枝节。 她牵起沈玉锦的手，心头一松，似乎已放下什么。 世家嫡女。 仙门首席弟子。 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不要也罢！ “师尊，我们打出去，徒儿不想看你被人欺负。” “有小九儿这句话，为师也就放心了。”沈玉锦一把将人拉回，护在方寸间。 旋即似笑非笑，扫过众修士的脸，最终定格于大喊大叫的金家主。 他唇角扬起一抹讥讽，漫不经心问：“君掌门，我没记错的话，美人香在修真界，算得上是禁药，私用害人，乃死罪。” “没错。” 君衡见他想撇清关系，皱了皱眉。 却仍耐心解释一遍，“剑仙苏羽灵被媚毒美人香毒害，引发一场仙魔大战。” “无数仙尊仙君死于此，险胜魔族后签订休战契约，便定下此规。” “世家子弟犯下此戒规，该当如何？”沈玉锦问。 “下媚毒，犯淫戒，加之美人香毒性十分霸道。” 君衡沉思须臾，又补充，“解药近些年出世，一药难求，若不能寻来解毒，算杀人害命，应受万箭穿心之痛！” “对呀，万箭穿心。” 沈玉锦摊开手，语气无奈，“不过是掏了金萧丹田，算便宜他。” “你这魔头，莫血口喷人！” 金贺开飞扑上前，猝不及防被几份玉简迎头砸来，血顺流直下，好不凄惨。 “里面有金萧在半阴市买媚毒美人香的亲笔，而他死在本公子的无忧峰偏殿，手里拿的，正是此毒，老东西，你说你儿深夜造访，究竟想做什么？” 沈玉锦转身，递给君衡一份名单。 “金萧的狐朋狗友们亲自招认，他天天住在天罡峰，就是在寻找时机，想对无极仙宫首席弟子下手。” “只杀他一人，看来，是本公子太过心软。” 这一声轻叹，听在众人耳中，已变成，重来一次，非要灭了金家上下。 关键是，君衡竟任由他，一句也不曾呵斥！ 第259章 天玄玉 “不可能，定是你含沙射影污蔑我儿。” 金贺开打开玉简的手止不住颤抖，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于是乎，怒火攻心，运转周身灵力，狠狠一掌拍向沈玉锦，“魔头，本家主今日就替天行道，杀了你！” 眼看他掌心袭至。 姜黎九手中剑一翻，迎面直击而出。 不等她杀上来，一条翠绿色藤蔓倏地缠绕金家主杀气腾腾的手腕。 “砰——” 男子被毫不留情，重重甩落在地。 出手之人正是君衡。 众人若有所思，就听他一字一顿，“金萧欲投毒，乃青云殿所查，不存在作假。” 这话意思明了。 金贺开所说不成立，并非沈玉锦仗势欺人，逼那些世家公子认罪。 在修真界，所有人皆可托付任务。 魔族就算有奸细在其中，也绝不可能插手如此之深，令许多人为他作假。 过往任务卷宗，每年新正后才会交到八大仙门。 因而这一刻，无人知晓金家嫡长子，竟色胆包天，敢对无极仙宫首席弟子下手！ “金家主还有何话要说？！” 君衡居高临下俯瞰殿中半晌爬不起来的男子。 “眼下这份玉简你可以不认，后日便是初一，届时青云殿卷宗公布于世。” 他声音渐寒，“是事实还是污蔑，自有定论。” 金贺开眼底闪过恨意，转瞬即逝。 他被族人扶起，颤巍巍拱手一礼，“君掌门所言极是，金某无话可说。” “还有谁反对沈玉锦回归修真界？” 君衡又问。 殿中落针可闻，一片寂静。 姜黎九刚放下心，以为终于尘埃落定。 却听苏家主轻笑一声，“君掌门的公子在魔界安分多年，现如今回归修真界，算一件好事。” “交付灵石，再受九十九道紫雷刑鞭之苦，也就罢了。” 闻言，姜黎九长长睫羽微微一颤。 这样的刑罚，她前世被苏落落陷害时，曾在问罪台上受过。 剥皮裂骨之痛。 体无完肤。 鲜血染红周围地面。 若非怀有一丝希望，想等元镇来还她清白。 那么，早就晕死过去。 以将要凝结元婴的修为，完全无法承受。 境界大跌不说。 若非顾及她丹田里的灵根，那些实施鞭罚者，早就能让她金丹碎裂。 沈玉锦魔踪期修为，比元镇分身期还要高出几个小境界。 经过此刑，也要养上数年之久。 甚至修为倒退。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担心。 忽觉手指被人握住，轻轻捏了捏。 姜黎九转眸，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几乎同时，灵台里传来男子清润如风的笑。 他事不关己一般，没心没肺道：“小事而已，别担心。” 两人相视无言，却给人一种无法插足其中的感觉。 这一幕，让元镇眼神愈发黯淡。 “君掌门，九十九道鞭刑仅能做为对天下修士的警戒。” 见自家嫡子神不守舍，元家主起身，绕过几案不急不缓走至几人身侧。 他抱拳，“君掌门可还记得半年前，我儿从甲午城回仙门时，受魔族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伏击？” “本家主没有别的意思，亦不需灵石补偿。” “只要……” 说到这，他转脸，看向沈玉锦的双目掠过狠戾，“再加九十九道紫雷刑鞭。” 众人听了，皆是一惊。 这一百九十八道先天紫雷打下去。 莫说魔尊沈玉锦，就算修真界唯一一位大乘期尊者，怕是也要伤筋动骨。 君衡面色微沉，“元清辉，元镇受伤之事，本掌门愿赔偿你一百亿灵石，此事作罢。” “否则，君元两家，就此断绝所有往来。” “君掌门这样说，君家主也认同？”元清辉挑眉，视线落于端坐殿前，从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男子。 姜黎九顺势看去，只见与君衡有六分相似的男子冷冷抬眸，波澜不惊道：“元家主不必挑拨离间，沈玉锦乃君家嫡出，自在家族庇护之内。” 她的心，蓦地一松。 “如此，本家主无话可说。”元清辉拉着元镇回到席位。 “紫雷刑罚鞭九十九道，外加六百亿灵石，后续有人寻来，事实不假，再另行补偿。” 君衡站起身，极高身量散发出磅礴威压，“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我等听从尊者安排。”众人齐刷刷起身，恭敬一拜。 殿门外众人被君衡眸光一扫，顿时作鸟兽散。 大势已定。 姜黎九才发觉自己握住沈玉锦的手，布满一层细汗。 “君掌门，此事商量妥当，是不是该让我苏家嫡女认祖归宗？” 苏予白话音一落，沈玉锦倏地笑了，“看来苏家主执迷不悟，看不清局势。” “苏羽灵身陨百年。” “本公子身旁这位，名为姜黎九，并非苏家人。” “她乃是我用半条命去往归墟之地，取来灵虚果铸身，又剜出空灵根，让她拥有能够进入修真界的资本。” 他眼底光芒明明灭灭，杀意弥漫，“你什么都没为她付出，凭什么来抢走她？” “一百多年前，无视她意愿强行把人带回苏家。” “此时此刻，仍不理会她愿不愿意做苏家人，还妄想强迫她接受你安排的婚事，嫁给元镇？” “苏予白，你凭什么？” “你敢发誓，你当真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沈玉锦字字句句皆咬着后牙槽，浑身魔灵涌动，一副随时要将对面之人毙命的样子。 所有人蓄势待发。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魔界至尊，在众目睽睽下，当场杀一位世家家主。 “师尊……” 姜黎九清冷声线入耳，沈玉锦收起一身气势，冷“哼”一声。 她脚步微挪，把人牢牢护在身后，淡漠疏离道：“苏家主，我名为姜黎九，不是苏家人。” “更不会依你所言，继续一段我不愿意的婚约，更不能嫁给元镇。” “百年前，我已给元镇说明此事，让他下休书断绝关系。” “死过一次，我想明白了很多。” “我喜欢的人，唯有一同长大的沈玉锦，生生世世，我非他不嫁！” 少女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元镇脊背一僵，手中天玄玉佩不慎滑落在地，“啪”一声，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浓郁仙灵气息随之溢出，快速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纤长身影。 她身姿清雅，眉目如画，柔声唤道：“小九儿，到娘这来。” 第260章 小九儿的亲生父亲 浓郁的仙灵之气充斥两仪殿。 众人顺势看去，只见女子仿佛水中游鱼，轻飘飘浮于半空。 那一袭雪色薄纱仙衣无风自动，三尺青丝瀑布般倾泻而下，与姜黎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眸光柔和。 整个人就像是降临尘世，悲悯众生的神只。 姜黎九看了好半晌。 女子亦耐心等。 “娘？” “我儿受苦了。” 她清淡嗓音夹杂几许熟悉的宠溺。 姜黎九霎时湿了眼眶。 她抿唇不语，片刻后，快步奔走上前，被沁凉温度包裹在怀中。 真的是她。 是某日突然从梨花村消失不见之人。 是姜绯。 永远疼她，宠她的娘亲！ “为什么？” “娘亲当年发生过何事，怎会死无全尸？” 断断续续的话。 几次哽咽，险些失了声。 “命运轮转，一切皆有定数，我儿安稳长大，娘便也能安心离去。” 姜绯话落，姜黎九心头骤然一颤。 她仰起头，入眼是女子温柔浅笑的模样，“娘亲去哪？” “在梨花村诞下你后，本该功成身退，回归上界，却忧心你余生步步劫难，危机四伏。”姜绯轻叹一声，接着道。 “于是不顾天道排斥，强留下来陪你长大，未料命数已至，终是不能得偿所愿。” 说到这，她安抚地拍了拍怀中少女笔直的脊背。 转而抬眸，望向殿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悲色。 她嘴唇动了动，本想开口说什么，忽被“轰隆隆”的惊天霹雳打断。 “咔嚓！” 惊雷滚滚，乌云密布。 一阵飓风拂来，殿中灯火明灭不定。 是天道示警！ 姜绯敛下眸色，到嘴边的话也随之吞下喉咙。 却在看见苏予白时，眼神倏然一冷。 她放开姜黎九，踱步上前，后者被汹涌而至的灵压逼得踉跄几步。 “你……” “想不到我还会从玉佩里被放出来吧？” “妖女，你还我妻儿命来！” 苏予白这话出口，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纷纷疑惑道。 “苏家主的夫人不是好好活着吗？” “是啊！除了苏羽灵，苏家嫡系一直未有其他子女，倒是庶出极多。” “我记得苏羽灵乃是被黑袍女子，也就是苏落落所害。” “不好，苏家主走火入魔，要动手伤人！” 说时迟那时快，殿中苏予白周身冒出黑压压的雾霭，脸上爬满青紫交加狰狞暗纹。 他招出长剑，狠狠向面前女子刺去。 忽有一道身影飞来，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夹住他手中利刃。 男子手指一动，三指宽长剑“砰”一声断成两截。 苏予白亦被一掌击退。 做完这一切，沈玉锦才缓缓转身，眼尾染上猩红，轻轻唤出一声，“姜姨。” “阿锦长大了，把小九儿保护的很好。” “还是让她吃了很多苦。” “她该走的路无人可以代替，该受的劫，一个都不会少，六欲，七情，八苦，等都尝过，再放下，她才能真正归来。” 姜绯声音顿了顿，眼中莫名多了些许爱怜，“阿锦，你也是。” “轰……轰……轰……” 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大殿上空，护山大阵“嗡”地亮起光幕，将无极仙宫笼罩其中。 天劫迸发出强烈威压，让两仪殿陷入死寂。 “我想起来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喃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下一秒，就见身穿华服的男子闪身飞至，仔细打量眼前只是一抹神魂的女子。 他问：“一百三十年前，你是不是来过君家？” “是。” 姜绯点头。 “哈哈哈，果真是你！” 男子大笑。 自进两仪殿开始，这位君家主一直是哥哥说什么，他皆说好，除此之外，半个字也不多言。 姜黎九不懂，他看见自家娘亲，为何如此失态？ “子倾，你认识她？” 君衡沉稳浑厚的嗓音从殿首传来。 君子倾转头看他，眼中神色飘远。 许久才道：“哥，可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有一个女子寻你，被父亲赶走了？” “是哪位姑娘？” “正是眼前这位，一百三十年前，你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想说什么？” “她所执信物，是你从不离身，常年佩戴的雅月灵玉。” 听到这，君衡当即站起身，“为何当时不说？” “父亲不让。” 君子倾自嘲道：“我当时若知晓哥哥为此女，宁愿一生不娶，就算被打死，也要告知。” “那段时间，家族正逼你娶柳家嫡女。” “他们一直看重你，想让你做下一任家主，有柳家在，你能拥有更好的资源，恰好柳小姐也喜欢你。” “父亲不让讲，可我还是说了。” “唯独隐瞒玉佩之事，没想到你却当成平时那些对你趋之若鹜的莺莺燕燕，听都懒得听。” 他说完，君衡目光落在女子精致的脸上，一脸不可置信。 “那日万青山中……” “是我。” 姜绯这话说出，君衡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样开口。 沈玉锦从腰封摘下一块梨花纹玉佩，拉过姜黎九的手，放在她掌心。 旋即把人往前推了推，“君掌门，此玉是百年前，小九儿亲手赠我，当年你以此物认定我是你亲子，实乃误会。” “我不说，一是不明白，你与苏予白，谁才是小九儿的亲生父亲。” “二来，我怕你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剑仙转世，被剥灵根，夺命格，还遭人强行喂下媚毒美人香送去魔界，落得个香消玉殒。” 他笑，笑的讥讽，“我拿命换她回来，不想让她再受一点点伤害。” “曾经她喜欢的一切，我都努力帮她获得，包括拜入无极仙宫，元镇门下。” “可惜元镇为一个苏落落，辜负我的小九儿。” “同时，我也窃喜，历经种种，小九儿愿回到我身边，与我一同面对所有，甚至包容我对她犯下的任何错。” “沈哥哥，你没错。”姜黎九听得心头一疼，旁若无人般牵住他的手，认真道。 “是我做过太多错事，让沈哥哥伤心，如果你有错，那么我也有，既然如此，怎能怪你？” 这一瞬间。 元镇呆呆盯着两人相携而立的身影。 心知自己，再也没有资格插足其中。 而君衡反应过来，忽被气笑，咬了咬牙，“怪不得二十多年来，你一声父亲也不叫，偏要答应和丫头的婚事才肯！” 第261章 当年苏家 “想娶本尊者女儿，先把自己麻烦事处理好再说！” 君衡话音一落，就有几道身影欲起身发难，却听他声音骤冷，“急什么，都坐回去！” “现在，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谁害本尊者妻离子散！” 说话间，他广袖一甩，一根藤条飞出，瞬间勒紧苏予白的脖颈。 “你叫姜绯？” 他转眸，复杂目光越过沈玉锦，看向其身后容貌清绝的女子。 “是。” 女子轻应一声。 殿中众人听了，皆是诧异不已。 本以为修真界出了名的单身尊者痴情一片。 却没想到。 他怕是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甚至名字亦才得知！ 君衡以面无表情掩饰尴尬。 他想了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方才听你意思，是苏家主对你下手？” “不要怕，当真是他所为，我定为你做主！” 跌倒在地的苏予白刚清醒过来，就听见这样一句话，“不是的，君掌门，你听我……” “闭嘴！” 君衡手腕一翻，苏予白“砰”地砸向苏家所在。 苏家一族想起身反抗，却被君家团团围住，其他人纷纷起身远离。 生怕刀剑无眼，或者打起来溅自己一身血。 姜黎九看着苏家主落得如今下场，心里无悲无喜，亦没有半分同情。 “羽灵，苏家养你二十几年，给你世家嫡女身份，否则你何德何能，拜剑尊玉长弦门下？” 苏予白嘶声大吼，“一切都是苏家给你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君衡愿认下你，便不顾养育之恩？” 众人听闻，各种探究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黎九身上。 君衡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姜绯语气冰寒，“苏予白，你还有脸说养育之恩？” “每日安排无数仆从看守，让她不能接触任何人。” “除了吃穿用度，身上没有半颗灵石。” “动辄打骂，常年满身伤痕累累，需要用极北雪莲制成的熏香掩盖血腥气！” 她一字一句，语调逐渐哽咽。 沈玉锦听了，桃花眸中墨玉色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难怪他守在苏家门前，辛辛苦苦送的极北雪莲，她不收。 即便忘却所有过往，依旧执拗记得。 她最讨厌极北雪莲香。 修真界女子纷纷效仿，追捧的剑仙雪莲，竟是她为了掩盖受伤这件事。 真是可笑至极！ 思及此，他侧目而视，正巧对上少女静若深潭的眸子，心莫名抽搐。 这时，一直藏身殿首玄木屏风后的玉长弦缓步走出，站于高台，居高临下道：“苏家主说的不对。” “本尊者以苦修入道，最不看重的，便是身份。” “黎九拜进我门下，你苏家不但回绝，更是扣人不放，若非本尊者施压，世人安能看见剑仙风姿？” 听到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苏家为何要捡一个小女孩回来当嫡女，还不许她露面？ 是的，小姑娘除了刚回苏家那一次见过人，自那以后，整日薄纱覆面，异常神秘。 直到被元镇打落面纱，两家结亲，才以真面目示人。 一时间，全部视线移至苏家主身上。 姜绯平复情绪，娓娓道来，“黎九在上界仙灵溢散，需经历轮回无数，才能聚集魂魄，再生为人。” “苏家主的夫人，当年诞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黎九生来体弱，却有仙灵剑气附体，应下灵虚子卦象，乃剑仙转世。” “于是，他们隐藏此事，想夺先天缺失的女儿命格，让儿子成为人中龙凤。” 她凤目幽寒，声线逐渐沁凉无温，“因此我才使用禁术，下界为人，偷偷带走她魂魄，与不慎中媚毒的君家公子双修。” “这才诞下黎九。” “我本想在梨花村，一人将她养大，只要她能无忧无虑，做普通人又何妨？” “没想到苏家那个男婴因禁术实施一半被打断，死了。” “苏夫人大受打击，自缢而亡。” “所以，苏家主被某日寻上门的黑袍女子说服，到处寻找已转世的黎九。” “那女子答应他，只要顺利拿走命格，就让苏夫人和他的嫡子复活，为表诚意，还将苏夫人变成傀儡，与常人无异！” 剑仙降临世间，劫难重重，天下皆知，可亲自听说这般荒诞之事，仍旧唏嘘不已。 苏家本可以拥有真正剑仙的苏羽灵。 奈何太过贪心。 想培养一个剑仙之姿的天之骄子，不惜牺牲自己亲生女儿！ 君衡沉默半晌，起身上前，伸手拉过唇角紧抿的少女抱在怀里。 随后轻柔抚了抚她的脑袋，疼惜道：“这些年，都怪为父没能及时找回你。” 被温暖宽厚怀抱牢牢锁住的姜黎九脊背一僵。 不知为何，眼眶微热。 沈玉锦正想把人抢回来，却被一双幽深的眸子制止，默默收回手。 君衡淡淡瞥他一眼，又看向姜绯，“那么你，也是被苏家所害？” “不全是。” 姜绯转眸，似透过紧闭的殿门，望入苍穹，“我能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君衡眉头紧蹙，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要回仙界？” “嗯。” “哪里能找到你？” 姜绯微愣，却听他补充一句，“我也快要飞升了，届时去寻你叙旧。” 姜黎九贴在他胸膛，几乎隐隐听见磨牙声，她刚要抬起头，又被按回去。 “我在仙界，名为轩辕绯，你一打听就会知晓。”姜绯声音不咸不淡。 “嗯。” 君衡颔首。 他转头，落在苏予白身上的眸色沉了沉。 于是，问：“怎么死的？” “感应天劫将至，在寻你未果后，受五雷轰顶，奄奄一息，被苏家带走。” 姜绯转身，注视元镇很久很久，才道：“是苏落落摘我仙骨制作天玄玉，后来送到元家公子手中，做为定亲信物。” “我被封印在内，不能言语，无法告知真相。” “每一次看见苏落落，感应到她丹田里属于黎九的灵根，便恨意滔天。” “却不料，被当成，对剑仙转世的感知。” 元镇瞳孔一震，在女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眸光里，如遭雷击。 只见与姜黎九相似的女子唇瓣微启，淡淡叹息，“终是我错了，一开始便不该选你。” 那一刹那，他脑海中好像被什么狠狠撕扯，头痛欲裂。 第262章 出动至尊令 堂堂一代剑尊突然晕倒在两仪殿。 元家乱成一团。 白冥无渡被请上前探脉，片刻后，缓声道：“急火攻心，休养数月就好，莫再惹他生气。” 君衡听闻，挥了挥手，守殿门小弟子赶忙上前待命。 他沉声吩咐，“送元镇仙尊回凌云峰。” “是！” 元镇被小弟子搀扶，推门离去。 姜黎九顺势一看，发现外面临近破晓的天，已被黑黝黝的乌云遮掩，星月无光。 突然—— 一道银辉快速划过。 就像是剑修全力一击，猛地撕裂苍穹。 那云层裂痕中乍然亮起的光险些刺瞎双目，随之而来，是滚滚惊雷游龙走蛇般扩散。 忽觉一股清凉拂面，她被柔软怀抱包裹，耳边响起女子柔声细语，“小九儿，娘亲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姜黎九心中忽生不舍。 姜绯起身，揉了揉她脑袋，转而拉过她手，放在沈玉锦掌心。 她唇角微扬，“阿锦，小九儿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沈玉锦握住少女温软的手，郑重点头，“姜姨放心，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人欺负她。” “还叫姜姨？” “娘。” “嗯，好孩子，娘回仙界等你们。” 姜绯眼眶通红，依依不舍退开几步，才转身，向殿外奔走。 “娘！” 姜黎九欲追出去，却被沈玉锦拽回。 “小九儿，娘的魂魄在归元大陆耽搁太久，强行留下，会仙灵散尽。” 听了他的话，姜黎九果然看见殿门外，一道道紫色惊雷从天堑垂落，仿佛锁链般缠绕姜绯身上。 星星点点的仙灵气息萦绕周身，像千千万万萤火虫。 纤长身影散发出淡淡银色光晕。 她回头。 一双清冷凤目中，是难以割舍的痛。 “小九儿，好好活下去。” “等等……” 姜绯正欲飞离，忽闻身后传来男子沉稳低哑的嗓音，“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身形一顿，蓦然回首，只见男子不顾天道威压追来，站在不远处，眼底神情，似期盼，又像几分懊恼。 那一袭勾勒太极纹紫色长袍被飓风卷起，猎猎作响。 鬼斧神工刀削般的脸庞，剑眉星目，少了些许当年的意气风发，多了让人信任的沉着冷静。 可还是让她，一眼看出这人心底的不知所措。 姜绯笑，“照顾好女儿。” 她抵抗玄雷拉扯，一步步走上前，抬手温柔抚过君衡肃冷的眉眼，“也照顾好自己。” “我……” “轰隆隆……” “姜绯！” 君衡见她被一股巨大力量带走，连忙飞身上前抓住一抹衣袂。 然而…… 他什么也抓不到。 几乎一眨眼，方才近在咫尺之人，已被厚重云层吞噬。 天地再度恢复平静。 寂寂无声，连风吹草动都听不见。 重重阻碍，相遇即是分离。 这大抵就是宿命！ 呆立半晌，君衡回神，迈出沉重的脚步走回殿中。 他高坐殿首，大乘期威压倾泻而出，直把苏家一众人，毫不留情按倒在地。 “来人，苏家勾结鬼族，无视修真界界规，夺他人命格，即刻押去水牢等候发落。” “弟子领命！” 一众弟子拿出捆仙锁将苏家人捆起，快速带离。 姜黎九神色有些恍惚。 沈玉锦见状，把她扶到几案边坐定，抬手倒茶递上。 “苏家之事，不知君掌门打算如何？”金贺开出面问道。 “等证据确凿再做定夺，金家主急什么？”君衡声音与平日里相比更为冰冷。 他侧首，看向右手边正闭目养神的老者，“齐师弟，你多带几位长老去往苏家，有何罪证一并带回。” 齐道远身为君衡师弟，为人一向和善，且做事认真，从不徇私，威望极高。 在修真界举足轻重。 由他出面查苏家，再合适不过。 “君师兄让我去查修真界排行第四的世家，是否需要出动至尊令？” 齐道远理了理衣袍，缓步踏下高台，恭敬一礼。 他话落，众人诧异不已。 一旦出动至尊令，苏家这事做实，定会被修真界除名。 同时，倘若苏家清白无辜，对君衡来讲，绝非好事，极有可能被拿来指责他，无故借势打压世家。 修真界第一仙门，无极仙宫这是…… 要闹内乱不成？ 所有人心思万千，有的冷眼旁观，有的缄默不言，还有的了然一笑，悠哉悠哉饮茶。 “嗡~” 至尊令被君衡随意掷出。 他一字一顿，“半个月内，苏家之人不管身在何处，务必全部捉回，反抗者，杀无赦！” “遵命！”齐道远收起令牌，带一众长老与弟子转身就走。 君衡这才收回眸光，看向淡定自若哄徒弟喝茶的沈玉锦，忍不住捏紧拳头。 他咬了咬牙，“沈玉锦，对于弃魔入道之事，你打算如何？” 姜黎九听见他淡漠的声音，唇角抿得更直了些。 沈玉锦见她如此担忧，眸色微动，低首浅笑，“君掌门真是好生冷漠无情，刚知晓我非亲子，就连名带姓的叫。” “噗呲……” 有人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来，憋得十分辛苦。 姜黎九也弯了弯唇。 君衡饮茶的手一顿，气得连茶带杯砸向始作俑者。 却不料，被一只纤白的手稳稳接住，又准确无误丢回他面前几案上，水都未溅出一滴。 他视线落在沈玉锦身旁俏脸紧绷的少女，莫名觉得，她大概想说：“一千多灵石的茶杯，小心点。” 正在这时，金家与元家两位家主起身。 金贺开率先咄咄逼人，“君掌门，既然沈玉锦并非君家嫡出，那么之前商定好的一切皆不可作数。” “我不要灵石补偿，哪怕我儿确有罪责，也不能被私下杀害。” “魔族杀我修真界之人，必须付出代价！” “没错。”元清辉点头认同。 “还有我儿元镇受伤失踪数月，险些身死道消，岂是区区一百亿灵石能够补偿？” 两人一唱一和间，又将沈玉锦回归修真界的路，给彻底阻断！ 姜黎九凤目倏地一冷，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牵住沈玉锦的手就要离开。 那气势，似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263章 送君 不等君衡出声挽留，沈玉锦一把拉住她，“小九儿别急，事情还没走到绝路。” 姜黎九顿足。 几乎同时，殿门外，一众小弟子从天边御剑飞至。 他们神色慌张，齐齐躬身一拜，“报告掌门，仙魔交界处已被魔族团团包围，还抓走不少修士，并赠书信一封。” 这话一落，众修士目光齐刷刷扫向殿中相携而立的两人。 却见姜黎九眉宇轻蹙，若有所思，反观失去君家庇护的沈玉锦眸底含笑，淡定从容。 “沈玉锦，你身在仙门重地，竟敢如此放肆，不顾两界契约，派魔族抓走看守边界的弟子，居心何在？！” “既然如此，大家不如抓他去换人质。” “没错，快动手！” 不少人运转灵力飞身上前，眼见锋利剑尖就要刺穿沈玉锦眉心，就听少女声冷如冰，“我看谁敢！”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轩辕剑猛地击飞直直袭来的长剑，离窍期灵气向四面八方翻涌开来。 众人一怔。 眼前少女一人一剑，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方才她那一剑，是完全无视生死的决然，以离窍初期实力，堪堪挡住诸位长老招式。 即便这些人不是八大仙门里的仙尊仙君，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何时受过这等挑衅？ 偏偏对面的姜黎九，被君衡认回家族，成为第一世家嫡长。 亦是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百年来唯一的女儿。 沈玉锦身为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被错认成亲子，都被父爱泛滥的君衡宠上天。 更别说，拥有剑仙之姿，又被上古至尊神器认主的姜黎九。 有的人已能想象，君衡对这位天资卓越的少女，定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一时间，众人束手束脚，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咳~” 男子轻咳声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姜黎九凤眸微转，只见第二仙门，重阳仙阁之主百里辞冲君衡抱一抱拳。 “君掌门，我觉得这位沈公子是真心回归修真界，不如给他一次机会，坐下来好好谈？” 他及时给出台阶，君衡微微颔首，抬起繁复袍袖挥了挥，“都坐回去，把魔尊书信呈上来。” “是！” 一位小弟子出门取回一封金光闪闪的信封。 鎏金篆刻凶兽图案。 信件被送至君衡手中，刚一打开，血色光芒冲天而起，霎时笼罩众人。 并非攻击术法，而是一道巨大的阵法光幕。 其中景象，正是黄沙遍地，乱石成林的仙魔交界，最为醒目的，是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各仙门小弟子。 甚至，还有不曾在边界做任务，各位仙君仙尊的亲传弟子。 这…… “本尊所赠的新年礼物，诸位道友可还喜欢？” 一道戏谑笑声传来。 下一秒，一袭黑袍的男子慢悠悠走进众人视野。 他身形修长，脸戴面具，正是秘境中，有过一面之缘，绑架姬家圣子，气死人不偿命的无相魔君。 再见，他已成魔族至尊！ 君衡没好气瞥一眼被自家女儿牢牢护在身后的沈玉锦，后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不以为耻。 他收回视线，沉声问道：“魔尊此举何意？” “呦~” 蔺无相慵懒坐于属下搬过来的魔椅，邪魅狂狷一笑。 他拱手，“君掌门，好久不见，本座给您拜年了。” “什么意思？”君衡皱眉。 “同为一界之主，想必君掌门定会感同身受。”蔺无相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 “修真界以仙门实力为主，第一掌门统领天下，而魔族则是强者为尊，谁境界高且手段毒辣，谁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本座有幸被授以尊位，全是因为沈魔尊爱美人不爱江山。” 他手指一下下扣响雕刻魔龙的扶手，话锋一转，“所以来凑个热闹，让众魔亲自看他弃魔归道，也好死了心。” “倘若修真界不收留他，本座尊位恐有不保，可到嘴的肥肉怎能丢弃？” “那么……” 说到这，他扣响魔椅的声音倏地一停。 “铮！” 无数魔族拔出长剑，架在被堵住嘴的众弟子脖颈上。 大有一言不合，血溅大漠的架势！ 众人一惊。 “住手！”君衡眼底神色更冷几分。 蔺无相抬手制止，魔兵整齐收剑，他唇角勾了勾，“本座这里绝不欢迎沈公子回来。” “修真界谁敢阻止，便从谁家弟子开始一个个杀起。” “并且，之前定下的和平契约作废，反对者会承受来自整个魔族的报复。” “哦，对了。” 他站起，缓缓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冷漠背影，“本座忘了问，沈公子回修仙界的事，不知谈到哪了？” “明日就是新正，不要浪费太多时间，他回修真界之际，仙魔交界处的这些人，都会平安无事。” “否则，他们会不幸沦为仙魔大战的祭品！” 他说完，磅礴威压拂动众魔衣袂与发丝，魔雾丝丝缕缕，转瞬缠住一群弟子的脖颈。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人质在手。 外加边界甚远。 哪怕用传送阵，也要小半日才能赶到。 两方一旦交战，依旧无法救出人来，场面陷入进退两难。 君衡沉思片刻，狭长双目扫过下方一圈，才问：“六百亿灵石罚金，外加九十九道先天紫雷鞭刑，诸位道友，谁还有异议？” 场面顿时寂静无声。 姜黎九眸光透过光幕看向男子笔挺的背影，心思复杂。 此人口口声声说的是不愿沈玉锦再回魔界，实际是想让修真界知晓，他不再是魔族。 亦是逼众修士接纳他。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传音入密商讨完毕，有人面含浅笑，有人眼神不甘。 却一同拱手，“我等愿接纳沈公子痛改前非。” 峰回路转，姜黎九握剑的手不由松了些许。 忽觉一抹沁凉气息拂面，撩得她耳朵微热，“小九儿，为师全部家当都在你这，还不快去向君掌门交罚金？” 她脊背僵了僵，被揽住肩膀送到君衡面前。 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她一时半会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好垂首，取出纳戒里的灵石玉牌递上。 众人一看那鎏金红玉牌，嘴角忍不住抽搐。 这样的灵石玉令，虽没有灵石限制，但必须有上千亿身家才能够拥有，相当于名列前茅的世家家主了！ “送君一别，到此为止，恭喜沈公子脱离魔族。” 光幕里的人，似笑，似叹，挥手间，关掉光幕。 临了，留下一句，“沈公子服下涅盘丹之日，你们的弟子定安然无恙送回。” 第264章 公布受罚之期 君衡取出代表青云殿的灵石玉髓，当众划出六百亿。 看得姜黎九眸光微微一颤。 沈玉锦见她一脸心疼，又抿唇不语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转而，传音进识海，“小九儿，比起你道听途说得来的结果如何？” “……” 姜黎九没做声。 相比元镇告知她的罚金，少了整整四百亿。 但。 这还没完！ 除了罚金，以及赔偿元镇仙尊，后面还有诸多修士的账目没清算。 思及此，她悄悄探出手，扯了扯沈玉锦袍袖，以灵魂契约传话，“外面数百仙门和世家，师尊还得罪过谁？” “小九儿觉得，他们有谁值得为师亲自下手？”沈玉锦反问。 这话的意思，就是没有，姜黎九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先随世家之人去殿外等。” 君衡看两人眉来眼去，眉头一皱，直接挥手赶人。 “是，父亲。” 沈玉锦见他怒容隐忍，于是添柴浇油。 “你……” 姜黎九发觉君衡面色渐沉，忙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身后，躬身一礼，“弟子告退。” 一句话，把君衡噎在当场，所有的气瞬间消了。 变成挫败。 以前沈玉锦不肯叫父亲，现在好不容易认回女儿，一样不叫他！ 他就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小丫头会被带坏！ 姜黎九没想过那么多，无非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亲情，却没想到，君衡暗戳戳给沈玉锦记了一笔。 她被引路弟子带上玉台，其他世家之人坐在下方。 “姜副掌门，怎么样，顺不顺利？” 忽有一只符纸所折的小蜜蜂飞来传音。 顺势朝远处看去，就见江卿十分谨慎地招了招手。 “尚且顺利，罚金已交，当下只有八位掌门在两仪殿内，估计正商讨何时动用先天紫雷鞭刑。” 一想到沈玉锦要被送上问罪台，受九十九道长鞭，才能服用涅盘丹。 姜黎九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闷疼得厉害。 “小九儿怎么了？” 耳边传来男子似笑非笑的声音，“难不成，还在心疼花出去的灵石？” 她偏过头，入眼是沈玉锦近在咫尺的隽秀轮廓，摇摇曳曳灯火下，有些朦胧。 四目相对，那双含情眸中笑意更盛。 “别担心，三界各处，举世闻名的临仙楼都在小九儿手中，区区六百亿灵石而已。” 沈玉锦抬起璞玉雕琢般修长的手指，捋顺少女额前碎发。 “这些年，君衡所给，都被为师换成等价灵石存起，只等有朝一日，能亲自交到你手中。” “当然，为师把临仙楼开在各界，所得灵石亦在，现如今已是身无分文。” 他棱唇微扬，故作可怜，“小九儿贵为第一仙宫掌门之女，千万别嫌弃为师身份卑微，从而始乱终弃。” 嘴上委屈巴巴，捏在姜黎九下颚上的手指却霸道得很，丝毫不允许她看别处。 “小九儿要知道，这一次是你先来招惹为师的。” 沈玉锦低醇磁性的嗓音执拗中，隐约透露出几不可察的慌乱，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要是你再敢逃跑……” “师尊。” 姜黎九抓过他的手握于掌心，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别担心，谁都不能让徒儿离开你。” “所有过往，已消失在昨日，如今师尊能回修真界，算得重生，以后的路，一起走。” “师尊，快看。”她转眸，望向一抹撕裂黑暗的朝霞。 “天终究会亮，光明一直在努力驱散黑暗。”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闻言，沈玉锦眸色渐暖，顺她视线转头看去。 眼前山河远阔，茫茫云雾犹如海浪翻腾，旭日东升，新的一年，终是来了。 “咚咚咚……” 一道道浑厚悠远的钟声萦绕在无极仙宫上空。 两仪殿，殿门大开。 七大仙宫掌门簇拥君衡飞身而来，原本百无聊赖的众人立即精神抖擞。 仙门百家被召集一处的机会并不多。 因此很多人建宗多年，亦是第一次当面仰望这位，修真界唯一至尊！ 还有他身后，玉树临风的七大仙门之主。 姜黎九压制情绪，耐心等待接下来的惩罚，一旦定好时日，就需要回去准备好各种治疗伤势的丹药，和补身体的灵材。 包扎伤口的素布也不能少。 倘若有时间，再去和白冥无渡学几招。 她曾经也会简单处理伤口，却怕自己动作重了，让沈玉锦痛上加痛。 问罪台，好好的人登上去都会丢了半条命。 上一次，刚重生那会儿拉元镇下水，两人各挨十八鞭，若非怕当众丢人，她差点横着下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君衡低沉稳重的声线响彻云霄，“本尊者临时召集诸位道友前来，是有一件重要之事宣布。” “魔尊沈玉锦，百年前本是我修真界之人，由于某些原因不慎入魔。” “而今痛改前非，愿缴纳罚金五百亿灵石，另有一百亿做为对元镇仙尊的补偿。” “在场各位不止是前来做个见证，更是为了摒弃往日恩怨，谁有仇怨，若理直气正，皆可获得相应灵石。” 他微微停顿须臾，不动声色打量众人。 下方却已炸开了锅，纷纷与身旁人小声议论，“好好的魔尊不当，跑来修真界做什么？” “谁知道？反正少一个魔界高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那可不一定，大家往后看见他啊！定要躲着点，别一不小心就被掏了金丹。” “说的也是，元镇仙尊半年前重伤失踪，竟也是他所为，可见这位绝非善类。” 姜黎九听了这些话，秀眉越皱越深，扣在沈玉锦指间的手亦逐渐收拢。 后者没事人一样，笑得漫不经心。 可这笑，吓得偷瞄他的众人一个激灵，连忙住了嘴。 半晌，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也无人指责沈玉锦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错事。 君衡面色肃冷，公布道：“魔尊沈玉锦受先天紫雷鞭罚之期，定在正月十六正午时分。” “期间，药尊白冥无渡需准备好涅盘丹。” “受罚，服丹过后，曾经仇怨皆断，谁也不能再行讨伐之说！” 他站在高处，不怒自威，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敲打在众人心头，令人不敢轻视分毫。 第265章 黎九，可敢一试? 大年三十，仙门上下张灯结彩。 自众人散去，姜黎九就被君衡强行留在碧霞峰两仪殿中。 两人低头查看卷宗，一语不发，偌大殿宇，只能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君衡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望向下首不远处认真看书，眉目清丽的少女。 他皱了皱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许。 “黎……黎九，已经到了正午，饿不饿？” “弟子早已辟谷，不饿。” 姜黎九下意识开口，导致刚挑起的话题就此中断。 气氛陷入尴尬。 正巧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哗啦啦”的声响入耳。 转头看去，只见暗黄色符纸幻化的蝴蝶轻盈飞来，刚停在指背，就被一根细藤卷走。 “君掌门，我师尊可能有事寻我，不如……” “把符还我”这句话未说出，已被君衡那双带有笑意的眼神看得吞下喉咙。 “叫一声父亲，就还给你。” 姜黎九眼帘微微一颤，抿了抿唇。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里，百年前那个所谓的“父亲”恨不能将她拆骨剥皮。 每一次在比试上夺得头筹，等待她的不是夸奖。 是无情的棍棒加身，伤痕累累。 是厉声训斥。 是拖着重伤，于宗祠长跪不起。 就好像她私自拜当时的剑尊玉长弦为师那样，被打个半死。 父亲。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 太过沉重。 即便看到过君衡对沈玉锦无私付出，亦不知该如何面对。 “也罢，不急。” 君衡见她垂下长长睫毛，唇角紧紧抿起，也不强求。 翠绿色藤笼消散，纸蝴蝶飞身而起，落在姜黎九肩膀上，沈玉锦可怜兮兮的声音传来，“小九儿，为师受伤了。” “哪伤了？” 姜黎九一惊，连忙站起身，就听他痛苦“嘶”了一声，“练剑时不慎划了手。” “师尊稍等，徒儿马上回来给你包扎。” “嗯。” 两人说话间，君衡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堂堂魔尊被剑划伤手？ 亏他敢说！ 符纸传完话，散成灰烬。 他轻“咳”一声，“黎九，明日新正，许多事要指望你这个首席弟子。” “沈玉锦那边，我会派仙医给他疗伤，不必担忧。” “可是……” 姜黎九自然也知沈玉锦故意而为。 但想起他为自己，去爬归墟之地不死山，血肉模糊的场景，又气又急。 气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引起自己注意。 却怕他再受伤。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躬身一礼，“君掌门所言，弟子皆知。” “至于仙医，若有需要，弟子会亲自去请。” 说着，她从纳戒里拿出账目玉简，以及一块灵石玉牌放在殿首几案，君衡面前。 旋即后退一步，“君掌门这些年待我师尊极好，我替他道一声谢，这里是他在无忧峰所有吃穿用度花费，天材地宝和护身法器清算出来的灵石。” “弟子看过，共有九百亿灵石，相当一半顶级世家财力。” “如今得知他非亲子，那么理应归还。” 君衡被她一字一句，努力撇清关系的话给气笑。 “我初次见你时，认为你这小姑娘天资不凡，在元镇门下八年苦修，也证实这一点。” “脱离凌云峰，拜入阿锦门下时，我已在想，他那个人性子极端，易伤人伤己，以后我一旦飞升，他定会陷入绝境。” “所以，我本打算锻炼你，成为无极仙宫下一任掌门。” “得知你是苏羽灵转世那一刻，这样的想法更胜，因为只有你可以压住元镇，保住爱惹祸的沈玉锦！” 他直起身，迈出沉稳有力的步子从高处走下，站定姜黎九面前。 “可我没想到，你会是我君衡的女儿。” “人都是自私的，所有人都觉得沈玉锦比不得元镇，站在父亲的角度，我也这么想。” “君掌门，他……” 姜黎九仰起头，对上一双狭长严肃的眼睛，不等为沈玉锦辩驳，已被抬手制止。 “别急，先听为父说。”他转身走到殿门边，望入天际艳阳高照。 “我本想让你冷静一下，重新思考你们之间的关系，转念一想，这样的举动，与曾经的君家家主，也就是你的爷爷，何其相似？” “因为他，我没能及时察觉你娘和你的存在，导致后面悲剧发生时，不能及时出手。” “可身在高位，很多事身不由己，他先是为了家族鞠躬尽瘁，后又因你身死，为修真界出面与魔族大战，身死道消。” “只能说，这便是宿命吧！” “黎九，你是我君衡的女儿，需要担负起人族兴亡。” “以后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怕吗？”君衡缓缓转过身，深邃目光落在少女面无表情的脸上。 接着补充一句，“沈玉锦除去魔灵后，很多事不在掌握之内。” “只有坐上众仙门之首的位置，才能护住他，以及你手中的至尊神器轩辕剑。” 姜黎九凤眸微澜，抬眸看向男子冷硬的轮廓。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眼中，君衡乃是守护修真界平衡的存在。 只要有他，任何险境都不必担心。 哪怕书中满身光环，所谓的男女主，亦是在他消失后，才能统领众修士。 三界利益面前，是非对错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要有实力去压制，要有威望以治下。 第一仙门之首，万众瞩目，肩上所扛，是整个人族的山川大河！ “黎九，可敢一试？”君衡见她不说话，又问。 姜黎九脚步顿了顿，随后迈出沉重的步子，一步，又一步，走近，双手持礼，拜下，“弟子且愿一试。” 远有并未真正死去的苏落落。 近有凌云峰主，第二大世家嫡出之子，剑尊元镇。 她想改写与沈玉锦前世生死相隔的结局，就必须担负起这一切。 亦担负起苍生！ “好，不愧是……我君衡的女儿。”君衡向前迈出一步，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晚上家宴，陪为父一同回去吃个便饭如何？” 姜黎九犹豫片刻，点头。 就在君衡要扬起唇角之际，却听她说：“要带上我师尊一起去才行。” 他嘴角僵住，咬牙道出一个“好”字。 “快回无忧峰，告诉那小子好好收拾一下，戌时去阵法台。” “是！” 姜黎九行弟子礼，转身御剑飞走。 直到身影消失，君衡亦未收回视线，没能听见她唤一声父亲，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言的失落。 第266章 隔世 艳阳细碎，透过梨花林缝隙洒落无忧峰白石阶上，点点光晕摇曳。 “嘀嗒！” 一滴血珠摔落于地面花瓣。 姜黎九脚步微停。 抬眸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斜倚繁花绽开的枝头。 金辉将他隽秀脸庞映出一抹暖色，双目轻阖，似乎正睡着。 唯有骨节修长根根分明的手自然垂落，鲜血染红一簇雪白的梨花，顺花瓣流下。 “师尊？！” 姜黎九没想到他伤了手，不先回去处理，竟还跑来栈道等自己。 她刚飞上枝头，就被沈玉锦用没受伤的手拉进怀里。 气头上，正想挣扎一下，问他为何又犯老毛病，折腾自己的身体，就听耳边传来轻微吸气声，“疼。” 听得她，心尖一颤。 “回去包扎伤口，徒儿有事告诉师尊。” “不急，你先说。” 沈玉锦不松手，好像伤的人不是他一样，“小伤而已，离丹田和命门很远，一时半会死不了。” “徒儿很忙，师尊不需要治伤的话，便先走了，稍后寻个仙医过来。”姜黎九转身欲走。 话落，却被分身期威压定住身形，魔灵一闪，她已被带回思羽殿。 男子放开她，乖巧坐在白玉几案旁，把手放在桌面，睁眼说瞎话，“剑伤太深，怕是等不到仙医。” 被划伤的口子深可见骨，外翻的皮肉狰狞恐怖，让姜黎九一肚子话当即咽回。 “怎么弄成这样？” 她快步上前，坐在他身边，取出药粉和素布清理掌心血迹。 “为师心里想着小九儿，手中剑一偏，不小心划伤了。”沈玉锦看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眸中快速掠过一抹笑意。 “和君掌门在两仪殿都谈了些什么？” “不会是……” 姜黎九听出他话语中谨慎的试探，于是出声打断，“晚上有家宴要参加。” “留为师一个人守山？” “嗯。” 沈玉锦心头一凉，撇过头去不说话。 姜黎九完成手上任务，就见他浓密长睫垂下。 那眸中神色明灭不定，很像脱离族群的孤狼，浑身散发出悲凉气息。 她秀眉一皱，后悔自己跟他一起任性，故意气他。 “如果师尊不想去君家，徒儿回去告诉掌门，晚上我们不去就是。” “我们？” 沈玉锦回头，眼底闪过不可置信。 本以为君衡得知小九儿身世后，定会让她远离自己，没想到竟会允许他去君家。 这是不是说明，君衡已经接受事实，不打算棒打他这个抢人闺女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他眸色微动。 “无忧峰上只有我们两人，毕竟是大年三十，太冷清了。” 见他一副别扭样子，姜黎九抿唇笑，“徒儿记得师尊最喜安静，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走吧。” 沈玉锦牵住她手，欲迈出门槛，却被一把拉回。 “师尊别急，换一身衣袍，戌时直接去传送阵台就好。” “真麻烦。” “不如徒儿帮师尊掌掌眼？” “好。” 他颔首。 姜黎九亦步亦趋，跟随他进入内寝。 一阵风从雕花窗吹进，扬起薄如蝉翼的纱帐，天生媚骨之香阵阵，铺满整个房间。 桌椅木案皆是精雕细琢，沈玉锦打开紫檀木柜，纠结许久，才开口唤她，“小九儿过来看看哪件合适？” “师尊往年没去过君家？” 姜黎九走过去，一件件华贵精致的衣袍映入眼帘。 身为女子，不管是前世，还是在元镇门下那八年来的习惯，从未像他这般奢侈过。 看起来每一件都显得飘逸淡雅，指腹传递来的细腻轻薄，无一不在说明，价值不菲！ 亏她以前觉得这人清贵绝尘远离世俗。 没想到，一件平平无奇的素雅白衣，都不是她曾经这种小弟子敢想的。 身后之人始终不答话，她刚想转身去看，忽被揽住肩膀，微凉唇瓣已抵在她颈窝。 男子低醇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为师那个时候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穿什么衣袍，从不在考虑之内。” “可现在不一样，为师要陪小九儿。” 姜黎九偏过头，瞥见他眉宇紧锁，仿佛如临大敌。 她眨了眨眼，问：“陪徒儿去会怎样？” “不能给小九儿丢人。” 沈玉锦语调认真，“万一他们借故挑刺，不许你嫁给为师，岂不遂了他们的愿？” “师尊穿什么都好看。” 姜黎九转身，环住他削瘦腰际，脑袋埋进坚硬胸膛。 一字一顿，笃定道：“更不需要在乎别人眼光，君掌门也好，君家也罢，无论是谁，都不能让徒儿离开你。” “嗯。” 沈玉锦手臂逐渐收拢。 半晌，他抚了抚少女柔顺如绸缎般的发丝，“好了，等天黑，君掌门定要派人来催。” “知道了。” 姜黎九这才松手，找出一件鲜红似火的衣袍，金丝勾勒祥云纹衬托得特别喜庆。 “徒儿觉得这件不错，师尊快去试试。” “这……” 沈玉锦忽笑。 姜黎九不明所以，就听他解释，“小九儿与君衡当真是父女连心，眼光也一样。” “这件衣袍是用七泠绝息谷中金翅血蝉丝所制，绣纹也是其伴生桑树叶脉织线，整个修真界亦极其少见。” 说到这，她脸颊被轻柔捏了捏。 沈玉锦低笑一声，“其实君衡是个不错的父亲，有些事情无法更改，他能做的，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徒儿明白，只是太过突然，需要些时间。”说完，姜黎九把人推到屏风后，“师尊快些去换衣服。” 没过多久，他又缓步走出。 姜黎九听见动静，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鲜衣少年模样的沈玉锦踱步走出。 一百二十五年前，她被苏家带走没多久，小灵山天塌地陷，后来再见沈玉锦，彼时，他已是弱冠之年。 双灵根混沌神体，让他早早凝结金丹，若有世家，定会成为一代风云人物。 像元镇那样，被所有人奉为天骄子弟。 如今，那张曾朝思暮想的脸凑到面前，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升起。 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沈玉锦发现她目光静静注视自己，又像什么也没看，不由被气到。 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不依不饶，质问：“为师是不是不够好看？才让你发起呆来！” 第267章 师尊，别闹了 不可忽视的占有欲充斥着危险，让姜黎九回过神来，“师尊说什么？” “没事。” 沈玉锦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咬牙，“为师已换好衣袍，现在陪小九儿去收拾一番。” “不用，徒儿穿这身弟子服就好。” 姜黎九身在仙门，大多数时间，都是穿着印有太极纹路的首席弟子服饰。 出门在外，也只是一袭淡雅白裙，所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料，她刚想起身，忽被扑倒在地板上，男子垂长如墨的发丝倾泻落下，划过脸颊，微凉，有点痒。 “第一次去君家，小九儿怎么能穿得太素？”沈玉锦轻啄她眉心，“为师身上这套，有一条相同的衣裙，想不想试试？” 他一双桃花眸蕴藏淡淡笑意。 却让人感觉到，倘若不答应，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打算起来。 “血蚕十分罕见，君掌门打过几只，竟能做出两身衣裳？”姜黎九抬手捋顺他鬓边长发至耳后。 就听沈玉锦低笑，“不是他。” “嗯？” “当初这套衣袍送来时已制成，为师觉得不错，刚突破逆魔期进入魔踪期，就偷偷去往七泠绝息谷，用时两个多月，才集齐足够的蚕丝和叶脉，给小九儿做好一身衣裙。” 听了他的话，姜黎九心头微动。 思及前世，哪怕这人故意出现在她视野之内，亦装作风轻云淡，不认识的样子。 没想到，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一个人，已做过这么多。 直到君衡失踪，他出去寻找无果归来后，发现她已身死。 刨灵根，换仙骨，甚至是皮肤。 能给她的，他从不犹豫。 那时候她想不明白，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凭什么就爱她爱到如此地步？ 好在她重生。 好在她想起失去的记忆。 好在她找回了丢失已久的沈哥哥。 “师尊，徒儿如果没有离开凌云峰，永远也想不起来曾经过往发生之事，你会怎么办？” 闻言，沈玉锦眸色一暗，把她牢牢扣在怀里不撒手，沉默半晌，才道：“大概是，不敢打扰你。” “那你还给我做衣裳？” “以前总是一个人，常感岁月漫长，给小九儿做东西，何尝不是消磨？” 他轻叹，不知想起什么，声音有些嘶哑，“那时，为师经常幻想，有朝一日，小九儿穿上，定会很好看。” “这么想看，拿来吧。” “什么？”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不是说，想看徒儿穿与师尊一模一样的衣裙？” 她捧着沈玉锦从纳戒里取出的衣袍，旁若无人般走向玉屏风后。 橘红色阳光透过，显现少女玲珑有致的朦胧倩影。 沈玉锦连忙收敛视线，转眸望向雕花窗外，只见一簇梨花白若雪，被风轻轻拂动，轻颤。 他的心，跟着乱。 “师尊，徒儿换好了。” 少女独有的清淡嗓音从身后传来，他脊背顿僵。 旋即缓缓转身，入目是身姿纤长的小姑娘整理裙摆，一袭红裙艳如曼陀罗，淡淡红晕映衬她清丽的脸上，格外诱人。 “不好看？” 姜黎九抬头，发现自家师尊眉峰紧拧，就听他说：“好看，还是换一件吧。” “为何？” 沈玉锦身形一闪，忽地出现面前，把她揽进怀里，垂首，附耳低言，“太好看了，为师不想让别人看见。” 低哑磁性的声线让姜黎九不由自主想躲，沈玉锦却不给她机会，直接扣住她后脑，吻上诱人的樱唇。 先是一点一点试探，最后撬开所有阻碍，品尝少女独有的清冽香气。 暮色渐沉，黑暗逐渐吞噬光明。 姜黎九整个人被禁锢在臂弯里，神思昏昏沉沉，好似已飞到天外。 “铛铛铛……” 一阵敲门声突然从殿外传来。 随后，小弟子恭敬道：“沈公子，大师姐，掌门派我来接二位前往阵法传送台。” 她立刻清醒，伸手推了推身前人，声音模糊不清，“师尊，别闹了。” 沈玉锦一双含情眸中潋滟芳华凝固，闪过一抹郁色。 “小九儿。” “嗯。” “今夜去君家，为师趁机提亲好不好？” “过年的家宴，这样……” “不愿意？” 姜黎九赶忙摇头，“徒儿没有。” “乖。” 沈玉锦这才松开手，顺便理顺她被揉乱的发丝，牵起她的手往殿外走去。 殿门打开，小弟子来不及上前引路，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凌空飞走。 再看，消失无踪。 …… 阵法传送台坐落无极仙宫最中间的深山腹地。 姜黎九从天而降，就听见灵力运转的“嗡嗡”声，以及君衡明显低沉的话语，“你们师徒今日穿着倒是喜庆。” 两人转身，就见身量极高的男子一步步走来，绛紫色衣袂随步履摆动。 整个人庄重沉稳，正是君衡。 他看了看沈玉锦，忽笑，“阿锦，这件衣袍制成好几年，从未见你穿过，本以为不喜，原来是找个时间，又去弄了一套衣裙。” 说到这，他仔细打量一眼姜黎九，点头，“不错，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没想到阿锦平日里万事不放在心上，对女子衣裙尺寸却牢记于心，当真难得。”他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然而，沈玉锦眉眼带笑，纠正一句，“我只对小九儿的事，记忆甚好。”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 姜黎九被说得脸颊越来越烫。 好在看守阵法的小弟子及时前来解救，“禀告掌门，与君家阵法连接成功，是否正式开启传送。” “启动。” 君衡颔首。 沈玉锦见状，刚要靠近姜黎九，便有一条绿藤飞来。 下一刻，他的小姑娘已被人拉到一旁。 掌门大人像一道银河般挡在两人中间，气得他偏过头去。 君衡见他这般神色，唇角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 “我们走，再晚一会，饭都要吃凉的。” 耀眼白芒闪烁，三人踏入阵台，繁复符文瞬间笼罩，脚下传递来一阵剧烈抖动，眼前陷入黑暗。 再恢复光线时，外面华灯高挂，奇石成林。 各色花卉中，足有数百人躬身一礼，“我等恭迎君掌门，黎九小姐，沈公子。” 第268章 君家宗庙 传送阵外等候之人，皆是驻守各仙城的君家长老。 正午听君衡传音，说要带刚认回的嫡长女一叙，家主便开始张罗。 严格说来，自君衡坐上第一仙宫掌门高位后，极少回到君家，如此郑重带亲子一起团聚，更是不可能。 上一次这般，还是沈玉锦刚被认回那一年。 如今…… 怕是为了刚确定身份的姜黎九。 思及此，众人眉眼轻抬，不动声色打量君衡右手边，身姿纤长的少女。 却见她面容冷若冰霜，神似君衡的严肃端正。 两人站在一起，众人直叹。 虎父无犬女！ 听说她乃是百年前剑仙转世，拥有极为少见的仙品冰灵根，先天剑心剑骨，不出二十岁，已是离窍初期。 想到这里，神色更为恭敬。 “家主身在何处？” 君衡见眼前声势浩大的场面皱了皱眉。 本已提前讲过，只是家宴，让姜黎九认认人就好，没想到那个比他还古板的弟弟仍旧如此。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旁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发现她并无不耐，心才放下。 “回君掌门，家主在宗庙等候已久。”为首长老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还请移步。” “走吧。” 君衡跟在他身后。 姜黎九和沈玉锦相视一眼，亦步亦趋跟随。 他们前脚行去，后脚乌泱泱的众长老才不远不近簇拥而来。 去往宗庙的阶梯长而陡，白石铺路，山上袅袅青烟萦绕，身在山脚，便能嗅到浓郁檀香。 “咚咚咚……” 缥缈钟声直穿云霄。 姜黎九刚迈入高高门槛，就被走来的仙侍递上一炷香。 在她身边，被送上祭香的沈玉锦挑了挑眉，不禁有些意外。 这时，丝竹阵阵，渺渺琴音绕梁，前方传来男子庄重肃穆的声音，“秉承天地，及吾祖厚德护佑，方使君家子孙福源加身。” “第一百三十六代家主君子倾，携族人来此祭拜。” “但凡我君家之人，不可娇纵跋扈，不可以势压人，不可心怀恶念，不可骄奢淫逸……” 说了很多个不可，终于停下。 姜黎九这是第一次参与世家宗庙祭祀，曾在苏家，她最怕的就是此地。 苏家宗庙，她记不清自己跪过多少个日夜。 却从未以族人身份踏足。 忽觉袍袖被人轻轻扯了扯，转头一看，恰巧对上君颜那双满含笑意的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姜黎九却懂，她是在说：“姜姐姐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 果然，负责祭奠的长老大喊一声，“君家子嗣，一拜，常醒吾身！” “再拜，不愧吾心！” “三拜，礼成，功德无量！” 众人拜下，齐声道：“吾等自醒神静心，功德无量！” 姜黎九直起身，一排排身穿纱衣的仙侍整齐有序接过香，前去插至巨大的鎏金香炉中。 “请族谱。” 男子洪亮嗓音从上首响起。 她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两仪殿曾有一面之缘的君家之主，君子倾。 君衡听了他的话，眉头不由一皱，“族谱不可妄动，唯有诞生子嗣，满百日，才可请动族谱，家主这是何意？” “兄长接手第一仙宫掌门之位后，自请逐出家族，你为避嫌，我不能说什么。” 君子倾话锋一转，“可姜丫头已确认君家人，该正式入宗。” “你稳坐高位多年，从不徇私与偏颇，却也不知暗地里得罪多少人。” “等你飞升仙界，姜丫头也好有家族庇护，子倾修为浅薄，飞升之日尚早。” “身为家主也好，身为兄弟也罢，定全力以赴，为兄长护她平安。” 话落，他眼眶通红，躬身行礼。 偌大庙堂，族人上千，无人胆敢出声打破突如其来的沉寂。 姜黎九这样的修炼奇才，无论加入哪一家，皆轻而易举。 一方面家族获得天才子弟。 另一方面，她也能享受家族供给，和全方面保护，得以成长，算两全其美的共赢局面。 比如元家有剑尊元镇，这些年世家第二的位置无人能动，隐隐有要超越君家之意。 还有当今位列第二仙宫的重阳仙阁，当年也是横空出世一位剑尊玉长弦，尽管已身死多年，仍无人能撼动此仙门分毫。 这也是金萧死后，金家得寸进尺，想以嫡长子道侣身份迎娶姜黎九的原因。 或许，更有觊觎她手中神器轩辕剑的意图。 如果她能入君家。 那么，一切阴谋自然不攻而破！ 君衡眉头紧皱，半晌，轻叹一声，“子倾，你的心意，为兄都知晓。” “但，黎九并不需要进入君家族谱。” “与我认下阿锦时一般无二，她不需更改姓名，随她母姓，这样就很好。” “兄长！” 君子倾不赞同。 君衡抬手制止接下来的话。 他缓步上前，注视前方两个崭新牌位，语气莫名，“为兄知晓你这些年很自责。” “可事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怪你，自逐家族时，我说过，断名不断恩，你依旧是我嫡亲的兄弟。” “父母已逝，莫再放于心上，你要时刻牢记，你是君家家主，要为全族上下做好打算。” 说着，他转身，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姜黎九身上，神色柔和几分，“黎九是个好孩子。” “别人都觉得她像元镇一样端方懂礼，孤冷自持。” “为兄却觉得，她和阿锦一样不能被束缚。” “她懂自己身上的责任，这样就够了，怎能用家族礼法这个牢笼，去囚本该飞上苍穹的鸾凤？” “兄长是打算……”君子倾顺他视线看向姜黎九。 忽闻君衡一字一句，坚定而自豪，“今夜子时，仙门大阵开启最高戒备，百家弟子齐出，去往各地送福，除祟，以庆新年。” “届时，我会使用至尊令在青云玉简公布，无极仙宫少掌门身份。” “这……” 众人听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无极仙宫少掌门，可是选黎九？”君子倾嘴上在问，心里已是肯定这个答案。 “是。” 君衡承认。 一时间，众人眸光纷纷扫向姜黎九，心思万千。 任姜黎九再是镇定，也被看得秀眉一蹙。 沈玉锦见状，默不作声往她身边靠了靠，不让别人紧盯他的小姑娘。 第269章 真情才能换真情 祭祀完毕，君家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尤其是宴席前，姜黎九刚被君颜拉到后院，便受一众少女不善目光注视。 “这就是姜黎九，百年前剑仙苏羽灵转世？” “没错，就是她，曾以为元镇念旧，寻了个容貌相似的姑娘收做弟子，想不到却是本尊。” “听说元镇昨日至现在，仍旧昏迷不醒，大过年的，还派人前去请药尊，这位姜姑娘不去看看昔日师尊不说，还跑来君家认祖归宗，难免太过无情。” “嘘，小声点，你敢说她，不要命了？” 她们故意压低声音，却一字不落进入姜黎九耳中。 “姜姐姐别生气，让我去教训她们！”君颜刚想上前，忽被一只纤白的手按住。 姜黎九声音淡淡，不疾不徐，“我们修仙之人，心思澄明，倘若与一群长舌妇计较，乱了心境，得不偿失。” “姜姐姐说的对。” 君颜扬了扬下巴，一脸傲娇说道：“不像有些人啊！自己恬不知耻凑上前，人家元镇仙尊看也不会看上一眼。” “不仅如此，还要害整个家族跟着一起丢人。” “嘴上担心人家，那就再求族叔拉下脸去下拜帖，关我姜姐姐何事？” “为什么叫曾经师尊？！” “还不是他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苏落落，导致师徒断绝关系？” “莫说姜姐姐，就是我，一旦被这样对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冷哼一声，“姜姐姐，我们走，不要理会一群满脑子男欢女爱的家伙！” 两人一唱一和，把为首的少女气得脸色发青。 刚想发火，周围人连忙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把人得罪狠。 姜黎九不冷不热扫她们一眼，被君颜一把拉走。 “姜姐姐别生气，就那个穿得花枝招展像孔雀开屏的，仗自己是族叔的老来女，平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前些年见过元镇一次，哭着闹着要嫁去元家，不答应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还是我爹亲自出面去元家说这事，元家觉得门当户对，答应了。” “你猜怎么着？” 少女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眸底幸灾乐祸溢满而出。 姜黎九顿足，笃定道：“我猜，元镇不会同意，甚至不会前去见上一面。” 君颜诧异，“这都能猜到！”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精美雅致的殿宇中，火光透过琉璃灯洒落地面。 即便夜深，依旧灯火通明犹如白日。 夕雾花丛中。 君颜坐在石桌边倒一盏茶递上，感叹一句，“这短短半年发生太多事，我没想到一直想打败的人，竟有一日，成为我嫡亲的姐姐。” “失望？” 姜黎九虚扶衣摆端坐，执起茶杯浅啄。 就见小姑娘摇了摇头，“不是，别看我们君家族人以千计算，我从小到大还是习惯一人，不喜欢那些刻意讨好和阿谀奉承。” “我哥整日看似吊儿郎当，其实天天被我爹抓去处理家事。” “至于我，估计就等哪天，找个世家公子相看，缔结两姓之好，给家族联姻。”说到这，她重重叹气。 姜黎九正要说什么，便有一道道脚步声愈来愈近。 蓦然回首，入眼是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被众仙侍簇拥走来。 此人正是君家主母，排行第六世家，兰家嫡长女兰婉秀。 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微微蹙眉，“阿颜，为何要与明珠争吵？你明知她……” “娘！” 君颜制止她接下来的话，“她又跑去找族叔哭了？！” “分明是她恶人先告状，我没有错。” “姜姐姐第一次回家，凭什么听她阴阳怪气？她先天缺失，身体不好，关别人什么事？” “身为君家嫡长女，我都让她多少年了？” “没记错的话，她比我还大十几岁吧！” “啪！” 清脆巴掌声响起。 兰婉秀身形顿时一僵，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君颜也是不可思议，“娘，为一个外人，大过年的，你打我？” 她眼眶通红，转身跑回殿中，“砰”地关起房门。 姜黎九皱眉，收回视线，“按辈分，我该叫您一声婶子。” “此举，是打我脸也好，为那个叫明珠的姑娘也罢，皆是不该。” “君颜看似天真烂漫，内心却没有安全感。” “你可知她怕黑，可知年幼时一个人住在空旷旷的殿宇中，有多无助？” “我想你们都知道，却认为这是对她的历练。” “身为君家嫡长，她从未仗身世欺压他人，反观其他族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已经很好。” “她是您的女儿，不是工具，若可以，我希望您能好好听听她的心里话。” “我……” 兰婉秀长睫垂落，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却听姜黎九轻叹，“婶婶，你也不想有朝一日，您的女儿要像您一样被禁锢在家族礼法之中，得不到半分真心吧？” “联姻终是利益交换，可道侣不止如此。” “这世间，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先付出什么，真情才能换真情，心里怎么想，别人怎会感觉不到，看不出来？” 是啊！ 这么多年，她一直兢兢业业为君家操持，总是督促家主这不该，那不该。 严待家中每一个人。 可日子却越来越冷清，连凡间穷苦人家的欢快都未曾尝试过。 难不成，真的是她错了？ 兰婉秀想到这，抬起头时，姜黎九已与她擦肩而过，朝君颜所住殿宇走去。 “黎……黎九。” 她踟蹰不前，柔声道：“帮婶子叫她出来，晚宴已准备好，一家人该团团圆圆才是。” “好，我尽力劝她。” “麻烦你了。” 见兰婉秀带仙侍消失无踪，姜黎九刚要抬手敲门，就被君颜一把拉进房中。 对上小姑娘泪眼含笑的眸子，姜黎九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被打傻了？” “噗呲……” 君颜笑，“没有，姜姐姐不知道，长这么大，我这是第一次挨打。” “以前我娘从来不发脾气，脸上表情就好像庙里神像，万年不变，没想到今天竟被我气得发火。” “看来真的被打傻了。” 姜黎九拭去她眼角湿意，声音轻缓几分，“晚宴已备好，我们一起去。” “嗯。” 两人离开内院，来到正堂。 原本七嘴八舌低声讨论的场面倏地一静，鸦雀无声。 君衡声音低沉，好似强压怒火，却在看见面目清冷的少女时，眸色瞬间柔和，“黎九，来为父这边坐。” 第270章 世家大族 偌大殿宇人满为患。 君衡与家主及夫人同坐上首。 兰婉秀身侧，是君家嫡长子君生羽，正一脸笑意给身旁的沈玉锦殷勤夹菜。 姜黎九挑眉，没想到这个曾找自家师尊麻烦的少年人，如今竟态度大变。 她拉着君颜，端坐在君衡身侧，“让父亲久等了。” “没等多久。” 君衡下意识安抚她，静默片刻，才反应过来，“黎九，你叫为父什么？” 姜黎九抿唇不语。 君颜忽笑，“大伯是不是乐傻了？姜姐姐当然是叫父亲。” “没大没小。”君子倾无奈呵斥。 君衡却不在意，“小女儿家，活泼跳脱点没关系。” “恭喜大伯，今年不光认回亲生女儿，顺带多出一个上门女婿，二十多年，不算白养。”君生羽嘴欠插了一句。 沈玉锦轻笑，转眸看他，“所以，你大献殷勤是……” “君家规矩，对嫁进来的人要有礼节，不能欺负！” 姜黎九大概明白，君颜这位兄长的性子，看起来恣意不羁，其实和那小丫头一样别扭。 大家哈哈一笑，没计较他的话。 “好了，人已到齐。” 君子倾起身，执酒杯看向下首，“家宴而已，大家莫拘束。” “时候不早，宴席过后，诸位还要回归各自仙门除祟，本家主先敬一杯，祝一年一度的洗岁榜上功德圆满。” “谢家主。” 众人起身，共饮此酒。 酒水醇厚浓香，入口甘甜微辣，一杯吞下，姜黎九忽感头有点晕。 前世她身在仙门从未饮酒。 而重生归来，一次是在乌灵国皇城，一次是在无尽海岛屿之上，皆人事不醒。 “家主，君掌门，我来带小女道歉，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不要见怪。” 一道低哑厚重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黎九抬头，就见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眼眶通红的少女。 她呆呆想了一会，认出这是因元镇，故意挤兑自己，那个叫明珠的姑娘。 君明珠眉眼低垂，掩饰眸中不甘，不情不愿道：“是我听说元镇仙尊病倒，心里焦急，不慎得罪姜小姐，特来赔礼。” “少装模作样，哼！”君颜偏过头，不看她。 姜黎九头愈来愈晕。 于是微微皱眉，不想理这等无聊之事。 她放下茶盏，淡漠道：“因为你无理取闹，君颜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你与她道歉就好。” “至于我，身为客人，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你……” 君明珠被噎住，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好，我给她道歉就是。” “君颜，是我错了。” 说完，她身形一转，抹着眼泪就跑，饭都不吃，仿佛受了莫大委屈。 姜黎九秀眉一拧，想不明白自己哪说重了。 对面君生羽见状，以为她不高兴，连忙起身给她夹菜，“别理她，那丫头被惯坏了，就这样。” “君颜好几次被欺负，要不是我经常护着，能被她一个庶出爬到头上去。” “有些人，就喜欢倚老卖老，小的有样学样，以弱卖惨，可怜我们这些正常人有苦难言，生怕被人指责，欺负人。”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让立在不远处的族叔下不来台。 偏偏向来好说话的家主面色沉沉，一言不发，似乎在纵容孩子，实际却是敲打。 以往发生这样的事，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想到，得罪这位姜姑娘一次，家主连族老的面子也不看！ 念此，众人呼吸一滞。 连带看姜黎九的眼神都变得满是忌惮。 身为君衡独女，今夜一过，又会成为无极仙宫少掌门，可以说风头无二。 完全能与元家身为剑尊的元镇一较高下！ 君子倾不管他们怎么想，直接晾着下方之人，施施然给君衡斟酒，“兄长难得回来一趟，见笑了。” “没事。” 君衡淡淡扫过周围族人，心知这位弟弟是借他来压一压某些人日渐高涨的气焰。 他又如何不知，离开君家之后，族中人总用自己来打压君子倾，导致许多人装腔作势，明一套，暗一套。 “这些年父母相继离世，你一人打理这么大的家族，定是十分辛苦。” “若有何事，只要不犯修真界规矩，尽管来无极仙宫寻我。” “哪怕等我飞升上界，黎九登上掌门之位，亦不会忘记你这位嫡亲叔叔。” 这话与其说，是叮嘱君子倾，还不如说是警告一众族人。 意思就是，我们两兄弟闹得再不愉快，亦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欺负的。 姜黎九头脑昏沉。 但，以她前世在魔界那么多年的阅历，依旧看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直叹，世家大族，一言一行皆不简单。 “父亲，我先失陪。” 姜黎九得到君衡首肯，起身走出殿外，寻个安静角落吹风醒酒。 清风徐徐，月色皎皎。 忽闻一股天生媚骨之香弥漫开来。 下一秒，她被人蒙住眼睛。 男子低笑，“小九儿猜猜，我是谁？” “猜对有奖励吗？” 姜黎九唇角弯起一道愉悦弧度。 来君家的那种陌生，及不适感，因沈玉锦这番玩闹举动，霎时消散。 “有。”沈玉锦清润低哑的声音附耳轻喃。 “哦，徒儿猜，是君颜。” “小九儿不乖。” 他松开手，把人揽进怀里，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是谁教会你戏弄人了？” “和师尊学的。” “为师……” “君明珠跑来告状，师尊动用了织梦术对付她，对吧？”姜黎九语气平缓。 沈玉锦怔了怔，十分霸道，抱紧她，“她敢告小九儿的状，别人不管，为师绝不会放过她。” “自以为打压了你，她就能被元镇看上，简直可笑。” “不过是一个被惯坏的人，不谈也罢。”姜黎九伸出一双藕臂环住男子劲瘦腰身，脑袋靠在他笔直的肩上。 “师尊，徒儿头晕。” “以后为师不在，你不可以饮酒，听见没？”沈玉锦垂眸，目光落于少女微红的俏脸，轻叹一声。 转而拿出一颗醒酒丹送入她口中，看她吞下。 他修长如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腹好似还残留柔软唇瓣的温热触感。 正在这时，一圈圈灵芒顷刻间扩散，八卦护心镜不停闪烁。 君衡声音随之响起，“过来传送阵，回仙门准备青云榜，年猎。” 第271章 无极仙宫少掌门 年猎，又称洗岁榜。 属于八大仙门联手管辖的青云殿，每年在除夕之夜发布的任务。 不管是仙门之人还是散修，皆可参与。 只不过，仙门有人带队，分布各地斩妖除魔，或为村民祈福，驱邪。 散修需提前去青云殿领取令牌，杀作乱妖魔，便能收获相应灵石奖励。 无极仙宫大门之外，众弟子神采奕奕，整装待发。 “听说最近邪祟频繁作乱，已被剿灭许多，依旧如雨后春笋，杀一批又来一批，我们所去之地，大概会是最危险的几处。” “身为八大仙门弟子，理应如此。” “每年都有峰主带队，沈公子以往从不参与，今年应该轮到元镇仙尊，听说他在两仪殿晕倒，不知带我们去年猎的会是谁？” 一群金丹期小弟子们议论纷纷，忽有人提醒，“掌门来了！” 场面突然安静。 众人抬首，只见自家掌门修长身影映入眼帘，身后跟有二人，分别是他们大师姐，和最近八卦最多的沈公子。 君衡负手而立，一一扫过下方众弟子的脸。 “由于凌云峰主发生意外，此时尚在休养，我宣布，这一次年猎，便让我们无极仙宫少掌门来带领你们去往乌灵国小灵山附近。” 小灵山在百年前被封印开始，其内阴气浓郁，灵气极少。 导致外界经常闹诡异事件，现如今越发严重，所以被分到这样的地方，并不奇怪。 只是…… 少掌门是谁？ 众弟子目光灼灼看向君衡身后。 不出意外的话，副掌门理应在这二人当中。 毕竟一个被当亲子养了二十几年，另一个，已确定是亲生女儿，且还是天资卓越的剑仙转世。 果然，就见君衡偏过头，示意姜黎九上前。 他招出至尊令，声音严肃，一字一顿道：“本尊者身为无极仙宫掌门，现昭告天下。” “我宗少掌门之位从今日起，由无忧峰姜黎九担任，同时卸去昆仑派副掌门身份。” 此令一出，众弟子无论心里作何感想，皆齐声喊道：“弟子拜见少掌门！” 远在天罡峰的祁苍正得到消息，一气之下拍飞面前几案，吓得门外仙侍一个激灵。 自他外甥金萧死后，他越发是看不惯姜黎九。 尤其得知，杀金萧的人是沈玉锦后，即便有正当理由，他也不服！ 更恨君衡不讲情面，为一个魔头，当众打金家脸面，甚至连他这个峰主也没放在眼里。 而元家这边，为元镇忙得焦头烂额，听了一耳，懒得再问。 修真界这一消息从归元大陆各方青云殿被放出，瞬间以野火燎原之势传遍五湖四海，成为人人争相讨论的话题。 此事刚传到玉长弦这边，江卿就开始唉声叹气。 “君掌门不地道，就算让姜姑娘当无极仙宫少掌门，也没必要非得卸了我昆仑派的副掌门啊！” “就不能让我安静过个年吗？” “马上要去年猎了，我上哪找个副掌门去？” “你啊！” 玉长弦无奈摇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小黎九认回父亲，又成为第一仙宫少掌门，终于苦尽甘来，要为她高兴才是。” “百年来，步步劫难，她当真吃下不少苦。” “至于副掌门之位空悬，我们在一众散修中，寻个人品端正，资质佳的人也就罢了。” “我当然为她高兴。”江卿打断他。 又自言自语补充一句，“失去那么好一个副掌门，我是在为我自己难过而已。” 正在这时，护山大阵闪烁一道白光。 “请问江掌门可在，我是无极仙宫弟子吴明，有事禀告。” 一道清澈声线传来。 两人相视一眼，御剑飞到昆仑派宫门处，入眼是一个为首的少年率领众弟子立在阵法外。 江卿上前，“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回江掌门，我受少掌门之命，特来送些贵重之物。”说着，吴明递上一个储物袋。 “灵石玉牌？”江卿打开一看，顿时怔愣。 这块玉牌色泽为红，鎏金纹，进入修真界后，以他恶补的知识来说，拥有此令者，身家上千亿灵石。 吴明也是一惊，听自家大师姐说是贵重之物，没想到这么贵。 幸好他听劝，带二十几人同来，否则，一旦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他额头冒起一层冷汗。 “弟子要赶去年猎，先行告退。”他咽了咽口水，带众弟子转身，御剑就跑。 “哎~” 江卿唤一声，他们跑的更快了。 几乎眨眼间，隐没在茫茫星河之中，仿佛视他为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收着吧。” 玉长弦拍了拍他的肩，“这笔灵石，沈玉锦那没用上，小黎九给你，估计也是知道你要招揽人才，花费不小。” “现下整个修真界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想帮她，就让自己快些成长起来。” “至少不能成为她的弱点，江卿，自从神墓之行，很多人都知晓你与她关系不错。” “就算众修士不敢光明正大出手，暗中作乱的鬼族，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能保护你们一时，却无法护你们一世。” 他轻叹，“可懂？” 这话说得江卿心里“咯噔”一跳，“你不是我的剑灵吗？” “我没有让你保护一辈子的意思，我也会努力修炼，将昆仑派发扬光大，届时，你只管练剑饮茶，赏赏风月就好。” “天大地大，孤身一人，离开我，你还能去哪？” 玉长弦听了他的话，一时间，竟也想不明白，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江卿隐下眸中不舍，拉着他往山下走，“我不管，你去哪，我就去哪，都成一柄剑了，还不安分守己，到处乱飞。” “快点，今夜要多杀些邪祟，登上青云榜前十。” “我要让天下修士都看见我昆仑派的名字，到时候何愁没有修为高的修士加入？” “行不行，是不是男人？胡思乱想什么，慢吞吞的，像话吗？” “邪祟都要被人杀光了知不知道？” 他喋喋不休半晌，忽闻一声低笑，下一秒，后衣领倏地一紧，被人一把拉上半空。 冷冷冬风吹得他话戛然而止，半个字也说不出。 却听玉长弦问：“还啰嗦吗？” 江卿猛地摇头。 见他如此，玉长弦才把人拉上飞剑，往凡间小灵山飞去。 第272章 飞天宫 黑压压的云层飘来，渐渐隐去孤月。 “咯吱~”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姜黎九往后退开一步，低首看去，只见森白手骨伸出枯叶，断成两截。 周围一丝风声也无。 唯有辨不出方向的夜鸮婉转悲鸣回响。 她转身，众弟子齐刷刷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等待自家大师姐接下来的安排。 “分成五个大队，东南西北以及此地方圆三十里内，皆要仔细查探。” “最近鬼族动作频频，路上若遇见凡间村落，可赠辟邪符以保平安。” “此符无须收银钱，任何人不得借机敛财。” “违者，受刑罚堂审判，罪大恶极之人，废除修为，逐出无极仙宫！” 少女一字一顿，声音冷若冰霜，不带半点情绪起伏。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躬身一礼，“我等谨记，还请大师姐放心！” “抵达目的地，五人分成一小队，莫走散，注意安全，破晓前在此相聚，若遇危险，放仙门召唤符。” “是！” 小弟子们声震云霄。 很快分好各自队伍，向四面八方闪身离去。 “哗啦啦……” 沈玉锦扯了扯禁锢手腕上的淡金色锁链。 另一头。 正系在姜黎九纤细皓腕上。 他戏谑道：“到底是比不得从前。” “无忧峰二十多年来，君衡从未这般对过为师。” “小九儿一回来，他就翻脸不认人，狠心把为师用禁魔锁给绑了。” “一点境界用不出来，岂不给小九儿拖后腿？” 这话说得委委屈屈，颇有告状意味。 姜黎微微侧首，却见他一双含情目蕴藏浅笑，分明没有生气。 “师尊尚未服用涅盘丹，掌门说不让你跟来，你不肯听，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锁只有其主人能解，你不能动用魔灵，任何人也不能以此陷害，更不会被人置喙，他是为你好。” 说着，锁链忽紧，她向前踉跄两步，撞进男子坚硬的胸膛，被牢牢囚于臂弯。 “小九儿已会为某人开脱，为师要吃醋了。” 沈玉锦轻轻吻上她发顶，“在君家时，为师提过成亲之事，君衡答应，却偏要等正月十六，受刑后服用丹药再向外公布。” “九十九道先天紫雷鞭，很疼的。”姜黎九靠在他肩头，秀眉紧拧。 “师尊，你怕吗？” “不怕。” “境界跌落，有可能忘记很多事，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沈玉锦眸色微动，骨节修长的手指轻柔捏了捏少女温软的脸颊。 旋即棱唇微弯，“为师只怕君掌门说话不算数，到时候还有一堆考验，让为师娶不到你。” “不会的。” 姜黎九扣住他手，把人往小灵山上拉，“君掌门下死令，我们今年必须拿青云榜第一。” “否则，他要把徒儿关起来闭关，何时踏入化神再放出来。” “他一向说到做到，倘若今夜不努力，明日起，师尊会有好多年看不见徒儿了。” 沈玉锦听了她的话，顿时加快步伐，“那还等什么？别浪费时间，为师带你去斩妖除魔，这第一，谁也抢不走。” 说话间，两人穿透镇压阴气的大阵，身影转瞬消失。 随之而来的一群黑衣人眉头一皱，踌躇不前，“他们进小灵山了，这可怎么办？！” “里面阴气重，灵力恢复极慢不说，邪祟大多没有意识，见人就咬，以出窍中期修为，很难完成任务，暗中杀姜黎九和沈玉锦。” “不要以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飞天宫之人，一旦接下任务，便是至死方休！” 这人话落，其他人互看一眼，眸中神色变得坚定。 他们如何不知，不完成任务的话，等待的，会是比死更为可怕的惩罚。 “走——” 领头人一挥手，众黑衣人连忙跟上。 “飞天宫？”江卿从灌木丛钻出，想一会，恍悟道：“我想起来了！” “在神墓内，姜姑娘曾杀过一个胸前纹有黑龙的男子，正巧来自飞天宫。” “不过，这个邪教和姜姑娘有什么仇，为何总对她下手？” 半天没等到回话，他转头看向身后，正巧发现玉长弦拿出传声玉佩，很快，里面传来姜黎九清淡平缓的嗓音。 “师尊，有事？” “小黎九，出窍中期，九个，飞天宫余孽，已进小灵山，要杀你。” 就在玉长弦刚想问“要不要帮忙”时，就听见无数走尸嘶吼声，刀剑铮鸣声，尸体倒地声。 姜黎九语调镇定自若，“他们来了，徒儿自己可以处理，师尊继续年猎。” 灵芒断开，传音玉被收进纳戒。 她牵住沈玉锦的手，脚步一转，往鬼魅最多的北方快速飞奔。 紧追不放的黑衣人傻了眼。 “难道她已察觉我们踪迹？不然怎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不可能，我们隐身功法在修真界都算是名列前茅，我猜，估计她是想在青云榜上崭露头角。” “也有可能，她刚成为第一仙宫少掌门，这一次，不拿出点亮眼举动，怕是难以服众。” “管他呢？一个不能动用境界的魔尊，和一个出窍初期的小丫头，有什么好怕？” “也是，大家动作快些，雇主说了，今夜提头回去，赏金加十倍！” 想到这，黑衣人再次隐匿身形，小心翼翼绕过来来往往的走尸，朝北方追去。 结果越走越黑。 茫茫大雾遮天蔽日，两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 “哗啦……哗啦……” “正前方十米，两人，就是现在。” “铮！” 细微铁链声中裹挟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随后一声剑鸣犹如奔雷入耳。 “噗呲！” 锋利剑尖刺破皮肉，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好，是困阵！” 意识到这点，众人忙不迭合力破阵。 奈何鲜血气息引来不计其数的走尸，而阵法许进不许出，顷刻间将黑衣人淹没。 “砰砰砰……” 几道自爆声入耳。 姜黎九周身灵力一震，冰蓝色光幕化成护盾。 她伸手环上沈玉锦腰际，脚尖轻盈点地，纵身飞离，险险避开自毁余威，以及前赴后继砸来的巨石。 “小九儿聪明，竟利用阵法和飞天宫的人自爆，来帮你除去邪祟，想来此刻，你已高挂青云榜首位。”沈玉锦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第273章 天煞铸身 不出所料，姜黎九确实高挂青云殿光幕首位。 榜单共有两处，一个是以仙门为团体的榜单，另一个，是修士榜。 无极仙宫首当其冲位列第一，而单人榜，姜黎九竟以一己之力碾压众人，遥遥领先。 一时间，就连从末尾直冲而上的江卿，都被众人忽略。 仙门百家留守宫门，正观看比试的众修士彻底惊呆，交头接耳争议不断。 “听说魔尊沈玉锦跟在年猎队伍中，君掌门不会是想让他帮忙除祟，好让姜姑娘拿到青云榜第一，彰显少掌门身份吧？” “虽有神器在手，但此次行动皆是各方峰主仙君，姜黎九身为离窍初期，不该有如此成绩。” “那有什么？别忘了，她乃剑仙转世，百年前已名震天下，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元镇仙尊，年少时，还不是为她风姿倾倒？” “说的也是，否则，鬼主怎会对她命格垂涎三尺？” 所有人皆对姜黎九或质疑，或嫉妒，或崇拜时，无极仙宫两仪殿内，紧盯玉简消息的君衡眉头越皱越深。 “是谁胆大包天，敢让君掌门愁眉苦脸？” 人未见，清越笑声已入耳，不出片刻，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近。 他抬首，见是给元镇诊完脉的白冥无渡闪身而至，扶着衣袂端坐一旁，玩味道。 “让本尊猜猜，定是其他仙君手下不留情，压了姜少掌门风头？” “我说他们也是，以往谁家有个喜事，各方会自觉收敛，怎么如今，都开始争强好胜了？” “别担心，本尊这就挨个传音，谁不给面子，小心下次求到我这，给他们下毒。” “并非如此。” 君衡忙按住他正要给传音玉注入灵力的手，无奈道：“你先看下榜单。” 听了他的话，白冥无渡垂眸看去，忽地笑了，“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你不会是把阿锦那家伙放出去了吧？” “他非要去，被我用禁魔锁给绑在黎九手上，动不了境界。” “那是怎么回事？”白冥无渡若有所思，“小灵山附近最为混乱，无极仙宫弟子是不是被分到那去了？” “是。” 得到答案，他想了想，“本尊没猜错的话，你肯定给姜丫头下死令，要拿第一。” “嗯。” 君衡颔首。 “噗嗤……” “无渡笑什么？” “笑君掌门多此一举，姜丫头比阿锦靠谱，你这一说，她定会拼命做到。”白冥无渡轻咳。 “小灵山外的邪祟，金丹期小弟子都能完成。” “姜姑娘此刻，怕是艺高人胆大，早已深入山中。” 他说着，就看见另一个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榜单。 “这位昆仑派江卿有几分本事，仙门排位第九，个人正却在姜少掌门身后，既有能力，又有脑子。” “他背后，是玉长弦。”君衡提醒。 正在这时，所有外出任务之人狩猎数目疯涨，妖邪之多，明显不对劲。 他眉峰一拧，“出事了。” “可是鬼族趁机作乱？” 白冥无渡话音刚落，天地之间骤然一震。 两人飞出殿外，只见无数光芒冲天而起，于苍穹炸开，正是八大仙门召唤符。 说明有人攻打修真界。 念此，君衡袍袖一挥，来到无极仙宫大门。 外面空无一人，仅有几个守门弟子四处张望，于是沉声问道：“发生何事？” 小弟子们身形一僵，连忙回头行礼，“启禀掌门，方才有人佯装攻打护山大阵，放出仙门召唤符后，那人立即撤走，不知是何意图。” 与此同时，君衡传音玉不停闪烁，跟其他掌门交流片刻，竟发现情况一致。 不知想起什么，他赶忙拿出八卦护心镜，联系远在千里之外的沈玉锦。 光幕从镜中扩散，许久无人回应。 又等半晌，忽见一个面目狰狞的走尸迎面撞来，然后被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砍掉头颅，血光飞溅。 沈玉锦低笑声响起，“父亲寻我何事？” 这一句“父亲”叫的君衡咬牙切齿，“我看你们所在不是小灵山，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邪祟？” “看见外面有人放仙门召唤符，我们立刻赶来，至于这些丑东西，不过是为给某些人开路，它们想抓走之人，乃是天煞命格。” “什么？” “可还记得被元镇重伤的鬼主苏落落？” 闻言，君衡眸色一寒，“难不成，最近各处丢失的凡人，都是此命？” “不是最近。” 姜黎九击飞一只绿僵，缓缓转过身来。 “半月前，我在东华城中遇见过一次，本以为是鬼魅心怀怨恨，出手伤同命格之人。” “加上今夜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厉鬼梅娘死于十几年前，当时苏落落并未出现世人眼中，我听说过一种邪术，叫天煞铸身。” “收集九百九十九位心怀怨恨，且天煞命格的未婚少女惨死之气，可令神魂重新生出新的身体，只要再夺……” 说到这，她声音戛然而止，似有所悟。 沈玉锦狭长双目微眯，接她话茬继续往下讲。 “再夺他人命格灵根，使原主对世间无所留恋，就能拥有其命格。” “此法成功，渡劫之日，她会变成与命格主人一模一样的容貌，彻底改写命运。” 这一刻，终于想明白，百年前发生的一切。 苏家与苏落落联手，他的小姑娘被强行带走，生活在冰冷黑暗的世家深院，屡屡受人欺辱，让她身心俱痛。 与元镇结亲，怕是苏家为与元家结盟导致。 以苏落落对元镇偏执的占有欲来说，定会在婚前动手，如苏家主所料，即便以为苏羽灵身死，元家依旧对他颇为照顾。 而修为全无的小姑娘被苏落落交给夜无心，既换取宝物，更是折辱。 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没能及时赶到，此时，这世间怕是真的再也没有姜黎九这个人了！ 如果没有她…… 想到这里，心脏传来一抹剧烈的疼。 含情目中，隐隐泛红。 姜黎九见状，忙握住他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师尊怎么了？” “没事。” 沈玉锦强行压制灵台里蠢蠢欲动的邪神魂识，下意识紧紧扣住少女温软纤细的手指。 他语气虔诚而郑重，“有为师在，没人会伤害到你。” 第274章 预知 天将破晓，黑暗更甚。 虽有不大不小的骚乱，各仙门年猎亦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姜黎九带领众弟子走在山林间，朝深处行进。 然而，她的手，被沈玉锦牢牢扣进掌心，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消失不见。 于是，转身安慰道：“师尊放心，苏落落想故技重施，徒儿定不会遂她意。” “更何况，今生已与百年前不同，徒儿有两个师尊护着，父亲和苏予白不同，想来她此时想动手也难。” “嗯，为师知晓。” 沈玉锦明白她说的有道理。 可曾失去爱人，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却不敢再尝试一回。 他缄默许久，才缓声道：“小九儿，受过先天紫雷，服用丹药后，着手准备婚事可好？” 男子声线低哑，裹挟溢满而出的情愫，听得姜黎九不由自主心头一软，“好。” “可是……” “嗯？” “师尊服用丹药后，忘了徒儿怎么办？” “你准备就是。” “要是师尊反悔的话，徒儿岂不是强人所难？” “没关系。” 沈玉锦唇角弯了弯，戏谑一句，“为师不怪你。” 话落，拉着她，继续往深山老林中走去。 一缕金辉撕裂云层，洒落两人脚下，露珠从草尖滚落，浸湿雪色长靴。 众弟子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家大师姐和沈公子十指相扣。 那样泰然自若，毫不避嫌的姿态，都在宣告，没有人能够拆散他们。 想到这里，皆是面面相觑。 前些天听人传言，元镇仙尊真情感动上苍，才让苏羽灵转世归来，再续前缘。 这一刻，这谣言，仿佛是天大的笑话！ 大师姐那样冷若冰霜的人，绝不可能任由别人靠近，能被她允许如此亲密。 只能说明，沈公子才是她的心上人。 …… 某深山腹地，天地无光。 四野，是不计其数面容惊恐或绝望的人形雕像，悲凉且瘆人。 “嗬嗬……” 一群魑魅魍魉和僵尸厉鬼趴伏在地，不停冲神台上黑袍男子叩首。 “神使饶命！” “饶命？” 男子冷笑一声，“一群死了多年的家伙，倒是惜命！” 说着，他袍袖狠狠甩出，数道黑雾死死缠上几人脖颈，只听“咔嚓”一声，或尸首分离，或魂飞魄散。 剩下众鬼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两个月，九百九十九个天煞女子，你们才给我找回一半，简直废物！” 灵虚子，也就是姬夜凉声音冷冽，不带半点感情，“再给你们一个月，去往人间各处，天煞之命的女子，不计年岁，全部抓过来，换神主回归。” “是……” “马上滚。” “属下告退！” 话刚落，众鬼顷刻间化成青烟遁走。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踏着尸骨走向阵中棺椁，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悲色。 眼前女子安静躺在棺中，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显娇弱，不似平时那样，妖冶惑人，却也高不可攀。 “姐姐，上次能让你拥有归元大陆的肉身，这一次，我也能让你再次归来。” “元镇他敢伤你，我就让他用一辈子去忏悔。” 姬夜凉眸中布满狠戾，抚摸女子脸颊的手却极度轻柔，“姐姐，我听说一件好笑的事，姜黎九的师尊要弃魔入道。” “她如今可不得了，剑仙转世的身份。” “无极仙宫掌门之女。” “第一世家，君家亦承认她，可谓风头无二。” “没多久，就是正月十六。”他抓起女子柔软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转而从她袖中拿出一只碧绿色玉笛，于修长指尖饶有兴趣把玩。 又笑，“姐姐，我推算过了，元镇近期大难临头。” “沈玉锦，会死于问罪台！” “姜黎九的话，暂且为姐姐留她一命可好？” 没有人回他的话。 姬夜凉深深吸了一口气，坐靠棺沿，阖上双眼。 他仰着头，黑袍帽檐滑落，一头华发被阵阵冷风拂起，像极了冬日里飘飘洒洒的雪。 被他提及的姜黎九刚回到仙门，右眼皮猛地跳了跳。 那一刹那，似有一股寒凉刺骨的风顺脊背钻入皮肤，融于血液，直达心脏。 这种心慌…… 让她想起被带回苏家不久，刚刚挨打，被罚跪宗庙的漆黑夜晚。 恐惧不安，不知所措。 一直到她拜在玉长弦门下，数年后，才听说那天，小灵山地脉被毁，方圆数十里天塌地陷。 听到消息，她疯了般跑去寻玉长弦，却听他说：“小黎九，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如众人所言那样，梨花村的人，无人生还！ 而她心心念念的沈哥哥…… 再也回不来了！ 回忆过往，她一双凤眸水雾氤氲，越来越红。 “小九儿，醒醒。” 耳边突然传来男子清润如风的声音。 姜黎九心头一跳，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回到无忧峰。 “魂不守舍，小九儿在想什么事？”沈玉锦把她圈在怀里，低声轻笑，“让为师猜猜，该不会是后悔……应下婚事？” “徒儿没有。” “那是……” “师尊，徒儿有一事相求。” “说。” “从今天开始，徒儿要守在师尊身边。” 姜黎九这话说完，沈玉锦不禁诧异，恰巧迎上她眼中不容不应的执着。 他晃了晃手上禁魔锁，“哗啦啦”的啷当碎响入耳，“为师已被君衡扣在你手上，放话受刑前再解开。” “此锁离不得小九儿太远，还想怎样在身边？” “总不能……” 说到一半，忽被姜黎九勾住脖颈，堵住接下来的话。 沈玉锦微怔。 正想反客为主时，小姑娘附耳过来，嗓音有几分嘶哑，“我要和师尊一起住。” “君衡知道，估计会跑来打死为师。” “师尊何时如此胆小？” “激将法？” 他眉梢微扬，捕捉到少女眼底深处的狡黠，棱唇含笑。 “为师自然不会怕他，思羽殿中，随便住。” “不过，小九儿说实话，刚刚到底发生何事，我见你面色有异，气息混乱。” “要不是知晓回来，还以为你要原地走火入魔。” 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却不动声色将怀中人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 姜黎九神色恢复些许，抬手帮他整理衣襟，“师尊，徒儿预感，十六那日不会太顺利。” “别怕，不会有事。” 沈玉锦广袖轻抬，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她后脑，按于自己颈窝。 “小九儿要记住，为师绝不会丢下你一人，无论何时，只要你等，为师定会回来。”他一字一句，眸色幽暗。 忽感一阵灵力波动，八卦护心镜悬浮飞起，传来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阿锦，带黎九来两仪殿。” 第275章 恨你，为师不舍 姜黎九刚走进两仪殿，就察觉一道不可忽视的眸光注视自己。 顺势看去，蓦地对上元镇一双浅淡疏离又夹杂她看不懂悲痛情绪的眼眸。 那样的眼神，无论前世今生，都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就好像，自己是辜负了他的负心汉一般。 “诸位快看，我们修真界青云榜第一的天才弟子回来了。” 一道清越笑声打断她的思绪。 众人一听，纷纷起哄，“说得没错，今年诛杀邪祟数量，百年来，无人能及啊！” “君兄以往总为少掌门人选发愁，如今可安心交出，可喜可贺。” “来，我们敬君掌门还有剑仙转世的姜少掌门一杯，只愿我修真界正气浩然，吾道永垂不朽。” “……” 他们齐刷刷站起身，手执玉樽，一副给她庆祝的样子。 姜黎九坐在君衡左手几案边，眼前灵食散发出清浅香气，沈玉锦倒出两杯酒，递过来一盏。 旋即传音笑道：“这么多仙宫掌门和仙尊仙君给小九儿庆贺，万不能扫兴，倘若喝醉了，为师背你回去。” “哦。” “诸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无极仙宫少掌门喜宴，我君衡与黎九感激不尽，愿吾等道途无阻，共饮此酒。” 君衡话音一落，众修士仰首一饮而尽。 烈酒入口辛辣，姜黎九秀眉微蹙，一杯酒，已让她视线有些晃。 沈玉锦扶着她坐回席位，附耳轻笑，“酒量要多练练，否则以后登上第一仙宫掌门之位，应酬多不胜数。” “不如趁十六未到，为师尚有空闲，陪你多饮几杯？” 天生媚骨之香扑面，裹挟低醇磁性的嗓音仿佛在耳畔撩拨，划过一抹微痒。 姜黎九偏过头，正巧对上男子桃花眸中浅浅笑意，唇角微弯，道了一个，“好。” 她这一笑，长长睫毛轻盈如蝶翼，凤目含水般荡漾波光，又像夜空繁星，耀眼夺目。 沈玉锦心头微动，不动声色于桌案下扣紧温软纤细的柔荑。 大殿下方，目光一直落在这边的元镇见状，握住酒樽的手紧了又紧，薄唇抿起的弧度愈发冷冽。 姜黎九强打精神陪众人又饮几杯。 整个人全靠沈玉锦暗中搀扶才能继续稳坐，自然没及时发现元镇不对劲。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君衡提及苏家确有与苏落落来往，已被全部抓获。 但苏予白的道侣，和已死多年的婴儿嫡长子早就成为修为强大的僵尸，在混乱中逃离，不知去向。 还听说，为了阻止鬼族伤人，修真界仙门百家各自派出一半，去往凡间四处。 要尽快找到天煞命格的女子，保护其不受伤害。 后面的事，她两眼一黑，什么也听不见。 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道稚嫩软糯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唤她。 “娘亲……娘亲……” 茫茫白雾弥漫四野，遮掩一切。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不知多久，已身临繁复阵法之内。 黑与白，丝丝缕缕雾气缭绕，锁链啷当碎响。 就是看不见。 下意识焦急，呼唤她的声音亦变成婴儿啼哭，哭得她心疼得厉害，宛如刀割。 “小九儿，醒醒……” 沈玉锦声线隐约传入耳中。 姜黎九立即从梦中脱身，朦胧月光下，薄纱曼舞，她依稀分辨出，这里是思羽正殿，自家师尊内寝。 精雕细琢拔步床榻上，她几乎是被人牢牢扣在怀里，微凉指腹抚过她眼角一滴泪珠， 男子声音沉了沉，“为何哭了？” 微微抬眼，看见沈玉锦的瞬间，鸦羽般长睫轻颤。 她的手，从劲瘦腰身缓缓上移，隔着里衣覆盖坚硬胸膛，感受心脏传递来稳健律动，问：“师尊，这里面，是我们的孩子对吗？” 沈玉锦脊背一僵，半晌不言。 姜黎九将他拉近，身形一翻，居高临下紧盯男子刀刻般俊朗的脸。 “徒儿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在叫我娘亲。” “当年雪剑山上，徒儿身死，我们的孩子也……” 她声音哽咽，许久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尊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恨透了徒儿？” 话未问完，一滴温热眼泪砸在沈玉锦脸上，他的心，骤然一紧。 忙把人抱进怀里，轻抚她笔直的脊背，“都过去了。” “这一切不怪你，是为师没能将你保护好，也未及时发现异样。” “得知你有身孕那一刻，为师才知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心爱的人，和从不敢期盼的孩子，确实恨过你如此狠心。” 他手臂逐渐收拢，化成囚牢禁锢怀中少女。 姜黎九被他勒得有些疼，却只乖巧靠在他肩上，听他接着道：“小九儿，恨你，为师不舍。” 听闻此言，她眸光一震。 猛然抬头，猝不及防撞入男子深邃如渊，隐隐猩红的瞳子。 那其中，汹涌而出的悲恸令人心惊肉跳。 她俯首，吻上他嘴唇，“徒儿欠师尊的，定会一样不差还回来。” 话落，娇软触感顺脸颊滑向修长脖颈，最后落于精致平滑的锁骨。 不仅如此，沈玉锦还感受到某人小手，正不安分钻进里衣，在他身上到处惹火。 忽地被气笑。 旋即把犯上作乱的少女压在下方，咬了咬牙，“小九儿，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欺师！” “要是为师追究，明日一早，你就会被拉去问罪台上受罚，能不能活着下来全看命够不够硬，死在上面的逆徒可不少。” “师尊舍得吗？”姜黎九问。 沈玉锦望见小姑娘眼底一闪而逝的傲娇，忍不住咬上她小巧的耳尖，“吃定了为师心软？” “是。” “为师，当真不舍。” “徒儿听说过一种禁术，叫引魂，利用血亲气息孕养，能让身死的魂魄重新降临世间，把魂珠交给徒儿。” 姜黎九轻言细语，似哄，“我们一起换她回来好不好？” “原来你方才打的这个主意。”沈玉锦松手，拿过锦被把人卷起，往里推了推，丝毫不为美色所迷。 “禁术伤身，不可随意使用。”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严肃，“神墓秘境当中，已用过好几种，小九儿何时学会这么多禁术？” 自然是前世学的。 姜黎九闭上眼睛装睡，根本不打算告诉他。 忽被一双长臂钳住，男子低笑拂入耳蜗，“小九儿竟有为师也不知道的秘密，看来，并没有表面那么乖啊？！” 第276章 两百多年的老狐狸 “沈公子，掌门大人让弟子代为传话，问罪台已准备好，还请尽早前去。” “嗯，回去禀告一声，稍后就去。” “是，弟子告退！” 姜黎九刚清醒过来，入耳就是殿外传来两人故意压低的谈话声。 她转头，视线透过轻薄如雾的床帐，正巧看见推门走来的颀长身影。 男子一袭素白软绡长袍飘逸飞舞，翩跹而动。 那一头墨染长发未束，随意垂落，冷玉般的俊颜淡然自若，一派自在逍遥。 哪有半点要去受罚的模样？ “师尊，徒儿起晚了？” 姜黎九连忙掀开被子，脚还未落地，就被人一把抱住，放在刚搬进不久的紫檀木妆奁前。 沈玉锦拿起桃木梳，缓缓给她挽发，“时间尚早，等仙门百家来齐，怎么也要两个时辰。” “去这么早，为师岂不是站在问罪台，给那么多无聊之人观赏？” “那我们晚点去。” 姜黎九看向镜中，自己身后清隽绝尘的轮廓，又坚定补充一句，“君掌门若怪罪，徒儿一人承担。” “他才不舍得怪你，最多让人下手再重一点。” “那徒儿……帮师尊多扛几鞭就是。” “修真界可没这规矩。” 沈玉锦给她插上白玉莲花发簪，余光瞥见少女紧绷的唇角。 他棱唇噙笑，捏了捏她白皙娇嫩的脸蛋，戏谑道：“小九儿真心疼为师的话。” “不如说说，什么时候在为师眼皮子底下，学了这么多禁术？” “十几日，各种办法用尽，你也不肯开口说实话，实在令为师头疼的很。” 姜黎九起身，接过他递来的衣袍，转身跑进屏风后，“师尊说过，只要徒儿饮下十杯酒，还能站稳半个时辰，你就不问。” “昨夜徒儿都做到了，你可不能反悔。” 这些时日，两人好不容易安静窝在思羽殿中，她想取出沈玉锦放在心脏处的魂珠。 结果主动诱哄，趁醉作乱，撒娇卖萌，什么方法用遍，那人依旧坐怀不乱，六根清净得像个出了家的和尚。 甚至还能反过来，十分冷静逼她说出前世遭遇。 她不想说，怕他得知那些事会不管不顾，在如此关键时刻跑去杀了元镇。 现如今…… 很多事已发生改变。 自己离开元镇，没有继续在凌云峰。 苏落落也彻底暴露。 被她夺走的灵根被找回。 一切，不一样了。 绝不能冲动，留下把柄在别人手中。 思及此，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坚定，麻利将一身繁复衣裙穿好。 有屏风相隔，她未能发现，有一道乌沉沉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 却在她走出的瞬间，眸底阴郁霎时散去，含情目中只剩道不完的情意。 少女纤长身姿镀着淡淡银辉缓步走出，白底衣裙上勾勒复杂晦涩的紫色太极纹，彰显她无极仙宫少掌门身份。 整个人清冷如云间皎月，又似初雪沁凉。 几案边的沈玉锦眸中笑意更盛，起身把她拉进怀里，“小九儿穿上这身衣袍，显得尊贵无双。” “稍后受罚，公布婚事的话，怕是修真界众人都会觉得，为师攀上了高枝。” “届时，什么世家公子，修炼奇才都来挖为师墙角，可如何是好？” “师尊放心。” 姜黎九勾住男子修长如玉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唇瓣落下蜻蜓点水的浅啄，“谁欺负师尊，各种比试上，徒儿帮你打他得不敢见人。” “小九儿就只拿甜言蜜语欺骗为师。”沈玉锦挑眉，转而牵起她手，转身往外行去。 “徒儿没有。” “为师不信，除非你告诉我隐藏的秘密是什么。” “……” 话题又转回来了！ 姜黎九想到他一会儿要受先天紫雷之刑，看他这般失落，莫名于心不忍。 她招出轩辕剑，带人往刑罚堂方向飞去。 “只要师尊安全度过眼前这一关，养好伤势，徒儿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忽觉纤细腰身被人环住，微凉气息抵在耳畔，“好，有小九儿这番话，为师绝不会死在问罪台上。” 以沈玉锦魔踪中期境界，本就不会死，最多重伤，需要休养很久。 但！ 不知为何，却听得姜黎九的心，猛地跳了跳。 脚下剑堪堪悬停。 她犹豫道：“师尊，要不我们一起离开仙门，藏在深山或海中修炼，不要去问罪台了。” “就算做散仙也没关系，我们一样可以斩妖除魔，四处游历。” “傻瓜。” 沈玉锦听她这么担心自己，因昨夜用织梦术窥探她那悲惨的一生，而导致的戾气顿时消散些许。 修仙之人，各种奇遇虽十分罕见，亦非没有流传下来。 姜黎九的重生，或许是时间回溯，亦或是天道示警，不管是什么，皆让他心疼不已。 怪不得半年多前那一日，在两仪殿中，她执着又倔强的问他，“沈公子可愿收我为徒？” 他的小姑娘回到身边的喜悦完全不能抵去，对于元镇给她带来伤害的怒火。 “师尊？” 姜黎九微微侧目。 却见男子乌泱泱长睫垂落，让人看不清其中愈来愈浓的阴冷。 她问。 “师尊难道不愿跟徒儿四海为家？” “说你傻，还不信。” 沈玉锦抬起胳膊，带动手腕禁魔锁，晃起一阵“哗啦啦”的脆响。 “不会以为君掌门把为师锁在你手上，只是为了让为师不惹事生非吧？” “两百多年的老狐狸，三界忌惮的至尊，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古板又严肃。” “无忧峰那二十年，为师小心翼翼，连马脚都不敢露一点。” 他声音顿了顿，认命一般叹气，“遨游天下行不通，还是乖乖受罚，让他出灵石给为师寻天材地宝疗伤，更现实一些。” 姜黎九：“……” 此时此刻，她对自己这个不苟言笑，肃冷严谨的父亲，产生了新的看法。 其实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灭门。 比如苏家！ 心知这锁不只困住沈玉锦，也是防止她心软，做出临阵脱逃之举。 她抿唇，“看来要快些赶过去，别让他发现我们想逃跑。” “晚了。” 男子低沉稳重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姜黎九脊背一僵。 沈玉锦摇了摇头，满眼宠溺又无奈。 第277章 问罪台 无极仙宫，宾客如云。 仙门百家，世家无数，甚至散修，只要得到过消息，该来不该来的都已在此。 他们摩肩接踵，争相踮起脚尖，翘首以待。 “听说沈公子是魔踪中期境界，相当于修士分身期，如此算来，比剑尊元镇还高出半个大境界。” “可惜他入了魔，不然一代年轻俊才，怎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传言他可是万年难遇的混沌神体，就算无家世背景，也会有无数人愿意招揽。” 这话听得身边不少世家子弟眸色莫名，望向问罪台时，眼神都亮了几分。 有位世家家主回身对仆从吩咐道：“稍后罚完，记得挑几件疗伤的天材地宝送去无忧峰，我听说他至今未曾婚配，请他有空来府上小坐。” “就你家那点财力省省吧！”另一位家主冷笑。 “人家沈公子虽无家室，可弃魔入道上交的罚金足有六百亿灵石，你这样的家族，可以买三个！” 这人话落，周围一片哄笑。 “你懂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家小女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人美资质好。” 那家主不甘示弱，众人纷纷调侃，“能有多美？能否让人放弃天下诸多美人？” “道侣有一个就够，女人却可以有很多！” “是吗？” 一道淡漠无波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他一大跳。 男子刚转过身，蓦地撞入一双清冷无尘的丹凤眼。 其中神情看似平静，离窍期冰蓝色灵气却疯狂涌动，脚下生霜。 身在护山阵法之中，依旧冷风阵阵。 “想让你家女儿给本少掌门师尊做外室？”少女声音沁凉。 吓得他咽了咽口水，“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家小女乃嫡出，怎能给人做小？” “那你意思，你家女儿给我当师娘，让我做妾？”姜黎九这话出口，场面顿时安静。 随后反应过来，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不等他们猜测，她接着不疾不徐道：“我家师尊只能有我一个道侣。” “其他事或许可商量，此事绝不会退让分毫，至于谁想打他主意，也要问问本少掌门愿不愿意，不想死的尽管来试试！” “师徒相恋，乃违背修真界规，可是要受……” “关你何事？” 姜黎九难得当众怼人，以至于，让长身玉立在她身后的沈玉锦眉目含笑。 君衡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沉声提醒，“刑戒重地，任何人不得喧哗，违者，罚三年不得登无极仙宫大门。” “是！” 众人一礼，忙回各自队伍，闭口不言。 “哗啦~” 沈玉锦手腕上的禁魔锁消失。 “时辰已到，去吧。” 君衡说完，顺手按住想要跟着上问罪台的姜黎九。 “父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也要去。” 看见高高问罪台上，被锁链困在中间之人，姜黎九眼中闪过一抹心疼，“更何况，师徒相恋本是触犯界规，我愿陪他受三十一道先天雷罚。” 话刚落，一道清润低醇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君掌门，九十九道天雷再加三十一道，等惩戒完毕，切记你答应过，要将小九儿嫁与我，不得反悔。” 他语气漫不经心，好像一百多鞭打在身上不痛不痒。 那可是先天紫雷！ 是千百年未动用过的重刑了。 再加三十多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打得灰飞烟灭！ 一时间，众人不知是羡慕他能得第一仙门千金青睐…… 还是说他一句，“傻！” “师尊……” 姜黎九正要反对，就被定住身形。 君衡收回自己施出术法的手负于身后，“今日你能活着从问罪台上下来，本尊者便邀请天下修士来参加你的订婚宴。” “好。” 沈玉锦唇角噙笑。 姜黎九眸色微澜，高台上，男子一袭白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像飘逸的蝴蝶，又轻盈若雪。 墨染长发仿佛飞流而下的瀑布，遮挡眼中神情，唯有嘴角一抹浅笑，似在说：“没事，别担心。” 两人遥遥相望，脉脉含情。 这一幕，被不远处元镇看在眼中，青松纹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青筋爆鼓。 他却不知，人群边缘，正有一双阴翳的目光冷冷注视。 黑袍男子手里正把玩一只碧绿色玉笛，收回视线，冲身后人点头示意。 接收命令，众人立即散往四处。 只等沈玉锦重伤后从台上下来，神使大人笛声一响，他们立刻杀向身边每一个人，彻底引起混乱，拖时间。 好让元镇被控制，出手杀了这个逃出梨花村的男子。 只要能成，就再也不用到处去寻天煞命格的女子！ “咔嚓——” 一道惊天霹雳在苍穹炸开。 姜黎九循声抬眸，入眼是滚滚乌云霎时遮天蔽日。 她目光转移，朝台上看，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一步步走上问罪台之人，缓缓转头，看向她的眼神冰冷无温。 同时，灵台里传来祁苍正冷漠无情的话，“姜黎九，很喜欢你师尊是吗？” “一百三十鞭先天紫雷，本君定让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你欠萧儿的，我全部都要从他身上讨回来，这辈子你都别想和任何人结成道侣。” “哈，哈哈，哈哈哈……” 脑海之中回响起男子张扬放肆的笑。 姜黎九挣脱不了被君衡所下的定身术，话也不能说，急得凤眸泛红。 眼看祁苍正扬起手中长鞭，她连忙用魂契传音，“师尊，挣脱玄锁，小心祁峰主，快点跑，不要管我，日后徒儿定去寻你！” 沈玉锦身形一顿，墨玉色瞳子看来，蕴藏无法言喻的深情。 转而淡淡瞥向祁苍正，不屑道：“小九儿莫怕，他那点伎俩，为师还看不上。” “只要挨过此劫，为师就能光明正大迎娶小九儿，莫说一个无耻小人，就是九幽地府的冥主亲自接为师下地狱，为师也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话说得十分轻松，姜黎九见自己劝不动他，秀眉越发紧拧。 “轰轰轰！！！” 墨紫色惊雷虬曲如龙般注入祁苍正手中长鞭上，不断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 即便隔得远，天劫威压亦迫使众人踉跄一步。 姜黎九立在原地。 她的心，已被悬上半空。 她不敢想，失去沈玉锦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绝望渐渐爬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十位身穿青衣之人忽从众修士身后飞至，直奔问罪台。 为首者，竟是白冥无渡！ 第278章 问天玉如意现世 “请祁道友暂且住手！” 一道温润而泽的声音欲打断行刑。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群身穿青衣，头戴斗笠，脸被遮掩薄纱后之人凌空飞来，轻盈落下。 有人大惊，“这……难道药仙谷要出世了？” “药仙谷一族避世不出，哪怕生逢大乱，亦隐身埋名出山历练，为何这个时候出来？” “看样子，无渡仙尊请动仙谷，很有可能是想解救沈公子，他们之间难不成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一个个疑问在众人脑海中飞速闪过。 然而，听见白冥无渡声音那一刻，祁苍正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掠过阴冷。 “咔嚓——” 一道长鞭狠狠抽打在沈玉锦挺直的脊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殷红霎时在纤尘不染衣袍上逐渐扩散。 一滴。 又一滴。 姜黎九看着地上一摊血迹，瞳孔骤缩。 心，也跟着抽了抽。 沈玉锦唇角始终噙笑，好似这鞭子不是打在他身上。 “啪！” “噗呲~” 就在祁苍正的手高高扬起，再落之际，忽被一只药鼎重重砸在胸膛。 整个人倒飞而出，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打扰我无极仙宫惩处罪人，尊上何意？”他声音冰寒，咬牙切齿。 “当众打伤本仙君，莫非觉得你为药尊，修真界就能任由你胡作非为？” 听见这话，众人纷纷看向白冥无渡，等待他给出合理解释。 谁知，白冥无渡并不理他，挥手间，磅礴灵力“砰”一声砍断困住沈玉锦的锁链。 这一举动，震撼四野。 “修真界各峰主中，战斗力最弱的仙尊，就是这位吧？” “传言如此，可到底无人见过他出手，没想到化神期亦难以轻易斩断的玄雷锁，只被他一招去除，也太逆天了！” “我记得三十年前，有人指着无渡仙尊鼻子骂，只为与他交上一手，结果他直接无视，回到重阳仙阁就闭关不出了。” “可是……” 另一人弱弱插嘴，“那个骂无渡仙尊的愣头青，当夜就遭人打得鼻青脸肿，被扒得一丝不挂吊在其家门口。” 一经提醒，众修士才想起这事。 姜黎九见沈玉锦被救下，心头一松，她眉心闪现冰蓝色灵契光芒，利用神兽冰鸾的力量，强行破开筋脉禁锢。 “噗！” 一口血顺唇角溢出。 她顾不得擦拭干净，赶忙飞身上前，与白冥无渡一同扶住沈玉锦。 “师尊，疼不疼？” “放心，一点小伤，不疼。” 后者桃花眸漾起淡淡笑意，甚至还抽出被白冥无渡扶住的胳膊，用未染血的宽大袍袖，抹去少女唇边鲜红。 他眼底神色微暖，却语调忽冷，“小九儿，父亲不让你插手，乃是为你好，下次绝不可这般莽撞。” 说着，还拿出一颗疗伤丹药送入她口中。 白冥无渡嘴角微抽。 迈步前来的君衡亦是脚步顿停，看他一身是伤，还能顾及别人，满心复杂。 姜黎九对突如其来的训诫抿唇不语。 只觉丹药入口即化，温暖气流顺丹田游走全身，止住疼痛。 她紧紧扣住骨节匀长的手，从纳戒取出丹药，正要喂进沈玉锦嘴里，忽被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握住皓腕制止。 “先天紫雷导致的伤不能直接用丹药。”白冥无渡说完，在她手心放下一个玉盒。 又补充道：“更何况，稍后还需服用涅盘丹，两种药相克，于伤势不利，用这个药粉便可。” “多谢尊上。”姜黎九收起玉盒，双手持礼一拜。 这时，君衡走至三人面前，感受周遭注视过来的视线，他率先问道：“无渡，为何阻止今日问罪台施刑？” 多年相识，他自是相信白冥无渡不会乱来。 可不说清楚，到底于名声有碍，身为众仙门之首，他不能看一代药尊被人诋毁。 “君兄。” 白冥无渡作势一揖，“药仙谷白冥无渡，见过君掌门。” 此番介绍，令下方一片哗然。 这位尊上并非以修真界药尊名义前来，而是以隐世家族身份拜访。 看来…… 沈公子身世，并不简单！ 君衡淡淡扫过周围一圈，心中已有猜测。 于是，声音缓和，“无渡不必多礼。” “本尊者听说，白冥一族隐在深山万年之久，曾得一位飞升上界的前辈赠送玉如意，能免除族中一人所有罪责？” “正是如此。” 白冥无渡从袍袖中请出精雕细琢而成的鎏金白底玉如意，上面篆刻一人名讳。 他双手奉上，“我白冥一族数万年，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才有幸得此物，代表赦免族中一人往生所有罪过。” “沈玉锦乃我族中之人，我以家主身份上交此物，保其平安。” “亦遵守承诺，从此以后带族人出世，帮修真界共度难关，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君衡接过他手中如意，其上龙凤飞舞，写着“问天尊者留名，许白冥族一诺”。 修真界顶峰仙君仙尊，大多知晓此事，却以为是传言。 而他，是从师尊那才得知，世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白冥族没有被灭。 因此，白冥无渡刚踏入修真界，就已被他多加留意，基本八九不离十，猜出他，正是此族中人。 而他，也从未故意隐瞒。 “掌门，莫听他胡言乱语！”被打倒在地的祁苍正艰难爬起来大喊。 见无人理他，挥起一掌向沈玉锦猛然拍去。 “铮！” 轩辕剑鸣声犹如奔雷，毫不留情一剑砍断他袭来的右手！ 姜黎九身形一旋，又补上一脚将人踹下问罪台，冷冷道：“我师尊已免罪，岂容你这般放肆！” 原本想来看沈玉锦死在雷罚下的金家人满眼愤恨，奈何君衡在此，八大仙宫掌门亦在。 白冥无渡手中的玉如意，看众位掌门眼神，亦知，定为真品无疑。 现下，万般不甘，也只能吞进肚子里！ 想到这，唯有避开锋芒，扶着祁苍正，拾起断臂，快速离开人群。 却远远听见君衡沉稳浑厚的嗓音响彻云霄，“问天如意现世，免除白冥一族沈玉锦，共计一百三十鞭先天紫雷。” 君衡当众收回玉如意，对台下众修士拱手，“诸位千里迢迢来此，酒菜灵食早已备好，不如移步两仪殿？” “多谢君掌门。” 一场闹剧已了，引路长老带众人走远。 君衡回头，见沈玉锦一身血红，皱了皱眉，“回去包扎伤口，好好修养。” “不必休息。” 沈玉锦拒绝，“父亲答应过公布婚事，为何不说？” “你小子……” 君衡捏了捏眉心，强忍住没把人丢出去，“换一身衣袍，这副样子还想婚事，本尊者丢不起这人！” 第279章 缺道侣吗? “小九儿，你说为师怎么给君大掌门丢人了？” “师尊别多想。” 见沈玉锦回到思羽殿依旧吐槽君衡，姜黎九唇角轻勾，“徒儿觉得，他只是想你回来治伤。” 她一边小心翼翼给他擦拭背上血迹，一边哄，“这一次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师尊大人大量，莫要和他计较。” “说得也是。” 沈玉锦乖巧趴在锦被里。 挺拔脊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右肩斜入左腰，被冷白色肌肤衬托得分外狰狞。 可是…… 任姜黎九动作再轻，仍难免碰触。 他却从始至终，吭也没吭一声，甚至有心思想别的事。 “小九儿，你速度快些，我们要赶去两仪殿，万不能让君衡有反悔的机会。” “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一提及和你的婚事，他就一副恨不能吃人的样子。” “哪有？” 姜黎九给他包扎好伤口，下意识抬手摸向额头，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沈玉锦起身太快，伤口又裂开，渗出一点殷红。 “师尊！” “没事，拿套玄色衣袍就看不出来了。” “站住，不许乱动。” 闻言，正要去紫檀木柜寻衣袍的沈玉锦脚步一停。 刺眼光线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幔将他颀长身影映射得有些朦胧不清。 姜黎九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拉回，按在床沿坐好，忍不住出声训他一句，“伤成这样，还逞强。” 话落，男子抬首看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眸眨了眨，无辜又清澈。 她的气，刚上来，又立刻退去。 “师尊先在这等，徒儿去帮你找，不许胡闹。” “好。” 沈玉锦棱唇翘起。 就见小姑娘气鼓鼓的模样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抱一堆深色衣袍放在榻边，“师尊想穿哪件？徒儿为你更衣。” 姜黎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然自若，沈玉锦却一眼看穿她表面的平静。 少女俏脸紧绷，端着一副冷若冰霜，清冷疏离的样子。 奈何轻风拂过她鬓边一缕长长发丝，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粉嫩纤长的脖颈。 他眸色渐深，只觉背上火辣辣撕裂般的疼，顿时被治愈。 “随便选一件就好。” “哦。” 姜黎九点头。 当真在几套深色衣袍中仔细翻看，因而错过他眼底异样。 很快，她满意地拿起一件勾勒银丝云纹黑袍，“就这件，既不沉闷，也不显眼。” “那就这件。” 沈玉锦起身站好，任由姜黎九熟练地给他穿上衣袍。 不经意间，温软指尖轻轻划过腰腹，撩起的痒，仿佛万年蛊虫，顷刻间钻入骨髓。 那一刻，他竟不知，是背上的痛来得剧烈，还是她的碰触更让人煎熬。 姜黎九生怕自己用力会让他伤口崩裂，直到系好腰封，才松一口气。 忽觉纤细腰身被长臂一揽，霎时落进坚实怀抱。 随后，修长手指勾起她下巴，强势而炽热气息夹杂天生媚骨之香扑面而来。 微凉贴上唇瓣，温柔浅啄，又像诱敌深入。 “唔……” 少女轻声嘤咛。 却更让沈玉锦失去理智，当下化身为死死缠绕树的藤，极致索取诱人迷失的甘露。 想到他有伤在身，姜黎九不敢挣扎。 她即将失去意识，这一吻才彻底结束，耳畔传来男子低低笑声，“时辰不早，无法继续。” 姜黎九仰起脸，长长睫毛颤了颤，凤眸含雾，莫名多了几分惹人怜爱。 沈玉锦强行平复心跳。 他指腹轻抚少女愈发娇艳欲滴的唇瓣，声音沙哑，“为师要去找君掌门提婚事。” “徒儿知晓。” “你……” “徒儿愿意。” 这句话坚定不移，让他莫名提起的心，轻易平静下来。 姜黎九牵住他手，来到院落中，一同御剑飞行，往碧霞峰方向离去。 脚下梨花若雪，风一吹，又如雨，纷纷扬扬飘落。 仿佛一刹那，她已回到重生那日，亦是路过山脚，无比想不顾一切，去山上看他。 还好她等到了！ 念此，她手指法诀一变，压在树尖飞过，顺手折下一株梨花。 轩辕剑感受主人心意，“嗡”地停在半空。 姜黎九转身，“师尊可还记得去往乌灵国皇城，路上徒儿说过的话？” “什么？” 沈玉锦挑眉，“小九儿说得太多，为师不知是哪句。” “结灵魂契约那句。” 闻言，他微怔，忽地想起那日，小姑娘异常执拗，“徒儿想与师尊结魂契。” “想着结了魂契，以后再也不会弄丢师尊。” 时隔半载…… 那字字句句，仍清晰记在心头。 他低首轻笑，“小九儿所言，为师不敢忘半句。” 姜黎九唇角微扬。 旋即拿出沈玉锦之前交到她手上的灵石玉牌，另外又多出一张，是她积攒下的一亿多灵石。 加上梨花，一股脑塞进他掌心，“徒儿说过，会努力赚钱养师尊，说到做到。” 她抬眸，望入男子妖冶靡丽的含情眼，一字一顿，“其实那天驿站中，徒儿不敢说，是怕吓到师尊。” “什么事？” 沈玉锦把她圈在怀里，美玉精心雕琢的下颚抵在少女头顶。 他轻叹，“别怕，为师自认还没那么胆小。” 就听姜黎九清淡嗓音闷闷响起，“徒儿想问师尊，缺道侣吗？” “不敢问，所以骗为师与你结魂契？” “是。” “傻瓜。” “徒儿才不傻。” 她不甘示弱反驳一声。 “嗯，不傻。” 沈玉锦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发顶，接着回答道：“为师不缺道侣，为师只缺小九儿。” “师尊应下徒儿，那我们快些去寻掌门。” 听他说完，姜黎九当即扒开他手，心念一动，轩辕剑“铮”一声，载两人飞走。 而此刻，两仪殿外依次铺满桌案，身穿轻纱的仙侍轻盈穿梭席间，给众修士上灵食。 忽有一道破空声传入众人耳中。 下一秒。 映入眼帘的是至尊神器之主姜黎九，以及今天受人议论最多的沈玉锦。 两人衣袂飘飞，从天而降，朝最上首白玉阶上踏去。 刚迈出几步，姜黎九忽觉一抹阴冷眸光注视自己…… 第280章 史上最贵赘婿 蓦然回首，发现入眼皆是歌舞升平，欢声笑语。 “小九儿，怎么了？” 听见自家师尊轻唤，姜黎九收敛眸光，不知为何，那种极度不安的情绪袭上心头。 “师尊，徒儿总觉得有人不怀好意。” 她提醒，“人多眼杂，师尊刚受伤，服用涅盘丹可能会有些不适，切记不要离开徒儿身边。” “为师知晓。” 沈玉锦转眸看向某处，意有所指，酸溜溜道：“不过，确实有人图谋不轨。” 姜黎九顺他视线看去，蓦地对上一双冷冽双眸。 其中布满猩红。 仿佛有熊熊燃烧的怒火被死死压抑，一旦爆发，顷刻间能将她焚烧殆尽。 男子一袭白衫微松，一杯又一杯饮下樽中酒。 清亮水痕划过薄削唇角流向修长脖颈，周身气息低迷且冰寒，又裹挟一股子颓废的慵懒。 元镇以往从不饮酒。 在姜黎九印象中，不管是在什么场合，谁向他敬酒都只有碰壁这一种可能。 所以…… 那时，跟在他身边，成功躲掉许多麻烦。 回想过往，姜黎九愣了愣。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对他的回忆，既不排斥，也没什么留恋。 曾有过的敬仰和孺慕，亦随之消失无踪。 亲近…… 已再无可能！ 许是她太过记仇。 但。 不如，就到此为止！ “小九儿，你眼睛都要飞到他那去了。” 沈玉锦低醇磁性的嗓音传来，委屈巴巴语调中带着些许威胁，“再看，为师这就去剥了他的脸。” 姜黎九收起思绪，转而回眸一笑，“听话，师尊最近万不能惹事，我们走。” “嗯。” 两人越过一众修士，绕到君衡身旁坐下。 缥缈琴音阵阵，舞姿靡靡。 众人推杯换盏间，偶有互相吹捧的声音此起彼伏。 “啪！啪！啪！” 君衡击掌三下，丝竹乐音倏然一停。 众修士齐齐转首。 却见第一仙门之首缓缓站起身，对旁边男子颔首示意，“齐师弟，麻烦你代师兄将黎九和阿锦的喜帖，给众道友发放下去。” “愿为师兄效劳。” 齐道远笑。 随后，他率领一群弟子走下高台，有条不紊将紫檀木盘中喜帖，和一朵紫晶莲花依次送上。 一炷香后，不管是排名靠前的仙门世家，还是各小仙门，乃至散修，皆获得一份。 尚未打开喜帖，所有人已被这份大手笔给惊住。 只见那喜帖上鎏金镶玉，宝石嵌入，在夕阳余晖下金光闪闪，十分豪气。 最让人诧异的，还是这朵半透明紫色莲花。 此物不分修者灵根，食之可提升体内灵力，在世家与仙门中不算难得，却也不可能谁都有资格随意食用。 像这般，一次送出十几万朵，当真破费的很！ 想到这，众修士端正而坐，仰首向高台上，身量极高的男子看去。 就听君衡稳如磐石的声音传入耳中，“最近凡间灾祸频发，妖孽横行，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君掌门客气。” 众人起身齐齐回礼，眼底尊敬更盛。 他们知道，此举是为了能提升整个修真界的实力。 难能可贵的是，这位修为强大，稳居高位的掌门一视同仁，所赠仙草无论品质与大小，皆大差不差。 这一幕，被姜黎九牢牢记在心中。 她知道，君衡一方面，是用行动告知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那便是…… 要像一杆衡量善恶的秤杆，不能有失偏颇。 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她的以后铺路。 想到这里，她凤眸渐暖。 君衡与苏予白真的不一样，对她的要求，从不是无条件的言听计从。 而是，如何做一个人。 一个能顶天立地，承担责任的第一仙宫掌门。 “黎九，过来。” 君衡侧首，对上少女清澈见底的凤眸，浑身肃冷之气瞬间散去不少。 他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笑，又道：“阿锦也来。” “是，父亲。” 两人同时起身朝首位走去，一左一右立在君衡身边。 “借诸位道友齐聚于此之际，本尊者宣布，我家小女姜黎九与沈玉锦情投意合，愿结为道侣，一生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婚期已定在归元一万三千一百三十年，五月初一，还请各位抽空前来。” 问罪台上，沈玉锦已背下雷罚之刑，尽管被白冥一族的玉如意赦免，依旧代表，惩罚完毕。 众人对其师徒相恋心照不宣。 于是，纷纷笑道：“待吉时一到，我等定登门叨扰。” “呵……” 一道轻笑声响起。 下一秒，白冥无渡施施然走上前来，戏谑道：“本尊还未下聘，尊者怎么就给定好了？” 沈玉锦正想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手中突然多出一张灵石玉牌。 神识一探，足有九百多亿，正是他交给姜黎九那张。 不料兜兜转转，又回他手。 他问：“父亲无缘无故，为何给我这么多灵石？” 却听君衡淡淡回他两个字。 “聘礼。” “……” “九百九十九亿灵石，无忧峰继续给你住，服用涅盘丹后，正式封你一峰之主，授予仙君之位。”他声音沉了沉，问。 “你可是不愿意？” “不敢！” 沈玉锦咬了咬牙。 君衡的话，让众修士看沈玉锦的眼神都带上羡慕嫉妒恨。 弃魔入道罚去的灵石，转眼加倍回到手中，更是成为第一仙门主峰仙君。 还能迎娶修真界唯一尊者，剑仙转世，仙品冰灵根，不到二十岁，已达到出窍初期的天才千金。 就算是赘婿…… 仍是史上最贵赘婿，令无数人眼红的存在了！ 姜黎九不动声色转动眸光，入眼是自家师尊吃瘪的样子。 她抿唇，强压翘起的嘴角。 却听白冥无渡轻咳，话锋一转，“阿锦，你没意见的话，可别怪舅舅不救你。” “毕竟这么多聘礼，舅舅拿不出来。” “好。” 这一个好，让姜黎九觉得，沈玉锦的牙都要咬碎了。 白冥无渡笑容更甚，“得这么多灵石，别忘了回来补贴一下娘家，上千族人为你出山，舅舅一个人可养不起。” 穷，被他说得理所当然。 众修士却无一人敢笑话，只因药仙谷，万年底蕴，济世救人向来无偿，乃功德无量。 放在别处，单单一个炼丹师足以养大一个家族。 唯有他们，个个身怀绝世医术，反而甘愿生活清苦。 沈玉锦棱唇微动，强忍住开口赶人的想法。 最后，仍是拿出姜黎九还回来的那份鎏金血玉牌。 白冥无渡眼神一亮。 决定带族人出山那一刻，他已脱离重阳仙阁，建立家族正需要买不少物资！ 谁知，沈玉锦只冷冷瞥他一眼，玉牌就送到了姜黎九手中。 第281章 圣品涅盘丹 姜黎九和白冥无渡皆是怔了怔。 就听沈玉锦咬紧后牙槽沉声道：“帮衬娘家这事，要小九儿同意才行。” “不然被赶出无极仙宫，尊上可有地方收留？” “呵……还挺记仇！” 白冥无渡心知，方才自己那句“娘家”把这外甥给惹毛了。 他挑眉，嘴角笑意愈浓，故作轻叹，“外甥媳妇对此，有什么意见？” 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姜黎九身上。 只见少女镇定自若，眼中神情未有半分不满，“舅舅需要，我自会全力支持。” 说完，伸出手，将代表上千亿身家的灵石玉牌递出。 “等等……” 沈玉锦一把握住她手腕。 在众人看热闹的眸光里，无奈叮嘱，“小九儿，不要把灵石都给他。” “为何？” 姜黎九问。 远处，一群身穿青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之人也随之看来。 隔着一层帷幔，仍旧让人感受到灼灼视线。 沈玉锦揉了揉眉心，“白冥家这些人拿了灵石也建不成一个落脚地，转眼就能拿去救济天下！” “这……”姜黎九转眸，对上他眼底的无可奈何，唇角微弯，“也不算乱花。” “但是，等你陪为师回娘家，可能要在深山老林里，住茅草屋。” “徒儿住过，没关系。” 沈玉锦：“……” 君衡听了几人谈话，直截了当道：“别担心，白冥一族肯出世，乃修真界之福。” “本尊者与七大仙宫掌门讨论过，愿将华青仙山让出，做为药仙谷安置之处，至于宫殿住所，灵石可从青云殿划出。”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白冥无渡笑盈盈拱手。 沈玉锦见状，拒绝道：“华青仙山作为白冥族驻地我同意，殿宇住所，不需要修真界出一分灵石。” 说到这，他侧首，对姜黎九道：“小九儿，你见多识广，寻些人来安排此事，灵石所出，皆用玉牌走临仙楼账目。” “至于白冥一族开销，让他们炼丹放在楼中出售，非疑难杂症，不可私下赠与，楼中不收任何费用，卖出丹药，灵石全部归还。” “就这样安排，否则，为师一旦接手这几千人，日后就能养整个三界。” 姜黎九被他牢牢挡住，一副生怕她应下，接手药仙谷这个烂摊子的样子。 她却知，自家师尊乃是为族人着想。 接受修真界赠予仙山无事。 可灵石，哪怕此刻无人觉得不对，时日一久，亦是难免被人置喙。 若有人求药，看在青云殿份上，以白冥族人性子，怕也不会收灵石。 一而再，再而三，定会变成习惯，哪日察觉不对，但凡拒绝一次，也会成为忘恩负义的罪人。 恩情，这种东西，最易被人遗忘。 因此，让白冥一族炼丹放在临仙楼，谁有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不相欠。 不过…… 姜黎九凤眸微眯，快速掠过一抹危险，“师尊？” “嗯？”沈玉锦听见她语调沁凉，一回头，忽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小九儿，你听为师……” 他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在姜黎九逐渐冰凉的眸色里，吞下喉咙。 “临仙楼是师尊的？” “是。” “很好。” 姜黎九淡淡瞥他一眼，脚步微转，移步到君衡身侧，不再理他。 众人得知开遍三界的临仙楼之主，竟是眼前这位前魔尊时，久久回不过神来。 前一秒，他们见证了史上最贵赘婿。 现在，沈玉锦摇身一变，又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富有的赘婿。 只能说，对上传言中的剑仙转世，两人乃是强强联手。 绝配！ 让人连嫉妒都无法生出。 君衡对此，除了一开始的诧异，很快恢复正常。 他见身边少女面冷如霜，莫名回想起，半阴境，临仙楼中，沈玉锦以两百万中品魔晶购下育冰果。 自己地盘，花相当于两亿下品灵石的巨款，讨好喜欢的姑娘。 亏他想得出来！ 扫见君衡眼中并不明显的幸灾乐祸，沈玉锦微微挑眉。 他突然“嘶”了一声。 一股轻微血腥味霎时弥漫。 姜黎九回首，入目是男子惨白如纸的脸，还冲她笑，“为师没事，不疼。” “疼死你算了！” 嘴上这么说，却上前一步，握紧他手。 冰凉无温的触感顺指尖传递而来，让姜黎九的心，跟着抽。 她强压火气，“宴席散去后，麻烦无渡仙尊与晚辈去无忧峰一趟，给我家师尊治疗伤势。” “治伤之事，宜早不宜迟。” 白冥无渡提议，“暮色已至，阿锦有伤在身，不如早些服用涅盘丹，回去休息。” “也好，如此便请天下修士做个见证。” 君衡挥起袍袖。 齐道远得到示意，从仙侍手中接过香云檀木盒，慢条斯理打开。 那一刹那，药香顷刻间扩散。 远在边缘的修士，亦能嗅到浓郁丹香，气甘甜，微苦，夹杂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快看，涅盘丹飞起来了。” “是丹劫！” “天啊！难道药尊大人已炼成传说中的圣品丹药？” 丹药与法宝等级划分相同，分别是凡品，灵品，仙品。 而圣品丹药，一旦出世，定会引来天劫，受雷击后不毁，方为丹成。 听说此丹再受天地精华数年，可生灵智，能化形为人！ 仙品已是少见，何况圣品？ 思及此，众人忙不迭起身，翘首以待。 “轰隆隆……” 一道又一道惊雷从云层中钻出，狠狠劈向悬浮半空的丹药。 姜黎九抬起眼帘，眼见一圈圈赤芒散开，抵御劫雷。 丹劫与修士突破境界一般无二，共计九九八十一道。 整整两个时辰。 黑压压的乌云退去，漫天星河渺渺无垠。 一抹红芒划破苍穹，堪堪停在白冥无渡面前，他心念微动，那丹药转了个圈，乖乖朝沈玉锦飘来。 众人吞了吞口水，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见识过圣品丹药。” 不言而喻，白冥无渡这一次带族人出山，此举一出，足以惊动天下！ 连带即将服用圣品涅盘丹的沈玉锦，无论是临仙楼，还是药仙谷的背景，都让人心生高不可攀的感觉。 姜黎九伸手托住丹药，送至沈玉锦唇边，“师尊，快些吃了，徒儿带你回去包扎伤口。” 第282章 你要杀我之心如此强烈 对上少女期盼目光，沈玉锦心头微动，就着唇边青葱般纤长的手指服下丹药。 下一秒，剧痛袭来。 仿佛全身骨头顷刻间被齐齐打断，光洁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师尊，怎么样？” 姜黎九见他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扶住他，“半个时辰，师尊再忍忍。” 沈玉锦想说：“为师无事，别担心。” 可是，就连这短短安慰，亦在喉咙中滚动许久，一个字也吐不出。 “噗！” 一口黑血顺嘴角流下。 白冥无渡飞身前来，冰髓针随之被他控制，悬停半空，“外甥媳妇，暂且让开。” 姜黎九退开几步。 半透明的冰针在月光下泛出一道道银辉，“咻”一声刺入沈玉锦周身经脉。 一时间，众人眼中，高台上身形颀长的男子被扎成刺猬。 涅盘丹，专门为入魔之人回归修真界所准备，乃是数千年前，一位名为离生，入魔已久的仙医所研制。 成功后，他却未曾服用。 甚至加了几种多余草药，让服用者能感受噬心断骨之痛。 根据得到此丹方的少年记载，这位入魔的前辈留下过寥寥数笔。 “人总是得到的太过容易。” “就忘了，来时路有过多少艰辛。” “甚至迷失自己。” “一叶障目。” “清醒时，才发现，坚持的一切皆为痴妄！” 想来，这位前辈的意思，承受这样的痛，才更能真切体会，弃魔入道来之不易。 既入归途，莫再跌入深渊。 亦曾有入魔者服用此丹，生生疼到自尽。 也因此，许多走火入魔者，宁与魔为伍，从此放弃原来至亲，毅然决然融入魔界。 思及此，众修士看沈玉锦的眼神逐渐变得敬佩。 只见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挺拔的身姿傲立玉石砌成的高耸云台。 徐徐清风拂动衣袂，削瘦身形不但不显单薄，更是笔直如剑，飘逸若仙。 从开始到现在，除了眉宇轻蹙，未吭一声！ 不愧是在魔界，百年之内，就能稳坐至尊之位的万魔之首。 这样的耐力非同一般。 “可以了。” 白冥无渡收手，沈玉锦身上冰髓针“咔嚓”碎裂，掉落一地，很快又化成黑雾散开。 他抹一把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阿锦正式脱离魔族。” 话刚落，就见一个小弟子从天边飞来。 少年快步奔走至君衡面前，拱手一礼，“报告掌门，被魔族抓走，驻守仙魔交界的弟子已被放回，正在仙宫大门外，可否放进？” 遭魔族带走，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贸然放其进门，极有可能导致混入奸细。 君衡沉思片刻，余光发觉姜黎九一脸担忧，声音放缓，“黎九，阿锦体内魔灵消除，正值虚弱，你先带他回去。” “至于外面弟子……”他转头，望向白冥无渡，“让药仙谷帮忙查看如何？” “也好，多谢君掌门给他们一个表现机会。” 白冥无渡笑了笑，“正巧我答应过少掌门，要去趟无忧峰，给其未来道侣治疗鞭伤。” 沈玉锦棱唇紧抿，不言不语。 手中传递出来的轻颤，令姜黎九得知，他已坚持不了多久。 于是，靠近些许，紧紧揽住他劲瘦腰身，对君衡回道：“父亲，我与师尊先行告退。” “去吧。” 姜黎九转身，招出本命神兵，御剑飞离。 白冥无渡紧随其后。 不料，三人正飞至碧霞峰边缘，忽被一道修长身影挡住去路。 眼前男子凌空而立，一袭纤尘不染的青松纹白袍迎风猎猎作响，好似脚踏星月，从天上来。 若非知道这人是元镇。 以及他身上，被风吹来的浓郁酒味，姜黎九还会认为，这就是天仙下凡。 “黎九，让无渡仙尊带沈玉锦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元镇缓缓转身，垂长墨发在风中凌乱，遮掩眸底，悲凉又不可置信的伤痛。 多年相处，姜黎九还是看出他情绪不对。 可惜…… 到底不是她该管的闲事。 她清冷声音淡漠，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让开！” “黎九……” “我与尊上师徒情断，不再有任何关系，请以后见我，自行绕路。” “不，不该这样！” 元镇闪身上前，欲抓姜黎九纤细皓腕。 几乎同时，轩辕剑“铮”一声鸣响，凝结在手。 她一手环住沈玉锦，一手执剑，于虚空飞速旋转，剑气凛冽，直指元镇眉心。 “尊上不该饮酒，以至于喝醉了，在本少掌门面前耍酒疯！” “黎九，我没醉。” “……” 四人僵持半空，这场师徒反目的戏码，让众人欣赏好一会儿热闹。 忽有阴风拂过。 正要训斥元镇的君衡眼神一冷，“大家小心，有鬼族混入。” 闻言，众修士倏地起身，与自己所熟悉之人聚在一处。 “铿铿锵锵……” 一道道金铁交击声从上方响起。 众人抬头，入眼是被黑袍人缠住的药尊，以及死死护住沈玉锦的少女。 “呜呜呜~” 悠扬婉转的笛声环绕云霄，缥缈不定。 有人惊呼，“大家小心！” 眨眼间，走尸遍地，向众修士疯狂撕咬。 场面陷入混乱。 却在君衡指挥下，很快平定。 修真界顶峰修士在此，这样为数不多的鬼族，只能说是一场小闹剧。 “师尊——” 少女嘶吼声响彻天地，是极度悲痛欲绝。 听得君衡心头一颤。 众修士亦循声看去，大惊失色，“元镇仙尊疯了吗？他怎么能对沈公子下此毒手！” 不止他们不知。 元镇亦是。 自从那笛声入耳，他的脑海中就不断浮现出一个声音，“了却因果，杀了他，杀了魔头，带她回来！” 他瞬间醒酒，手一抖，绛羽剑脱手而出，从天上掉落。 堂堂剑尊，连剑都没能握住。 “黎九，你听我……” “噗嗤！” 回答他的，是一剑刺入胸膛，血染衣襟。 姜黎九单手抱住沈玉锦，冷冷盯住对面神不附体的男子，“听你说什么，狡辩吗？” “我师尊是得罪过你，却也给了补偿，你不接受可以直接说，我给你加更多灵石都行，为何要在他虚弱之际动手伤人？！” “我是身不由己，黎九……” “想说你不是故意的？”感受到生机渐渐抽离，沈玉锦用尽全身力气打断元镇。 “那笛声不过是扩大你心底的欲望而已。” “没想到，你要杀我之心如此强烈。”他边笑边说，边说边吐血。 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原本只是用织梦术让元镇动手，与姜黎九决裂，未料横生枝节，被鬼族趁机偷袭。 那笛子不知是何物，却终究，要浪费他一条命！ “师尊，徒儿求你，别说话。” 姜黎九神色慌乱，一边擦拭他溢出唇瓣的黏腻血液，一边唤道：“无渡仙尊，快过来救人！” 第283章 不，他没死! 沈玉锦丹田被洞穿，玄色衣袍不明显，却染红姜黎九纤白的手掌，顺势浸湿凌霜傲雪的繁复广袖。 她的心，颤了颤。 “师尊……”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快要支撑不住，那呼唤，几乎听不清。 沈玉锦微微垂眸，就见小姑娘仰起脸，面色吓得惨白。 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 仿若又回到百年前的雪剑山上，寒风凛凛，雪花飘零。 一个人站在陡峭的风失崖顶。 他怀中，空无一人。 深渊下，身形纤细的少女静卧白茫茫雪地，鲜红散开…… “小九儿——” …… “快，把人给我！” “舅舅，一定要救活他！” 姜黎九连忙放手，白冥无渡抱起身体已是冰凉的人，瞳孔骤然紧缩。 他闪身落地，瞬间被一群药仙谷之人团团围起。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姜黎九神不附体，身为离窍初期修士，竟从天上跌落。 方才，她已察觉沈玉锦的体温，僵硬寒冷。 那双总是脉脉含情的桃花眸也失去焦距。 分明是…… 生机已然殆尽。 “黎九！” 元镇见少女任由自己从千米高空跌落，一副心如死灰，痛不欲生的样子。 赶忙飞身上前，想要接住她。 “砰！！！” 大乘期威压猛地汹涌而至，狠狠拍在他身上。 众人心头一跳。 君衡自登上无极仙宫掌门之位后，从未有人，见他发这么大火气。 想来当亲子养了多年，那份父子情，总不会说没就没。 念此，无人胆敢上前劝阻。 只能眼睁睁看着元镇，被一掌打飞，撞塌一处殿宇，狼狈摔于废墟。 元家人忙不迭飞去，把失魂落魄之人扶出。 “君掌门，我儿绝非故意，是鬼族意图离间，还请饶他一次。”元清辉见元镇不言不语，只能硬着头皮求情。 被君衡抱在怀里的姜黎九听了这话，鸦羽般浓郁睫毛倏地抬起。 她转身，幽冷无情的目光落在元镇身上。 只见他胸膛剑伤仍在流血，长发散乱，棱角分明的脸上沾染尘灰，阖起双眼，似乎不敢与她对视。 她一步步走近，手腕一翻，轩辕剑再次直奔元镇。 这一次，是丹田！ 她当真…… 要杀了他！ “黎九，冷静！” 君衡低沉声线传来，姜黎九动作更快。 奈何实力相差太大。 就在她即将当众取元镇性命之际，一根藤条死死缠绕周身。 只差一寸！ “元镇，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恨过你。” “我的阿锦若有三长两短，我绝不让你好过。” “不管是百年前。” “还是现在，我姜黎九从未喜欢过你。” “你不配！” 少女一句句话，如千千万万刀子扎在元镇心头，疼得无法呼吸。 他抬起眼帘，却见她凤眸通红，含恨凝望。 那是他记忆里，少女从不曾有过的样子，剑仙转世，天资卓越的人。 她的心。 跟她的灵根一样冷。 无论怎样对她好，拿任何稀奇珍宝哄她，也换不来半点关注。 但是，在昏迷不醒的梦中，她本该是自己的妻，明明沈玉锦才不该存在！ 为何会这样？！ 姜黎九被强行拉开，君衡肃冷的声音响起，压抑愤怒，“元镇，伤及同门，你可认罪？” “我……认罪。” 元镇没有狡辩什么。 分身期的人，神识强大，绝不会轻易被控制。 除非他本就起了杀心。 如同沈玉锦那句话，他的杀心的确强烈。 尤其得知君衡要当众宣布沈玉锦和姜黎九婚事时，已达到顶峰。 只不过，他还有理智。 可奈何酒太烈，加上沈玉锦的织梦术，以及鬼族的笛声，完全撕碎仅存的枷锁。 全力一击，下意识搅碎沈玉锦周身经脉，不留半点生机。 人生中，头一次放肆。 他竟不悔…… “镇儿，说你是被鬼族所害，你说呀！”元清辉恨铁不成钢，原本端方雅致的人，竟大声嘶吼。 “父亲，是我错了。” “既已认罪，便押去水牢等候发落。”君衡轻挥袍袖，“来人，带元镇下去。” “是！” 一众小弟子领命，走到元镇面前，抱拳道：“请剑尊大人前往水牢。” 元镇没为难他们，率先迈步走向山下。 刚至山沿，就听见浑厚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足有四声。 代表天师堂中，一枚命牌碎了！ “师尊——” 姜黎九嗓音沙哑，疯了般想挣脱束缚。 君衡眼睛也红了。 做为整个修真界仰仗的存在，他还要处理接下来的混乱。 绝不能轻易暴露半分情绪， 否则，一堆魑魅魍魉都会趁机为非作歹，闹得天下大乱，无数人死于非命！ “黎九，你……” “节哀”这两个字，终是卡在喉咙里。 手指微动，树藤被他收起。 便见姜黎九跌跌撞撞冲向半跪一排，行扶肩礼的药仙谷众人。 沈玉锦被围在中间，无声无息。 她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茫然无措的眸光扫过一群头戴斗笠帷幔的人。 最后，缓步走到白冥无渡面前，“我师尊没死对不对？” “丹田灵根被搅碎，全身经脉断裂，心脏遭灵力震成血雾，连带灵台一起崩毁。” 白冥无渡未说一个“死”字，却让周遭众修士震惊不已。 这样严重伤势，莫说归元大陆，就算是神仙，怕是亦要转世重修。 “不可能，我不信！” 姜黎九自言自语，不断向后退。 她沉重脚步一转，一寸寸挪到沈玉锦身边，跪坐染满斑驳血迹白石板上，把人牢牢拥进怀。 又低声哄，“师尊，快起来告诉徒儿，他们都在说谎。” “你怎么会死？” “师尊明明说过，绝不会丢下徒儿。” 清冷月华洒落，明暗交错光线里，少女平静清淡的嗓音低低喃喃，令人心生不忍。 却注定得不到回答。 姜黎九沉默半晌，抓住沈玉锦的手抚在自己脸上，刺骨冰寒让她的心，跌入低谷。 她把那只手捧在掌心暖着。 竟摸到修长如玉的手掌上一抹薄茧。 沈玉锦练剑时日不长，绝不可能会有这样一双，常年握剑的手！ 思及此，她立即伸手去扯静止不动男子的衣襟。 君衡见状，忙把她拉进怀里禁锢，“黎九，人生无常，要学会接受所有生死离别，你……” 他话没说完，怀中少女拼命摇头，“不，他没死！” “父亲快派人去帮我把他找回来！” “好，为父给你找。” 君衡抬手，轻柔拍了拍她笔直的脊背，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应。 第284章 她把沈公子的坟给挖了 翌日，晨曦初露。 两仪殿寝内，刺眼光线从雕花窗映射而入，慢慢爬至紫檀木几案玉简上。 鎏金碧玉香炉顶，一缕青烟袅袅缭绕。 君衡合起书，抬手揉了揉眉心，忽听床榻上传来少女一声惊呼，“师尊！” 他瞬间闪身而至，生怕她出什么事，却顿足于床帐外，“黎九，你醒了？” 昨夜，作乱的鬼族尽数被斩杀，唯有身受重伤的灵虚子仓惶逃离。 临走前，还不忘刺激姜黎九一句，“知道为什么百年前杀你。现在要沈玉锦死吗？” “因为我拿走小灵地脉，要以其范围内，所有生灵为祭，练就能承受仙灵之气的身体。” “只有这样，我的落落才能光明正大降临世间。” “你本是被囚禁的笼中鸟，谁知又逃走一个沈玉锦，让此事被搁置许久。” “若非如此，十几年前，我们何必费尽心机去寻那九百九十九位天煞命格的少女？” “是你和沈玉锦害死了她们，他死的活该，死得其所。” “姜黎九，收到这份订婚大礼，开心吗？” “我的落落躺在棺椁里，你也别想成双成对，安生坐上无极仙宫少掌门高位！” 身受重伤的灵虚子在众鬼掩护下，血遁离开。 姜黎九疯魔一般杀出去，把挡住她的鬼族砍倒一大片，直至衣裙染猩红，不见本色。 身上，剑尖，鲜血一滴滴流落地面。 最后，立在血泊中，气息暴戾的像个杀神。 幸好白冥无渡拿药鼎趁其不备，将人砸晕，还叹气道：“我已封住她心脉，这几日别让她想太多。” “不然，再像方才那样，必走火入魔。” 于是，君衡让仙侍给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里衣，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守。 一个晚上，沉睡的人不知低声唤了多少声，“师尊……师尊……回来！” “黎九？” 君衡隔着半透明的薄纱看向端坐床边，少女模糊的身影。 见她半晌不语，率先开口问：“要不要为父唤仙侍来帮你更衣？” “不用。” 姜黎九声音淡淡。 下一秒，掀开被子，走出床帐之际，已穿戴整齐。 她环视一圈，发现这不是无忧峰，亦没有沈玉锦，“昨夜尸体呢？” 看她依旧不肯接受现实，君衡剑眉微拧。 又想到白冥无渡的话，只好顺着她，“人死，入土为安，所以……” “葬在哪？” “无忧峰山脚下，黎九有空可以去看看。” “还请父亲以青云殿名义派发任务，挂上画像，掘地三尺，也要把我师尊找回来。” 君衡喉咙一哽，没想到她还惦记这事。 他颔首，“好，为父这就去安排，不过，把人找回前，你不能做犯傻。” “嗯。” 姜黎九异常平静道：“我先回无忧峰，以后也只住在那里。” 说完，她信步迈出门槛，御剑飞离。 动作行云流水。 看起来没多大问题。 君衡刚放下心，结果没过多久，一个小弟子匆匆忙忙出现门外。 他焦急道：“启禀掌门，少掌门她……她……” “她出什么事了？” 掌门大人突然冲到眼前，少年吞了吞口水，“回掌门，少掌门无事。” “那就好，剩下皆随她意。” “可是，她把沈公子的坟给挖了，棺材已被搬去思羽殿，任谁也劝不住。” “……” 君衡再度捏眉心，无奈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少年刚要走，又被喊住，“众弟子中，找几个与少掌门相识之人驻守无忧峰。” “从此以后，就是无忧峰弟子，奉她为师。” “是！” 少年拱手一礼，立刻跑去查记录弟子信息的玉简名册。 多方打听之下，还真让他找到几个，大笔一挥，人就被送去无忧峰。 姜黎九收到君衡传音时，已透过雕花窗，看见思羽殿外一群笔直站立的小弟子。 “黎九，为父给你峰下分了几个弟子，正好让他们轮流守在殿外，你有事，也能派人去做。” “不要想着拒绝，你如今身份不同，身为无极仙宫……” 君衡滔滔不绝相劝，忽被姜黎九打断，“父亲放心，我让他们留下就是。” “等过些时日招收弟子，你再选几个内外门弟子，至于亲传倒是急不来。” “听父亲安排。” “近期尽量休息，有事来两仪殿与为父说。” “知晓。” 君衡没话找话，姜黎九耐心配合。 终于等到断了传音，眸光倏地一寒，在确认沈玉锦没死后，她已彻底冷静下来。 也将此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百年前她身死，这一次元镇被算计，导致沈玉锦不知身在何处。 一切，都是为了收集小灵山当年全部生灵死气，再以禁术，给苏落落炼制身体。 她为上界仙灵魂魄，不敢轻易转世投胎，普通人的身体又承受不住，这才打起洞天福地地脉的主意。 如今，沈玉锦诈死，也不知苏落落还能不能成功复活！ 眼下，姜黎九首当其冲要确认的，便是此事，心念电转间，她推门走出。 “弟子拜见师尊！” 众人神色恭敬，齐齐拱手一拜。 若说修真界最前途无量的峰主，毫无疑问，定是眼前这位风光无二的无极仙宫少掌门。 年仅十九岁，已是出窍期修为，不出意外的话，百年化神十拿九稳。 元镇出手至同门身死，被押水牢。 剑尊之位。 绝对有一争之力。 有这样的师尊，哪怕只是名义上，亦足够修真界横着走！ 为了前途，他们要牢记听掌门大人的话，定不能让姜黎九想不开，走向绝路。 “不必多礼。”姜黎九声线清冷，无波无澜。 众弟子齐道一声，“是！” 她眸光微转，落于为首少年脸上，“吴明？” “弟子在。” 吴明闻言，上前一步，“师尊有何吩咐？” 如何也没想到，帮大师姐送灵石去昆仑派的事被人得知。 一转眼，连带当日同行的金丹期小弟子，都被叫来无忧峰。 前几日还叫大师姐的人，现下身份一变，已是天壤之别，要叫一声“师尊”的存在！ 不得不说，心里有些复杂…… 第285章 都以为我疯了 吴明恭谨的模样让姜黎九不由怔了怔。 再看其他小弟子垂眸站的笔直，一副随时待命姿态，已然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有师尊在，她还是无忧峰的首席弟子。 整个无极仙宫的大师姐。 而现在…… 她是一峰之主。 是少掌门。 亦成为他们名义上的师尊！ “守好主峰，为师……”姜黎九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出去片刻。” “等等。” 吴明见她欲走，连忙提醒，“掌门大人吩咐，师尊近几日不可离开山门。” 姜黎九顿足，凝眉不语。 当即吓得周围弟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小心翼翼低着头。 她沉思须臾，缓步走回思羽殿内，传音给连夜离开的白冥无渡。 半晌，无人回应。 分明是故意不想与她交谈。 于是，拿起毛笔写下一封请帖，淡淡唤道：“吴明，进来。” “是！” 少年快速应声，旋即走到几案前。 “去华青仙山请无渡仙尊来此一叙。”姜黎九递出请帖，不疾不徐补充一句。 “若他不来，就告诉他，正值冬日，山里寒凉，要多多保重身体。” “弟子领命。” 吴明抬眸的瞬间，瞥见姜黎九身后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其中，男子睡颜安详。 “师尊保重身体，弟子先行告退。”他后退一步，转身迈出门槛去往阵法传送台。 华青山上，殿宇尚未建成。 唯有山尖阵法传送台孤独立在那里。 灵气波动闪烁。 吴明走出阵台，放眼望去，入目是上千顶只能容纳两人的茅草屋。 这就是世人皆要仰仗的药仙谷。 可谓寒酸至极！ 他眼中，敬意更盛，“弟子乃无极仙宫吴明，奉家师之命来此，请无渡仙尊前往。”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只见山脚下，一座茅草屋突然被炸飞。 吴明一惊，闪身飞去准备救人，忽见一道黑乎乎的修长身影从草堆里站起。 男子叹气，“姜丫头现在怎么样？” 这人竟敢管姜黎九叫丫头？ 他仔细一打量，才知这人正是药尊白冥无渡！ “回尊上，家师看起来一切正常。” “看起来？” 白冥无渡施出清洁咒，恢复清隽如风的样子，“她可是做了什么？” “不许沈公子下葬。” “原来如此。” “还请尊上前去，多多开解几句。”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从纳戒里拿出一把镰刀，走到草丛中割草。 “本尊去了，也帮不上忙，时日久了，自然能想开。” 吴明闻言，快步上前，一边帮忙，一边转达姜黎九的话，“我家师尊说，冬日山中寒凉，要多注意身体。” 说话间，两人很快搭建出一个新的茅草屋。 白冥无渡失笑，状似无奈调侃，“我这外甥才刚凉，外甥媳妇就拿灵石要挟我这老人家。” “罢了。” 他轻抚衣摆，“时间不早，正好去无极仙宫蹭顿午饭。” 吴明想不明白，沈公子身死之时，药仙谷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哭。 今日再见，身为舅舅的无渡仙尊亦是不见半点伤心。 传言中，隐世家族对生死离别的看透。 和淡然于世的态度…… 这一刻，让他倍感敬佩。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无忧峰时，正是烈日当空。 白冥无渡刚走进房中，身后门窗“砰砰砰”全部关合，紧接着布上一层隔音阵法。 “尊上为何故意避而不见？” 少女冷若冰霜的声音幽幽从帘幔后传来。 “是与别人一样，也觉得我疯了，还是和我想法一致，知道我师尊，定还活着？” 姜黎九话落，白冥无渡笑着摇头，“阿锦当众身死，我是因家族秘法才能得知真相。” “不知，丫头如何察觉？” 他信步走来，掀开帘幔，视线从棺椁里苍白如纸的脸上，移向端坐一旁，面无表情之人。 却听她说：“我师尊的手受过伤，不会有常年练剑导致的薄茧。” “原来如此。” 换容术，换的可不止是脸！ 全身上下，哪怕骨头都不会让人轻易发现端倪。 这说明，沈玉锦心知回到修真界，定会有这样一天，又怕姜黎九太难过，才故意留下破绽。 想到这，白冥无渡忽笑，“明知阿锦无事，唤我来是为何？” “他去了哪里？”姜黎九问。 “我也不知。” 白冥无渡来到棺椁旁席地而坐，“想必阿锦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刚服用涅盘草，境界和身体正处于虚弱，最重要的一点，极有可能忘记曾经一切。” “所以，我才必须尽快找回他。”姜黎九长睫垂下，遮掩眸中悲色。 白冥无渡不赞同，“万万不可大张旗鼓，阿锦情况不明，一旦被鬼族得知，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 姜黎九起身，一步步走到雕花木窗旁，望向漫山梨花纷纷扬扬。 她抿唇，继续道：“可我却不能不找他。” “没有记忆，境界暂时处于混乱，我不敢想，他一个人要怎么度过，这般难熬的日日夜夜。” “也请舅舅放心，我不会让人伤害他。” 说到这，她转过身，凤眸神色坚定，“昨夜，整个修真界都认为我情绪不稳，接受不了我师尊的死。” “甚至觉得我疯了。” “那便让三界，都以为我疯了吧！” “你想做什么？” 白冥无渡眼神复杂。 姜黎九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一字一顿，“我父亲已请符咒仙尊画像，让青云殿寻人。” “他只是安慰你而已，并没有当真。” “真真假假，谁分得清楚？” “你是想……” “请舅舅前去青云殿，帮我多加一条，只要能寻到和沈玉锦长相相似之人，越像，灵石奖励越高。” 说着，姜黎九递上一张灵石玉牌，“至于华青仙山上的殿宇，我会交由吴明来做。” “舅舅有什么意见，尽管跟他提就是。” “好。” 白冥无渡接过灵石玉牌，转而在几案上放下四壶酒。 “醉生梦死已酿制成，连带阿锦那份，一起交给你。” “饮酒伤身，莫贪杯。” 他撂下一句，推开门，走入刺眼光线里，直至消失。 “啪！” 殿门被一道灵力关合。 姜黎九拿起玉壶，给自己倒满一樽酒，自饮自酌。 不知为何，一壶空，依旧清醒。 她以手支颐，长长睫毛微微垂下，唇角的笑蕴藏苦涩。 “小九儿！”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呼唤…… 第286章 替身傀儡 “师尊，回来！” 急促呼唤从姜黎九口中吐出。 她猛地睁开双眼，冷色月华从薄如云雾的纱帐映射在地板上。 一簇梨花残影轻颤。 周围寂静无声。 没有梦中无边无垠，吞噬万物的沼泽泥潭。 没有跌跌撞撞，一路留下血红足迹，最后陷入深渊满身脏污的人。 什么都没有…… 灵魂深处契印黯淡，无法得知另一方身在何处。 唯有梦里，那人一袭白衣染血，依依不舍的抱住她，一字一句叮嘱依旧萦绕耳边，“小九儿，等我回来。” 他还想说什么，却瞬间被浓郁黑雾淹没。 “师尊可还安好？” 殿门外，传来吴明担忧的声音。 姜黎九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无波无澜道：“无事，守在殿外，听见什么也不必理会。” “是！” 脚步声远去。 她起身走到雕花窗前，斜倚窗棂，拿出吊挂脖颈上的灵犀玉笛放于唇边。 笛声悠扬婉转，裹挟呜呜咽咽的悲凉。 忽有一抹微风掠过。 下一秒。 花雨中走出一道身穿红衣，面如冠玉的修长身影。 男子闪身而至，眨眼落在对面梨树枝桠间，“小姑娘找本王有事？” 笛声顿时停止。 姜黎九抬眸看他，“有个忙想麻烦冥主。” “大半夜不睡觉也不修炼，一看就知，绝非好事。”轩辕凤炽扫了一眼殿内棺椁，了然于心。 他挑眉，语调慵懒而漫不经心，“说说看。” “帮我查一个人。”姜黎九拿出一封婚帖，上面写有生辰八字。 轩辕凤炽接过一看，幽静眸中泛起微澜，“你们这是……要成婚了？” “他可在地府？” “不在。” “那么，能否查到他，可尚在人间？” “查不到。” “为何？” 姜黎九问。 轩辕凤炽收起婚帖，看向她满是疲色的双眸，心上微疼，却又强压回去。 他轻笑，“这位沈公子，可谓是来历不凡，不在三界内，亦跳出五行。” “他的生死，冥界无权去管，哪怕仙界，亦是。” “你是说，他不会死？”姜黎九若有所思。 就听男子笑得低低沉沉，“非也，不是不死，而是他，不入轮回。” “你想找他，抱歉，本王帮不上忙。” “多谢冥王告知。” 姜黎九正要送客，轩辕凤炽已化成黑雾进入房中。 一回头，就见他手轻轻划过尸体的脸，刹那间，与沈玉锦一模一样的容颜发生改变。 男子鬼斧神工般刀削俊逸的右边脸上，有一道十分醒目的伤疤。 这人…… 竟是夜无心！ 她身形轻盈一跃，凑近仔细打量。 已确认，自己猜测的没错！ “原来竟是魔族禁术，替身傀儡！” 此术，在未央村中出现过，自家师尊那日与夜无心交过手。 等她从鬼王殿逃出，曾看见一颗被掐断脖颈的头颅在庭院角落。 想必，夜无心正是用此术逃离魔爪。 同时说明，是师尊抓住夜无心，用秘法给他易容，炼制成替身傀儡，制造假死！ 想到这里，姜黎九始终悬在半空的心，蓦地放下。 “多谢冥主。” 若非他破解秘术，这张人皮面具，已与夜无心的脸长在一起，宛如原本面目，无法剥离。 轩辕凤炽唇角噙笑，“忙不能白帮，拿走你一壶好酒，不为过吧？” 说着，紫檀木几案上一壶醉生梦死“咻”地飞至他手。 “此酒难遇，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饮过了，多谢姜姑娘慷慨馈赠，本王感激不尽。” “冥主喜欢就好。” 姜黎九见他一副不打算还的样子，也不在意。 对比酒，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天色已晚，本王出来时间太久，该走了。”轩辕凤炽转身之际，眼底深处神色沉了沉。 阴风阵阵，黑雾形成旋涡。 他迈出恣意不羁的步子，很快消失视线之内，好像从未来过。 姜黎九站在原地许久，似乎想起什么，才推开殿门，招出本命神兵，极速往无极仙宫大门飞去。 眼见要飞出护山大阵，忽被一条藤蔓死死缠在半空，动也不能动。 身后传来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黎九，你这是要背着为父去哪？” “还请父亲准我离开几日。” 姜黎九语气清淡平缓，却让君衡听出其中满满的执拗和倔强。 他眉峰紧拧，想了好一会儿才松口，“可以出去，十日内务必赶回。” “孩儿知晓。” “等你回来，正好宣布苏家和元镇受罚之事。” 话落，藤笼散开。 姜黎九缓缓转身，望见君衡眼底化不开的担忧。 她心知，这番话是想让自己在外不要乱来，能毫发无损活着回来，看他们得到该有的惩罚。 毕竟，无论是苏家，还是元镇，都已成为她的心结！ 她唇瓣动了动，只道出一个“好”字。 “再回仙门，不可任性妄为，每日除入定，要随为父去两仪殿看卷宗。” “全由父亲安排。” “不管你要去哪，切记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君衡转过头，不看她。 “还请父亲放心。”姜黎九双手持礼一揖。 旋即，脚下轩辕剑一声“嗡”鸣，划破夜色，带出一道长长光轨。 月圆如盘，星河杳杳。 越过仙魔交界，姜黎九落在地上，吓得一片魔鸦扑腾着翅膀飞起。 映入眼帘是大漠黄沙，耳边响起“呱呱呱”的鸣啼。 几日奔波。 终是到了紫墟殿。 本以为想见魔尊蔺无相需要大打出手。 未料，魔殿外，无数看守魔将收起武器，躬身行礼。 这时，一个魔侍从门内快步小跑到姜黎九面前，恭敬道：“魔尊大人早已知晓姜姑娘会来，已备好宴席招待。” 他退开两步，让出一条路，做出“请”的手势，“姜姑娘，请随我前去殿中。” 姜黎九跟在魔侍身后，远远听见悠扬琴音，以及舞姬常用于挂在脚踝上的银铃声。 迈步走入殿内，妖冶魅惑的舞姿，和暴露在外雪白纤细的双臂，皆像一场令人沉沦的陷阱。 殿首，篆刻凶兽纹路的玄魔椅上。 半醉半醒眉目清俊的男子抬眸看她，勾唇一笑，“姜姑娘身为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之女，竟敢孤身一人前来，本座当真佩服。” 不等姜黎九开口询问，他又挥了挥手，声音陡然一冷，“除了姜姑娘，全部出去！” 第287章 二十年 尊令一下，欣赏舞姿的众魔与舞姬躬身一礼，退出殿门。 蔺无相低垂着头，手指轻轻叩响魔椅扶手上的龙头。 殿门“砰”一声关闭。 偌大空旷殿宇中只剩两人。 他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少女古井无波的凤眸，那其中，是看穿一切的镇定和冷静。 他微愣。 随后又是一笑，“听说与姜少掌门刚定下婚事的未婚夫死了，怎么有心思来本座的紫墟殿？” 说着，慢悠悠站起身。 一步步从高台走下，站定在姜黎九面前。 男子居高临下，玩味道：“该不会是把人带回去没保护好，跑本座这里兴师问罪？” “人已经给你了，魔界没有沈玉锦。” “你来错了地方。” “本座劝你，最好从哪来回哪去。” “否则……”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出一半，就被姜黎九打断，“蔺无相，蔺魔尊？” “或许，我还可以叫你一声爷爷？” “蔺寒棘，临仙楼主是吗？” 蔺无相身形猛地一僵，接下来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就听她一字一顿，“百年时间，你一直跟在我师尊身边，他的事皆有你一起参与，说明他很信任你。” “告诉我，他究竟在哪？” “我真的不能失去他。”说到这，姜黎九已是哽咽。 “我……” 蔺无相的心，颤了颤。 曾是亲手带大的小姑娘站在面前，眼眶通红，让他很难不心软。 可是，什么也不能说。 “小九儿，你要是听本座的话，就乖乖回去无极仙宫，好好保护自己，等他回来。” “他想去做什么？” 姜黎九强忍眼中湿意，又问：“原本再晚几个月，就是我们大婚，这种时候，他要去哪？” “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蔺无相深吸一口气。 “小九儿，这一切，是一场意外。” “原本，他本打算与你成婚之后再借机离开。” “可奈何，终究是计划比不过变化。”他声音放软了几分，劝道：“听话，给他点时间。” “多久？” 姜黎九的问题，让蔺无相沉默许久，才道：“可能十年，或许二十年，百年也不一定。” “他为了你，孤苦一百多年，又受裂骨，和摘除灵根之痛，这次换你来等他又如何？这份苦，他吃得，你就吃不得吗？” “我师尊，一定会回来是吗？”姜黎九声音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来都能将其卷走，险些让人听不清。 蔺无相点头。 却见少女魂不守舍，片刻后，恢复如常，只是那一身气息，更冷了些。 她语调坚定不移，“我可以等。” “十年，二十年，百年，生生世世，我都可以等他，只要他能回来。” 话落，转身，纤长倩影弥漫浓郁如墨的萧瑟。 “等等。” 蔺无相唤住她。 姜黎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听男子重重叹气，“二十年后，你去七泠山顶等他，若是等不到，再等二十年。” “好。” 她推门离去。 浑浑噩噩回到无极仙宫之时，正值午夜，与君衡说好的十日，不差分毫。 “拜见师尊！” 无忧峰小弟子见她安全回来，皆是心上一松。 姜黎九微微颔首。 刚迈步走进思羽殿院落，就见白玉长廊下站立一道挺直伟岸的背影。 她走上前，问：“父亲为何在此？” 君衡听见她的话，回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瞬，“为父在等你。” 听说她在青云殿寻找沈玉锦的任务上多加一条，哪怕找到相似者，亦有赏金，身为父亲，本想好好教训她一次。 生死看不破，心境最易受到影响。 对修士来说绝非好事！ 可看见她端正立在那里，一副天塌不惊，故作坚强的样子。 天大的道理，都被强行压下喉咙，说不出来。 “别再想太多，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去两仪殿看苏家和元镇受罚。” “按照修真界规定，苏予白怕是活不了。”姜黎九声音笃定，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至于元镇，他身为剑尊，可免除一死，终生被关押，可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君衡走近，把少女抱在怀里，轻抚她柔滑的发梢。 “黎九，身为拥有生杀大权者，更不能有半点偏私，这是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的责任，就像长弦所言，比不得魔界来的轻松自在。” “可我们是修仙，不是魔，不能被欲望和仇恨蒙蔽双眼。” 姜黎九眸底闪过冷色，“父亲不必担心，我明白。” “只是，关于元镇关押地点，我想亲自来选！” “上万条界规，有这样一条，身为仙尊，犯下重罪可免除一死。” “却要于苦寒之地被囚禁一生，苦主可在十大贫瘠之地随意选择镇压台，将由仙门弟子轮番看守。” “可以，但不能以你名义来说。”君衡耐心解释，苦口婆心道。 “元镇怎么说也曾是你师尊，落得如今这般境地，你不适合出来插上一脚，会被元家记恨。” “说与不说，都会被记恨。”姜黎九退出温暖怀抱。 她抬首，看向梨花枝头清冷孤月，“苏羽灵转世也好，元镇曾经的亲传弟子也罢。” “他们才不会在乎我现在失去师尊，见不到爱人是什么滋味。” “说不定，正恨我不念旧情，逼元镇发疯，落得这个下场。” 她笑，“我不能主动对世家下手，可他们但凡露出尾巴，休怪我不客气。” “想要元镇不伤分毫回到元家，做梦！” “黎九想把他关在哪里？”君衡走到她身边，顺她视线看去，恰好看见一簇梨花被风吹起，落花纷纷。 “极南之地，风失崖下。” …… 翌日，两仪殿。 当八大仙门之主的面公布此事时，元清辉顿时气红了脸。 “姜黎九，镇儿怎么说也带过你这个亲传弟子八年，如何忍心让他去往万里无人烟的冰寒之地？” “如此凉薄寡恩，就凭你也能当上修真界第一仙宫少掌门？” 被指着骂的姜黎九面不改色，不咸不淡道：“元家主也说，我乃修真界第一仙宫少掌门，做事自是不能有何偏颇。” “所有安排，皆按界规行事，自有八位掌门监督。” “而且，元镇若非尊位在身，此时，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等候发落！” 少女嗓音平缓，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元镇却听出她恨不能杀死自己给沈玉锦报仇雪恨的愤怒。 原来他，对这个曾经唯一的亲传弟子，竟也能如此…… 知之甚深！ 第288章 苏家满门被压天劫台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天，驻守各地的青云殿公布两件轰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一件是元镇因伤同门至死，要被送去极南之地，囚禁在雪剑山下。 除非他能悟道飞升，否则，怕是千百年，也难得自由。 而另一件…… 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第四大世家苏家，除不满十岁的幼童，满门抄斩！ 受刑之日，正是今天正午。 一时间，八大仙门正中心的归元城天劫台人满为患。 皆在翘首以待，想亲眼看一个顶峰世家，如何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听说苏家落到这般田地，好像是因心生贪念，想夺转世剑仙的命格？” “人心不足蛇吞象，苏予白要是不贪心，现在该是儿女双全，荣耀加身，纵观世家百门，谁能越得过他去？” “说的也是，到底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你们怕是不知苏家养了多少邪祟尸傀，甚至百年僵尸也不在少数。” “没错，我亲眼所见，那日无极仙宫君掌门的师弟齐道远，亲自踹开苏府大门，阴气乌压压弥漫出来，不计其数的鬼童见人就咬，十分恐怖。” “苏家养鬼童那种残忍的玩意儿？那可真该死！” “……” 鬼童，是用不满百日，命格为阴的婴儿所制成，一男一女为一对，被银针活生生扎死，用秘法封进罐子里九十九日。 而苏予白养这种东西，不过是为了他那死去的儿子食用阴气。 天劫台对面，高耸入云的平天阁顶，听见这些话的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咚咚咚……” 厚重鼓声一下下响起。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东街尽头旌旗猎猎，八大仙门弟子神色肃穆，齐齐走来。 路上修士纷纷让路。 没多久…… 一个个玄铁囚车映入眼帘。 刹那间，无数菜叶子臭鸡蛋疯狂砸向车中人。 苏予白神情呆滞，突然被一块石头砸破了头，殷红黏腻的血顺乱蓬蓬的发丝流下。 “大家让一让！” 小弟子们不断维持秩序，不许无关人员靠近。 就在苏予白被绑上天劫台，与族人一起被迫跪在地上等待行刑之时，忽觉一抹不可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首，刺眼光线让他眯了眯眼，明暗交错云台边，少女淡漠无情的眸色凝望而来。 好像在说，“苏予白，我特来送你一程。” 这一刻，他想起一百四十多年前，夫人诞下龙凤胎时，那种欣喜若狂的心情。 可没多久，发现具有仙灵剑气的女儿先天缺失，所有仙医皆摇头叹息，“苏家主节哀，她最多能活到五岁。” 也正好那日，以推演之术闻名于世的姬家灵虚子主动上门，教他如何夺取命格给唯一的幼子。 最后，还是没能受住诱惑。 奈何禁术实施一半被从天而降的女人打断。 年仅三岁的幼子血崩而死。 夫人自尽！ 苏予白望着高高在上，面目清冷的少女，莫名又想起她刚被强行带回苏家，小心翼翼唤他“父亲”的场景。 一次次被家法惩治，她从开始的求饶，逐渐变成面无表情的承受。 却也偷偷挣扎，竟攀上玉长弦！ “正午已到，降下天劫！” 随着小弟子一声大喊，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瞬间乌云滚滚。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粗如树干的五色雷劫猛烈劈至，顷刻间淹没天劫台众人。 天地无光，唯银辉耀世！ 鬼哭狼嚎的惨叫很快停止。 苏家众人被废修为，九十九道天劫还没过半，已化成一团飞烟。 姜黎九看着这一幕，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小黎九，都过去了。” 一道清润如风的轻叹从身后传入耳中。 她敛下眸光，刚转身回眸，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慰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头。 玉长弦笑，“想哭就哭出来，为师又不会笑话你。” “徒儿已不是小孩子，师尊不笑，也要被江掌门笑。”姜黎九转眸，看向不远处正吃葡萄的少年。 后者手上动作一停，吞下口中食物，“没事，我暂时又瞎又聋，听不见看不见，不会说出去的。” 江卿的话，逗笑两人。 见下方行刑完毕，玉长弦把终于露出笑颜的小姑娘推回几案边。 他一脸郑重，“小黎九，既然确认沈玉锦平安无事，你便不能再沉寂下去。” “这几日我与君掌门陪江卿去姬家寻找推演功法玉简，你猜看到了什么？” “关于鬼族？”姜黎九接过江卿递来的清茶，浅啄。 就见玉长弦拿出一份玉简铺开。 她放眼一扫，眸光顿时凝固住，“苏落落和灵虚子竟如此丧心病狂。” “用小灵山地脉以及众生之灵的怨气，在七泠绝息谷中形成鬼域，制成万尸阵！” “此举的确有违天和。” 玉长弦眉宇微皱，片刻后，又道：“百年前她已杀过你一次，成功取得死气。” “看灵虚子那日举动，沈公子亦是被夺走最后一口气息。” “他说过，此法可用于给苏落落重铸仙身，我们时间不多，务必尽快提升整个修真界实力。” “所以，小黎九，你要在苏落落恢复前，抓紧时间修炼，最少要在二十年内达到化神期。” 说到这，他眼神担忧，“七泠绝息谷无边无际，化神修士都难以踏入，可是等鬼族出来，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师尊，我不会让自己放纵下来，阿锦离开，亦有我不够强大的原因。” 姜黎九凤眸微垂，声音清淡平缓，“他当众身死，再复活回来，定会被修真界质疑，徒儿知晓，唯有我强大，他才能安全。” “你明白便好。” 玉长弦抬手给她倒茶，“接下来打算如何？” “明日，徒儿与阵法之尊送元镇去往极南之地，建困阵。”姜黎九抿了抿唇，又道：“我已答应父亲，等回来，逐渐接手无极仙宫事宜。” “待徒儿能够独自面对，父亲尚未飞升的话，决定闭关一段时间，全力冲化神境。” “如果二十年，你等不到他回来呢？”玉长弦这话一落，旁边江卿连忙扯了扯他袍袖。 随后，一脸紧张望向无悲无喜的姜黎九，“姜少掌门别听他胡说八道，沈公子一定能回来。” 姜黎九眸底漾起涟漪，像被石子打破的平静水面，于是，转脸望入窗外晴朗的天。 她唇角弯了弯，“江掌门这样一说，估计我要多等二十年。” 江卿想起自己怎么也算不准的卦象，面上一囧，导致说回来不是，说回不来也不是，急得抓耳挠腮。 第289章 对，下了毒 无极仙宫，水牢。 天微亮。 厚重庄严的玄铁门外。 守门弟子听见一道轻浅脚步声，循声远眺。 只见晦暗不明的婆娑树荫里走出一道纤长身影，凌霜傲雪的素白裙裾翩然。 少女神色淡淡，纤纤素手提着食盒。 “弟子拜见少掌门。” “嗯。” 姜黎九顿足。 她抬眸，看向前方栩栩如生的四神兽，“把门打开，准备囚车，巳时出发。” “是！” 众弟子合力推门。 “吱呀~” 一丈多高的大门缓缓展开，幽深无底的通道涌出一股浓郁水气。 姜黎九面不改色，抬脚迈入其中。 “嘀嗒……” 一道道滴水声传入耳中。 空旷水牢只关押寥寥几人，她很快走到最里侧，脚步一停。 “黎九？” 男子清冽沙哑的声音有几分不可置信，转而了然，“你来亲自送我去极南雪域？” “没错。” 姜黎九转脸，望入没过半人的水牢。 半个多月没见，此时的元镇已完全失去曾经，傲然万物的冰冷矜贵。 那一身纤尘不染的衣袍被水浸湿，玄铁环穿透肩胛骨，殷红染满衣襟。 他的脸色苍白无力，乌黑湿发垂落，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不堪。 就仿佛天上孤冷明月，被人丢进了肮脏的臭水沟。 “黎九，你就那么恨我？” 元镇挣扎着想靠近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不慎带动身上锁链，响起一阵啷当碎响。 “哗啦啦……” 姜黎九拿出钥匙开锁，抬眸看向走到她面前，满身狼狈的人。 她席地而坐。 他半身没入水中，眼神悲伤又迷茫，“你给我送饭？” “对，下了毒。” “我知道。” 元镇眼眶是一红，“是什么毒？” “从无渡仙尊那求来的，叫噬心焚骨，此毒下肚，每当月圆之夜，你的心，就会与我失去爱人那日的痛苦一样，感同身受。” 姜黎九抬手，温柔将男子脸颊上的发丝捋顺至耳后。 元镇眸色微动，正想说些什么，忽觉那只温软的手，猛地捏紧他脖颈。 窒息感袭来。 少女清冽冷香拂面，俯身附在他耳边低语，“把我推到地狱里，你也别想好过。” “放心，你不会孤单很久，我会尽快将苏落落找出来，把她的尸体给你送过去，这算是，看在曾有过的师徒之情上，不让你孤苦一人。” 姜黎九的手越收越紧。 就在元镇以为她不顾一切也要杀死自己时，脖颈上的手又松了。 “吃了饭，好赶路。”姜黎九转身去拿一旁食盒。 盖子打开，辛辣扑鼻。 映入眼帘的是一盘鲜红欲滴的辣子鸡丁。 “你……” 元镇眼底闪过痛色。 姜黎九却笑。 “我知尊上最厌吃辣，一向饮食清淡。” “可这人生百味，总要一个个尝试过，才有资格去点评不是？” “你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看待众生，就好像百年前，丝毫没有把前来寻我的沈玉锦看在眼里。” 她嘴角勾起讥讽，“在你看来，一个穷乡僻壤的落魄少年而已，甚至不值得成为你的对手。” “还有我，一次又一次说我们不合适，你当真有听吗？” “我就如同你喜欢的剑尊之位一样，在你看来，只要你想要，都可以手到擒来。” “而现在，这个尊位，还能让你在犯下重错后，保住一命！” “我的沈哥哥，却不知去了哪里。” “黎九，你若恨就杀了我，何必……”元镇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一把掐住，修为被封，竟挣扎不开。 姜黎九拿起羹匙，一勺又一勺地喂他，呛人的咸辣于口中蔓延滋长。 肉眼可见，男子的眼被辣得流泪。 她低首，笑意更欢，“我亲手做的菜怎么样，好吃吗？” “少……少掌门。” 一个小弟子结结巴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少年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谁也不能想象，高不可攀的元镇仙尊，竟有一日被向来面冷心热的大师姐这样强迫。 被逼吃下，平日里看见都会皱眉的食物！ 姜黎九松手，慢悠悠起身。 元镇已被折磨得说不出话，一手扶铁栏杆，一手按住胸口，咳嗽的厉害。 小弟子瑟瑟发抖，眼观鼻鼻观心，就听少女平淡如水的声音入耳，“什么事？” 他忙躬身行礼，“掌门大人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姜黎九理了理宽大繁复的袍袖，提起食盒，施施然向牢外走去。 只留下一句，“多带些人来押这位尊上，万不可怠慢。” 随后赶来帮忙的小弟子听见这话，纷纷回头。 却见仙姿玉骨的倩影从尽头消失，不由感叹，“少掌门一大早来送饭，又这般温良恭俭，真是人美心善。” 目睹元镇被折腾的弟子张了张嘴，瞬间又闭上，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敢想那位令众弟子心悦诚服的大师姐，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过…… 订婚之日，被人杀了未婚夫。 任谁也无法接受吧？ 因此，恨上元镇，也是合情合理！ 姜黎九的确是恨元镇的。 却也不能让他死。 一方面，她要稳坐少掌门位置，绝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还有一个方面…… 是苏落落。 她相信，只要有元镇在，苏落落定会出现，届时，送他们一起上西天！ “黎九，起这么早，就为了给元镇送饭？” 君衡垂眸，目光落于姜黎九手中食盒，轻叹，“为父就知道你这孩子心软。” “罢了。” “你送他去极南之地，一路上要多加小心，等回来，不可再想这些事。” “是，父亲。” 姜黎九把提食盒的手负于身后，收进纳戒。 君衡见她如此乖巧，又继续叮嘱，“长途跋涉，人手为父已安排好。” “除拉车的小弟子外，八大仙门各出元婴巅峰期弟子三十，离窍期长老六人，共计三百余人，皆听从风云仙尊和你指挥。” “放心，只要你不随意脱离队伍，三界无人敢轻易出手。” “极南之地万里无垠，雪虐风饕，你一个女孩子，要多带些衣裳，别冻到。” 他边说，边从纳戒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塞进姜黎九手心，“这是为父以前所得烈焰火狐皮，前两日刚制成狐裘，你记得穿。” 姜黎九本想说自己乃是冰灵根，并不怕冷，可看他这副慈父模样，直接应下，“多谢父亲，我会照顾好自己。” 这时，众弟子已押囚车行来。 她后退一步，双手持礼，“请父亲留步，孩儿定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一路顺风。” 君衡站在原地，看着姜黎九骑上灵马，带众人朝仙宫门外，风云仙尊方向奔去。 没多久，数百人已浩浩荡荡涌入天际…… 第290章 女人终究是女人 “姜姑娘，一路马不停蹄三个月，是不是可以休息一日？” 风云仙尊御灵马快步追上最前方的少女。 他语气无奈，“我知你想尽快完成任务回仙门，可极南之地太过遥远，整整数十万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姜黎九的确急。 她想尽快与君衡学习平日处理仙门内务。 亦想等学有所成后…… 去闭关修炼。 没有沈玉锦的日子里。 她只觉，每分，每秒，都十分煎熬。 甚至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更不敢入睡！ 怕梦见他，怕自己沉沦梦境不愿醒。 可她必须清醒。 变得越来越强大，才能在将来未知危险中，保护归来的某人。 或，再像前世那样。 他回不来，就带着元镇和苏落落一起死！ 姜黎九勒紧缰绳，回眸看向身后三百多人的队伍，离窍期修士尚好，元婴弟子也算稳定。 至于金丹期，已是面有疲色。 尤其连日奔波，不能灵气护体的元镇，脸色白得不像话，好像再折腾下去，立刻会死！ “既然大家都累，那便寻个山洞，我守夜，大家休息。” 说完，她神识一扫，发现一处险峻高山，“东方地势易守难攻，跟我来。” 少女身影一阵风般飞走。 风云挥手，“听姜少掌门的命令，走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连忙调整方向跟在两人身后，前往密林深处。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一群黑衣人从暗中踏出。 其中一个黑衣人抱怨，“姜黎九不离开队伍，那么多元婴巅峰和离窍期，还有一个化神巅峰，我们最高也就一个化神初期，哪能打得过？” 为首蒙面男子一把拍向他脑袋，压低嗓音，“小声点，生怕不被发现？” “他们今夜要休息，姜黎九说她守夜，不如把人引出来，只要趁风云仙尊不备，无声无息对付一个离窍初期，定能完成任务。” 其他人点头，“这一单做完，能得到五百亿灵石，又可以逍遥自在许多年。” “我看你是想留香楼里的姑娘了吧？” “是啊！你不想？” “哈哈哈，那里的姑娘花容月貌，虽比不得这位姜姑娘，却别有一番滋味，让人流连忘返。” “别贫，人都走远了。”领头人率先离去。 众黑衣人蒙着脸，个个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仿佛看见闪闪发亮的灵石山唾手可得。 于是乎，浑身充满力量，隐匿身形追向姜黎九。 时间流逝飞快。 转眼夕阳已落西山。 一抹橘红色余晖透过云层洒落在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巅。 姜黎九俯首，只见下方众人合力抬着囚笼，把元镇往山洞里搬。 她查看过，山洞足够大，能容几百人。 许多小弟子下山打猎，拾木柴枯枝，留做夜间引火取暖，顺便烤些食物。 毕竟，距离极南之地越近，天气越冷，不少修士拿出厚重大氅穿在身上，避免耗损灵力驱寒。 没多久，下方恢复平静。 夜幕渐沉。 唯有微弱暖黄色光芒从洞口溢出。 “姜姑娘，我来守夜，你这些天也累了，回去休息。”男子清越声线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收回视线，偏过头，入眼是面容俊逸的男子立在身旁。 “不必，接下来的路还要仰仗尊上。”她转头，凝望云端月如勾，神色飘远。 “君掌门派尊上来，是为了到极南之地，建立与八大仙宫相连的传送阵。” “以后每年，各仙门弟子轮番看守。” “尊上要时刻保持灵力充沛，万里雪域，灵力稀薄，很难恢复。” “可是你……” 风云话未落，已被打断，“我一个人可以。” 姜黎九声音淡淡，“若有危险临近，我会放出信号，到时候尊上再出来。” 听她这么说，风云站立片刻后，只好点头，“行，那你多加小心，夜间凉，多穿点。” “多谢。” “无须客气，你师尊玉长弦交代过，让我多照顾你。” 他看一眼垂眸不语之人，摇了摇头，纵身跃下山崖，轻飘飘落于山洞外狭窄的石道，信步进入洞中。 茫茫夜色。 姜黎九孤立山巅顶端。 她双眼轻阖，因重生而强大的大乘期神识蔓延开去，瞬间笼罩方圆百里。 山中人烟稀少，鬼魅不多，妖却有不少。 不过，好在识趣，见这边人多势众，皆安生躲藏起来，没有要作乱的意思。 就在这时，五道身影走进视野，与新正夜里，在小灵山遇见那几人衣着无二。 想来，上次没能除掉自己，背后之人并未放弃。 “化神初期吗？” 姜黎九心底涌现疯狂战意。 如今离窍期境界稳定，她太需要在生死边缘体会极致战斗，来提升实力了！ 所以…… 她的目标，锁定为首黑衣男子身上。 在此前，要先除去多余几个离窍期，方能与化神初期强者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 见几人合谋，分开行动，她也收敛神识，睁开双眼。 旋即身形一动，原地消失。 “砰~” 一个白玉人偶掉落草丛。 下一秒，与姜黎九一模一样的纤长身影浮现，衣袂飘飘，傲然而立。 这玉偶，是沈玉锦在幽冥血海船上亲自雕刻，惟妙惟肖，再加上控制人偶的术法，让人短时间内，无法分清真假。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人偶，隐藏树杈间的姜黎九微微失神。 影影绰绰中，鬼祟黑衣人顿时将她从往事中一把拉回。 他轻手轻脚，躲在巨大山岩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细长竹管，吹出一股浓雾般的青烟。 是迷香幻梦，与沈玉锦的织梦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远远不及。 只能有那么一瞬，让她看见朝思暮想的人。 然后，清醒。 姜黎九控制玉人偶忽地转身轻喝一声，“谁？” 又身形晃了晃，伤心欲绝奔走几步，抬手摸向空气，好似在摸什么人的脸，“阿锦，你终于来看我了。” 黑衣人见状，连忙拿起竹管挥动，引她往山下奔走。 直到离八大仙宫队伍十里开外，看少女依旧失魂落魄跟在后方不远处。 黑衣人咧嘴一笑，“果然，女人终究是女人，最易被爱情冲昏头脑！” 第291章 残暴的少掌门 “是吗？” “什么人装神弄鬼！”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黑衣人吓得猛然转身。 只见一缕月华之下，万物瞬时凝结成冰。 纷纷扬扬雪花飘落。 身姿纤长清逸绝尘的少女手执长剑，从天而降。 他大惊失色，“你！” “铮~” 剑鸣奔雷般闪过一道寒芒。 不等男子放出信号，拿着召唤符的手已被一剑斩下，血光飞溅。 几乎瞬间。 第二剑袭来！ 黑衣男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股冰冷气息立刻从丹田扩散，冻结血液。 他低头，入眼是通体暗金剑身上布满冰蓝色符文，五指宽的利刃无情刺破丹田。 冰霜从脚下渐渐升起。 “咔嚓”一声。 身体被搅成齑粉那一刻，他竟清晰听见自己裂开的声音。 姜黎九收剑负于身后，起身捡起黑衣人掉落的纳戒以及头颅。 随后手腕轻翻，玉偶飞回掌心。 她神识一扫，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快步奔去。 …… 夜色愈来愈深。 正在接应的两个黑衣男子迟迟等不到人来。 其中一人猥琐道：“老五怎么回事？他不是夸下海口，这世上女人，只要他看上的，都能迷得她神魂颠倒！” “这么久还不到，该不会是见色起意，想吃独食？” 另一大笑，“我们兄弟几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吃独食可不地道，走，现在就去找他，也许还能分一杯羹。” 两人刚解决完三急，裤子还没提上，就听少女清冷沁凉的声音淡淡，“想吃羹，本少掌门亲自送你们一程。” 话落，剑亦至。 脖颈一凉。 在两颗头起飞之时，就见身穿白衣，面目冰寒的少女收剑，一步步走近。 姜黎九的储物袋已收集三颗飞天宫之人的头，和相关证明身份的信物。 还剩下一个离窍期，和一个化神期！ 她凤眸微眯，眼底掠过冰冷刺骨的冷芒，虽不知要杀自己的是谁，却也知个大概。 眼下所得罪过，又能请得起邪教飞天宫的，无非那么几个。 苏家满门被屠，剩下一群十岁不到的孩子被安置各仙门，短时间内掀不起多大风浪。 再就是元家或金家。 还有不知身在何处，日日盼她不得好死的苏落落！ 心思辗转的功夫儿，人已来到飞天宫化神期，天级杀手附近。 奈何这领头人十分谨慎，躲在克制冰灵力的烈焰阵中不出，姜黎九想了想，给自己贴上隐身符，悄无声息藏在树梢。 “天哥，你说他们那边为何都不回话？”离窍期黑衣人忍不住抱怨。 “老五那人就是个色中饿鬼，最容易坏事，要让我去，早就把人引过来了。” “上次那些地级杀手，一个都没回来，老五但凡下手晚了，被风云仙尊发现，根本逃不掉！” “好了，老二要是急，不如亲自去看看。”领头的黑衣人被他喋喋不休吵得头疼，不耐烦挥了挥手。 “多年兄弟，你心里想什么大哥不知道？无非是看人家姑娘长得好看，想去占个便宜。” “动静小点，别影响我监视无极仙宫队伍那边。” 他眼底带笑，“完事记得把人带过来，回去交差。” “多谢大哥。” 黑衣人抱拳一礼，起身越出阵法。 然而，还没走出百步，忽被一脚踢中丹田，眨眼间寒凉刺骨冻结灵力。 他僵在原地，“砰”一声摔进草丛。 姜黎九身形一转，再度补上一剑，直到感应人已死，才抬头，望向百米外的化神期强者。 “本以为是飞天宫天极杀手，未料却是采花贼，天心郎君？” “修习采阴补阳之术，多年祸害良家女子数万人。”说着，她手中长剑一声嗡鸣。 巨大灵印光环在她身后浮现。 那一刹那，霜花从她脚底散开，寒意袭至，杀机涌动。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冲来，与烈焰阵对撞，响起一阵剧烈爆炸声。 地动山摇，冰火两重天！ “你若再不出来，风云仙尊可就要过来了。” 姜黎九战意大盛。 天心郎君危险地眯了眯眼，冷声一笑，“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本事。” “可惜太过嚣张，阵尊风云赶到这里，少说也要半炷香，对付你一个离窍初期的黄毛丫头，绰绰有余！” 原本打算，让那几人弄死姜黎九，一起回去领奖励。 反正就算想君衡报复，也不会找上他。 未料，几人身死。 姜黎九又是个眼睛毒辣之人。 她不死，等待自己的就是八大仙门联手追杀！ 哪怕他只是被飞天宫请来帮忙，这一刻，也不得不认真对待接下来的战斗。 “叮——” 天心郎君快步奔走飞来，化神初期威压弥漫，扫飞一路枯槁树叶。 簌簌飘落枯叶中，他紧握流星环一旋，直直朝姜黎九击来。 “砰砰砰……” 脚下地面寸寸崩裂。 姜黎九飞身跃起，不但不退分毫，反而仗剑攻去。 差一个大境界，却硬生生以不惧生死的无畏，和狠辣刁钻的剑势，与天心郎君交手数百招！ “呼~” 树梢微动，天边传来化神巅峰期灵力波动。 天心郎君终是心慌。 眼前如鲜花般年纪的少女，竟能抵抗他这个两百多年的化神期！ 今天杀不得她。 一旦等她成长起来，坐上修真界至尊的宝座，哪里还有他落脚之地？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后悔接受几个酒肉朋友的邀约。 “飞天宫地级杀手已死，我放你一马，就当从未见过如何？” “想跑？” 姜黎九脚尖点地，身体轻盈飞上高空，纤长手指于胸前飞速掐诀。 她朱唇微启，轻声念，“御冰诀，万箭齐发！” “阎王让你三更死，你这小丫头非要二更去。”天心郎君面色一寒，再无所顾忌。 千千万万轩辕剑残影从天上砸下，至尊神器的锋锐势不可挡。 流星环锁链“哗啦”一声断开。 说时迟那时快，天心郎君愣神之际，眼底深处少女倩影飘然而至，一剑砍断他右手。 再砍左手！ 丹田被冰灵力侵入。 动作行云流水，最终一脚隔空踹断他引以为豪的双修利器。 “啊——” 男子凄厉嚎叫响彻云霄。 众长老随风云仙尊慌忙赶到，蓦地撞见修真界第一仙宫少掌门如此残暴一面。 齐刷刷后退半步！ 唯有风云注意到她笔直单薄的肩头，逐渐晕染开一抹黏腻殷红。 第292章 有其父必有其女 “姜丫头，你没事吧？” 风云连忙上前欲扶摇摇欲坠之人。 姜黎九退后半步，避开碰触，“尊上放心，小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说完，在众人目光下，她提着轩辕剑，一步步走向断去双臂，躺在地上痛苦到扭曲的黑衣男子。 “天心郎君，你可知是谁想杀我？” “贱人，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感觉双臂和某处痛到麻木，男子咬牙切齿。 “噗呲~” 银辉闪过。 锋利剑尖没入他腰腹，只差半寸，就能轻易刺破丹田。 天心郎君慌了。 没想到最喜欢道貌岸然的修真界，竟会有人看起来如此清贵无尘，实际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住手！” “愿意告诉本少掌门了？”姜黎九问。 然而，她手中剑依旧没有收回的意思，“你说了，能死的痛快，不说，再割你两条腿，废了修为丢去你最喜欢的地方。” “青楼，瓦舍，应该很愿意收下你。” “毕竟你的仇人遍布三界，想来乐意观赏，或临幸你的人会非常多。” 她唇角勾起轻嘲，“所以，不要跟我耍花招，否则，后果会是万劫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心郎君面纱在翻滚中跌落，原本艳丽到雌雄莫辨的脸，苍白中透着不可置信，“你……你真是个魔鬼！” “一。” “姜黎九，君衡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二。” “我……” “本少掌门劝你想好了再说，要珍惜最后一次机会。” 姜黎九好心提醒一句，天心郎君声音顿住，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心中升起。 男子睫毛轻轻颤抖，抬眸，从少女幽冷平静的眼眸中，看见的是自己必死无疑结局。 她是真的敢！ 一时间，心如死灰。 “是无极仙宫峰主，排行第八的世家长老，祁苍正，就连上次小灵山，也是他托付飞天宫的任务。” 这话一落，来此的八大仙门长老面面相觑。 本以为是元家要捉姜黎九为人质，欲劫走被押送到极南的元镇，亦或是金家不甘心金萧身陨。 唯独没有人想过，会是无极仙宫自己人！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让众人回神。 就见姜黎九收剑。 她脚下，一个化神初期男子死不瞑目，眼底隐约带着惊恐。 “父亲可有听见？”她拿出传声玉佩问道。 那边沉默，片刻后，声音压抑着愤怒的低沉，“好一个祁苍正，好一个飞天宫。” “竟敢几次三番对本尊者女儿下手，看来，是对他们太过仁慈。” “放心，继续赶路，这边有为父在，绝不让你受这份委屈。” 君衡的话，让众长老明白。 祁苍正完了！ 他们其中不乏一两百岁者，对这位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多少有所了解。 君衡年少之时，高冷如山巅皎皎明月照亮的万里冰川，冷芒四溢，风头无二，鲜少有同辈胆敢挑战其势头。 后来被迫做了掌门，脾气才愈来愈平和，从不以势压人。 时日久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绝不会违反修真界界规的君掌门好说话。 却忘了，一百三十多年前，他身为君家嫡长子，被排行第五的柳家小姐下了媚毒，想生米煮成熟饭。 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君衡毫不留情一剑击毁灵根，连带背后世家，也受了牵连，现如今跌出世家前百，一蹶不振。 想到这，看向姜黎九的眼神变了变。 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女，在众人脑海中过了一遍。 姜黎九听完君衡的叮嘱，一回头，发现周围人纷纷避开她视线。 “姜丫头，还有没有其他飞天宫杀手？”一个长老问。 她摇头，“共有五人，皆已被斩杀。” “那就好。”风云走到她面前，轻叹一声。 “这里有诸位长老收拾，快回去休息，吃颗丹药疗伤。” “多谢。” 姜黎九被风云带着缩地成寸，来到布好阵法的山洞中。 偌大山洞空旷幽暗。 唯有一堆木柴发出微弱的暖色光晕。 小弟子们或打坐，或熟睡。 她脚步放轻，走到洞中最里侧石壁后，盘膝坐下，吞入一颗疗伤丹药。 风云仙尊见状，挥手施出一道屏蔽阵法。 “等止住伤势，放心睡，别人进不来，我去上边守着，明日一早过来叫你。” 他交代完，正想转身离开，忽顿足，补充道：“我知你对沈公子还放不下，想尽快提升实力与鬼族来一场生死较量。” “但修炼，欲速则不达，心境也要稳定才是。” “不然，容易误入歧途。” “尊上所言，晚辈铭记。”姜黎九垂下长睫，掩饰眸底将要翻涌而出的情绪，“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嗯。” 风云颔首。 又回头看她一眼，才踱步走出阵外。 姜黎九这才捂住胸口，一口血从唇角溢出，纤尘不染的素白广袖，顷刻间浸满鲜红。 顺纤细白皙的手往下，很快成为一摊血水。 跨一个大境界战斗，她也像前世那样拿命去拼。 她怕自己没有时间。 也怕等不到沈玉锦回来。 只有在生死边缘那一刻，她竟觉得，无比平静。 可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等那个人回来！ 于是，她闭上双眼，默念冰心诀，开始入定。 神识内视，活灵活现的冰蓝色元婴盘坐丹田，在其身后，巨大的灵印光环中，隐约生出半条灵纹。 境界提升，越往后越慢，今夜一战，险些丢了一条命，才得以提升半条灵纹，倘若是以前，至少增加两道或三道。 还好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想法。 离窍初期，半年就能形成半条灵纹，这样的修炼速度简直十分逆天。 一个化神初期就能提升半条，共计十二条，也就是再杀二十四个化神期，就能突破境界。 这样的修炼方式，根本无人敢想，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是谁都能跨越境界杀死对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姜黎九睁开双眼，见伤已恢复些许。 她施出一道清洁咒，换了身衣裳，拿出临行前君衡送她的狐裘盖在身上，背靠冷硬石壁，沉沉入睡。 似乎又梦见，森森白骨中，一道衣衫褴褛的颀长身影踉跄前行…… 第293章 百年前，我就死在这里 夜色沉沉，无边无际的沼泽泛起浓郁墨绿色雾气。 脚下，泥泞不堪。 偶有一连串气泡涌出，顷刻间腐蚀衣摆与鞋袜。 沈玉锦锲而不舍寻找出路。 不知为何，替身傀儡被毁那一刻，再次醒来，就已身在此地。 与他计划好到的，完全不一样。 得到邪神命珠，他本打算等成亲后，再去往归墟之地一趟。 百年前，树上还有一枚未成熟的灵虚果。 想来如今已长大。 他想得到那颗果子，为心脉魂珠中已完整的魂魄重铸肉身。 可是…… 终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小九儿看不见他…… 一定很急！ “疯子，别再往前走了，此地雾气会吞噬所有力量，等你筋疲力尽，定会葬身于此。” 神识里传来邪神荼千行暴躁的声音，“你要死，也别拉着我一起。” “快回山上去！” “闭嘴。” 沈玉锦咬牙忍住脚下传递来灼烧的痛。 此时，他身上血迹斑斑。 深一脚，浅一脚，勾通神魂灵契，姜黎九所在方向。 他分明能感觉到，却如何也无法让她察觉自己所在，只有不断的走。 哪怕能靠近她一点…… 也好！ “轰隆隆~” 后方传来一阵沉闷轰鸣。 大地剧烈颤抖。 沈玉锦回头。 就见一座黑黝黝的山巅直插天际。 冒起黑烟。 烈焰滚烫，刺目的红从山顶喷薄，冲天而起，从天上落下。 犹如滔天骇浪般向四面八方奔涌。 “卧槽！” 荼千行顿时炸了。 他连忙提醒，“快跑，再不跑变烤鸭了！” 沈玉锦收敛眸光，运转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灵力，飞快往前奔跑。 即使不回头，依旧能体会灼热愈来愈近。 甚至能闻到发丝烧焦的味道。 突然—— 整个人深陷泥中。 仿佛有一股巨大力量在拉住他脚踝。 不受控制往下沉。 “完蛋了。” 荼千行咬了咬牙，“命珠，不想死就快把命珠拿出来！” 最后，被吞没之时，沈玉锦终于把命珠握在手心。 几乎同时，赤红岩浆裹挟灼烫的温度将他彻底淹没！ 深思渐远。 他不由想起把魔尊之位交给蔺无相时说过的话。 “夜无心的尸体已做成替身傀儡，必要时，能保本座一条命，你不要担心。” “鬼族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从小灵山逃跑之人，连水云天境仙府灵狐路过，都遭了殃。” “无极仙宫二十多年，若非他们总是想杀我，君衡也不至于不敢让我下山。” “小九儿身死那次，精气被剥离许多，导致散魂。” “他们想我死，大概也是想得到这抹魂气，虽不知鬼族想做什么，可这魂倘若不是我的，想来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 蔺无相听见这些话，沉默很久，“尊上心知回到修真界会有生命危险，为何不留下？” “小九儿是第一仙宫掌门的女儿，怎能嫁给魔族？”他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我为她入魔，已是歉疚不已。” “我不想她难做。” “更不想她为我放弃本该拥有的一切。” 思绪万千。 沈玉锦缓缓闭上双眼。 与蔺无相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死了，都骗她等上二十年。 或一直等下去…… 却一语成谶。 回不去了。 小九儿一定会伤心吧？！ “师尊……” 耳边似传来少女哽咽又惊慌的声音。 听得他心上一疼！ …… 姜黎九是被吓醒的。 她梦见自家师尊跌落泥潭，被熊熊火光吞没。 “姜丫头，醒了？” 阵法外，风云仙尊清越的声音响起，“诸位长老和弟子们一起准备了早膳，还挺好吃，快来尝尝。” “好。” 姜黎九起身走出阵法。 给元镇送吃食的小弟子看见她，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垂下头。 她转眸看去，元镇斜倚铁笼边闭着眼睛，没有去动囚笼外的食物。 若非轻微起伏的胸膛，还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小弟子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姜黎九却脚步一转，走到风云仙尊身边坐下。 手里被塞一个馒头。 临时用木板搭成的桌子上有冒着气的白粥，和一些烤肉。 “快吃，吃饱了好赶路。”风云边说，边给她盛上一碗清粥，“长弦尊者说，你但凡瘦一点，都要本尊好看。” “少掌门给本尊点面子，多吃点？”见小姑娘一副没胃口不想吃饭的样子，故意逗她。 姜黎九听了这话，也没推辞。 只是…… 看着眼前的烤肉皱了皱眉。 “多谢。” 她就着粥强行啃完馒头，起身走出洞外。 天已大亮，艳阳穿透云层照在脸颊上，驱散阴冷。 众人把关押元镇的玄铁笼子又搬去山下。 姜黎九随之下山，骑上小弟子牵过来的灵马。 她一夹马腹，“驾！” 众人也翻身上马，追随在后。 一行人狂奔两个月，终于踏进极南之地。 刺骨北风宛若鬼哭狼嚎。 所有人皆拿出大氅披在身上御寒。 却见姜黎九一袭素白衣裙高立山巅，与雪融为一体。 “大家互相注意同伴，此地很难分清方向，跟紧我。”她回头叮嘱。 “是，少掌门！” 众人拱手。 姜黎九转身就走，风云仙尊护在身旁，不动声色用阵法抵去袭来的飓风。 他好奇，“这么熟悉路线，曾经来过？” “嗯。” “什么时候？” “百年前，我就死在这里。” 风云一听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忙转移话题，“今日的天还真冷。” “极南雪域一年四季都是这般大雪封天。” “早膳味道不错。” “的确，像这里，万里茫茫难得见人，哪怕是一碗简单的清粥小菜，都极为难得。” 少女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风云仙尊忙闭上嘴，生怕再挑起这么悲伤的话题。 天地入目皆白。 尽管个个灵力在身，一日千里，还是走了两个多月才赶到雪剑山外的风失崖下。 困阵中，元镇被玄铁禁锢，走不出方圆十米。 他端坐雪中，神色平静看着不远处，众人搭建阵台。 日复一日，却也过的很快。 连接八大仙门的传送阵不出半月已建立完成。 从此以后，每年都会更换一次看守弟子，元家想来探望，除非过年过节才行。 “咯吱咯吱……” 脚踩雪地上的声音入耳。 他偏过头，竟发现是一直无视自己的少女立在身侧。 “黎九，你该回去了。” “嗯。” 姜黎九点头，接着又道：“元镇，知道吗？会有如此下场，是你欠我的。” 元镇不明白。 她也没打算解释。 旋即身形一闪，飞去阵台。 除了她和风云仙尊，一同离开的还有金丹期弟子。 剩下的各位长老，乃至离窍期弟子，都被留下驻守。 看着几人身影消失。 元镇眉头微皱，如何也想不通。 怎么就变成这样…… 本不该如此！ 第294章 长寿面 无极仙宫，两仪殿。 君衡合上手中玉简，剑眉紧蹙。 一旁，齐道远见状，也放下毛笔，“祁峰主已认罪，眼看姜丫头快归来，还有何事令师兄愁眉不展？” “鬼族。” “七月半已过，几乎见不到作乱的鬼族，据派出去的弟子所言，那些天煞命格的女子再未受侵扰，以符咒隐藏命格便好，算得平安无事。” “哎~” 君衡无奈道了一句，“你没做过父亲，不懂。” “鬼族不作乱，是从阿锦被元镇所杀后开始。” “灵虚子说是集齐小灵山万物生灵死气，来给鬼主苏落落重铸肉身。” 他声音顿了顿，“这些玉简已审阅，收起来封存，莫让黎九看见，睹物思人，我听说她最近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 齐道远：“……” 他提醒，“丫头离窍期了，辟谷多年，本就不需要吃饭。” “我知道。” 君衡起身，往殿外走去，“说起来，两百多岁，还未进过厨房，师弟善后，我先去忙。” …… “拜见少掌门！” 姜黎九刚走出传送阵，就听阵法台小弟子齐声行礼。 她微微点头。 随后御剑而起，带几个少年往两仪殿飞去。 片刻后，却见一股黑烟从视线尽头直冲天际，于是加快速度飞至。 发现冒黑烟的地方正是碧霞峰后山，小厨房。 “黎九？” 君衡低沉浑厚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转过身，双手持礼，“禀告掌门，极南之地一切事宜完毕。” “做的好，本掌门已准备好宴席，一起去。” “是。” 姜黎九应下。 几个同行弟子随她一起坐在两仪殿中，才发觉不对。 他们每个人的几案，皆摆放美味佳肴。 唯姜黎九面前…… 是一碗泛黑的鸡蛋面！ 君衡轻咳，“黎九，你生日那天出门在外，这是为父亲自准备的长寿面，尝尝看。” “多谢父亲。” 姜黎九面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淡定吃下。 众弟子吞了吞口水，不禁心生感慨，“少掌门的位置，也不好坐啊！” “报告掌门，昆仑派掌门求见。” 守门弟子打断众人思绪。 君衡看向门外，“进。” 只见身为掌门的江卿还没迈入门槛。 另一道身穿书生衣袍的修长身影率先闪身而来，无所顾忌坐在姜黎九身侧。 “听风云仙尊说小黎九回来，我便拉上江卿特来拜会。” 他笑声清润如风，余光瞥见剩下的食物，轻“咦”一句，“这是？” “掌门大人亲手做的长寿面。” 姜黎九回答。 玉长弦忍不住笑，“这碗长寿面吃下去，怕是长寿不了。” “等着，为师去给你重新煮。” 他夺走碗筷原地消失。 被丢在大殿上的江卿不明所以。 前一秒，他在仙门煮饭，忽觉后脖颈一紧，睁开眼睛就到了无极仙宫两仪殿门外。 问罪魁祸首。 只得一句，“身为剑灵怎么能随便乱跑？” 所以…… 就可以提着主人跑！ “江掌门，过来坐。”君衡招手，示意他上前。 江卿走上前，“长弦许久未见姜姑娘，想必是有些想念，君掌门不要见怪。” “没事，他的性子，我了解。”君衡给他倒茶，“最近各仙门举行招收弟子大典，江掌门要提前准备好住所。” “早已建好，只等弟子了。” “你们才起步，前往弟子不多，届时直接来无极仙宫，有好苗子，便挑上几个做内门，或亲传。” “先说好，只要有人愿意，我会给他无极仙宫相同资源，毕竟不能埋没人才。” “再好不过。” 两人说话间，前去煮面的某尊者已飞回。 “小黎九，在孤月峰时，每年生辰为师都给你煮面吃，看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没变？” 姜黎九接过他递来的碗，入目是几颗挺括脆爽的小白菜，还有细长劲道的龙须面。 她知道，面只有一根，寓意长寿。 是她拜师后，玉长弦特意去跟厨房中人讨教，学了很久，才能做出这样的面。 有真正的灵虚圣子为友，怕是知晓她，本就不是长寿的命格。 熟悉的滋味入口。 眼眶微红。 世事变幻无常。 重生归来，她看似拥有很多，却又好像没有。 玉长弦如今非人非鬼。 沈玉锦生死不明。 只留一句，“等他二十年。” “为师几十年没下过厨，手艺退了？” 听见这话，姜黎九摇头，“没有，师尊手艺，一如既往。” 君衡看两人相处，比他这个亲生父亲更像父慈女孝，不免有些吃味，“长弦，过来这边。” “醋了？” 玉长弦坐到他身边，伸手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浅饮一口。 然后，放下玉盏，“元镇被关押极南雪域，剑尊之位空悬，不知君兄有何想法？” 君衡反问：“长弦对此，有何见解？” “百年内能化神的剑修并不常见，尤其是仙魔之战后，年轻一代未能长成，君兄觉得，再推迟二十年如何？” “你想让江掌门二十年内修到化神期？” 闻言，江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大本事，是姜少掌门。” 一时间，所有视线落在姜黎九身上。 却见她镇定自若吃面，仿佛未曾将方才话题放在心上。 又或者，是自信满满，相信自己能做到。 “黎九，顺其自然，别太过为难自己。” 君衡话落，姜黎九放下筷子，对上他眼中担忧，“请父亲放心，我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十年内，我尽快熟练仙门事务，后十年，闭关一段时间。” 她起身，拱手一礼，“我累了，先回无忧峰，明日再与父亲学习，孩儿告退。” “去吧。” 姜黎九未再多言，直接御剑飞离。 君衡收回目光。 其他小弟子见状，纷纷告辞。 于是乎…… 偌大殿宇只剩三人。 玉长弦缄默良久，问：“无极仙宫一连失去两大峰主，君兄有何人选？” “不必急，等黎九能够独当一面，由她来选。” 君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骄傲之色，“无极仙宫掌门之位，早晚要交到她手上，我相信，她定能接下修真界这个重担，背负苍生！” 第295章 十年 翌日，天微亮。 君衡刚从入定中清醒，似有所感，连忙起身推开内寝雕花木门。 青松之下，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少女纤长身影笔直而立，显得有些孤寂。 他皱眉，声音沉了沉，“少掌门前来，为何不禀告？” “掌门大人，我……” 几位仙侍一惊，在两仪殿服侍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生气。 以往无忧峰那位，经常惹得他无可奈何，也未这般发火。 而少掌门，不过是在风里等了一个时辰，掌门竟变了脸。 念此，忙低下头，不敢找丝毫借口，“我等知错，请掌门惩罚。” 君衡没说话，眉头越皱越深。 姜黎九听见动静，微微转身，快步走来，“父亲不必责怪他们，是我不想打扰父亲清幽。” “下不为例。” “是！” 掌门大人话落，众仙侍齐齐应声。 君衡率先迈步往正殿走去，一身冷气缓和些许。 天知道，在看见自家女儿那副游离于尘世外的漠然样子，心里是有多疼。 她若是哭闹还好。 宠着就是。 偏偏这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想安慰，又无从下手！ “黎九，拿着这块身份玉牌，以后直接去正殿，任何玉简卷宗都可以随意查看，不必顾忌。” “多谢父亲。”姜黎九接过代表少掌门的玉佩随手挂于腰封。 两人抵达殿中，已是旭日东升。 第一日，姜黎九把修真界一万多条界规背了一遍，又默写一遍。 然后，批阅卷宗。 第一年从仙门内务开始，逐年扩大到查阅青云殿收上来的玉简。 十年如一日。 早上天没亮，君衡就能从两仪殿盏盏灯火中看见那抹纤长身影。 晚上夜色沉沉，她才离开。 这些年，原本清冷如霜雪的少女，已蜕变成高不可攀的万顷冰山。 还有继续冻结的意思。 以前对元镇那样淡漠疏离，无情无欲无求的样子有多欣赏。 这一刻，君衡就有多无奈。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 深夜。 姜黎九迟迟未曾离开。 “咚……咚……咚……” 悠扬浑厚的钟鸣声响彻无极仙宫上空。 共六次，代表子夜来临。 姜黎九手中笔一顿，接着写下几笔，才放在书卷旁。 正看书的君衡忽地想起这是沈玉锦身死那日，脊背顿时一僵。 不等他开口，少女平淡如水的声音缓缓传来，“父亲，明日开始，我要闭关。” 君衡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其实姜黎九接手各仙门以及青云殿事务后，他已有五年没插手过。 此刻说要闭关，乃是预料之中。 “天色已晚，父亲早些休息，我先行告退。”姜黎九整齐摆好书卷。 见君衡点头应允，她起身走出殿门，御剑飞回无忧峰。 “拜见少掌门。” 山脚下，一群小弟子齐刷刷低头，恭敬行礼。 这些都是每年新招进来的弟子，能叫她一声师尊的，只有内门几十人。 “不必多礼。” 姜黎九颔首，旋即走上白石阶，忽顿足，“今夜无须守山，都回去休息。” 说完，人已没入繁花盛开的拐角处。 众弟子面面相觑。 刚进仙门没多久的小弟子一脸好奇，“我们这位少掌门是不是修无情道？” “上山半年，从未见她有过别的表情。” “就好像……” 他挠了挠头，转而指向天上皎皎无瑕的孤月，“我感觉，来一阵风，少掌门就要原地飞升了。” “不是无情道，反而是为情所困。”另一人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不如死。” “知道什么？快说。” 几人一边往弟子住处走，一边打打闹闹。 那人故作高深，“这事说来话长，据说后山多出一块禁地，埋了一个已死十年的人。” …… 后山，无名墓碑。 花瓣纷纷扬扬，簌簌落，几乎铺满一地。 光影重叠交错，姜黎九立于黑暗，许久，脚步一转，走去山下圈养鹅群的地方。 “嘎嘎嘎……” 大白鹅被惊动，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姜黎九远远观看。 直到黎明前夕，她闪身来到一处瀑布旁，走进洞府。 阵法光幕重重，遮掩外界潺潺流水叮咚。 这些年太过安静。 未有丝毫鬼族作乱的痕迹。 她却知，背后代表着鬼主苏落落，将再次临世！ “师尊，希望你不要食言。”姜黎九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不知为何，已有整整五年，她的梦中，再不见那人。 原本靠着做梦撑住一天又一天，后来完全靠那二十年的许诺挺住。 现下，唯有闭关，让自己什么都不再想。 只希望出关之日…… 七泠山顶，能得以再见他。 眼前要面对的，是尽快突破离窍期，进入化神，最好能够在剑尊大比上，夺得头筹。 届时，沈玉锦回来，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保护他。 少掌门身份，是因为君衡。 可剑尊的地位，方是堵住修真界某些人嘴的实力！ 姜黎九默念三百遍冰心诀，强行压下心底一阵阵的抽疼，运转周身灵力。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结满冰霜。 就连外面的水潭与瀑布，也眨眼凝固。 与此同时…… 七泠绝息谷深处，黑雾弥漫。 众鬼魅围绕神台跪满一地，合力往悬浮棺椁上空的地脉灵髓注入阴气。 黑与白，互相抵抗。 光明终被吞没。 通体银辉的灵髓化成幽黑，溢出丝丝缕缕雾霭。 下一秒，与尸体合二为一。 “成了，终于成了！” 灵虚子眼中闪过笑意，快步奔走上前，扶在棺沿，看向女子。 “姐姐，你快醒过来，知道吗？我等了你十年，十年啊！” 他声音癫狂，吓得众鬼魅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不慎惹到这煞神。 灵虚子的目光，紧紧盯住少女精致的脸。 “咯吱咯吱……” 骨骼发出清晰入耳的脆响。 苏落落眉心拧起，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的脸，不再是之前稚嫩模样，逐渐变化，生出与灵魂相同的样貌。 她睁开眼。 没有妖冶魅惑，没有灵动诡谲。 反而瞳子里，是一片死寂黯淡无光，失了魂般，呆呆的，傻傻的。 “姐姐？” 灵虚子不甘心，温柔唤她一声。 苏落落眨了眨眼，坐起身，忽被众鬼吓哭，“救命，有鬼！” 她死死抱住灵虚子不放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别怕。”灵虚子一下下耐心拍她脊背安抚。 心，却渐渐凉了下去。 他低斥。 “都给我滚。” “是！” “回来。” 众鬼驻足，就听暴怒的神使大人咬牙切齿，“神主天魂缺失，尽快寻找至阴命格，越多越好。” “遵命！” 待众鬼离开。 灵虚子阴冷吼道：“好一个沈玉锦，好一个金蝉脱壳，我要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第296章 踏入化神期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匆匆，十年已过，漫山梨花开又落。 “轰隆隆……” 原本晴空万里，忽见黑压压的云层滚滚笼罩在无极仙宫上空。 无数细密电龙游走穿梭，向八方扩散，撕裂突如其来的黑暗，飓风顿起，天地无光。 唯有阵阵雷鸣。 “天劫？” “是哪座峰有人要渡劫了？” “什么境界，竟能引发这般声势浩大的雷劫？！” “我记得无忧峰少掌门闭关已快有十年之久，难不成是她要升化神期？” “少掌门还不到百年，倘若真能突破离窍踏入化神，岂不是能参加今年中旬的剑尊比试大典！” 一群小弟子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咔嚓——” 粗如磨盘般的闪电从天际轰然劈下！ 那一刹那，天地白。 “快看，果然是劈向无忧峰后山，少掌门正在那里闭关。” “走，大家快去看看……” 一时间，各峰小弟子齐齐簇拥到山脚，等待第一时间看见这位不满百岁的化神强者诞生。 被众人期盼的姜黎九此时御起轩辕剑挡住前面几道雷劫，奈何化神劫太强，余留下来的威力只能靠身体强行撑住。 她凤眸中，紫色电弧一道接着一道。 “主人，我来助你！” 脑海中传来软糯清脆的声音。 姜黎九眉心契约光芒一闪，冰鸾“啾”一声仰天长啸，直冲天际。 她本不需要帮忙，却想快些渡劫赶去七泠山赴约，便没有拒绝冰鸾的热情。 另一方面，这么多年来，冰鸾也确实憋坏了。 此时，冰蓝色鸾凤在雷龙中游走，生生削弱天劫不少威力。 下方众弟子感受到那种恐怖的威压，惊诧不已，“这是什么实力的兽宠，竟能在化神劫中游刃有余，怎么也要在化神期以上吧？” “天!大师姐不满二十岁已是离窍，不满百岁化神，没想到连她的兽宠都如此不凡！” “一般高阶兽宠根本不会认比自己低的人为主，想不到少掌门却有这般能力，双化神，剑尊比试上就算遇见高出几个小境界的人，也有一战之力了吧？” “这一次，剑尊之位，定是我们无极仙宫！” 小弟子们个个斗志昂扬，仿佛即将是自己亲自去赢回仙门失去的剑尊荣耀。 姜黎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对自己抱有巨大信任。 现下，只剩最后一道雷劫。 她神识传音，“冰鸾，回来，这一道，我亲自来！” “啾啾啾……” 冰鸾身影一闪，瞬间回归自家主人灵台契印。 姜黎九转眼飞向高耸入云的山巅，白衣寒碎若流风回雪，乌发泼墨迎风乱舞。 在众人或崇拜，或惊叹，或复杂的眼神里，她手握长剑与雷直面对抗。 “轰！！！” 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电光，夹杂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人于百里外，皆被震退数步。 姜黎九却原地不动，撕裂感充斥四肢百骸，最后冲进丹田，似破碎，又重组。 她咬牙忍住，硬是吞下将要溢出嘴边的闷哼。 整整半个时辰，极致的痛楚褪去，磅礴灵力从丹田涌出，奔向每一条经脉，滋养骨骼，强化皮肤。 在无人看见她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时，闪身回到洞中。 施出清洁咒后，换上一件素白衣袍，随意用发簪盘起一个发髻，这才凌空而起，向碧霞峰飞去。 本想找君衡告知一声，自己离开几日。 仙侍们却道：“回少掌门，近日来鬼族十分猖狂，掌门已出去好些时日，估计过几天才能回来。” “最近是哪位峰主留守仙门？”姜黎九问。 “仙药峰无殇殿，齐老。” “原来如此。” 她点头，接着交代，“等掌门回来，代我转达，有事离开，过几日再回。” “是！” 仙侍一礼，抬头，人已不见。 离开的速度之快，与姜黎九心中迫切成正比。 又是一年新岁。 二十年。 她已有二十年没有见过沈玉锦了！ 化神期修为被发挥到极限。 脚踩本命神兵，一溜烟从天边飞过，只留一道长长云轨停于苍穹。 七泠山，直插天际。 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云海如浪涛奔涌翻腾，。 橘红色余晖下。 泛起层层叠叠温暖光晕。 “师尊，徒儿来接你了。”姜黎九低喃。 这一天，日落，月升，视线尽头，没有半点动静。 第二天…… 朝阳东升西落。 她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人。 直到…… 正月十六，又一个沈玉锦离开的日子来临。 她眼眶红了。 一瞬间，万念俱灰。 “黎九！” 男子低沉浑厚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透着毫不隐藏的担忧。 姜黎九回头，就见身穿一袭绛紫色太极纹长袍的君衡从天而降，快步奔走而至。 不可忽视的力量扣在她肩上，随后被禁锢于宽阔怀抱。 耳边传来他焦急的话，“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 “对面山谷连接人魔妖三界，幅员辽阔，不知边际，里面危机重重，妖邪横行，你刚化神，绝不能一个人进入，会有危险。” “我知道。” 姜黎九没打算进。 七泠山对面是连绵不断的山谷，还有一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碧海连天。 沈玉锦不一定从哪边回来，贸然进入，可能会错过，亦有可能回不来。 她还没杀了苏落落和灵虚子报仇，不会选择去死！ “黎九，剑尊大比还有两个月，跟为父回去，好好准备？” 君衡小心翼翼试探。 姜黎九抿唇半晌，点了点头，“好，父亲放心，我会全力以赴，将属于无极仙宫的剑尊之位再次夺回。” “为父相信。” 姜黎九偏过头，目光透过云间缝隙，扫过一波波浪涛，又见无边无垠婆娑树影中，安静无声。 莫说有人，就是一只活物的动静都没有。 她长长睫毛垂下，遮掩眸底一闪而过的失望，“走吧。” 两人回到无极仙宫，收到姜黎九化神成功的消息，各大掌门不请自来。 非要给她道一声恭喜，并强行吃了一次宴席。 拖着满身疲惫和微醺，她回到无忧峰思羽殿，已是子夜。 熟悉的寝殿，天生媚骨之香逐渐淡去。 她呆立帐下。 “小九儿，想为师了？” 耳边传来男子清润低醇的笑声。 一回头，那人清逸无双的身影如墨般消散眼前，只有雕花窗外，一株梨花轻轻颤。 “……师尊。” 第297章 食铁兽 归元城，位于八大仙宫最中心。 整个修真界，不管是各大小世家，还是数百仙门，皆可用传送阵前来。 由于元镇被押去极南之地，剑尊榜需重新开启。 只要不满百岁的化神期修士皆可参与。 因此，城中人声鼎沸。 几乎爆满！ 好在仙门之人各有驻地。 东城，无极仙宫所在庭院早已备好住处。 君衡身为修真界至尊，自然要为此次大比忙碌不停。 出门之际，他犹豫良久，不厌其烦交代姜黎九，“最近鬼族频繁作乱，城中有八大仙门驻守，不会有事。” “至于报名，为父替你添上比试名单，不必再去。” “先让弟子带你去认识一下寝殿，随后出去玩，切记尽量不要出城。” “父亲放心，以我如今修为，即便出城也无事。”姜黎九声音无波无澜。 君衡这才想起，她已是化神期修为。 他沉默片刻，轻叹，“你想出城也可以，莫走太远，有事放仙门召唤符。” “好。” 见姜黎九乖巧应下，君衡转身离开。 跟随仙侍寻到寝殿，稍作休整后，天已黑，明月初升。 姜黎九并不打算出城，却依旧如君衡所愿，到街上走走。 重峦叠嶂的精致楼阁上方灯火辉煌，宽阔长街人满为患，异常拥挤。 她蹙眉。 脚步一转，不自觉往偏僻之地越走越远。 “有人打劫，快抓住他！” 一道焦急声音突然从后方远远响起。 姜黎九蓦然回首，就见路中间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男子白衣用红丝勾勒出繁复晦涩的图腾，头上斗笠被长长帷幔遮掩，看不清脸。 他也听见那道声音，微微转头，帽檐外，吊挂的几串银铃发出清脆声响。 几乎瞬间，蒙面黑衣人狂奔而至。 戴斗笠的男子正巧挡住逃跑去路，被狠狠一推，整个人轻飘飘向后飞来。 顷刻间，一股天生媚骨之香扑面。 姜黎九愣住，赶忙飞身上前，一边拉住他手，避免其摔倒，另一只脚猛地踹出。 “砰！” 黑衣人腹部一痛，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中储物袋一空，被姜黎九用灵力卷走，她看也未看一眼，还给丢钱袋的男子，“查看一下，可有少了什么？” “并未缺少，多谢！” 男子看了看，笑着拱手一礼。 这时，巡逻弟子走近，“让一让，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却在看见姜黎九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等反应过来，忙双手持礼一拜，“见过姜少掌门。” “嗯。” “请问发生何事？” “此人趁乱抢夺他人之物，且出手伤人，先带回去严加看管。” “是！” 黑衣人回头看一眼，连挣扎都没有，安分被几人带走。 姜黎九刚收回视线，就听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淡漠疏离道了一句，“大庭广众，还请姑娘自重。” “自重？” “把手放开，很疼！” 他声音轻缓，莫名带着些许柔弱。 姜黎九放手，却见他连忙用袖子遮住冷玉般白皙修长的手腕。 可是…… 她仍是扫见那一抹清晰的红痕。 “你没修为？” “与姑娘无关。”说完，男子用手抚好帘幔，转身就走。 “等等。” 这一声呼唤。 让走立即变成了跑。 好似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姜黎九的心，自闻到天生媚骨的香气，已彻底乱了。 于是，不由自主跟上。 一路追到北城门。 她快速闪身上前，“公子要出城？” “请姑娘别跟着我。”男子一副生怕被她碰触的样子，绕路离开。 “你这样的体质容易招惹邪祟，又无修为，可能会有危险。” “与你无关。” “你……” 姜黎九跟着走到城外，吓得人几次三番险些被绊倒。 她只好离远一点，“别怕，我只是想送你回去。” “阿铁，救命！” 男子扶着树大喊一声。 山林深处忽有一股劲风飞速奔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儿，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熊迎面冲出，抱住了姜黎九的腿不放。 据古书记载…… 这分明是食铁兽！ 没想到，一个乱入修真界的凡人，竟能驱使上古神兽。 念此，她抬头。 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腿上一松，长相软萌的小食铁兽正想逃跑，却被姜黎九按在原地。 “你主人在哪？” 食铁兽眨了眨眼，偏过头不理她。 忽闻一股香喷喷的味道，转过脑袋，瞥见姜黎九手里的肉包子，犹豫着伸出熊爪。 “给你。” 吃下一个，她手里又多一个。 黑色熊掌再伸到面前，姜黎九却直起身吊着它，“你主人在哪？” 这一次，食铁兽朝一个方向走去，走几步，还回头，怕她跟不上一般。 这种出卖主人的灵兽也是异常少见了！ 姜黎九不禁想起杂记书写，远古之时，魔神蚩尤便是骑此兽宠作战，兵败如山倒。 该不会，也是被食物给收买了吧？ 她唇角弯了弯。 没多久，一处竹林中，简洁小竹屋出现视野内。 “你怎么跟来了？” 男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从房中走出，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本想看一看他容貌的姜黎九怔了怔，刚升起一丝侥幸的心，渐渐冷却，“这是你的孩子？” “对。” “你夫人……” “死了。” “……” 姜黎九被噎住，很快自嘲一笑，从纳戒里拿出一张符纸折成三角递出。 “荒山野岭不安全，符纸你收好，若有危险，我尽快来护你一命。” “为何帮我？”男子疑惑。 “本以为你是一个故人。”姜黎九抿了抿唇，“当做打扰你的补偿吧。” 符纸塞进他手。 又给眼巴巴望过来的食铁兽一筐，用来打狗的肉包子，才迈步离开。 她走出院落。 男子追出，“姑娘等等，多谢你的符和包子，这个送你。” 姜黎九手中，多了一个精雕细琢的紫檀木球，里面镂空，一环扣一环。 “你没有修为，又带着孩子，不适合住野外，不如去城中？” “我……没钱。” “我可以先借你。” “不用。” “那好，你保重。” 姜黎九的目光，透过男子斗笠上的雪色软绡，只能看到模糊却清隽的轮廓。 以及他左耳垂，戴有一根篆刻金纹的红色流苏，此物在数十万里海域外的女尊国，代表丧偶。 她眸色微动，淡声问：“你是月灵族？” 第298章 阴阳颠倒，月灵族 “是。” 男子点头承认。 “家中出了一些意外，为躲避仇家，无奈出逃。” 月灵族是一个阴阳颠倒的特殊族群。 传言，血月现世，会开启另一个空间之门，届时，月灵族才有机会来到归元大陆。 奇闻轶事中有人记录过。 那个地方，说是一个国，实际分为无数部落。 诡异在于，此族男子柔弱不堪，没有丝毫战斗力，却可繁衍子嗣。 女子则身强体壮，能征善战不说，还会召唤各种猛兽为其杀敌。 每个族群，皆以最强大的母族为主，因此被称之为，女尊国度。 想到这，姜黎九看向男子的眼神变得平静，自家师尊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 “怎么称呼？” “离生。” “你姓黎？” 姜黎九话落，男子摇头，“是离别的离，不是姓氏。” 见她诧异，又解释，“我们无月国的男子生来没有姓，成亲后，可随妻主姓。” 想起他丧偶，姜黎九忙出言转移话题。 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与之避嫌，“离生公子，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带孩子要小心，符纸贴身带，有危险的话，我再过来。” 叮嘱完，她衣袂翩然一转，闪身飞去，眨眼消失。 那模样，好似身后有几条狗追她！ “父亲，好不容易把人引来，怎么不留住她？” 一道稚嫩嗓音夹杂恨铁不成钢，突然传来，“我们整整等了六年，才盼到这位无极仙宫少掌门出关。” “听说她未婚夫已死二十年，青云殿依旧挂着那人影像，可见是个长情的。” “父亲与其容貌几乎一般无二，只要放下身段，她一定会帮我们。” 男子回头，入眼是半人多高的小男孩，脸皱成一团，继续忧心忡忡道：“我知道父亲向来清高，不喜攀附权势。” “但，我已长这么高，妹妹还在襁褓中不吃不喝，沉睡不醒。” “为了她，父亲委屈一下有什么关系？” 离生摇头，一手环抱婴儿，一手把他推进门，“月寒，为父说你多少次，出房门记得带上帷幔。” “万一让人看去了，你就算不喜欢，也要嫁给那人。” “想想你清河叔叔，不慎被一个女流氓看见，险些被强抢回去。” “知道了，真啰嗦。”小男孩气鼓鼓，转身关上房门。 竹楼内，空间有些小，只有一大一小两张床。 离生把婴儿放进他怀里，抬手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如琢如磨的精致面容。 他端坐床榻旁，伸手捏了捏小男孩雌雄莫辨的脸，“你还小，不懂。” “为父这次花不少灵石让人打听过，姜黎九此人没那么简单。” “据说，她在外养了一群与未婚夫相似的男子，然而，从未去看过一眼。” “说明她并不会被一张相似的脸迷惑。” “而且，主动送上门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太过廉价。” 听到这，小男孩扬起脸，恍悟道：“所以父亲是想……” “为父是在教你，钓鱼要有耐心，需知晓。”离生棱唇微勾，慢条斯理道：“欲擒……故纵！” “何况，为父只想让她乖乖听话一段时日，等寻到药仙谷，为你妹妹治好病，我便放过她。” “父亲要给她下蛊？”小男孩一惊。 …… 月色清冷，星河万顷。 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远处传入耳中。 姜黎九回过神，循声一看，只见视线尽头，几个高头大马背上骑着身形魁梧的…… 女子？！ 那健硕手臂暴露在外，一身十分显眼的闪亮软甲护住身体。 脸长的与常人女子一般。 身体却能与刀尊那样雄壮身型有的一拼。 刚见过月灵族男子。 转眼又撞见月灵族女子。 看起来像是去抓人。 私人仇怨，姜黎九没打算多管闲事。 倘若是妖邪，她可以相救，至于此事，倒不必出手，毕竟，那人手底下的食铁兽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弱。 她脚步一挪，站到路旁，等她们过去。 谁知，为首女子一勒缰绳，马嘶鸣，堪堪停在她面前，气息喷一脸，乱了额前发丝。 姜黎九抬眸，冷声问：“阁下何意？” “呵~” 女子俯身，居高临下凑到她面前端详半晌，“长得真丑，他怎么会看上你？” “什么意思？” 姜黎九问。 女子不但不回话，反而扬起手中长鞭狠狠向她抽来。 “我姚从君看上的人你也敢抢？怕是不想活了！” “还敢接受他给你的定情信物，长的丑，想不到胆子挺大！” 姜黎九顺她鞭子袭来的方向感应到，女子目标，正是她手中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球。 她被算计了！ 来不及计较，身形一旋，她险险避过一击，轻盈飞上树梢。 “误会而已，我并不觉得这是信物。”姜黎九声音淡淡，不疾不徐。 姚从君不听，咬牙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把球拆开，里面有送你此物的人，亲手篆刻的玉雕，人偶寓意，把他自己送给你，而你也接受了！” “咔嚓！” 镂空木球碎裂。 里面果然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偶。 面容精致，妆容虽有些不对劲，仍是让姜黎九一眼看出，这分明是沈玉锦！ 她的心，跳了跳。 女子飞身立在马上，拔起长刀，“东西给我，立刻放你走。” “铮~” 姜黎九招出轩辕剑，本就面无表情的脸，寒意更胜。 “我听说，按你们月灵族规矩，我赢了，你会退出？” 女子一愣。 片刻后，忽笑，“是有这个规矩，但战败者，死！” 她不屑挑眉，“你确定要与我斗？” 在她身后，几个女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我们追了离生公子那么久，怎能让这个丑八怪捷足先登？” “没错，八皇女，快些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抓了人，我们回家！” “好，那我应下就是。” 姚从君自信满满，话刚落，一道凌厉剑气已扑面而至。 “叮！” “噗呲……” 她手中长刀断成两截。 马仍站稳，头已滚落在地。 血光四溅。 姜黎九负剑而立，“一招，你输了。” 第299章 再相逢，他被按在地板上 姚从君面色一沉，未料想自己在修真界低调许久，还是踢到一块铁板。 可是…… 让她放弃离生公子手里那只食铁兽，根本不可能！ 只要把人抓回去，各族部落都会认定她是下一任天选女帝，届时，那几个整日高高在上的皇姐，也无计可施。 食铁兽，是神的使者。 是千千万万月灵族人的信仰！ 思及此，她双眸一眯，闪过一抹阴冷。 “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离生盗走我族神兽畏罪潜逃，你难道要帮他脱罪？” 姜黎九转眸，看了一眼竹屋所在方向。 “神兽认主，任何人都无法逼迫，是你们族人自己留不住食铁兽，与他无关。” “方才还说是你看上的人，现在打不过，又想抵赖？” 说完，化神期灵力一荡。 姚从君脚下无头马匹受到攻击轰然倒地，她飞身落地，咬了咬牙，“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召唤灵兽，杀了她！” 命令一下，十几个女子纷纷结印。 霎时间，五颜六色契约阵芒从地表生成，一时间，飞沙走石，嘶吼声阵阵。 烟尘散去，巨大妖兽把姜黎九围在中间。 却见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姚从君眼底闪过忌惮，“小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想着英雄救美，离生公子的确长得不错，却不是你可以觊觎的。” “你大概不知，但凡靠近他的女子，都活不过三天。” 姜黎九眸色微动，淡声问道：“那你呢？” “既然知道他很邪，仍锲而不舍来此抓他，难道不怕死？” 她手中挽出一道剑花，眉心冰蓝色灵契闪烁，“不管你说什么，这个人如今归我，你若识趣就立即回到你的地方。” “我若不，要如何？！”姚从君冷冷道：“再说，谁饶过谁还不一定。” “那就在比一场，输者，死！” “好。” 两人谁也不肯退缩，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十几只巨型妖兽飞扑而来之际，姜黎九眉心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鸟。 “主人，这都是些什么兽，龙不龙，鹿不鹿，四不像啊！” “挡住它们。” “没问题，看我的！”冰鸾身形肉眼可见的变大，漫天飞羽落地成冰，让一众妖兽动作缓慢片刻。 姜黎九趁机冲出，剑尖直指皇女姚从君。 这一次，与刚才不同。 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想速战速决。 想马上回去找到那个叫离生的男子，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自家师尊。 是长得像…… 还是真的回来了。 “八皇女，小心，快躲开！” 姚从君听见属下大喊，蓦地转身，惊觉不久前被召唤兽包围的少女不知何时竟跑到她身后。 她大惊，正想后退，一道森冷剑光闪过，腹部一痛。 下一秒，剑拔出，眉心又受一掌。 那动作之快，竟让她根本看不清，“别杀我，我回月灵族就是。” 姜黎九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姚从君以为她相信自己，刚想起身放出手臂上的暗器。 胳膊断了。 “倘若一开始败了就走，我不会为难你。”姜黎九一字一句，徐徐说道。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说话不算，暗中伤人，可见非良善之辈。” “按你所言，月灵族规，女子同看上一人，且都不肯放手，便战死！” “等等，不，不要，我……” “不想死”这三个字永远噎在喉咙，姚从君在属下惊恐的眼神里被一剑抹了脖子。 “砰！” 尸体倒地。 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转脸看去，绝望爬上心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场单方面屠杀，冰鸾以一己之力灭了所有召唤兽。 紧接着，少女无波无澜的声音传来。 “御冰诀，冰封天地！” 咒落，本想逃离的十几人周身结冰，只听“咔嚓”细微声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冰鸾吃下好几颗妖丹，满足地回到灵台内睡觉。 姜黎九挥了挥手，一切战斗痕迹被风吹散。 只留下一地坑坑洼洼的沟渠，和被撞断的树干，压塌的野草。 忽觉掌心一疼。 她垂眸，就见手心里的玉偶裂开一道口子。 缝隙里伸出的长长触须为红，身体甲壳为金，不知名的蛊虫正想往血肉里钻。 于是灵力一搅，蛊虫爆开。 随后脚步微转，往竹林方向飞速而去，生怕晚了，让罪魁祸首逃跑。 她想的没错，就在靠近竹屋之际，一道残影已向远处奔走。 正是食铁兽。 它身上坐着一个半人高，戴着帷幔的孩子，怀中紧紧抱住小小襁褓。 竹楼内一片漆黑，她刚想追出，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旋即一条红绫从中飞出，死死缠绕纤细腰身，巨大力量袭来，一把将她拽进房中。 身后门“砰”地关合。 姜黎九震碎禁锢自己的红绫。 屋内月光朦胧不清，白玉簪尾端赤色发带翻飞的男子缓缓转身。 那张熟悉的脸，让她呼吸一滞，“师尊，是你回来了？” 男子眉眼含笑，“不是！” “我等姜少掌门许多年，有事需要你帮忙，可我又从来不信女人。” “所以……” 他说着，骨节匀长的手指夹住一张白色纸符，玩味一句，“下蛊不成，接下来，要得罪姑娘了。” 符纸一晃，火光摇曳。 一阵风来，轻纱曼舞，雕花窗重重关闭，眼前陷入黑暗。 “御火符，燃！”姜黎九指尖符纸一亮。 火光昏黄，无数画有符文的纸人眼睛通红，于半空围绕而来。 叫离生的男子躲到远处，优雅端坐在几案边，垂下乌泱泱的长睫，饮茶。 甚至好心提醒，“我那宝贝蛊虫也不算白死，至少姜姑娘中了毒，再拖一会，你就会浑身无力。” “别怪我手段不见光，不出百年的化神期，太强，谁让我打不过？” “放心，不会要你命，无非是想让你帮个忙而已。” “是吗？” 少女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嗓音在耳边响起。 离生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忙几日才制成的纸人散落一地。 火苗星星点点。 清丽绝艳的脸逐渐靠近。 他下意识想逃，却被死死按在地板上。 直到，感觉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在扯自己衣袍，他吓得不轻，“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第300章 绑起来，带走! 在月灵族，千影部落时，也不是没有人想图谋不轨，却无一人能靠近他三米内。 以往忠心护主的那股力量对上面前少女，竟莫名消失！ 腰封已被扯下。 勾勒符文的衣袍松松夸夸披在身上。 眼见那只手又向他衣襟而来，离生心知，方圆百里无人，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那么…… 现在只能自救。 “阿铁，救命！” 闻言，姜黎九动作一顿，顺他视线看去，神识一扫，窗外一片死寂。 这人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离生一把推开她，起身欲逃。 但是！ 门仿佛被人从外边钉死，无论他怎么推也推不开，原本设好的陷阱，已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 “你左肩是不是有一道伤？” 身后少女清冷无波的声音传入耳中，离生转身。 就见她一步步逼近，“让我看看，若无伤，立刻放你走。” 他背靠墙壁不停移步，企图避开，“你到底要做什么？” “有，还是没有？” “没有！” “我不信。” “……” 姜黎九有一种预感，这人绝对不会说实话。 于是，快速靠近，离生闪躲不及，外袍被一把抓掉。 “听说姜少掌门人品高洁，才想求你帮忙，没想到传言有误。”他身着里衣，桃花眸中闪过一抹暗红。 “我们月灵族规矩，你见了我的脸，就要娶我。” “事出有因，我本不打算为难于你，可是，未料你得寸进尺，还想看我身体！” 姜黎九脚步一停。 想到自己这番举动确实不妥，心里暗生懊恼。 正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直奔她脚下而来。 放眼看去，不计其数金色蛊虫密密麻麻，所过之处，皆被灼烧一道幽黑烟雾，剧毒无比。 “你想杀我？” “谁让你对我动手动脚？” 离生一双含情眸微眯，棱唇翕动，毫不留情，“咬她！” 金蛊振翅飞至，铺天盖地。 姜黎九化神期灵力倾泻而出，瞬间震碎一片。 随即缓缓上前，“在归元城，你故意接近我。” “送我紫檀木球，也是想借那些追捕你的月灵族与我对战，一石二鸟。” “你知她们不是我对手，你也不是。”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笃定道：“明白直接用蛊虫伤不到我。” “所以，利用她们分我心，再用与我师尊一模一样的玉偶，让我放松警惕，趁我不备，让蛊进入血肉。” “这张脸，和他长的真像。” “身上的味道也像，出手就想要人命的性子亦像。” “唯独有一点不像。” 少女凤眸红了。 离生见状，心中忽生烦闷。 因此，偏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却不由自主问了一句，“哪里不像？” “他所有的谋算，都不会伤我。” 姜黎九带有极度悲伤的话，让他脊背一僵。 谁知这一分心，磅礴灵压猛地袭来，动也不能动。 “你别过来。” 男子墨玉色瞳子里，闪过愤恨，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几句话给迷惑。 他眉宇微蹙，威胁道：“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这辈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生生世世缠在你身边，让你不得安生。” 姜黎九不为所动，站定他面前犹豫半晌，才抬手，抓住他纤尘不染的雪色里衣。 “是你先招惹我的，若我认错人，除了嫁我，其他要求随便提。” “一定要嫁我的话，那你只有……” 说话间，她手微微用力一拽，入目是冷玉般的肌肤上布满血色符文。 仍是一眼看到他左肩被撕咬状的疤痕。 她声音戛然而止。 眼眶布满一层薄薄水雾。 “这伤怎么来的？” 温软指腹顺锁骨轻柔抚过，撩起入骨的痒。 离生认命般闭上眼睛。 “不记得。” 就听少女低低喃喃，“怎么就忘了？” “这些年你在哪？我等你那么多年，怎能说忘就忘？” “师尊，无论曾发生什么，跟我回去，好吗？” “先放开我。” 离生说完，周身禁锢一松，他眸光微转，伸手抓住姜黎九纤细皓腕。 心神一动，一只蛊虫飞快从他广袖蹿出，狠狠咬破白如霜雪的皮肤，眨眼钻入。 鲜血很快染红袍袖。 他唇角噙笑，“你中了我的蛊，便要听我的话。” “不然，我让你尝试一下什么叫焚心噬骨。” “你想做什么？”姜黎九终于明白，人是回来了，却不是个安分的。 宛如一匹蛰伏暗处的狼，随时亮出獠牙，给人致命一击。 离生正想谈条件，修长脖颈忽被勾住，所有的话被她堵进喉咙。 温热触感贴于唇瓣，让他心头一悸。 脖颈上…… 两只藕臂越勒越紧。 清冽香气强势撬开阻碍。 霸占每一处领地。 无端升起的贪恋让他心慌。 奈何对方力气太大，越是挣扎，被囚禁的空间便越是狭小。 最后，已瘫软成一团，被死死压在几案上，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 纳戒里传来“嗡”一声鸣响，灵力扩散，轻轻推动薄如蝉翼的纱帐。 姜黎九抬首，放出传声玉佩，注入灵力。 君衡缓声问：“黎九，为何这么晚还不回来？” “救……” “唔！” 离生想求救的声音被人无情捂住，唯有一双桃花眸愤愤。 “什么声音，有人求救？” “父亲听错了。”姜黎九手上一疼，被某人狠狠咬住不松。 她眼底闪过无奈，依旧镇定自若，“天色已晚，父亲先休息，我晚些自会回去。” 交代完，收了玉佩，未曾理会手上的伤，居高临下俯瞰被抵在下方之人，“跟我回无极仙宫，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好。” 离生点头应下，才被放开。 他眼神一冷，“小金，杀了她！” 然而，一盏茶过去，姜黎九还是好好站在那。 她施施然抬手，手掌展开，露出一只死得不能再死的金色蛊虫。 “还不死心？” “那么想我死的话，我也不客气了。”她抓住男子修长手腕，推门而出。 两人走至院落。 离生拔出匕首虚晃一招，挣脱束缚。 他立刻转身往外逃，正巧迎面撞上一群身穿太极纹衣袍的小弟子。 姜黎九被气得咬牙，声音犹如严冬腊月的冰霜，“来人，绑起来，带走！” 第301章 我生的 来此寻人的，正是无忧峰内门弟子。 听见自家师尊命令，几乎不曾犹豫，一个个抬手捏诀，数道符纸飞出，化成流光闪烁的半透明屏障。 一缕缕灵力成锁，紧紧缠住身形颀长的男子。 众人这才停手，冲缓步走出院落的姜黎九躬身一礼，“拜见师尊。” “嗯。” 姜黎九颔首。 她垂眸，沉思片刻，才接着道：“吴明，带上此人，送回驻地为师殿中。” “是！” “等等。” “师尊还有何吩咐？” “切记，无论这人说什么，你们都不能相信，他身上的捆仙绳不许解开，回驻地后，便守在门外，绝不能放松警惕。” “弟子明白！” 为首的吴明应下。 他不明所以朝男子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头微惊。 只见月华之下，男子一袭凌霜傲雪的里衣被风吹动，隐隐能看见冷白胸膛上画着一抹红色符文。 泼墨般的发丝被六根白玉发簪固定，却不知经历什么，有些松垮，凌乱发梢与红色发带交缠，尾端银铃晃动，轻响。 左耳处红色流苏随风飞扬。 这不是修真界男子的日常穿着，倒像是异族人。 偏偏那张脸…… 竟与二十多年前，无忧峰之主，沈公子一模一样！ 吴明心思复杂。 怪不得方才这男子拿匕首刺杀姜黎九，还能活到现在。 而后者。 除了眼底转瞬而逝的怒火外。 根本没有一丝想要把这人就地诛杀的意思！ 想到这里，他不敢大意，连忙放出自己的灵马，把一脸不服的男子扶上去。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恭敬道：“掌门大人寻师尊已久，让弟子告知，若无事，尽早回。” “为师知晓。”姜黎九转头，往竹林深处，食铁兽逃跑的方向看去。 “转告掌门，等为师寻到两个孩子就回来。” 她刚迈步欲走，就听马背上自称离生的男子开口道：“你仗势欺人抓了我，连我一双儿女也不肯放过？！” “一双儿女，都是你的？！” 离生没听出她平淡如水语调里蕴藏的危险，反而扬了扬下巴，“对，我生的，我养的，自然都是我的。” 闻言，姜黎九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众弟子互相看一眼，忙低下脑袋降低存在感，当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不敢想，自家师尊竟对已有两个孩子的人强取豪夺！ 僵持半晌。 姜黎九收敛气息，强行平复心里汹涌而出的酸意，“两个孩子，稍后我会带回，离生公子最好不要想着逃跑。” “否则，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一字一顿，“带他回去！” “弟子告退。” 在吴明带领下，一群弟子牢牢围在灵马周围，快速撤离。 只有离生清润磁性的呼喊越来越远，“姜少掌门要是敢伤他们一根毫毛，我定要你偿命！” 姜黎九眼眶红了。 站定原地许久，天色越来越黑。 二十年。 她不知沈玉锦遭遇什么。 也明白，自己不能怪他突然多出两个孩子。 甚至，孩子是无辜的。 可她就是委屈！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咻——” 一道破空声撕裂沉寂夜色。 姜黎九凤眸微转，瞬间脚尖一旋，避开攻击之际，纤长双指夹住一只锋利箭矢。 箭尖光芒幽绿。 不愧是他养出来的孩子，一样出手就想要人性命。 她顺势望入一片灌木丛，神色淡淡，“出来。” 许久无人回应。 心知这孩子怕是不会乖乖听话，于是神识一扫，顷刻间发觉林中正悄无声息准备逃跑，戴着斗笠的小少年。 在他身后，食铁兽背着襁褓亦步亦趋。 姜黎九闪身飞至。 旋即手指微动，一根捆仙绳脱手而出，缠住少年脚踝。 “啊！” 月寒失去平衡，被一股巨力吊挂枝头。 斗笠和背上弓箭掉落。 食铁兽龇牙咧嘴挡在姜黎九面前，一副誓死护住小主人的样子。 姜黎九踏前一步，上方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你这女人放开我。” “不许你靠近我妹妹，你敢动她一下，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他嘴上说着狠话，奈何力量太弱，构不成任何威胁。 “阿铁，给你吃这个。”姜黎九收起一身气息，从纳戒里递上一颗灵果。 “跟我回去，以后天天有各种灵果。” “放心，我不伤害他们。” “你的主人在我手上，难道你不想和他团聚？” 清冷平缓的声线中，食铁兽逐渐迷失自己，犹犹豫豫拿走她手心灵果。 姜黎九十分耐心等待。 少年折腾半天也无法逃脱，累的动也不动。 她靠在毛茸茸，正啃果子的神兽旁，自然而然抱起它背上的襁褓。 婴儿娇娇软软。 睡颜恬静。 莫名的，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 食铁兽身躯忽地绷紧，见她并不像要伤害小主人的样子，才继续吃剩下的果子。 姜黎九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婴儿柔软的脸，丝毫没能打扰到好梦。 她抬头，看向半空狼狈的少年，“现在跟我回去，或挂个两日，再带你走？”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道：“放我下来，我跟你走。” “事先说好，我不喜欢心机太重的孩子，就算你有，也给我藏好，小错我给你机会，大错只能等着被罚。” “你这女人……” “修真界规矩森严，与你族中不一样，有些错，不能犯。” “知道了！” “好。” 姜黎九揉了揉食铁兽圆滚滚的脑袋，缓缓起身，“放心，只要你守好规矩，想要什么，尽管与我提。” 说完，手指微动，一道灵力飞出。 少年“砰”地落在她脚边。 朝阳初升的光线里，他抬起头，入眼是少女容貌清丽，却面无表情看来。 无悲无喜，也无厌恶。 谁知，在看清他脸时，那双凤眸倏地眯起。 月寒心惊。 前一刻淡然如风的人，此时令他清晰感受到，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正想抢走姜黎九怀里娇小的妹妹，忽被一只纤长的手捏住脖颈。 脚渐渐离地。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胸腔憋闷的厉害。 耳边传来沁凉无温的声音问道：“你是……荼千行？” 第302章 魂珠中的孩子 “放……放手！” 幼小少年的挣扎无力又柔弱。 他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句威胁，“你要是杀了我，我父亲定不会放过你。” 在女尊国度，部落之间的厮杀，抢夺年轻男子，甚至杀其已生育下的子嗣乃是常事，若非父亲带他们藏在深山，说不定连离开那里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 传说中，外面的天地竟也这般危险。 月寒的脸色越发苍白，眼前女子不似月灵族那么强壮，奈何这力气，远让他无法抵抗。 顿时，心头升起一丝绝望来。 姜黎九却把人放在地上，松了手，“你叫他父亲？” “是，他就是我父亲！” 小少年后退两步，一脸倔强仰起脸，“不要以为杀了我和妹妹，你就能霸占我父亲。” “这些年，他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生活，从不看任何女人一眼，倘若你敢伤害我们，我父亲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边说，余光边往地上瞥，想趁机拾起掉落的弓箭反抗。 姜黎九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底，挥了挥手，地上那些杀人利器尽数被收进纳戒。 月寒懵了。 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声音放软些许。 “姐姐要是真的喜欢我父亲，又不能接受我和妹妹的话，我可以带上阿铁和妹妹离开，保证再也不出现你面前，好不好？” 他仗着自己雌雄莫辨的脸撒娇卖萌，只求对面女子能够心软，留下他和妹妹的命。 “想活？” 姜黎九问。 “自然。”月寒见她脸色缓和些许，眸光微转。 就在他想继续说些什么时，女子身形一转，抱着怀里的孩子迈步离去，“想活命，就和我一起回宗门驻地。” 他怔愣原地，直到食铁兽咬住他衣摆，才回过神。 发现女子纤长身影已在竹林尽头明灭光线里。 见状，他赶忙拿起地上斗笠戴在头顶，骑着兽宠快速追赶上前。 姜黎九察觉身后一人一兽跟来，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分离整整二十年。 沈玉锦再次归来失去了记忆。 当年被他封印在灵台中的邪神荼千行变成了十来岁的小孩子，还认他做父亲。 这些年，定是发生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至于她怀里轻飘飘的襁褓…… 好像没生出多久！ 于是，她目光落在身边食铁兽背上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月寒。” “在月灵族，不是谁都可以用月这个字取名。” “对，要长得很好看才行。” 少年语调莫名带有一股子骄傲的味道，让姜黎九对这个同样失了忆的邪神有片刻无语。 她静默半晌，又问：“你妹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妹妹叫沈绵，和我一样大，今年十四。” “为何姓沈？” 姜黎九的心，猛地跳了跳。 一种大胆的猜测从心中升起。 月寒想了想，解释道：“不知道，以前救了我们的叔叔讲，父亲曾说自己姓沈，后来病了一场，就变成了一问三不知。” “月灵族，男子出嫁后随妻姓，我妹妹是女孩，当然要姓沈。” 姜黎九：“……” 这一刻，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怀里这个，极有可能是沈玉锦养在心头魂珠中的孩子。 念此，她不动声色试探，“月寒，你可有见过娘亲？” “没有，清河叔叔说，捡到我们时，只有父亲和我与妹妹，娘亲可能是被水冲走，或战死了。”少年垂下头，失落道。 “那年月灵族很多地方发洪水，经常战乱，女子要去上战场的，回不来也很正常。” “你想她？” “嗯。” “为何？” “别人都有娘亲，就我和妹妹没有，父亲要种地，空闲时间雕刻些东西去卖钱，每天都很忙，一个人养我们很不容易，还要被人欺负。” 虽然欺负父亲的人都被他杀了，可想到这，帷幔下，一双狭长的眼睛还是危险地眯了眯。 月寒故作叹息，“虽然很多女子愿意接受我和妹妹，让父亲嫁过去，可父亲即使想不起来娘亲长什么样，仍是宁愿孤身一人。” “所以，我父亲定是很喜欢我娘亲的。” 说到这，他转头，偷偷打量姜黎九脸色。 本想着一雪前耻，故意气她，谁知这人凤目渐暖，偏过头来，眼底神色好似染上一抹慈母光辉。 随后，一只温热纤长的手揉了揉他头顶的发髻，还体贴地问他，“月寒饿不饿？” “不饿。” 他别扭的闪躲开，肚子却诚实地“咕噜”一声。 姜黎九再接再厉道：“城中有一间飘香楼，里面各地小食都有，要不要去？” “不去。” “哦，也好，去一次挺贵的，要上千灵石。” 月寒一听，忙改口道：“我要去。” 上次和父亲去归元城，远远就闻到那间酒楼飘出来的香气。 奈何所有灵石都用来打听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少掌门消息。 不吃穷她，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姜黎九唇角轻勾。 哄小孩子，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再加一顿。 在姜黎九加码之下，飘香楼中，吃饱喝足的月寒擦拭完嘴，高冷道。 “看在你愿花那么多灵石请我吃饭的面子上，早上你掐我脖子的事，我不会告诉父亲。” “那多谢你了。” 姜黎九拿出药膏，轻柔给他涂抹脖颈上的淤青。 清冽冷香拂面而来，绸缎般的发丝被风吹起，撩过月寒的脸，痒痒的，有些让他晃神。 月寒抬眸，入眼是女子精致清绝的容貌。 她神色认真，就好像在给外出调皮受伤的孩子清理伤口。 这一幕，深深印刻在他心底。 “好了。” 姜黎九收回手，抱起一旁始终未醒过来的女婴，“你们设计巧合，故意接近我，是为了这个孩子？” “没错。” 月寒直接交代，“妹妹本与我同岁。”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吃不喝，也不长大，更不曾醒来，父亲听人说，月灵国外有仙人，倘若能求到仙药，或许有救。” “六年前，突现一次血月，又逢八皇女逼婚，东西都来不及收拾，父亲就带我和妹妹连夜出逃。” “原来如此。” 姜黎九起身，一手抱孩子，一手握住少年的手。 又对另一个紫檀木凳上大吃大喝的食铁兽唤道：“没吃饱的话，回到驻地再吃。” 食铁兽一听，忙追上前。 她带领一大一小一兽，刚进入无极仙宫大门，就见自家父亲的嫡亲师弟，齐道远迎面走来。 他强忍嘴角即将溢出的笑意，奈何没忍住，“姜丫头，掌门让你一回来，立刻去见他。” 第303章 我对你负责如何? 在姜黎九印象中，齐老向来和善。 眼下这样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实在有些…… 让人心头一跳。 她眨了眨眼，试探一句，“齐叔可否告知，父亲此时仍未前去主持剑尊大比事宜，急着寻我何事？” “这个……” 齐道远抬手捋胡须，笑而不语。 昨夜这小丫头迟迟不回。 他陪君师兄等到后半夜，正准备离开，刚推门，就见无忧峰小弟子押一人回来。 那男子容貌，几乎和沈玉锦一模一样。 险些让他以为见了鬼！ 众弟子慌忙拜上一礼，“见过掌门大人，见过齐老。” “你们师尊为何不归？”君衡声音沉了沉，目光落在容貌清隽的男子脸上，“他又是谁？”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对面之人冷哼一声，“你就是无极仙宫掌门？” “身为第一仙门之主，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强抢民男不说，她还要去杀我一双儿女！” “君掌门要是不为我做主，今天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说到这，君衡的脸黑得快要滴出墨了。 谁知刚解开男子的捆仙绳，他竟不知死活向修真界唯一一位至尊攻来…… 结果显而易见，已被抓去正殿大堂。 “齐叔？” 姜黎九见他脸上的笑越发古怪，恍悟道：“父亲知道我带了人回来？” “嗯。” 齐道远点头。 转而安慰道：“年轻人，犯点错没什么。” “放心，有齐叔在，一定帮你说话。”他说着，看向姜黎九怀中襁褓，以及十几岁的少年。 “虽说你觊觎人家美貌，但好在没丧心病狂，杀人幼子。” “不然，结亲是想都别想，结仇是板上钉钉。” “齐叔说的是，我不会违背修真界规定，胡作非为。”姜黎九几乎能够肯定，失去记忆的某人绝对在君衡面前告自己一状！ 念此，她冲不远处弟子唤了一声，“来人。” “少掌门有何吩咐？” “带这位公子回去休息。” “是！” 小弟子未等上前，姜黎九袍袖忽被人攥紧。 就听少年低声道：“你要去哪？” 她怔了怔。 垂眸看去，发现少年紧紧贴在自己身边，做出防备姿态。 “别怕，让他带你先去休息，有事也可让外面弟子传话，稍后我再去看你。” “不。”月寒仰起脸，声音执拗又倔强，“我只要你送，妹妹也要和我在一起。” 本想抱沈绵去主殿的姜黎九想了想，还是应下，“行，先送你去偏殿。” “齐叔先回，代我转告父亲，我晚些过去。”对老者交代完，她牵起少年的手向远处行去。 走过雕栏玉砌的九转回廊，金碧辉煌又雅致的殿宇映入眼帘。 察觉月寒身体紧绷，愈发拘谨，姜黎九捏了捏他手，“暂时不能回仙门，近些时日，你就住在这里。” “那你呢？” “我住主殿，离得不远，半盏茶就能走到，不必怕。” “可是，我家父亲也要和你一起住吗？” “自然。” “你能不能不要欺负他？” 闻言，姜黎九顿足，复杂盯他半晌，才俯身，整理他头上被风吹乱的帘幔。 “只要他不闹，没有人能够动他分毫。” 说完，她直起身，把一大一小安顿好，直接御剑飞去驻地正殿。 “弟子拜见少掌门。”两边守门弟子躬身行礼。 姜黎九微微颔首。 她脚步不停，踏着正午刺眼光线迈入殿中，纤长身形于地板映射出长长影子。 偌大殿中空旷一片。 除了端坐首位，周身泛着肃冷气息的君衡，还有他下首位努力憋笑的齐道远。 再加上…… 被树藤囚成蚕蛹的沈玉锦！ “见过父亲。”姜黎九不疾不徐双手持礼。 君衡静默不言。 身后厚重殿门“砰”一声关合。 他才叹了一口气，伸手直指被捆在柱子上，满眼不服气的某人，“黎九，告诉为父，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小子？！” 后者被定住哑穴，仍挑衅地白他一眼。 姜黎九抿了抿唇，“倘若他有何处得罪父亲，还请不要与他计较。” “为父要是计较，他现在莫说好好站在这里，出手那一刻就化成灰了！”君衡看了看与沈玉锦容貌十足相似的男子，暗暗叹气。 “黎九，阿锦去世多年，为父知你心里不能接受。” “你想找个长相相似的人陪在身边，为父自会给你安排，此人手段毒辣，桀骜难驯，不行！” 他声音顿了顿，又道：“方才你齐叔出去寻你，为父愿赔偿他十亿灵石，送其离开，可他偏偏不肯，非要等你回来对峙。” “请父亲为他松绑。”姜黎九站定殿中，镇定自若，“孩儿愿与他好好谈。” “依你。” 君衡轻轻挥手，收回藤蔓。 感觉身上一松，离生直接坐到空几案旁，直言直语反击道：“君掌门那些话什么意思？” “你家女儿对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们家大业大，就能用灵石侮辱我，且无视我对亡妻的忠贞？”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么多年熬过去，没想竟被……” “你孩子在本少掌门手上。” 姜黎九看见君衡眉头越皱越深，直接出手捏住他七寸。 果然，滔滔不绝的声音顿时噎住。 她压下嘴角笑意，缓步走到男子身旁端坐，甚至熟稔倒出一杯清茶递上前，“公子若心平气和的谈，他们定会平安无事。” “你……”离生棱唇微动，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强喂一口茶。 “昨夜之事，破坏你名节，确实是我不对，既然如此，我对你负责如何？” 少女清冷声线慢条斯理，虽在问，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他挑眉，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 只要逼她答应光明正大娶自己过门，届时，再去找药仙谷帮忙…… 不管是人情，还是灵石，都不在话下！ 离生面上不显，傲娇扬起如磨如啄的精致下颚，露出修长如玉的脖颈。 紧接着，故作不屑一顾，“你说负责就负责，难不成，当我是无极仙宫外，你养的那一群玩意儿？” 第304章 真正放不下的人是师兄 “无极仙宫外，我养了什么？”姜黎九不明白他所言何意，秀眉微微蹙起。 却见身旁男子一双含情眸淡淡瞥来，“不是你在青云殿下了任务，到处去寻一个人，哪怕有半点相似，都被你养在仙门之外新建的殿宇中，装什么傻？” “说是愿意负责，别以为我猜不出你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安抚完我，转眼就把我送到那个宅院里冷着，反正以你身家，多养几个人也无所谓。” 这话说的，姜黎九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可加在一起，怎么也无法理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沉思良久，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为吸引某些人注意力，以假乱真，在青云殿发布寻找与沈玉锦相似之人。 一开始，她偶尔抽空去看看。 后来跟君衡没日没夜看卷宗，忙于各大仙门事务，在修真界众多青云殿奔波，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理会。 殿首位，君衡轻咳一声。 姜黎九抬眸，只见自家父亲呷了一口清茶，尴尬道：“黎九，自你接管仙门内务，青云殿的任务一直是为父去帮你看。” “那时候你太忙，为父不想你被打扰，就在无极仙宫外搭了一个殿宇，人都养在那。” “说到此事，正好等剑尊大比过后，抽空去看一眼。”君衡说着，意有所指。 “像你身边这位公子的人，那里就有十几个，不必为一棵歪脖子树，受人牵制。” 离生来到修真界后，不常与人接触，不代表听不出来，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气得他咬了咬牙，“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些朝三暮四的。” 姜黎九：“……” “噗呲~” 一旁，齐道远忍不住笑了。 在君衡沉沉目光下，又强行憋回去。 “黎九，这个小子有过道侣，带两个孩子，口口声声忘不了亡妻，与你不合适。” “我们君家不看重家室，却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门，我看他对你定是心怀不轨，居心叵测。” “你这老头，我……” 离生正要炸毛，忽被一只纤白的手捂住嘴，那力气极大，让他挣扎不开。 姜黎九无奈扫他一眼，话锋一转，“父亲，在看见他那一刻，我是真心想与他结道侣的。” “至于那些人，不如抽空让他们离开，我并不想去看。”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男子隽秀的脸上，继续道：“我身为无极仙宫少掌门，说会对公子负责，就一定负责到底，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真的？” 离生眉梢微挑，波光潋滟的桃花眸中闪过一抹诡谲的靡丽，诱人又危险，“你可别后悔。” 姜黎九眸色微动，“不悔。” 她话落，男子轻笑，“好，那我可就说了。” “一，你除了我不许再娶别人，就连养在外面那些，也一个不能留。” “好。” “二，成婚后，家里的事都听我的。” “嗯。” “三，帮我约见药仙谷白冥族长，治好我女儿之后才能成婚。” “可以，还有什么要补充？”姜黎九问。 离生当真又加一条，“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更不能欺负我一双儿女。” “没问题。” 两人的话，听的君衡险些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封印，原地飞升。 姜黎九起身一礼，“此事已解决，我先带他回去，五日后便是剑尊大比，需要操劳之处很多，父亲先忙。” “离生公子，走吧。” 她牵起男子骨节匀长的手，发觉他手上已结出一层薄茧。 想起月寒说过的话，他一个人要种地，做雕刻卖钱，来养两个孩子，还是在男子身份卑微的女尊国度里。 这些年，恐怕不是一句“吃了不少苦”就能轻易一笔带过。 “站住！” 身后传来君衡的话，“为父让你们走了吗？” 离生听见他近乎咬碎后牙槽的声音，唇角噙起一抹玩味，转而反握少女温软手指，声音蕴藏委屈。 “看父亲的样子，好像不大同意我们的婚事。” “还说不看重家世，分明就是说谎。” “我知道，以我情况，自然攀不上少掌门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乌泱泱睫羽垂下，遮掩眸中算计的光芒，“我也不想让你们为难，不如这样，只要治好我女儿病症，你对我所做的那些事，我就当……” “我对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姜黎九打断他。 她怎会不知这人就是故意挑拨离间，最后不管是谁答应他的条件，都会达成目的。 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直言道：“公子该知晓，想要得到，就要先付出，你这样说，岂不是让我人财两失？” “我喜欢你，你需要我来救你的女儿，公平合理。” 神清气爽怼完人，她转身，望向满眼复杂看过来的君衡，语调缓和，“父亲，我是认真要与他结道侣的。” “那好，别说为父不给你机会，此次大比，必须拿到榜首，稳坐尊位才行。”君衡收敛眸光，不看两人。 “否则，此人来历有问题，为父身为无极仙宫掌门，有权将他关押，待查明真相再放人。” 离生正要反驳，忽被定身。 姜黎九拉着他就往殿门外走，“父亲放心，剑尊之位，只会属于我无极仙宫。” “吱呀！”殿门被推开。 外面烈日炎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视野。 君衡重重叹气，对旁边看起来比他老很多的齐道远问：“师弟觉得，此人如何？” “哈哈哈……” 齐道远笑了起来，悠哉悠哉饮一杯茶，“长得好看，性子有趣，我觉得挺好。” “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哪好？” 看自家师兄生闷气，他摇了摇头，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出一句，“师兄难道不觉得，他的性子很像阿锦吗？” 君衡忽地沉默。 “父子相称多年。”齐道远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望入外面艳阳天。 “君师兄总是担心黎九这丫头承受不住打击，你又何尝能撑得住？” “无论过去与现在，君师兄向来对自己太过严苛，不许出错，黎九有你盯着，可你呢？” “我猜师兄一见这位叫离生的公子，嘴上嫌弃，心里亦是因为他，想起阿锦了吧？” “阿锦离世这些年，你怕黎九惦记他，如今找回一个人来，你又怕黎九忘记他，其实真正放不下的人……是师兄。” 他的话直戳人心，转而迈过门槛，走进光线中。 君衡回过神，却听他远远留下一句，“丫头又不傻，年轻人的事，不如顺其自然，随他们闹去。” 第305章 宣誓所有权 姜黎九牵着离生的手回到自己所住殿宇，就看见玉栏杆阴影处，少年紧紧抱着襁褓，窝成一团。 他头上斗笠薄纱垂下，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月寒，怎么在这里？” “父亲，姜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月寒抬头，望见两人，声音都雀跃几分。 少年扑到离生怀里，低低喃喃道：“房间太大，我和妹妹不习惯。” “你想和我们住正殿？” 姜黎九问。 “是，我从小到大都没和父亲分开过。” “好，那便一起。” 她眸光落在熟睡的婴儿脸上，神色柔和些许。 这一幕，让离生不由诧异，“你同意？” “嗯。” 姜黎九转身推开殿门，走入其中，“初来乍到，会陌生很正常，以后慢慢再改就是。” “不过……” “既然已到修真界，这里并非月灵族，没有谁尊贵或低贱的区别，要习惯为人恭谦有礼。” “还有你们这身衣服太过扎眼，换一下的好。” 走进门槛的月寒听闻，立刻摘下斗笠，快步凑近，一双眼睛亮晶晶望向她，“我想要外面那群弟子穿的衣袍，可以吗？” “方才我看他们飞来飞去，眨眼就不见了，我也想学。” “那你要经过弟子测试，正式加入仙门才行。”姜黎九拆开他头上的小辫子。 转而把人推到紫檀木妆奁前，梳成正常男孩发髻，用发簪束缚。 “想好的话，等回仙门，安排你去测灵根如何？” 少年回头，“父亲，可以吗？” 离生走到几案边，随手倒了一杯茶，“随你。” “太好了，等我也能修仙，就可以保护父亲和妹妹，再也不用被月灵族的人追杀了。” 姜黎九垂眸，入目是少年天真稚嫩的脸，和他眼底深处的认真。 她知道，月寒对于这里的陌生，就如同自己曾经进入苏家，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地方，既期待，又害怕。 苏予白毁了她的人生。 可是…… 不管月寒究竟是不是荼千行。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并非那个睥睨众生的邪神。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们。” “少掌门这话，我定会牢牢记住。”离生放下茶盏，笑意盈盈看来。 姜黎九唇角微勾，“好。” “嗡~” 一道灵力波动传开。 几人转头看去，却见一只暗黄色纸符折成的仙鹤从雕花窗飞入。 她抬手，仙鹤停留在纤细指尖，“小黎九，为师听君掌门说，你带回来一个与阿锦容貌相似的男子，不如趁有空，带过来让为师瞧瞧？” “江卿说好久没见你，正想你呢。” “恰逢剑尊大比，为师趁机再教你几招。”他笑如春风，又道：“带好需要的东西，多住几日。” 话音传完，仙鹤化成烟雾。 玉长弦根本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不过，自从闭关后，自己确实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他。 想到这里，姜黎九对上不远处一双半眯的桃花眸，“离生公子是想带他们和我一起去昆仑派驻地，还是住在这里？” “你别想找借口丢下我。” “不丢。”姜黎九看他这副样子，低首轻笑，“那就一起去。” 她走出殿外，手指掐诀，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载三人飞至昆仑派驻地之时，已是夕阳西落。 踏着橘红色彩霞，几人从天而降。 二十年过去，昆仑派今非昔比，光小弟子已收不下万人之多。 正监督众弟子练剑的江卿一抬头，少女清冷如故的脸便映入眼帘。 他却看出，其眉间终是舒展开来，不似十多年前那般，总是布满阴霾和愁绪。 “姜少掌门，我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他一高兴，快步奔走上前，打算来一个热情的拥抱，却不料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肩膀定在原地。 耳边传来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光天化日，不知检点。” 江卿：“……” 这话当真莫名其妙。 他刚想反驳，当即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沈公子？” 在听玉长弦说姜黎九寻回一个很像沈公子的人时，他还不信。 而现在，这位公子除了穿着有些奇怪外，没有一处不像。 尤其是那双，乍看满含情愫，实际淡漠一切的眼睛。 他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见沈公子时，那神仙一样淡然如水的外表下，是对姜姑娘偏执的占有，绝不让别人靠近。 就好像此时此刻。 “什么沈公子？你认错人了。” 男子一脸嫌弃地收手，强调一遍，“我叫离生，是姜少掌门未婚夫，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对她动手动脚。” 对于他这样宣誓所有权的行为，姜黎九唇角不自觉漾起浅笑，“麻烦江掌门给他们寻个寝殿休息，我先去寻师尊。” 她刚要迈出脚步，忽觉手腕一紧，就听某人咬牙，“去哪？” “就在这片院子里不走，晚些回来。” 说完，她抽出自己的手，瞬间离开原地，因而错过身后人眼底闪过的烦躁。 “沈……离生公子。”江卿险些叫错，连忙改口。 他笑着挠了挠头，“这一次剑尊大比对姜姑娘十分重要。” “所以我家长弦说，要与她对战几天，毕竟闭关十年，要练一练她的剑招才行。” “走，我带你们回寝殿。” 离生一手抱襁褓，一手牵住东张西望的月寒，跟在江卿脚步后，往重峦叠嶂的殿宇走去， “江掌门与我家黎九很熟？” 江卿没想太多，直接点头笑道：“是啊！” “那位沈公子呢？” “呃，还好。” 他想到在神墓里，沈玉锦把自己丢给妖王当人质，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算得上同生死，共患难。” “可以讲讲？”离生唇角噙笑，柔和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让江卿不由自主就和他滔滔不绝讲起曾经发生之事。 以及姜黎九和沈玉锦百年来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 说到最后，他轻叹，“沈公子以前，总是一口一个小九儿的唤姜少掌门。” “可惜天公不作美，有情人难以相守。” “是吗？” 离生语调莫名，听的江卿心头一颤，才惊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第306章 是，我要他死! 春寒料峭，潭边柳絮随风轻轻摇。 竹笛声缥缈不定。 天际万道霞光洒落一地，笼罩于身穿书生衣袍的男子，显得朦胧如画。 姜黎九站定脚步，没有上前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 一曲忽断。 玉长弦垂眸浅笑，“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转身走至碧瓦朱廊的观景亭中端坐，不急不缓沏一壶茶。 水汽蒸腾如雾，他语调有几分无奈，“你我师徒十几年未见，生疏了不成？还不快过来！”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快步走上前，坐在他旁边，“徒儿还不是怕你像我家掌门一样，把我唤来训斥？” “为师何时训过你？”玉长弦递给她一杯清茶。 接着调侃，“为师见你一脸春风得意，想来这位叫离生的公子，定有不凡之处。” “稍后为师前去瞧瞧，此人到底是不是那魅惑人心的妖孽，把我的好徒儿迷成这样。” “师尊！”姜黎九放下玉杯，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他是沈玉锦，不是别人，更不是妖邪，你别怀疑他。” “果然如此。” 玉长弦丝毫不觉得意外，“那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你家那位君掌门？” 姜黎九抿唇不语。 她也有想过将沈玉锦的身份告知天下。 可是…… 终究被强忍住。 一方面，是不想因此给元家救出元镇的机会。 另一方面，便是暗中寻沈玉锦的鬼族。 最近查看仙门卷宗时，她注意到凡间各地，最近发生不少邪祟伤人事件。 不管是至阴体质，还是天生媚骨之人，失踪和死亡数量都在不断增加。 “小黎九，告诉为师，你可是想杀元镇？”玉长弦见她半晌不说话，声音愈发笃定。 姜黎九脊背一僵。 最后，凤眸闪过一抹绝不退缩的坚决，“是，我要他死！” “倘若让人得知沈玉锦活着，元家就会有借口救出元镇，可徒儿不甘心。” “沈玉锦能回来，并不代表元镇未曾动杀心，下杀手，既然这样，他本就该死！” 她一字一顿，声音犹如严冬腊月万顷冰川，“就算元镇愿自废修为，我也不许他活着离开极南雪域。” “黎九，你魔障了。”玉长弦叹息。 姜黎九握住茶杯的纤长手指紧了紧，低喃道：“师尊认为徒儿所做，太过无情？” “非也。” “那是怪徒儿斤斤计较？” “自然不是。” 玉长弦转眸，看向苍穹逐渐暗沉的天，“为师是说，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是，我们剑修克己，守本心，不迷世间享乐。” “并非不能享，不能做，而是不能迷失其中，成为欲望或执念的傀儡。” 他说到这，周身气息一变，原本温润如玉的人，此时凌厉得宛如一柄锋锐宝剑。 半透明的剑气荡开，周遭草木瞬间断裂，飞上半空，又纷纷掉落。 “小黎九，你且记住，只要你身为正，不为一己之私，所做所为皆不为邪。” “是，徒儿明白。” 姜黎九眼神渐暖，“师尊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去君掌门那接发徒儿？” “为师身为鬼修，修真界的人关为师何事？”玉长弦起身，骨节修长的手一翻，紫雷天罚剑便出现在手。 他眉眼含笑，“小黎九，明日天亮前，你需要在为师手底下过一千招，为师才会放你回去见那位小公子。” “否则，剑尊大比前，你一眼都看不到他。” “听说师尊已升至阴阳两极中期修为，与大乘期的君大掌门对上千招也能全身而退。”姜黎九神情淡定自若，亦招出本命神兵。 “一个快飞升的人，跑来威胁徒儿，岂不有失身份？” “为人师者，教自家徒儿，乃天经地义。” 玉长弦身形轻盈一旋。 下一秒，手中剑划破虚空，磅礴剑气朝姜黎九眉心刺来。 “那徒儿，只能向师尊讨教几招。”姜黎九飞身而起，脚尖轻点身后柱子，快速追出亭外，直奔落在潭水浮木上的男子。 她稳立水面，脚下木头沉沉浮浮，“师尊暂封灵力，徒儿也不能占师尊便宜。” 说完，化神期灵气顷刻间收回。 身为剑修，有灵力加持的确能够将实力提升到极致，可肉身的熟练，才最重要。 “江掌门提前交代过，不许破坏仙门资产，不然会被扫地出门，为师是没办法。”玉长弦一边说，一边杀了过来。 “师尊若无处可去，无极仙宫外的宅子给你住。”姜黎九不退反攻。 “你这逆徒，竟想把为师和一群养起来的男宠放在一块？！” “此言差矣，徒儿不过是怕你流落街头，去讨饭。” “……” “铿铿锵锵……” 说话间，两人你来我往，金铁交击声宛若奔雷。 昆仑派驻地轰然一抖。 时间渐渐流逝。 圆月高升。 远处时不时就能传来雷电“噼噼啪啪”声响。 阳春四月天，白日还是碧空如洗，此刻竟有雪花飘零。 离生颀长身姿立在门外长廊下，身上所穿，仍是月灵族衣袍。 “父亲，你喜欢姜姐姐？” 听见少年清澈的嗓音，他缓缓转身，入眼是身穿里衣的月寒站在门内，“夜间寒凉，快回屋去。” “你还没回答我。” “没有。” “哦。” “月寒呢？” “父亲不喜欢，我和妹妹也不喜欢。” 少年的话，逗笑了离生。 于是脚步一转，上前揉了揉他被玉簪挽起的发髻，“都快歇息了，还带着人家送的簪子，敢说不喜欢？” 月寒绷着小脸，不说话。 离生又问：“让姜姐姐给你做娘亲如何？” “随便。” “好，为父知晓了，天色已晚，小孩子不许熬夜，快去睡。” “父亲，晚安。” “嗯。” 月寒乖巧绕过山水屏风，走进偏殿。 灯也随之熄灭。 离生于门边长身玉立，望向飞檐下簌簌飘落的雪。 那一幕，竟让他感觉有些熟悉，甚至心脏传来阵阵的疼。 就好像，躲在高高楼阁中，于归元城长街上，第一次见到姜黎九。 那一刹那，似有什么要从脑海深处钻出，却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修真界天资卓越，身份矜贵的少掌门，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够肖想。 何况…… 与她相识，皆是他算计而来的结果。 注定不会善终。 想到这，一双诡艳靡丽的桃花眸眯了眯。 他转身，正准备回殿中，不料关门之际，一只纤长白皙的手突然阻止了他。 顺势抬首，便见少女一袭白衣被划破数道，清丽无双的脸上神色微暖，“天都快亮了，离生公子还没睡，可是在等我？” 第307章 拖家带口 “并不是。” “那是，想在外面吹冷风？” “不用你管。”离生说完这话，抬手就要把门关上。 奈何力气没有姜黎九大，仍是被她强势挤进，并随口问了一句，“沈绵和月寒睡了吗？” “嗯。” 离生点头。 姜黎九走过山水屏风来到偏寝，就见紫檀木小床中，粉雕玉琢的小婴儿静静躺着，视线移至床榻上，少年紧靠床边熟睡，那姿态，似乎生怕离小木床太远。 她刚走近，月寒倏地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抹凌厉，快得险些让人看不清，“姜姐姐回来了？” “是。” “练剑累不累，我去给姐姐倒茶。” “不必，再睡一会，稍后天亮出去见几个人。” 姜黎九将光着脚落地的少年推回被窝，拉起纱帐，才转身离去。 不料，刚进正寝，就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墨玉色眼眸。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眼神特别熟悉，像拜师无忧峰后，很多次发现，他这样看自己。 “你……” 不等她开口，摇曳烛火被一道飞来的气流熄灭，下一秒，床帐直接被放下，挡住男子隽秀轮廓。 月华透过雕花窗映射而入。 偌大寝殿中，能清晰听见两人呼吸声。 可谁也未再开口。 姜黎九静默片刻，起身走至花草屏风后，换下被剑划破的衣裙。 神识一扫，发现床榻上之人已盖好锦被，闭目入眠，这才收回视线，放缓脚步走到几案边端坐，开始入定。 一炷香过去。 躺在床榻上的人烦躁地睁开双眼，赤足落地，掀开薄如蝉翼的床帐，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打坐修炼的少女身上。 清辉将她一袭白衣渡上淡淡银芒。 整个人清冷无尘的像是九霄云外落入尘世的仙，又像殿外皎皎无瑕的月。 离生来到修真界已有几年，期间并不是没有遇见图谋不轨的人，可那一个个，最后都死在他手中。 唯独这个姜少掌门，她不过是一个靠近，身体里那种力量便使不出来！ 姜黎九始终未动，离生看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好放下床帐回去接着睡。 翌日一早。 指腹温软的触感划过脸颊，沿着眉宇往下，缓缓拂过颈侧，仿佛在仔细描绘他的轮廓。 离生的心，不自觉跳了跳，强忍传递来不可忽视的痒意，没有睁开眼。 直到少女身上清冽冷香拂面，在他额头上落下浅浅一吻，“师尊说要见你，还赖着不想起床吗？” 姜黎九见面前之人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故意逗弄，“若是还困的话，要不，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不用。” 离生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却被姜黎九压回。 她居高临下俯瞰，缓声问道：“精神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房间太大，住不惯。” “以后就习惯了。” “不是有人要见我？再不放手，倘若迟了，惹人生气可别怪我。” “他不会生气。” 姜黎九起身，从纳戒里拿出昨日让小弟子买回来的男子长袍放在一旁，“换上这身衣袍，再出门不迟。” “不换，我不喜欢。” 姜黎九微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让人现做。” “我自己会，不需要别人。”离生身形灵巧一闪，已越过她身侧稳稳站在地上，不过片刻，穿戴整齐。 寝殿内，抱着孩子的月寒适时走来，“父亲，姜姐姐，我们能去吃饭了吗？” 姜黎九问：“饿了？” “嗯。” “那走吧。”她转身，带着一大一小往外行去。 几人刚走到一处假山亭子外，就听见一道清越嗓音戏谑道。 “姜少掌门一大早就拖家带口，来昆仑派蹭饭了？”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一袭青衫的男子正执茶盏望来。 那双与沈玉锦十分相似的桃花眸在瞥见她身边之人时，眼瞳骤然紧缩。 白冥无渡当即放下茶杯，起身快步奔走而来，“这位公子，就是姜少掌门抢回来的未婚夫？” “是。” “与我那外甥倒是有十足相似，险些让本尊以为，阿锦又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打量离生的表情。 奈何，除了陌生和若有所思，他无法探出男子眼中其他情绪。 姜黎九见状，眼底隐下一抹失落，转而介绍道：“离生公子，这位就是你一直想找的药尊，药仙谷白冥一族族长，白冥无渡。” “原来是药尊大人。”离生眉眼含笑，双手持礼，“还请尊上能为我家小女诊脉，看她身上究竟有何病症。” 白冥无渡听见这话，视线扫向抱着婴儿的月寒，眉梢挑了挑。 他招手，“把孩子抱过来。” 月寒未多想，抬脚靠近，猝不及防被一把握住手腕，那力气极大，他又抱着妹妹，一时间，竟挣扎不开。 “你在做什么？”离生正要出手阻止，却被姜黎九一把拉回。 “别担心，就是让他给月寒查看身体。” “呵~” 白冥无渡轻笑，“是个不错的孩子，没什么问题，根骨不差，想来灵根也不会太低，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原本一脸紧张的月寒听闻，狭长的眼睛亮了亮。 他追问，“我真的可以修仙吗？” 月灵族的男子，大多无法拥有力量，亦不能召唤兽宠作战。 就连像他父亲那样，契约食铁兽，又能控制蛊虫的人，都是凤毛麟角，也是因此，才被皇族的八皇女盯上。 像浮萍一样的日子，他过了许多年。 现如今，见识过仙人风姿的他，也想拥有能保护父亲和妹妹的力量。 白冥无渡失笑，抬手狠狠揉了揉他脑袋，“真的。” 然后，抱走了他怀里的孩子，打开薄被查看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始至终无人开口。 月寒见清雅如风的男子眉头越皱越深，方才那点喜悦顷刻间散去。 离生眼底失望逐渐浓郁起来，他是为了沈绵才冒死来到这方世界，如果传言中的药仙谷都救不了，那么小的孩子，难道要这样一直睡下去？ 就在这时，掌心传递来一抹柔软，纤细温软的柔荑与他十指相扣，似在安抚。 姜黎九正想开口询问，白冥无渡已将小被子熟练包裹好。 他起身，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这孩子问题有点奇怪，需带回华青山，与族人一起细看。” 第308章 此计名为过河拆桥 “尊上回山门，还请带上我一起。” “还有我。” 月寒见自家父亲不放心，连忙伸手挡在白冥无渡面前，“妹妹从未独自离开过，所以请仙尊带上我们。” 姜黎九也想跟去，就听远处传来玉长弦的声音，“不管要忙什么，先过来把饭吃了。” 几人相视一眼，走到亭中。 席间，得知白冥无渡要带人回华青山，玉长弦似笑非笑看了姜黎九一眼，“谁都可以离开，小黎九必须留下。” “剑尊大比迫在眉睫，你可不能丢为师的脸。” “再说，若要败了，人家会传闲话说，两代剑尊教出来的弟子，如此没出息。” 这话一出。 顿时堵住姜黎九的路。 她只好低头扒饭，一语不发。 “尊上，为我妹妹治病大概多少灵石？”月寒放下碗筷。 “我听说药仙谷之人会先救命，所欠灵石可日后再还。” “我现在小，等攒够灵石，定加倍偿还，可以吗？” “你妹妹的病不简单。”白冥无渡抬手捏了捏少年脸颊，唇角噙起一抹玩味，“若是这辈子都还不上，你怎么办？” “那我愿意跟在尊上身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见与邪神容貌相同的少年如此，他的心，也放下些许。 虽不知他为何变成这样，却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确实是十几岁的骨龄。 前世恩怨，在转世为人那一刻，就不能再继续下去。 “放心，看在你父亲与我有缘的份上，救治你妹妹，本尊不要半分灵石。” “真的？” 离生转眸看去。 只见与他面容相似的男子轻轻一笑，“本尊还不至于骗你。” “多谢，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他拱手一礼。 下一秒，转脸无情道出一句，“既然如此，我与姜少掌门婚事就此作罢。” “本公子不怪你对我无礼，你也莫纠缠。” “世间长相相同者大有人在，我已有一双儿女，我们不合适。” 姜黎九默默扒饭的动作一顿。 她抬头，咬了咬牙，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噗嗤……” 玉长弦忍不住大笑，“傻徒儿，这还看不明白，此计名为过河拆桥。” “人家不过是利用你搭上无渡仙尊，根本就不是奔着你这个人来，如今连灵石都暂且省了，你还是安心修炼，跟为师去修无情道算了。” “离生公子为何反悔？”姜黎九握住筷子的手逐渐收拢，周身气息已寒。 却听身旁之人漫不经心道：“你明知我与你相识不过是一场算计，又何必追问？” “君掌门更是以此逼你拿到剑尊之位，我知道你天资不凡，但整个修真界能人辈出，想坐上尊位，绝不会容易。” “现如今，我不愿继续骗，你也不用那么累，不是挺好？” 姜黎九脸色愈来愈冷，寒凉气息以她为中心向四处散开，天上艳阳高照，亭内雪花飘飘。 白冥无渡忙抱起襁褓里的婴儿跳出被化神期威压波及的范围，“本尊突然想起家中还好几炉丹药正在炼制，先行告退。” 他前脚一走，后脚离生和月寒头都不回，立即跟上。 忽觉肩膀一重，姜黎九被牢牢按回椅子。 耳边是玉长弦清润的笑，“急什么，等拿到剑尊榜首，为师带人去把他绑回来。” “敢对本尊者的弟子始乱终弃，他定是嫌命太长。” “姜少掌门，这饭，我们还要不要吃？”端着碗筷的江卿弱弱插上一嘴。 姜黎九收敛气息，灵力一震，寒气散去，饭菜又恢复如初，热气腾腾。 她起身朝外面山中练武场走去，“我饱了。” “嗡~” 轩辕剑感受主人怒火，声震四野。 手执长剑，一路穿过竹林。 四周小弟子看她杀气弥天的样子，忙不迭往两边散开，生怕不小心触霉头。 “小黎九，气饱了？” 一道十分拉仇恨的话从比武台上响起。 众人抬首，只见自家掌门的尊者极剑灵立在高处，衣袍猎猎。 “不如，与为师大战三千回合，消消气？” “好。” 姜黎九心知他故意刺激自己。 “师尊小心，徒儿可不会手下留情。”她运转周身灵力，冰蓝色灵印于身后浮现。 代表化神期境界一层的灵纹缓缓转动，威压犹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少女凌空虚踏，宛若身在月中，她双手掐诀，朱唇轻念，“轩辕剑，去！” 众人抬头，入眼是巨大光芒灵印中，钻出一把…… 能劈山的巨大长剑！ 杀气凛冽，直奔下方台中。 “小黎九，你这是要拆家啊！”玉长弦忙御起本命神兵，紫色雷芒扩散成一张巨大的伞，欲挡住化神期全力一击。 两股力量猛烈相撞，地动山摇。 就在他以为一切平息，松了一口气之际，“咔嚓”一声脆响从天际传来。 他嘴角微抽，没想到姜黎九这一次真的被惹怒。 眼前那把上古第一神器狠狠劈开他布下的天雷阵，向他所在逼近。 于是乎，他只能全力以赴。 连番对战数日，玉长弦穿了上百年的衣袍被打破十几个洞，“小黎九，仙门大比要开始了，务必要休战。” “可以。” 姜黎九收敛气息。 虽看起来比玉长弦更狼狈些许，可气势却比往日更胜，境界也从一层过渡到二层。 “你们两个打完了？”跑过来询问的江卿环视一圈。 一片凌乱的废墟映入眼帘。 那可都是灵石！ 强压下心脏传来的抽搐，提醒道：“君掌门派了人来，要接姜少掌门过去城中心参加剑尊比试。” “知道了。”本命神兵收回灵台，姜黎九缓步与江卿擦肩而过之际，停步须臾。 “江掌门，这里损毁的灵石全部由玉尊者来还。” “他还不起，可以考虑一下他值多少灵石，我会买下来。” 话音落，人已远。 江卿收回目光，正想说玉长弦几句。 没事惹她干嘛？ 忽有一阵沁凉的风拂过，某人笑声入耳，“江掌门慢慢想本尊者值多少灵石，我先去看比试，有缘再会。” 他：“……” 第309章 剑尊比试 归元城，人声鼎沸。 八大仙门之人高坐云台，下方席位除百家宫门，剩下便是各自世家大族。 至于散修和排不上号的仙门世家，只能围在偌大的比试台外仰头张望。 “听说参加这次剑尊比试的剑修共有一百多人。” “不到百年的化神，凤毛麟角的天才，没想到今天一次能见这么多！” “那当然，就算没有天才，也要用丹药堆出来，毕竟这样难得的机会，谁家不想插上一脚，拥有高高在上的剑尊？” “也是，尊位就那么多，一旦有人登位，下一个想问鼎，除非打败上位者，胜了还好，败了可是会得罪人！” 是啊！ 机会就那么多。 能从百余人中胜出，登顶剑尊之位，又怎会是一般人？ 如同元镇那样，无论天资还是仙骨，皆是难得的极品。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第二大世家的背景。 为人克己，勤勉。 剑道一途，算得上是天选之子。 因此，他在玉长弦身死后，成功稳坐剑尊之位，从来都无人胆敢前去挑衅。 若非是为一个“情”字，让他断送修者之路…… 怕是过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下一个君衡般的存在，莅临尊者之列！ 想到这，众人纷纷翘首，望向云雾缭绕的玉台上，站立威严肃冷男子身旁的少女。 却见她一袭太极纹白衣被灵风拂动，身形笔直如剑。 那表情淡定自若。 神色无波无澜。 就好似，稍后比试，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众人不禁唏嘘，“不愧是剑仙之姿，能令元镇那样无欲无求的世家天才，昏了头的存在！” 被无数视线扫过的姜黎九垂眸而立，始终不发一言。 悠悠众口最是难堵。 那些人的想法，于她来说无须理会。 她以后要做的只有变强，变得更强，强过所有人，才会令人折服。 忽觉一抹与其他人看热闹不同的眸光扫来。 顺势抬首，就见人群中，有一道身形颀长的男子立在那里。 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袍迎风翻飞，头上戴着斗笠，垂落下来的薄纱挡住脸，只能模糊看清精致轮廓。 那人…… 莫名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黎九，在看什么？” 君衡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姜黎九回过神，“无事。” 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君衡扫了一眼远处，“那人是个难缠的对手，比你大十岁，化神期已有两年。” “多谢父亲告知。” “此次比试为时五日，今天一百多位修士同时登台，最后只留下十位进入明天，一对一对战。” “父亲放心，我知晓。” 姜黎九话音刚落，一阵庄重悠远的鼓点随之响起。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打在众人心头。 报名过剑尊榜的修士们皆从高处飞身而至，各显风姿。 姜黎九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白衣男子身上，发现他竟慢悠悠挤过人群，一步步走上比试台。 瞬间收获无数鄙视的眼神。 她眸色微动，明白这人的确是个劲敌！ 众目睽睽，能不在乎他人眼光，亦收敛自身锋锐，让人掉以轻心。 最重要的是…… 他懂得保存实力！ 超过化神期，且年岁不过百的修士，不得参加比试。 所以，大家无非是小境界不同！ 但！ 这并不代表，高出多少小境界就能稳赢。 运气和实力，加上跨境界击败对手，才是一个剑尊必须拥有的条件。 “黎九……” 君衡鼓励的话还没说出，就被姜黎九淡声打断，“父亲不必担心，我一定把剑尊之位拱手奉上。” 她往下走去的脚步一顿，“父亲别忘了，答应我与离生公子的婚事，回去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 “噗……” 坐在君衡身边蹭茶喝的玉长弦没忍住不笑。 他轻咳。 “小黎九把心放肚子里，等你赢了，为师立刻马不停蹄把人给你抓回来。” “多谢师尊。” 姜黎九咬了咬牙，在众人灼热注视下，慢条斯理走下比试台。 “姜少掌门，合作如何？” 一道清越笑声突然在灵台内响起。 是传音入密。 她顺应感知看去，恰好见戴着斗笠的男子不动声色靠近。 “凭什么是你？” 听见她淡漠疏离的语气，男子也不恼，直接站定她身边，“你看看这些人，全部已选好自己的队伍。” “十人一队，皆属各方势力，反正他们能坚持过今天，剑尊之位落谁手，都是稳赚不赔。” “我就不一样，孤身一人。” 他抚了抚袍袖，继续锲而不舍，努力游说。 “我身后没有仙门和世家，姜少掌门风头太盛，已在风口浪尖，乃众矢之的。” “反正我们都没人要，单打独斗不如抱团取暖，凑合一下？” 姜黎九瞥了他一眼，“会不会拖后腿？” “不一定。” “叫什么名字？” “沈默。” “你姓沈？” “是。” “合作愉快。” 沈默忽笑，“姜少掌门不会是为了这个姓，才答应下来吧？” “正是。” “早知道，先报姓名了！”他似是而非抱怨一句。 两人确定一同对敌，脚步微挪，不声不响换了站位。 其他人见状，亦聚一处。 果然，如沈默所言，大多数十人为一组，只有零散几人各自立在远处。 “铛——” 铜锣刺耳的声响划破众人耳膜。 主持比试的长老声震云霄，“剑尊比试……现在开始！” “铮~” 一道道剑鸣声此起彼伏。 姜黎九刚招出本命神兵，就察觉自己被一股威压锁定。 “我就说，你会被人率先打压吧？”沈默传音调侃。 “那你还和我一队？”姜黎九周身冰灵力一震，瞬间驱散袭来的禁锢。 十米开外，一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子猛地吐出一口血。 明眼人一看，也知人她。 姜黎九凤眸微眯，快速掠过一抹危险。 沈默出剑击伤一人，接着一脚将其踹落比试台，“走，我们杀进去报仇。” 身旁无人回话。 他转眸一看，却见上一秒还在身旁的少女，已召唤灵印飞上半空。 冰寒刺骨的气息向四面八方铺开。 千千万万冰刺悬浮。 目标，正是想攻击她的那个女子！ 这一幕，看得台下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比试刚进行就开大招，这位第一仙宫的少掌门是不是疯了？” 第310章 阳谋 剑尊大比，台上每一位修士都是敌人。 因此…… 保存实力到最后，先将最弱或最强者淘汰，几乎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这也是很多人将目光放在姜黎九身上的一个重要原因。 身为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唯一嫡女。 又是少掌门。 下一代掌管至尊令牌的无极仙宫之主。 有多少人不愿招惹，也就有多少人不想她顺利登位。 奈何，姜黎九也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 化神期威压顷刻间铺天盖地，率先向对她下手的女子狠狠袭去。 “静儿，小心！” 男子闪身而至，想救下被冰灵力定住身形之人。 然而，他慢了一步。 姜黎九细长凤眸闪过淡淡冰蓝，瞳子里，宛如有漫无边际的雪山冰川。 她红唇微启，“御冰诀，万箭齐发！” 随着她一声令下。 除沈默以外，所有人都备受波及。 尤其是陷入攻击范围最中心的女子，险些被捅成马蜂窝。 她被逼后退数步，身体摇摇欲坠，鲜红血液从唇角溢出。 就在众人觉得姜黎九这一次泄愤后，应会收敛之际，却听半空中“铮”一声鸣响。 “天呐！比试没过半，她就这么拼命，这是下定狠心要让那位姑娘被淘汰啊！” “我认出来了，那位对姜姑娘下手的少女是金静儿。” “怪不得，听说这位金姑娘乃化神中期，虽是庶出，却因天资出众，比嫡出还受重视。” “金家为了金萧，还有祁苍正与无极仙宫闹得很是不愉快，想出个剑尊，避免这种尴尬处境也在意料之中。” “不止如此，我还知道金静儿对元镇痴心一片，为家族，亦或为儿女痴情，可不好说。” 众人越八卦越兴奋，说到最后纷纷大笑起来。 “快看，金静儿被姜黎九逼到比试台边了！” 这人一喊，所有视线穿透乱成一团身影，看向玉台角落。 比试台有特殊阵法相护，可承受分身巅峰期全力一击。 却还是被姜黎九一剑，劈裂了地面。 金静儿被震飞，堪堪撞在柱子上才停下，只差一点，就会坠落地面，失去问鼎剑尊之位的机会。 “你是想为金萧报仇，还是为元镇不甘？” 少女清冷平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好似被抽掉情丝的神只，没有半点情绪。 金静儿抬起头，入眼是那张异常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如冷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脸，精致凤眸中，含着与世隔绝的疏离。 在元镇没有收姜黎九为亲传弟子前，她曾在凌霄殿，看到过记录苏羽灵比武的影像。 就被那个目中无尘的男子藏在床榻竹枕下。 一个已死之人。 为何不死的干净些，还要跑出来害人！ “姜黎九，或是我该叫你一声苏羽灵。”金静儿缓缓起身，灵力一卷，把长剑拉回手中。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狠心的女人，元镇是为了你，才落得这个下场。” “分明可以原谅他，让他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罢了。” “你却狠心封他修为，送他去天寒地冻的极南之地，就算有修为，在那样的地方都难以忍受，何况他……” “竟是为了元镇。”姜黎九打断她。 “你若心疼，何不用阵法传送过去，陪他一起吃苦？” 金静儿被她怼得一怔。 就听对方平淡语气里带有一丝讽刺，“吃不得半点苦，还跑到本少掌门这里装深情。” “你胡说，我……” “噗呲~”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剑刺中右肩。 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等察觉到疼，腹部又生生受了一脚。 “砰！” 落在众人脚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在一连串的攻击下，被丢下比试台。 也不知是疼的。 还是又羞又怒，一口黏腻殷红喷出。 吓得众人连忙避开。 金静儿眼前一晃，只觉背对艳阳立于高台上的女子身影越来越暗。 她“咚”地倒在地面。 姜黎九不再看她，转身冲入人群，加入战斗。 由于她一开始的举动，抱团者全被打散，彻底陷入混乱。 三个时辰过去。 夕阳西斜。 经历一场大战，比试台上最终剩下十一人。 只要再少一个。 剩下的，就能顺利进入明日一对一的比试。 形势有点微妙。 姜黎九见他们之间，有人互相对视，眼神闪躲。 “合作伙伴，有人传音，让我一起把你打下台，怎么样，怕不怕？” 沈默幸灾乐祸的声音传入灵台，“就那个身穿藏蓝色衣袍的，他说你优势太大，把你排除在外，我们才有机会。”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姜姑娘觉得如何？” “他想法不错，很有眼光。”姜黎九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并不担心被人出卖。 她眸光微转，顺沈默描述看去，恰好对上男子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眸。 长得算是清秀，却被一脸算计影响容貌，显得畏畏缩缩，这样的人，即便天资不凡，也会被心性影响，修行一路，注定走不了多远。 在她与金静儿对上时，这人屡次想帮忙，皆被沈默拦住，没能成功。 不料，还不肯死心。 竟想以拉帮结派的方式，来对付自己。 “叮！” 轩辕剑微微颤抖。 姜黎九广袖轻抬，剑尖直指对面男子，“敢问这位道友，叫什么名字？” “薛天琪。” “可敢与我一战？” 其他修士一听，忙不迭后退一步。 哪怕被他说动的修士，也不再吭声，静观其变。 眼下，两人一旦动手，无论谁输谁赢，他们都能全身而退。 “哈哈哈……” 沈默见那男子脸色黑的像墨汁，毫不避讳捧腹大笑。 他语调戏谑，“薛道友别怂啊！” “刚才拉拢人一起对付姜少掌门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怎么让你提前一对一，就不行了，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赶快应下！” 围观的众人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 若说薛天琪用的是阴谋。 那么姜黎九这一刻，用的就是阳谋。 光明正大，却能将对方逼到无路可退，不迎战，不止成为笑柄，更有可能毁去道心，从此一蹶不振。 这时，有人发觉台上队形早已被打乱，仙门世家散修都有。 心里暗暗心惊，这位少掌门刚上来就一鼓作气，大打出手，原来竟是这般想法。 没有让剑尊之位，仅过一日，便稳落谁家。 此刻，众修士看姜黎九的眼神顿时变成了敬畏和仰望。 这才应该是下一任掌管修真平衡的众仙门之首，令无数修士警醒的领头人！ 第311章 少掌门很记仇，少惹为妙 大半修真界集聚归元城，薛天琪被众修士目光看得骑虎难下。 头戴斗笠，帷幔遮面的白衣男子看不清面容，他不知道这人是谁。 更不懂，竟有人对唾手可得的剑尊之位毫不在意。 甚至出卖他！ 沈默嗤笑一声，“薛公子怎么还不说话，让一个姑娘家等这么久，有失礼数啊！” 姜黎九凤目微眯，手中长剑“铮”地嗡鸣。 剑气顿起，裹挟冰凉气息拂过不肯开口应战之人发梢，“不敢接招，那就从比试台上走下去。” 从这里下台，不止是认输，更会失去争夺尊位的机会。 薛天琪自是不愿。 心中暗暗后悔，为什么要为金静儿招惹这么个煞星。 现如今，接下比试邀请，还有机会。 不接，唯有白来一趟。 以姜黎九资质来说，一旦登上剑尊高位，再想挑战她，难上加难。 可偏偏群殴的机会，被不知哪里来的臭小子给破坏了！ “半盏茶时间，你不说话，本少掌门就当众送你下去。”姜黎九声音冷若冰霜。 薛天琪咬了咬牙，“好，我接受挑战。” 他辛苦修炼近百年，当下已是化神期巅峰境界，难不成还会怕一个小丫头？ 这话一落，其余九人相视一眼，自觉退到角落，给两人留出足够空间。 “铛！” 铜锣声响彻云霄。 长老苍茫嗓音随之传来，“薛家薛天琪，对战无极仙宫少掌门姜黎九，坠落比试台者为输。” “现在……开始！” 薛天琪化神巅峰期灵力倾泻而出，直奔姜黎九狠狠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当场将她打下比试台，就见一袭白衣的少女原地消失。 与此同时，漫天雪花飘飘洒洒。 “御冰诀，冰封天地！” 少女清冷声线从上空响起，淡漠得没有半点感情起伏，有的只是沁凉无温的冰寒。 他抬首，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纤长身影越来越近。 在她身后，是偌大圆月般灵印闪烁冰蓝色的光。 一动手就拼尽全力！ 已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刺骨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姜黎九眸中闪过幽冷。 即便将金静儿打落高台，因沈玉锦跟着白冥无渡逃离自己，而憋在心里那口气，亦没有半点消退。 没想到这个薛天琪主动送上门。 那一刹那，磅礴灵力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满地结冰。 远处角落，众修士吞了吞口水。 “姜少掌门灵气雄厚，就算我们一起帮薛天琪，怕是一拼之下，仍保不住他。” “没错，这一招，直接就能降低我们速度，几息之间，姜黎九就能把他丢下擂台！” “怪不得薛天琪要把她先打下去，这样的实力，不可小觑。” 听见他们谈话，沈默不屑一笑，“怎么？诸位后悔，没有帮薛天琪把姜黎九先淘汰，怕明两日失利？” “也不想想，当真这样做，那个位置就是送到手上，谁会好意思坐？” “该是你争的，就该光明正大去争去抢，不是你的，任你们机关算尽，也是过眼云烟，根本留不住！” “沈道友说的对。”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赞同道：“姜姑娘单挑薛天琪，对我等而言已是占尽便宜，若还敢有其他想法，确实太过贪婪。” 两人这话出口，其余人皆敛下眼底神色。 不管心里怎么想，也不敢再表露分毫。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传开。 比试台晃了晃。 众修士抬头，只见一柄厚重长剑从悬浮半空的阵纹中钻出，泰山压顶般向下方拼尽全力抵抗的薛天琪压去。 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层层打破护身屏障。 这就是传说中，仙品冰灵根的剑仙转世，所拥有的实力吗？ 竟以区区化神期二层，生生把巅峰期压得没有一点退路。 薛天琪不服，却毫无办法！ “叮~”两柄剑对撞。 巨大力量以两人为中心向周遭扩散。 冷月银辉。 扬起漫天冰霜。 他们身影被挡在朦胧不清，细碎光影里，让人看不清其中情况。 “君兄，你猜谁输了？” 坐在无极仙宫首位蹭吃蹭喝的玉长弦轻轻一笑，“十亿灵石，要不要赌一把？” 君衡放下茶盏，一派镇定，“黎九赢。” “君掌门这样选的话，这个赌约不作数，毕竟我穷，输不起。” 众掌门听两位尊者笃信的谈话，无奈失笑。 心里却知，姜黎九赢定了。 但凡看过比试，皆能看出薛天琪后力不足。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色。 男子狼狈身影以极其不雅的姿态重重摔落在地。 薛家人连忙上前，眨眼间把人扶走。 “恭喜姜少掌门成功进入前十。”沈默缓缓走上前，拱了拱手。 其他入选修士也紧跟其后，笑意盈盈，“少掌门风姿，让我等好生惊艳。” “以一己之力跨境界轻松打败薛天琪，令人敬佩不已。” “是啊！是啊！” “客气了。” 姜黎九声音淡淡，“大家同喜。” “至于对战薛道友，只能说是全力而为。” 沈默正想夸一句，“谦虚。” 就听少女不疾不徐道：“不过，明日再战，诸位道友不要像他一样，连十招都接不下。” 话落，人走。 唯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进入选定，阵法已除，刚刚那话，定会被所有围观群众听在耳中，简直是让薛天琪里子面子都丢尽。 看来…… 这位姜少掌门很记仇。 少惹为妙！ 姜黎九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把薛天琪教训一顿，心中那点气彻底平复。 只等比试一过，拿到剑尊之位，再光明正大去华青仙山把某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接回来！ 思及此，她唇角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宠溺。 “黎九，表现不错。” 君衡看着自家女儿一步步走到身前，眼底笑意满满，“跟为父回驻地，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争取再战。” “是！父亲。” 姜黎九轻盈一跃，坐上代表无极仙宫掌门身份的仙灵云鹤。 乘风踏月，向天际飞去。 驻地，刚进入寝殿，一股子淡淡天生媚骨之香扑面而来。 于是，她脚步一顿。 忽见一条长长红绫快速飞至，紧紧缠绕纤细腰身。 那力度，以及方向，似乎想将她拉进不远处薄如蝉翼的纱帐内…… 第312章 诚意够吗? 感知来人是谁。 姜黎九完全放弃反抗。 眼前光影旋转，下一刻，已被人牢牢禁锢臂弯，压在床榻上。 借着朦胧月华，蓦地跌入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眸。 她长睫轻颤。 余光瞥见男子修长脖颈下松垮的里衣内。 入眼是冷玉般的肌肤，平滑精致的锁骨，以及一道道晦涩难懂的血色符文。 距离近在咫尺，甚至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魅惑人心的体香。 心头微动。 但！ 面上神色却越发平静，“不是说婚事就此作罢，让本少掌门莫再纠缠。” “那么离生公子半夜偷偷摸进来，又是为何？” “本公子觉得一日不见，便有些想少掌门了。” 男子俯首而至，低醇磁性的嗓音拂入耳畔，气息交错，撩起轻微痒意。 气氛暧昧不清。 姜黎九愈发冷静，并未被其迷惑。 这人离去时，那般决绝，让她知道，现在情况绝对不简单。 “你有事求我？” 她问。 离生听着她笃定的话，眸色微澜。 不等他开口，一股巨大力度袭来，将他狠狠反压下方，少女身上冷香逼近。 就见她朱唇娇艳，勾起浅笑。 旋即，抬起青葱般纤长手指挑起他如琢如磨的下颚，慢条斯理，一字一顿。 “公子不会觉得，本少掌门可以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想让我帮忙，要看诚意。” “这样的诚意够吗？” 这话说完，离生直接扯开自己身上本就单薄的素白里衣，露出清瘦结实的胸膛。 姜黎九眨眨眼，不知他又想耍什么花招。 突然，一双骨节匀长的手顺着她脊背往下滑，落于紧裹纤细腰肢的束带。 又轻轻一扯，腰封被丢去床下。 她忽地起身，目光扫见男子一副要舍身取义的表情，秀眉微蹙，“发生了什么事？” “婚事照旧。”离生坐起，挺直的背慵懒倚靠雕花床架上。 “条件。” “比试过后，取你一滴心头血，还有……” “你说。” “帮我救人。” “沈绵？” “是。” 闻言，姜黎九长睫垂下，遮掩眸底溢出的复杂。 “这事等剑尊大比过后再说，我先考虑一下。” 她赤足落地，打算传音给白冥无渡，问具体情况。 忽觉腰身一紧，被人用力环住。 男子缓缓靠近，线条流畅的下颚从背后抵于她颈窝。 墨染长发洒落下来，他低低喃喃的声音响起，“取心头血会有危险，我没有要在比试关键时刻让你牺牲。” “这几日，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只要你能救活沈绵，我就和你成婚。” “呵~” 姜黎九笑。 她咬了咬牙，问道：“是不是谁能救活沈绵，你都愿意这样委曲求全？” 身后之人沉默不语。 清辉从窗棂映射而入，将两人交缠的影子衬得几分旖旎。 一阵风来，轻纱曼舞。 就在以为失去记忆的某人不打算应声时，纠结的话钻入耳蜗，“也不是。” 姜黎九的心，一软，“所以为何求我？” “可能是……不讨厌。” “要是别人呢？” 她转身，与离生对视，“比如那天想抓你回去的月灵族八皇女，亦或是别的姑娘。” “我……” “唔！” 突如其来的吻，堵住接下来的话。 姜黎九不敢让他说。 生怕听见自己不能接受的答案。 因此，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压回柔软的床榻上。 感受怀中人也不挣扎，且予取予求，她又好气，又好笑。 “真的想好了？” “嗯。” 离生偏过头，留给她一个昳丽绝美的侧颜。 “你想好了，本少掌门还没想好。”姜黎九故意逗他。 随后起身整理好衣裙，恢复无波无澜的样子。 她脚步一转，往殿门外行去。 “看你接下来表现。” 话音入耳，人已眨眼消失。 离生走到门边，偌大庭院草木众多，影影绰绰。 足足站两个时辰，他才关上殿门。 姜黎九从假山后走出。 视线之中，殿宇内燃起一盏灯，昏黄光线从缝隙里钻出，照亮光洁的台阶。 她布下隔音阵，灵力注入，玉牌另一头，白冥无渡清润如风的嗓音传来，“姜丫头，我把人给你骗回去了，心情好点没？” “不需要心头血？” “要。” “那怎么能叫骗？” “我跟他说，取一滴心头血会要半条命，没有人会应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要求。”他笑了好一会儿。 “我还告诉他，只有剑仙转世的你才行，别人都没用。” “难道不是因为，沈绵乃是我的女儿？” 姜黎九泰然自若的话，让白冥无渡轻咳一声，“的确如此，这孩子体质不对劲，像是被封印了。” “需要心头血对吗？我现在过来。” “不必急，沈绵需要用冰髓针打通脉络，等你比试完再来。” “也好。” 失去一滴心头血，于修士来说不至于会死，却会在短时间内影响作战稳定性。 不过…… 等比试完毕。 无论付出怎样代价，她也要把沈绵救回来。 姜黎九抿唇良久，缓声道：“这些时日，麻烦舅舅照顾好沈绵和月寒，这边事了，我立即过来。” “放心，这可是我药仙谷的后人。” 白冥无渡打趣一句，“我也是没办法，每施一根针，阿锦那眼神，就好像在看杀人凶手。” “只好把他支你那去。” “这几天先吊着他，千万别让他回来打扰，等我治好沈绵，再给他看脑子。” “好。” 姜黎九唇角微扬。 两人又聊几句，断开传音。 远处灯火未灭。 她看很久，才转身走进偏殿，服下丹药，打坐入定。 经历白日一整场战斗，化神期二层实力逐渐稳定下来。 灵力一次又一次游走全身，混合丹药，一点点治愈暗伤。 其实，以剑走偏锋的拼命打法，在最快时间内让其措手不及，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等伤势缓和下来，她光洁的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 疲惫渐渐袭来。 就在她觉得困意来临，将要倒地之际，瞬间落进一个坚实怀抱。 若非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早就在碰到她那一刻，被随时待命的轩辕剑捅出个窟窿。 “姜少掌门？” 耳边传来离生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 姜黎九顺势倒在他怀里装晕，谁知刚放松，真晕了！ 第313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艳阳高照，一抹耀眼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将男子乌泱泱长睫映射出一片扇形阴影。 垂长发丝散于床铺，他睡颜静谧安好。 像半隐云端的月。 又像乍然绽放的雪昙。 看似皎皎无尘，偏偏是勾人沉沦深渊的妖。 姜黎九一睁开双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目光下移，锦被缝隙内的风光，让她不由沉默半晌。 身体并未传来不适。 她知道。 昨夜定是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是…… 瞧这情形，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人给算计了。 好一招生米煮成熟饭！ 想到这，姜黎九气得咬了咬牙。 见天色不早。 思及今日一对一的比试。 心，蓦地冷静。 她轻轻扒开紧紧缠绕自己腰际的手，正准备趁其不备开溜，忽被一把拉回。 身后锦被软如云雾。 仰面对上一双含笑桃花眸。 两方夹击。 将她囚禁方寸间。 就见男子棱唇翕动，语调戏谑，“小九儿这番举动，是想一走了之，不负责？” “你……” 姜黎九听了他的称呼，晃了神。 本以为他恢复记忆。 可是，那眼底深处的闪烁，和看似亲密实则刻意的贴近，让她明白，并没有。 “为何这么叫我？” “少掌门不喜欢听？”离生眉梢微挑。 “难不成，这个称呼，别人不可以叫？”他微微垂下眼帘，掩饰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烦闷。 “姜少掌门不愿听，我以后不叫就是。” 姜黎九见不得他委曲求全的姿态，哪怕有可能是装的，也让她心头一紧，“没有不喜，你随意。” “真的？” “嗯。” “那么现在……” 离生得寸进尺的话还没说出口，忽被外面小弟子声音打断。 “师尊，掌门大人那边已准备就绪，让您尽快过去。” 姜黎九刚要回话，就被微凉唇瓣堵住嘴，生涩的试探过后，渐渐熟练起来，开始攻城略地。 这人是故意的！ 见她许久也没回应，外面之人又唤，“师尊？” 再这样下去，估计一会来的人就会是君衡！ 姜黎九的手抵在某人笔直的肩上推了推，不料被禁锢得更严实。 清明和混沌不断交替。 她似乎理解凡间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简直是折磨！ 最后，强行以三辈子加起来的定力把人从自己身上摘下去。 离生一个不备，连人带被子“噗通”落在地上，摔得闷哼一声。 他抬首，布满氤氲水雾般的眸子泛起微红。 姜黎九偏过头，不敢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于是从纳戒里拿出衣袍快速穿上。 “剑尊大比要开始了，你接着休息，我再不出去，君掌门定会亲自杀过来。” 她故作镇定解释完，光洁玉足落在地板上，正想往殿门外走，腿又被抱住。 下方响起男子不甘心的咬牙切齿，“你应下昨夜之事，我才放手。” “别闹。” “答不答应？” “好！” 姜黎九无奈应了一句。 离生依旧没放过她，“我还有一个条件。” “快说。” “等救活沈绵，成婚后，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没问题。” 姜黎九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可以放开我了吗？” “若是错过今天比试，即便我答应你，君掌门也不会让你住进无极仙宫。” 她的话终是起了作用，却见男子眨眼之间穿上衣袍，连忙扣住她手往外走，“你说的对，你父亲那人，看着年轻英俊，实际就是一个老顽固。” “比试台上，你一定要加油，不然他肯定不同意让我进门。” “估计他这个要求，就是在为难你，或是想给我下马威。” 离生边走边吐槽，“他家大业大，肯定看不上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两人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突然响起。 姜黎九循声望去。 入眼是君衡面色黑沉沉。 一旁，小弟子们低着头，根本不敢说话。 唯有换了一身昆仑派白色长衫的玉长弦憋不住笑，火上浇油劝道：“年轻人，贪玩些也正常，君掌门别生气。” “不过，有一就有二。”他似笑非笑扫一眼姜黎九。 “自古爱美人不爱江山者大有人在，无非就是国破家亡，没多大事。” 姜黎九：“……” 一时间，她好像是被丢进了火坑。 “父亲，我……” “等比试回来，罚你抄写一万遍冰心诀，好好静静心。” “是。” 姜黎九双手持礼接下惩罚。 君衡颔首。 就在离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忽见一根藤蔓倏地飞来。 眼睛一闭一睁，他已被君衡拖走，同时给姜黎九留下冷漠无情的威胁，“想要这小子活命，就打赢今天对手。” 姜黎九见自家父亲带着离生以及玉长弦跃上仙灵云鹤，头也不回，更不打算带上她。 “啾”一声，鹤鸣。 很快，阵阵灵风中，三人施施然飞上苍穹，不见踪影。 等她御剑飞至归元城比试台时，正好赶上抽签。 “姜少掌门，你来晚了些，只有最后一支签留给你。”主持长老捋胡子笑。 姜黎九缓步上前，伸手接过竹签，只见其上字迹清晰工整写着一个“五”字。 这既是比试顺序，也是与对手匹配的证明。 “铛！” 铜锣声响。 长老随之大喊，“请两位手执一号签的修士上台比武。” 姜黎九顺势一瞧，只见一个身穿华服，一个淡雅如菊，两人从天而降，抱拳一礼后，毫不留情招出本命神兵，大打出手。 正看的认真，忽闻一道轻笑声，“请问姜少掌门抽的是什么签？” 她回眸，见来人正是包裹十分严实，从头到脚让人看不见真容的沈默，“什么签都无所谓，没有区别。” “非也。” 男子摇头，“对姜少掌门来说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对其他人来说，那可就不一样了，这个剑尊榜，就算拿不到首位，也是越靠前越好。” “人一出名，机会就越多，听说八大仙门正缺主峰仙君，谁不想好好表现一下？” 沈默这话说的对，经历夜泊渊秘境，死伤人数不少。 八大仙门峰主位置平日里就不多，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境界高深的散修，谁不想插上一脚？ 姜黎九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问道：“沈道友想去哪座仙门？” 却听他低笑，“无极仙宫。” 第314章 沈家，沈默 姜黎九先是诧异，转而变成了然。 怪不得最初比试，此人会向自己表达合作，又在最后时刻，把薛天琪计划捅破。 不过…… 身为百年化神期强者，又得君衡赞赏，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 加之参与剑尊大比之人，皆经历过极其复杂的身份调查，和各种检测。 至少说明，修真者的身份毋庸置疑。 绝对没有被夺舍。 也不可能是鬼族奸细。 她瞥了一眼端坐高台首位上的三人，唇角弯了弯。 “沈道友若能撑到最后一关，我便带你去见掌门。” “有姜少掌门这话，沈某定全力以赴。”沈默顺她视线看去，就见被翠绿藤条捆住之人正怒瞪自己。 于是挑衅扬眉，紧接着不动声色往姜黎九身边靠了靠。 还没话找话，“我从小运气就不错，说不定过了今天这关，一路拿空签。” 姜黎九收敛眸光，“沈道友当真有如此气运，我也只能道一声恭喜。” “我先收着。” “不如赢过比试再说。” “放心，不会输。” “……” 两人齐齐抬首看向比试台，有一句，没一句的聊。 目光一直锁定这边的离生挣扎半晌，仍是拿身上藤枝没有任何办法。 哪怕用蛊虫去咬，被啃坏的地方也会很快重新长出。 “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勾引有夫之妇。” “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你们看看，都快贴到脸上去了，君老头，你把这东西松了，我要去和他单挑！” “唔……” 君衡捏了捏眉心，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封住哑穴。 世界安静。 两人相处方式，让玉长弦“噗呲”一笑。 他扫一眼下方，语气玩味，“君掌门觉得，这位叫沈默的公子如何？” 君衡回两个字，“不错。” “我听说他比小黎九大不了几岁，资质不差，又被天道眷顾，将来定有一番成就。” “嗯。” “好像还是近些年风头最盛，世家排列第九的沈家人，家底雄厚，背景不凡。” “确有此事。” 君衡颔首。 他想了想，补充一句，“这个沈家做事一向低调，修真界事宜从不插手。” “而且，家族中人虽姓沈，却不是出自同源。” “这个我知晓。”玉长弦慢悠悠放下茶盏。 “据说都是从凡间各地捡回去的孩子，数十年时间，族内已有几千人，边缘族众，亦有上万。” “由于家主姓沈，所以能被赐沈姓者，皆是内部掌权者。” “就是不知，这位沈公子在其中，算是什么位置。” 说完，眼尾余光扫过某人越发黑如墨色的脸。 君衡察觉他故意在夸姜黎九身边那位少年，反应过来，也配合道。 “不管怎么说，都是位出众的后生，无论家世，修炼境界，乃至人品，都不错。” “稍后比试完，请他喝个茶如何？”玉长弦提议，“正好问问他可有婚配。” “君颜那丫头孩子都能开口说话了，小黎九身边还没个人，真是让我这个做师尊的操碎了心。” “我觉得可以。” 两人一唱一和，直把被挤在几案中间的离生气得头顶冒烟。 他一双桃花眸微眯，一只金色蛊虫“嗡”一声从他发带银铃中钻出。 “去，给我咬死他！” 神念一动，蛊虫翅膀一震，当即就要奔沈默飞去。 “啪！” 玉长弦随手一道剑指，那虫直直落在几人面前，晕倒。 他故作不知，“君掌门，你这本命藤怎么生虫了？” “可能太久没洗澡。” 本命藤妖：“……” 君衡转眸，不经意扫过离生清隽无双的脸。 却见他紧紧盯住比试台方向的眼神，仿佛恨不能化成刀子，把正交谈的两人劈开。 姜黎九感觉一抹灼热眸光始终注视过来，蓦然回眸，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墨玉色眼眸。 那其中，火光冲天。 她微愣。 下意识离沈默远些。 火好像小了点？ “姜少掌门快看，比试结束，是那个以前辉煌过的世家，柳家公子柳玄机。” 耳边传来沈默的声音。 姜黎九想起他所说，正是百年前一蹶不振的柳家。 这个家族，曾经的嫡长女，差点成为君衡道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切意外，皆从那时开始…… “轰隆隆！” 一阵剧烈震颤，比试台上烟尘滚滚。 柳玄机只身而立。 他的对手半跪地面，撑着剑柄勉强站稳。 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场比试结束，柳玄机胜！” “下一场，二号签登场。” “姜少掌门几号签？”沈默偏过头。 姜黎九语调淡淡，“五。” “我三号签，完美避开此次最大的敌手。” “谁？” “当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为何这么说？” “你不知道，各地赌场下注的热门人选，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方才那位柳玄机。” “沈公子也不弱。” “没错。” 沈默点头，“还不是因为我太过低调，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就那个柳玄机，各种礼贤下士，交好许多世家和散修，朋友遍布天下，生怕别人不认识他，无非就是想重振柳家罢了。” “那你呢？” 姜黎九问：“你为何故意接近我，难不成，真是想做无极仙宫峰主这么简单？” 沈默忽地沉默不语。 姜黎九也没逼问。 半个时辰，随着一人落地，长老呼喊声再次传入耳中，“第二场比试，散修，尹献胜。” 第三场比试来临。 沈默笑，“一盏茶，我很快就回来。” 姜黎九不明白这人哪来的自信这么说，同为化神，跨境界作战很正常。 却也不能这么快！ 直到铜锣响。 “我认输！”沈默对面男子一语震惊众修士。 不等长老宣布，他抬手招出飞剑，风轻云淡，闪身而走。 台上长老缓了好一会儿，才道：“第三场，沈家沈默胜。” 不到一盏茶。 沈默飞身而落，“怎么样？” 姜黎九目不转睛看比试，“你家里很有钱？” “怀疑我买通他？” “很可疑。” “自家人，懒得打。”沈默收起本命神兵，一起观战。 天色渐暗，风起云涌。 半透明的火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往四面八方涌动，一道身影狠狠摔落高台。 “第四场，木玲儿胜！” 长老念完，姜黎九看了一眼手中签，自觉迈步往台阶上走去。 身后传来男子清越一笑，“姜少掌门，在下于榜首巅峰之战等你，告辞！” 第315章 姜少掌门竟如此多情 沈默这番话，可谓十分嚣张。 他的意思就是，最终剑尊之位，只会产生在姜黎九和他二人之间。 围观群众俱是一惊。 “这沈默是谁啊？昨日混战运气好进入前十，今天连手都没动又进前五，以他意思，接下来还能进最终比试？” “也不一定，万一人家真的好运呢？” “再好也要有实力，就算踩了狗屎运每次都抽到轮空，最后一场，仍需拿出真实本事。” “是啊！大家最看好的剑尊人选，除了无极宫姜少掌门外，还有一个柳玄机，怎么都轮不到他！” “说到这个，看好柳公子的人更多，赌坊里买他赢的人数不胜数，姜少掌门还在其次。” “……” 姜黎九权当没听见那些人的话，回首看去，早已不见沈默身影。 于是，一步步踏上高台，恰巧看见一个身穿麻衣的少年立在对面， 他笑容腼腆，抱拳一揖，“在下兰星河，望姜少掌门多多指教。” “切磋而已，不敢指教。” 姜黎九双手持礼，“天色不早，还请兰道友出剑。” 她说完，手腕一翻，本命神兵轩辕剑“铮”一声，凭空浮现。 兰星河亦招出长剑，旋即挽出一道绚丽剑花。 “第五场比试，无极仙宫姜黎九对战散修兰星河，现在开始！” 长老话音一落，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彻四野。 “砰——” 剑锋交错，化神期威压猛烈对撞，形成阵阵飓风向周围横扫开去。 即便有阵法相护，下方之人还是感受到其中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让人胆寒。 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她这一招打的快准狠，只为能早些结束，不料，竟被眼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少年接住了。 一般进入金丹期，容貌往后不会有太大变化。 最多随着时间流逝，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和本身境界提升后，那种看淡万物的神态。 偏偏少年眼中清澈，没有半点痕迹。 “不错。” 姜黎九相信，就算被众人看重的柳玄机接下她这一剑，也不会有这么稳，“你是散修？” “嗯。” 兰星河其实并不轻松，本命神兵与轩辕剑碰上的刹那，虎口被震得生疼。 险些握不住剑柄。 尤其是她身形轻盈如风，神出鬼没，若非常年在深山里养出来的危机感，恐怕一招就会被砍飞。 “你是散修，想加入仙门吗？” 姜黎九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兰星河怔愣一瞬，却丝毫不影响手上的反击动作，“想!” “五十招，许你无极仙宫峰主之位。” “真的？” “绝无虚言。”她又是一招剑气袭来。 兰星河身形往后一偏，堪堪避过，“既然如此，请姜少掌门不必客气，出手可以再快些。” “好，那就速战速决。” 姜黎九手上长剑闪出道道金辉，一招接一招，招招皆是又狠又偏。 一开始，兰星河还能游刃有余。 越到后面，越是发现这位无极仙宫少掌门的恐怖之处。 “铿铿锵锵……” 一炷香后，又是十几招过去。 “兰道友看好，最后一招。”姜黎九运转周身灵力，脚尖点地，轻飘飘飞上半空。 眼见少女纤长身姿犹如九天玄女般从天而降。 剑气磅礴。 像深海巨浪般倾泻下来。 兰星河没有选择，唯有放手一搏。 倒不是反击。 而是，改为防守。 以他现在筋疲力尽的状态，若非姜黎九许下这一诺对他而言太过重要，早就已经支撑不住。 “轰！！！” 无数冰刺密密麻麻落在地面上。 水雾茫茫，霜雪纷飞。 片刻后，灵力散去，众人竟看见比试台中，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痕迹。 那可是分身期的阵法。 就这样被两个化神期对战余威给破了防！ 一时间，所有人齐刷刷朝负剑而立的少女望去，这样收剑的姿态，说明比试结束。 想到这，又看了看姜黎九对面的少年人。 只见他身形微晃，最终稳稳站定，“恭喜姜少掌门成功进入明日比试。” “你不错。” 两人说话间，胜败立见。 “第五场比试，姜黎九获胜！” 长老这一嗓子震耳欲聋，整座归元城都被震的一抖。 姜黎九走下比试台，带身后兰星河来到君衡面前。 她看了一眼好似被人欺负过的某人，唇角微勾，缓声道：“父亲，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兰道友。” “不必介绍，为父知晓。” 君衡起身，“天色已晚，有些事，先回驻地再说。” “你们仙门内务，我就不掺和了。”玉长弦身形一闪，化成一道流光。 越过姜黎九身侧之际，轻笑一声，“小黎九表现不错，明日继续努力。” 姜黎九回头，人早已失了踪迹。 忽觉皓腕被人紧紧扣住，一股力道袭来，她已被拉上仙灵云鹤。 她垂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洁白修长的手。 耳边是男子满含咬牙切齿的清润嗓音，“一个沈默不够，又加上兰星河，看不出来，姜少掌门竟如此多情。” “我……” 姜黎九抬眼，恰好透过被劲风拂起的凌乱发丝，对上一双蕴含危险半眯的双眸。 就听他一字一顿，“想狡辩？那你说，带他回来做什么？” 离生自己也没察觉。 他向来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平静，已彻底被摧毁。 心中一股火气，熊熊燃烧。 “生气了？”姜黎九伸手捋顺他光洁额头上的发丝。 “仙门内务而已，正好主峰缺两位仙君，这位兰道友资质不凡，我觉得很合适。” “沈默呢？”离生还是忘不了，白日里，那两人凑在一起聊天的场景。 越想越气，快炸了！ 姜黎九抿唇良久，忽笑，“他和兰道友于我而言都一样。” “跟他解释什么？” 君衡拍了拍仙灵云鹤的头，让它落地，回身沉声道：“好好的比赛不看，专盯些无用之事。” “赶紧回去早些休息，准备明日比试。”他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挥了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兰小友之事，我与他谈过再做决定。” “是，父亲。” 姜黎九牵住离生的手，正准备走出主殿院落。 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黎九，莫由着他任性妄为，切记起得早些。” 她脊背一僵，险些被脚下门槛绊倒。 第316章 抽签 翌日，天微亮。 姜黎九从入定中醒来。 睁开双眼，就见紫檀木几案对面，原本信誓旦旦说要陪自己打坐之人，正半趴案面沉沉入睡。 她细长凤眸微澜，忍不住凑上前，近在咫尺打量。 温暖光线将男子乌沉乌沉的长睫映射于眼睑，晕染一片扇形阴影。 像蝴蝶展翅，轻灵，静谧。 乍暖还寒的春日，天气还是有些微凉。 这人有床不睡。 真是傻…… 想到这，姜黎九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她悄无声息起身，拿出烈焰火狐裘盖在男子挺拔薄削的肩头。 然后，衣袂一转，轻轻推开殿门。 “拜见……” 外面小弟子刚要行礼，就被姜黎九抬手打断。 殿门关好。 她声音轻缓，“我去寻掌门，比试完毕，会尽快赶回。” “是。” 众弟子声音也跟着放轻。 生怕打扰殿中人清梦。 平时少掌门离开，根本不需要跟他们多说。 那番话，分明是怕里面那位离生公子醒来寻不到人，又生起闷气来。 不过只是一个与沈公子长相相似的人而已。 竟能得如此优待。 奈何掌门大人都不敢置喙，怒火冲天把人绑走，仍要完好无损还回来。 只因，拥有离生公子的少掌门，明显又活了…… 念此，几个守门弟子相视一眼，看向金碧辉煌，紧紧闭合的殿门，眼中神色更是恭敬几分。 …… 朝阳初升，飞往归元城比试台的仙灵云鹤之上。 君衡微微侧首而视。 见自家女儿精神饱满，周身气息沉稳，满意点了点头，“黎九对今日比武，有什么看法？” “没有。” 姜黎九声音淡若止水，“无论遇见谁，打败他就是。” “我的目标不是赢得眼下比试，而是要拿到剑尊之位，最终遇见的，一定是最强的对手。” “若抽签轮空，便全力以赴一下场，遇上对手，唯有竭尽所能，不需多做思考。” “说的好，修者之心，本该如此坚定不移。”君衡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却听少女话锋一转，“不拿到剑尊之位，父亲定是不许离生嫁进门，女儿也是没办法。” 他：“……” 旋即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啾！” 仙灵云鹤仰天长鸣，翅膀缓缓收拢，优雅落于八大仙宫观席首位。 “小黎九，今日气色不错。” 早已鸠占鹊巢的玉长弦抬手又倒两盏茶递上，“时间还早，过来歇会儿。” 姜黎九环视一圈，周围寥寥几人。 远处高台外，倒是挤满不少围观群众，估计是想来早些占据个好位置。 “长弦对这一次剑尊大比有什么看法？”君衡拿起茶杯呷一口。 姜黎九收敛视线，端起茶杯轻抿，静静听两人谈话。 玉长弦转眸，望向空旷的比武台，“修真界八大仙门与四大世家排行定下，别人想挤进来，何其艰难？” “哪怕规定多少年一次重新排列，可进行挑战，亦无人敢轻易出头。” “所以，想出人头地，比登天更为不易。” “眼下却不一样。” 他静默须臾，思索一番道：“由于姜丫头和阿锦，苏家犯下大错被灭门。” “而金家为脱罪，当众休了金家主母，另娶一房，与祁家闹得不可开交。” “元家失去元镇，但家底依旧雄厚，往日被元镇压着的那些族人皆是争相斗艳，也不太平。” “我之见，世家排名的更迭就看剑尊榜首，花落谁家。” 说到这，他拇指轻柔摩挲过茶盏，“只有小黎九登峰，才能更有话语权，就是不知，君兄意属于谁？” 姜黎九握住玉杯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君衡。 却不料被反问一句，“黎九觉得哪家更好？” 她微愣。 前世虽在魔族登顶魔尊之位。 但那弱肉强食的地方，哪里需要管什么世家平衡？ 有实力就够了。 不听话打服他就行！ 即便曾在仙门做首席弟子好几年，也摸不到世家这一层。 这问题…… 着实超纲了！ “我觉得，君家第一世家的地位不会动摇，元家家大业大，就算衰落，亦不会伤及根基，跌出四大世家。” “金家看似乱成一团，实则是弃了无用的祁家，再次结盟，不好说。” “可苏家已被除名，四大世家再添一家，基本板上钉钉。” 姜黎九凤眸幽静一片，语气淡淡，“这块肥肉，谁想吃皆要自己去争。” “没有实力，就算用尽手段抢到手，终究长远不了。” “嗯，乖徒儿说的好。”玉长弦点头。 “不管哪个世家上来，皆有自己考量，并不会有何不同。” “利益相连，又互相制约，层层压制，亦要稳定规则，才不至于让修真界乱了套，导致散修被欺压，凡间沦为炼狱。” 他唇角轻勾，“君兄，我给你养了一个好女儿，怎么谢我？” 被点名的君衡瞥他一眼，“让你养死多少年了，还好意思说。” “过河拆桥不是？” “没和你秋后算账不错了。” “……” 姜黎九听两个加起来足有四百多岁的人幼稚互怼，忍不住抿唇笑。 忽有一只暗黄色纸人扯了扯她衣摆。 低眸一看，纸人抬起小胳膊指了指，顺势看去，远处戴着斗笠，薄纱遮面的白衣男子遥遥招手。 正是沈默。 此时天色不早，苍穹一碧如洗，阳光渐烈。 另有三人从台阶往上走。 见状，她放下茶杯，“父亲，师尊，人已到齐，我先下去抽个签。” “黎九，尽力而为便好。”君衡垂下眸子，“至于婚事，为父不会多管闲事。” 玉长弦诧异看他。 转而眸底闪过了然，忽笑，“君兄要做这慈父，只能我来做严师了？” “小黎九，你……” 他话还没说出口，姜黎九立即接过，“徒儿定不会给师尊丢人。” “倘若拿不到榜首，以后再也不问你叫师尊便是。” 话落，少女身影轻盈飞走。 玉长弦眨眨眼，“君兄，你说她这是在罚谁？” “输了就要叛出师门？” “那可不行！” “孩子孝顺，怕丢你脸。”君衡给他倒茶。 “你刚才想跟黎九说什么？” 玉长弦刚到嘴边的茶水又放下，“我想告诉小黎九，要是输了，我就去给那位离生公子讲她小时候哭鼻子的故事。” 两人说笑间，下方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抽签开始了！ 第317章 不伤它，我一样可以赢 “时辰已到，过来抽签。” 桌案对面，主持长老捋着花白的胡子看来。 姜黎九站在最左侧，身边之人是沈默，接着依次是柳玄机，木玲儿，和尹献。 五个人。 前方五支签。 谁也没有率先走过去。 “哈哈哈……” 长老笑的一脸欣慰，“都是会谦让的好娃娃，谁也不肯先行一步，来抢这支轮空签。” “那好，稍后，五支签被拍飞之际，你们抢到什么签号，就是对应哪个作战对手。” “只有一个人，能不参与比试，进入明日对战。” 闻言，姜黎九余光瞥了一眼其他人。 除身边这个戴斗笠帷幔，看不见脸的少年，其余皆面无表情。 竹签上有阵法遮掩，到手后才能看见字迹。 所以，拿到什么，全凭运气好不好，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探查。 她收敛视线，打算随便抢一支。 “长老，等一下。” 一道清越笑声突然从耳边响起。 紧接着，姜黎九身旁位置上的沈默已走到长老面前。 “既然几位道友这么恭谦，我便也不虚与委蛇。”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第一支签。 随后，又伸出双指在签上轻轻一扫，阵芒散开，竹签上露出一个“空”字。 长老眉梢微挑。 “恭喜沈公子晋级前三。” 话刚落，比试台下齐齐传来一阵吸气声。 站在最中间的柳玄机面上不显，广袖下的手却紧紧攥起。 尹献眼底闪过失望，转而恢复正常。 木玲儿笑道：“恭喜。” “多谢。” 沈默转过身，目光落在从始至终镇定自若的少女身上。 “姜少掌门，沈某将此签赠你如何？” 他的话，仿佛在人群中丢下一记大招，瞬间让围观众修士炸开了锅。 “即将到手的剑尊之位都不要，这个沈默疯了吧？” “可能是为博美人一笑，毕竟，不一定到手的尊位，哪比得上给无极仙宫君掌门做女婿呢？” “没错，上次沈公子与姜少掌门订下婚书那天，可是羡煞不少人，什么都不用做，直接走上人生巅峰。” “这个沈默也姓沈，不会是以为借着一个姓，就能入姜少掌门的眼吧？！” “想的美，我可听说，姜少掌门抢了一个与沈公子容貌相同的异族人，正是昨日坐在君掌门身旁那位，肯定看不上沈默。” 姜黎九听了这些话，皱了皱眉，拒绝道：“沈道友不必客气，送签之事已有先例，若想交手证明实力，送他人便是。” 她声音无波无澜，无半分情绪。 却让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没错，上一个剑尊比试也有人赠轮空签。 正是元镇。 因为不想靠运气。 最后空签随手丢给身旁一个男子。 两轮空签送人。 元镇仍是以势不可挡的剑术打败所有对手，成功坐上剑尊之位！ 可谓是…… 一段修真界人人乐道的佳话。 思及此，众修士齐刷刷望向姜黎九对面的沈默。 本以他讨美人欢心失败，骑虎难下，会为了保持风度，当真送出轮空签。 不料，他却无视那些看过来的期盼眼神，直接把签插进腰封。 “姜少掌门不喜欢这个见面礼的话，改日我再送些别的。” 沈默双手抱拳，“我还有事，祝姜少掌门比试顺利，沈某先行一步。” 他脚步一转，身影如风一般淡去。 姜黎九缓步上前，准备随便抽一支签，忽觉一道不可忽视的眸光盯住自己。 回眸一瞥，只见台下人海茫茫当中，男子一袭凌霜傲雪的白衣撰写殷红符文，于风中飘荡。 他头戴斗笠，薄如蝉翼的轻纱遮面，帽檐下，一串串银色铃铛“泠泠泠”轻晃。 怀里，还抱着变小的食铁兽。 不管是主人，还是神宠。 莫名有些萌。 姜黎九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 “姜少掌门，你要哪支签？” 温润如玉的嗓音忽入耳中。 她循声看去，发现柳玄机已立在自己面前。 男子和煦一笑，解释道：“木姑娘和尹公子已取好，我便替姜少掌门带过来。” 说着，又把两支签递上，示意她选一支。 “柳公子先选，我无所谓。” 姜黎九语调淡淡。 柳玄机神色未变，抽走一支，“这个留给姜少掌门。” “麻烦你了。” 姜黎九抬手拿走竹签，灵力一震，入眼是一个“二”字。 “不巧了，我们只能明日才有机会对上。”柳玄机的话似遗憾，又像期待。 除轮空签，剩下四人分成两队，胜者明天继续，败者另行比试，最终依次排名。 榜首为尊！ “第一场，柳玄机对阵尹献，请二位公子登台。” 两人应声飞身而去，抱拳一礼后，招出本命神兵大打出手。 时间渐渐推移。 尹献已有不敌之势。 忽而，他眉心灵芒一闪，黑影霎时从中钻出。 姜黎九仔细一看，是一条离窍巅峰吞天黑蟒。 但是，并未起作用，直接被柳玄机一剑劈成两截，在台上痛苦翻滚。 比武点到为止，不能伤人。 兽宠却不在保护之列，被杀也不能讨一个说法。 尹献猛地吐出一口血，收起蟒尸，跃下比试台，眨眼消失人群。 “第一场，柳玄机胜。”长老大喊一声。 仙侍赶忙收拾好比武台。 一声铜锣再度响起。 “第二场，姜黎九对战木玲儿，请两位姑娘登台。” “到我们了。”木玲儿笑。 姜黎九颔首。 两人并肩走上高台，相对而立，行一礼。 随即同时招出本命神兵，毫不留情，飞速朝对方直击而去。 “砰砰砰……” 灵力猛烈对撞，冰与火互相交缠。 只能看见两道纤细身影不断交错，身形一旋，再次交手。 一炷香后。 木玲儿灵力将要耗尽，犹豫片刻，才放出本命神宠火蝶。 一人一宠皆化神。 众人大惊。 却见姜黎九飞上半空，手指掐诀召出灵印，“御冰诀，冰封天地！” 眼看灵力全盛的火蝶已冲向她半尺远。 所有人呼吸一滞。 下一秒，漫天冰蓝色光芒炸开，冻结整个比武场。 只要姜黎九想，木玲儿和火蝶皆会殒命。 胜败已定。 长老例行公事喊一句，“第二场，姜黎九胜！” 灵力散去。 姜黎九从天而降。 刚想朝偷偷来看自己的某人奔去，就听身后传来少女莹润如珠的嗓音，“多谢姜少掌门放过小蝶。” 她脚步一顿，“你不是敌人，比试而已，不伤它，我一样可以赢。” 说完，直直往台下飞去，惹得众修士阵阵惊呼，“天啊！姜少掌门向我飞过来了！” 第318章 萤火虫 少女身姿轻盈翩翩飞来。 钻入耳中是无数人喧嚣的大声惊呼。 帷幔下，离生眉宇轻蹙，朝那些灼灼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之人看去。 正想放蛊咬人，就嗅到一股冷香扑面。 “特意来看我？” 姜黎九一落地，周围人自觉散开，留下足够空位。 她唇角弯了弯，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喜悦，让离生愣了愣。 于是忙收起蛊虫，“一个人无聊，过来瞧瞧。” “我赢了。” “嗯。” 离生点头，却见少女眼中笑意更盛。 好像在跟他炫耀。 又或是等待他夸奖。 心，好似被一根羽毛轻轻划过。 痒痒的。 想…… 将其占为己有，不让别人看见。 尤其是周遭那些人看向她的眼神，炽热的，让他烦躁。 他向来不是个会委屈求全的人，这个想法从脑海中一过，便直接上前，抓住少女温软纤长的柔荑。 用力一拽，在众人眼中，拉着姜黎九往人群外快速奔跑。 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难道他就是被姜少掌门金屋藏娇的异族人？” “看起来并非传言中那样被强迫，身不由己啊？我觉得他挺乐意的。” “别说是他，是我我也愿意，只要能跟姜少掌门在一起，哪怕住进无极仙宫金碧辉煌的殿宇，整日被灵石压死，我也无怨无悔。” “哈哈哈，这位道友，白日飞升做不到，改做梦了是吧？！” 众人嘻嘻哈哈调侃，让离生脚步更快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 终于奔出城门，这才放缓脚步，往山中行去。 日落西山，晚霞如火如荼。 姜黎九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紧握的手上，心头微动。 “师尊，你……” “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这话还没出口，对面之人的手忽地放开。 男子低哑嗓音咬牙切齿，隐含压制不住的怒火，“你果然是把我当别人。” “我……” “没事，反正只是交易。” 离生身形一转，丢下她，一个人走进山谷深处。 姜黎九驻足片刻，连忙追赶上去。 她太过急了。 明知这人生性多疑，不肯信任何人。 本想直接告诉他。 他不叫离生。 他不是月灵族人。 他叫沈玉锦。 是她失去已久的爱人！ 可是…… 忍了那么多天，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而他。 如所料般，生气了！ 前方人气冲冲，走得极快。 姜黎九默不作声跟在后方亦步亦趋。 天色渐渐黯淡无光。 离生走上陡峭山巅才停下脚步，食铁兽被他丢在地上，摔了一跤。 然后，他掀开斗笠下的薄纱，抬头望入夜空遥遥星河。 即使感知她就在不远处，同样静默不语。 风撩起他垂长发丝。 帽檐银铃被拂动，响起空灵旷远的“泠泠”声。 他长身玉立，许久后，也不曾回头，似对空气问：“真的那么喜欢他？” 姜黎九知道，这人就是在问自己，张了张嘴，低低回应了一个“嗯”字。 “在接近姜少掌门之前，我打听过你和他的许多事，你喜欢他是你的事。” 离生声音轻飘飘的，意味不明，“只要你答应救沈绵，我没有权利干涉你什么。” “唯有一样不可。” 说着，缓缓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以前我不管，以后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倘若你敢……” 姜黎九踱步上前，出声打断他，“敢做什么？敢像月灵族女子那样广纳夫郎？” “哼~” 离生撇过脸，“你敢那样，就算救了沈绵，我也要离开。” “我不会让你走。”姜黎九凑上前，双臂死死抱住男子削瘦腰身，脑袋埋进他颈窝。 天生媚骨之香让她的心蓦地静下来。 “我身边只会有你一人，不要生气了，你心中所想皆可告知与我，只要你要，我都给你。” “为什么？” 耳边传来离生疑惑的声音，“其实我打听过你很多年，无极仙宫外那些人我也曾见几个。” “他们与我容貌几近相似，你却从未前去瞧过。” “为何是我？” 感受怀中让人贪恋的温度，他棱唇微抿。 “他们都贪财，为了灵石甘愿留在那座殿宇中，而我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甚至会要的更多。” “姜少掌门，其实我比那些人还要危险。” “我不喜欢被人管束。” “还记仇，谁惹我不开心，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嘴上语气冷漠薄凉，身体却诚实地把人环进臂弯。 姜黎九仰起头，借透过薄纱的皎洁月光，看清那双桃花眼中一闪而逝的退缩和挣扎。 她笑，道出他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在我心里，你就只是你。” 离生脊背一僵。 姜黎九踮起脚尖，娇软樱唇小心翼翼贴上他嘴角。 气息强势又危险，让他下意识闪躲，奈何抱在他腰际的手一紧，将两人距离拉近。 “离生公子不是说，只要我肯救沈绵，你会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躲什么？” 少女沙哑的嗓音少了几许清冷，却多了些诱人的魅惑。 离生的心，宛如被人重锤的鼓，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受控制，就想起初次交手那夜发生的一幕。 记忆中，头一次被人压在下方亲得浑身无力，连反抗都做不到。 他偏过头，不敢看近在咫尺的脸，“姜少掌门，我们还没……” “唔~” 接下来的话，被再次吞噬殆尽。 姜黎九一只手环住他劲瘦腰身，另一只手扣住他后脑。 生怕他逃跑。 这一吻，裹挟侵略的气势，一路势不可挡，攻破唇齿间的防备，令人退无可退，唯有缴械投降。 两人唇枪舌战，因而错过远处凝望过来的眸光。 那人一袭黑袍躲进山林，从树后偷偷看高耸入云的山顶，紧密交缠的身影。 随后，放飞一只蝙蝠。 “呜呜呜~~~” 夜鸮婉转悲鸣给夜色增添一抹凄凉和阴森。 预示不祥。 “嗡”地一声，纳戒里荡起一圈圈灵力波动。 姜黎九身形微顿，霎时清醒过来，取出传音玉牌注入灵力。 君衡无奈的声音从中响起，“子时已过，怎么还不回来？” “要不要为父去接？” 姜黎九刚要回话，就见离生冲自己摇头。 她想了想，“父亲放心，晚些回。” 君衡还要叮嘱几句，玉佩已被收进纳戒，声音戛然而止。 “你想做什么？” 姜黎九问。 “等会儿就知道了。”离生抓住她手，信步朝山下奔走。 一直走进比两人还要高出许多的草丛。 飞絮纷纷。 姜黎九忽见漫天萤火虫飞来，聚拢半空，驱散黑暗。 形成八个大字，“祝小九儿旗开得胜。” 第319章 离开我，会死! 看见萤火虫那一刻，离生的手指忽被紧扣。 他微微侧目，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丹凤眸，透过平静如水的表面，深处，是泛滥成灾的波澜。 姜黎九唇瓣动了动，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忽笑。 笑的眼尾微红。 “姜少掌门是开心，还是不喜欢？”离生不懂，她脸上神情含义代表什么。 只是…… 心跟着被揪起。 在他眼中，修仙之人大多淡漠薄凉，一心求那长生。 或追求境界的极致。 即便有道侣，多数皆是为了联姻和双修带来的好处。 无非“利益！”二字。 可笑的是，他自己也没什么与众不同。 除了月寒和沈绵。 他都不在乎！ 月灵国那个地方，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无人可以医治沈绵。 强行破除壁垒，来到修真界之后，他率先去的，就是众修士聚集最多的青云殿。 一眼就看见大殿正中，最醒目的位置，悬浮出来的影像。 是一个男子。 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男子。 不同的是，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眉宇间的神情，是淡然万物的随意而安，宛如天上无欲无求的仙。 离生却知晓。 自己不是那样的。 他就是黑暗中蛰伏的恶鬼。 会斤斤计较，睚眦必报，随时出手伤人。 甚至会心生贪念，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为之不择手段。 直到，在归元城，阁楼上等待即将到来的猎物。 第一次遇见姜黎九…… 那一刹那，他的心，他的人都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走去。 最后被无极仙宫驻地大门关在外。 身边不少人驻足。 他只是其中不显眼的一员罢了。 少女骑着雪白灵马，脸上是目下无尘的清冷平静。 高高在上的样子。 让他想把她拉下来，这样才能般配！ 想到这，离生一双含情目染上靡丽又诡艳的瑰色。 见面前少女不说话，他锲而不舍追问：“姜少掌门为何闭口不言？” “可是嫌弃这些虫子比不得金银珠宝，灵石仙草？” “你讨厌，它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说着，他踢了踢脚下打瞌睡的食铁兽，“阿铁，去杀了这些萤火虫。” 姜黎九：“……” 她手指微动，一道灵力打出去，霎时定住蠢蠢欲动的毛茸茸。 “我喜欢，也很开心。”她凤目弯弯，往离生身边靠近，“是喜极而泣，情不自禁。” “那就放过它们。”离生唇角噙笑。 萤火虫们身上那种禁锢的力量一松，眨眼四散飞走。 姜黎九凑过去，轻啄他微凉的唇，不料被扣住后脑。 柔软的力道撬开阻碍，狠狠深入，似有什么被强势送下喉咙。 她有所察觉，未曾反抗。 许久后。 一吻结束。 耳边传来男子低低沉沉的笑声，“小九儿，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嗯。” 姜黎九颔首。 她抬头，只见眼前人眉眼含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也笑。 却听离生道：“从今日起，小九儿就是我一个人的。” 话语里充满霸道偏执，和占有。 姜黎九低眸浅笑，“公子还是不死心，给我下蛊？” “是。” 离生直接承认，“月寒养的同心蛊，让我下给喜欢的人。”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离开我，会死！” “哦。” 姜黎九听了这话，淡淡回应一个字。 “你不害怕？”离生看她一脸镇定自若，好像根本不在乎生与死。 他心里没底，“我这样，你难道不该生气，恐惧，或者拼命想远离？” “不会。” 姜黎九蜻蜓点水落般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离开你，比死还可怕。” 这句话，让离生觉得，自己才是中蛊的人。 就这样被她迷惑。 “离生公子，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可以吗？” “可以。” 莫说一件，他觉得多少条件都没问题。 “我记得在月灵族，男子的姓氏和名字，成婚后是能改的。”姜黎九试探。 “小九儿想……” “我的命都肯交到你手里，总该给我一个卑微妻主的权利？” “你看着办，我无所谓，现在的名字，是一个救我之人临时取的，想改就改。” 离生垂下眼帘，忽地捕捉到姜黎九眼底飞速闪过的狡黠，“以后你和沈绵一个姓，叫沈玉锦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抬手揉乱少女顺滑的发丝，转身就走。 姜黎九追上，牵起他手，“你不愿就算了。” “答应你了。” “真的？” “你中了我的蛊，我许你一件事，很公平。” 她抿唇笑，轻声唤他，“沈哥哥？” 离生，也就是同意改名后的某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被石头绊倒。 幸好姜黎九眼疾手快，及时把他扶住，“那日在小竹楼里初次交手，我见你身手不凡，怎会这么不小心？” “没事。” 男子咬牙，捉住她手腕继续往山下走，“天快亮了，你再不回城中，君掌门会立刻派人来抓我们。” “沈哥哥说的对。”姜黎九一副乖巧模样点头。 “给我取这个名字，想睹物思人？” “自然不是。” “那是？” “天地山河，日月星辰，风云雨雪再美，我也只想看你。” “看不出，姜少掌门还会油嘴滑舌。”心头升起的嫉妒，被她这番话给彻底平息。 终究是接受沈玉锦这个名字。 男子浓密长睫垂下，余光扫见少女娇艳欲滴的红唇，不由自主锁住她纤长的手。 反正来日方长…… 一个名字而已，他终究会完全取代那人！ 这么一想。 心口传来猛烈剧痛。 “噗……” 一口血喷薄而出。 “阿锦，你怎么了？”见沈玉锦吐血，姜黎九心急如焚。 几乎瞬间，打横抱起他就要往归元城飞去，却被怀中人出言制止，“放我下来。” “你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蛊虫反噬，把手给我。” 沈玉锦话落，姜黎九忙把人放在山岩边坐好，乖乖递出自己的手。 只见对面之人拿出一根银针放于她中指指腹，“忍着点疼。” 落针，刺痛传来。 随着殷红血液流淌，挤出一只死的不能再死的红色蛊虫。 沈玉锦一脸不甘心地看她，“姜少掌门体质当真奇特，我的蛊虫竟伤不了你！”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的也不算！” 他气鼓鼓，连同蛊虫和人一起丢下，起身就走，健步如飞。 只留帽檐上的银铃声响彻四野。 “沈哥哥，这只不行，重新下一只就好，你等等我……” 姜黎九快步追赶。 朝阳初升，光芒洒落大地。 被灵力困住的食铁兽看两人越走越远，完全没注意到它，急得“吱吱吱”直叫。 第320章 装聋作哑 “沈哥哥，食铁兽在喊你。” “不要了。” “真是狠心的主人。” 姜黎九手指微动，收回禁锢在大声呼唤兽宠身上的灵力。 就在她带着沈玉锦飞上剑身之际，食铁兽飞跃而来，紧紧抓住他衣角，跟着浮上半空。 御剑飞行到达归元城比试台时，君衡已然端坐在上首观席。 茶壶上热气蒸腾，朦胧不清水雾中，他面色沉沉，浑身透着一股子冷意。 “小九儿，我觉得……有杀气！” 听见沈玉锦的话，姜黎九唇角弯了弯，“放心，我保护你。” “还不过来？” 君衡的声音清晰钻入两人耳中。 姜黎九走到几案前，把牵住的人往前拉，“父亲，我给他改了名，叫沈玉锦。” “嗡~” 一道精纯木灵力向周遭散开。 独属于无极仙宫的观席被一道翠绿色光芒笼罩。 是隔音阵！ 君衡正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转而继续把三杯茶倒满，“阿锦坐过来喝茶。” 沈玉锦应声坐下，见他不但不发火，甚至心平气和递过来一杯清茶，问：“君掌门这是什么茶？” “天冰域雪灵。” “有毒？” “若有毒，早就毒死你这个……” “逆子”两个字，在姜黎九望过来的瞬间，被君衡生生吞下。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黎九，比赛快开始了。” 姜黎九回头，果然瞧见沈默和柳玄机两人缓步走上比试台，长老和仙侍正在检查比武场阵法。 想到别人听不见这边动静，她直言直语，“父亲什么时候发现的？” 君衡听懂她的话，抿了一口茶，“你带他回来那天夜里，为父才回过味。” “为何装作不知？” “不需要知道，这是你和他的事，为父许你们自己解决。” “为什么？” “黎九，身为父亲，我该站在你这边，身为修真界掌门，却不能有半点偏颇，可这世间事是非对错很难评。” 他放下茶盏，接着说道：“今天，为父教你的，就是装聋作哑。” “你不想放过元镇，元家若知道此事，定会想尽办法利用舆论让你退上一步。” “我谁都不能帮，你能隐瞒下去是你的本事，元家有办法得知是他的事，最后谁输谁赢看谁更胜一筹，除非收不了场，为父才会出面。” “权当是，对你登上掌门之位前的一场考量。” 他轻叹，“谁都以为这个至尊位能一手遮天，却不知，倘若真是如此，修真界与那魔族，又有何不同？” “公平公正，也是需要实力的。” 二十多年的父子情，自然是养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以至于沈玉锦一到他面前，就能立即被认出。 姜黎九理解，他故作不知是想给自己报仇的机会，也是锻炼她把控世家。 让她拿元家练手。 赢了，元镇再也别想出头。 输了，元镇将会又一次出现世人眼中。 那样的话，不管是对她还是沈玉锦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所以君衡当做不知。 也不能知！ “父亲放心，我明白。” 姜黎九双手持礼，转移话题道：“比试将要开始，女儿先行告退，还请父亲帮忙照顾一下这位沈公子。” “去吧！” 君衡挥了挥手。 姜黎九看了一眼他身边毫不见外饮茶之人，衣袂翩然一转，飞身走去。 沈玉锦敛下眸色，“君掌门方才那些话什么意思，元镇是谁？” “前任剑尊。”君衡敷衍。 “他在哪，我现在就去替小九儿杀了他。”沈玉锦垂眸想了想。 “你们修真界真麻烦，这么简单的事，也能绕来绕去，说的那么复杂，分明有实力，还会被逼到万般难为。” “你这性子要改改，别给黎九添麻烦。”君衡摇头。 他抬眸，看正在抽签的少女拿起竹条，喃喃道：“实力越大，身上背负的责任也就越重。” “她身上，压着的是修真界未来，一言一行皆受万众仰望，多少人敬重，就有多少人想拉她下来，因此每一步都不能错。” “在所有人出事都可以寻她的时候，她的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阿锦，还好你回来了。” 沈玉锦听了这话，蓦地愣住，女尊国那些年，他看到的是拥有权利者为所欲为，从不顾及蝼蚁的死活。 修真界，也曾看到不少杀人夺宝，互相背叛。 从未想过，原来坐在最高那个宝座上的人，竟不如一群蒙上面具的人，来的更为自在。 也是…… 谁不想一直往上爬？ 有的人选择靠自己，有的人选择走上歧途。 受伤害的最终都是手无寸铁的凡间，那些体质与众不同之人。 本就苦命，还要被各种邪修盯上，或妖邪杀害，想好好活下去，何其艰难？ 比如他，若非有些本事保命，早已不知死多少次了！ “铛！” 一道铜锣声响起。 沈玉锦回过神，循声望去，就见姜黎九和柳玄机已飞上高台，“这个沈默是什么人，运气好到一路轮空，与剑尊称号，只差一步之遥。” “呵呵……” 君衡笑，“是个运气不错的孩子。” “黎九答应他，只要能在最后一场比试上看见他，就让他进无极仙宫做峰主，我认为挺好。” “不敢苟同。”沈玉锦瞪了远处少年一眼，“天天戴个斗笠，说不定长得奇丑无比，根本见不得人，小心给无极仙宫丢脸。” 一想到那天，这人和姜黎九聊的投入，他莫名就气。 “不要以貌取人。”君衡瞥他一眼。 这时，玉长弦闪身而至，执起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他轻饮，“咦”了一声，“天冰域雪灵？君大掌门舍得用这么好的茶了？” “款待故人归，自当好茶。” “哦~” 他打量沈玉锦一眼，了然一笑，转移话题道：“小黎九这几次剑招有点狠，可惜这个柳家公子也不遑多让。” “面上无害，心中藏怨，虽有天人之姿，却不磨不成器。” 玉长弦没想到君衡给这个柳家公子的评价竟是如此，细细一品，似乎又没错。 柳家当年，君衡只出手废了那个下毒的嫡出小姐。 后来的打压也适可而止，怎料柳家平日里树敌太多，墙倒众人推，最后全怪在君衡身上。 “轰隆隆……” 一道穿云裂石的巨响从远处炸开。 三人一愣，齐齐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高台上滚滚雾霭遮天蔽日。 第321章 对战柳玄机 同样化神期巅峰，柳玄机和曾对战过的薛天琪又有所不同。 他很强。 强到姜黎九运转大半灵力出其不意狠狠一击，也没能将他逼下比试台。 “姜少掌门灵力浑厚，剑风凌厉，果然不容小觑。” 柳玄机依旧保持风度翩翩的模样，眉眼间，笑意不达眼底。 这一刻，他的对面，不再是花容月貌身份高贵的绝色女子。 而是修为强劲，即便低上几个小境界，仍能逼他动用全力的强大对手！ 思及此，他不敢再托大，“剑尊之位，柳某志在必得，接下来，姜少掌门可要小心些，若有得罪之处，他日定登门赔罪。” “不必。”姜黎九凤眸微眯，声线平淡无波，“尽管放马过来。” 话落，就见他眉心亮起一道繁复金纹。 “吼！”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 紧接着，金色光影浮上半空，化成一条数十丈巨龙，张牙舞爪，盘旋两人头顶。 下方众人见状，爆发出一阵惊呼。 “早就听说柳公子的兽宠是一条金龙，这下姜少掌门算是遇见对手了！” “剑尊比试，以实力说话，可不是身份。” “柳公子化神巅峰期，这条龙亦是，估计八九不离十，剑尊最后归属，定是柳家。” “我觉得不一定。”有人反驳道。 “姜少掌门才化神初期二层境界，就能将化神巅峰期的柳玄机逼得招出灵宠，说明以本人实力难以取胜。” “这是什么话，灵宠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好吧？！” 这人话音一落，忽听一道悠扬婉转的凤鸣冲天而起，裹挟一股子冰冷气息。 “这这这……这是什么兽宠？” “若我没看错的话，万妖典密卷中记载，此灵宠乃是传言中的神兽冰鸾，有神族血脉，早已消失数十万年。” “竟是孵化即元婴期的神兽，看姜少掌门兽宠的气势，比那金龙不相上下，此局输赢，还是要看两人剑术高低了。” 由于金龙和冰鸾加入，此战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围观群众纷纷翘首以待，想知道最终是这位名扬天下的柳公子更胜一筹，还是那高冷矜贵的姜少掌门强势取胜！ 天上，冰灵力与金光对撞一处，难舍难分。 想要以兽宠争夺胜利的柳玄机面色并不好看，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倘若败在这个境界比自己还要低的女子手里，往后余生都会沦为世人笑柄，想重振家族只能是妄想。 于是，选择孤注一掷，全部灵力注入手中剑，打算全力一搏。 哪怕不小心伤了姜黎九，会得罪君衡，也要赢！ 坐上剑尊之位，就算身为修真界顶峰尊者，亦不能轻易动他。 就像元镇，当场杀了被其当做亲子养大的沈公子，还不是只能关押到极南？ 尊位，可保一命！ 更何况，他这是光明正大的比试，受伤在所难免，过后去请个罪，也就罢了。 “铮！” 剑声犹如奔雷，金光阵阵，直直向姜黎九扫去。 感受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姜黎九凤目一冷，心知这人是打算以命相搏。 搏命？ 她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狭路相逢，不要命的才能活下来，手中本命神兵轩辕剑感应来自主人的心情波动，“嗡”一声剧烈颤抖。 灵印耀眼夺目，浮现身后。 脚下冰霜不断扩散。 “御冰诀，天地归一！” 这是她在渡化神劫时悟出的剑法，当下是第一次尝试。 就在这句法诀从她口中淡淡吐出之际，天地间顿时涌动一道道显目的冰蓝色流光，不停往轩辕剑阵纹里钻。 暗金剑身一震，冰蓝于符文中游走。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江河湖海，一一被灵力点亮。 神器觉醒！ 姜黎九眼底眸色渐渐淡去，仿若承载万古冰川。 她身姿笔直，衣袍猎猎，周身散发出令人膜拜的无双霸气。 威压隔着护阵，仍令所有人心头一凛，忽生恐惧。 这样的想法，离姜黎九最近的柳玄机更胜。 他的剑，越来越近，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刺入姜黎九的丹田。 化神期强者没那么容易死，却会伤了根基，以后再想有所寸进，需要大量天材地宝才行。 兴奋和惊恐同时在心中升起。 柳玄机握剑的手，强忍着颤抖，毫不留情破开姜黎九防护，往她身上刺去。 他以为自己必胜，对面少女纤长身影却是蓦地淡去，化成飘飘洒洒的飞雪，扑他一身霜寒。 “柳公子，你输了。” 姜黎九清冷声线从身后淡淡响起。 柳玄机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道，不久前，眼前人并非幻影。 而是姜黎九速度太快，在他被胜利蒙蔽双眼那一刻，已用尽所有灵力闪开，绕到后方。 晚了！ “噗呲……” 一剑从背后没入，五指宽的剑身钻出腹腔。 他低头，只见顺着锋利剑尖流下一滴又一滴殷红，很快染满脚下地面。 姜黎九这一剑，紧贴丹田，再偏一点点，就能废了他。 不管是境界实力。 还是人品心性，他都输的彻底。 “多谢姜少掌门不杀之恩，是柳某败了。” 几乎同时。 上方传来一声嘶吼。 下一秒，一道金色身影“砰”地砸在两人身边。 冰鸾一声长“啾”，威风凛凛振翅高飞，那骄傲模样，好像在告知众人，“我可是神兽，我赢了这条丑龙！” 胜败已定。 长老声音传开，“今日比试，姜黎九胜！” “沈公子过来。”他唤来沈默，又看向姜黎九，示意她到身边。 姜黎九丢给柳玄机一颗丹药，“无渡仙尊亲自炼制，你的伤养两日就好，天之骄子不会被一次失败打倒。” 她撂下一句，抽出神兵，转身欲走。 “等等！” 柳玄机声音从后方传来，“姜少掌门，得罪之处，是柳某之过，以后若有需要，我柳家愿效犬马之劳。” 姜黎九顿足，“修仙之人，一声道友，背负苍生，斩妖除魔便好。” 听了这话，柳玄机愣在当场。 见姜黎九走到身边，主持长老宣布，“剑尊之位花落谁家，静待明日，对战之人乃沈家沈墨与无极仙宫少掌门姜黎九！”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姜黎九灵力耗尽，只好走着回仙门观席。 却半路被飞身而来的君衡一把抱进怀里，“不愧是我君衡的好女儿。” 随后赶过来的玉长弦笑了笑，没说话。 沈玉锦却是桃花眸一眯，有些吃味，“光天化日的，抱一会就行了。” 第322章 众剑之尊姜黎九 由于昨夜寻不到人的前车之鉴，加上姜黎九耗损需要补充。 君衡直接无视沈玉锦的反对，把人留在自己所住正殿，“黎九，明日一战事关重要，为父今夜盯着你入定恢复伤势和灵力。” 姜黎九正要答应，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就听沈玉锦声音响起，“小九儿，回自己寝殿才能休息得更好。” “我……” “听为父的话。” 君衡说完，沈玉锦亦不甘心，“不理他，跟我回去。” 姜黎九拉住他，轻咳一声，提议道：“刚对战过柳玄机，确实需要有所调节，我还是去后山洞府静修。” 说完这话，她忙抽出自己的手，落荒而逃。 只留下君衡和沈玉锦互看一眼，然后，一起坐在紫檀木几案喝茶提神，等天亮。 以至于满血复活的姜黎九一回来，就被两双眼睛瞬间锁定。 迈入殿门的脚步一顿。 君衡拉开要扑过去的沈玉锦，闪身上前从头打量到脚，“灵气充盈，伤势完好，不错，今天好好比试，等你大胜归来，为父找个时间把掌门位置传给你。” 不等姜黎九开口，沈玉锦话锋一转，“先成家，后立业，我觉得先把婚事办了再说。” 一句话把君衡噎住。 姜黎九看他一眼，心知自家父亲急着交付仙门事宜，乃是体内封印快要坚持不了多久。 说不定哪天，就被迫飞升。 若非是担心她，君衡早该离开归元大陆。 她眼底闪过一抹坚定，“父亲放心，我定夺回属于无极仙宫的尊位。” “嗯，为父知道。”君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叹一句，“天色已亮，我们出发。” 三人走出大殿，乘坐仙灵云鹤飞往城中心。 这一天，是见证整个修真界剑尊诞生的大日子。 于是乎，放眼望去是一片人山人海，个个摩肩接踵，争相往最中间高台上看。 姜黎九刚跃上比武台，就听下方爆发出一阵剧烈欢呼。 “啊啊啊啊啊！我女神来了，昨日那一战相当精彩，柳公子在年轻一代的修士中，从无败绩，以前要不是有元镇压着，谁能顶得住他的风头？可我女神赢了！”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声音莹润如玉，相当洪亮，听的众人纷纷侧目。 姜黎九顺势一看，发现竟是之前交过手的木玲儿。 见她视线望过去，木玲儿本就激动的俏脸上，忽地一红，仍坚持不懈大喊，“女神加油，胜过沈默，你就是修真界五尊之中唯一的女仙尊剑尊！” 五尊之中，丹药，符咒和阵法，皆属于辅助类型。 唯有刀尊和剑尊是为战斗而生。 修真界女修，努力修炼，也不过是为了能够依附更强者罢了。 结为道侣后，大多被族中事务缠身，修炼就会缓下，长此以往，心境杂乱，再难突破。 一个女修能走到今天绝对不易。 这一刻，众修士看向姜黎九的眼神，变得不同。 只要能打胜这一战。 她就是无人能够置喙的众剑之尊。 是第一仙宫少掌门。 未来，将带领整个修真界奋勇杀敌的无上至尊！ “姜少掌门这般受人追捧，沈某压力很大呀！” 沈默戏谑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似是而非道：“不如在下就此认输，以表心悦诚服？” “只要姜少掌门怜惜，给我个一峰之主的仙君位份就行。” 他字里行间的话，像是在开玩笑，姜黎九却莫名听出一股子认真，“不必，剑尊之位本该由榜首获得，倘若今日能让，他日再比试，该当如何？” “仙门百家，世家大族，各种利益纠葛，万一私自定下的剑尊撑不起修真界，便会沦为妖魔界的笑柄。” “姜少掌门此言有理。”沈默不置可否。 这时，刺耳铜锣声骤响，场下沸腾喧闹忽地平静，鸦雀无声。 “剑尊大比最后一场，姜黎九对战沈默，请二位登台！” 主持长老嗓音响亮，“就让我们期待一下，新一代剑尊究竟是谁？” “比试……开始！” 姜黎九飞身上台，拱手，“沈道友，接下来得罪了，请！” “姜少掌门客气。”沈默回礼。 两人同时招出本命神兵，动作整齐划一向对方直冲而去。 “铿铿锵锵！” 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谁也没有要招兽宠作战的意思，手中剑招皆出其不意，招招带着毫不留情的凌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烈日融金变成残阳似血，天边红霞渐渐暗沉。 打了整整一日。 “这个沈默同为化神初期，能和小黎九打成这样，不一般啊！”无极仙宫观席上，玉长弦放下茶盏轻轻一笑。 沈玉锦抬手拂起帷幔看了一眼，桃花眸眯了眯，“我看挺一般的。” 君衡语调沉稳，“黎九赢了。” 他话音刚落，“轰”地一声，巨响从比武台上炸开。 雾霭滚滚，遮天蔽日。 就连足够护住比试台的阵法屏障也随之“咔嚓”碎裂！ 围观群众惊呆。 “阵……阵法被两个化神初期给打碎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形，还是元镇仙尊，对手暗中耍诈，被他全力一击打飞，那日防护阵法也是这样碎开。” “可我记得经过那一次，阵法再度升级过了。” 此人一提醒，众人尽数沉默。 只能说，这两人真的很强，堪堪用剑气余威就将护阵击碎。 人群中，前一日败给姜黎九的柳玄机始终不言不语，这一刻，他终于知晓自己和姜黎九的差距。 甚至来路不明的沈默…… 他亦不如！ “快看，姜少掌门，是姜少掌门赢了！” 木玲儿清脆嗓音震破众人耳膜，所有人齐刷刷抬首，烟尘散开，露出的是少女身姿笔直立于猎猎灵风。 她手中长剑正抵在戴着斗笠的男子脖颈。 “恭喜姜少掌门，荣登剑尊之位。”好像剑架在脖子上的人不是自己，沈默收起剑，笑着祝贺。 姜黎九收剑，负身后，“多谢。” “说好了，等巅峰之战后，你会给我个峰主位置，还算不算？” “自然不会食言。” “恭喜无极仙宫少掌门，成为修真界这一代众剑之尊！”主持长老这话一经喊出，打断两人交谈。 下方顿时齐声呐喊，“我等拜见黎九仙尊！” 第323章 本尊心疼 不过一天，姜黎九夺得剑尊之位的消息遍地开花，犹如野火燎原般扩散到三界各处。 极南，雪剑山。 “你听说了没？无极仙宫少掌门姜黎九取代元镇，成为新一代剑尊。” “我也刚收到师弟们传过来的消息，归元城正为此事举办流水席，据说要庆祝三天三夜，那热闹程度根本不敢想。” “可惜我们守在这里一整年才能回归仙门，席是吃不上了。” “急什么？”有个小弟子收起传音玉佩，“我们吃不上今天的酒席，但能吃上来年剑尊大婚的喜酒啊！” “怎么回事，沈公子身死二十年，难道姜少掌门这么快就另寻新欢了？” 远处，被困于阵法台的元镇端坐皑皑白雪中，一动不动的身影僵了一瞬，忽地抬头，看向那几个议论纷纷的小弟子。 就听那人继续解释，“说新欢也是，说不是又不是。” “姜少掌门在归元城外掳了一个年轻男子，且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只因他长得像沈公子，还被强迫改名，待来年五月初一大婚。” “天，那不是二十年前，姜少掌门和沈公子订婚的日子吗？” “谁说不是呢？!” 元镇听了这些话，眼底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他干裂的唇瓣微动，半晌才出声道：“我要见姜少掌门一面，你们传信让她过来。” 众弟子愣了愣，转眸看他许久，以为自己幻听。 不料，二十年未开口说话的元镇再度补充一句，“我要见姜黎九。” …… 消息传到无极仙宫驻地已是夜幕。 看着殿门外低着脑袋的小弟子，姜黎九沉默很久，才道：“先下去，我知道了。” 提到元镇，便想起苏落落。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变得低沉下来。 她转身，只见寝殿帐内，男子正坐在几案边逗弄几只金色蛊虫，看似在玩，却一直注意这方动静。 好奇。 但！ 就是憋着不问。 “我要出去一趟，你……” “去见谁？” 沈玉锦声音一冷，蛊虫吓得一抖，连忙爬进小盒子里不动。 他把香木盒收进袖口，起身缓步走来，“我也要去。” “那个地方很冷。” “我不怕。” 见他一脸执拗，姜黎九想了想，点头同意。 倘若能刺激他回想起曾经之事，也是一件可行的选择，“好，我带你一起。” 于是，拿出一件烈焰狐裘披在男子笔直薄削的肩上，姜黎九牵住他手，往外行去。 由于举办流水席，归元城灯火万千，亮如白昼。 即便深夜，席位上依旧有稀稀拉拉几个修士把酒言欢，高谈阔论。 “恭喜黎九仙尊。” “多谢无极仙宫款待，我等敬尊上一杯。” “他日有事，只管传音过来，有尊上一句话，我们身为散修，照样义不容辞！” 不管是真心恭贺，还是醉话。 姜黎九皆颔首示意，牵着身边人骨节修长的手，不疾不徐，信步走过。 城主府外，守门护卫一见是她，连忙放行。 等城主得知消息赶来之际，人已踏入传送阵，眨眼消失耀眼阵芒中。 “嗡……” 阵台轻微一震。 驻守雪剑山的弟子们齐齐转头看去，就见星星点点光幕里走出两道身影。 少女身姿纤长，凤眸神色淡漠疏离，却在偏头望向身旁男子的刹那，如暖风融雪，霎时温柔。 “拜见黎九仙尊！” 众弟子恭敬上前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 身为第一仙宫少掌门时，尽管资质不凡，亦会有很多人认为，她凭借君衡才有这般地位。 现如今，她以一己之力打败一百多个不到百岁的化神期年轻修士，足以证明实力！ 沈玉锦在看见远处元镇后，便抿嘴不语。 姜黎九秀眉微蹙，没有打扰他，转脸扫过几个弟子，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明早再来守着。” “是！” 小弟子们起身，快步走远。 姜黎九率先迈步，牵住沈玉锦，踏着寒凉刺骨的月色缓缓走近。 元镇一直望着她。 只觉少女那一袭太极纹白色长裙，衣带飘飞，仿佛从天而降的九霄谪仙，薄凉，无情。 仅有的暖，都给了身边长相和沈玉锦一般无二的男子。 再看那男子，一双桃花眸脉脉含情，靡丽又诡艳，看过来的眼神懵懂且陌生，还带着些许探究。 他身穿修真界素雅白袍，外面披着艳红如血的狐裘大氅，发丝虽用雪莲玉冠束起，却有几根发绳垂落下来，尾端坠挂几颗银铃。 随他信步而来，响起“叮叮咚咚”清脆空灵的声音。 如那些弟子所说，这是个异族人！ 这一幕，看在元镇眼里，心痛如绞，他艰涩开口。 “黎九，沈玉锦已死，你不该放不下过去，寻一个容貌相似的人来麻痹自己。” “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自己？” 他跌跌撞撞起身，带动玄铁链，发出一阵啷当响，走了几步，再不能寸进。 离姜黎九，还有三米之遥。 “你可以杀我了结一切，不要堕落下去，黎九，你最是坚强，一定能度过这样的难关。” “元镇！”姜黎九打断他。 转而一寸寸上前两步，不动声色把沈玉锦挡住。 她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这么说？又以什么身份指责我堕落？” “二十年，七千三百零五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无一日不在想他，每时每分都痛不欲生。” “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她眼眶一红，强忍哽咽，“杀你?你以为我不想吗？！” “杀了你，让我被世人指责，被元家记恨，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偏偏不会如你所愿，你若想死，不如自行了断。” “你……”元镇本以为她念及旧情，嘴硬心软，不忍心下手。 却发现，原来她恨自己到了这般地步！ “等来年五月初一，便是本尊大婚。”姜黎九恢复如常镇定，冷漠道：“看在往日情分上，话已告知，没有其他事，本尊该走了。” 她转身，留给他一个孤冷背影。 又道：“毕竟，我的未婚夫修为不好，此地冰寒，冻到他，本尊心疼。” 元镇很多话想说，奈何，全部被噎进喉咙，怎么也吐不出。 姜黎九驻足须臾，头也不回，带着那个冷得脸色发白的男子踱步离开。 两道相携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没入刺眼阵芒里。 第324章 熟悉的令人头疼 “见过黎九仙尊。” 姜黎九刚从城主府阵法台走出，就见老城主上前一礼。 她虚扶一把，“严老不必客气。” 各大仙城城主，皆由各仙门长老脱离宗门担任。 一方面是给修为无法寸进的长老安身立命，另一方面，就是让其成为平衡世家和仙门的媒介。 眼前这位，便是曾属于无极仙宫。 因此，她这个少掌门说什么都要给其几分颜面。 好在严重心也未托大，借势起身，神色恭敬，“尊上百忙之中来此，不如进府小坐？” 姜黎九犹豫，纳戒里的传声玉佩忽地泛起灵力波动。 旋即传来君衡低沉浑厚的嗓音，“黎九，为父有些话要与你说，来正殿一趟。” “是。” 她手掌一翻，收起玉佩，转首看向老者，“本尊恐怕不能应严老的约，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没事没事，老朽无非闲来无事，岂能耽搁正事？”严重心哈哈一笑。 说话间，几人走出城主府大门。 “严老不必相送，告辞。” 姜黎九广袖轻挥，灵力卷起身旁的沈玉锦，一同消失于晦暗不明的夜色。 严重心原地站了许久。 身后一位少女忍不住走上前来，“爷爷，人都已经走远了，怎么还看？” “囡囡，你觉得这位姜少掌门如何？” 他问。 少女想了想，“看起来有点像元镇仙尊一样冷漠，却又不一样。” “我听父亲说，元镇登上剑尊之位后，没有在城中停留，直接回了无极仙宫闭关。” “流水席上，全是元家人在张罗。” “高高在上，触不可及。” 这几乎是整个修真界对元镇的评价。 而他，也有这个资本！ 见自家爷爷笑而不语，少女眨了眨眼。 “至于姜少掌门……”她声音顿了顿，一脸骄傲，“她不一样，看起来冷，可她对爷爷都很尊重。” “囡囡喜欢她？”严重心眼神慈爱。 少女面色一红，“爷爷，你不知道，现在整个修真界的女孩子都喜欢她啊！” “我以后定要努力修炼，做不了女剑尊，也要当一个勇往直前的女剑修！” 老者宠溺一笑，摇了摇头，抬头望入天际黎明前无法驱散的昏暗。 他意有所指，轻叹，“这个修真界，怕是要变天了，希望君掌门他，没有选错人。” “爷爷放心，姜少掌门绝对错不了，我保证！”少女语调坚定。 老者笑容更甚。 姜黎九不知道，还有一个少女对自己如此信任。 此时，她前脚刚走进无极仙宫驻地，后脚就有小弟子前来通报掌门大人的话，“弟子拜见少掌门，掌门大人说，只许您一人进入殿中。” “这是什么意思？”沈玉锦危险地眯了眯眼。 姜黎九见状，柔声安抚，“让人先送沈哥哥回去好不好？” “不回。” “那在外面，等我片刻？” “嗯。” 她笑，“累了自己回去休息，我与父亲说完话，再去寻你。” “我不累。” 沈玉锦咬了咬后牙槽，一脸执拗。 “好，那我尽快。”姜黎九牵住他往主殿走去。 不料，殿门大开。 暖黄烛光从里面洒出门外。 “磨磨蹭蹭，成何体统？”君衡这话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又道了一句，“都进来。” 两人相视一眼，相携迈入门槛。 “砰”殿门关合。 一条藤蔓从角落里钻出，顷刻间把沈玉锦拉到下方几案旁禁锢，封嘴。 “黎九，来为父这。” 君衡招手。 姜黎九在沈玉锦灼灼目光下一步步走上殿首。 阵芒散开，隔开外界声音，甚至模糊两人身影。 她微愣。 “父亲可是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师尊知晓？” “他是失忆了，可我相信他不会做出任何对修真界有害之事。” “所以……” 君衡捏了捏眉心，“为父未曾怀疑他。” “是长怀公子。” “长怀是谁？”姜黎九虚扶衣摆端坐对面。 “青云殿的任务，寻找与阿锦容貌相似之人，这个长怀，乃其中一位。”君衡狭长双目中闪过一抹冷光。 “他的长相和气质，比之如今回来的阿锦，更像众人眼中曾经的沈玉锦！” 外人眼中，沈玉锦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淡然自若的样子。 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他所在乎的人和事，游离于尘世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也是因此，他在姜黎九身上看见同样的气息，才惊慌失措，竟对两仪殿的仙侍发了火。 只有他明白，那样平静表面下，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尤其是沈玉锦，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也是姜黎九第一次带这个叫离生的公子回来，他就能够瞬间认出。 那熟悉的令人头疼，实在压不住！ “父亲是怀疑，那位长怀公子有问题？”姜黎九沉思半晌，直言问道。 “是。” 君衡颔首。 他剑眉紧拧，“无极仙宫外的殿宇，他来了整整八年，从未离开过。” “阿锦重新回来，那处殿宇自然不需要再留。” “可是，昨夜你去探望元镇之后，为父收到长怀公子的传音，说要见你一面。” “为父想了许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黎九是否要去见他？” 听他这么说，姜黎九不由皱起眉，想不通其中关键，“有备而来，定有阴谋。” “去！” “那么，等回无极仙宫，你私下里去瞧一眼，切记多加小心。”君衡说到这，视线落在沈玉锦身上。 “此事莫让阿锦知晓，以他那性子，又不知闹出什么事。” “嗯，我会注意。” 姜黎九缓缓起身，“今天再忙一日，明早回仙门，我抽空去会会这个长怀公子。” “你也累了，不用出去忙，先休息一下。”君衡挥了挥手。 他神念一动，收回缠绕沈玉锦身上的藤枝，亦解开他哑穴。 两人回寝殿之后，出乎意料，沈玉锦竟一句不问，只是静静走到雕花窗前，看朝阳初升。 姜黎九察觉不对，在他身边站定，“沈哥哥怎么了？” “那个元镇……” “你想起来了？”她凤眸倏地一亮。 却听他道：“我看他在那么冷的地方，挺可怜的。” 姜黎九以为他心软。 传音玉佩灵力适时荡起，白冥无渡轻笑传入耳中，“姜丫头，你是不是把阿锦带去见元镇了？” “是，发生何事？” 那边静默良久，啧啧一声，“要不是药仙谷的人去得快，元镇怕是会被蛊虫咬死！” 第325章 别碰 白冥无渡断开传音后，沈玉锦偷偷看了身旁少女一眼。 却见她一双凤目静若深潭。 没有任何情绪。 甚至也没出声训诫他。 “你不生气？” “嗯？” 姜黎九在想，倘若元家知晓元镇受伤，定会来找沈玉锦麻烦。 脑子里正思索如何解决。 忽被一双长臂紧紧揽进怀里。 微微抬首，眼前隽秀轮廓近在咫尺，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能吻上彼此的唇。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你伤他又怎样？”她抬手，捋顺男子鬓边一缕垂长发丝别在耳后，“是他欠你的。” “别想太多，去休息，明日我带你回无极仙宫，先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去华清仙山寻无渡仙尊救治沈绵，顺便安排月寒测试灵根。” 沈玉锦垂眸，望入她眼底一览无余的纵容，眼底深处漾起浅笑，“你比试好几日，又忙着应付修真界众人，才最该去歇着。” 姜黎九想说自己不累，双脚忽地离地而起，被人打横抱在怀里往内殿走去。 紫檀木拔步床，纱帐放下，刺眼光线变得有些朦胧。 她被放于床榻。 沈玉锦俯身拿过里侧薄毯将她整个人裹住，往床内推了推。 随后顺势靠在床边以手支颐，一瞬不瞬紧盯她，“小九儿，我看着你睡。” 说着，抬起一只骨节根根分明的手，轻轻拍在她笔直的脊背。 仿佛在哄不肯睡觉的小孩。 一时间，好似光阴飞速倒流，刹那回到梨花村。 小时候，她经常被放在沈家，据娘亲说，是从三岁开始，基本都是沈玉锦在哄她入睡。 姜黎九眼尾微红，伸手环住面前人劲瘦腰身，把他压在下方，脑袋埋入其颈窝，低低喃喃轻唤了一声，“……师尊。” 哽咽嗓音夹杂思念和悲痛，让沈玉锦的心，蓦地一揪。 很疼！ 还带着一股子酸。 他知道姜黎九喊的人是那个已死多年的未婚夫。 可现在…… 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有自己。 也只能是自己！ 思及此，他充满占有欲地把人揽进怀，“小九儿，昨夜你说想让元镇死，我这就去杀了他，别哭。” “让你不开心的人，我都能为你除掉。” “不需要。” 姜黎九抬首，居高临下俯视近在眼前之人，破涕为笑，“沈哥哥留在我身边就好，其他事交给我。” “有你在，我就很开心。” “真的？”沈玉锦伸手轻抚她发梢。 “嗯。” “你究竟是喜欢我，还是……” 疑惑的话没说出一半，温软的唇已堵回接下来的问题。 这一吻，由浅入深，逐渐破开他所有防御，却在准备接纳本该水到渠成之事时。 嘴唇微微一疼。 顿时清醒，就听耳畔传来少女沙哑的嗓音，“傻瓜，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他觉得。 这话定是在骗人的。 奈何依旧沦陷，心甘情愿。 甚至是想，只要她开心，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一辈子生活在假象里，“好，那便只有我。” 沈玉锦一双含情目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万物，“小九儿，还继续吗？” “什么？”姜黎九一愣。 就见他已自行宽衣解带，三下五除二，腰封丢弃在地上。 随之是外袍。 最后只剩一件单薄素白衣衫紧贴身上。 姜黎九眸色一动，余光已从松垮里衣缝隙里瞥见露出的红色符文。 顺她视线看去，沈玉锦的心，蓦地一紧。 生怕她会嫌弃自己身上那一道道被月灵族视为不祥的封印，忙抬手拉起衣襟，起身欲逃。 几乎同时，手腕被人一把捉住，眼前光景一旋，再睁开眼，已被狠狠压回。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精致脸庞逐渐靠近，轻吻他额心，眉眼，脸颊，嘴唇…… 直到，温柔触感，一寸寸抚过脖颈，落在锁骨画有繁复符文的地方。 他不自觉吞了下口水，声线低哑，“小九儿，别碰。” “又不愿了？” 姜黎九抬头，原本平静的凤眸已是含有一丝旖旎，隐约带着几不可察的怒火，“这些符是谁给你画的？” 从胸前，到腰腹，乃至两条修长笔挺的腿。 密密麻麻，妖冶的红混合冷玉的白，给人一种诡谲艳丽的视觉冲击。 但！ 一想到他被这样对待。 莫名升起一股，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的感觉。 气得想杀人。 “不知道，在无月国千影部落被人救起时就有。” 听沈玉锦这样说，姜黎九静默片刻，趴在他坚实胸膛上，“在月灵族那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想听？” “想。” “其实也没有很多事。” 提及曾经，沈玉锦凝眉许久，才娓娓道来。 “千影部落四面环海，有一个叫清河的男子无意中在海边捡到我，还有被衣服包裹的两个孩子。”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清河能告诉我的，便是沈绵的名字，据说是我意识模糊的时候，紧抱住她不放，喊出来的。” 他笑，“月灵族，唯有女子才能继承姓氏，所以只有沈绵有名字，月寒是我翻了一些书本给取的，至于我的名字，来自于一处镇魔台，叫离生封魔阵。” “不祥之地，还有我身上画的符，亦是如此。” “听清河说过，传言中，身上有此符之人出生，定会被押去祭天，让我千万别告诉他人，更不能被发现，否则死路一条。” 沈玉锦说到这，顿了顿，“岛上生活挺平淡的，后来被皇家人彻底搅乱，清河被一个女将军看上强行抢走。” “月灵族的男子没有地位可言，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可他救过我，我不能看他被这般欺辱，于是我出手杀了人，逃离那个地方，躲进深山之中，没想到竟捡到一本古籍，学会养蛊和符咒。” “食铁兽的话，是它自己找到我，非要跟我四处流浪，也不知为何。” 姜黎九听了，心里闷闷的。 “以后，不用流浪了。”她声音轻柔，满含心疼。 沈玉锦笑，“难道，小九儿不嫌弃我这一身洗不掉的符文，和我这个，不祥之人？” 第326章 上古符文 不管是曾经的沈玉锦，还是前些天初见的离生，都给人一种淡定从容，万事尽在掌控的恣意。 可是…… 这一刻，姜黎九竟听出他故作坚强的笑声里，是满满的不安。 简短几句话，已能看出他当时的处境有多艰难。 无异于凡间柔弱不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子，去对抗高高在上，手握生死大权的皇族。 “我没有嫌弃你，永远不会。” “你就那么爱他？”沈玉锦眼底闪过自嘲。 一瞬间，好似泄了所有的气，“为了一个长相相似的人，连这样的事都能接受？” “我的身体里，可能封印了不是很好的东西。” “这么多年死里逃生，都是因为有另一个灵魂存在，他能给我自保的力量。” “以至于那些人拿我没办法，让我一次又一次逃脱，并保护好月寒和沈绵两个孩子。” “能让我看看吗？”姜黎九问。 “看什么？” 沈玉锦怔了怔。 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知少女锲而不舍，“看你身上的符，完整的符。” 他偏过脸去，被她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的红了脸。 半晌也没等到答案的姜黎九眨眨眼，“我知晓月灵族和我们这不太一样，男子未婚前，脸都不能给人看。” “可我们已经定下婚事。” “你方才还想……” “好。” 沈玉锦打断她。 反正他已做好，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决定。 哪怕婚期还有近一年，仍是宁愿不守规矩，想进一步跟她亲近。 不受控制。 亦是不由自主。 像，着了魔！ 他认命般低叹，“你想看就看，看完要负责，胆敢始乱终弃的话……” “唔！” 正说话的嘴又被堵住。 沈玉锦一双桃花眼半眯，一口咬上她的唇，趁空隙，接着道：“你敢抛弃我，我定把你抓起来，和我一起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纠缠不休。” “哦。” 姜黎九捂着嘴，乖巧点头。 谁知，沈玉锦看她这般，却炸了，“你这是在敷衍我？” “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 姜黎九举起三根手指，“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姜黎九许下誓言，生生世世不负沈玉锦，若有……” 还没说完，一只洁白修长的手已捂住她的嘴。 男子火气消退一点，别扭道：“你们女人就会花言巧语骗人，现在说，转眼就忘。” 她抿唇笑，把贴在唇上的手握进掌心，一字一句，坚定不移，“若胆敢负卿，便让我三界除名，不入轮回。” 沈玉锦瞳孔，骤然紧缩。 不等他想清楚那种突如其来的慌乱，整个殿宇剧烈一震！ “轰隆隆……” 隐约有几道沉闷厚重的雷鸣声响彻天地。 “天道都不信你！”他咬了咬牙，赤足下床，捡起衣物就要走。 姜黎九忙把人拉回，“天道信不信是它的事，你信我就成了，至少给我个机会不是？” 人拉不住。 于是闪身堵门，冲外面大喊一声，“刚刚是谁在渡劫？” 门外驻守弟子恭敬回道：“回禀尊上，无极仙宫弟子近期无人渡劫。” 她：“……” “还找借口？” 穿好衣袍的沈玉锦眼神更冷，“我听说你们修士乱发誓会被雷劈的，可惜劈歪，怎么不劈死你算了。” 那副样子，像极了被渣男欺骗的少女。 姜黎九想了想，不死心对外又问：“刚刚天降惊雷是为何？” “弟子不知。” 对上面前要咬死她的某人，心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正巧这时，传音玉佩灵芒闪烁，传来君衡笑声，“黎九，听见刚才那几道雷声了吗？” 她认为，自己还能再救一下，“是有听见，父亲可知是怎么回事？” “是你师尊玉长弦感悟天道，突破了阴阳两极境界，功德圆满。” “那岂不是，也和父亲一样，快要飞升了？” “不知，那雷劫对归元城防护阵法破坏极大，他已飞去城外。” “具体等他回来再说，估计明日能渡劫完毕，为父先去准备些好酒好菜，给他庆贺一番。” 君衡叮嘱，“切记早些起来，我们一起去接他，家宴过后，直接回仙门。” “父亲放心。”姜黎九应下，传音玉佩光芒淡去。 房间安静，两人四目相对。 她率先打破尴尬气氛，唤了一声，“沈哥哥，你信我了吧？” “暂且信你。”沈玉锦走回几案边端坐，执起玉壶倒茶，放于唇边呷了一口。 姜黎九跑上前，挤到他身边坐下，“那脱衣服吧！” “噗——” 沈玉锦猝不及防被她的语出惊人给呛住。 对方却面色不改，还拿出笔墨纸砚，只不过这墨是混合朱砂的赤色，“不用全脱，能看见全部符文就好。” 僵了一会儿，怎么穿上的，又怎么褪去。 姜黎九神情认真，照着他身上符文，书写于纸张上。 青葱似的手指，时不时在他身上划过，留下令人难以忍受的…… 酥麻！ 就在他将要承受不住时，终于结束。 他动作看起来不疾不徐，衣袍却很快就被穿在身上。 姜黎九攥着毛笔，盯住纸上符文发呆，根本没注意身边人的异样。 沈玉锦松了口气。 却听她轻“咦”一声，“这个符文来自上古时期，可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点眼熟，就好像在哪见过。” “要是能找出源头，兴许就能解开你身上的封印，除去被镇压的邪物。” “不急，慢慢来。” 沈玉锦垂下浓密如墨的长睫，遮掩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试探道：“如果我本身就是邪物，小九儿会怎样？” “把你囚禁起来。” 姜黎九的话，让他瞬间失落。 “这样谁也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你分毫，你也别想到处作恶，或逃离我。” 又是一句话，让他忽笑，“我听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收起笔墨，转脸看来，“错了，还有一句话叫做邪不胜正。” 少女唇角微勾，夕阳余晖悄然洒落她身上，泛起淡淡金辉。 那一刻，世间喧嚣远去，静谧，美好。 沈玉锦喉头滚动，俯身凑上前，虔诚亲吻她光洁的额头，“如果你是天上那无情无欲的神，我甘愿被你镇压。” 话落，姜黎九一呆。 脑海深处，似有什么线索将要冲出禁锢，呼之欲出！ 她头痛欲裂，眼前一黑。 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327章 一念因果，情丝为君断 “阿黎，你身上背负的乃是三千世界，不可妄为！” 一道严肃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姜黎九循声看去。 光华顿生。 金碧辉煌的殿首高处，长身玉立一位身穿华服的男子。 背对而立，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其头上金莲熠熠生辉，珠帘从莲瓣垂落。 他轻叹，“生而为神，无欲无情才能守护苍生，你父母为天族战死，你姑姑舍弃肉身，以魂魄镇压离生伏魔阵。” “而你，是轩辕一族最后的希望，不可妄自动情。” “身为神族，亦是天运选定下一任天后，不该对一个魔族心生怜悯。” “你可知错？！” “阿黎知错，请仙帝责罚。” 这话从姜黎九口中吐出，她整个人都愣住。 男子叹息，“剥离情丝，本帝赐婚你与月渊帝君，待他渡劫成为上神之时，便是大婚之日。” 他问：“可有异议？” “仙帝，我……” “想想轩辕一族的使命，他们最后的荣光，是死在修罗战场，天后头衔，乃无数人身死，才换来你的出生！” “轩辕黎，领命。” …… “疼！” 头仿佛要裂开。 就好像当真被剥离过情丝。 脑海里快速闪过一幕幕画面，又逐渐变淡。 最后…… 一片死寂。 她眼里，天地黑白。 她的喜怒哀乐，都从神识里摘除。 不悲，不痛。 麻木！ 眼前忽地闪过一段短暂记忆。 离生伏魔阵下。 每过几十或几百年，总有一个孩子死在那里。 后来，遇见了活的。 却也活不了多久，他拉住她衣摆，弱弱地问：“姐姐，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姐姐~” “我好疼，你抱抱我……” 那个小小少年如愿以偿被拥入怀抱。 他说：“听说姐姐是上古神族，而我却是天生魔种，这一次，姐姐亲手镇压我好不好？” 少年死的时候，眉眼皆是笑。 笑得她心疼。 “痛！” “小九儿，哪里疼？” 迷迷糊糊中，沈玉锦焦急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又喊道：“无渡仙尊，快过来看看，她为何那么疼？” 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在耳边响起。 冰凉银针刺满额头。 杂乱的记忆碎片被强行压制下去。 姜黎九睫毛扇动，缓缓睁开双眼，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五道身影立在床边。 除了坐在她身边的沈玉锦，和正探脉的白冥无渡外。 依次是君衡，玉长弦，和江卿。 “我怎么了？” 一张口，发现自己嗓音干涩的厉害。 “别急，先喝杯水。”沈玉锦递上一个杯盏送到唇边，细心喂她。 白冥无渡收手，凝眉思索许久，才道一句，“奇怪。” “她怎么样？” 君衡声音满含担忧。 其他人的目光亦齐齐落在白冥无渡身上。 姜黎九饮茶的动作一顿，也看过去，现下眼睛已恢复，能清晰察觉男子那双桃花眸，一闪而逝的疑惑。 “没什么，脉象平稳，姜丫头身体已是正常。” 白冥无渡这么说，谁的神情都未曾轻松，化神期修士即便受伤再重，没有伤及要害，皆有排山倒海之能。 这样一个强者，竟不明不白晕了！ 姜黎九转眸，环视一圈，寝殿内灯火通明，雕花窗外，冷月如勾，已是夜深。 感觉自己经脉里灵力运转通畅。 她笑，“我没事，天色已晚，都回去休息，我身边有阿锦就行。” 君衡缄默半晌，才缓声道：“那好，有事记得唤为父来，心思莫要太重。” “是。” 姜黎九要起身相送。 沈玉锦一把将她压回，用被子盖好，“好好躺着，别动！” 他一副霸道模样。 见她乖顺，才起身去送人离开。 门外依稀传来几道叮嘱声，和某人接话声。 姜黎九自觉已无大碍，撑起身体靠在紫檀木床架边，拿出纳戒里画有朱砂符文的纸。 其上字迹隽秀有力，却不失柔和。 她回想梦中所见。 离生。 离生伏魔阵。 那上面镇魔符文，正与纸上重叠。 夜泊渊神墓秘境亦有。 那么…… 为何这样的封印，会出现在沈玉锦身上？ 还有梦中，死在她怀里的少年，亦和沈玉锦小时候一模一样。 正想的入神，就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抢过指间画纸，“不许看这个。” 沈玉锦桃花眸底，飞速闪过一抹狼狈，自嘲一笑，“都怪我，月灵族所言不假，我就是个不祥之人。” “你再睡会，我在外面守。” 床帐放下，烛火熄灭。 黑暗中，他缓步走到窗棂前站定。 清风徐徐，银辉将他衣袂与发丝渡上霜色，挺拔孤冷的背影莫名带有几分孤寂。 姜黎九轻手轻脚走出，入目是他一副要被全世界抛弃的样子。 “沈哥哥……” 听见这道脆生生的嗓音，沈玉锦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光线晦暗不明，少女一袭凌霜傲雪的长裙飘舞，发丝乌黑如墨飞于身后。 她奔跑而来，撞进他怀，瓮声瓮气地撒娇，“我做噩梦了，一个人睡害怕，沈哥哥陪我一起？” “呵~” 沈玉锦被她娇憨模样逗笑。 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尽数抛之脑后。 他用繁复宽大的袍袖把人牢牢圈住，“化神期的姜少掌门也会怕黑，不敢睡？” “会！” 姜黎九点头，“其实，我已有二十年未好好睡过。” “直到你回我身边。”她勾住面前人修长脖颈，低喃，“沈哥哥别乱想，我不是因为你才晕倒。” “那是为何？”沈玉锦轻飘飘的语调入耳，“小九儿这是，在安慰我？” “还是以我，在看别人？” “假的终究真不了，何尝不是梦一场？”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悲凉，让姜黎九的心沉了沉。 下一秒，双臂收拢，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辗转反侧，抵死纠缠。 夜色苍茫。 婆娑光影旖旎无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沈玉锦如流水打磨过的下颚抵在她头顶，“听话，去睡。” “你陪我。”姜黎九平静如水的话语里，尽是执拗。 沉默良久，一个“好”字终是落下。 她刚要直起身，忽被人一把扛在肩头，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下来。 随后被轻放床榻，天生媚骨之香扑面，把她囚禁臂弯方寸间。 “快睡。” 沈玉锦清越低醇的嗓音抵在耳边，被温热气息撩拨，颈侧又麻又痒，“再不睡的话……” “会怎样？” 姜黎九仰起脸，兴致盎然的眼神，让沈玉锦威胁的话顿时吞下。 转而变成，“再不听话，我就走了。” 这话很是管用，姜黎九霎时趴进他颈窝，闭上眼睛，再度沉沉睡去。 他一个姿势，僵硬着，不知不觉已入梦…… “沈哥哥，不要去读书，你陪我玩。” 稚嫩清甜的嗓音从脚下传来，垂眸一看，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正抱住他的腿耍赖，不肯撒手…… 第328章 重归无忧峰 不过半宿。 梦里却似千万年。 沈玉锦先梦见自己身在一个静谧祥和，漫山梨花的小村落。 青梅竹马，日出，日落。 转眼山河崩裂。 天塌地陷。 他坠入无底深渊。 黑暗充斥视野，一望无际。 “小九儿？” 他下意识想离开这样的地方，嘴里喃喃念着某人名字。 “哗啦啦……” 随他动作，带起一阵啷当碎响。 是铁锁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于空旷无垠的空间里回荡。 沈玉锦又做这个梦了。 曾在月灵族，几乎每夜他都会从梦中惊醒。 那仿佛是他逃脱不了的地方。 可自从与姜黎九在一起后，他已有好多天没有这般，陷入噩梦的恐惧中。 未料，由于身上符文引起的一系列意外，竟让他再次深陷泥潭。 而这一次，无论怎么让自己冷静，都无法清醒过来。 手腕，脚踝，甚至是肩胛骨，传递来刺骨冰冷都那么真实。 有一瞬间，让他想起被关押在极南之地的元镇。 可元镇还能看见光，看见雪，看见看守他的人。 自己…… 什么也看不见！ “师尊……师尊……你醒醒……” 沈玉锦再一次听见姜黎九这么唤自己，心里有些酸，更多的却是喜悦。 他又听见她的声音了。 “唔~” 唇瓣传递过来剧烈的疼，让他脚下一空。 “沈哥哥，我在，别怕。” “只是做梦而已，醒过来就好，沈哥哥，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沈哥哥，没事了……” “……” 少女一声声安慰拂在耳边，虔诚又急切。 温软的唇轻吻他额头。 沈玉锦缓缓睁开双眼，刺眼光线里，垂长如墨的发丝划过脸颊，一张清丽绝美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心。 蓦地被什么填满。 不安远去。 曾几何时，带两个孩子逃亡那些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更不知爱是何物。 直到在归元城，惊鸿一瞥的心动。 一开始的克制防备，到后来的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他想。 此人定是自己的劫。 “沈哥哥，天亮了。”姜黎九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自己，又凑上前，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嗯，天亮了。” 沈玉锦抬手扣住她后脑，将毛茸茸的脑袋按进颈侧。 转过头，望向雕花窗外，隔着如云似雾的床帐，阳光依旧强的让他眯起双眸。 “铛铛铛……” 敲门声顿起，外面传来小弟子的声音，“尊上可有起床？” 姜黎九从禁锢自己的怀抱中抬起头，“何事？” “掌门大人已备好宴席为长弦尊者庆贺，问尊上身体如何，是否能够前去？” “无碍，稍后就到。” “是！” 脚步声渐远。 她收敛眸光，俯瞰近在眼前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沈哥哥方才做了什么梦？竟吓出一身冷汗。” “没事，我们该起床了。” 沈玉锦刚要坐起，又被再度压回。 就听少女执拗道：“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绑在床榻上，哪也不许去。” “……” “听话，快说。” 他眉宇微蹙，沉思一会儿，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梦见被人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小九儿也想这么狠心？” 姜黎九凝眉不语，莫名想起昏迷时所见那一幕，被困在离生封魔阵，与沈玉锦容貌相似的小孩。 她的心一揪，“我才不会。” 旋即起身寻出一件长袍，“沈哥哥已在修真界，日后还是不要像月灵族那样穿着了。” 一边说，一边认真给赤脚落地的某人更衣，从头到尾，都是曾在无忧峰的模样。 沈玉锦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在接受成为别人影子那一刻，他就知晓，这样的相处方式，是必然的结果。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早晚会取代那人，成为她心底的唯一。 这样一想。 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收拾妥当，姜黎九挥手间穿好衣裙，牵住他手，往殿外走去。 “拜见黎九仙尊，见过沈公子。” 守门弟子恭敬一礼。 姜黎九颔首。 在众弟子目光注视下，她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带上身姿清雅的男子眨眼飞走。 正殿之外。 远远就能听见袅袅琴音。 两人落地，相携入殿，忽被几道目光同时锁定。 玉长弦忙起身走来，上下打量，见她面色不似昨夜那般苍白，松了一口气，“小黎九，身体怎么样？” “为师与君掌门说了，让你多休息会，他偏要去把你喊起来。” “无非是修道圆满，哪里需要让你拖着不适前来，就算要庆贺，也可以改天办上一桌。” “奈何你这父亲，实在是太古板。” “师尊放心，我已无事。”姜黎九笑，调侃道：“但你再说几句，我父亲就不只是古板，脸都要黑成墨了。” 君衡被这对师徒说的脸色一僵。 很快，恢复平静，“黎九登顶剑尊之位，长弦突破至鬼修圆满，成为半步鬼仙，都是天大的喜事，本掌门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一旁，江卿尴尬挠头，“多谢君掌门不和我这剑灵一般见识。” “放心，他看着严肃，却不会小气。”白冥无渡抬手倒出几杯酒，“都愣着干嘛？快过来。” 姜黎九扣住沈玉锦的手，走上前，坐在君衡身侧。 推杯换盏，时间悄逝。 酒席散去，人微醺。 好在姜黎九的酒量经过二十年来的应酬，比以前好了太多。 尽管头晕，面上仍能保持不显。 从归元城阵法台传送回无极仙宫，再次站在无忧峰山脚下。 她扣住沈玉锦的手不由紧了又紧。 二十年…… 终是盼回了朝思暮想的人。 她似感慨，又似带有几分悲喜交加，“沈哥哥，你能重归，我很开心，也很庆幸，接下来的日子，我希望不会有下一次分离。” 即便话中一句“重归”，让人心生烦闷。 沈玉锦仍应了一声，“嗯。” 两人登上白玉台阶，步履缓慢，一路梨花若雪，落满脚下。 姜黎九偏头，却见一朵落花从天而降，停留男子笔直的肩头，微风吹，花轻轻颤。 纤长双指捏起那朵花，她忽笑。 沈玉锦突然被一股巨力压至白玉雕琢的栏杆上。 温软的唇，霎时让他从无故升起的熟悉感中清醒过来。 下一秒，又迷失……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闪身而来。 瞧见两人的刹那，慌忙低下头，“禀告师尊，长怀公子求见一面。” 第329章 还请尊上怜惜在下 “长怀公子”四个字，立马让沈玉锦从温柔乡里回过神来。 在姜黎九转头看向不远处小弟子的瞬间，含情目中瞳色微沉。 却见少女秀眉一蹙，沉默许久后，才道：“吴明，代为师转达，为师正忙，稍后过去见他。” “是！” 少年转身就走。 甚至动用离窍初期修为，一溜烟的功夫儿，已消失不见。 “小九儿，长怀公子是谁？” 耳边男子清润低醇的嗓音满含危险，姜黎九回头，蓦地对上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是……” 她想了想，没有隐瞒，“青云殿任务寻来的人。” “天色不早，我先带沈哥哥去思羽殿，等打发那人，再回来。” 六年，沈玉锦已把姜黎九许多事打听清楚。 见她实话实说。 心里那口气顿消。 又想起这位叫长怀的男子与前无忧峰之主最像，眉头不由自主一皱。 不管是为自己。 还是为需要姜黎九心头血救命的沈绵。 他都暗暗动了杀机！ 于是，眉眼间的笑意更是纯良无害，“处理完此事，小九儿要尽快回来。” “好。” 姜黎九眼神微暖。 她紧紧扣住沈玉锦的手，于橘红色夕阳光晕里，一步步朝山顶走去。 暮色渐沉。 两人终于在最后一缕夕光落下之际，双双迈进思羽殿大门。 沈玉锦抬首。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十分精致的殿宇楼阁。 看起来素雅。 实际上，地砖与栏杆，全是以玉铺就而成。 浅浅光华氤氲如雾。 比之无月国皇宫，怕是更为奢侈。 “从今以后，沈哥哥就住在这里。”姜黎九拉住他，把人拽进正殿，按在紫檀木几案边蒲团上。 一盏灯火燃起。 摇曳生姿的光芒透过层层叠叠纱帐，照亮寝殿。 然后，她凑上前，搂住男子修长如玉的脖颈，依依不舍，“我去去就回。” “我等你。” 沈玉锦话落，她唇角笑意更甚，“知道了。” 留下蜻蜓点水一吻，姜黎九转身走出门槛，御剑飞向天际。 无忧峰，外门弟子守在山脚。 内门几十人住半山腰。 因此，山巅之上很是清静，唯有沈玉锦一人。 他关上寝门。 放出契约印记里的食铁兽。 随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上未用过的暗黄符纸，心生一计。 …… 无极仙宫三十里外。 金碧辉煌的殿宇出现在姜黎九视野中。 她穿过阵法光幕，缓步走入。 据君衡所言，许多人皆拿灵石离开此地，唯有叫长怀的公子坚持留下。 还直言求她一见。 “铮~” 一道悠扬琴音飘渺不定。 如诉如泣，似有道不完的相思。 姜黎九脚尖一转，朝琴音方向踱步而去。 穿梭一片梨花林。 入目是男子颀长身姿坐于山水间的奇石顶。 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若霜雪，三千墨染青丝飞扬于水雾朦胧，单单一个挺拔的背影。 就让姜黎九呼吸一滞。 像…… 太像了！ 若非她很确定沈玉锦正在无忧峰。 那么这个人。 竟比重新归来的沈玉锦，更有记忆中淡雅如风，与世隔绝的无尘模样！ 这十年闭关。 她再未理会过青云殿里放出的任务。 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一时间，她的防备已升至最高，此人一定有问题！ “砰！” 琴音骤断。 男子不顾伤势，似有所感转身看来，“在下等姜少掌门多年，却未能得见。” 他起身，端方合度从高处信步走下，站定姜黎九面前，“奈何时光匆匆，旧人一去不复返，新人已住思羽殿。” “而我空等一场，连见尊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尊上不知，长怀曾得以见过您，那时尊上还不是剑尊，却已初显锋芒。” “青云殿的任务，是我亲自去的，来到这座殿宇，亦是心甘情愿，可惜那时尊上已闭关两年。” “而现下，尊上已是不愿再留我。” 姜黎九听了这些话，垂眸瞥向他广袖下一片殷红。 连受伤的那种不管不顾，不知疼的样子，都和沈玉锦一样。 她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长怀公子唤本尊前来，有何事？” “我……” 男子闷哼一声，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旋即身形晃了晃，堪堪向姜黎九砸下来，天生媚骨之香扑面。 一张与沈玉锦十足相似的脸苍白如纸。 不停咳嗽。 血染唇瓣，衬托得更为鲜红欲滴，美的诡艳又靡丽，像诱人走进泥潭的妖。 为避免男子靠太近，姜黎九把人扶起，“公子身体不适的话，还是先去休息。” “至于殿宇，未寻到去处前，随便住。” 她刚想避嫌退开，就听男子虚弱道：“我从小身体不好，让尊上见笑了。” 说着，又看一眼远处，微微挑眉，“能不能麻烦尊上，送我回殿内？” 姜黎九暂且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便淡漠道：“送你回去后，本尊就该走了。” “我知晓。” 长怀丝毫没有死缠烂打的意思。 两人走进殿宇。 身后大门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关合！ 烛火熄灭。 男子极高身量压了过来，“长怀第一次见姜少掌门，就知你乃是我意中人。” “还请尊上怜惜在下，我不觊觎道侣位置，只求尊上能常来看我。” 好在姜黎九闪身飞到雕花窗边，满眼复杂看他，本以为是鬼族奸细。 结果是一个趋炎附势之辈。 “本尊不养外室，你身体不好尽早休息，明日我派人给你探脉，治好身体，就下山去吧。” 见长怀挡在前方，姜黎九为了避免与其碰触，直接跃出窗棂，向仙门飞去。 短短半炷香，她已飞回思羽殿。 殿门大开 挺拔身影以手支颐端坐几案内，长睫微垂。 这一幕，让人心生安宁。 可是…… 姜黎九悄悄走近，伸手轻轻一碰，星星点点火光冲天。 一个纸人于半空燃烧。 是纸人替身。 沈玉锦不见了！ 意识到这，她大惊失色。 “轰隆隆……” 殿外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涌动而来，惊雷滚滚。 闪电撕裂夜色，向一处山脉狠狠砸去，神识一扫，正是她不久前所在之地！ 姜黎九想到什么，赶忙御剑飞起，再度往回赶。 与此同时。 另一边，殿外。 隐匿身形的沈玉锦见姜黎九进入殿中久久不出，气得咬了咬牙。 他闪身而至，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殿门…… 第330章 鬼君长怀 偌大殿宇内没有姜黎九。 空空荡荡，薄纱被无形气浪轻轻推动，扑面而来是一股子腐朽气味。 沈玉锦的目光，朝纱帐后方看去，借森冷月光，看见一道模糊身影正在…… 宽衣解带？ 他心中火气顿生，“阿铁，给我咬死他！” “嗷呜~” 食铁兽瞬间冲了出去。 锋利熊掌狠狠一拍，纱幔轻易被划成一条条绸带飘舞。 后方男子披头散发转过头来，清隽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看来主上说的没错，你一定会出现，谁让你那么在乎她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怀褪去最后一件外袍，一步步向沈玉锦走近，“入了我的半阴境，沈公子想出去可就难了。” “为了你，我不知杀多少人，才凑齐这具身体。” “这么多年，天生媚骨之人皆被我做成焚香，日日熏蒸，才得以掩盖身上尸臭。 再用天煞女子的血来沐浴，保持皮肤不会腐坏。” “为这一天，我等你十年。” “等我？” 沈玉锦微愣。 转而桃花眸微微一眯。 他不动声色用余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果然在被食铁兽毁去的帘帐后，发现盛满血水的浴桶，还有桌案上袅袅升腾的香雾。 与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怪不得他刚来到修真界，连仇都未结，就有很多邪祟，甚至邪修来追杀。 原来是想把他抓过去做成香粉！ 但。 现下的情况…… “你今夜目标不是姜黎九，而是我，对吗？” “沈公子猜对了！” 长怀话落，一阵风吹来，掀起他松垮里衣，显露出几道几不可察的红色痕迹，像细丝。 沈玉锦冷声问：“你这身体，是从多少人身上割下来的？” “不多，也就百十来人。” 长怀拿起紫檀木梳，慵懒梳理发丝，“谁让沈公子长得太好，我无法从少数人身上获得所有。” “因此，有的用了眼睛，有的用了脸，就连这手啊!” “呵~” 他看着自己骨节匀长的手笑，“都不知是从几个人身上拆下来的。” “可惜，我来此地之时，姜少掌门竟然闭关了。” “否则现在，还能有你什么事呢？” 沈玉锦被他的话气到，却是不怒反笑，“就凭你一个百人拼成的玩意儿，也想和我争？” “小金，撕了他！” “唰——” 无数蛊虫从他袍袖钻出，密密麻麻落满一地，犹如潮水般往长怀身边扑去。 “我的主场，沈公子休得放肆。” 长怀眼尾一挑，眸底闪过诡谲莫测的光。 漆黑房中忽地亮起一团团火苗，那颜色幽绿，铺天盖地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蛊虫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声响，顷刻间化成灰烬。 食铁兽闪躲开来，快速蹿到沈玉锦脚下，扯了扯他衣摆，示意危险，快逃。 “想跑？” 男子戏谑声音带有几分轻嘲，“晚了。” 沈玉锦明白，这个陷阱就是为自己准备，眼前人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于是也没打算逃。 姜黎九不在，身体里用符文镇压的力量，进入半阴半阳之地时，隐隐有，快要压制不住的趋势。 疯狂杀意吞没神智。 他需要尽早离开这片鬼域。 不然，很可能沦为杀戮的傀儡，彻底失去理智。 “杀……杀了他……快杀了他。” “……杀了所有人。” “杀！” 那道声音又在脑海里引诱。 沈玉锦神识一晃，再睁开眼睛，已是身处乱葬岗。 眉眼含笑的长怀正坐在一口巨大木棺上，“沈公子，只要你死了，我们鬼族神主就能重新归来。” “放心，我只要你的灵魂。” “至于你这身体，我会挂去无极仙宫大门外，让那位新任剑尊好好欣赏。” “想来，她定会悲痛欲绝。” “亦可能气急攻心，走火入魔。” “那样的话，身为修真界第一剑，应该就会沦为人人唾弃的笑柄。” “本君真是很期待呢！” 沈玉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却在听见姜黎九名字的时候，心头一痛。 她会为自己伤心？ 真的吗？ “啪！啪！啪！” 长怀见他被阴气控制，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不急不慢击掌三次，“时辰已到，本君该送沈公子上路了。” 话音一落，周围传递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腐朽棺椁里，无垠荒野上，一只只森白手骨破土而出。 沈玉锦一双含情眸霎时失去焦距，急得脚下食铁兽直转圈。 没多久，那股令人惊恐的气息向四面八方席卷。 食铁兽身体一僵。 它顺势抬头，就看见自家主人墨玉色瞳子失去以往颜色，变成一黑一白。 像两个旋涡，能将世间万物吞没。 “轰隆隆！” 半阴境剧烈一抖。 长怀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我分明以秘法屏蔽天道，怎么会被察觉？” “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无极仙宫发现不对。” 他落在沈玉锦身上的眼神一冷，冲千千万万面目狰狞的走尸下令，“杀了他！” 后者眨眼间被一堆尸傀淹没…… 长怀担心的没错。 天劫降下的一刹那，就被身在两仪殿的君衡察觉。 他赶到时，此山殿宇已被一团黑雾笼罩。 四野全是见人就咬的尸。 残肢堆积一地！ 远处，一座十几丈高的恶鬼雕像下，姜黎九提剑直击。 “砰——” 玄色雕像碎成齑粉。 “黎九，发生何事？”君衡闪身上前，惊觉她灵力处于急速运转之中。 这般情况，定是急火攻心。 姜黎九回过神，对上君衡担忧的双眼，强迫自己冷静，“父亲，阿锦已被骗到这里。” “本以为鬼族是冲我来，没想到竟是为了他。” “我想灵虚子定是发现，二十年前死的人，不是真正的沈玉锦，我要尽快救出他！” 她清冽声线轻颤，“十二座雕像，我已灭掉八座，其他交给父亲，我先撕开半阴境屏障进去救人。” 不等君衡回话，姜黎九身形轻盈一纵，跃至早已注意到的薄弱之地。 一剑。 又一剑！ 化神期全部力量的十几剑下来，终于撕开一个破绽。 她毫不犹豫钻入其中。 裂痕很快又被浓郁如墨的黑气填补。 君衡强行压下跟上去的心，对身后众长老道：“无极仙宫众道友听令，全力击毁剩余恶鬼玄雕，攻破半阴境！” 第331章 沈哥哥想后悔，晚了 “桀桀桀～” 姜黎九前脚踏入半阴境。 下一秒，数不清的鬼祟张牙舞爪抓来。 “铮！” 轩辕剑微微一颤。 半透明的气浪向四面八方荡开，袭来的走尸瞬间七零八落。 一地残骸。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殿宇后方的深山腹地。 姜黎九凤目微眯，脚尖轻点地面，眨眼原地消失。 再出现，已高立崖巅。 放眼望去，昏暗荒凉山谷内，浓郁黑雾遮天蔽日。 不时响起鬼魅笑声，肉身撕裂声，以及尸傀“嗬嗬嗬”的声音。 “啊……” 这声惨叫，让她心上一急，连忙直冲而去。 谁知，刚击飞迎面而来的鬼物，一抬首，就见朦胧不清光线里，男子纤尘不染的衣袂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此时背对着她。 那身衣袍，正是身在归元城时，自己亲自给沈玉锦穿在身上那件。 “噗——” 有什么被捏爆。 血雾飞溅，染红他雪白衣袍。 “师尊！” 姜黎九顾不得所有，运转周身灵力杀进跟前。 恰巧对上男子歪头看过来的双眼，那其中瞳子一黑一白，她曾在夜泊渊秘境的梦里见过，是诡谲少年模样的沈玉锦。 她强迫自己冷静。 转眸朝他手中看去，只见自称长怀的公子脑袋以诡异角度垂下。 一看便知，死的不能再死！ 魂已被打散。 姜黎九这才明白，有十二个雕像隐藏半阴半阳的鬼域，为何仍被天道察觉。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玉锦！ 不管是神墓，还是她梦中的离生伏魔阵，加之他身上的诡秘符文。 甚至是…… 冥主曾说过，他不在三界之内。 跳出五行之外。 不归地府管，就连上界仙帝亦拿他没有办法！ 姜黎九唇瓣紧抿。 这样神智不清的沈玉锦，绝不能让别人看见。 “轰！轰！轰！” 阵阵惊雷夹杂各种攻击声于苍穹炸裂。 君衡马上就会带人攻进来！ 想到这，她一步步走上前，缓缓靠近他，“沈哥哥，我来接你回家。” “放下那个尸体，跟我走好不好？” 眼见距离只差三尺，忽有一股磅礴力量把她挡在外。 狂化的食铁兽突然飞奔至她脚下，抱住她的腿不让靠近，似乎在告诉她，有危险！ 姜黎九伸出手，拍向无形的透明屏障，“师尊，你难道不要徒儿了吗？” 少女哽咽的语调悲戚又可怜。 沈玉锦身形一顿。 他停止撕扯手里尸体的动作。 随后怔愣地看她良久，而后丢下残破不全的鬼君长怀，僵硬地迈出脚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人已站定面前。 腿上，食铁兽的身体抖得厉害。 姜黎九却一动不动，任由染上黏腻血液的手，抚摸自己脸颊，留下一片冰凉。 “阿黎姐姐？” 这称呼，梦里那个少年也曾这么唤过。 为了安抚眼前人，她点了点头，“嗯。” 旋即广袖轻抬，白皙纤长的手指抚摸男子隽秀脸庞，“乖乖听话，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沈玉锦眼底闪过挣扎。 气息混乱，随时有失去理智的可能，“小九儿，快走，别管我！” 几乎同时。 天际传来一声炸响。 黑压压雾气散开，皎洁月华洒落。 半阴境被攻破。 沈玉锦感应有威胁，眸中杀意更盛，眼看仅存的神智就要褪去，化身杀戮的傀儡。 “所有人，都该……” 一个“死”字没能够说出口。 姜黎九一个箭步上前，温软的唇，狠狠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沈玉锦脖颈被紧紧勒住，唇与齿的抵抗，被一抹柔软强势侵入，浓郁冷香弥漫呼吸间。 暴虐气势顿时溃不成军。 眼神逐渐清明。 余光瞥见远处密密麻麻御剑飞来的人，他挣扎一下，无奈被一道灵力缠住手脚。 众修士一路杀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少掌门，兼修真界第一剑尊，正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强取豪夺。 君衡轻咳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先处理其他事宜。 待他们清剿完鬼族，姜黎九早已带人悄无声息离开。 唯有地面上，阴气溢出的尸身，狼狈不堪躺在杂草丛生的暗影中。 无极仙宫众长老俱是沉默不语，想到自家少掌门这般果决手段，不由心生畏惧，不敢再小觑分毫。 能登上位者，不怒则已，一怒万骨枯！ 退，能忍常人不能忍。 进，手刃一切敌！ 这就是修真界第一剑尊，乃至未来众仙门之首！ 姜黎九不知道，一场误会，让门中长老想了这么多。 不过，长怀鬼君即便不是被沈玉锦杀死，落在她手里，也绝不会有第二种下场！ 此刻，她顾不得自己一身血腥气，直接把沈玉锦带回思羽殿。 见他清醒，才施出清洁咒驱散两人身上污秽。 “为什么一个人出去？” “鬼君长怀趁我闭关这些年布下陷阱，都是为了出现在我身边的你！” “如果，你出了意外，要我怎么办？” “那两个孩子呢？” 她清冷嗓音里裹挟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在拼命攻打雕像，努力撕开阴阳界屏障时，什么样的后果她都有想过。 天知道，她吓得握剑的手都在抖。 好在他活着。 无论怎样的他，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就好！ 见自家主人被训斥的食铁兽捂脸笑，在被瞪一眼后，忙不迭跳窗逃跑，远离战场。 沈玉锦收敛眸光，对上少女凤眸通红。 他不是很懂姜黎九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偏偏看不得她，这么伤心。 在他潜意识里，眼前人该是初见那样，冷如山巅雪，明若云间月。 现在的她，像个被吓到的小女孩，红着眼睛看他。 看得他心疼。 “小九儿，我……” “唔！” 姜黎九不想听狡辩，猛地上前一步，贴上微凉的唇。 然后，一双藕臂紧紧环住男子劲瘦腰身，纠缠不清之际，一件件扯下他繁复外袍。 仿佛是想通过此举，能剥开层层叠叠的外壳，看清他内心。 沈玉锦被亲得晕头转向。 直到一只纤白的柔荑把他推进床帐，牢牢按入锦被中，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心慌，“小九儿，你清醒一点。” 话刚落，耳边响起少女沁凉如霜的嗓音，“我清醒的很，沈哥哥想反悔，晚了！” 第332章 不顾他的挣扎 姜黎九自然知晓沈玉锦要是还有记忆，定不会允许自己胡来。 哪怕情不自禁，亦会隐忍克制。 如同百年前，他一个元婴期，九死一生探入魔界救出身中美人香的自己。 就算是为了解毒，周公之礼也是在拜过天地后。 还有重生前，自己被苏落落陷害而死。 他抱住自己的尸身也要去拜堂。 三媒六聘，十里红妆铺满整个极南之地雪剑山上的洞穴中，是他曾囚禁过自己的地方。 那时，她没能想起曾经，因此不明白那句“以吾命，换吾妻”究竟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更不懂，他怎么就能爱自己不可自拔。 现如今，她懂了。 他却忘了。 “沈哥哥~” 姜黎九这一声低喃在耳边响起。 沈玉锦眼帘微颤，只觉有一股炙热气息，喷洒颈侧，撩起微痒，让他瞬间沦陷，“小九儿，我……” “不可以吗？” 少女原本清冷声线有几分沙哑，像是撒娇，又像魅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他微微转眸，猝不及防瞥见那双细长凤眸眼尾泛红。 其中，一半是令人为之心悸的情愫。 另一半，是让他心凉的悲痛，好似在通过他，看着遥远，永远回不来的人。 想到这，眼底烦闷快速闪过，“你我尚未成婚，请姜少掌门自重。” “早晚要成婚的。” 姜黎九不顾他的挣扎，牢牢按住要推开自己那双骨节匀长的手，然后，指腹轻轻摩挲男子清隽轮廓。 她想不通。 那个曾爱自己到失去理智，崩溃绝望，眼眶通红让她不要逃跑。 甚至宁愿毁去自身，换她一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不为所动？ 这一刻，她不再犹豫，只想撕开他的伪装。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 “小……小九儿，住手！” 指尖一寸寸划过肌肤，留下难以忍受的酥麻。 沈玉锦呼吸微重，“别闹了。” 他挣扎了一下，却在化神期修士的禁锢下，显得犹如蜉蝣撼树，能施展的空间几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那只纤长柔软的手，还在继续往下。 解开里衣上，一个个系好的缎带，夜间丝丝凉意让他清醒片刻。 转而又迷失在，让人贪恋的紧密相贴，以及扑面而来的清冽冷香。 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正在这时，姜黎九手指从耳后缓缓划落。 顺修长脖颈，一直抵在左肩那道狰狞的，被妖狼撕咬过后，留下的伤疤。 她眸色微澜。 这是沈玉锦当年为保护自己，而受过的伤。 念此，声音更柔，再问：“可以吗？” 沈玉锦不想她盯着自己身上那道难看的疤痕，可听见她满含柔情的话，正欲拉起衣襟的手一顿。 想了想，他还是保持仅存的神智。 “不可以。” 这三个字落下，颈间锁骨顿时一疼，并留下一排整齐的齿痕。 少女忽地笑了，“沈哥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得罪了。” 说完这话，宛如初春细雨般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他刚生出来的那点矜持，顷刻间溃不成军。 月光下光影交错，床帐薄如蝉翼，又似云雾，被雕花窗吹入的轻风拂起，朦胧中隐约浮现两道交织的剪影。 忽有雨落，打湿窗棂外的梨花。 清凉水汽拂来，仍未驱散寝殿内滚热的焦灼。 一阵。 又一阵。 雨声淅淅沥沥。 直到—— 黎明将近，细雨稍霁，一切逐渐平息。 迷迷糊糊中，沈玉锦好像感觉到，少女俯首在耳边，低低轻唤一声，“师尊……” 不等他努力睁开眼睛质问，就被一双纤长藕臂紧紧揽住腰身，眉心同时传递来温软唇瓣轻贴的触感。 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他。 气，竟神奇的消了。 算了，来日方长，他早晚会让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少女，以后全部归自己！ 这么一想，困意来袭，陷入很沉很长的梦里。 “师尊？” 姜黎九又唤一声。 却发现眼前人气息均匀平缓，当真是累到睡着了。 半宿的惊慌在半宿的折腾下，渐渐平静。 此时，她才从那种恐惧中挣脱出来。 她当真，不能再一次失去。 所以，才无视他的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强行把人留在身边。 对往事一无所知的沈玉锦在月灵族多年，受女尊国思想熏陶已久，想来这般情况，再也不会想着到处乱跑了吧？ 她不大确定的想。 随后靠在男子笔直的肩上没有睡，视线越过窗外梨花，望向天际的鱼肚白。 光线透过一层层缝隙洒落，花瓣上的雨珠闪耀出七彩的色泽，晶莹剔透。 风一吹，从花间掉落，响起细微滴水声。 “师尊，早。” 姜黎九给身旁正熟睡的男子盖好薄被，俯身在他棱唇轻啄。 她眸中漾起浅笑，赤足下床的功夫儿，已穿戴整齐。 旋即施施然推开思羽殿的门，往山下踏步而出，跟守山小弟子交代几句后，才御剑飞离。 被留在殿中的沈玉锦醒来时，身边已然空无一人。 见状，他坐起身，背靠紫檀木床架。 随着他的动作，锦被从白若冷玉般的身躯上滑落，露出笔直薄削的肩上，一抹淡淡红痕，“姜少掌门还真是……” “到手了，就丢在一边，不珍惜了是吧？！”他气得咬牙。 转而又笑的无奈。 等他从木柜中拿出一件衣袍穿好，唤来食铁兽，骑着下山时，竟被严阵以待的小弟子告知，“尊上有令，沈公子除了无忧峰，哪都不能去。” “那好，我知道了。” 他趁众弟子不备，转眼寻个偏僻角落，谁知被一道半透明的阵法屏障给挡住，根本出不去。 终于意识到，姜黎九分明是想把自己关押在这座峰上。 不管是在无极仙宫外的殿宇。 还是这座主峰，实际仍是那人养起来解闷的东西罢了。 尽管昨夜察觉，她才初经人事，依旧压不下心里升起的滔天嫉妒和无力感。 他心情不好…… 整个无忧峰也跟着鸡飞狗跳！ 小弟子们想拦又不敢靠近，毕竟沈玉锦身边的食铁兽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想了想，只好派人匆匆忙忙去两仪殿传话。 透过殿门，入眼是身形纤长的少女高坐首位查看玉简，偶尔随手写下几笔。 见君掌门不在，传话的小弟子松了一口气，“弟子有事禀告尊上。” 第333章 我想小九儿心里只有我 姜黎九手握毛笔的动作一停，头也未抬，淡淡道：“进来说。” “是！” 小弟子走进门，神色恭敬拱手一礼，犹豫不决，“禀告尊上，沈公子，他……” “出了什么事？”姜黎九听见事关自家师尊，倏地抬眸。 小弟子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低下脑袋，“是……是沈公子拆了思羽殿的牌匾。” 那曾是上一任无忧峰主亲自书写，就这样堂而皇之被摘下，还当众弟子面一脚踩碎。 尊上知晓，再是宠爱此人，也无法包容吧？ 然而。 一盏茶过去。 端坐上首的姜黎九始终沉默。 就在他以为这位尊上要愤而起身，去管一管某人时，她却镇定自若，未有半点生气的意思，继续垂眸看手上书卷。 “由他折腾，不必拦着，下去吧。” 听见这话，他心头一惊。 没想到如今峰上那位公子在自家尊上心里，竟如此重要！ 于是，吞了吞口水，“可是，他还去后山，挖了禁地里沈峰主的坟。” 姜黎九忍不住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了一句，“嗯，那就换个地方埋。” “……” 见小弟子半晌不言，她微微抬起头，“还发生了什么？” “沈公子把沈峰主养的鹅一只不留全杀了，还送到山脚，让厨房拿走，说要吃烤鹅。” “呵~” 姜黎九眼底笑意更盛，“做好了记得给两仪殿送几只，剩下的门中弟子中午食用便好。” 得到允许，小弟子脸色一言难尽地走了。 没过半个时辰，又一脸慌张地飞回，“尊上，不好了！” “沈公子把峰顶殿宇也给拆了？”姜黎九满眼无奈，抬首看去。 小弟子结结巴巴，“不是，是沈公子说，尊上不回去，他就要吊死在思羽殿，绳子都挂好了。” 他刚说完，还来不及看清姜黎九脸色变化，一阵沁凉冷风拂过，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这样的举动，足以说明一切。 在姜少掌门心里，对眼下这位公子，怕是动了真心！ 小弟子怔愣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好他一向不与人争执，也不喜欢说人闲话。 更不曾得罪那位。 …… 姜黎九放下手中事宜，赶回无忧峰顶。 刚走进入院落，就见被故意丢弃在地面上的牌匾碎裂数块，十分显眼。 她摇了摇头，目光移向紧闭的殿门。 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还好好的人，今天怎么就开始上房揭瓦了。 于是，缓步上前，叩响寝殿大门。 “铛铛铛……” “沈哥哥开门，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感受殿中人气息稳定，她便没强行破门而入。 以免让他更生气。 唯一的办法，就是哄好他，让他自己出来。 “听说沈哥哥想吃烤鹅，稍后我亲自去做给你吃？” “咚！” 屋内传来一阵闷响。 好像是什么倒地发出的声音。 想到方才小弟子说，这人可是要吊死给她看。 顾不得什么，一脚踹去，大门四分五裂，映入眼帘的，是房梁上随风飘荡的绳索。 空空荡荡，未挂人。 姜黎九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秒，扫见一地黏腻的红，瞳孔骤然一震。 “师尊！” 她心头一慌。 顺着满地斑斑血迹快步奔跑至内寝。 入眼就是端坐几案边的男子披头散发，凌霜傲雪的繁复袍袖染血，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正在努力拆琴。 见她走进殿内，满山作乱的某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来。 那双桃花眸深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快意，又像是试探，仿佛在通过这般举动，观察她的情绪。 姜黎九：“……” 琴挺贵的。 沈玉锦殿宇内，就不可能有什么便宜的东西。 可是…… 能让此刻的她，为之心疼的也只有，正傻傻试图触碰她底线的人。 “姜少掌门舍得回来了？”沈玉锦见她不说话，那张清丽容颜镇定自若。 凤眸古井无波。 什么都无法从她平静的脸上捕捉。 心，莫名有点慌。 但，一身傲骨却让他强装满不在乎，“说好回到无极仙宫后，抽空去看沈绵，为何把我一个人关在山上？” “不要以为，你得到我的人，我就会对你唯命是从，这绝不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打量姜黎九一举一动。 姜黎九吸了一口气，直接无视后边那句，缓步走上前，坐于沈玉锦身旁蒲团。 先是慢条斯理拿出素布和药粉，把被琴弦勒得伤痕累累的手拉到身边，“你为了沈绵才闹？” “哼！” 沈玉锦撇过脸，“是你非要把我关起来，不许出去。” “昨夜没有关你。”姜黎九轻轻擦拭他掌心血迹，洒上药粉，一圈圈包扎，注入冰灵力减缓他的疼。 “可你做了什么？” “趁我外出，不顾我交代你的话，私自离开。” “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可知现在会是怎样的后果？” “你那么任性的时候，想没想过沈绵，月寒？”她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又问：“还有我。” 沈玉锦蓦然抬眸。 眼前少女话落，一把扑进他怀里。 娇娇软软的身体轻颤，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是高高在上不惧生死的剑尊。 他僵硬良久，一双长臂缓缓收拢，一下下轻抚怀中人单薄笔直的脊背，“小九儿，是我错了，下不为例。” “你……” “别生气了。” “嗯。” 姜黎九颔首，“不生气，是害怕，怕你出事。” “不是好好的？”沈玉锦垂首弯起唇角。 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的患得患失，如此可笑又可悲。 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一见她伤心。 就心软。 满心算计，兵败如山倒！ 姜黎九抱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听见他道歉，心里那点委屈霎时没了，“今天为何这么闹？” “是禁地的坟挡你路，山脚的鹅扰你清净？”说着，目光落在七零八落的琴上，“还是门外牌匾和此琴哪里得罪了你？” 沈玉锦盯她好一会儿。 “小九儿生气？” “没有，只是不明白沈哥哥为何这么做。” 姜黎九回答完，便见如琢如磨的俊脸逐渐放大，在她嘴唇轻轻一啄。 男子语调低哑，“我想小九儿的心里只有我，身边也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霸道且执拗，“别人的痕迹，都该被抹除。” 姜黎九听得一愣，曾几何时的自己，似乎也是这般，不安又执着。 第334章 挣扎与不舍 “其实，你是……” 姜黎九想告诉他真相。 想让他知晓自己就是真正的沈玉锦，不想让他胡思乱想下去。 不料，眼前这人直接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捂住她嘴。 旋即自嘲轻笑一声，“小九儿，我不想听借口，我只想听你说，你的身边只会有我一个人。” 说完这话，沈玉锦凑在她耳边轻声哄，“答应我。” “我知道，你肯定想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可我不记得，万一是你认错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没有任何退路，我已经是姜少掌门的人了。” 他笑，“所以，你应不应？” 姜黎九听他半逼半诱，半是不安的语气，莫名心疼。 她在归元城外的小竹楼那日，已能确认，自己不会认错人，不管是左肩的伤，还是那一双爬不死山受过伤的手。 加上沈绵，还有不知为何会生出肉身的荼千行。 乃至前一夜，情到浓时传递来刹那的灵魂契印波动，无一不在说明，他就是自己的沈哥哥，绝不会错。 可沈玉锦明显不信。 就像曾经的自己，那时提到“苏羽灵”这个名字，从心到身的排斥。 “好，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 “唔！” 也不等她把话说完整。 更不在乎这些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在骗他。 沈玉锦俯首堵住了一张一合，娇艳欲滴的樱唇，品尝令人沉沦的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 这一吻结束，沈玉锦把娇软的身躯往自己怀里按。 见少女乖巧趴在他肩头，唇角噙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小九儿，我们去看沈绵和月寒？” 姜黎九这才抬首看向雕花窗外的天色，落日余晖艳如血，霞光映射雪白梨花间。 “父亲交给我的玉简还未批阅完。”她扬起唇角。 接着道：“我本打算今天忙完这些事，再回来带你去华青山上住几日，正好让无渡仙尊取心头血，尽早让沈绵醒来。” “可你倒好，闹得整个无忧峰不得安生。” 就在沈玉锦以为她说要晚些再去时，姜黎九却拿起玉佩，给君衡传音。 “父亲，我有事外出些时日，继任凌云峰和天罡峰两座主峰的仙君身世我已查过，并无纰漏，剩余事宜，劳烦父亲了。” 玉佩里的人沉默半晌，才道：“放心去，仙门有为父在，乱不了。” “多谢父亲。” 姜黎九断了传音，牵住沈玉锦的手走出院落，来到山下。 交代小弟子去寻人修缮殿门，顺便让沈玉锦亲手写下一个殿名，届时好照着刻出殿宇牌匾。 沈玉锦游龙走蛇的字迹落于纸上，笔力如剑，比之从前，更带几分杀气。 她目光落在“九霄殿”这三个字上，眸色微动，“沈哥哥取这样一个殿名，可有寓意？” “自然有。” 沈玉锦拿过她手里的纸交给一旁小弟子。 转而紧握她手，“九霄有九重天之意，我曾听人传言，姜少掌门乃是剑仙转世，当得起这个殿名。” 以前，他对此嗤之以鼻。 现如今却深信不疑，尤其是归元城众天骄比试那日，他看见的是一个能一剑破天的女子。 也是那惊鸿一剑，让他的心随之轻颤。 一旁，小弟子听了，努力憋笑。 姜黎九不动声色拉着人离开，御剑朝仙宫正中的阵法台飞去。 两人相携到华青仙山，目光所及之处，是以八卦方位扩散出去的殿宇楼阁。 白代表救人炼丹，黑是研制各种毒物和解药，各有分工。 “拜见姜少掌门，见过沈公子。” 守阵台的弟子躬身一礼，“我家族长早知二位要来，已准备就绪，只等少掌门前往。” “带路。” 姜黎九清冷声线淡淡，跟随领路弟子向一处半山腰山洞中走去。 被送至洞口，小弟子停下，抱拳，“洞中为禁地，我只能送到此，族长在里面等候，请。” “姜丫头，阿锦，你们可算来了。” 一道清润如风的回音突然从洞穴深处传来，“我不出去接了，快进来。” 闻言，姜黎九与沈玉锦相视一眼，闪身而入。 洞内很深，越往里越冷，山岩与地面已结出一道道锋利冰凌。 “嗡~” 一道灵力打出，隔绝外界寒凉。 沈玉锦垂眸，入目是把自己护在方寸间的少女抬眸看来，“沈哥哥冷不冷？” 同时，一件火红狐裘披在他肩头。 这是一只烈火狐皮所制，穿在身上，瞬间温暖周身，冻僵的血液重新流淌。 柔软纤细的手指，紧紧扣住他手掌。 让失去一切记忆的他，心忽地被填满，好像这一生，就是为她存在。 “有小九儿在，不冷。” “那就好。” 姜黎九放下心，周身灵力一转，眨眼闪身进入最里面的阵法台。 便见繁复晦涩的符文篆刻在地面，凹陷成错综复杂的网，最后汇聚到中间暖玉小床边。 “这是？” “是我新想出来的，叫往生阵。”白冥无渡放下蒲扇，从炼丹炉前缓缓起身，走到两人身侧。 “借鉴了一点鬼族秘术，就等姜丫头来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此术第一次运转，十分危险，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而且，不止是取你一滴心头血那么简单，你看那些符槽，需要用你一身精血填满，能不能救回这个小不点，却不好说。” “救，则有一分把握，不救，她再也醒不过来。” “为何会这样？舅舅可否告知，沈绵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姜黎九问。 “我不确定。”白冥无渡沉思良久，轻叹。 “她魂魄完整，可这铸身之物恐有不凡，以我多日查古籍得知的结果，沈绵并非肉身，而是上古神物，女娲石！” “想来她的神魂，是被一股巨大力量强行融入其中。” 他话音一顿，眼神复杂朝沈玉锦看去，“就连被阿锦带回来的月寒，也非凡身，估计是他本身具有神力，才得以成为真正的人。” “沈绵的话，需要你这剑仙血脉与气运加持，方有醒来的机会。” 单听白冥无渡这么说，姜黎九大概已能想象沈玉锦当年遭遇过什么。 神物出世，伴随的是无尽危险，怪不得他变成修为被封印，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 “我要怎么做？”她无波无澜的声音坚定无比，没有半点退缩。 忽觉手腕一紧，抬头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满含不忍的桃花眸，那瞳子中的挣扎与不舍，让她微微一愣。 第335章 苦尽甘来 在沈玉锦心里，沈绵的重要程度毋庸置疑。 偏偏这一刻，听白冥无渡说姜黎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心蓦地一紧。 他竟犹豫了！ 不舍。 与心疼。 两种情绪交织，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狠狠撕扯，闷疼的厉害。 “不能用我的血吗？” 他下意识把少女拉到身后，用身体遮挡住，抬眸向白冥无渡望去，“我是沈绵的至亲，用我的血。” 男子语调坚定，让被护在身后的姜黎九怔愣一瞬。 她忽而笑了。 笑得眸底氤氲出一层薄薄水雾。 分离二十年。 沈玉锦身边除了沈绵就是月寒两个孩子。 他又当爹又当娘，辛苦十几年，那种感情不言而喻，不是任何人能够有相提并论的资格。 姜黎九没想到，关键时刻，他为了自己…… 终是，心软了！ “砰——” 一声闷响，沈玉锦后脖颈顿疼。 即使意识到姜黎九故意打晕自己，仍是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姜黎九顺势把人打横抱起，放于往生阵外石床，盖好锦被，转过身，“开始吧。” “好。” 白冥无渡笑，“放心，刚才都是骗他的。” “我是刺激一下他，免得迟迟想不起来，导致君大掌门天天跟我唠叨，让我治一治。” “过来，坐这边阵眼。”他招了招手，指向暖玉小床后方位置。 姜黎九踱步上前，端坐阵眼莲台。 白冥无渡立于阵中，双手快速翻飞，手指掐诀，两处阵眼光芒骤然一亮，一黑一白交织。 “心头血来一滴。” 姜黎九听见他的话，剑指划过眉心灵台，动作行云流水，逼出一大滴心头血。 血珠自行悬浮阵中，被白冥无渡力量禁锢，送入襁褓婴儿口中。 那一刹那，娇软苍白的小脸恢复些许红晕。 “姜丫头，用你的血注入血槽。”他说话间，人已跃出阵法，站在屏障外往里看。 姜黎九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运转周身灵力化成千万剑气划向自己，霎时鲜血淋漓，很快在纤尘不染的雪衣上晕染开来。 一滴滴落下。 汇聚成无数河流往另一个阵眼涌动。 白冥无渡清润嗓音适时传入耳中，“入定，稳住气息，要坚持一个月左右。” 于是，她轻阖双目，神识回归灵台，进入无我之境。 外界所有皆被屏蔽。 一个月。 对于化神期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疼痛渐渐远去。 白冥无渡叮嘱的声音亦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 正值神思恍惚，忽闻一声轻叹，“小九儿，没事了。” 话音落下，一股清凉气流从灵魂契印奔涌出来，在她四肢百骸游走一遍。 好像一眨眼。 也好似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响亮啼哭声。 “呜哇哇~” 听得她心头一颤。 缓缓睁开眼睛，毫无防备对上一双眼底通红的桃花眸。 男子隽秀脸庞，近在咫尺盯着她，见她醒来，唇角才勾起，“小九儿，还好你没出事。” 姜黎九失血过多，又坐了一个月，僵在原地。 安慰的话没出口，已被对方一把拉进怀里抱住，那双长臂愈收愈紧，勒得她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先放手。” “不！” “……” 感受到怀中人微凉的体温，沈玉锦眸底泛起滔天巨澜，疼惜又愧疚，“小九儿，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 天知道，这一个月来，每一天皆度日如年。 眼见少女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如纸，只恨自己无法代替分毫。 醒来那一刻。 沈玉锦率先想到的，便是姜黎九。 生怕她出事，就此不会再醒过来看自己一眼。 姜黎九伸手推了推，奈何力量不够，沈玉锦好像是把她当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放手。 她无奈，唯有抬手拍了拍他挺拔的脊背，“嗯，我相信沈哥哥。” 远处，动作生涩抱着襁褓的君衡瞥来一眼，转而踏步往外走。 那模样，似乎对两人很是没眼看。 月寒踌躇一下，也跟上。 只有白冥无渡理所当然被留下来善后。 他低首轻笑，调侃道：“阿锦，要不要等你抱够了，我再给她治伤？” 沈玉锦回过神，赶忙退到一边。 白冥无渡这才得以靠近，抓过姜黎九纤细白皙的手腕把脉。 少女皓腕上的肌肤，白到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青色血管。 脆弱的…… 让人感觉，风一吹都能要了她的命。 不知为何，沈玉锦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曾几何时，梦里经常浮现的景象。 无边无垠，大雪皑皑。 少女纤细身影越跑越远，像要逃离什么。 白色裙裾飞扬。 光着脚。 脚踝下拖着玄铁链。 手臂上数不清的伤痕在滴血。 黏腻的红脚印铺满一路。 她突然停下，站在高耸入云的崖巅。 以为会如往常一样看不见她回头，却见站在崖边的人失魂落魄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艳的脸毫无血色。 刹那间，呆呆的，悲伤的，眼底含恨的，委屈落泪的一张张脸出现脑海中。 “沈哥哥，你怎么了？” 姜黎九见他眸底晦暗逐渐弥漫开，连忙出声唤他。 沈玉锦的心，骤跳。 本能抓住伸向他眉心处的手握在掌心，“我……无事。” 那些无故袭来的记忆碎片，在姜黎九靠近后，神奇地平息，再去想，已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他却知，经常困扰自己的梦中人，就是眼前这位，修真界人人敬仰的姜少掌门。 命中注定。 她…… 正是自己逃不掉的劫！ “有话晚些说，先把药给她喂下去。” 白冥无渡交代完，药碗已塞进他手中，转身急切往外走，留下一句，“喝完药，休息一会就出来晒晒太阳。” 苦涩的味道扑面，沈玉锦皱了皱眉。 “这么苦，怎么喝？” “噗~” 姜黎九被他逗笑。 尽管忘记再多，不喜欢吃苦药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她正准备伸手去接药碗，就见男子眉峰紧拧，将药一口含住，俯首而来。 “唔……” 这一举动，让姜黎九本能想躲，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后脑。 浓郁的苦，在两人口中蔓延滋长。 又似…… 苦尽甘来。 第336章 不可能，你说我不行? “无渡，你快看，这孩子笑了。” “嗯，笑起来真好看，尤其这双眼睛，长得有点像姜丫头，想来以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哈哈哈，别像阿锦那样的性子就行。” “……” 姜黎九被沈玉锦揽在臂弯，刚走出山洞，就听自家父亲满含无奈说出这样一番话。 可瞧君衡表情，早已不复曾经的严肃，笑开了花。 她看了一眼远处临水台边扎马步的少年，唇角弯了弯，无论如何，重生归来，虽发生很多意外，终是所有人都在。 这样便好。 “父亲，把沈绵给我抱一会儿。” “你现在身体弱，小心点，别给绵绵摔了。” 君衡看自家女儿被人扶到身边，一边担忧，一边不舍怀里娇娇软软的小女娃。 姜黎九就他身边坐下，“父亲放心，我哪有这么虚弱？” 沈玉锦皱眉，“无渡仙尊说过，你要好好修养，不能有任何意外，否则对身体有很大影响。” 话落，亲自起身从君衡手上接过襁褓，抱到姜黎九面前，“她的命是你给的。” “以后你就是她亲娘，要是她敢不听话，你尽管揍就是，我不管。” 姜黎九：“……” 可以看的出来，沈玉锦这一个月，被白冥无渡吓得不行。 真的以为，她差点死了。 一旁，白冥无渡忍不住失笑，“阿锦说的对，小家伙的命，还真是姜丫头给的，叫一声娘亲，确实不为过。” 听了这话，姜黎九眼帘一颤。 其实，沈绵这条命，算不得她给的，沈玉锦付出的比她更多。 倘若不是百年前，沈玉锦用心头血养魂珠，那么沈绵就会和自己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时满心绝望，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她明白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她不想让沈玉锦看自己最后落得个全身溃烂，血崩而死的下场。 她也不知道，一次任性打翻避免怀孕的汤药，竟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眼前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看见她时，忽地笑了。 一只小手从薄被里钻出，抓住她一绺发丝，“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九儿，她好像喜欢你。” 沈玉锦的声音有几分吃味，“她一眼都不看我，就盯着你瞧。” “女儿的醋，你也吃？” 姜黎九偏过头看他，正巧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子，其中笑意盈盈，没有半分不满，分明是在调侃而已。 这时，一个小弟子走了过来，“拜见君掌门，两位尊上，见过沈公子。” 少年放下一个木托盘，上面放有一只暖玉碗，“这是尊上方才让弟子取来的碧灵山小角羊奶。” “好，先下去吧。” “弟子告退。” 白冥无渡见人走远，收敛视线，目光落在一起逗弄婴儿的两人身上，“稍后你们回去，记得带上几只羊。” “一个月前，我寻遍整座碧灵山，才找到这么几只怀孕的母羊。” “好好养着，这可都是小家伙的伙食。” 他把碗递到沈玉锦手边，“先试试，要是不吃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那奶香扑面而来，姜黎九怀里的小家伙已在东张西望，像是在寻食物的来源。 谁知刚端起羊奶的沈玉锦忙把碗放下，起身走到凉亭边，扶着柱子作呕。 几人齐齐转头。 姜黎九正要站起，怀里的孩子已被君衡抱走。 还顺势拿走盛奶的碗，一勺一勺耐心喂奶，“黎九，你在往生阵里一个月，阿锦饭都吃不下，你去看看。” “嗯。” “坐在那别动，我没事。” 沈玉锦感觉自己好一些，才走回，却施施然坐到白冥无渡身边，撸起袖子，伸出手臂，“还请无渡仙尊为我诊脉。” 白冥无渡挑眉，没想到他还有主动要探病的时候。 毕竟，这几天想趁机给这人看看脑子，他都是一副防备姿态，碰都不让碰。 他刚要伸手去把脉，就听沈玉锦语出惊人，“我有一个月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刚刚还恶心的厉害，你快检查一下，我是不是怀了小九儿的孩子？” “噗……” “咳咳咳咳咳咳！” 这话让白冥无渡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 姜黎九脊背一僵。 就连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君衡，也是手一抖，害得沈绵呛了一口奶，咳得小脸通红。 白冥无渡默默把手拿了回来，“听话，你怀不了。” “不可能，你说我不行？” 沈玉锦凑上前，锲而不舍，“月寒和沈绵都是我生的，怎么可能怀不了？” “你要是不会看，我去寻别人。” “看，我给你看。” 白冥无渡不想这人到处去丢他药仙谷的脸，只好抬起广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摸向伸过来的手腕。 半晌，他面色逐渐沉下。 “怎么了？” 沈玉锦追问：“难不成是孩子不健康？” 在月灵族，一旦怀上有病症，或畸形的孩子，不管刚诞下子嗣的男子，还是降生世间的婴儿，皆会被献祭给月神。 其实就是被强行拉到祭坛上活活烧死。 他曾远远看见过。 烈焰滚滚中，男子的惨叫夹杂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半个多时辰。 这么一想，他脸色白了。 “别担心，几副药下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白冥无渡这话说完，沈玉锦松了一口气，就见这位药尊从纳戒里取出笔墨纸砚，写下一张丹方。 旋即递给姜黎九，“这几味药不好找，尽快寻来给我。” “药一到齐，再过五日，你派人过来拿丹药。” “是治什么病症的？” 沈玉锦一双含情目也跟着望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是保胎药？” 已看过丹药所需仙草的姜黎九收起手中纸。 治病这一块，她比不得白冥无渡，可上面所写仙草，大多作用于清除体内瘀血。 应该是用来给他治失忆之症。 反正绝不是保胎药。 “是……” “没错，本尊给你开的就是保胎药。 白冥无渡戏谑的话一出口，蓦地迎上对面父女一言难尽的眼神。 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不红心不跳，继续道：“切记每日早中晚各服用三颗，为期半月，药不能停。” 第337章 参灵 “呕~” 沈玉锦又吐了。 自从回到被他改名为九霄殿的寝内，已经连吐三天。 正一勺勺喂沈绵喝奶的姜黎九不由轻叹一口气。 不知他这喜…… 究竟要害到什么时候？ 直接告诉他真相，他还闹脾气。 说她是不是不爱他？ 怀孕是不是变丑，惹她不喜欢了？ 沈绵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不哭也不闹，于是被姜黎九放在小床上。 她起身，抬步往躲在窗边软榻上之人走去，“要不要吩咐厨房送一碗酸梅汤来？” 谁知，她一靠近，沈玉锦眉头一皱，那双靡丽多情的桃花眸更红了，“你别过来。” “怎么了？” “我一闻到那股奶味，就忍不住想吐。” 姜黎九脚步一顿。 回眸瞥向紫檀木几案上的白玉碗，若有所思。 那日从阵法台出来，沈玉锦也是碰了小角羊的奶碗，才开始作呕。 想到这，挥手施出一道清洁咒，驱散身上气味，才坐到软榻边。 她抬手捋顺男子略微凌乱的发丝，“在灵月族的时候，月寒是吃什么长大的？” 沈玉锦身躯一僵，扭脸盯着窗外一株梨花，不说话。 姜黎九笑，“不能说？” “他吃的不是羊奶对吗？”她凑过去，从身后环住男子劲瘦腰身。 “不是，海岛上没有羊，根本找不到。”沈玉锦乌泱乌泱的长睫垂下。 “清河说我身体弱，无法喂养月寒，所以拜托了他刚生育不久的亲哥帮忙。” 他沉默片刻，接着道：“可我不能一直麻烦别人，就让他哥顺带看着沈绵。” “海岛上只能打鱼，我有时跟着一群人出海，有时去别的部落卖些雕刻出来的人偶。” “每赚一些钱，都会分出去一半给清河的兄长。”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静。” “唯独有一件事，让我不能再等下去。” “因为沈绵？”姜黎九静静听着，抱住他的手臂逐渐收拢。 “嗯。” 沈玉锦颔首。 他转过身，揽住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带，“沈绵身体正常，却一直沉睡不醒，也不长大。” “我正准备离开海岛四处寻医，不料来了一队战胜归来的皇族部下，为首的女将军无意中看上清河。” “清河已许人家，马上就要成婚，无奈天降横祸，竟被强抢。” “当夜，我杀了那个将军，连夜带月寒和沈绵乘船离开，被其余下的兵将追赶数月，才得以侥幸逃脱。” “他救我和两个孩子一命，我替他挡下一劫，也算互不相欠。” 沈玉锦语调平静，没有一丝低落的情绪，和往事不堪回首的怅然。 姜黎九的心，不由揪起。 她凑上去，唇瓣轻轻贴在男子光洁的额心，“沈哥哥几次大难不死，后福定是不浅。” “呵……” 沈玉锦脸色好了些许，“小九儿在哄我？” “是，心情好点没？” “好多了。” 那种从身到心的难受，在闻到少女身上沁凉冷香时，逐渐好转。 他贪婪地把人囚禁于臂弯，一字一顿，“我觉得，哪怕遭遇万般劫难，如果尽头能有小九儿相伴，便算得，福生无量。” “我也是。”姜黎九的手，缓缓抬起，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拍了拍。 “我这几日有事，先将沈绵放到父亲殿中，可以吗？” “你要丢下我们去哪？”沈玉锦抬眸看她。 姜黎九忽地在他棱唇上落下一吻，“青云殿发布的任务已完成，无渡仙尊所需草药齐全，我给他送过去，晚上回来。” 见他一脸不情愿，她又柔声细语轻哄，“你现在身体不适，先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 沈玉锦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 神色恹恹躺下。 姜黎九给他盖上锦被，抱着自言自语的沈绵走出门槛，御剑飞到两仪殿。 听她说要把沈绵留下，君衡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笑意，“放心把绵绵留下，为父定会照顾好她。” 安置好沈绵，姜黎九拿走备好的仙草，直奔传送阵。 于华青仙山深处，寻到白冥无渡的时候，已是日落西山。 她一眼就看见身穿青衫，背着竹篓的男子缓步而来，眉眼含笑，看起来心情不错，“舅舅今日可有寻到什么好东西？” “你自己看。”白冥无渡随手一丢。 姜黎九身形一闪，把飞来的白影握在掌心，只见白萝卜大小的山参长出一双眼睛。 它嘴一撇，要哭不敢哭，“别吃我，我不好吃。” “参灵？” “没错，有了它，不知能救下多少人的命。” 听了白冥无渡的话，参灵长须紧紧缠绕姜黎九的手。 “哇”一声，它大哭。 “再哭，立马吃了你。”他威胁的话起了作用。 参灵憋了回去。 它拔下几根参须，狗腿一般递上前，“这点足够救人，你是炼丹师，留着我的命，将来有很大用途。” “哦？” 白冥无渡逗它，“你能有什么用？说说看。” 姜黎九看着死死抱住自己不放手的参灵，就听它连忙道：“我会种灵田，你把我放田里，我帮你养仙草，什么都能养。” 它一股脑把自己卖个干净。 其实，白冥无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犹豫。 许久才道出一个“好”字。 参灵一放松，就被他一把揪起来放进腰间所挂的八卦青铜小药鼎。 对于炼丹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仙草的来源不易，自己养要花费太多灵石给灵田补充灵力。 有参灵就不一样了，灵石至少可以减少一多半。 姜黎九笑了笑，“看来舅舅最近会很忙，不知何时有空，帮阿锦炼丹？” “等炼制好，再传音给我。” “不忙。” 白冥无渡摇头，似笑非笑看向她，“再忙也要先给阿锦炼丹，免得姜少掌门天天被缠着。” “我听君掌门说，你这几日连仙门玉简都搬去了无忧峰，要看孩子，照顾那个柔弱孕夫，还要查看诸多事宜，可谓是十分劳苦。” “还好，不苦。”姜黎九交出仙草。 两人在落日余晖光影下，缓步往山顶重峦叠嶂的殿宇走去。 “有阿锦和绵绵，月寒也跟着一群小弟子锻炼基础，岁月即便负重前行，亦算是静好。” “不过……” 她话锋一转，“舅舅可知，阿锦为何一闻到羊奶的味道，就会呕吐不止？” 第338章 非是正道 姜黎九的话，让白冥无渡沉吟不语许久。 直到快要走进族地，他才脚步一停。 “姜丫头与阿锦从小在一起，可知他身体不好？” “这……” 姜黎九长睫微颤。 沈玉锦小时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懂事沉稳，会陪她一起吃饭，哄她睡觉。 偶尔生病，还拿糖哄她吃苦涩的汤药。 她只撞见过一次，那人抿着嘴，紧盯面前药碗。 还是沈玉锦的娘亲，白无念特地去寻她，让她哄沈哥哥吃药。 结果她一去，话还没说，沈玉锦拿起那碗药，皱着眉，一口饮下。 也就那么一次。 想来，以他别扭的性子，大概都是趁她不在，已经喝完每日的药。 姜黎九这才想起。 沈玉锦从小就很瘦，好像一阵风都能吹跑。 他除自己外，从不和其他小孩玩。 她也不能和别人一起。 否则，他会生气。 然后，三天都不肯理她。 结果第四天一早，定会拿着糖，立在她窗外等。 等她认错。 现如今看来，沈玉锦对她偏执的占有，那时已逐渐显露苗头。 “都是些糊涂账。”白冥无渡一声叹息，把姜黎九从往事里拉回。 就听他清越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此事说起来，要追溯到一万三千年前。” “那年以前，白冥一族在修真界举足轻重，不属于世家，更非仙门，是和姬家一样超然的存在，有一次，天机混乱，世间各地灾祸不断，我族人死伤大半。” “姬家有一先祖推算出，灭世之源会出现在白冥族内。” “而破解之法，只有举族隐居，不可与外族牵扯，尤其不能诞下子嗣。” 说到这，他笑着摇了摇头，“可命运二字，又怎能靠一个避，就能躲得掉？” “白冥族人的成人礼，需要下山救治世人。” “那年我的妹妹，也就是阿锦的娘亲，下山历练，因缘际会被沈家公子救下一命，二人私定终身。” “她怀着阿锦时，当着族长的面，亲自废去一身修为，义无反顾跟沈公子走了。” 白冥无渡不疾不徐的说，听不出是感慨，或是气愤，还是责怪什么人的任性妄为。 姜黎九问：“你怪她吗？” “不怪，我只恨自己没能跟在她身边照顾一二，才让她年纪轻轻，被人害得尸骨全无。” “放心，善有善报，做下此事之人，一定会得到报应。” “自然。”白冥无渡点头。 转而道：“至于你问阿锦之事，我那日把脉，发现他身体特别脆弱。” “以前没能发现，想来是他以修为故意遮掩的缘故。” “如今他修为被一股力量封印，身体先天带来的伤便显露出来，我想应当是无念修为被废，亦是伤了身体，而后又无法正常喂养阿锦。” “他生来孱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食羊奶，结果导致伤身，时日久了，一闻到羊奶的味道，便下意识呕吐。” 他说着，把手里的灵参须递来，“几年前我无意中发现灵参踪迹。” “灵物修行艰难，我本不想打它主意，可阿锦需要它调养，每个月服用灵参须煎茶就可。” “拿着，好好给他养身子。” 姜黎九没有拒绝，抬手接过，放回纳戒里，“舅舅，你不怕灭世之人，会是阿锦吗？” 姬家圣祖给白冥族的预言。 加上一万多年前，天梯断裂，飞升变得艰难，以及让各界大打出手的夜泊渊秘境中，诡异的神墓。 还有沈玉锦消失这二十年，篆刻肌肤的，上古镇魔符。 无一不在说明，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万一…… “怕！” 白冥无渡垂下长睫，“可是怕又怎样？” “我是他舅舅。” “他父母不在，天下之大，他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灭世的，我相信他不会，只要没到那一步，我都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姜黎九笑，“舅舅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白冥无渡看她，眼底闪过一抹茫然，“难道你也觉得，要防范于未然，杀他一人，以救天下苍生？” “不是，苍生怎么可以用他的命去换？”姜黎九凤眸微微一眯，快速掠过一丝锐利。 “死一人，得以救天下。” “那也该是本人自愿才行，他人强迫，在我看来，非是正道！” “苍生有难，我等修士当仁不让，却不代表，杀一个无辜之人能平息劫难，我们就什么都不做，选择最简单的办法，以一人祭天，换取天下太平。” 她声线清冷无波，平淡却令人心神一震，“我心中的正义，是该拿自己手中剑去杀出来。” “不需要牺牲任何人。” “有妖魔作祟，杀了便是，天道不公，那就捅出一个窟窿！” 那一刻，少女周身气息凛冽如剑，万里无云的天，霎时阴暗下来，似乎在为她的话而感到不满。 “轰隆隆……” 惊雷在厚重乌云里穿梭。 “姜丫头，要下雨了，早点回去。”白冥无渡叮嘱。 “好。” 姜黎九被送到传送阵，未等走入，忽闻身后男子轻笑，“幸好阿锦有你，姜丫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放弃他。” 她顿足，没有回头，“天地崩毁，我心不悔。” “我这几日闭关炼丹，五日后，你亲自来取，等这些丹药吃下，再给他施上几针，等他脑袋里的淤血清除，离恢复记忆也指日可待了。” 白冥无渡语调轻松，姜黎九迈进阵台，“辛苦舅舅了，等五日后出关，我亲自来接舅舅前去参见无极仙宫两任峰主继任大典。” 话落，她已迈入阵法光芒。 眼前光华流转，不多时，已回到仙门。 灵石光芒星星点点，于明暗交错的夜色中，照亮一座座楼阁。 姜黎九刚御剑飞回无忧峰，就见殿内黑乎乎一片，连一盏灯都未曾点燃。 于是快步奔走而入，忽被人一把扯进怀里紧紧囚禁。 那力度越收越紧，抵死缠绵，生怕她消失不见一般。 耳边传递来唇瓣微凉的触感，浅浅一吻，极尽耳鬓厮磨，又似意乱情迷。 声音却裹挟一股子慌乱的沙哑，“小九儿，我梦见你死了。” 第339章 我就抱抱沈哥哥 在姜黎九心里，沈玉锦向来都是运筹帷幄，清醒理智的。 不管是失去记忆前，还是忘却一切之后，他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且不择手段去算计。 就像她重生拜师无忧峰，本以为步步为营，不想每一步，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失踪二十年归来，自己一样轻易受其影响。 可是…… 她仍是没办法生气。 沈玉锦机关算尽，也无非是想得到自己全心全意的爱罢了。 但。 这一刻的沈玉锦，脆弱的像个孩子。 只因，梦见她死了！ “梦都是反的，不必多想，我不是好好的？” 姜黎九抬手安抚地拍了拍男子笔直的脊背，“无渡仙尊给我一些参须，说对你身体有好处，我给你煮好，今夜先喝一点？” “嗯。” 沈玉锦点头，抱住她的手终于松开。 两人走到院落外，姜黎九寻出一个小火炉和石锅，放入参灵根须。 随后席地而坐，拿扇子一下下扇动火苗。 暖色光影映于她清丽的脸，淡去几许冰冷，多出几分恬静。 被塞了一个蒲团的沈玉锦端坐一旁。 他一双桃花眸目光灼灼，静静盯着少女一举一动，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午时一过，自姜黎九离开九霄殿，他便开始沉入梦中。 那一梦，好像亲眼目睹过她凄惨的一生。 他不懂，根骨灵根俱佳的人，怎么就会因抢夺同门灵根，而被押上问罪台？ 那雪白的玉台上鲜血成河，刺痛他双目。 一道道闪烁雷电光芒的长鞭，一次，又一次打在身上，少女皆是一声不吭，不肯认罪。 直到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从天上落下。 她终是红了眼眶。 那男子他见过，正是被困极南雪域阵法中之人，听说是上一任剑尊，也就是杀了思羽殿原主人的凶手。 可他陷入梦里，有时分不清真假。 画面一转。 他奔走在山林间，好像在焦急地寻找什么。 最后从妖兽口中，抢回了属于姜黎九的尸身，残破不全，面目全非。 可他就是知道，他找到她了！ 梦到这里，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仅仅黄粱一梦，心痛的滋味却久久无法消散。 苍白点缀夜色。 好在，梦中人终是踏着杳杳星河，回到他身边。 “小九儿……” “嗯？” 姜黎九起身端石锅的手一顿，偏过头，猝不及防捕捉到男子眼底转瞬即逝的晦暗。 她收回视线，长长睫羽垂落，遮挡眸中若有所思，继续把煮好的参汤倒进碗中，“沈哥哥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你曾拜过元镇为师？” “是。” “为何要退出师门？”沈玉锦紧盯她脸上表情。 又问：“在修真界，多收几个亲传弟子也是常有之事，你真的因为他另收徒，而离开？”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提。” 姜黎九手上动作未停，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及元镇。 不过，说到此，她觉得有必要尽快处理一下元镇和苏落落了！ 元镇被压在雪剑山下二十多年，那个对他喜欢到偏执程度的苏落落竟一次也未曾出现过，这很不对劲！ 还有灵虚子。 没想到，他竟知晓沈玉锦还活着，暗中隐藏近十年，依旧要赶尽杀绝。 她不动声色，淡淡道：“参汤我已用灵力冷却，温度正好。” “沈哥哥身子弱，莫过度劳神，喝了它，我们早点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沈玉锦知道姜黎九是想避而不谈，抬眸瞥见她眼底几不可察的疲色，所有话皆被吞入喉咙。 旋即起身，乖巧把碗里难以下咽的汤水喝下。 苦涩在口腔中弥漫。 下一秒，一颗带有淡淡梨花香味的糖果被送入口中。 他微愣。 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父亲说，你身体不适，我又要处理仙门内务，无暇看管孩子。” “他正好空闲，沈绵近期会住在两仪殿。”姜黎九拉着他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哦。” “等你身体好些，再抱回来。” 无极仙宫近期要新任命两峰之主，修真界世家也要再添上一家。 明面上她不能插手，却也要做到心中有数，许多事皆需了如指掌，倘若能让她看重的世家上来，那便再好不过。 对于她的话，沈玉锦没有意见。 君衡有时看他的眼神似恨铁不成钢，唯独没有半点恶意。 可偏偏对沈绵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回来这几天，几乎天天跑过来逗孩子，乐此不疲。 就好像，那是他亲孙女！ “还不想睡？” 少女独有的沁凉声线传入耳中。 沈玉锦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此时已坐在紫檀木拔步床边。 摇摇曳曳火光下，眼前少女身影朦胧的像是浮生一场梦。 令人沉沦，且贪恋。 “我累了，沈哥哥陪我休息一会儿？”姜黎九袍袖轻轻一挥，一道灵力打出，烛台上火光晃了晃，偌大寝殿暗下来。 冷色月辉穿透层层叠叠纱帐铺满一地清影。 沈玉锦自觉褪去外袍，飞快爬到里侧，用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只修长的蚕蛹。 姜黎九笑。 她脱下外裙丢在不远处屏风上，身着里衣侧躺床边，以手支颐，“沈哥哥这样防备，是害怕我？” “你把月寒支去弟子住处，又把沈绵送到父亲那，不就是想……” “想什么？” 一句轻笑入耳。 沈玉锦已被压个正着。 奈何被子里空间有限，根本避不开。 只能被迫迎上近在眼前那双细长凤眸，其中似有繁星，令人迷失。 思及刚来无忧峰那夜，他脸上一烫。 气鼓鼓侧过头不看她，“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克制。” “噗……” 姜黎九看他煞有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几日忙碌的疲惫，也被他这一举动驱散，随之而来的是期待。 想知道他想起从前后，如何面对这段时间闹出来的笑话，大概会很有趣吧？ 月灵族与外界之人不同，沈玉锦是无意中进入那个阴阳颠倒的国度，可他本身真的不能像那个地方的男子一样，把孩子生下来。 至于月寒和沈绵，估计另有隐情。 “好，我一定克制。”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钻进去，“我就抱抱沈哥哥，绝对不乱来。” 第340章 恃宠而骄 “女人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被狠狠折腾一晚上，翌日巳时才醒来的沈玉锦气得咬牙。 尤其是感受到身侧早已凉下去的温度。 眸色不由沉了沉。 想到姜黎九一声不响就悄悄离开，被人辜负的怒意顷刻间达到顶峰。 他起身，快速穿好衣袍，推门而出，准备去找那个负心女子算账。 结果，入眼就是院落中，几排身穿轻纱，衣袂飘然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低眉顺眼，见他走出殿门，齐刷刷躬身一礼，“拜见沈公子。” “你们都是什么人？” 沈玉锦疑惑。 小弟子连忙上前，恭敬解释道：“回禀沈公子，是尊上让您选两个仙侍在身边侍奉。” “原来如此。” 扫了众仙侍一眼，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晦暗。 一个个明显都是提前收拾妥当，精心打扮过，分明想争着在小九儿面前表现。 他才不给这个机会！ “带他们下去，无忧峰上清净为好，不需要无关人等。” 小弟子一愣，“是！” 于是挥了挥手，让那群人回到杂役堂。 众仙侍一脸失望。 见他们走远，小弟子再度询问：“沈公子，尊上临行前，说让您醒后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 沈玉锦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在归元大陆，他就没有什么故人！ 也许又是哪个心思不纯的家伙想过来撬他墙角，这一想，顿时急了。 “是否需要弟子，现在带沈公子前去两仪殿？”小弟子问。 “不必，我自己去。” 沈玉锦吹了一声清越悠扬的口哨。 几乎同时，远处梨花林响起“砰”地闷响，没多久，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于花瓣纷落中狂奔而至。 一时间，地动山摇。 那气势如虹。 似有能拔山河的巨大神力。 却忽地立在沈玉锦脚边，身形陡然变大，乖顺的像个孩子。 “知道两仪殿吗？”沈玉锦淡淡开口。 食铁兽忙不迭点头，表示没问题，并于契约传音，“主人放心，我早就探过整个无极仙宫。” 他脸色稍霁，坐在巨熊肩膀上，眨眼跃出去，一熊一人，很快消失不见。 那速度，竟比自己御剑飞行还快上几倍，小弟子抹了把头上冷汗。 觉得，若是他以金丹中期实力和那只食铁兽对战，绝对过不了三个熊掌就会被拍飞。 离窍期最多过十招必败！ 所以…… 能对拥有这样兽宠之人强取豪夺。 也只有尊上那样强大的人才可以，不然，怕是唯有死路一条！ …… 身在两仪殿的姜黎九莫名其妙眼皮跳了跳。 似感杀气来袭。 “姜姐姐，我哥怎么还在睡懒觉？” 听见这问题，她想起昨夜之事脊背一僵，转眸看向十多年未见过面的君颜。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其中暧昧神情毫不掩饰。 她反而放松下来，“还不是怪你没提前讲要过来？” 早上她刚醒，纳戒里便传来一阵灵力波动，想到自家师尊现下没有灵力护体，身子弱。 也就没叫他，一个人走到院落里，才拿出传音玉佩，得知君颜竟抽空过来了。 只好吩咐小弟子，让他先选两个仙侍，暂时照顾一二。 等她忙完最近事宜再说。 君颜扶着刚显怀的肚子凑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眼睛看，挤眉弄眼。 “我早就想来，可是你一直忙，我最近又害喜得厉害。” “听你这番话，我总觉得你在怪我来早了。” “打扰了你好事？” “听我大伯讲，我哥正在如今的九霄殿里猫月子，真的假的？” 她一张婴儿肥的脸仍是记忆中模样，偏偏一颦一笑，又隐约带上女人的妩媚。 姜黎九捏了捏她的脸，唇角微微翘起，“敢笑话我？” “不敢不敢，我哪敢笑话修真界第一剑尊？”君颜一把抱住她手臂。 “只希望，姜姐姐垂怜，告诉我在你心里，四大世家仅剩的位置，你意属谁？” 姜黎九眸色微动，“是君家让你来问，还是楚家？” 君颜与其师尊楚清寒成婚十几年，那时君衡怕她触景伤情，没敢让人告知。 等到她临近闭关才知晓。 岁月匆匆，再见面，终是要沦为利益往来？ 她心头忽生无奈。 正想告知一二，却见抱着她胳膊的人摇了摇头，“大伯告诫君家，不许任何人来烦你。” “至于楚家，自从成亲之后我就和师尊一起住在重阳仙阁长寂峰，很少回去，问一问，无非是好奇。” “成亲十年多，怎么还叫师尊？”姜黎九听了她的话，心上一松，转而打趣一句。 君颜脸色一红，“姐姐！” 姜黎九猛地被扑个满怀，忽闻殿门外一声巨响，地砖玉石“砰砰砰”炸坏好几块。 男子隐忍怒意的声音随之传入两人耳中，“你们在做什么？” 君颜二十年没见，还是被沈玉锦吓得肩膀一抖。 想到她怀有身孕，姜黎九偏过头去，“沈哥哥，阿颜刚怀孕不久，你别吓到她。” “你还向着她？” 沈玉锦更气了，声音越发寒凉，“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你们这样抱在一起，成何体统？” 君颜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道：“哥，女孩子抱一下怎么了？这醋你都吃？” 她话刚说完，身旁之人就被拉到远处几案边，沈玉锦转首看她，“你是……小九儿的妹妹？” 初来修真界，他收集消息时看到过关于君颜的影像。 传言小九儿生性冷漠，朋友不多，除了昆仑派掌门江卿，也就只有这位堂妹，算得上交往密切。 想到这，他恢复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却霸道又执拗地把姜黎九囚在身边。 “哥，你真的忘了？” 君颜扫见他眸底的陌生与疏离，喉咙一哽。 不过…… 不管是以前，还是眼下，他对姜黎九的占有和偏爱皆是自然流露。 “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玉锦收回视线，扬了扬下巴，“小九儿，我渴了。” 那姿态，好似要向君颜证明一下，在姜黎九心里，他才是最重要的。 君颜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比她这个孕妇还要娇气！ 姜黎九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施施然抬手倒茶，递到他手上。 “我手疼，要小九儿喂。”沈玉锦理直气壮，恃宠而骄。 君颜被酸得牙疼。 她正想告诉姜黎九，男人不能惯着，就见她满眼宠溺，把茶喂到某人嘴边！ 正在这时，忽有一道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第341章 家宴 “禀告尊上，掌门大人让弟子传话，宴席已备好。” 来人走进殿门，双手持礼一拜。 姜黎九不疾不徐放下茶盏，握住沈玉锦的手站起身，目光落在君颜身上。 她静默片刻，似是而非问一句，“阿颜想不想做楚家主母？” “不不不，一点也不想。” 后者连忙摇头。 “不想就算了。”姜黎九唇角弯了弯。 以君颜多年改不掉单纯又倔强的性子，怕是做不好什么主母。 “走，外面已备好家宴，想知道什么，席间自己慢慢体会。”她说完，率先朝殿外走去。 察觉君颜步子有些慢，不复曾经轻盈如风。 她脚步一停，又等几息。 这一幕，看得沈玉锦挑了挑眉。 回眸看向君颜刚刚隆起的肚子，他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身边少女看似冷若冰霜，淡漠薄凉，对待敌人和对手丝毫不留情。 但面对身边人，乃至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时，却是个容易心软的。 已踏乾坤顶，犹怜草木蜉蝣命之轻。 修真界的将来，能有这样一个至尊，无论中途遇见怎样的浩劫，也不至于无人依靠。 看着少女单薄笔直的肩。 想到她未来要背负千斤重担。 沈玉锦长睫垂下，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努力修炼，与她风雨无阻，永远站在一起。 不让她累的时候…… 无依无靠！ 姜黎九不知他心里所想。 一手牵一人，来到半山腰水榭云台时，亭子里酒菜已摆好，正用阵法护着温度。 没有一个人坐在席上。 几个男子围在远处荷花池岸边，卷起袖子光着脚。 地上一片水痕。 哪里像修仙的，简直跟一群农家汉差不多！ 只是…… 也莫名给人一种轻松和惬意。 “快快快，抓住它，别让它逃跑。” “别急别急，稳住！” “啊！” “江掌门小心点，你把我的鱼吓没了。”玉长弦无奈道。 江卿不服气，“你主人我都快淹死了，你还有心情惦记鱼。” “这鱼可是要给小黎九吃的，再说你，站起来，水刚到你腰，这都能淹死的话，我还是换个主的好。” “你……逆剑！”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姜黎九收敛视线，目光落于躲得远远的两人。 一个是抱着襁褓的君衡。 另一个，就是护着熟睡男童的楚寒清。 十几年未见。 再见孩子已这么大了！ 姜黎九带两人走近，“父亲，寒清仙君。” “黎九，宴席等会开，先过来坐。”君衡拍了拍身边位置。 转而看向池边一群正捉鱼的仙尊仙君，无奈道：“你师尊玉长弦看灵池里的鱼养得不错，非要给你煮一条来吃。” “其他人兴致勃勃要帮忙，这不，半个多时辰过去，鱼的影子都没看见。” “师尊有心了。”姜黎九唇角微扬。 她明白，这一次所谓家宴，皆是为自己以后，能顺利登上修真界尊者之位铺路。 君衡抱着孩子与寒清仙君在这里躲清闲，就是在告知众人，从今往后的无极仙宫之主，是她姜黎九！ 而玉长弦此举，亦是在昭告天下。 即便君衡某日飞升。 她也不是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念此，眼底眸色渐暖。 沈玉锦见状，直接起身走出去，“小九儿吃的鱼，还是由我来捉。” 姜黎九眸底笑意加深，由他去了。 结果人刚走到灵池边，一群人便兴奋大喊，“钓到了，快把它网住，别再跑了！” “放心，有我在。”江卿拿着网把鱼提起，这才被人拉上岸。 沈玉锦没能施展身手，眉宇微蹙。 于是，跟着玉长弦去小火炉边帮忙煮鱼，说是打下手，实际全程不让别人碰一根手指。 没多久，清香味扑面而来。 众仙尊仙君味道都没尝试一下，就开始猛夸。 “再让他们说下去，那小子要是长了尾巴，都能翘上天！”君衡一副嫌弃的表情。 眼底却闪过一抹笑。 他起身，冲远处唤一声，“时间不早，都过来开饭。” 众人一听，互相施出清洁咒驱散身上水汽，相携走到廊下桌案旁。 如他们所料，端坐首位之人正是姜黎九。 她左边座位被君衡故意留出来。 她右边坐着玉长弦。 端着清蒸鱼的沈玉锦理所当然坐在唯一剩下的空位。 众修士心头微惊。 毕竟这个沈玉锦，乃是异族人。 无非是因为与曾身死的沈峰主容貌相似，竟会被这样重视。 根本不像外界传言那般，说他只是一个替身，最多就是用来解闷的玩物。 有人若有所思。 却见沈玉锦抬手，用筷子取一块鱼腹上的肉，剥好鱼刺，放在姜黎九碗中。 姜黎九抬眸，扫过身穿常服的仙尊仙君，“大家莫拘束，家宴而已，用饭吧。” 话落，众人爽朗一笑。 纷纷起身举杯敬酒。 没想到，柳玄机竟也不请自来。 其实，能被君衡请过来的，皆非不可信之辈。 那么，他来此的意思，亦是主动示好，表示臣服。 姜黎九不急不缓回敬，一视同仁。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宴席散去，桌上很多菜都没人动，唯独沈玉锦蒸的鱼被人抢夺一空。 姜黎九也只吃了一块。 还是沈玉锦提前给她夹好的。 走上无忧峰石阶时，夜色已深，眼前梨花正盛，滚成团，若雪簌簌落满一地。 耳边是某人喋喋不休，气鼓鼓的声音。 “那群人没吃过鱼吗？” “一个个下手这么快，小九儿是不是没吃饱？” “我……” 沈玉锦的话没说完，姜黎九忽地踮起脚尖，用温软唇瓣堵住他的嘴。 她醉眼朦胧，笑得呆呆傻傻的，“沈哥哥，我现在吃饱了。” “那我明天再煮鱼给你吃。” “好，谢谢沈哥哥。” “真是傻瓜。” 沈玉锦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如霜月华洒落在她身上，镀出一层浅浅光晕，清冷无尘，空灵若梦。 又纯净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他突然长臂一揽，把人打横抱起，迈步往山巅行去。 忽觉脖颈一紧，被一双纤白的手勾住，少女娇软唇瓣凑到耳边，呵气如兰，“沈哥哥别生他们的气。” “今天宴席不简单，他们抢你做的鱼，是在向我表示诚意。” “当然，也是觉得沈哥哥煮的鱼很好吃。” “要补上来的世家，定会是席上某人背后的家族，所以，柳玄机那样骄傲的人，才会对我示好。” 她脑袋一重，趴在沈玉锦颈窝，“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见一见沈默和兰星河两个新峰主。” “以后，他们才是我可以随意派出去，且信任的人。” 姜黎九一字一句，解释的声音渐渐变小。 最后，睡着了！ 沈玉锦眸中含笑，她丝毫不对自己设防的态度，让他心底那点不安，彻底消散。 第342章 君衡的意思 碧霞峰，朝阳初露 天刚亮，两仪殿外已是人满为患。 这一天，是无极仙宫两大峰主登位的大好日子。 因此修真界能来的人，不管是仙门世家，还是散修，皆在验明正身后，被请入席。 众人抬首望向主位，只见空无一人。 而一向面目肃冷的君衡，却抱着襁褓，唇角噙笑，坐在下方与其他仙门之主相谈甚欢。 众人对此举心照不宣。 等几大峰主选齐，估计过不了多久，修真界第一掌门的位置怕是也要正式更改！ 仙品变异冰灵根的天才。 修真界第一剑。 古往今来唯一的女尊者，即将诞生！ 思及此，所有人视线纷纷不经意往殿外瞧，只等亲眼目睹这位姜少掌门风姿。 然而，姜黎九此时正被拦在无忧峰山脚下。 她视线越过眉眼带笑的少女，落在其身后数十几个少年身上，“木姑娘这是？” “我是来投奔尊上的。” 木铃儿上前躬身行礼，“还请尊上收留。” “这……”姜黎九话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住手臂。 她抬眸，霎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尊上，你都能收留沈默和兰星河，多我一个也不多。”木玲儿锲而不舍。 “沈默和柳玄机背后的家族太强，上次宴席我没排上号，只好亲自来寻了。” “我背后家族解散，正好带几个资质不错的年轻后生来加入尊上麾下，还望给个机会？” 她边说，边摇晃姜黎九的手撒娇卖萌。 沈玉锦面色微沉，直接把身旁少女纤细手腕解救出来，“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木玲儿翻了一个白眼。 女人的醋都吃！ 姜黎九正在沉思，没发觉两人眉眼间传递出来的敌意。 说实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君衡即将飞升。 鬼族暗中伺机而动，大概也在等待时机。 苏落落不知所踪，连被关押在极南之地的元镇也从未去看过一眼。 这很不对劲！ 前世的苏落落对元镇的疯狂占有欲，依旧历历在目。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通。 于是强行压下心底疑惑。 “木姑娘，你身为剑尊榜排行第四，想加入无极仙宫，本尊自然欢迎至极。” 听了这话，木玲儿提在半空的心，忽地放下，“我听说无极仙宫主峰仙君已满，所以……” “你想做什么？” 眼前女子灼热的目光，让沈玉锦的心，莫名一跳。 果然就听她笑语盈盈，“我不求峰主之位，愿与尊上住在一个主峰。” “平日里有事，尽管开口使唤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特别听话。” 姜黎九还没说话，沈玉锦率先替她拒绝，“不行！” 木玲儿根本不理他。 继续耐心等沉默不语的少女开口。 气得沈玉锦冷哼一声。 姜黎九回过神，“木姑娘身为不到百年的化神期天才，怎能委屈与我同住？” “不如这样，你暂且住客房几日，等过些天，我再为你开辟一座新主峰。” “尊上亲自给我开一座？”木玲儿问。 “嗯。” 姜黎九颔首。 “那好吧！” 木玲儿想了想，又问：“能不能离尊上主峰近一些？” “尽量。” “多谢少掌门。” 见木玲儿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沈玉锦气不打一处来。 他总觉得…… 这女人，要跟自己抢人！ “小九儿，再不出发，时辰就晚了，我们走！” 没等少女说话，他已牵着人往远处快步行去。 姜黎九回头看向木玲儿，“带上这些小弟子，一起去宴席，晚些另行安排。” “好。” 木玲儿风风火火带人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乘风御剑而飞。 片刻后，在一道道浑厚旷远的鼓声里，终于准时到达两仪殿。 “拜见尊上！” 守门弟子神色恭敬，齐刷刷行礼。 众修士连忙转首。 耀眼光线透过金碧辉煌的殿门洒落一地。 少女一袭凌霜傲雪的白色衣裙翩跹而动，其间，银丝勾勒出的太极纹熠熠生辉，流光微转。 她脊背笔直如剑，脸上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就像是…… 凡间各地神庙中，无情无欲却怜悯众生的神只。 在她身旁，被强迫改名的年轻男子与其并驾齐驱，一举一动矩步方行，优雅且恣意不羁，矜贵浑然天成。 在往后，分别是沈默，兰星河与慕铃儿，以及一群小少年。 剑尊榜前十，愿跟在姜黎九身边的，已有三人，甚至排在第三的柳玄机，也早已表示臣服。 这般盛况，哪怕君衡飞升，任何人想影响她的地位，亦是痴心妄想。 何况，她背后，还有一个玉长弦？ 念此，他们看姜黎九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齐齐起身，“我等见过姜少掌门！” 说是少掌门。 实际却是行至尊礼。 无论什么身份，皆明白君衡的意思。 还有这段时间，姜黎九兢兢业业，没有半分错漏。 足以证明，她有能力坐稳至尊位！ “诸位道友免礼。” 姜黎九抱拳一揖，“今日乃喜宴，为我无极仙宫新上任三位峰主庆贺。” “大家百忙之中，愿抽空来此一聚，本尊深感荣幸。” “姜少掌门客气。” “哈哈哈，姜少掌门发布请帖广邀天下修士，如此盛况十分难得，我等怎会不来？” “就是，能有缘得见少掌门风姿，手上什么事也要先放一放，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在众人欢声笑语中，姜黎九一眼就扫见元家那边，元镇父亲自饮自酌，喝闷酒。 为保家族地位，这宴席他是不想来，也不得不来！ 沈玉锦见她往人群里看，当众抓住她手，以示自己地位，杜绝某些人胡思乱想，“我累了。” 姜黎九一听，不再理元家那边情况。 反正…… 她绝不会放过元镇！ 她收敛眸色，回首的瞬间，眼底寒意乍散，“与我去上首坐？” “嗯。” 沈玉锦点头。 路过元家，他淡淡瞥了一眼。 混迹修真界这几年，他所有灵石都用来打听姜黎九的事。 牵扯太多的，除了一个已死的未婚夫。 剩下，就是元家嫡子。 元镇！ 排不上名号的爱慕者，更是数不胜数。 想到这，坐上首位旁的沈玉锦垂下鸦羽般的长睫，乌沉乌沉的眼底深处，杀机凛冽。 几案下，姜黎九的手被紧紧攥住不松，无奈，也纵容。 她抬头，对坐在不远处几人道：“三位峰主，还不快去为众道友敬酒？” 把人支出去，也没能逃过一劫，宴席散去，仍是微醺。 白冥无渡见人已散场，施施然放下茶盏，起身欲走。 “舅舅。”姜黎九赶忙追至殿门边。 “阿锦的药呢？” “回无忧峰，他的药，已放在故人那了。”话落，白冥无渡周身白芒一闪，消失不见。 姜黎九当即招出轩辕剑，带沈玉锦飞回院落。 两人刚从天而降，入目就是一道颀长身影立在月下。 第343章 故人? 男子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上绣着太极纹。 一阵风吹来。 拂起他垂长如墨的发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超然物外的清冷。 好似谪仙临凡。 想起白冥无渡的话，说会有故人带药前来。 姜黎九微愣，“沈默？” 手执丹药瓶的男子轻笑，缓缓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晚辈特来拜会婶婶，顺便送药。” 说这话的时候，他余光始终打量在沈玉锦身上。 却没能从对方眼底，看出半点熟识。 反而…… 浓郁醋味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姜黎九把丹药收进纳戒，不动声色注视两人举动。 一个渴望相认。 另一个，满脸敌意。 她试探，“沈峰主为何要称本尊为婶婶？” “我有一本族谱，还请少掌门翻阅。”沈默手掌一翻，光华凝聚成白玉鎏金盒。 他抬起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两百年前，我祖上乃是住在梨花村，与当地沈家属于至亲。” “由于上京赶考出现意外，祖上走失数年，临死未能归家。” “身为子孙后代，只希望能寻回主家，奈何天不遂人愿，一百多年前，找到梨花村后，才知整座小灵山无一人生还。” “直到二十年前，少掌门定下大婚那日，我曾悄悄来到无极仙宫，才确认沈玉锦，正是我族中人。” 三人静默良久。 沈默见某人仍无动于衷，再次开口，“按辈分来讲，我该叫沈玉锦一声叔叔。” “那么，唤姜少掌门婶婶亦在情理之中。” 听他这么说，姜黎九眸色微澜，第一次见沈默时，他就给自己一种不可忽视的熟悉感。 那时她已寻回失去记忆的沈玉锦，未曾多想。 如今看来…… 分明是两人身上十分相似的书卷气！ 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刚进入无极仙宫不久后，初见沈玉锦的惊艳。 原来如此！ “少掌门与叔叔订婚途中突发意外，再加上我修为不够，没能阻止悲剧。” 沈默眼底闪过懊恼，“年轻时总是贪玩，倘若我能努力修炼，也许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所以近些年，除了家族事宜外，我还经常游走各地历练，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寻鬼族报灭族之仇！” “这笔血债，定会讨回。”姜黎九声音笃定。 沈默看向沈玉锦，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问：“我从无渡仙尊那打听到一些事，可否与婶婶借一步说话？” 不等姜黎九答应，沈玉锦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不可以。” “我听明白了，祖上至亲又如何？” “你叔叔已经死了。” “小九儿还没嫁人，你不可以管她叫婶婶，她是我的！” 姜黎九欲言又止，对上他一双微眯的桃花眸，即将出口的话又吞回喉咙。 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今日天色已晚，沈峰主先回去稍作休息，有空再详聊如何？” “也好。” 沈默点头，招出飞剑后，忍不住又问一句，“无渡仙尊所言当真无假？” 通过多年打探，他才得知沈玉锦的舅舅，竟是药仙谷白冥无渡。 以前难以接近的人，因为他一战成名，又成为无极仙宫一峰之主，才可放心前去询问。 本以为姜黎九是寻了个与叔叔容貌相同的男子。 没想到竟是本尊！ 亏他在比武之际，故意接近姜黎九去气某人。 以至于…… 导致沈玉锦一看见他，便是满目看情敌的眼神。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渡仙尊，不会对此事无的放矢。”姜黎九话刚落，忽被人扛到肩头。 沈玉锦快步走回殿中。 “砰！” 殿门传来一声巨响。 沈默看着那紧闭的殿门，忽地笑了。 然后，转身飞走。 姜黎九却没他那么容易逃跑。 此时，她已被人压在门板上质问：“小九儿说说，你到底喜欢以前的沈玉锦，还是现在的我？” “这……” “想好再说！”男子唇瓣附在耳边，声音低低沉沉，透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姜黎九一噎。 发现她抿唇不语，沈玉锦更气，“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真心。” 他冷哼一声，几步奔至窗棂前，气鼓鼓望向天边圆月，“哪怕明知如此，我竟还期待，你有一天，能忘了他。” “他是天边月，我最多就是黑暗沟渠里的倒影。” “像我这样的人，怎配取代他在姜少掌门心里的位置？” 姜黎九听这人阴阳怪气管自己叫少掌门，就知他此刻当真气坏了！ 很想告知他真相。 他就是沈玉锦。 自己心里没有别人。 只有他 他还偏不信！ 姜黎九轻叹，“沈哥哥身体不好，先把药吃了？” 仍旧决定多忍几日，哄他吃下丹药，等恢复记忆再说！ “不吃！”沈玉锦高冷拒绝。 他头也不肯回一下，“我是身体不好，自认比不得你那个未婚夫修为高。” “婚期还有数月，姜少掌门随时可以反悔。” “那不行，婚事已定，绝不能出意外。”姜黎九缓步上前，从身后环住男子腰际。 沈玉锦微微回眸，蓦地对上一双细长丹凤眼。 其中，好似洒落万丈星辰，无边无际。 “给小九儿一次机会，想好后重新说。”他语气认真且执拗，一字一句，“你是喜欢我，而非是我这张和别人一样的脸？” “我都喜欢。” 姜黎九刚说完，就被人拉到怀里抱紧，男子低笑声从头顶传来，“小九儿可真贪心。” “不生气了？” “嗯。” “吃药好不好？” 姜黎九取出一颗丹药送上。 沈玉锦看也不看，就着少女纤白的手指把药吞入口中。 还顺势轻轻咬上青葱似的指尖。 不疼，甚至有点痒。 姜黎九抽出手，看见他留下不轻不重的齿痕，“沈哥哥解气了？” “没有。” 嘴上这么说，人却软软趴到她肩头，“小九儿，我有点困。” 察觉沈玉锦状态不对，她伸手把人打横抱回床榻，“大概是丹药起了效才犯困，没关系，沈哥哥别担心。” “我听清河说，怀了孕的人都会犯困的。” “嗯？” 姜黎九酒劲尚未完全消退，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家伙还以为自己是月灵族。 并且因为一个多月前那夜发生之事，真觉得自己怀孕了！ 她唇角弯了弯，“沈哥哥说的对，早点睡，有孕在身，千万不能生气。” 姜黎九调侃完，忽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拉进被子里禁锢。 望见她眼底深处的狡黠，沈玉锦心头微动，那一刹那，万物俱寂。 他头越来越重，眼皮愈来愈沉，却仍是在昏睡前，用尽所有力气把人囚禁在方寸间，“小九儿留下来陪我，不许走。” 第344章 她是他的一切 自吃了治疗失忆丹药开始，沈玉锦经常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有时会突然惊醒。 有时想醒又醒不来，嘴里低低喃喃唤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祈求。 “小九儿……” “乖，不要再逃跑了好不好？别走，留下来。” 姜黎九闻言，心都跟着颤。 思及曾经，她才惊觉，那些往事已过去很久。 对于沈玉锦来说，依旧如同昨日，成为无法摆脱的梦魇，亦是他曾入魔的心结。 其实…… 忘却一切，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莫名有些后悔，不该为了让他恢复记忆，而去吃丹药。 “哗啦啦……” 一阵风来，几案上的书页被轻轻翻动。 她才回过神，合起手中书，放下门内事务，起身走到床榻边站定。 “师尊？” 姜黎九俯身靠近。 温热指腹一寸寸划过沈玉锦光洁的额头，拭去细密汗珠。 只见他眼帘轻颤，却未曾醒来，睡的不深，大概仍处于噩梦连连。 她端坐床边，目光落在男子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回想起两人纠缠不休的命运。 若非重生归来，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察觉，那人隐忍不发的情愫。 可能是被她的死吓到，因此爬不死山，用半条命把她复活养大后，就丢去了无极仙宫。 误会她喜欢元镇。 所以…… 沈玉锦一直不敢打扰她。 连一次又一次的相见，都是故作疏离淡漠的擦肩而过，淡淡颔首一礼。 姜黎九红了眼。 却是笑了起来，“师尊总说我是傻瓜。” “可依徒儿看来，师尊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她拉过男子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紧扣。 转生后，在凌云峰后山初见沈玉锦。 只惊叹，竟有仙人乘鹤而来，白衣若雪，仙姿玉色，那一瞬间，万物失色。 唯有他，入了眼。 当时年纪太小，未有太多想法。 后来被苏落落害死，又被沈玉锦救活，仍想不明白。 根本无法理解，那样一个清贵的男子，怎就爱自己不能自拔？ “以吾命，换吾妻。”那句话始终支撑她，在肉身与精神双重折磨的痛苦中，孤独躺过百年。 终于报了仇，雪了恨！ “师尊，等你醒了，徒儿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你一定不曾知晓，重生前那些时日，徒儿听了你那句话，便自认，已是你的妻。” “自以为情不知所起，却原来初见即是惊鸿。” “等你回来，无论发生何事，不管敌人会是九重天上的谁，徒儿都不会再离开你。” “我们……一起面对。” “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沈玉锦眉宇紧蹙，如之前十多天那样陷入梦中。 姜黎九伸出纤长手指，轻柔抚平他眉间皱起的痕迹，“很快就会没事，别怕。” 见他睡颜平静下来，这才站起身走到雕花窗前，望向窗外夕阳余晖。 一株梨花泛着橘红。 花雨纷纷。 她从夕阳落下，立到月升中天。 月华如练，屋内轻纱漫舞，影影绰绰。 “小九儿？” 一道清润低醇的嗓音带有几分沙哑从身后传来。 姜黎九回过神。 正要转身，忽被一双长臂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温热气息喷洒耳畔，低低喃喃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惊慌，“小九儿，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心，颤了颤。 “好。” 沈玉锦闻声，忽地沉默不语。 许久后，才低笑，“我还是在做梦对不对？” “我梦见，我把你锁起来，囚你在不见人烟的万里雪山中，哪也去不了。” “我还梦见……” “梦见什么？”姜黎九转身勾住男子修长脖颈，紧盯他眼底神情。 却见他眼神躲闪。 想说又不敢。 冷色月光下，一头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耳垂泛着淡红。 于是，她踮起脚尖，蜻蜓点水吻上他的唇，问：“是梦见这个了？” “还是……” 说着，又紧贴上前，加深这个吻。 一点点，顺唇瓣往下，落于颈侧，逐渐有失控的趋势。 隔着一层单薄里衣，沈玉锦清晰感受到，少女身上传递过来的温热，以及娇娇软软。 梦里那些零碎画面，一会冰雪漫天，一会热浪滚滚，岩浆遍地。 有时是一抹纤长倩影从崖巅跌落雪地。 入眼是刺目的红。 转眼又变成梨花成团，身在梨林。 少女身影如烟雾淡去， 每一个梦里，他似乎都在失去她。 这一刻，即便紧紧缠绕在一起，依旧害怕下一秒，她又会从身边消失。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怕的梦。 极有可能，眼下也是。 等他满身心沦陷，即将到来的，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打击。 但！ 他还是贪恋。 想抓住每分每秒的机会。 只要能和她亲近。 哪怕片刻！ 直到…… 一阵清凉的风扑面。 沈玉锦才清醒些许，发觉身上衣袍散开，紧紧缠住自己的少女眼神逐渐迷离。 “小九儿，我们回床……” “唔！” 话还没说完，唇瓣已被死死堵住。 他只觉。 有一股灼热气息弥漫开来。 险些要将他融化。 挣脱不开。 没多久就已彻底失去仅存的理智。 任由怀中人索取。 疯狂。 又缠绵悱恻。 他一手扶住少女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另一只手穿过犹如绸缎般柔软长发，紧扣她后脑，深吻朱唇。 神思渐远之际，耳边似乎传来少女略微低哑的一声，“沈哥哥……” “嗯，我在。” 沈玉锦下意识回了一句。 姜黎九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渐渐收拢，唇角扬起一丝浅笑。 她就知道，曾在梨花村的沈玉锦也好，后来将她囚禁在雪剑山上的沈玉锦也罢。 甚至不记得以前过往。 只要她唤一声“沈哥哥”，仍会让他心软。 愿为她做所有事。 “我累了。” 听她这么说，沈玉锦脊背一僵，“那就歇会儿，沈哥哥抱你回去。” 他脚步一转，以自己也没发现的熟练姿态，把人禁锢身前， 踏着落在地板上凌乱的衣袍，走回紫檀木拔步床。 从始至终，密不可分。 夜色撩人。 薄云遮月，万丈杳杳星河闪烁旖旎光辉。 虫鸣声一阵又一阵，像极了有人在低吟浅唱。 又似轻声……嘤咛。 第345章 墨炎沉睡，虎妖重伤 翌日，一缕暖阳透过薄如云雾的纱帐，映射在紧密相缠的两道身影上。 即使沉睡，沈玉锦依旧不肯放松分毫，一双修长手臂死死抱住怀中少女。 那副模样，好像生怕谁来抢走他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滚烫的体温，加上掣肘腰间的力度，让姜黎九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挣脱束缚，却被一把扯回。 她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墨玉色桃花眸。 其中闪动令人不懂的情绪。 那样的眼神。 让她想起重生归来，拜师无忧峰后，他每次看自己的时候，也是这般复杂难懂。 曾以为…… 他生性如此，不在意世间尘俗。 现在想想，分明是冷静观看猎物自己靠近，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姜黎九眨眨眼，忽地回忆起刚离开无极仙宫不久，万青山洞穴中那一夜，梦见自己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亲吻。 感觉特别真实。 从梦中醒来，唇瓣仍旧残留柔软的余温。 她忽笑。 随后试探一句，“师尊可有想起什么？” 沈玉锦微微蹙眉。 就在她以为这个称呼又惹他生气了，正欲哄人。 却见他抬手，骨节匀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问：“小九儿疼不疼？” “不疼。” 听见姜黎九的话，沈玉锦眉峰拧得更紧，“果然又是做梦。” 姜黎九先是呆住。 回过味，忍不住笑了，方才那样轻柔的力道，能疼才怪。 这家伙…… 哪怕是做梦都不忍心对她下重手。 以前囚她之时，玄铁锁链太过坚硬，常常弄伤手腕。 这人也会努力寻到最柔软的蚕丝，然后包裹在铁环上，怕她想不开，石床也是在山洞正中，碰不到岩壁。 “傻瓜……” 她眼尾泛红。 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沈玉锦连忙把人抱紧，“怎么了？” “是不是把你捏疼了？” “我错了，别哭。” 他一字一句低声哄，忽闻一声轻笑。 下一瞬，唇瓣微痛。 姜黎九一口咬上他的唇，不轻不重。 “师尊疼不疼？” “疼。” “是做梦吗？” “不是。” 沈玉锦唇角噙笑，看近在咫尺的少女狡猾的像个小狐狸，心顿时一松。 这些天的丹药，总是让他昏昏沉沉。 一段又一段凌乱画面在脑海中不断交错，有时在雪山，有时是梨花林，或踏着尸山血海也找不见她。 “师尊，你想起来了？”姜黎九一个翻身，反客为主，把人压在下方。 “我，不确定。” 沈玉锦没否认，姜黎九唇角弯起一道愉悦弧度，“没事，如今丹药吃完，徒儿带你去舅舅那。” “也许，等施针后，师尊就能想起来了。” 等他回来。 等他想起以往所有。 已等太久。 念此，她连忙跃下床，踏入地面之际，衣袍瞬间飞来，紧紧包裹曼妙身姿。 灵力一震，人已恢复平时清冷矜贵的样子。 又回头，把发呆的某人拉起来更衣。 妆奁前。 姜黎九一边拿着檀木梳给沈玉锦挽发，一边抬眸，看镜中人清隽的脸。 “师尊可还记得，徒儿离开凌云峰元镇门下，拜你为师后，第一次给你梳头？” 沈玉锦沉思良久，想的头有些疼，也想不起来。 就听少女自言自语，声音犹如山涧细流潺潺，清脆悦耳，“暂时想不起来，以后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想，不急。” “嗯。” 他点头。 姜黎九拿起白玉发簪，插在莲花玉冠上。 她目光打量镜中人。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眸含浅笑，棱唇翕动，“小九儿为何发呆傻笑？” “因为，在看美人。” 姜黎九唇角勾了勾，收敛视线，拉着人往殿门外走，“天色正好，徒儿带师尊去华青仙山寻舅舅。” 沈玉锦看着少女几不可察的雀跃脚步，眼底闪过一抹宠溺。 两人通过传送阵来到白冥无渡殿宇外，入眼就是临水而建的亭子下，摆弄冰魄银针的男子。 “看什么，还不过来？” 白冥无渡眼神都不施舍一个，直接开口，“本尊掐指一算，阿锦的药应该吃完了。” “为了凝聚出这些针，昨夜忙一晚上，手都麻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姜丫头过来，正好给我捏捏肩，不然等一会儿，小心我把阿锦的脑袋扎坏了。” 姜黎九刚要上前，就被沈玉锦握住手腕，“修仙之人，有时需战斗数月不得停止。” “舅舅这般体弱，定是平日里没有好好锻炼。” “不如尽早施针，等我恢复完好，常陪舅舅练几招，也好修身养性，免得到处使唤人。” 说话间，姜黎九已被按在白冥无渡对面石凳上。 她当然知晓，舅舅那些话就是故意气沈玉锦。 所以…… 也任由沈玉锦这般护短，坐着没动。 “呵~” 白冥无渡磨好最后一根针，抬眸向两人看来，揶揄一声。 “大清早的，是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姜黎九抿唇笑。 沈玉锦面不改色心不跳，施施然坐下，“快施针，我的境界被封印，想不起来是何缘由。” “还有我身体里，隐藏一股十分庞大的力量，我不确定是什么，更不知怎么来的，说不定哪日，我就控制不住他了。” “放心，有舅舅在，绝不会让你变成没有理智的傀儡。”白冥无渡起身。 下一瞬，指尖灵力一点，将人牢牢控制。 “这些天，我炼制了一些压制祟气的丹药，等施完针，你拿回去，每月服用一颗。” “好。”沈玉锦没拒绝。 也无法拒绝。 醒来这短短几个时辰，他已将自己的状况分析一遍。 之所以会修为全无，大概率是因为，他用尽所有灵力才能将那股力量压制下去。 甚至…… 他身上那些符文，竟是墨炎的血所画。 灵台契约内，墨炎始终沉睡不醒，任他如何唤，也没有半分回应。 就算是主仆契约中那只失去妖丹的巨虎，同样重伤，召唤不出。 几百根冰魄银针扎在沈玉锦头上，撕裂的感觉狠狠牵扯每一根经脉。 怕姜黎九担心，他从始至终不吭一声。 忽觉手指被人攥紧，沁凉灵气顺指尖涌入，驱散剧烈的疼，和封印里的躁动。 姜黎九的灵力，竟能压制被封印的邪物？！ 他想转头看挪到自己身边的少女，奈何被白冥无渡压住，不能动。 “小九儿……” “徒儿在。”姜黎九看见他冷玉般惨白的脸色，忙哄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第346章 情之一字 感受手指上传递而来的温热力度，和少女轻言软语，像哄不听话的小孩子一般耐心。 心知她是担心自己，沈玉锦眸色微暖。 由于身体不能动，唯有安抚一句，“小九儿，为师无事，不疼。” 嘴上语气风轻云淡。 额头汗珠却一颗颗滚滚落下。 每一根冰魄银针扎下去，都会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姜黎九没有拆穿他的故作坚强。 只是…… 扣在他五指上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疼就好。” 她余光看见桌案上越来越少的针，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一炷香过去。 沈玉锦头上的冰魄针皆化成烟雾消失。 白冥无渡收手，“体内淤血已清除，再修养些时日，逐渐会想起很多事。” “但，不一定是全部。” 说着，他信步走到一旁，伸手倒了一杯茶，轻饮，而后语调玩味，“施针后身体虚弱，切记不宜劳累。” 姜黎九面无表情，“知道了，舅舅还有什么事交代？” “没了。” “门内事务繁忙，先行告退。”她扶起沈玉锦，几乎是落荒而逃，眨眼缩地成寸消失不见。 白冥无渡失笑。 直到两人身影从视线中消散，眼底神色才逐渐凝重，“但愿传说中的灭世，不是由你开始。” “不然，我怎么对得起白冥一族万年以来的盛名？” “又如何对得起这归元大陆芸芸众生！” 他轻叹，“可你是无念唯一的孩子，我是你的舅舅啊！” “阿锦……” …… 极南之地，高耸入云的雪剑山下白雪皑皑。 困阵内，一阵阵呼啸冷风裹挟冰霜扑面，狠狠拍向元镇脸颊，在他周身凝结一层薄霜。 他的修为被封印。 肩胛骨上玄铁环冰冷刺骨，随着时间推移，似乎已与血肉长在一起。 一开始，每至佳节，元家还会来许多人看他。 渐渐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父亲元清辉一人。 身为世家子弟，他自是明白，这样的原因是…… 自己彻底失去了价值。 他从小就知道，在世家之中，“情”之一字，最是可笑。 世人说他薄凉，而他只是看的太过清楚罢了。 可是生而为人，越是对什么不屑一顾，越是会在那里狠狠跌倒，爬都爬不起来！ 就像他，遇见姜黎九！ 这时，一个小弟子从风雪中走近，例行公事检查阵法以及玄锁。 “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弟子脚步一顿，就听他再次问道：“离无极仙宫，姜少掌门大婚之日还有多久？” “回尊上，今天新正，还有五个月。” “过年了吗？” 元镇干裂的唇瓣轻轻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像是在问，又似自言自语。 小弟子眼中闪过同情。 曾经高高在上，风头无二的人，如今落得个被囚的下场。 明明该是最热闹的一天，却无一人来此看他，就连元家主，也是被世家排名之事绊住脚，想必不会过来了。 “是过年了。” 见元镇不再问问题，许久未曾开口，他脚步一转，起身继续去做接下来的事。 元镇浓密长睫垂落，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神色。 “黎九，你不该逼我。” 他声音低低喃喃，薄唇中淡淡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坚定不移的执着。 这些年，身在万里无边的雪域，他做过一个又一个的梦，在那个梦中，姜黎九该是他的妻！ 是仙帝亲自赐婚。 怎料，在他渡劫归来奔赴修罗战场时，亲眼看见她死在上古魔神手上。 那魔头，正是沈玉锦！ 他再次进入轮回，便是要寻回姜黎九，带她渡劫，重回仙界。 没想到她竟被魔头迷惑，不顾一切。 甚至因为沈玉锦，为气自己，要嫁一个与那魔族容貌相似的男子。 他…… 绝对不许！ 万里之外，无极仙宫。 正在九霄殿翻阅玉简的将黎九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是不是着凉了？”沈玉锦连忙放下手中书，摸向她额头，却被姜黎九一把捉住手。” “师尊，我都化神期三层了，怎会着凉？” 沈玉锦不以为然，“为师分身期巅峰，前些天还发了热。” “师尊不一样。” 姜黎九抬手，把他身上狐裘裹紧。 “舅舅说，你现在能使用境界，全靠丹药在压制邪气，实力是有，却每动一次手，都要病一场。” “下次不许再胡闹，你想打谁，尽管吩咐徒儿。” 沈玉锦抽出自己的手，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为师无非是想教一教不成器的晚辈，下次注意。” “那也不能下如此重手。” 姜黎九无奈，“整座凌云峰需要沈默去管。” “再加上刚收过一批新弟子，正值忙碌，可他被你打的，已半个月没起床了，所有的事都丢过来给我。” 原本沈默接管本属于元镇的凌云峰，兰星河接任祁苍正的天罡峰，木玲儿在沈玉锦干涉下，主峰被建得最远。 多了三个峰主，手头事务少了大半。 没清净几天，就被沈玉锦打趴下一个，美其名曰，教自家晚辈。 “小九儿累了？”沈玉锦见少女一脸沉思，忙凑上前给她捏了捏肩。 “把凌云峰上的事放下，为师一会儿就去看看，保证他活蹦乱跳，自己处理峰上内务。” 姜黎九手上笔尖一停，“真的？” “如假包换。” 她一听，飞快抱起一堆玉简放到他怀里，“师尊要是有办法，那就快去。” 同为化神期，她对自身还是有一定了解，就算受再重的伤，有丹药加持，不至于半个月卧床不起。 再说，沈玉锦身为叔叔，也不可能对沈默当真下死手。 想了想，觉得这人肯定是趁机偷懒。 那可不行，她还要培养几个可信之人，在自己离开无极仙宫时，能够独当一面呢！ 兰星河性子单纯，不合适。 木玲儿风风火火，家族说散就给散了，她怕自己出门太久，回仙门才发现散伙了。 这么一想，把家族打理妥当的沈默最为适合。 沈玉锦把她眸底毫不掩饰的小九九看在眼里。 唇角漾起浅笑，“好，为师一定会让他完好无损，爬起来给姜少掌门鞍前马后。” “那就麻烦师尊了。”姜黎九头也不抬，接着看剩下书卷。 等手头最后一本玉简刚收起，沈玉锦已踏着夜色归来，整个人从身后紧紧缠在她腰身上，携带一身冬日独有的沁凉。 “小九儿，沈默躺床榻上看话本子，已被为师揪起来处理门中事务，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奖励为师？” 姜黎九回眸，对上沈玉锦眼底潋滟风华。 “徒儿本想奖励师尊，可奈何你家侄儿不务正业，身为一峰之主，竟装病看话本。” 她笑，“只好将你功补他过，不奖也不罚如何？” “姜少掌门真是……” 沈玉锦话没说出一半，嘴唇忽被温软贴住，快的像蜻蜓点水，回过神来已被拉起，往两仪殿飞去。 风寒被灵力屏蔽在外，少女清冷声线蕴含些许笑意，“师尊，大年三十，生气可不吉利。” 第347章 年夜饭 君衡心知，这大概会是他留在归元大陆最后一年。 两仪殿外，白雪盖青松。 廊亭阵法内，他垂眸与怀中扎着小辫子的女娃相视，眼底闪过一抹不舍。 姜黎九从天上落下，入眼就是这样一幕。 修仙之人，一生所求无非是得道飞升，可真到了那一步的时候，才知这世间以往从未放在心上的事物…… 再看，已不能拥有。 “父亲。” 她牵住沈玉锦，快步穿过回廊，一左一右端坐君衡身旁，“这么早就备好年夜饭了？” “不管什么事，还是提前做准备的好。”君衡意有所指。 又道：“为父本打算过了十五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却想起阿锦所言，要先成家后立业。” “所以，前几日让你师尊玉长弦帮忙加固封印，等你们大婚后再去上界不成问题。” 听见君衡能再留几个月，姜黎九自是高兴。 她难得调侃一句，“父亲就惯着阿锦，女儿可要吃醋了。” 沈玉锦笑着给两人倒茶，也不说话。 却听君衡轻叹，“毕竟娇惯过那么多年，早已成为习惯，怕是改不了。” 他微愣。 在被君衡带回无极仙宫那些年里，自己对他满身防备，屡次三番探其底线。 气得他最狠，也只是让他咬牙道出一句，“逆子！” 然后，转头就走。 没多久气消了，什么天材地宝，稀奇古怪的宝贝，都献宝一样派人送来。 总是小心翼翼，怕他想不开。 说实话，就算在他久远记忆里的亲生父亲，也未曾像他这般溺爱自己。 哪怕…… 自己骗了他！ 想到这，沈玉锦眸底漾起微澜，转手把茶盏送至君衡面前，恭敬道：“父亲，喝茶。” “嗯。” 君衡端起茶杯轻饮一口，随后放下，感慨万千，“这世间缘分皆有因果。” “现在想想，为父觉得，上辈子我一定欠你颇多，这辈才要一笔笔偿还。” “但好在，不管是亲子还是亲女婿，终归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伸手拍了拍沈玉锦的肩，“修真界和无极仙宫，为父就此交给你们，凡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世人皆苦，我们这些修仙之人可以独善其身，却绝不能任由欲望驱使，为祸苍生。” 沈玉锦低首轻笑，“父亲这话是给我一个人听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以小九儿的性子，都不会伤及无辜。” “你是怕我一时想不开，再度入魔？” 说到这，他目光越过君衡，落在其身侧少女清丽的脸上，唇角噙笑，“父亲放心，只要小九儿不离开我，这世不安也得安。” 君衡闻言，看向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查过的消息，以及从姜黎九口中得知，百年多年来，沈玉锦当真为了一份感情，付出太多。 否则，以他资质，想必早就脱离归元大陆，成功飞升上界！ “黎九她不会负你。” “我知道。” 沈玉锦笑，“以前曾有太多误会，我总觉得她心中藏起来的是别人。” “如此蹉跎岁月百年之久，经历劫难无数，事到如今，再不想浪费时间。” “父亲飞升在即，除了担心我们之外，恐怕也有隐藏暗处的鬼物，最近他们安静的有些诡异，估计正想等你离去后，再兴风作浪。” “小九儿肩上担子重，自有我为她分担，父亲尽管安心。” “好，为父相信你们。” 君衡颔首。 接着安慰他，“阿锦，你诈死这些年不知受过什么苦，境界虽恢复，身体却异常虚弱，有什么事，都莫操劳。” “有你舅舅在，他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好转。” 沈玉锦面色不改，语调也漫不经心，“我明白。” 自从白冥无渡施针，他的确想起很多，唯独被元镇刺中一剑后，本体从修真界脱离，不知传送至何处。 他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欲裂，高热一场。 灵台契约里的墨炎，被他用自身灵力滋养，慢慢好转，何时能醒来，皆看它造化。 虎妖被他用寻来的妖丹救治回来，知道的也不多。 它说：“主人那日抱着两个孩子不松手，一身玄衣被血浸透，昏迷在棺椁遍地的地穴中。” “地穴坍塌，我只能驮主人逃离，不记得跑了多久，反正筋疲力尽时，才看见一抹白光，然后掉落海里。” “在最后一口力气消失前，终于找到一块烂船板，用尽全力把主人放上去，这才陷入昏睡，回到灵契内。” 身为主仆契约的虎妖，绝对不敢欺骗主人。 到底发生过何事，只能等墨炎醒来再问，急也急不得。 沈玉锦收敛心思，就见君衡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正给他碗里夹菜，“都是为父让人特意准备，你最爱吃的灵材，快尝尝。” 他眸色微动，又笑，“多谢父亲。” 话落，又有一只纤长的手伸来，姜黎九笑了笑，“师尊最喜欢吃这个。” 沈玉锦看着碗里剥好的虾，顺势对上少女一双精致凤眸，静默须臾，笑意更盛，“小九儿送到为师嘴边的，为师都喜欢。” 坐在中间的君衡摇了摇头，抱着东张西望的沈绵走到亭边看落雪。 随手堆出一个小雪人。 沈绵爱不释手捧在掌心，笑得一脸灿烂。 修仙之人，岁月漫长。 像凡间那样一家团聚，竟成了一种奢望。 莫名的…… 竟想起身在上界的轩辕绯。 那是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女子。 一身仙灵之气，矜贵无双。 即将去往仙界的日子，他想追回黎九的娘亲，要做的事，怕是不少。 不舍，和期待同在。 “阿锦。” 君衡回头，“你们的婚事早已备好，只等吉日拜堂成亲即可。” “唯有一事，为父始终不能放心。” “父亲想问，荼千行？”沈玉锦起身走到他身边，“到底是唤我一声父亲，伴我多年，我怎舍得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君衡问。 “父亲，他叫月寒。”姜黎九适时上前，“前些日子招收弟子，他表现出色。” “灵根与阿锦的暗灵根很像，等成婚之后，我会收他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 “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君衡压下眼底担忧，却不强求。 忽觉脖颈一紧，被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娇娇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爷爷，爷爷……” 他一怔。 对上两人吃醋的神情，又爽朗大笑，“好好好，乖孙女。” 第348章 奔赴春猎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已是春日来。 无忧峰，九霄殿。 沈玉锦从外面快步走进，入眼是少女一脸严肃批阅玉简。 那模样…… 莫名让他想起君衡。 他轻咳，“小九儿，不如把仙门之事交给父亲几日，为师带你出去走走？” 姜黎九头也没抬，放下一个书卷，又拿起一本，“父亲一直带着绵绵，哪有时间？” “绵绵大了，又不哭闹，他可以一边抱着，一边处理。”沈玉锦走上前，把认真做事之人囚禁怀中。 “父亲说，再有两个月就是我们大婚，等他飞升后，你继承掌门之位，更没有空出去，以后有的忙，不急于一时。” “可是……”姜黎九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沈玉锦俯首堵住嘴唇。 一副不许她拒绝的姿态。 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扑倒在几案上，玉简“哗啦啦”洒落一地。 许久后，沈玉锦又问：“姜少掌门可愿陪为师，出去转转？” “不。” 姜黎九笑。 沈玉锦一双含情目眯了眯，“你这逆徒，是不是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师尊想去哪？” “最近各大世家春猎，听说有些意思。” 春猎，又称世家排行榜，由于四大世家霸榜多年，无人能够超越，所以此榜很久未曾更换。 如今苏家已灭，金家元家同时受损。 修真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正准备全力以赴，让自家排名往前靠。 有些底蕴的家族，早就盯上前四的排名。 只要一举成为顶级世家，那么族内弟子，都会成为世家子弟，与散修相比，资源和名望都高出许多。 可是…… 姜黎九秀眉一蹙，犹豫道：“世家排名自有想竞选的家族去争，仙门不许参与。” “我们这样前往，会不会对春猎有影响？” “只是看热闹。”沈玉锦捏了捏她的脸，接着哄，“放心，跟在沈默身后，不会有影响。” “毕竟，虽说仙门不插手家族之事，但身在各大仙门的世家修士不在少数。”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 “我听说，报名的家族比试过程中全部带着面具，且不会公开名讳，为的不就是隐藏在仙门中的族人？” “师尊想去给沈家撑场面？”姜黎九一脸不赞同，“你如今身体不适合动用灵力，就算去了，徒儿也不许你私自动武。” 沈玉锦点头，“为师遵命。” “你……” “好了，为师不能动手，不是还有小九儿？” “这样会不会太欺负人？” “不会。” 他轻笑，“小九儿当真以为世家内没有修为强大的高手？” 姜黎九想了想，前世她与修真界对抗多年，原以为修真界也就明面上那些仙君仙尊。 动手才知道，各大世家乃至仙门，都有藏起来的老祖。 修为不一定多高，可活的时间长，法宝禁术更是层出不穷，十分难对付。 仙门是不插手…… 却也默认门下之人回归自家族内。 比如，最近各仙门回家探亲的仙君弟子就有不少，去做什么，明眼人都知晓。 “好，师尊想去就去。” “不过……” 沈玉锦问：“不过什么？” “徒儿是以君家身份前去，还是要跟师尊一起？”姜黎九凤目微弯。 “当然是跟在为师身边。” “可我们还没成婚，这样会不会不好？” 话刚说完，她耳尖就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沈玉锦的话一字一顿，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小九儿现在想起没成婚了？” “欺负为师的时候怎么忘了？果然容易到手的东西都不值钱，想让姜少掌门帮个忙，都推三阻四。” 他气鼓鼓放开手，转身就往寝内走去。 姜黎九刚得自由，忙起身追上他，“去去去，马上去。” “知道错了？” 沈玉锦垂下乌泱泱的长睫，视线落在紧握自己袍袖的纤白柔荑上，眼底漾起浅笑。 “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姜黎九像模像样，乖巧行了一礼。 “这还差不多。” “师尊不生气了？”她快速上前两步，一双藕臂环住男子日渐削瘦的腰身。 心不由颤了颤。 这些日子，沈玉锦夜里经常被困在梦中，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 身上所画那种血符颜色愈来愈淡，封印的力量也跟着减弱。 开始只吃一颗丹药，现下已加至两颗才行，不吃，就需要用全部境界抵抗体内邪气。 半点修为也使不出来不说，身体更是弱不禁风，动不动高热不退。 连白冥无渡亦束手无策，天天翻看古籍，寻找办法。 偏偏沈玉锦，跟个没事人一样，看得她心疼不已。 “师尊每日陪徒儿的确有些无聊，出去走走也好。” 姜黎九前一秒柔声应下，下一刻就被戴上面具，然后，沈玉锦握住她纤细皓腕往外走。 出门之际，他随手给自己也戴上一面。 纯白面具遮挡清隽的脸，唯独能看见一双波光潋滟的眸，似有无边星河熠熠。 可姜黎九觉得，那双眼睛比日月星辰更美。 两人奔走到无忧峰山巅。 沈玉锦正要抬起指诀召唤本命神兵“玄火”剑，忽被握住手腕阻止。 “师尊，让徒儿来。”姜黎九随手一挥，剑气霎时荡开，轩辕剑“铮”一声，悬浮脚边。 她率先跃上，回身，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 沈玉锦唇角微勾，借她手上力道飞身而至，全程未用丝毫灵气与修为。 脚下剑芒一震，眨眼飞上天际。 前方少女发丝飘舞，轻轻拂过脸颊，清冽冷香，夹杂酥麻的痒。 他长臂揽住少女纤细腰肢，下颚抵在她颈侧，戏谑道：“小九儿嘴上说不想去，方位却是了然于心。” 姜黎九声音淡淡，“身为掌管修真界事宜的掌门，可以装瞎，不可以真瞎。” “小九儿所言极是。”沈玉锦低笑一声，“不过，为师也有一事告知，以前在魔界，偶犯旧疾乃常事，小九儿莫忧心。” 姜黎九听了，脊背顿僵，“师尊缠着徒儿出门，是不想徒儿担心？”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面上仍是万事不放在心上，只因怕她为此烦忧。 谁知，沈玉锦竟笑了起来，“倒也不全是。” “为师见你看那些恼人的玉简，眉头紧蹙的样子，像极了父亲，都能夹死几只苍蝇了。” “师尊！”姜黎九回头瞪他一眼。 沈玉锦抱在她腰上的手臂倏地收拢，“快稳住心神，别生气，一个化神期修士从天上掉下去，会被人笑死。” 第349章 嫌为师老了? 春猎比试，所定之地正是连绵无际，隔绝修真界和凡间的万青山。 姜黎九被气得一路不说话，认真御剑往山林最深处飞去，任身后之人说什么，都当没听见。 “咦？” 沈玉锦疑惑道：“天狗食日？” “眼看世家排名比试在即，竟出此等天象，想来最近定有大凶之事。” “师尊又想骗徒儿，徒儿才不上当！” 姜黎九手指换了一个法诀，脚下轩辕剑加快速度，未料这般，竟也被后方黑暗追赶，几乎片刻不到，万里无云的天色已然暗淡无光，犹如黑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天黑了？” 她御剑悬停，回首看向方才烈日炎炎的天边，只见最后的光芒也被漆黑吞没。 没过多久，恢复如初。 快的像一个错觉。 “修真界有传言，此景过后必有大灾，乃天道示警。” “没事，不管遇见何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小九儿要做什么，为师定全力支持，就算修为用不上，不是还有临仙楼？”沈玉锦扣紧她手，十根手指交缠。 “反正大婚后，就是一家人，为师积攒一百多年的灵石，姜少掌门拿去随便用。” “切记把上次白冥一族用来相救的问天玉如意归还就行。” “那东西除了材料珍贵，已无其他用途，一诺已了，并不能再保谁一命。”姜黎九收回视线。 她周身灵芒一震，将两人包裹在内，继续朝深山而去。 “师尊是想将那物品还给白冥一族？” “知为师者，小九儿也。” 沈玉锦笑。 姜黎九沉默，转而坚定不移，“问天玉如意乃是问天尊者留名，亲许可保白冥族中人一命。” “师尊想偿还的话，等徒儿稳坐尊位，亲自去往七泠绝息谷一趟，找到玉髓，再做成玉如意相赠。” 自万年前，问天尊者赠玉之后，修真界默认，只要修真界至尊能去寻来与之相同的玉髓，便是天道授予。 可免一人过往罪孽。 但。 之所以默认，也说明东西实在难寻。 那玉，可挡一次天劫。 不管是利益驱使，还是信守诺言，哪一任至尊登位，都不可能不认。 沈玉锦听她郑重其事的话，眼底满含暖意，“小九儿有此心，为师该如何报答？” “师尊好好养身体，便是对徒儿最大的奖励。”姜黎九看见远处林间营帐，指诀一变，快速降落。 两人落地，顿觉无数目光扫来。 “叔叔，婶婶，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未戴面具的沈默飞速奔走到面前。 “营帐与玉牌皆已准备好，还请移步。”他语调轻快，做出“请”的手势。 其他世家围观之人眼底闪过诧异，皆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纷纷。 “沈家主不过百年已化神，确实资质不凡，可我还听说，这沈家进入修真界至今不过一百多年，并没有什么老祖，不足为惧。” “老祖肯定没，哪个有老祖的世家不排在前列，岂会名不见经传？” “就是，四大世家排名难以撼动，除了他们，其他世家的排名年年不同。” “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沈家底蕴虽差，年轻一代却人才济济，光是不到百年的化神强者就有两位。” “依我看，这两位沈家长辈同样不凡，风姿绰约，步履看似轻盈，每一步却沉稳有力，最可怕的是，我竟看不出其半点境界波动！” 出门之际，姜黎九已给沈玉锦佩戴仙品法宝。 是曾在甲午城库房中寻来篆刻符箓的银灵星辰，自家师尊失踪前十年，她除了仙门内务，偶尔也会出远门。 因为经常做噩梦，所以从不敢入睡，闲暇之余就去给法宝升境界。 仙品后期，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圣品！ 不止能护身，更可屏蔽外界神识探测，大乘期以下，无人能看出他的境界和身体情况。 而自己，早就有君衡亲手刻画的玉符，不出手，暴露不了自身实力。 姜黎九并不担心被人看出，更没有理会一路上的打量。 在沈默带领下，走了大概一炷香，闲杂人等越来越少，有的只是身穿素白衣袍，腰间挂一个“沈”字腰牌的族人。 随后入眼，是一排排整齐有序的营帐。 “叔叔和婶婶住这里如何？”沈默指着最中心的帐篷问道。 “一般这样的位置都是留给族内辈分最大之人使用，怕是不合规矩？” 姜黎九话音一落，就听沈默轻笑，“合规矩，绝对合规矩。” “沈家现如今，辈分最大的便是叔叔和婶婶二人，再往下只有我和沈绵以及月寒三个嫡系，连个孙辈都没有。” 她：“……” “小九儿，世家比试也就半个月，住下无妨。”沈玉锦捏了捏她的手。 “何况此地外人不得靠近，正好安静，不会被打扰。” “好吧。” 姜黎九点头。 沈默见状，冲两人一笑，“有何事尽管吩咐外面守卫，千万别拘束。” “去忙，这里不用你操心。”沈玉锦挥手撵人。 “是，侄儿告退。”沈默躬身一礼，转身就跑。 两人刚进帐中。 阵法光芒瞬间笼罩，隔绝外界。 姜黎九来不及看一眼寝内布置，忽被抵在梁柱上，男子清润低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九儿方才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她抿唇不语。 沈玉锦见她如此，俯首凑上前，一点点撬开她的嘴，趁机品尝少女口中清冽冷香。 半晌，又附耳低言，“告诉为师，到底怎么了？” 温热气息掠过耳畔，姜黎九下意识偏过头，却被一只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捏住下巴扳回。 唇瓣一痛，被某人惩罚般咬了一口，“难不成，看上哪个世家小公子了？” 刚才一路上都是戴着各自家族面具的人，脸都看不到，更别提看上谁。 她轻叹，“没有。” 沈玉锦依旧不肯放过她，“那是什么？” “多了一个比徒儿还大十岁的侄儿，突然感觉自己老了。” 听见姜黎九这么说，沈玉锦忽地一笑，笑得低低沉沉，“小九儿是嫌为师老了？” “师尊怀了徒儿的孩子，怎敢嫌弃？” 他面色一僵，转而不轻不重咬上她的唇，“嘴上不敢嫌弃，却胆大包天敢笑话为师！” 第350章 天狗食日 “徒儿……” “不曾”两个字未能从口中吐出，姜黎九已被扣住后脑。 紧跟着，眼前清隽容颜慢慢放大，抵死缠绵的吻袭来，狠狠堵住她的嘴。 直到吊挂腰封上的传音玉佩光芒闪烁。 她轻轻推开身前人，哑着声音低唤，“师尊，有人寻徒儿。” “好，为师暂且饶你一次。” 沈玉锦拉着她坐到几案旁绒毯上，慢条斯理抬手倒茶。 姜黎九往玉牌里注入灵力，男子清越笑声从中传出，“小黎九，为师等这么久才联系到你，被什么事耽搁了？” 这话她完全没法接。 “难道是……” “没有。” “呵~” 玉长弦笑了起来。 他语气玩味，“是未带阿锦离开无极仙宫，还是没有去万青山参加世家比试。” 姜黎九：“……” “师尊传音给徒儿，应该不是故意拆穿这点小事？” “自然不会。”玉长弦语气变得郑重。 “小黎九，两个时辰前，那场天狗食日你可有注意到？” “有。”姜黎九点头。 沈玉锦端起茶杯到嘴边的动作顿住，抬眸看来。 传音玉佩另一边静默许久，才道：“寻回姬家推演术这些年，江卿一直苦练。” “方才就此天象算了一卦，乃天道感应劫难将至，给归元大陆降下示警，有人要灭世！” 这话一出，姜黎九转头，与沈玉锦四目相对。 她皱眉，“能灭世之人定有不凡，而身为归元大陆土生土长的修士，不会轻易做下这般疯狂之举。” “即便有心，也没有那样的能力，除非……上界之人。” 想到这，莫名想起重生那一刻书中的男女主皆是来自上界仙人渡劫！ “难道是苏落落？” “有可能。” 想到神墓中，苏落落率领众鬼那一幕，玉长弦补充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苏落落自从夜泊渊秘境狼狈离开，二十多年一直未出现。” “哪怕阿锦以替身傀儡假装身死，亦有生魂被姬夜凉带走，按说只要他想办法复活苏落落，一定该有动静才是。” 他声音顿了顿，似乎思考如何措辞，“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对。” “师尊说的对。”姜黎九接过话茬，声音笃定，“她定是出了事，许是失去上界能力，又或者不记得往事。” 否则，以苏落落对元镇的偏执占有欲来说，不该无动于衷。 二十多年未曾前去极南之地看上一眼。 这不合理！ 若非为了引蛇出洞，自己怕是早已忍不住对元镇下杀手，为自家师尊报一剑之仇。 思及此，姜黎九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苏落落自身难保，灭世之人又会是谁？” “江卿还在推算，再等等，马上就好。”玉长弦话刚说完，玉佩中就爆发出“咔嚓”一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江卿，你吐血了？”他声音焦急。 “我没事，还能坚持。”江卿咳了两声，“有人阻止我探测天机，不行，为了归元大陆，我要再试一回。” 过了很久…… 他又一口血喷出。 “长弦，我算不出来，怎么也算不出来！” “是谁？” “要灭世的人究竟是谁？” “别急，江卿，冷静一下，先把丹药吃了。”玉长弦连忙安抚。 “小黎九，为师带江卿去休息，晚些聊。” 他交代一声，传音断了。 姜黎九的心也乱作一团，忽觉手指一紧，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护在掌心。 她抬头，对上沈玉锦一双潋滟含光的桃花眸。 他笑，“小九儿不是说，邪不胜正？” “天道预示，说明想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对付接下来的一切。” “而非吓得我们自乱阵脚。” “不管是修妖修仙还是修魔，皆为归元大陆众生，当真有难，定会摒弃前嫌，全力放手一搏。” 姜黎九的心，顿时静了。 她的沈哥哥看似不靠谱，其实却是，不愿对任何人妥协，不想受制于人。 小灵山一难，数十万里寸草不生，他那时才十五岁，孤身一人修炼，还要到处寻被苏家抢走的她，实属不易。 更是在自己受到伤害后，努力想办法，走投无路亦不肯放弃救她。 在她心灰意冷自刎后，与邪神交易换她回来，化身为魔也要报仇。 待她转生，为她安排好所有事情。 一步步谋划。 明明想见她，又装不认识，暗自隐忍。 这世上，君衡的爱对她毫无保留，却也会严厉教她做人，做修士，做修真界至尊的道理。 唯有她的沈哥哥对她无底线的掏心掏肺。 一时间，姜黎九莫名想起梨花村繁花似锦的春季。 花瓣如雪，落满少年头，他抱着被鹅啄哭的自己发誓，“沈哥哥保证，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小九儿。” 他做到了！ 也给了她面对所有灾难，仍旧胆敢勇往直前的力量。 “师尊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大的劫，也有一条能够突破的生路。” 姜黎九凤眸闪过坚定。 沈玉锦见她不钻牛角尖，唇角笑意更盛。 他看一眼外面天色，“小九儿，你我师徒好不容易凑个热闹，先别考虑苍生大事，不如陪为师出去走走？” “好。” 嘴上应下，手指却注入灵力到传声玉佩。 沈玉锦无奈摇了摇头，耐下性子等待小姑娘处理事情。 没多久，君衡沉稳的嗓音随之响起，“黎九想问天道异象？” “是。” 没等姜黎九接着问，君衡已开口打断她，“天道有轮回，福祸隔一线，劫亦有解。” 他停顿一下，才缓声道：“个人劫难，看本心。” “众生之劫，看众生！” “这不是一个人能够抵挡，哪怕是将要飞升的为父也不能。” “但，身为修士，即便一身修为耗尽，粉身碎骨，也会守护世间苍生不陷入生灵涂炭。” “不必惧怕，迎难而上！” “女儿明白。” 与君衡交流几句，姜黎九半点顾虑也无。 收起玉佩，她舒了一口气，“希望劫难来得晚些，不要耽误两个月后的大婚。” 沈玉锦被她逗笑，“上界仙帝来了，都别想耽误为师和小九儿大好日子。” “走，再等一会儿，天都要黑了。”他起身，扣住少女纤细皓腕走出营帐。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处瀑布边。 “哗啦啦”的银色瀑布从天而降，飞溅起一阵阵水雾，微凉的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一道清澈单纯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第351章 陌生少女池瑶 姜黎九循声回头，只见是一个面容稚嫩可爱的陌生少女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 天真烂漫。 实力却不容小觑！ 毕竟，以她化神期修为，竟会被她不声不响靠近。 思及此，她凤眸微眯。 少女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防备般，继续自顾自的感叹，“我要是能长得像姐姐一样就好了。” “池瑶好喜欢姐姐这张脸。”她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歪着头看来，眸底满是羡慕。 少女空门大开，不像要攻击的样子。 “皮相而已，你长得也不差，何须羡慕别人？”姜黎九语气平淡如水。 说完，牵住沈玉锦的手，远离此人，往另一边走去。 来此参加比试的世家无数，这人表面无害，像是得了魂魄丢失之症。 那一身实力不俗。 应该是哪个世家暗藏的老祖。 神智不清，行事全凭喜好，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行为，远离为妙。 自家师尊正值体弱，绝不可陷入危机之中！ 念此，姜黎九加快脚步。 见两人眨眼之间消失视线尽头，少女委屈地皱眉，“姐姐，别走。” 她刚想去追，忽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按住肩膀，“瑶瑶别闹，我们该回去了。” “凉哥哥，我想要她的脸。”少女一脸懵懂，回头看藏身黑袍中的男子，执拗道。 “别急，再等等。” “我不喜欢现在这张人皮，太丑了。” “忍一下，过段时间换。” “我饿了。” “人已备好，喜欢谁的灵魂，瑶瑶随便挑。” …… 夕阳似血，笼罩山林。 斑驳光影映射于两人脚下的枯叶，明暗交错。 随着一步步走过，不时响起一阵“沙沙”声。 “小九儿在想谁？”沈玉锦转头注视身旁之人，却见她秀眉一直紧蹙。 于是调侃一句，“跟为师在一起，还魂不守舍，小心为师吃起醋来，你会吃不消。” 姜黎九回神，“师尊，我在想刚才那个少女。” “想她做什么？” 沈玉锦脚步一停，把面前绷紧俏脸的小姑娘揽入怀中，“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估计身上有什么护身法宝，让我们不能轻易探测到她的修为和气息，虽危险，却不一定就对付不了。” “更何况，小九儿是不是忘了此行目的，是陪为师散心？” “你的心里，想着为师就行，世家也不全是傻子，自会有人出面维持秩序，乱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抬手，抚了抚面前人柔软发髻，唇角噙笑，“就算有事，也要世家这边放出信号，姜少掌门才好带众仙门前来，光明正大处理。” “嗯，我知道。” 姜黎九乖巧点头，“师尊所言极是。” “不过，徒儿只是在想，方才遇见的那个姑娘来自哪个世家，为何从未听说此人？” “分明没见过，却给徒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说的话，以及眼底神色皆是真诚无比，不似作假，徒儿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喜欢徒儿这张脸。” “只是……” 说到这，她沉思片刻，才接着道：“她的喜欢，给徒儿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闻言，沈玉锦紧紧扣住她的后脑，把人按进自己颈窝，低声安抚，“小九儿长得再是好看，除了为师，谁也不能觊觎。” “哦。” 姜黎九听他霸道的话，凤眸弯了弯，心头那种突如其来的不安随之淡去。 却没发现，浑身散发出占有欲的沈玉锦，望向来时方向的眼神阴郁而危险。 能使化神期强者感应危机的人，绝非心怀善意。 不管那个女人是谁。 背后有哪个世家为背景。 都不可原谅！ “咚……咚……咚……” 一道道鼓点庄重有序在远处响起。 姜黎九连忙从笔直的肩头仰起脸，“师尊，世家比试要开始了，我们去看看？” “好。” 沈玉锦给她戴好面具，扣住纤长柔软的手，朝声音传来的方位，不疾不徐走去。 两人踏着最后一缕余晖，来到被提前整理好的一片空旷之地，最中心位置，巨大火光照亮周围整齐的队伍。 足有几百余家。 有的族人数千，有的寥寥几人。 他放眼一扫，目光落在身穿素雅白衣，腰间挂“沈”字玉牌的人群中。 随之不动声色走到沈家人身后站定。 沈默见两人准时前来，起身行至巨大篝火前，添上一块金色木柴。 “砰！” 一朵巨大烟花冲天而起，倏地炸裂。 说明来此世家皆已到齐，除家主外，所有人全副武装，让人无法认出。 这时，一股不可忽视的眸光扫来，姜黎九脊背一僵。 顺势看去，就见站在篝火前的君家家主冲自己一笑，刹那便看向别处。 他轻咳一声，“今日有幸与大家齐聚于此，在比试之前，君某有些丑话要提前讲。” “世家排名固然重要，却不可伤了和气。” “倘若有谁胆敢暗中伤人，休怪本家主以第一世家之名，命人将其家族逐出比试，无故伤人者，送去青云殿受八大仙门刑戒台！” “是！” 众人齐刷刷拱手一礼。 君子倾颔首。 眸光一一扫过众家族之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无论是谁成功进军四大世家，都需知晓，我们除了是世家之人，更是修真界的修士。” “身为修士，同为道友，不可为一己私欲做下人神共愤的恶行，步入苏家前尘。” “更不可被财色迷惑，失了辛苦修来的道心！” 他说这话之时，瞥了一眼金家家主，显然是对他追逐利益抛弃糟糠的行为，表示不赞同。 金家主始终低垂眼帘，全当听不见。 一旁，元家主神色淡淡，原本温润风雅的人，已变得冷若寒冰，像极了元镇。 姜黎九收敛眸光，转脸看沈玉锦脸上的白玉面具。 谁也不懂她的失而复得。 好在重生归来。 苏落落和元镇，都没能又一次让她失去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沈哥哥。 沈玉锦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与她相视。 墨玉色眼眸含笑。 胜过天上璀璨星河杳杳。 姜黎九的心，从未如此安宁过。 她不由握紧某人骨节匀长的手指，转眸看火光摇曳的高台，听君子倾布置任务。 “各大世家入场之际，隔绝阵法已形成，比试第一项，驱邪除祟！” 说着，他往天上高高抛起一个锁灵囊，又一剑指，锦囊顷刻间破碎。 无数阴灵一得自由，忙不迭躲避众修士，向四面八方仓惶逃窜。 第352章 打劫 “兄弟们快逃，这里有好多道士！” “救命，好可怕。” “呜~” 各种各样的鬼物大喊大叫，争先恐后逃离众人视线。 世家百门不声不响，任由它们远去，反正也离不开方圆百里外的阵法。 前方，君子倾继续道：“今日参与比试的家族共有五百三十六家，比试排名只留前一百。” “方才本家主放出邪祟共计一万一千三百有余，提前捕捉一百个邪祟的家族，可带锁灵囊前往山巅上的九转混沌塔进行百位世家排名竞争。” “等候在外的众家族，可选择捏碎分发出去的玉牌回归各自领地，也可留下等待结果。” 交代完，他抬手，一抹绿色灵力飞上半空，“轰”地向周遭炸开，化成一道道灿烂弧线。 他朗声大喊，“君某提前恭祝众道友旗开得胜。” “……开始！” 随着这二字落下，四周灵光阵阵，所有世家之人眨眼消失不见。 除了君子倾和零星几位家主没有离开，除此之外，还有姜黎九和沈玉锦二人。 有人目光落在他们腰封下的身份玉牌，看向沈默的眼神似笑非笑，“族人如此沉得住气，看来沈家胸有成竹。” 这话刚落，姜黎九离去的脚步一顿。 不等她回头去看是谁在没事找事，就听沈默轻笑，毫不留情回怼，“那是自然。” “毕竟杀鸡焉用宰牛刀？” “我家叔叔婶婶要是出手，莫说是争一个苏家之位，怕是金家，许是也要退出四大世家。” “大言不惭，金某……” 金家主金贺开狠话才说出一半，就被君子倾打断，“身为前辈要有度量，何须跟年轻人斤斤计较？” “你看元道友，往这一站，便让人感叹端方稳重，有长辈风范。” 姜黎九一回头，就看见刚要开口训话的元清辉被噎住。 她抿唇笑。 “走，我们也去帮忙捉邪祟，免得某些人总想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沈玉锦说得漫不经心。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远处之人清晰听入耳中。 这狗说的是谁，谁知道。 金贺开面色一冷，脸憋得通红。 不等他发作，姜黎九一把抱住自家惹是生非的师尊胳膊，“夫君说的对，这年头狗多，走到哪都被咬。” 她火上狠狠浇油，然后，闪身飞走。 直气得身后某人面色铁青。 君子倾提醒道：“比试规则，金家主定要牢记，过程中只能针对邪物，不可伤人。” “哼，本家主自然知晓。” 金贺开拔腿就走。 不能伤人，却可抢夺任务目标！ 于是乎，金家一部分人纷纷收到家族秘法传音，“只要见到沈家之人捉拿邪祟，必抢！” 金家人不明所以，却无奈只能听命。 因此，没多久，沈家这方频频有自家弟子被抢任务目标的消息传来。 一时间，两家火药味十足，由沈副家主带领，开始互相抢夺。 这消息传到姜黎九耳中时，她正与沈玉锦飞到偏僻之地，寻找藏起来的邪祟。 借助于沈玉锦的暗灵根，和他易招惹邪祟的体质，姜黎九已轻松抓住二十多个鬼物放进锁灵囊。 她又往腰间锦囊里放一只，才对传音玉佩淡声道：“既然他们不讲武德，我们也不必客气。” “婶婶放心，我哪里会跟他们客气？”沈默笑了笑。 “要不是金家底蕴深厚，长老太多，我让他们一个鬼物都抓不到。” “金家长老那边交给我和你家叔叔。”姜黎九抬头，对上沈玉锦含笑的双眸，唇角微扬。 沈玉锦直接断掉传音，揉了揉少女毛茸茸的脑袋，“想给我们侄儿出气？” “嗯。” 姜黎九点头。 “金家主之所以针对沈家，乃是因我而起。” 她秀眉微凝，徐徐解释，“整个修真界，谁不知沈默是被徒儿收进无极仙宫？” “金家主为了金萧看我不惯，可形势让他不能对我下手，便调转矛头，对上沈家。” “如此小打小闹，无论身为第一仙宫掌门，还是即将继任尊者之位的徒儿，都拿他没办法。” “所以，徒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小九儿打算怎么办？”沈玉锦见她像一只伸出利爪，誓要护食的小狐狸，唇边笑意更浓。 姜黎九从腰封里拿出几个面目全非的木偶人。 “徒儿用替身去抢那些金家长老的锁灵囊，很快就能让沈家人进入前百，登上九转混沌塔。” 沈玉锦盯着她手中之物，忍不住戏谑，“小九儿雕刻的东西可真丑。” “师尊！” 姜黎九反驳，“这都是徒儿一开始练习时弄坏的。” “为了不被人认出来，现在刚好派上用场，要是用和师尊一样的木偶，岂不会被认出？” “小九儿这些年，雕刻了多少个为师？”沈玉锦问。 却听姜黎九低声道：“每次想师尊，我就拿起刻刀，按照师尊曾经所教，一刀一刀篆刻。” 每一刀下去，数不尽的相思犹如簌簌落下的碎屑，不知不觉铺满一地。 沈玉锦听着她的话，似乎已看到偌大寝殿中，飞纱漫舞，小姑娘孤独一人，认真雕刻木偶的画面。 说不准还会割破了手，也不知疼。 他的心。 骤然揪起。 “小九儿，为师……” 煽情的话还没说完，他已被姜黎九一把拉走，“师尊，来了一个金家长老，快藏好，准备打劫！” 两人躲在巨大岩石后。 果然没多久，一道沉稳脚步声缓步而来。 沈玉锦眉梢轻挑，微微垂眸看自己身旁，那个一脸跃跃欲试的少女。 此刻的她，仿佛一个初做坏事的小女孩，紧张又期待。 他眸底闪过宠溺，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其实，这当真是姜黎九第一次出手打劫他人，前世身在魔界，亦未主动对无辜之人下手。 她见戴着面具的金家长老腰间锁灵囊鼓鼓囊囊，看起来应该捉到不少鬼物，决定不能放过他。 就在身穿华服的长老走近五十米范围内，她细长凤眸微眯，瞳孔颜色顿变。 疏淡如雪，银光闪烁。 与此同时，十几个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木偶齐刷刷飞起，瞬间变成一人高。 “何人胆敢偷袭？” 男子大喝一声，起身欲逃。 奈何这些木偶人十分灵活，异常难缠，有的抱住他腰，有的拖住后腿，还有的抓住他手。 姜黎九没有回话，拿出修真界批量生产的捆仙绳掷出，卷起锁灵囊拽回手中。 东西一到手，她快速揽过全程看热闹的沈玉锦腰身，捏爆随机传送符逃遁，不留半点痕迹。 等金家长老挣脱束缚，再跑来时，山岩后方已然空无一人。 第353章 九转混沌塔 当夜被抢走锁灵囊的金家长老足有十几人。 据说全部遭遇木偶傀儡袭击，连人都没看见，好不容易抓来的鬼物就这么没了！ 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家干的，奈何没证据。 由于比试时间过去大半，需要抓的邪祟还不够半数，金家再不敢托大，更没时间去寻沈家麻烦。 而罪魁祸首此时已寻到沈默，交出所有打劫来的锁灵囊。 “查看一下，应该足够进九转混沌塔了。” 听了姜黎九的话，沈默笑得前仰后合，“够，绝对够，剩下的还能核算成为积分，对接下来的排名起到一定作用。” “让那个金老头来找我们麻烦，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刚才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人，可他再不服也只能忍着。” 他一边说，一边发出召唤符。 “砰——” 巨大的“沈”字浮现半空。 没多久，四面八方飞来无数族人，自觉交上锁灵囊。 没捉到鬼物的，则在外围看守，谨慎观察，以防某些人趁机抢夺。 沈默把众人拿来的邪祟收进家主令牌，只见光华一闪，由白变金，说明已有进入九转混沌塔的资格。 他抬首，冲姜黎九和沈玉锦笑：“叔叔和婶婶这下可帮了大忙。” “能比金家提前进塔，距离成为四大家族，又近一步。” 沈家众人一听，纷纷看向两人。 他们不知沈家主的叔叔和婶婶是何方神圣，但以今夜，能让金家吃下大亏的能力，想必定是来历不凡！ 沈玉锦漫不经心笑道：“都是你婶婶的功劳，我可没动手。” 吃软饭让他说的理所当然。 众人一噎，看向他的眼神一言难尽。 对于这些扫来的视线，他满不在乎，“沈默，该入塔了，再不去，又被一波人捷足先登。” 姜黎九顺他目光看去，正巧对上远处男子温和含笑的双眸。 原来是趁沈家和金家斗法，坐收渔翁之利的柳家成功拥有进塔资格，世家前百排行定有其位。 “小九儿，不许看他！” 沈玉锦语气酸溜溜在耳边响起。 “这个柳玄机心机太重，先是想和你套近乎，后又想博你好感。” “此路不通，还能放下身段表示臣服，能屈能伸，十分危险。” “嗯，我知道。”姜黎九听他满含敌意的话，唇角微弯。 对于柳玄机，她所知不多。 却专门派人查过，为人八面玲珑，且有雷霆手段，是个不能小看的人物。 这样的人，控制好了，是一把锋利的剑。 把握不住，立刻化成伤己的刀。 想要让他真正心服口服，唯有牢牢将他压制，磨掉所有棱角！ “叔叔婶婶，走吧。” 沈默声音适时传来，“我们进塔，闯下一关。” 话音一落，沈家族人齐齐招出长剑跃至半空，跟随家主往山林深处悬崖峭壁上飞去，落在鎏金玄塔下方。 姜黎九带沈玉锦从天而降，入眼就是金碧辉煌的大门上，足有一百个凹陷下去的痕迹。 其上已有三块玉牌，不出她所料，君家和元家皆已入塔，再就是提前一步先行的柳家。 “嗡……” 沈默将家族玉牌镶嵌门上，整座塔倏地一震。 下一瞬，眼前光景模糊。 再恢复视线，已身在塔中。 上方一颗巨大龙珠散发出莹润柔和的光。 映入眼帘的是九道门。 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攻击，和贪婪，魅心，爱恨，梦魇等九种难关。 “接下来，随机带走几位道友前往，无法过关者，将被丢出塔外，最后过关最多的家族取胜。” 一道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传入众人脑海。 正是九转混沌塔的器灵。 它提示完，九道门忽地开始旋转，门上篆刻的各种图腾让人眼花缭乱。 就听它补充一句，“率先过关者，可自行选择进入其他关卡与队友会合，甚至可以帮其渡过难关。” “请众道友做好准备。” “第一关，每个人都是单独空间，预祝各位，比试顺利。” “叮！” 一声空灵脆响在灵台中炸开。 姜黎九只觉一股巨大力量将自己吞噬，掌心还残留沈玉锦手指微凉的余温。 再睁开双眼，却已置身金碧辉煌院落中，仙雾缥缈，空无一人。 她暂且不知自己要过的是哪一关。 站定须臾，眼前景物没有半点变化，只好一步步向前方殿宇走去。 “拜见帝后！” 突然从殿门走出一排仙侍恭敬一礼，翩然离去。 姜黎九皱眉，没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踏入殿宇，身穿华服的修长背影高立殿首，负手而立。 “阿黎，你来了。” 男子冷冽声线蕴含几不可察的柔情。 那人转身之际，姜黎九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道：“元镇？” “不是元镇，是月渊。” 他狭长双眼闪过浅浅笑意，向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睡太久，怎么连为夫名字也记错？” “阿黎，过来，与我一起共主这三千界如何？” 混沌塔有一丝天道之力，能够根据命格和过往记忆编织成单独的困境。 姜黎九不为所动，忽笑，“原来这一关，是贪婪。” 她唇角勾起自嘲，“不明白我与元镇曾有怎样的纠葛，竟让天道也觉得，我们该是命中注定的一对道侣。” “那又如何？” “无论多少世轮回，我的心里，只有一人……” “他，叫沈玉锦。” 说到这，她声音陡然一冷，“轩辕剑，出！” “铮~” 本命神兵感应主人意念，于空中不停旋转，蓄势待发，锋锐剑尖直指对面之人。 “阿黎，为何如此对我？” 元镇模样的幻影一寸寸靠近，眼底悲痛化不开。 姜黎九神魂受到攻击，猛然一震，脑海中的往事一点一滴消散。 反之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 仙帝赐婚，渡劫归来，与元镇一起成为三千界主，万世不灭。 “阿黎，过来……” 那声音好似带着让人不能拒绝的蛊惑。 姜黎九咬牙，握住剑柄的瞬间，在最后一丝神智消失前，轩辕剑划破虚空，狠狠洞穿迎面走来的人。 男子眼神悲痛不似作假。 画面破碎前，她好像听见一声轻叹，“黎九，我是不会放弃的。” 第354章 姐姐疼疼我，好不好? 姜黎九从混沌中醒来，放眼望去，是上千个半透明的球状困住一个又一个人。 他们皆闭着双眼，有的面上呈现纠结，痛苦和挣扎。 还有的一脸平静，看起来很快就会清醒。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贪婪这一关，柳玄机竟丝毫不贪恋，不过片刻，已睁开双眼，正巧迎上她的视线。 还冲她温和一笑。 “恭喜成功闯过第一关。” 一道没有半点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天际传入耳中。 “接下来，可选择被传送至顶层等待最后一场比试，也可帮助家族中人闯关。” “巅峰之战，一场胜利，奖励积分一万，最终排名，以综合积分进行排列，请做出选择。” 宝塔器灵话音刚落，柳玄机周身光芒一闪，化成一道星轨直冲天际。 他的选择，是保持实力，进入最后一战。 姜黎九收敛眸光，看向自己面前两团青雾，一个凝聚出“帮队友过关”，另一个是“进入顶层”。 正在犹豫，忽觉灵魂契印剧烈波动。 是沈玉锦出事了！ 混沌境中，一切皆以潜意识生成，对修士来说，即是锻炼心境的方法，也是一场劫。 偏偏自家师尊这一生，为她承受太多苦难。 尤其是那二十年。 她甚至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怎样度过。 “我选择，帮助队友。” 器灵感知她的答案，无波无澜道：“心中默念你要寻的人，他若全心信任，你方可前去相助一臂之力。” “否则，选择无效，你将进入他所在关卡，再过一关，失败将被丢出九转混沌塔。” 这样苛刻的条件，大多数修士都会如柳玄机那样，率先保全自己登上顶峰。 可姜黎九就是陪自家师尊前来散心。 一是毫无顾忌。 二是对沈玉锦有绝对的信心。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拒绝自己靠近。 神念一动。 很快，眼前景物飞速变化。 一缕缕黑雾缭绕半空。 姜黎九神识扫过，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见淡黑色壁垒内的沈玉锦。 只见他双目轻阖，周围隐约凝聚一团黑气。 隔着纯白面具，似乎都能感受到一股苍凉的气氛，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一关，是梦魇！ 思及此，她眨眼之间来到沈玉锦混沌光幕外。 未等她想清楚如何让沈玉锦感知自己，已被一股巨大力量缠住腰身。 猝不及防被拖入其中。 沈玉锦并没有醒来，仅仅是凭借本能想让她留在身边。 “傻瓜。” 姜黎九笑。 她缓缓凑近，用自己的灵台位置贴上男子眉心处。 沟通神识灵魂契约。 随后，十分顺利进入沈玉锦的梦魇。 滚滚热浪扑面。 一波又一波赤红岩浆犹如海浪般汹涌而来，拍打黑黝黝的焦土。 却有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端坐火浪边的山岩上。 背影挺拔如剑。 阵阵热风拂起他衣袂。 发丝在星星点点飞烬里被高高扬起，像从天飘落的雪，洁白无尘。 “师……尊？” “呵~” 听见她的呼唤，对方垂首轻笑，“阿黎姐姐，你叫我什么？” 男子回过头来，转眼已来到面前。 分明是与沈玉锦一模一样的脸，可那一头华发如雪，和一黑一白的瞳子，都在说明。 他是他，却不全是。 这个样子，更像是君家杂记内所记载的仙人。 据被询问的老人所讲，“那位仙人无所不能，挥手间可使枯山回春，小小稻苗顷刻间于众人面前成熟。” “容貌非凡，仙姿玉色，最为显眼的是一头华发，以及本该魅惑众生的桃花眸，淡漠无情，没有半分人该有的温度。” 可姜黎九明白，与其说是仙，不如说是魔。 仙畏因，不会轻易插手人间事。 哪怕身为修真界修士，亦是暗中行事，不会让自己与凡人牵扯太多，以至于劫难沾身。 唯有魔，会让人达成所愿，成全人内心的欲望。 不过，杂记里的这位魔族，除了救下无数灾民之外，并未收取什么报酬。 一万年过去，依旧未曾有他作乱的记录。 却原来…… 是转世成了沈玉锦！ 想必与她的曾经，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比如夜泊渊秘境里的幻象。 和看见沈玉锦身上符文后的那场梦。 姜黎九莫名想起君衡所言，“黎九，这世间一切，起心动念皆为因，是去是留亦是果，凭本心就好。” “姐姐怎么不说话？” 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透着慵懒和阴郁。 就站在不远处。 姜黎九收回心神，目光落于他鬼斧神工的俊脸，“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对方抿唇不语。 本想走近他，谁知刚迈出一步，就牵动手腕和脚踝处的玄铁锁。 “哗啦啦……” 玄铁与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啷当碎响。 愣神的功夫儿，一阵天生媚骨之香扑面而来。 紧接着，清逸如云的袍袖将她死死囚禁于坚硬怀抱。 耳边是男子低笑，“沈玉锦是我，离生也是我，姐姐为何只想寻回他，而不要我？” “我……” 安抚的话刚说出一个字，姜黎九就被某人直接拆穿，“别说谎，我能感受到姐姐的内心。” “你只想唤回沈玉锦，你不要我。” “可他只是我分出去的一半神魂，陪姐姐才一百多年而已。” “姐姐被天族背叛，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我只能带姐姐散落的魂魄和尸体来到归元大陆。” “一次又一次身死，累世积德行善，做我最讨厌的事，来换你复活。” 男子越说，声音越发阴冷执拗，“我知道姐姐不喜欢与魔为伍，便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陪你轮回尘世，一个镇压在无月国深处的烈焰火海。” “夜泊渊的神墓，无非是用来掩人耳目，堵世人贪心罢了。” “沈玉锦生死一线之际，被我拉入封印，他抢走一块女娲石，和半截神骨。” “而我想借他身体重新回来，却被他和墨炎那个忘主的叛徒一同禁锢体内，其实姐姐喜欢他，也算得喜欢我。” “可是这么多年的黑暗我也承受不住，姐姐，我想回来，你会不会讨厌完整的我？” 姜黎九的心颤了颤。 本以为自家师尊身体里封印的是什么魔物。 的确是魔。 没想到竟是他自己！ 见她不说话，男子惩罚似的咬上她耳尖。 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冷漠无情地胁迫道：“姐姐疼疼我，好不好？不然，我就把姐姐永远锁在这里，哪也不能去。” 第355章 二魂一体 “你想做什么？” 姜黎九语气淡漠平缓，却听耳边男子声音有些犹豫。 “我想……” 就在她觉得这人要说出惊人之语时。 大魔头倏地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骤亮，带有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姐姐能带我出去玩吗？” 她：“……” “你将我家师尊关在梦魇里，是为了抢他身体去外面？” “不是。” 男子摇头，“我只是想和姐姐在一起。” “我本可以强行抢夺身体，抹杀他，那样的话，姐姐一定会怪我，我不能那么做。” “而且，我这万年来，不知为何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我控制不住，一旦在归元大陆出世，定会被天道察觉，灭杀。” “既然如此，两个你合二为一会是什么后果？”姜黎九问。 她垂下轻盈如蝶翼的睫毛，遮掩眼底沉思。 脑海深处快速运转，回想有关男子所有相关记忆。 初次见这个与沈玉锦容貌相似的少年，是在夜泊渊秘境中，他说他被镇压在修罗界十几万年。 后来就是梦里那一次。 离生封魔阵石碑下的几次相遇，都是他，小小年纪，悲凉而死。 姜黎九的心，为之轻颤。 趴在她脖颈上的人始终静默不言，只紧紧抱着她不放手。 “不愿告诉姐姐？”她声线柔和，轻哄。 “没有。” “我记得，你以封魔阵为名，叫离生对吗？” “嗯。” 骨节匀长的双手捧住她脸，眼前少年人眉眼含笑，“姐姐记起我了？” 姜黎九避而不答，“融合会不会有危险？” “姐姐不会嫌弃我？” “不会。” “那你带我出去玩，我才告诉你。” 叫离生的少年不上当。 姜黎九凤眸一眯，吓得他不自觉退开半步。 想靠近，又怂。 分明一身煞气，神魂强大到随时能要她小命，却一副被欺负过的样子。 让自己根本不忍心凶他。 “我带你出去玩，万一你伤人怎么办？” “或者你骗我，趁机夺舍我家师尊又当如何？”她不动声色把手放在身后。 巴掌大的本命神兵轩辕剑被招出，小心翼翼切割锁链。 不料，随着“哗啦”一声，扣住她脚踝和皓腕上的铁锁齐刷刷断开。 “姐姐想做什么，不必偷偷摸摸，你告诉我，我就会放开你。” 姜黎九有被气到。 离生看她脸色不好，想了想，转移话题，“有姐姐在，我不会伤及别人，更不可能夺舍。” “姐姐的血，可以控制我身上的煞气。” “甚至只要你想。”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还可以要我的命。” “姐姐要不要试试？” “要。” 姜黎九毫不客气，割玄锁的剑直接划破中指。 仙灵气息阵阵。 凌空画出一道驱魔符，猛地拍向对面。 离生躲也不躲，任由那符打在眉心，剧烈灵风拂飞如雪长发。 他闷哼一声。 脸色霎时惨白。 周身浓郁如雾的煞气被灵气蚕食，逐渐变淡。 那双含情目中，瞳子顷刻间恢复成墨玉色，一头长发变黑。 “师尊……” 姜黎九心头一喜，连忙快步奔走上前，一把抱住男子削瘦腰身。 沈玉锦扣住她后脑，将人死死按进怀里，“小九儿，你见到他了？” “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徒儿不怕。”姜黎九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补充一句，“他又不吓人。” “不怕就好。” 沈玉锦松了一口气。 就见小姑娘仰起脸，一字一顿认真问道：“离生当真是师尊的一部分神魂？” 他缄默不言，半晌，才道一声，“大概是。” “为师被元镇本命神兵所伤，就算有替身傀儡，也无法逃脱九死一生的命运。” “封魔阵中，离生感应到绛羽剑带来的威胁，将为师强行带去烈焰沼泽，才算逃过一劫。” “可他竟生出抹杀我的想法，奈何一时半会做不到。” “为师逃离阵法台后，用尽全部力量将沈绵魂魄打入女娲石内，以保她平安，荼千行顺手拿走一根神骨重铸肉身。” “后来，墨炎为压制离生残魂，祭自身精血施展禁术画出离生封魔阵碑上的符咒，从而陷入沉睡。” 这话刚落，一道满含惊喜的瓮声瓮气传入两人耳中，“主人，你今天竟没有管我叫小黑！” 姜黎九循声抬头，只见一条半尺长的小黑龙得意忘形，蹲在自家师尊头顶。 忽被沈玉锦一把丢出去，无奈道：“小黑，别闹。” 墨炎一副哀怨模样看着自家主人。 “噗呲……” 姜黎九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玉锦眸色微暖，拉住她手，“小九儿，我们该出去了。” “好。” 两人神念一动，梦魇之境顿时消退。 也不知过去多久。 四周只剩下零星几个未曾醒来的人。 “师尊，那些人应该去了顶层进行巅峰比试，我们去瞧瞧？” 姜黎九说完，忽觉纤细腰肢被人从身后搂住，清润笑声于耳侧低喃，“姐姐想带我去哪玩都成，就是别离我太远。” 她脊背一僵，蓦然回眸，毫无防备对上男子似笑非笑的桃花眸。 没有白发，瞳色正常。 却能肯定这不是沈玉锦的神识。 “我师尊呢？” “姐姐不要提他，在没融合神魂前，我会吃醋的。” 离生眼底流光一闪，两人径直来到九转混沌塔第十层，不紧不慢走进沈家队伍。 此时，原本成千上万的世家族人，仅剩数百。 沈家年轻一代人才济济，却也仅有数十。 估计有些弱小的家族，还有人未能登上此层，按排名，注定与四大世家无缘。 突然—— 一道不可忽视的视线落在姜黎九身上。 顺势一看，发现是高立台顶之人，正眼神阴冷盯着她。 大概是被打劫过的金家长老。 “姐姐，这人竟敢觊觎你的美貌，我帮你去打他。”被附身的沈玉锦低沉道。 一句“等等”未出口，人已经飞上高台。 姜黎九深吸一口气，无奈以灵魂契约传音，“可以赢，切记不可以伤人。” “姐姐放心。” 不知为何，听闻此言，她仍旧无法放下心来。 果不其然，沈玉锦直言挑衅对方，“老头，我让你两只手，倘若你还是输，以后再敢看我家姐姐，小心我剜你眼睛！” 第356章 第三世家，沈家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 金家长老何曾受过这等气？ 于是乎，冷声说道：“不用你让，能受我三招，就算你赢如何？” 沈玉锦回头看了一眼姜黎九，见她面色平静如水，没有生气的样子，“好，看不出来，你这老头人还不错，稍后我打你，会下手轻些。” 话音一落，比试台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沈家这是疯了吧？竟敢派这样一个人对上金家，看来注定与四大家族无缘了！” “可不是，原本君家和元家地位未动，这金家明眼人一看，也知是第三的不二人选，沈家最多能和柳家一争高下，争夺第四家族，没想到他们作死，敢叫板金家。” “这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太年轻。” 听了这些话，姜黎九凤目微眯，闪过一丝锐利。 随后传音给沈玉锦，“把金家打下去，我带你出去玩一天，切记不可将人打死，重伤无所谓，姐姐有灵石给他们治。” “好！” 沈玉锦一听，看向对面老头的眼神都亮了亮，“金家人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上？” 众人被惊住，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家人亦是愣住。 就听稳坐第一世家宝座的君子倾失笑，好心提醒，“金家主，这位小友问你们要不要一起上。” 金贺开面色青白交加，“一个狂妄之辈，不必放在心上。” “以我金家实力，还须全部上场？”他目光落于沈玉锦所戴纯白面具，神识探测不到半点修为波动。 却看出，这正是沈家那个抢夺过自家长老的女修道侣。 还被金家一些人吐槽，“吃软饭的！” 想到这，他冷冷道：“只要你能与我金家十人交手，我便当众宣布让出第三世家之位如何?” 沈玉锦对这些不在乎，转而向姜黎九请教，“姐姐，行不行？” “可以，让他退出，你要什么，姐姐都买给你。”姜黎九见他一副乖巧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宠溺。 收到回复，他底气十足，“金家主是吗？” “让那十个人一起上来，莫耽误我和姐姐的时间。” 他是当真想出去玩的。 只是…… 金家主也是真的被他气得不轻！ 对方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再谦虚下去，只会让人看不起。 眸光微动间，九个实力最强的长老已收到消息，飞身上台，与立在沈玉锦对面的长老站成一排。 “年轻人，是你出言不逊在先，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必客气，我很忙。” 沈玉锦淡淡道。 台下沈默听了这话，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动声色挪至姜黎九身边。 “婶婶，叔叔最不喜欢多管闲事，今日发的什么疯？” “本来我和柳家争夺第四家族有一半机会。” “现在对上金家，怕是会全军覆没，只能排去第五了。” “来到这里，前面两关积分达到前十才有资格登台比试，君家和元家无人对上，排位不变。” “金家在台上再站一盏茶，就能位列第三，没想到叔叔前去迎战。” “怕输？” 姜黎九问。 沈默笑，“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第五世家，说出去也足够唬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怕叔叔被人一起打下来，再受点伤，婶婶这个第一仙宫副掌门找我算账。” “要不直接认输得了。” 他调侃间，“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塔剧烈一震。 下一秒，不多不少十道身影从高处被人狠狠丢下擂台。 眼看就要齐刷刷摔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 众人只见立在原地，金家十大长老合力一击，也未动半步的年轻男子身影乍然消失。 再看，他已脚不沾地便将十个长老稳稳轻放地面。 看似细心照顾，实际却是将众长老里子面子都给无情践踏一遍。 然后，他没事人般回到台中，“金家主，可否让出第三世家位置？” “你……” 金贺开狠狠咬牙。 一旁，君子倾唇角勾起浅笑，“金兄难道要言而无信？” “自然不会！” “那就好。” 身为主持世家大比之人，君子倾宣布，“第三世家暂定沈家，有谁不服可上台比试。” “能击退沈家众位修士，可将其代替。” 他说完，下方一片骚动，却过了很久，亦无人登台。 这时，柳家有人忍不住迈出一步，未料被柳玄机伸手按住，拉回身后。 高坐首位的君子倾把众人动作看的清清楚楚，不由挑眉，“时辰已到，恭喜沈家主成为第三世家，还请上来坐。” 沈默愣住，稳坐君子倾身侧，仍然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赢了比试的沈玉锦刚闪身落下高台，就被姜黎九牵住手，“比试已了，我带你先行离开。” 身后金家再立比武台，争夺第四世家。 没想到刚刚不争不抢的柳家竟选择登台与之抢夺。 姜黎九对接下来的结果不感兴趣，广袖轻挥，带沈玉锦退出九转混沌塔，来到空旷幽暗的山林中。 塔外有光幕，记录各个家族比试积分，以及排名。 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沈玉锦被拉着往山下走，“姐姐，你带我去哪玩？” 姜黎九脚步一顿。 回眸的瞬间，看到的是少年眼底的纯真和好奇，“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来到归元大陆，我从未像凡人那样生活过。”他说着，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她问：“一万年，没有去逛过街买东西，也没与人接触？” “未曾。” 沈玉锦的话，让姜黎九心头一软。 这世上，曾有人为她，这般委曲求全，不在乎自己的命，怕她嫌弃，还将魂魄一分为二。 甚至，没时间看一眼这个世界。 万年之久，亲手把自己困在烈焰滔天的火海封魔阵，心甘情愿。 “真傻。” 姜黎九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忽笑，“姐姐带你去城里逛街，买几身衣袍怎样？” “嗯。” 她所言即是圣旨，沈玉锦没有不同意的。 此时，天将亮未亮，两人手拉手，徒步往顺山路往下走。 “刚才为何帮金家长老？” “我怕他摔坏了，姐姐要赔灵石。” “呵，好吧。” “姐姐，我有一事要说，你绝对不能离我超出十米。” “为何？” “因为，我……” 话未说到一半，忽有一阵腥风迎面吹来，夹杂阴冷和恶臭！ 姜黎九脚步微挪，把沈玉锦牢牢护在身后，声冷如冰，“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第357章 天界的名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神使正愁如何将你们两个引来，没想到姜少掌门主动送上门。” “那本神使可就……” “不客气了！” 一道低沉暗哑的笑声满含阴戾冷冽，飘忽不定，从四面八方传来。 几乎同时，一缕缕气浪从周遭袭至。 枯叶飞扬。 耳边是杂乱无章的“沙沙”声响。 根本不给姜黎九放出仙门召唤符的机会，无数魂魄痛苦哀嚎顿起，死气凝结出密密麻麻的大网笼罩上空。 “姐姐，让我来。” 沈玉锦正要上前，忽被姜黎九按在原地，“保护好自己，不许动手。” 此地阴煞之气太重。 与被附身的沈玉锦本身气息相近。 一旦出现意外，沈玉锦可能会被影响，甚至是让离生控制身体主动权，成为灭世祸根。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重生归来。 为的，不就是想改变两人前世生死相隔的命运？ “铮！” 本命神兵剑气一荡，犹如奔雷入耳。 姜黎九手执轩辕剑，神识扫过四周，只见挨山塞海的走尸张牙舞爪狂奔而来。 那些神智全无的尸傀满身血迹斑斑，脸色如纸，眼中瞳孔扩散，成灰白。 让她震惊的是，这些人腰间挂着各自家族的腰牌！ 大概是…… 比试无望，想提早回家的修士！ “灵虚子……姬夜凉！” “何必藏头露尾？” 化神期威压顷刻间横扫，震退一群袭来的走尸。 姜黎九声音冷若严冬腊月的冰川，一字一顿，“杀兄弑父，灭自己满门宗亲，视人命为草芥，无情无义无德之辈。” “为一个苏落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她。 沉默半晌后，是更为猛烈的攻击。 似乎在用事实告诉她，乱说话的结果就是，死！ “铿铿锵锵……” 剑气阵阵，锐不可当。 眼前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 全部都是修真界刚死不久的世家之人。 姜黎九却没有半点手软，对于死者，她能为其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帮他们报仇雪恨！ “师尊，过来。” 安稳站在原地的沈玉锦听见她唤自己，连忙凑上前。 一只纤白的手伸来，猛然扣住他腰身。 少女嗓音清冷，“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杀出去，抱紧我，姬夜凉的目标是你，别落单。” “呵~” 沈玉锦轻笑，“好，姐姐可要保护好我。” “不然，他死定了！”他半分被人围剿的紧张也没有。 一双修长手臂却听话地环上少女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旋即附耳低言，“姐姐，他们在十里外，正西。” “要不要我带姐姐过去？” “不必。” 姜黎九凤眸微转，一剑刺向地面。 漫天暗黄枯叶纷纷扬扬，尘埃弥漫，遮挡视线。 远处，正观察困阵中的姬夜凉心上一沉，待大雾散开，入眼是怀抱沈玉锦的少女朝各个方向飞去。 一共四对。 隔着阵法，一时间竟分不出真假！ “凉哥哥，别让她跑了。”小女孩撒娇卖萌，抱住他手臂轻摇，“我一定要那个漂亮姐姐的脸，我要长成她的样子。” “这样我就能……” 她眉头一皱，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只觉心好痛。 自从见到姜黎九开始，脑海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自己要姜黎九的脸。 要她的身份。 还有她所拥有的一切！ 那种发自内心的欲望，让她险些发疯。 “凉哥哥，我头好疼。” “瑶瑶，别急。” 见苏落落，也就是改回天界原名的池瑶脸色苍白，姬夜凉眼底的不赞同瞬间变成疼惜。 趁机消耗姜黎九，再抢走沈玉锦已是极限。 毕竟，不远处还有世家百门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全军覆没。 可是看她如此执拗。 他依旧不忍心拒绝，哪怕心知池瑶心智不全，仍在本能想起元镇。 如同她看见姜黎九的第一个想法。 取代她，名正言顺成为元镇的未婚妻，成为他所爱的人！ “瑶瑶，你要的，我都会亲手送到你面前。”姬夜凉声音笃定。 又叮嘱一句，“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一转头，满目阴寒，对戴面具的鬼君道：“保护好神主，你知道的，她若有事，所有的鬼族都会给她陪葬。” “是！” 鬼君神色恭敬，不敢有半点造次。 鬼族上下，不管是刚被召集来的小鬼，还是如他一样修为强大的鬼修。 无一例外，都是神主的傀儡。 神主身死。 他们陪着一起死。 神主不高兴。 他们仍是生不如死！ 就连半人半鬼的姬家圣子，也能轻易掌控他们命运。 灵虚子冷冷扫他一眼。 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带另几个鬼君踱步穿过阵法屏障，没入无尽黑暗。 黎明前的天，格外黑。 “搜，把姜黎九和沈玉锦都找出来。” “遵命！” 姬夜凉命令一下，众鬼争先恐后四散而去，生怕晚了完不成任务。 他紧盯姜黎九原来所立的位置，唇角笑容讥讽，“十绝九杀阵，想带上一个修为全无的废物逃跑，可不是那么容易！” 这个“废物”，说的乃是沈玉锦。 倘若他分身中期修为尚在，这样的阵法自然不够看。 但。 对付一个失去记忆，修为莫名消失的人，足够了！ 就在他向前迈出一步，准备借点气息寻人之际，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姬公子在找本尊？” 话落，一道冰凉剑气随之而至。 姬夜凉险险避开。 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两道身穿白衣的身影稳立树梢，衣袍猎猎，发丝交缠。 “姜少掌门诡计多端，好一个以假乱真。”他眼底闪过不屑。 “二十年不见，就让本神使看看你如今的本事！” 听见他嚣张的话，沈玉锦忍不住想将他撕碎，奈何被姜黎九一个眼神定住。 只能瞪着耽误自己出去玩的某人气鼓鼓。 仿佛想用眼神杀死他！ “在这里等，用不了多久，我很快就回。” 姜黎九看他不甘心，却依然乖顺的样子，眼里漾出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笑，在瞥向姬夜凉，顿时冷如冰刀。 她仗剑落至地面。 化神期灵印于身后浮现，形成耀眼光环，驱散阴霾。 “姬夜凉，你身为隐世家族圣子，却作恶多端，泯灭人性，本尊今日，便替天行道。” “冰封天地，落雪为剑，诛杀万邪！”法诀一出，轻飘飘的流雪顷刻间化为千千万万锋利剑刃，直直向男子刺去！ 第358章 一剑斩杀神使姬夜凉 “以为自己登上剑尊之位，就能够为所欲为了？” “倘若是其他仙尊前来，本神使或许还要避其锋芒，而你刚突破化神期，对上我，仍是死路一条！” 巨大黑袍遮掩姬夜凉大半张脸。 他殷红唇角勾起轻嘲。 就在无数利刃即将刺穿他身体之际，整个人化成道道黑雾散开。 下一瞬，从姜黎九眼前消失。 一击落空！ “姜少掌门，把你命格交出来吧！” 男子低沉的笑声突然从身后响起，“要怪就怪元镇喜欢你。” “他若不喜欢你，落落又怎会紧盯你不放？” “我的落落想要你的命格，和你这张脸，就算你不想给，也要乖乖交出来！” 姬夜凉字字句句，都透着偏执的疯癫。 与此同时，分身期威压倾泻而来，瞬间笼罩周身。 姜黎九感应身后杀气，身形轻盈一翻，险险避开一记鬼爪掏心！ 随后借错身空挡，不退反进，凌厉剑招强行打破姬夜凉的防护，洞穿他左肩。 鲜血四溢，染红脚下白雪。 她声音沁凉无温，“苏落落想要，有本事让她亲自来拿。” 姬夜凉心上一惊，没想到她竟能挣脱束缚，并有余力反击。 无奈施展血盾，远远避开。 “砰！” 鬼雾炸裂。 浓郁阴气化成锁链，直奔沈玉锦。 这方动静太大。 估计比试进入尾声的世家修士们很快就会察觉这里的异常。 短时间内奈何不了姜黎九，他打算抓走沈玉锦，先给苏落落凝聚命魂。 “一剑轩辕至，可斩万邪！” 姜黎九一双纤长手指上下翻飞，广袖轻舞。 本命神兵“嗡”一声鸣响，金光大作，剑气与阴煞之气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困阵晃了晃，一缕刺眼光线撕裂黑暗映射而入。 天亮了！ 姬夜凉猛地吐出一口血，冲阵法外的众鬼大声喊道：“护住神主，撤！” “凉哥哥，我不走，你快抓住她，我要吸光她的血，还要她的躯壳。”池瑶用一张单纯的脸，说着残忍的话。 神主心智不全，鬼君只好奉命将人打晕带走。 姬夜凉想跟上。 姜黎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若非沈玉锦在，她早就飞奔过去，一剑刺向苏落落。 奈何那群鬼族跑的太快。 她只好先把这个祸害众生的姬家圣子留下！ “噗！” 姬夜凉在众鬼拼死护送之下，眼看就要离开姜黎九的攻击范围。 眼前光影一晃，凝结出一个身姿修长，面容清隽的男子。 正是他心心念念，十年之久也没找到的沈玉锦！ 未料以这样的方式送到手上。 不由心头一喜。 却见男子眉眼带笑，一双瞳子闪过银辉。 好似能吞噬人的灵魂。 姬夜凉脚步一滞。 神识恍惚之时，胸口骤然剧痛，被人一脚踹飞，重重跌落在地。 “铮~” 冰凉剑尖由上而下，毫不留情割开他的喉咙。 “嗬嗬嗬……” 一张口，话都说不出，黏腻血液往外狂涌，染红一地枯叶。 他还想支撑身体爬起来。 想到神魂不全的小姑娘，心中的担忧，比之脖颈上的疼来得更甚。 “噗嗤！” 又一剑命中。 丝丝凉意从丹田蔓延开来。 空荡荡的。 “姬夜凉，落在本尊手里，你注定一死！” 少女声音平缓，似没有半点感情起伏，“你先上路，至于苏落落，本尊很快就会送她去见你。” “不——” 惨叫声响彻云霄，惊跑树梢一群飞鸟。 至死，姬夜凉脑子里所担忧的仍是孤苦无依的心上人。 她那么天真烂漫。 没了他该如何是好？ 胸腔里的空气渐渐减少，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轻轻唤出一个名字，“池瑶……” 他脑袋一歪，死不瞑目。 见姬夜凉死透，姜黎九这才把剑从他身上拔出。 “小九儿，你受伤了。” 沈玉锦跑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这时，天边传来一阵灵力波动，片刻不到，上千修士从天而降。 为首的君子倾一眼就看见立在横七竖八尸体上的姜黎九。 只见她面具已碎。 一身凌霜傲雪的白色长裙被利爪抓破。 看似狼狈不堪。 那一身锐利不减分毫。 他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姜丫头，怎么样？” “无事。” 姜黎九施出一道清洁咒，身上那些红的绿的血液被灵力驱散。 “鬼族神主与神使捕捉不少世家之人，姬夜凉身死，鬼主苏落落已逃。” 闻言，众人转眸一看，皆是震惊不已。 放眼望去，一直到视线尽头皆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身穿家族服饰，面目狰狞的走尸。 宽大黑袍的鬼族。 更有森森白骨掺杂其间。 光是看如同地狱般的山间野林，已能感受到这一战的惨烈。 传言中…… 鬼使姬夜凉练就邪功，以吸食修士修为提升境界，早已突破化神，成为分身期修士。 而姜黎九以一己之力，在众鬼对抗下，竟将比她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姬家圣子斩于剑下。 方才离得远，还是有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手中的轩辕剑，以锐不可当之势一路杀出，就算没有沈玉锦那神来一脚…… 姬家圣子最多也就能再死远点！ 这样一想，众人落在姜黎九身上的目光已满含敬仰。 姜黎九神色镇定从容，随手把姬夜凉的尸体收进装尸体的储物袋。 “姜丫头，你要这人尸体做什么？”君子倾问道。 姜黎九声音淡淡，“所谓人死债消，把他尸体还给亲人。” 他刚想提醒，姬家人早已死绝，就见经历过一战的少女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麻烦叔叔清算一下被害家族人数，禀告给青云殿。” 沈玉锦瞥他一眼，也闪身跟上去，“小九儿，等等我……” 谁知，他这一喊，原本舍命相护的少女走得更快，跟一阵飓风一样，从眼前失去踪迹。 他心头一急。 一种“她不要自己了”的心情油然而生。 本能快速追赶。 从旭日初升，追到烈日炎炎。 才在一处山巅上，拉住那个狠心丢下他的人。 “姐姐，你……” 不等他质问。 姜黎九一口血吐出。 吓得他忙问：“怎么伤的这么重？” “没事，已吃过丹药，不会耽搁陪你进城。” 姜黎九安抚，并未让沈玉锦眼底戾气减少半分，他强压怒火把人抱起，“不急，我先带姐姐去休息。” 第359章 该有的因果 星月轮转，夜色沉沉。 七泠绝息谷中，一道黑影快速穿梭过冗长的峡谷，踏着满地尸骨往深处奔跑，“山鬼大人，不好了！” “何事？” 男子目光微转，从棺椁内沉睡的少女身上移开，落在跪于脚边之人，“神使回来了？” “回山鬼大人，神使被无极仙宫少掌门一剑斩杀。” 听前去探消息的鬼将如此说，山鬼长翼眉头一皱，沉默不语。 鬼将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如今神主神志不清，姬神使又身死道消，唯一能做主的，便只有眼前这位鬼君！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抬首看去，入目是趴在棺椁边的少女正眼神迷茫望过来。 “凉哥哥去哪了？” 她问。 山鬼长翼沉思良久，才道：“回禀神主，姬神使已身首异处。” “什么意思？”池瑶小巧的鼻梁一皱，不依不饶，“我不管，快让他回来，我饿了。” “去把为神主准备的人带上来。”长翼吩咐一句。 见鬼将退下，他才继续提及方才之事，“神主大人，姬神使不会再回来，他已身死，就如同被你吸食血液那些人一样。” “身体死了，再换一个便是。” 池瑶从棺材里爬出，“还不做法，把他魂魄招回来？” “可是……” 长翼恭敬垂下脑袋，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神使的魂魄已被冥主收走，想要带回，怕是难上加难，需神主亲自动手才行。” “怎么做？” “神主不必费心，属下自会前去布好阵法。” “嗯。” 池瑶没有怀疑。 待十几个人被她吸食成干瘪的枯尸，长翼才姗姗来迟，“神主大人，招魂阵已备好，请移驾。” “走吧。” 池瑶被守卫引路，径直来到空旷深山中。 如霜月华从树梢洒落，在地上映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晕。 周围没有一丝声响。 没多久，一个高耸的祭台映入眼帘。 玄色石台下，密密麻麻的凹巢汇成繁复晦涩的血色符文，给人一种诡谲莫测之感。 “神主坐上去，剩下的，交给属下便好。” “记得快些，我困了。”池瑶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倘若凉哥哥还在，定不会让她这么辛苦！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向高处，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眼里的阴冷。 “泠泠泠……” 一道道清脆银铃声萦绕夜空。 长翼眯了眯眼，“请神主大人用自己的血滴在阵中。” 池瑶怕疼，有些犹豫。 不过，想到那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男子，她还是咬牙割破了手。 鲜血一滴又一滴落下。 她撇嘴，“流了这么多血，凉哥哥定会心疼死了。” 以往，哪怕她只是摔了一跤，姬夜凉都会气得杀一片没照顾好她的鬼修。 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浓郁如墨的黑雾于天穹旋转，形成巨大旋涡。 “何人胆敢与本冥主手上抢夺魂魄？” 男子声音邪魅慵懒，漫不经心，“报上名来！” “池瑶请冥主将姬夜凉魂魄归还。” “池瑶，你姓池？那你是不是还有个父亲叫池天？”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池瑶有些不耐烦，“再不将我凉哥哥魂魄交出来，小心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 男子低低笑了起来，“好久没有听见有人胆敢这般与本冥主叫板了，真是有点意思。” 这话一落，一道修长身影从天而降。 那一身艳红似火的衣袍无风自动，墨染长发与黑夜融合。 他一双狭长凤目看向池瑶，嗤笑一声，“没想到，还真是你。” “身为天族镇守一方的池将军之女，竟因一个男子，不顾天规私自下界！” “甚至为了不入轮回，拿数以万计的福地生灵来铸造仙身。” “可惜，你这身体不够完整。” 他眼底闪过戏谑，“本冥主再遇故人，虽不能插手人间事，却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你要做什么？” 不知为何，池瑶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惊慌，“你走，我不招魂了！” “怕？” 轩辕凤炽唇角噙笑，“一缕魂魄飘荡在外，只因你不敢融入这具不完整的仙身中。” “而姬夜凉那个傻子，为你奔波已久，就为杀沈玉锦，取他临死前一口生气来为你融合魂魄。” “他到死都不知，你本可以完整。” “奈何你怕牵扯到这世间因果，你只想高高在上，不想淌人间这浑浊的污秽与尘埃。” “你闭嘴！”池瑶忽地站起身，怒目而视。 就见男子转身看天边，“一思一念皆成因，是生是死皆是果，因果二字，连自认为无所不能的神仙也会怕。” “可笑啊！可笑……” “你想逃避该有的因果，本冥主偏不让你如愿！” 他说到这，池瑶心里的慌乱到达顶峰，她本能想跃下高台，不料被一条冰冷锁链捆住。 黑雾散开，轩辕凤炽身影眨眼立于面前，“在你离开天界之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个结果，你杀人无数，却因有仙籍，不受地府管制。” “可身为冥界之主，自是要与你清算一笔血债。” “暂且将你魂魄融合进入身体，你这条命，本冥主的妹妹会亲自来取。” “别急，不会太久了。” “哗啦……” “啊——” “轩辕凤炽，你放开我！” 虚空中传来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对我下手，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轩辕凤炽不为所动，“尽管让池老将军来地府一叙。” 他眼神一冷，无形力量将半空中的神魂拉进少女身体，只见被困住的人痛苦蜷缩在地上。 “如今，你已是这归元大陆之人，就算死，也只能下地府。” “池瑶，你别想再回天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轩辕凤炽恣意大笑，鬼斧神工俊脸上，神色却愈发冰冷，“你们天族欠我轩辕家的债，早晚会一笔笔清算！” 池瑶艰难抬起头，那男子的身影渐渐变淡。 她眼底闪过恨意。 都是因为姜黎九，自己才来到这一方小世界，变成需要吸食有修为之人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忽地，她想起元镇。 没错，还有一个回仙界的机会。 只要元镇愿意带她回去，那么谁也拦不住！ 第360章 元镇是月渊小帝君 夜色静谧，虫鸣阵阵。 耳边传来一道木柴被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响。 姜黎九刚醒来，就闻到一股烤肉香，顺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男子耐心烤手里一只野鸡。 体内伤势已被灵气疏导，除了有些虚弱外，再无一丝疼痛，就连丹田里的境界也提升二层。 十二小境界，如今已至四层。 还差八层，就能突破化神进入分身期，成功幻化出与本体一样的分身，战力会进入一个明显的分水岭。 看着男子清隽的侧颜，她唇角弯了弯，试探一声，“师尊？” “醒了还不过来，盯着为师看那么久？”沈玉锦早已发现，却装作不知。 姜黎九背靠树干，抿唇笑。 “师尊，徒儿没力气。”她凤眸闪过潋滟芳华，注视周身镀上暖色光晕之人。 听见这半似撒娇，半是依恋的话，沈玉锦手上动作一顿，侧目看来。 那一双含情目中，是道不出的柔色。 他把食物放于一旁架子，缓缓起身，信步而至，俯身捏了捏姜黎九的脸。 “小九儿杀姬夜凉的时候十分勇猛，力气哪去了？” 这语调轻飘飘的，让人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以从小到大，几世的经验来看，姜黎九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点危险。 忽觉唇瓣一痛，被人不轻不重咬一口。 “师尊，疼。” “你还知道疼？” 小姑娘细长凤眼氤氲出朦胧不清的水雾，沈玉锦眸底晦暗更甚。 他强压心里即将控制不住的戾气，狠狠吻上面前娇艳欲滴的樱唇，像掠夺城池般，毫不留情洗劫每一处角落。 姜黎九娇软的身躯被他紧紧揽入怀。 犹如被大雨摧残的浮萍。 全靠他支撑，勉强保持没有倒在地上。 直到…… 一阵焦味传来。 沈玉锦才肯放她一马。 被抱到火堆旁的蒲团上，姜黎九抬手裹紧盖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衣袍。 然后，一边看他拿匕首削去焦黑的肉，一边调侃，“师尊厨艺向来不错，没想到有朝一日，徒儿还能吃到烤焦的肉。” “还不是怪你？” 沈玉锦偏过头，入目是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姜黎九反驳，“这只鸡是师尊杀的，也是师尊烤的，怎能怪徒儿？” “怪你勾引为师，让为师不能自持。” “这……” 她忽笑，“强词夺理。” “天快亮了，吃点东西，稍后进城。”沈玉锦递给她一只未烤焦的鸡腿，提醒一句。 “为师只给他一天时间，小九儿带他好好玩一玩，但不许有逾矩之举。” “师尊连自己的醋都吃？”姜黎九眼底笑意盈盈，像天上闪烁的繁星。 沈玉锦拿出帕子擦手，一把将人拉入怀，“两个魂魄分离近两百年，没有融合，记忆不同。” “他有他的执念，为师无法感同身受，为师有为师无法放下的坚持，在没有变成一个人前，小九儿只能是为师的。” “哦。” 姜黎九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敷衍一个字。 这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让沈玉锦咬了咬牙，“为师的话，都不肯听了？” “小心为师，要把你这逆徒逐出师门。” “师尊不会。” 姜黎九笃定道。 沈玉锦唇角噙起一抹无奈，“为何？” “因为我这个逆徒对师尊来说有很大用途。” “哦？” “有徒儿在，可以磨炼师尊心性，让你感悟苍生不易，从而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有道理。” “而且，都说是逆徒了，师尊把我驱逐师门，要想一想徒儿上一个师尊的下场。” 姜黎九眯着眼睛笑，故作威胁道：“修为被封，又关押在天寒地冻的极南雪域，下场凄凉。” “要是师尊敢离开徒儿，我就把你囚禁在无忧峰，天天欺师。” 听见有关元镇的不快，在最后一句话入耳的时候，沈玉锦反被她逗笑了，“姜少掌门要仗势欺人？” 他把人锁在胸膛，流畅的下颚抵在少女发顶，轻轻一叹，“看来为师，的确逃不出你这逆徒的手掌心。” 姜黎九乖巧趴在他颈窝。 却听他话锋一转，“为师与那一道魔魂约定好，偶尔会放他出来，你看着他，不要给为师惹麻烦。” “更不能答应他的无理要求，有危险让他去，莫心疼。” “徒儿遵命。” 姜黎九仰起脸，在他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神魂分离太久，产生各自的神智，很难互相接受对方，她沉思片刻，才缓声问：“要多久才能融合？” “为师试过，有一股力量强行阻止，应该是归元大陆的天道不允，大概需要去往仙界才行。” 沈玉锦缓缓抬起白如云雾的袍袖，指腹摩挲过少女白皙娇嫩的脸，“他的记忆，为师都看过，却又觉得，有一段缺失的部分。” “那些空白，有被人强行抹除的痕迹。” “许是关乎到融合神魂，或是其他什么，这些只能等以后再寻答案，眼下，只要看住他别作乱就好。” “师尊放心。” 姜黎九的保证，沈玉锦自是不会怀疑。 而那个叫离生的魔魂，也只听小九儿的话，基本属于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他微微垂眸，注视怀中少女清丽容颜，莫名想到从离生那看到过的画面。 九天之上，率领数十万天兵天将的纤长身影，身负银甲，手执轩辕剑，与形状不一的修罗族交战，一路披荆斩棘，无惧无畏。 修罗族，有上古神血脉，肉身强大毋庸置疑。 有的九头，有的三臂，半人半妖，个头十分庞大，幻化成人皆有魅惑众生之美，雌雄莫辨。 比如…… 被他当做亲子养了十几年的荼千行，也就是月寒！ 离生一直被镇压在离生封魔阵，偶尔才能凝聚出身体短暂离开，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容易死的。 所以，能从他身上得知上界的消息并不多。 沈玉锦眯了眯眼，想到姜黎九在仙界之时，被指婚给仙帝之子月渊。 那小帝君，竟为追妻来到归元大陆，成为第二世家唯一嫡长子……元镇！ “天亮了没？你答应过放我出来。”被禁锢在灵台中的离生忍不住提醒。 为能被放出来，他拿所有过往做交换，可沈玉锦脑海中的一切，半点不肯露。 离生心里憋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一半灵魂，与人类接触久了，变得越来越狡诈！ 第361章 灵州城 沈玉锦没有理会识海里某个叫嚣的残魂。 尤其是发现怀里小姑娘趴在自己颈间睡颜恬静，更不想被别人看见她这般不设防，娇软美好的样子。 他抬眸，望向深邃苍穹中的杳杳星河，心格外平静。 斗转星移。 第一缕光线撕破云层洒落大地。 “小九儿，醒醒。”沈玉锦俯首吻上少女光洁的额头。 听见自家师尊声音，姜黎九长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就见一张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近在眼前。 “师尊，早。”她凑上前，于男子棱唇浅啄一口。 谁知，面前人的脸，“唰”一下通红，“姐姐，你亲了我。” 她：“……” 完了。 昨夜师尊明确说过，不许有逾矩之举。 控制沈玉锦身体的离生见她不回话，小心翼翼靠近，问一句，“那我可以亲姐姐吗？” “不可以。” 姜黎九下意识吐出三个字。 少年原本跟苹果一样娇羞脸色，霎时变成可怜兮兮，“为什么？” “咳~” 她总不能说另一个他不许。 只好转移话题，“你看，天色正好，我们离山下城池还有很多路要走，该出发了。” 话落，她忙从男子怀里起身。 离生见她不愿，也不勉强，紧紧扣住伸过来的纤长手指，借力站起。 一路亦步亦趋，亦不说话。 临近凡间，姜黎九没使用御剑术。 辨别一下方向，又走了小半日，才抵达一个风景秀美的偏远小城。 刚踏入城中，入眼便是青青杨柳随风扬，整齐的街道两旁楼阁林立，飞檐反宇。 还有摆摊的小商贩热情叫卖。 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伞，互相交谈着什么趣事。 “你们听说了吗？皇帝盛装出行，半路病倒，据说正好路过我们这，可能要小住几日。” “唉，我们这位陛下登基十几年来，整日操劳，后宫连个娘娘都没有，此次出行，也是为望山村闹灾荒一事。” “是啊，派去多少官员和太医都束手无策，死了不少人。” “不过，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定会得苍天护佑，保我乌灵国百姓度过难关。” “……” 姜黎九听了这些话，脚步一顿，朝那几个书生模样的少年看去。 “姐姐，不许看他们。”离生扳过她的脸。 心里气鼓鼓，却拿她没半点办法，于是转头怒瞪那几人。 艳阳高照的天气，几个书生没由来的，周身一冷，汗毛倒立。 好像被野兽盯住！ 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眸环视一圈，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 便相携进入酒楼。 姜黎九收敛目光，抬手捋顺离生鬓角处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饿不饿？” “姐姐还想进酒楼，看那几位公子？” “呃……” 她被噎住。 随后，忽地一笑，“走，你不喜欢这家，去别家就是。” 离生乖巧被她牵着走。 两人围着整个城绕一大圈，亦没能找到比之前更大的酒楼，最后坐在护城河边上的地摊，吃了两碗馄饨。 “好吃吗？” 姜黎九看对面之人吃完一大碗，连汤都不剩，有些失笑，“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 离生放下碗，脸上闪过意犹未尽。 “也好。” 姜黎九放下几个铜板，牵住他手，往城中走，“这座灵州城到了夜晚，更是热闹。” “届时街边各处，全是花灯美食，我们先去定间客栈，等晚上再带你出来。” “嗯，我听姐姐的。” 离生话音一落，惹得不远处一个婶子笑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长得可真俊，还这么听姐姐的话。” “来来来，婶子送你一个香梨尝一尝。” 婶子太过热情，抬手掷出一颗金灿灿的梨，带着独有的香风，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度，砸向姜黎九身旁之人。 离生准确无误接过，被这一举动惊得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 “想吃吗？” 姜黎九看他如此，捏了捏他骨节修长的手指，“想吃的话，我去把那婶子的梨都买下，以后慢慢吃。” “想。” 得到答案，她拉着人走向河岸柳树下，“婶子，你这筐梨我买下了。” “这么多梨，你们两个孩子拿不动，不如用婶子的驴，帮你们搬回去，不要钱。” “不必麻烦。”姜黎九交了银子。 离生刚想一个人扛起筐，就被一只手按住，少女平淡如水的嗓音随之入耳，“一起抬。” “我一个人可以。” “听姐姐的。” “好。” 他犹豫一下，还是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抬着巨大竹筐往石桥上行去。 身后传来婶子与别人聊天的嬉笑声，“看见没，那一对容貌非凡的姐弟，看着就养眼。” “他们刚从我这买下一筐梨，把我迷的呀，差点就不想要钱了呢。” 隔着大老远，身为修士的姜黎九依旧听个清楚。 她唇角微勾，转眸看身旁默不作声的少年，谁知曾在幻境中看到过，原本邪魅慵懒又暴戾的人，脸又红了。 还真是…… 别扭的有些可爱！ “让开，速速让开，莫惊扰圣驾！” 一道尖细的公鸭嗓突然大声嘶吼，由远及近。 姜黎九刚走上正街，就被一群身穿甲胄的官兵用长矛挡在边上。 离生见状，准备动手教训这群不知死活的人，忽闻灵台里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没事，凡间帝王出游，并非故意冒犯。” 他默默收回要伤人的手，抬头一起看热闹。 不一会儿。 宽阔长街尽头出现一队身穿华贵金甲的队伍。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辆鎏金镶玉的马车，在六匹强健白马拉动之下，快若奔雷。 几乎一眨眼，已奔至面前。 香云纱飞舞的刹那，姜黎九感应一股不可忽视的眸光锁定自己。 她抬首。 蓦地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眸。 那其中，是常年精于心计的眼神，看人一眼，刺骨寒冷便从骨子里散发而出。 于君衡那种经过无数岁月洗礼后，如高山流水的沉稳不同。 马车里的人，充满攻击性！ “停车。” 男子满含威严的声音淡淡响起。 马车停。 只见方才还大声呵斥路人的公公忙不迭纵马奔来，下马跑到车厢外扶人。 姜黎九提着一筐梨，正想带离生从围观众人后方绕路，就听男子低沉的声音带有几分轻颤，“这位姑娘，请留步。” 第362章 梨花之神 不等姜黎九有所反应，已被一群身穿金甲的官兵团团围住。 “姐姐别怕。”离生正欲出手，忽被一把拉到身后。 姜黎九面色一冷，转头看向被众人簇拥的人间帝王，男子面容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陛下何意？” “姑娘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乌灵国皇城？” 经此提醒，姜黎九再度仔细打量面前年过半百之人。 才想起那时，自己刚拜师无忧峰下，陪自家师尊出门历练，途经望山村，帮一个已逝的少女寻找她苦苦等待的心上人。 而这位，正是她在皇城找到的谢郎……谢君安！ “原来是你。” 曾经面如冠玉，满腹经纶的年轻状元郎，此时已满是沧桑，带着一身暮气沉沉，一脸病容。 大概，活不了多久。 “果真是姑娘，朕没看错。”谢君安的目光落在对面少女清丽绝艳的容颜上，笑容复杂难懂。 二十年，他从风华正茂走到油尽灯枯。 曾有一面之缘，清冷若仙的女子，仍是当年模样。 “姑娘可有空，陪朕回望山村一趟？” “你想去寻林晓霜？” 姜黎九淡淡道：“年头太久，怕是只能寻一座枯坟，尸骨都看不到。” “至于魂魄，可能早已入了轮回。” “林晓霜散魂之时放已下一切，她说过，不会再等你。” 闻言，谢君安脊背一僵。 就听字字诛心的少女轻叹一声，“她放过你了，不放过你自己的人，只有你而已，愧疚并不能解决什么。” “命运二字，说不清，道不明。” “于你们而言，情深缘浅，可能早已注定不会在一起。” “你有你的抱负，她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想保护她，又诸多顾忌，你身边太过危险，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姑娘所能面对。” “她已死，如今你是乌灵国的帝王，要为你的子民好好保重自己，你已负晓霜，那就做好你的一国之主，不要再负你的子民。” 姜黎九说完，和离生一起提着梨框，转身就走，只淡漠留下一句，“言尽于此，陛下自己好好想想。” 遇见谢君安。 她不由想起那个，一到夜晚，满村呼唤谢郎的可怜女子。 也是那时，初见只会三脚猫道术的江卿。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向不一样的地方行进，以谁也不知结果的轨迹，无法停歇。 一群护卫想将他们拦住，却见谢君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忍不住咳嗽几声，帕子上染了血。 如同那年，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寻来，告诉他，晓霜死了。 …… 灵州城的夜晚，灯火通明。 离生推开客房雕花窗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人声鼎沸，比之白日更为热闹。 “姐姐快过来看，那里是在做什么？” 妆奁前，梳妆成男子模样的姜黎九束好发髻，起身走到他身边，顺势看所指方向。 铜锣声阵阵。 一排排身穿神官衣袍的巨大人形，个个神色威严，摇摇晃晃招摇过市。 “是请神。” “神仙是这样子？” 离生想了半晌，才道：“天族，我只见过姐姐，再就是月渊小帝君。” “至于伤了姐姐那个女子，她戴着面具，不知长什么样。” “等有机会，我亲自带姐姐去仙界神宫里瞧瞧真正的神官。” “好啊！” 姜黎九唇角微扬，“不是想出去玩，今天晚上，只要不杀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 离生凑到她面前，“那我想亲姐姐行不行？” “不行。” “姐姐骗我。” “……” “姐姐说不行就不行，谁让我最听姐姐的话呢？” 听见离生满含抱怨，又乖巧的话，姜黎九被逗笑。 随后牵起他的手推门而出。 “估计是因乌灵国陛下来此，才让人开始请神。” “平时只有祭祀神明的日子，以求天神赐福，为苍生降下福泽。” “哦。” 离生一边听她的话，一边东张西望。 忽然，他笑，“姐姐，你看那一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姜黎九转眸一看，就见远处踩着高跷，足有一丈高的“神”游走在队伍中。 那一头雪色长发随风飘舞。 妆容夸张，将一双桃花眸画的又魅又冷。 神明嘴角噙笑，像悲悯众生，又像嘲笑世人的贪婪和可悲。 圣洁与邪肆掺杂，矛盾却诡异的和谐。 “姐姐，看出来是谁没有？” 离生亮晶晶的眼神，就差没直接告诉她，那是自己了。 “没看出来。”姜黎九故作不知。 气得他咬牙，转身走到不远处摊位上，盯着一堆小玩意儿。 她无奈，问身旁一位路过的少女，“请问姑娘，你可知晓那位白发神官是何许人？” 提着花灯的姑娘一抬头，入眼就是少年清隽无双的俊脸，顿时羞红了脸，“公子问的是梨花之神？” “花神？” “对，就是花神。”少女见俊俏公子有兴趣，便徐徐道来，“之所以被称为花神，只因传说中，他指尖总是执着一株梨花。” “别的神官不是剑就是刀，再不济也是浮尘和法器，唯独他是一株花。” “好像有人说过，那花里盛着他的爱人。” “他为爱人游走山川大河，步步劫难，一心积攒功德，复活心上人，要是世间真有这般男子，该有多好？” 她说着，含羞带怯的眸光就落到姜黎九身上。 “公子年方几何，可有意中人？” 姜黎九见她这么问，后知后觉自己为图方便，穿的男子衣袍，这是被人家误会了！ “姑娘，我……” “她当然有意中人，就是我！” 没等解释清楚，离生已拉着她气呼呼没入人群。 姜黎九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少女不可置信的目光。 买两个面具的功夫儿，自家姐姐差点被别的姑娘给拐走，离生越想越气。 于是，把人拉到河岸边无人之地，才停下。 “生气了？” 姜黎九看某人撑着栏杆看水面倒影，沉默不语，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神识一扫，感知附近无人注意这边，手腕一翻，从纳戒里拿出一颗梨花味的糖塞进他口中，“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清甜滋味蔓延唇齿间，离生转过头，笑容灿烂，天真无邪，给人一种不值钱又好哄的感觉。 他坚定道：“姐姐才不会有错，有错也定是别人……” “轰！” 一声炸响兀地远远传来，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第363章 缘起缘灭，皆为因果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隔着重楼叠嶂的飞檐，天边燃起滔天大火。 整个夜空被染得通红，浓烟滚滚。 “出事了。” “嗯，有邪祟闹事，奔着乌灵国皇帝而来。” 离生的话，让姜黎九一怔，就听他解释道：“那个画成我样子的神身，被供奉上千年，已有些灵性。” “我能通过它，感受周围发生之事，并可以出手相助，护佑一方。” 说到这，姜黎九忽地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光芒，一黑一白，宛如太极内的两仪。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兵荒马乱。 “有妖邪作祟，快护驾！” “噗呲~” “这妖邪太过凶猛，国师身在何处？快去将人……” 白日里见过一面的公公，霎时被一团黑雾缠住脖颈，只听骨骼“咔嚓”一声，头一歪，死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让人猝不及防。 远隔河岸，姜黎九瞥见被护在人群中一抹明黄色。 裹挟阴晦之气的邪雾浓郁如墨，刚杀一人，已泛出淡淡殷红，气势更盛。 按说，能成为一国之主的凡人，算得身负天命。 平常的邪物根本靠不得前。 那么…… 只能是人为！ “谢君安，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雾霭里传出女子尖锐刺耳的声音，透露出疯狂恨意。 她一路席卷，屠杀不少士兵和周围无辜路人，血光四溅，满地横尸。 “铮——” 轩辕剑出现在手。 姜黎九心知自己就算过去手刃这作乱的鬼物，怕也难以救下乌灵国皇帝。 就在此时，一股香风弥漫开来。 无数梨花从天而落。 纷纷扬扬。 杀至谢君安面前的鬼物就那么被定格在半空，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镇压。 “姐姐，不用你动手。” 姜黎九握剑的手被人扣住，耳边传来男子低笑。 “你看那！” “是……神像？” “对。” 离生得意的笑了笑，“姐姐看热闹就好。” 他刚说完，姜黎九就见距离谢君安不远处，被撞倒的男子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直直立起。 踩高跷，居高临下冷冷注视脚下一团黑雾，压迫感十足。 神明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雪色长发上下翻飞，指间梨花一颤，飘出一缕银光。 下一秒，黑雾挣脱禁锢仓惶往水中逃窜。 奈何被银丝锁定。 “哗啦！” 映着火光的河面漾起一阵剧烈水浪。 一个头发遮面，身穿嫁衣的女子被神像拉回，狠狠丢在地面上，狼狈不堪。 “这是……” “是人煞，乃半人半鬼。”听姜黎九不疑，离生主动开口为她解惑。 “这种是人自己招来的邪物，一般多为报仇。” “此举代价极大。” “如果谢君安死了，那么这个女子执念一了，会被帮助她的鬼煞彻底吞噬，魂飞魄散。” 姜黎九自然知晓这些，却还是勾起唇角，夸赞一声，“离生懂的还不少。” 一旁少年脸红了。 以至于远处，那个神像气息不稳，周身光芒万丈。 “啊！” 女子一声惨叫。 她身上那团邪祟趁机冲天而起，向城外飞走。 “今有神明临世，护我乌灵国主，苍天有眼啊！” 随着一个官员拍马屁的声音响起，周遭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个个虔诚叩首。 倒在地上的女子却笑，笑得讥讽又悲凉，“什么神明？” 她抬起头，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瞪着缓步走到面前的男子，“帮助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姐姐，她骂我！” 离生耳聪目明，自是听个清楚，气得告状。 姜黎九扣紧他手，不疾不徐道：“莫急，先看看情况。” “嗯。” 两人说话间，女子已被护卫一把提起。 谢君安冷笑，丝毫不为她的话而动怒，“天昭公主说朕忘恩负义？” 原来是乌灵国的亡国公主！ 姜黎九微愣。 二十多年前，谢君安上京赶考被榜下捉婿，正是这位长公主动的手。 后来所知，林晓霜的死，恐怕也是她故意让人为之。 林晓霜等待多年，等来的没有心上人，反而是天降横祸，被人欺凌至死。 当然，谢君安怕她被连累，一直不敢回信。 等有所察觉，已是天人两隔。 据说他曾是前朝遗孤，本就打算为复国而来，让天昭公主为他倾心，是手下军师设计好的一环。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是受到反噬。 心上人死。 他一生孤苦，心结缠身，久郁成疾，无法医。 无非是一场因果循环。 “谢君安，你抢我父皇帝位，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会不得好死的！” 天昭被一双骨节修长的大手扼住脖颈，弥留之际，一口血喷出。 被溅一脸血的谢君衡眼底闪过狠戾，手上力度加大，“你若是没有去伤害晓霜，朕本会留你一命。” “可你这毒妇千不该万不该对一个单纯的姑娘，用那样的方式逼她去死。” “朕就是没有子嗣，也不会要流淌你血液的孩子！” 天昭眼角流下两道血泪。 一个注定不会爱她的男人，就算机关算尽…… 他也只会恨！ 弥留之际，耳边似乎又响起曾经锣鼓喧天。 自己高坐楼阁。 一眼就看见街头那个身穿状元服，头上簪花的少年郎。 画面一转，大军压境，父皇母后被乱箭射杀，十里长街血流成河。 她被丢进冷宫，怀里抱着的孩子，脸色发青，被人毒死。 男子那日的话，犹在耳边。 他说：“朕的父母被你父皇杀死，朕的爱人也被你害死。” “朕这一辈子只能孤寡一生，你就在这里好好忏悔，这人间苦，我们一起吞。” 随后，明灭光线中，男子笔直的背影越来越远…… “砰！” 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随之倒下的，还有刚刚大发神威的梨花之神。 谢君安收回手，抹去脸上未凉透黏腻的血，转首朝姜黎九看来。 对上他的视线，姜黎九抿了抿唇。 缘起缘灭，皆为因果，她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离生，你刚伤过那个鬼煞，可知它身处何地？” “姐姐想为民除害？” “是。” “我知道，它还在往远处逃，再不去，它就要……” 离生轻“咦”一声，倏忽间笑起来，却笑不达眼底，“姐姐，它去找帮手求保护了。” 第364章 灭世劫 在谢君安奔走而来之际，姜黎九已带离生退进偏僻小巷，捏爆随机传送符，离开灵州城。 光华一闪，两人出现在城外一片密林。 “离生，是哪个方向？” 身后人久久不语。 姜黎九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男子眉目含笑。 她又问：“师尊？” “嗯。” 沈玉锦颔首。 旋即伸出长臂一把将人锁进怀里，“子时了。” 这话的意思，仿佛在说：“答应过放他出来一天，现在已到了时辰。” “师尊能否感应邪物气息？”姜黎九仰起脸。 “不能的话，小九儿要为师怎样？”沈玉锦垂眸，目光扫过小姑娘纠结的表情，忽笑。 却听她提议，“放离生再出来一会儿？” “不行！” 他摇头拒绝。 姜黎九：“……” 她正在想如何劝说自家师尊妥协，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拉着往深山行去。 “放心，姜少掌门一心想斩妖除魔，为师怎会拖后腿？”沈玉锦手指微动，无数金色蛊虫从袍袖里钻出。 翅膀一震，血红触角往外探了探，似乎在辨别气味。 不一会儿，它们直奔一个方向快速飞去。 “小九儿，为师带你去捉这只厉鬼。”话落，一条长臂揽住姜黎九纤腰，带她追在蛊虫后方。 灵风阵阵拂过面颊。 以沈玉锦分身期修为，仍是追出一个时辰。 “找到了。” “这里是……小灵山？” 姜黎九顺他视线，一眼就发现将要进入阵法的鬼物。 后方，正是被修真界明令镇压的邪祟丛生之地，却见阵法像是被什么打破，蛛网般裂开道道痕迹。 “嗡……” 千千万万金色蛊虫铺天盖地围剿上前，挡住去路。 鬼物全身漆黑，看不清长什么样，只能从身形看出，大概是个女子，应属于被火烧死。 被逼后退一步，想换个方向逃。 一转身，蓦地对上少女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她朱唇微动，一字一句冷漠无情，“已生害人之心，本尊今日便送你去九幽冥府，慢慢偿还往日罪孽！” “啊……” 鬼物仰天嘶吼。 透过黑漆漆的大口，姜黎九才看清，她竟没有舌头。 远处传来一声声回应。 就在鬼物鼓起眼睛瞪向姜黎九时，一道暗金色剑光映射进她瞳孔。 剑风忽近。 “噗！” 她甚至来不及躲开，已被一脸洞穿眉心。 姜黎九挖出鬼丹收进纳戒，一道暗黄色符纸夹在纤长指尖于半空微晃。 符火照亮夜色，被她丢于脚下厉鬼尸骸。 感知阵法内一股阴气横冲而来，她眼眸一眯，“师尊，此地阵法有异，传音给父亲，让风云仙尊前来修复。” “好。” 沈玉锦招出八卦护心镜注入灵力。 不等他说话，正抱着孩子的君衡看着几案上的玉简，面色沉沉。 他头也不抬，问：“可是发觉各地阵法被人故意破坏？” “是。” 沈玉锦若有所思，转而试探一句，“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敢与修真界作对？” “是魔族，还是妖族？” “又或者，是刚刚被杀一位神使的鬼族？” “你带黎九在外多玩几日，此事有为父，不必插手。”君衡没有回答他。 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叮嘱一声，“不管发生什么，顺利等到成婚便好。” “至于小灵山阵法，风云仙尊正在各地奔走，忙不过来，为父稍后让寒清过来。” 这种时候，把陪媳妇待产的寒清仙君派出来，足以说明事态严重。 “爷爷……爷爷……” 君衡怀里的小不点不知想说什么，急得脸色泛红。 沈玉锦看自家女儿憨态可掬的样子，眸色一暖，就听她含糊不清说出两个字，“灭世！” 他瞳孔骤然紧缩。 君衡也没好到哪里，抱孩子的手一抖。 “轰隆隆……” 原本星月皎洁的夜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云遮住，雷鸣电闪犹如龙蛇，在云层里不断穿梭翻腾。 “咔嚓！” 一道闪电轰然击碎两仪殿的门，电弧一转，狠狠朝沈绵袭去。 沈玉锦的心，被提上半空。 还好君衡大乘期修为挡住这一击天罚，护住怀里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姑娘。 她猛地回头，紧紧抱住君衡脖颈不松手。 乌云滚滚，一击不中，渐渐散开，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 “师尊……” 维护阵法的姜黎九声音已然带上颤音，“绵绵怎么了？” “有为父在，别担心。”君衡一边哄着被雷声吓到的孩子，一边不忘安慰姜黎九。 “稍后寒清就来，等修复阵法，一起回无极仙宫，为父要召集八大仙宫与四大世家，共同商讨应对灭世劫。” 君衡这么说，只能是他有十足把握，此事不假。 沈绵这句“灭世”，不过是他下定决心商讨的一个诱因，定还有其他人，也跟他讲过此事。 而能让他相信的，整个修真界，唯有玉长弦！ 姜黎九回想起那日江卿为推算日全食，受反噬吐血，灭世劫降临之事，八九不离十。 重生归来，好不容易脱离前世劫难，未料却走上另一条绝路。 “小九儿，有为师在。” 耳边传来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 姜黎九转脸，迎上一双晦暗如渊的桃花眸，那一瞬间，心忽地平静。 无论未来的路多少崎岖，只要有眼前之人，她觉得，自己都能勇敢面对。 两人相视，谁都未再说话。 “呜呜呜~” 鬼哭狼嚎的声音，在磅礴灵气冲击下，越来越弱。 “姜丫头，沈公子，我再来晚些，阵法都要被修复好了。” 一道清润笑声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青色灵芒一闪，周围山林树木轻轻震颤，形成半透明的屏障逐渐笼罩整座连绵起伏的山脉。 有楚寒清这个仅次于风云仙尊的阵法师，外加姜黎九和沈玉锦的灵力加持，很快恢复好镇压邪祟的阵法。 一缕金辉撕裂夜色，从枝桠交织的缝隙里洒落。 光晕斑驳，星星点点。 三人见欲冲出来的邪祟再无半点动静，才收敛气息。 楚寒清皱眉，“我最近一直陪着阿颜住在主峰，没想到外面已是乱作一团。” “风云仙尊手下弟子奔赴各地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转首，无奈看向一脸淡定从容的少女，“姐姐和姐夫大婚在即，眼看阿颜又要生产，所有事凑一起，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寒清仙君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让姜黎九抿直唇角。 沈玉锦看着好笑，还是替她解围，“君大掌门说了，处理完这里，要一起赶去无极仙宫，走吧。” 三人招出长剑，身形轻盈飘逸，乘风飞离…… 第365章 长弦一剑世无尘 无极仙宫，两仪殿。 八大仙门，四大世家皆已到此，端坐下首。 人满厅堂，却无一人出声。 关乎于灭世劫，归元大陆的生死存亡，以君衡性子，绝对不会随便拿来无的放矢。 “禀告掌门，少掌门，沈公子与寒清仙尊求见。” 守门小弟子的声音打破沉默。 君衡抱着熟睡小孙女的手一顿，沉声道：“进来。”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以姜黎九为首的三人走入殿中，镇定自若，齐齐躬身一礼，“拜见掌门，见过各位道友。” 年轻一代，三人皆是个中翘楚，全是君衡晚辈。 想到这，他们纷纷向稳坐上首的男子投去羡慕眼神。 “过来坐。”君衡声音无波无澜。 随后，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补充道：“大家先喝茶，再稍等一会儿，人马上就到。” 姜黎九和沈玉锦坐在君衡左下首。 右边位置空着，明显是给即将到来之人所留。 只是…… 众修士互相对视一眼，发现不管是统领修真界的八大仙门，还是控制世家百门之首，皆已到此。 一时间，想不明白，君衡大张旗鼓要等的人是谁。 正巧这时，殿门外小弟子又大喊一声，“姬家圣子，姬无尘求见。” 场面一度沉寂。 “进！” 君衡话落，两道修长身影透过殿门映射地板上，缓缓走进。 姜黎九抬眸，只见身穿素雅长袍的玉长弦身旁，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勾勒上古图腾，正是姬家人标志。 那一头垂长华发用赤色丝带随意捆绑，红绡覆盖双目。 这副模样的江卿让她不由一愣。 “姬无尘？你跟苏落落躲进七泠绝息谷这些年，残杀修真界之人无数，怎敢这般张狂前来！” 一人质问，其余人也纷纷指责，“没错，寻找命格不祥的苦命人，诱其成煞，作乱人间，还捉走各门修士，吸食灵力，一笔笔孽债罄竹难书。” “不只如此，更是丧心病狂，灭宗亲，将族人制成傀儡，为祸一方。” “大家安静。” 君子倾直言开口打断众人。 他站起身来道：“本家主记得，姬家圣子已在万青山被姜少掌门一剑斩杀，诸位若不信，可问其他家主。” 沈默不等人问，轻笑一声，“确有其事。” 稳占第二世家的元清辉不语，异军突起的柳家柳玄机也承认，“本家主亦亲眼所见。” 说完，还眸色温和看向姜黎九。 不止是他，其他掌门仙尊仙君的视线，也齐刷刷看过来。 却见姜黎九不疾不徐从高台缓步走下，“诸位可能有所不知，本尊所杀之人并非姬家圣子。” 有人惊讶，“尊上是说此人才是真正的鬼族神使？” “并非。” “请尊上明示。” “大家应知晓，一百多年前，本尊师尊玉长弦与姬家圣子交好，人称绝世双璧，长弦一剑世无尘。” 姜黎九手指微动，取出储物袋里的尸体，丢在地上，“姬家当年乃是双生子，忽有圣祖显现预言，双子只留长，幼子祭天，否则恐有大患。” “而姬家不忍，便将幼子隐匿在禁地。” “世人只知圣子姬无尘，却不知他还有个容貌一模一样的兄弟，也因此，圣子被顶替，无一人发现。” “本尊身边这位，便是姬家真正的圣子姬无尘。”她眸光微动，转身走至蒙着眼的男子面前，一字一顿，“地上这个尸首，便是预言中那个祸患，名为姬夜凉。” “江卿，现在要称你为灵虚圣子了吗？” 她问。 “称呼而已，随意就好。” 姬无尘语调平静，“姜少掌门说的对，其实当年，我推算过自己有一生死劫，许是会……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我本可以杀了姬夜凉，到底是心软，想给他一次机会。” “未料他已心生怨恨，将我给他的，都当做自己亲手抢去的，还为此夜夜不得眠，防着所有人。” “姬家早就知晓他是假的。” “而我的诈死，却是真死，历经数十年，才得以投胎转世，奈何一身霉运。” “修仙，是为逆天改命，可我生来便觉醒先祖上古神脉，推算天机，自以为是，觉得能改变所有，奈何算到了，天机又生变化，这就是躲不掉的宿命吧。” 闻言，姜黎九转首，望向高处的沈玉锦。 姬无尘说的没错。 她以为自己脱离了元镇和苏落落，就能改变前世结局。 殊不知，却是苦难的开始，二十多年来的生离死别，才刚相聚，一个新的劫难又将来临。 可她宁死。 也不会向命运屈服！ “还请灵虚圣子，说说这灭世劫。”姜黎九道。 身为修真界从不寻私的君衡始终未反驳她的话，众人已信，隐世家族姬家圣子的身份，已被证实。 再加上，玉长弦虽一言不发，气势却不减。 倘若谁不知死活上前要除掉这位圣子，怕是会被紫雷天罚剑劈成灰都不剩。 “长弦，无尘，过来坐。” 君衡沉稳声音适时传来，“预测到什么，尽管放心说，大家商量着来，谁也不可为一己之私，于苍生不顾。” “多谢。” 姬无尘俯首一礼。 玉长弦扶住他往殿首走，路过姬夜凉尸体时脚步一停。 “我……” “尸体属于姬家人，你想带走，随意。” 听姜黎九这番话，姬无尘唇角微勾，“我觉得转生后最幸运之事，大概是遇见姜少掌门。” “本尊亦是。” 姜黎九神色微暖。 这些年，江卿为她没少操心，总是隔三差五传音逗她笑，怕她想不开。 甚至还拿卦象骗她，沈玉锦很快就会回来。 一骗就是二十年已过。 姬无尘刚把尸体收进纳戒，就被玉长弦带到君衡右手边坐稳。 “天狗食日之像，乃天道察觉危机将至，示警众生，而我推算之时，发觉乃上界之人使用禁术，想将归元大陆彻底摧毁。” 话音刚落，下方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修真界顶峰修士亦是不知如何是好，天灾人祸，他们尚能想办法，事关上界，怎么也要等飞升之后…… 想到这，众人目光落在上首，随时飞升之人身上。 第366章 登至尊位 君衡封印灵力已久，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离开归元大陆，躲避这一次灭世劫。 可是…… 就算他留下来，也只能和大家一起死。 哪怕飞升，一个刚登仙界之人，势单力薄，如何能阻止这次浩劫？ 思及此，众人眉头紧皱。 “大家莫慌，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凡事皆有破解之法。” 君衡沉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仿佛有安抚心神的力量，令人重新恢复斗志。 他起身，踱步到姜黎九几案前，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把手递过来。 姜黎九心中忽生一抹不祥，还是把手放在男子宽厚掌心，被一股巨力拉起。 熟睡的沈绵交给沈玉锦，君衡带姜黎九一步步走至正首位。 所有视线注视而来。 “本尊者原打算在黎九大婚之后再将无极仙宫掌门之位交出，如今事态紧急。” 君衡抬手，七彩之光随之浮现，凝聚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 是至尊令！ “趁大家皆在，本尊者正式将修真界至尊之位，传给无极仙宫少掌门姜黎九。” 话落，代表第一仙宫掌门之位的令牌已放入姜黎九手心。 她周身流光溢彩。 气质是与君衡相似的镇定沉稳，无悲无喜。 “黎九定不负重托，愿背负修真界之责，克己守心，斩妖除魔，守护众生。” “好，黎九，定要记住今日的话。” “是！” 君衡没再多言，只抬起绛紫色宽大繁复的袍袖，拍了拍少女单薄笔直的肩。 在转身看向众人之际，神色闪过一抹凌厉。 “我以至尊之名，再发布最后一个任务，所有仙门世家，皆出半数人马准备迎接灭世劫。” “离窍期以下，身担重责之人可留守仙门。” “为期十日，尽快做好决定，本尊者会于天柱山顶，等待诸位前来。” “父亲！” 姜黎九终于明白，他将掌门之位给自己的意思。 是想保她一命。 所谓留下半数人马，也不过是想给修真界最后一丝重振旗鼓的希望。 “黎九，你的责任很重。”君衡轻叹。 “能登天柱峰的道友，与为父就算拼尽全力，也要保住归元大陆，这里是我们的根，不能毁！” “我等回不来，你要带领剩下之人，重振修真界。” “倘若我等依旧坚持不住，你亦要带领他们，随后赶来，倾尽全力也要守护整个归元大陆。” “有难，强者上，若战死，不管是何等低微修为，皆不可临阵脱逃。” “这是……” “我们修士的宿命！” 姜黎九喉咙一哽，已说不出话来。 面对接下来的困境，君衡当真与众前辈战死，她将带领余下之人，哪怕是刚踏入仙门者，也要勇敢顶上去。 可死…… 不可退分毫。 想到这，她强压心中情绪，郑重拱手一揖，“女儿领命！” “我等拜见姜掌门！” 众人齐齐起身，双手持至尊礼，声震云霄，“诸天炁荡荡，吾道日兴隆！” 姜黎九直起身，凤眸眼尾微红，目光扫过整齐站满一殿的各位掌门，世家，与仙尊仙君。 “诸位……免礼。” “多谢尊者！” “此事已了，至于宴席，等劫难平息，若我等还能活着回来，定盛情邀请各位。” 君衡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子暗哑。 他静默片刻，挥了挥手，“大家早些回去安排好仙门事宜，并于青云殿公布，除仙门以外修士，凡离窍期以上，皆可前来尽一份力。” 身为资质不凡，一百多年就能修炼至大乘期的君衡，放弃自身生机，毅然决然留下。 众修士眼底神色更为坚定。 因元镇与君衡闹得不可开交的元清辉，眼中也闪过动容。 所有人齐声呐喊，“我等定与归元大陆共存亡！” 君衡哽住。 下方人也不再多言，整齐有序转身迈出殿门，捏爆定位传送符，可见心中也是焦急不已。 他许久不言，半晌后，才重重叹出一口气，“黎九，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你大婚之日，为父怕是无法为你庆贺。” “没关系。”姜黎九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为这事操心。 “傻孩子。”君衡抬手，捋顺她耳边一缕碎发。 “你成婚所需，为父早已为你和阿锦备好，修真界能来庆贺的人不会多，不要介意。” 姜黎九摇了摇头。 手指忽被人紧紧扣住，她转脸，跌入一双深邃的桃花眸。 沈玉锦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捏了捏她手指，转而对君衡说道：“父亲放心，婚事办成怎样都无所谓。” “在我心里，小九儿本就是我的妻，天地不可改，至死亦不渝。” 君衡重重在他肩上拍两下，唇瓣翕动，只道出一个“好”字。 “婚事不能参加，贺礼还是要给的。” 未曾随众人离开的玉长弦牵着伤了眼睛的姬无尘缓缓走来，捉过姜黎九的手，放下一枚纳戒。 “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大婚怎可儿戏？”玉长弦笑容清润如风，似乎丝毫没有为接下来的大劫所担忧。 他揉了揉姜黎九的头，戏谑一句，“怎么还像小时候，动不动就变成兔子，红了眼？” “徒儿没有。” 姜黎九反驳一声，就听他轻轻一笑，宠溺道：“小黎九说没有就没有。” 被他这样一打岔，沉寂的气氛散去许多。 “在离开昆仑派时，我与无尘已将掌门之位交出，如今犹如浮萍无依无靠，姜掌门可愿收留我二人几日？” 玉长弦打趣，“放心，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等你这位至尊父亲前去拯救苍生，我们还能跟上打打下手，出上一份力，你不亏。” “师尊……” 姜黎九心知他早就做好赴死的打算。 君衡听自家女儿声音里的轻颤，忙阻止这样的话题，“玉贤弟说的什么话？” “你愿来，我自然欢迎，正好这段时间无聊，不如留在两仪殿陪我下棋。” “至于灵虚圣子的眼睛，我传音给白冥一族，看无渡可有空闲。” “无须麻烦。” 姬无尘淡声拒绝，“探测天机而来的天罚，治不了。” “除非能挺过这一次浩劫，惩治背后之人，可那人能轻易毁一方大陆，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绝非易事。” 他想了想，接着道：“那人之所以尚未动手，应是还有什么顾忌，就是不知，是什么让他这些时日，迟迟未动！” 第367章 元镇这根刺 近几日，整个修真界陷入死气沉沉的气氛。 像是黎明前的黑夜，安静的诡异。 两仪殿首，姜黎九放下最后一个玉简，微微抬眸，迎上殿门外刺眼光线。 忽有一道颀长身影在明暗交错光晕里走入殿中，衣袂翩然。 她怔了怔，连忙起身，快步奔走上前，扑进来人怀里，紧紧抱住男子劲瘦腰身，“师尊，怎么过来了？” “刚去后殿看过父亲，他抱着沈绵跟玉尊者下棋，姬无尘一直打坐，为师无聊，过来看看你。” 沈玉锦下颌抵在她头顶，把人牢牢拥入怀，“才半日不见，心里就开始想小九儿了。” 姜黎九唇角微弯，平缓的声线带有几分柔情，“徒儿也是如此。” “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死无法掌控的浩劫，才知晓，人生苦短。” “身为修士，常常一眨眼就是百年，而现在发现，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如此珍贵。” 她心底有遗憾，也有对前世的释然。 那些被压在潜意识里的恨，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也只有看淡所有，才能真心面对身边每一个人，不再是爱和恨那么简单。 其实…… 活着，恣意活在阳光下，已是岁月静好。 “小九儿，你突破心境，可能需要闭关。”沈玉锦察觉怀中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波动，似笑非笑提醒一句。 “估计等你出关，修为很快又上一层，人家不过百年化神已是天才。” “小九儿却能直达分身期，想必能为此次灭世天劫，多添一份成功渡过的希望。”他抬手，扣住姜黎九后脑，把她脑袋按进自己颈窝。 随后，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告知，“你好好闭关冲击境界，为师离开一段时间。” “师尊要去哪？” 姜黎九仰起脸，却见面前人唇角噙笑，一派淡定从容。 “放心，为师只是去临仙楼一趟，处理些事宜。”沈玉锦轻吻她额头，继续说道。 “等父亲去往天柱峰，要建遮天大阵挡下浩劫开启时的洪荒流刃，必会需要无数天材地宝。” “一旦他们无法阻止，小九儿带一群修为低微的弟子顶上之时，怕是已无什么可用，为师这些年积攒不少灵石法宝，正好取来，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 姜黎九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热的唇，狠狠堵住嘴。 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缠绵悱恻之际，清润笑声低低响在耳畔，“姜掌门不想给为师一个风雨同舟的机会？” 男子低醇磁性的嗓音带着些许缱绻和诱哄，“为师不怕你欠太多，欠越多越好，最好永生永世都还不起。” 喷洒颈侧的灼热气息故意撩拨，又麻又痒，似乎只要她不答应，就不打算放过她。 姜黎九抿唇，不想他脱离自己视线。 尤其是他神识里，还有一半不受控制的魔魂，万一出了什么事…… “小九儿不信为师？” 沈玉锦从她静若清潭的眼中看出几许挣扎，于是轻叹，“小九儿放心，这方世界有你，为师不会让任何人去毁了它。” “哪怕是那另一半残魂，他敢让小九儿不高兴，为师也会将他关起来。” 姜黎九被他逗笑，“师尊何时出发？” “等小九儿抱够。” “师尊！” 她憋了一口气。 长长睫毛垂下，想到这几日看到的玉简消息，又恢复平静。 鬼族各地破坏阵法，放出邪祟扰乱视听，与以往的深藏不露不同，到处惹是生非。 喜欢藏身暗处的姬夜凉已死。 苏落落怕是要坐不住，想声东击西，然后赶过去看元镇！ 这只是她其中一个猜测。 本想派人去极南之地加固封锁元镇的阵法。 可沈玉锦要暂时离开，她正好去看一看。 “师尊什么时候回来？” “定会在父亲前往天柱峰前回到无极仙宫。” 听见沈玉锦保证，姜黎九又叮嘱一声，“师尊出去这几日绝不可故意屏蔽灵魂契印。” “好。” “不许受伤。” “为师已是分身期巅峰，离合体期只差临门一脚，谁那么大胆敢与为师动手？” “那也不能让自己受伤。” 见沈玉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姜黎九紧紧勾住他脖颈，不肯松手。 就好像，只要他敢不答应，哪也别想去。 “好，为师会为小九儿保护好自己，谁也别想动为师一根头发丝如何？” “这还差不多。” 姜黎九笑。 随后松手，仔细整理面前人被她弄乱的衣襟，“徒儿知道，师尊有要紧事去做。” “早去早回，鬼族最近动作频频，路上注意安全。” “嗯，小九儿在无极仙宫等为师，不准到处乱跑。”沈玉锦捏了捏她娇嫩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暖色。 姜黎九眨眨眼，“徒儿自然会等师尊。” “天色不早，为师走了。”沈玉锦没想其他，在小姑娘樱唇留下浅浅一吻，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就怕一回头，便连短短几天也舍不得分开。 因而错过，姜黎九眼底深处的复杂。 在刚登上掌门之位那日，她就想去看元镇一眼，有些人天生气运无量，受天道庇护。 与其说是书中男主，不如说他气运太强，连此间天道都要为之让路。 她想知晓，这场灭世劫，究竟是不是因元镇而起！ 可有沈玉锦在…… 一旦让他知晓自己敢去看元镇，绝对会气个半死。 毕竟前世，苏家不管她愿不愿，强行与元家结下婚书这事，让沈玉锦始终耿耿于怀。 甚至还有她的故意疏远。 的确为了保护他。 可也成了他心底越不过去的阴霾。 否则，刚重生归来那年，也不会在她主动表白的情况下仍屡次试探。 小心翼翼观察。 无论如何都不肯信自己是真心喜欢他。 直到解释清楚当年之事，那个小心眼的家伙才敞开心扉。 好在，她想起自己就是苏羽灵，并不是谁的替身。 不然元镇这根刺，很难被拔出。 看着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迎风飞走，姜黎九脚步一转，行至后殿。 沈玉锦并不知道，他前脚御剑离开无极仙宫大门，后脚姜黎九已向君衡告假外出。 两人分开行动。 却又不约而同，一齐向极南之地飞去…… 第368章 他心里只有一人 极南之地，放眼望去是无边无垠皑皑白雪覆盖连绵不断的山川。 一处高耸入云山巅之上。 男子一袭玄色衣袍迎风猎猎，负手而立。 他脸上戴着半边面具，抿起的唇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似邪魅慵懒，也似笑意盈盈。 忽有一阵破空声从身后响起。 他身形一顿，也只是刹那，已恢复成如常肆意。 “寒棘。” 来人声音清润底醇，一如既往叫他小名。 蔺无相想转过身去，又忍住，“无极仙宫的沈峰主叫本座前来这天寒地冻之地做什么？” “可别说是为了重温往事。” 小的时候，他就是在魔界与极南雪域边际，被其他魔族家的小孩一脚踹下崖顶，险些丢命。 也是那时…… 他遇见满面风霜，一身修为了得，却半死不活，总抱着一个少女尸体的沈玉锦。 对很多人来说，沈玉锦是噩梦般的存在。 只有他知道，若没有这个淡漠世间万物的男子，自己根本活不下去。 更别说有朝一日，能重回魔界，报仇雪恨！ 可是，仙魔不两立。 他脱离魔族身份时就是这么说的！ “归元大陆即将迎来浩劫，寒棘可愿带领魔族出一份力？” 沈玉锦一身白衣染满风雪，缓步走向陡峭山边，“前些时日，一场天狗食日已惊动无数人，魔尊大人应该不会没听说？” “是有听说。” 蔺无相双手环胸，冷漠道了一句，“那又怎样，有你们修真界这些守护苍生的人，哪里需要我们为祸苍生的魔头来显摆？” “再说……” 还没等他矫情，不轻不重的一脚从身后踹来，险些把他踹下山崖。 “才多久没见，魔尊大人气焰见长。” 听见沈玉锦的话，蔺无相站稳脚步，转身看他，“二十多年没见了。” 还好接到传音后，他是一个人前来。 否则定会被手下那些魔君魔将笑话死，这么大个魔尊，还红眼睛。 沈玉锦见他一副委屈模样沉默半晌，忍不住吐出两个字，“出息！” “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主上不如找个可靠之人把他嫁出去，免得操心。” 一道女子柔媚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蔺无相蓦然回首，就见一道身穿薄纱的曼妙身影眨眼从天际走来。 肌肤胜雪，纯中带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妖！ “雪魅，你什么意思？” “莫非以为你如今当上妖尊，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有本座在，你这辈子都翻不了天！” 听着两人吵，沈玉锦唇角勾了勾。 他转过身，却见雪魅根本不理会喋喋不休的某人，直接走到他三米外站定脚步。 救下雪魅后，她乃是自愿留下，而自己给她定下规矩，无论何时，都不能靠近三米以内，更不可有任何逾矩之念。 雪魅一直都懂得察言观色，守规矩。 因此被他派去妖族，离间冷家两兄弟，趁机夺尊位，以备将来制衡修真界，亦能更好保护好他的小姑娘。 谁知，小九儿会自愿来到他身边。 他亦甘愿放下一切，变成配得上她的样子。 若非灭世劫，他会切断与魔族和妖族的所有联系，一心修仙，和那个道心不改的少女做一对神仙眷侣。 奈何，事与愿违。 他还是要动用以往的关系，让蔺无相和雪魅参与进来。 “雪魅所指可靠之人是谁？” 沈玉锦明知故问。 蔺无相眯了眯眼睛，也顺势看向对面，正巧迎上女子一双剪水秋眸。 就听雪魅妖娆一笑，“主上~” 两个男子脊背一僵。 “雪魅独身一人在妖族近百年，对付冷家那两兄弟也是用主上所教媚术才逃脱一劫又一劫。” “不管是天材地宝，还是美人环绕，哪怕登上尊位，也是守身如玉，难道当不得一个可靠二字？”女子巧笑嫣然。 她素手拂云鬓，继续兰气轻吐，“属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主上成全。” “卧槽，你敢打本座主意？” 蔺无相气炸了。 却躲在沈玉锦身后，指向不远处，大义凛然道：“本座就是去挡九重天浩劫，身死道消也不会委身于你。” “本座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爷爷！” “本座告诉你，你最好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你求主上也没用，他敢答应，本座现在立马拔剑自刎，死给你们看！” “我答应了。” 沈玉锦话落，蔺无相大笑，“你看，主上说他不……” 他顿了顿，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盯住眉眼含笑的男子，“主上，我们一百多年的感情都喂了狗？你竟然卖我！” “魔尊大人刚才说，凡事有守护苍生的修真界，用不上你这魔头，既然没用，卖雪魅一个人情，让她与修真界一同对付天劫，不亏。” 沈玉锦理直气壮。 蔺无相咬牙，“本座这就回去召集所有魔族，定在约好的时间赶往天柱山，主上记得收回那些话，绝不能答应她。” “好。” 得到回应，他松了一口气般，落荒而逃。 雪魅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步走至山沿，转首与沈玉锦遥遥对望，满眼复杂之色，“那些话，主上不必当真。” “自然不会。” “这二十多年，主上过得如何？” “尚好。” “属下其实……” “雪魅！” 沈玉锦声音倏忽间一冷，“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能有的念头掐断。” “在你伏低做小，求我收留你那天，我就知你是个聪明人，亦知你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才会给你下毒，只要你听话，每十年一颗解药。” “你故作爱慕寒棘，无非是为药方而已。” “至于对我……” “我也不信你有几分真心。” “你明知，我于你来说，绝非良人。” 他慢条斯理拂去肩上雪，“只要度过这次灭世劫，给你全部解药，让你做妖族真正的至尊。” “属下遵命！” 雪魅双手持礼，拜下去的瞬间红了眼。 沈玉锦头也不回，衣袂翩然一转，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之内，独留雪魅一人伫立风雪中。 她如何不知…… 那个举世无双的男子，心里只有一人？ 第369章 本尊特来取你性命 雪剑山，寒风凛冽。 鬼哭狼嚎的呼啸萦绕在耳边。 一阵又一阵，犹如冰刀在脸上狠狠留下割裂的剧痛。 然而这样的痛，丝毫没能让元镇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半点波澜。 他垂下眼睑，似乎不在乎外界发生的一切。 修为被封，墨发倾泻而下，与单薄的衣袍覆盖一层厚厚积白，又被飓风卷落。 始终一动不动。 “不愧是做过剑尊之人，这样二十年如一日的韧性，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远处看守台内的小弟子拢了拢身上大氅，不由感叹。 “要是我的话，肯定早就万念俱灰，宁死也不想被关押在这样的鬼地方。” “是啊，离窍期也只能勉强扛住，元镇修为被封，以分身期境界来说，不会死，却比死更难受。”另一个小弟子接过话茬。 其他人纷纷点头，眼底闪过同情。 天色渐渐黯淡。 风雪依旧。 几人正等轮班弟子前来，却收到远处身在山洞中的长老传音，“今夜无须留守，速归。” 不等回话，传音玉牌光芒顿灭。 小弟子们面面相觑。 此地有阵法阻隔外界危险，他们也未曾多想。 谁知，一路趟过没膝盖的积雪，入眼就是满目猩红，尸体遍地。 “长老，这是……” “嘘！” 突然闪身上前的长老将几人带回洞内。 与外面地狱般的景象不同，里面干净温暖，摇摇曳曳的火光映射出一道纤长笔直的背影。 几个弟子一眼认出，来人正是这一代新任剑尊，忙不迭上前一礼，“拜见黎九仙尊。” “嗯。” 姜黎九缓缓回身。 她目光落于光幕屏障外的鹅毛大雪，无波无澜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最近可有异常？” “回禀尊上，没有。” 听了小弟子的话，她秀眉微蹙。 这时，另一个少年犹豫片刻才道：“尊上，异常倒是没有，只是最近几日不慎闯入的精怪有点多。” “这样的事，二十年来数不胜数，算不得奇怪。” “知道了。” 姜黎九颔首，转而对周围局促的众人交代一句，“来此作乱的邪祟已被本尊除去，今晚不必外出，都早些休息。” “多谢尊上。” 众人齐齐拱手一礼。 垂下的视线之中，少女衣袂凌霜傲雪，施施然抬步往外走。 路过地上妖祟残尸，她周身冰灵力一震，顷刻间大雪四散，遮掩视野。 雪落，入眼唯有天地白。 …… 另一边。 一道“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元镇双眸轻阂，只以为是弟子轮岗，直到那声音忽停，就在阵法外驻足不前。 不可忽视的目光，让他眉头一皱。 “师尊……” 少女哽咽的嗓音传入耳中。 元镇倏地睁开眼睛，却见是一个周身包裹黑袍内的女子立在远处。 帽檐太大，看不清脸。 “你是……” 他狭长双眸微眯，冷如万顷冰川的声音从薄唇翕动间被吐出，“苏落落？” “不。” “或者，本帝君该称你为一声池瑶表妹？” 少女脊背一僵。 旋即又是大喜，“渊哥哥，你都想起来了？” “是。” 元镇闭上双眼。 池瑶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他广袖之下紧紧攥起的手指已是掐出血痕。 杀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曾经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不断浮现。 他自认为对这个表妹算得上纵容，也宠爱，却没想到她会私自下界，断了自己和阿黎的姻缘。 是在…… 仙界的时候。 只要有她在，阿黎就变得越发冷漠无情，转身就走。 而这一世，她又害阿黎被摘除灵根仙骨，更是承受媚毒美人香之苦。 这才让沈玉锦那个大魔头趁虚而入。 偏偏姜黎九不管不顾。 只认准他一人！ 无论自己说什么，她一句都不想听。 轩辕一族，一身傲骨。 身为上古神族后裔…… 怎能与魔为伍？ 那个手握神兵，能让修罗界邪主惊惧不已的女子，是他月渊帝君的未婚妻。 是下一任仙帝的帝后！ “渊哥哥，姜黎九和沈玉锦已生有一女，她不可能回头。”池瑶楚楚可怜的声音隔着阵法响起。 “还有半个月，他们就要正式拜天地结为道侣。” “轩辕黎趁渡劫之际与魔族私通，她不配做我天族战神，更不配做天界帝后！” “渊哥哥，瑶瑶不想在归元大陆，你带我一起回仙界好不好？” “你放下她，她不会回心转意的，被镇压在此二十多年，她当真有心疼过你吗？” “她变了，她不会爱你。” “她……” “你给我闭嘴！” 元镇听着刀子般的话，心口疼的无以复加。 他绝不坐以待毙。 这一切的结果都不该存在。 他不能让阿黎就这样被魔族蛊惑，陷入深渊而不自知！ 思及此，他抬起神色冰冷的眸，看向跌坐在地的纤细身影。 那冷冷的眸光，夹杂毫不掩饰的恨意，刺痛池瑶，“渊哥哥，你不要执迷不悟。” “我救你出去，和我一起回仙界。” 慌乱间。 她起身，疯狂攻打困住元镇的阵法。 “嗡”一声，金光大作。 眼看阵法已裂开道道痕迹，很快就要破碎。 她一定要救出月渊！ “我不会与你走，池瑶，我要留下来，改变这个错误的结局。” 元镇站起身，禁锢手腕上的玄锁链“哗啦啦”作响，他抬头望入黑蒙蒙的天。 “你想做什么？” 池瑶问。 “以我帝君之气运，换一世重来。” 元镇的话，让池瑶绝望嘶吼一声，“渊哥哥，你疯了吗？” “耗尽气运，你将再也回不去仙界，陷入漫长轮回，不知何时才能觉醒。” 池瑶真的怕了。 一旦元镇重启归元大陆，让所有事物回到最初模样。 那么她这个外来者，将消失的干干净净，魂飞魄散尚能想办法再凝聚。 可她…… 再也没有下一世！ “你不能这么做，我可是你最宠爱的表妹，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你怎能为轩辕黎如此对我？” “她不过是一个神族的弃女而已，怎么值得你爱？” 池瑶状若疯癫，黑袍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爬满暗红色纹路的脸，狰狞恐怖。 她声嘶力竭，“我不甘心！” “伤天害理，不知多少无辜之人死于你手，说不甘心，凭你也配？！” 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忽从天际传来，冷喝道：“苏落落，本尊特来取你性命。” 第370章 你欠我的 池瑶身体一僵，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纤长身影落在不远处。 白色衣裙不染纤尘，一手执剑，一手负在身后。 不管是仙界，还是归元大陆，这人脸上，始终都是从容不迫的淡定。 哪怕是她最后那一战，与修罗之主拼了个鱼死网破，一身血，衣衫乱，仍面不改色。 就连自己骗走邪神荼千行命珠，借机将她诛杀之际，她回眸看过来的眼神里，除一开始的错愕。 很快就变成释然。 那时的轩辕黎本有一丝机会逃脱。 月渊很快就要渡劫归来，马上她就能与天界唯一的小帝君成婚…… 竟选择赴死？ 死的那么坦然，无所谓！ 报复的快感荡然无存，池瑶一想到这，眼底的恨意几乎化成实质。 自己机关算尽亦得不到的人，轩辕黎却看也不看一眼！ 姜黎九亦是。 宁愿爱上一个天生魔种的大魔头，也不在乎什么仙界最尊贵的位置。 “黎九……” 元镇冷冽的语气夹杂难以言喻的悲色。 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何，池瑶只想笑，笑元镇还是看不清这女人冰冷无情的心。 也笑自己…… 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 “月渊哥哥，她将你困在这里二十多年，就是为引我前来一网打尽。” “你怎会看不出来，轩辕黎也好，姜黎九也罢，从未将你放在心上！” “跟我走好不好？” 说完这话，黑色袍袖下干瘪的手一翻，狠狠击上光幕。 “砰砰砰……” 阵法剧烈震颤。 在她一下又一下疯狂攻击中轰然破碎。 然而，就在她布下隔绝阵，准备带元镇离开时，后者往后一退，堪堪避开她的手。 好似在躲什么脏东西。 池瑶一怔。 就见对面之人薄唇微动，冷冷道：“池瑶，你做下太多错事，就算回到仙界，也会被打下坠仙台。” “本帝君之事，不用你管，更不需要你费心。” “曾在天界，我只是把你当妹妹看待，未料你如此心思歹毒，私下仙界，将凡间众生视作蝼蚁。” “你错的太离谱。” 元镇的话，宛如千千万万锋利的箭矢透胸而过。 池瑶只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七零八落，“我错的太过离谱？” “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 “与渊哥哥一起长大的人是我池瑶，凭什么她轩辕黎身负天命就能横插一脚，做你正妻？” “而我要委屈求全，要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呵呵，哈哈哈……” 她笑的有几分疯癫，更多的是绝望。 “我是做了很多错事，那也是为了你，几个小世界的蝼蚁，死了还能投胎转世，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已得到报应，被手下人背叛，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月渊哥哥，我不想当你的帝后了。” “求你带我回去……” “可以吗？” “瑶瑶只想回去见父亲一面，我想父亲了。” 面若恶鬼的少女一字一句透着哽咽，眼神里的可怜兮兮，让元镇为之动容。 池瑶身为镇守一方的池将军之女，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众星捧月，未曾受过这般委屈。 元镇有些心软。 瞥见他眼底泛起的微澜，池瑶眸底闪过转瞬即逝的笑意。 她就知，这人最看不得她委屈。 在天界，曾以这样方式陷害轩辕黎无数次，没有一次失败。 一个不解释。 另一个便冷声训斥，“身为本帝君将来的道侣，亦是下一任天界帝后，怎能无容人之量？” 是啊！ 天界帝后，必须容忍各方部族献上的女子，共计三千天妃。 可能月渊隐隐感受到，轩辕黎那样骄傲的人，绝不会接受这等安排。 他的心，怕也是慌的。 所以一次次逼迫，想折断神女的傲骨。 没关系…… 只要能回到仙界，让姜黎九与这方世界永远消失。 月渊再是不甘又如何？ 毕竟，那人宁愿牺牲姜黎九与归元大陆，除掉令人头疼的魔种！ “渊哥哥，等回到仙界，才能选择重来。” 池瑶伸出手。 元镇转眸看了一眼周身杀意凛然，正一剑又一剑，破除阵法的少女。 时至今日，太多误会。 姜黎九被迷惑神智，除了散去天运，便唯有回到仙界，让归元大陆时间回溯。 让一切重新来过！ 心。 渐渐坚定。 “好。” 他应下。 池瑶心头一喜，连忙运转周身阴煞之气，要断开束缚他手腕与脚踝上的锁链。 以及他肩胛骨处，封印修为的玄铁环。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随之胸口一凉。 轩辕剑锋利的剑尖“噗呲”一声透体而出。 鲜血四溢。 殷红黏腻的血飞溅元镇一脸。 “苏落落，本尊说过，特来取你性命。”姜黎九收手，于她背后拔出剑。 下一秒，无数破空声裹挟刺骨冰寒袭来。 “不！” 池瑶瞳孔骤缩，“月渊哥哥救我，我还想……回仙界。” 元镇于心不忍，制止道：“黎九，住手！” “噗噗噗~” 铺天盖地的冰刺从天而降。 就在他面前，被定在原地的池瑶无处可逃，顷刻间被洞穿数不清的窟窿。 随后冻成冰雕。 只听“咔嚓”，冰人碎裂成一片片。 寒风一吹，碎雪般簌簌扑他一脸，裹挟浓郁血腥味。 修为使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池瑶化为飞灰！ 他抬头，望向负剑而立，衣袂卷起寒霜冰雪的少女。 就听她一字一顿，“元镇，你该不会以为苏落落真的能救出你吧？” 姜黎九一步步走近。 最后站在他三尺开外，轻盈长睫垂下，目光落在手腕般粗细的铁链上。 “锁住你的法器，乃是本尊花大价钱换来的玄天石炼制而成。” “暗处有家父亲自刻画的驱邪阵，专门克制鬼族，二十多年来，本尊险些等的不耐烦。” 姜黎九的话语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元镇身形一晃。 莫名想起她亲手将自己镇压于此那日所言，“元镇，知道吗？会有如此下场，是你欠我的。” 他唇瓣动了动，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姜黎九身形一转，“没有人能够救你，你的命，留下吧。” 她提起手中剑。 剑尖直指面前男子眉心。 正在这时，“轰隆隆”地闷响从天际滚滚而至，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上空。 “咔嚓——” 一道惊雷撕裂黑暗，直奔姜黎九头顶劈下！ 第371章 小九儿，为师在 磅礴威压犹如深海巨浪般向姜黎九汹涌而来。 是分身期雷劫！ 不愧是气运之子，遇上任何危难，总有各种意外让他活下去！ 想到这，她细长凤眸一眯。 “铮~” 指向元镇的本命神兵划出一道凌厉弧度，几乎撕裂虚空，直直向天上冲去。 “轰隆隆……” 无数电蛇与轩辕剑相撞，爆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大地猛烈震颤。 一股气浪自她周身向四面八方荡开，卷起茫茫碎雪。 元镇修为使不上，被这股化神期余威震得胸腔剧痛，一口血溢出唇角。 可他仍不后退一步。 “黎九，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回天界。” “做梦！” 姜黎九全心渡劫，没有注意到他眼底溢出的一抹晦暗。 分身期雷劫太强。 再这样下去，身边的元镇死了无所谓，却会连累驻守此地的修士们。 突破境界失败的可能也会加大。 眼看灭世劫将要生成，正是急需提升实力的时候，她只有暂时放元镇一马。 然而，就在她准备召回轩辕剑，寻一个安全之地渡劫时，雷鸣中响起一道道铁链“哗啦啦”的声响。 与此同时，殷红血芒从脚底顿生。 有一股冰凉刺骨的寒缠绕在她纤细腰肢上，竟是用来困住元镇的玄铁锁。 “黎九，为师教你多年，又怎会不知你生性倔强，眼底容不下沙子？” “在你一心杀落落的时候，为师便已为你画好囚牢。” 元镇状似无奈，“落落已死，你的气也该消了，为师知你怨我另收一徒，重来一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池瑶私下凡间，借助各种禁术逃避轮回。 而沈玉锦真身仍在仙界。 只要让归元大陆时间倒退回去，不管是苏落落还是沈玉锦皆不能再次出现。 一切，将回到原点。 没有人，能成为他和阿黎之间的阻碍。 等渡过此劫。 飞升后就能回到仙界。 阿黎会是他唯一的道侣，至于其他世族送来的天妃，也必须遵守天规，侍奉二主。 他绝不会委屈阿黎！ 被囚在原地的姜黎九听了元镇的话，声音陡然一冷，“你想做什么？” “为师想，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元镇一身白衣被血浸染。 拖着玄色铁锁链一步又一步逼近。 黏腻的红顺白雪渗入地面，红光大作，很快流转成繁复晦涩的阵纹。 “黎九，你不该与沈玉锦在一起，更不该诞下他的孩子。” “倘若没有发生这一切，为师本可以直接带你离开归元大陆回到仙界。” “可是……” “身为轩辕一族，你怎么能犯下如此大错，与魔为伍？” 男子冷冽的声音透着难以言说的悲痛，好似她姜黎九当真做下什么天怒人怨之事。 “呵~” 姜黎九被气笑。 一边抵抗雷劫，一边分出些许灵力护住自身，挡住某人靠近。 她语气冰冷，比这方风雪更甚，“元镇，你真是自以为是。” “我与谁在一起，是我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干预，更何况是伤我至深的你！” “你以为让时间回溯，重新来过，我就会不计前嫌爱上你？” “痴心妄想！” 姜黎九的抗拒，让元镇停下脚步。 启动禁术，震碎身上禁锢的锁链，已是用尽他全部力量。 以至于，眼前这一层脆弱不堪的化神期屏障，他都无一丝灵力去撕破。 不过…… 也没关系。 姜黎九只要在阵法笼罩下，根本逃脱不了。 他低首轻笑，不似曾经目下无尘的冷，却多了几分癫狂的疯，“黎九，为师没有让你不计较过往。” “为师只会让你忘掉所有。” “我们之间，没有沈玉锦，也没有苏落落，你的身边，唯有我一人！” 他笑声忽止，薄唇微动间淡淡吐出一个“启”字。 “元镇，你疯了！” 姜黎九的心，顿时升起一抹不祥。 这一刻，宁愿不渡雷劫，也要离元镇远些。 时间回溯，那么她辛苦争来的所有都会消失，甚至还有她的女儿。 听元镇的话，怕是沈玉锦亦会离自己而去。 她也不一定会被君衡认回。 她可能还要回到苏家，被认成所谓的世家嫡女，以苏予白那样追逐名利的人，定会把她送到元镇手上！ 不…… 宁死也不要！ 姜黎九强行中断抵挡天劫的灵力，轩辕剑顷刻间在手，低低嗡鸣。 旋即撤去护阵，直奔元镇命门而去，“我跟你拼了！” “晚了。” 不轻不重两字传入耳中，她忽地对上男子狭长双目。 那瞳子里银光闪烁，如同旋涡。 “嗡！” 脚下阵法光芒直冲九霄，将两人牢牢锁在其中。 分身期的天劫寻不到渡劫之人，变得暴躁，在云端怒涌翻腾。 光线明暗交错。 “黎九别急，很快就好。” 元镇的话，让姜黎九怒火攻心，抬手就是一剑刺出，狠狠搅碎他丹田。 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 对面男子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却不为所动。 “黎九，别做无谓的挣扎，没有用。” “这具身体，在动用禁术之时便已彻底废了，没关系，等回到我们初见，还有机会重来。” “届时，我一定保护好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会在初次遇见你时就把你娶进门，然后等你慢慢长大，成为我的妻，一起修炼，一起飞升回上界。” “黎九，我不会再给你犯错的机会了。” 元镇的话似誓言。 又似无奈的宠溺，告诫不听话的孩子。 就在阵法旋转起的一刹那，姜黎九脑海中，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 撕裂般的疼痛袭来。 “轰”一声炸响传入耳中，险些震破耳膜。 烟尘四起，遮掩视线。 随后是无边的安静，连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她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地残破不全的尸体被掩盖尘土下，大多数身穿无极仙宫独有的衣袍。 这是…… 哪？ 难道元镇禁术失败，回错了地点？ 不！ 不对！ 姜黎九转身，蓦地看见一口金色棺椁，红了眼。 于是踉踉跄跄奔走过去，拂开灰尘与玉瓦残骸。 就见身形颀长的男子一袭大红色婚服，衣襟衣袂处勾勒着层层叠叠的白色梨花纹。 隽秀脸庞被金面遮住，双目轻阖，一动不动的样子如同熟睡。 她声音霎时哽咽，低低唤出一声，“师尊……” 难道所谓的重生只是黄粱一梦？ 她好像回到了元镇与苏落落大婚那日，同归于尽后！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自爆了！ 为何还不死？ 想起和沈玉锦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如何还能有勇气活下去？ 她随手拾起一把断剑，毫不手软向自己脖颈划去，不想一个人孤独面对这样的苍凉。 突然——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身后伸来，紧紧扣住她手腕。 低醇声线有些沙哑，也蕴藏心疼，“小九儿，为师在。” 第372章 恨不得把元镇再杀一遍 黑与白，两种灵力一震，姜黎九手中断剑“咔嚓”碎成齑粉。 握在她纤细皓腕上的手骨节根根分明，仿佛是用世间最无瑕的冷玉雕琢而成。 这是沈玉锦的手！ 她缓慢转过身，生怕动作太快惊扰了什么。 直到回过头，对上男子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眸，红了眼眶。 “师尊？” “嗯。” 沈玉锦颔首。 小姑娘神色呆呆的，小心翼翼抬手摸向他的脸。 根本不相信…… 他是真的。 在他记忆之中，不管是何时何地，他的小姑娘都是勇敢坚强的样子。 现在竟脆弱的像个孩子。 这一幕，宛如锋利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 心疼的无以复加！ 于是，牢牢把人揽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入自己颈窝，低声安抚，“小九儿别怕，为师会带你回去。” 低哑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轻哄缓缓入耳。 天生媚骨之香萦绕呼吸间。 姜黎九心中慌乱，神奇的平复下来。 她刚要抬头，脑袋就被人一把按回，埋进坚实的胸膛。 紧接着，脚下一空，失重感突然袭来，两个人直直往下方落去。 “很快就好。” 沈玉锦一手死死扣住怀中少女纤细腰身，另一只手紧扣她后脑，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千万洪荒流刃飞过。 有的甚至直接穿透护身屏障，划破他纤尘不染的白衣。 鲜红晕染开来。 他始终咬牙一声不吭。 嗅到他身上浓郁血腥味，姜黎九抱住他腰身的手臂不由紧了又紧。 运转周身灵气，用尽全力将他护住。 不知过了多久。 流刃划破虚空的声音渐渐淡去。 变成雪虐风饕。 寒凉顺衣袂缝隙钻入，没有灵力加持，冻得脊背一僵。 沈玉锦轻笑，“小九儿，我们回来了。” 天知道，只要他晚一点点，他的小姑娘就要被人拐跑！ 还好在禁术未成时，及时打乱元镇的阵法，导致发生混乱。 回到姜黎九记忆最深的某个瞬间。 可是…… 当看到她自爆而死。 又劫满飞升。 却在离开归元大陆前，布下时间回溯阵法，以己身为祭，自刎而死。 那一刹那，他好似看到了她的前世…… 未曾离开凌云峰。 也没有弃元镇，而拜自己为师。 苏落落成功进入无极仙宫，用一些小恩小惠，以及魅魂之术收拢诸多弟子拥戴。 最后，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被押上问罪台，指责她夺人灵根！ 九十九道天雷紫极鞭刑。 小姑娘一身白衣被染成刺目殷红，含恨而死。 那一幕，看的他，恨不能立马冲过去将元镇碎尸万段！ 怪不得…… 那日在两仪殿中，她毅然决然，宁可冒不能修行的风险自毁灵根，也要退出师门。 还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愧疚，亦是悔恨交加。 他懂的太晚了！ 平白误会她那么久，冷眼看她努力奔向自己。 感受怀中人娇软的身躯不自觉轻颤，他连忙从纳戒里取出一件狐裘盖在少女单薄的肩头。 他一声又一声安抚，“小九儿，没事了。” “轰！轰！轰！” 一道道不可忽视的惊雷在苍穹怒吼。 分身期雷劫仍旧未散！ 意识到这，姜黎九终于回过神来，放眼一扫，一阵阵斑白的雷光中，映入眼帘的，是已被万箭穿心的元镇。 他死了！ “小九儿心疼他？” 沈玉锦见属于自己的小姑娘眼中，是让人看不懂的神情，吃味地扳过她的脸。 让她只能看自己。 执拗的问：“为师杀了他，你会不会生气？” “噗~” “笑什么？” 姜黎九眉眼弯弯，让沈玉锦忍不住在她娇软唇瓣上浅啄，“为师觉得，小九儿大概没有生气。” “师尊猜对了。” “真的？” “在徒儿心里，唯有父亲和绵绵最为重要。” “那为师呢？” “等徒儿渡个劫再说。”姜黎九故意不说，奈何沈玉锦并不打算放过她一马。 天雷滚滚迎头砸下。 “小黑，先出来顶一会儿。” 他随手将墨炎丢到天上去，完全不管某龙死活。 墨炎身形变大，遮挡一大片空间，还不忘提醒道：“主人，你怎么又管吾叫小黑！” “吼——” 龙鸣与雷声交杂一起。 “别看它！” 姜黎九下颌被不轻不重捏住，迫使迎上一双半眯的桃花眸，似有无尽危险。 她乖巧的“哦”了一声。 “回答为师，在小九儿心里，父亲和绵绵最重要，那为师……” 沈玉锦锲而不舍追问。 却见少女凤眸含笑，下一秒，清丽容颜逐渐靠近，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唇，由浅入深，渐渐吞噬本想问出口的话。 就在神魂都被她勾走之际，如兰气息喷洒颈侧，“对于父亲是敬重，对于绵绵是责任，对于师尊……” 他手臂用力一收，禁锢臂弯里的纤细，“是什么？” 姜黎九双眸闪过一抹认真，一字一顿，从娇艳欲滴的樱唇中吐出，“师尊，是徒儿的命啊！” 沈玉锦脊背一僵。 转而唇角漾起一丝笑，那笑染入眸底，像是承载万千星河。 “主人，有人来了。” 飞在高处的墨炎打断两人温存。 眉眼中的笑意顿冷，沈玉锦转身看了一眼，神识一扫，冷笑道：“元家人来的倒是快。” 姜黎九牵住他手，“师尊，我们走。” “好，为师带你寻个地方渡劫。”沈玉锦收回本命神宠，随手捏爆两张定位传送符。 一股半透明的灵力散开。 再睁眼，已是身在一座熟悉的山顶。 几乎同时，璀璨星河眨眼被乌云遮掩，天地无光。 “轰隆隆~” 无数道霹雳在云层里凝聚。 “小九儿，为师正好也渡个劫，就去对面那座崖上，待明日一早，再过来接你。” “师尊……” “怎么了？” 沈玉锦刚要飞走，忽觉手腕一紧，被姜黎九一把捉住。 修士渡劫，不能在一起，否则会引天道降下叠加的劫雷，不但失败的可能性大，或许还会被劈成灰。 他知道，姜黎九不是个任性的人。 可看到她眼底的不舍和慌乱，心头猛烈一跳。 小姑娘这是被元镇的禁术吓到了，想起那方空间里发生过的事，他就恨不得回去把元镇再杀一遍！ “小九儿，为师陪你一起？” “不。” 姜黎九松开手，“师尊明天一定要过来接徒儿。” “放心，为师绝不骗你。” 沈玉锦招出本命神兵，正欲飞离，忽见一抹银辉直冲云霄，生生撕开黑暗，消失于深邃无垠的星海。 那个方向…… 正是极南之地的万顷冰川！ 第373章 月渊帝君 仙界，东玄神殿。 伴随一道又一道厚重深远的钟声，各方仙宫里的仙人们齐齐停下手中动作。 “何人飞升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是月渊帝君渡劫归来？” “准没错，自轩辕战神被镇压在修罗之地的大魔头害死后，魂飞魄散，小帝君推算一万多年才找到方位，下界历劫。” “是啊！是啊！月渊帝君对轩辕将军真是痴情不改，让人好生羡慕。” “去去去，你知道什么？轩辕黎可是天命所定下一任帝后，整个四海八荒谁人不知？” “这么说，岂不是她嫁谁，谁就是仙帝的接班人了？可玄灵天界只有一个小帝君，帝后身体受损严重，已不能再生。” “嘘……” 玄天阁内，一个小仙侍忙跑到门边，见外面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无奈道：“小点声，这话让仙帝听见，我们都得被丢下坠仙台！” 正在这时，执掌一方宫殿的女仙从远处走来，几人见状连忙站得整齐。 “见过池灵印。” 仙界每一个神殿都有一位掌管灵印之人。 眼前这位面目冰寒严肃的少女便是其中一位，是池将军最喜爱的两位女儿之一。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被安排在负责月渊帝君饮食起居的玄天阁。 池倾凰淡淡扫过几人，无波无澜道：“月渊帝君已醒，快去收拾好仙泉，备上仙袍，随我前去侍奉。” “是！” 众仙侍一溜烟跑走。 不一会儿，又整齐有序端上玉托恭敬举在身前。 “走吧。” 池倾凰不冷不热道了两个字转身就走。 众仙侍低着头跟在后。 一行人刚走到帝君所住殿宇外，忽有一道修长身影从殿内跑出，撞翻好几人。 平时令人大气都不敢喘的地方，谁敢如此放肆？ 被撞倒在地的小仙侍们一抬头，入眼是身穿一袭白色里衣的男子披头散发，呆立原地。 浓郁仙灵之气萦绕，冷冽气势几乎凝结成实质，压得人呼吸一滞。 “拜见月渊帝君！” 男子愣了愣，抬起狭长双眸环视一圈，随后疯了一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个位置，正是轩辕黎所住的降神殿！ 池倾凰皱了皱眉，微微侧目冷喝一声，“都发什么呆，还不跟上？” 小仙侍们整理好自身，忙不迭跟在掌管殿宇灵印之人身后快步追出。 好不容易追至降神殿，就见自家帝君一脚踹开紧闭的殿门，与平日里端方淡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揪起一个赶来的侍女冷声问道：“轩辕黎在哪？” “帝……帝君。” 小仙侍又惊又怕，紧接着红了一双眼睛。 “轩辕将军早在一万多年前死在修罗战场，乃月渊帝君亲眼所见，如今为何这样问？” “帝君下凡整整两百年，仍未寻回她吗？” 小侍女的话，让月渊不自觉松了手，身形晃了晃，摇摇欲坠。 被池倾凰扶住，才堪堪站稳。 “噗……” 一口血喷薄而出，染红纤尘不染的白衣。 被他抓住的小仙侍心头一跳。 方才撞过他的仙侍们也肩膀轻颤，觉得自己大概时日无多！ “都在做什么？” 一道严肃低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月渊身形一顿，抬眸看向被神兵神将簇拥而来，身穿华服的男子，恍若隔世。 “孩儿拜见父尊。” “嗯。” 来人淡声应他。 随后话锋一转，“渊儿，你此次渡劫元神受损，为父不会责怪于你，先回去休养几天。” “可是……” 不等月渊说完，月无烬便出声打断他的话，“身为帝君，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他转头，眸光落在一旁池倾凰身上，“还不带帝君下去？” “是，倾凰告退。” 池倾凰端雅走到月渊面前规矩一礼，“月渊帝君，请随倾凰回殿。” 与池瑶八分相似的脸，让月渊眉头狠狠皱起。 一时间，想到在凡间化身为苏落落的池瑶，心中顿起复杂又愤恨的情绪。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月渊前脚一走，月无烬转眸扫一眼降神殿破碎的门，对身后人吩咐道：“稍后记得给轩辕将军换一个殿门。” 后者应“是”。 乌泱泱的仙人们怎么来的，又怎么离开。 偌大殿外空无一人。 小仙侍嘴一抿，要哭不哭，声音已然哽咽，“阿黎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小梨花真的……” “好想你！” …… 归元大陆，万青山。 “轰隆隆……” 最后一道雷劫从天上直击而下。 轩辕剑被收进灵台。 姜黎九任由这道荧白雷劫劈在自己身上。 凌霜傲雪的白裙已被伤口血迹浸透，血腥与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却不理会，全心内视，引导这股力量在经脉中游走，一寸寸增加身体的强韧。 丹田灵海之内，元婴又长大几分，已有少女娇憨模样。 元婴背后，一道道残影隐约浮现，是分身期的标志！ 灵印光芒更胜。 一道灵纹在灵印内缓缓生成。 分身期一层！ 耳边雷鸣声渐渐淡去，一道温暖阳光照耀而来。 姜黎九感觉身体耗尽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唇角勾起愉悦。 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想到上次渡劫被自家师尊笑话，忙起身施出一道清洁咒，正想寻个偏僻地方换身衣裙，忽觉纤腰一紧。 男子低醇笑声入耳，“小九儿这是急着去哪？” “难不成，是想去参加元镇葬礼？” 姜黎九：“……” 她转过身，对上沈玉锦那双诡谲靡丽的桃花眸。 又听他说：“父亲刚才传音，说元家人已到无极仙宫，求见掌门一面。” “见徒儿做什么？” “你啊！” 小姑娘明显愣住的表情让沈玉锦不由失笑，“整日忙着掌门内务，偏偏忘了自己身份。” “元镇因犯重罪被关押在极南之地终生，就算死，想回来，也要你首肯才行。” “哦。” 姜黎九这才点头。 松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了一句，“徒儿还以为元家发现是师尊杀了元镇。” “这么怕为师出事？” 沈玉锦这话刚问出口，就被温软唇瓣堵住嘴，少女独有冷香扑面，“师尊觉得，把元镇尸体还给元家如何？” “小九儿以美色来诱为师，就为这个？” “天柱峰上，抵御灭世劫需要每一个修士，元镇已死，算得恩怨消。” “为师不想听这话。” 姜黎九以为他不肯，眉心却落下轻柔一吻。 沈玉锦棱唇翕动，戏谑道：“事关苍生大事，姜掌门倘若再努力一下，为师同意也无妨。” 第374章 你只能是我的 元清辉带族人在无极仙宫两仪殿内端正立了许久。 君衡从始至终不肯松口，只说如今掌门已换，他做不得主！ 而姜黎九又不知身在何处，元镇尸身还在极南冰天雪地当中，死了也不得归家。 看向逗弄小女娃的男子，元清辉皱了皱眉，“尊者，镇儿是你看着长大的……” “弟子拜见掌门大人，见过沈公子。” 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随后两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元家人转身一看，就见一袭白色衣裙的姜黎九身后，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穿一袭似火红衣。 分明知晓元镇遇上妖祟刚身死不久，却依旧穿得如此…… 喜庆！ 有人咬了咬牙，正想讥讽几句。 元清辉回眸制止。 转而冲姜黎九一拜，强压心中怒火，语气低沉，“还请姜掌门看在曾经师徒情分上，放元镇重回故土。” 路过他身边的姜黎九脚步一停，静默良久后，牵住沈玉锦的手施施然走至上首。 她居高临下，一双凤眸古井无波望过去。 元清辉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问过驻守雪剑山的弟子，说昨夜遇见鬼族攻击，若非姜掌门及时赶到，死的怕是不止元镇一人。 他也亲自探查过，的确有不少鬼物埋伏的痕迹。 甚至远处，还有妖魔两界汇合的证据。 眼看灭世劫将至。 他绝不能为元镇，在这个节骨眼上扰乱人心。 尽管红了眼眶，仍维持该有的礼仪，“人死债消，姜掌门宅心仁厚，定能怜悯老夫丧子之痛。” “我元家上下，除去金丹期子弟，愿倾尽所有共抗天劫！” “倒也不必，维持之前决定就好，当真需要之时，谁又能独善其身？”姜黎九听他做下如此保证，这才淡淡开口。 “一命偿一命，大仇已了，本掌门不会拿一具尸体泄愤。” “大劫在即，元家主节哀。” “多谢姜掌门。” 听姜黎九松口，元清辉心下稍安，眼底神色缓和几分，“我元家愿出半数家财，与修真界共度难关。” 他这话一出，大殿中霎时安静，落针可闻。 刚哄睡沈绵的君衡抬眸看他一眼。 沈玉锦端起茶盏到嘴边的动作一顿，鸦羽般浓密长睫垂下，遮掩眸底神色。 由于元镇，身为四大家族排行第二的元家与君家生出嫌隙。 再加上姜黎九登顶修真界至尊之位，导致元家陷入更尴尬的境遇。 他不信元清辉没有怀疑过，自己就是真正的沈玉锦。 只不过…… 为了家族故意不说罢了！ 元镇对姜黎九动用禁术失了一身修为。 当真拿到明面，元家也只有吃不了兜着走，想必极南之地的一切，皆已清除干净。 元家拿出这么多，无非是在赌，等渡过天劫之后，姜黎九由此不再计较前嫌。 而姜黎九更不会拒绝他的好意。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想撕破脸而已。 上首之人不语，元清辉额头隐隐浮出一抹薄汗。 曾经那个元镇非娶不可，却令他不算多喜欢的姑娘，已成长成，他也要为之低头的存在。 “元家主有此心，本掌门记下了。”姜黎九话落，元家人才松懈些许。 为首的元清辉拱手一礼，“老夫还要前去极南之地接小儿回家，便不打扰姜掌门，先行一步，告辞。” 几人转身，就听少女清冷无波的声音传来，“下葬之日定在何时？” “明日凌晨后下葬，时间紧迫，早些入土为安的好。”元清辉顿足。 姜黎九沉默片刻，才道了一声，“好，本掌门会准时送令子一程。” 元清辉没有再说话，回身行一大礼，然后带着一群长老迈出殿门，瞬间御剑飞走。 一个破财免灾。 另一个顺势卖个人情。 元镇身死这事，算是就此揭过。 “黎九。” 君衡目光落在自家女儿微蹙的眉间，莫名想起沈玉锦在他耳边叹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九儿这么像你？” “看那忧心忡忡，心怀苍生的样子，眉头都拧成一道川了！” 想到此，他眼底的笑几不可察，却直言夸赞道：“能屈能伸，拿的起放的下才能肩负重担，这件事做的不错。” 眼神一转，望向一身红衣的沈玉锦，笑意变成无奈，“阿锦，今天什么日子，才让你穿成这般鲜艳？” 平日里，天天素白，连勾勒仙门纹路的宫门衣袍都不穿，这倒好，比过年都娇艳。 沈玉锦唇角微勾，一双含情目中笑意盈盈，“本座这一辈子，也快两百年了，没有一日如今天这般高兴。” 得意洋洋的话刚出口，一只鎏金白玉盏“嗖”地飞来。 罪魁祸首收回手，抱着沈绵站起身，“逆子，跟谁自称本座？” “自己暗暗高兴就好，明日前去元家，切记素一点。” 君衡提醒完，绛紫色衣袂翩然一转，矩步方行往门外走，越过门槛之际，留下一句，“黎九，你切记，莫太过纵容他。” 被教训一顿的沈玉锦收回视线，偏过头，以手支颐，抬眸注视身旁为他挡下一击的少女，“小九儿，父亲让你管管为师。” 他故作叹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师听话就是，还请姜掌门怜惜？” 嘴上说的可怜兮兮。 那眼底深处的笑诡谲莫测。 姜黎九眨了眨眼，回想起自己哄了许久，用尽全身解数，还答应许多不平等约定，才让这人装模作样答应，把元镇尸体还回元家。 感觉危险袭来，她立刻想逃跑，说时迟那时快，忽觉手腕一紧，一股巨力袭来。 回过神…… 已被牢牢压在几案上。 身后殿门“砰”一声，被沈玉锦一道灵力关合。 艳丽红衣覆盖胜雪裙裾。 沈玉锦俯首帖耳，清润的笑声抵在耳边，嗓音低低沉沉，“小九儿想食言而肥，对为师始乱终弃？” “没有。” 姜黎九摇头。 “那是元镇的死，让你心里有些不舍？” “……” “小九儿怎么不说话？” “师尊，我……” 姜黎九唇瓣微张，忽见近在咫尺的眼眸闪过一抹得逞的笑。 下一秒，强势到不容反抗的气息压来，裹挟微凉攻池掠地，堵住她所有解释。 一阵风吹来，薄如蝉翼的纱幔交织飞舞。 细碎光晕映射出两道沉沉浮浮，交叠在一起的轻影，缱绻难分难舍。 这一天的沈玉锦格外霸道，就像是战胜的将军，在无情收割被他抢夺而来的战利品…… 恍惚之间，姜黎九听见他于耳边轻喃，“小九儿，你只能是我的。” 第375章 封棺，入土，埋元镇 夜色沉沉，长寂山。 此乃元家近千年来族人长眠之地。 修仙者，看似岁月漫长，实际一路走来，有几人真正能飞升成仙？ 大多数，不管是资质非凡的天才，还是平平凡凡的灵根，皆埋骨于黄泉。 虽说如此…… 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停下。 姜黎九身穿一袭素雅白衣，就像她十岁那年，拜师元镇门下的样子。 没有御剑，从山下一步步走上庄严肃穆的白石阶。 被折腾的全身酸软无力，仍旧步履沉稳，看起来不紧不慢，实际是用尽全力在爬山。 “小九儿，为师扶你上去看元镇遗容？” 识海里传来一道满含愉悦的声音，与这处布满白绸与冥灯的气氛格格不入。 余光瞥向身旁与自己一样身穿白衣的沈玉锦，姜黎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无论她怎么求饶都不肯松口放过自己。 从日落西山，缠着她到月升中天，一次又一次，跟吃了媚毒美人香一样。 还诱她与之更进一步，灵魂交合！ 刚刚升至分身期，完全抵御不了对方大出一个境界的压制，导致出现这副狼狈模样。 想到这，气不打一处来。 上边什么仙门世家都派来人来悼念。 要是被人扶上去，以后她脸往哪放？还不如随灭世劫一起毁灭算了！ 于是，她面无表情避开某人伸过来的手，不动声色加快脚步朝上方走。 衣袂带起的风，刮的两旁白色莲花灯中火苗晃了晃，光线摇曳。 沈玉锦见她落荒而逃，桃花眸中笑意渐浓，随后加快脚步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呼~” 一阵风来，漫天纸钱飘舞。 呜呜咽咽的悲鸣一阵又一阵从山顶传来。 分明已快入夏，此地的寒凉却钻入衣袂，姜黎九和沈玉锦刚踏至山巅，数道神识扫来。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并肩走到灵棚前，接过元家小辈递来的香。 站在香案前。 望着棺椁中男子仿佛熟睡的脸，姜黎九幽静眸底泛起一丝波动。 被前世经历所磨灭的八年师徒相敬如宾，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如果没有苏落落。 也没有沈玉锦。 或许她与他，会一直保持师慈徒孝。 其实，除沈玉锦外，她对于感情向来淡漠，从未有过逾矩之念。 更不曾动半点男女之情。 上辈子，被元镇刚收入门中的苏落落故意靠近，撒娇卖萌，问她，“整个修真界的女子，都对师尊满心爱慕。” “大师姐悄悄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师尊啊？” “放心，师妹绝对不告诉别人。” “说说嘛！” 她被缠的紧，无奈停止练剑，苦口婆心教导一句，“身为弟子，怎能对师尊心存妄念？” “此事有悖伦常，师妹还是不要乱想的好。” 那时的苏落落眼神很奇怪，似不信，又像不甘，或者说，在她眼里，谁都应该要喜欢元镇的。 重生归来。 那两人皆已步入黄泉。 也算逆天改命！ 眼前檀香青烟袅袅随风飘荡。 星火微闪，长长香灰忽地落下，灼烫手背的触感让姜黎九回过神。 拜完之后，元家人接走她手中香，插在香炉内。 忽觉手指划过一抹微痒，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紧紧攥住，牵住她走进人群。 众人皆无声颔首示意。 姜黎九点头回礼。 没多久，来探望的人已到齐。 该下葬了。 一群披麻戴孝的元家小辈哭声顿起，听得人无不动容。 唢呐声阵阵。 封棺。 灵幡在半空迎风猎猎。 跟在队伍身后送出一段路，姜黎九立在高耸入云的山巅，目视送葬队伍隐进黑暗。 天穹深邃，星河杳杳。 有一颗耀眼的星猛然闪烁，映入她眼帘。 神识锁定之处，一捧又一捧黑土掩埋金丝楠木棺，很快堆积成一座坟。 让姜黎九莫名想起前世，元镇得知，被关押在水牢中的自己绝望自刎而死后，不冷不热对弟子道：“凌云峰下，寻个地方埋了吧。” 世事轮回。 她亲眼看他入土！ 心，巍然不动。 大概是…… 释然！ “小九儿，该回了。” 耳边响起沈玉锦清润低哑的嗓音。 姜黎九偏过头，对上他眼底弥漫开的危险，嘴角勾起一丝浅浅弧度。 这家伙，事到如今，元镇都已经死了，依旧不改吃醋的毛病。 “好，我们回去。” “小九儿定是累了，为师带你走。”沈玉锦招出本命神兵玄火。 姜黎九没抗拒，任他揽住自己腰肢，跃上飞剑，朝无极仙宫方向飞离。 看着两人眨眼飞至天边，浮于云海，众人才小声议论。 “师徒一场，姜掌门看似面冷如霜，心中却多少有些为之悲恸，竟连御剑的心思都没了。” “怎么说也在一座峰上相处八年，就是养条狗死了，也会心生不忍，何况是如兄如父的师尊？” “噗……” 有人嗤笑一声。 “姜掌门退出师门之时，可是自毁灵根才能如愿以偿。”少年人眼中闪过轻嘲，接着说道。 “当真有情，元镇知她不接受再收一徒，为何不退上一步，或打发苏落落，或亲自逐姜黎九出师门？” “至少这样，当年一个孤苦无依的姜掌门，也不至于按照修真界规，亲手震碎灵根。” “还好当时有沈公子这样心地纯良之人，不在乎她能否修炼，肯寻来无极仙宫齐老给她治伤。” “幸而苍天有眼，姜少掌门竟觉醒极品冰灵根，不然，这世间谁会在乎一个被抛弃的小弟子？” 这位沈家人说的有些不好听。 但事实本如此！ 修真界规矩森严，说到底仍是强者为尊。 倘若姜黎九没能靠自己爬起来，当真不会有人记得一个被剑尊抛弃的弟子。 有可能，某些小人还会前去踩上一脚，来博取剑尊新弟子一笑。 念此，众人望向远处刚落起的坟包，眼中闪过惋惜。 元镇他……是真的错了！ 姜掌门对他，怕也是既尊崇，也有怨吧？ 被众人提及的姜黎九在元镇入土那一刻，关乎于前世今生的所有尽数放下。 此时，她正被自家师尊囚在怀里威胁，“小九儿，这颗脑袋里不许再想元镇。” “徒儿没想。” “那你为何没精打采？” 姜黎九：“……” 第376章 大婚，永生永世不相负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已至君衡定下会合之期。 天柱山，八大仙门镇守。 其余世家与众小仙门各出一半人马，皆在等这灭世天劫的到来。 阴阳两极，阵眼之内，君衡与玉长弦手执棋子，一黑一白杀的旗鼓相当。 而预言灭世的姬家圣子，白衣白发，眼蒙赤色软绡，唇角噙笑于两人身边端坐，就好像能看见这精彩的棋局。 所有人每天严守以待，不敢有一丝松懈。 结果风平浪静！ 这时，君衡挂在腰封上的传声玉佩忽地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正欲落子的手一停，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今日已是五月初一。” “是啊！” 坐他对面的玉长弦把手中白子丢回棋瓮，“小黎九大婚之日，你这个做父亲的，我这个做师尊的都去不得。” “快接起传音，看看她有什么事要说。” “也好。” 灵力注入玉牌，淡若止水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父亲，女儿带阿锦和绵绵在山下，还请打开阵法。” 听见姜黎九的声音，君衡神色微动。 不想女儿和孙女是假。 只是…… 八大仙门留下一些修为人品皆不错的后辈，就是为了等他们牺牲后，还能有望重振道途！ 想到这，他一声“胡闹”未说出口，里面又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爷爷，绵绵想你。” 君衡眼眶顿时红了。 静默片刻，倏地起身往山下飞速而去。 玉长弦想起身跟上，忽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住肩膀。 姬无尘笑，“长弦莫急，等会儿自会上来。” “该来的人来了。” “该到的劫，怕是也快了，让大家轻松一下，待小黎九离开天柱山，再行封锁。” …… 山下。 君衡从天而降，入眼就是抱着一个粉雕玉琢小奶娃，一身嫁衣的少女。 旁边，同样身穿喜袍的沈玉锦长身玉立。 最近长开了的月寒即使绷着一张俊脸，仍有雌雄莫辨的邪魅慵懒之相。 他快步穿过阵法，一把抱过沈绵，抬眸看向自家女儿被嫁衣映衬红润的脸，“黎九，天劫不知何时到，怎么能带绵绵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父亲……” 姜黎九刚开口，就被沈玉锦护到身边，“是我非要带他们来此，父亲要怪就怪我好了。” “在修真界，结为道侣这样的大事，怎能没有父亲与玉尊者参与？” “还有我母族，一人未留，全部在天柱山上。” 君衡沉默许久。 沈玉锦笑，“其实一百多年前，我与小九儿已拜过天地。” “没有喜烛，便寻几根脆竹代替，没有凤冠霞帔，便穿一身简洁红衣，天地可拜，高堂却无人。” “还请父亲成全，让我能给小九儿一个完整的大婚！” 沈玉锦躬身一礼。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底神色让君衡为之一怔。 曾父子相处多年，他深知沈玉锦对凡事都漫不经心，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淡漠而视。 这样的认真，实属罕见。 想到这，君衡一颗悬着心竟被放下。 他回首，望入夕阳染红层层白云，唇角弯了弯，“好，那便由为父为你们主持大婚。” 屏障光幕荡起淃淃涟涟半透明水纹。 几人越过阵法，闪身飞至天柱山顶，在君衡和诸多修士布置下，一个临时搭建的喜堂终于在夜幕前完成。 大红灯笼随风晃。 一片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将原本紧张的气氛冲淡。 姜黎九顶大红盖头，手里紧握红绸，被人牵引走至殿内。 她知道，红绸另一端，就是沈玉锦。 齐道远低沉笑声入耳，“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道侣相拜。” 两人缓缓转身，面对面躬身一揖。 做完这一切。 他又高喊一声，“互结魂契，以许共度余生。” 姜黎九的盖头被一只洁白匀长的手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玉般清隽的脸。 只见男子眉眼含笑，一字一句坚定不移，“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沈玉锦生生世世，只为姜黎九一人倾心，若有相负，永坠冥府十八层炼狱，受业火灼烧之苦。” 姜黎九凤眸漾起微澜，朱唇微启，轻念，“诸天之神，天道见证，我姜黎九愿与沈玉锦永生永世不相负，若有违背……” 说到这，忽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禁锢周身。 好像，正被人窥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誓言的戛然而止，令周围众修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沈玉锦墨玉色瞳子里闪过一抹慌乱和暝晦。 天下修士见证。 魂契已结，只要这份誓言说完，就能光明正大的拥有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可她似乎…… 犹豫了？ 他低哑的声音隐约带着几分轻颤，亦似诱哄，“小九儿可是对为师方才的话不满意？” “没事，为师重新说给你听好不好？” “不！” 姜黎九一个“不”字，听得沈玉锦心头一颤。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谁知，少女沙哑声音缓慢却铿锵有力，继续说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永不成仙！” 这个誓言对于修真者来说，着实重了。 众人目光落在相对而立的一对新人身上，有羡慕也有欣慰。 大概是不知明日生与死，绝路遇真情，亦可会心一笑，送上真诚的祝福。 更何况，稳坐上首的君衡和玉长弦，乃至白冥无渡都没有多说什么。 元家人看见这一幕，心情无疑是难以言喻。 只默默站在角落。 唯有沈玉锦，一双诡艳靡丽的桃花眸泛起红晕。 有这一句话，从此以后，谁也不能再抢走他的小姑娘！ “噗……” 姜黎九一口鲜血从唇瓣中溢出。 刚才那句话，是她用尽全力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混合着血吞下。 坚持到现在，实在忍不住。 她这副样子吓坏了一群人，沈玉锦率先把她护在怀里，似有所感，侧目望向殿门外的天穹。 “轰隆隆……” 一道粗如磨盘的惊雷以摧毁万物之势直直劈来，仿佛裹挟滔天大怒。 其余人纷纷奔走出去。 君衡路过两人身边，把臂弯里熟睡的奶娃放进沈玉锦怀中，又把月寒推上前，“阿锦，为父送你们回去。” 不等姜黎九说话，四道定位传送符已拍来，光芒闪烁，最后入眼的，是殿宇轰然倒塌。 与其同时—— 仙界摘星台，元镇望着被锁定的归元大陆所在，眸色冷冽，“黎九，这就是本帝君为你送上的大礼，别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第377章 收徒与托孤 被定位传送符送回无极仙宫的姜黎九抬首看去。 只见天穹之上雷电如龙，有一股无形力量将黑压压的云层卷成巨大的旋涡，好似要把整个归元大陆彻底吞噬。 “小九儿，你回去休息，为师带人前去天柱山。” 沈玉锦把被惊醒的沈绵交给月寒，转身欲走之际，被一只纤长的手拉回，就听少女平静的嗓音响起，“师尊留步。” 他回头，入目是姜黎九古井无波的凤眸蕴含不可拒绝的坚定。 “小九儿，你……” “我知道师尊去寻过魔族，许是还叫上了妖族，没关系，只要能让归元大陆安然无恙，不计前嫌联手一次也无妨。” 姜黎九与他十指紧扣，“带上徒儿。” “你去了，修真界怎么办？” 沈玉锦捏了捏她手指，轻声劝道：“小九儿听话，只要你在，为师拼尽全力也会守住这方世界。” “修真界没了谁，都可以重振，可徒儿前去共渡灭世劫，就能多一分希望。”姜黎九没有一丝要放开他的意思。 反而动用灵力将他捆住，“等徒儿一会儿，很快就好。” 她偏过头，清冷目光落在少年稚嫩的脸上，“月寒，召集所有尚在仙门的峰主和长老乃至弟子前来，本掌门有事交代。” “是！” 将无极仙宫上下仅存的一小半人唤来，月寒与众人整齐立在大殿当中，等待端坐上首之人开口。 “月寒。” 姜黎九淡淡唤了一声。 月寒上前一礼，“月寒在，请掌门大人指示。” 他心头一喜。 以为她愿带上自己去往天柱山。 却听她问：“弟子测试之时，发现你乃极品暗灵根，本有峰主愿收你为徒，被本掌门压着，让你在外门许久，可有怨言？” “不怨。” “为何无怨？” “掌门大人身为父亲的妻，亦该是我的母亲，母亲愿磨练于我，让我做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怎能有怨？” 少年抿唇，又道：“月寒只恨时间太短，不能与君爷爷参与这次劫难，守护天下苍生，亦守护好绵绵。” 说到这，他透过阵阵闪电之光，望向大殿首位，被姜黎九保护在怀里的小奶娃。 姜黎九听了他的话，不由想起白冥无渡那日的话。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灭世的。” 进入无极仙宫这一年，月寒修炼一直很努力。 短短时日，已从一个剑都握不稳的小弟子，成为知灵期巅峰，再进一步就能筑基，可谓是难得的资质。 曾经的荼千行，除了想借沈玉锦的身体回归仙界外，对归元大陆上的任何人，都未出过手。 更没有像苏落落那样，杀人无数来拼凑出一个能用的身体。 他无非是想回上界罢了！ 让他踏上仙途，就算哪天想起从前，也可以努力提升境界，飞升回去。 念此，她问：“月寒，你可愿拜我为师？” 月寒一呆。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他。 半晌，他仍没个动静，有人忍不住扯了扯他衣袂。 还有人传音入密道：“月寒，还犹豫什么？那可是掌门首席弟子之位，以后再收弟子，也越不过你这个大师兄！” 无极仙宫位列修真界第一，姜黎九身为掌门，又是这一代剑尊，能成为她的弟子，自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月寒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如此看重。 “我……月寒愿意。” “还不快改口？” 一旁人笑着打趣，见少年脸色微红，笑得更是欢快。 想到将来不一定能不能活着回来，姜黎九亦不出声制止，任由他们闹去。 “弟子，拜见师尊。” 月寒在众弟子笑声中走上前，拜在姜黎九脚下。 从仙侍手中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双手举上头顶，“请师尊喝茶。” 姜黎九把沈绵递给坐在身旁的沈玉锦，不疾不徐从少年手中接过玉杯，轻饮一口，放下茶盏道。 “事出有因，一切从简，拜师宴就此免了，你以后会是为师座下唯一的弟子。” 月寒有些诧异。 下方众弟子也是一惊。 转而又了然，如今所有修真界顶峰修士都在天柱峰上，浩劫来临，谁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一旦他们全部阵亡，那么剩下的修士，不管是什么境界，哪怕死，也要前赴后继堵上那天劫洪流。 只因修士的身后，还有不计其数的凡人，也曾是每个修士所来的地方！ “月寒听令。” 姜黎九一句话，让众人回过神。 月寒心生不祥，还是站起身双手持礼一拜，“月寒在。” “记住你的名字，叫沈月寒。” “弟子知晓。” “将来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明白一个道理，苍生无辜，不可为一己之私，祸乱天下。” “师尊放心，弟子绝不会。” “好。” 姜黎九颔首。 然后，取出纳戒里的至尊令，令牌闪耀七彩光，轻飘飘向殿下方飞去，飘浮在少年面前。 她嗓音掷地有声，“月寒，接下至尊令，从今以后，由其他峰主辅佐你处理仙门内务，任何人不得置喙。” 众人终是明白自家掌门这是要做什么。 修士也是人…… 谁不想活下去？ 可姜黎九分明已被留下，仍要交代好身后事，一心去登那顶天柱峰。 说明她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我等听掌门之命，莫敢不从！”众弟子齐刷刷的声音驱散雷鸣，震慑苍穹。 月寒没接面前代表第一仙宫掌门之位的令牌，抬起头，执拗道：“请师尊带月寒一起共渡浩劫，身为修士，宁死不退！” “月寒，你不想保护妹妹？” “我……” 沈月寒对上小奶娃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张了张嘴，许久才道：“我努力修仙，就是想保护妹妹。” “那为师，就将沈绵交给你，照顾好她。” “我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的话，像是誓言。 姜黎九起身，牵住沈玉锦的手。 两人一步步从高台走下。 “本掌门前去天柱山大阵，倘若不能活着回来，修真界便由各位峰主协助月寒几年，待他修为有成，再正式交付。” 被留下来的峰主，只有新登位的三人。 木玲儿和兰星河对视一眼，刚想走上前，就被沈默抢了先。 只听他大言不惭，“婶婶，宫门有木峰主和兰峰主就行，你想前去肩负苍生，定要带上我这个运气逆天之人！” 第378章 劫前临别 听了沈默的话，姜黎九转眸看身旁人一眼，却见沈玉锦轻轻摇头。 如今沈家已无人，唯有沈默这么一根独苗。 更何况，万一此次牺牲颇大，仍不能抵抗灭世劫，那么修真界也需要一个身份地位以及境界足够撑住场面的人主持大局。 沈默正合适！ “不可。” “婶婶……” 沈墨话还没说完一半，就听姜黎九声音淡淡，“无极仙宫需要你来看守。” “倘若劫数已过，我们回不来，身为绵绵和月寒的兄长，你要督促他们好好修行，并打理好内务。” “做好这些很难，阿默，你同样身肩重担。” “一旦渡不过此劫，便彻底放弃修真界，无论多大年岁，什么境界，全部都要挺身而出，将那洪荒之流堵上。” “要灭世，除非我等修士尽数而亡！” 姜黎九这话令众弟子心神一震，毕竟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沈默脸上笑意散去，静默半晌，一脸正色，“叔叔与婶婶放心，在众位前辈迎难而上之时，我定守好后方。” “劫难未过，天柱山上无人，我定带领整个修真界再次顶上！” “好。” 沈玉锦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身为沈家人，不要忘了初衷。” “侄儿知晓。” 沈家世世代代住于小灵山，祖上出过不少状元。 沈家宗祠上两旁所挂，是“静吾心，安天下”，简简单单六个字，辈辈有高官，然而未能使家底殷实，皆因从不徇私贪财，只为造福一方百姓。 而到他父辈那一代，全部都死了。 可是…… 不考状元又如何？ 修仙一样可以不忘初心，安定天下！ 想到这，沈默看向沈玉锦，通红的眼眶噙着坚定，“此行危机重重，不一定有余生，若有缘，要么尘世重逢，或是地府再见。”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众弟子也抱拳拜下，“预祝掌门大人，沈公子平安归来！” 姜黎九与沈玉锦相视一眼，齐齐回礼。 然后，在众人目送下缓缓向殿外走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声音，“娘亲……” 两人脚步一顿。 “娘亲，父亲，等等绵绵。” 听见自家女儿唤自己，姜黎九眼眶一红，她转过身，就见沈月寒抱着小小一团快步走上前来。 “娘亲……” 粉雕玉琢的沈绵伸出一只小胖手，掌心躺着一颗漂亮的珠子。 姜黎九问：“给娘亲的？” “嗯。” 小家伙点头。 沈玉锦看了那颗珠子，眸色微动，到底也没说什么。 姜黎九拿过珠子收进纳戒，俯首亲了亲小奶娃额头，“要听哥哥的话，不许胡闹，乖乖等娘亲回来。” “好。” 今天的沈绵格外懂事，一点也没有在君衡身边那种恃宠而骄。 她唇角弯起欣慰的笑，揉了揉她小脑袋。 “娘亲该走了。” 沈绵嘴一撇，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就那样睁着一双与姜黎九十分相似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盯着两道身影转身离去。 姜黎九心里也不好受，不敢回头。 沈玉锦从始至终紧握她手不松，似无声安慰。 事关归元大陆存亡，什么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能做的，唯有拼尽一切，让所有后辈，安然无恙！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君衡一直坚持下来的信念。 真正的强者，不是强盗，不能一味掠夺。 甚至付出的更多。 哪怕不被人理解，仍无怨无悔。 还有姜黎九，小小年纪身为剑尊首徒之时，便以单薄肩膀背负许多，对小弟子们从不倨傲。 后来成为修真界举足轻重的第一掌门之女，更是不曾仗势欺人。 他知道，即使前世遭遇过苦难。 重生归来，她仍是那个光芒耀眼的姑娘。 而他…… 却一直想将她独占，想让她身上的暖，只给自己一人！ 现在，他也愿意陪在她身边，做那个能给世人带来希望的人，就像最初跌落归元大陆，积攒无数功德，只为补全她的魂魄。 哪怕是私心，是假的，做的久了，做的多了，也会成为真。 不重要！ 想到这，沈玉锦望入雷电交错，被撕裂般的无边苍穹，心里似有什么被放下，又有什么生出，满满的，再无不安。 “师尊，我们到了。” 雷鸣与飓风声中，姜黎九清淡平稳的嗓音传入耳中。 沈玉锦回神，顺她视线看过去，入眼是泾渭分明的妖族与魔族整齐列队在天柱峰下。 无数法器叠加的都天星海大阵内，所有修士严阵以待，生怕这些妖魔趁机不管不顾，扰乱这场救世之举。 “拜见尊上，尊后！” 魔尊蔺无相与妖尊雪魅恭敬拜倒在两人脚下。 阵法内，众修士一惊。 本以为这位沈公子不过是个异族而来，无依无靠，被无极仙宫掌门之女强娶的可怜人，眼下看来，他极有可能…… 不。 他就是那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手段毒辣的上一任魔尊。 真正的沈玉锦！ 只是，他不做魔尊多年，仍能令当今魔尊，乃至妖尊俯首称臣，实在是恐怖如斯！ 沈玉锦没看见他们眼里的惊恐般，漫不经心道：“我已不是你们尊上，不必多礼，无非同为归元大陆出一份力，都起来吧。” “是。” 两人带乌泱乌泱的属下站起。 雪魅抬眸，故作不经意打量姜黎九一眼，却恰好迎上一双静若寒潭的凤眸。 女子身姿纤长，白衣胜雪，单单往那一站，飘逸如仙般的气质便令人不由自主被吸引，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 生而为妖，所学一身媚术，亦比不过这位清贵出尘的少女一个回眸。 那便是真正的爱，摒弃了欲的爱，才能无视诱惑。 沈玉锦对姜黎九的爱，正是如此！ 在这不经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姜黎九已有所察觉。 夜泊渊秘境中，她曾见过雪魅，是个看似单纯，又拥有魅惑众生美貌的妖尊尊后，以一己之力，让一对兄弟反目成仇，谁知再见，她已是妖尊。 方才她看沈玉锦的眼神隐忍又克制，绝不清白！ 姜黎九一双凤眸半眯，想到即将要抵抗天劫，便没有追问。 却大庭广众牵起某人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 雪魅故意激怒姜黎九的行为，让沈玉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色。 却在感应到手指传递来满含占有的力度时，唇角微勾，转而对远处阵法中人道：“请几位传句话，妖族与魔族愿共渡此劫。” 第379章 天劫现 阵法内，小弟子听见沈玉锦说妖魔两族是来帮忙的，脸色这才恢复如常。 “沈公子稍等片刻。” 这等重要之事不可耽搁，他转过身，招出飞剑就往直插云霄的山顶掠去。 没多久，又快速飞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忙对守阵几人道：“尊者说，让他们立刻进来。” “嗡~”一声。 阵法屏障漾起圈圈水纹。 沈玉锦任由姜黎九牵着自己走进阵法，路过妖族之时，微微侧首，一双潋滟含情眸冷光乍现。 只是刹那，却让为首的雪魅脊背一僵。 她心知这紧要关头，那人不会出手杀自己，才敢故意去气一气姜黎九。 未料，她倒是一脸镇定自若。 反而让尊上如此愤怒。 如果不是面对灭世天劫，那么自己要面对的，怕会是滔天之怒。 何况，她还曾心甘情愿服下沈玉锦给的毒。 他一旦生气，只要不肯给出解药，自己也没个几年好活了。 除了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之女，这人对谁都是如此冰冷无情。 哪怕是他自己！ “雪魅，你逾矩了。”蔺无相走到她身边驻足，冷声道：“你可以招惹主上，他只会让你断了念想。” “可你偏偏去气小九儿。” “主上不会喜欢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本座早已告诫过你。” 他望向共乘一剑，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冷笑一声，“想死很容易，真惹主上不快，可就算你想死，怕也不容易了。” 说完，冲身后众魔挥了挥手，尽数化成一团黑雾直奔天柱山顶。 雪魅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带众妖随后跟上。 刚赶到半山腰，天地突然变色，大地震颤，入眼是黑茫茫雾霭遮天。 无垠无际的苍穹，一道道暗紫色电弧犹如千丈巨蟒，欲吞噬世间万物，一次又一次往下砸。 每一次都被阵法险险化解。 “轰隆隆……” “咔嚓！” “众道友听令，以吾身化作星辰，都天星河大阵——启！”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下一秒，千千万万星芒冲上云霄。 每一颗星，皆是一人。 就在他们冲上去抵抗旋涡里的洪荒流刃之际，时间忽地凝固。 然后，星辰一点点落下。 一切轨迹都在倒退，本已抵达山顶的姜黎九又回到半山腰。 “这是……” “时间回溯！” 沈玉锦接过她的话，“定是元镇，又或者说，是仙界的月渊帝君！” 那日他已动用离生魔魂的力量去斩杀元镇，没想到他命这么硬，仍能回到仙界。 不过，一代帝君怎能没点护住魂魄的法宝和气运？ 回想起元镇身死那日，天界接引之光出现，便知自己猜测八九不离十！ “他要灭世？” 所有灭世根源，不管是姬家推算，或是天道排斥，无一不指向沈玉锦。 可现在，他没半点祸乱众生之心。 曾为正道剑尊的元镇历劫回仙界，竟要对归元大陆下狠手？ 姜黎九秀眉一蹙，“元家一族仍在，难道他半点不顾旧情，就连对他恩重如山的父亲也能不在乎？” “小九儿，不是灭世劫。”沈玉锦眼底深处笑意寒凉无温，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吐出一句话。 “元镇不甘心输给为师，因此动用帝君之能，让归元大陆时空倒转，回到过去。” “他是想与你再续前缘呢。” “师尊，这时候还吃醋？”姜黎九一边运转周身灵力抵抗那股来自天上的力量，一边笃定道。 “不管回到何时，徒儿同样只心悦师尊一人。”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道刺眼光芒笼罩而来，与此同时，之前那股力量消散。 随后，令人心惊肉跳的威压猛然袭来！ “砰砰砰……” 抵抗在半空的修士瞬间失去平衡，下饺子般跌落在地，有的半道已化作血雾。 姜黎九抬首，只见明暗交错的莹白中，一只金灿灿的巨大长剑缓缓浮现。 仿佛有开山裂地之威，欲撕毁胆敢挡住它的一切！ 耳边低醇磁性的嗓音讥讽道：“还以为元镇有多大本事，无法回溯过去，便要斩断所有？” “毁灭一界生灵，来报被夺未婚妻之仇，亏他想得出来。” “嗡~” 剑鸣宛如奔雷入耳。 万丈光华中，几道修长身影迎着天际那柄巨剑而起，堪堪逼其悬停。 滚滚黑云中，只露出一个剑尖。 “是父亲还有几位尊者，我们也去。”姜黎九手指上下翻飞，捏出指诀。 眼见临近剑影，沈玉锦袍袖翻飞，一黑一白两道剑气环绕周身，执本命神兵玄火迎上那抹锋利。 那一刻，剑尖被生生砍出一个豁口，刺耳铮鸣扩散。 灵气护住周身，姜黎九半步也没有退。 眼看她手中神剑就要碰触到巨剑，深空中的剑影猛地退出数百米远。 君衡狭长双目一眯，连忙提醒道：“黎九，当心！” 果然，那剑一退，竟是蓄力再来，这一次的目标，变成了姜黎九。 “小九儿……” 沈玉锦眸光骤然一震。 他全力以赴迎着漫天仙灵威压，往姜黎九身边飞去，不料那巨剑攻势一变，狠狠朝他眉心刺来。 此剑一中，别说灵台，怕是整个人都要被撕成齑粉。 “师尊！” 姜黎九眼尾泛起猩红。 其他仙尊仍旧抵抗洪流与金色巨剑余威。 这时，仙魔妖三界其他修士赶来，却也鞭长莫及。 君衡见状，周身翠绿色光芒大震，本命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沈玉锦腰身，把人拉至自己身后护住。 云层中，剑锋一路追击。 一副不将沈玉锦斩于剑下绝不罢休的架势。 “轩辕剑，冰封天地！” 姜黎九分身期灵力霎时汹涌而出，周遭黑云成冰蓝色，落雪纷纷，那剑被冻结一瞬。 君衡没有犹豫，对修真界之人道：“星辰大阵，再启！” 有资格驻守天柱山顶的修士都有一颗玄色珠子，是千万阵眼之一，需消耗自身灵力才能驱使。 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守护之战。 不赢……即死！ 在这样不顾后果，拼死一搏的一击之下，那巨剑竟险些被逼出归元大陆天道壁垒。 以至于，站在仙界摘星台的剑主人看见这一幕，眼底闪烁一抹阴沉。 他抬手，正欲动用仙灵之气斩尽杀绝，忽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扣住手腕！ 第380章 仙帝灭世 “父尊，不能这么做！” 月渊看向远方碧海银涛中一颗星辰，眼底闪过痛色，那里有他身在凡间的家人。 还有姜黎九…… 他们都不可以死。 一方世界毁灭，那其中的万物生灵都将回归混沌，成为万千天道的养分，再也回不来。 “阿黎还在那里，她是您亲自册封的下一任帝后，是孩儿的妻，还有孩儿在凡间的家人，求父尊放过他们，放过归元大陆……” “妇人之仁！” 月无烬的目光落于月渊苍白的脸，眼底闪过薄怒，仍旧忍着火气呵斥道：“身为仙界唯一帝君，将来要登顶仙帝之位，怎能儿女情长？” “历劫归来，就该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了断尘缘。” “一群蝼蚁也配称为家人？” “渊儿，你要记住，你的家人只有为父和你的母后，没有别人。” 说到这，远处仙剑又被逼退稍许，足以说明归元大陆那方世界的人在努力抗争，不肯接受被灭除的命运。 他眼底闪过冷色，“至于阿黎，身为轩辕一族，以身殉道，与魔神同归于尽也算功德圆满。” “等此事一了，为父将她追封为你的正妻，让池将军的女儿倾凰给你做续弦。” “父尊要放弃阿黎？” 月渊听见男子这些话，不可置信问道：“那可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你当众仙官的面说过，她在你心里，比孩儿还重要，让我不能欺负她。” “那些都是假的吗？怎么能够让她殉魔？” “我不同意，我要回去！” 他往后踉跄两步，勾勒星月暗纹的仙衣如雪，转出一道飘逸弧度，直直往星海深处飞去。 “砰！” “噗呲~” 月渊身形倒飞，狠狠跌落回摘星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孽障，竟该违背为父之意！” 男子寒凉如冰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中，他捂着胸口，艰难抬起头，“父亲要灭归元大陆，就先杀了我。” “我不要娶倾凰，我只要阿黎。” “你杀了我啊！！！” 他清冽嗓音撕心裂肺，吓得后方一群仙兵仙将齐齐垂眸，生怕这两位将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月无烬当真有被气道：“想死？为父成全你！” 眼见他这一掌，直奔月渊天灵盖，就听远远传来通报声，“帝后嫁到！” 于是，默默收回了手。 旋即转身向后方看去，只见被众人簇拥的绝美女子一身素白裙裾翩然，披头散发仍美艳无双，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即便黯淡死寂，依旧勾魂摄魄。 再加上那苍白如纸的脸，更添几分柔弱之美。 “星儿怎么来了？” 他快步奔走上前，完全没有顾及仙帝仪态。 头顶金莲冠下珠帘轻晃，好几次打在脸上，也不在乎，却在伸手去扶面前女子时，被对方堪堪避开。 “听说帝尊要杀子，我便来此看看，要动手了吗？” 苏星儿声音淡漠无情，未有半点情绪起伏波动，就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之事。 月无烬瞳子里闪过无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星海中爆发出来。 眼见在那方天道与修士努力下，他的本命神兵就要被逼退，此时不能灭归元大陆，下次再动手，只能等百年之后！ 他运转周身仙灵，手掌翻转间，一股磅礴仙力犹如怒海狂澜般向那方激战之地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月渊闪身飞上前，以自己身体挡住这致命一击，晕倒之前，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眸色。 与阿黎一模一样的眼神看他。 没有半点心疼。 可是…… 那是他的母后啊！ 神识陷入黑暗之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母后，从未爱过他…… “渊儿！” 月无烬大喊一声，“快，传仙医来此，小帝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个都别想活命!” 一时间，所有仙侍大气都不敢喘，小心谨慎扶起月渊回东玄神殿。 唯有苏星儿抬眸望入星海，始终不理不睬。 月无烬挥退一众仙兵守卫，见周围无人，才叹一口气，“星儿，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能一点都不心急？” 换来的却是姜星儿漫不经心的一句，“那是仙帝自己的孩子，无非是借我的肚子生出来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不能释怀？” “杀夫之仇，灭子之痛，倘若是你，该如何释怀？” “星儿！” “你折我仙骨，改我名，让我无力报仇，镇压我儿，让我不得寻死，月无烬，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应，最后散尽仙灵，永坠地狱。” “你的夫君是九黎余孽，你的儿子是天生魔种，本仙帝不得不杀，不得不镇，可我舍不得你陪他们一起死，星儿，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 “我宁愿死，”苏星儿最后看了一眼被仙灵杀意锁定的星辰，眼底闪过难以言喻的悲色。 静默半晌，她缓缓转身，只留下一句，“无论是九黎一族，还是我炎帝一族，死在战场上，才是归宿，像你这样只会阴谋诡计的人，自是不懂。” “你就不怕我灭了归元大陆，让那个孽种回不来？” 月无烬的威胁，让苏星儿脚步一停，随后接着走远，“仙帝都说他是天生魔种，乃魔神转世，又怎会回不来？” “我要等他回来，亲眼看着他，杀了你，为我夫君报仇。” 她走了。 独留原地的月无烬神色一寒，正与归元大陆对战的神兵感应主人滔天杀念，“铮”地一声，破开壁垒，再度以摧枯拉朽之势毫不留情压去！ 以一方世界生灵祭祀，使魔神继续沉睡。 为保天界…… 他不得不这么做！ 想到这，下手更是无情，奉仙帝之意，神兵金光大作，向四面八方荡起一圈圈剑芒。 剑尖之下。 苦苦支撑的归元大陆众修士被击飞无数。 血如雨。 无一人后退。 尽管有白冥无渡和参灵相救，也阻止不了身边一个又一个道友力竭而死。 姜黎九回身，入目是千千万万人的尸体坠落黑雾，摔进尘灰。 她眼眶顿时红了。 手中轩辕剑在轻颤，原本以为就要成功渡过此劫，未料惹来更大杀机。 究竟是谁……非要灭世？！ 第381章 鬼仙 黎明已至，天地一片黑暗。 不时有雷光闪烁。 就算都天星河大阵，以及众顶峰修士护佑，洪荒之流依旧倾泻少许。 可就这一点点，已让修真界山川动荡，河水逆流。 无极仙宫。 一个小弟子匆忙从外面奔跑进两仪殿。 他气喘吁吁站稳，冲上首哄妹妹睡觉的少年拱手一揖，“少……少掌门，整个修真界受洪荒之流影响，彻底大乱，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波及凡间。” 端坐高台的沈月寒身形一顿，转眸扫向下首位三人。 随后低下头，对上怀中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唇角微弯，“我认为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便召集修真界剩余修士备战，诸位峰主觉得如何？” 少年稚嫩的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倒是带了些许运筹帷幄的慵懒。 本该魅惑众生的脸，却被与姜黎九身上相似的淡然自若，冲淡几分邪魅。 木玲儿没说话，和一脸没意见表情的兰星河一起望向对面。 沈默被数道视线注视，侧首打量面容雌雄难辨的少年一眼，眸底闪过赞赏。 进入无极仙宫短短时日，沈月寒大多数时间被姜黎九和君衡轮番带在身边教导。 能在众人心神俱乱之下做到沉稳，同辈之中，实属罕见。 他起身，对下方整装待发的众弟子道：“少掌门有令，召集各仙宫修士前来。” “是！” 领命的弟子不敢耽搁，转身消失殿门之外。 几乎一炷香不到，仙家百门已抵达殿外，甚至连世家亦是不请自来，个个神色凝重，仰望高处白玉台上的少年。 若是以往，定会有人不服。 现如今…… 无一人置喙！ 只因灭世天劫降临，每一分精力，都要用在刀刃上。 “人已到齐，本少掌门便分派任务下去，以保成功渡天劫之前，不波及凡间众生。” 沈月寒把乖巧的沈绵背在身上，镇定布置任务，“金丹期以上修士驻守修真界。” “修为不够者，退守凡间。” “出窍期以上修士，前往天柱山抵挡洪流之源。” 他静默片刻，才道：“事关整个归元大陆生死存亡，望众道友能摒弃前嫌，一心对抗劫难。” “此间……” “若遇妖邪……杀！” “临阵脱逃者……杀！” “趁机抢夺他人法宝者，人人得而诛之！” …… 从天柱山倾泻出的洪荒流刃被修士一层层抵消。 奈何余威太强。 各地洪水倒灌，山崩地裂。 临山而建的小村落，一夜之间被山洪覆盖。 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金丹期修为以下的修士不仅要加固边界阵法，还要分出一部分前去寻找被掩埋的生人。 而此时，仅仅知灵期巅峰，尚未筑基的沈月寒却骑着食铁兽奔向天柱峰脚下。 被委以重任，暂管第二仙宫重阳仙阁的楚寒清闻声回头，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巨熊眨眼奔跑而来。 其背上，还有两个孩子。 “月寒？” 他挥手挡住一道流刃，“此地危险，你这孩子来做什么？快带沈绵回去！” “不。” 沈月寒执拗拒绝，“我父亲与师尊皆身在都天星河大阵，随时有生命危险。” “不管身为人子，还是第一剑尊之徒，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听见这些话，楚寒清莫名回想起神墓内，那个睥睨一切的邪神荼千行！ 不知他记起自己的身份，还会不会这般大义凛然？ “轰！” 一声巨响险些震破众人耳膜。 隐约夹杂少女嘶哑的呼喊，极致绝望，“师尊——” 这声音让阵外众修士的心凉了半截。 “是姜掌门，难道沈公子出事了？”楚寒清眼底闪过焦急，猛地向阵法屏障撞去，却被一股巨力反弹回来。 沈月寒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摸了摸食铁兽的脑袋，“阿铁，父亲怎么样？” 食铁兽挠了挠耳朵，感应好一会儿才道：“灵力耗损严重，暂时没生命危险。” 快速飞至的沈默听见一人一兽对话，松了一口气。 随后赶来的兰星河接过话茬道了一句，“姜掌门的师尊，不是沈公子，那就是……” “玉尊者！” 木玲儿下意识回道。 这个答案，令众人剩下的半截心再度凉透，近乎无望的念头悄然升起。 玉长弦身为鬼修，能被修真界尊称一声尊者，声望不比君衡差多少。 只因他生前名望难以被后人超越。 死后不曾害人，功德无量才能修成鬼仙，听说他葬身无尽海之后，从未寻过替身。 宁愿在黑暗冰冷的深海之底做游魂，有时遇见人掉海里，他还会把人丢出去。 不少路过无尽海的修士都讲过海神的传说。 其实…… 不是神，而是一个无法挣脱深渊的鬼修。 这样一个鬼修，如今已是圆满境界，与君衡一样，没多久就能安然飞升！ 难不成，就要消亡在此劫之下了吗？ 众人齐齐望向暝晦不清的天穹，倏地沉默，心逐渐沉重。 半晌后，强忍眼中湿意，“大不了一起死，大家拼了！” 不知是谁先开口。 所有人动作却整齐划一，没有一丝保留，全力挡住洪荒之流。 只等阵内无人，屏障一碎，他们将义无反顾冲上去，以三尺薄命，去与天争！ 与此同时—— 都天星河大阵当中。 千千万万流光星陨般从天上砸落，溅起漫天烟尘。 苍穹之上，金色剑影已探进大半，一旦让它整柄剑没入，归元大陆将再无机会。 抵御天外洪流的玉长弦身影淡了许多。 鬼修没有身体。 不会吐血。 但很明显的，方才以一己之力抗下大半攻击，已重伤神魂。 他偏过头，对上姜黎九通红的眸子，笑容照旧，清润如风，“小黎九，生死本乃常事，不必慌。” “倘若能以一命，换来归元大陆众生平安，有何不可？” “师尊……” 姜黎九想去他身边，却被另一道剑气困住，平时能瞬间飞至的距离，已成天堑，一步都不能往前。 就听他淡然的声音响起，“再这样下去，不止修真界覆灭，连带凡间亦会生灵涂炭。” “君兄，不要犹豫，按我们之前约定，试他一试？” 玉长弦的话，让拼死赶过来的姬无尘心上一慌，他眼睛看不见，只好抓住某个不听话剑灵的手，“你背着我与君兄商量过什么？” 第382章 君衡飞升，长弦散魂 “无尘，你知道的，所有人在来的时候，就已做好回不去的打算。” “修真界死伤大半，再不想办法逼退这柄神剑，不止我们要死，阵法外那些小弟子，乃至天下苍生都要化为飞灰。” “我们身为修士，别无选择。” 玉长弦的话，让姬无尘沉默半晌，忽笑，“你说的对，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哪怕死，亦无悔。” 两人破釜沉舟的话，无不令人动容。 姜黎九终于脱离掣肘，飞到伤及神魂的玉长弦身边，“师尊怎么样？” “放心，为师扛得住。” “师尊眼下重伤，和父亲有什么计划不如告知徒儿，让徒儿前去顶上这一劫。” “不必，你还没到大乘期，担不下这份重任。” “可是……” 看姜黎九欲言又止，玉长弦抬手捋顺她一缕发丝，“为师知晓，小黎九定知其中危险，想替为师担下。” “但你也要明白，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想想绵绵和月寒，还有你等了一百多年的阿锦，如今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怎能去填这天漏？” “事关苍生，不可儿戏，小黎九，你身负重责，为师却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就此消亡，也可含笑九泉。” 他话落，伴随着“铮”一声翁鸣，整个人化成长剑。 紫雷天罚剑被白衣白发的姬无尘握在手中，他眼睛上蒙着的赤色红绸被风吹落，一双浅淡瞳子里映出剑身上的电弧，紫芒乍现。 “小黎九，召集五尊，为我二人助阵。” 姬无尘手中剑于半空划出一道飘逸弧度，直冲苍穹，与天堑剑影对撞。 姜黎九心中纵有千般沉重，亦只能强忍。 她握紧轩辕剑，随后跟上，“本尊者以第一仙宫掌门之名，召众仙尊前来！” 此音裹挟分身期灵力，回荡天地间。 “阵法之尊风云在此！” “药尊白冥无渡在此！” “刀尊魏青峰在此！” “符咒之尊宁逸在此！” 四人齐声大喊，“我等领命！” 转瞬间，他们挥退一股洪荒之流，赶到姜黎九身边，站成五行阵法方位。 她抬首，看向施出光幕挡住自己的人 ，一字一顿，“剑尊姜黎九在此，五尊到齐。” 姬无尘没有回头，“请五尊传灵力与我，半个时辰内，务必破开归元大陆壁垒，送君尊者飞升。” “长弦！” 远处与剑影对峙的君衡闻言回首，“说好了，让我送你飞升，怎么临阵反悔？” “你身为鬼修，一旦散魂，定会灰飞烟灭。” “让我来，听见没有？！”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之人，这一刻红了眼。 在他身边，一同与天外来剑对抗的沈玉锦回眸看来，只见玉长弦与姬无尘已然一副不顾生死之态。 五尊亦是。 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识海里传来一道清越如风的嗓音，“照顾好小黎九，否则本尊者化为飞灰，只要有一丝神念尚在，都不会让你好过。” “她比我的命还重要。” “好。” 玉长弦收回神识，声音又一次响彻天地，“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将此界屏障打开，君兄借飞升之力去往上界。” “以仙人之能，击飞此剑，归元大陆方可逃过一劫，保千年平安。” “上界一年，三千小世界十年，君兄想斩除危机，只有短短百年时间，路途艰难，望一切顺利。” “五尊，还等什么？” “我等愿助尊者一臂之力！” 下方五人各执本命神兵注入灵力，眼前光幕愈来愈厚。 众人压力一松，纷纷在各掌门带领下，飞至五位仙尊身后，抬手将灵力传给他们。 这是归元大陆唯一的机会。 生或死，全看能否顺利将剑影逼回仙界。 “轰隆隆……” 一道道紫色闪电与天道生出的劫雷交缠，迸发出阵阵巨响。 姜黎九的视线，始终注视风云中不断冲击苍穹之人。 每一次碰撞，紫雷天罚剑的光芒都会暗淡些许，却仍旧吸收身后源源不断的灵力，再次迎上。 “噗……” 姬无尘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 玉长弦的声音在灵台里轻叹，“你回去，我一个人在此就好。” “等我消散天地，你留下这柄剑做个纪念，也可找个风景清幽之地埋了，千万别丢去海里，太黑也太冷。” 他说的风轻云淡，还能笑的出来！ 气得性子淡然的姬无尘，险些又吐出一口血，“闭嘴，专心点。” “无尘……” “忘了结义之时说过的话？你要我违背誓言，临阵脱逃？” 玉长弦未再出声。 锋利流刃千千万万，划破姬无尘一袭白衣。 殷红在他衣袂上晕染开来，一滴滴落下，又被洪流灼烧成灰。 分明眼睛看不见，却每一下，都能准确无误刺在最薄弱的位置。 想到这，他一惊，“无尘，你还在推演天机，疯了吗？” “一世机关算尽，仍无法避开一劫又一劫，长弦要为这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为了成全你，疯又如何？” 姬无尘再次挥出一剑，“这救世之名，岂能让你一人独占？” “咔嚓~” 深邃无垠的天空裂出一道缝隙。 一剑。 再一剑。 他的手虎口崩出血痕，还未停止。 背后逐渐减弱的灵力告诉他，修真界之人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这还是在有妖魔一族共同抵御洪荒流刃的结果，不然这归元大陆，早已面目全非，山河破碎。 “修真界全力相助玉尊者，这天裂，由我妖魔一族顶上。” 魔尊蔺无相大喊一声，众修士也不犹豫，一个个御剑穿梭到五尊后方，捏起指诀汇聚灵气。 有人填补空缺，也有人灵力耗尽从天而落。 君衡和沈玉锦合力将剑影逼退几分，就再有一道仙灵威压袭来。 突然，不远处“轰”地一震。 那股仙力包裹的困阵破裂，接引之光照耀在君衡身上。 姬无尘身形晃了晃。 上方，紫雷天罚剑炸出一道刺目的流光，像一场春日的绵绵细雨落在他脸上，抚过一抹微凉。 玉长弦清润的声音缥缈如雾，“恭喜君兄飞升，长弦就此与无数道友长眠归元大陆，望君兄珍重……” “长弦！” 君衡被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量拉扯，身不由己，马上要脱离这方世界。 他强忍悲痛，放出本命藤死死缠绕那灭世的剑刃，眨眼失去踪迹。 “长……弦……”姬无尘唇瓣翕动，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他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随着这个名字的主人消失了，怀中抱剑落入茫茫云海。 天亮了，刺目光线照在他周身，却不能驱散丝毫寒意和心如死灰的冷。 姜黎九亦耗光所有灵力，拼命冲过去，声音艰涩嘶哑，从喉咙里挤出。 “师尊——” 第383章 重铸魂魄之法 整座天柱山在劫难中生生被洪流击垮一半，乱石林立，尸骸遍野…… 所有人的心都无比沉重，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全部静默的，寻找埋在尘埃的尸首。 抱着玉长弦本命神兵的姬无尘被下方众人灵力接住，扶至空旷处。 他背靠坚硬冰凉的山岩，从始至终不发一语。 姜黎九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像哑了声，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紫雷天罚剑…… 裂了！ 身为鬼修，看似比人更为自由，可三界游走。 但，在身死后，却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灰飞烟灭，只怕那归墟之地，也难寻他回来！ 她缓缓跪坐在姬无尘身边，一双凤眸染上血色。 不管那上界要灭归元大陆之人是谁。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嗡……” 跌落在手边的轩辕剑轻轻一颤。 同时，纳戒里扩散出一圈圈半透明的灵气波动，姜黎九垂首，五彩光芒映射在她古井无波的凤眸中。 天地霎时变色。 黑暗顷刻间遮蔽视野，惊得众修士连忙回首向天上看去，只以为灭世劫再度袭来。 “发生了何事？” “正午时分，天色堪比夜晚更甚，定有异象。” “是……是姜掌门，快看！” 已随时准备赴死的修士们一听，手指上的法诀撤去，纷纷望向碎石堆中面目清冷的少女。 白若凝脂的脸已染尘灰，法衣残破不堪，在耀眼夺目的光华中，像是悲悯众生的仙，落魄，依旧不可亵渎。 她双手托住五彩石，似有所感转眸看去。 “哗啦啦……” 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幽静漆黑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众人一怔。 只见距离姜黎九十米开外，一座刻有地狱犬雕像的青铜门逐渐浮现。 左面篆刻，【黄泉路上无老少。】 右边却是…… 【花开花落又轮回。】 上方正中【冥府】二字映入眼帘。 随着青铜门大开，一道修长身影于黑雾缭绕中踱步而出。 男子一袭红袍似血鲜艳，俊美非凡的脸上隐有忧色，他步子不疾不徐，却眨眼已至姜黎九面前。 “本冥主来了……” “能让我师尊，和一众道友，还有死在这一次劫难中的凡间之人活着回来吗？” 姜黎九抬起鸦羽般的长睫，看过去的眼神无波无澜，根本没有任何情绪。 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她明知不能。 还是问。 抱着渺茫的希望，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不能”这二字卡在轩辕凤炽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不忍心见她失望。 于是话锋一转，“身为冥界之主，掌管三千世界轮回，不得参与人间事。” “嗯。” 姜黎九收敛眸光。 就听他轻叹，“玉长弦于百年前便有此一劫，全靠无尽海深渊之底一股混沌之气避开。” “生死簿上，以他福泽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所以本冥主特来为你指点迷津，让他重铸魂魄。” 听见这话，姬无尘不由眼帘一颤，失去焦距的眼睛准确对上轩辕凤炽所在方位，“你有什么办法？” 姜黎九没说话，轩辕凤炽却从她眼底泛起的涟漪得知，她也在等待答案。 “黎九，你手上的女娲石之心可以寻回玉长弦残魂。” “再加上一位信念坚定，不惧生死，想换他回来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落在姬无尘身上。 “怎么收集魂魄？” 姜黎九问。 “凡人之事本冥主管不得，这已死之魂倒是可以帮上一二。”轩辕凤炽袍袖轻挥，一股阴凉气息荡漾出去。 他手指微动，两盏青灯悬浮半空。 旋即垂眸，对姜黎九道：“快去，用心头血在灯上写出你的名字。” 后者二话不说，咬破中指，一笔一划写上“姜黎九”三个隽秀字迹。 “姬无尘，你也来。” “好。” 姬无尘手指划过剑刃，鲜血奔涌，很快染红凌霜傲雪的广袖。 另一盏灯被姜黎九递到手中，他小心翼翼书写自己的名字，生怕看不见，会写错。 或太难看，又惹那人生气。 “你们都是他放不下的人，有你们的味道，他一定会靠近。” “只要他散去的魂离灯十米之内，就会被吸入。” 轩辕凤炽眸光瞥向姜黎九手中五色石，“等回去之后，记得布置好灵堂，两盏灯一左一右，石头放在灵牌前。” “你们二人，一个守好灵堂，防止邪祟作乱，一个前去归墟之地去取灵虚果。” “七日之内若不能回来，一切将是无用功，玉长弦散去的魂便再也不能重聚。” 这话刚落，姬无尘立即起身。 “我现在就去往归墟，小黎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回去为长弦做好道场，七日内，我一定回。” 他转身就要御剑飞离，忽被沈玉锦扣住肩膀，“你眼睛看不见，我带你去。” “多谢。” 两人刚跃上半空，忽闻轩辕凤炽一声轻笑，“大魔头，切记这不死树，你不能再上第二次。” 沈玉锦脊背一僵。 片刻后，不咸不淡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刚才冥主想说什么？” 那两人身影远离，姜黎九淡声追问：“在半阴城，你就跟在他身后暗中观察。” “鬼门关秘境，彼岸花丛闹事，你也处罚的不轻不重。” “还有我家师尊临走时那句话，定有深意，他到底是谁，你的话又是何意？” 神思陷入悲伤，仍能冷静分析曾经一点一滴线索。 轩辕凤炽眼底笑意更甚，“他是一个令仙界十分头疼的存在，仙帝想杀他，奈何无法直接动手。” “唯有一点点蚕食，让他气运消散，生无可恋，对人世没有半分念想。” “那时……” “就是他的死期。” 他试探，“跟他在一起，等你飞升上界，迎来的，将是天界众仙的无止境追杀。” 姜黎九眼神一冷，抬眸紧盯苍穹，“就算天界不杀我，我也要杀上去，问一问，为何留不得归元大陆！” “轰！” 一道霹雳突然向她头顶狠狠砸来，仿佛表达不满。 她手中轩辕剑直直迎上。 不畏不惧。 轩辕凤炽见她如此，唇角噙笑。 自己故意隐藏这方小世界内君衡气息两百多年，如今他成功飞升，想必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帝，正在焦头烂额。 确实如他所料。 仙界，金碧辉煌大殿首位，面色沉沉的男子冷冷道：“北海神尊好大的架子，历劫归位，竟敢不来朝拜。” 一个仙兵急匆匆从殿门奔入，慌乱道：“禀告帝尊，北海神尊姜衡宣布，他要叛出天界！” 第384章 哄她别哭 一次大劫，三界死伤大半。 姜黎九需立即回无极仙宫，为玉长弦布下法阵召集散去的魂魄。 只好对一同走来的妖尊与魔尊道：“休战百年，二位可有意见？” “本座没有。” 蔺无相笑不达眼底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绝色女子，“不知妖尊可有？” “仙魔两界心照不宣，何须再问？” 面前两人沉默不语，雪魅被盯得脊背一僵，终是应下一句，“没意见。” “那好，劫难刚过，大家都很忙，过场就不走了，将这份契约签了。”姜黎九拿出一份休战玉简递出。 蔺无相率先写下自己名字。 雪魅犹豫片刻，也咬牙在上面落下娟秀字迹。 三界至尊达成共识，周围大战九天九夜的各界修士皆松一口气。 姜黎九招出本命神兵御剑而起，护住两盏青灯，刚要掐指诀飞离，就听山下传来一道软糯的声音，“娘亲……娘亲……” 她循声一看，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奔跑而来，背上是沈月寒和沈绵两个孩子。 在食铁兽身后，还有一群修士齐齐飞至，“拜见尊者。” 君衡不在，玉长弦阵亡，姜黎九身为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乃是当之无愧的唯一尊者。 “寒清。” 姜黎九目光落在为首男子清隽的脸上，“大战刚过，许多道友英勇就义，还请仙君留下主持大局。” “是！” 楚寒清拱手一礼。 见他有条不紊带人去寻找伤者，和记录已死修士名讳，姜黎九收敛视线，招出本命神宠冰鸾，带两个孩子回仙门。 不过短短几日，宫门内已不复曾经繁华。 有的仅仅是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在坚守护山阵法，远远看去，三三两两，偌大仙门徒增些许凄凉。 有些人…… 再也回不来了！ 沈月寒抱怀里熟睡的小姑娘去休息，顺便处理仙门内务。 姜黎九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禁地之内。 月光清冷，透过交织成网的枝丫洒落至地面上，斑驳光影中，她提着两盏青灯一步步往深处走。 直到，古老的祭坛出现在眼前，她挂好两盏灯，一边布置香案，一边低低喃喃轻声念。 “青灯招魂，盼师尊早归。” “徒儿在此恭候，师尊若不来，徒儿便一直等。” “时间匆匆，眨眼间，你我师徒已近两百年，途漫漫，劫不断，师尊最是心软，定不舍徒儿孤苦无依。” “不孝之徒，跪等师尊玉长弦前来一叙。” 阴风阵阵，姜黎九手执一炷香，端正跪在案前，目光注视前方令牌。 “尊师玉长弦之位”映入眼帘那一刻，她的眼，忍不住红了。 曾经在孤月峰的一幕幕仿佛仍在昨日。 那时的自己被苏家欺压，若没有他无条件信任和全力庇护，想必也不会有今日。 “师尊……” “徒儿求你回来吧。” 她声音低哑，是无声呜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可怜。 “师尊，你怎么舍得一个人走？” 白茫茫的雾气萦绕，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在何方的玉长弦听见这道声音，抬手捂住自己胸口位置。 莫名的心疼。 他只是一缕残魂，根本没有心。 可就是疼。 疼的厉害，好像有什么要从脑海里迸发而出。 “师尊，回来吧。” 这一声呼唤，让他不由自主想跟上去。 心念一起，白雾向两旁滚动，露出一条狭长的过道。 玉长弦缓步走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呢喃隔一盏茶便传来一次。 每到他迷失方向，那声音就会继续唤他。 就这样一直不停的走，不停的走，让他生出一种，能走到天长地久的感觉，永远寻不到出路。 “你是谁，为何唤我？” 少女一声声的呼喊，都像一柄利刃刺进胸口。 玉长弦愈发焦急，想找到那声音所在，想看看锲而不舍唤自己的人倒地是谁。 为什么…… 让他的心狠狠作痛。 终于，周围大雾彻底消散，随之而来的，是被风卷起的漫天枯叶纷纷。 耳边，少女的哽咽变的清晰。 除此之外，再听不见一点点别的声音，世间很安静，似乎唯有她一人。 穿梭过茂密丛林，两盏青灯在视线尽头浮现。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玉长弦下意识后退半步，下一瞬，便看见其上写着血淋淋的两个名字。 “姬无尘？” 他转眸，又看向另一盏灯，“姜黎九？” 后退的脚步被生生忍住，那两个名字，让他的心颤了颤。 再看香案令牌上，赫然写着自己名讳。 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星星火光忽明忽暗，长长香灰跌落，摔在供果上。 目光顺势看去，一株梨花入了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一疼。 一个小小的身影浮现，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梨花满枝头，她低头打穗子。 冰灵力注入湛蓝的丝线，被她笨拙编织，最后形成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流苏。 小姑娘忙了很久，他亦看了很久。 世界静谧。 玉长弦觉得，这样的场景，他可以看一辈子。 “师尊！” 那粉雕玉琢的少女抬头看来，唇角勾起灿烂的笑，“师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徒儿？” 她快步奔跑而来，递上手中之物，“师尊今日生辰，这是徒儿亲手所编，不值钱，希望师尊不要嫌弃。” “等徒儿以后有很多灵石，再给师尊做些精贵宝物。” 玉长弦没有说话，直接拿起那根流苏，更换下紫雷天罚剑上本来的装饰。 小姑娘凤眸弯如月，在笑。 画面散去，远处那已然长大的少女肩膀笔直单薄，轻轻颤，在哭。 他不顾心中抗拒，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要穿透什么屏障一般，艰难走过去，想走过去，安慰她。 “小黎九……别哭。” 姜黎九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师尊。” 她没有回头，强忍悲痛，不动声色用心头血画出一道定魂符。 七天。 整整七天！ 再过半个时辰，玉长弦的魂回不来，或是姬无尘和沈玉锦没能寻回灵虚果，那么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可玉长弦踏着层层阻碍回来了，第一句话，竟是哄她，“别哭！” 第385章 灵虚果 眼泪终是止不住，从眼眶溢出，“啪嗒”一声砸在枯叶上。 玉长弦站定少女身旁，侧目瞧见这一幕，狭长眸底满是动容。 这是他从小抚养到大，亦师亦友，视如亲人的姑娘，也是唯一主动跑到他面前，坚定要拜师之人。 其他世家子弟，一面嫌他背后没有世家，孤身一人。 另一面，又因他剑尊之名，想拜他为师，却一个个倨傲，屡次派家仆送上些小礼物表示。 唯有她…… 让自己松了口。 即使姬无尘说过，“长弦，想要命长，切记不要收弟子。” 他还是收下了她，像别人养女儿那样，生怕小姑娘哪里不开心，却又不敢娇惯，算得费尽心思。 “小黎九，为师回来看你了，怎么又哭鼻子？” 玉长弦半透明的身影蹲下，像以往每次安抚她那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再哭，为师要走了。” “啪！” 回答他的，上一道符纸拍向灵台。 “师尊先去灯中凝魂，我们师徒以后定会有很多时间慢慢聊。” 姜黎九话落，玉长弦身影一闪，被一股巨大力量困住，拉扯进轩辕凤炽所赠的青灯内。 三魂七魄尽数招回。 这才堪堪松了一口气，起身又燃一炷香。 她转头看向夜空杳杳星河，眸中忧色渐浓，低喃自语，“快子时了。” …… 姬无尘登上不死山近七日，沈玉锦一直在堆满上百具尸骨的粗藤旁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灵虚果仍未到手的话，玉长弦的魂魄将彻底消散于天地，再也回不来！ 那么，他的小姑娘必定十分难过，甚至漫长余生都会痛苦自责。 想到这，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砰！” 一道鲜血淋漓的白色身影跌入累累白骨中。 这个坠落动用过灵力，十分迅猛，一时间，竟让沈玉锦也没来得及接住。 姬无尘一口血喷出，身受重伤，依旧艰难爬起来，失去焦距的目光准确无误寻到他所在方向，“带我回去。” 沈玉锦注意到他手中未成熟的青色果子，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吐出一个“好”字。 他捏爆定位传送符，以灵台内契约感应，直接来到黑森森的无极仙宫禁地后山。 忽有阴风拂来。 脚下厚厚一层枯叶“哗啦啦”飞扬而起。 “铮！” 剑鸣犹如奔雷入耳。 剑气成风，荡漾出一圈圈半透明涟漪。 “啊……” 惨叫声传来。 沈玉锦刚走近祭坛，就看见少女一袭披麻戴孝的素衣翩然如蝶，手起剑落，浮现虚空的鬼魅皆被打散。 “小九儿，我们回来了……” 姜黎九握剑的手一顿，挽出一个剑花，负于身后。 她转身，第一时间瞥向姬无尘手中的果实，喜悦之色荡然无存。 身形晃了晃，险些脱力倒在地上。 从灭世劫到现在，她从始至终都处于紧绷状态，本以为他们回来，就能够让玉长弦重铸肉身。 没想到…… 竟会是空欢喜一场。 “怎么会这样？” “小九儿！”沈玉锦眨眼之间闪身而来，牢牢把人禁锢怀里。 他垂眸，入目是少女凤眸猩红，恨意滔天，隐有神识动荡不安，乃入魔之像。 “别这样，清醒一点，接下来很多事要你去做，绝不能再出意外。” “这一场劫难尚未过去，我们必须尽快修炼，飞升之后，还要去找背后之人报仇。” “不然，归元大陆所牺牲的修士就白死了，千年之后仍会历史重演。” “为什么？”姜黎九被沈玉锦囚在怀里，原本总是无波无澜的清冷声线已是嘶哑干涩。 “为什么对归元大陆下手？” “为什么那么多生灵的命，都可以不顾？ “这就是天界的仙吗？！” “前几天，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力竭而死，无能为力！”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现如今，又只能静等养大我的师尊散去魂魄，消失于天地。” “连命都不能改，我修的是什么仙！” “九霄天上，那些仙界之人，又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仙吗？” “分明是一群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邪祟！” 少女话语里的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恨，恨自己无能，也恨上苍那些人无情。 这是沈玉锦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控，心疼的难以复加。 于是，抬起纤尘不染的袍袖把人紧紧包裹在怀，一声声安慰，“为师会带你一起寻那些人报仇，小九儿，你要坚强。” “玉……师尊他若清醒，定不想看你如此难过。”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姜黎九顿时想起方才，玉长弦残破的神魂归来，对自己的那句安慰。 眼底深处的痛色更甚。 “小黎九，修仙之人，要看淡生死离别，和执念过往。” 忽有一道清越如风的声音响起。 几人蓦然回首，只见青灯之下逐渐显现出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 魂魄已全，玉长弦眼眸中故作无所谓的笑意，在扫见姜黎九眼中的红，和姬无尘身上的狼狈不堪时，霎时褪去。 沈玉锦松开手，放任姜黎九脱离怀抱，奔跑上前。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唤出一声，“师尊，徒儿不想你死，徒儿愧对师尊教诲，徒儿怎么可能放得下？” 玉长弦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道这个别。 他何尝舍得？ 不等开口，又一道轻缓脚步声传来，站定面前。 姬无尘抬眸的瞬间，眼底闪过一团银辉，宁可伤及自身，也要动用禁术看他一眼。 “长弦，可还记得，年少之时许过的愿？” 男子声音轻缓，似陷入久远的回忆，“那时候，我们端坐在姬家屋檐上，仰望苍茫星空，高谈阔论。” “苍生之道，修者之行，为人之德，誓要做一个斩妖除魔的正义修士。” “你做到了。” “可你看那诸天之仙，又是什么仙？” “若世间无你，我将背负这份仇恨，终有一日杀上天界，粉身碎骨亦要报此大仇。” “长弦，这一天，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说着，他缓缓抬手，想触摸面前人的身影，不想却径直穿透。 近在咫尺，却不能再碰触。 “咚……咚……咚……” 代表子时的钟声回荡于旷远的山谷。 所有人都沉默。 姜黎九死死咬住下唇，腥甜滋味在口腔蔓延滋长。 玉长弦的身影越来越淡，绝望在心头升起，她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突然—— 一股幽冷阴风刮来，裹挟浓郁黑雾笼罩在玉长弦身上。 身后传来男子低笑，“先别急着告别，本冥主还有一法能令灵虚果快速熟透。” 第386章 要他的命都可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姜黎九转眸看去。 只见黑雾中缓缓走出一道修长身影，男子红衣似血，容貌俊美，正是在天柱山匆忙离去的轩辕凤炽。 “冥主大人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不过要问某人是否愿意做个牺牲。”说这话的时候，男子目光却落于姜黎九身边之人。 沈玉锦一双桃花眸半眯，“想让我怎么做？” “倒也不难。” 轩辕凤炽唇角勾起一抹笑，“让你另一道魔魂出来，取些功德之力，催熟灵虚果。” 听了这话，姜黎九连忙看向沈玉锦清隽的脸，“此举可会对我家师尊有什么影响？” 不管是玉长弦，还是沈玉锦，于她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人。 伤了谁，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轩辕凤炽轻笑，“别担心，我用几日时间取得冥灵果，可保那缕魔魂不损，只会陷入沉睡。” “凭什么信你？”沈玉锦问。 “你没有别的办法，除非眼睁睁看着玉长弦身死，小九儿伤心。” 男子笑声意味深长，“你舍得吗？” 沈玉锦：“……” 这话仿佛抓住他七寸。 忽觉手指被一抹柔软包裹，顺势转头，蓦地对上少女细长的凤眸，其中布满血丝，分明好几日未曾休息。 一旁，姬无尘看过来，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暗自卜算。 大概是推测来人身份，或是其他。 “师……” 姜黎九话音未落，就被沈玉锦底醇清润的声音打断，“好，我答应。”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他与灵台中离生交谈过后的结果，离生果然如轩辕凤炽所言，只要是为了小九儿，死都愿意。 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吃醋。 甚至，还得到一个消息，离生认得这个慵懒邪魅的俊美男子。 据说天界之时，轩辕一族诞下龙凤双子，兄长轩辕凤炽私自下界，将神兵轩辕剑留给身在天界的妹妹，也就是轩辕黎。 只不过，从那之后，整个四海八荒再无他的消息。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双生龙凤，见面不识！ 轩辕凤炽嘴角勾起了然的笑，“那么现在，招出你那道魔魂吧。” 姜黎九握住沈玉锦的手紧了紧，不等她说话，眼前人墨玉色瞳子里已生成一黑一白。 离生魂魄占据主导。 “姐姐放心，我死不了的。” 看自家姐姐眼眶通红，他的心不由一疼。 就好像身在天界之时，刚生出要把她囚禁于自己所在的离生封魔阵中，迎来的就是她的死亡。 “姐姐心疼我，我就很高兴。” 他一双潋滟眼眸弯起，闪烁天真烂漫的光华，让姜黎九心头一颤。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少女清冷声线满含坚定，一字一句。 “等飞升上界，我定想办法让你魂魄醒来，再合二为一，成为真正的自己。” “呵~” 离生笑。 忽地低首吻上觊觎许久，温软的唇，如他所想那般甜美可人，欲流连忘返。 但也只是蜻蜓点水。 “开始吧。” 在轩辕凤炽挥手的一刹那，一颗丹药般大小的冥灵果被丢入口中。 苦涩滋味让他皱起眉。 紧接着，乌黑垂长的发丝顷刻间变白，于风中飞扬。 花瓣似雪，纷纷从天而降。 姜黎九一脸紧张地盯着他，却见他还冲自己笑，棱唇翕动间，无声安抚一句，“姐姐，我没事。”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少年周身萦绕起一阵阵金色光芒，成丝丝缕缕，被轩辕凤炽引渡进入姬无尘手中灵虚果内。 没多久，青色果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很快，一股清甜香气弥漫众人呼吸之间，身上的伤势竟神奇恢复许多，就连境界都随之堪堪升起一小层。 可谁的眼底都没有半分贪婪。 齐齐转头，望向满脸复杂看过来的玉长弦。 此时，他被困住，说不了话，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闪过歉意。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让师尊重铸肉身，是徒儿的决定。”姜黎九平缓的声线隐含哽咽。 “这一次欠下的债，由徒儿来背。” “我的沈哥哥也好，离生这半缕残魂也罢。” “反正已经欠他太多，不如让徒儿余生慢慢还，师尊不必介怀。” 她走上前，扶住身体摇摇欲坠的沈玉锦。 离生的魂魄，在功德被吸光那一刻，已受天道压制，陷入沉睡，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沈玉锦恢复神智，便听见小姑娘坚定不移的话，唇角噙出一抹笑，“小九儿不用还，欠的越多越好。” “到时候，你一定心软，再也不敢因任何事离开为师。” 说着，借虚弱的空挡，整个人趴在少女肩上，附耳低言，“离生让我告诉你，能让你高兴，要他的命都可以。” “为师也是。” 姜黎九心头一震。 回想前世今生屡次劫难，沈玉锦为自己，身死一次又一次。 哪怕以为她对他没有爱，也不曾有半分悔。 “无论发生什么，徒儿都不会离开你。”少女的话入了耳，沈玉锦长臂一揽，当众抱住她纤细紧致的腰肢。 “傻瓜，为师不会给你逃离的机会。”他声音病恹恹，占有欲却爆发到极致。 什么天界的兄长，亦或是百年前的师尊，以后谁都别想再和他抢小九儿！ 姜黎九不知他心底所想，仅听声音，已是心疼万分。 这时，灵虚果被千千万万道阴气缠绕至半空，玉长弦的魂魄眨眼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抓住，丢进灵虚果中。 法诀念完，轩辕凤炽收起手，灵虚果从天上掉落，被姬无尘接住。 “用此果重铸肉身，按说可拥有前世记忆，奈何玉长弦不同，他为这方世界牺牲太多自身气运，才导致魂飞魄散。” “倘若不是他功德在身，本冥主亦不会出手相助。” “姬家圣子，你与他志同道合，带他四处积攒功德，待时机成熟，他自会凝出肉身，可惜不会记得任何人。” 轩辕凤炽交代完，转身踏入浓郁黑雾之内，连带两盏青灯化成烟。 天微亮，一缕金辉撕裂云层洒落三人身上。 姬无尘小心翼翼把灵虚果放入腰封下一个莲花吊坠中，才躬身一礼，“沈公子和姜姑娘大恩，姬某牢记在心，若有何事，尽管召唤于我。” “如今，我需下山各处游历，便不多打扰了。” 姜黎九想送他一程，奈何感受到靠在自己身上之人微凉的体温，生生忍住，只能道出一句，“路途危险，望君保重。” 第387章 祈天灯 自灭世劫后，整个修真界陷入忙碌之中。 姜黎九连夜整理好各仙门，以及世家交上来的名单后，亲手写下功德榜，送往凡间各处庙宇供奉，享受香火。 以求来生，洪福加身。 归元城。 最中心临时搭建的祭天台下人满为患。 各仙门世家和散修皆站在一起。 他们齐齐抬首，望向高处负手而立的纤长身影，齐刷刷躬身一礼，“拜见尊者！” “不必多礼。” 姜黎九挥了挥手，远处无极仙宫小弟子整齐划一走出，给所有人发放一盏祈天灯。 灯身空白，方便落下寥寥笔墨。 “大劫已过，身为修士，能够保住归元大陆千年太平，算得不辱使命。” “世界轮回，缘起缘灭，死去的修士们，将永远受苍生敬仰，来世福泽深厚。” “还请诸位，拿起你们手中灯，写下亲友之名，让我们一起送众道友最后一程。” 她的话平缓而低沉，令在场所有人不自觉想起天劫那日的满目疮痍。 数以万计的修士，无数妖族魔族，每分每秒都有人从黑云中坠落，密集如雨的血水漫天飞溅。 有的人，甚至连尸体都留不下，已被洪荒流刃灼烧成灰。 想到这，谁也没有说话，满城池的人没发出一点动静，只有笔尖书写时的“沙沙”声响。 还有一道道轻微的“啪嗒”声不时传来。 无声抽泣。 此时此刻，任修行再多年的修士，也无法控制失去至亲好友的悲。 姜黎九扫过众人的脸，凤眸眼尾猩红。 她刚收回视线，就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映入眼帘，指间攥着玉笔递上。 接过沈玉锦手里的笔，她缓步走至一盏巨大祈天灯旁，一笔一划，一个不落写下已逝修士名讳。 暖黄光晕映射在她清丽绝艳的脸庞，仿佛时间静止，让人忽生一种岁月静谧之感。 九丈高的灯盏被点燃。 密密麻麻的名字入了众人的眼，都是已死之人的名。 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在姜黎九和沈玉锦共同放飞一盏巨型祈天灯后，千千万万小天灯随后飞起。 犹如点点星光，照亮夜色。 “众道友，本掌门还有一事宣布。” 姜黎九话落，下方悲声哭泣的人都抹了一把眼泪，静等她接下来的话。 “仙界不顾归元大陆万物生灵的命，欲灭之。” “尊者君衡虽成功飞升上界，仍是孤身一人，难敌仙界众天兵天将。” “对于我等修士来说，千年不过眨眼之间，若不能尽快解困局，灭世劫将再度出现。” 她抬眸，望向已飞至天边的巨灯，似下定某种决心，一字一顿道：“百年内，三界休战。” “本尊者宣布，青云殿与八大仙宫之事，皆交由无极仙宫首席大弟子沈月寒代为处理，凌云峰主沈默仙君监督，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月寒与沈默，到本尊者身边来。” 姜黎九的话，令两人同时一怔，在此之前，根本没有商量过此事。 始终抱着小奶团的沈月寒没想到，她会将那么大的任务交给自己。 沈默沉思片刻，轻叹一声。 二人一步步踏上台，一左一右站在姜黎九和沈玉锦身侧。 台下，众人一阵轻微骚乱后又恢复平静，等待俯瞰而来的少女给出一个解释。 “第一仙宫掌门之位，本尊者暂不交出，待沈月寒能担起这份重担，再由他接任。” 姜黎九的话，引得下方爆发出一片吸气声。 她抿唇良久，才道：“在此期间，本尊者会去往七泠绝息谷内历练。” “也好尽早飞升，拔出悬在归元大陆头顶的利刃！” 这个决定，姜黎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今妖魔一族签下和平契约，修真界算得太平。 再加上无极仙宫三位峰主扶持，背后又有君家制衡，沈月寒和沈绵可以说绝对安全，无人胆敢轻视分毫。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绵婴儿肥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舍。 忽觉手指被人紧握。 沈玉锦无声安慰让她绷紧的心放松些许。 几乎同时，其余八大仙宫掌门，连带五尊齐齐走上祭天台，异口同声道：“我等有话禀告尊者。” “说。” 姜黎九话音刚落，第二仙宫掌门百里辞施施然上前一步。 他眉目清俊儒雅，却一脸郑重，“回禀尊者，身为一界修士，归元大陆之仇绝不能忘。” “因此，我等商讨后决定，或闭关修炼，或与尊者这般出门历练，望早日突破，飞升上界。” “君掌门孤身一人，想必定会束手束脚，正需要帮手。” “还请尊者应下这番请求。” “这……” 姜黎九微愣。 她没想到，这些掌门仙尊怕自己身在仙门，时日一久，会引发众修士对无极仙宫少掌门的轻视。 毕竟，这些人都曾与君衡共同掌管过修真界，位份更重。 另一方面，他们也是真的想快些飞升，前去仙界一雪前耻，为已身亡的道友们复仇。 “好。” 姜黎九点头。 随后，双手持礼一拜，“临行前，还请安排好合适人选留守仙门。” “是！” 众人见她应下，松了一口气。 经此一夜，修真界大换血，化神巅峰期以上修士纷纷钻入七泠绝息谷中历练。 或游历凡间各处，想通过人世冷暖，突破沉寂已久的心境，从而达到境界上的提升。 半个多月，姜黎九把沈月寒放在身边悉心教导，又是十天放手让他一人去处理。 少年年纪不大，头脑却异常灵活，既能冷静看待一切，又有几分沈玉锦身上那种，狠辣无情的手段。 以这样的性子，坐第一仙宫掌门之位再合适不过。 “月寒，你要记住，身在此位，不可任性妄为，凡事三思而后行。” “却也不必受人掣肘，你的身后是君家，倘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可以前去重阳仙阁寻寒清仙君。” “他已是第二仙宫掌门，又是你的姨夫，定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姜黎九拍了拍少年的肩，“你身负重担，要治理仙门百家之事，也要保护好妹妹。” “师尊放心！” 沈月寒保证道：“徒儿绝不让师尊失望。” “嗯。” 姜黎九脚步一转，端坐两仪殿内寝床榻边，伸手轻抚小女娃娇软的脸。 自从动用过五彩石打开各界阴阳路，引玉长弦残魂归来后，即便归还神石之心，沈绵仍经常瞌睡。 一日难得醒两个时辰。 她要离开，不仅是为提升境界，也是想寻能让沈绵恢复魂气的天材地宝。 “小九儿。” 沈玉锦的声音从殿门外传入耳中，姜黎九给自家女儿盖上薄被，这才走至院落。 却见男子剑眉微拧，“姬无尘传音，说凡间各地又有大量邪祟闹事，不少金丹期弟子做任务之际被残害，死伤惨重。” 第388章 小九儿，叫夫君 “月寒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徒儿会下达命令，让身在凡间所有金丹期修士每十人一组，不得落单，这样一来，至少能顶一个离窍期修士，邪祟想一网打尽也不容易。” 面对姜黎九的考验，沈月寒不疾不徐，“稍后，徒儿会通知仙门百家，各出动一到两名离窍期修士前往。” “好。” 姜黎九点头，“那就这么做吧。” “为师与你父亲今日就此离开，你去忙自己的事，不必相送，若有困难，用八卦护心镜传消息过来。” “徒儿遵命。” 沈月寒有些不舍，仍乖顺抱拳一拜，“祝师尊与父亲一切顺利。” 他抬头之际，两人御剑飞行的身影已然远去，眨眼消失茫茫云雾之中。 看了许久，才回眸看寝殿一眼，对守门仙侍冷声道：“看好大小姐，她醒了记得派人来唤本少掌门一声。” “是！” 仙侍被气势所震，恭敬一礼。 分明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却有那样凶狠的眼神，只要被其冷冷扫过，便觉脊背发凉。 怪不得少掌门之位会传给他！ 想到这，仙侍抬头，方才还在眼前的少年身形一转，信步往两仪殿正堂走去。 …… “小九儿就这么放心月寒，让他来管此事？” 轩辕剑上，姜黎九耳边传来男子清润底醇的笑声，“万一他做不好，惹了众怒该怎么办？” “就算徒儿在，也会像他那样决定。” 嘴上这么说，却抬起纤长手指在身前快速掐出一个法诀，脚下飞剑“嗖”一声调转方向，直直朝仙凡交界飞去。 沈玉锦被她的嘴硬心软给逗笑，“小九儿真是，一直都没变。” “那可是师尊亲自生下的孩子，徒儿怎舍得让他难做？”姜黎九唇角弯了弯。 “什么时候再给徒儿生一个，徒儿还是很喜欢孩子的。” 说完，纤细腰身被一双长臂死死缠住。 就听身后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入耳，带着几分无奈，和些许纵容，“小九儿胆敢笑为师，看来是时候把你逐出师门了。” “哦。” “怎么不求为师原谅？” “不让叫师尊就算了。”姜黎九望向远处密林，神识一动，两人缓缓从天上落下。 她刚站稳，手腕忽地一紧，被巨大的力拉进坚硬怀抱，天生媚骨之香裹挟极度危险的语调从头顶传来，“什么叫算了？” 仰起脸，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半眯的桃花眸。 于是，哄道：“师尊不想听我自称徒儿，那叫夫君如何？” 沈玉锦愣住了。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九儿？” “嗯。” “再叫一声。” “夫君。” “呵~” 他低笑。 又低喃道：“大婚之日发生那么多事，差点忘了，该换个称呼。” “夫君可高兴？” “唔……” 沈玉锦回答姜黎九的，是一个霸道又绵长的吻。 夕阳余晖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黎九被死死扣住，仿佛要被人吞食入腹般，不容她挣扎半分。 就在将要窒息之时，一吻结束，灼热气息转而挪到耳侧，“小九儿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眨眨眼，“好像……没有？” “有。” 沈玉锦不轻不重咬上她耳尖，威胁道：“好好想一想，不然为夫可要罚你了。” 姜黎九想遍最近发生的所有事，仍是摇头。 气得某人松开她转身就走，高出一个大境界，任由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这么一闹，两人赶路的速度都快上几倍。 尽管一路避开凡人踪迹，依旧赶上关城门前一刻入了清源城。 这是一座偏远小城。 在通报修真界玉简中，此地邪祟闹的最为严重，十几个金丹期小弟子曾在此遭难，据说尸骨都找不到，只有仙门中的命牌裂痕证明，他们已身死道消。 沈玉锦走到一座楼阁飞檐下顿足。 姜黎九快步跟上，停在他身边看向上方牌匾，“天佑客栈”四个字映入眼帘。 整座城只有这家客栈较大，之前那些弟子也都住过此地，想要在最短时间里查清楚，就要按曾经痕迹一步步摸索。 “二位客官要住店？” 店小二从大堂内迎出，抬头看清两人的脸，眼底惊艳掩饰不住。 “嗯。” 姜黎九颔首，“顶楼可还有客房？” 她这一问，让店小二的脸色变得古怪，“有，姑娘想住顶楼？” “是。” “几间房？” 不等她回话，沈玉锦已率先开口，“一间。” 店小二被他冷冰冰的气场吓到，所有的欲言又止尽数吞进喉咙，“二位请随我来。” 姜黎九付了银子，领了房间令牌，走上最顶层时发现，其他楼层还能听见人声，这一层，安静到落针可闻。 冗长过道只有两盏灯在黑暗中摇晃，散发出淡淡光晕，除了温度低些，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不动声色问：“此层之人这么早就已入睡？” “不是。” 店小二把两人送到最里侧，身形明显僵硬，“顶层除二位，只有一位将要赶考，路过此地的书生，这才如此安静。” 说话间，远处一间房中亮起微弱烛光，映射出书生清瘦的轮廓。 “二位若遇见什么事，可以去楼下唤我，这里住不了，我再换其他房间给你们。” “多谢。” 见劝不动两人，店小二也不再逗留，好似身后有谁在追他，一溜烟跑下木梯，很快消失视线之内。 姜黎九若有所思望向黑暗中那间亮起灯的房门，忽被一道巨力气拽进门槛，身上一重，被牢牢禁锢在门板和男子颀长的身躯之间。 “那个书生好看吗？” 听了这满含酸味的话，她抿唇笑，“挺好看的，一看见他，我就想起姬无尘和我师尊，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话刚落，下颌已被骨节匀长的手指捏住，被迫迎上一双晦暗如渊的含情目。 流光潋滟变成暗涛汹涌，一副随时要让她溺毙其中的架势。 沈玉锦望入少女眼底的迷茫，眼底火焰更盛，“看不出来，小九儿的心能装得下那么多人，唯独把为夫之事忘到九霄云外！” “师尊指的是？” 姜黎九刚问出口，忽觉双脚离地，沈玉锦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寝走去。 旋即，她就被丢在重新铺好的大红色床榻上，看某人忙忙碌碌，把客房变成新房。 大红色“囍”字格外显眼，红烛摇曳，增添不少喜气。 男子执两樽酒缓步走来，递上一杯，“大婚之日太过仓促，现在要补回来。” 辛辣入口，她笑，“师尊为了这点小事，还要逐弟子出师门？” 下一秒，就被扑进喜被中，强势气息迎面压来，低哑磁性的嗓音钻入耳蜗，沈玉锦一字一句，“这可不是小事。” “师……” “小九儿，叫夫君。” 第389章 总被妖物惦记的某人 夜半，子时。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从寝房外传来。 姜黎九倏地睁开双眼，正欲起身，就被一只修长洁白的手臂揽住腰身拉回，护在怀里。 沈玉锦眸光一转，一股灵力弹出，熄灭喜烛。 眼前光线昏暗，只能感受到男子身上传递过来的温热。 两人都没有开口。 透过轻薄床帐，借朦胧不清的月光，看见地面映着长长的黑色影子。 那一身着装像是…… 书生？ 沈玉锦率先走出，姜黎九随后。 掀开床帐的瞬间，满地凌乱衣袍已整齐穿在身上。 入眼是一个长相清秀的书生惨白着一张脸，瞳孔扩散，没有半点光泽，分明暴毙多日。 两人突然出现，让书生一怔。 随后咧嘴勾出一个浅笑，躬身一揖，“小生赵卿，来自小灵山山脚下赵家村，正要进京赶考，奈何到此地后，如何也寻不到出路。” “眼看时日不多，还请二位好心告知，离开此处去路。” “你被困了多久？” 姜黎九问。 赵卿凝眉沉思良久，“大概半个多月。” “一直无人找你？” “没有。” “那店小二……” 问到这，书生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之前感染风寒大病一场，当时客栈人满，唯有楼顶无人居住。” “店小二见我一柔弱书生，告知这处有不干净的东西，奈何在我苦求之下，还是同意开一间。” “我银钱不多，一切吃用皆是自带，再加上老板人好，免我房钱，因此小二未曾来寻过。” “原来如此。” 姜黎九眼神复杂地看他，提醒一句，“难道你没有发现，这层楼有何不同？” “有。” 赵卿谨慎扫过周围，未见任何异常，才松一口气。 “我本以为店小二不过是戏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间天佑客栈真的有鬼！” “半个月，天从未亮过，我一直被困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就好像有一股力量，让我永远也走不出去。” “有时能听见脚步声，可我跟过去，仍看不到人，只听有人大声喊……” “有鬼！” 他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亦有疑惑，似乎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有鬼。” 姜黎九直言不讳，“而这鬼不是别人，正是你。” “不可能，我分明……” 书生不信自己已死，下意识反驳，却被少女平静如水的声音无情打断。 “你应是在路途遇见过什么怪事，被吸了元气，死在这方客栈中。” 姜黎九见他脸上浮现痛苦之色，无奈补充一句，“不如想想你是如何死的，上京赶考是不可能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送你落叶归根。” “不！” 赵卿往后踉跄几步，嘴里低低喃喃，“我寒窗苦读十几年，还来不及报效君主，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能死？” “不……我不信！”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霎时间，男子面目狰狞，伸出一双锋利如刀的手向姜黎九抓来。 却被沈玉锦一脚踹飞，“砰”地撞在墙上，砸出一个大窟窿，碎屑纷飞，尘烟渐起。 见打不过，赵卿转身欲逃。 “天地无极，万法归一，囚邪定祟，去！”姜黎九一道剑指打出，暗黄色符咒直奔书生后脑，将他定在原地。 阁楼顶弄出这么大动静，外界一点反应也没。 她分身期神念一动，这才发现客栈顶楼被一股浓郁阴煞之气笼罩，隔绝成单独空间。 “前些天那几个小弟子应该就是被困在此，才会神秘失踪。” “书生身上怨气虽重，却不含血光，单以他成煞不久的实力，杀不了那么多金丹期。” “嗯。” 沈玉锦赞同她的话，“杀害金丹期弟子们另有其人。” 他唇角勾了勾，“并且，还深懂修真界不会伤及无辜的心理，以这无辜书生为饵，让修士放下戒心。” “然后……” “再出其不意，前来偷袭。” 他话音一落，姜黎九眸光微转，顺几不可察的动静望向紧闭的雕花窗。 “啪！” 木窗被巨力拍飞，碎屑如刀袭至。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只能依稀分辨出是男子。 眼看他手中剑就要刺入姜黎九灵台，整个客房顷刻间被冰雪覆盖，杀来的邪祟生生被冻住。 “这是……” 沈玉锦看清来人身上服饰，靡丽绝艳的桃花眸微挑，“身上绣有天圣法印，他是第五仙门天圣宗的人。” 少年满脸血迹，神色呆滞，识海空空荡荡，神魂被吸食，已被做成受邪物控制的傀儡。 姜黎九见状，凤眸半眯，闪过一抹锐利。 她身形翩然一转，冰灵力聚于指尖，点在那小弟子眉心，强行切断灵台内一缕神识。 随后把一旁书生和小弟子的尸体丢进锁灵囊。 “小九儿，我们走，去追作乱之人。” 沈玉锦手指微动，暗灵力幻化成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轻盈钻出窗外。 姜黎九刚往地上丢下几两银子，以赔破损的墙和窗钱，就被人揽住腰身闪身跃出窗棂。 淡淡花香萦绕，黑蝶飞于半空，很快已出城墙。 远远看去，一大片海棠花映入眼帘，清新淡雅气息中夹杂一股血腥。 前脚从天而落，后脚大雾弥漫，周遭花树飞快围绕两人旋转。 紧接着，一根根花藤从四面八方疯长而来，欲困住不请自来的两人。 “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声缥缈不定，娇媚勾人。 “奴家正想寻几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行双修之道，未料苍天待我不薄，竟送来如此绝佳炉鼎。” “而且还长得这般英俊，姐姐我啊，都舍不得要你命了。” “公子留下来，陪姐姐去见新的神主，从此以后，做一对长生道侣如何？” 海棠花妖说完，漫天花瓣被风卷起，形成容貌妖冶的女子。 衣衫半露，肌肤如雪，一颦一笑，无限情意。 姜黎九心知，沈玉锦为留住妖邪，故意暴露自身天生媚骨的体质。 可还是被女子半是贪婪，半是引诱的话给气到。 她踏前一步，把自家那个总被妖物惦记的某人挡在身后，招出轩辕剑直击而去，冷声道：“找死！” 第390章 海棠花妖 冰寒剑气一出，漫天飞雪飘落。 海棠花妖感受到姜黎九毫不掩饰的杀机，唇角勾起不屑。 她向后退开半步，抬起娇嫩白皙的手臂，击掌三声，“就凭你一个金丹巅峰期小修士，也想英雄救美？” “双修乃大事，让我先去尝一尝这位小郎君的滋味。” “不如……” “就先让几位故人，陪你好好玩一玩。” 话落，茫茫大雾顿起。 姜黎九被十几个金丹期小弟子团团包围。 她眸光微转，从他们衣着上纹路认出，正是命牌破碎又失去踪迹的修真界之人。 念此，清冷无波的凤眸闪过厉色。 “唰唰唰……” 一道道藤条疯长而来。 那群尸身被控制的小弟子仗剑杀至。 “小姑娘，姐姐先走了。” 闻言，姜黎九一回头，就见自家伪装成金丹初期的师尊被一条藤蔓缠住。 那妖女得意一笑，牵住藤条另一头，向远处飞离，眨眼不见踪影。 几乎同时，数道剑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收回视线，广袖扬起一道缥缈弧度，磅礴灵力宛如滔天骇浪般向周遭横扫。 震碎海棠花藤。 面色惨白被做成尸傀的小弟子们周身结冰，霎时定于原地。 姜黎九把他们装进锁灵囊，隐匿行踪，感应灵魂契约，直奔沈玉锦所在方向追去。 远离城郊，越走越偏。 直到…… 视线尽头，陡峭山巅之上出现一座庙宇。 一串串血红灯笼挂满飞檐。 朱梁，琉璃瓦。 花神庙。 精致奢靡的楼阁拔地而起，玉墙镂空。 风轻轻拂起红鸾帐。 一眼就看见自家师尊被人一把推倒在软榻上。 顿时急了！ 身为合体期修士，对付这样的妖邪不成问题。 难道旧疾犯了？ 只见那妖女每走一步，就脱下一件衣袍，露出雪白肌肤，和妖娆身段。 这一幕，让姜黎九根本来不及细想。 她脚尖轻点地面，朝阁楼顶端飞去，经脉里的灵力不自觉爆发到极致。 …… 神庙内。 女子靠近的瞬间，沈玉锦眼底闪过一抹冰冷杀意。 海棠花妖沉浸于美色之中，没能及时察觉。 容貌清隽的男子微微低首，冷玉般的脸庞如琢如磨，带有几分令人怜惜的病色。 那棱唇噙起的笑，勾得人心痒痒。 “春宵一刻值千金。” “小郎君若是令奴家满意，便不用像之前那些人一样，魂飞魄散，被做成傀儡。” 她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伸来，就在将要抚摸上男子脸颊时，被牢牢扣住，再不得寸进。 “你在这花神庙中，到底祸害过多少人？” 沈玉锦乌泱泱浓密长睫抬起，墨玉色瞳子深邃如渊，诡谲莫测中透着靡丽多情。 “没有别人，只有你。” 海棠花妖修习一辈子媚术，却觉得自己已被蛊惑。 她第一次心动，便是刚成为花灵后，于此神庙见到被世人供奉的花神。 没想到，世间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不！ 是比神台上，那个镀金身的梨花之神，更为俊美，美的似妖似魔又似仙。 “是吗？” 沈玉锦慢条斯理的声音，令海棠花妖不受控制点头。 “是。” “之前路过那些失去元气之人，还有修真界小弟子的死，都是你所为？” “不过是一群炉鼎而已。”海棠花妖眸光潋滟，半哄半诱，“他们都不配被奴家带来此地。” “花神在上，你若愿与奴家结为道侣，奴家便带你去见一见新神主，只要加入他麾下，便可拥有更大的力量，或许还能永生。” “新神主？” 见沈玉锦神色微澜，海棠花妖只以为他是动了心。 “对。” “前任鬼族神主已死，新神主正需要人手，无论人魔妖还是鬼都可以加入。” “哦？” 沈玉锦眸底笑意更浓，“他是谁？又想做什么？” “神主之名，岂会随意告知？不过小郎君想知道，等去了小灵山封天阵，自然会知晓。” “我听说那阵法被加固过，里面的邪祟出不来，外面的妖孽也进不去。” “我有办法。” 海棠花妖献宝一样，拿出大红色帖子在沈玉锦眼前晃过，转而收起。 她娇笑，弥漫呼吸间的天生媚骨之香仿佛勾人沉沦的毒，危险又致命，却无法抵抗。 “不说这些了。” “小郎君想以这样的方式拖时间，等待那姑娘前来相救。” “可你也看到了，她怕是自顾不暇，不能前来，要奴家说啊，还不如乖乖就范，让奴家好好疼疼你。” 说着，女子眸底妖冶魅惑变得有些戏谑，整个人化身为狼，朝看似柔弱的小修士身上扑过去。 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 “砰——” 身后阵法突然破碎，整座花神庙剧烈一震。 “谁？！” 海棠花妖眼神一戾。 刚回眸，就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死死扼住脖颈举起。 力度之大，险些捏断她的脖子，这绝不是一个小小金丹期能做到的。 “你……” 她不可置信瞪着眼前俊美无双的男子。 此刻，什么贪念都变成恐惧。 “该问的都问了，你可以去死了。”沈玉锦一双含情目带笑，说出的话却沁凉无温。 奈何，不等他动手。 “噗呲！” 泛出金芒的剑尖已狠狠洞穿女子丹田。 冰灵力顺势一震。 “啊……” 海棠花妖惨叫一声，刚脱离灵台，欲逃跑的神魂被毫不留情搅碎。 散魂前，入眼是少女一张清丽绝艳的脸，面无表情。 花瓣纷纷满一地。 “叮~” 一枚纳戒滚落姜黎九脚下，被拾起。 她握紧妖丹，随手把纳戒收起，冷冷抬眸扫向沈玉锦，见他没什么问题，暗自松了一口气。 后者被盯得脊背一僵。 “小九儿为何这么看为师？” 小姑娘抿唇不语，回答他的是一记清洁咒。 “吃醋了？” 沈玉锦先是一怔，紧接着低声笑了起来。 姜黎九转身就走。 忽觉背上一重，纤细腰肢被一双长臂牢牢揽住。 耳边传来男子似笑非笑的声音，“怕什么？为师又不笑话你。” “下次不许这般。” “好。” 沈玉锦颔首。 旋即举起三根手指保证道：“以后为师定离所有女子三尺之外，绝不让姜掌门吃醋。” “师尊！”姜黎九挣脱禁锢，蓦然转身。 “这不是吃醋的问题，离生万年积攒的功德一朝耗尽，徒儿怕你受了重创也不说。” “徒儿担心所有努力到最后，仍要失去。” “师尊，在徒儿心里，你同样比我的命还重要，万一……” “唔！” 听着小姑娘一声声指责，沈玉锦不但不气，反而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 于是快速上前一步，密密麻麻的吻，堵住喋喋不休的樱唇，吞噬所有。 正在这时，“咚”一声巨响打断旖旎气氛。 第391章 花神庙 “老朽并非有意打扰，还请神仙不要怪罪。” 听见这道声音，两人循声看去，只见身穿麻衣的老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在他脚边还打翻一木桶水，沾湿他的衣摆也浑然不觉。 姜黎九神识一扫，发现来人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念此，她收敛杀意，“夜深人静，深山老林，老人家为何会在此地？” 老者听少女冷若冰霜，无波无澜的声线，吓得一颤，连忙道：“回……回神仙的话，老朽乃此庙观主，从小在观中长大。” “平日里为花神供奉香火，靠供奉度日。” “没想到三十多年前，来了一个女妖，因贪恋花神雕像美色，从而霸占此地。” “老朽也因侍奉花神被放过一马，除偶尔接待香客，打扫灰尘之外，还要日日为她准备沐浴的热汤，这才不慎打扰二位。” “原来如此。”姜黎九挥手间驱散幻象。 花神庙恢复如初，有些破旧不堪，却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看得出来，老观主很用心。 她仰起头，一尊镀金身的神像映入眼帘，男子傲然而立，身姿颀长飘逸，衣袂翩翩，感觉下一秒，就会乘风飞升。 视线上移，落在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之上，一株栩栩如生的梨花入了眼。 离生说过，他来到归元大陆万年多，走遍山川大河，天涯海角，压抑着恶念去做善事，就是为了换她回来。 想到这，姜黎九缓步走到香案旁，拿起一炷香放在“噼噼啪啪”燃烧的油灯上点燃。 檀香袅袅，遮掩了一双清冷的眸，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她虔诚拜下，犹如信女。 那一刹那，天地之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钻入沈玉锦灵台内。 离生的残魂凝实些许，传递来一丝轻微波动，像是随时会醒来。 “师尊，我们走吧。” 姜黎九清淡如水的声音，让沈玉锦回过神，“不急，先等等。” “还有何事？” “我想到了让沈绵尽快充盈神魂的办法。” “要怎么做？” “呵~” 沈玉锦轻笑，“小九儿想知道的话，就随为师过来。” 他脚步一转，来到空旷处施施然坐下。 姜黎九跟上，背靠朱色柱子抱剑而立，静静看自家师尊拿出一块香梨木着手雕刻。 远处跪在地上的老人家始终不敢抬头。 灯火昏黄，光影交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沈玉锦终于在破晓前，完成雕像。 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端坐莲台。 转而在底座上龙飞凤舞用朱砂写下，“小灵山，花神之女，沈绵。” 这才抬起头，问：“小九儿，有金子吗？” “有。” 姜黎九从纳戒里取储物袋掷出。 沈玉锦拿走几锭元宝，以灵力融化，再用毛笔一点点描绘。 第一缕光线从雕花窗钻入，映照在小女娃金身上，熠熠生辉。 他一双瞳子闪过幽光，隐隐泛出一黑一白，墨染长发顷刻间飞扬而起，宛若落雪。 “咯吱……咯吱……” 神台上的雕像僵硬动作着，最后成为一手拈花，一手托娃的形象。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 沈玉锦又拿几锭金子放在木案上，转身之际，纤尘不染的衣袍红如火。 “此地妖邪已除，老观主用这些银钱将庙宇修缮一遍，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家中体弱多病的妻子定会安然无恙。” “花神有一女，名为沈绵，从此以后一起供奉吧。” 低醇磁性的嗓音入耳，老者猛地抬头，入目是逆光而立的男子眉目含笑。 朦胧不清中，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眸依旧令人为之神魂一晃。 再加上红衣，白发。 让老者忍不住大喊出声，“难道您是……梨花之神？” “大概是吧。” 沈玉锦也没想到，做了一世大魔头的自己，在凡间竟被封了神。 他回眸望向少女，眼底神色微动，“小九儿不是急着去捉拿妖邪？” “嗯。” 姜黎九走上前，与他十指紧扣。 刚抬眸看巨大雕像一眼，就被一股灵力卷起，随机传送符爆发出一阵刺眼荧光，两人原地消失。 “恭送花神！” 老观主正要磕头送别，突然整个人摔倒在地。 失重感让他瞬间睁开双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躺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怎么睡着了？” 话刚出口，他忽地瞥见高台处，神像手中莲花内的小姑娘。 花神像本是一手执花，一手负在身后。 没想到他做了一个梦，神像也随梦中景象所变，甚至香案上还放着几锭金子。 “花神临世，护佑一方百姓，降妖除魔。” 想到梦里，花神说那海棠花妖已死，还说自己修缮庙宇后，家中缠绵病榻的发妻会身体康复。 老者喜极而泣，点燃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重重一拜，“花神尽管放心，我定不负重托。” …… “师尊怎知那老人家有一妻子重病？” 走在深山密林小路上的姜黎九脚步一停，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男子隽秀侧颜。 沈玉锦唇角微勾，故作高深莫测，“想知道？” “嗯。” 姜黎九点了点头。 就听他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小九儿有求于为师，要拿出诚意来。” 于是快步上前，在沈玉锦唇边落下一吻。 “诚意够吗？” “不够。” 沈玉锦刚说完，唇瓣就被狠狠咬住。 小姑娘又问：“这回师尊满意吗？” 他笑，“还成。” 随后抬手揉乱姜黎九的发丝，不再卖关子，“是离生沉睡的魂魄。” “经历过一次灭世劫，为师被一股天外仙灵之气击伤，回想起不少往事。” “离生也好，为师也罢，本就一体，那万年来走过的路太漫长。” “不分散神魂，就不会有任何一次转生，只因天道不允。” “但却有一个好处，世人的信仰之力，会给未曾转生的魂魄力量，而离生，也能听见世人所求，选择是否相助。” “那老观主日日烧香，祈求发妻身体康健。” 说到这，长臂一揽，把面前少女锁在怀中，“倒也是个长情之人，帮一把也好。” 却不料姜黎九抬起头，凑到他眼前，一字一顿，认真问道：“对师尊可有影响？” 沈玉锦心头一暖，把人抱得更紧，“没什么大影响，最多最近有点倒霉。” 姜黎九还要再问，已被沈玉锦一把拖走，还边走边转移话题，“小灵山快到了，我们拿海棠花妖的请帖混进鬼族大营去。” 第392章 时疫 姜黎九用妖丹隐匿自身气息，带沈玉锦一路往小灵山走去。 距离请帖上的日期还早，便走走停停，顺手除祟，可她发现，越临近小灵山，越是阴气弥漫。 时至正午，天上烈日炎炎，却没有半点灼热之感。 “小九儿，你看那边。” 顺沈玉锦所指方向扫去，姜黎九一眼就看见远处天边黑压压的云。 “这里阴气十分隐蔽，皆是各路妖邪经过所留，若非修为了得之人，根本察觉不到，甚至还以为是天气所至。” 说到这，她沉默片刻，又道：“那片乌云所在，徒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望山村。” 在清源城中，曾听几个书生说过，此村遭遇大灾。 本以为是天灾。 现在看来，怕是另有蹊跷！ “为师记得那乌灵国皇帝要去之地，正是此处。” 沈玉锦捏了捏掌心内纤长手指，轻轻一笑，“人生一世，因起，总是会不期而遇。” “自从遇见林晓霜后，这份牵扯就已结下。” “想必，如今已到该了却之时。” “嗯。” 姜黎九点头。 回眸之际，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那一瞬间，让她想起最初重生回来，什么都不记得，只以为自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凌云峰大师姐。 自毁灵根那日，他横空出现，就是这般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现如今，过往如烟，皆成回忆。 她唇角勾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走，陪徒儿去瞧瞧。” “等等，让忘尘带我们去。” 沈玉锦放出曾在望山村收服的虎妖，一把揽住姜黎九纤腰，把人放在身前禁锢好。 随后拍了拍虎妖的脑袋，“走，去看晓霜最后一眼，以后就不要再想她了。” “是，主人。” 忘尘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再次去往那个少女身亡之地，它的心仍是难免有些失落。 可是…… 一切都已经过去太久。 那女孩的笑在记忆里依旧天真灿烂，奈何回不去了。 被姜黎九逼着认沈玉锦为主后，经历过太多，它已不像当时那样恨谢郎。 谁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芸芸众生皆苦。 就连修仙之人，都不可能真的为所欲为，身上背负了太多。 它想，自己大概是释然了。 不知不觉，它已熟练走到一处山巅，放眼望去，山脚下唯一的村子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沈玉锦轻“咦”一声。 “这乌灵国皇帝来的倒是快。”他一眼瞥见村子外的山林中，旌旗猎猎飞扬。 “还算聪明，知道躲在上风口，用草药烟雾熏村子里的疫病。” “倘若是一般灾祸，谢君安所做确实可以。” 姜黎九接过话茬，“但来时路上，隐约散发出来的血腥气，都在说明此事不简单，怕是他要徒劳无功。” “不如，我们今夜悄悄入村，探一探究竟？” “好。” …… 是夜，夜幕沉沉。 一道白色影子快速穿梭山林间。 “快来人，护驾！” 营帐内侍卫大喊一声，紧接着，各处人马涌向最中间的帐篷。 勾勒五爪金龙的帘幔被骨节袖长的手掀开，身穿明黄色衣袍，面容肃冷的男子不疾不徐走出，帕子捂住嘴，狠狠咳嗽两声，才问：“发生何事？” 这时，一个追出去的守卫跑回，跪地行礼，“禀告陛下，是一只白虎路过，并未停留，亦不曾伤人。” “做好戒备，不必理会。” “是！” 混乱场面再度恢复平静。 谢君安抬头看一眼乌沉的天色，却见一轮血月浮上半空。 “陛下，此乃不祥之兆，还请随我回皇城从长计议。”身后老者语气无奈。 “我知陛下因那林晓霜，对望山村灾祸十分看重，可逝者已矣，陛下也该放下心结，这一身郁结才能痊愈啊。” “国师不用劝朕。” 谢君安苦笑，“即是心结，又如何能解？” “这二十多年来，日日夜夜不停忙碌，就是怕一旦入睡，就想起晓霜。” “怕她变成满身是血，面目狰狞的样子，指责朕。” “身在民间，女子贞洁何等重要？” “就因朕一时疏忽，害她受辱而亡，死不瞑目，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朕……欠她太多。” 老国师听了他的话，眼底闪过悲色，“陛下也有自己的难处，你不那么做，大仇如何得报？” 谢君安立在陡峭山巅，没有再回话。 “啊——” 一声惨叫几乎划破夜空。 他一愣，转而说道：“快，去派人把望山村加固，绝不许任何人出来。” 那些人大多身染重疾，只要放走一个，后果不堪设想！ 数千士兵领命，个个包裹严实，将望山村围成铁垌，任由被挡在栅栏内的村民如何哀嚎，也不为所动。 看到这一幕，藏身树梢的姜黎九转头，与沈玉锦对视一眼。 她神识传音，“那些人皮肤溃烂，口舌生疮，吐血，看起来像是普通疫症。” 怪不得修真界没有通报此事。 一般凡间私事，皆顺其自然，除非达到控制不了的情况。 沈玉锦笑，“小九儿为何说，看起来像？” “不知道，大概是一种预感，此事看起来并不简单。”姜黎九想了想，补充一句。 “徒儿出门历练之时也见过不少疫病，多数经过救治，都会好转起来。” “谢君安的处理方法，不管是预防，还是方式都没错，可以说比之以往更为用心，可这病似乎越来越重了。” 说话间，远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尖叫。 两人齐齐转首。 只见本来聚在一起的人忽地抱头鼠窜，向四面八方逃命。 “救救我，我不想死！” 被留在原地的老太挣扎着想爬起。 她一抬头，露出红肿流脓的脸，“快拿汤药，快给我药，我不想死，不想死……” “痛，我好痛！” “嗬嗬嗬~” 等守卫端药跑来时，老太已然倒地不起，嘴里不停流出黏腻殷红。 不过几息，已死的不能再死。 “赶紧拉去烧了！” 侍卫头领赶忙吩咐一声。 众兵听命拿出一张草席包住尸体，放在早已备好的木堆上，点火，焚尸。 一时间，所有人静默不语，心头沉重。 姜黎九趁他们不注意的功夫，环住沈玉锦劲瘦腰线，从树上闪身越过防守，眨眼来到村中。 第393章 诛杀疫鬼 子夜。 殷红月华笼罩空旷小村。 姜黎九一脚踏出，浓郁雾霭霎时散开，向远处飘去。 她秀眉一皱，语调沁凉，“果然有异。” “追过去看看。” 沈玉锦眼尾微挑，率先踱步而去。 就在他想释放自身气息，吸引妖邪之时，被一只纤白柔荑扣住手腕。 “师尊在花神庙说过，最近会很倒霉，有徒儿在，不必这般麻烦。”姜黎九环视一圈，目光最后锁定一处被严丝合缝盖住的枯井。 “何况，徒儿大概已知晓，哪里出现了问题。” “好。” 沈玉锦反手牵住少女纤细皓腕，戏谑一句，“那为师的安危，全仰仗小九儿了。” “呜呜呜……” 两人刚朝井边走去，身后就传来一阵女子飘忽不定的哭声。 “铮！”轩辕剑出现在手。 姜黎九脚步一挪，挡在沈玉锦身前，“何方妖孽？出来！” 哭声顿停。 转而变成大笑。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声音冷厉，“本以为是乱入村中的路人，没想到是个多管闲事的小道长。” “我劝你们快逃，这个村子里所有人都要死，谁也救不了！” “都要死，都要死！” “哈哈哈~” 她笑的越发癫狂，在沉寂夜色中，令人毛骨悚然。 姜黎九凤眸一眯，磅礴灵力直击而出，于地面炸开一道道冰刺。 “啊……” 一声尖叫传来。 半透明的身影逐渐浮现，被冻结在一层薄冰内。 女子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脖颈乌青，属于被勒死。 头顶萦绕一团黑光，怨气冲天，说明并非自缢。 她一边拍打困住自己冰墙，一边嘶哑喊道：“我劝你们快些离开，再不走就晚了！” 话音刚落，就被另一道冷哼声打断，“我养你魂魄，让你拥有报仇的力量，奈何你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坏我好事！”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 姜黎九蓦然转身，就见原本封住的石井不知何时被打开。 一根血藤疯长，直奔树下长身玉立之人卷去。 “师尊小心！” “小姑娘别急。”那男子猥琐的笑声又起，“等我夺了舍，就能游走于光天化日之下。” “本打算对村外那个老皇帝出手，没想到来了一个长相英俊的小白脸，还有你这么花容月貌的小弟子，真乃天助我也。” “等我出来，带你去小灵山寻神主大人，一起做个长生不老的恩爱道侣。” 听了这话，沈玉锦眼底笑意顿时消散。 血藤紧紧缠绕他腰身。 水井下鬼物正得意，顺藤蔓飞出，准备附身。 “呵~” 沈玉锦笑。 那笑漫不经心，透着不将世间万物放在眼底的冷漠。 鬼物察觉不对劲，转身欲逃之际，忽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扼住后脖颈。 “要夺舍，还要与我的道侣恩爱？” “大……大人饶命！” 刚才有多嚣张，此刻便有多怂的鬼物结结巴巴求饶。 姜黎九走近些，入眼是尖嘴猴腮的男子满脸生疮，恶心至极。 “疫鬼？”她一道剑指点向鬼物灵台，生生以冰灵力剜出一颗鬼丹，丢进水井中。 男子疼得面色狰狞，却被一股巨大力量掐住喉咙，从始至终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有此鬼丹避毒，想必过不了多久，望山村的疫病就会解除。” 沈玉锦手指倏地收拢，疫鬼被捏得眼睛睁圆，就听他慢条斯理地问：“小九儿，这个邪祟如何处置？” 少女声音淡淡，“杀了吧。” 疫鬼求饶都来不及，就被一道无法抵抗的煞气搅得灰飞烟灭。 不远处，被困在冰中的女子见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直到一双纤尘不染的雪色长靴站定面前。 “为何害人？” 少女清冷无波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女鬼抬起头。 入目是一张清丽绝艳的脸，不似凡人。 怪不得让那疫鬼动了心思。 她收敛心绪，娓娓道来，“我死了有十几年，被人勒死，又吊挂树上，就在那口井旁。” “那时，为掩盖另一个女孩的死，我被人打晕带走，等我醒来，就变成了鬼。” 姜黎九一脸沉思，问：“你说的女孩，可是林晓霜？” “正是。” “继续说。” “后来才知道，杀我的就是村中人，包括我的夫君。”女鬼眼底闪过愤恨。 “他们不知收了谁的银子，竟如此狠心害我。” “还放出谣言说我不洁，与人私通，被发现后想不开，才自杀而死。” “我没有，我不甘心！” “所以，我要报仇，我要他们都去死。” “可我没想到，帮助我的疫鬼给与的力量，竟会让整个村，不管男女老少，乃至孩童都被感染恶疾。” 她双手捂住脸，两行血泪从指缝流下，哽咽道：“我没有想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控制不了。” 姜黎九沉默许久，见她哭声渐停，又问一声，“在你死前，发生过什么可疑之事？” 女鬼一怔。 “有！” 她垂下眼帘，陷入回忆，“是一个陌生人跟我打听已死多年的林晓霜。” “当年晓霜出事，我被父母关在房里不许与她接触，还骂她是个勾人的狐媚子。” “可被人欺负，根本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大家都不放过她？” “为什么这世道，要对女子如此苛刻？” 姜黎九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信步走至她身边的沈玉锦却看出，那双古井无波的丹凤眼深处，闪过一抹动容。 “小九儿，天快亮了。” “徒儿知晓。” 姜黎九转眸瞥向晦暗不明的天边，问女鬼，“你的仇，可报完了？” “此次疫症之下，当年害我那些人皆已身死，还有背后说闲话逼死晓霜的长舌妇，我一个都没放过。” 女鬼变得平静，周身黑气淡了些许。 “你身上煞气太重，无法渡过黄泉去投胎。”姜黎九执起剑指点在她眉心。 “本尊亲自送你如何？” “多谢仙人。” “嗡~” 一道冰蓝色灵力包裹女鬼周身。 鬼门关的青铜门从雾霭内显现，“咯吱”一声，缓缓打开。 黑白无常拖着玄锁将女子魂魄带走。 “福有命数，祸为自招。”姜黎九一声轻叹。 沈玉锦看不得她不开心。 于是，扬了扬手里一封大红请帖，“小九儿，有了这个，为师也可以陪你进小灵山，不许再找借口丢下为师。” 姜黎九忽地笑了，“好，不丢。” 第394章 混进小灵山 望山村外，营帐。 天微微亮，谢君安放下手中奏折，抬手捏了捏眉心，“外面情况如何？” “并无异常。” 为首首领拱手一礼回道。 却见老国师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陛下自来到此处，已经连续十多日未曾休息过，操劳之下，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 血咳的越发频繁。 想到这，他连忙放轻脚步，掀开帘帐走出去。 老国师收回视线，轻叹一声，“陛下该睡了，若晓霜姑娘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怕是也会心疼。” “会吗？” 谢君安自言自语，无奈一笑，“怎么会呢？” “如果不是朕，她应该会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寻个如意郎君，生几个可心的孩子，过着简单的日子。” “这些都被我打乱了。” “可是……” “除了悔恨，愧疚，其余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就算重来一次，朕也不可能为了她放弃报仇，复国大任背在肩上的朕，如何有资格儿女情长？” “是朕……不配！” “咳咳咳~” “陛下！” 看谢君安“砰”一声，脑袋砸在几案上，血溅书堆，老国师慌忙上前搀扶，冲外面大喊道：“快来人，传太医！” 兵荒马乱之中，谢君安被扶到床榻上躺好。 他抽出被太医把脉的手，气若游丝，“不必看了，朕的身体，朕知道。” “定天国师上前听令。” 老国师眼眶一红，缓步走上前，双手持礼，“臣在。” “待朕仙逝后，不入皇陵，就葬在望山村山脚下，封万青山望山村林家之女林晓霜为后，与朕合葬。” “朕膝下无子，从族中过继一个聪明的孩子记在晓霜名下，改名为谢无悔，继承皇位。”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逐渐放空，仍坚持说下去。 “由国师监督，守孝三年后，再放权。” “臣……领旨！” 老国师跪在地上，强忍眸中泪意。 就听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喃喃，“晓霜，我们的孩子叫谢无悔。” “谢过上天垂怜，让朕遇见你，此生便也算得无悔。” 这话落，半晌也未再有一丝动静。 天定国师抬起头，入眼就是面目沧桑的男子眉目含笑，好似看见了心爱的人。 死不瞑目！ “陛下——” “陛下驾崩了！！！” 一道尖利的公鸭嗓响彻云霄，惊飞了黎明时分早起的鸟儿。 营寨外，白虎复杂的看了最后一眼，脚步一挪，感应自家主人契约印记飞奔而走。 跑出十几里路，才堪堪追上前去赵家村，送书生赵卿归故里的两人。 “忘尘，可放下了？” 艳阳光线透过树梢洒落沈玉锦清隽的脸上，含情目带笑，却让人猜不透他心底想法。 忘尘匍匐在他脚边，“是的。” “那就好。” 沈玉锦牵住少女纤细的手指，一起坐在虎背上，轻轻揉了揉虎妖毛茸茸的大脑袋，“去小灵山。” “是，主人！” 忘尘驮着两人走了三天，终于抵达小灵山封天阵下。 夜色茫茫。 远处影影绰绰中似有许多人在排队。 妖气与鬼气混合，甚至还有人族修士身在其中。 姜黎九神识一扫，发现除了邪祟就是红名单上的人。 她以魂契传音，“师尊，收敛气息，我们前去看看。” “好。” 沈玉锦借离生魔气隐蔽天生媚骨。 又拿出两件宽大的黑袍，一件给满身海棠花妖香味的少女穿上，另一件裹住自身。 两人拿着请帖，不动声色排在最后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边人马越聚越多，个个都带了大红请帖。 子时前，远处阵法忽地一闪，没多久，地面冒出一个鼓包，旋即露出一个硕大鼠头。 它抖去身上灰尘，化成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拿请帖的跟上来，混进来的，要验明正身，妖邪先关押起来等鬼君处置，修真界之人杀无赦。” 跟在他身后的一群鬼族守卫抱拳应声，“是。” 他们依次排开，手执鬼叉和刀枪，紧盯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男站左，女站右，快点！” 鼠妖大喊。 姜黎九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只能跟前方几个妖女挪步站在右边。 她偏过头，看向对面的沈玉锦，就见那鼠妖不知何时跑到自家师尊身边打量许久。 这是…… 被发现不对劲了？ 正想招出轩辕剑带沈玉锦杀进阵法之时，却听鼠妖“啧啧”两声。 “身材不错。” 她：“……” “等进了鬼府，公子要是能被鬼君看上，可记得要给小的美言几句。” 鼠妖说到这，又探头看沈玉锦的脸，再度惊叹一声，“世上竟还有如此俊美的人，比鬼君那些个男宠可好看多了。” 沈玉锦脸色一沉。 姜黎九抿着嘴，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走，本将先带你进去收拾一番。”说着，鼠妖又挑挑拣拣选了几个身材样貌不错的男子，一起钻入地洞。 姜黎九这边交上请帖，被人仔细检查一遍，才肯放她跃进老鼠挖出的洞。 此洞很深，越往下越凉。 封天阵被重修过，未料破损之处会被藏在千米之深的地下。 “都别东张西望，快点跟上。” 前面领路的鬼族大吼一声，态度算不得多好。 姜黎九也不在意，跟一众邪祟不紧不慢往前走，七拐八拐，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才来到地面上。 她余光一瞥，察觉这里乃是小灵山正北方的深山里。 枯树枝丫交错，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 感知到自家师尊现下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走来一个身姿轻盈的女子，面容明媚，尤其是左眼角下一颗朱砂痣，格外诡艳。 她柔声笑道：“以后大家都是姐妹，跟我过来吧。” 姜黎九没有被女子这副好说话的样子骗到，却依旧随队伍跟上她看似很慢，实则很快的脚步。 没过多久，紧跟在她身后之人已寥寥无几。 直到站定深不见底的悬崖，吊桥对面，一座玄色宫殿映入眼帘。 高耸入云，直插苍穹。 一团团暗红色火光跳跃其间，映射出诡秘阴森的气氛。 走上摇摇欲坠的木吊桥，女子回过头来，见身后几人小心翼翼，四处张望，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她娇笑道：“几位姐妹，想知道那团红色的火是什么吗？” 第395章 一击吓退蛇妖 这个不怀好意的问题姜黎九没有接话，身后一个小蛇妖好奇的声音响起，“难道……是什么宝物？” “呵呵……” 领路女子捂嘴笑，“的确是难得的宝物。” “那些火光，皆是些惹怒鬼君大人的家伙，有的身体被剥了皮，血肉炼成灯油，皮肤做成灯笼。” “这没身体的啊，魂魄被做成灯芯。” “喏。” 她慵懒抬起手，指向一盏比较亮的火团，“那就是昨日让鬼君不开心的男宠所制。” 姜黎九听见“男宠”两个字，眼皮一跳。 不由想到沈玉锦被那个鼠妖带走，说要去给鬼君当男宠？！ 顿时心头一急。 不止是她脊背一僵，走上吊桥的其他妖祟脸色同样不好看。 “连面都没见过，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小侍女就敢给下马威，奴家不加入鬼君麾下，这就回自己山上洞府。” 看起来张扬跋扈惯了的女子眉头紧皱，转身欲走。 剩下的妖族鬼族犹豫不决，刚生出离开的念头，就听方才说话的女妖一声惨叫。 众人一惊。 齐齐转头，只见面容和善的女子动作行云流水，一脚把要离去的女妖踹下吊桥。 离窍初期的妖，连飞都飞不起来！ “砰……” 一声炸响夹杂惊叫传来。 视线尽头，血雾散开，宛如娇艳欲滴的彼岸花盛开在浓郁黑雾之上。 “还有谁要走？” 女子笑。 随后目光一一扫过众妖邪惊慌失措的脸，最终落于被宽大黑袍遮挡面容的少女身上。 即便看不清长相，仍能从纤长笔直的身姿，和被覆盖帽檐下的半张脸，看出她不俗的容貌。 “姑娘想不想出去？”她似是而非道：“别人想走，要留下命来。” “要是姑娘想，姐姐我倒是愿意帮你一把，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步步走近，整个人靠在姜黎九身边，附耳轻笑，低哑的语气蕴含几分暧昧不清，“机会难得，姑娘可要想清楚。” 不可忽视的气息喷洒耳垂，姜黎九秀眉一蹙，不动声色退开一步，“这种试探大可不必，带我去见鬼君。” 女子饶有兴致地挑眉。 莫名其妙问出一句，“我叫玄卿，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姜九。”姜黎九声音淡淡。 “九乃极数，好名字。”玄卿身形一转，声音霎时变成冰冷无温，“闹够了，就随我去殿中等着见鬼君吧。” 这次没人再敢出声，连呼吸和脚步都不敢动静太大。 姜黎九站在妖群中间，步子不疾不徐往前走，脚下这座桥有些诡异，此刻才发现，一丝修为也动用不了。 但凡刚才她动杀心，也绝不是这个女子的对手。 好险…… 差点着了她的道！ 不知不觉，一座吊桥走半个时辰。 “到了，进去之后，每人选一间房，没有传令，任何人不得外出。”玄卿转过身吩咐道。 姜黎九收回心神，大致打量一圈周围。 不大不小的院落只有十间房，而跟在玄卿身后来到这里的人，仅有七位。 修为不济，没能及时跟上的那些，不久前已被另一个戴着鬼面的侍女带走，不知去往何地。 “能住进这里，足以说明鬼君对你们看重。”玄卿恢复满眼带笑的样子，于众人面前来回踱步。 “千万不要有太多旁的心思，这里是鬼府，你们就是想逃也逃不掉，过几日自会有人接你们。” 她回眸，冲姜黎九笑得意味深长，抬脚朝院落大门信步走去。 “砰！” 玄铁大门被关上。 除姜黎九，其余众妖祟围在一起商量。 “请帖上说广邀天下妖邪加入鬼君麾下，一起去七泠绝息谷面见神主，结果刚来就软禁我们，定有阴谋。” “难不成，小灵山鬼君是想吸食我们身上的修为？” “不……不会吧？！” 所有人心头仿佛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气氛蓦地安静下来。 姜黎九正想随便找个房间，就听见她们提到自己本就想去之地，脚步一停。 自苏落落被斩于轩辕剑下，她就没有将鬼族放在心上，自然没有理会她的老巢。 却不想，竟又生出一个神主来祸乱苍生。 本想除掉这一方鬼君就走，现下只能改变主意，想办法搭上这位鬼君一起去见神主。 想到这，她接着往偏僻处走。 “喂，你站住！” 女子嚣张声音从身后传入耳中。 “穿黑袍那个，我让你停下听不懂？” “再敢往前一步，哪怕你今天跪地上求我，我也要打断你的腿！” 姜黎九丝毫没理她，仍然淡定从容。 “你在找死！” 话落，一股劲风从后方冲撞而来。 这力道砸在身上，足够离窍巅峰期妖修重伤，没丹药救治的话，至少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不可谓不狠毒。 妖灵之中裹挟一股腥气拂起姜黎九的发丝。 她凤眸微动，神识很快锁定来人，不出所料，是一条天妖期蛇妖。 相当于人族化神期，怪不得如此张狂。 妖祟天生慕强。 这是见那个叫玄卿的女子对自己重视，想过来踩上一脚，顺便成为这几人中，拥有话语权的小头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狠辣掌风袭来。 女子脸上鳞片闪烁，双眼一眯，就在她以为，眼前这个离窍期小花妖要被打倒在地时，异变突生！ 姜黎九不退不避，两人交锋之际，她微微侧身避过，旋即从黑袍中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一把扣住蛇妖手腕。 另一只手锁了喉。 打蛇打七寸，蛇妖感受到这股随时能要她命的力度，眼底满是惊恐。 可她说不出话。 求饶都不能。 不远处观战的几人被姜黎九冷冷一扫，齐刷刷往后踉跄几步。 “轰~” 姜黎九广袖一甩，蛇妖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她缓步走至边缘，清冷嗓音不带半分感情，“要逃跑也好，拉帮结派也罢，都离我远些，我不会帮助，也不会告密，没兴趣管你们闲事。” 听了这些话，现出原形的巨大黑蟒从坑底艰难支起脑袋。 一双恐惧竖目中映射出少女笔直如剑的背影，见她矩步方行而去，才敢松懈几许。 这是哪里来的小花妖，竟恐怖如斯！！！ 第396章 夺舍 由于姜黎九大发神威，接连几日都没有一个妖邪胆敢过来打扰。 她也乐得清静。 只是…… 这些天，鬼神殿那边一直没有人来。 就连叫玄卿的女子也未曾再出面过，仿佛把她们几个彻底遗忘。 “咚咚咚~” 一道轻微声响从雕花窗传来，像是被风无意间吹动。 可小灵山阴煞之气太重，没有白日，一直处于黑暗当中，就连风浪都极少。 姜黎九睁开双眼，就见自己寝内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进入眼帘的，是一道暗黄色画着符文的小纸人。 她运转灵力，打出防护阵隔绝外界探视。 “师尊？” “嗯。” 小纸人身形一闪，跃上她薄削的肩，于脖颈上蹭了蹭，“小九儿，为师想你了。” “徒儿也想师尊。” 姜黎九刚说完，男子低笑声便拂入耳蜗，“为何不让为师动手？” “直接杀到鬼神殿，完成任务立刻离开。” “信仰之力对绵绵神魂有帮助，但还是要去七泠绝息谷一趟，一方面为提升修为，尽快飞升，好去上界帮父亲。” “另一方面，也好在脱离归元大陆前，为月寒和绵绵多积攒些天材地宝，督促他们两个好好修炼，尽早团聚。” 说到这，他沉默半晌，抱着怀里一缕发丝坐下，“小九儿，等以后回仙界，你可能会记起很多事。” “如元镇所言，我乃天生魔种，被整个四海八荒所忌惮，欲除之而后快。” “你到时候会不会……” “后悔”两个字没等从他口中说出，就被姜黎九打断，“师尊，无论发生何事，也不管徒儿回忆起什么，都不会改变要与你相守的决定。” 肩膀上的小纸人动作一顿，忽地站起身，顺着一绺头发晃悠悠爬到她脸颊边，艰难落下一吻。 突然，他动作停滞。 “怎么了？” 姜黎九察觉他的异常，忙把纸人捧在掌心。 这里有沈玉锦一丝魂魄，仅仅能够交流而已，他这副警惕看向外面的样子，定是本体那边出事了。 果然，就听他声音微沉，“有鬼侍来寻为师。” “要做什么？” “带为师去……沐浴。” 听了这话，姜黎九想起自家师尊正被当成男宠候选之人，顿时坐不住，“徒儿这就来救师尊。” 她一边换上男子衣袍，一边说道：“本打算混进鬼君麾下，去见那个新神主，如今顾不了那么多，我们一起杀了鬼君再走。” 沈玉锦见她如此担忧自己安危，心头一暖，没有阻止，“好。” 他刚应下，就被换妆完毕的少女一把抓起，塞入广袖，再探出头时已身在殿宇之外。 “小九儿怎么出来的？” “挖洞。” “和那鼠妖所学？” “是。” “噗嗤……” 姜黎九的话，让沈玉锦忍不住笑出声，“怪不得小九儿这些天都不理为师的传音，原来在偷偷做大事。” “徒儿本想等鬼族休息的时候再出去寻师尊，不料师尊先来。” “要不是为师殿外太多人看守，早就能过来看你。”沈玉锦抱住她手指，看了看路，“左边，再走半炷香。” 姜黎九听他指挥，没多久就看见一座精致殿宇出现视线尽头。 她手指摩挲过纸人的头，“不愧是给男宠所住，跟徒儿住的地方相比奢华太多，看守之人多出十倍，看起来把你们保护的很好。” “不。” 纸人双臂抱住不老实的纤细手指，摇了摇头，“与其说保护，不如说是监视或看押。” “之前有一个男子被鬼君带走，再未回来。” “本以为是得宠，可那人同行的伙伴却发现他命牌碎了，被吓得连夜逃离。” “却被看守的人发现，死于乱剑之下，当我们的面剥了皮，做成灯笼。” 闻言，姜黎九想到鬼殿外挂着的无数灯笼。 每一个，都承载着冤魂。 “师尊被吓到了？” 姜黎九传音入密的同时，避开一波又一波巡逻鬼族。 很快就来到精致奢侈的楼阁内，她从伸展而出的飞檐上落下，察觉几道脚步声接近，连忙闪身躲在柱子后。 两个身穿黑袍之人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个声音尖锐，正是曾见过一面，会挖洞的鼠妖。 他“吱吱吱”笑了几声，“鬼君说我选的男宠不错，奖励一颗东海龙魂珠。” 另一人羡慕道：“这可是个好东西，据说里面有一抹龙魂，能挡住修真界之人化神期一击，不过，君上看重的是哪个？” “还用说？”鼠妖带头走进假山，随后守在一处山洞外。 故作高深道：“那人容貌仿若天人，君上暗中观察好几天，现下已被带去血池，要一起来个鸳鸯浴，我们两个可要好好守着，万不能让人坏了好事。” 姜黎九一听，心中杀意四起。 结下灵魂契约的沈玉锦及时发觉她情绪，低低一笑，“小九儿担心为师清白不保？放心，为师就是自刎，也不会让别人碰一根手指。” 她：“……” 正被噎住的姜黎九忽听沈玉锦轻“咦”一声，于是忙问：“遇见鬼君了？” “嗯。” “是男是女？” “不知道。” “？” 姜黎九不动声色挪到假山后，拨开兰草。 正准备随时悄无声息给两个妖祟致命一击，就听识海中某人惊呼一声，“小九儿快救为师。” “发生了什么？” “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竟敢贪图为师身体，已经扑过来了！” “徒儿这就来。”她心头一惊，却听沈玉锦笑，“别急，为师逗你玩，那鬼君的身体溃烂，想要夺舍，你别来，在这里等，为师去去就来。” “好。” 姜黎九应下，手心里的纸人忽地燃起火，化成点点星光。 她收起脚，静静藏好，沈玉锦灵台中的魂魄十分强大，更有魔魂离生，鬼君想要夺舍，只会徒劳无功。 “啊……” “唔!” 沈玉锦收回神魂那一刻，山洞内突然传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这是什么声音？”洞外鬼族疑惑，脚步一转，想进血池内看一看。 姜黎九凤目微眯，这样重要时刻，绝不能让人进去打扰！ 她手指微动，刚想招出轩辕剑。 却见鼠妖一把拉回那人，脸上暧昧之色毫不掩饰，“这时候进去，君上还不扒了你的皮？” “那声音听起来……” “君上哪一次玩，不都是这番惊天动地？” “也是。” 第397章 反杀鬼君长生 两个妖祟不知，因玩忽职守的行为，他们无形之中逃过一劫。 姜黎九通过魂契感应到沈玉锦安然无恙，施施然收回即将召唤本命神兵的手。 没多久，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隐约从洞内传出。 “君上这么快？” “胡说什么？”鼠妖狠狠拍了一巴掌同伴的头，气得嘀咕一声，“你这死鬼快住嘴，我早晚要被你给害死。” 一妖一鬼听那道脚步声愈来愈近，忙低下头。 几乎瞬间，勾勒曼陀罗华的红靴进入视线。 即使没看君上脸色，仍能感受到那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气息，令人脊背发凉。 威压比以往更甚！ “什么那么快？” 男子邪肆的声线透出几分似笑非笑。 二人忙跪在地上。 “君上恕罪！” “何罪，你们做错了什么？” 那脚向前迈出一步，似血衣袂翩然而动。 鼠妖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被一掌拍死，却听上方之人语调淡淡，“抬起头来。” 他小命还攥在鬼君手里，根本不敢反抗，只能慢吞吞抬起头。 入目是一张鬼斧神工的清隽容颜。 “你……” 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死死缠住他脖颈，嘴张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眼前那双诡艳多情的桃花眸微弯，笑不达眼底。 鼠妖神魂一抖，等清醒过来，站在身前的人已变回原本模样。 哪里是那个男宠，分明是阴戾狠辣的鬼君。 来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让他心头一颤，“君上，小的知错了。” “嗯。” 在鼠妖眼中，变成鬼君的沈玉锦戴上半边银面，不咸不淡吩咐一句，“去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干净。” “是！” 两个守卫松了一口气，身后有鬼追一般，起身就往血池里跑。 还没走到池边，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闻之作呕，更令人胆战心惊的…… 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剥了脸皮的尸体！ “这……这也太可怕了，我当鬼这么多年，也没下手如此狠过。” “闭嘴，你想死别连累我。” 鼠妖没好气骂他，“赶紧收拾一下，以后你还是滚回小灵山脚下看门，别给我惹麻烦。” “姐夫……” “这回你叫爹也没用，你姐刚才差点守寡了！” …… 山洞外。 姜黎九被身形颀长的男子牢牢抵在怪石林立的假山上。 “为夫这张脸，小九儿可还喜欢？” “不喜。” 她长睫抬起，注视近在咫尺的阴柔轮廓，唇角微弯，“还是师尊自己的脸最好看。” 说着，凑上前，欲吻上男子殷红的唇。 沈玉锦起身避开，骨节匀长的手按住少女的头，“为师带着那个鬼君的脸皮，亏你下得去嘴。” “噗……” “走，先带你去鬼神殿，过几日七泠绝息谷会派人来。” “师尊对鬼君搜魂了？”姜黎九传音入密。 “小九儿猜的对。” 沈玉锦牵住她的手，慢条斯理，一路招摇过市。 无数守在关卡的妖祟鬼魅皆低下头，生怕看上一眼，小命不保。 “拜见长生鬼君。”大殿之中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沈玉锦一步步走到上首位坐稳，把女扮男装的少女紧紧拥于怀中，声音慵懒，“何事？” “回禀君上，神主传令，十日之期改为五日后，务必前往七泠绝息谷以北，有大事宣布。” 为首者说完，半晌也没等到回音。 于是抬起眼帘，不经意扫向上方殿首，却见自家鬼君垂下浓密长睫，让人看不清眼底所思。 沈玉锦手指一下又一下轻叩血色鬼木扶手。 他不说话，下方一片死寂。 唯有一声声“咚咚咚”的脆响萦绕整座鬼殿，宛如敲在心尖。 众人大气不敢喘。 没有任何人敢惹这位阴晴不定的主。 上次自称神主派来的神使出言不逊，都被抓去鬼神殿寝内，不知发生什么，反正惨叫三天三夜。 最后还被做成灯油，此刻正挂在殿外飞檐下。 想到这，更不敢抬眸。 甚至看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男子长什么样都没胆子，安静如鸡般等待。 一时间…… 偌大殿宇，落针可闻。 完全不知他们为之恐惧的人早已身亡。 姜黎九环视一圈。 忽觉下颌一紧，被人强行扳过脸，只见近在眼前的男子嘴角噙笑。 好似在威胁，“不许看别的男人。” 她抿唇。 沈玉锦当众捏了捏她的脸，不耐烦道：“本君知晓了。” “诸位鬼将切记，要时刻盯好外边，千万不要放修真界那群家伙进来捣乱。” “倘若谁敢坏了本君好事，后果……你们都知道！” 一殿妖邪身体一抖。 “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君上重托。” “下去吧。” 沈玉锦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众鬼将争前恐后涌向殿门，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砰……” 殿门缓缓关合。 姜黎九一个翻转，两人位置调换，把戴着人皮面具的男子禁锢身下。 “师尊从长生鬼君那得知多少消息，新神主兴师动众，究竟想做什么？” 沈玉锦撕下面具，抬起艳红如火的袍袖，揽住身前人纤细腰肢，“说出来你不信，这长生鬼君从未见过神主。” “连是谁都不知道？” “根据不男不女的东西记忆里呈现，这个自称神主的，应是苏落落手下鬼将之一，乃山鬼长翼。” 山鬼，本是守护一方的妖仙。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沦落到祸害百姓。 姜黎九沉默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徒儿前去极南雪域，听苏落落说，她被手下背叛。” “山鬼本受人香火，拥有信仰之力，定是趁姬夜凉身死后，想吸食苏落落的仙灵。” “怪不得会弄得一张脸长满鬼纹，境界没有预想的高，否则，徒儿想杀她定不容易，说不准还会被元镇算计。” 元镇提前画好禁术阵法，估计也是笃信，苏落落会出现。 只要她现身，那么恨她入骨的自己，绝对会追过去。 他说的没错。 也的确了解自己绝不会原谅他。 所以…… 宁毁一身气运，来换时间回溯。 却不知，他这么做，自己只会更恨他！ 提及元镇，沈玉锦面色沉了沉，想到元镇身死那日冲入九重天的一团灵光。 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他，没死！ 第398章 收服灰一白 小灵山脚下，一处不显眼的小院落。 鼠妖将口无遮拦的小舅子一脚踹进门内，对走来的绝色女子道：“娘子，你可要好好管管小石头。” “发生了什么？”女子扶起地上人。 “你知道君上身边死过多少人吗？”鼠妖叹气，“若非我机灵，你都不知要守寡多少次。” “他竟敢当鬼君的面说君上不行！” “姐，我没当面说，当时鬼君大人在血池里还没出来。”小石头嘀嘀咕咕反驳一句。 直气得鼠妖再补一脚。 “君上什么修为，你当他听不见？别说了，赶紧收拾东西，等会我带你们一起逃出去。” 话音刚落，就有几道脚步声走近。 “灰公子在吗？” 鼠妖一惊。 整座小灵山就他一只老鼠，由于会溜须拍马，被众鬼将戏称一声“灰公子”。 完了完了！ 这么早就找上门，绝对逃不掉了！ “我……我在。” 回应完，忙不迭布下隔音阵，对身后姐弟二人道：“我先去应付他们，不用管我，赶紧从密道逃。” “君上喜怒无常，落到他手上，生不如死。” “以后记得给我多烧些钱。” 他交代完后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推开大门，入目是一队数十鬼将的队伍，吓得他咽了咽口水，“几位大人怎么有空来寒舍？” 为首之人走上前，一把揽过他肩膀，重重拍两下，拍得他一个趔趄，“灰公子深得君上看重，让迎接你的队伍隆重些。” 鼠妖抖的更厉害。 “多……多……多谢君上如此兴师动众。” “以后有何事，还请灰公子多多担待啊。”这话，听在他耳中，更像是嘲讽，亦或是催命符。 一双有力的胳膊架在身上，根本逃不掉。 就听耳边男子话锋一转，“灰公子，别让君上等急了，万一惹他不快，谁也担不起，走吧。” 不等鼠妖反应，一群人已将他护在中间，向鬼神殿走去。 一路战战兢兢，当立在巍峨磅礴的殿门外时，已是双腿酸软，若非被一左一右扶着，估计会跌坐地上。 “禀告君上，灰一白求见。” 驻守殿门外的守卫朗声通报一遍，就听里面传出一道慵懒低沉的声音，“让他滚进来。” 灰一白腿一抖。 迈进门槛的瞬间，被绊倒在地，连打几个滚，最后当真滚进殿中。 殿内外众鬼将眼睛瞪得溜圆，拍马屁能拍成这样，也算是让他们长了见识。 但看殿首位一脸阴郁的男子，顿时放下效仿的心。 不行。 没那个胆！ 于是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看向爬起来跪在地上的某鼠。 唯有灰一白心知，自己是站不起来了，只好拱手，五体投地行一大礼，“属下拜见君上。” “其他人出去，关殿门。” 听见命令，众人纷纷低首往外走，意味深长看跪地之人一眼。 随着身后传来一道厚重的关门声，灰一白心如死灰，竟直接现出原形，趴伏在地，“君上饶命。” “你在怕什么？” 血红色鬼木椅上，沈玉锦以手支颐，懒洋洋抬眸瞥它一眼。 灰一白“吱吱”两声，住了嘴。 总不能把鬼君大人“不行”的事再说一遍吧？ “说人话。”沈玉锦皱眉。 “君上，小人认罚，就算现在立马将属下这张皮扒下来放门外给君上垫脚，小的也无怨无悔。”小老鼠双手抱着脑袋，显得楚楚可怜。 姜黎九从屏风后走出，入眼便是这样一幕。 修真界之人，大多数，宁死不肯断脊梁，这样的妖其实也不多。 她刚走近鬼木椅，就被一条长臂揽住，拖到坚硬的怀里禁锢，耳边传来沈玉锦低低笑声，“倒是个识趣的。” “小人愿为君上抛头颅洒热血，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侍奉在侧。” “君上，没有小人在身边，您可一定要保重。” “呵~” 沈玉锦轻笑。 故作疑惑道：“听小灰的话，你这是想离本君而去。” “你要去哪？” “像你这样的属下，本君舍不得放手，不如挂在鬼神殿外飞檐下，与神主派来的神使做个伴？” “小人没想离开君上，小人愿为君上肝脑涂地。” 灰一白刚说完，就见一颗丹药咕噜噜，准确无误来到自己面前。 倏忽间冰冷无温的话钻入耳中，“既然如此，把这毒药吃下去，此毒不能及时服用解药，会身体崩裂，神魂撕毁。” “小灰如此忠心，定愿为本君试毒，对吗？” 他巴掌大的身体轻颤。 宛若深海潮水般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只好捧着丹药，一口一口啃食。 丹药的苦，完全比不得心里的苦，比苦胆还苦。 “感觉如何？”姜黎九问。 这可是她搜刮鬼府各种毒草，炼制一天一夜才炼出来的毒丹。 “是甜的。” 鼠妖的话，让她沉默半晌。 沈玉锦唇角勾起，笑骂一声，“真是个蠢的，姜公子问的是丹药效果。” “这……没什么……” “感觉”二字未出口，整只老鼠已倒在地上不停翻滚，痛的“吱吱吱”叫。 就在灰一白觉得五脏六腑乃至全身骨骼都要裂开之时，一股清雅花香扑面而来。 “想活吗？” 清冷无波的声线从上方响起。 他睁开眼睛，朦胧视野中立着一道清逸如仙的身影。 少年人身姿笔直如剑，清隽无双的脸，一双古井无波的丹凤眼，仿佛从古籍画像里走出来的仙人。 小灵山绝没有这等男子！ 奈何这一刻，剧痛和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无暇思考，“我想活。” “把妖丹交出来，受我差遣，就给你解药。” 姜黎九的话，让灰一白微愣。 旋即艰难抬起脑袋看向殿首位的男子，却见他眉目含笑，不但不生气，还有一丝纵容和宠溺！ 不答应是死，答应还有机会活。 他早已没了退路。 “我愿意受公子差遣。” 说话间，一颗妖丹缓缓悬浮，停留半空。 姜黎九抬手，一缕魂识注入，纤长手掌往下一拍，又将妖丹送回鼠妖身体，顺便丢下一颗药。 灰一白吃下解药，很快缓解身上痛楚，化成人形跪在地上。 “切记，只要你敢背叛，我随时让你魂飞魄散。”姜黎九话落，脚步轻盈一转，向上首高台走去。 她淡声道：“先回去休息几日，有吩咐自会叫你。” “君……君上？” 灰一白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忽见自家鬼君大人狭长双目一冷，毫不留情挥起袍袖，把他拍出殿外。 几乎同时，灵台里传来男子淡漠寒凉的嗓音，“以后只听姜公子一人命令，胆敢有二心，殿门外正缺你的皮。” 第399章 通天灵鼠 鬼神殿，大门缓缓关合。 外面鼠妖呆呆站立许久，才转身，魂不守舍奔远处走去。 感应灵识方向，姜黎九刚想起身跟去，就被沈玉锦禁锢于鬼木椅上。 “那么丑的老鼠，小九儿也惦记着？” “师尊。” 姜黎九推了推身上之人，耐心解释。 “我们对小灵山许多事不熟，徒儿观察过，这个鼠妖虽不担要职，却也有些话语权。” “再说师尊可以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万一接触多了，难免露出马脚，不如收服长生鬼君心腹，凡事让他出面。” 她的话，让沈玉锦眼底笑意更盛，“小九儿难不成会相信一个贪生怕死的妖？万一他出卖你怎么办？” “师尊放心，徒儿会给他个背叛的机会，是死是活，全看他造化。” “你是想……” “告诉他，我是鬼君身边，修真界的细作。” 姜黎九凤眸微眯，平缓声线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他敢来偷偷告知师尊，说明他不愿听话，一旦替徒儿瞒着，算得可用。” “好，听小九儿的。” 沈玉锦捏了捏她的脸，“自进小灵山开始，你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早去早回，今天晚上不许做任何事，只能陪为师。” 姜黎九点头，淡淡应了一个“哦”字。 男子咬紧后牙槽的声线在耳侧响起，“敷衍为师，可是要受罚的。” 温热气息喷洒颈侧，紧接着传递来轻微的疼，又带有几分酥酥麻麻的痒。 “师尊，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沈玉锦已慢条斯理起身坐好。 就见扮成男子的少女气鼓鼓站起，整理被他压乱的白衣，以及墨染长发。 随后目光悄然落在纤细白皙脖颈上一抹红痕，嘴角漾起浅笑。 他神识扫过鬼君纳戒，寻出一块血玉，弯腰挂在紧裹纤细腰肢的腰封上。 “有这个，谁也不敢对小九儿下手，现在可以去找那只丑八怪了。” 玉佩呈莲花状，一面篆刻“长生”，另一面是“鬼神殿。” 姜黎九知道他担心自己，心头一软，于是俯身，蜻蜓点水吻上温软的棱唇。 蜻蜓点水般，亲完就跑，生怕被他抓到，又要耽误不知多少时间。 沈玉锦看她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食指轻抚过留有余温的唇瓣，忍不住失笑，“小傻瓜。” …… 姜黎九推门走出，殿外守卫一见吊挂她身上的血色玉佩，赶忙低头。 甚至不敢抬眸看她的脸。 她有所察觉，却未曾理会这些，分辨方位，不疾不徐迈步离开。 脱离鬼神殿等人视线，一道灵光闪过，再睁开眼已身在山脚下。 眼前是一座低调，却五脏俱全的小院落。 “呜呜呜~” 哭声隐约从远处传来。 姜黎九隐匿身形，快步走过去，只见一处坍塌院落的水井边，坐着一个拿着书信的男子。 那人正是灰一白。 他抹一把脸上泪，“慧娘啊！你逃就逃，为了不被人追上炸毁地道也没关系。” “可你怎么还狠心给为夫写休书？！” 姜黎九：“……” 本以为是他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悲从中来。 没想到，这老鼠妖倒是个痴情的，因为被休，竟哭成这样。 这时，灰一白爬起来，一步步走到井边，“我没脸见人了，又被迫服下剧毒，早晚一死。” “与其不知哪天见阎王，还不如自己早点去，慧娘啊，等我死后，就没人阻止你换夫君了。” “噗通！” 他跳井了。 一封歪歪扭扭字迹的休书轻飘飘被风吹飞。 姜黎九从屋顶跃下，拿起泛黄的纸张看了看，唇角微微一抽。 那个叫慧娘的明确写着，跟一个相好已久的妖族逃离，灰一白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字里行间满是绝情。 谁料，他还能跳进井里，想淹死殉情。 她刚走到井边，打算捞出那只想不开的老鼠劝一劝，就听里面传出“咕噜噜”的声音。 下一瞬，一只白毛小老鼠从井底浮出，爬到井沿猛烈咳出几口水。 “又不想死了？”清冽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灰一白湿漉漉的身子一僵。 抬头看去，入目是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十分俊美。 却在看见少年腰间格外显眼的玉佩后，猛地后退几步，险些再次摔进井中。 鬼君大人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他的男宠！ 更何况…… 能把本体嗜血灵玉送给男宠当装饰，足以说明，这个少年人在他心里地位不凡。 至少被玩腻前，谁敢看这人一眼，怕是都可能会被剜了眼珠子。 想到这，他又退开几步，化成人形跪在地上，“小人……又想开了。” 姜黎九打量他与之前全然不同的长相，声音沁凉道：“你以往容貌都是假的？” 灰一白脊背冰凉。 刚才情绪太过沉重，竟忘了伪装。 “公子恕罪。”他瑟瑟发抖匍匐地面，“公子放心，鬼君从未看过小人的脸。” “整座小灵山，没有人知晓我真身，我以后会继续隐藏这张脸，定不与公子争宠。” 姜黎九嘴角微抽。 就见他周身灰芒闪过，清秀少年转瞬獐头鼠目。 她问：“为何这么做？” “小的不喜男色，就算君上长得再好看，也接受不了。”灰一白眼睛通红，可怜兮兮。 “小的一族血脉单薄，如今只剩下我一只通天灵鼠，传宗接代本就不易，还请公子怜惜。” “只要公子保守秘密，我灰一白愿誓死跟随公子。” 他抬起头，灵台位置闪烁契约光芒。 只要姜黎九想，可以对他下任何等级契约。 通天灵鼠对天材地宝最为敏感，有了他，进入七泠绝息谷后定能有所收获。 不论是尽快提升修为，还是为沈绵和沈月寒铺路，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走上前，纤纤玉指点在灰一白眉心。 主仆契约已成。 “我已拥有本命神宠，暂时收下你，表现的好，契约之事再行考虑。” “多谢公子。” 灰一白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算这位祖宗的妖了。 他打蛇随棍上，“主人可否给小的解毒？” “没问题。” 姜黎九丢给他一颗褐色丹药。 认为自己保住小命的鼠妖心头一喜，忙拿起丹药就吞。 突然听见自家主人不疾不徐道出一句，“既已结契，有件事便不得不告诉你，本尊来自修真界，只为除魔卫道。” 丹药顿时卡于喉咙，灰一白翻了个白眼，直直倒在地上。 第400章 公子可真够猴急的 眼看刚收下的灵宠就要被噎死，姜黎九一掌拍向他头顶。 丹药下肚，灰一白这才恢复几许。 以为逃出龙潭，没想到又进虎穴，他这颗脑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 不行！ 他绝不能等死，想到这，连忙翻个跟头，一把抱住姜黎九的腿，“主人，这里太过危险，让我带你先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灵山上灵气稀薄，一旦交手，对修士最为不利。” “咱们去封天阵外，多召集些修士埋伏，到时候你装成被绑架，引鬼君出来，再毁他本体所住玉佩，趁他重伤要他命。” “现在千万别想不开，鬼君可是无法之境，不然也不会连七泠绝息谷中那位神主都不太看得上。” “不必。” 听姜黎九说出这两个字，鼠妖头顶露出两只耳朵，低低垂下，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 他能感受到自家主人实力不俗。 但这是鬼域。 鬼族的无法之境与修真界合体期相同，姜黎九却只是分身期，不仅没领域优势，还低出一个小境界。 要死了！ 看他这副样子，姜黎九补充一句，“别担心，不让你去与鬼君拼命。” “主人去拼命，我也会死啊！” “我不去拼命，这一次任务，是跟随鬼君一起赶往七泠绝息谷与所谓的神主汇合，剩下之事，将会是修真界与鬼族的了断。” “真的？” 灰一白打起精神。 “是。” 姜黎九见他重新活过来，环视一圈，神识扫过之处没有人跟踪的痕迹，才淡淡道：“这几日你维持原状，别露出马脚。” 她脚步一转，缓缓朝院落外走去，“有事用契约感知，届时我会来寻你，切记留意小灵山众鬼将动向。” “遵命！” 身后传来鼠妖谄媚的声音，姜黎九回眸瞥他一眼，闪身离开。 刚过吊桥踏上崖顶，准备前往鬼神殿之时，就见一道高挑身影从拐角后快步走出，与她撞个正着。 此人她见过。 正是第一日来小灵山，给众女妖引路之人。 而此次相遇，分明是故意，那么宽的路不走偏往自己身上撞。 一是想找茬，二也说明她修为不俗，竟不给自己躲开的时机。 玄卿抬手就要抱住她，似乎怕摔倒。 “姑娘这是做什么？”姜黎九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快速后退一步避开碰触。 “没想到公子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玄卿双眸弯弯，笑着看她，“奈何一见公子，奴家就喜欢的很。” “你应该听说过，我与鬼王之间的关系。” “那又如何？” 女子双眸闪过不屑，“无非是个疯子，跟他有什么好？” 姜黎九见她如此说，眉宇微蹙，声音已然冷若冰霜，“好不好是本公子的事，还请姑娘让开。” “不可能。”玄卿挡住她的去路。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眼前人脸上光芒闪烁，幻化成另一副容貌，看起来有些眼熟。 玄卿看她若有所思，好心提醒一声，“灵州城。” “你是游神那夜提着花灯的姑娘？” “正是。” “那天邪祟闹事，是你所为？” “公子猜对了。” 她含羞带怯看过来一眼，这眼神让姜黎九唇角紧抿成一条线。 “我一见公子就喜欢的很，我也知道公子绝对不凡。” “那老皇帝身为九五之尊，受天道庇护，跟在他身后的女子满心仇恨，却寻不到办法报仇。” 玄卿唇角弯了弯，变回原本样貌，左眼角下泪痣愈发红艳。 “所以我随便抓了一个冤魂，拨了舌头，给她力量，让她附身天昭公主，在遇见你时作乱，然后把你引到小灵山。” “可惜，你身边那位实在修为太高，即便我带了不少鬼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呵呵呵……”她说着，捂嘴笑了起来，“好在苍天怜我一腔爱意，让你这修真界之人自投罗网，还是来到我身边。” “你要是想继续在这探出什么消息，不如从了我？” 姜黎九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妖艳女子，心中一阵恶寒，不动声色往后退，想把人引到更偏僻的地方一网打尽。 她丹凤眼始终静若寒潭，淡漠道：“我不喜欢女子。” “原来公子喜欢男人？”玄卿好似完全没察觉她的动机，十分配合。 一个想杀人。 另一个想借机占便宜。 很快就走进一处假山，姜黎九灵力一震，整座小院落被阵法屏蔽。 “嘴上说不喜欢，实际却布下这让人看不见听不清的阵法，可是为了与我更近一步？” 回答她的是带着凌厉杀机的一掌。 玄卿脚尖一旋，偏过身，轻松躲避。 紧跟着，一只骨节纤长的手扣住袭来的皓腕，她娇笑一声，“公子可真够猴急的，谁让我喜欢公子呢？” 说完，手上力度一转，姜黎九的手，顿时抵在她胸膛上。 坚硬的肌肉线条让她微愣，“你是男的？” “公子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我都可以。” 玄卿眼底的笑意更甚，“公子只要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不去鬼君那，告诉他你是修真界细作之事如何？” “做梦！” 姜黎九抬起腿猛地一踢，分身初期一脚狠狠踹在对面人某处。 只听一声惨叫，玄卿已背靠假山才能站稳，疼的额头冒出细密汗珠，还能笑得出来，“公子的招式，可真是，想要我的命啊。” “要命的，还在后面。”姜黎九也不废话，手一挣脱控制，便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直直杀过去。 仗着自己拥有开灵期实力，又是身在小灵山这样天时地利之所。 玄卿双眸一眯，墨绿色雾霭顷刻间弥漫天地间，无数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浓雾中传来。 眼看剑尖就要正中他妖丹所在，姜黎九忽被千千万万条树藤紧紧缠绕周身。 玄卿脸色发白，仍眉眼含笑拨开眉心处的剑。 随后一寸寸向姜黎九逼近，“公子才分身初期，而我已是开灵后期，这里又是小灵山，你的灵气消耗，会很难吸收回来。” “依我看，公子别挣扎，认命的好。” 他抬手伸向姜黎九清冷绝尘的脸，眼底深处尽是贪婪痴迷的欲望。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沁凉无温的声音，“妖孽受死！” 几乎瞬间，他眼前被树藤囚禁的人，已化成一个玉偶“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数块。 第401章 天星藤 玄卿转头，只见清逸身影手执轩辕剑，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雪蝶飞来。 随后而至，是密集如雨的锋锐冰刺。 他唇角微勾，戏谑道：“公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说话间，数不尽的藤条从他周身扩散出去。 “砰——” 神器与树藤相撞，爆发出一阵剧烈炸响。 烟尘散去。 破空声紧随而来。 猝不及防间，暗金色剑芒浮现眼前，玄卿身形一转，堪堪避过要害。 奈何那攻势太过迅猛，脖颈划过一道冰凉的温度。 避开一击，又是一击紧随而至。 “噗！” 丹田生生被搅碎，一口血从口中喷出。 “冰封天地，杀！”姜黎九一击得手，快速掐起指诀。 数不清的冰刺裹挟寒凉至极的气息，毫不留情向对方袭去。 “你不过分身初期，怎么可能拥有另一道分身？”被捅成筛子的玄卿不可置信道。 分身期可以分出与本人一模一样的身体，皆听从主体命令，从而战斗力比之化神高出许多。 但！ 初期之时，分身只是一道幻影。 不料，姜黎九根本不给他解惑，磅礴灵力趁机将玄卿死死压制在原地。 下一秒，剑尖刺破他眉心，挽出一颗深绿色的妖丹。 这一切快如电光火石。 神识渐渐远去，他才听见姜黎九清冷薄凉的声音，“若非身在小灵山，不用计谋，分身初期，照样杀你。” “呵……是我小看公子了。”玄卿男生女相的脸上浮现病态的笑。 旋即，他身影逐渐枯萎，最后于地面现出原形。 如姜黎九所料，是一棵变异仙草天星藤，在天材地宝中属于最难寻之物，有稳固魂魄之效果。 所以看清叶如繁星的藤蔓后，她便决定，用尽所有手段，都要得到这颗天星藤的妖丹，绝不能给他自爆的机会。 毕竟，不管是沈绵，还是玉长弦，皆是魂气不稳。 方才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向本命神宠冰鸾借灵力，这才把本该水到渠成的小境界强行提升至中期。 也就是分身期五层，元婴分身终于凝实。 否则，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跨境界杀玄卿，定会引来其他鬼族注意。 “谁在里边？”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从快要破碎的阵法外传入。 姜黎九秀眉一皱。 眼看来人越来越近，只好强行忍下喉咙里涌出的腥甜，朝相反方向跑去。 这举动，顿时引起众鬼祟的注意，整座小灵山封锁，到处寻找可疑之人。 以至于…… 她前脚踏进鬼神殿，后脚就有鬼将前来。 忽觉纤腰一紧，被人死死禁锢怀中，灵风闪过，隐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冽香气。 “禀告……君……君上……” 急着邀功请赏的鬼将刚迈进殿门，入目就是上首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几乎瞬间，下方白衣少年的头已被满脸阴郁的鬼君护在怀，看不清长什么样。 白日里听说一个面容清隽如谪仙的男子，竟得到君上与本体相连的玉佩。 本来还不信。 现在看这副满含占有欲的样子，不得不信。 且脊背一寒。 “滚！” 男子低沉邪魅的声线冷得直掉冰渣。 鬼将如梦方醒，忙低下头，生怕再看一眼，立刻变成瞎子，“属下告退。” 看他逃命般奔出殿门，沈玉锦眼底深处的怒火并未消退半分。 原因是，姜黎九受伤了！ 他艳红似血的袍袖一挥，厚重玄铁门“哐”地关上。 即使没看见他的神情，姜黎九依旧感应到注视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仿佛想把她生吞活剥。 “把血吐出来。” 少女倔强的不说话，沈玉锦声音更冷，“听话！” 姜黎九推开他，憋了一路的血吐在鬼木椅下，随后下颌被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捏住，扳回去。 她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只拿着帕子给她擦拭血迹，神色冰冷，手上动作却异常轻柔。 擦完唇角，又拿出一颗丹药堵住她的嘴。 做完这些，沈玉锦倏地站起身，又被姜黎九拉回去，“师尊，徒儿受伤了你都不管？” “明知会受伤，为何不叫为师？” “来不及。” 姜黎九坐起，伸出纤细双臂环住男子劲瘦腰身。 她哄道：“再说，徒儿有把握除掉他，没必要让师尊冒被发现的风险前来。” “眼看去往七泠绝息谷的时间就要到了，万不能这个时候出岔子。” “杀一个鬼族叛徒而已。”沈玉锦看她惨白如纸的脸，终是心软，舍不得与她生气，“在出小灵山之前，不许再离开为师身边。” “好。” “去七泠绝息谷找到山鬼长翼也不能轻举妄动。” “都听师尊的。” 见少女乖顺点头，他忽笑，“再敢乱来，为师就把你逐出师门。” 姜黎九见他眸色缓和，顺势环住他脖颈，故作可怜兮兮，“那徒儿岂不是不能叫师尊了？” “对。”沈玉锦墨玉色瞳子泛起微澜，俯首吻上近在眼前温软的唇。 忽有一阵杂乱脚步声从外面走来。 与此同时，姜黎九灵台里的契约光芒闪烁，鼠妖灰一白焦急的声音响起，“主人，出大事了。” “何事？” “不知谁在外面杀了鬼君最看重的鬼将玄卿，导致整座小灵山人心惶惶，到处在找替死鬼，这不方才就将一个刚混进来的修真界之人给抓了。” “可知叫什么？” 不等鼠妖回话，外面已传来守门鬼兵的声音，“禀告君上，众位鬼将不久前捉了一个修真者，正在殿外等候。” 把姜黎九打横抱起，准备回内殿的沈玉锦皱了皱眉，“先关押起来，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动，待明日再议。” “是。” 脚步声走远，外面再无动静。 与玄卿对战，受伤不算太大，但这里是小灵山，消耗灵气不少。 姜黎九昏昏欲睡，任由自家师尊把她抱到床榻上休息。 眼皮重如山，却听仆宠灰一白的声音再度入耳，“主人，我打听到了。” “据说是白衣白发，还用赤色绸缎蒙住眼睛，容貌清贵，众鬼捉人时都不敢伤他的脸。” 听了这描述，姜黎九猛地坐起身，灵台中，鼠妖还在滔滔不绝继续八卦，“知道为什么不能伤脸吗？” “因为鬼君最喜欢的就是折断那些修士的傲骨，越是硬骨头，他就越是兴奋，在被玩死之前，谁也不能伤了他的猎物。” “主人，你要是不快点救出这人，等被鬼君发现，估计那公子只有自刎的份了。” “放心，这事你别管。” 姜黎九话落，灰一白忙应声，“是，主人，不过逃跑的地道早已挖好，有事喊我。” “嗯。” 她应了一声，识海内再无动静。 沈玉锦刚褪去外袍，就见姜黎九竟不顾身体，赤足落地。 气得他把人用灵力定住，重新压回锦被中，“想出去救人也要等明日再说，今夜只能陪为师，不然为师马上让人去杀了那修士。” “可是，他……” “唔！” 姜黎九话说出一半，已被狠狠堵住嘴，表明了不许她再说任何一句话。 第402章 要失宠了! 翌日，鬼神殿。 “将昨夜闹事之人押上来。” 坐在上首的鬼君大人怀抱一身穿白衣的少年，声音慵懒邪魅吩咐一声。 下方众鬼将低着头没人开口。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道道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扣住俘虏铁链被拖拽出的啷当碎响。 姜黎九转眸看去，殿门外明晦不清的雾霭中，很快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白发，红绡覆目，正如她所想那般，是带玉长弦魂魄到处积攒功德的姬无尘。 于是，不动声色在沈玉锦腰上掐了一把，传音入密，“师尊，救下他。” “一起打出去？” 感受腰间传递来的痒意，沈玉锦抱住纤细腰肢的手更紧几分，“小九儿不想去见鬼族神主了？” “不是，徒儿有办法。” “哦？” “听灰一白说，鬼君长生不止喜欢男色，更喜欢折辱修真界之人，只要师尊装作对他感兴趣，让人将他绑到寝殿去就行。” “为师不喜欢。” “师尊，牺牲一次？” “不！” 两人交谈之际，下方传来“咚”地一声。 姜黎九转首，就见姬无尘被身后鬼将一脚踹在腿上，整个人跌倒在地，手腕以及脚踝上的锁链“哗啦啦”响彻大殿。 “让你跪，谁让你躺下了？”鬼将伸手，想把他拉起来按在地上。 “砰！” 一道无形的阴冷之气撞在他身上，随后倒飞出去，狠狠砸于大殿玄柱，又滚落在地。 他抬起头，正想质问，看见来人乃是自家君上，吓得连忙闭了嘴。 沈玉锦一步步逼近，旋即俯下身一把掐住地上人的下颌，迫使其仰起脸供他打量，“没看出来，小仙君这张脸还挺好看的。” 众鬼将：“……” 就知道会发生这样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 看向上首端坐在鬼木椅上的姜黎九，眼底皆闪过幸灾乐祸，刚恩宠没多久，就要失宠了！ 姜黎九抿着嘴，强忍住笑意。 沈玉锦似有所感，回眸瞪了她一眼，沉默半晌，才道：“把他收拾干净，送去本君内殿。” “是。” 几个鬼兵快步上前，把全程不开口说话之人压了下去。 “是你抓到此人？” 那鬼将听见沈玉锦的话，忙回道：“正是。” “不错。” 鬼将心头一喜，“此乃属下该做之事。” “即是如此，那便不奖励了。” 他：“……” 众鬼将见他拍马屁失败，忍不住憋笑。 谁不知鬼君生性多变，最是诡谲莫测，别说拍马屁，就是真的立下功劳，还不是说杀就杀？ 沈玉锦无视众人视线，转身踏上高台，漫不经心问：“你叫什么？” 鬼君经常记不清他人名字，至少不重要之人，他从来不记，鬼将也不怀疑，半跪地上道：“末将明引。” “今日捉到的小东西长的不错，尤其是这张脸，本君甚是满意，以后巡视小灵山之事，由你来做，切记不可把人伤的狠了，否则……玩起来会失许多乐趣。” 这话入耳，众鬼将落在明引身上的目光全是羡慕嫉妒恨。 明引腰杆子挺的笔直，“属下定将所有混进来的修真界之人全部揪出来献给君上。” “嗯。” 走到殿首的沈玉锦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都下去。” “属下告退。” 众人纷纷退出鬼神殿。 随着殿门被人小心翼翼关合，外面隐约传进来一声声嬉笑。 “明鬼将运气就是好，竟让你抓到个如此俊美的人类修士，还深得君上之心。” “岂止如此？”另一人戏谑道。 “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了得，以往抓进来的人除了脸，怎么也要挨上几鞭子，没想到，明鬼将貌似猛虎，却心细如发，对美人怜惜至此。” “君上可说了，以后巡视之事由明鬼将来，邀功请赏的机会还多的很呢。” “哼~” 明引冷冷道了一声，“你们气死也没用！” 看众鬼将个个脸色精彩纷呈，他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幸好昨日送那小修士回水牢之时遇见了被君上看重的鼠妖灰一白，在他指点下，才没有动用任何刑罚。 果然如他所言那样，君上最近尤为喜爱长相清贵绝尘之人。 不愧是整座小灵山，唯一能靠拍马屁活下来的老鼠，这小脑袋里整日都在琢磨君上喜好。 怪不得没什么实力，仍能每日在君上面前晃来晃去。 想到这，他离开的脚步一停，转而朝另一个方位走去，决定以后说什么都要把灰一白放在身边，多学几招。 …… 内殿。 沈玉锦踏入薄如蝉翼的纱帐，入目就是被捆仙绳困住的男子躺在玄木拔步床。 那一身轻纱似的白衣隐约露出冰肌玉骨，在绷紧的绳索下，泛起淡淡红晕。 姜黎九刚要走上前，就被沈玉锦一把拉进怀里，“不许看。” “怎么了？” “没事。” 沈玉锦手指微动，一道灵力打出，解开姬无尘身上束缚，随后又丢一套衣袍过去，“姬大圣子赶紧穿好。” “呵~” 姬无尘轻笑，一边起身穿上衣袍，一边淡淡道：“我这卦相当真不假，进入小灵山，可遇贵人，逢凶化吉。” 感觉身上的禁锢松开，姜黎九回过身，入眼就是白衣白发的男子抬眸望来，那双眼睛分明看不见，仍是让人能注意到他的眸光。 他眸子呈银辉，没有焦距。 本以为顺利度过灭世劫，他的眼睛就会恢复，没想到亦因灭世劫，动用禁术后，到现在也无法复明。 姜黎九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的莲花吊坠上，那里面有孕养玉长弦魂魄的灵虚果。 可能是感受到她的存在，那莲花泛起微弱的光。 看得她眼睛红了。 “姬圣子，你来小灵山是为了斩妖除邪，为我师尊累积功德？” “嗯。” 姬无尘点头，“天劫已过，奈何最近多处阵法受到鬼族波及，更有各地邪祟投奔，让修真界措手不及。” “我掐指一算，众阵之中，属小灵山怨气最为重，有大冤。” 有大冤，一旦解决，也就意味有大功德。 姜黎九听闻，看了沈玉锦一眼，“师尊，那就让姬圣子扮成鬼君男宠一起前往七泠绝息谷？” 后者咬了咬牙，还是道：“为师听小九儿的。” 第403章 七泠绝息谷之北 小灵山，悬崖之底。 在灰一白的不懈努力下，不过短短半日，已挖出能够十几人并肩而行的地道。 “鬼君大人，属下查看过，外面没有发现修真界之人。” 一个从洞中钻出来的守卫跪在地上禀告。 旌旗猎猎，精致奢华的花辇中，左拥右抱的沈玉锦皱着眉，不耐烦回了一句，“既然如此，现在出发。” “是！” 众鬼将齐声呐喊。 车轮缓缓转动，轻纱漫舞。 离开封天阵，众鬼皆小心翼翼隐蔽行踪。 从此处到七泠绝息谷，一路深山密林，不经过凡间小村落，被众仙门围堵的可能性也不大。 这时，忽觉一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姜黎九强忍住没有回头。 一队人马，很快在夜色掩饰下消失于影影绰绰的枝桠交错间。 半晌后，一群身穿太极服衣袍的修士从暗中走出。 “哥哥，我要去找娘亲。” 沈月寒听怀中奶声奶气的声音，抿了抿嘴唇，“绵绵听话，娘亲很快就会回来。” “娘亲都不回头看我。”小姑娘眼睛红红。 “乖，不哭，娘亲身边好多坏人，看了你，你会被发现。” “真的吗？” “哥哥不骗你。” “吱吱吱……” 一道白影快速从草丛里蹿出。 “何方妖孽，胆敢偷袭！”沈月寒身旁，沈默一道纸符掷出，将影子定于原地。 木玲儿闪身上前，抬手捏住一条尾巴，提起一只白鼠，“是给鬼族带路的鼠妖，难道那些邪祟发现我们了？” 众人一听，赶忙做好防御。 却听被提在半空的老鼠口吐人言，“不是，我乃剑尊姜黎九的仆宠，特来送一味仙草给无极仙宫沈少掌门。” “怎么证明你说的为真？” “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还请先放开本鼠？” “噗~” 木玲儿被逗笑，“没看出来，姜尊者那样冷冰冰的人，竟肯收你这样油嘴滑舌的妖为宠。” 不过…… 一只离窍巅峰期小妖，还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念此，鼠妖被丢在地上。 同时，三道化神期威压将它笼罩。 灰一白身影颤了颤，拿出一个储物袋，缓步走到沈月寒脚边站定。 “草药为变异天星藤，以及一颗内丹，可治失魂之症，据说已联系过药尊，不日便会归来，交给他处理就好。” 它化形为清秀少年，怕平时太丑的样子，会吓哭那个粉雕玉琢，望向他的小奶娃。 故作温文尔雅一礼，抬手送上储物袋，“我主人还说，让小公子带妹妹回宫门，此次行动，由沈默仙君带队。” 沈默率先抢过储物袋，查看一番才交给沈月寒，“姜掌门有令，让木峰主和兰峰主送少掌门先回。” “好。” 沈月寒转身，揽着沈绵跃上食铁兽的脊背。 沈绵小手抱着姜黎九派人送来的储物袋，小嘴撅老高。 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沈月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于是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让她，再这样伤心。 一行人调转方向，很快从视野中远去。 灰一白收敛视线，看向为首之人，“沈默仙君？” “正是。” “给。” 他丢出一颗纳戒，“里面皆是鬼族衣袍，还有一群鬼族鬼丹用来隐藏气息，快些穿好，我带你们回去，以免暴露行踪。” 沈默神识扫过纳戒，眉梢微微一挑，“这么多鬼丹，你从哪里得来？” “带出来的鬼族都被我给毒死了。” “……” “快点，主人在唤我。” 灰一白催促，沈默也不再怀疑。 很快，所有人被分上一套衣袍和一颗鬼丹，并使用阵法掩盖自身生人气味。 鼠妖挨个闻一遍，没有察觉不对，才道：“去了之后切记藏好自己。” 交代完，它转身就走。 紧追之下，很快在一处桥边看见了轿辇。 “主人，我回来了。” “嗯。” 姜黎九回眸，一眼就看见脸被画得惨白的一群人。 休整一会儿，再度赶路。 抵达七泠绝息谷之时，北边深山脚下已围绕十几个鬼族营帐，鬼族神主尚未到来。 “君上，我们去哪扎营？” 明引风风火火从远处跑到花辇旁询问。 沈玉锦连眼睛都没睁开，便抬手指向远处瀑布，“那边风景不错。” “是，属下明白。” “去吧。” 他一声令下，明引忙带一群鬼兵下去，在其他鬼族围观中忙的热火朝天。 天亮之前，终于建好属于自己的驻点。 阵法开启，遮挡外界强烈的光线，除了巡逻的兵将，其他人都躲在帐篷里不出。 “哗啦啦”的水声从帐篷外传入。 姜黎九布下隔音阵，偏头看向正在沏茶之人，“师尊为何选择这样一处地方？” “墨炎说，他感应到水下另有洞天福地。” 沈玉锦抬手，把茶递给对面白发男子，“姬大圣子觉得，可会有所收获？” 姬无尘执起茶盏，慢条斯理轻呷一口，转而一笑，“以眼下运势来看，沈公子没有。” “但……” 他话锋一转，唇角勾起轻浅弧度，“姜姑娘可不劳而获。” “此话怎讲？” 姜黎九坐到两人中间，接过自家师尊递来的茶杯。 就听姬无尘高深莫测道了一句，“宝物自己送上门了。” 话落，一道轻微响动从帐篷外传来。 三人转头看去。 只见刺眼光线从帘幔缝隙里洒落进来，首先入眼的，是一只鎏金镶玉的盒子，似乎正被什么推动，慢吞吞的往里走。 “主人……” 故意放轻的声音从宝盒后方传出，旋即一只小白鼠露出了头，在看见沈玉锦的瞬间炸毛，“君……君上还没睡？” 长生鬼君乃是魂体，与妖不同，到了白日定要回到玉佩中休眠。 尤其现在是小灵山之外，阳气太重，所以笃定他已沉睡，才敢光明正大进入被鬼族护在最中间的营帐，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本君没睡，你有些失望？” 沈玉锦看它一副护住盒子，不断瞥向姜黎九的眼神，唇角噙笑。 “属下不敢。” “嗯，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他垂下长睫遮掩眸底漾起的涟漪，逗它一句，“把你寻到的宝贝拿过来给本君瞧瞧。” 谁知，灰一白竟不怕死般，整只老鼠牢牢护在盒顶，忙道：“不行！” 第404章 剑穗 “你不怕死？” 沈玉锦微挑眉梢，饶有兴致看向下方小白老鼠。 姜黎九也没想到它会如此。 唯有灰一白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吓得整只鼠的毛彻底炸开，“君……君上，你听小人解释。” “嗯，你说。” 沈玉锦唇角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灰一白却丝毫不敢松懈分毫，毕竟这人笑和不笑，都不耽搁他杀人时的狠厉绝情。 于是，强压心底恐惧，一字一句道：“属下是为君上好，此物属于极阳，对妖祟来说乃是伤及魂体的利器。” “君上不信的话，可以查看属下身体，妖力凝滞，已经恢复不了人形了。” “原来如此。”沈玉锦神识一扫，发现果真如它所言那样，妖力被什么给禁锢，以至于无法变化成人。 这种形态，随便来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要他的命。 “所以，属下是想请姜公子帮忙看看，能否帮我解开这股封印。”灰一白见他态度有所松动，心下稍安。 “至于此盒，是怕解除这股力量需要，才斗胆带来。” 他再接再厉找借口。 一旁，姬无尘静静饮茶，唇角勾起了然的笑。 与此同时，姜黎九神识里响起鼠妖“吱吱吱”的声音。 由于灵台内有主仆契约，她听懂了它的话，“主人，一会你就装作打不开盒子，我感知过，里面一定有好东西。” “它能对我这个快进入天妖期妖修有如此杀伤力，绝对也能重伤鬼族。” “这样的话，等见到鬼族神主，再集合修真界众位仙人，定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主人有此宝物，我们就可以活着回去了。” 灰一白的声音得意洋洋，俨然一副自己就是修真界一份子的自觉。 姜黎九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笑，在灵台内回了一个“好”字。 沈玉锦故作不知两人的眉来眼去，心不在焉道。 “小灰，既然你如此说，那就让本君最喜爱的姜公子给你看一看，顺便打开宝盒，让本君和这位姬公子也长长见识。” “是。” 应下之后，巴掌大的老鼠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宝盒推到姜黎九脚边。 却见刚答应它不打开宝盒的某人，周身灵力一震，凝成一道冰刺，欲强行破开玉锁。 它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好在鎏金玉盒只轻轻一颤，纹丝未动。 “咦？” 沈玉锦伸手接过，合体中期实力竟也没能打开此盒，便又交给姬无尘，“还请姬公子算一卦，问问它怎么才肯被打开。” 灰一白全程的心跳上上下下，起伏不定。 姬无尘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它乃是一个死物，并被人刻意藏在此地不知多少年，如何算得？” “方才得知姜姑娘会有喜事上门，乃是因她头顶有一团紫气，想来有好事要来，沈公子又说旁边潭中有宝物，以我推断，此物应是属于她。” “为何不能是我？”沈玉锦问。 姬无尘静默一会儿，蒙住红绡的眼睛望向他所在方位，半晌，才道：“说句实话，我看不出来。” “沈公子命格奇特，我猜，你并非归元大陆之人。” “前身未死，灵魂出窍，不可能被这方天道接纳，而你改变这个世间之事越多，便会承受更多劫难，哪怕你积攒无数功德，亦未必拥有善终。” “最好的改变方法，是尽快飞升，等到了天界，就不必受此约束。” 闻言，姜黎九握住沈玉锦的手一紧，无端想起曾多次在梦里梦见的天界修罗之地中，那个被镇压在离生封魔阵中的少年。 怪不得，以他合体期的境界，身体还能时常虚弱。 看来…… 不管是为了快些去帮父亲，还是为沈玉锦，都要尽快提升境界。 百年内，定要飞升！ 想到这，她抽出自己的手，招出轩辕剑准备强攻宝盒防护阵法。 谁知，就在轩辕剑出现的刹那，盒子上光芒乍现，几乎刺痛眼球。 最为惧怕这股能量的鼠妖藏在姜黎九广袖之内。 失去视觉，耳朵听到的尤为清晰，“叮”一声，清脆响动仿佛萦绕在神识之内，令人神魂为之颤抖。 光华散去，玉锁已开。 姜黎九纤长手指缓缓打开盒盖，在二人一鼠灼灼目光中，拿出一只流苏吊坠。 金色剑穗无风自动。 上面镶嵌一块红色玉佩，一面篆刻飞龙在天，一面是冰鸾展翅封印天地。 系在剑柄的瞬间，脑海里似乎浮现一幅画面。 还有谁在对她说话，她看不清也听不见，越是如此，越是一急，头痛的像是要裂开。 “小九儿，你怎么了？” 沈玉锦忙把人圈在怀里，看她光洁额头布满一层细密汗珠，顿时心疼不已。 刚想抬手给姜黎九注入灵力，就被姬无尘握住手腕制止，“沈公子莫急，这盒子的主人与姜姑娘本命神兵有缘，不会伤她。” “许是一场造化也说不定。” 姬无尘的话，终是让沈玉锦收回手，却把人牢牢抱在怀里不肯放开。 其实，离生残魂因救过乌灵国前皇帝，被新皇建庙供奉，隐有成为国教的趋势，吸收诸多信仰之力后，早已醒来。 他也在这些时日，逐渐想起天界之事。 在他记忆里，只有封魔阵的黑暗无边，或烈火，或冰川，甚至刀山炼狱。 哪怕偶尔想办法短暂脱离，遇见的，只有修罗族。 剩下的，是无尽嘲讽和欺辱，尽管这样，那时的他还是珍惜在外面的每一天。 只盼望，能看见梦里那个能救自己于苦海的“神仙”。 后来，他看到了，谁知被他奉为神只的仙女，给他的眼神淡漠冰冷，无情无欲，与梦中一点也不一样。 可他还是盼着她。 想占有。 把她一起拉进离生封魔阵，自己就再也不用孤独了。 他一直为此努力，想尽办法积攒修为，直到天界和修罗族大战，黑压压的死气涌入阵中，进入经脉。 终于，他不再是小孩子的样子。 他挣脱出离生封魔阵。 而他妄想得到的人，却因阻止他出世耗尽仙灵，被人暗害。 是他，欠小九儿太多！ “师尊……” 怀中之人低声呢喃，沈玉锦回过神来，揉了揉靠在自己肩头人的后脑，柔声道：“别怕，为师在。” 第405章 当年仙界 清润如玉的声音传入姜黎九耳中，让她心神稍安。 这一松懈，整个人忽觉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带走，好似从云端跌落。 不停往下坠。 朦胧不清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 有一个身穿艳红似火衣袍的男子背对着她，低哑声线裹挟不舍和无奈。 “阿黎，如今轩辕一族只有你我兄妹二人，为兄忽有感悟，需下界历劫。” “你一个人在仙界，好好照顾自己，不可懈怠修炼。” “至于轩辕剑，便由你来继承吧。” “阿黎……” “等为兄回来。” …… 那声音无比真切。 莫名有一股思念之情从心中升起。 姜黎九刚脚踏实地，就转身打量周围景物。 只见白雾茫茫，玉栏琉璃瓦熠熠生辉，有一道颀长身影，长身立于不远处。 那人与刚才浮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她一步步走去，不自觉哑了嗓音，“你是……轩辕凤炽？” 男子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狭长凤眸蕴含浅笑，“阿黎，是时候想起来了。” 姜黎九只觉头剧烈一痛，忍耐良久，才缓和下来，艰涩的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兄长。” “嗯。” 轩辕凤炽眼眶微红，却笑着闪身而至，将同样红了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 “阿黎长大了。” “兄长当年发生什么，为何渡完上神劫，却选择放弃神位，成为坠神？” 姜黎九仰起脸，不接他的话，接着反问：“又怎会变成冥府之主？” “感应兄长渡劫归来，刚打退修罗一族，我便立即回归仙界，谁知等到的，是哥哥坠下仙台，还说永生永世不成仙！” 少女哽咽的语气，让轩辕凤炽心头一疼。 “为兄并不想离开你。” “而是不得不走，在得知你被摘除情丝之时，我便发觉其中蹊跷。” “按说，仙界推演天运的镜乙天尊亲自传言至诸界，下一任天后人选，出自轩辕族。” “而我族，除了我便只剩下你，兄长总不能去嫁给那月渊小帝君，此言不出所料，唯有你。” “仙帝月无烬亲自去确认过此事。” “因此为兄才生出，让轩辕剑认你为主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站稳高位，才不会受人欺负。” 说到这，他声音陡然一冷，“可是，等我回来，你竟断了情丝！” “倘若你与月渊小帝君当真天定良缘，为何如此做？” “只有一个可能，你不喜欢月渊。” “仙帝怕横生枝节，对你下狠手，情丝断，看不见世间半点色彩，更不懂身为人的味觉和感知。” “与傀儡何异？” “为兄怎舍得让你受这般委屈？” “所以，我闯进乱星界，想质问镜乙天尊，他到底推算出了什么！” “然后呢？” 姜黎九接过他话茬，唇角勾起轻嘲，“兄长是不是发现，镜乙天尊早已散尽仙灵之气，身死道消。” 轩辕凤炽脊背一僵，惊讶问道：“阿黎怎知？” “那个被封锁的地方，我曾偷偷去过。” “父母的死，你……” “也知道。” “那为何不选择离开，还自愿断了情丝？” “因为……我有要保护的人。” 姜黎九挣脱他的怀抱，眼前景物随她意动，变成降神殿的样子。 她走到一株绽满花朵的梨树下，唇角微弯，“镜乙天尊曾留有一本空白书册，只有轩辕族的人才能使其显现字迹。” “仙帝月无烬暗中烧毁一部分书籍，这一本，落在书架后，因而逃过一劫。” “我躲避天兵巡视时，无意中看见。” “那本书呢？” 轩辕凤炽矩步方行走到她身侧。 姜黎九缄默片刻，轻叹一口气，“按他所言，毁了。” “天尊说，自他推算出仙帝气运将尽，便被囚于此地，为继续稳坐高位，月无烬暗害神族无数，吸取天运。” “我这才注意到，整个天界四海八荒，拥有神族血脉者，不止是父君与母亲，其余人亦是寥寥无几。” “天地轮换，乃天命。” 她一字一顿，坚定道：“身为肩负苍生的轩辕一族，我怎能只顾自己安危？” “我要救下那个，即将会被吸光神脉气运之人。” “他自出生起，就被仙帝以天生魔种之名，光明正大镇压于修罗和仙界之间的离生封魔阵中。” “看到这颗树了吗？是路过之时，那人亲手送给我的种子，短短数千年，我以仙露浇灌，它很快化了形，是一个女孩，叫小梨花，还在仙界等我。” “怪不得。”轩辕凤炽听了她的话，释然道：“原来镜乙天尊算出你的天命之人是那个大魔头。” “那你怎会答应断情丝，接受和月渊的婚事？” “为了，让仙帝放下戒心。” 姜黎九凤眸微眯，语气逐渐变得冰寒无温。 “阿锦的天命珠在仙帝手里，他想用我的情丝去破除天运防御，占为己有，从而做他的万古仙帝。” “可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情丝被已过手脚，刚接近天命珠，就加强它的护阵。” “不然，我怎会让池家那个二小姐，在我面前放肆？” “无非是知晓，这一切都是有人暗暗给她喂大野心罢了，由着她去缠月渊，正好乐得清静。” 正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传入。 “小九儿，醒醒。” 姜黎九笑，“兄长，我家夫君在唤我。” “和他在一起，时运如何，极难确定，是否能够争回仙帝之位不好说。” 轩辕凤炽刚说完，姜黎九抿唇一笑，“没关系，无论怎样，该是他的，我定会亲手夺来送到他手上。” “而且，我不信兄长这些年什么都没做，聚母亲魂魄，让父君转生，你的代价，永世被囚禁于冥府对吗？” 她话落，发顶一沉，被轩辕凤炽不轻不重拍了拍，“以后之事，只能你一人去走，哥哥帮不了你。” “不怕，我可是哥哥口中的天界第一战神，轩辕黎！”姜黎九通红的眼底漾起笑意。 “好了，此地乃太虚之境，你尚未飞升，为凡身，待久了不好。” “阿黎，定不让哥哥失望。” 看姜黎九身影渐渐从眼前消散，轩辕凤炽眼底隐下一抹心疼。 他笑了笑，“小阿黎无论做什么，为兄都不会失望。” 第406章 只对他动情 “小九儿，你若再不醒，为师只能用灵魂契约强行拉你回来了。” 姜黎九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猩红的桃花眸。 其中，是呼之欲出的担忧以及惊慌。 “师尊……” “唔~” 不等她说话，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已扣住后脑。 揽住腰身上的长臂愈收愈紧，几乎是要把她嵌入骨血之中，又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越是挣扎，越是迎来更猛烈的压迫。 由于在太虚境太久，神魂刚回归身体，有些用不上力，见帐内无人，又被阵法遮掩，便也由他折腾。 “小九儿，方才发生什么？”沈玉锦低醇沙哑的声线响在耳畔，夹杂难以言喻的慌乱。 “为何为师甚至感觉不到你的魂识？就连呼吸也微弱的几乎没有，我还以为……” “师尊，没事了。” 姜黎九长睫颤了颤，抬手捋顺他鬓角一缕垂长发丝，“因缘际会，想起以前一些事。” 她盯着近在眼前的清隽轮廓看了许久，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在天界时，愿自断情丝去保他命珠不被人占有，除一丝怜悯之外，剩下的，便是对仙帝的不满和反抗。 唯独没有爱。 她曾经，眼里只有与修罗族的战事。 不是开战。 就是在开战的路上。 也因为这样的赫赫战功，让仙帝在得知自己用情丝保护离生封魔阵里的人时，亦不敢无所顾忌下杀手。 才有了后来的池瑶。 她游走各族之间，终于成功杀了自己。 却不知，自己亦是在努力配合她，只因失去情丝后，竟忽感仙劫将至。 是生死劫！ 神族的生死劫，九死一生，很少会有人能活着再回仙界。 所以，与修罗族对战，她故意把战场挪到离生封魔阵附近，以自身力量，让死气进入阵中，使其中被镇压之人提升境界。 只要他能脱身，终有一日会杀上天界。 那么，也算报仇雪恨了！ 没想到，他竟不顾一切，把本体丢在阵中，以神魂形态，带自己来到归元大陆。 一半神魂转生，去寻重修魂魄之法。 另一半神魂手执一株承载她魂魄的梨花，到处去行善事，积累功德。 他走遍千山万水，万年。 想到这，姜黎九抿了抿唇，凤眸掠过一抹复杂，“师尊这些年，为了徒儿，一次次在生死间徘徊，苦不苦？” “不苦。” 沈玉锦把人牢牢囚在怀里，轻轻吻上她眉心。 一字一句道：“只要能换你回来，死再多次也不苦，更何况，为师成功把你从元镇那抢过来。” 他唇角噙笑，“喜悦都来不及，何谈一个苦字？” “师尊，我想起来了。”姜黎九缓缓抬起双臂，圈住男子日渐消瘦的腰身。 “我想起，曾在天界之时自己是谁，也想起了你。” 听闻此言，沈玉锦脊背顿时僵硬，一种即将要失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小九儿，你……” 他胡思乱想的话还未等从嘴里吐出，就被姜黎九一口咬上唇瓣。 轻微的疼，让沈玉锦回神，一股巨力随之袭来，整个人已被压在软毯上。 却见少女清丽容颜居高临下望凝视他，“不管是轩辕黎，还是姜黎九，既然选择，就不会后悔。” 许是因情丝与沈玉锦的命珠在一起太久，才让她不由自主被吸引目光。 可是…… 即便如此，多少次轮回，从开始到现在，她也只对这一人动情罢了。 “徒儿心悦师尊，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 “哪怕我是……” 沈玉锦话没说出一半，姜黎九又是一笑，打断他，“无论师尊是谁。” 那一刹那，周围所有的事物变得静谧。 沈玉锦眼中，只有少女眉宇的浅笑，耳朵里，全是她坚定不移的话。 觉醒仙界记忆，得知自己伤害过她。 他以为，又要像曾在极南雪域那样，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没想到会是峰回路转，又见希望。 “小九儿。” 男子棱唇翕动，声音低低喃喃，仿佛在努力压制什么。 姜黎九俯首吻上他的唇，霸道又强势，如同在天界打修罗一族时，不给敌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鲜红如血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衬托冷玉般的胸膛更为白皙，近乎透明，宛如能被轻易打碎的琉璃。 青葱般的手指划过肌肤，一路留下令人难以忍受的痒，很快就让沈玉锦彻底迷失。 神思朦胧之际，一股温热气息喷洒颈侧，少女空灵的声音缓缓拂入耳中，“师尊，叫声阿黎姐姐？” 他：“……” 听见这话，倏忽间清醒，身形一翻，把某人死死抵在下方。 “小九儿想翻天？”他被气的笑了起来，补充一句，“欺师灭祖，等飞升劫临，会加重天劫，极有可能灰飞烟灭。” “哦。” 姜黎九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那算了。” 沈玉锦以为她愿退上一步，谁知她话锋一转，“夫君，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只要叫一声姐姐，等回到天界，我立刻就去仙界取仙帝的项上人头送给你。” “要是让徒儿高兴，还可以打下仙帝之位，让你坐。” 少女循循善诱，让他又好气又好笑，“听起来，为师用一句话换仙帝之位，倒是不亏。” “当然。” 姜黎九眨了眨眼，疏浅的眸色里闪过狡黠。 “仙帝之位，在小九儿眼里竟是儿戏？” “嗯，本就不值钱。” “为师记得，小九儿乃是让镜乙天尊传音天下，推算出的下一任天后。”沈玉锦语调满含吃味的酸。 “那天，我刚爬出离生封魔阵，就听那道仙音于苍穹回荡，天命已定，意属轩辕，乃下一任仙界帝后之选。” “没多久，仙帝旨意传遍四海八荒，都在说，你要嫁的人是上仙界唯一的小帝君，月渊。” “跟他在一起，你将来会顺理成章稳坐帝后之位，何苦选为师？” “噗呲……” 姜黎九笑，“师尊知道，徒儿眼底容不下沙子，他以后会有三千天妃，徒儿怕是无福消受。” “就是不知，师尊若是坐了那位置，是不是也广纳后宫？” 沈玉锦眸色微动，连犹豫都未曾，“除了小九儿，为师谁都不要。” 他正想身体力行表忠心，突然听见一道笛声穿透阵法传来。 第407章 她会亲手抢回来 两人相视一眼，起身的瞬间衣袍已整齐穿在身上，飞快追了出去。 夜色沉沉，唯有一轮孤月高挂。 笛声顿消。 影影绰绰的山林之中一片寂静，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诡异至极。 “那人走了。” 站在崖巅的沈玉锦环视一圈，唇角勾起几分轻嘲，“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小九儿觉得，会是谁？” “山鬼长翼。”姜黎九笃定道。 “哦？” “刚才他吹的笛子乃是仙界池将军之女池瑶的法器，随她魂魄来到这方小世界。” “夜泊渊用来对付过徒儿一次，另一次是在师尊与徒儿订婚那夜，被姬夜凉拿来控制尸傀。” 说到这，她顿了顿，“想来姬夜凉一死，这山鬼趁机重伤池瑶，抢到了碧水灵笛。” “此物在仙界排得上号，为控水，可魅魂，让人无意之中对她心生好感，心甘情愿为她付出，曾在仙界，就是仗着这点，把月渊迷的团团转。”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月渊答应她，娶她为正妻。” “否则，徒儿就不必被他们两个日日追着恶心了，一个故意让我知道，她在月渊心里的位置，另一个有心宠着她来气我，无聊至极。” 还有前世，化名为苏落落的池瑶，也是用同一种手段，迷惑大半无极仙宫之人，甚至都不分青红皂白，认定自己是抢夺她灵根的罪人。 她语调平静的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之事。 沈玉锦听了，心头一动，莫名想起元镇布下的时间回溯禁术中所见。 经历过种种苦难的小姑娘分明劫满，只要她想，就能够回到仙界，成为至高无上的上神。 可是…… 那个傻瓜竟放弃这样的机会，选择生祭神身，换一次重来。 只为救他这个，被四海八荒谈及则色变的天生魔种。 “不后悔吗？” “嗯？” 姜黎九偏过头，迎上墨玉色瞳子。 以为他在说放弃月渊帝君之事，便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又不喜欢他。” “那就好。” 沈玉锦伸出手，拉过她纤白的柔荑握于掌心。 曾几何时，一直以为自己在强取豪夺，觊觎别人的未婚妻，还不顾她心有所属，强行把人囚禁在身边。 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她不属于自己。 他的心，何曾安？ 偏偏现在，被姜黎九几句清淡如水的话劝服。 亦解开一直藏在心里的结。 是属于残魂离生的，也是属于自己的。 月渊也好，元镇也罢，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没有动过心，这样便好。 他正想说什么，忽听一道窸窸窣窣声从身后传来。 “谁？” “君……君上，是我。” 灰一白结结巴巴回应一声，生怕再晚一点，就会要了他的鼠命。 姜黎九循声转头，就见一只小白鼠两脚立在地上看过来，又萌又怂。 “什么事？” “主人。” 神识里传来灰一白的声音，“我带那位白发修士在水里游了一整天，发现一处地方。” “位于潭底，岩壁十分强硬，仅有一个很深的小洞，灵力浓郁得几乎溢出，估计有很多宝物。” “据那公子推算，从这里进入，会有意外之喜。” “主人，他让我来带你一起下潭底，不如先哄好鬼君，一起逃跑？” 听见灰一白不停“吱吱吱”，沈玉锦问：“在说什么？” 姜黎九笑，也不隐瞒，“小灰说，让徒儿丢下师尊，跟他和姬无尘走。” “主人，你出卖我！”灰一白哀嚎，只觉得自己这一身鼠皮不保。 被沈玉锦凉凉瞥了一眼，它立刻吞了吞口水。 “要去哪？走吧。” “啊？” “不明白？” “明白，属下明白！”灰一白连忙点头。 它不知道自家主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把鬼君骗到水底一网打尽？ 这样一想，脚下短腿又加快许多，一溜烟跑到瀑布下，猛地扎进晦暗幽深的水潭，消失不见。 沈玉锦正欲跟上，却被姜黎九握住手腕，“师尊，等等。” “怎么了？” “山鬼长翼不久前来过，其他鬼族与妖祟在见到鬼君前不会轻易动手，但也要小心行事。” 姜黎九说完，从纳戒里拿出两个玉偶，经过刻刀几次修改，幻化成与两人相同的容貌。 “师尊注入些魂识，这样外界发生什么，我们也能及时察觉。” “好。” 沈玉锦颔首。 两人各自分出一缕魂识，见一模一样的人偶相携回去营帐，进入阵法内，才转身，悄无声息钻入水面。 姜黎九感应灵台契约往下方游去。 潭水很深，冰冷刺骨的寒意顷刻间席卷全身，不想惊动其他鬼族，只能屏住呼吸，靠自身力量前往。 路越游越窄，越往下越凉，两边礁岩上已隐隐结出冰层。 灵台里忽有魂契波动，她似有所感回头一看，只见随后跟来的自家师尊脸色苍白，还装成没事人一般继续往岩洞内游去。 心头忽生一股无名之火，一把将沈玉锦拉到身边。 “嗡~” 冰灵力扩散，寒凉的水霎时褪去，被隔绝在外。 旋即肩上一重，披上一件洁白如雪的狐裘，他回头，蓦地跌入少女凤眸中滔滔怒火。 “小九儿？” “距离地面很远，动用灵力也没事。” 姜黎九扣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发觉他体温凉到和这潭水有的一拼，更气了。 沈玉锦不明所以被她禁锢在身边。 半透明的屏障悬浮水中。 他的手被紧握，仿佛要被那极大的力度捏碎。 于是，故作不知，“小九儿，谁惹你生气了？” 姜黎九手上指诀变幻，看也不看他一眼，本想质问的话，刚出口就变成，“以后身体不适，记得说。” “好。” “师尊神魂离体太久，万年来无数次转世，已有损伤，等飞升劫来，现在这具身体怕是扛不住。” “放心，等回到上界本体就会养好。” 听了他的话，姜黎九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张了张嘴，只道一个“嗯”字。 回到本体容易，想凝聚魂魄唯有一个办法，抢回被仙帝拿走的命珠才行。 沈玉锦觉醒离生那一世，却唯独忘了命珠，说明他那段记忆已被人刻意抹去。 不用说，也知是仙帝月无烬所为！ 没关系…… 她会亲手抢回来！ 念此，接着沉入水底，没过多久，三个黑黝黝的洞口浮现眼前。 与此同时，灰一白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主人，左边。” 第408章 太子长琴 根据灰一白所言，姜黎九牵住自家师尊的手向左边漂浮而去。 不过半炷香，眼前已出现一缕粼粼微光。 “哗啦~” 一圈圈涟漪于水面荡漾。 两人奔着光点飞出，落在一块奇石顶，入眼是花草幽静，彩蝶翩飞。 灵气浓郁，几乎氤氲成雾，好一处洞天福地。 忽有一阵灵风吹来，耳边响起空灵旷远的乐声，姜黎九只觉体内灵气涌动，灵印中的灵纹竟堪堪提升一层。 “这……” 她抬首，看向光线旁端坐的姬无尘和小白鼠。 只见一人一宠周身散发出淡淡光华，很明显也提升了境界，说明洞中之物，定有非凡来历！ 思及此，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玉锦愈来愈白的脸，心头蓦地一跳。 “师尊，你……” “没事。” 两个字刚落，那一缕七彩之光倏地折射而至，笼罩在沈玉锦身上。 几乎同时，他身影渐淡，顺光线退回巴掌大的小洞口。 随后，整个山洞陷入黑暗与沉寂，唯有水声萦绕耳边。 “师尊——” “铮！” 姜黎九广袖翻飞，招出轩辕剑追击而去。 那一剑，有开山之力！ “等等，先别急。” 姬无尘站起身，刚要出手拦住她，就被一团剧烈波动的灵气包裹，脚下一空。 “噗通……” 三道落水声响彻偌大仙府。 姜黎九浮出水面，一眼就看见金碧辉煌，玉栏雕琢的仙台上抱琴的男子长身玉立。 一袭红衣无风自动，垂长发丝如同水墨于半空漂浮。 清雅无尘，举世无双。 他声音清润低醇，仿佛世间最动听的乐谱。 “混沌铸吾身，万物为吾弦，诸神为吾沉，一曲万世安。” “风雨雷电，曲也。” “金木水火土，各有其音。” “冰霜雨露，皆可成为最动听的歌谣。” “……妙！” “师……尊。” 姜黎九爬上岸，想走上前，却被姬无尘制止，“一场造化，不必担忧。” “他这是，觉醒？” “嗯。” “能否算出此时，他正在感悟什么？” 她话音刚落，高台上的男子身形一转，端坐琼树之下，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缓缓拂动琴弦。 那一瞬间，体内灵力不自觉被调动，洞府中的灵力直奔两人而来，钻入肌肤，融入经脉。 灰一白身为姜黎九的灵宠，亦受益匪浅。 感应丹田不断充盈的灵力，姜黎九凤眸微澜，一边调整气息游走，一边注视上方兰枝玉树的身影。 生怕沈玉锦出意外。 却见他垂首轻笑，慢条斯理道：“一弦起，凰来。” “再起弦……鸾至。” “三弦引凤！” 闻言，姜黎九眉心不由自主闪现灵契，冰鸾“啾”一声长鸣响彻偌大仙府。 它巨大冰蓝色身影盘旋仙台上首，随乐而飞，舞姿翩翩。 片刻，又来一凰鸟。 随它同来的，是一道身形颀长的男子。 正是轩辕凤炽。 “兄长。” 姜黎九缓步走到他面前，一起看上方亭台拂琴之人。 “嗯。” “兄长为何前来？” “受召唤。”男子低声一笑，“有什么话稍后再问，人未到齐。” “唳！” 一声凤鸣又起。 姜黎九循声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许久不见的君颜神色懵懂缓步走来。 在看见她时，眼神一亮，“姜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 “不知道，我正和寒清因为孩子哭而吵架，脑袋一沉，就身在此地了。” 少女大大眼睛里满是懊恼，抱怨一句，“我还没吵赢呢！” 姜黎九唇角弯了弯，“等一会回去再吵，吵不赢的话，等你哥帮你。” “说的对，我哥那张嘴最毒了！” 说话间，众人头顶爆发出五彩之光，三鸟舞于仙庭之上。 “阿黎能不能猜到，那个大魔头的来历？” 轩辕凤炽问。 姜黎九提醒他一声，“我家师尊叫沈玉锦。” “你倒是护他。” “他是我夫君。”少女语气坚定不移。 “为兄是问……” 轩辕凤炽话刚吐出一半，就被姜黎九打断，“没猜错的话，是火神祝融之子，太子长琴！” “上古传言，他居于榣山，常坐神树建木枝头弹琴，乐音能引动仙灵，使神鸟起舞。” “传闻记载，曾有一妖龙对此音深恶痛绝，上门叫嚣，被琴弦勒断了头，血溅琼花。” “不是的，没有断。” 一道弱弱的声音连忙打断她的话。 姜黎九顺势一看，便见一条巴掌大的小黑龙落在自己肩上瑟瑟发抖，仿佛在恐惧什么。 “小黑怎知没有断头？” 就听他悲愤道：“因为那倒霉的黑龙就是吾！” 几人听闻，齐齐转头看来。 墨炎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榣山之外一座小山上，吾曾是一山妖神。” “后来太子长琴搬来，整日弹琴，让一群鸟儿万里朝拜，我的属下们不堪其扰，让我出面教训他一番。” “吾想，他一个只会玩弄风雅之事的神二代，肯定实力不行，才被发配到此偏僻之地，没想到……” “是不是被打惨了？”君颜一脸好奇。 “没传言那么惨，但也好不到哪去，谁能想像，他竟拿琴来砸吾，就一下，把吾拍进榣山之底，还笑问，死，还是认主？” 墨炎悲愤，“你们说，吾有选择吗？” 姜黎九笑，“岁月无尽，原来他一直未曾变过，依然如此可爱。” “小丫头，你管那叫可爱？”墨炎想到太子长琴曾在众神之战中所向披靡的狠辣，吓得连忙摇头。 就因为这，它当年可是被称为最没用的神宠，只能当坐骑被踩脚下的存在。 要不是最后有人背叛，遭遇埋伏，太子长琴也不会落得个肉身被众妖神分食，只剩命珠留在世间的下场。 不过…… 诸神必须争夺天运才能留存世间，战死乃定局。 太子长琴身陨前，解开主仆契约，放它生路，可它早已习惯在他身边。 因而，带着主人的命珠强行突破天道壁垒，飞回榣山深渊。 岁月流逝，它逐渐淡忘所有。 大概是天界十几万年前，一道天雷劈下，它守护的命珠凌空飞走，转世了！ 却没多久，一个失去命珠，神魂受重创的婴儿又被丢回，早已夷平的榣山，成了仙界和修罗族交界。 紧接着，一座数百丈高的封魔阵坐落头顶，它神力消散，常年沉睡，无法带他出去，连陪他说话都不能！ 唯一能做的，就是修炼，给他渡灵力，让他偶尔出去看看。 墨炎记得，有一次他回来，抱住它的龙角兴冲冲道：“小黑，我看到梦里能救我离开的姐姐了。” 第409章 护短 “砰！” 一块巨大玉匾突然从上方坠落。 “小心。” 轩辕凤炽护住几人闪退。 姜黎九剑指一点，分身后期灵力凝结成冰，直接将那晶莹剔透的牌匾给冻于半空。 上面隽秀有力的字迹里透露出一股子不羁的肆意，让人一看就能想象，定是一个风雅又无拘无束的公子所写。 她唇角微微上扬，“原来仙府的名字，叫神乐殿。” “上古时期，他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琼花成林，玉阁楼宇，神鸟相伴，乃火神之子，太子长琴。” 说到这，她转眸，目光落在轩辕凤炽紧蹙的眉宇间，问：“兄长，我家师尊觉醒神的意识，应该不会再次被人夺走天运吧？” 神的后裔很难降生。 但凡平安出世，皆带有各自气运，觉醒祖神之能者，却寥寥无几。 半晌，轩辕凤炽才道：“修为会提升很多。” 话落，眼前灵力倏忽间暴乱开来，姜黎九抬眸，只见琼花纷落中，一黑一白两股气流交织缠绕，直奔沈玉锦而去。 最终在他上方，形成太极八卦图，飞快旋转。 节节攀升的气势形成阵阵劲风扫来，掀起几人发丝和衣袂。 她微愣，“境界提升，为何没有雷劫？” “不知。” 轩辕凤炽摇头。 过了许久，沈玉锦气息仍不减分毫。 姜黎九不淡定了，“从合体中期升至天人合一还停不下来，眼看要大乘期了，再这样，岂不是会渡劫飞升？” “嗡~” 一道道气浪以沈玉锦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仿佛在回应姜黎九的话，大乘巅峰期威压随之笼罩，灰一白忙躲进她袖口。 君颜以魂魄方式前来，身影淡了几分。 不久前将修为提升至合体巅峰期的姬无尘脸色惨白，勉强能扛得住。 至于姜黎九，已被轩辕凤炽牢牢护在身后，并顺手给其他人解围。 整整两个时辰，沈玉锦才站起身，他怀中抱琴，随三神鸟从高处轻盈落下。 “小九儿……过来。” 姜黎九下意识迈出一步，忽觉手腕一紧，被轩辕凤炽一把抓住，拽回。 他似笑非笑，可那笑却不达眼底，“恭喜太子长琴殿下成功转生。” “只是……” “你的天运，为何与本冥主的妹妹有所牵扯，竟惊动镜乙天尊为你传遍四海八荒？” “下一任仙帝之后，我轩辕一族从不放在眼里。” “身为神族，你应该会懂，我轩辕一族，道侣至死也只能是一人，不可儿戏。” “上古神魂，降生自带滔天气运，却也一步一生劫，不该把我妹妹拖下水。” “呵~” 沈玉锦垂眸勾唇，“身为上古战神，吾的小九儿能降生到你轩辕一族，是你们的福气。” “上古战神？” “是。” 他转眸，视线移至姜黎九手中长剑，嘴角噙笑，“上古之时天下乱，轩辕一族曾受神女恩典，铸出神剑，名为轩辕。” “又以梦境授业，方败蚩尤一族。” “福佑天下众生，肃清魔魅之神，如今乃吾之妻，任何人不得置喙。” “是么？”轩辕凤炽召回凰鸟准备给他一个教训，免得以后当真登上仙帝之位翻了天，不好收拾。 没想到对面之人一手抱琴，一手捂住嘴，“噗”地吐了血。 那黏腻殷红顺指缝流下，落在白玉铺就的石台上，格外醒目。 “师尊！” 姜黎九挣脱束缚，在自家兄长怒其不争的眼神下，眨眼跃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玉锦。 随后焦急问道：“境界已到大乘期，怎么身体还这么弱？” “神魂太强，肉体凡胎扛不住。”沈玉锦又咳了两口血，吓得面前少女脸色一白，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拭血迹。 “小九儿，你家兄长还在等为夫去切磋。”嘴上提醒，看向远处的眼神已暗藏笑意。 轩辕凤炽咬了咬牙。 旁边君颜见状，摸着下巴喃喃道：“要是放在以前，每次我哥露出这副表情，肯定有人要被我大伯给狠狠罚一顿，最少也要挨骂。” “换成姜姐姐，估计惹我哥那人要挨揍了。” 一起去往半阴城路上时，就已经看出，姜姐姐对她哥，算得上捧在手心里，都怕丢了的存在。 果然，姜黎九听见这话，回首望来，“兄长，阿锦身体不好，你别欺负他。” 众人：“……” 正在这时，整座洞府“轰”一声炸响，地动山摇。 “快走，此地要塌。” 轩辕凤炽身影一闪，一脚踏进鬼门关，消失不见。 一副不管几人死活的样子。 君颜魂体被一股力量强行拖走。 只剩三人面面相觑。 “姬圣子，你先带我家师尊跟小灰一起出去。” 姜黎九说完，忽被沈玉锦扣住手腕，“小九儿想做什么？” 他抬眼环视一圈，了然一笑道：“是不是想取走这里的玉石宝物？” “……” 见他的小姑娘抿唇不语，笑了笑，“一起去，为师知道宝物在哪，也好快些。” “好。” 姜黎九刚应下，冰鸾已飞到脚边，“主人，快上来。” 她也不犹豫，手中捆仙绳一甩，率先把眼睛看不见的姬无尘放在冰鸾背上。 然后，带着一龙一鼠，揽住沈玉锦飞身而上，“冰鸾，先去取走那些玉石。” “主人坐好！” 冰鸾冰翼一震，破空声传入耳中。 姜黎九指诀掐起，灵力形成屏障挡住外界砸来的碎石。 神乐府中的一切，很快洗劫一空。 唯独被一棵琼树给难住。 忽闻沈玉锦低笑，“小九儿想带它走？” “师尊可有办法？” “自然。” 他伸手抚了抚冰鸾的头，淡淡道：“去树下。” “啾~” 冰鸾穿梭过乱石，落在琼花纷纷的山崖顶。 沈玉锦手指微动，只听“叮”一声脆响，一枚青玉扳指已静静躺在掌心。 下一刻，树影散去，钻入扳指内。 “我们走。” 冰鸾听了姜黎九的话，四处寻找出路。 “主人，此地封闭。” “去水下。” “是！” 它领命，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潭水。 姜黎九用灵力驱散冰寒刺骨的水浪护住几人，半个时辰后，终于看见远处巴掌大的洞口。 于是战起身，只身立在冰鸾头顶，“御冰诀，破！” 语毕，她垂长广袖一挥，轩辕剑以锐不可当之势，直直朝所指方位狠狠击去。 第410章 九天玄女 回到鬼族驻地之时，正值艳阳高照。 姜黎九用隐身符遮掩行踪，悄悄带几人回到营帐，收起玉偶中的一缕神识，才知自称神主的山鬼长翼仍未前来召见任何一位鬼君。 “师尊，你说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锦拉过她手，将扳指带在骨节匀称的拇指上，“此戒内有乾坤，能承载活物，其实潭底地穴，就是它的须弥空间。” “所以，那棵琼树才能收进碧玉扳指里？” “是。” “也就是说，此法宝，至少也是神级。” 姜黎九摘下玉扳指放回沈玉锦掌心，一字一句道：“师尊觉醒神魂，奈何肉身承受不住，正需此物防身。” “更何况，师尊现在修为已到大乘期，随时被迫飞升，有宝物在，多少能隐匿些时日，也好等等徒儿。” 想到轩辕凤炽临走时的话，她垂下鸦羽般的长睫，遮掩眸底担忧之色。 沈玉锦神魂本就不被归元大陆所接受，看似修为提升，却会遭天道排斥，绝不能让他动用一点灵力。 否则，现在这副身体，可能坚持不到她将修为提升到大乘期，就会爆体而亡。 魂魄被排挤，回归上界也只有被继续关押在离生封魔阵内。 念此，她故作调侃，“尤其是戴在徒儿手上，会不方便用剑。” “呵~” 姜黎九话刚说完，就听沈玉锦轻笑一声，“小九儿是不是知道了？” “嗯，师尊最近无需动手，要给我们这种境界未提升多少的人机会，不然天劫至，你怎么舍得丢下徒儿独自飞升？” “为师舍不得。” “那鬼君长生的身份由徒儿来假扮，师尊躲进扳指。” “可以。”沈玉锦颔首。 随后话锋一转，“但这扳指，小九儿必须接受，它被掩埋不知多少岁月，好不容易重见光明。” “已等你太久。” 姜黎九怔了怔，“等我？” “上古昆山之心有一块玉髓，吸收天地灵韵，方生成须弥界，众神夺，却机缘巧合落入为师之手，后来被做成一枚扳指，打算送心上人。” “心上人？” 听见沈玉锦的话，姜黎九古井无波的凤眸微微一眯，觉得有必要趁现在无事发生，及时问清一些事。 于是，转眸看向静默饮茶，自觉当空气的一人一鼠。 “姬圣子，有事燃烧符纸，我会立即回来。”说着，随手放下一张画有朱砂纹路的纸符，一把拉过某人衣襟，神念一动，进入碧玉扳指内。 茫茫雾霭，神树花满枝头。 沈玉锦猛地被抵在树干上，撞落一片琼花，就见少女朱唇紧抿，半晌，才问：“师尊曾经的心上人是谁？” “小九儿猜猜看？” “徒儿愚钝，猜不出来。” 姜黎九暗暗咬牙的语气，让他眼底噙笑，“是一个，曾把为师打过一顿的泼辣神女。” “那你还喜欢？” “没办法，当时整个上古，能打了为师，又无人能奈何的神可不多，以至于让为师牢牢记在心上，日日夜夜，谁想到最后……” “怎么了？”她追问。 沈玉锦垂眸，苦笑一声，“她是个感应天命，就能自毁成全人类的神，而我连信物都来不及送出。” “天地轮转，人族太过弱小，只好分而治之，初分天地。” “不周山倒，众神飞去上界逃避因果，还有很多留下，为天命而奔波，有神补天，有神除妖，亦有神教会人族如何生存。” “与人族牵扯太多，因果过重，诸神之战无法避免，互相消耗之下，就算是神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小九儿，时隔千万载，劫难重重，吾终是寻到你。” 姜黎九退出一步，转身看树梢落花，“师尊，无论曾经如何，如今不知多少转世已过，莫记挂心上。” “小九儿不好奇，你曾是谁？”沈玉锦上前，从身后抱住她，附耳低言。 却听少女声音清冷平缓，“我曾是谁不重要，现在的我，是姜黎九，这才最重要。” 她转头，广袖轻抬，温软柔荑覆盖男子骨节修长的手，“有相欠，才有缘相聚，徒儿这一生无愧天下，唯有对师尊所欠颇多。” “接下来对付山鬼长翼，由徒儿来就好。” “听小九儿的。”沈玉锦低首吻上她光洁的额头。 “那为师用人皮面具扮成你的样子做男宠如何？” “不行，须弥空间灵气浓郁，师尊在此修养。” 面对眼前人可怜兮兮的目光，姜黎九不为所动，“男宠有姬无尘就够了，他与姬夜凉容貌相同，关键时刻还能用来吓一吓那位新神主。” “可是……这里只有一棵树，为师多无聊？” “徒儿有办法。” 姜黎九挣脱怀抱，抬手从纳戒里取出搜刮来的玉石亭台布置好，甚至还有一座精致奢华的殿宇。 神乐府牌匾重新挂好那一刻，周围大雾退散许多，露出一片莲池。 她左右看了看，唇角微弯，“如此美景，师尊可弹琴消磨时间，等会让灰一白和冰鸾进来陪你。” 沈玉锦见她不松口，也不为难，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行，但小九儿要是遇见危险，务必第一时间进来躲避，不许逞强。” “徒儿遵命。” 姜黎九乖顺点了点头，满口答应。 手腕忽被人握住，戴上一个碧玉手镯，不，应该说是变大的玉扳指。 “小九儿说耽误握剑，那就当成镯子戴，快些认主，以了为师多年夙愿。”沈玉锦一双桃花眸深邃如夜空杳杳星河，满含深情，让人沦陷。 “那徒儿不客气了。”姜黎九这话刚出口，沈玉锦便出言打断她，似笑非笑纠正一句，“夫人不必跟为夫客气。” “说的也是。”姜黎九注入神识与碧玉扳指器灵沟通。 不费吹灰之力认主完毕，说明炼制法器之人，是真心想让那时的“她”收下。 她没有觉醒记忆，却也不纠结，“师尊有事，可用灵魂契约唤一声，姬无尘方才燃烧传音符，徒儿先行离开。” “去吧。” 沈玉锦手指摩挲过少女白皙娇嫩的脸。 见她清丽容颜从视线中渐渐消散，神思忽远，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巫妖大战。 天柱倒，滔天洪水从天而降，无数妖力强大的洪荒猛兽趁机作乱，灾难四起，生灵涂炭。 那日…… 他和妖族大战，忽见一道倩影从天边飞来，玄羽成剑浮于身后。 女子凤目幽冷，唇瓣念咒，不由分说乱剑而至，但凡做过恶的，不管哪一族，皆死于她剑下。 那也是他百岁生辰过后，第二次见，众神口中除邪灭煞的…… 九天玄女！ 第411章 一招震慑众鬼君 姜黎九刚脱离须弥空间，就闻到一股浓郁血腥味。 顺势一看，只见姬无尘正蹲在不远处查看尸体。 她缓步走去，入眼是被扒开衣襟的男子露出胸膛，暗红龙纹赫然在目。 “这是飞天宫的人。” “嗯。” 姬无尘起身，随手一挥，灵风扫过之际，尸首化成飞灰。 “此人来此刺杀前，曾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笛声，我怀疑与鬼族有关。” “不必怀疑，就是他，却不知他为何要除掉鬼君长生？”姜黎九眸光微转，似有所感看向帐门外方向。 恰在此时，由远及近，一道脚步声快速奔来，其身后，还有几股隐藏的强大气息。 这时，守卫恭敬的声音从帐外响起，“禀告君上，有其他鬼族呈上拜帖。” 闻言，两人相视一眼。 姜黎九不疾不徐戴上沈玉锦给的人皮面具，故作漫不经心道了一句，“一群无聊之辈，打发走便是。” “是。” 守卫刚应声，身体忽地倒在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男子低笑声随之传来，“本君就知长生懒得见我等，只好不请自来了，还请君上赏个颜面？” “不然，唯有无奈得罪，一起闯进去了。” “呵~” 姜黎九坐回正首位，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那你们不如试试看。” 话刚落，大帐外“砰”一声炸响入耳。 姜黎九细长眸子一眯，分身后期神识锁定攻打护阵之人，神魂之力爆发而出。 “啊——”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 来此的众鬼君见状，眼底轻视顿时消散。 不愧是传言中，连神主之命都敢违抗，却能活到现在的长生鬼君。 有鬼族打退堂鼓。 也有低头沉思，静观其变。 小灵山鬼将明引一听见这方动静，连忙带人把砸进地里的人挖出来押到帐前邀功。 “君上，末将已将人抓获，还请明示，如何处置？” “杀。” “属下遵命。” “你们欺人太甚！”来此的鬼君也不是省油的灯，绝非几个鬼将能轻易制服。 他周身鬼气荡漾开去，霎时击退一群兵将。 “哈哈哈，长生鬼君敢如此嚣张，见到神主之后，本君定要狠狠告你一状，让你这目中无人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正欲转身飞走。 几乎同时，众人只听一道破空声入耳。 紧接着，艳红似火的修长身影从帐内飞出，速度之快，闪出道道残影。 刚才说要去告状的鬼君忽被不可抵挡的威压镇住，动也不能动。 有一股力量渗入经脉，冲进灵台，毫不留情腐蚀他的鬼丹。 分明是…… 灵力。 面前凌空而立之人是一个修仙者！ 可任由他一张鬼脸逐渐变得青黑，嘴巴用尽全力张开，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得罪过本君，不管是人魔妖鬼都要死，你没听说过？”姜黎九唇角噙笑，把自家师尊在魔界时的肆意学了个十乘十。 随后广袖一甩，纤长手指猛地掐住对面男子脖颈。 “咔嚓！” 众人心头一凛。 就见半空中幽空谷鬼君的头被徒手掐断，“咚”地摔落。 也不知有意无意，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到诸位鬼君脚边，还惊恐万分的表情瞪所有人。 众鬼君吞了吞口水，齐齐后退一步。 “深夜打扰君上，乃是我等思虑不周，先行告退，君上若有事可随时派人去知会一声，再来拜会。” “慢着。” 一道低沉邪魅的声音从身后传入耳中。 想要离去的几位鬼君脚步一顿，心里暗暗叫苦。 “身为鬼族，自然要夜间才能出没，何谈打扰？”姜黎九挥手撤去阵法，踱步走进营帐。 对一群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邪祟道：“有何事进来说。” “多谢君上。” 众鬼君带属下入帐，没有几案，只有十个蒲团，正好对应七泠绝息谷北山脚下十位鬼君。 “都站着做什么？”姜黎九接过身边姬无尘递来的清茶浅呷一口，疏忽间一笑。 “难道……是觉得本君待客不周，让诸位心生不满？！” “君上说笑。” 有人忙开口奉承一句，率先坐下。 一个人领头，其他人也跟着效仿，整齐摆放的蒲团最后只剩一个空置。 姜黎九皱了皱眉，冷眼瞥向那处立在蒲团后的几个鬼祟。 “你们何意？” 正愁找借口斩妖除邪，就听其中一个身躯魁梧，容貌粗犷的男子抱拳一礼道。 “禀告君上，我等来自幽空谷半阴境，鬼君尸首正在帐外，无法前来。” 他低着头，看起来分外恭顺，姜黎九却知这仅仅是表象。 毕竟，她居然看不出此人是妖还是鬼。 想到这，她目光落在男子宽厚有力的手上，才发现他这一礼，乃是仙门独有的至尊礼，并非平时出门在外所用。 “原来如此，本君记性不好，竟忘了这一茬。”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姜黎九收敛视线，慵懒把玩手中玉杯。 “属下青鬼。” “这名字当真不错，本君甚是喜欢。” 她大概猜到此人是谁，所料不错的话，无论是身形和名字，都在指向刀尊……魏青峰！ 这句“甚是喜欢”，让魏青峰脊背顿僵。 听其他鬼君聚在一起八卦过这位小灵山鬼主，说他性子阴晴不定，不久前已见识过。 还听说他喜欢男色！ 士可杀不可辱，他赶忙给其他几个仙门道友传音，欲一起出手，这么多鬼祟，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听上首雌雄莫辨的男子缓声道：“你们鬼君死了，本君便赔你们一个，空幽谷鬼君之位，就你了，坐。” 正打算出手的修士默默收回灵力。 魏青峰脑海里传来符咒之尊不怀好意的笑声，调侃道：“尊上好姿色，竟入长生鬼君的眼。” “我们方才商量过，牺牲你一个，以掩护大家，坐上鬼君之位后，更方便接近那个什么新神主，正好看看他搞什么幺蛾子。” 他：“……” 这群人分明是想死道友，不死贫道。 思及此，他心中悲愤欲绝，抬起眼帘，偷偷看一眼上首容貌俊美却阴柔的年轻男子，气得两股战战。 不行，他绝不妥协！ 姜黎九见他半晌不坐，眼底闪过疑惑，“青鬼，你不愿坐鬼君之位？” 这话听在魏青峰耳中简直就是威胁，仿佛在说：“你敢不从本君，想死？” 脑海里正天人交战，忽被人从后方踹了一脚，整个人毫无防备，“噗通”跪在蒲团上。 第412章 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恭喜青鬼君上得到长生鬼君青睐，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魏青峰跪在蒲团上，整个人都是懵的，就听耳边其他同行鬼君喋喋不休。 亦有人冷哼一声，“刚才还以为不在乎，未料竟是高兴傻了，直接拜如此大礼，真让人大开眼界。” 另一人打圆场，“本就是喜事，大家体谅一下。” “也是，说不定哪天，我们都要看他眼色行事，怎好轻易得罪？”又一道酸溜的声音响起。 魏青峰只觉耳中一片嗡鸣，气得广袖下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要不是顾全大局，怕暴露身后那群不靠谱的道友，根本就忍受不了，早就想将这一窝邪祟斩于刀下。 姜黎九也皱眉，原本慵懒的眸光倏地一冷，“都住口！” 下方众鬼君的话戛然而止，长生鬼君冷若冰霜的声音再度传来，“本君没那么多耐心听些无关紧要之事。” 这话一方面像是想问众鬼来意，也可能是给青鬼解围。 想到这，他们看向魏青峰的眼神变了变。 要知道，原本神主身陨后，鬼族已是一盘散沙。 有些实力的不多，除了自封神主的山鬼长翼，就是眼前这位小灵山鬼主长生。 长翼传信众人，明着是请，实际却字里行间暗含威胁，意思就是，“不想死，皆于六月半来到此地，来晚了，将会面临被诛灭的后果。” 可这些人原本各自为王，突然来这么一下，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隐隐有一种，要与修真界开战的预感。 可是…… 他们都不是鬼君长翼的亲信，打仗只能当炮灰牺牲。 所以，也有人想试探长生鬼君，求得保护，可他实力虽强，名声也不大好听。 前狼后虎，众鬼君纠结不已。 一时间，纷纷沉默，偌大营帐内鸦雀无声。 姜黎九以手支颐，冷瞥下方众鬼祟，一字一顿，“怎么都不说话了？” 她随手指出一个穿着玄衣的胖子，“你来说，为何你们聚在一起前来？” 那胖子吓的一抖，肚子上的肉剧烈一颤，他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道。 “回……回君上，我们前来，是想问长翼鬼……是神主大人有没有传话，已等这么多天，再过几日就是七月半。” 七月半，中元节！ 对鬼族来说，算得上最容易补充阴煞之气的日子。 难道他想趁修真界对抗完灭世劫后，趁机再挑起战事？ 姜黎九凤眸眯了眯，胖子被吓的忙上前一步，解释道：“神主身陨后，诸鬼君死伤大半，如今只剩您与长翼，因此才前来问上一问，还请君上不要见怪。” “嗯。” 她颔首，转而又问：“你们今日可有遇见什么怪事？” “什么？”胖子没反应过来。 却见玉几案后，雌雄莫辨的阴柔男子唇角微勾，唇瓣翕动间淡淡吐出一句，“比如，飞天宫的人。” 众鬼君面面相觑。 别人不知道，他们再清楚不过，飞天宫乃属于上一任神主。 此时，这股不俗的势力，应已落入鬼君长翼手中。 这些人眼底深处闪过错愕，姜黎九心下了然，“原来鬼君长翼率先对本君动用杀手。” 她冷笑，挑拨离间道：“就是不知，下一个会是谁，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到这，平静如水的眼神就落到魏青峰身上。 后者脊背发凉。 奈何人在屋檐下，强忍不适，想把水搅得更浑，“本君觉得，长翼鬼君是想把我们召唤过来一网打尽。” “他先杀最强的君上，下一步定是我们这些人，到时候当真与修真界开战，或有其他阴谋，我们根本无力反抗。” 姜黎九见他接自己的话，眉梢微挑，“看来，他所谋不小。” “不过，想让本君做炮灰，他独自称霸三界，想的倒美，他派来之人，尽管修为不错，却连本君的身都近不得。” “倘若不是刺杀，本君已想打道回府。” “可惜本君向来有仇报仇，受不得这份气，众位鬼君对此，有何看法？” 这是逼他们在表忠心了！ 几位鬼君静默半晌，无一人发话。 “哈哈哈……” 姜黎九一笑，笑的人众鬼君发毛。 她俊脸笑容一冷，下一刻，手中玉杯“嗖”地一声，狠狠向魏青峰旁边一位鬼君眉心砸去。 “砰！” 血飞溅。 那鬼君的鬼丹当场爆裂！ 这一击，让他们知晓自己与对方的实力相差有多大，众鬼君反抗都不敢。 魏青峰顺势低下头，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属下愿跟随君上，以效犬马之劳。” 嘴上这么说，却心中暗忖：“这鬼族邪祟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当真没有丝毫人性。” 但！ 好在没选中修真界之人，否则现在不想打草惊蛇也得动手。 幸运来的猝不及防，斩妖除邪都不用自己出招！ 正在魏青峰想着如何利用这位鬼君，与另一位自称神主的山鬼自相残杀时，上首位传来男子慵懒的声音。 “既然如此，本君收下你。”姜黎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众鬼修面前，居高临下斜睨在场的每一位。 “长翼他敢自封神主，本君亦可！”她言笑晏晏，问：“可有谁要反对？” 她话音一落，大帐内，不管是鬼族，还是隐藏暗处的修真界之人，皆是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一个人胆敢先开口。 姜黎九也不急，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大家需要时间考虑，本君理解，不过你们其中刚死一位，不如趁这个空档重新选个人上来。” “不知君上有何人选？” 一道清越嗓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看去。 入眼是面容惨白，其貌不扬的年轻书生走上前，手握折扇拱手一揖，“君上若给丁某一个机会，在下愿与君上一起讨伐长翼鬼君。” 毛遂自荐到这种程度，让众鬼君嘴角抽了抽。 看着不远处的男子，姜黎九笑了起来，“是个有胆子的，你叫什么名字？” “丁兔。” “一只兔妖？” “是。” “听着弱了点。” 众鬼修正以为这兔妖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没想到她话风忽变，“没关系，只要愿意效忠本君，无论是谁，本君都会给他飞黄腾达的机会。” “毕竟，本君可不喜欢说话做事拖拖拉拉，两面三刀之人。” 被姜黎九目光扫过的几位鬼君听了她的话，忽觉毛骨悚然。 这意思岂不是说，谁不跟随他，马上就会像前两个死不瞑目的鬼君那样，给后边肯服从的人让位？ 这番敲打，令众鬼君再也不能淡定，一个个争前恐后拜在姜黎九脚下，“我等愿追随神主！” 第413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在姜黎九强势逼迫，与几位修真界之人火上浇油，其他犹豫不决的鬼君也低下头。 直接跟山鬼长翼，连心腹都算不上。 倘若跟在鬼君长生身边立下汗马功劳，那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好。” 姜黎九忽笑。 她施施然站起身，“那就请诸位回去休整好，等本神主吩咐后再行动。” “是！” “等等……” 众鬼君正想带人尽快离开，回去商讨此事，却不料身后之人话音一落，皆下意识顿住脚步。 一个个胆战心惊，生怕大祸临头。 尤其是刀尊魏青峰更甚，那种不祥的预感蓦地从心头升起。 果不其然，就听喊住众人的长生鬼君声音轻缓，“青鬼留下，其他人先回。”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众鬼修满含同情看他一眼。 还有人眼底带着戏谑笑意拍了拍他的肩。 一同混入鬼族的阵法之尊风云更是过分，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还传音入密调侃，“好好伺候这位神主大人，我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鬼族大乱。” 其他道友亦冲他挤眉弄眼，眸底神色暧昧不清。 不过顷刻间，人已尽数离去，只剩下他和长生鬼君，以及端坐旁边，没有丝毫存在感，戴着面具的白发男宠。 魏青峰修炼也快两百年了，从未这般无助过。 自己不知说什么好，上首之人也不开口，就那样盯着他上下打量，看得他心“怦怦怦”直跳。 场面异常尴尬。 “过来坐。” 姜黎九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率先招手让他放松。 魏青峰不仅不上前，反而后退两步，“神主有话直说，属下站着听就好。” “离那么远，不方便。” “属下耳聪目明，神主大人说什么，都能听清楚。” “好吧。” 姜黎九轻叹一声，正想布置防护阵法，忽被另一股力量强行打破。 她凤眸一冷，“谁？” “呵……竟敢觊觎我们修真界刀尊的美色，妖孽受死！” 话落，两道身影飞快冲进大帐，直奔姜黎九袭去。 后者连手都未出，只见戴银面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堪堪挡住二人全力一击，随后各自退开。 魏青峰先是感动，随后又是担忧，“你们弄这么大动静，会不会被其他鬼族发现？” “别擒贼先擒王不成，还要被几个部落的鬼族围攻。” “一个男宠这么强的实力，恐怕一时半会拿不下这个鬼君，想假装成他前去见山鬼长翼怕是不容易。” 他边说边看向把自己打扮成其貌不扬的男子，问：“阵法布置好没，能坚持多久？” “放心，大乘期不来，能抗两个时辰，诛杀此邪祟足够了。”阵法之尊风云笑得风轻云淡。 “本尊也已将外面贴满镇邪符咒，专门克制鬼物，这位鬼君想逃出去，怕是不容易。”符咒之尊宁逸摇了摇折扇，不疾不徐。 魏青峰“铮”一声招出本命神兵，“别轻敌，白发男宠能抗住你们致命一招，想必鬼君境界不容小觑。” 姜黎九听了三人的话，唇角弯了弯。 看来没有自己，真正的鬼君长生，大概只就能到此为止，别想与山鬼长翼汇合。 她刚要出声解释，就听魏青峰冲两尊叮嘱一句，“你们拖住男宠，让我先杀鬼君。” 说时迟那时快，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 只好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迎上，一刀一剑猛烈对撞，爆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 “轩辕剑？” 魏青峰看见她手中剑，眸光骤然一颤，“你这妖孽竟杀了我修真界剑尊？” “我……” 姜黎九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男子厉声打断，“我杀了你！” 另外两人也被这话引得分了神，猝不及防被姬无尘用铜钱阵困在原地。 “天运阵，你是姬无尘？” 风云曾听过此阵，可参透天道轮回，用以顿悟，感悟不到，要两个时辰才能自行解开。 此乃姬家秘术，如今姬家只有一人而已。 “是。”姬无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淡然的容颜。 “那么，鬼君是谁？” 宁逸合起折扇，想了许久，笃定道：“看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定是沈公子无疑。” “估计是。”风云认同，“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念此，连忙提醒，“姬圣子，你快让他们停下，我们在阵里说话，外面听不见。” 姬无尘笑了笑，走进阵法与他们端坐，闭目，准备入定，“姜掌门需稳固境界，趁机让她练练手也好。” “姜……姜掌门？” 二位仙尊看向正在交战一起的两道身影，满眼惊讶。 “这才多久没见，她又提升这么多，与刀尊相差不止一个大境界，交手竟也能平分秋色。” “自灭世劫一过，青峰可是连休息都不肯，天天追踪邪祟所在，只为能快些飞升，如今已至天人合一中期，不出意外，很快就会去往上界。” “何止是他，离开仙门各处游历之人，谁不是呢？” 思及上界还有一柄利剑悬挂归元大陆头顶，三人沉默，收回眸光，开始悟阵法运行轨迹。 大帐内，唯有两人不断交手。 姜黎九发现，自己与刀尊生死相搏的情况下，前几日吸满灵力的丹田竟隐隐有了要突破的预兆。 提升修为，前去仙界拿回沈玉锦的命珠，和自己被仙帝剥离的情丝，是她目前最为迫切之事。 她要救出被镇压在修罗界，离生封魔阵内，真正携天运而生的下一任仙帝，揭发月无烬的面目！ 于是，面对不可忽视的境界压制，她亦咬牙硬撑，试图冲破自身极限。 “你这鬼祟，还挺强！”魏青峰对上这不顾生死的打法，和越战越勇的气势，心里暗暗震惊。 总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正在这时。 一股极度压抑的气息笼罩而来。 他似有所感，仰头感应外界天穹，不可置信道：“是合体期雷劫，你竟不是鬼族，乃修真界之人？！” “是。” 姜黎九一边收剑负于身后，一边扯下脸上人皮面具掷向魏青峰。 来不及细说，她拿出随机传送符捏爆，留下一句，“尊上稳住这方鬼族，等山鬼长翼现身，晚辈先去渡个劫。” 她刚消失，外面阵法同时过了时效。 鬼族守卫声音传入帐内，“禀告神主大人，附近有修真界修士渡劫，几位鬼君问，前去抓捕还是换个驻地？” 第414章 合体期 “轰隆隆……” 漫天乌云黑压压笼罩万里苍穹。 某处山巅，山鬼长翼似有所感，转首看去，入眼是天尽头一道白色身影消失于山林间。 他眉梢一挑，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即将渡合体期雷劫的修真者，有意思。” 于是玄色广袖一甩，整个人化成一团黑雾直直追击而去。 …… 姜黎九刚寻到一处能渡劫的洞府，就有一道惊天霹雳从天而降。 “轩辕剑，出！” 她招出本命神兵冲天而起，趁机布下一道阵法护住周身。 哪怕有前世渡劫经验，也不敢大意分毫，只因雷劫是随心而变，一不留神就会化为飞灰。 一道又一道磨盘般的紫色惊雷迎头砸下，方圆十里，无数草木“咔咔咔”被劈断。 浓烟裹挟烧焦的味道。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九天九夜，姜黎九终于扛到最后。 “咔嚓~” 苍穹传来一声轰然炸响。 她抬起头，眸中映射出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的荧白色电弧。 这临终一劫，只能用身体来抵抗，渡劫成功，便可顺势改变筋骨，正式踏上合体期境界！ “轩辕剑，收！” 顾不得自身狼狈不堪，本命神兵刚回体内，那雷电已狠狠落下。 撕裂的疼痛随经脉游走，仿佛骨骼被一寸寸打断又接上，反反复复。 尽管这般，也只能强忍，光洁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她却从始至终也不吭一声。 远处，悬空立在崖巅的玄色身影见状，忽地一笑，“姜黎九，我们又见面了，不如趁机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男子垂眸，修长手指间浮现碧绿色长笛放于唇边。 雷劫重铸肉身，乃渡劫时最重要一关，他等在这里，便是想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呜呜呜……” 如诉如泣的笛声顷刻间蔓延于山林，宛如耳边有万人附耳哭诉，扰人安宁。 正努力引动雷劫改造身体的姜黎九“噗呲”吐出一口血。 她倏地睁开双眼，凤眸划过一抹冷厉。 “山鬼长翼？” 此笛子为池瑶所有，的确有魅惑人心的能力，山鬼长翼却不知，这靡靡之音对上自己，没有半点用处。 否则…… 早在天界的时候就会被池瑶给暗害多少次了！ 不然，池瑶又如何会去找邪神骗命珠？ 邪神乃修罗之主，常年身处充斥煞气的万古深渊内，他的命珠岂是那么容易到手？ 不过，那时的荼千行怕也没想到，他想利用池瑶杀自己，从而打入仙界内部。 可惜小觑了她轩辕一族神血的力量。 最终，邪神失去命珠。 池瑶被阴气重伤。 她仙灵散。 世事无常，因果纠缠，归元大陆这一世，便是了却前尘的道场！ 池瑶不敢转世投胎，想必也有邪神诅咒的原因，所以，身为仙，却被迫草菅人命来拼凑出一个能承载仙灵的身体。 时至今日，本命神兵碧水灵笛也成了山鬼长翼的法宝。 对比，姜黎九只能道一句，“自作自受。” 哀戚幽怨的声音于耳边缭绕。 心知渡劫之际，山鬼长翼不敢来到身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音律扰乱自己神识，让她心神混乱走火入魔。 姜黎九屏息凝神，手指快速掐诀，引动经脉里的电弧。 她迫切渡劫，这样才能尽快赶过去，和几位仙尊一同前去与长翼麾下鬼族一战。 因而身体的疼痛比之方才更胜几十倍。 脸色顿时惨白。 山鬼长翼以为她坚持不住多久，奏响的曲调愈发急促。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气波动，恭敬的声音随之传来，“拜见神主。” “何事？” 长翼皱眉，放下手中笛子，转眸看向身穿黑袍的男子问道。 “七月半将至，不是让你们带领北山下的人，趁夜色直接攻打修真界？” “难不成，出了什么意外？” 听见他冷冽的话语，黑袍人头垂得更低。 “回禀神主，修真界一位即将大乘期的修士混入巢穴，北山鬼君长生也不知从哪得来的地图，趁混乱，竟想吞并我们。” “他自封神主，已经杀到万尸谷，将我们堵个水泄不通，眼看七月半已到，却根本出不去。” “神主大人，属下可是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才逃出来，还请大人主持大局。” 黑袍人一副六魂无主的样子让长翼眉头皱得更深。 他冷哼一声，“废物！” 下一秒，飞身而走，眨眼消失视线尽头。 “你才是废物。”黑袍人见他离开，摘下头上巨大帽檐，露出一张与沈玉锦相似的脸。 此人，正是白冥无渡。 他转身望向渡劫至尾声的姜黎九，唇角轻勾，“小丫头，幸好舅舅来的及时。” 话刚落，一道清冷平缓的声音已从背后响起，“多谢舅舅前来相救。” “姜掌门神出鬼没，吓舅舅一跳。”嘴上这么说，回过身的白冥无渡脸上笑意更盛，“恭喜步入合体期。” “看来没舅舅，你也出不了什么事，竟用分身幻影成功迷惑了山鬼长翼。” 说完，打量一下周围，问：“渡劫这么大的事，阿锦怎么没在身边护着点？” “等舅舅见到他，定为你做主，好好教他怎么宠媳妇。” “舅舅自己没有道侣，还想教别人？”姜黎九抿唇笑。 白冥无渡一噎，无奈摇头笑了起来，“好好好，我老人家不管年轻人的闲事。” 旋即，他面色严肃，话锋一转，“百里辞无意中混入鬼穴，刀尊魏青峰收到消息前去支援。” “现在，我们修真界修士隐藏在外，以小灵山为主的鬼族深入万尸谷，两方激战，打的不可开交，山鬼长翼想趁中元节屠杀修真界的心思，怕只有落空。” 姜黎九沉思良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出，“山鬼长翼登上鬼主之位，为何要与修真界开战？” “想称霸三界？”白冥无渡也是一怔。 就听少女笃定道：“我觉得不像，不知为何，似乎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既然想不出，那就快些前去帮忙。” “嗯。” 姜黎九点头。 忽觉肩上一重，被白冥无渡披上一件宽大黑袍，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绝美的下颌。 男子身形一转，熟练朝另一个方向轻盈飞走，“有一条小路直通鬼穴，我们走这边。” 第415章 万尸谷遇故人 鬼族巢穴，万尸谷。 姜黎九从狭窄山洞钻出，映入眼帘，便是黑黝黝的山谷内尸骸遍野，血光飞溅。 鬼族，妖族，甚至还有人族。 “杀啊！” 无数喊打喊杀声充斥在荒凉旷野中。 “砰——” 一道身穿黑袍的人影忽地砸来。 “小心。” 姜黎九眼疾手快，一把拉过身后洞中爬出来的白冥无渡。 两人险险避开，蓦然回眸，入目就是那道残影“啪”地撞上山岩，软软跌在地上。 “丹田震碎，撞得骨骼全部断开，还好不是修真界的人，否则神仙也难救。”白冥无渡上前检查一番，松了一口气。 姜黎九凑上前，打量一会才道：“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妖族魔族，更不是鬼修，那便是稳挂红名单上的邪修，飞天宫之人。” 她毫不犹豫伸手扯开男子浸满鲜血的黑袍，只见他胸膛上果然画有墨色龙纹。 “邪宫修士竟然听从鬼族？”白冥无渡凝眉。 就听姜黎九声音淡淡，“舅舅应该知道苏落落，倘若我没猜错的话，飞天宫应该本属于她。” “曾经我和师尊从无极仙宫离开，前往半阴城，途中以及秘境内，遇见不少刺杀，现下细细想来，八九不离十皆是她授意。” “可惜，机关算尽，终究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在姬夜凉伏诛后，尽数成为山鬼长翼的垫脚石。” 说到这，她凤眸微眯，一字一句道：“不管是长翼，还是鬼君长生，以往皆不显眼。” “没想到，他们二人暗中巩固势力，就等着苏落落和修真界对阵，坐收渔翁之利。” “多行不义必自毙，姜丫头放心，鬼族的任何阴谋都不会成功。”白冥无渡拍了拍她的肩。 “是。” 姜黎九转头看向远处战火纷飞，清淡平缓的语气坚定不移。 “长生鬼君已死，眼下就去送山鬼长翼一程。” “好，我们一起。”白冥无渡用地上尸体衣袍擦完手，率先领路绕过战场。 “我刚才在长翼身上下了点药粉，可以追踪他的方位。” 他一边走，一边掐出指诀，灵力幻化成半透明的蝴蝶向远处飞去。 “小灵山阵营有三尊和姬家灵虚圣子，我们去百里辞那边汇合，一起找机会杀了山鬼长翼。” “不过，千万要切记，不可贸然动手。” “我知道。”姜黎九跟在他身后，以杂草和碎石遮掩自身，亦步亦趋走向山谷内部。 “苏落落觉醒神魂时，被属下设计重伤，想必失去那部分仙灵之力，已被长翼夺走，就连本命神兵都落在他手。” 若非如此，极南之地那些驻守的小弟子们，根本等不来自己相救，就已遭苏落落杀害，从而身死道消。 “说来也奇怪。”白冥无渡边走边说：“山鬼长翼修为已达圆满之境，为何不选择飞升，而是要与修真界开战？” “这……” 姜黎九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现，又淹入洪流，怎么也触摸不到。 她秀眉一蹙，“不管他想做什么，皆有迹可循。” “只要他有执念，定有弱点，我们先靠近他，说不定就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说的也是。”白冥无渡眼底闪过认同。 两人刚步入万尸阵内部，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有一股无形屏障把外界隔开。 放眼望去，巴掌大的蝴蝶轻盈穿梭过一座座人形雕塑，向谷内飞去。 几乎同时，神识一动，男子清润低哑的声线从灵台内响起，嗓音轻颤，“小九儿，你这是在哪？” 姜黎九顿足，目光扫过千千万万雕像，眸色复杂。 那些雕像，都是将人活生生包裹在尘泥里，再用秘法封印，三魂七魄无法逃脱。 一缕缕怨念钻入地底，与阵法相生，融为一体。 她瞬间认出，其中有小灵山梨花村的村民。 这一刻，才彻身体会当年小灵山数以万计的生灵都遭遇过什么样的磨难。 苏落落所作所为，简直天怒人怨！ 何止是自己的人生？ 还有这不计其数的生命，都终止于她的妄念，终止于她对仙界帝后之位的觊觎，对元镇的贪恋！ 这些人何其无辜？ “姜丫头，为何不跟上？”走出很远的白冥无渡回过头，就见向来镇定自若的少女面色冰寒，杀气腾腾。 这时，一道灵光自她手腕飞出，凝聚出身姿如玉的男子，他不由一愣，“阿锦？” 沈玉锦神色怔怔凝望周遭一切。 姜黎九见他自行从须弥空间出来，心头一跳。 生怕自家师尊看见这里的一切会接受不了，她刚想上前抓住他，眼前人已化成一道白色残影快速消失。 “师尊！” 她连忙追赶而去。 “姜丫头，怎么回事？”白冥无渡问了一句，却没有人回答。 只好运转灵力追上，直到追出半个时辰，才看见山岩旁，立着少女僵硬的身影。 他走过去，站定在她身旁，整个人也僵在原地，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念……” 这个名字从嘴里艰涩吐出之时，已是泪流满面。 姜黎九回神，偏过头看他一眼，视线再度落于跪在三座雕像面前之人。 沈玉锦低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从其微微颤抖的肩看出，他的心，正在滴血。 “爷爷，父亲，娘亲，孩儿不孝，来的太迟。” 在姜黎九印象中，这样脆弱到让人心疼的沈玉锦是极其少见的。 家人一夜之间惨死，尸体不知去处，梨花村那棵老树下埋着的，仅仅是一个衣冠冢。 年少之时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慈爱又严肃的沈爷爷，温文尔雅的沈父，总是笑容明艳的沈母，仿佛活生生的立在眼前。 她一寸寸走上前，与沈玉锦并肩跪在地上，不动声色握住他修长的手指。 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安慰。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苏落落身死，大仇已报。” “整座小灵山被害死的人都在这里，想必被夺走的地脉也在不远处，我们一起去抢回来，送他们回家，入土为安。” “……好。” 沈玉锦反握她的手，宛如抓住最后的希望。 正在两人起身，要把尸体装进锁灵囊之际，一道悲戚旋转的笛声忽入耳中。 第416章 半个时辰 笛声一响，异变突生。 顷刻间，所有雕塑身上尘土簌簌掉落，同时发出“嗬嗬嗬”的低吼，张牙舞爪，直直朝三人扑咬而来。 姜黎九循声一看，只见远处山巅之上，山鬼长翼玄衣在风中荡开。 对上她的视线，放下手中碧水灵笛，笑意盈盈，“姜大掌门带修真界仙友不请自来，险些让本神主怠慢了贵客。” “好在这些尸傀中有不少尊上的故人，不如留下叙叙旧。” 挑衅完毕，整个人化成黑烟消散。 “想走？” 沈玉锦双眸一眯，天穹霎时浮现一黑一白两道光。 光华旋转，形成覆盖整片天穹的太极八卦。 “啊！” 缥缈不定的惨声响起。 下一刻，黑雾从四面八方聚拢，凝成身形修长的男子从天上跌落。 他唇角一口血吐出，抬起头的瞬间，眼底划过凛冽，冷笑一声，“大乘期修士？” 白冥无渡也怔了怔，回过神来，连忙问道：“姜丫头，阿锦修为怎么提升如此之快，可有什么弊端？”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行解释。”姜黎九紧紧拉住自家师尊的手不放。 他身体本就承载不住灵台里的神魂，一旦动手，可能立刻被天道察觉，强行送他回上界。 那时，定会再度被镇压暗无天日的离生封魔阵内。 她眼下才合体期，距离飞升还要两个大境界，等能前去相救少说也需数十年。 就算归元大陆时间比上界快了十倍，那沈玉锦亦要被关押好几年。 可是…… 莫说多少年，哪怕是一天，都会让她心疼不已！ 于是上前一步，把周身杀气腾腾的某人挡在身后，“师尊，小灵山村民交给你和舅舅，我先去拖住山鬼。” “不行。”沈玉锦拒绝。 “山鬼吸走池瑶女仙不少修为，又有仙界神兵在手，为师没看错的话，现在已到破妄期，你不是他对手。” “小九儿，帮为师把梨花村的人带走。” “呵呵呵……”远处长翼笑了起来，“想带走这些尸傀？” “你们做梦！” “既然来了，本神主就此送你们一家团聚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影一闪而过，飞快浮上半空，正准备吹响笛子。 姜黎九的心忽生不祥。 沈玉锦抽出自己的手，叮嘱一句。 “小九儿，半个时辰内，为师不会有事，你尽快把这些尸体收进锁灵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话刚落，他已化成数道残影追出，几乎眨眼飞至山鬼面前，一掌击出。 山鬼措手不及，眼见这一招直奔自己命门，只好放弃启动禁术与之战斗。 “砰砰砰……” 灵力与妖气猛烈对撞，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 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姜丫头，万尸谷被山鬼用阵法隔绝，我们修真界在外面的人进不来。” 以灵力挡住密密麻麻尸傀攻击的白冥无渡看向远方，提议道：“这里尸傀已无意识，数量太多，十分危险。” “你先去边缘，与阵法之尊里外配合，尽快放人进来，再一起手刃山鬼长翼。” “不。” 姜黎九摇头。 白冥无渡欲再劝，一回头，就见少女眉心闪过灵契光芒。 随后一只小白鼠跃上他肩膀，就听她清冷声线镇定自若，“舅舅带它过去，阵法不能破开的话，便挖洞带众人进来。” 他没反应过来，腰身已被一条鼠尾缠住。 旋即跌入深坑，被一只巨大白老鼠拖着钻入地洞，眼前陷入黑暗。 尸傀嘶吼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土里爬出来。 “啾~” 一声凤鸣响彻云霄。 白冥无渡转过头，入眼就是巨大冰鸾横空，千千万万冰刺砸向地面。 所过之处，尸傀皆被冰封。 姜黎九纤长身形宛若惊鸿影，剑指所过，数道符纸准确无误贴上尸傀眉心。 她一边执符定住不断攻到面前的走尸，一边将他们装进锁灵囊。 “天，幸好姜掌门是个剑修，不然我这符咒之尊的位置，可就要易主了。” 身后传来男子戏谑声，白冥无渡回眸，蓦地看见宁逸清俊的脸，“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那只老鼠的功劳。” “这么快挖完洞了？” “原本没那么快，风云破解阵法到一半，谁知这只老鼠竟从地底寻到薄弱处。” 宁逸摇了摇折扇，失笑，“风云那家伙一看，直接不破阵，改指挥人从外面挖起洞来。” “我是第一个被丢过来挖洞的人，所以最先出来。” “修真界来的人太多，那只老鼠还在帮忙扩大洞口，这阵法已被破坏，有些松动，估计坚持不了多久。” 白冥无渡顺势一看，恰巧瞥见一个个满面尘灰的仙尊仙君们从洞里往外爬。 他唇角勾了勾，一脚把宁逸踹了出去，“快用你的符咒定住那些尸傀，然后放进锁灵囊，切记别打坏了，那都是小灵山枉死之人。” 看着数不清的尸傀张牙舞爪抓过来，宁逸刚想回头骂人，就听见这样一番话。 他话锋一转，“知道了。” 小灵山失去地脉近两百年，数万里寸草不生，留下的残魂怨气冲天。 又因失去地脉，煞气极重，八大仙门没有更好的办法，才动用封天阵锁住。 看视野里望不到头的尸傀，就能得知当年此恶行，有多天怒人怨，惨无人道！ 有宁逸和随后而来的修真界之人加入，场面逐渐被控制。 姜黎九见状，合体期灵力运转周身，飞身而起，立在冰鸾头顶。 半个时辰快到了，她绝不能让自家师尊被天道带走！ “轰……轰……轰……” 天上太极纹被一道又一道惊雷撕裂。 碧水灵笛在对战中裂开一条细痕，长翼抬眸看一眼头顶暗紫色雷劫，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沈公子也不被天道接纳？” “给你一个机会，与我合作共同登顶上界。”他广袖一翻，向上方飞起，威胁道。 “不然，本神主撕了你这屏蔽天道的八卦阵，和你一起同归于尽！” “尽管试试看。”沈玉锦手指于身前快速掐诀，本命神兵玄火幻化无数剑影浮现在后，打算给予致命一击。 他清润低醇的声音沁凉无温，棱唇翕动，一字一顿，“孽火焚天——杀！” 弥天杀意扑面而来，长翼瞳孔骤然紧缩，朝天上飞去的动作再度加快，咬牙切齿道：“想杀本神主，看谁先死！” 第417章 诛杀山鬼长翼 眼见天上遮掩气息的八卦阵将要被雷劫撕裂，姜黎九顿时焦急万分，“冰鸾，快！” “主人放心。” 冰鸾加快速度，双翼震落无数飞羽。 视线尽头，山鬼被沈玉锦一招万箭齐发逼到险些没了退路，血浸透玄色长衫，一滴滴从衣摆滴落。 “苏落落已死，只要杀了你，小灵山百多年来的仇就此了结！”沈玉锦执本命神兵的手在轻轻颤抖。 姜黎九心知他有多想亲自手刃仇人。 可他的手，在为自己爬不死山摘灵虚果时受过重伤。 再加上那些年月灵族吃过的苦，以及觉醒上古神魂，已让这副凡人的身体不堪重负。 一旦被天道卷走，只能回归上界神体，重新被关押进离生封魔阵。 届时，仙帝万一有所察觉，知道他魂魄本源，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阴谋诡计，自己不能及时相救的话，能不能有再见之日还难说。 念此，她手中轩辕剑“嗡”一声颤抖。 山鬼长翼听见神兵铮鸣，双目一眯，面前是大乘期修士沈玉锦，身后有合体期的姜黎九，此刻已是无处可逃。 他眼神闪过一抹冷冽，“你们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若非吞噬苏落落仙灵之力，从而诅咒缠身，本神主早已飞升上界。” 说着，修长手指转动碧水灵笛，直直朝天上阵法袭去，“本神主说过，谁死还不一定！” 他低沉的声线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开天——” 那一刹那，苍穹之上八卦图腾猛然裂开一道痕迹，丝丝缕缕闪电从中钻出，顷刻间劈向长翼和沈玉锦。 “啊……” 山鬼长翼惨叫一声。 由于邪神诅咒，他一身至阴气息最怕天道劫雷，至阳之力砸在他身上，灼烧起阵阵黑雾。 “哈哈哈~” 他看向努力抗衡天道之力的沈玉锦，放声大笑，“想报仇？” “可惜你现在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何必为一群无知凡人，和无关紧要的道义而牺牲自己？” “早点答应与我合作，你就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应与不应，结果并无不同。”沈玉锦身体在神魂和天道双重压力下，被电弧划出道道伤痕。 继续下去，就算不被迫回上界，也会毁了肉身。 他目光落在全力赶来的姜黎九身上，眼底掠过不舍，面上却丝毫不显，接着拖时间。 “别以为我不知你目的并非合作，想拿我当飞升的踏脚石，痴人说梦。”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凭借自身修为根本不能飞升，所以你想用我的命来替你挡下天劫。” 闻言，山鬼长翼挑眉，玩味道：“同为大乘期修士，你怕什么？” “自然是怕你言而无信。” 沈玉锦一双桃花眸微微半眯，“小灵山地脉在你手里。” “你想用这里所有人的命祭阵控制我，最后再拿我来祭地脉，让你成为拥有大地守护的真正山鬼，以此躲避天劫。” “不入流的禁术而已。” “呵~” 长翼笑，“沈公子不愧是做过魔尊的人，对邪魔歪道了如指掌，竟如此不好骗。” “知道又怎样？你终究要给本神主作嫁衣！” 他手指微动，一团暗芒凝聚出一条墨龙形状。 沈玉锦一眼认出，这正是万年前，自己以墨炎形态孕养出的地脉，亲手放入小灵山地底深处，保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安危。 没想到会被私自下界的池瑶盯上，害那么多人死于非命！ 这时，修真者占领下方万尸谷，小灵山原本那些尸傀已尽数收进锁灵囊。 山鬼长翼望过去的眼神带了几分诡谲莫测。 “我本想把战场放到修真界，到时候就有用不尽的生人气血让地脉补充能量，眼下情况有变，却也无妨。” “诸位道长，来的正好。” 他一把捏碎掌心地脉，浓郁黑烟霎时散开。 与此同时，万尸谷剧烈晃动，飞沙走石，无数阴气从地底钻出，向众人袭去。 姜黎九有所察觉，凌空飞起，“冰鸾，去帮忙，护住他们尽快撤退，不然死的人越多，山鬼长翼越强。” “是！” 冰鸾毫不犹豫听从自家主人的话。 就在众人有条不紊撤离之时，山鬼长翼趁八卦阵完全破碎的空档，绕到沈玉锦身后。 “师尊，小心！” 姜黎九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她凤目猩红。 不顾一切仗剑袭去。 山鬼长翼手中玉笛马上就要刺入沈玉锦丹田，后者身形霎时消失不见。 他一愣。 “噗~” 轩辕剑正中他眉心灵台。 “为什么？” “我家师尊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只因你到了死期。” 姜黎九手上动作加重，不想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天知道刚才，她有多怕。 沈玉锦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她终是赶到，把那个爱逞强的家伙抓回须弥空间。 再晚一点点，他要么是被天道带走，亦或遭山鬼长翼毒手，总之，差一点她又要失去他了。 思及此，姜黎九周身灵力化成一道道锋锐冰刺，猛地向对面男子身上刺去，眨眼间，将对方捅成一个刺猬。 “你……” 山鬼长翼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黏腻殷红顺唇角流下。 先是与大乘期交手耗去不少妖力，以为借小灵山地脉阴气，能趁姜黎九到达身边之前将他献祭。 没想到，一个合体期的修士，速度竟可以那么快！ 修为一点点散开。 恍惚间，他回忆起神主苏落落曾说过，“想姜黎九这个人死，只有让她失去对生的希望。” “必须将其死死踩进污秽的尘泥，让她恨这个世界，再也不愿回来。” “否则，但凡手段不够狠，她就会卷土重来。” “苏予白让她对亲人失望，我再给她下媚毒美人香，正好用她和魔尊之子换取一次进入魔族秘境的机会，拿回不慎掉落的邪神命珠。” “真是一举多得，想和本神主争仙界帝后之位。” “呵……下辈子吧。” 极致的痛，让山鬼长翼回过神，瞳孔映着少女清丽的脸。 时至今日，果然如苏落落所言，鬼族一个个被除掉，姜黎九仍旧活着。 “下去见到苏落落，告诉她，自作孽不可活。” 姜黎九话落，手中长剑挽出一道飘逸弧度，瞬间剜出长翼丹田里，与小灵山地脉融合一起的妖丹。 逃出万尸谷外的众修士，和正准备前来助阵的几位仙尊抬头一看。 就见山鬼长翼化成一阵黑烟，遮挡住少女纤尘不染的身姿，却也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有人不可置信道：“我们这是……赢了？” 第418章 镜乙天尊 小灵山，封天阵内。 黑龙状地脉从姜黎九掌心漂浮而起。 七彩光芒笼罩万顷枯山，顷刻间树木逢春，百花齐放，浓郁灵气驱散阴冷。 小灵山地脉很快向北方飞走，不知去向。 她知道，这是它在自行寻找藏身之地。 “小九儿。” 耳边传来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 忽有一双长臂从身后伸来，纤细腰肢一紧，被人牢牢禁锢于坚硬怀抱。 冰凉的温度让她秀眉紧蹙，“师尊，大仇已报，爹娘在天之灵，定会希望你放下曾经。” “嗯，为师知晓。” 沈玉锦如琢如磨的下颌抵在少女笔直的肩头，目光望向远方一片梨林，和起伏的坟包。 一百多年。 梨花村的人终是回归故土，入土为安。 “小九儿。” “嗯？” 姜黎九抬起广袖，回身揽住他削瘦的腰身。 就听他轻笑，“幸好为师这一生有你在身边。” “徒儿也是。” “那年小灵山天塌地陷，为师被仙狐忘忧救活，看到的是满目疮痍，血迹斑斑，若非想到还有小九儿，怕是撑不下去。” 沈玉锦分明言笑晏晏，姜黎九却听出他字里行间的悲痛。 她的心，跟着微微颤。 “师尊那时在修真界寻到徒儿，被苏家刁难，被徒儿冷漠以待，心里定不好受吧？” “没有，看见你过得好，为师便觉得好。”嘴上这么说，但手臂勒紧的力度足以说明他强烈的占有欲。 “其实，为师要感谢那么多磨难不断。”沈玉锦沉默半晌，倏忽间一笑。 “倘若苏家对你真心好，你与元镇两情相悦，那时候的为师，绝不会插足进去，毁你人生。” “正是一个又一个劫，让为师得到你，得到那一刻，便是生生世世，都绝不会再放手。” “小九儿，离生也好，为师也罢，皆给过你逃离的机会。” “许是命运牵绊，许是你我本就因果相缠，既然选择成为为师的道侣，那么你的心里，便只装下为师一人，可好？” 这些话，让姜黎九怔了怔。 她抿了抿唇，忽地笑了，“不管是轩辕黎，还是苏羽灵，或者是姜黎九，从始至终，心里只有沈哥哥一人。” “师尊说是徒儿让你坚持活下来，可在徒儿看，师尊亦是徒儿生的希望。” “小灵山地脉被毁，所有人都说无人生还，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件事。” “等我得知时，苏家和元家正在逼我接受婚事，若非那日突然发现你还活着，我定不顾一切寻找真相，报仇雪恨。” “可你活着，听说那作乱的邪祟已将小灵山死里逃生的人，挂上了飞天宫必杀榜。”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徒儿来自梨花村，因此我要活着，替你挡下那些阴谋诡计。” 她凤眸微红，语气哽咽，“奈何徒儿防了所有人，却没防住自称父亲的苏予白。” “以前不明白，他不喜欢我为何还要把我带回苏家，后来才知他与鬼族有联系，想用我换回他的道侣和亲子。” “我没来得及逃，就被苏落落下了毒，当日送去魔域交给夜无心。” “师尊不知，于我而言，你才是我的新生。” “咳！” 一声轻咳从远处响起，打断两人难舍难分的交缠身影。 二人转头，只见白衣白发，眼覆红绸的男子低首浅笑，“往事已矣，劫难本就是历练心性的开始。” “修道为修心，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能不改初心，已是难得。” “姬无尘？”姜黎九从沈玉锦怀里挣脱出来，上下打量来人一眼，唇角微弯。 “看灵虚圣子面含喜色，可有何好事发生？” 她说完，目光落在其腰封下的莲花吊坠，“是不是功德之力已积攒差不多了？” 这一次诛杀山鬼长翼，救下被困住神魂的小灵山之人，她和沈玉锦所得功德，尽数给了玉长弦。 只希望他能尽早重铸肉身。 “嗯。” 姬无尘点头，唇角愉悦几乎无法遮掩，“我已经能感觉到灵虚果内的魂魄波动。” “有时他还会与我交谈两句，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重出人世。” “所以……” 他双手抱拳，躬身一礼，“多谢二位，为长弦牺牲颇多。” 姜黎九快步上前，抬手将人扶起，眼眶通红，“灵虚圣子说的什么话？” “身为弟子，师尊有难，不管做什么都该当仁不让。” “何况当年他待我亦师亦父亦友，如此恩情，怎能忘却？” “只要他能回来，哪怕刀山火海，九幽黄泉，我也能为他踏过去。” 姬无尘顺势直起身，不由笑了笑，“天道有轮回，福祸自相依。” “我曾算得姜姑娘是长弦的死劫，现如今才知，你亦是渡他之人。” “这一次，他的一生，将再无波澜。” 他转过身，抱着被素布包裹的紫雷天罚剑走远，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仙帝气运凝于四海八荒的登天柱，每一根天柱，皆有一道神族后裔魂魄定在其顶，轩辕家的小丫头，想逆天，先诛运。” 话音落，人影已散。 姜黎九愣在原地，莫名想起仙界之时，镜乙天尊书信里所写那一行字，“轩辕家的小丫头，当你看见这封信时，老夫早已散去仙灵。” “切记，时机未到，暂时隐蔽锋芒，万不要轻举妄动，再等一万多年，待他气运消……” “小九儿，怎么了？” 沈玉锦问。 姜黎九回神，偏过头注视他苍白的面色，不动声色拉过他的手，“没事，遇见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男子一双含情目半眯，掠过一抹危险。 “小九儿还有为师也不知道的事？” “仙界之事。”姜黎九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带沈玉锦一同跃上半空，向无极仙宫飞去。 “天界有一能推算天运之人，名为镜乙天尊，他仙灵散去后，留信给徒儿，告知徒儿当心仙帝月无烬。” “那他还说你是下一任天界帝后？”沈玉锦有些吃味。 姜黎九忽笑，“是说下一任天界帝后，却没说仙帝会是月渊。” “那是谁？” “反正……不是月渊。”她凤眸闪过幽冷。 归元大陆鬼族被清剿，小灵山重新恢复生机。 修真界逐渐步入正轨。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尽快飞升上界，与父亲一同对战天界仙兵仙将！ 第419章 也不知像了谁 这一天，无极仙宫召集仙门百家与世家大族，乃至各路散修也闻风前来。 夜幕已沉，整座碧霞峰仍是张灯结彩，人满为患。 推杯换盏间，有人谈笑议论道：“鬼族被诛灭，三界签下百年和平契约，现在又有姜掌门回归仙门，以后我们修真界，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话说的早了。”另一人轻叹一声。 “灭世劫才过去多久？小世界千年，上界百年，那欲灭归元大陆的罪魁祸首依旧未除，怎敢放松警惕？” “说的也是，除姜掌门外，其他仙尊和各位前掌门自除邪之战后，皆去历练，或闭关，就是为了尽快飞升，好去助君尊者一臂之力。” 想到这，众人沉默下来。 这时，凌云峰主沈默从一旁路过，忽被席间人叫住，“沈仙君请留步。” 他顿足，回眸看向那人，“这位道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男子从几案旁站起身，双手持礼，“还请仙君告知，姜掌门唤我等前来，是有何要事？” 这一问，人群中鸦雀无声，所有视线纷纷注视而来，皆等待无极仙宫一峰之主提前给出一个答案。 “这个……” 沈默低首轻笑，“具体本君也不知，只能等尊者自己稍后为众位解惑了。” 说完，他身形一转，矩步方行间朝两仪殿走去。 刚走进后殿，就见正首位几案上端坐一个身穿玄色里衣的少年，正皱眉紧盯手中玉简。 “拜见少掌门。” “沈兄何必如此客气？”沈月寒听见动静，抬起头。 “礼不可废。” “坐吧。” “多谢少掌门。”沈默走到他下首位坐稳，才问：“掌门命人给你送来的衣袍为何不穿？” 沈月寒缄默不语。 片刻后，起身，一步步走至殿门旁，朝无忧峰所在望去。 良久，沙哑声音幽幽响起，“沈兄，月寒怕穿上那件衣袍，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更怕师尊和父亲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其实当初刚来无极仙宫，我不过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这样就能无忧无虑，照顾好沈绵，也为父亲争一份脸面。” 他声音顿了顿，苦笑，“可经历过那么多事，我才知道想要这般岁月静好，究竟是有多难。” “为山河无恙，多少修士深埋地底，而无怨无悔。” “我也怕，怕自己做不好这众仙门之首，辜负师尊一片心，让父亲因我而被世人唾骂。” “月寒能有此敬畏之心，乃是好事。”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月寒蓦然回首，只见灵风拂起殿中薄如蝉翼的纱帐，两道身影渐渐浮现。 姜黎九身穿一袭绛紫长裙，清丽容颜肃冷而恬淡。 那一刹那，让他莫名想起面冷心热的君衡。 沈玉锦今日破天荒，换上一件代表无极仙宫，勾勒太极纹的白色衣袍。 他狭长双目微弯，眉眼含着似笑非笑，戏谑一句，“小九儿，孩子长大了。” “嗯。” 姜黎九颔首。 两人一人一句，把沈月寒说得脸颊泛红。 沈默见状，无奈摇了摇头，笑道：“快让我们未来的无极仙宫掌门去穿衣袍，外面那么多宾客都等着呢。” “月寒，快去。” 姜黎九提醒完，沈月寒不再多想，拱手一礼，恭恭敬敬道一声，“是，师尊。” 少年人前脚抱着衣袍去屏风后，后脚就有一个小小身影艰难迈进两仪殿高耸的门槛。 “娘亲，抱！” 沈绵穿着一身粉嫩小裙子冲姜黎九飞快奔来，裙裾飞扬，仿佛一只轻盈的蝴蝶。 不等姜黎九伸手去接，小姑娘就被沈玉锦半路劫走，牢牢抱进怀里。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了捏沈绵婴儿肥的脸，“就知道喊娘亲，快唤一声父亲来听听。” 沈绵小嘴一扁，要哭不哭，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娘亲，抱！” 姜黎九心一软，连忙把人接到怀里，“别哭，父亲不是故意捏疼你的。” “父亲坏。” 沈玉锦：“……” “呵~” 沈默适时上前，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忍俊不禁道：“婶婶可别被她给骗了。” “也不知像了谁，就会装可怜兮兮的样子。”说到这，他忍不住吐槽，“叔叔和婶婶不在宫门那些日子，这小家伙日日缠着月寒。” “不是让他表演剑术，就是让他去厨房苦练厨艺，要么一起去捉迷藏，但凡不顺心，她就这副表情。” “偏偏月寒就吃这一套，幸好他争气，修炼和宫门内务都没落下。” “要不然，作为兄长，我非得给她找个夫子，让她知道天高地厚才行。”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宠溺却溢满而出。 奈何沈绵小脸一扭，根本不想看他，不服气道：“娘亲，沈默哥哥也坏。” “师尊，我换好了。” 少年清越声线从屏风后传入耳中。 几人齐齐转身，入眼是一袭绛紫色长衫的沈月寒从紫檀木屏风后缓步走出。 不知不觉，数年已过，记忆里的小男孩已褪去些许稚嫩和青涩。 他踱步走到姜黎九面前，她才发现，这个弟子，竟比自己高出半头。 “为师将这件衣袍送来，你可知其中含义？”姜黎九问。 “弟子知晓。”沈月寒认真回道。 这些年在修真界所学颇多，很多事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以前有所察觉，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直到近些年，沈绵与姜黎九长得越来越像，他才开始怀疑。 暗中打听许多事，心知自己可能只是沈玉锦失踪后，从哪里捡来的孩子。 毕竟，他既不像姜黎九，也没有半点与沈玉锦相似。 可是…… 姜黎九不仅收他为亲传弟子，更是把修真界第一掌门之位交给他！ 念此，他眸底闪过暖意，“师尊放心，弟子谨记师尊和君爷爷每一句教诲，绝不因一己之私，让修真界陷入万劫不复。” “等师尊和父亲过些日子云游历练之时，我定会照顾好妹妹，不必担心。” “为师信你。”姜黎九唇角勾起浅笑。 怀里的沈绵一见沈月寒穿得与平时不同，凤眸骤然一亮。 旋即，整个人扑过去，搂住少年修长的脖颈，甜甜软软的笑声传开，“哥哥今天真好看。” 沈月寒唇角噙笑，熟练地把小姑娘抱紧，“是哥哥好看，还是楚燃表哥好看？” 沈绵纠结，“都好看。” 听见这话，少年人脸色一黑。 姜黎九眼底闪过笑意，“时辰不早，该出去了。” 第420章 沈月寒发誓 “咚咚咚……” 一道悠扬旷远的钟声回荡在无极仙宫上空。 正交头接耳的众修士似有所感，忽地一静。 他们齐齐转头，只见两仪殿大门走出几道衣着庄重的身影。 为首者…… 正是修真界第一仙宫掌门姜黎九。 一袭绛紫色长裙代表她至尊身份，左边是身穿仙君衣袍的沈玉锦，右手边是抱着沈绵的少掌门沈月寒。 众人连忙站起身，齐刷刷躬身行礼，“拜见尊者。” “大家不必客气，请坐。”走上白玉高台的姜黎九微微颔首示意。 众修士回礼，坐下。 就听她清冷平缓的声音一字一顿，“本尊者邀请诸位道友前来，有一大事告知。” “灭世劫前，修真界大半人马赶往天柱山，后方交由无极仙宫大弟子沈月寒等人，带领一众弟子看守。” “这些年，他为人勤恳守礼，把修真界治理的十分妥当。” “所以……” 她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声音坚定，“现在，本尊者决定将无极仙宫掌门之位，正式交给沈月寒。” 话音一落，下方出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纷纷震惊过后，心里又升起一抹了然，现如今，但凡有望飞升者，谁不暂离仙门历练？ 悬在归元大陆头顶那柄金光闪闪的利剑仍未彻底拔出！ 而姜黎九和沈玉锦，一个已是合体期修士，另一个没有公布修为。 可是，以混沌神体的双灵根体质，境界绝对低不了！ 飞升的人越多，在上界，能与君衡一同对抗死敌，为死在天劫下的道友报仇雪恨的机会也就更大！ 那么修真界务必换一个资质和人品双全者坐上首席之位，年轻一代，沈月寒当之无愧！ 姜黎九见无人反对，偏过头看向身旁少年，“无极仙宫少掌门沈月寒上前听令。” “是。” 沈月寒应声。 把怀中小姑娘交给身旁的凌云峰主，快步走到姜黎九面前，恭敬抱拳，“弟子在此，请师尊吩咐。” “你可愿接下至尊令，成为真正的无极仙宫之主，携仙家百门共同治理修真界？”姜黎九问。 “弟子愿意。” “好。” 她点头。 随后挥手招出沈月寒纳戒里泛出七彩光芒的令牌。 “既然如此，你便当至尊令的面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背叛修真界。” 众人听见这话，不由有些诧异。 沈月寒曾受君衡和姜黎九亲自教导，为人既有刚正不阿的一面，亦有淡然自若的平稳。 甚至偶尔和沈玉锦一样诡谲多变。 但！ 总而言之，人品绝对没有人置喙。 为何姜掌门一副，怕他会为祸苍生的样子，逼其发誓？ 沈月寒也不懂。 自他第一次来修真界，听过最多的，就是所有人争相夸赞的无极仙宫少掌门姜黎九。 偏偏这位，初见他，眼底深处的杀意几乎凝结。 最后不知她为何放过自己，还带他回无极仙宫驻地，继续与父亲和妹妹一起生活。 可他就是知道。 君衡也好，姜黎九也罢，对他是真的好。 亦是真的防备！ 他抬头，目光落在沈玉锦身上，又看了一眼沈绵，唇角弯起温暖的弧度，“师尊所言，弟子无敢不从。” 说着，没有半分犹豫，抬起三根手指，“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沈月寒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背叛修真界。” “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此言一出，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突然闪过一道粗如磨盘的闪电，星月无光。 “这誓言被天道记下了？”有人惊呼一声。 姜黎九收敛眸光，一手拿起悬浮半空的赤色令牌，一手抓过沈月寒修长手腕。 至尊令放进沈月寒掌心那一刻，一股守护之力顺肌肤钻入经脉，没入丹田。 他微愣。 有这股力量，相当于多了半条命。 原来这就是坐上修真界第一掌门之位能得来的好处。 “师尊，我……” “你该得的。” 沈月寒想问姜黎九为何不把这位置交给沈绵，就听她淡淡道出这句话。 其实，哪怕沈绵还小，担不了重担，他也愿意为了她，把所有阻碍清除。 他不会抢！ 奈何，姜黎九这句不咸不淡“你该得的”四个字，让他心头忽升一抹被肯定的愉悦。 “多谢师尊。” “与为师不必客气。”姜黎九抬手揽过少年的肩，上前一步，“本尊者宣布，无极仙宫掌门之位由沈月寒继任。” “我等拜见沈掌门！” 仙家百门与无数世家，乃至散修皆起身恭敬拜下至尊礼。 此刻起，修真界彻底改天换地，又是一代更迭！ 这一夜，为庆祝沈月寒登顶第一仙宫掌门，众人络绎不绝前来敬酒。 即便有沈默与木玲儿和兰星河等峰主前来助阵，奈何人数实在太多，尽数被喝倒。 姜黎九整个人晕乎乎，抬手揉了揉眉心。 耳边传来男子低笑，“小九儿，为师帮你应付？” “不。”她转眸，猝不及防对上沈玉锦清隽无双的脸，只是那面色依旧惨白，带着病容。 与死了三天的人无异。 也是因此，成功避过众人敬酒这一环节。 “师尊身体不好，不许折腾自己。” “说的也是。”沈玉锦抬首，瞥见仍面不改色，千杯不醉的沈月寒，棱唇微勾。 他抱着熟睡的沈绵，牵起姜黎九纤长的手指，“为师累了，送绵绵回房睡，我们早些回无忧峰。” “哦。” 姜黎九顺势靠在他身上，一起往两仪殿后院走去。 进入后殿，外面喧嚣渐远。 沈绵被沈玉锦放入拔步床，盖上锦被。 两人盯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了良久，眼底闪过不舍。 “小九儿逼月寒发誓，是想把他留在修真界？”端坐床边的沈玉锦桃花眸含笑，转头看来。 “身为在上界的对手，修罗族邪神，徒儿心知他早晚会想起自己身世。” 姜黎九长睫微垂，“以后回归上界，是否对立无所谓，徒儿只要他在归元大陆老老实实修行。” “荼千行不能叛出修真界，就务必守修真界规矩，如此，沈绵和众仙门皆会安然无恙。” “万一他为了报复，暗害绵绵？”沈玉锦试探的话刚出口，忽见姜黎九眉心亮起一抹灵印光芒。 第421章 看上它挖洞的本事 通天灵鼠从姜黎九眉心钻出那一刹那，沈玉锦忽地笑了起来。 “小九儿想让这只刚步入天妖期的老鼠保护绵绵？” “不止。”姜黎九走上前，伸手拂开沈绵额头一缕碎发。 “徒儿留给月寒和绵绵不少天材地宝，不出意外的话，以他们资质，百年内化神不成问题。” “至于通天灵鼠，也并非防备月寒，只是想绵绵多一份保证。” “她已服过舅舅用天星藤炼制的归魂丹，虽嗜睡，却比以往好很多，想来再过几年就会恢复正常，逐渐长大。” “别担心，她会好起来。”沈玉锦把秀眉微蹙的少女揽进怀，转眸望向被褥中的小姑娘，唇角弯了弯。 “绵绵乃女娲石铸身，要度过无数劫难才能觉醒。” “灭世劫，她虽未参与，却救下功德无量的玉尊者，可消灾无数。” “如今受乌灵国君影响，花神庙开遍各地，想来过不了多久，她便拥有足够的功德使神魂稳固。” 他流畅的下颌抵于姜黎九头顶，低醇磁性的嗓音不自觉柔和，“小九儿这只通天灵鼠打架或许差强人意，却也不容小觑。” “再加上它天赋神通，能够寻找各种天材地宝，想必绵绵百年内飞升上界，也不是不可能。”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双桃花眸淡淡瞥向床脚边，巴掌大的小白鼠。 后者被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量压得动也不能动，浑身白毛炸开，连忙顺他话说，“主人放心，有我在，绝对能让小丫头百年飞升。” 归元大陆百年，在天界也就十多年的事。 姜黎九想到这，唇角勾起一丝暖意，直起身看他，“那你认沈绵为主如何？” 话落，灰一白灵台内主仆契约消散。 另一道威压却更强几分。 它匍匐在地，不敢犹豫，“我愿认沈绵为主。” “好。” 姜黎九一手点在它眉心处，一手放于沈绵额头，以自身亲缘作为媒介，为一人一鼠结契。 荧白色光芒将内殿映射得亮如白昼。 刹那之后。 灰一白整只鼠怔愣住。 它不可置信道：“不……不是主仆契约了？” “对，不是。” 姜黎九收手，唇角微勾。 沈玉锦看小鼠震惊的样子，忍不住逗弄一番，“不喜欢生死契约，那就改回主仆契约？” 灰一白：“……” 它忙不迭摇了摇头，“不，不必改。” 妖与人结契，主仆乃是最低等，说句不好听的话，它就是死了，主人也不会有半点伤害。 生死契约就不一样了。 它和主人的命，从结契开始就绑定在一起。 主人死，它死。 反之亦然！ 那是两条命绑定在一起的誓约，绝不会背叛的伙伴，对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主人提升境界，它也可以获得感悟。 飞升时，可一起渡劫去往上界。 从一个小世界的鼠，变成仙界的鼠，能够真正修仙的鼠！ 倘若跟在姜黎九身边，以她将要飞升的修为，和主仆契约，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一同受雷劫，到仙界也是一只凡鼠。 想到这，灰一白之前那点不能跟在强者身后的遗憾，霎时烟消云散。 “两位尊上放心，有我灰一白在，小主人她百年内不飞升，我就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它信誓旦旦保证，让姜黎九眼底笑意渐浓，“我信你。” 沈玉锦见事已办好，紧紧扣住身旁少女纤细手指，发现她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样子，无奈道了一句，“小九儿，回无忧峰看一眼，我们也该走了。” “哦。” 姜黎九点头。 转而回身，凑到小女娃额头落下一吻。 忽觉纤细腰身一紧，被人扛在肩头，眼前灵芒闪烁，再入眼帘，是一石台阶的雪白落花。 她挣扎，“师尊，放下徒儿。” “告诉为师，为何坚持把灰一白留下？”沈玉锦顺势把人放在地上，又抵于路旁梨树枝干。 “为师可不信仅仅是为了让他辅助绵绵寻宝修炼。” “飞升之事玄而又玄，岂是天材地宝能够主导？” “不管是谁，无论曾有多少光环加身，转世之后皆难以觉醒，不少曾经有神性者，或沉沦人世爱恨情仇，或在愤怒和仇恨间自我毁灭，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上古众神战死，换得这世间万物焕发新生，其实从根本讲，无非是换了一种形态，本质还是那样罢了。” 他似乎回忆起什么，眼底光芒飘忽已远，“你我纠缠不知多少岁月才有今日，绵绵她也有自己的劫，他人帮不得。” 姜黎九整个人被颀长身影笼罩方寸间囚禁，听着耳边一字一句，似吟似叹的话语，不由抿了抿唇，“师尊，这些道理徒儿都知晓。” “其实，徒儿当初想收下灰一白并非因它是通天灵鼠。” “而是看上它挖洞的本事。” 少女清丽容颜泛起一抹胭脂色，犹如熟透的蜜桃，诱人想去咬上一口。 沈玉锦微微垂首，轻轻贴上面前人温软的唇，忽笑，“原来小九儿是看上灰一白逃命的能力。” “嗯。” 姜黎九颔首。 缄默半晌，直言道：“就算我们飞升，上界亦有强敌。” “绵绵飞升太早的话，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一不能飞升，有灰一白在，亦可保命。” “只要活着，终有一日能够相聚。” 她刚说完，就被沈玉锦拉着往山上行去。 男子轻叹，“说的对，上界仍有强敌等我们。” 两人一路没说话。 谁的心里都有不舍难以抑制。 直到…… 无忧峰顶，被改名为九霄殿的玉楼飞宇出现眼前。 姜黎九脚步一顿，重生归来那一幕幕从脑海中浮现，仿佛依旧是昨日。 她翘起唇角，“师尊可还记得徒儿刚上山那时发生之事？” “事情太多，为师记不得。”沈玉锦眉梢微挑。 谁知下一刻，就被一根捆仙绳锁住，少女纤白手掌牢牢缠上腰际，一把将他拉进主殿。 “砰！” 身后殿门重重关上。 “小九儿这是想欺师？”沈玉锦被推倒在软榻，就见姜黎九欺身而上，于他耳边低语。 “是有此想法。”少女鸦羽般长睫扇动，眸底蕴含浅笑，“脱离凌云峰后，早在拜师尊为师那日起，徒儿已经这么想了。” “可惜当时不敢，怕把你吓跑了。” “至今，徒儿都忘不了，那日被师尊一把丢出思羽殿。” 沈玉锦听了姜黎九的话，周身灵力运转，震碎束缚，反手把面前少女抱住。 姜黎九后脑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扣住，脸埋在男子颈窝，却听他轻笑，“傻瓜，为师也怕不丢你出去，会控制不住自己，吓跑好不容易靠近的猎物。” 第422章 枯骨 夜色渐沉，两仪殿。 沈月寒送走各仙门前来贺喜的修士，强忍脚步虚浮，走回内殿。 “娘亲，父亲……” 床榻上，软萌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动，唤着姜黎九和沈玉锦。 那声音里满是不安，让他瞬间醒酒，连忙奔走上前，轻柔拍了拍正做噩梦之人，“绵绵别怕，哥哥在。” 少年低声轻哄，被子里的小姑娘撅了噘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不放，再度入睡。 过了很久。 他转过头，眼底能溺毙人的温柔转瞬变得冰凉无温，“本掌门师尊和父亲来过？” “是。” 立在门边的仙侍低垂着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沈月寒沉默，整个内殿死寂一片，静到能轻易听见紫檀木拔步床上，小姑娘翻身的声响。 半晌，他挥手布置隔音阵，又问：“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回禀掌门，姜尊者与沈公子两个时辰前已飞离仙门。”仙侍躬身回应。 只见少年颀长身影挪步至殿门前，望向天边一轮弯月如勾，“可有说些什么？” “尊上说，好好修炼，再见之时，会是飞升前夕。” “下去吧。” “是。” 仙侍放轻脚步，即便有隔音阵法，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恐惊扰榻上之人。 毕竟，这位一丝修为也没有的尊者之女，背后靠山全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尤其眼前这位新掌门。 就算小姑娘不听话去拿棍子捅破天，他都会悄无声息递梯子！ 想到这，仙侍离去的脚步更轻几分。 沈月寒心事重重，丝毫没有注意到仙侍的落荒而逃。 他抿唇良久，仰天轻叹，“祝师尊和父亲一路顺风，我定督促绵绵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团聚。” “月寒哥哥。” 一道清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月寒蓦然回头，身穿睡裙的小姑娘就已映入眼帘，却见她嘴一扁，“娘亲和父亲又走了？” “嗯，要历练，可能还会闭关一段时间。”他快步奔走上前，抱起还没他一半高的小女娃轻哄。 “等绵绵养好身体，哥哥也带你出去斩妖除魔。” “像娘亲和父亲一样吗？” 沈绵问。 沈月寒点头，“对，像娘和父亲那样携手走遍归元大陆每一个角落。” “那绵绵不要跟月寒哥哥一起去。” 沈绵的话，让少年面色一黑，却听小不点直言直语，“楚燃说等我长大了要娶我做新娘，我只能和楚表哥一起去。” 沈月寒脸色更黑了。 “从明天开始，好好修炼，不能引气入体，再也别想见楚燃一面。” 他眼底闪过一抹莫名升起的烦躁，咬牙切齿道：“再敢偷偷见他，哥哥就打断他的腿。” “月寒哥哥！” “听话，天色已晚，乖乖去睡觉。”沈月寒抱着人回到寝殿内，一脚将殿门踹合。 …… 七泠绝息谷，漫天枝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呜呜呜……” 似婴儿的啼哭从密林深处传入耳中。 姜黎九脚步一停，偏过头，看向身旁面目清隽的男子，“师尊，我们找到了。” “为师陪你一起去。”见少女秀眉微蹙，沈玉锦话锋一转，“有姜尊者在，为师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之人，绝对不动手。” “不许骗人。” “好。” “那跟徒儿走吧。”姜黎九本打算先找个山洞驻足，再去收拾那个利用婴儿啼哭声吸引人类修士的妖。 但，以沈玉锦的性子，一旦不同意，就算找个地方困住，他也能想办法跑出来。 再加上他现在神魂强大，导致身体愈来愈虚弱，那种天生媚骨之香几乎掩盖不住。 这也导致近年来，她除妖频率越来越多，连个喘息时间都没有！ 不过，之前皆是些修为不算太高的妖邪，于修为增长实在太慢。 眼下这个发出婴儿声音的千舌兽会御尸术，离得近了，那种哭声还能惑人心智。 整体实力在归神巅峰期，是相当于合体期巅峰，临门一脚便入天乩生劫，感悟天道！ 姜黎九曾无意中听见其他路过道友的话，才得知有这么一个妖兽藏在深山。 她如今合体中期，想以不顾一切生与死的战斗方式提升境界，必须寻找比自己境界高的妖兽。 妖族多，却大半会在提升修为时死于天劫，越往上妖越少。 还有就是，不是所有修为高的妖都能杀，比如到处行善修仙的妖就不能杀。 否则，定会在飞升劫时加重因果，从而引发心魔。 所以…… 姜黎九找这个妖足足找了半年多！ “咯吱~” 骨骼被踩断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紧跟着纤细脚踝一紧，一股巨力拖拽，欲将她拉进旁边的小河。 “小九儿，可要为师帮忙？”沈玉锦双臂交叠，背靠枯树旁，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像极了在看热闹，且不嫌事大。 “不用。” 姜黎九手腕一翻，招出本命神兵一剑刺出！ “铮~” “咔嚓……” 轩辕剑划出一道诡谲弧度，一剑砍断袭来的邪物。 剩余半具枯骨直直掉落河中，“噗通”一声，飞溅起巨大水花。 沈玉锦见状，锲而不舍补充一句，“为师可以用琴声击退这些恼人的走尸，使神魂之力，不伤身体。” “既然如此，那师尊便保护好自己。”姜黎九不为所动。 她一双清冷凤眸转过，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半点风浪，枯叶却霎时纷纷飞扬。 与此同时，歪着头，或断胳膊断腿的走尸从四面八方包剿而至。 “师尊，去树上。” 姜黎九话音刚落，沈玉锦也不拖泥带水添麻烦，直接飞上漆黑的枝头端坐。 随后调侃一声，“为师不除妖祟，弹个琴可否？” “随便。” 听见两个简洁的字，男子低声笑了。 他抬手唤出本命神兵长乐琴悬浮身前，悠扬婉转的琴音夹杂轩辕剑声铮鸣。 这方动静太大，导致结伴除妖的一群散修飞身而来，立于崖巅，入目就是一男一女身陷青云殿给出的禁地区域。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指着姜黎九，不可置信道：“这不是半个月前跟我们问过路的姑娘吗？”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来这边，那可是归神巅峰期妖兽，他们有危险！” 他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低喃一声，“不行，我得去救她。” 第423章 诛杀千舌兽 轩辕剑所过之处，满地残尸堆积如山。 “姑娘，不要再往深处去了，里面有归神期妖兽，很危险，快回来！” 后方远远传来男子急促的呼喊。 姜黎九见有人前来，秀眉一蹙，头也不回，加快速度往七泠绝息谷内飞奔而去。 首先，她不想让妖兽伤及无辜，其次也会因为人多，让她束手束脚，没有办法全身心以战斗提升修为。 她边跑边传音入密，“师尊，我们走。” “好。” 灵台里响起沈玉锦清润低醇的浅笑。 当他从树梢站起，转眸看向远处的瞬间，波光潋滟的桃花眸底冰寒无温。 担忧姜黎九的年轻男子忽觉脊背一冷。 那种感觉，好像被什么极凶之物给死死盯住，仿佛下一刻，就要飞扑而来。 他脚步一顿，不自觉顺应感官看去，就见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枝头，一袭白衣，身姿颀长的男子抱琴而立。 月华照射在他身上，泛起淡淡光晕，宛若仙人临凡。 偏偏那眼神，好似魔头降世，欲毁天灭地！ 突然——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耳边传来一声大喊，“小三，在看什么？” 男子蓦然回神，这才发现树上早已没了那人身影。 “二哥可曾看到有一风华无二的男子站在河边那棵枯树上？”他问。 “噗！” 随后而来之人哈哈大笑，“还以为三弟遭遇美人迷惑，才被定身在此，没想到是一男子。” 被叫三弟的年轻人彻底清醒，自嘲一笑，“的确是个会魅人心魄的美人。” 动用织梦术的沈玉锦感知灵魂契约，一路追至深山洞穴之内。 “哇呜~” 一声婴儿啼哭灌入耳中，带着震慑神魂的力量。 “铮！” 轩辕剑荡起鸣响犹如奔雷。 沈玉锦怀抱长风琴一步步走近，越往内，腥臭的味道越是浓郁得令人作呕。 他不动声色立在石柱旁，抬眸看与千舌兽战斗一处的少女。 只见她白衣染血，清丽容颜冷若冰霜，手中长剑挽出一道道绚丽的剑花，跨境界对战，仍不后退半步。 分明受了伤，看起来落于下风，可那气势愈发强大。 姜黎九对面，是一只巨大的人形怪物，以形态来看，应该是个男子。 五官几乎退化，唯有一张嘴裂得很大，张口之际，那舌头分出无数条，似密密麻麻的藤蔓，裹挟腥风缠绕而来。 “哈哈哈哈哈……”怪物笑声阴冷，声音竟是从腹腔发出来的，“我很饿，快把你的舌头交出来喂我。” 这声音入耳，姜黎九眼前一晃。 再恢复神智，千舌兽已扑到面前，居高临下朝她伸手抓来。 “冰封天地，落雪为剑。”姜黎九脚尖轻点地面，仗剑直击而出。 冰雪眨眼之间覆盖阴暗山洞。 灵风卷起每一片落雪，化作千千万万冰剑浮现她身后。 千舌兽被禁锢在原地，见面前食物自己送上门，张嘴就想把她卷起来吃掉。 姜黎九等的就是现在，她一手执剑，一手掐诀，朱唇微动，轻念，“诛杀万邪！” “噗噗噗……” 冰灵力凝结的长剑接二连三没入千舌兽身体。 墨绿色血液飞溅一地。 “呜~” 千舌兽长舌被尽数斩断，发出刺耳啼哭。 奈何脚囚禁于冰封，它一步也迈不出，占领此地千余年，没想到有一日会被小小人类这般欺辱。 想到这，它青豆大的眼睛闪过幽芒。 视线范围内，看起来瘦小柔弱的女子脚踏七星步，纵剑袭至。 眼见锋锐剑尖就要刺破眉心灵台，千舌兽怒吼一声，周身气息顿时暴乱。 “姑娘小心，它要自爆！” 一道道杂乱的脚步声走近。 年轻男子进入山洞，看见这一幕，险些吓破了胆。 归神巅峰期妖兽，再进一步便能感悟天道，过不了多久就会飞升的存在。 一旦自爆，方圆千里都会生灵涂炭，逃都逃不掉！ 思及此，他目光落在石柱旁依旧看热闹的男子，皱了皱眉，“这位公子，快用你的魅魂之术定住千舌兽，再不动手，我们都要死在这。” 沈玉锦挑眉看他一眼，随后收回眸光，不为所动。 男子气得想骂人，就听他慢条斯理道：“有姜掌门在，想死也死不了。” “什么姜掌门？”男子脑子转不过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偌大山洞内爆发出一阵刺眼光线。 “啊——” 千舌兽惨叫声险些震破众人耳膜。 “完了完了，死定了！” 有人绝望道。 短暂的又聋又瞎持续时间并不长，却让人以为过了千年那么久。 再睁开双眼，与千舌兽大打出手的少女连同身穿白衣的清贵男子皆不见踪影。 只有地面上，静静躺着残破不堪的妖兽。 其中一个女子走上前，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快，“灵丹被挖，没自爆成。” “丹田也被搅碎，那姑娘是何方神圣，剑术之高，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另一人也蹲下身，查看归神期妖类尸身。 他轻“咦”一声，“怪不得要毁去千舌兽丹田，原来是被一个鬼婴寄生了，半妖半鬼，光挖灵丹的话，还真不能阻止它自爆。” “此女实力强大，又能心细如发，可惜我们久居深山，不知她是何许人。” 说完，他转过头，问：“三弟那日追人家姑娘追出几里地，可知芳名？” 始终向山洞外望去的男子收回心神，“不知名讳，不过和白衣姑娘在一起的那个男子叫她姜掌门。” “姜掌门？我上个月出山去过青云殿，收集如今修真界信息，仙门百家并无掌门姓姜。”同行少女忽地想起什么，尖叫一声。 “难道是无极仙宫前任掌门姜黎九？” “我听说，那可是君尊者的亲生女儿，仙品冰灵根，不到百年已是合体中期，还有传言说百年内，她定能飞升上界！” “而且她的道侣更是脚踏三界不得了的人物，人魔妖都不敢得罪分毫，三哥，你可千万别对姜掌门起心思。” 少女有些憋不住笑，继续调侃道：“你敢对她动心，整个归元大陆都不会有我们的落脚之地。” 男子摇头苦笑，“知道了。” 此时，众人口中的姜黎九，已用随机传送符落至百里外的瀑布下，被沈玉锦按在山岩后强行上药。 第424章 百里辞渡劫飞升 “小伤而已，徒儿服过丹药，稍后就会痊愈。” “别动。” 姜黎九拉起衣襟的手被牢牢按住，沈玉锦目光落在她左肩狰狞的伤口，眸底闪过一抹心疼。 他拿出药粉，小心翼翼把药涂抹，“千舌兽身上阴气太重，再加上常年控制走尸，毒性很烈，不彻底清除，会遗留很久。” “飞升固然重要，可你的命更珍贵，不许胡来。” “师尊放心，徒儿心里有数，有千舌兽妖丹在，绝不会出现太严重的后果。”姜黎九语气风轻云淡。 尽管划过伤口的手指动作很轻柔，仍是火辣辣的疼。 她面上不显，光洁额头已然布满细密汗珠。 好在这次跨境界击杀妖兽所获颇丰，凝滞已久的灵力终于运转。 丹田内，元婴身后，灵印上的灵纹逐渐多了起来，最后停留于十一层，再多一圈，就能够突破合体，感悟天道，进入天人合一境界，离飞升更进一步。 念此，她收回神识，轻叹一口气，“师尊，顶峰修为的妖兽太难寻，否则，徒儿有望今年入冬前踏入天人之境。” 听见她的话，沈玉锦正涂药的手一顿。 半晌，忽笑，“才短短几年就从分身期到达合体期巅峰，别人想都不敢想。” “那是他们不知，师尊早已可以飞升。”姜黎九低声嘟囔。 她一直以混沌空间力量隐藏沈玉锦气息，一方面是为了遮掩天道，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人打他主意。 修仙之路十分艰难，有的人可能千年不得化神，最后寿元耗尽，身死道消。 现如今…… 千年灭世诅咒高悬归元大陆每一个人头顶。 灭世劫过后这些年，不管是仙门世家，还是散修，拼命修炼的修士愈来愈多。 很多人努力飞升是为了前往上界报仇雪恨，除去威胁，保护一方生灵。 却不代表，其中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只想逃出生天！ “小九儿急什么？”沈玉锦抬眸，眼底漾起浅笑，“为师乃是觉醒上古神魂，才得以提升境界。” “倘若一同修炼，许是要你等等为师，才能一同飞升上界，登顶仙人之位。” 说到这，他手中素布熟练打出一个结，转而给姜黎九穿好外袍，“而且，为师现在这修为，连动用一下都不敢，生怕被天道发觉，惩罚一番，再强行带走。” “所以……只能等小九儿渡劫之际带上为师蒙混过关，以免受五雷轰顶之苦。” 话刚落，星空皓月突然被天边涌来的一团黑压压云层盖住。 “咔嚓！” 惊天雷鸣轰然炸响。 姜黎九当即给手腕上的碧玉扳指注入灵力，笼罩沈玉锦周围，连忙飞上树梢。 入眼是晦暗不明的苍穹雷光闪烁，隐约能看见一道修长身影浮在其中。 “师尊，有人要渡劫飞升。” “嗯。” 沈玉锦跃上枝头，立在她身旁看向远处，“这些年，其他几个仙尊已陆续前往仙界，父亲身边有可信之人，你莫心急。” “徒儿知晓。”姜黎九乖顺点头。 转脸望向天上，眼中倏然划过坚定不移的执拗。 怎能不急？ 沈玉锦不记得自己在上界时被仙帝抢走天命珠，墨炎知道，却不清楚何人所为。 姜黎九不告诉他，是怕等回上界，他身陷离生封魔阵内会胡思乱想，或担忧她安危，从而不让她独自回仙界。 可是，她必须回去。 降神殿有小梨花在等她，还有不知被藏于何处的天命珠，都是她无法放下之事。 唯恐迟则生变，只能倾尽所有方式提升境界。 余光瞥见少女眼底深处的凝重，沈玉锦眸光微沉，转移话题道：“小九儿，能否看清渡劫之人是谁？” “以徒儿猜测，应该是第二仙宫前掌门百里辞。”天劫之内，神识不可随意探入，会被天道察觉。 她又观察良久，声音笃定，“百里掌门为人温润如玉，剑道更是以柔克刚，与此人渡劫时的招式相同。” “再加上整个修真界，能短期内飞升之人不多，八九不离十，此人就是百里辞。” “小九儿猜得对，正是百里掌门。”沈玉锦低声轻笑，“遇见个飞升之人不容易，可有什么话需要他转达父亲？” 姜黎九抿唇。 沈玉锦静静等待，也不急着追问。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才过一半，时间尚早。 片刻后，少女沉思许久，“师尊有办法告诉他？” “嗯。” 他颔首。 “那就拜托百里掌门寻到父亲后，告知一声，轩辕绯在星河弱水之底。” 闻言，沈玉锦什么都没问，大乘期神识一扫，连接渡劫之人灵台，传音入密，“道友可是百里辞？” 收到他的声音，男子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温和一笑，“正是，沈公子有事交代？” “是有一事。” “请说。” “等飞升上界，前往北海神尊姜衡府邸，告知一声，轩辕绯在星河弱水之底，传达此言，必有重谢。” “小事而已。” 灵台里的神识抽走，百里辞全身心准备渡劫。 几乎同时，直直从天上劈下来的雷劫拐了弯，直往七泠绝息谷深处砸去。 他微愣。 来不及思考怎么回事，一道仙乐从苍穹遥遥传来，紧跟着接引之光笼罩周身。 转瞬被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带离归元大陆。 “师尊，你帮百里掌门挡天劫了？”姜黎九一把环住沈玉锦劲瘦腰身，在一道道惊天霹雳下不停于林间穿梭。 “并非。”沈玉锦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为师魂魄不能被天道发现，因此让小九儿帮他挡天劫。” “强行送百里辞飞升，眼下小九儿要受双倍惩罚，共计六十六道雷劫。”说话间，他周身光芒一闪，直接躲进须弥之境。 姜黎九：“……” 愣神的功夫，一道惊雷在脚下炸开。 “轩辕剑！”她广袖轻挥，招出本命神兵抵抗劫雷。 与妖兽的极致战斗可提升修为，在天道劫雷之下求生亦可耗空灵力，达到境界上的提升。 一道又一道雷劫在耳边炸响。 无人在身边，姜黎九心无旁骛与天雷斗在一处，不知不觉，六十六道惊雷已过。 她刚松一口气，就听身后传来男子清淡的嗓音，“姜姑娘小心！” 第425章 天人合一 姜黎九听出来人正是分别多年的姬无尘。 可奈何无暇顾及。 “轰隆隆~” 一道晴天霹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头劈下。 刚渡过天道惩罚，未料极致逃命反击之后，又即将迎来天人合一的雷劫！ 她回首看了一眼视线尽头白衣白发，红绡覆目的男子，话都来不及说，便向七泠绝息谷一处断崖飞去。 前脚刚落地，后脚漆黑乌云从天际滚滚而至，几乎压在整座山谷上空。 墨紫色惊雷游龙走蛇，不停穿梭于墨色云层。 “咔嚓……” 第一道劫雷酝酿完毕，狠狠从天上砸下。 “轩辕剑，出！”姜黎九手指掐诀，招出本命神兵正面直击。 几乎同时，感受天道倾泻而下的磅礴威压，千里以内的修士忙不迭使用各自神通遁走。 直到远离雷海中心，才寻一块安全之地，眼底满是羡慕，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刚才渡劫飞升一个，现在这位不知又是哪位道友？” “听说五尊之中，四位已于去年飞升上界，剩下一些前仙宫掌门修至大乘期，也逐渐离开归元大陆。”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一直没有剑尊姜黎九太多消息，只听说是步入合体期。” “你这样一说，深山渡劫那位不会就是姜尊者吧？！” “怎么可能？”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剑尊大人才修仙不到百年，能突破合体期已经是万中无一，再提升，岂不是进入天人合一境？” 其他人附和，“说的也是，别人十年磨一剑，也未必有所悟，姜尊者和其他仙尊不同，算得后起之秀，当真难得。” 正在这时，有人抬头看向天穹一柄金光闪闪的长剑，不由震惊大喊，“你们快看，那正渡劫的本命神兵！” “天啊……是轩辕剑！” “真的是姜尊者，不到百年的天人境修士，看来成为不到百年飞升成仙之人，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彻底沸腾，有人飞上树梢想看的更清晰。 也有人立于原地心思复杂。 偏僻石林后，姬无尘听了那些话，唇角弯起，对手心中莲花吊坠笑，“长弦，小黎九她修为又进一步，你若是能看见，定会为之骄傲吧？” 他眼尾泛红，轻叹一声，“你收了个好徒弟。” 话音刚落，莲花吊坠闪烁微弱光华，似乎在回应他说的话。 “轰！轰！轰！” 一道接一道雷鸣电闪在远处炸开。 天地震动，顷刻间淹没围观者嘈杂的声音。 雷劫越来越强，接连战斗之下，姜黎九身体里的灵力本就所剩不多，劫过大半，疲惫悄然袭来，却依旧苦苦坚持。 “主人，让冰鸾助你一臂之力！” “不必。” 她眼底闪过一抹坚定。 她要靠自己度过天人合一之境，感悟天道！ 此境界一旦参透，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好几个小境界，那么离大乘期又进一步。 突然—— 灵魂契约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疼。 “噗~” “师尊！” 感应沈玉锦出事，姜黎九不慎被雷击中，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神识探入须弥境，发现紫檀木几案旁的沈玉锦正以手支颐，端坐琴旁。 看起来风雅清贵。 可她还是一眼察觉他愈发惨白的脸，和紧紧蹙起的眉。 怪不得这人故意送百里辞飞升，引来雷劫让自己对抗，以此来躲避，怕她看见他这般虚弱模样。 沈玉锦身上光华隐有扭曲之感。 姜黎九知道，定是上界仙帝月无烬对天运命珠动了手段。 思及此，她眼底闪过冷光。 绝不能再等下去！ 她要尽回归仙界，问鼎上神之位，趁机夺回本属于太子长琴的天运命珠，让沈玉锦神魂凝聚完整。 “师尊……” 她轻唤。 沈玉锦脊背一僵。 片刻后，苍白如纸的脸色恢复些许，这才抬起头来，捕捉到姜黎九一缕神识。 “小九儿，为师没事。” “嗯。”姜黎九没拆穿，转而说道：“师尊好好休息一会，徒儿渡个劫再来看你。” “渡什么劫？” “天人。” “呵~” 沈玉锦低首轻笑。 他挥了挥手，开始赶人，“为师只是让你从飞升雷劫里淬炼一番筋骨，没想到你竟堪堪以此突破境界。” “想必此刻灵力不多，别分神来陪为师聊天，快去。” “徒儿遵命。”姜黎九留下一句，收敛心神继续抵抗天劫。 每一道劫雷，皆以自身灵气抵消，一边疯狂吸收周遭冰灵力，一边运转经脉注入指尖打出。 终于，九九八十一道天劫已过八十。 她仰起头。 荧白色电弧映射进疏淡凤眸中。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生生以肉身扛下，剧烈疼痛仿佛是被人剥皮拆骨，又重塑。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钻心的疼，让她灵台更为清明，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似乎远去，神魂缓缓上升，飘浮云端。 “今有九天玄女顺应天命，护苍生安危，渡人世苦厄，神灵佑世，渡劫重来！” 耳边传来女子无波无澜的声音。 姜黎九循声看去，眼前烟雾散开，映入双目的是九霄云外凌空而立的女子。 那一袭玄色衣袍包裹纤长身体，随后逼出神丹，放于掌心捏碎。 她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天命已定，顺应者生。” “不要！” 就在女子将要消散之际，另有一道身形颀长的男子飞快奔来。 但，还是来得晚了。 女子眨眼间化成千万飞羽漂浮半空，他的手指，紧紧捏住一根轻盈黑羽。 甚至来不及悲伤，唯一一根羽毛也消失不见。 疼！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要强行钻出。 忽有冷漠声音传入耳中，“九天玄女，西王母临行前有一份密令交给你。” 姜黎九睁开眼睛，只见一份泛出七彩光芒的玉简被人递到面前。 刚接过，那人已公事公办转身离去。 缓缓打开玉简，字里行间都是未来走势。 她想起来了。 她遵天命，以入梦术教轩辕帝诸多作战之策，授铸剑之法。 诸神并起，亦有群魔乱舞。 无非都是一群神力强大之人罢了，有正有邪，各占其位，两方相争，谁都没得善终。 因此，她以神力护山河，身死道消，进入转世轮回。 亦回想起，太子长琴飞身而来时，不解的眼神，可他最终还是顺应天命，死于妖魔之手，散去神力，同天地归一。 灼热光线照射在脸颊，姜黎九刚从混沌中醒来，就被人一把揽进怀里。 沈玉锦棱唇微抿，试探一句，“小九儿，为师可能感受到了故人气息。” 第426章 玉长弦的守护 眼前男子乌泱泱的浓密长睫微垂，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姜黎九却从他冷玉般的脸上瞥见一抹绯红，彻底暴露出其心底慌乱。 上古之时阵营不同，确实不曾见过几次，就算不经意碰面，大多时候也是相顾无言。 到现在她也不知，这位被火神娇养的太子长琴，何时对自己起了心思。 可是，转生无数次，互相纠缠的命运交叠。 如今成婚多年，他竟还是一副不自然的别扭模样，红了脸。 念此，她忍不住勾起唇角，想逗弄一番，“祝融家的小孩害羞了？” 沈玉锦面色一黑，久远记忆里，一百岁生辰宴上，他在后殿躲清净。 谁知无聊之时弹琴解闷，忽招来一只巨大玄鸟，口吐人言调侃他。 “没想到火神祝融那样的暴脾气，还能养出你这风雅矜贵的小孩来，怪不得逢人便要吹嘘，惹得四海八荒众神皆争相跑过来看你。” 玄鸟化成人形，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 父亲曾拿画像告诉他，此女神力无双，乃西王母麾下女战神，喜除恶扬善，莫去招惹。 那天，是她唯一一次多话。 后来再见，她的目光早已陌生，根本没有将萍水相逢的自己放在眼里。 思绪回笼，沈玉锦不由自主咬紧后牙槽，“哪里害羞，不过是怕九天玄女娘娘怪罪下来，我这只会故弄风雅之人担待不起。” “噗呲……” 姜黎九忽笑。 随后凑上前，温软柔荑勾住面前人修长脖颈，于他唇瓣落下轻轻一吻。 “夫君……” 沈玉锦听了这两个字，面色恢复如常。 他揽住少女纤细腰肢的手臂紧了紧，如琢如磨的下颌抵在姜黎九头顶，棱唇微弯，“嗯。” 刚想问些往事，就听身后一道脚步声走近。 “恭喜小黎九步入天人合一境界。”男子声线清淡如水，仍能让人品出几分笑意。 两人转头，就见白衣白发的修长身影步履蹁跹走至面前。 “姬圣子。” 姜黎九率先起身，朱唇扬起浅浅弧度，“或者该唤你一声，镜乙天尊？” “既已转生，便在当下。”姬无尘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姜掌门觉得，说的可对？” “没错。” “天人合一之境，我见你感悟半月有余，可是收获颇丰？” “天人后期。”内视过丹田的姜黎九也是有些惊讶。 此刻，元婴与她外貌一模一样，周身金光灿灿，背后灵印宛如一轮满月，泛出莹润光泽。 灵印之上，共有九道繁复晦涩的灵纹。 看来，又要满世界去找比自己更高境界的妖兽战斗了。 只是…… 这一次不知要找几年！ 想到这，一双细长凤眸闪过无奈，“姬圣子前来寻我，有什么事？” 她长长睫毛垂下，视线扫过挂于男子腰封上的莲花吊坠，眸色微暖，“我师尊他，是不是快要重铸肉身了？” “嗯，快了。”姬无尘点了点头。 姜黎九心头一喜，却听他话锋一转，“可惜，你即将飞升，短时间内，很难见到。” 她怔了怔，问：“还需要多少时间？” “他可以慢慢来，你时间却不多。”姬无尘摘下吊坠放入她手心里，“道个别吧。” 姜黎九没有说话，莲花吊坠散发出温暖的光，沐浴在她周身。 仿佛是被人圈在怀里温柔安抚。 “师尊。” 她笑。 笑得眼眶泛红。 沈玉锦见不得她如此难过，奈何分别在即，他强忍住没上前打扰。 “小黎九，等你问鼎仙界帝后之位，本天尊定带长弦归位，为你主持盛典。”姬无尘拿回装着灵虚果的莲花坠。 转而送上一卷画册，他偏过头，望入深邃星河，“沈公子大难将至，恐有散魂之危，小黎九需尽快回归上界，才能安稳渡过此劫。” “这些年，我四处游历，除了积攒功德之力，便是寻找祸世大妖或邪祟。” 他说着，转身就走，只撂下一句，“十年飞升，时日无多，快去斩妖除魔。” 很快，他清逸身影消失晦暗不明的视野。 姜黎九纤长手指收拢，攥紧玉简。 姬无尘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她早些去往上界，否则他除去那些妖兽，功德绝对不少。 说不定玉长弦已经能够拥有肉身。 可偏偏把机会留给自己，是他觉醒仙界天尊之魂也好。 还是看在玉长弦份上，爱屋及乌也罢，此恩深如海，不是一句话能还清的。 “小九儿。” 沈玉锦骨节修长的手扣紧她手腕，“倘若想玉长弦重生，把画册送回去便是。” 他低声安慰，“为师可以帮你去找高阶妖兽，不必急于一时。” “没事。”姜黎九打开画册，入眼是七泠绝息谷地图，描绘得十分精美，甚至比青云殿发出来的更为详细。 每一处妖兽的名字，以及曾作恶的事迹都被记录清楚。 她把地图收回纳戒，反握沈玉锦微凉手指，“师尊无须顾虑太多。” “离生残魂以功德之力救回师尊散去的神魂，姬无尘又让出妖兽给徒儿，不过因果循环，结善缘而已。” 姬无尘绝不会无的放矢，拿天命气运开玩笑。 再联系沈玉锦之前魂光莫名消退，足以说明事态严重性，渡劫飞升上界，已是迫在眉睫！ 想到这，她收敛心绪，“师尊，跟徒儿去除妖，也好早些去见父亲。” “好。” 沈玉锦颔首。 两人相携共御一柄剑飞走，犹如一颗流星划破夜色。 立在陡峭崖顶的姬无尘取出灵虚果小心翼翼放在掌心，指腹轻柔摩挲，自言自语问道：“长弦尚在，是不是也会如此选择？” “肯定会的，你这人啊，最是心软。” “跟你说过多少次，收那姑娘为徒，最终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还是收她为徒。” “就好似曾在天界，你总是戴面具偷偷护着轩辕家的小姑娘，一护就是数千年。” “怎奈你口不能言，她连你是谁都不知，更没有见过真容。” 姬无尘说到这，顿时想起那日，伴随他身边的长弦星君仙灵碎裂。 紧接着，他就被囚禁，这才得知仙帝竟生灭神之心。 因而动用禁术，告知四海八荒，下一任帝后出自轩辕家，而轩辕一族，只有轩辕凤炽和轩辕黎兄妹二人。 他那时，是想替长弦，再护一护那个失去父母，兄长常年驻守在外的小姑娘。 这时，一缕温暖的光缠绕他手掌，微微痒意划过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字，“多谢无尘，最懂我心。” 第427章 地狱焰妖 玉简地图所指，七泠绝息谷以南，赤焰沙漠。 “铿铿锵锵……” 一道道剑影在视线尽头闪烁不止。 姜黎九抿了抿唇，沉默好一会儿，才道：“地狱焰妖被人捷足先登。” “那就去找下一个。”沈玉锦垂眸，望向她纤白手指捏住的画册，“正好百里之外有一阴阳两极巅峰之境的鬼修。” “嗯。” 姜黎九点头。 两人正欲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两位道友留步！” 男子语气焦急，赶忙大喊一句，“还请道友看在同为修士面上，帮忙救人。” 姜黎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去，入目是身穿藏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 正是现任第五仙门，天圣宗掌门兰无涯。 待他看清两人身影，眸底顿时亮起希望的光芒，“拜见姜尊者，见过沈公子。” “出门在外，无须多礼。” 姜黎九上前一步，看向远处刀光剑影，以及烈焰滔天，淡声问道：“前方发生何事？” “是我师尊凌志天，本想带我们一众弟子前去诛杀焰妖，不料那妖祟竟与幽谷沼泽里的鬼修混在一起。” 说到这，兰无涯眼底闪过一抹沉重，“两个相当于天人合一的邪祟，让我们措手不及。” 如今天人合一境界的师尊重伤，拼死之际，让他们四处分散，以求逃脱一命。 救人之事，时间紧迫，他刚想再求姜黎九帮忙，就见少女身形一闪，携沈玉锦一同飞走，擦肩而过。 几乎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从后方荡漾开来。 他回头看去，远在天边的赤焰沙漠已是白雪皑皑，一妖一鬼皆被冻在原地。 “砰！” 冰层炸裂。 “杀了一个老东西，又来个小姑娘。”浑身火光萦绕的女子勾唇一笑，目光落在姜黎九身后，面目隽秀的男子脸庞。 “不知是一起，还是一个一个来？” “焰灵，废什么话？我们又不是正道之人，当然要不择手段，把这二人全部留下。”地狱焰妖身旁，面容发青的阴柔男子看过来。 他笑容暧昧，“那位公子天生媚骨，归你，这位姑娘归我，稍后动手注意点，别伤了她的脸。” 沈玉锦狭长双眸一冷。 姜黎九忙握住他手腕，传音入密，“师尊身体撑不住太大灵力，不必动手。” “姜姑娘，沈公子快逃。”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下一秒，银光闪过。 剑阵顷刻间将一妖一鬼困入其中。 地上浑身是血的男子艰难用剑支起身，叮嘱一声，“我已身受重伤，姜姑娘快走，让我拖住他们。”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焰灵眸中浮现火光。 “无非是杀几个蝼蚁之辈，你竟追杀我数年，这一次栽在我手里，是你罪有应得！” “我去杀了这碍眼的家伙。”她轻蔑一笑，“幽老鬼喜欢那姑娘，自己去对付。” “好。” 阴柔男子扬起嘴角。 两人说话间，已破开剑阵，分别朝两人袭去。 看起来一身死气，毫无威胁的沈玉锦被直接无视。 眼见上一任天圣宫掌门就要被焰妖焚烧至死，姜黎九凤眸微眯，仗剑飞出，声冷如霜，“尔等妖孽，休得放肆！” “砰砰砰！” 凌志天身受一击，倒地不起。 焰妖被姜黎九一剑逼退。 她不可置信抬眸，只见不远处的少女一分为二。 一个分身扶起地上吐血之人。 另一个分身与幽老鬼打在一处，竟以一半修为，抗住浓郁如雾的毒瘴，和诡谲多变的攻击！ “不过是天人后期境界，你怎会如此之强？” “难道……” “你是修真界剑尊姜黎九？” “正是。” 姜黎九把受重伤的凌志天送到沈玉锦身旁，布下护身阵法。 这才转身，与分身合而为一。 “小九儿想一打二？” 沈玉锦低醇清润的笑声传来。 “是。” 她点头。 焰灵眼里闪过忌惮。 这些年来，姜黎九的大名经常在她耳中出现。 但，最让她怕的是君衡！ 曾经，她修炼千年，好不容易化成人形，刚出世不懂规矩，杀了不少人，被修真界君家嫡长子君衡追杀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险险逃生。 好在…… 君衡已飞升上界。 眼下情况，两个相当于人修天人巅峰境界对上一个天人后期修为，胜券在握！ 念此，她满是慌乱的心，逐渐安定。 “古人有云，父债子偿，君衡曾杀我诸多情郎，害我重伤，险些命上黄泉。” “遇上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黎九面容清冷，镇定自若注视并肩而立的两人，手中轩辕剑一翻。 剑声铮鸣中，声音淡淡落下一句，“家父所杀，定非良善之辈，他日让你侥幸逃脱，遇上本尊者，便是你的死期。” “大言不惭！” 焰灵御火而来，幽冥鬼煞随后裹挟墨绿色毒雾扑面，打算尽快使姜黎九失去战斗力。 毕竟，近些年，整个修真界众人疯了一般到处寻作恶之妖，只为早日飞升上界。 这种时候可不敢引来太多修士。 修为再高，也怕围剿。 眼看一袭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焰灵红唇勾起狠辣。 她指诀一捏，灼热火光霎时冲天。 幽冥鬼煞见状，忍不住咬牙喊道：“你疯了，说好这女人留给我！” 奈何，来不及了。 烈焰眨眼吞没白衣少女。 “姜姑娘！”凌志天看见这一幕，急得又是一口血喷出，“我对不起君兄啊！” “我连累姜姑娘惨死，还有什么脸面去上界见他？” “哭什么？”沈玉锦抬手递上一颗丹药，漫不经心笑了笑，“我家小九儿岂会那么容易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啾——” 几人齐刷刷转身，入目是一只巨大冰鸾俯冲而至。 所过之处，遍地生霜。 它背上，少女裙裾飞扬，犹如九天仙女下凡。 那速度极快，快到让焰灵根本反应不过来，再回过神，整个人已被长剑刺中心脏，倒飞而出。 她赶忙运转体内火种，想逃脱。 姜黎九看出她的意图，周身气息一震，冷声念咒，“御冰诀，冰封天地！” 一招定住焰妖，下一招紧随其后，堪堪用剑尖剜出女子眉心灵台内的火灵丹！ “啊！” 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 火光散开。 地狱焰妖消失天地间。 姜黎九刚收手，忽觉背后有一股阴冷飓风猛然袭来。 第428章 幽冥鬼煞自爆 锋利指骨飞快从身后抓上姜黎九肩膀，被毒液灼烫的血肉冒起一阵黑烟。 “你这丑八怪在找死！” 冰鸾发觉自家主人受伤，破妄初期威压顷刻间弥漫。 近几年，它一直躲在灵契空间里狂蹭灵气和感悟，即便想帮忙，主人也不让。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大显身手，就不慎让主人受了伤！ 冰鸾很生气。 它浑身灵力一震，密集如雨的冰刺从天而降。 “噗噗噗……” 猝不及防，身体被刺成筛子的幽冥鬼煞脸色更显苍白。 他眼底震惊之色无法言表，忽生忌惮，“有破妄期本命灵宠，怪不得敢以一敌二。” “现在双方皆受伤严重，我给你解药，就此停战如何？” 男子话落，冰鸾再欲出杀招的利爪连忙一收，“主人，可要答应这丑八怪的条件？” 姜黎九眸色一转，语气无波无澜，淡漠道：“本尊者从不与邪祟谈条件！” 冰鸾羽翼震开，一副要大杀四方的架势，“好，那就让我为主人杀了他。” “不必。” 听见自家主人这两个字的同时，它刚杀向幽冥鬼煞的风姿被契约之力束缚。 旋即，强行回归灵台。 相当于大乘初期修为的灵宠不见，幽冥鬼煞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我愿放你一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劝你别想不开，最后伤及旁人。”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瞥向不远处看起来柔弱，和早已重伤的两个男子。 沈玉锦余光扫过少女肩上几近透骨的伤，眸色已然冰冷。 若非怕姜黎九生气，他早就飞上前去，撕得这嚣张跋扈的鬼修魂飞魄散！ 凌志天见此，盘膝坐地，趁机恢复灵力，想着稍后帮不上忙，也绝不能拖后腿。 姜黎九转眸看阵法内一眼，不动声色挪步，将二人挡在身后。 “铮~”剑声嗡鸣。 “作恶多端之辈，唯有一死方能谢罪。”她丝毫不顾自己身上伤口，手腕一翻，直直朝幽冥鬼煞袭去。 后者捂住胸口，忙不迭闪身后退，避开攻势。 对方分明比自己低出三个小境界，可那绝不退一步的气势，和无视伤痛以及生死的剑招，让他一个十恶不赦的鬼修都为之胆寒。 他不敢接招，唯有以鬼雾拖延姜黎九速度，再趁机寻找突破口，欲逃离此地。 有破妄期大妖为灵宠，他才不肯去触这霉头。 两人各怀心思，隔空对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破晓杀到日落西山，又到子时，周而复始。 远处，沈玉锦身后，渐渐聚集起一群修士，皆是被凌志天掩护逃离的弟子所带回。 众人听说有两个临近大乘期妖邪，以为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 没成想，根本插不上手。 只好聚在一起，议论起正交战在一处的两人。 “姜尊者消失多年，传言已至合体中期，可看这气势，好像比幽冥鬼修更胜一筹，难道她已大乘期了？” “不，是天人后期之境。”一个男子从打斗中看出双方实力，为众人解惑，“幽冥鬼煞已逼近阴阳两极巅峰，有望随时突破。” “姜尊者以命搏命，才与其打个旗鼓相当，也算难得，就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他刚说完，就被一年轻女子打断，“我倒是觉得姜尊者定能取胜。” “哦，此话怎讲？”有人调侃她。 女子亦是不甘示弱，扬起下巴一脸傲然，“当然是因为这么多年，姜尊者多次以弱胜强。” “有多少次，大家都觉得她陷入绝境，但哪一次，她不是凭借一人一剑杀出条路来？” “尤其是剑尊大比，不管是修为还是气度，甚至是人品，又有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 “她可是万年以来，唯一的女剑尊，更是当今凌驾修真界顶峰的女尊者。” 女子越说越激动，紧紧盯住与邪祟大打出手的姜黎九，眸光灼灼。 众人顺她视线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少女一身白衣浴血，红白交错，可那眉目清冷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不得不说，哪怕男子，对自身如此狠辣者也为数不多！ 正在这时，有人惊呼，“快看，幽冥鬼煞不敌，要逃跑了！” “我就说姜尊者一定能胜！”女子脸上笑容灿烂，好像自己大胜一般。 片刻后，有人轻“咦”一声，“姜尊者这是……想斩草除根？！” 以低境界击退高境界已是十分难得，没想到，姜黎九竟用一记大招“冰封天地”将鬼物定身。 众修士难以置信。 其实，大可不必将其逼到绝路，否则阴阳两极巅峰鬼修自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咔咔咔……” 困住幽冥鬼修的寒冰一寸寸裂开。 他刚恢复自由之身，就仰天大笑，“小丫头，你可知把我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就不怕我自爆，带上你们一群修士去往黄泉路？” “要知道，我一缕游魂，换你们修真界十几条命，稳赚不亏！” 嘴上说得轻松，牙齿却险些咬碎。 作为鬼修千余年，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还是个女人！ 最可恨的，就是那磅礴如雪崩的冰灵力，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已隐隐伤到他神魂。 这样下去，当真会被拖死。 姜黎九感受到他阴煞之气耗损的差不多，松了一口气。 交战三天三夜，一方面是为稳固天人合一境界，还有就是寻找高阶邪祟太难，不想一下子弄死。 生死之间徘徊无数次，丹田灵印内的灵纹缓缓增长，只差一个契机。 “想自爆？”眼下，她等的就是这一招。 于是乎，一手执剑，一手快速掐出法诀，天人合一灵气犹如深海浪涛，一波又一波凶猛拍出。 想打打不过。 想逃又被逼到没了退路。 此刻，四面八方磨盘般粗细的冰柱冲天而起，坚固如同囚牢。 “有美人相伴，死有何惧？”幽冥鬼煞双目绿芒闪烁，宛如两盏青灯。 他双手抬起，浓浓黑雾霎时扩散。 “鬼修要自爆，我们快去救姜掌门！”冰柱外众人纷纷想前来相救。 说时迟那时快，姜黎九手握轩辕剑，风驰电掣般冲进大雾之内，转瞬不见踪影。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天动地。 众人耳朵失聪，只觉世间一片静谧。 飞沙走石，烟尘滚滚。 半晌，仍旧不见人从其中走出，他们面色逐渐沉重，不发一语。 沈玉锦不经意环视一圈，唇角不自觉勾起浅笑。 “师尊，我回来了。” 少女独有清淡平稳的声线从雾霭中响起。 第429章 上药 听见姜黎九声音，众修士不上不下的心蓦地落下。 “我就知道姜尊者一定会赢。”女子笑眼弯弯，奔走上前，想最早靠近修真界第一剑尊。 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沈玉锦率先将白衣染血的少女护住，一副不许别人靠近分毫的样子。 身受重伤的凌志天被自家弟子扶着走来，他看向姜黎九肩膀处深可见骨的伤，眼底闪过一抹歉意，“多谢姜掌门救命之恩。” “既是道友，自当守望相助。”姜黎九微微颔首。 一身伤痕，连眉头都没皱，不知疼痛的淡然样子，让周围众人钦佩不已的同时，心底又升起另一种想法。 修仙之路，再是艰难，也要勇往直前走下去。 “凌道友身中瘴毒，早些回去恢复伤势。”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一颗黝黑珠子递过去，“此物是幽冥鬼煞内丹，可治他身上毒素。” “姜掌门，此物太过贵重，你……” 凌志天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沈玉锦出言打断，“我家小九儿送的东西，接着就是。” 说着，他袍袖一挥，鬼丹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在对面中年男子掌心。 “我们还有事，先行告退。”沈玉锦低醇磁性的声音清润如风，姜黎九却听出其中隐隐压抑的怒火。 她愣神的功夫，双脚忽地离地，被人紧紧抱进怀里。 “师尊，放徒儿下来，我御剑载你。”她挣扎一下，不料，男子禁锢的力度加大几分，根本挣脱不开。 沈玉锦低沉暗哑的语气在头顶响起，“小九儿，别动。” “御剑而已，为师用这点灵力没关系。” “不行。” 姜黎九不肯妥协。 自家师尊神魂不属于归元大陆，此时肉身越来越弱，多用一点灵力，都有被天道察觉的可能，一旦捕捉到，就会受五雷轰顶。 他神魂受损，等回归上界，困于离生封魔镇之时，定会异常虚弱。 那么…… 仙帝就会有可乘之机，夺走天运。 想到这，她眉心灵契光芒忽闪，招出本命神兽冰鸾，道：“师尊不需要消耗自身灵力，你想去哪，吩咐冰鸾。” “好。” 沈玉锦也不反驳，收起本命神兵玄火剑，跃至冰鸾脊背上，“找一处安静山洞。” “放心，很快就到。” 冰鸾巨大羽翼扇动，快若奔雷般划破苍穹，向深山幽谷内飞去。 越过万顷花海，破妄期威压向四面八方横扫。 感应到这股妖灵气息，千里之内的花灵纷纷瑟瑟发抖，将自己藏在本体之内。 一时间，所过之处，百花羞。 花谷深处，冰鸾在洞府外降落，就见沈玉锦抱起自家主人闪身走入，随即布下阵法阻隔，将它挡在外。 于是，它气鼓鼓又无可奈何收敛气息，变成巴掌大的小鸟守住洞口，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阵纹。 仿佛要通过这个模糊不清的屏障，把某个抢自家主人家伙给狠狠瞪死。 姜黎九被抱进洞内，沈玉锦沟通她手腕上碧玉扳指，双双进入须弥境。 “师尊，在把鬼丹赠给凌掌门前，徒儿已用来逼出体内阴毒之气，修养两日也就好了。”染满鲜血的衣襟被一双骨节匀长的手指强行拨开。 男子落在她伤口上的眼神愈来愈冷。 她连忙解释，“已经不疼了，师尊别担心。” 这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曾危及生命，毕竟她的灵根本就能驱散阴气，所以对上幽冥鬼煞，并非全无优势。 见她逞强，沈玉锦气得咬了咬牙，“再动，为师就不客气了。” “哦。” 姜黎九十分乖巧点头。 听之任之的模样并没有减轻面前人丝毫怒火。 下一秒，汹涌而出的灵力震碎她衣裙，整个人被按进赤焰火狐毛毯中。 尽管沈玉锦生气，可抚过伤口的手却轻的不能再轻。 她凤眸微暖，这人总是这样，不管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他愤怒到想毁灭一切，都不舍得动自己分毫。 想到这，心头微暖，“师尊，徒儿错了。” “你哪里会错？”沈玉锦上药的手依旧熟练动作着，漫不经心的声线让人听不出情绪起伏。 姜黎九：“……” 药粉显露效果，肩膀上火辣辣的疼，让她额头布满细汗，见人哄不好，识趣先闭上嘴。 素布包裹整个右肩，打好结，一件薄纱盖在身上。 就听沈玉锦轻叹一声，“是为师的错，不能保护好小九儿，只能眼睁睁看你受伤。” “不怪师尊。”姜黎九听了他满是懊恼的话微微一愣。 她不顾伤痛，从榻上爬起来，抱住男子削瘦腰身，发现他原本合体的衣袍大了一圈。 “师尊早已到大乘期巅峰，要是你出手，徒儿何时能渡劫飞升？” “是徒儿不许你插手，不是你的错。” “要知道，无论人魔妖，修为越往上，越是艰难，徒儿以剑入道，需要不停战斗来提升，好不容易遇见个实力不错的妖邪，才不会让你给轻易抹杀。” 少女声音轻柔，似哄，又像是撒娇。 沈玉锦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只好轻轻把人揽进怀里，“为师都明白，但看你近年来如此拼命，终是于心不忍。” 姜黎九仰起脸，望入男子深邃如渊的含情目，唇角弯了弯。 “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经历过这一战，丹田灵印内的灵纹已有十二层，只要渡过雷劫，就能到大乘期。” “想来过不了多久，大乘期圆满，徒儿就能带师尊一同飞升上界，去寻仙帝报仇雪恨。” “月无烬将你关押在离生封魔阵，陷入黑暗十余万年，这份苦，徒儿绝不让你白白承受。” 她精致下颌抵在男子笔直的肩头，眼底迸射出的寒意瞬间使周遭凝结成霜。 由于强压体内灵力，想等伤势痊愈再渡劫，以至于心绪一起，竟控制不住冰灵气溢出。 “好。” 沈玉锦揉了揉她的头。 “在须弥境养伤，身体无恙再离开。”他笑，“到大乘期后，再想去寻同等级妖兽怕是有些难了。” “没事，徒儿正好可以在这里闭关一些时日。”姜黎九凑到他唇边，准备攻城掠地，却被一只手按住脑门。 男子眼神无奈，“你正受伤，不许闹。” 第430章 大乘期 碧玉扳指不愧是上古神物，里面的须弥空间灵气如雾，每时每刻萦绕周身，只要运转功法，就能轻松吸取。 短短几日，伤口已愈合。 “铮~” 悠扬婉转的琴音阵阵，从岸边传入耳中。 莲花池，水中亭台。 盘膝而坐的姜黎九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隔着一片莲花，遥遥对望而来的男子。 他端坐琼树下，落花纷纷。 不由得让她想起上古之时，太子长琴百岁生辰那日，就是这般躲在火神宫殿后山，清逸绝尘，与世隔绝。 混沌初期，众神应运而生，战力才是毕生追求。 像这样风雅之人，除了伏羲，也只剩下他了。 身为日日奔走于各处斩妖除魔，被众神调侃的狠辣女子，她同样对这位神子心生好奇，才故作不经意闯入内院，前去瞧瞧。 缘起缘灭，山河变幻，转眼沧海桑田。 没成想，有朝一日，太子长琴竟会是她最重要的人。 但凡早些知晓，她也能在后来的众神大战后护上一二，不至于让他族人被灭后，沦为众妖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 往事皆已成为过去。 姜黎九站起身，脚踏莲花飞身而起，落在正拨弄琴弦的男子面前，“师尊，徒儿要出去渡劫了。” 沈玉锦正弹琴的手一顿，琴音忽止。 他抬首，波光潋滟的桃花眸含笑，“好，切记莫要急躁。” “师尊放心。”姜黎九缓缓绕过长风琴，从身后抱沈玉锦腰身，凑到他耳边轻言细语道：“等突破天人，进入大乘期，去看一眼绵绵和月寒如何？” “听小九儿的。”沈玉锦转身拥她入怀，“是有好些年没回去了，等你带为师飞升，再见面，不知要等上多久。” “总有相聚之时。” “嗯。” “夫君，我体内灵力太足，再等就要爆体而亡了。” 姜黎九的话说完，沈玉锦不轻不重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竟说胡话？为夫不缠你就是，快去渡劫。” “进入大乘期后，也好早些回无极仙宫。” “多年游历，不知女儿长多高，变成什么样，修炼到什么地步，说实话，还怪想她的。” 姜黎九捂着头顶，委屈巴巴看他，“沈哥哥想起女儿，就不心疼我了。” “小九儿再说下去，沈哥哥当真要好好疼你。”沈玉锦说着，就要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危险袭来，姜黎九赶忙向后退开，“不用了，师尊身体不好，徒儿可不敢大逆不道，让您如此操劳。” “徒儿马上去渡劫，师尊先养身体。” 沈玉锦眸底酝酿的危险愈发浓郁，好像提示她，“再说下去，别想离开须弥之境。” 她吞了吞口水，撂下一句就跑，“徒儿告退。” “轰隆隆……” 姜黎九前脚从碧玉扳指里飞出，后脚就听见一阵闷响从苍穹传来。 迈步离开山洞，一碧如洗的天空眨眼间被黑压压的乌云遮蔽。 “主人，是大乘期雷劫。” 冰鸾盘旋过一望无际的花海，飞至姜黎九肩头，“我陪主人一同渡劫。” “好。”姜黎九没有反对。 环视一圈，发现很多花灵被天劫威压吓得花瓣收拢，本体轻颤。 “这里花灵太多，渡劫会伤及无辜，去寻个偏僻之地。”她话音刚落，冰鸾身形倏忽间变大。 她立在本命神宠头顶，纤尘不染的衣袂猎猎飞扬。 在一众花灵注视下，消失天际。 一人一鸾凤在滚滚天雷之中来到阴气笼罩的沼泽。 正是被杀死的幽冥鬼煞生前所住之地，姜黎九望向怪石林立的陡峭山巅，淡淡道：“去那。” “是，主人。” 冰蓝色羽翼一震，冰鸾飞速从墨紫色惊雷中游走，每一次都是堪堪避开。 “咔嚓——” 劫云似乎被惹怒，一道粗如磨盘的闪电撕裂黑暗，晃得天地斑白。 “轩辕剑，出！”姜黎九从天而降，袍袖轻挥，招出本命神兵与天劫对抗。 其实，在觉醒九天玄女神魂之时，她亦想起很多生生世世。 或早早夭折。 亦或是命薄如纸，缠绵病榻。 甚至孤苦一生，长伴青灯古佛，亡于山野。 来到归元大陆，这人间疾苦让她一个个都尝遍。 可每一世，都有一个人藏在暗中护着她，奈何天不遂人愿，她的魂魄太弱，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 那个傻瓜一半神魂转生一次又一次，才换来，和她一起生在小灵山梨花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沈玉锦为了被苏落落害死的她，召回离生残魂动用禁术，让她重回人间，报仇雪恨。 “以吾命，换吾妻。”这六个字犹在耳边。 也是那一世，沈玉锦死得彻彻底底。 姜黎九以身入魔，携棺椁前去凌云峰，与元镇和苏落落同归于尽。 然后，她劫满。 本可以飞升仙界，成为凌驾众仙的上神。 这时才想起月无烬的阴谋。 他成功让离生封魔阵里，真正的下一任仙帝，耗死在转世轮回之中。 “轰！轰！轰！” 一道接着一道霹雳映入姜黎九眼帘。 好似回到入魔那一世，她生祭神身换一次重生，让一切回到最初。 丹田里的灵气越来越多，在雷劫淬炼下，身体被灼伤，又生新的肉和骨。 如此反复，终于迎来最后一道天劫！ “冰鸾，回来。” 远远听见自家主人的话，冰鸾俯冲直下，化成巴掌大小钻入少女眉心光华四溢的灵契。 “剑……归！” 姜黎九轻唤一声。 “嗡~” 轩辕剑感应主人召唤，震开雷劫纠缠，归位于灵台。 恰在此刻，一道银光砸下，轰然劈在她笔直的脊背。 姜黎九强忍喉中腥甜。 与此同时，她紧闭双目，凝神内视。 丹田受到雷劫之力攻击，顷刻间碎裂成星海。 她引导已成年模样的元婴控制星轨缓缓转动，使其再度聚集一起，焕发新生。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冰灵力冲刷经脉，渡劫受过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骨骼凝白如玉，隐约泛出莹润光泽，正是微弱的仙灵之气。 大乘期，成！ 姜黎九收敛气息，刚睁开双眼，猝不及防撞入沈玉锦一双脉脉含笑的眼眸。 第431章 再回归元城 “师尊。” 沈玉锦来不及说一句恭喜，就被纤长手臂紧紧勒住脖颈。 清冽冷香弥漫唇齿间，牢不可破堵住他的嘴。 受仙灵之气冲刷过后，脱胎换骨，少女被雷电烧焦的白裙衣不蔽体，露出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 他眸色微动，拿出一件大氅把怀中人盖住。 不想让美好春光向外泄露分毫。 察觉臂弯里的人身体轻颤，忍不住哑着声问：“小九儿，怎么了？” “徒儿高兴。” “嗯。” “师尊不好奇？” “身为修士，升到大乘期已是半步仙身，欢喜一些无妨。” “哦。” 姜黎九从他颈窝仰起脸，唇角笑意更盛。 其实，她不仅是因提升修为才心生欢喜，而是因，这一世终于变得不一样。 苏落落已死。 元镇被重伤后，应已回归上界。 但！ 好在沈玉锦没有顺仙帝心意身陨于轮回。 所有之事都来得及改变。 还有仙帝暗害她父君和母亲的仇，可以亲自去报！ “夫君。”她凤眸弯弯，于沈玉锦耳边轻唤，“等回无极仙宫看过月寒和绵绵，徒儿就躲进须臾空间闭关。” “也好早些登仙，徒儿想父亲了。” “那走吧。” 沈玉锦刚要起身，就被一双藕臂禁锢原地。 少女娇软唇瓣吻上脸颊。 他怔了怔。 旋即，倏忽间一笑，“小九儿如此热情，不如晚些再回？” 姜黎九亲完就跑，周身灵力运转，给自己施出一道清洁咒，同时换上新的素白长裙。 “冰鸾。” 她连忙唤出本命神宠，飞身而上。 回眸冲沈玉锦眨了眨眼，伸出一只纤长的手，“师尊，徒儿带你回仙门。” 沈玉锦难得见他的小姑娘这般娇俏调皮，唇角不由扬起一抹纵容的弧度。 将手放入姜黎九掌心，被一道巨力拽上冰鸾脊背，灵风忽起，快速向七泠绝息谷外飞去。 冬日，寒风凛凛。 视线所及之处天地一色，雪花簌簌。 一件狐裘裹上肩头。 沈玉锦抬起眼帘，只见少女施出灵力遮挡外界风寒。 “为师不冷。”他眼底闪过无奈。 也不知怎么回事，似乎在姜黎九眼里，他总是弱不禁风，好像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徒儿觉得师尊冷。”姜黎九见他面色苍白，和逐渐泛青的棱唇，心疼的厉害。 身为上古神族，以天命珠转世投成仙胎，按说应有大气运护身。 不料，是福亦是劫。 她抚摸冰鸾毛茸茸的脑袋，注入一抹灵力，“再快一些。” “是。” 磅礴灵力钻入身体，冰鸾极致的速度又加快几分。 山谷之内，修真界各方顶尖修士似有所感，抬头向天上望去。 却见一道快若奔雷的冰蓝色残影划破苍穹，只留一缕破碎虚空的模糊轨迹。 有人不明所以，“刚才是什么飞过去了？连我化神期的修为都看不清！” “不知道，我合体期一样没来得及用神识捕捉。” “到底是妖是魔还是……” 这人话说一半，就被中年男子打断，“是道友，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无极仙宫前掌门，已步入大乘期的姜黎九。” “天啊！” 众人猛吸一口凉气，“凌掌门所言为真，那她岂不是不到百年就已是大乘期强者，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能飞升！” “她去的方向，好像要回修真界，难道最近有大事发生？” 有人问，亦有人答，“的确有大事，据说八大仙门商量过后决定在归元城举办仙尊大比，五尊皆要飞升，只能重新选出几人。” “姜尊者离开无极仙宫这二十多年，沈月寒沈掌门的境界已到达化神期，刚好有资格参加比试。” “如此说来，归元城中定是热闹非凡，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前去瞧瞧。” “道友等等，我也去。” “……还有我！” …… 归元城中，比试台。 “哥，等会记得让楚燃两招，他这些年吃那么多天材地宝，好不容易才赶上你。” 正要走向高台，去参加最后一场大比的沈月寒忽被抱住手臂。 就听身后少女娇软的嗓音撒娇卖萌，“他说了，等拿到剑尊之名，就来无极仙宫提亲。” “哥已是修真界第一掌门，看在他一腔真情的份上，输一次呗？” “哥~” “绵绵好不容易才求你一次，快应我。” 闻言，他回首。 雌雄莫辨的脸上一片冰冷无情，尤其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倒映少女婴儿肥的脸。 他忽笑，骨节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沈绵细长的凤眸。 “好，哥保证不打死他。” “不是，我……” 沈绵话音未落，忽闻一道低醇清润的嗓音远远传入耳中。 “绵绵，过来。” 她一怔，快速转过头，当看见高高观席上一对神仙眷侣般的璧人，眼睛顿时一亮。 “娘亲，父亲，你们终于回来了！” 金丹期灵力一震，整个人像一只花蝴蝶飞上玉台，扑进姜黎九怀里。 沈月寒也想跟上。 奈何身后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主持大比的长老声音浑厚，一字一顿，“剑尊大比最后一战，无极仙宫掌门沈月寒，重阳仙阁首席大弟子楚燃，上台来。”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眸中满含复杂。 旋即脚步微转，身形轻盈跃上比武台，含笑的双眼闪烁幽冷光芒，紧盯对面温润如玉的小少年，“我妹说，让我把剑尊之位让给你。” “还说你成为剑尊，要向我求娶她？” “这……兄长不必相让。”楚燃脸色顿红，拱手一揖，“剑尊之位需凭本事去拿。” “哦？” 沈月寒眉梢微挑，又问：“难道你不打算娶我妹？” “并非”楚燃心头一急，手心冒汗，强大威压下，依旧坚定道。 “无论剑尊之位花落谁家，我都会准备好十里红妆，前去求娶绵绵表妹。” 这话说完，场中气息蓦地一冷。 沈月寒招出本命神兵古渊神剑，似笑非笑，“楚燃，以胜负打个赌如何？” “兄长请说。” “如今我师尊与家父才云游回来，你若输了，不许在这段时间前来打扰。” “赢了呢？” “随你。” “好，我一定全力以赴！” 楚燃点头。 他转头，望向端坐几案后，清冷绝尘的女子，和淡然如风的男子，满口答应。 几乎同时，犹如泰山压顶的气势疯涌而至。 分神的功夫，险些打得他掉落比试台。 一直注意到这方的沈玉锦唇角噙笑，“小九儿，你看，修真界这一代，亦是能人辈出。” 第432章 月寒仙尊 “的确不错。” 姜黎九听见自家师尊夸赞，转头向场中正大打出手的两人望去。 就见沈月寒非常明显的让楚燃两招，后者才没狼狈落下比武台。 可是…… 即便如此，那一招一式的剑风扫过，已让性子温吞的楚燃完全乱了阵脚。 发冠歪斜。 衣袍也被割破。 就好像是故意戏弄。 她抿唇，“以剑术来看，月寒应该一直靠自身扎稳根基，才能在同等境界更胜一筹。” “楚燃这孩子急了些，天材地宝堆积起来的修为，需要一定时间消化。” “但无论如何，能在小小年纪达到化神期，皆算得天资卓越。” “小九儿说的对，现如今修真界已步入正轨，眼看你我飞升在即，任他们折腾就是。”沈玉锦轻呷一口茶。 姜黎九乖顺点头，“徒儿谨遵师尊之命。” 两人中间，沈绵听这番交谈，只觉得牙有些酸。 忍不住插嘴道：“娘亲，成婚多少年了，怎么还师尊……师尊……师尊的叫？” 见自家娘子清丽脸庞微红，沈玉锦不由失笑。 于是捏了捏女儿娇软的脸蛋，力道很轻，还是不慎掐出一道红痕。 他宠溺呵斥一句，“你娘说什么都听着，不许多嘴。” “父亲偏心，哼！” 沈绵手肘支撑紫檀木几案，双手托腮。 忽见楚燃一袭青袍被打得马上当众碎裂，瞬间不淡定了，“我哥怎么能这样欺负楚表哥？” “就算不愿让出剑尊之位，也不能让他当众出丑啊？” “哎呀！” 她头顶一痛。 被沈玉锦拿戒尺不轻不重敲了敲头。 同时，耳边传来男子不疾不徐的声音，“绵绵，你逼月寒让楚燃了？” “是。”沈绵捂着头。 “呵~” 他轻笑。 “我说呢，怪不得楚燃被修理得这么惨。” “都是哥哥太坏了。” 沈绵刚吐槽完，就听姜黎九清冽声线响起，“绵绵，这次作罢，下不为例。” “修真界剑尊，可不止是一个名头，不仅要担负苍生，更是我等修士的脸面，不能儿戏。” “知道了。”沈绵看自家娘亲冷了脸，吓得缩了缩脖子。 “砰！” 一道剧烈炸响传开。 循声一看，比试台上，楚燃捂住胸口，防止衣袍散落。 却被沈月寒趁机提起后衣领，毫不留情丢下高台，还传音入密叮嘱一声，“这几天，不许出现在我家父亲和师尊面前。” 楚燃：“……” 主持长老浑厚低沉的嗓音响彻云霄，“剑尊大比最后一场，获胜者，无极仙宫掌门……沈月寒！” 众修士彻底沸腾。 这一次，是灭世劫后最热闹的一场盛会。 也因有千年后的灭世危机，近年来所有人都在拿命修炼。 仙门弟子乃至散修皆是。 斩妖除魔，祸乱人间的鬼祟都不够杀，以至于一直安稳十几二十年。 再加上无极仙宫现掌门沈月寒的公平公正，让天下修者心无旁骛。 只要修为有成，就能被安排进入某个仙门，享受一定供奉，直让众人感叹，“不愧是姜尊者的亲传弟子。” “我等拜见月寒仙尊！” 沈月寒颔首。 他双手持礼，遥遥示意。 然后，扶起衣袂转身，矩步方行走回修真界第一仙门观席位，跪拜在地，恭敬道：“弟子拜见师尊。” “不必多礼。”姜黎九见他如此，唇角扬起一抹笑，“来为师这边。” “是！” 沈月寒缓步上前，刚坐在几案边，就被自家师尊送上一杯清茶。 女子声音清冷平静，眼底赞赏之色溢满而出。 “表现不错，可见你平时定有勤加修炼，切记过犹不及，要张弛有度。” “心境与修为缺一不可，偶有放纵也无妨。” “为师归来这一路，听说你近年将修真界掌管得很好，再加上这身不俗的修为，想来十分辛苦。” 姜黎九的肯定，让沈月寒心生暖意。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帘注视面前女子绝色轮廓，容貌分明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但是…… 与沈绵相同的丹凤眼中，却泛起悲天悯人的慈爱。 甚至在她周身，有一股淡淡仙灵气息萦绕，无一不说明，她将要飞升上界。 思及曾经的点点滴滴。 一时间，他的心，竟生出几分不舍。 “师尊乃是被修真界视为希望的存在，徒儿天资愚钝，自是不能给您丢人，所做皆心甘情愿，不苦。” “好。” 姜黎九抬起纤纤玉手，捋顺少年人鬓角处的长发。 沈绵看了看两人，一把抱住沈玉锦的手臂，嘴噘得老高，“父亲你快看，我真的太可怜了。” “父亲偏心娘亲，娘亲又只在乎她的宝贝徒弟！” “还好我有……” “楚燃表哥”这四个字，在沈月寒冷眼看过来的瞬间，被她吞进喉咙。 她怂了。 她不服气。 她还想继续说。 她刚张嘴，忽见一道御剑而来的身影落在下方。 身穿蓝色长裙的女子快步奔走而至，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姜尊者！” “木仙君，好久不见。”姜黎九唇角微勾。 木玲儿乖巧坐在几案旁，一副淑女模样，完全没有平时说风就是雨的急躁。 紧跟着，带弟子巡视归元城的凌云峰主也赶了回来。 当望见日日惦念的两道身影后，眸色微红，笑道：“星河仙君果然没骗我。” 他大步流星走到沈玉锦身边坐定，“他守北门之时，传音给我，说看见叔叔婶婶御剑归来我还不信，未料竟是真的。” “这些年游历在外，过得可好？” “有你婶婶在，怎会不好？”沈玉锦一双含情目漾起浅笑。 几人说话间，不明所以的围观修士议论纷纷，“无极仙宫几位德高望重的仙君都如此恭敬，看来这两人身份不得了，不知是哪位前辈？” “不知道，不过看沈默仙君那样的态度，定不是等闲之辈。” “这几年，前几位仙尊前后飞升，仍留在修真界之人并不多，上首这二人，一举一动皆带有灵韵，估计是八大仙宫里，快要飞升的前辈。” 正在这时，有人惊叫一声，“这可不是别人，正是修真界上一任剑尊，无极仙宫前掌门，姜尊者，姜黎九！” 话音一落，人群顷刻间炸开了锅。 第433章 十二层灵纹 由于仙灵之气耀眼夺目，众人原本看不清姜黎九和沈玉锦的脸，却不料被人推测出二人身份。 场下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随后齐齐拜上一礼，“拜见姜尊者，沈公子。” 在修真界，姜黎九乃是君衡亲生女儿，脱离仙门前，担任无极仙宫掌门，一代尊者。 而沈玉锦，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无忧峰主的身份。 但！ 人魔妖三界，谁敢得罪他？ 因此，留下传言最多的称呼，就是“沈公子”这三个字。 “诸位道友不必多礼。” 姜黎九起身，冲众修士微微颔首。 旋即拉住沈玉锦的手，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在一众修士注视下，向无极仙宫御剑飞去。 这一天，算得双喜临门。 参加完沈月寒登顶剑尊的喜宴，姜黎九在沈绵依依不舍的眼神里回到无忧峰。 梨花眠月，一阵轻风吹来，石阶上花瓣如雪。 时隔多年，再回此地，心境已然不同，她转脸，看向身边面容隽秀无双的男子，“师尊，徒儿忽然明白一句话。” “什么？” 沈玉锦收敛视线，垂眸望来。 姜黎九一双细长丹凤眼微弯，“大概是，知晓什么是恍若隔世。” “当年重生归来，徒儿一心想接近你，还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何你会无缘无故心悦于我，竟到了甘愿为我去死的地步。” “我何德何能，才能得君掌门家的公子青睐？” “那时的我，总觉得欠你颇多，想回报你，想保护你，让你再也不受伤害，能够在苏落落和元镇手底下完好无损活着。” “其实说到底，心底仍是藏有仇深似海。” 她握住沈玉锦骨节修长的手指，望向天边云端皎月，“现如今，徒儿才理解那句话，有所欠，才会相聚。” 沈玉锦静若深潭的眸色泛起一丝波澜，“傻瓜，你并不曾欠我什么。” “更何况，不管是上古年间，还是身在上界，或是万年前一起流落归元大陆，一直以来都是为师想靠近你。” “你又能有何错？” 闻言，姜黎九唇角勾起浅笑，“师尊，你才是傻子，三界里最大的傻子。” 她快速上前一步，纤长双臂紧紧缠绕沈玉锦修长如玉的脖颈，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不过，先人有云，傻有傻福，师尊有徒儿在，以后定会福如东海。” 沈玉锦低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忍不住失笑，“小九儿已是大乘期，怎么还被几杯酒给灌醉了？竟说醉话。” “徒儿没醉。” 姜黎九反驳，沈玉锦顺势把人打横抱起，“嗯，没醉，是为师醉了。” “敬师尊的酒都被徒儿帮忙喝了，怎会醉？” “酒不醉人，能醉为师的，只有美人。” “美人？” 她一听，醋意大发。 于是勒住某人脖子上的手倏地一紧，“今日喜宴上，的确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姑娘，不知师尊说的美人是谁？” “是……” 沈玉锦感受到颈部巨大的力度，笑得更是开怀。 他笔直长腿迈出，踏一地落花向山巅走去，“为师眼里的美人，当然只有小九儿一人。” “真的？”姜黎九醉眼朦胧，其中满是怀疑。 “嗯。” 却见沈玉锦点头，满目真诚。 耳边底醇磁性的嗓音轻如呢喃，“无论何时，为师对小九儿的心，都是天地可鉴。” 话刚落，姜黎九周身灵力一闪。 下一刻，两人已身在无忧峰顶，入目是失去记忆后的沈玉锦亲手所写的牌匾。 从思羽殿到九霄殿，发生了太多事。 还好皆成过去。 姜黎九一把拉住沈玉锦的手腕，把人拽进殿中。 寝殿内摆设照旧，纤尘不染，沈玉锦被推进紫檀木拔步床榻上，就见少女欺身而来。 他笑，“小九儿，就算是想双修，也要回到须弥境才好。” “不然为师一时不慎，忘了遮掩自身气息，可就要丢下你一人，原地飞升了。” 字里行间满是调侃。 姜黎九对上他那双流光潋滟的含情目，分明捕捉到一抹期待之色。 她眼底闪过狡黠，乖巧趴在男子笔直的肩膀上，伸手环住劲瘦腰身，轻阖双目装睡，“徒儿困了。” “嗯，那就睡吧。” 沈玉锦抬手拉过床榻里侧的锦被盖在两人身上，紧紧抱住怀中人，不知不觉竟陷入沉睡。 姜黎九睁开双眼，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她撑起头，一瞬不瞬盯住男子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眸底冷色渐浓。 上一次不知仙帝对太子长琴的命珠做过什么，原本虚弱的人，如今更是容易疲惫不堪。 可他怕自己担心，总是装无事。 “师尊，你一定会没事的。”她纤长手指轻柔划过男子隽秀的眉宇，指腹一寸寸游离于微凉的脸庞，语气笃定。 翌日，沈玉锦刚醒来，发现已是身在碧玉扳指里的须弥空间内。 莲花池，白玉台。 少女端坐，一袭凌霜傲雪的长裙曳在花间，宛如神女临世。 这些年，姜黎九为能早日飞升上界有多拼，他看在眼底，疼在心上，却又不能阻止这一切，只能时时刻刻陪伴在侧。 眼下，她又要努力吸收灵力，来提升大乘期灵纹。 待十二道灵纹生成，就是他们一起离开归元大陆，回到玄灵天界，去寻月无烬报仇雪恨时候。 可奈何，他这副残破不全的身体，在通过天道屏障回到天界时，定会被撕成齑粉，然后，神魂会被离生封魔阵内的力量强行带回。 还是帮不上她分毫！ 沈玉锦乌泱乌泱的长睫垂下，遮掩眸中自嘲。 片刻后，拿出本命长风琴，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缓缓划过银弦，一道道悠扬婉转的琴音钻入姜黎九耳中。 她只觉周遭灵气直奔自己而来，浓郁到，仿佛身在灵气凝聚的海洋中。 时间好似静止。 又像是眨眼之间，已渡过漫长岁月。 细密如雨的冰灵力从肌肤渗入经脉，在血液中游走，丹田一点点充盈。 一道。 又一道。 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最后，已生成第十二道。 大乘期，圆满！ 姜黎九收回神识，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却是远处琼花纷落如雨，树下男子半伏古琴之上，沉睡不醒。 她忙飞身上前，把人揽进怀里，“师尊？” 第434章 飞升 耳边隐约传来少女焦急的声音，沈玉锦长睫微颤。 想醒过来。 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师尊，你醒醒，徒儿大乘期圆满，可以带你回玄灵天界了！” 姜黎九一边呼唤，一边运起自身灵力注入沈玉锦身体，想缓解他的虚弱。 “噗呲~” 一口血猛然喷出。 沈玉锦终于清醒，奈何嘴里的血迹越来越多。 说不出话，只好伸手阻止继续给他渡灵气的手，半晌，才勉强道出一句，“小九儿，稍后要渡劫，先稳定心神。” “莫担忧，为师无事。” “这副身体太弱，已有枯槁之相，不必做无用功，等回上界拿回本体，就会好起来。” “嗯。” 姜黎九重重点头。 她声音坚定不移，“师尊先待在须弥空间，等徒儿渡劫完毕，我们一起回去。” “相信徒儿，一定能让你恢复自由之身。” “为师信你。” 沈玉锦抬手，抚平面前人紧紧蹙起的秀眉，忽笑，“放心，为师没那么容易死。” “否则，这条命在仙帝算计之下，早已魂魄散尽三千界，再无转世轮回。” “快去。” “小九儿渡劫回归，想必修为更进一层，该获封上神之位了。” 他唇角噙笑，似想起什么，眼神变得飘忽。 “为师怕是永远忘不了，转世后，被关押离生封魔阵中，第一次见仙界被众仙敬仰的战神，轩辕后裔。” “在修罗界，人人视你如煞神，谈之色变。” “呵~” “我们马上又要回去了。” “是，我带沈哥哥回去。”姜黎九把人抱到亭子下的软榻上，盖好薄被。 转而，又招出本命神宠冰鸾吩咐道：“替我照顾好他，不管发生何事，不许离开他半步。” “是，主人。” 冰鸾担心自家主人一个人渡劫，却在她幽冷凤眸里瞥见不可置喙的决绝，俯首应下。 姜黎九目光对上沈玉锦深邃如渊的桃花眸，“师尊，等我。” 她话落，转身就走。 沈玉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少女笔直如剑的背影愈来愈淡，最终化成轻飘飘的飞雪消失不见。 …… “轰隆！” 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动四野。 无极仙宫猛烈一晃。 沈绵风风火火闯入两仪殿，对大殿正首位，正查阅玉简的沈月寒唤道。 “哥，无忧峰那边降下天劫，娘亲就要带父亲飞升了！” 沈月寒握住玉笔的手一顿，抬起头，“师尊闭关短短一年，为何境界提升如此之快？” “我还以为，怎么也会再多住上几年。” 他沉默须臾。 倏地起身飞出殿外，向无忧峰方向看去。 乌压压的云层将高耸入云的山峰笼罩其中，墨紫色雷劫闪烁不止。 天劫至。 谁也不能任性进入渡劫范围。 毕竟，这可是大乘期巅峰天劫，不是谁都能够承受得起！ “咔嚓——” 一道霹雳狠狠撕裂晦暗不明的云团。 只见暗金色剑芒直冲天际，与雷劫堪堪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各主峰小弟子们为看飞升之劫，纷纷立在最高处。 “快看，那可是代表姜尊者身份的轩辕剑！” “大乘期圆满，天劫恐怖如斯，我离百里开外，还被这股威压震慑，根本喘不过气。” “确实，要是修为高些，我们也能像几位峰主一样，飞到半空去看热闹。” 说到这，他们齐刷刷抬头仰望悬浮虚空，把无忧峰团团包围的几道身影，满含羡慕。 沈默听见小弟子们的话，唇角微微一抽。 他可不是来看热闹。 而是这天劫着实诡异，隐有要摧毁万物之势。 因此，几位峰主不得不冒险把姜黎九所在的无忧峰包围，再以自身力量化解洪荒流刃。 好在这股气息比之灭世天劫差上许多。 不然，整座无极仙宫都要从修真界除名，成为飞升劫下的牺牲品。 想到此，他一双狭长双眼眯了眯。 究竟是谁…… 故意让姜黎九无法飞升？ “轰！轰！轰！” 一道接一道天劫当头劈下，尽数被姜黎九用本命神兵抵消。 身上仙衣一寸寸裂开。 伤口隐隐冒起黑烟。 即使感应到不对劲，她面色亦是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慌乱。 就算那人不想让自己回归仙界，也于事无补。 她，一定要抢回属于自己，和沈玉锦的所有，还有这一笔笔账，皆该好好清算一番！ “冰封天与地，万物随心吾心，定！” 就在十几道雷劫同时来临，想让她彻底灰飞烟灭之时，一道法诀从她口中淡淡吐出。 是她在天人合一之境悟出来的道！ 那一刹那。 天地之间温度骤冷。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以无忧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 姜黎九纤长身影缓缓站起。 她召回轩辕剑，纵剑飞上苍穹，直奔被冻结的惊雷。 “破！” 一剑。 碎裂十几道雷劫。 正值大暑，众人头顶雪花飘飘。 又见这惊世一剑，当真是齐齐倒吸一大口凉气，直接冰冻心肺。 有人甚至运起灵力才能护住自身。 “看，成了，成了，姜尊者渡劫成仙了！”一个小弟子满脸激动，指着天上一道银白色闪电大喊。 这道电弧，只会出现在渡劫成功之时，也就是第九九八十一道劫，用以脱胎换骨，使筋骨更为强劲。 姜黎九仗剑凌空而立，任由这道雷电劈在自己身上。 纤尘不染的衣裙狼狈不堪。 弥漫而出的磅礴威压却越来越强。 半个时辰，经脉里的灵气转化成仙灵，接引之光撕开层层叠叠的黑云，将她镀上一层七彩光晕。 这一刻，耳聪目明，万里之内风吹草动皆能被及时察觉。 “娘亲！” 少女呼喊声从碧霞峰山巅传入耳中。 姜黎九挥手间，仙衣被仙灵气息修复完整，垂首看去，入目是无极仙宫所有人仰视而来。 那股接她去往天界的力量不许她再去接近任何人。 她眸光锁定沈绵和沈月寒。 “绵绵，娘亲和父亲一起去天界等你。” “月寒，勿忘誓言。” 无奈留下这两句简短的话，瞬间被吞入天道洪流，忽觉手腕处碧玉扳指轻颤。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从心里升起。 她神识进入须弥境，传音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玄灵天界。 浑厚旷远的钟声一道又一道响起，与月渊帝君飞升之时一模一样，共有九道仙音。 一时间，震撼九天各宫门。 第435章 天界叛贼 “如此声势浩大，究竟是谁历劫归来？” “钟声一共九道，岂不是回归即是上神之位？” “我记得月渊小帝君劫满归位之时，就是这般。” 仙界，驻守东玄神殿外的一群小仙侍聚在一起，目光落在远处金碧辉煌，紧紧关闭的殿门，小声议论。 突然—— 殿门“砰”一声，被人重重推开。 只见仙帝下令不许外出的月渊小帝君快步奔走而出，一袭素白衣袍随步伐轻盈飘舞，一头未束起的墨染长发高高飞扬。 他们连脸都没看清，那抹修长挺拔的背影已消失视线之中。 似乎隐隐听见他清冽的声音唤出一句，“阿黎……” “不好，小帝君跑了，快追！” 众仙侍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运转仙灵之气追向摘星台升仙池所在。 却无人发现，角落里有一身穿仙侍衣袍的少女见状，立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飞奔，一路来到东边天心宫内。 “池灵印，大事不好了。” “帝君神殿内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正在给月渊帝君准备新仙袍样式的池倾凰微微蹙眉，随后合上手中玉简，抬起头来，“发生何事？” “未接到仙帝命令，月渊小帝君私自外逃。” 仙侍低垂着头，根本不敢看殿首之人，“方才外面响起九道仙乐，应是有人劫满归位，小帝君临走之时，还唤了一声轩辕将军名讳。” “竟是她！” 池倾凰双眸倏忽间一冷。 她一巴掌拍碎身前青玉几案，眼底阴郁几乎溢满而出，“瑶瑶那个没用的东西，连一个落魄神族都弄不死，最后还要我亲自出手！” 落魄神族？ 如今轩辕黎的亲生父亲北海神尊强势归来，率领百万兵将霸占一方。 谁敢说一句，落魄？ 可小仙侍只能在心里暗暗思忖，半句也不敢说，生怕惹怒这位看起来公正无私，实际阴狠记仇的下一任帝后。 毕竟，除了月渊小帝君不同意。 其他众仙皆知此事。 如今天界，仙帝亲自下令，说北海神尊叛出天界，因此轩辕将军和小帝君的婚事就此作罢。 轩辕将军即便与月渊帝君两情相悦，也是不能在一起了。 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小帝君可有带回轩辕黎？”池倾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小仙侍一跳。 后者忙摇头，“并未，小帝君刚去往升仙台。” “下去吧。” “是！” 小仙侍忙不迭迈出门槛，往偏殿跑去。 池倾凰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轩辕黎，你敢回来抢月渊，我就敢让你死的再彻底一点！” 片刻后，她恢复以往端庄模样，向仙帝所在的玄灵神殿走去。 …… 月渊大步流星，不顾身后众仙侍呼唤，快速穿过摘星台，来到断开的白玉阶梯顶端。 此地正是飞升天界的必经之路。 他望向下方幽深无底，入眼只有淡淡冰蓝色仙灵气息萦绕。 这代表不久前，有下界修士从这里飞升而来。 可是…… 空无一人！ “阿黎，是你回来了，对吗？” 回答他的，不是朝思暮想之人，却是一道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镇守天界的天兵天将。 “拜见月渊帝君。” 为首将领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敢问帝君可曾见过叛贼轩辕黎？” “叛贼？” 月渊缓缓转过身，狭长双眸闪过不可置信，“池将军在说什么？” “阿黎在天界之时，以一己之力多次阻挡修罗族作乱犯上，这些年一直在下界渡劫，如今才劫满归来，如何就成了叛贼？” 他对轩辕黎恋恋不舍的眼神，让池天冷笑一声，“小帝君被关久了，大概无人告诉你，轩辕黎的父君北海神尊已叛出天界。” “那么，身为叛徒之女，沦为叛贼再正常不过。” “不可能，怎么可能？” 月渊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掉落升仙台。 却被池天一把握住手臂，拉回，“帝君小心些，这里掉下去，说不准又去了哪个小世界。” “眼看你和倾凰婚事将近，万不能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 他皮笑肉不笑，转过头，眼神一冷，对一旁仙兵冷冷道：“送小帝君回东玄神殿，就在外边守着，除了仙帝，帝后和倾凰，任何人不得进入。” “遵命！” 暂封神力的月渊被几个仙兵强行带回。 没走多远，就听身后池天低沉浑厚的声音吩咐众天兵天将，“九天之上所有宫殿一一给我搜，定要把轩辕黎揪出来！” “是！” 众天兵领命，将整个天界封锁，逐个仙宫排查。 一直到，天星神殿，吃了个闭门羹。 “禀告帝后，有贼人闯入，还请打开殿门，让我等查上一番。” 数百兵将在殿门外苦等两个时辰，那帝后娘娘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开门。 也不回话。 就好像里面一个活人也没有。 为首之人轻叹，回过身，冲小仙兵道：“快去通知池将军，帝后身份特殊，没有仙帝命令，不能乱闯。” “属下明白。” 仙兵转身就跑。 没过多久，池天果然带仙帝亲自赶来相劝。 眼下，所有宫殿皆已查过，唯有天星宫！ 整个仙界谁都知晓，帝后性情十分冷漠，连亲生的月渊帝君都不能亲近。 但。 她竟十分喜爱轩辕黎，视如己出！ 要不是月渊帝君早出生几百年，甚至有人会猜测，轩辕黎才是帝后和仙帝的亲生女儿。 月无烬眼神复杂看向天星殿紧关的大门。 沉默半晌，才走上前，轻轻敲响玉石雕琢的殿门，“星儿，天界有叛贼混入，把门打开，让池将军稍作检查。” “殿内无人，请回。” 苏星儿淡淡的声音从门内传入众人耳中。 众仙兵见怪不怪。 月无烬轻叹，“为夫知晓你疼阿黎，可时事不同，她父亲犯上作乱，你不能将她护在身边。” “星儿，你要是不开殿门，我也只能破门而入了。” 话音刚落，殿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的绝艳女子。 她神色疏离淡漠，“帝尊不信，那便搜吧。” 这副坦然从容的样子，反倒让月无烬犹豫不决，最终仍旧挥了挥手，让人进入殿宇之内。 苏星儿自始至终低垂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神色。 过了好一会，池天皱着眉撤出天星神殿，躬身一拜，“打扰帝后清幽，乃属下不是。” 见仙帝带一众人离开，她才堪堪呼出一口气。 第436章 帝后苏星儿 苏星儿不动声色，缓步迈入门槛，顺势关合殿门。 旋即脚步一转，快步走回内寝，却见原本藏人的屏风暗格内空无一人。 她的心，顿时一慌。 “阿黎？” “娘娘莫急，我在这。”姜黎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星儿蓦然回首，目光落在少女清丽绝艳的脸上，眼眶忽地一红。 于是，飞快上前几步，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哽咽道。 “你这孩子，没事就好。” “我还以为，阿黎已被他们偷偷带走。” “这些年在下界，定吃过不少苦吧？看你瘦的，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姜黎九：“……” 其实，经历过飞升雷劫淬炼后，已是上神之能，只差受封。 她现在的容貌，与曾经一般无二。 奈何这位帝后依旧像以前那样，但凡伤了，没胃口了，就觉得她瘦了，委屈了。 在天界，哪怕是月渊，都没有这般待遇。 尤其这一次，身为帝后，她竟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隐瞒自己身在此地。 “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改日定倾尽所有以报答。”姜黎九唇角微弯，像渡劫前那样，伸手环住女子纤细腰肢。 “什么恩不恩？” 苏星儿笑，“阿黎乃我一手带大，在我眼里，你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 “只要见你，我就开心。” “亦会想起年轻时发生的很多事，失去的很多人。” 她狭长桃花眸中，似乎蕴藏数不清的哀愁，“那些日子，是如今连想都不敢想的自由。” “阿黎带娘娘离开可好？”姜黎九问。 苏星儿意动，“可是，池将军封锁天界，莫说带上我，就是你想独自离去，怕也不容易。” “娘娘相信我，无论如何，定能带你走。” “呵~” 她笑，“罢了。” “我不走。” “娘娘！” 姜黎九直起身，眸底闪过疑惑。 就见苏星儿抬起骨节纤长的手，轻轻揉了揉她脑袋，转移话题道。 “阿黎没有直接去北海，独闯天界，想必定有大事要做。” “不如说说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姜黎九抿唇不语，片刻后，才问道：“娘娘可知，仙帝藏有重要之物的地方在何处？” “你要找情丝？”苏星儿垂下鸦羽般的长睫，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嗯。” “玄灵殿，帝尊神椅下方有一密道，乃我无意中发现，却从未进入。” 说到这，她秀眉紧拧，“仙帝防我颇深，想找机会前往，绝无可能。” “不过……” “我可以把他引过来，你再趁机前去。” “一旦寻到，切记不要回头，下界去北海找你父亲。” “我就在天界等你们。” “娘娘，何必如此？”姜黎九满眼不赞同。 她目光落在女子绝美却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唇瓣动了动，最后轻叹一口气。 “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阿锦考虑一番。” “阿锦是谁？”苏星儿微怔。 “是离生封魔阵内，那个曾无名无姓的孩子。”姜黎九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只见苏星儿脊背骤然僵住。 于是，她再接再厉，“年少之时阿黎不懂，为何我一从修罗族归来，娘娘就召我来此。” “战场上，无非就是打打杀杀，唯一不同的是，偶尔会遇见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 “那小男孩与娘娘眉眼十分相似，一双含情眸，比之月渊帝君，更像娘娘。” “每次提到他，娘娘的眼睛就会亮几分，仿佛天上星辰。” “所以，他一定是娘娘重要的人对不对？” “我……”苏星儿喉咙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姜黎九拉过她的手，一字一顿，“我一直不喜欢月渊帝君，只因看娘娘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便知晓，帝后之位，不过如此。” “我轩辕一族，傲骨铮铮，怎会自甘堕落，去与那三千天妃争宠？” “之所以低头，应下婚事，一部分是为大局，一部分是为封印在修罗界那人，还有一部分，是不想娘娘成为笑柄。” “我知道，你再是不喜月渊，他也是你亲子。” “身为母亲，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 “可阿黎不想娘娘难过。” 姜黎九越说，苏星儿眼尾越是泛红，“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仙帝已下令，解除你和渊儿婚事，以后找个可靠之人，万不能再受半点委屈。” “已经找到了。” “是谁？” “正是阿锦，在归元大陆，父君亲自为我们主持大婚，如今已有一女，叫绵绵。” 苏星儿一双桃花眸蓄满泪，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一个“好”字。 她强忍心中情绪，抹掉眼角湿意，“阿黎先在殿内住上几日，等我找到时机，把仙帝引来，你再行动。” 姜黎九见她绝口不提跟自己走，便也只有放弃。 “嗯，听娘娘安排。”她转眸瞥向不远处木架上一株梨花，眸色渐暖。 “我先回降神殿一趟，与小梨花说几句话，等寻找情丝前，再带她一起走，以免打草惊蛇。” “外面天兵天将正在四处搜寻你，小心点。”苏星儿一脸担忧。 “娘娘放心，我会的。”姜黎九仙灵一震，眨眼消失在寝殿内。 借助碧玉扳指须弥空间，无声无息越过一座座殿宇，来到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降神殿宫墙外，一跃而入。 刚踏入内院，就听见少女悲伤的哭泣声。 “呜呜呜……” “阿黎姐姐，你一个人回天界做什么？” “被坏人抓到怎么办？” “小梨花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不管发生何事，她们就算打死我，你也千万别上当。” “阿黎姐姐别出来，一定别救我，知道吗？” “没想到，还是个忠心的。” 一道冰冷无情的声音忽地从身后响起，透露出几分讥诮的味道。 小梨花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池倾凰那张美艳无双，却一脸阴郁的脸。 跪坐树下的她，忍不住身体一颤，忙向后退开，后背撞在梨树枝干上，退无可退。 雪白梨花簌簌落下。 她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沾满泪痕，可怜兮兮。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池倾凰冷冷嗤笑一声，“当然是来逼你交代出轩辕黎的下落。” 第437章 上神 “月渊帝君来问之时，我就已说过，不知道。” “嘴还挺硬。” 小梨花所言，让池倾凰一阵冷笑。 “你说的，我都不信。” 她偏过头，冲身旁低眉顺眼的小仙侍，淡淡问道：“阵法可布置好了？” “稍后对这油盐不进的奴才施以颜色，可别惊动一些耳目。” “毕竟，轩辕黎乃是月渊帝君的心头肉，莫说动她身边人，就是动了她一条狗，也能惹殿下生气。” 池倾凰说这话的语气慢条斯理，却隐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仙侍脑袋垂得更低。 “阵法已布好，不管是谁想闯入，都需要费些功夫。” “因此有足够时间，对付这不听话的小花仙。” 听到这，小梨花眼底闪过绝望。 “我可是战神轩辕黎的侍女，月渊小帝君说过，任何人不得对我动手，你们怎么敢如此胡作非为？” “笑话。” 池倾凰身边仙侍讥讽道：“池灵印是谁？” “那是月渊帝君将来的正宫道侣，而你不过是个小侍女罢了。” “更何况，还是叛贼轩辕黎的侍女，就算将你斩尽杀绝又能如何？” “还不快点交代她的下落，以免受辱？” 说着，她挥了挥手。 “哗啦啦~”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随之响起。 小梨花单薄的身影一僵，抬眸看去，只见几个面色潮红的修罗族男子被押上来。 “在天界这么多年，想必还未尝试过男人的滋味吧？” 仙侍笑得一脸灿烂，“你不肯说出轩辕黎的下落，那我们也只有用些手段逼她出来了。” “就是不知，你这小侍女在她心里地位多高。” “她究竟会不会不顾危险，前来救你这万年结不出果的小花仙？” 见小梨花始终抿唇不语。 她已失去耐心，声音逐渐冷漠，对修罗族人道了一句，“你们几个已吞下媚毒，不与人行双修之道，就会爆体而亡。” “眼前这个小丫头乃是轩辕黎的侍女。” “一万多年前，她亲手将你们捉拿，关进天界大牢，今日也算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池倾凰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却没阻止。 小梨花纵身而起，想寻个薄弱之处打出去，前往东玄神殿找月渊帝君为自己做主。 以他对阿黎姐姐的心思，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刚打死一修罗族人，直接朝远处飞走，忽觉腰身一紧，被一条长鞭死死缠绕，把她狠狠摔在地上。 回过头，对上剩下几个修罗族男子通红的双眼，以及他们愈来愈的脚步，心中悲愤交加的同时，亦生出遗憾。 “阿黎姐姐，小梨花大概等不到你了。” 说完，仙灵之气凝聚掌心。 “想死？” 池倾凰眼睛微眯，磅礴仙灵化成一道银锥，直直朝小梨花身上刺来。 这一击，足以让其修为全废，任人宰割。 而她要的，就是羞辱轩辕黎身边之人，逼她现身。 只要她敢露面，就让她死得彻底，再也不会成为阻挡月渊和她之间的鸿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强大威压顷刻间袭至。 “砰！” 两股气流相撞，爆发出震破耳膜的巨响。 然而…… 笼罩在降神殿的阵法纹丝未动。 姜黎九从天而降。 几个被媚药折磨到神思恍惚的修罗族男子看见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片，哪还有半点欲念？ 他们转身就跑。 “噗呲！” 穿透血肉的声音从几人身上传开。 跟在池倾凰身后的众仙侍瞳孔骤然紧缩，没想到重新归位的战神竟直接杀人。 “轩辕黎，你还真敢露面。” 池倾凰上前一步，招出本命神兵蚀骨剑，微微偏过头，对身后众仙侍道：“轩辕上神归位，还不送其一份大礼？” “是！” 伪装成仙侍的天兵齐刷刷拔出长剑列阵。 姜黎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伤势如何？” 小梨花眼眸一亮，倏地站起身，坚定立在她身边，“阿黎姐姐，我没事，能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池灵印布下阵法，就是想趁月渊帝君不在，神不知会不觉将你抹杀，我掩护你，快走。” “呵~” 池倾凰唇角勾起轻嘲，“真是个忠实的狗。” “既然来了，我怎么可能轻易放你们离开？” 她眼底阴郁毫不掩饰，“这降神殿布下的乃是神级阵法，朱雀印，专门克制你的玄冰神体。” “轩辕黎，别怪我狠辣无情。” “谁让月渊始终对你念念不忘，整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废话少说。”姜黎九手中轩辕剑在半空划出一道缥缈弧度，直指对方，“别以为我不知，池瑶曾对我下手，背后皆由你指使。” “你不但利用亲妹妹来破坏月渊和我的婚事，更是让她前去修罗族与邪神交易，以此一箭双雕，除去两个情敌。” “可惜，人在做天在看。” “你与月渊定下婚事，本该安分守己，却跑来自寻死路。” 她一边说，一边拖延时间，用碧玉扳指里的须弥空间之力包裹整座殿宇，等池倾凰有所察觉，已经晚了。 七彩光芒笼罩上空，灵气氤氲如雾，竟比天界昆仑仙山更甚。 但，她却一丝也无法吸入。 “这是哪？” 池倾凰眉宇紧拧。 姜黎九凤眸冰冷，仗剑而出，“你的葬身之地！” “铿铿锵锵……” 两道长剑交缠一起，激起一阵剑风向四面八方猛烈横扫。 “啊~” 剑气所过，随池倾凰而来的仙兵仙侍甚至来不及相助，已惨死千千万万冰刺之下。 这就是上神之威，哪怕机关算尽，也是不敌！ 朱雀阵不在这方空间。 姜黎九刚问鼎上神，战力比之万年前强大数倍。 池倾凰越打，仙灵之气散得越多，心里震惊无以复加，再如此下去，怕是只有一死。 她想逃，却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铮！” 轩辕剑锋利的剑尖从后方抵在她细长的脖颈。 紧接着，一条以修罗族灵丹炼制而成的锁仙绳死死捆住周身。 少女清冷无波的声线缓缓钻入耳中，“池倾凰，你输了。” 第438章 迟来的深情 “我输了又如何？” 池倾凰扬起高傲的下巴，“轩辕黎，你杀了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 “说的也是。” 姜黎九收回手中剑。 池倾凰以为她要放过自己，一股无形的土之力已缓缓升起，将她困在其中。 “轩辕黎，你要囚禁我？”她不可置信。 微凉的手指穿过栅栏，轻轻划过脸颊，狭小空间让她退无可退。 清淡如水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做了那么多坏事，自然不可能有好结果。” “啊……” 一声惨叫从她嘴里吐出。 冰刺划破皮肤。 温热的黏腻浸透一身精美华服。 池倾凰疼得身体颤抖。 再睁眼，却见对面少女纤白手指捏着的…… 正是她的脸皮！ “轩辕黎，你如此狠毒，不得好死！” “以本上神之见，很快要不得好死的人，只会是你，还有你身后那群人。” 姜黎九手指微动，仙灵之气卷起池倾凰手腕上的玉镯，以及吊挂腰封的令牌。 下一秒，寒凉刺骨的冰凉爬上池倾凰周身，她想说什么，怎么也吐不出口。 只能愤恨瞪着姜黎九。 “阿黎姐姐，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小梨花声音传来。 姜黎九回眸，唇角微弯，“她的命，暂时有用。” 之前那些仙侍杀也就杀了。 像池倾凰这样举足轻重的仙官，一旦死亡，定会马上惊动天界。 眼下绝不能打草惊蛇。 而且…… 拿到池倾凰的脸皮，她又心生一计！ 神念一动。 眼前画面渐渐变幻。 小梨花满眼惊奇，刚转头，就见白玉搭建的凉亭上展翅立着冰蓝色鸾凤。 下方亭内，冰封一道颀长身影。 是一个男子。 清辉绝尘又靡丽无双，长得比四海八荒第一美男月渊帝君还要夺人眼球！ 她眼眸骤亮，“怪不得阿黎姐姐好像不喜欢月渊帝君了，原来此处竟藏这般绝色。” “从哪里抢来的，给我也抢一个！” “哎呦~” 脑袋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姜黎九笑，“你是花仙，可不是花痴。” “这是我夫君。” “真的？”小梨花凑过去打量许久。 旋即，转身，“阿黎姐姐不选月渊帝君也好，以前就是为了他，才受那么多气。” 那时，轩辕黎什么都不告诉她。 总是一副冷若冰霜，毫不在意的样子面对所有挑衅。 可她就是知道。 她的阿黎姐姐不开心。 “咔嚓~” 身后突然响起冰层碎裂的声音。 “呵！” 男子低醇磁性的笑声传入耳中，仿佛魔音，让人心神一震。 小梨花闪身逃到姜黎九背后，“阿黎姐姐，你家夫君醒过来了。” “莫怕。” 姜黎九安抚一句。 随后，目光落在沈玉锦半透明的身影上，快步奔走上前，“师尊，感觉如何？” “没事。” 沈玉锦想捋顺她鬓角一缕乱发，却穿透而过。 受飞升劫，和归元大陆天道屏障排斥，身体碎成血雾。 全靠冰鸾施出的玄冰禁锢神魂，才没有立即被那股力量拉回离生封魔阵。 不过，也坚持不了多久！ “小九儿，为师……” 他叮嘱的话没说出一半，就被姜黎九打断，“师尊，先帮徒儿一个忙。” “好，做什么？” “面具。” 姜黎九递上一张面皮。 “可是，为师没有实体。”沈玉锦一双桃花眸闪过懊恼。 便见少女手指掐诀，他神魂一晃，被强制吸入玉偶之内。 于是不再废话，拿起她送上前来之物，端坐几案边，制成一张能改头换面的人皮面具。 感应来自修罗族与天族交界离生封魔阵的召唤，他也不再废话，“小九儿，不管你要用这个做什么，切记保护好自己。” “师尊放心。” 姜黎九靠近，俯首吻上他光洁的额头，笃定道：“安心等徒儿救你出来。” “嗯。” 沈玉锦点头。 神识光芒越来越淡，他语气是满含酸味的威胁，“不许靠近月渊，否则，为师定罚你到求饶为止。” 姜黎九：“……” 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沈玉锦看她不说话，心里一急，“听见没有？” “徒儿遵命！” 他的小姑娘似乎心不在焉。 他轻叹，“为师会想办法尽快出来，你别太担心，早些离开天界，直接去寻父亲。” 话落，神魂散。 一个玉偶从半空跌落，被纤白手掌接住。 “阿黎姐姐，要离开天界吗？”小梨花问。 “不。” 姜黎九挥手间，两人已回降神殿。 七零八落的尸体摆满一地。 她把面具盖在脸上，变成池倾凰的样子。 与此同时，天上朱雀阵“嗡”地碎裂，朱雀残魂盘旋虚空，攻击袭来之人。 奈何不到一招，魂飞魄散。 “池！倾！凰！” 人未到，月渊帝君冷冽的声线已远远传来。 姜黎九微微侧目。 神魂锁定来人。 她一把掐住身边少女纤细脖颈。 “说，轩辕黎究竟在哪？” “啊？”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小梨花愣了愣。 等她反应过来，调皮地眨了眨眼，配合道：“你就是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我也不知道！” 她表情着实有些夸张了。 但不妨碍飞身而来的月渊焦急之下，失了神智般，将其拉到身后，冷眸相对，“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黎九收手，冷笑，“怎么和未婚妻说话呢？” “我不会娶你！” “是吗？” 她眸光微转，扫过周遭重峦叠嶂的殿宇，一掌出，尽数化为飞灰。 “你……” 月渊气急，刚要出手，忽闻姜黎九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帝君想下杀手？” “你可敢？” “如今修罗族虎视眈眈，北海神尊兵压交界。” “小帝君想动手，一定要好好掂量一番，这下一任帝后，你选不得。” “反正从始至终，你都像个傀儡，没有自己的决定。” 她一字一句，宛如刀子插在月渊心脏上，以至于本就憔悴的人，更添几分挫败。 小梨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憋笑，举起大拇指。 姜黎九脚步一转，向远处走去，淡漠留下一句，“曾经仙帝指婚轩辕黎，你不喜，任由池瑶折辱她。” “她死了，转世后不在乎你，你发现自己已然沦陷，近来落魄至极的样子，可笑至极。” “迟来的深情，好比金珠落入粪池，你整日捧着它，是想恶心谁？” 月渊看着女子越走越远的背影，身体一晃，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第439章 轩辕军 “嗡……” 一声鸣响，昆仑仙山霎时被半透明的屏障笼罩。 困阵内。 身穿素黑衣袍的男子皱了皱眉。 这时，身后传来少年担忧的声音，“白仙师，怎么回事？他们为何将我们又屏蔽一层阵法？” “前几日有人荣登上神之位，到现在还未传出消息，想来定有异常。”男子眸光流转，忽地想起什么，唇角微勾。 “小跟屁虫，快去召集被贬来种仙草的所有兵将到此商议要事。” “我叫楼羽，不叫小跟班！” 少年小声嘀咕，“再说轩辕将军又不在，我跟谁啊？” “呵~” 男子低低笑出声，故作高深莫测道：“想轩辕将军了？” “嗯！” 楼羽点头，“我都想死将军了。” 说着，眼眶一红，“身在昆仑仙山，被锁住灵脉，每日还要种植各种仙草。” ”万一出了岔子还被打，小羽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活着见到将军。” “要不是白仙师护我，我可能就像很多仙兵那样，遭人故意折辱而死。” 闻言，白莫染眼神微暗。 “先别伤心。”他抬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如今北海神尊已归位，正准备对付天界。” “还有之前那九道仙乐，我没猜错的话，轩辕将军已回归。” “仙帝命人把我们关在阵法内，想必觉得她定会前来相救，欲瓮中捉鳖，可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仙师所言为真？”楼羽眼睛骤然一亮。 不等白莫染说话，他转身就跑，“放心，我很快就把人一个不落全部带过来，一起杀出去，迎接轩辕将军。” “真是，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白莫染无奈笑了笑，就听身后传来女子清冷无波的声音，“小羽如此，定是白仙师功劳。” “将军？” 他蓦然回首，入目却是令他十分厌恶的脸。 “池倾凰？” 来人身后未跟随任何人，他仔细打量片刻，疏忽间笑了起来，“末将等了一千多年，可算是把将军盼回。” “不过……” “这张脸真是难看的很。” “权宜之计而已。”姜黎九撕下脸上人皮面具，恢复成原本模样，“我们的人，可还安好？” “不算好。”白莫染话虽平静，眼底却泛起微红。 “百万仙兵仙将，除去叛徒和不肯服软之人，再加上这些年被折磨致死的，如今剩下不过三十多万，尽数被关押在这昆仑山内。” “灵脉被封，只能以肉身种植仙草，为了防止偷盗，还不许身上有任何容纳灵器。” “怕我们逃跑，甚至还戴上玄天锁。” 他伸出手。 姜黎九顺势看去，就见男子修长手腕上扣着拇指粗的铁环，看不见锁链，却能听见一阵阵“哗啦啦”的细碎声响。 以前，对战修罗族，白仙师只在背后出谋划策，从不去战场。 可是…… 轩辕军上下，哪怕是自己，也不敢对他不敬！ 毕竟，这可是母亲留给她的人。 亦师亦友，堪比亲人！ “白仙师受苦了。”她上前一步，想震碎他手上禁锢，不料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 “将军莫急。” 白莫染像以往那样不疾不徐，转首看远方山谷深处，“稍后大家一起，再解开不迟。” “届时，万一被发现，我们也能一起杀出去。” “就是可惜那些仙草，种了千年，怕是一棵也带不走。”他一脸肉痛。 姜黎九笑，“谁说带不走？” “但凡动了仙草，外界很快就会发现，代价太大，不划算。”白莫染见她眸色微动，神识扫过昆仑仙山，不由问道。 “难道，将军有办法？” “自然。” 两人说话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隐约传入耳中。 “轩辕将军？” 为首的少年看见姜黎九的瞬间一愣，随后眼眶通红。 狠狠揉了揉眼睛，见她冲自己笑，“哇”一声哭了，“白仙师，我就说自己是在做梦。” “我竟梦见将军对我笑！” “以前跟在将军身边，整个仙界都不敢想，轩辕将军还能笑，没想到，我就梦见了！” “噗呲……” 白莫染忍俊不禁。 “傻瓜，你这小跟班竟认不出将军，就罚你，以后不许跟在将军身边。” “那不行。”楼羽快步奔跑上前，乖顺立在姜黎九面前，“将军别听白仙师的话，他就是嫉妒将军宠我，总把我带在身边，不带他。” “嗯，小羽说的对。” 姜黎九抬眸，一一扫过众人望过来，红红的双眼，“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我等不苦！” 众人声音不大，却很整齐。 白莫染走到她身边，问：“是先解开玄天锁，还是先去采集仙草？” “北海神尊与天界开战，正是需要仙药之时，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等愿叛出天界，誓死跟随。” “我等愿誓死跟随将军！” 众仙兵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跪满一地。 “好。” 姜黎九神识锁定整座昆仑仙山，连山带人，一起装入碧玉扳指的须弥空间内。 由于飞升劫淬炼，神器再度升级，里面一草一木，皆随她心意变幻，至少，装一座仙山不成问题。 “砰砰砰……” 众仙兵手上的锁链以及体内封印尽数除去。 白莫染仰首望天，唇角勾起了然的弧度，“将军历劫归来，得一混沌至宝，也算因祸得福。” 姜黎九感应周遭浓郁灵气，声音不自觉柔软，“故人相赠。” “那人定十分喜欢将军。” “是。” “将军喜得良人，如此也好。” 白莫染说完，姜黎九未再接话，话锋一转，“眼下还有事，先出去一趟，你们在此地好好恢复伤势，仙草可随意使用。” “将军，昆仑仙山出现问题，仙界定会追究，你此时出去，很危险，除非带上我。” “仙师放心，不会有事。”姜黎九不顾劝阻，一个人离开。 她幻化成池倾凰混出，没超过一炷香，昆仑仙山消失不见的消息就已震动整个仙界。 仙帝率领众仙官，声势浩大前来查看。 映入眼帘是广阔无垠的空虚之地，月无烬见状，狭长双眼狠狠一眯，声音冷冽俨如寒冬凛凛风霜，“给我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第440章 上古凶兽九婴 看管昆仑仙山的仙将被带到仙帝面前，看着眼前光秃秃一片的景象，腿不由自主一软。 “属下有罪！” 他低垂着脑袋，重重磕一个响头。 月无烬眉头紧拧。 沉默许久，才问：“昆仑仙山何时被盗走？” “回帝尊，在池灵印来前，属下曾检查过，一切正常。”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旁，池天冷声呵斥，“我家倾凰与月渊帝君刚结下婚事，难不成盗自家之物？” 月无烬听了这话，眼神微沉。 “立刻召集各宫仙官。”他声音平缓，却蕴含令人窒息的威压。 随即，脚步一转，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池将军，稍后让倾凰来神殿一趟。” “是！” 池天拱手一礼。 他知道，这一次，仙帝当真震怒了！ 片刻后，待月无烬消失视线尽头，他厚重的声音愈发低沉。 “给我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务必将可疑之人全部抓获。” “还有那些逃走的轩辕军，格杀勿论。” “若有轩辕黎消息，立即放出天焰传信，谁抓到她，本将军便给其加官进爵！” “我等定全力以赴！” 众仙拜下。 一时间，整个天界仙族人心惶惶，到处皆有天兵天将寻人的踪影。 …… 姜黎九以须弥空间之力遮掩自身气息，避开追扑。 在苏星儿说会想办法引开仙帝，再让她混入地底宫殿时，就决定干一件惊天动地之事，让月无烬无暇他顾。 也避免祸及无辜。 两兵交战，粮草先行。 她现在偷走昆仑仙山，足以让整个仙界为之动荡。 正好趁这个时候，进入仙帝神殿，一探究竟！ 守在殿外的仙兵忽闻一道轻浅脚步声，抬起头，入目是池倾凰那张生人勿近的脸。 “见过池灵印。” “嗯。” 姜黎九刚向前一步，就被一只长臂挡在门外。 “帝尊有事外出，闲杂人等暂不可进入。”守卫神色恭敬，却不肯退让分毫。 “原来如此，那我只好改日再来。” 众仙兵松了一口气。 “砰！” 没有半分防备之下，忽有一股磅礴威压袭来，将他们禁锢原地。 “你……你是……” “轩辕黎。” 听见这话的同时，几人只见一道暗金色剑影快速闪过，血光四溅。 姜黎九把尸体装进锁灵囊，随手扔出玉石雕刻的人偶守在殿外。 她推门而入。 率先映进眼帘的，是偌大殿宇高台上，雕龙刻凤的金色座椅。 曾几何时，她站在这里，以那人唯首是瞻，心甘情愿为天界征战四方。 只因…… 为了还他养育之恩。 其实，她和轩辕凤炽一出生就未见过父君。 就连母亲，也是生下他们两个之后，没几年便销声匿迹，据说是去为夫君复仇，身死道消。 尸身都找不到。 却不想，一切都是仙帝的阴谋诡计！ 暗害神族后裔，以神之血脉祭天，形成十二根天柱立在四海八荒，来聚集天运，以此成就千古仙帝之位。 罪不可赦！ 而太子长琴无非是一个开端。 姜黎九收回心神，一步步走向仙帝才能坐上的长椅，用神识锁定，收进纳戒。 果然看见一个地道，白玉阶梯一直延伸至看不清的黑暗。 她纵身跳下。 又将神椅放回原位。 进入其中，才发觉周围幽黑深邃，全是浓雾般的煞气和怨气！ 在仙界，竟有这样的地方，何其讽刺？ “哈哈哈……” “月无烬，你还我命来。” “堂堂仙帝，乱杀无辜，残害神族，你罪恶滔天！” 两旁仙灵金笼里关押着无数魂魄，不停疯狂拍打面前坚固的栏杆，嘴里或哭，或笑，或破口大骂。 然而，那半透明的神魂已无任何灵智。 气运消失殆尽。 只不过是凭借本能才这般。 一旦放出，他们只会见人就杀，不分敌我，唯有鲜血才能让其感兴趣。 姜黎九凝神静心，踏着中间一条冗长过道，走进金碧辉煌的大门。 “嗡”一声。 光幕泛起一圈圈水纹荡漾开去。 几乎同时，一抹亲切之感从心头升起，仿佛有什么在等她，等她很久很久…… 顺应神念，来到一个高耸入云的阶梯之下。 抬眸仰望，白玉梯深入七彩光团内。 她清楚，自己的情丝和太子长琴的天运命珠定在上面，只要夺回来，就能去往修罗族边界救出被镇压的沈玉锦！ “咔嚓~” 刚迈上一个台阶，就听脚下传来断裂声响。 “桀桀桀……没想到竟有美味的食物自己送上门。”尖细刺耳的声音在神识里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飓风突然从身侧狠狠抽至。 姜黎九眸光一凝，连忙运转周身灵力轻盈飞起，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她广袖轻挥，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循声一看，便见一条数十丈长，九头蛇身的怪物浮现黑雾之内。 心，蓦地一沉，“上古凶兽……九婴？” “你认得吾？” 一只头问。 另一只头大笑，“小丫头还挺有见识，一会吃你的时候，吾会轻一点。” 其他头也跟着嬉笑，“没想到吾九婴之名，时至今日仍如此响亮。” “没错！” 九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姜黎九的心，愈发沉了下来。 倘若还拥有九天玄女那一世的神力，如此小妖，根本过不了她一个回合！ 奈何上古已远，即便觉醒，也需要时间修炼。 而九婴，每一个脑袋皆为一条命，它有九命，想将其彻底抹杀，除非一次性毁去九头。 以神族之身喂养的九婴，万一逃跑，后果不堪设想！ “美味的小丫头，献祭你的肉身吧！” 九婴停止吵闹，十条长舌席卷而来，裹挟腥臭难忍的罡风，和黏腻的绿色唾液。 姜黎九向后一跃，身形灵巧一转，疾速朝情丝所在方向飞奔。 “轰隆隆……” 身后传来一阵阵台阶破碎的响动。 烟尘四起。 她目光锁定高处阵台，拼尽全力往上跑。 杀九婴不急。 得到情丝和天运命珠才是重中之重！ 与此同时，神殿之外玉偶内一缕神识察觉到有人前来。 正是面色阴冷，如万顷冰山的仙帝——月无烬！ 第441章 战凶兽 眼下不仅没能拿到情丝和天运命珠，甚至还被九婴缠得脱不开身。 再加上回来的仙帝，可以说难上加难。 姜黎九凤眸微眯，闪过一抹锐利，准备让玉偶等月无烬靠近之际自爆。 能挡一时是一时！ “禀告帝尊，娘娘想不开，又寻短见了。” 一道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月无烬回头，见是自己放到苏星儿身边的仙侍，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 小仙侍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可有传仙医？” “已传，仙医说娘娘本身没有修为，因此伤势颇重，最近定要好好照顾，不可再出意外。” “知道了。”月无烬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蕴藏一丝疲惫之色。 他声音低沉，“带路。” “是！” 小仙侍恭恭敬敬转身，走在前方。 一众人远去的身影，让姜黎九松了一口气。 忽觉阴冷气息直冲而来，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桀桀桀……小丫头，跑的还挺快。” “抓到你了！” “咔嚓~” 脚下台阶顷刻间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紧接着，向下方跌落，受此地底宫殿仙阵影响，根本不能御剑飞行。 只能靠自身力气跳跃。 姜黎九垂下眸子，就见一颗巨大蛇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森冷的獠牙。 “冰鸾，出！” “啾~” 鸾凤鸣叫响彻天地。 灵契光芒闪烁，冰鸾瞬间出现在姜黎九脚下。 “御冰诀，冰封天地！”她手指掐诀，运转灵力，周遭温度骤然下降，寒凉刺骨。 巨大头颅霎时被冰层覆盖，保持狰狞面目。 随后，纤细手腕一翻，轩辕剑直直没入蛇头眉心，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挖出一枚水蓝色灵珠。 “哇呜……” 失去一颗头，九婴顿时惨叫不已。 “冰鸾，去阵台。”姜黎九没有与暴怒的凶兽纠缠，淡声吩咐本命神宠，继续朝上方飞去。 “砰！砰！砰！” 疼到发怒的九婴锲而不舍追赶。 毫不掩饰的威压如连绵不绝的海水倾泻，想摧毁世间一切。 眼见身后凶兽越来越近，冰鸾提议道：“主人去拿灵髓玉盒，我挡住它！” “小心点。”姜黎九纵身一跃，踏上快要崩碎的台阶，接着往上跑。 背后，两大神兽大打出手，冰与火，各种气息交融，爆发出一阵阵剧烈声响。 终于，来到巅峰。 神识里传来莫名的熟悉感告诉她，情丝就在血色八卦阵法之内。 那么，说明让沈玉锦和离生残魂融合的天运命珠亦在。 她一步步靠近，灵髓玉盒散发出耀眼的光。 就在她手，握上玉盒那一刹那，摆脱冰鸾围困的九婴追赶而至。 于是，连忙抓起玉盒，发现竟无法收进纳戒！ “小丫头，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你能拿到的。”九婴眼底闪过贪婪，转而变为遗憾。 “吾能感受到，这其中有十分美味之物，可惜以吾之力，也拿不走。” “别白费力气了。” 姜黎九听了它的话，明白月无烬为何放心将此物放在这里。 有上古九婴看守。 整个仙界能在它手底下夺走此物的人并不多。 更何况，精髓玉盒与阵法脉络相连，想带走，绝不容易。 一旦破坏阵法，立即就会被仙帝感知，短时间内不得手，要面对的，就是整个仙界的追杀！ 想到这，姜黎九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铮！” 剑声犹如奔雷。 她一字一顿，坚定不移，“轩辕剑，列阵！” 令下…… 剑出！ 暗金色光芒驱散黑暗，化成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剑影悬浮半空。 “不自量力。”九婴一条长尾狠狠扫来。 忽被冰蓝色影子撞开。 几乎同时，千千万万长剑刺入阵盘。 天地一震，碎石烟尘簌簌落下，哪怕是九婴这样的凶兽，亦是连站都站不稳。 “收！” 姜黎九神识锁定灵髓玉盒，将其放入纳戒。 这么多年一直提着的心，终是落地，有天运命珠，她就能前去离生封魔阵，救出沈玉锦。 然后，一起去北海与父亲汇合。 “主人，我们撤？” 冰鸾化成软萌少女从天而降，立在身旁。 姜黎九眸光微转，隐约听见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淡淡道：“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不急，先杀九婴，否则留着它，定成祸患。” 她纤尘不染的广袖轻轻一挥，数百仙兵凭空出现。 白莫染凌空而立，见此情此景，面色镇定自若，不疾不徐下令道了一声，“布七杀阵！” “是！” 众仙兵以北斗七星为列队，将九婴仅剩的七颗头牢牢困住。 见状，白莫染后退，立在安全之处，轻笑，“轩辕将军，看你了。” 这熟悉的一幕，让姜黎九怔了怔。 曾几何时，他就是这般锻炼自己，喜欢旁观她身陷危险之中。 后来…… 有一次受伤颇重，险些死在修罗族手里，这才看到他出手。 温润如玉的人，出手狠绝，腥风血雨。 可她知晓，白仙师是想锻炼自己，让自己成为无坚不摧，真正的战神……轩辕黎！ “好。” 姜黎九仗剑飞入阵中。 七个分离的大阵，分七次诛杀，刚好与九婴的蛇头一对一。 她率先选择一颗冒出火焰的蛇头，刚进阵，热浪扑面。 “将军，外面全是仙帝的人，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白莫染慢条斯理的声音遥遥入耳。 “懂。” 凶兽口吐火团杀来，姜黎九简单回一个字，闪身躲避。 前狼后虎，她自是打算速战速决，也好早些前去救自家师尊。 九婴每颗头都有独自天地属性，不言而喻，面前浑身火光冲天的，正是火属性。 她毫不犹豫，直接拿出第一剑夺来的水灵珠狠狠拍上九婴灵台处。 以水克火！ 被水雾蒙住眼睛的九婴只觉眉心钻心一痛，承载火之力的灵珠已被挖出。 “噗呲！” 又一颗头断开。 姜黎九拿起火灵珠，在白莫染一脸笑意下，毫不停留，直接奔木属性阵内飞去。 死死撑住七杀阵的众仙兵咽了咽口水。 心中不由暗忖，“一万多年不见，登顶上神之位的将军不止更强，剑招也比往日狠辣刁钻，不知跟谁学的？” 第442章 阿黎 姜黎九以五行相克方式，一个个除去九婴剩余头颅。 “啪！” 庞大尸身重重摔进尘埃。 困住天运命珠的阵法被轩辕剑毁去，守阵凶兽亦遭诛杀。 地宫内威压消除。 众仙兵齐聚出口，为首的少年快步奔走而至。 “将军，白仙师的计谋果然一如既往好用，外面乱作一团，仙帝那些人完全进不来。” 听见楼羽的话，白莫染倏忽间一笑，“倘若你平时多看些书，也会如此。” 远处惨叫连连，夹杂残魂呜咽声阵阵。 姜黎九心知，白莫染定是趁自己与九婴拼搏之际，派人去毁了外面笼子，放出其中怨气冲天的魂魄。 这才拖住仙界兵将脚步。 “被仙帝残害的神族魂魄不可小觑，先回须弥空间，我带你们出去。” 她这话说完，不等麾下众仙兵拒绝，灵识一扫，场中人尽数送回碧玉扳指内。 冰鸾化成巴掌大，落于她笔直如剑的肩膀，“主人，我陪你打出去。” “嗯。” 姜黎九点头。 独留下本命神宠，只因是契约关系，亦有合体之术。 眼下，外面长廊上一片混乱不堪，冤魂与仙兵仙将互相厮杀一处。 带自己人出去目标太大，双方皆是敌人，难免有所损伤，不如独自一人。 而且，降神殿内，还有一个小梨花要带走！ “吃了。”她抬起纤长手指，递上一颗冰蓝色珠子。 清冽香气扑鼻，冰鸾兴奋地扑腾翅膀，一口吞下丢到嘴边的灵珠。 寒凉气息弥漫。 瞬间补充好自身仙灵之力。 它打了一个嗝。 “合体！” 姜黎九声音淡淡，神识相融的刹那，周身散发出一层冰蓝色光晕。 旋即，在她脊背上，缓缓张开巨大羽翼。 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影轻盈如蝶向殿门外飞去。 一手执剑。 另一只手捏符屏蔽毒瘴。 眨眼间冲进浓郁如墨的阴煞怨气中。 众仙兵被阴灵撕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忽觉一股劲风倏地刮来。 沁凉入骨，冷风拂面。 混乱中，有人大喊，“刚才是什么过去了？” “不知道，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 “阴气凉到这种程度，绝非善类，难不成还有什么上神级别的邪祟？” “究竟是谁在仙帝神殿之下弄这么多邪物？” 他们体内灵气几近耗光，声音断断续续，已然虚弱。 现下，前，无法进入视线尽头的门，后，只能顶着受仙帝惩罚的压力撤退。 一时间，心生绝望。 姜黎九贴着地宫顶端飞快前进，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慌乱萦绕心头。 就在她踏上出口阶梯之时，这种危机感达到顶峰。 “阿黎，多希望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你不曾出现。”男子低沉暗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叹。 姜黎九循声看去，只见高处金光乍现。 一道挺拔伟岸的背影立在那里，看不见脸，已让人感觉其威严气势，和不容置喙的霸气。 握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心里是极度的复杂。 记忆中，曾经过往皆不是假的。 那是她敬重过的人！ 如今再见，已是拔剑相向，成为死敌。 她忍不住上前，一字一句，问：“仙帝之位，当真那么重要？” “难道……不重要？” 月无烬缓缓转过身来，金莲冠下的珠帘遮挡他脸，让人探不出表情。 映入姜黎九眼帘的，唯有冷漠。 “再是重要，又如何能比得上苍生？”她提剑，一步步走近，语气里有难以言喻的不解，亦有些许悲恸。 “仙有仙劫，天地轮回本是天命。” “你却为一己之私，害神族无数，甚至忍心将一个无辜孩童，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封魔阵底。” “帝尊之位，如何值得你这般丧心病狂？！” 少女字字珠玑，发自肺腑的话让月无烬沉默半晌，随后，仰天大笑。 “阿黎，若非看在星儿喜欢你的份上，本帝尊早已容不得你！” “所以，你故意养大池将军两个女儿野心，借刀杀人？”姜黎九声音一冷。 “昔日，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充满了目的。” “你曾告诉我，轩辕一族肩负苍生疾苦，定要坚守心神，不可枉自堕落。” “说尊令如山，不可违。” “哪怕我是天界中，你视如己出的姑娘，也不能。” “我信了！” 她细长凤眸含有水光，“可你呢？” “我怎么也没想到，害我父君的是你，害我母亲的也是你，逼我兄长成为堕神的还是你，剥我情丝的亦是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 “阿黎，你这孩子，终究是心太软，不然，怎会为一群无用之人，再回天界受死？”月无烬避而不答。 语毕，汹涌而出的威压顷刻间碾压而至。 他一袭华贵衣袍随风猎猎。 下一秒，丝丝缕缕阵纹从脚下扩散。 姜黎九眸光一转，唇角勾起一抹轻嘲，“以诸神魂魄，乃至无数仙兵为祭，启动诛天阵，看来帝尊是不想放我活着离开。” “自然。”月无烬向后退出一步，这一步，已是飞出地宫洞穴。 男子居高临下，似怜悯，又似无奈的痛惜，“本想留你性命，应镜乙天尊推算，让你与渊儿结为道侣。” “要怪就怪你非要追根究底，还多管闲事，怜悯一个九黎族余孽！” “不自量力，竟用情丝相护，这么在意他，那就随他的天命珠死在这里吧。” “晚些时日，本帝尊再送那魔头前去见你。” 姜黎九发觉阵法运转，手中剑一翻，直直朝仙帝所在冲去，“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里面那些天兵天将不慎发现你的秘密，想杀人灭口！” 这时，刚赶到出口的众仙兵闻言，心上一惊。 尤其是那道金光异常诡异，穷追不舍的鬼祟残魂一个接一个被吸入阵内。 暴乱的仙灵之气让人心悸。 “不好，阵法要……” 为首天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目光所及之处，“轰”一声炸响，震得五官崩裂。 世界一片鲜红。 地宫之下，不管天族仙兵仙将，还是神族失去理智的魂魄，皆灰飞烟灭。 神殿内，却寂静得听不见半点响声。 月无烬挥手，地宫入口已被填平，代表仙帝之位的坐椅又落回原位。 他冷笑，“以为星儿护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禀告帝尊，边界传来北海消息，姜衡已率领叛军占领北荒之地。” 仙兵恭敬的声音从殿外传入。 月无烬推开殿门，闲庭阔步迈出，唇角勾起冰冷弧度，“派人告知姜衡，轩辕黎已死。” “是！”仙兵领命退走。 然而，另一边，被误认为粉身碎骨的姜黎九此时浑身染满血迹，跌跌撞撞进入降神殿。 忽闻一道冷冽声线从高处响起，“阿黎？” 第443章 战神之名 男子话音刚落，忽有一股轻浅冷香拂面。 以归元大陆师徒多年相处，姜黎九当即认出来人身份，正是原来的元镇，现如今天界唯一的小帝君！ “铮！” 轩辕剑直指来者。 正欲上前扶人的月渊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伸出的手堪堪僵住。 “阿黎……” “别这么叫我。” 姜黎九表情冷若冰霜，“从今日开始，你我只会是仇敌，他日战场上再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后退半步，目光一一扫周围，“小梨花呢？” 当时怕打草惊蛇，才留下小梨花拖住月渊，眼下暴露身份，她只想马上带人离开天界。 算时间，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自家师尊了！ 因此，并不想耽误半点时间。 “阿黎姐姐？” 一道惊喜交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 姜黎九顺势一看，只见少女灰头土脸，怀抱一个玉盒，快步跑到面前。 待看清她身上染红的白衣，霎时眼眶通红，“谁伤了阿黎姐姐？” “别哭，还没死。”姜黎九把人拉回身后，一脸防备看向月渊。 “你是想放我们离开，还是想打过再说？” “你受伤了，还能去哪？”月渊瞥见她紧皱的秀眉，往身后退开两步，想让她放松些，“我寻个仙医给你治疗伤势如何？” “天界的仙医，恕我无福消受。” 姜黎九一手握剑，回身之时，另一手抓住小梨花后脖颈，眨眼间纵身跃出降神殿高耸的朱墙。 “阿黎！”月渊追上殿墙，却见周围空无一人。 神识扫过每一处，仍是连半点气息都寻不到，就好像方才只是他一个梦。 可是…… 同时消失的，还有小梨花的本体。 他站了许久。 姜黎九在须弥空间服下丹药，清理好衣裙后，刚出来，若非用碧玉扳指的空间之力包裹周身，险些暴露自己。 只好继续藏在乱石中等他离开。 就见男子垂首轻笑，那笑容出现在冷如寒山的月渊脸上，莫名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阿黎，我不会放弃的。” “拜见帝君。” 视线尽头，一个仙兵远远瞧见他，连忙快步前来，躬身一揖，“属下奉帝尊之命，唤帝君前去天星神殿一叙。” “知道了。” 月渊飞身落地，被人请走。 他前脚刚走，姜黎九后脚就打晕一个过路仙侍，拖进角落，换一身新衣袍后，光明正大往北天门方向走去。 “什么人？” 镇守天门的仙兵仙将一看来人属于东玄神殿，池灵印手下，面容客气。 “姑娘，仙帝下令，从今日开始，北天门不可随意出入，无论是谁，都要有仙帝赐下的令牌才行。” “原来如此，怪不得驻守之人比往常多出几倍。” 听了姜黎九的话，为首仙兵解释，“北海神尊叛变，如今短短时间，四海八荒已占北海北荒两处，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仙帝都要亲自前往战场。” “北天门与北海最近，怕有奸细混入，才这般严格。” “多谢告知。” 姜黎九上神威压顷刻间弥漫开。 “砰砰砰！” “你……你是……” 众仙兵只觉后脖颈一疼，摔倒之际，才有人认出姜黎九的脸。 奈何一个字也说不出，尽数晕倒。 姜黎九手中本命神兵狠狠劈出，剑风所过，天门屏障“轰”地裂开。 头顶之上，一道道急促的钟声响彻云霄，预示敌人闯入，或者有万分火急之事发生。 她回眸，深深看一眼天界，一跃而下。 玄灵大陆共分四海八荒，还有修罗族地以及太古神境，乃至凌驾众界之上的仙界。 至于境界，依次有地仙，玄仙，金仙，天仙。 上神之位，需感应自身劫数，渡过成神，渡不过，则身死道消，进入转世轮回重新开始修炼，因此能被天道封神之人少之又少。 这一次，她率先所到，是修罗族与天族交界。 黑黝黝的山峦连绵不绝。 一阵风吹来，卷起她凌霜傲雪的白色衣裙，乌黑长发飞舞，遮挡清丽绝艳的脸庞。 “哈哈哈……哪里来的小美人，来给哥哥们笑一个。” 姜黎九刚走近，就被几道突然跳出的修罗族男子围在中间调戏，“仙界的小丫头胆子挺大，竟敢一个人来修罗界，真是不怕死。” “就是，还以为你是万年前的轩辕黎不成？” “轩辕黎早就死了，怎么可能是她？依我看，这人就是不知死活想效仿一下战神风姿。” “也是，近些年，做这种无聊至极之事者又不是没有，尤其是池天那老家伙的女儿一个人前来采修罗草，差点没给他带回去个修罗族女婿。”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姜黎九唇角微勾，丝毫没有被他们的话吓到。 反而招出轩辕剑，冷冷抬眼，“鄙人不才，轩辕为性，单名一个黎字，不知几位可否要领教一二？” “噗嗤……” 有人被逗得大笑，“你们听见了吗？她说她叫轩辕黎！” “我的天，你不会真的是……” “正是。” 姜黎九回话，那修罗族男子从胸口拿出一幅画，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其余人也凑上前。 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钻入，直冲天灵盖。 “救命，轩辕黎回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大喊，十来个精壮男子忙不迭转身，连滚带爬向深处逃窜。 她没想到，一万多年过去，自己名讳不但没有被人忘记，甚至更为唬人了？ 拿她战神之名吓小修罗？ 这…… 驻足片刻，见周围百里，修罗族皆没有上前来的意思，姜黎九也不理会，直接往一座直入云端的玄色石碑走去。 “哗啦啦~” 玄色铁锁链无风自动，响起一阵啷当脆响。 离得近了，神魂中的契约更为清晰，沈玉锦此时定很焦急，他想从离生封魔阵出来。 可惜，周围的困阵又被加固过。 单凭一人之力，没有天命珠融合神魂，他想破阵而出，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小九儿，你来了？”忽有一道沙哑声音传入灵台。 沈玉锦的语气蕴含道不尽的思念，亦有些许委屈巴巴的无奈，“好些日子未见，为师想你。” 姜黎九挥剑斩断一根玄锁，传音入密，“徒儿也是，甚是想念。” 第444章 融魂，回归神体 随着一根玄锁断开，眼前万物忽生变故。 一阵黑雾升起。 “呜~” 哭声中夹杂铁链“哗啦啦”晃动的声音。 姜黎九左右看了看，发现那玄锁并非黑色，反而白森森，泛着幽冷绿芒。 皆是白骨所制。 仙帝月无烬骗了四海八荒众仙，所谓离生封魔阵，根本就是诛神之阵！ 还是用妖神之骨炼制而成的封天锁，以镇压太子长琴的身躯，使他无法出来。 时日越久，他的身体越弱，神魂气运散得越快。 再加上重新布下的九幽诛心阵，倘若她没能早些到此，不过九年，沈玉锦的气运就会被月无烬彻底吞噬。 那么，拥有上古神魂气运的月无烬，就会达成所愿，成为真正万古仙帝。 突然，一只冰冷的爪子按住她肩膀。 冷风而过，声音幽幽，近在耳侧响起，“好饿，好饿啊！” “铮！” 姜黎九没回头，手中剑挽出一道玄妙的弧度，狠狠刺中身后不明之物。 “噗呲……” 剑尖刺入皮肤，庞大物体重重倒地声入耳。 姜黎九收剑入鞘，顺势转身看去，只见烧焦一般，黑黝黝地面躺着数丈多长，被断骨链锁住的尸体。 她一眼就知，这是太古神境中的凶兽饕餮。 想必是因她断开一处离生封魔阵的阵眼，才会让其逃离。 “小九儿，小心点。”灵台里传来沈玉锦担忧的声音。 神魂封印在阵内无法脱离，没有天运命珠，不能融入被困在封魔链上的身体，他此时一点神力使不出。 甚至外界的煞气不停侵蚀他的躯体和魂魄。 若非有墨炎相护，这短短几日恐怕就会再次一点点忘记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只要想到自己会忘掉他舍命求来的相守。 他的心，便如刀割！ “几个凶兽而已，师尊别担心，徒儿这就带你出来。” 少女声线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起伏，仿佛外面那些守阵眼的大凶之物是几只随便就能捏死的蝼蚁。 可他知道，绝非这么简单。 接下来，姜黎九很久未再开口说话。 能听见的…… 仅仅是凶兽嘶吼声！ 之前被轩辕剑所杀的，是饕餮，紧跟着梼杌，穷奇，混沌，诸怀，相柳，巴蛇，蛊雕和积输等上古凶名在外的妖兽接连现身。 上神之位并未正式被仙帝授命，对上这么多强大凶兽，想必绝不轻松。 可姜黎九什么都没说。 坚定不移的像是，为族人生死存亡而奔跑，不会停歇的夸父。 沈玉锦一双靡丽多情的桃花眼底闪过复杂。 “轰！轰！轰！” 一道道炸裂声响，震得四野剧烈摇晃。 碎石纷纷滚落。 忽有一柄锋利剑尖刺入壁垒，暗金色流光闪烁。 剑被人拔出，一缕光线照射而来。 他飘浮半空，抬首看去，就见狭小洞口被一剑又一剑，扩充到一人可过的程度。 少女纤长身姿轻盈落下，白衣寒碎。 清丽容颜神色恬淡，整个人宛如冰山上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九天而落的神只。 这一刻，与梦融合。 一万多年。 梦中神女，终是手执轩辕剑一路披荆斩棘，为他而来。 无数思念之情想说出口，却受一股莫名情绪哽住喉咙，一个字也道不出。 “师尊，我带你回北海，去见父亲。”姜黎九视线穿透黑暗看向光线朦胧处，心好似被人紧紧攥住，狠狠一疼。 墨龙缠绕在被玄天锁链透体而过的少年身上，用自身力量护住他。 少年人未穿衣袍，披头散发，但因墨炎在，只能看见被穿透的手腕高挂半空，以及一张苍白的脸。 下方，殷红血迹顺光洁如玉的脚一滴滴落在地面阵纹上。 “砰——” 轩辕剑出手，一剑劈开禁锢沈玉锦的锁链。 几乎同时，墨炎醒来，一声龙吟震慑九霄，磅礴妖神之力轰向脚下，吞天阵破除。 姜黎九飞身而至，从纳戒里拿出一件男子长袍包裹沈玉锦身上。 “师尊，没事了。”她声音满含心疼，让悬浮一旁的沈玉锦眸色微动。 “小九儿，为师没事。” “夜长梦多，我为师尊凝聚魂魄，重归神身。” “好。” 听他应下，姜黎九拿出纳戒里的灵髓玉盒。 又取沈玉锦指尖血珠，自己也放出一滴，两道红光化成繁复晦涩的图腾，与盒内所承之物遥相呼应。 “咔咔咔——” 最后，含有仙帝封印的灵髓终于受不住，裂开狭小缝隙。 “轩辕剑！”感应姜黎九召唤的本命神兵“嗖”一声飞起，又重重直落。 灵髓碎裂。 映入眼帘的，是被一根泛着莹润光泽的银丝牢牢护在最中心的天运命珠。 半黑半白，呈现太极之相。 情丝回归灵台，姜黎九周身气息一变，疏离冷漠的凤眸闪过一抹悲悯。 沈玉锦恍惚一瞬。 似乎想起曾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明显，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看似冰冷无情，却悲天悯人的大爱无私。 “小九儿，为师……”他话刚吐出，就被姜黎九淡声打断，“先融合神魂，回舍体再说。” 话音一落，天运命珠倏地悬于沈玉锦神魂眉心。 离生白衣白发，与沈玉锦清隽无双的身影轮番出现，又互相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变成与姜黎九怀中少年相同身形与容貌。 是沈玉锦年少时的样子。 于是运转周身仙灵之力，卷上男子劲瘦腰身，往回一拽。 后者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跌入寒凉身躯内消失。 片刻后，少年身上凉意逐渐淡去，变得温暖。 “师尊？” 姜黎九伸出手，捋顺面前人脸颊上的碎发，忽被一只骨节匀长的手扣住皓腕。 轻微痒意让沈玉锦唇角勾起浅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着少女眼底几不可察的怔愣。 “小九儿，为师回来了。” 刚说完，就被温软唇瓣堵住接下来的话。 像无数次对战修罗族那样一往无前，攻城掠地，让人招架不住。 又像是，想把这几日分离两地的慌乱平息。 这时，洞口传出一阵下饺子的落地声，姜黎九刚要起身，忽有一只手抵在她后脑。 “占尽便宜，还想逃？”男子低哑磁性的嗓音拂入耳中，随后加深了这个吻。 第445章 将军的道侣 “白仙师，你说将军为何不先回北海，跑来救离生封魔阵里的大魔头做什么？” 楼羽陷入沉思，忽地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你猜到什么？” 白莫染饶有兴趣转头看向自己身侧喋喋不休的少年。 却见他点了点头，满眼机智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将军肯定是想拉拢这魔头为盟友，这才前来相救。” “我曾听过一个传言，据说有九黎族降生，会祸乱三千界，仙帝因此才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封印在此。” “现在北海神尊归位，将军亦与天族闹翻，不如再闹出点大事，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伙头疼。” “走，我们去给将军壮壮气势，也好让那魔头知道天高地厚。”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一边说，一边斩杀最后一只上古凶兽。 脚步一转，直直跳下轩辕剑开辟出来的洞穴。 刚落地，就见自家将军此时正压着一个面目清隽的少年，对其强取豪夺。 “将……将军……” 他刚想开口问：“将军不是说有夫婿了吗？怎么能见异思迁？” 忽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捂住嘴。 几道灼灼目光让姜黎九脊背一僵，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下方人，清冷凤眸闪过无奈，“闹够了？” “嗯。” 沈玉锦转眸望向远处，那些人中，有很多他都曾见过。 那时他最羡慕的，就是这群能陪在姜黎九身边，一起上修罗战场，奋勇杀敌的存在。 尤其是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常被她带在身侧，护在身后。 因此，才出现如此任性的一幕。 接收到他视线的楼羽愣了愣，不远处，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一些的少年眼尾泛红，使得那双含情目弥漫出几分可怜兮兮，甚是撩人，仿佛能惑人心魄。 怪不得将军受不住。 他要是个女子，怕也是想…… 呸！ 楼羽连忙回神，只觉那双眼睛有毒，忙避开，“将军，这人会使用媚术，千万要留神。” “合作可以，绝不能受他迷惑。” “就算我们人多势众，也不能逼迫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毕竟，轩辕军从来不曾欺辱俘虏，这样不大妥当。” “而且……” “而且什么？”姜黎九声音淡淡响起。 楼羽咽了咽口水，还是直言相劝，“将军，你已经有夫婿了。” “可不能学仙帝那样，后宫佳丽三千，最后闹得和帝后貌合神离，得不偿失。” “外面这些再是好看，也没用，谁知他包藏了什么祸心？” 说完这些，楼羽忙不迭躲到白莫染身后。 怂得不能再怂。 “噗嗤~” 沈玉锦疏忽间笑了。 听了方才那些维护他地位的话，莫名涌上心头的酸意霎时褪去。 他没想到，姜黎九早已把自己的存在告知心腹。 “小九儿，是不是该让他们知道，将军的后宫，谁才是正主？”他清润底醇的声线传入众人耳中，宛若靡靡之音。 一群仙兵仙将望来，所有目光落在姜黎九身上。 好似，生怕她被美色迷了眼。 姜黎九身形顿了顿，当众牵起他的手，缓步走至众人面前。 “将军，你……” 楼羽一急，刚想开口，就被白莫染眼神制止。 随后，他眼底掠过了然之色，不疾不徐道：“这位可是将军口中能托付终身的道侣？” “不愧是仙师。”姜黎九笑，为众人解惑，亦是给沈玉锦正名。 “当年镜乙天尊推算出仙帝天运已尽，劝其转世重修，可他贪恋权势，用禁术寻到下一任仙帝降生之处，将其以魔神之名封印在仙界与修罗族交界。” “为避免出现意外，每年都派人来检查阵法，顺便驱逐修罗族，因而大战频发。” “曾经，我常带诸位前来与修罗族开战，本以为是为苍生，其实只不过是仙帝的棋子，做恶的利刃罢了。” 她偏过头，眸光落于男子如琢如磨的轮廓，泛起微澜，“万年前，我身死转世，乃是仙帝布下的局。” “他察觉到阿锦对我的心思，故意纵容池瑶害我，以此下放到小世界，经历种种磨难，消耗他的气运。” “气运一消，身陨归元大陆，他就会彻底消失，无法归来。” “那么，月无烬就可以稳坐仙界帝尊之位。”说到这，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楼羽转脸，一脸惊奇盯住沈玉锦上下打量。 “原来仙帝要换人做，怪不得我家将军仙灵散去后，月无烬不但不安抚轩辕军上下，还用各种罪责加害，贬去昆仑仙山种地。” “竟是怕我们知道什么，然后造反！” 他说着，又目光灼热注视姜黎九，“依镜乙天尊推算，岂不是说明，将军还会成为下一任天界帝后？” “那他……” “还是会为了平衡各界，娶四海八荒各族家里的女子填充后宫？” 沈玉锦失笑。 不等他说话，就被楼羽气急败坏呵斥一句，“笑什么笑？” “我告诉你，想找一群女人来气我们将军，你的仙帝之位就算抢过来也坐不稳。” “有我们轩辕军在，你别想翻天。” “还有，我们将军的父亲已经历劫归位，正与仙界开战，你想坐天界帝尊，全要仰仗我们将军才行。” “小羽，该回北海了。”姜黎九及时转移话题。 听在楼羽耳中，就是被美色迷惑心智，临阵倒戈。 气得他鼓起了脸，扭过头，哼了一声，“知道了，将军有道侣就开始凶我，不说他就是。” “小九儿……” 沈玉锦一双桃花眸蕴藏戏谑，“为夫一无所有，还请将军以后多多怜惜。” “至于后宫，我是不敢，小九儿要是想，恐怕为夫也只有低头认下，父亲那里，为夫会好好去劝说一番。” 姜黎九：“……” 这是去劝说，还是去告状？ 白莫染看自家总是冷若冰霜的将军面色微僵。 于是强忍笑意，上前一步，善意解围道：“将军，离生封魔阵已毁，仙界很快就会带派人前来查看，该回北海了。” “好。”姜黎九顺势应下。 沈玉锦刚融合神魂，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她招出冰鸾，带上沈玉锦一起端坐神兽背上，身后跟着数十万仙兵直奔北海神殿而去。 第446章 怎么父亲的醋也吃 冰鸾披星戴月，全力奔波三天三夜才飞到北海上空。 姜黎九俯身看去，入目是一望无际滚滚浪涛，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在仙界那些年，除了祭祀时随兄长前来，几乎不会到此。 那时，仙帝保留父君北海神尊尊位，一方面是故意施恩，另一方面，无非是为了安抚很多人的心。 “到了？” 男子清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回过神，“是。” 沈玉锦望向视线尽头，满是青灯的殿宇，眉头一皱，“到处挂冥灯，难不成是谁仙灵散，身陨了？” 姜黎九这才注意到异常，伸手拍了拍冰鸾的脑袋，“再快一些。” “是，主人！” 冰鸾运转周身妖神之力，很快甩开后方御剑飞行的众仙兵，直奔神尊府。 …… 北海，北冥神殿。 众仙兵站在大殿之下，所有目光带着愤恨和坚定，皆是沉默不语。 没有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只因前两日，北荒那边传来消息，说自家神尊刚飞升上界的女儿被杀了！ 半晌，端坐殿首旁的白冥无渡缓缓开口，“消息尚未落实，姜丫头也许是有事耽搁了。” “无渡，那丫头的性子，我了解。”君衡，也就是如今的姜衡轻叹一声。 “想来天界定有什么她割舍不下之事，才非要回去一趟，以月无烬那样狡诈之人，绝不会放过如此机会，给本神尊一记重锤。” “没见到尸体，便不可信。”白冥无渡这些日子，已将过往恩怨了解清楚。 但，得知要毁灭归元大陆之人是仙界帝尊，仍被震惊一番。 好在，他们这边有一到上界就手握兵权的姜衡。 不然…… 百年内诛杀仙帝，简直痴人说梦。 “以君……以姜兄所描述，月无烬当真杀了小丫头，定会兴师动众，把人挂上北荒战场。” “怎会好些日子没个动静，只送来一封不知真假的玉简？” “眼下抓紧时间筹备仙草才是正事，否则前方伤兵太多，无法及时治愈，时日一久，定使人心动摇。” “毕竟，我们突然反叛天界，已被其他各仙族视为贼寇，四面受敌，务必随时戒备，保持战斗力。” “无渡说得对。”姜衡垂下长睫，让人看不清眼底深处的冰寒。 当年月无烬派他进入修罗族内部，日防夜防，也没防得住叛徒……池天！ 以至于，身陨后，丢下刚怀孕的妻子。 听说，轩辕绯得知他被修罗族害死，心神不稳，而导致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 没过几年，那两个孩子又失去母亲，成为孤儿，被月无烬亲自带在身边，盛宠无二。 妻，不知所踪。 亲子成为堕神，化身幽都冥主。 女儿现如今生死不明，战事胶着的关键时期，根本无处可寻。 思及此，姜衡就恨不能立即飞上仙界，杀了月无烬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禀告神尊，北海之上，发现三十多万天兵天将踪迹。” 一个仙兵快速从殿外飞奔而入，恭敬拱手一拜。 殿内，几案边端坐的几人相视一眼。 就听姜衡冷声道：“敢直接派人来北海，本神尊倒是要前去看看，月无烬哪来这么大底气！” 他站起身，奔走如风，一袭暗紫长袍随步伐猎猎作响，眨眼消失众人眼中。 于是乎，乌泱泱的人群赶忙跟上，准备大打出手。 一路行至神殿之外，忽见天降大雪。 紧接着，寒凉刺骨的冷风拂面而过，高高扬起众人衣袂与长发。 “黎九？” 呆呆立在最前方的姜衡仰起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冰蓝色凤鸟。 背上端坐一男一女，不是姜黎九和沈玉锦，又是何人？ “拜见父君。” 两人从天而降，相携上前，双手持礼。 “好，没事就好。” 姜衡迈出一大步，一把拉过姜黎九抱进怀里。 “月无烬胆敢骗为父，说我的黎九死了。” 闻言，姜黎九微怔。 原来神殿飞檐上的青灯，竟是为自己而挂！ “让父君担忧了。”她清淡如水的声音蕴含几分暖意，转而话锋一变，“听说前方战事大胜，恭喜父君。” 姜衡听了这话，终是恢复如常，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看似胜利，却打得十分艰难，不可骄纵，心存窃喜。” “孩儿知晓。” 姜黎九乖巧点头。 沈玉锦上前半步，笑意盈盈轻唤，“父君。” “嗯。” 姜衡颔首。 上下打量片刻，忽笑，“渡劫飞升，竟让你这混沌神体融合得如此之好。” 他似调侃，又似往事不堪回首，道：“终于不用总是看你一副病弱样子了。” “噗呲……”白冥无渡忍不住失笑。 “好了，有些话晚点再说，不如先介绍，这些人是谁？”说着，他眸光望向姜黎九身后不远处，整齐站队的众仙兵。 不等姜黎九开口，为首的白莫染自觉走到几人面前，拱手一礼，“在下白莫染。” 姜衡一愣，“你是……阿绯捡回来的那个小孩？” “正是。” “时间匆匆，眨眼之间，你也这么大了。” 白莫染笑了笑，“神尊依旧与当初一样，令人一见，便不敢放纵。” 如今他淡然自若的样子，不由让姜衡回想起，他刚来之时，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怯生生躲在轩辕绯身后，偷偷看他。 “阿绯认你为义子，唤本神尊一声义父不为过。”姜衡揽过他的肩往殿内走。 留下姜黎九和沈玉锦面面相觑。 轩辕绯失踪那时，姜黎九和自家兄长尚且年幼，是白莫染一人上下操劳。 仙帝派人前来迎接，说要好好照顾轩辕族的后人。 白莫染却告诫，“在仙界，切记不可唤我兄长。” 时日久了，当真就再未叫过。 自称家奴，才能跟在身边保护尚且无力自保的她和轩辕凤炽。 念此，姜黎九唇角扬起浅笑。 “父亲都不要你了，还笑得出来？”沈玉锦捏了捏她的脸。 却见少女抿唇，凤眸弯弯如勾月，“夫君怎么连父亲的醋也吃？” “还不是为你这个逆徒？” “师尊放心，你徒儿我心胸宽广，不酸。” 沈玉锦笑而不语，被姜黎九拉着迈进神殿门槛。 两人刚入殿，姜衡低沉浑厚的声音已传入耳中，“阿锦，黎九，来为父这边。” 第447章 下一任仙帝 姜黎九听了姜衡的话，牵住沈玉锦的手，在众人注视下走向殿首旁端坐。 她环视一圈，发现来自归元大陆的修士，除了白冥无渡，再无一人，疑惑道：“父君，其他人可是在北荒作战？” “嗯。” 姜衡点头，“这些年，光是安抚北海众仙兵，惩处叛徒，就已浪费不少时日。” “但归元大陆只能等百年，万一仙帝依旧要灭世，以此让为父难堪，那么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轻叹一声，“为父知他面目，可其他神尊不知。” “还以为为父背叛仙帝，是想取而代之，因此轮番送来劝降帖，让为父去天界请罪。” 姜黎九闻言，凤眸微微一眯，“父君不必在意这些，孩儿自有办法。” “哦？” 姜衡笑，“黎九有何想法直接说。” “父君可还记得十多万年前，仙帝将一个不满半月的婴儿封印在天族和修罗族交界之事？” “自然记忆深刻。”姜衡想到什么，眉锋一拧。 “当时为父对此颇有疑虑，可听说是天生魔神，再加上仙帝指派，只好亲自前去镇压。” 姜黎九：“……” 这个消息，让她静默半晌。 偏过头，猝不及防对上沈玉锦似笑非笑的眼眸。 “咳~” 她轻咳。 姜衡不明所以，“黎九，有什么话直接说，不必与为父见外。” “哦。” 姜黎九抿唇，想了想，才缓声道。 “离生封魔阵中所压之人，不是什么上古魔神，而是镜乙天尊所推算出的下一任仙帝。” “当年月无烬得知此事，不仅将天尊软禁，更是使用秘法，找到怀有天运命格的妇人。” “父君知道，那孩子刚出生不久，就遭遇剥离命珠，受无情镇压。” “并已此极阴阵，暗中盗取天运，等气运全无，一切都会随月无烬所愿，成就万古仙帝。” “堂堂一代仙界帝尊，竟是夺运者。” “不仅如此，他还残害诸多神族后裔，以其骨和血乃至神魂为祭，用来启动禁术，想吞下天运命珠。” “不知此事被公布天下，四海八荒之人如何看待？” 姜黎九话音一落，大殿之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后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落在凝眉沉思的姜衡身上，等待他做决定。 “黎九，此言当真？”姜衡问。 “父君，娘亲也是被其所害。”姜黎九见他毫不知情的样子，补充一句。 “难道父亲没有收到百里辞的消息？” “百里辞并未来过北海。” “难怪不知，在百里掌门飞升前，我曾让他带信给父君，娘亲身在星河弱水之底。” “什么？” 姜衡倏地起身，狭长双眼闪过一抹锐利，“阿绯竟被镇压在仙界弱水！” “那这一战，再是艰难，都要让月无烬付出代价。” 他闭上双眼，良久之后恢复平静。 仙界星河弱水，飞羽不渡，除非有天运授命的帝尊才能进入。 而现在，天运仍属于月无烬，他就是得知，也毫无办法！ 思及此，又坐回椅子上，沉声道：“黎九，你觉得为父现在去把离生封魔阵掀了，那魔头可会愿意摒弃前嫌，从而合作？” “义父，他不肯，打到他肯就是。” 一旁，白莫染抬手给他倒一杯茶递上，唇角勾起一丝莫名笑意。 “阿染说得对。”姜衡颔首。 “明日就出发，为父亲自去修罗族边界一趟，把那魔头抓回来，敢不听话，直接绑了，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沈玉锦饮茶的动作一僵。 姜黎九看他如此，唇角弯了弯，“父君不用去，回来前，我已带轩辕军去过离生封魔阵，把人带来了。” “是谁？”姜衡一个个扫过殿中人。 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少年身上，“难不成是你这孩子？” 楼羽嘴角抽了抽，“回禀神尊，并非在下。” “黎九，还不把人请来？” 姜衡理了理衣袂，正襟危坐，一字一顿道：“他要是愿意合作，为父帮他一把，届时登顶仙帝之位，放出你娘亲即可。” 这样，不管是归元大陆，还是救自家媳妇，也算一举两得。 姜黎九顺势转头，却见自家师尊垂首轻笑。 沈玉锦缓缓扶起衣摆起身，举手投足间矩步方行，来到大殿正首前，恭敬拱手一礼。 “父君所言，孩儿记下了。” “倘若他日能登顶仙帝之位，定亲自去请岳母归来。” “是……你？” 姜衡微愣。 白冥无渡亦是。 就听姜黎九解释道：“万年前，我与修罗族大战之际，被池将军之女陷害，身陨战场。” “是阿锦带我神魂破开空间，流落归元大陆，轮回转世一万多年，如今才得以觉醒。” “原来如此。”白冥无渡笑，“怪不得仙帝要灭世，竟是因他而起。” “我白冥一族曾受姬家先祖卜卦才退隐，说是族人不许与外人通婚，否则恐有祸世之灾，看来所言不假。” “福祸本相依，哪怕算得出，该来的，总是会来。” “只是，没想到，阿锦来头如此之大。” 话刚说完，沈玉锦低醇磁性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舅舅总归是舅舅。” 听他这么说，姜衡满意点了点头，“你这孩子，长大了。” “来，坐为父身边。” “不了，孩儿和小九儿同坐就好。” 沈玉锦脚步一转，坐回原位，忽觉手指被温软柔荑包裹，眸色渐暖。 “有理在身，只要尽快找到足够的仙草和盟友，与天界一战，我们胜利的机会定能再多上几分。”白冥无渡道。 姜衡拿起笔，在玉简上书写许久，随后交给白莫染。 “阿染，你率领轩辕军将这件事传播出去，他们信不信都无妨，传多了，总有人会信。” “是！”白莫染接过玉简，带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看姜黎九的楼羽离开。 “至于仙草，我们还能用多久？”说到这个问题，姜衡捏了捏眉心。 他消失时日太久，几乎十万多年。 短时间重振旗鼓，能与天族开战，已是艰难。 幸好在归元大陆那些人纷纷前来帮忙，才没有让北海这一盘散沙彻底混乱。 白冥无渡神识扫过纳戒，“大概还能坚持一个月，若不及时补上，只能暂时守住北海和北荒两域，等待时机。”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没那么多时日可等！ 这时，姜黎九忽地开口，“父君和舅舅无需为草药担忧，我有一物，可解决此事。” 第448章 十二根登天柱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姜黎九身上。 沈玉锦忍不住捏了捏手中纤纤玉指，调侃一句，“小九儿把天界库房盗了？” 众人一听，眼睛骤亮。 姜黎九唇角扬起浅笑，摇了摇头，“非也。” “库房内防守严谨，就算徒儿有轩辕军，也不能轻易前去。” 被关押在昆仑仙山种草药的众仙兵被封住修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当时强行与仙界正面对战，不是明智之举。 再说库房，就算有再多仙草和法器，也比不得能孕养各种天材地宝的仙山更有价值。 姜衡见自家女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挥手退下殿中众人。 “咚”一声。 大殿厚重的门缓缓关合。 他才道：“黎九，皆为可信之人，你随便说。” “没有仙草也无妨，分出一群人去各地多寻些回来，或以仙家法器暗中与其他神尊换。” 这一场仗，哪怕倾尽家底，也必须打赢！ “姜兄，我觉得，小丫头定会给出一个惊喜。”白冥无渡笑。 “自然。”沈玉锦肯定道。 就算姜黎九未曾去盗天界库房，碧玉扳指里诸多上古仙草也能挺上几载。 姜衡想与天界打，有足够时间为以后部署。 姜黎九沐浴在三人灼灼目光中，也不卖关子，“口说无凭，不如瞧个清楚。” 她纤尘不染的袍袖一挥，几人只觉眼前光景一变，再睁开双眸，已是身在山谷之内。 连绵起伏的山脉灵气氤氲出一层朦胧薄雾。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仙草灵植。 岂止是治疗伤势的仙草？ 甚至还有一处幽谷内，种着一大片古籍中所记载的…… 上古神草？ 深谙此道的白冥无渡率先清醒过来，不由失笑，“小丫头，想必天界昆仑仙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无渡贤弟，这正是昆仑仙山。”姜衡嘴角逐渐扬起。 “能装下一个仙山的法宝，难道是传闻中的混沌神器？” “呃……” 他一噎，转眸看向身边脊背笔直如剑的少女。 只见她扬了扬左手，纤细白皙皓腕上，碧绿色镯子赫然在目。 “夫君送的。” 姜黎九脸上表情镇定自若，语气亦是平静如水，仍旧给人一种傲娇之感。 沈玉锦忽笑，抬手揉了揉她柔顺如绸缎的发丝，“为夫的，都是小九儿的。” “将来帝尊之位呢？”白冥无渡戏谑一声。 “只要小九儿要。” “你倒是大方。”听见沈玉锦的话，姜衡白了他一眼。 姜黎九抿唇笑。 白冥无渡放出参灵前去采集需要的仙草，随后道：“小丫头有此法宝是好事，却不宜外传。” “昆仑仙山照旧放在这才能保证安全，我先取些炼制丹药，早日送往北荒应急。” “至于招收人马。” 他唇角噙笑，拱手一礼，“这样重要之事，只能劳烦姜兄了。” “毕竟，我只是个仙医，掌管后方，炼炼丹就好。” “这些年，辛苦无渡了。”姜衡拍了拍他的肩，“此事不必担忧，有我在。” “如今黎九已归，听说一万多年前，她经常率领天兵天将与修罗族开战，前方战事，有她够了。” 姜黎九怔了怔。 没想过自己一回来，父亲就想撂挑子。 忽地，她想起飞升前，见过姬无尘一面，连忙道：“父亲，镜乙天尊曾告知一事。” “四海八荒，各有一个困住神族后裔魂魄的登天柱，承载仙帝气运。” “天尊有言，想逆天，要先诛其运。” 姜衡若有所思。 却听姜黎九接着补充，“女儿有一打算，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看。” “诸位仙尊带兵足矣，父亲只管以高阶丹药为酬劳，招收人马。” “另外，先寻个目标招安，愿加入，给足好处，若不从，便杀鸡儆猴。” “嗯，不错。”姜衡点点头。 “为父早有此想法，无非是因底蕴不足，才无法实施。” “现下有昆仑仙山在手，那么不必思虑太多，四海八荒谁敢阻挡，就让他成为我们登顶仙界的踏脚石！” “但是……” 他话锋一转，又问：“黎九似乎仍有话要说？” “是。” 姜黎九偏过头，蓦地跌入一双深邃如渊，万事尽在掌握的桃花眸。 沈玉锦扬眉，“我猜，小九儿想去找出十二道登天柱？” “呵~” “去哪都行，切记，务必带上为师。” “好。”姜黎九刚应下，姜衡就皱起眉，眼底闪过不赞同。 “阿锦身份特殊，最好不要独自在外，万一遇见心怀不轨之人如何是好？” 白冥无渡见几人各有意见，挑了挑眉，不动声色闪身飞进灵谷药田，忙得不亦乐乎。 姜黎九的手，被沈玉锦紧紧握进掌心，心知这人绝对不会妥协，安分守己留在北海。 “父亲，女儿可以保护好他，更何况，知道阿锦身份之人并不多，出门在外，让他戴上面具即可。” 姜衡还在犹豫，沈玉锦倏忽间一笑，“我与父亲对上几招再决定如何？” “你这……”险些习惯性一声“逆子”脱口而出，被他强忍下去。 “可以，只要能受我十招而不败，就能跟黎九一起去毁登天柱。” “请父君出招。”沈玉锦广袖轻抬，召唤出长风琴。 本命妖藤化身为剑，握进姜衡手中，“父子相称多年，正面对招却是第一次。” “父亲不必手下留情。” “自是不会。” 两人周身气息荡开，剑拔弩张的架势愈浓。 姜黎九神识一动，把他们丢去一片荒芜的秃山之巅，以免毁坏四周仙草。 “嗖！”藤剑划破虚空，直直朝沈玉锦刺去。 后者身形轻飘飘一转，险险避开，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慵懒随意，拨动琴弦，一股气浪顷刻间扩散。 “音攻之术不错。”姜衡夸赞道：“迷惑人心的同时，亦可用灵刃杀人于无形。” “单凭此，四海八荒内，谁也无法轻易对你下得杀手，打不过之时，至少逃跑不成问题。” “可算过关？” 不等沈玉锦收琴，姜衡第二招又到，“不急，先陪为父打个痛快。” “铿铿锵锵……” 两人礼尚往来，打来打去，早已超过十招。 姜黎九无奈摇了摇头，余光不经意瞥见冰牢里被毁了容的女子。 于是，从纳戒里拿出人皮面具，飞身上前，破开厚厚一层寒冰。 第449章 池倾凰被废修为 “父君如此咄咄逼人，是想公然报夺女之仇？” 沈玉锦划出一道灵音，飞快退出几丈远，避开来势汹汹的攻势。 姜衡手中剑挽出一道绚丽剑花，乘胜追击，“阿锦身手不错，为父不过是来了兴致，想多交上几招。” 嘴上这么说，却隐约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呵~” 看出他心思的沈玉锦忽笑，“父亲是在怪我一开始就对小九儿心怀不轨？” “哪里？为父感谢你还来不及。” 话落，姜衡的全力一击已至，沈玉锦不敢大意，长风琴银芒闪烁，化成半透明的屏障包裹周身。 “轰隆隆……” 倾泻而下的剑气与阵法壁垒猛烈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 滚滚碎石落下，烟尘散去。 “小九儿，父亲要大义灭亲了，快救命！”沈玉锦抱琴立在一片乱石内，可怜兮兮唤了一声。 姜衡身形微顿，收剑。 “打不过就搬救兵，你可真是……” 他白了对面容貌清隽的男子一眼，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家伙才好。 可惜…… 半晌，也没人理。 他狭长双眼隐隐含笑，“这般厚颜无耻，黎九都懒得理你了。” 沈玉锦也是一怔。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原本身在附近的姜黎九已跑到视线尽头山谷内。 面前冰层碎裂，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眼熟之人。 于是，先后向她所在方向飞身而去。 “这是，苏落落？”男子清润底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黎九收回给女子戴上人皮面具的手，一回头，就见自家师尊快步奔走到自己身边，瞬间将她挡在身后。 一副生怕她被人给欺负了的样子。 “她是……” 话才说出一半，就被随后而到的姜衡打断。 他颇有些疑惑道：“池天之女，池倾凰？” “姜伯父救我！” 池倾凰看清来人，连忙开口求救。 姜衡皱眉，就听她一字一句，“姜伯父看着倾凰长大，绝不忍心看倾凰被欺辱对不对？” “就算您想与天界为敌，那也与我一个小仙侍无关。” “还请伯父救倾凰一命。” “铮！” 一声剑鸣犹如奔雷。 冰凉剑尖抵在细长脖颈上，顿时吓得她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父君不必听此人狡辩。”姜黎九微微回眸，看向身旁眉头紧拧之人，声音平淡无波。 “于公，她是池天之女，既已落入我们之手，就要物尽其用，对付敌人最忌讳手软。” “于私，她诱哄其妹屡次陷害女儿，若非有她，万年前那一劫，并不需要陨落神身下界，险些不得回来。” 她说完，池倾凰还想再狡辩些什么，忽被一道灵力打在穴位上。 疼…… 透骨的疼！ 经脉寸断，仙灵霎时消散。 竟直接毁她修为！ 池倾凰慌了，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玉锦做这件事时，姜衡并未出手制止，甚至眼神也未曾有分毫动容。 “小九儿，一个无用之人，杀了算了。”沈玉锦一双桃花眸含笑，说出的话亦是风轻云淡。 被他出手不留情所震慑，池倾凰捂着胸口忍不住后退几步。 直到撞在山岩上退无可退才停下，“这么对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姜黎九凤目一冷，无视她的威胁，“杀了，太过便宜她。” “万年多来，托她和池瑶的福，不管是师尊，还是我，所受磨难岂是可以轻描淡写，随意忘却？” “此次飞升，那一笔笔孽债，我都要从他们身上一个个讨回来。” 听了这话，姜衡问：“黎九打算如何？” “我们北海要招兵买马，吞并其他十方之域，不如就从池将军的东海打起，先押上池倾凰，逼池天投降。” “可依为父之见，他绝不会降。” “女儿知道。” 姜黎九唇角勾起一抹轻嘲，“那就当众杀了池倾凰，再攻打东海，让其他族看看我们的实力和决心！” 姜衡想了想，眼底闪过一抹欣慰，“这一仗，不如黎九来打头阵？” “东海在整个四海八荒内皆算得数一数二，既然想用这一战表明我们对抗天界的心，就绝不能大意。” “为父亲自坐镇，你到阵前指挥，就这么定了。” 姜黎九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自家父亲一锤定音，只好抱拳一揖，“是，末将听从神尊调遣。” “你这丫头。”姜衡无奈摇了摇头。 “两位事务都说好了，那我做什么？”沈玉锦似笑非笑，追问一句。 “你乃传遍各天界各域，镜乙天尊亲定的下一任仙帝，要做的事可就大了，尽管在后方享福就好。” 姜衡说话间，一道身影快速飞至。 “仙草采集完毕，我们何时回去？”白冥无渡从天而降，视线掠过不远处狼狈不堪的女子，落在姜黎九身上。 “舅舅急着回去炼丹？” “是。” “不如留在此地，这里灵气充裕，随时随地可取天材地宝，更能节省不少时间。” 白冥无渡意动。 “可是，我那刚搭建不久的炼丹室……” “我去帮舅舅带进来？” 听了姜黎九的提议，白冥无渡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 姜黎九掷出捆仙锁，把池倾凰绑在山岩上。 旋即带姜衡和沈玉锦离开须弥境，直奔神殿中心位置的炼丹房。 神识锁定，下一秒，拔地而起的宫殿已被装进碧玉扳指内。 白冥无渡站在昆仑仙山之巅，背对刚落地的殿宇，不由感叹一句，“灵气充足，仙草无数，真想住在这不出去了。” “噗嗤~” 姜黎九笑，“那以后，昆仑仙山归舅舅驻守了。” “再好不过。” 白冥无渡丢给她一个纳戒，脚步一转，信步走近大殿，“你要做什么就去做，舅舅闭关几日，莫打扰。” “砰”殿门关上。 神识扫过纳戒，其中全是各种疗伤仙丹，据说是为身在北荒的仙兵仙将所炼制。 思及此，姜黎九离开空间，把东西交给姜衡。 反正她自己手里的仙草，尚有生机的，都被种仙山之上，需要马上用的，正好拿来攻打东海，以备不时之需。 姜衡接过丹药，沉声道：“黎九，你所说十二道登天柱之事，刚刚已传来消息。” 第450章 灭九凤 “这么快，难道有人发现了北海和北荒二域的登天柱？” “嗯。” “在何处？” 姜黎九凤眸一转，想到姬无尘所交代的“诛运”二字。 十余万年部署，再加上她离开仙界一万多载，月无烬所做人神共愤之事，几乎总是让她想象不到。 为帝尊之位，可以把无辜孩童镇压封魔阵。 想吞噬天运命珠，能杀神族后裔无数。 要吸收更多天运，还残忍把已觉醒的神族血脉做成十二道登天柱。 这一切…… 简直罄竹难书！ 想到这，她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容逐渐变的更为冰凉无温。 姜衡见她如此，忍不住轻叹一声，“黎九，你想亲自去毁登天柱？” “是。” “北海登天柱在海底，是一群巡游仙兵不慎落水后所发现。” 姜衡皱了皱眉，“据说水中有一魔化巨鸟，有九头，浑身布满烈焰，为父觉得应是上古神鸟九凤血脉。” “当时百余仙兵受到攻击，活着逃回来的唯有一人，眼下救治过后，仍在内殿昏迷不醒，可谓险象环生。” “他醒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眨眼后又消失不见。” 说到这，他抬手翻开手边一卷玉简，“不久前，北荒也传回消息，说看见一道光直入云霄。” 姜黎九凑上前，目光落在玉简上的字迹，淡声道：“父亲身为北海神尊，不可随意离开。” “此事有我就行，觉醒九凤血脉，也奈何不得我手中的轩辕剑。” “呵~” 姜衡笑。 他起身，骨节修长的大手拍了拍面前少女的发顶，“轩辕一族，果然上下皆骁勇善战。” “看到你，为父就好像看见你娘小时候，也是这般，天塌地陷于前，而面色不改。” “想去就去，切记注意安全，不可大意。” “好。” 姜黎九心头微暖，乖顺点了点头。 “父君可先整顿北海阵容，率先乘船，带上人质去往东海。” “等我毁去两域登天柱，定会尽快赶往。” 说着，把须弥境内，捆得和粽子一样的池倾凰丢出。 池倾凰失去修为，又被封了哑穴，打不过，骂不出，与案板上的鱼肉没有区别，只能怒目相视。 姜黎九没理她，刚转身朝外走去，忽与归来的沈玉锦撞个正着。 “小九儿一身杀气腾腾，是要去哪？”他缓步靠近，拉过少女纤长手指，“杀人放火，为师强项。” “徒儿正想去寻师尊。” “真的？” “嗯。” “方才你去给舅舅送殿宇，父亲强行把为师丢去见一众仙兵仙将，让他们看一看镜乙仙尊推算出来的下一任仙帝。” “那他们一定被师尊的气度和风姿给震慑住了。” 听了姜黎九故意哄他的话，沈玉锦倏忽间笑了起来，“让小九儿这样一说，为师被人当猴子看的心情，终于得到安慰。” “四海八荒，徒儿可没见过比师尊还好看的猴，下次记得带上徒儿。” “当然，以后为师就挂在小九儿身上。” 沈玉锦话刚落。 神殿大门“砰”地重重关上。 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黎九，快点带上这小子走人，别逼为父动手。” …… 北海深处，大雾弥天。 “小九儿，到了？” “是。” 姜黎九刚想跃进海底，忽觉手腕一紧，被沈玉锦扣住。 他招出本命长风琴，唇角噙笑，“为师能引这神族后裔上来，不必下水。” 不等拨动琴弦，异变突生。 “哗啦啦……” 一道道海浪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在两人脚下形成无数巨大水柱，直直冲起。 “师尊不必引，它来了。” 姜黎九身形骤闪，一把将沈玉锦挡在身后，唤出轩辕剑，一剑掷向水面。 她朱唇微张，轻吐一个“定”字。 那一刹那，磅礴威压倾辙而至，寒凉刺骨的气息弥漫天地之间，堪堪冻住一个个水柱。 “唳——” 长鸣尖锐刺耳，裹挟愤怒，响彻云霄。 “小九儿，当心。” 沈玉锦清润如玉的声音从灵台内响起。 姜黎九眸色微动，忽闻一道破空声直奔自己头顶袭来，飓风拂动衣袂，猎猎作响。 “师尊不必担心。”她面色镇定从容，唇角微弯。 此时召回本命神兵根本来不及，九凤虽被镇压到心智全无，却并不傻，甚至成了月无烬的伥鬼，帮其作恶。 杀人，吞噬魂魄与仙身，夺走气运成了它唯一的任务。 现如今，沈玉锦回归，月无烬彻底失去冷静，放任这些登天柱上的神煞作恶。 不然，想将它们一一找出，恐怕要浪费不少时日。 心思电转间，她运转周身仙灵之力凝成冰剑，脚尖点上冰柱，不退反进，轻盈向上飞去。 入目是一只数十丈长的九头鸟伸出锋利爪子，想要把她的头一下摘除。 姜黎九险险避过致命一击，紧接着，乘胜追赶，“万物随吾心，冰封天地！” 咒落，九凤身形猛地僵住一瞬。 可是…… 这短短时间足矣！ 姜黎九袍袖轻挥，提着冰剑跃上九凤脊背，一剑刺中最大的头颅。 她咬了咬牙，剑又深深没入几分，“给我破！” “咔嚓~” 寒冰裂开的声音。 一颗半人半鸟的脑袋从天上跌落，摔出很远。 恢复行动的九凤翅膀一震，周身烈焰滚滚，却奈何不得姜黎九半分。 哪怕横冲直撞，仍于事无补。 “轩辕剑！” 姜黎九一声呼唤，本命神兵立即从远处冰川飞来。 她一手抓住九凤头颅后的翎毛，另一只手狠狠挥出一剑，再度砍下一颗头。 九凤痛得失去平衡，撞碎无数冰柱。 就连沈玉锦的长风琴，也无法安抚它分毫，状若癫狂。 姜黎九脚下一滑，险些掉落。 恰好踩住巨大的爪子，才勉强停止，混乱之中，她抬首，目光望向九凤胸口。 九凤往天上飞去，又以风驰电掣之势向海中厚厚冰层撞去，要与她同归于尽。 来不及细想，姜黎九飞身而起，一剑剜出内丹握在手中。 眼见就要砸向下方，忽有一根金光灿灿的锁链缠绕纤细腰肢，迅速把她拉回。 天生媚骨之香萦绕，姜黎九刚被沈玉锦揽入怀，就听下方爆发出“轰隆隆”一阵巨响。 第451章 不归沼泽 九凤撞塌海面冰层，漂浮在浪涛之上。 “刚才多险？也不让为师动手。” 沈玉锦一手揽住少女纤细腰身，一手扣住她后脑，死死禁锢在怀。 “小九儿，为师已恢复修为，不至于是个纸糊的，一碰就碎。” “几个觉醒神族血脉的傀儡而已，不必劳烦师尊。”姜黎九仰起脸，望入近在咫尺的桃花眸，唇角微微勾起。 “再说了，父君可是说过，身为下一任仙帝，师尊只要坐在后方享福就成。” “父命难违，师尊就可怜可怜徒儿？” “呵~”沈玉锦笑。 面前少女顶着清冷平静的表情哄他，让人心里忽生一抹痒痒的感觉。 他忍不住俯首，吻上娇软的唇，不料被反咬一口。 “小九儿，你这是见过月渊那小帝君，不想要为师了？”男子声音委屈巴巴，好似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姜黎九心一软。 于是一把勾住他修长脖颈，借力凑上前在他棱唇落下蜻蜓点水一吻。 “明知徒儿不喜欢月渊，师尊不要提他。”她边说边招出本命神宠，揽住男子劲瘦腰线，飞上冰鸾脊背。 “去北荒。” “是，主人。”冰鸾翅膀一震，分外熟练，朝北荒方向行进。 一路飞行三日，两人才来到北荒仙兵所驻守之地。 远远看去，被攻下的殿宇外围，营帐整齐排列成八卦阵图，用以防备偷袭。 “这一看就知，是归元大陆的阵法之尊风云所为。”沈玉锦笑。 “嗯，师尊说得对。”姜黎九附和一句。 “我说是谁这么大胆闯阵，原来是姜尊者和沈公子。” 一道戏谑声传入两人耳中。 与此同时，半透明的阵法泛起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姜黎九顺势一看，就见一道修长身影凭空出现，身上所穿，乃是北海仙将的淡蓝色水纹长袍，再看那张脸，不是风云又是谁？ 她站起身，拱了拱手，“原来是风前辈，好久不见。” 风云笑了笑，回上一礼，“少主客气了。” 随后，他目光落在沈玉锦身上，唇角勾了勾，“拜见帝尊大人。” 下方一众仙兵听见他的话，连忙收回手中兵器，齐刷刷躬身一拜，“我等拜见帝尊大人。” 北海神尊姜衡昭告天下，消失已久的镜乙天尊仙陨前，曾推算出下一任仙帝出世，正是被封印在离生封魔阵中之人。 此阵不可谓不毒。 上古时期，魔神蚩尤身体被分成无数块，丢至四海八荒各地。 用来镇压他肢体的禁术正是此阵。 数十万年前，月无烬说那个未满月的孩童，是上古魔神，所有人都以为是蚩尤被镇压太久，封印破碎，带着滔天怨念转生而来。 没想到，竟是一个阴谋！ 沈玉锦见他们如此，忽笑一声，“都起来，月无烬未死，我只是北海神尊的女婿而已，不必多礼。” 听他如此说，众人起身。 一时间，所有目光注视而来。 姜黎九环视一圈，问：“其他飞升之人还在边界？” “没错。”风云点头，“他们镇守北荒边界，随时听从神尊调遣，准备开战。” “而我的任务，就是布置好北荒神殿和各地防护阵法。” “过几日，我也会跟随仙兵一起去往战场，仙界阵法我涉猎不多，最近几年一直在学，正好去长长见识。” “前辈不必过谦，眼前阵法已是十分了得。”姜黎九神识一扫，发现护阵笼罩之地广阔，只要阵中有人，就算修为没有多高深，也能防守很久。 她想了想，才道：“以我万年前带兵来攻的话，想必是一场拖延数年的苦战。” “还好修罗族虽强大，却不屑用什么辅助术法。” 风云被她逗笑，“也就只有轩辕战神才敢如此说修罗一族，别人听说他们，皆是忌惮无比。” “好了，时间紧迫，我也不耽误少主正事。” 他从广袖中拿出一幅画卷递上前，“姜兄说，让我们远离光柱位置，自会有人前去解决，二位此时前来，定为此事。” “最近局势紧迫，我这里的人不能离开，所以无人前往。” “却有靠近过的仙兵交代，那方阴气遮天蔽日，偶尔能听见龙声嘶吼，隔着百里之外，都能震破耳膜，切记小心行事。” “多谢告知。”姜黎九素手轻挥，一道灵力卷起图纸。 打开一瞧，目标所在，刚好是北荒一处无人居住的险恶沼泽之内。 知道方位，她把地图收回纳戒，“我师徒二人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一路顺风。” 风云话落，冰鸾仰首长鸣。 转瞬之间，飞出众人视线之外，速度快如一道闪电。 半日后，距离不归沼泽越近，那股浓郁的腥臭味愈发强烈，姜黎九运转冰灵力，阻挡外界腐朽味道以及阴煞气息。 “吼——” 一道龙吟忽从远处黑雾内响起。 “师尊，我们到了。” 姜黎九偏过头，与自家师尊那张清隽无双的脸险些撞上。 沈玉锦偷香不成，被抓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怔。 “铮！” “砰砰砰……” 黑雾内，突然爆发出刀剑交鸣声。 “有人在里面。”姜黎九站起身，居高临下俯首望去，当看清登天柱附近之人，不由怔愣。 “百里辞？” “是他。”沈玉锦肯定了她的话。 只见尽头半埋枯骨的无垠沼泽深处，男子被一条巨龙尾端击飞。 然后，重重摔至凸起的山岩，跌进泥里，可谓是狼狈不堪。 百里辞猛地吐出一口血。 依旧用剑支起身体，打算与对面毫发无损的青龙拼死一战。 “百里辞仙灵耗尽，不是这条龙的对手，师尊保护好自己，徒儿前去帮忙。” 姜黎九说完，沈玉锦就唤出墨炎，端坐在它巨大的头颅上。 他叮嘱道：“快去，再晚些，百里辞怕是有性命之忧。” “徒儿知晓。”姜黎九也不废话，踩着冰鸾直冲战场，剑指青龙七寸而去。 “轰！” 百里辞手中长剑被一道神龙摆尾拍出很远，整个人再次倒飞而出。 这一方，尸骨堆积如山，有人族，有妖兽。 而他，怕是等不到去寻君兄，为归元大陆灭世之战报仇雪恨了！ 青龙半腐烂的脑袋逐渐靠近，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要将他吞噬入腹，成为游魂枯骨之一。 正在他心生绝望，想自爆而死之际，一道剑风倏忽间破空而至，少女声音清淡如水却掷地有声，“孽龙受死！” 第452章 白玉盘 “姜姑娘？” 百里辞一抬头，就见青龙硕大脑袋被一剑逼退。 人未到，剑先至。 轩辕剑顷刻间与魔化妖族战斗一处。 愣神的功夫，姜黎九从天而降，一把拉起他，用力丢在冰鸾脊背上。 少女声音淡淡，“先去疗伤，有话晚些再说。” 话落，冰鸾振翅高飞，来到身形颀长，长身玉立黑龙头顶的男子身旁。 “沈公子，姜姑娘她……” 百里辞话未说到一半，忽被沈玉锦打断，“莫急，她一个人可以。” 见他嘴角血迹斑斑，面色苍白，便送上一颗仙丹，“小世界许多仙草在玄灵天界用处不大，先吃了，好好养伤。” “多谢。” 百里辞曾在归元大陆第二仙宫担任掌门多年。 与君衡交往过甚。 自是知道沈玉锦诸多事迹。 尤其后来，他对姜黎九的心思，那是恨不能天天找个捆仙绳绑在一起。 因此，见他不急，也放下心来，服用一颗疗伤仙丹。 此丹入口即化，很快治愈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并恢复许多灵力。 “吼！” 一声龙吟惊天动地，天地共振。 几乎能刺破耳膜。 沈玉锦挥出一道灵力，化成半透明的太极纹屏障，把两人牢牢护在阵内。 百里辞连忙向远处望。 只见一道纤长身影飞上半空，倏然一转，从云端直冲而下，剑尖所指，正是从下方飞起的青龙。 他眼底闪过一抹担忧，“这条青龙不一般，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已觉醒上古神兽中的应龙血脉，十分难对付。” “至少对刚飞升上界之人来说有些艰难。” “姜姑娘为何……” “为何看起来游刃有余？”沈玉锦接过话茬。 “呵~”他笑容灿烂，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这仙界，除了飞升而来的下界之人外，还有另一种情况。” “难道是……下界历劫？”百里辞问。 “正是。”沈玉锦一双诡艳靡丽的桃花眸半眯，“我的小九儿已有上神之能，却并未授封。” “否则修为定会更上一层，这条小龙，绝无法在她手底下活上如此之久。” “可是仙界故意为难？”百里辞皱起眉，继续说道。 “刚到此间，正好在摘星台外的断桥上遇见天界仙将，围杀飞升上界之人。” “我没有仙界丹药，逃出来被追杀许久，本已受重伤，却又不慎遇上青龙。” “还好有姜姑娘相救，不然只怕是葬身于恶龙之口了。” 对于仙界的险象环生，他现在想一想，仍是心有余悸。 沈玉锦见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解释道：“要灭归元大陆之人正是天界仙帝。” “什么？”百里辞大惊。 就听男子轻蔑一笑，“仙帝故意加重小九儿的飞升天劫，想她毁灭于天雷之下。” “更何况，小九儿的父君，北海神尊叛出仙界，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没想到，姜姑娘在仙界身份竟这般尊贵。”百里辞轻叹。 转而追问：“沈公子似乎对仙界了如指掌，可有打听到君掌门消息？” “他飞升多年，想必已找到其他归元大陆众道友，一起对抗要灭我们小世界的仙帝吧？” “自然找到了。”沈玉锦眸光微转，落在远处与青龙交锋的少女身上。 “君掌门莅临神尊之位，乃是小九儿父君，北海神尊姜衡。” 他唇角弯了弯，慢条斯理的语气沁凉无温，“眼下，家父正率领数百万天兵天将攻打四海八荒，现如今，除了北海，还有北荒已属于我方。” “只等攻下其他十域，最后登顶天界，与仙帝月无烬来一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死战！” 百里辞：“……” 被仙界追杀许久，他一直不敢露面人多之地，大多数都藏在深山，或荒凉悬崖，乃至山洞。 没想到外边大战早已开始！ 两人说话间，远处“砰”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百里辞一看，入眼是一大颗头颅在沼泽地里滚动，数十丈龙身抽搐不止，墨绿色血液飞溅一地。 姜黎九一手执本命神兵负在身后，一手拿着青龙命丹。 少女笔直身影立在黑黝黝的山石上，杀气腾腾，举世无二。 见状，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姜姑娘神勇，终于把这吃人的孽龙除去。” 这时，姜黎九飞身而来，于沈玉锦身边站定，“此行算得顺利，下一步，该去追赶父亲，一起强攻东海。” “等等。”百里辞忽地想起什么，唤住她。 “百里前辈还有何事？”姜黎九身形一顿，却见他从纳戒里取出一个白玉盘递到自己面前。 “归元大陆历练之时，偶然与姬家圣子相遇，他把此物交给我，不知是做何用。” “他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飞升后见到你时才能拿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闻言，沈玉锦挑眉。 姜黎九接过白玉盘仔细打量片刻，除了一圈凹进去的十二个小圆洞外，什么也看不出。 突然，她福临心至，凤眸骤亮，赶忙拿出北海与北荒得来的两颗命丹。 果然，嵌入之后，一红一绿两道光华闪烁，隐有一股暖意拂过三人周身，原本消耗的仙灵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又等半晌，没有发生半点异常。 “镜乙天尊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玉锦笑了笑。 “镜乙天尊？”百里辞嘴角抽了抽，“不会就是那还在归元大陆到处收集功德的姬家圣子吧？” “正是。”姜黎九话一出，百里辞再被噎住。 她收起白玉盘，不疾不徐道了一句，“想必要灭十二道登天柱下的神族恶尸，得到命丹，方能解开其中秘密。” “离开北海已有些时日，刚刚父亲传音，说再有半日就能悄无声息抵达东海边界，我们也该抓紧时间前往了。” 被震惊到一塌糊涂的百里辞敛下心绪，“大事要紧，百年内一定要攻破仙界，保住归元大陆。” “还要为枉死于灭世劫下的诸位道友，和芸芸众生报仇雪恨！” 三人对视一眼，乘一龙一鸾掠过天穹，往东方极速飞行。 第453章 诛心 仙界，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月无烬居高临下坐于殿首，庄严宝相。 “帝尊为我做主啊！” 殿中，头戴帘冠的男子跪在地上告状。 “北海叛贼姜衡霸占我北荒，还请仙帝派人前去围剿，夺回失地。” “不知哪位神尊愿往？”月无烬问。 大殿之中十位神尊面面相觑，谁也不打算当出头鸟。 半晌后，北荒神尊木易眼底闪过一抹恼怒，“你们都不开口，是想等姜衡打到家门口再说不成？” “姜衡此行，可不是在逗你们玩。” “现在不齐心合力，各位驻守之地，皆会成为姜衡的战利品，而你们一个个都将死在他剑下！” “千万不要指望他看昔日情份，会手下留情。” 说到这，他看向被仙帝器重，如日中天的池天，手指着他怒吼。 “尤其是你池大将军，据姜衡说，当初就是因你暗下杀手，才导致他身陨在修罗族邪主所在的万古深渊。” 听见这话，大殿之中传来一阵吸气声。 紧接着，池天就收到众位神尊齐刷刷的注视，那样的眼神，仿佛在看忘恩负义之辈。 毕竟，别人或许没听说，这些活了数十万年的老狐狸没有一个不知，要不是有北海神尊相救，池天早已死在修罗族手中。 可拼命救回来的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残害救命恩人！ 一时间，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一派胡言！” 池天一声怒斥，“这不过是姜衡想造反，污蔑本将军的借口罢了。” “当年他身死，我也险些丢了性命才从修罗族逃回来。”他大步走至殿中，躬身一拜。 “帝尊大人，姜衡不只抹黑属下，更是借镜乙天尊身份，说离生封魔阵里，那个上古魔神是下一任仙帝。” “姜衡无非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其心可诛！” 众神尊一听，又收敛眼中探究。 正在这时，一个仙兵从外面迈入门槛，恭敬道：“禀告帝尊，东海神君前来，说有要事告知池将军。” “传。”月无烬颔首。 “是！” 仙兵快步走出。 没多久，就见一个身穿东海长袍的年轻人缓步走进。 正是池天唯一的亲子，也是东海神域接班人……池灵。 这名字，还是他降生时，仙帝亲自取玄灵天界中的一字，为他取名。 整个四海八荒，除了轩辕家那两个孩子，以及月渊帝君，也就这位有此殊荣了。 “阿灵，寻你父君何事？”月无烬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 池灵双手抱拳一礼，“回帝尊，姜衡率领北海众天兵围攻我东海，臣下特地前来，请父君回归，尽早击退叛贼，以平天界之乱。” “这个姜衡，还真是欺人太甚！”池天咬了咬牙。 旋即上前一步，“请帝尊下令，让末将回东海，把那乱臣贼子首级取下，让四海八荒看一看，谁才是天命所归。” “妄想取代仙帝之位，恶不可闻，罪不容诛！” “池将军稍安勿躁。” 月无烬安抚一声，不疾不徐问道：“北荒神尊，你麾下还剩多少兵马？” “天将百余人，天兵二十万。”木易一脸悲愤。 都怪他太过大意，以为消失十几万年的姜衡就算回来，手下那一盘散沙也够他忙上很久，不足为惧。 还笑他不自量力，胆敢给自己下战帖。 没想到当夜就被他攻入北荒，长驱直入，直接把自己逼得乱了分寸，一失足，千古恨！ “你可愿随池将军去东海，与姜衡一战？” 月无烬话刚落，木易连忙应道：“属下愿随池将军前往。” “那便预祝二位神尊，战无不胜。”仙帝亲自送两人去往摘星台。 上百万天兵天将见状，个个气势大胜，满眼战意。 与此同时，东海神殿。 “夫人，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柔弱娇美的女子哭哭啼啼，“妾已失去一个女儿，可不能再失去倾凰了。” “柔妃莫急，将军一定会想办法的。”东海尊后安慰一句。 表面一片和气，内心却忍不住嗤笑，不知是怕失去女儿，还是怕失去攀上月渊帝君的机会？ 池天宠爱柔妃，硬是不顾她反对，把一对刚降生的女婴记在自己名下，与池灵一同成为嫡出。 好在是女娃，否则东海少主的身份，早就被人抢走了。 “尊后，将军回来了，此时已到边界城墙！” 仙侍焦急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柔妃一听，就想向外跑去，却被端庄稳重的女子拉住手，“劝你不要这个时候给将军添麻烦，还是安静等消息的好。” “但是……” “将军一定会把倾凰安全带回，你要相信他。” “妾，知晓了。”柔妃被人半请半胁迫带回后殿，一步三回头。 而另一边，被寄予厚望的池天刚落到城墙，就看见自己最看重的女儿被人围在城下，一身狼狈。 重要的是，她竟没了修为。 以这样的情况，恢复怕是难上加难，需要不少难寻的天材地宝，想与月渊帝君捆绑，倒不如换一个人。 反正他的女儿还很多。 “父君救我！” 池倾凰的目光，在池天出现那一刹那，眼神骤亮。 然而，回答她的，是许久的沉默。 众天兵后方，半空中的轿辇上，姜黎九偏过头，恰巧撞入沈玉锦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 他问：“小九儿觉得，池天可会降？” “不会。”姜黎九笃定。 “徒儿让父亲把池倾凰丢在阵前，并非是想逼池天放弃抵抗，而是让池倾凰明白一件事。” “她自以为机关算尽，到头来，不管是她的父君，还是月渊，都不曾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这万年来的苦，我要让她也尝一尝。” “人可以争，该光明磊落，不能违背道心。” “还有，感情之事，本就不该强求，是她被仙族高高在上的浮华迷了眼，深陷其中而不自知，那徒儿就打破她的梦，让她好好清醒。” 沈玉锦听了少女平淡无波的话，笑着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小九儿好一招杀人诛心，为师受教了。” 两人说话间，远处城墙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倾凰，你是我东海神尊之女，该当傲骨铮铮，叛贼姜衡以你威胁为父，该如何做？” 池天这一字一句悲痛不已，却让池倾凰的心，逐渐变得冰冷。 父君这是打算…… 要放弃她！ 第454章 机关算尽一场空 “池天的选择，果然不出小九儿所料。”沈玉锦唇角弯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姜黎九面色不显分毫，“池倾凰这一生，最爱拿他人做棋子，却不知，自己本就身在棋盘。” 她细长凤眸微抬，目光落在远处风中凌乱的女子，幽幽说道：“聪慧有余，也沉得住气，奈何忘了最重要之事。” “哦？” 沈玉锦挑了挑眉，好奇问上一句，“何事？” “凡事不靠自身，一切皆是镜中花，水中月，怎么得来的，亦如何失去。” 少女声音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宛如在说一件人人皆该得知之事。 归元大陆的修真界也好。 玄灵天界四海八荒各个族群也罢，谁不是勾心斗角，依附强者而生？ 唯有他的小九儿，始终坚守本心。 只认自己心中的道。 如此，才能在一万多年前，无论身怀多少明面上惹人嫉妒的宠爱，以及面对仙帝月无烬故意给人看的百般信任，依旧不迷失本心。 还有归元大陆那一次次转生。 从来不喜欢欠任何人。 心怀天下苍生，却从不向外索取。 包括自己强行给予的，也会被她用尽所有来还。 沈玉锦眼底笑意倏地敛下，乌泱泱的长睫垂落，让人探不进眼底深处的幽暗。 “师尊怎么了？”姜黎九察觉周围气息莫名一冷，顺势看向身旁身姿清逸如仙的男子。 “为师在想，池倾凰欺负我的小九儿，该怎么死。” “不需要亲自动手。” “何出此言？” “像她那样骄傲的人，失去修为，又被族人抛弃，定会选择自我了断，也绝不向徒儿求饶，苟活于世。” 闻言，沈玉锦轻“咦”一声，倏忽间一笑，“看来，让小九儿猜对了。” 姜黎九顺他视线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海风呼啸中，少女狼狈的身影又挺直几分。 她抬起广袖，拔出头上一根证明下一任帝后身份的七彩金凤钗，抵在脖颈，惨笑一声。 对高耸入云的城墙大喊，“父君说的对，我乃东海神尊之女，月渊帝君之妻，怎么能落入敌手让父君与帝尊难为？” “女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在父君和母妃身侧，还请父君转告母妃，来世再聚。” 池倾凰话刚说完，忽见一道修长身影从天边飞来。 男子一袭勾勒星云的银白色长袍，浑身气质冷冽矜贵，正是她的未婚夫月渊帝君。 眼角的泪，霎时簌簌滚落而下，她问：“帝君可是特来送倾凰最后一程？” 那是她一直喜欢的人。 偷偷放在心里很久很久，连说都不敢说的人！ 一开始，他被指婚轩辕黎。 倘若是别的神尊之女，倒也不足为惧，可那是轩辕一族，黄帝后裔！ 而她的父君，是炎帝后人。 可谓风头无二，如果不是父母仙逝，恐怕连月渊都只能被调侃一句，“高攀！” 明明是举世无双的帝君，还要被轩辕黎弃如敝履，别人以为是月渊不喜欢她的冷若冰霜。 所以才纵容池瑶屡次作弄和陷害。 只有自己明白，月渊很在意她，却不知怎么表达。 池倾凰昳丽的脸上划过一滴泪。 眼底映着的男子，面容冷如万顷冰川，让人无法靠近半分。 迎上月渊的眸子，很明显扫见他眼底的厌恶，池倾凰嘴角上扬的弧度一僵。 下一秒，月渊薄唇翕动，说出的话直刺人心，“你的死活，与本帝君无关！” “帝尊赐婚当日，本帝君未曾答应，因此不得作数。” “至于赐给你那些东西，你喜欢，留着便是，本帝君也不向你讨回。” “你……当真如此绝情？”池倾凰没想到，月渊连给她一个临终体面都不肯！ 城墙上，池天亦是气急，“月渊帝君此话何意？岂不知这是在扰乱军心！” 北荒神尊立在一旁，事不关己看起热闹。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开口，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原本因自家大小姐受人威胁不得不自尽，来保住东海的举动而愤慨的众天兵，这一刻，心也沉入谷底。 顿时，士气一落千丈。 月渊本根不理他们，狭长眼尾泛起微红，望向对方阵内的轿辇中。 “阿黎，你回来，我会向父尊求情，免除北海神尊所有罪责。” “呵~” 沈玉锦倏忽间笑了。 他长臂一揽，把身旁少女牢牢锁进怀里，附耳低言，“小九儿，有人心怀不轨，觊觎为师之妻，如何是好？” 对于这满含占有欲的气息，姜黎九眸底掠过些许无奈，“徒儿不傻，不会跟他走。” 两人说话并未布下隔音阵阻挡，尽数传入众人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池倾凰大笑，笑得状若癫狂。 “可怜啊可怜，月渊帝君竟与我一样求而不得。” “费尽心机算计来的东西，终究难以长久，不是你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她笑着笑着，又留下满脸泪痕，自言自语低喃，“为了你，我努力变成轩辕黎冷漠端庄的样子。” “甚至连池瑶的命都可以推出去，结果最终仍是一无所有。” “我以为自己才是下棋人，轩辕黎身陨，你宠爱的池瑶去往下界，以她那被捧到无法无天的性子，定是回不来了。” “虽出一点意外，让轩辕黎归位，但好在北海神尊叛出天界，你和她再也不能结为道侣，我终是成为下一任帝后，我以为自己赢了。” “时至今日，父君弃我，连你也是不肯让我带着尊严离开，全都变成笑话。” “一场空……天大的笑话！” “噗~” 金簪狠狠刺入细长脖颈，血光四溢。 池倾凰没了修为。 这一击足以要她性命。 她身体重重跌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 似乎有一熟悉身影缓步走到她面前，少女满身血迹斑斑，伸出一只手，“姐姐，我来接你了。” “瑶瑶……” “是姐姐对不起你。” 一句悔恨交加的话从池倾凰嘴里艰涩吐出。 她的手，想抚摸面前少女的脸，怎么也无法碰触，直到失去所有力气，“砰”地摔进泥土。 死不瞑目，沉寂的眸中，虚空之上快速掠过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正是不顾她生死的月渊帝君。 见他从对方城墙上飞来，打算抢自己的小姑娘，沈玉锦笑不达眼底，“小九儿，为师稍后就回。” 话落，人已招出本命神兵玄火，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同时萦绕周身，朝袭来之人直直杀了出去。 第455章 东海城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沈玉锦一看到元镇，周身杀意就已掩饰不住。 “铿铿锵锵——” 两方隔空对招无数，爆发出一阵阵气浪向四面八方横扫。 “布阵！”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风云一听，立即布下防护阵法笼罩北海天兵所在。 姜黎九循声转头，就见自家父亲一袭绛紫色龙纹衣袍猎猎，从天而降。 姜衡望向天穹之上，身穿素白衣袍的沈玉锦，眼神担忧，“黎九，为何不拦住他？” “噗呲~” 姜黎九抿唇笑。 “父亲该不会是……” 她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在归元大陆被阿锦吓坏了，生怕他受伤？” 被女儿调侃的姜衡：“……” 于是轻咳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没有，只不过他身份特殊，未到关键时刻，不该去阵前。” 见少女凤眸含笑，他眼神无奈，“为父习惯了。” 在归元大陆那么多年，若非担忧沈玉锦身娇体弱，又性子乖戾，他早就能够飞升上界。 后来…… 找回了姜黎九。 可人非草木，皆有情。 两个孩子，他同样心疼。 好在二人情比金坚，终是携手共进，不再被命运捉弄。 他如何不知，破除离生封魔阵的沈玉锦，早已今非昔比。 从他能与自己对招数十，而游刃有余不落下风就能看出，其实力，绝不会比四海八荒各位神尊差！ 可仍旧下意识不想他出手。 “砰！砰！砰！” 飞沙走石间，两道修长身影冲天而起。 不管是城墙上，还是海岸无垠旷野中，众天兵天将齐刷刷仰头张望。 只见月渊帝君双眼微眯，冷冷目视对面毫发无损的清隽男子。 未授天命，竟能与天界唯一的小帝君打得旗鼓相当，这一幕令在场之人纷纷震惊。 尤其是城墙上的东海兵将，有人不由问道：“此乃何人，为何能在帝君手底下过上数百招？” “不知道，仙界有这般修为，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那是自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能与轩辕将军同乘轿辇，应该就是北海神尊昭告天下的，离生封魔阵中那位魔头。” 有人嗤笑，“北海神尊怕不是疯了，想让自己女儿做下一任帝后，也不用扶持一个傀儡，他若不背叛，月渊帝君和轩辕将军怎会被迫分离？” 这些话钻入池天耳中，让他眉头紧皱。 “北荒神尊，最好管住你的手下。”他侧目看身旁老神在在的男子，语气阴冷。 木易转头，对身后众天将装模作样呵斥，“一个个乱说什么大实话？” “我们如今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不许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不快给月渊帝君助威？” 他话音一落，这些人齐齐举剑高呼。 月渊帝君闻声，士气大振，再度执剑向沈玉锦杀去。 几乎同时，无数呼喊声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鼓点顷刻间荡开，是战神鼓！ 此鼓乃是用杀戮深重的修罗族骨为架，皮为面，是轩辕黎第一次大胜归来，帝尊当众仙的面赐于她。 “战神鼓，当配轩辕一族的女将军。” 由于月无烬这句话，仙界战神轩辕将军之名远扬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她，如今竟用此鼓，为一个上古魔神加油助阵！ 远处，身姿纤长的少女身披一身银色软甲，原本用来握剑的手，正攥紧系着红绸的灵锤，一下下击打画有镇魔纹的鼓面。 这般场景，曾是修罗族的噩梦。 而今，却用来背叛！ “阿黎……” 元镇眼底闪过悲痛，喃喃自语，“我不能让你继续错下去，跟沈玉锦在一起，会毁了你。” “始终想毁她的人，是你月渊帝君！”沈玉锦没回头，单单是那熟悉的鼓点，便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被镇压在离生封魔阵中那些年，他听过修罗族人人得知的传言，战神击鼓，所向披靡！ 他的小姑娘，正带领众天兵天将，为自己击鼓，摇旗呐喊。 “噗……” 玄火剑狠狠破开月渊防御，一剑刺中他左剑。 殷红逐渐晕染，在雪白的衣袍上格外显眼，很快顺着星云纹广袖往下，一滴滴垂落。 东海城墙上倏地一静。 两方交战，最忌讳的就是首战告败！ 北海神尊麾下，呼声更大，甚至在天上放出一道又一道代表北海独有图腾的飞龙焰火。 姜黎九一边击鼓，一边注意沈玉锦这边情况，见他不但没受伤，还能乘胜追击，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月渊帝君身上法宝众多，沈玉锦单以一张本命长风琴屡次突破重围，与之互相厮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月交替。 这一场战斗，接连持续十几天。 “月渊，你输了。”沈玉锦冷玉般的脸颊飞溅一抹血色，衬托靡丽的桃花眸更显诡谲莫测。 他身形一闪，一掌击打在月渊丹田上。 后者躲避不及，整个人倒飞而出，一口血喷溅，在虚空划出一道绚烂色彩。 “开城门，快救月渊帝君！”池天赶忙大喊，生怕帝尊独子在自己城前阵亡。 守门众仙兵刚打开异常厚重的城门，便见两道身影极速向月渊帝君飞去。 以至于，猝不及防间，正准备一剑斩杀月渊的沈玉锦，忽觉磅礴杀气迎头袭来。 “竖子受死！” 池天声音冰冷，浑身杀机外泄，眼看手中剑，就要刺进他的天灵盖。 沈玉锦咬了咬牙，攻势丝毫不减，反而打算拼一次重伤也要将月渊毙于剑下。 却不料，后衣领一紧，被一股巨力拉到怀里。 就听少女清冷无波的声线在耳畔响起，隐约裹挟愤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东海神尊想趁机偷袭本将夫君？” 听闻此言，被北荒神尊扶起的月渊眼神一暗，“阿黎，不要执迷不悟。” “与你无关。”姜黎九一脸冷漠。 沈玉锦眸底闪过暗芒，顺势靠在姜黎九笔直的肩上，变得可怜兮兮，“小九儿，他们三打一，欺负人。” “别怕，徒儿为师尊报仇。” 刚飞身前来的姜衡嘴角抽了抽，只觉没眼看。 他视线直接越过得了便宜还卖惨的家伙，落在池天身上，沉声道：“池贤弟，打我家女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第456章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姜衡出现那一刹那，池天脊背顿僵。 随后偏过头，目光落于男子那张面如刀削般冷冽的俊颜，眸子微缩。 对面之人一身气度，比之记忆中更为沉稳内敛。 池天的心，不自觉剧烈一颤。 那曾是他的恩人。 可也是他最为嫉妒之人。 北海神族，炎帝之后，生来就有得天独厚的资源。 还喜欢广结天下好友。 就连仙帝对上他，也要三思而后行，不敢轻易得罪。 仿佛这世间所有好的一面，都齐聚他一人身上，无论是容貌与资质，亦或是家世血脉，乃至品行，近乎完美。 凭什么？ “姜衡，你有什么好得意？” 池天紧咬后牙槽，义愤填膺般指责，“你背叛仙帝，不再是仙界神尊。” “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罢了，怎么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的女婿？” “呵~” 他冷笑一声，“那是离生封魔阵内的上古魔神！” “身为四海之一的北海神尊，你不顾三千界安危，与这灭世魔头混在一起，还有脸来质问本神尊？” “就算你曾救过我，我也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姜衡，叛出天界者……” “唯有一死！” 池天义正言辞，好像是大义灭亲的正义之士。 旋即招出长剑，唇瓣微动，冷冷道出一个“杀”字。 “原来本神尊，从未真正认识过你，本以为你忠厚老实，未料你竟如此巧舌如簧。”姜衡面不改色，广袖轻抬，挥了挥手。 下方，密密麻麻的两军领命，霎时间交锋在一起，刀剑铮鸣。 不断有天兵天将陨落。 东海城外，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此时，月渊服下仙丹，伤势眨眼恢复如初，消耗的仙灵之力也随之补充。 恰在这一刻，姜黎九忽闻一道清润如风的笑声在灵台里响起。 “小丫头，试试舅舅刚炼制的九转归元丹，已放在神乐殿内的凉亭下，自己取。”须弥空间内的白冥无渡撂下一句话，人又钻回炼丹房。 神识一转，她果然发现莲花池旁，玉亭下，几案上摆满大大小小装满丹药的盒子。 唯有一个精致的碧绿色玉瓶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九转归元丹】。 姜黎九取出一颗丹药，当众塞到沈玉锦嘴里。 仅仅是片刻不到，药香已飘出很远，令人神魂一震，足以说明这颗丹药与众不同。 “这是……传言中上古神品九转归元丹？”北荒神尊大惊。 此药所需的上古仙草，如今一颗都已是十分难寻，凑成一副药方，更是难上加难。 池天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姜衡回眸，就看见沈玉锦周身仙灵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与此同时，风云突变。 黑压压的云遮天蔽日，从天边滚动而来。 “嗡……” 姜黎九纳戒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波动。 垂眸一扫，发觉是百里辞给她带来的白玉盘飞出，浮现在沈玉锦面前。 九凤命丹与应龙命丹光华闪烁不止，与他气息交融。 他气势越来越强，极致的威压令地面大打出手的两军都要为之暂避。 半晌后。 那股力量消失。 一缕七彩光芒从天而降，洒落在沈玉锦周身。 “他……他……他……”北荒神尊木易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他为何会有仙帝气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月渊最甚。 “不可能！”他的手，紧握本命神兵绛羽剑，青筋暴起。 “帝君稍安勿躁，这魔头来历不凡，乃蚩尤转世，有灭世之能，夺帝君气运实属正常。”池天稳下心神，忙开口道。 这么说，的确安抚了为东海而战的天兵天将。 可是…… 北海这边见到七彩祥光，顿时士气大振。 “杀！” 魏青峰健壮的手臂提起一把长刀，振臂一呼。 “镜乙天尊没骗我们，下一任仙帝果真是沈公子，大家快快攻城，建功立业，将来定能功成名就。” “哪怕身死，也是顺应天运，功德无量，转世亦得福身！” 这一句话，令本就英勇无畏的众天兵天将更像打了鸡血一般，向东海队伍中横冲直撞。 很快，就将人逼回城内，准备关合厚重大门。 池天刚想带月渊回城，就被姜衡挡在面前，“当年背后一剑，送为兄跌入万古深渊，此仇未了，池贤弟去哪？” “好！好！好！看来姜兄铁了心要叛变。” “正是。” “北荒神尊，带帝君先回！” 池天说完，木易刚要接近月渊，就被一道暗黄色剑刃击得倒飞而出。 “有本将在，谁也别想走。” 姜黎九上前一步，挡在北荒神尊面前，淡淡道：“东海之城，今日必落我北海之手。” “阿黎，你怎能被一个魔头，迷惑心智至此？” 身后传来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 “本将心甘情愿！”她头也不回，说出的话，让月渊的心，宛如被刀剑搅碎，疼痛难忍。 他认识的轩辕黎，一直都是冷静得没有半点感情。 屡次三番想引她注意自己，最后都功亏一篑，眉目清丽的女子，眼中好似不曾有“情”这一字。 可那是仙帝赐婚给他的正宫道侣…… 他不能眼睁睁看她一错再错！ “阿黎，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不愉快之事，都暂且放到一边，我先带你走，以后定慢慢补偿你。” 月渊身影一晃，眼见骨节修长的手，就要抓上姜黎九肩膀。 千钧一发之时，沈玉锦闪身而至，唇角噙笑，却笑意冰凉无温，“月渊帝君想当众抢本公子之妻？” “阿黎乃是本帝君正宫道侣，你不配！” “是吗？” 他一双桃花眼满目含笑，飞快掠过一抹锐利之色。 “帝君可听说过，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不等月渊开口，他手指微微一动，施出法诀，千千万万墨色长剑浮现，直奔对面杀去。 一时间，天上地下，所有人大打出手，乱作一团。 沈玉锦刚服用过丹药，姜黎九也不担心，任由他去对付那位口口声声要带自己走之人。 走？ 绝不可能。 她，姜黎九…… 哪怕死。 也不会去与一个自己不爱之人纠缠不休！ 更何况，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在以各种方式伤害她。 想折她傲骨。 想让她像别的女子那样，对他臣服。 这样自命不凡的人。 不配被爱！ 思及此，姜黎九凤眸幽冷，手上力道再度加大，一剑更比一剑快。 招式诡谲多变，令人目不暇接！ “噗噗噗……” 北荒神尊被她逼得不断后退，身上华贵的衣袍被剑尖挑破，在不停服用丹药下，依旧狼狈不堪。 慌乱间。 一声惨叫忽从远处传来。 他转眸一看，瞳孔不由一阵收缩！ 第457章 两位神尊阵亡 漫天殷红洒落，映入眼帘的，是姜衡的本命神藤死死缠住池天，使其不能逃脱。 藤条化作长剑，握在姜衡手中。 他一步步走近，眼底神色复杂难懂，“池天，原本你一无所有，遭遇凶兽残害之时被本神尊所救，没想到，竟是救下一匹狼。” “你在本神尊之妻即将诞下孩儿之际下手，以吾之死，换取功名利禄。” “又纵容你那一双女儿，对本神尊之女痛下杀手。” “这一笔笔血债，今日就此一并偿还。” “不——” 一声惨叫惊天动地，震撼九霄。 长剑“噗嗤”一声没入池天丹田，血顷刻间流淌，染红身上一袭华服。 仙灵散去。 撕心裂肺的疼让他紧紧皱起眉。 “姜衡，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他大声嘶吼，眼底恨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是，你是救了我，那又怎样？” “无非是用来衬托你高高在上的仙人之德罢了，反正不管遇见谁，你都会出手相救，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知道吗？” “在你身边那些日日夜夜，我过的有多痛苦？” “你凭什么装成一副好人的样子来施舍我？”说到这，感觉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他疯了般呐喊。 “就是有你，我整日被人笑话。” “说我运气好，走了狗屎运，才能入了你这矜贵无双的神尊之眼，被带在身边。” “哈哈哈……” 池天大笑，“同样是修仙之人，凭什么你生来高贵？”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目下无尘之人！” “我的母亲，就是被你这样的男子所骗，才生下我，得知我的存在后，把我们接回去，却不承认母亲卑贱的身份。” “那人子嗣，从来不把我当人。” “他们气死我母亲，又把我丢去山野，一只刚觉醒血脉的凶兽洞穴中，那一天我就发誓，发誓要把他们踩在脚下，满族尽灭，魂飞魄散！” “姜衡。”他眼泪划过脸颊，眼底的笑状若疯癫，“是你太傻，不怪我。” “你那样正直，对人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仙帝对你颇有忌惮，你却毫无所知，这才有后来的一切发生。” “他查到我所有往事，许我东海神尊之位，让我亲手报仇，这样的机会我怎么可能错过，不怪我，这怎么能怪我？” “姜衡，一无所有的人，没资格太善良。” “我没错……”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一出口，就已淹没在滚滚海浪中。 池天化成点点星辉，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旁，北荒神尊看见这一幕，心骤然一跳，哪里还有半点心思留下战斗？ 他早在君衡攻打北荒时，已是吓破了胆。 于是，转头看向被沈玉锦穷追猛打，一身衣袍凌乱不堪的男子，“月渊帝君，敌众我寡，不如先撤？” 月渊不甘心，奈何大势已去。 “黎九。” 他目光注视与木易打在一处的少女，向她掷出一朵金莲。 “你要怪我，那就怪我好了，我今天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魔头！” “小九儿，小心！” 沈玉锦一掌击出，月渊身体好似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倒飞，一口血顺嘴角流下。 “沈玉锦，阿黎是我的。” 一道蕴藏偏执的冷冽声音从身后传而耳中。 沈玉锦的心，蓦地一跳。 只见那朵金莲一眨眼，已笼罩在姜黎九周身。 这是一个用以传送到仙界的法器。 镇压在离生封魔阵时，他曾见过月渊帝君特来修罗族边界，用此物接走大胜而归的轩辕将军。 眼下，他竟想故技重施，再次抢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姑娘！ 想到这，狭长含情目已布满猩红。 他飞快朝姜黎九靠近，却还是晚了一步，金莲在他眼前炸成耀眼夺目的光。 “小九儿……” 男子低哑声线钻入耳中。 这一变故，让北荒神尊木易松了一口气，见月渊帝君已用术法遁走，自己也无心再战。 突然…… 他刚转身，胸口已是一阵冰凉。 暗金色剑尖透体而出，血液被冰灵力冻结成霜。 那股沁凉，顺经脉游走，霎时崩毁他丹田，才知晓，姜黎九虚晃一招，不光是为了骗月渊。 更是想让自己连自毁的机会都没。 如同池天那样，只能无奈接受死亡的来临。 “木叔叔，阿黎送你一程。”少女清淡如水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立场不同，晚辈没有选择。” 木易一愣。 想起遥远的记忆，不知过了多少万年。 小小的姑娘被月无烬带在身旁，脸上与天界第一美人轩辕绯是一样冷若冰霜的表情。 他看在仙帝面上，送给她一对玉镯。 小姑娘无悲无喜，双手持礼道：“多谢木叔叔。” 听说那镯子，因为耽误她用剑，只能被放进妆奁里蒙尘，从不曾戴过。 “呵~” 木易笑。 姜黎九只是废他修为，并未伤他魂魄，比之池天，算好上许多。 “轩辕黎，你父亲有你，当真是有福之人。”说完临终之言，木易身形一晃，直直从天上落下。 月渊帝君已走。 接连阵亡两位神尊，东海彻底大势已去。 归元大陆刀尊魏青峰一路披荆斩棘，挥退半空中飞驰而至的箭雨，随后冲熟练掌管阵法的男子喊道：“风云，快来破阵！” “莫急，马上来。”风云应声。 东海城墙上，阵法很快开始一阵阵剧烈波动。 姜黎九刚想上前助阵，一股力量已锁定自己。 天生媚骨之香弥漫。 下一秒，她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勒在纤细腰身上的双臂紧了又紧，男子低低喃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九儿，还好你没被月渊带走。” “傻瓜。” 姜黎九仰起脸，“师尊难道忘了，徒儿可是有你送的碧玉扳指？” 月渊掷出传送金莲，她立刻沟通须弥空间，以那股力量护住自身，趁金莲炸裂的空档进入扳指内，暂避一劫。 不然，她就会被传送回天界小帝君的东玄神殿当中。 那么，一旦被月无烬发现，月渊根本保护不了自己。 怕是她，也会像池倾凰那样，被拉去自家父亲面前逼他投降，还可能让沈玉锦自尽。 而那傻瓜，估计真敢！ 好在月渊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念此，姜黎九对上男子潋滟双眸，眼底神色微澜。 就听他疏忽间自嘲一笑，“事关小九儿，为师竟一时失了分寸，忘记碧玉扳指这事。” “让月渊那家伙趁机逃跑，真是可惜。” 沈玉锦声音满是懊恼。 忽有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脖颈，温香软玉在怀，一记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角。 少女轻哄，“师尊，你再想月渊，徒儿吃醋了。” 他唇勾了勾，“好，为师不想。” “我们先去破了东海护城阵，否则，再过一会儿，父亲估计会吃了为师。”他抬眸扫一眼眉头紧蹙的姜衡，拉着姜黎九就跑。 第458章 攻破东海 “砰——” 一只鎏金镶玉的神兽纹香炉被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众仙侍吓得“咚”一声跪下。 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胆量开口劝说，更别提抬头看殿首，一身狼狈的男子。 “轩辕黎当真未曾出现？” 半晌，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众人头顶传来。 “回帝君，未曾。” 仙侍这话刚落，月渊捂住胸口，“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跌倒在地。 “帝君！”众仙侍心神大乱，为首之人连忙奔跑上前，一把将人扶起，冲殿外大喊，“来人，快传仙医。” …… 东海。 护城阵在风云带领之下，逐渐削弱。 “铮！” 轩辕剑直击而至，压在阵顶。 裂痕蛛网般一寸寸扩散。 厚重城墙不断崩塌。 “少主，快走，神尊战陨，我们根本不是北海叛贼对手。” 一个仙将拉住池灵，想把人往回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先带尊后一起逃，日后再做打算。” 池灵站在原地，似乎被卸去所有力气，浑浑噩噩。 不过短短半载。 他宠爱的妹妹被逼自刎而死。 他的父君，受围剿而亡。 现下，东海神殿不保。 他几乎失去一切！ “本少主不走。”池灵握剑的手愈攥愈紧，指尖捏得微微泛白。 “池一，你带半数天兵，护我母后先行离开。” “少主！”池一还欲再劝。 池灵双眼望向半空中，所向披靡的姜黎九，语气倏地一冷，“快去！” “是。” 池一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爆发出一阵“轰隆隆”巨响。 城墙倒塌。 毫无防备间，无数天兵天将摔落城下。 被骑着北海巨象的兵马践踏脚底，血光飞溅，尸骨无存。 “轩辕黎，受死！”池灵一声大喊回荡九霄。 随之一声惨叫。 “啊……” 闻言，池一微愣。 等他转头看去，就见自家少主被一剑刺入丹田。 冰蓝色灵力逐渐爬上池灵周身，活生生被冻成一个冰人。 姜黎九朱唇微启，淡淡道出一个“破”字。 咒落，池灵“咔咔咔”碎成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池一见状眼眶通红。 “少主！” 他不顾一切，飞扑上去，“轩辕叛贼，我杀了你！” 然而，不等他靠近分毫，就被一道道墨色长剑捅成了筛子，幽黑火焰一点点吞噬他的身体，连自爆都不能。 “想动我的小九儿？那便先送你魂飞魄散！” 男子语气慵懒邪肆，沁凉无情。 池一回过头，入目是面容清隽的男子唇角噙笑，只是那笑，丝毫未达眼底。 这样的人，被传成下一任仙帝，简直就是天大的无稽之谈！ “你们会不得……” “好死”两个字来不及吐出，就被一只手掐住脖颈。 来人轻笑一声，附耳低言，“不得好死的，绝不会是本公子的小九儿。” 池一的头从天上摔下，滚落在坍塌的城墙碎石间，最后被火光焚烧殆尽。 沈玉锦目光冰冷睨他一眼，转首看向飞身而来的姜黎九，眸色渐暖，“小九儿，我们赢了。” “嗯。” 姜黎九手指微动，给他施出一道清洁咒。 这时，纳戒里的白玉盘自行飞出，缓缓生出一丝白光，指向东海城中某个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 紧接着，异口同声道：“是登天柱！” 姜衡显然也发现这一点，当即飞到二人面前，“这里有为父处理，留下疗伤丹药，你们先去毁掉登天柱。” “好。”姜黎九取出须弥空间里的一堆丹药盒递出。 提刀飞来的魏青峰眼睛骤然一亮，赶忙收起本命神兵，帮姜衡接过木盒。 高大健壮的人，笑得有些憨态可掬，嘴角差一点要咧到天上去，“有这么丹药，定会减少很多伤亡。” “四海八荒，我们短短几年已占其三，想来百年内，除去仙帝不在话下。” “归元大陆众位道友的仇，还有灭世之恨，总算有机会了结。” 飞来的几位归元大陆仙尊们一听这话，刚赢得胜利的喜悦从脸上褪下。 是啊！ 大仇还未报。 他们仍是任重道远！ “好了，先去分发丹药。”姜衡看跟随自己百余年的几人面色沉沉，率先打破这份悲痛。 “本神尊刚刚看过，黎九给的紫檀盒中，不仅有治疗伤势的丹药，更有几盒能提升修为。” “北海军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分上几颗。” “愿意跟随我们的人，绝不辜负。” “丹药不缺，日后还有。” “去吧。” 他拍了拍魏青峰的肩，后者把怀里的盒子分出去不少。 旋即各自回归队伍，去给手下兵将分发丹药。 被奖赏丹药的众天兵喜笑颜开。 有人瞥向被围在中间的东海俘虏，聚在一起说笑。 “之前也不知是谁放出传言，说我们神尊十余万年未归，底蕴早已败光，丹药短缺，这一战打不了几年就会耗死。” 另一人掂了掂储物袋，接过话茬，“仙帝派兵，也不敢出手如此阔绰，不仅有治疗伤势的仙品丹药，更有能提升修为的凝仙丹数枚，跟着神尊绝对不会错。” “就是，我们还有轩辕将军，那可是万年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神！” “镜乙天尊绝不会骗我们，轩辕将军的夫君沈公子，一定是下一任仙帝，不然他怎么会有仙帝气运？” “哈哈哈……说的没错！” “……” 北海众天兵越说越是兴奋，被压制在中间的东海俘虏脸色越来越难看。 只因他们发现，北海众天兵攻进来之时，守护殿宇的那批人并未前来支援，定是弃城而逃。 一时间，眼底闪过绝望。 姜衡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 他视线一一扫过东海俘虏，声音沉稳厚重，“东海一半兵马已逃离神龙殿，此城归本神尊。” “尔等若愿归降，本神尊便放过你们一马。” “待他日立下战功，可与北海众天兵一视同仁，倘若背叛，本神尊会让你们知晓，什么是雷霆手段。” 姜衡离开玄灵天界很久，关于他的传说却比比皆是。 他喜欢广结善缘。 但！ 曾有一个得罪过他的人，遭他追杀数百年。 那人求饶都不行。 就算跑到仙帝面前求情，也被随后赶到的姜衡当众仙官以及帝尊的面，一剑斩杀。 没人胆敢置喙分毫！ 不投降，唯有一死，“我等愿追随神尊大人。” 趁机靠近姜衡想行刺的俘虏还不等出手，已被轩辕剑一招击杀。 众人老实跪在地上，抬头仰望凌空而立的少女，却听她淡漠疏离道：“心怀不轨者，定斩不饶。” 俘虏们忙匍匐在地，低下头，以表示臣服。 “小九儿，我们走。”沈玉锦见场面控制住，当众牵起姜黎九纤长柔软的手指，仿佛在宣示主权。 第459章 麒麟 东海，禁地。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碧水银涛。 姜黎九岸边驻足。 “小九儿，是否已察觉凶兽恶魂所在？”沈玉锦忍不住捏了捏她纤细手指。 “嗯。” “在水中？” “正是。” 姜黎九凤眸一转，目光锁定被风拂起的涟漪。 剑随心动，倏地向水中刺去。 “哗啦啦……” 一阵大浪猛然掀起。 只见一个纤细身影浮出水面。 “救命啊！” “吼~” 又一道巨大身影追出。 姜黎九定睛一看，那兽浑身碧绿色鳞片在艳阳光线下闪闪发光，似龙，又似鹿。 她诧异道：“麒麟？” “上古瑞兽也舍得下手，这个仙帝还真是狠心。”沈玉锦眼底笑意寒凉。 姜黎九不置可否。 眼见那女子就要葬身麒麟之口，她飞身而起，留下一句，“师尊稍等，徒儿先去救人。” “救命……快救我！” 身受重伤的女子拼尽全力往远处游，想要避开后方浑身冒黑烟的恶兽。 奈何…… 麒麟在水中游刃有余，不过片刻就已追上她。 她不慎撞上一座礁石，无处可逃。 一时间，眼底闪过绝望。 “你跑不掉了！”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巨大影子笼罩她大半视野，遮蔽所有光线。 女子瞳子骤然紧缩。 心知自己逃不掉，吓得闭上双眼。 几乎同时，一声犹如奔雷般的剑鸣响彻云霄，杀到面前的掌风霎时远离。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身姿纤长的少女一剑斩断麒麟头顶兽角。 她眼底闪过惊讶。 这个麒麟乃上古瑞兽，听池天醉酒后所言，是用极其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杀害。 活生生剥鳞，剔骨。 最后被埋进湖底时，还未曾咽气。 再加上成煞之后，日积月累以生人来喂养，阴煞之气日渐浓郁。 由于修为不算高，那凶兽身上的余威，便已令她浑身颤抖，除了本能想逃，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可那身穿银甲，面目清丽的少女竟能与麒麟打个旗鼓相当！ “铮~” 忽有一道悠扬旷远的琴音远远荡开。 女子循声看去。 远处高耸山石之上，少年模样的公子端坐一把古琴后。 他微微垂眸，纤尘不染的广袖轻抬，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 那琴音，竟可以让麒麟动作迟缓。 这是个修为高深之人。 思及此，忙不迭冲岸边大喊，“公子，快来救我！” 她不喊还好，这一喊，被琴音迷惑的麒麟瞬间清醒，一掌拍向袭来的姜黎九。 “狡诈的人类，都该死！”它一只巨脚从水中拔起，狠狠踢出。 “小九儿，当心。” 灵魂契约中，沈玉锦神识传音响起。 姜黎九身形一变，在虚空翻转数圈，险险避开这一招，“师尊莫担忧，无事。” 若非方才那女子乱喊，她这一记杀招，足以除去这只魂傀。 眼前凶兽更为暴躁，偌大湖面水涌如柱，直冲天际。 女子看沈玉锦不肯前来，还想再度呼喊。 突然，一根绳索将她牢牢捆住，冰冷仙灵刺进脖颈，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姜黎九这才收回施出术法的手，继续与麒麟交锋。 “铿铿锵锵……” 轩辕剑与麒麟掌风交错，无数水浪顿起，阴冷罡风向四方八面横扫。 女子眼神愤愤。 气这不知名的少女不但不率先救她，反而不自量力，去招惹凶兽。 更恨她把自己绑住，连逃命的机会也没有！ 她不想死。 她还有大仇未报！ 池天正宫道侣水清清乃是南海神尊嫡长女。 此番带人逃跑前，竟将她丢进禁地，让她自生自灭，此仇此恨，如何能忍？ 还有她的女儿，也被渡劫归来的轩辕黎害死。 这一笔笔血债，必须血偿！ 姜黎九忽觉一抹凶狠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顺势一扫，蓦地对上看似可怜兮兮的女子双眼。 那双眼睛，有几分眼熟。 只是她披头散发，让人看不清全貌。 于是，收敛眸光。 “天地吾心，万法随念，冰封天地！”姜黎九一手执剑，一手掐诀打出一道符咒。 浑身伤痕累累的麒麟“嗷呜”一声，紧跟着，被冰灵力冻成一座大冰雕。 女子愤恨的眼神忽变。 没想到一个看似年岁不大的女仙竟能制服麒麟！ 姜黎九稳定心神，体内灵力飞速运转，聚集在本命神兵剑尖之上。 “噗！” 一剑准确无误顺龙角刺入麒麟眉心。 水蓝色灵丹到手。 庞大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终化作森森白骨散落水中。 同时，一道低醇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入耳中，“恭喜小九儿，又得一灵丹。” 姜黎九取出白玉盘，麒麟命丹放入其上。 七彩光芒闪烁，直接越过她飞向沈玉锦。 她蓦然回首，眨了眨眼，“师尊天运又增，徒儿该道一声恭喜才是。” “托小九儿的福。” “徒儿答应过，该属于师尊的，定会替你抢回来。” 姜黎九飞上前，伸手捋顺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说到底欠你之人并非只有月无烬。” “家父如是，徒儿亦是。” “胡说。” 沈玉锦失笑，抬手捉住她温软的手。 “就算不是你和父君，世上贪婪之人何其多？定也会有其他人。” “他们可不会像父君和小九儿一样，能及时察觉不对。” “更不可能，愿以自身为祭，想救我出来。” 一万多年前，轩辕黎的身死何尝不是想成全他？ 姜黎九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弯，“因果牵扯，注定纠缠，相遇便是缘分未断。” “不会断的。”沈玉锦笃定。 “师尊所言，定会成真。” “嗯。” “礁石上的女子应属于东海神殿，说不定能问出其他天兵天将逃往何处。” 姜黎九话落，沈玉锦点头认同，“小九儿所言极是。” 两人落在礁石上。 离得近，才看清女子的脸。 “你与池倾凰什么关系？”姜黎九细长凤眸微眯，掠过一抹锐利。 女子注意力全放在沈玉锦脸上，因而错过她冰冷的眼神。 只以为是天界帝君派来相救的天将，忙站起身，柔柔弱弱拜下一礼，“我乃东荒神君之女，东方柔，倾凰乃是我的女儿。” “叮~” 回答她的，是一剑没入丹田。 东方柔一怔，“为什么？” “我乃轩辕黎！” 听闻这个名字，还有什么不懂？ 她未见过此人，却听两个女儿屡次提起，那是令月渊魂牵梦绕的女子。 “哈哈哈，原来是你。” “以为杀了我，就赢了吗？”她一开口，鲜血疯狂涌出，仍旧坚持说下去。 “东海尊后已带人退回南海神域，过不了多久，你们这些叛贼就会遭遇围剿。” “本将军拭目以待。”姜黎九手中剑抽回，女子死不瞑目，直挺挺摔进湖里，漂浮水面，渐渐远去。 而此时，南海也是乱作一团。 第460章 三域投诚 南海，琉璃神殿。 跪在大殿下方的女子拿着帕子抹眼角哭泣，冲殿首身形高大的男子哽咽道。 “北海叛贼杀我夫君，害死我的灵儿，父君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 听闻此言，殿中众人尽是沉默不语。 东海。 两位神尊身亡。 竟然这么快就败了？！ “父君为何不说话，难道连你也不管女儿了吗？” “清清何出此言？” 男子缓缓起身，从高处信步走下，扶起面前女子。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你乃为父唯一嫡女，怎舍得不管你？” “父君……” 水清清扑进男子怀里大哭。 水历寒拍了拍她脊背，“四海八荒，他姜衡也只占其三，不足为惧。” “别哭，为父这就派人传信到天洲，让他召集其他神尊，届时一起对付北海余孽。” …… 几日后。 北海，北冥神殿。 “父君，为何一大早扰人清梦，唤我与小九儿前来？” 沈玉锦打了个哈欠，向殿首望去的桃花眸里满是幽怨。 腰上软弱一疼。 他脊背微僵，余光瞥见少女面无表情的脸泛起一抹绯红，唇角微弯。 姜黎九避开他目光，刚要收回几案下的手，忽被紧紧扣住。 其他仙将看了一眼外面刚刚放亮的天，也想问，却一直忍着没出口。 姜衡端起茶盏，淡淡扫了沈玉锦一眼。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兄？” 白冥无渡不由失笑，“别卖关子了。” “无渡，莫急。”姜衡刚放下茶杯，外面便响起一道脚步声。 于是，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小仙兵快步走到殿门外。 “禀告神尊，清州兰陵神尊，幽谷玄机神尊，东荒东方神尊奉上拜帖求见。” 闻言，众仙将微愣。 唯有姜黎九若有所思，随后眼底闪过了然。 仙兵还在门外。 姜衡却不急着回应，见自家女儿镇定自若的样子，问：“黎九似乎已料到他们三域会来投诚？” “在此之前，并未。”姜黎九摇头。 “哦？” “是才想通。” 她瞥向门外冉冉升起的红日，声音淡淡。 “清州被夹在北海，北荒，以及东海之间，会投降不足为奇。” “至于东荒，我不知。” “不过，幽谷在东荒和东海之间，地域不算大，会跟随一起前来，倒也解释得通。” “嗯，分析的不错。”姜衡眼底闪过赞赏。 沈玉锦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抬起下颌，笑意盈盈道：“我家小九儿可是战神，这点小事，她肯定知道。” 姜衡懒得看他。 直接对姜黎九道：“黎九，对于三域，你有什么想法。” “登天柱。”姜黎九只道三个字。 “好。” “一旦与他们合作，四海八荒将彻底对半分，必会迎来一场决定仙帝之位的死战。” “月无烬应会亲自到天洲坐镇。”姜衡点头。 “客人来都来了，我们也不好怠慢。”他站起，闪身消失殿中。 不过一会的功夫，几道脚步声渐渐靠近，夹杂着爽朗笑声，与恭维。 “姜兄一归来，就能搅得玄灵天界天翻地覆，威风不减当年啊！” “东方兄说笑。” “姜兄莫谦虚，我觉得东方兄说的对，想当年，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总被父君叫骂，说我比不得姜兄一根头发丝。” “兰陵贤弟如今也不错。” “姜兄天资卓越，仪表堂堂，乃人中龙凤，更是娶了仙界第一美人轩辕姑娘，如此威名谁人不知？” 提到轩辕绯，姜衡突然叹了一口气。 “姜兄有话？” 东荒神尊东方颖故意挑起这个话题。 幽谷神尊曲玄机跟着道：“姜兄有话不如直说，我等前来，就是愿与姜兄共进退。” “先进殿再讲不迟。”姜衡修长身形来到殿门边，做出“请”的手势。 艳阳高照，几道长长影子率先落进殿内。 殿中人齐齐起身。 双手持礼，“见过三位神尊。” 唯有沈玉锦纹丝未动。 “无非是平日里走动，大家不必多礼。”男子清越笑声响起。 姜黎九顺势抬头，刚好看见身穿华服，面容和煦的男子。 正是东荒神尊，东方颖。 他正一脸好奇望向她身边端坐之人，“想必这位就是姜兄向外公布的沈公子吧？” “果然容貌无双，仙姿玉色，四海八荒亦为之罕见。” “东方兄火眼金睛，一眼就瞧见镜乙天尊所指定之人。”姜衡转身看来，招了招手，“阿锦，还不见过三位神尊？” 沈玉锦无动于衷。 姜黎九不动声色轻轻踢了一脚，这人仍是稳如磐石。 她垂下长长睫毛，魂契传音问道：“师尊，谁惹你不高兴了？” “这个东方颖，只盯着为师容貌夸是什么意思？”沈玉锦委屈得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还不是觉得，为师不过是个吃父君和媳妇软饭的傀儡。” “这一次对战天洲城，让为师去闪瞎他们的狗眼，免得让别人以为，他们敬仰的轩辕战神嫁了个小白脸。” 姜黎九：“……” 她知道，这人是因不让他上前阵而故意闹。 “可是，徒儿最近可能不随父亲打仗，等三人谈妥，徒儿会去三域毁掉登天柱。” “然后，再趁乱去另外六域，诛杀剩下六个魂傀，得到凶兽命丹，打开白玉盘。” “师尊如今身份不一样，要是想随军出征，徒儿勉为其难，稍后与父君商量。” “不需要麻烦，为师不放心小九儿一人行动。”沈玉锦听见她的话，连忙拒绝。 七彩光芒四射，人已身在殿中。 他身姿颀长，端方合度上前一步，“见过三位神尊。” 磅礴威压在他拜下之时倾泻而至，仅仅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东方颖不但不气，反而笑容更为亲和，“果真有仙帝气运，修为又如此之高，比之上神，怕也只强不弱。” “过奖。” 孔雀开屏的沈玉锦直起身。 他刚要回姜黎九身边，就被姜衡揽住肩，强行带到上首位。 “三位贤弟随意坐。” 说是随便，却只有姜衡两旁的几案空置。 三人自行坐下。 沈玉锦丢给姜黎九一个哀怨眼神。 后者故作视而不见。 姜衡见状，忽笑。 旋即转移话题道：“有三域前来，我方便已拥有二海四域，此次大战，要好好部署一番。” 第461章 身怀天命气运 “一切全凭姜兄安排。”东方颖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另外两位神尊亦是连连点头。 姜衡笑，“好，那我也不与三位客气。” 他挥手间，布出一道光幕，正是四海八荒的地图。 “有三位加入，我们稳占天洲以东半壁江山，下一步，便趁机攻下南海，逐步蚕食南荒。” “到时候，西海，西荒，离殊三域不足为惧，不出三载，定能将其占有。” “最后，在天洲城，与月无烬再来一场决战。” “为何先攻打南海？”东方颖忽笑，“西海与离殊距此地最近，何必舍近求远？” “这个……” 姜衡呷一口清茶。 随后目光落在远处认真听他讲话的少女身上，“黎九，不如你来讲解一番。” “是，父君。”姜黎九起身，踱步走到光幕前站定。 她拿起轩辕剑，用剑柄指向离殊，“东方叔叔说北海与西海交界，应先攻之，其实不然。” “我北海幅员辽阔，虽与西海相邻，中间却隔此域。” “离殊不大，却靠天洲城，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动不得，而是有更好的方法，没必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刚被收服的东海神域，有半数人马逃回南海，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私仇，他们一定对北海虎视眈眈。” “甚至趁人马充足，随时对我们动用手。” 她凤眸扫过众人，忽与沈玉锦撞个正着，就见他眉眼含笑，冲自己眨眼。 姜黎九眸色微动，忙收回视线，继续讲下去，“倘若此时对上西海，南海定会光明正大前去相助。” “两海本有嫌隙，这样一来，不但能够重归于好，还能联手对战，于我们不利。” “因此，一一击破，以最小的代价打赢此战，方为上策。” “啪啪啪！” 话音才落，忽听一道掌声响起。 她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师尊正在拍手，“小九儿所言，为夫觉得甚是有理。” 姜衡嘴角僵了一下。 其他人听得认真，此时才反应过来，跟着沈玉锦一起鼓掌。 白莫染身旁，少年拍得最响，“我也觉得将军有道理。” 他转头，问：“白仙师，我说的对不对？” “将军说什么，你不是觉得有理？” “难道没有理？” “有。” “本来就有。”楼羽轻哼，自言自语嘀咕一句。 白莫染笑着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姜黎九缓步走回几案边端坐，对东方颖双手持礼一揖，“东方叔叔，晚辈有一事想问。” 众人闻声，顿时安静。 就听少女声音不疾不徐，“逃回南海的，乃是前东海神尊正宫道侣，此仇无解。” “可据我所知，东方叔叔的女儿东方柔，亦备受池天宠爱，更是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曾在天界担任灵印一职。” “所以……” 她直视对方，一字一顿，“您为何会来投诚？” “所言又有几分真？” “轩辕将军怀疑本神尊图谋不轨？”东方颖面色丝毫未变，轻笑一声。 “倒也不是。”姜黎九亦是淡定从容，“在东方叔叔前来那一刻开始，晚辈从始至终未曾怀疑。” “我家小九儿的意思，东方神尊怎么不关心你那女儿，连生死都不问？”沈玉锦直言不讳，无所顾忌，“难道，并非你亲生？” 东方颖一口茶险些喷出。 奈何，此事不说清楚，的确让人生疑。 他轻咳两声，“是亲生女儿，更是我东荒嫡次女，至于对她不闻不问，当真是家丑一件。” “东方贤弟若是为难，不说也罢。”姜衡道。 东方颖摇头，“已过去那么久，没什么为难不为难。” “当年君兄落难，我也刚接任神尊之位，那时，恰好东海神尊惹怒帝尊被惩治，池天登位。” “他先娶南海神尊水厉寒嫡女，后又不知怎么，竟使得我家小女偷了她姐姐的嫁妆，共计不少天材地宝，只为与他私奔！” “身为嫡女，嫁谁不是正妻？她偏偏要去做妾。” “竟做出偷姐姐嫁妆这种事来，要不是我压着，东荒神域哪有脸见人？” 时至今日，他想起来，依旧忍不住咬紧后牙槽，“于是，那些宝物我也不追回，便将她逐出东荒，老死不相往来。” “却谁知，一时气话，十万多年，此逆女，一次也未曾回来看过。” “家门不幸啊！” 东方颖嘴上这么说，脸上表情仍没有变化。 “就算如此，也让本公子有些不解。”沈玉锦垂下眸子，遮掩眸底神色，只能让人看见噙笑的唇角。 “公子尽管问。” “你东荒神域地貌多奇峰，易守难攻，以北海实力，怎么也要打上几年。” “原来公子是怀疑我来投奔的真心。”东方颖眸光扫过殿内众仙兵仙将。 姜衡得知其意，挥手让无关人等退下。 片刻后。 大殿之中，除了三位神尊和姜衡，也只剩姜黎九，沈玉锦，还有白莫染几人。 东方颖这才开口，声音陡然含悲，“不瞒姜兄，一万多年前，我家嫡长子，死于凶兽之口。” “经多年查找，才发现一件足以翻天的大事。” “你是说，登天柱？”姜衡瞬间想到此。 毕竟，能杀神尊之后，绝非一般凶兽，除非是被残忍炼制成魂傀的上古妖族。 “正是。” 东方颖宽大袍袖轻抬，手心浮现一只玉盒。 转而朝姜黎九一笑，“有探子回信，说将军正寻此物，本神尊初来拜访，未带好礼，唯有此兽命丹相赠。” 几乎同时，兰陵与玄机二位神尊也送上玉盒，“还请将军莫嫌弃。” 三位神尊毁了月无烬布下的登天柱，说明当真未怀二心。 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估计他们早已猜测出，在各地布下惨绝人寰大阵的，是天界帝尊！ “多谢三位叔叔。”姜黎九亦不见外，神识卷起玉盒，放在自己面前玉案几上。 又取出纳戒里的白玉盘。 “嗡~” 三颗命丹顷刻间镶嵌凹陷槽内。 七彩光芒大胜。 最后，笼罩在沈玉锦周身，被他尽数吸纳。 “竟然真是镜乙天尊推算出来，身怀天命气运之人。”东方颖眸色微澜，忽而大笑。 “我儿魂飞魄散之仇，终是能够讨回来了！” 第462章 离殊神域之白虎 天界，仙帝神殿。 偌大殿宇之下鸦雀无声，个个恨不得把头垂到尘埃里。 “好好好！” 月无烬咬牙切齿，一掌拍碎面前几案，碎屑翻飞。 他气急而笑，一字一顿，“好一个东方颖，竟带着幽谷和清州二域投奔姜衡！” “还胆敢一同围剿南海。” “呵~” “这一次，本帝尊就让他们知道，背叛天界，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来人。” “末将在。”华麟神尊上前一步。 “天洲城备战！” “是！” “父尊，等等……” 一道修长身影忽从殿外奔走而入。 正是小帝君月渊。 众人只见他面冷如冰，快步走至殿中，拜上一礼，“孩儿愿随父尊前往。” …… 姜衡带领北海天兵天将围堵南海之时，姜黎九已和沈玉锦混入离殊神域内部。 此地距离天洲城很近，云雾缭绕。 站在山巅之上。 垂眸望去，隐约能看见深邃崖底黑暗无边。 “白玉盘所指，正是这处悬崖，是否现在下去？”沈玉锦微微侧目，看向身旁容貌清绝的少女。 却见她摇了摇头。 “不急。” 姜黎九抬眸看了一眼天色，“父君此时，应在南海附近。” “估计天界已收到消息，正在赶往天洲城。” “我们靠近登天柱要经过层层守护，说明月无烬察觉有人想毁灭凶兽魂傀，灭他运。” “所以，小九儿是想，等父君攻打南海之时，再去深渊内，除去凶兽恶魂？”沈玉锦笑。 姜黎九点头。 “父君动手之际，我们同时行动，定让天界那边分散心神。” 就在这时，深谷之中传来一声惨叫。 “啊——” “别跑……快救我！” “大家别过去，这凶兽嗜血，吃了人后，神力再度提升，我们不是对手。” 随即，一阵兵荒马乱。 没多久，视线尽头，黑雾笼罩的山岩石壁上，攀附着一群身穿软甲的仙兵仙将。 姜黎九与沈玉锦对视一眼。 下方人显然也看到两人，俱是怔了怔。 而后大喜。 “还请道友出手相救！” 沈玉锦挑眉。 不等他开口，已有人认出姜黎九，忍不住惊诧大喊，“那是轩辕将军？” 以前的她，是天界信仰，无战不胜。 而今，她背叛天族。 成为仙界众仙兵的噩梦！ 前有战神。 后有上古凶兽。 一时间，众人心头升起绝望。 他们往上爬的动作刚慢上一分，忽见一个血淋淋的尸体“啪”一声重重摔在眼前岩壁上。 “凶兽来了，快跑！” 突如其来的危险，让众人来不及细想，究竟是凶神恶煞的妖兽可怕，还是威名远扬的战神更令人心惊。 求生欲迫使他们用尽吃奶的劲向崖顶攀登。 刚刚抵挡凶兽，已是耗尽仙灵。 磅礴威压愈来愈近。 浓郁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有人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只磨盘般的幽绿色眼珠。 “救……” 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巨大白虎吞食入腹。 再吐出，俨然只剩一把鲜血淋漓的白骨。 巨虎气息又盛，背上骨翅一震，牵动身上玄色锁链发出一阵阵“哗啦啦”啷当碎响。 它目光，重新锁住另一人。 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吓得瞳孔骤然紧缩。 眼看自己要葬身虎口，忽觉腰身一紧，紧接着，一股巨大力量将他拉得倒飞，险险从白虎嘴边避开。 “嗡！” 剑声铮鸣入耳。 捆仙绳绑住的男子在半空不断摇晃。 他抬头一看，入目是身形纤长的少女飞身而来，白衣若雪。 正是他曾最为崇拜的战神轩辕黎！ 背叛天族的是她。 救自己于危难的还是她！ “小丫头，你的味道，比这些虾兵蟹将更美味。” 白虎居高临下睥睨面前散发出冷香的少女，口吐人言，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骨骼摩擦发出的响动。 “铮~” 一道琴音忽来。 让它灵魂为之一颤。 下一秒，身长数丈的黑龙盘旋而降，头顶端坐一身形颀长的男子，墨发白衫，衣袂翩然。 “你是谁？” 那股威压令它心悸，同时他身上天生神骨之香亦令人贪恋！ “想吃我家小九儿，你这丑八怪在找死。”沈玉锦抬首，桃花眸底闪烁幽芒。 白虎被控魂，身躯一僵。 说时迟那时快，姜黎九抬手将绳索拴住的人掷出，丢去崖巅。 与此同时，本命神兵挽出一道飘逸的剑花，直直刺入白虎眉心。 “吼~” 剧烈的疼激怒白虎。 巨掌猛然拍来。 姜黎九身形向后翻转，落在虎头上，揪住长长毛发，在它硕大头颅上奔走如飞。 “御冰诀，冰封天地！”咒语出，寒凉冰层以她为中心，向白虎周身扩散出去。 狂躁的凶兽动作逐渐缓慢。 她一剑刺入白虎眼瞳，又一声嘶吼震耳欲聋。 琴音再度扬起，沈玉锦控制白虎神智，两人配合，白虎很快不敌。 最后，这一战，以姜黎九剜出白虎命丹而告终。 “已有七颗命丹，还差五枚，就能打开镜乙天尊留下的白玉盘。”她前脚飞到黑龙脑袋上，后脚就被一双长臂揽进怀里。 “小黑，去西海。” “吾叫墨炎！” “哦，小黑，别耽搁正事。” “哼……” 墨炎喷出一口龙息，仍是快速飞离，转瞬消失在逃过一劫的众仙兵眼中。 那人…… 连往这边看一眼都不曾。 “分明是敌人，轩辕将军为何救我们？”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的少年想不明白。 “神兽白虎吃完我们，妖力会变得更大，极难对付。”有人分析道。 “胡说，轩辕将军对付白虎犹有余力，就算吃了我们，她也不费吹灰之力。” 这人话音一落，众仙兵顷刻间陷入沉默。 忽有人轻叹，“我觉得仙帝派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让白虎提升实力。” “那该怎么办？”有人皱眉。 其中为首之人想了想，才试探一句，“没有完成任务，回到仙界也会受到惩罚。” “为掩盖真相，很可能会遭杀人灭口，不如投奔北海神尊？” 众仙兵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想到轩辕将军不计前嫌，仍肯出手相救的举动，终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听老大的。” 第463章 四海八荒臣服 南海神域。 “报！” 查探战况的天兵飞快从琉璃神殿门外奔走而入。 “禀告神尊，东荒和幽谷三百万天兵围剿我方东侧，北海神尊麾下和清州兵马神龙见首不见尾，暂未探到。” 水历寒皱眉，“这个姜衡分明已来，为何躲着不出？” 忽地，他想到什么，猛地拍案而起，惊恐道：“不好，姜衡此举有诈！” 一旁，水清清被吓一跳。 就听自家父君声音低沉，对众仙将下达命令，“召集外面所有人马，立即退守天洲城！” “是！” 众人连忙起身。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从西南方传来。 几乎同时，东边天穹霎时爆发出一阵阵火焰形烟花。 不仅如此…… 天洲城方向龙纹焰火遥相呼应，南海之地，已被堵个彻底。 “不愧是姜衡！” 水历寒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先让幽谷和东荒吸引火力，分散视野。” “北海天兵暗中攻打较为弱小的西荒，用以拦截我们去往天洲城的路。” “然后，再战南荒，对我们三面夹击。” 他跌坐在椅子上，声音低低喃喃，“若此战不胜，唯有退至修罗族那苦寒之地。” 修罗界常年遭受阴煞之气影响，寸草不生。 仙灵匮乏，极难恢复修为。 对于仙族来说，可以称得上是禁区，一旦到此地步，将会生死难料！ “父君莫慌，帝尊不是说再有三日，天界之人就能抵达？” 听了水清清的话，水历寒脸上神色并未好转，“只怕我们顶不住这几域围攻。” “怎么可能？我看那东荒和幽谷也没什么本事，打了半年，依旧无法靠近海岸，更别提打到城门口。” “唉！”水历寒叹了一口气，“你啊，当真比那轩辕黎差得太远。” “她要是站在这里，定知此乃缓兵之计，无非为了等姜衡悄无声息拿下西荒，占领南荒。” “可南荒兵强马壮，怎么可能这么快被打下？”水清清疑惑。 水历寒眸光一颤，“除非，南荒也叛变了！” “不，是南荒神尊早已先你一步，身死道消。”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入耳中。 紧跟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率领一众天兵天将从上方落下。 南海众人赶忙招出本命神兵防备。 水历寒踱步走出，“姜衡，没想到多年不见，你依旧作战神速。” “倒也不是。”姜衡嘴角不自觉上扬，“你要怪，就怪阿绯为本神尊生了个好女儿。” “本打算拿下西荒就对你南海神域动手，不料我家丫头竟劝降离殊和西海，并率众天兵直逼南荒，逼死一代神尊。” “因而这半年来，本神尊藏身海域，唯一要做的，只有破除神域护阵。” “幸好阿绯没选你，不然生的都是一群废物。”说到这，他招了招手。 旋即，身后仙兵压上来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人。 正是偷跑出去的南海神尊嫡出幼子。 “父亲，救我！” “你，这个逆子！”水历寒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昔日情敌见面，本已分外眼红，姜衡这一席话，又直戳痛处。 他甚至后悔，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因醉酒，与西海神尊的未婚妻混在一起。 因此，轩辕绯退婚。 西海与南海两域，老死不相往来。 “水历寒，你是投降，还是选择死战？”姜衡绛紫色垂长广袖一挥，本命神藤化作长剑。 “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水历寒眯了眯眼，招出本命神兵，护住身后之人。 “清清，带你弟弟们从暗道离开。” “父君……”水清清慌了神。 “快去！” “是。” 她刚转身，脖颈一凉，毫无防备间，锋利剑尖已抵在脖颈。 剑身暗金，三指多宽，篆刻冰蓝色日月星辰等符文，另一头剑柄，被面容清丽的少女握在掌心。 “你是……轩辕黎？” “正是。”姜黎九声音淡淡，平静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听到这声音，水历寒缓缓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与轩辕绯十分相似的脸，眸底闪过复杂。 不等他说什么，一道蕴含杀意的剑锋猛然袭来。 两位神尊交手，打得地动山摇，昏天黑地，几乎日月无光。 姜黎九布下护阵，一手执剑挟持水清清，一边抬眸注意天上动静。 “轩辕姐姐，剑举了这么久，累不累？” 离殊遇见的少年抓完要逃跑的人，忙不迭跑来献殷勤，拿出一根玄天锁将人捆起，顺便堵住嘴。 他满眼心疼道：“姐姐快休息一会，攻打西荒与南荒到现在，姐姐忙碌了整整半年，真是心疼死凌殊了。” 沈玉锦刚带一群天兵攻来，就看见那个从离殊神域开始缠住自家小姑娘的臭小子。 此战能如此迅速，离不开这个叫凌殊的少年人，一口咬定姜黎九以前救过他。 还带他们去西海，拿命威胁亲舅舅，让其投降北海。 每日姐姐长姐姐短，再就是喋喋不休，“整个四海八荒都在欺负姐姐，凌殊好心疼。” 归元大陆，对上元镇，都未这般棘手。 思及此，沈玉锦眸底闪过一抹烦躁。 他闪身上前，一把拉开不停嘘寒问暖之人，并肩立在姜黎九身旁。 “小九儿，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凌殊有金刚鼠，本想在海底挖出一个地洞，不料刚好碰上琉璃神殿的暗道。” “……” 沈玉锦棱唇抿起。 姜黎九察觉不对，偏过头，蓦地跌入一双晦暗如渊的含情目。 其中好似，委屈巴巴？ “怎么了？” “你真的救过凌殊？”沈玉锦牵起她的手，以示主权。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时间太久，具体想不起来。”姜黎九思索良久。 “姐姐想不起来就别想，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姐姐从天而降的风姿。”凌殊插嘴。 沈玉锦：“……” 姜黎九眸色疏离，声音清淡如水。 “凌殊，这半年多，你立功无数，天洲城一战得胜，定不会亏待你。” “至于救命之恩，职责所在，不必时时挂在心上。” 她这话出口，凌殊眼神顿时变暗，“姐姐可以不记得，但我不会忘。” 话落，他转身就走。 沈玉锦见状，眸色微澜。 愣神间，耳边响起少女清冷声线，坚定不移。 “沈哥哥乃本将军此生所求唯一道侣，无须与无关之人多做计较。” 姜黎九说完，已向制服水历寒的姜衡走去。 沈玉锦回过神，轻轻一笑。 原来和月渊一样看似冷漠无情的姑娘，心里什么都知道。 “阿锦？” 远处，姜衡回过头，恰好瞧见他正在发呆。 第464章 顺应天命，送帝尊登位 “身为下一任仙帝，还不快过来主持大局？” 姜衡语气有些无奈，出声唤道：“为避免夜长梦多，稍后整顿一番，直奔天洲城。” “好。” 沈玉锦刚应下。 姜黎九手中就被白莫染放上一个玉托盘。 她微愣，“这是？” “几大神尊商讨过后，决定今日开始奉阿锦为主，顺应天命讨伐仙帝月无烬。” 白莫染看向缓缓走来，面目清隽，唇角噙笑的男子，又道：“这里是按天界规矩，为帝尊做好的衣袍，去给他换上吧。” 姜黎九打量一下，发现还有一套女子衣裙，看制式，乃是帝后天凤羽衣。 两身衣袍通体为金，勾勒着栩栩如生的龙凤纹，在艳阳光线下，荧芒闪烁。 “阿黎也去换。”白莫染顺她视线看去，眸色微暖。 “你在下界成亲，为兄未能看见，这一次就让为兄，亲自看你登顶那仙界尊后之位。” “阿炽不在，为兄代他送你去登那摘星台。” “多谢兄长。” 姜黎九秀眉微蹙，“让阿锦先换上，我这身衣袍不适合与天界兵将作战，晚些再穿不迟。” “有几位神尊在，女孩子不要每天都打打杀杀的，你……” 白莫染还想再劝。 忽被走至姜黎九身边的沈玉锦笑着打断，“小九儿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仙衣凤袍，亦或是将军银丝甲胄，都没关系。” “她不该受天规束缚。” 听沈玉锦这么一说，姜衡眼底笑意更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既如此，黎九随意。” “但是……” 他话锋一转，郑重道：“她不穿可以，你不行。” “我们乃正义之师，按镜乙天尊推算出的天命拨乱反正，送新任帝尊回归正统。” “好。” 沈玉锦刚应下，就被一旁白冥无渡拉进金碧辉煌的殿宇中。 姜黎九想跟上，肩膀忽重。 姜衡笑，“让阿染去，你陪为父等他出来。” “哦。” “呵~” 白莫染见她眼巴巴盯住殿宇方向，不由轻笑。 “放心，阿锦有亲舅舅在，为兄不会欺负他。”调侃完，他拿走属于沈玉锦那一套仙帝衣袍，身形一转，走远。 此时，整个南海神域已被彻底控制。 水历寒人头落地，家眷被毁去修为关押地牢，天兵天将死的死，降的降。 众位神尊整顿好各自兵马，齐齐走来，等在姜衡和姜黎九身后。 过了很久。 远处精贵奢华的殿门终是缓缓打开。 随后，一抹明黄色身影映入众人眼帘，男子身姿颀长，墨染长发被风拂起，金色莲冠熠熠生辉。 他眉目含笑，眸光率先落在姜黎九身上，招了招手，“小九儿，过来，看为夫这身如何？” 姜黎九快步走去，抿唇笑，“夫君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众神尊闻言，哈哈大笑。 数百万天兵天将不敢太过放肆，却也喜形于色。 这时，忽觉纳戒里传来一阵细微波动，姜黎九垂眸，就见镜乙天尊所送白玉盘从中飞出。 代表仙帝气运的七彩光芒笼罩沈玉锦周身。 还有一缕，指向天洲城方向。 十二根登天柱，只剩一根，仍有一颗命丹，正在四海八荒中心处的城池。 直觉告诉她，只要拿到最后一颗命丹，打开白玉盘，自家师尊散去的天运，定能聚齐。 届时，月无烬的行径，便无所遁形！ “炎帝之后，北海神尊姜衡，愿顺应天命，送帝尊登位！”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彻云霄。 紧跟着…… 其他神尊也纷纷应声。 “西海神尊谢忧。” “东荒神尊东方颖。” “清州神尊兰陵。” “幽谷神尊曲玄机。” “离殊神尊凌殊。” “我等愿顺应天命，送帝尊回归天界！” 六位神尊齐刷刷上前一步，纷纷拜倒在地。 唯有姜衡被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扶起，清润低醇的声音随之响起，“父亲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 沈玉锦轻笑，“那也没有让父亲给儿子跪下的道理。” “归元大陆，父亲养我多年，尽管这份父子情一开始掺杂太多算计，但您始终真心待我。” “养育之恩，亦大过天。” 他这话发自肺腑，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在场众人神色微动。 心里明镜，这位沈公子登仙帝之位，姜衡北海神尊的位置，将成为四海八荒，无人可及的程度。 不过…… 炎帝之后，神尊之位。 不管仙帝是谁，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想到这，又向姜黎九看去。 少女脊背笔直如剑，身穿银甲，莫名让人想起，她曾以一己之力吓退百万修罗。 炎帝与轩辕神族血脉，不愧天生战神之名。 时至今日，整个玄灵天界，怕是除了她，无人能配得上帝后尊位。 “四海八荒，仙帝为尊！”众神尊齐声呐喊，带动乌泱泱跪满一地的天兵天将异口同声。 气势之大，声震九霄。 沈玉锦回神，当众扣住姜黎九纤长手指，紧紧相缠。 “诸位请起。”他一双桃花眸微转，瞥向天边密密麻麻赶来营救水历寒的天界兵将，唇角微勾。 “除驻守南海神域之人，皆随本帝君前去迎战，此战一过，直击天洲。” “是！” 众人高呼声中，沈玉锦欲亲自前去斩杀带兵之人。 不料被姜黎九一把拉回。 “师尊这身衣袍不方便，不如让徒儿先去。” 她说完，不等沈玉锦回话，整个人已闪身飞出，轩辕剑划出暗金色光芒，直指为首身穿金甲的男子。 “轰隆隆……” 两人交锋，剑鸣声犹如狂雷怒吼。 天穹荡起一圈圈涟漪。 “那人修为高深，身手剑术皆不错，父亲可知是何许人？”沈玉锦问。 姜衡把他请进轻纱漫舞的轿辇坐好，才守在轿旁道：“此乃天洲城华麟神尊嫡长子华曦神君，乃正式授过天命的上神。” 沈玉锦听到这，桃花眸眯了眯，“等推翻月无烬，我定亲自为小九儿授天命，封神。” “砰！砰！砰！” 一道道炸裂声几乎刺破众人耳膜。 他抬眸，瞳孔骤然紧缩，只见虚空之上，巨大金笼霎时浮现，牢牢困住姜黎九。 “小九儿……” “莫急，为父前去就好。”姜衡刚欲飞身前往，那笼子已“咔嚓”一声崩裂。 姜黎九与冰鸾合体，背上巨大冰羽翼扇动，寒凉仙灵顷刻间扩散出去。 她脸色苍白，嘴角流下一抹殷红。 可那一身杀伐之气，直逼得华曦神君被迫后退数百米！ 第465章 华曦神君 “轩辕将军，万年不见，本君先你一步成为上神，未料依旧无法轻易捉拿于你。” 男子脸上神色淡淡。 没有丝毫憎恨，也没有昔日一同作战的同袍，再见已是仇敌的怅然。 有的…… 是无所动摇的平静。 姜黎九与他遥遥而立，“华曦神君一向正直，秉承天地之善，奉行公平公正。” “倘若仙帝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责，你该当如何？” “你所说，是指传言？”华曦垂下长睫，探究的目光落在下方身穿仙帝衣袍的男子身上。 “若为真，自该顺应天命。” “不过，你们暂时拿不出镜乙天尊的证据，仅凭几句市井流言蜚语，恕我不能信。” 他眼神复杂，又补充一句，“即便这话，是从你口中说出，我也要看到实证才行。” “好。”姜黎九点头。 “那就先将你制服。”她手中轩辕剑一翻，直冲而去。 察觉身后天兵蠢蠢欲动，华曦回眸一扫，冷声道：“退回去，本神君与轩辕将军的较量，谁也不许插手。” 随后，手中长剑一挥，几个闪身来到姜黎九面前，唇角掀起并不明显的弧度。 离得近了，他才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华曦自是全心信任轩辕战神。” “但身为玄灵天界执掌天印的神君，我不能玩忽职守，不遵帝尊之命。” “想让我降，必须拿出绝不会作假的铁证。” “在此之前，轩辕将军想把我关押在北海军中，只能看你有几分本事。” “你逃不掉。”姜黎九笃定。 “本神君拭目以待。” 说话间，两人交手数千招。 风云变幻，时间无声无息，悄然流逝，转眼三日已过。 下方，琉璃神殿内。 众神尊坐于几案边，一边饮茶，一边看天上两人你来我往的战斗。 东方颖忽笑，“万年前，年轻一代中的两位翘楚，无论是修为胆识，还是剑术谋略，果然皆是名不虚传。” “本神尊倒是觉得，轩辕姐姐更胜一筹。” 凌殊放下茶盏，瞪向天上耍威风之人，轻哼一声，“华曦神君已是正位上神。” “轩辕姐姐空有上神之能，而未授命封神，就能与他打的不分上下，足以说明实力。” “再说，他得上神修为又怎么样？还不是比本神尊差上一辈？” 其他神尊大笑，“离殊神尊掌管一方神域，自是位份颇高，无人置喙。” “大家别理这小子。”西海神尊谢忧摇头笑了笑，“要不是我家那早死的姐夫只有他一个亲子，这神尊之位，哪轮得到他？” 凌殊气鼓鼓，“舅舅要不要赌一把，我压轩辕姐姐胜！” “舅舅不敢赌。”谢忧根本不接招。 “砰砰砰……”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路撞坏不少鎏金刻玉的长廊栏杆。 众神尊倏然一静。 顺势看去，只见远处鱼塘溅起千层巨浪。 岸边锦鲤不断扑腾。 没过一会儿，一身银甲的少女身姿浮出水面，手提男子后脖颈。 两人打到仙灵散尽，她正使用本能力量，一步步往岸边走。 “华曦，你输了。” 姜黎九深吸一口气，一边朝池岸游，一边说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已是俘虏。” 仰躺池面上的男子闭上眼睛，“知晓，随你处置。” “想要登天神印，除非你有能说服我的理由。” “行，你等着就是。”姜黎九毫不留情，一把将他丢到岸上。 刚抬头，猝不及防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男子低醇磁性的声音随之响起，“小九儿，为夫扶你上来。” “多谢夫君。” 姜黎九把手放进他掌心，一上岸，清洁咒迎面拂过，驱除她满身水汽。 “小九儿，这个俘虏如何处理？”沈玉锦这才看一眼自行爬起来，高冷禁欲模样的男子，桃花眸忍不住眯了眯。 他看的出来。 此人与姜黎九交战，当真是在全力切磋，而非是奔取人性命。 那是一种…… 势均力敌的惺惺相惜！ 所以，小九儿本可以在最后关头杀了他，却并未动手。 甚至还将他从池水里捞出。 被镇压离生封魔阵那十几万年，姜黎九不知遇见多少这般，对她心悦之人。 想到这，沈玉锦心里对月无烬的恨，再度深了几分。 上古身陨之后，他神魂蛰伏不知多少万年，才携命珠提前几百年，在姜黎九转世前降生。 本想再续前缘，却遭横插一脚，险些错过。 华曦服下丹药，恢复些仙灵之气，自己施出清洁咒。 他掀开眼皮，恰好瞥见身量极高的男子冷眸望来，那眼底深处，是浓郁的占有欲。 见状，他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我是轩辕将军的俘虏，自然任她一人处置。” 姜黎九没及时发现两人眉眼间的较量。 她秀眉微蹙，问：“神君需要天玄锁封住修为吗？” “不需要。”华曦摇头。 “好，那你不许私自离开。” “没问题。” 他身形一转，径直往姜衡身边行去，留下一句。 “轩辕将军放心，我已是你的俘虏，就算仙帝下令让我做什么事，也要在北海神尊手里先将我救回才行。” “不然，我是不会动手的。” 话落，他又冲天上众仙兵挥了挥手，“回去告知家父和帝尊大人，华曦被俘，不能再出战了。” 众天兵天将面面相觑，犹豫半晌，见无人前来阻拦，便调转方向，往天洲城飞去。 “小九儿，此人可信？”沈玉锦拉住姜黎九的手坐回上首位。 后者不明所以颔首，“师尊无须担忧，他可信。”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不会逃。” “……” 沈玉锦噎住。 端坐姜衡身旁，一直注意这方动静的华曦勾了勾唇。 他垂下眼帘，刚幸灾乐祸，忽觉一抹不可忽视的眸光锁定自己。 忽闻姜黎九直言问道：“华曦神君，天洲城的登天柱在何处？” “将军是否先大刑过后再重新问一遍？”华曦嘴上这么说，却面含恭敬，接过姜衡递来的清茶。 “动用大刑，对你无用。”姜黎九想了想，再接再厉试探，“难道你不好奇传言的真假？” 听她这么说，华曦神君执茶送到唇畔的动作一顿。 第466章 白泽 “若你不能证明真相如何？” “放你离开。” 姜黎九话落，华曦神君轻轻摇头。 他环视一圈，淡定道：“不如这样，在未证实传言前，你们不得进攻天洲城。” “最后如果轩辕将军仍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答复，那么除将军留在城中之外，各自回归队中，是胜是败，各凭本事。” 说这话时，男子狭长眸子紧盯姜黎九。 无论是在场的诸位神尊，还是沈玉锦皆被彻底无视。 姜黎九秀眉一皱。 就听自家父君开口，“黎九，此事你来决定。” 华曦神君在天洲城的地位举足轻重，倘若他愿出手，与月无烬这一战，胜率更大。 只是…… 这些年来。 姬无尘尚未飞升。 想解释清楚他曾留下的预言何其艰难？ “父亲，那就试上一试。”姜黎九坚定不移，随后看向华曦神君，一字一顿道。 “一旦我杀了登天柱上最后一只魂傀，仍不能表明仙帝夺运的阴谋，任你处置。” 众神尊一怔。 华曦神君亦是如此。 沈玉锦眸底闪过一抹烦躁，出言反对，“不行！” “师尊，我信镜乙天尊。” 姜黎九想起他曾几次相护，还有守护乱星界那位戴面具，未见过容颜的男子，眸色渐暖。 “那也不行，除非让为师陪你一起去。”沈玉锦的话不容置喙。 尽管众神尊劝说良久，仍不能改其意。 最终，唯有托希望于镜乙天尊的话不作假！ 华曦见状，起身抱拳道：“诸位放心，就算轩辕将军无法说明镜乙天尊的推算，在下也不会用她去阵前威胁。” “携兵反叛天界，不该是轩辕一族所做之事。” 他这番举动，分明是在保护轩辕黎身为上古神族的名声。 听得沈玉锦心中泛酸。 …… 天洲城，悬浮虚空。 七彩霞光笼罩，正是仙帝气运萦绕九天。 姜黎九被领至偏远礁石处的狭小洞口旁，她刚想俯身进入，就被沈玉锦一把拉到身后。 “小九儿，这位华曦神君带我们钻狗洞，定不怀好意。” 对上男子危险的眼神，华曦挑眉，率先弯腰钻入，“那地方被人团团围住，唯有这里可以混进去，尊贵的下一任仙帝自己看着办。” 这话冷嘲热讽。 沈玉锦一掌拍向礁石，想把此人埋土里。 姜黎九灵力一震，轻松化解一击，随后牵起自家气鼓鼓的师尊往洞中走。 “华曦神君嘴巴一向毒，师尊别理他。” 少女声音无奈又宠溺。 “好。”沈玉锦唇角微勾，心里酸意淡了几分。 前方带路的华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问：“轩辕黎，你叫他师尊？” “嗯。” 姜黎九丝毫不避讳。 华曦皱眉，半晌后，嘴角掀起苦涩，“你终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从前你最是守礼，从不会做任何逾矩之事，哪怕……” 哪怕自己和她携手作战那么多次的情分，待仙帝给她和月渊帝君赐婚后，也能被轻易抛除。 整个人变得冷冰冰，脸上曾有的浅笑，都没了。 可是她，从小世界回来，竟不顾世俗枷锁，与其师尊结成道侣。 这样之事，在仙界，也是极难让人接受的。 姜黎九唇瓣动了动。 没等她开口解释，华曦转身就走，淡淡撂下一句。 “六域神尊已赶到天洲城外，即使故意小心隐蔽，也会很快被发现，快些走吧。” 现如今，她已有道侣，说什么都变得苍白无力。 沈玉锦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种爱而不得的心情，忍不住紧扣姜黎九温软的柔荑，生怕被人抢走。 他看的出，他的小姑娘十分信任眼前人！ 三人各怀心事，不知走了多久，七拐八拐，绕路无数，才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光。 “轩辕黎，到了。”华曦拨开洞口杂草，朝远方被十二道银色锁链固定的登天柱看去。 他下意识的呼唤，就好像曾几何时共同对抗修罗族时的模样。 姜黎九脚步一停，忽被沈玉锦揽住肩膀带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光柱上，立着通体雪白，头有一角的神兽。 她微愣，“白泽？” “对。”华曦颔首，眼底哀伤转瞬即逝。 “我娘白灵身负上古神兽白泽血脉，一万三千年前，我弟降生玄灵天界，五彩祥云现，他觉醒了白泽之能。” “仙帝有令，说他是祥瑞，便在此地布下阵法，明为护，暗为禁锢。” “仙帝不许别人过来打扰，每每见娘亲以泪洗面，我心痛难忍，便找到这个洞口，一个人偷偷前来查看。” “一开始，白泽只是不说话，与我甚亲，可最近越发暴躁，竟有阴煞之气从身体钻出，六亲不认。” “所以，你听了传言，才亲自到南海神域，想得知真相？”姜黎九问。 “是因你在，我才来。” 华曦沉默片刻，缓声道：“白泽与轩辕一族有不解之缘，我觉得你能救他。” “我是来取他命丹的。”姜黎九眼神复杂。 “你若能救他，我愿永生永世跟随，誓死不背叛。”华曦拜下重礼。 “白泽自出生开始，就已被困在此地，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他心思单纯，连化身人形都不会。” “阿黎，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姜黎九盯他许久，又偏过头看身旁的沈玉锦，脑海中天人交战。 “轰隆隆……” 一声炸响突然传来。 霎时间，原本仙气缥缈之地变成地狱。 神兽白泽发狂，见人就咬。 血光飞溅。 没多久，看守之人四处仓皇逃窜。 “吼~” 白泽脚踩尸山，仰天长啸。 那双眼睛通红，犹如浸了鲜血，闪烁冷冽杀机，满含暴戾。 “他怎么会这样？”华曦怔了怔。 姜黎九忽觉眉心一痛，再仔细看去，发现有十一处黑气从各个方向涌来。 她恍悟道：“原来是四海八荒魂傀怨气齐聚此地，再不救他，他就会成为第十二个魂傀。” “之前极少有人发现登天柱，除了仙帝故意隐瞒外，再就是阵心白泽纯净的神兽灵气压制。” “而其他魂傀死，白泽就会吸食所有煞气。” “月无烬不是要登天柱，他是想借白泽之身，吞噬整个天界气运。” “绝不能让他得逞！”姜黎九调转周身仙灵，快速飞出，直奔白泽所在。 忽闻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阿黎，本帝君已等你很久了。” 第467章 我要救你离开 “让开！” 姜黎九冷冷抬眸，注视挡在自己不远处，身形修长，冷若寒山的男子。 “阿黎，你乃轩辕神族，本帝君不能看你一错再错。”月渊眼底闪过一抹坚定。 旋即冲身后众人挥手，“解决那两个叛贼余孽，任何人不得靠近本帝君与轩辕将军。” “是！” 众仙兵仙将恭敬一拜。 下一刻，黑压压的朝飞身而来的沈玉锦和华曦杀去。 “铮~” “铿铿锵锵……”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姜黎九回头，就见自家师尊召出本命长风琴控魂，华曦神君手执龙渊剑，大杀四方。 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感应纳戒内白玉盘的躁动不安，她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只想尽快赶到神兽白泽身边。 “冰鸾，出！” 神念一动，眉心灵契光芒四射，钻出一只巴掌大的凤鸟，与她合二为一。 冰蓝色羽翅扇动，她身形轻盈划破虚空，带起一阵冰刃向月渊攻去。 “阿黎，你别怪我！” 月渊声音满含无奈，寒凉刺骨的冰刺还未靠近他，忽被艳红火光焚烧殆尽。 他一手执剑，一手掐诀，唤出本命神兽。 “唳——” 烈焰滚滚浮现，灼热气息向四面八方一圈圈扩散开去。 姜黎九循声一看，入目是月渊身后，一只巨大的神鸟仰天长鸣。 她微惊，“三足金乌！” “没错。” 月渊目光落在少女清丽容颜上，薄唇翕动，淡淡吐出一句，“此神兽正好克制你的冰鸾。” “阿黎，别执迷不悟。” “你可知道，父尊为我们赐婚后，怕我降不住你，才亲自去往太古神境，找到这只金乌。” 他狭长眸子微眯，隐隐已有偏执，“不想你怕我，所以从不让它出来示人。” “但凡你愿意低一次头，我都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可你那么倔强，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愿像池瑶和倾凰一样服软。” “阿黎，我以后不逼你了，回来吧。” “月渊，你明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姜黎九直言不讳，厉声拒绝。 她手中轩辕剑，遥指对方命门，一字一顿，“天命至，因果循环，你我唯有不死不休。” 月渊眸色一沉，却见姜黎九毫不留情向自己杀来。 顷刻间，诡谲莫测的剑招犹如密密麻麻的雨，让他无暇他顾。 “哗啦啦~” 白泽远远嗅到血腥味，更为暴怒，不断扯动束缚自己四肢的锁链。 它头顶，忽现一团七彩光芒直冲苍穹。 “小九儿，仙帝在吞噬气运，我来对付月渊，你快去阻止！” 一道清润如风的声音从身后拂入姜黎九耳中。 她蓦然回首，猝不及防被沈玉锦抱个满怀，“放心把这个自作多情的小帝君交给为夫。” “嗯。” 姜黎九点头，“夫君小心。” 沈玉锦觉醒太子长琴神魂，再加上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曲，正巧能控月渊的本命神兽金乌。 想到这里，她身形一闪，飞至渐渐萎靡不振的白泽身边。 月渊刚想追，就被长身玉立黑龙头顶的沈玉锦牢牢挡住去路。 他笑不达眼底，“天界小帝君，你当众抢他人妻，是何意？” “是你不该出现！”月渊冷眸相对，眼底尽是杀机。 “倘若没有你，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本该是我的帝后。” “不应与你一同背叛天族，更不该任性妄为，妄想帮你夺帝尊之位。” “沈玉锦，最该死之人，就是你。” 他咬了咬牙，讥讽道：“不愧是上古魔神，竟连轩辕神族后裔，都逃不脱你的魅惑之术。” “那又怎样，本帝君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语毕，绛羽剑脱手而出，向沈玉锦狠狠刺去。 后者不疾不徐拨动古琴，一道缥缈弦音从指尖荡开，月渊脚下金乌眩晕片刻。 说时迟那时快，墨炎趁机长啸一声，喷洒一道龙息，险些将对面一人一鸟击落在地。 姜黎九见沈玉锦游刃有余。 华曦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拖住一众天兵天将。 便再无顾及，挥动冰羽，飞到登天柱顶，匍匐在地的白泽面前。 她刚一靠近，白泽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缓缓抬头。 看过来的眼睛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尘埃，却又湿漉漉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样的眼神，莫名让她想起沈玉锦被镇压在离生封魔阵内，年幼时的样子。 每次故意路过，他都是这般看向自己。 白泽张了张嘴，无声“嗷呜”了一声，显得格外虚弱。 “主人，它很痛苦，快要坚持不住了。”冰鸾变成小鸟，落在姜黎九头顶，声音笃定。 “我知晓。” 姜黎九快步走近，发现脚下阵盘渗入丝丝缕缕的黑雾，形成晦涩难懂的图腾。 下方之人死伤越多，黑气越重。 她连忙大喊，“师尊，华曦，尽量活捉，莫引发死伤。” “好。” 两人异口同声。 姜黎九收敛眸光，一步步走近白泽。 她怕白泽失了神智，会杀掉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谁料，它竟小心翼翼爬到姜黎九脚下，用巨大爪子碰了碰自己的头，似乎想告诉她什么。 姜黎九心一软，握长剑的手轻颤。 “我想要你的命丹。” 白泽口不能言，一大滴泪砸在她脚下。 它点头， 它同意了。 “铮！” 轩辕剑锋利剑尖抵在白泽额心，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剜出命丹，打开白玉盘。 可她握住剑柄的手指捏得泛白。 下不去手。 一道力袭来，白泽自己往前一步。 黏腻的血液顺雪白毛发滚落，黑曜石般的眼睛，好似在和她说，它愿意。 “咔嚓……” 姜黎九收剑，狠狠劈断困住它的锁链。 “我不杀你。” 她凤眸眼尾微红，再无半点纠结，轻松一笑，“白泽，我要救你离开。” 此念一生，白泽眼底黝黑逐渐褪去，变成星辰般深邃浩瀚无垠。 它终于能开口说话，声音稚嫩而艰涩，“万古轮回，轩辕现世，紫气东来，重定帝尊之位。” 那一刹那，姜黎九纳戒里的白玉盘“嗡”一声飞出，围绕白泽不停旋转。 一道光柱冲出云霄。 虚空被不可忽视的罡风强行撕裂，时空缝隙中传来一声轻笑，“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468章 帝后身世 姜黎九抬首望去，只见天穹裂缝中缓步走出一朦胧身影。 男子白衣白发，红绸覆目。 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奶娃。 “镜乙天尊，这是……” 姬无尘飞至姜黎九身侧，轻轻一笑，“如你所想，长弦他回来了。” “师尊？”姜黎九伸出手指碰了碰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结果被其闪身躲开，一把抱住姬无尘脖颈不松手，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显然已忘记曾经所有。 “小九儿，月渊已被为师抓住，你想怎么处置？” 一道清润笑声拂过耳畔，姜黎九侧目，蓦地迎上一双流光潋滟的桃花眸。 沈玉锦瞥见小姑娘通红的眼，轻柔抚了抚她的头，安慰道：“别担心，以后到了时机，自会想起，莫急。” “嗯。” 姜黎九点头。 而后回眸，便见华曦神君已唤来一群心腹，将月渊以及他带来的人尽数封住修为，压在地上。 “主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白泽变成半人高，狂奔到姬无尘身边，用脑袋狠狠蹭了蹭他的腿。 看见这一幕，姜黎九忽想起以前，有一次看见乱星界有一抹白影快速掠过，她心生好奇前往查看。 却遇见脸戴面具，怀抱长剑的男子挡住去路。 以为那人是白泽化形，自己还给他塞了一盒点心，当作投喂神兽。 后来…… 有好几次。 他莫名出手相救。 直到有一天，深入修罗族后方，再回来，就不曾见过他了。 如今才知，他不是神兽白泽。 他是身在下界，仍无怨无悔护住自己一生的师尊…… 玉长弦！ “小丫头，万事具备，我们该拨乱这反正，去与月无烬见上一面。”姬无尘掐指，唇角笑意暖如风。 “好。”姜黎九收回心神。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砰”地炸响，一道道各种图腾的焰火升空。 姜黎九秀眉一皱，御剑快速飞去，“家父带诸位神尊与天洲城开战了，我们快走。” 众人一听，赶忙跟在其后。 …… 天洲城外。 “轰！” 北海防护大阵猛烈一颤，众天兵天将纷纷被击飞，摔落在船板上。 “姜兄，月无烬身上仙帝气运太盛，这样下去，我方大阵怕是坚持不了多久。”风云眉头紧拧。 “再坚持一会儿，要给黎九他们时间。”姜衡袍袖一挥，手中本命神藤化成长剑。 他侧首，对身后魁梧强壮的男子吩咐道：“本神尊去拦住月无烬，你们趁机靠近天洲城，身在深海之中，长此以往，于我们不利。” “是！” 手执大刀的魏青峰领命。 姜衡仗剑凌空而起，直奔天穹满身七彩霞光之人杀去。 “轰隆隆……” 两人顷刻间纠缠不清。 “放传音焰火，召集各方神域神尊一起攻城。”身担军师之责的白莫染淡淡开口。 一时间，各域火焰遥相呼应。 仙帝有大气运护身，每次受伤，很快就被完全治愈，十分难杀。 但！ 姜衡身为炎帝后裔，战力亦不可小觑。 再加上姜黎九离开之时，给他留下不少用上古神草炼制的丹药，连番交战半日，仍是不见败相。 反而月无烬身上的七彩光芒愈来愈淡。 他狭长眼眸冰凉，“姜衡，你带头反叛天界，罪无可恕。” “月无烬，你诱池天背叛本神尊，后又将吾妻镇压弱水之底，再用计谋害吾一双儿女。”姜衡说到这，周身杀意爆发，剑影几乎破碎虚空。 “畏惧本神尊不听从你，又想借轩辕一族神运。” “心中却怕这些事被拆穿，为了隐瞒，你害吾子成为堕神，利用吾女去引离生封魔阵内之人下界经历生死劫。” “见此计无用，丧心病狂到为一己私欲，灭一方生灵。” “罪大恶极的是你……月无烬！” 他此言并未用隔音阵法，清晰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耳中。 天洲城顶。 一身穿淡紫色长袍的女子眼尾泛红。 她垂眸，眼睁睁看着远处杀到岸边的北海众兵，对身边镇守城门的男子道。 “姜衡的话，神尊大人可听见了？” “叛贼言论，不足为证。”身穿金甲胄的男子声音低沉严肃。 “那我的泽儿呢？”泪光划过眼角，女子声音悲痛，“他只是觉醒神脉，他是祥瑞。” “为何要将他关起来？” “一万多年啊！” “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华麟神尊，你有没有心？” “灵儿，你……” 男子眼底闪过挣扎，“天命，不可违！” “神尊说得对，天命确实不可违。” 女子淡若止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两人争执。 华麟一回头，入眼是身姿窈窕的女子身穿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瀑布般的墨染长发垂落脚底。 绝世佳人，孤冷如月。 自入主天星神殿，帝后苏星儿再未出面见人。 月无烬对她的占有欲，仿佛不许任何人多看她一眼，哪怕出门，也要用帷幔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想到，她竟这样毫不遮掩的出现在此。 “拜见帝后。” “神尊大人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帝后。” 苏星儿缓缓走到城墙边站定，朝战火连天，高耸的城下看去。 视线所及，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哈，哈哈哈哈……” 她笑。 “月无烬夺人妻，杀人子，只因他天命已尽。” “知道他为何不敢让我见外人吗？” “因我乃是炎帝之后，姜衡名义上的嫡亲妹妹。” “而我刚诞下的亲子，就是被你们的帝尊亲手下令，派我兄长前去镇压在离生封魔阵中。” “他怕事情败露，惹怒北海神尊，才动用手段，让池天在修罗族动手，除去姜衡。” “还对外谎称，说姜星以神魂祭祀，镇压上古魔神。” “北海尊后轩辕绯不肯接受现实，到处寻找姜衡尸身，和我的踪迹，才被月无烬暗中捉拿，沉入弱水！” 她话音一落，不管是城上城下皆是大惊失色。 尤其是御剑飞来的姜黎九，险些从轩辕剑上掉落下去。 “娘娘说什么？” 苏星儿与自家父亲是兄妹，那她和沈玉锦岂不是…… 这怎么可能？ 仙界之时，得知自己与离生封魔内，转生的沈玉锦结为道侣。 她为何也不说？ 亦不阻止！ 随后而来的沈玉锦及时发现她异样，赶忙闪身飞至。 他一把揽住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发现以往一向坚强不屈的人，身体竟在轻颤。 于是，忙问：“小九儿，怎么了？” 第469章 仙帝月无烬身陨 对上沈玉锦满含担忧的桃花眸，姜黎九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才恢复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她转眸，看向城墙边傲然而立的女子，却见对方眸光瞬间锁定自己身边的沈玉锦。 那样的不舍和悲痛。 让人动容。 “师尊，她方才说，她是你娘亲。” 闻言，沈玉锦脊背顿僵。 刚刚那些话，他已尽数听在耳中，以为与自己没关系，并未放在心上。 却听姜黎九这样一说，再加上那女子与他相似的脸，和眼底溢满而出的情，基本能够肯定，这是真的。 可是…… 他紧紧扣住姜黎九的手始终不曾松开半分。 “阿锦？” 女子轻声呼唤，似乎生怕吓到他。 沈玉锦未应声。 姜黎九见状，不动声色扯了扯他袍袖，“师尊，逃避总归不是办法，我们过去问清楚。” “好。” 两人从天而降，一步步走向苏星儿。 “你是我娘亲？”沈玉锦直截了当，率先问出第一句话。 姜黎九静立一旁等待答案。 苏星儿点头，“是。” “你与姜衡当真是兄妹？”说到这个问题，沈玉锦声音逐渐低沉暗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算是。”苏星儿转身，望向远处与月无烬打得难舍难分的姜衡，悠悠说道。 沈玉锦听见这话，一双含情目霎时幽冷，那其中的暴戾几乎要毁天灭地。 他身上，七彩祥光彻底暴乱开来。 远处。 月无烬周身气息莫名一乱。 姜衡一剑刺中他灵台。 “啊——” 一声惨叫划破苍穹。 “帝尊！”华麟刚要带人前去营救，忽被人拉住手臂。 “父君，仙帝气运已尽，莫为他人做嫁衣。”华曦神君轻叹。 “四海八荒这些年死的神族皆是被他所害，为了保住他的帝尊之位，无所不用其极。” “倘若父君不信，尽管去问镜乙天尊。” 两人说话间，天地风云变幻，眨眼陷入黑暗。 “发生何事？”众人顺势抬头，大惊，“帝尊这是在做什么？” “他要灭世！” 男子清润如风的笑声传来。 下一秒，白衣白发，眼覆红绡的姬无尘乘坐白泽浮现虚空。 “世人皆知，本天尊以推演入道，不参与仙界诸事，常年居住乱星界，勘测天机。” “仙帝月无烬之帝尊气运本该于万年前已尽，却我执太重，不愿放手权势。” “他杀本天尊神兽，害我护卫神使，祸乱四海八荒。” “本天尊自知此劫无解，化道消于天地，布下轮回棋局，方九死一生，终得善果。” 他垂眸瞥向怀中幼小孩童，声音不疾不徐，“月无烬，你所欠下罪孽，该还了。” “白泽，除祟。” “是，主人。”白泽雪白身躯光芒闪烁。 “哈哈哈，镜乙，本帝君岂是你想杀就能杀？”身受重伤的月无烬挣脱姜衡，转身朝城墙飞来。 “我月无烬历经百万劫难，功德无量，想让我死，你们做梦！” 苏星儿忽觉一股力量禁锢自己，蓦然回首，猛地对上男子阴鸷的眸。 “星儿，我什么都不要，只带你走。” “呵~” 她笑了笑，笑得薄凉，“不可能，你带不走我。” “星儿，是你逼我。” 月无烬抹去唇边血迹，击飞一众天兵，飞身上前。 沈玉锦双眸忽变成一黑一白两道旋涡，招出本命神兵玄火与之大打出手。 这一刻，他只觉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已摧毁所有理智。 姜黎九走上前，布下隔音阵法，对身旁女子淡声问道：“娘娘说，你和我父亲是兄妹？” “是，也不是。” 苏星儿走到城墙边沿，居高临下向率领众神尊攻城的姜衡看去。 “那年，你父亲十几岁，捡回我之时，我才三岁。” “神族血脉极难降生，觉醒更难，因此血脉单薄，他视我为嫡亲妹妹，对外一直如此宣称。” “再后来，我与一散仙结为道侣，离开北海神域，却遇上月无烬。” “他杀我夫，使用剧毒给我堕胎，孩子早产，我伤了仙脉，从此骨肉分离。” “月无烬以为他杀的人是九黎族余孽，殊不知，日日与他同床共枕的我，才是九黎一族。” “我并非炎帝之后。” “乃是，魔神蚩尤后裔，是他一心要杀之人，我的夫君，为护我和孩子，才一口咬定自己是九黎族。” “哈哈哈……” 她大笑，眼底血光愈来愈浓。 飓风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姜黎九一时不备，不由自主往后退开几步。 苏星儿与姜衡并非兄妹。 可她竟是魔族后裔！ 阵法光幕破碎，苏星儿整个人悬浮半空，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直奔月无烬杀去。 “铮！” 月无烬被沈玉锦一剑逼退。 忽觉背后又是一痛。 一根骨刺血迹斑斑，从胸口钻出。 他回头，却见是苏星儿半仙半魔的脸，“星儿，你知道，这杀不了我。” “不，能杀你的人只有我！”苏星儿勾唇一笑。 她拔出手中骨刀，狠狠往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刺入，殷红浸透白裙，宛如地狱盛开的彼岸花。 “你功德再多又如何？” “同命蛊，只要我死，你也要给我陪葬，神魂俱毁。” “我乃九黎一族魔神余孽，月无烬，你没想到吧？！” “我夫君被你撕毁魂魄，灰飞烟灭，那么今日，我要与你和他一样，世间无存……” “星儿——” 眼前，女子身影一点一点变淡，月无烬目眦欲裂。 他连一片一角都未抓住。 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心。 有些人，注定了，一见面便是劫！ “噗……” 又一剑穿透他丹田。 一黑一白两股气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毁他的经脉，掏空为数不多的生机。 “父尊！” 月无烬神识模糊不清，隐约听到月渊呼喊的声音。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亲子，伸出手也无法触碰。 回想一生。 他发觉。 身为他月无烬的儿子，究竟有多可怜…… 月渊本可以和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却由于种种阴谋，落得个镜花水月一场空。 周遭愈发安静，月无烬亲眼看着自己化成一缕黑烟消散。 沈玉锦收剑，飞回天洲城城墙之巅，长臂一揽，死死抱住朝他奔来的少女。 他字里行间，全是无人能置喙的占有欲，“小九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你从为夫身边抢走。” 姜黎九怔了怔。 想到不久前的一场误会，她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好。” 至此，仙帝月无烬身陨，四海八荒归一。 第470章 帝尊之誓，此生不负(完) “砰——” 一道重物落地声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仙界，帝尊神殿牌匾被一剑击落，满地鎏金碎玉散开。 沈玉锦收回本命神兵。 他看着殿门大开，金碧辉煌的殿宇，偏过头，目光落于少女清丽绝尘的容颜，眸色微动。 “小九儿，我们真的胜了。” “嗯。” 姜黎九唇角微弯。 回想曾经那生生死死，一劫又一劫，仍感觉，就发生在昨日。 现如今…… 四海八荒归降。 坏事做尽的月无烬已死。 月渊被沈玉锦押进天牢，算得圆满。 只是，她不懂。 以沈玉锦对月渊的厌恶和恨意，为何不直接杀他？ 忽觉手指被人紧紧扣住，耳边拂来男子低笑，“走，随为夫一起进殿。” 姜黎九一个“好”字刚要脱口而出，后衣领一紧，被人强行往后一拉。 就听自家父亲低沉浑厚的声音严肃道：“想如此轻易带走本神尊之女，帝尊大人置本神尊于何地？” 她微愣，“父君？” “没有你说话的份。”姜衡不为所动，脚步一挪，将她牢不可破挡在身后。 姜衡的突然发难，让众神尊与天兵天将怔了怔。 沈玉锦亦是。 “父君这是做何？” “封帝后大典并未完成，本神尊当不得帝尊这一声父君。” 姜衡的话，令沈玉锦忽地明白过来，于是，双手持礼，恭敬道：“父君放心，我绝不亏待小九儿。” “按照历来规矩，授天命登仙帝神位后，会广纳四海八荒各族之女填充后宫，以保天界安宁，帝尊打算如何？” 姜衡说这话时，转眸一一扫过在场众神尊，以及各族君主，吓得众人纷纷避开他视线，不敢对视。 原来这位北海神尊是在为女儿撑腰，估计怕帝尊得意忘形，见异思迁。 毕竟，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故事，无论天界，还是三千小世界皆不罕见。 不过，当众强行逼迫，怎么看都非明智之举。 新任帝尊眉头越皱越深。 四海八荒各神域君主相视一眼，静观其变。 镜乙天尊推演天命，并以身试劫，来助新帝尊登顶神位。 其中，拨乱反的北海神尊无疑功劳最大，可公然挑衅帝尊威严，就算仙帝暂时低头，轩辕将军以后的日子，怕也是不会好过。 “父亲放心，阿锦保证身边唯有小九儿一人，此生不负，绝不纳后宫。” 沈玉锦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郑重而虔诚，“若有违背，与月无烬一般，神形俱灭。” 话落，偌大殿宇，顿时传来一阵吸气声。 姜黎九从始至终镇定自若。 她自是相信沈玉锦会安抚好姜衡，却没想到，他竟直截了当发誓，连毁约的机会都不留半分。 “轰隆隆……” 一道紫雷划破天穹。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众人回过神来。 帝尊之誓，已受天道记载。 他们明白，三千天族之女，再无机会嫁入帝尊后宫。 至于造反？ 见识过姜衡实力，和姜黎九那所向披靡的战斗力后，谁也不敢有作死的想法。 一时间，数千人安静如鸡，无人出言反对。 沈玉锦等了半晌，发现姜衡依旧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把小姑娘交出来的意思。 他静默许久，转眸看向不远处，白衣白发，红绸覆目，怀抱小孩的男子。 “请镜乙天尊推算，何时设立帝后大典最为适宜？” “帝尊稍等片刻。”姬无尘唇角弯了弯，抽出一只手开始掐算。 “要尽快。”沈玉锦又补充一句。 “快不了。”姬无尘收手，故作轻叹，“帝尊授天命之日，可在半年之后。” “但是迎娶帝后入主神殿，至少再等十年。” “人生大事，马虎不得，帝尊稍安勿躁，剩余杂事，本天尊就不参与了，有事派人去乱星界传话便是。” 他说完，抱着孩子飞身而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尾音萦绕空气中。 沈玉锦：“……” 要他独守空房等十多年？ 十天见不到他的小姑娘，都等同于要他命！ 奈何姜衡一副公事公办，没有封帝后大典，说什么都不肯交出女儿的架势。 他叹气。 旋即转过身，率领众人进入大殿。 居高临下端坐帝尊神椅上，他与姜黎九遥遥相望，忍不住以魂契传音。 “小九儿，为夫先安抚各域天族，等会再和父君好好商量，你一定要帮忙说点好话。” 灵台里，男子语气颇有几分委屈，姜黎九笑，“好。” 沈玉锦好似有了主心骨，正襟危坐，清润声线不疾不徐，“四海八荒分十二神域，经此一战，阵亡二海三域。” “除去北海西海，乃至清州、幽谷、东荒、离殊等六神域外，其他神域皆需重换一位神尊。” 殿中众人听了这话，余光不由瞥向驻守天洲城的华麟神尊。 身为唯一活着被卸下神尊之位的人，后者一言不发，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天洲城身为连接四海八荒和仙界的桥梁，位置十分重要。”沈玉锦声音顿了顿。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安插心腹登位时，他却话锋一转，“华麟之子华曦神君身负奇功，赐封天洲神尊，镇守天洲城。” “多谢帝尊。”华曦踱步走至殿中，半跪行礼。 “东海与南海神域，分别赐封归元大陆，魏青峰，风云。”沈玉锦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北荒、南荒、西荒等神域，赐封宁逸，百里辞，白莫染。” 所封尊位，皆是姜衡麾下归元大陆之人。 仅有的华曦和白莫染，还与轩辕黎交往甚密，这部署，说句不好听的，轩辕黎倘若有心称帝，也未尝不可！ 各族君主心思复杂。 沈玉锦并不在乎他们心里如何想，抬手挥了挥，慢条斯理道了一句，“其余封赏由各域神尊拟好名单于十日内呈上。” “是！” 众神尊带各自封地天族君主起身离开。 姜黎九站在原地，想为沈玉锦说几句好话，谁料，忽被一根藤条捆住。 “小梨花，带将军回去。”姜衡看向面冷心软，不争气的女儿一眼，淡声对旁边少女吩咐道。 “遵命。” 小梨花被吓得一激灵，湿漉漉的眼睛盯住姜黎九。 姜黎九抿了抿唇。 这丫头心知她带不走自己，便故作可怜兮兮。 她想了想，主动跟小梨花往外走。 看眼下情形，只能等回到北海再与姜衡说开。 “小九儿……” 沈玉锦见她走出殿门，顾不得其他天族尚未完全离开，连忙从帝尊椅上站起，欲追出去。 姜衡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他拦住，“请帝尊大人留步，不必亲自相送。” 第471章 番外一:白骨——不死山(沈玉锦) 眼见姜衡瞬间消失，帝尊清隽如玉的脸色不大好看。 众天族一边故作没看见，一边各使神通，几乎皆是一溜烟不见踪影。 生怕跑的晚，殃及池鱼。 沈玉锦不甘心，刚想去追姜衡，抢回姜黎九，就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按住肩膀。 “阿锦，你才接手仙界，当下正值事务繁忙之际，不可随意离开。”白冥无渡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你别生北海神尊的气，他也是为姜姑娘好。” “你登顶帝尊之位，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皆想送人填充你后宫，万一哪个姑娘被你看重，其背后的族人地位不言而喻。” 他轻轻一笑，“舅舅自然知晓你不会辜负姜丫头。” “但人心难测，北海神尊做了一回恶人，以他风头正盛，众天兵天将大半人马在麾下之时，无人胆敢置喙分毫。” “别人都以为你是被逼迫的，更不会有人对你不满。” “我不在乎。”沈玉锦细长桃花眸微眯，声音沁凉无温，“谁敢把手伸向小九儿，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别的女人，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无论何人，没有人能够代替她，甚至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 “那是我等了很久，盼了不知多少漫长岁月，日思夜想，才得到的人。” “这世上，我只要她，倘若登上帝尊之位不能和她相守，我宁愿不要。” 他棱唇翕动，一字一句，未有丝毫犹豫。 白冥无渡微微怔愣。 忽而失笑，“有你这话，舅舅也就放心了。” “归元大陆经历太多苦难，姜丫头这一路不容易，她身上，始终负担太多责任。” “而姜衡……” 说到这，他声音一顿，片刻后，才继续道。 “他虽亲手把你镇压在离生封魔阵内，却也亲自领兵，送你上青云天。” “按说以他之能，不顾名声，废些心思，帝尊之位上坐的是谁，可就不一定了。” “姜衡待你之心，当真不曾遮掩。” “呵~” 沈玉锦笑，“舅舅所言极是，父亲待我，从来不曾有假。” “既然如此，那舅舅不打扰你，先走一步。” 白冥无渡见他面色如常，抬腿就想离开，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臂拉回。 就听沈玉锦低低沉沉的声音入耳，“舅舅别急着走。” “小九儿归还昆仑仙山，而你仙府定居其中，阿锦觉得，不如封你个昆仑神尊之位如何？” 他停步，回眸瞥了眼唇角噙笑，少年模样的男子，无奈道：“有事不妨直说。” “此战立功兵将颇多，需太多赏赐，想必舅舅定不忍心看我一人奔波，因此闭关去多炼制些丹药，也好打赏有功之人。” 沈玉锦说着，脚步一转，向高台上走去，端坐几案前查看一堆玉简，忙碌起来。 白冥无渡静静看他很久。 那一瞬间，他想起身在归元大陆，妹妹白冥无念尚且年幼，也曾调皮，不肯好好学炼丹。 经常眨着一双清澈的桃花眸撒娇，“哥哥这么年轻就成了白冥一族炼丹最强者，我偷个懒不为过吧？” “哥哥，求求你了，帮我炼制丹药，通过考核。” “哥，对不起，是我辜负了白冥一族，我已有沈公子的孩子，宁愿受家法，死也不离开他。” 想到这里，白冥无渡眼眶已红，青色衣袂翩然一转，强行压下嗓音里的沙哑，“丹药之事不必急，十日内，舅舅定帮你堆满库房。” 话音一落，人已远。 沈玉锦抬头望向早已空旷的殿门外，除了守门的天兵，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殿中埋头看玉简整整十日，才把各神域接二连三递来的大小事宜批阅完毕。 好几天未见姜黎九，他只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就好像丢了魂一般。 实在看不下玉简，唯有起身朝外走。 玉台高耸，与星云齐肩。 他抬首，向晦暗如渊的天际望去。 视线尽头，一道七彩霞光笼罩整片仙界，将玉瓦琉璃砌成的殿宇镀上一层细碎微光。 他曾在离生封魔阵，听修罗族提起过，仙界之美，乃不敢想象，尤其是夜间那道七彩极光。 可他无法给她最美的极光。 因此，与姜黎九一同坠入归元大陆后，他在半阴城重建地宫，想把世间最好的，全部搬回去。 只为了…… 有一天，她重新活过来看一眼。 后来，无意中遇见邪神荼千行，他说只要自己能爬上不死山顶，得到灵虚果，就能帮他复活一人。 可爬不死山，要有身体。 完整神魂受归元大陆排斥，无法转生。 唯有一半魂魄留在半阴城底的离生封魔阵，一半魂魄转世投胎。 他听说积攒大功德，可以增加信仰之力，便学着修仙之人到处济世救人。 他想让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女子快些醒来看看自己。 一次又一次爬上不死山，结果死了一世又一世。 不死山，巨藤之下，堆满的是他一具具白骨…… 亦是他永远不会停歇，奔向那身在云端，被众生仰望神只的信仰。 他信，只要不放弃，那人终会为自己低下头来。 姜黎九转生过几次，皆是红颜薄命，没有一次超过十六岁。 再后来，他用尽功德之力，失去以往记忆，换来和姜黎九投胎在小灵山梨花村。 他心知，哪怕自己忘了所有，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仍会不由自主靠近，把她占为己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是没有月渊和池家姐妹，可能那一世，会是不一样的人生。 “拜见帝尊。” 一道低沉的声音把沈玉锦从回忆中唤醒。 他缓缓转过身，就见掌管各宫殿宇，名为子霁的仙将跪在面前。 “何事？” “回禀帝尊，神殿有诸多地方需要重修，还有殿顶牌匾，是否更改殿名。”男子低着头，不敢抬眸看他一眼。 沈玉锦不知想起什么，倏忽间一笑，“随便修一修就行，牌匾的话，就叫九霄殿吧。” “是！” 子霁刚想起身离开，忽闻帝尊淡淡开口，“你在仙界多少年？” 他忙回一句，“回帝尊，刚好一万年。” “嗯。” 沈玉锦颔首。 子霁垂着脑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好一会儿，却听他低低一笑，“那你一定知道轩辕将军的神殿所在？” 他躬身行礼，“轩辕战神所住殿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想到能了解姜黎九曾在仙界的点点滴滴，沈玉锦眸中笑意渐浓，“带本帝尊前去瞧瞧。” 第472章 番外二:昆仑——逍遥神尊(白冥无渡) 炼丹的时间眨眼消逝。 白冥无渡熄了丹炉里的火，缓缓起身，把丹药装进紫檀木盒。 他伸出脚，踢了踢丹炉旁正熟睡，萝卜大小的人参，“小灵参，醒醒。” “主人？” 参灵揉了揉眼睛，“丹药都炼完了？” “嗯，起来帮忙搬出去。” 白冥无渡轻笑，“就没见过你这般懒的灵宠，什么都要主人来做。” “我才不是懒。”参灵扁了扁嘴，反驳道。 “我……我只是……” “没事，又不是在怪你。” 白冥无渡脚步一转，踱步朝殿外走去。 “主人，等等我。”小灵参连忙跳到几案上，抱起唯一一个，最小的木盒追上去。 “拜见逍遥神尊。” 众天兵整齐划一的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 一人一参刚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就是，黑压压跪满一地的天兵天将。 最前面一排，个个抱起一大摞玉简。 “这是何意？” 白冥无渡挑了挑眉。 为首仙将抱着一份散发出七彩光芒的玉简起身上前一步。 “帝尊有旨，赐封白冥无渡为昆仑山神尊，封号逍遥，统领天界仙医。” “并暂管仙界一切事务。” 前一句还在白冥无渡预料之中，后一句，却让他怔了怔。 “暂管仙界一切事务，是何意？” “回神尊，帝尊已将仙界宫殿修整图纸备好，至于封赏，以神殿内批阅好的玉简下放即可。”仙将低着头，一字一句按沈玉锦原话吐出。 “除此之外，无论大小事宜皆由神尊做主。” “你们帝尊呢？”白冥无渡把手中木盒放进纳戒，忍不住问了一声。 “帝尊已于昨夜，去了北海神域。”仙将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 白冥无渡：“……” 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你们帝尊前脚封了一个逍遥神尊，后脚就自己去逍遥快活，可真是……无耻！” 众天兵天将无人敢接话。 “都起来吧。” 白冥无渡挥了挥手，仙灵之气打开殿宇大门，“玉简放进去。” “谢神尊。”众人得令，鱼贯而入。 唯有领头传旨的仙将立在原处不动，恭恭敬敬递上尊旨。 白冥无渡抬手收起托板上的玉简，又见他再度送上一份。 “这是？” “帝尊亲手所画殿宇，说拜托神尊亲自监管。” “呵~” 白冥无渡失笑，“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画了些什么。” 打开一瞧，怔愣一瞬。 只见玉简所呈现的殿宇，竟与归元大陆无极仙宫，无忧峰之巅的思羽殿，也就是后来被改名为九霄殿的殿宇一模一样。 “这座殿宇要建于何处？” “回神尊，此殿正是帝尊神殿图纸，帝尊说，望半年内，务必完成。” 仙将说完，又颤抖着手，递给他另一份，“还有原本轩辕将军的神殿，望能同时完成。” “至于后宫，尽数销毁，建成比武场就好，不必劳民伤财。” 他强压下心里的紧张，把话尽数吐出，才松了一口气。 白冥无渡看了看刚到手的玉简，入目是漫山遍野的梨花。 山巅之上，琼树盛开。 一座名为【乐神殿】的九重飞阁格外显眼。 除了这两座殿宇，其他什么都没有，摆明了让他自己看着随便办。 “还有别的事？” “没了。”仙将猛地摇头。 白冥无渡静默片刻，问：“你叫什么？” “回神尊，末将子霁，负责管理各仙宫修缮。” “那正好，不能让本神尊一个人忙上忙下，你最近半年就住在昆仑仙山脚下，有事也好及时通报。” “是。” “除了帝尊神殿和这座乐神殿外，其余事由你负责，办好了，少不得你的好处。” “多谢神尊！”子霁面色不由自主一喜，忙双手持礼，“属下定全力以赴。” 他自然明白，帝尊这位舅舅在仙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止是位份高，就连上古丹方都可随手炼制，四海八荒，怕是只有他了！ 正在这时，忽听逍遥神尊苦笑，自言自语道：“这小子，也不怕被抢了帝尊之位，回不来。” “帝尊说，神尊若是要抢，他就直接入赘北海神尊府邸，不回来了。”子霁神魂一晃，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了。 于是，忙不迭捂住嘴，一脸惊恐看向白冥无渡。 后者弹指一挥，薄烟散去。 那不起眼的烟雾，竟让他不受控制回了他的话！ 这一刻，他对这位逍遥神尊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不是因为其背后有帝尊，仅仅是因他这个人。 “子霁，先着手把帝尊所画殿宇建好，其余事不急。”白冥无渡恢复温润如玉姿态。 “属下遵命。”子霁躬身一揖，赶忙率领殿内走出的众天兵退下。 小灵参跃上白冥无渡肩膀，望向已走远的一群天兵，“主人对他下探魂散，是不信任他？” “并非。” 白冥无渡身形一转，往堆满玉简的大殿内走去。 “仙界刚稳定，人心正值松散之际，阿锦这个时候离开仙界，我若不能震慑他人，定会有人出大乱子。” “今日这一次，定会让他们安分守己。” “只有这样，我才能驱使这些人为自己所用，毕竟，帝尊可是吩咐过，只有半年时间。” 他无奈，冲小灵参调侃，“你都听见了，但凡出点岔子，阿锦就要去入赘北海神尊殿中了。” “噗呲……哈哈哈！”小灵参大笑，“主人身为逍遥神尊，却是一点都逍遥不起来。” “等殿宇建好，半年后阿锦正式授天命，逍遥的日子，总归会来的。” 白冥无渡认命，一边批阅玉简，一边指派众天兵天将去往各神域，送上封赏。 整整数月，不得闲。 眼见九霄神殿和乐神殿拔地而起，其中摆设，皆已布置完毕。 现下，只等主人入住。 然，身为四海八荒的仙界之主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依旧乐不思蜀，未曾回归。 白冥无渡被气笑。 殿中众仙将脊背一僵，就听他咬紧后牙槽，似笑非笑吩咐道。 “子霁，你速速带领十万天兵天将，去北海神殿一趟，捉拿私自下界的天牢囚犯。” “是！” 子霁颤声应下。 帝尊去往北海之事早已被压下去，四海八荒无人知晓此事。 这一趟，明着捉囚犯，实际是要把帝尊大人给请回来，此事责任重大，轻不得，重也不得。 他刚转身，又听神尊大人温润和煦的补充一句，“囚犯胆敢反抗，尽管向北海神尊求助，他定会出面帮你。” 第473章 番外三:双璧——长弦一剑世无尘(玉长弦vs镜乙) 乱星界，空旷无垠。 “噼啪~” 燃烧的火堆爆发出一道清脆鸣响。 “怎么又烧焦了？” 正看书入迷的姬无尘回过神来，赶忙放下手中玉简，起身上前。 他一把捞起木架上烤鸡，拍了拍表面灰尘，“还好没全部烧毁。” “如今这乱星界，可不像归元大陆那么多猎物。” “幸好飞升前，我买了不少鸡鸭放在纳戒里，要不然，可怎么养得起你这小家伙？”说着，他转身走到粉雕玉琢的小奶娃身旁坐下，递上一只鸡腿。 后者抿了抿唇，偏头避开。 “长弦不饿？”姬无尘刚问出口，对方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他笑，狠狠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头，“以前未出乱星界，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也不知后来，是谁把你的嘴养叼了，竟嫌弃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要是让我抓到那人……” “天尊想如何？” 一道平静如水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姬无尘蓦然回首，就见白泽飞奔而来，身后跟着一身形纤长的白衣少女。 来人眉目清冷，却唇含浅笑。 他忙站起，倏忽间一笑，忍不住调侃一句。 “今天一早，便发现有吉星入门，我正在疑惑有何好事，没想到是帝后亲临。” “不去神殿与帝尊相守，怎么跑来我这偏僻之地？” “来看看，我家小师尊长高了没有。”姜黎九缓步上前，凑到小小的玉长弦身旁。 小孩刚想躲开，忽见对方伸出一只纤白的手，递到他嘴边一块糕点。 香甜软糯气息扑面，他咽了咽口水。 “尝一尝？” 姜黎九耐心十足哄小孩。 姬无尘看小不点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长弦，可以吃。” “多谢。”玉长弦这才接过，放在嘴边，吃得慢条斯理。 但，也吃的很快。 姜黎九笑，又递上一盒糕点给他。 随后捏了捏他娇嫩白皙的小脸，“以后经常出去走走，等我回仙界神殿，要常来。” “还会有好吃的吗？” 玉长弦问。 姜黎九点头，“有，你吃都吃不完。” “真的？” “嗯。” 她唇角弯了弯，再接再厉诱哄他。 “我还能教你练剑，等你学会，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玉长弦没受得住诱惑，“我相信你，无尘说，你是上古轩辕一族后裔，是天界战神。” 他咬一口糕点，犹豫半晌，问：“那我要拜你为师吗？” “可我还小，什么拜师礼都不能给你。” “不用给。” 想到归元大陆，这人收自己为徒后，无微不至的保护，和拼死也要给她报仇的决心。 甚至快修成鬼仙，为灭世劫而死，归来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却是，“小黎九，别哭。” 姜黎九眼眶一红。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玉长弦皱了皱小眉头，一本正经道：“谁欺负你了，等我长大了，帮忙打回来，别哭。” “好。” 姜黎九破涕为笑。 姬无尘无奈摇头，“一盒点心就能被收买，长弦，你可真有出息。” 玉长弦握着糕点的手一顿。 他怔愣良久。 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钻入脑海。 不知是多少万年前，白泽带了一个少女闯入乱星界，身为守护镜乙天尊的神君，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戴上面具，双臂抱着剑，拦住去路。 不料，那少女送他一盒点心就跑。 唇齿间蔓延滋长的甜，似乎带着回忆里的味道。 姬无尘那句戏谑的话仿佛成为轮回。 他那时笑骂，“人家小姑娘给你点好吃的，就能让你这从不开口的家伙夸一句貌若天仙。” “被一盒点心轻易收买，本天尊现在才知，原来长弦这么有出息。” 手里的糕点摔在地上。 玉长弦缓缓抬头，目光落于面前少女清丽的脸。 曾经身在仙界，镜乙天尊经常闭关推演星辰，所以漫长岁月长河，没有人陪他说话。 至于食物，只有仙界帝尊神殿才有增长修为的灵食。 乱星界，甚少有人烟。 因此，他所认识的人，除了镜乙，就只剩被人传颂成战神的轩辕黎。 有一次，她将要从修罗族回来。 自己躲在暗处等她。 谁知听见两个包裹严实的仙将藏身仙山后，商量趁轩辕黎不备之时将其重伤，然后带走。 类似之事不少。 他也不懂谁要害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 他悄无声息杀了那两人。 直到—— 他无意中得知，要杀姜黎九的人，正是仙帝。 亦是那一次，他被四海八荒之主，帝尊月无烬亲手灭了口。 可能是缘分使然，归元大陆再次相遇，即便有姬家圣子推算卦象。 说他，“你命里注定亲缘薄，孤寡一生。” “尤其最近，无论发生何事，千万不可收徒，否则命劫起，一不留神，便是魂飞魄散。” “长弦，你我虽非兄弟，却也结拜多年。” “你信我，莫心软。” 可是他…… 在看见姜黎九那一刻，就知道，这劫避无可避。 身为修士，身为修真界第一剑尊。 即是劫。 又何惧渡之？ 在收她为徒时起，他早已坦然面对所谓的，命中注定的……死亡。 从始至终，他玉长弦从未有悔。 姜黎九是他的劫。 亦是他的解！ 解开了他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让他尝试过人世间冷暖，所有的人情世故。 以此重获新生，再度回到乱星域。 孤月峰上，小丫头娇小柔弱的身影逐渐与眼前少女重合。 玉长弦回过神，唇角抿起一抹笑意，“小黎九，身为天界战神，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小心被别人笑。” “师尊，你想起来了？”姜黎九整个人僵住。 “嗯，想起来了。”玉长弦话音刚落，忽被一双纤细手臂抱在怀里。 耳边拂入喜极而泣的声音，“回来就好。” 他抬手，艰难抚了抚少女发顶，“刚换的衣服，小黎九别在为师身上抹眼泪。” 见安抚丝毫不起作用。 他又叹，“小黎九再抱下去，稍后让沈玉锦看见了，定是又要乱吃醋。” “胡说，本帝尊才不吃小孩子的醋。” 一道酸溜溜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耳中。 三人转头一看，只见身穿一袭金丝华服，身量颀长的男子踱步而至。 他拉起姜黎九，报复性掐了一把玉长弦婴儿肥的脸。 转头又对姬无尘淡淡说道：“一切早已准备就绪，还请镜乙天尊亲授天命。” 第474章 番外四:宠溺——又怀了(楚寒清vs君颜) 摘星台，旌旗猎猎。 每行一步，皆有身穿银色甲胄的天兵驻守。 “夫君，天界这么大阵仗，难道是有大事发生？”刚飞升而来的君颜好奇扫了一眼周遭。 楚寒清下意识把人护在身旁，传音入密叮嘱道：“敌人不明，未寻到君掌门前，一切要小心，不可大意。” “哦。” “当年能灭归元大陆一方小世界的，绝非等闲之辈。” “夫君说的对，我们快跑。” 君颜拉着男子的手，绕过远处天兵天将。 “莫急，先等等”楚寒清用力把人拉回。 “怎么了？”君颜不明所以。 楚寒清疑惑道：“你看那人是不是你大伯？” 顺他骨节修长的手指看去，君颜不由一愣。 只见视线尽头白玉阶梯上，被众天将簇拥之人身穿一袭绛紫色金丝龙纹长袍，那一身沉稳矜贵的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比之身在归元大陆之时，更为肃冷。 可是…… 那刀削斧凿般英俊的脸，不是君衡还能是谁？ 她张了张嘴，“好……好像是。” 楚寒清一见在自己身边作威作福的小姑娘突然怂的要死，忽地轻笑，把人揽进怀里，“别怕，我们先过去看看。” 两人一靠近，立即被天兵拦在外，“帝尊授天命大典，刚飞升之人无资格进入，只能在此观看。” “请问，方才过去那位是谁？”楚寒清问。 天兵皱着眉打量他一眼，才道：“你刚飞升，不知道也正常，那位正是四海八荒之中的北海神尊。” “能否劳烦送上拜帖一封？” “你想做什么？” “我与夫人来自归元大陆，曾与北海神尊有些交情，还请通融。” “归元大陆？” 对上仙兵一脸怀疑，楚寒清不卑不亢，“正是。” “那你们稍等。”仙兵接过拜帖，冷声提醒一句，“倘若你所言有假，届时得罪神尊，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 君颜火气上来，刚想怼人，就被楚寒清拉到身后。 仙兵听说两人来自归元大陆，也没太为难，转身朝远处高台上走去。 “夫君，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个气。”君颜气鼓鼓。 楚寒清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脸宠溺道：“这里是天界，人生地不熟，让你跟为夫受委屈了。” “知道就好。”君颜一脸傲娇，死死抱住他的手，“其实，也没那么委屈。” 两人说话间，一道道脚步声快步走来。 “阿颜？” 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传入耳中。 仙台边的天兵见姜衡果真认识这二人，眼底神色一变，恭敬立在两旁。 君颜从楚寒清背后探出头，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身量极高的男子，眼眶顿时一红，“大伯？” “嗯。” 姜衡向她招手，“过来。” 话一落，君颜飞快奔跑过去，乖巧立在他面前，“大伯，你怎么当上北海神尊了？” “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楚寒清随后走来，拱手一礼，“见过大伯。” “自家人，不必客气。” 姜衡伸手搭上他的肩，又对君颜说：“走，大伯带你们去见一见阿锦和黎九。” 君颜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太好了，姜姐姐也在！” 姜衡挥退众仙兵仙将，带两人穿过一片梨林，枝头梨花似雪，簌簌落在脚下。 那一刻，君颜只觉的，自己好像来到了无忧峰。 没多久，一座精致的楼阁映入眼帘，她抬头看去，其上牌匾写着【乐神殿】。 “吱呀~” 殿门忽然打开。 一排仙侍从中走出。 她们看到姜衡的瞬间，忙躬身行礼，“拜见北海神尊。” “都起来。” 姜衡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眉头不由一皱，沉声问道：“帝尊还未收拾妥当？” 几位少女相视一眼，低头应声，“帝尊有令，不许我等插手，只许帝后一人为其更衣束发。” “这小子，还指使起人来了。” 想到这半年，沈玉锦不声不响，偷偷藏在姜黎九殿中，他就气。 甚至，一向听话懂事的姜黎九还帮忙瞒着！ 要不是白冥无渡派人，估计自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怕是等帝尊授天命当日，才能得知。 正在这时，殿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推开。 就见两道金光闪闪的身影相携迈出门槛，男子一袭金色长袍，头戴金莲冠，珠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而女子身上，以及发顶，皆是一样的制式。 君颜和楚寒清刚飞升不久，对此并不了解，可姜衡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阿锦，再过一日就是帝尊授命的大日子，黎九这身衣裙不合规矩，抓紧重新赶制一套。” “呵~” 沈玉锦轻笑。 他一边握紧少女的手，一边坚定道：“父亲不必多想，没什么不合规矩。” 姜黎九也不知沈玉锦给自己备上这身长裙是何意，却受不住他可怜兮兮，外加美色诱惑，勉为其难穿上。 本想着穿给他一个人看，等会儿就换回银甲。 没想到被姜衡抓个正着。 “姜姐姐，真的是你。”君颜盯了半晌，才跑上前，紧紧抱住她手臂。 “你和寒清终于飞升了。”姜黎九回过神，目光落在身边少女婴儿肥的脸上。 见她依旧是曾经单纯模样，唇角微弯，“孩子们可好？” “挺好的。”君颜欲言又止。 姜黎九习惯性捏了捏她的脸，“有话直说，怎么还吞吞吐吐了？” “是都挺好的，修炼也很快，月寒马上就要大乘期了，就是绵绵她，始终稳定在元婴期，一动不动。” “没事，总会有飞升之日。” “嗯嗯，姜姐姐说的对。”君颜点头，“有月寒在，绵绵的修为有他操心就够了。” “他现在连无极仙宫掌门之位都丢给了楚燃，一心带绵绵历练。” 沈玉锦听了两个小姑娘的话，失笑一声，“算月寒那小子懂事，总算没白疼他。” 楚寒清摇了摇头，刚想补充些什么，忽见君颜松开姜黎九，转而扶着殿旁一棵繁花盛开的琼树“哇”一声吐出来。 到嘴边的话吞进喉咙，他几步蹿出去，把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人打横抱起。 “先进殿中休息。”姜黎九见状，率先带几人进殿。 沈玉锦唤来正忙碌的白冥无渡为君颜把脉。 “无渡，阿颜身体如何？” 姜衡问出一句，其他人齐齐看来。 谁知，白冥无渡看他们一脸郑重的样子，倏地笑了。 “天大的事，这仙人孕育子嗣，本是难上加难，没想到，帝尊授天命前夕，竟出现一例，也算双喜临门。” 楚寒清整个人愣住，像傻了一样，“阿颜她……又怀了？” 第475章 番外五:觊觎——插翅难飞(荼千行vs沈绵) 归元大陆，无极仙宫。 “轰隆隆……” 一阵阵雷鸣炸裂苍穹，几乎震破耳膜。 诸多小弟子正练剑的动作一顿，齐刷刷望向无忧峰方向。 入眼是纷纷扬扬的梨花，流风回雪般被狂风卷起，直冲天穹。 有人惊呼，“看这雷劫强大的程度，定是月寒尊者渡大乘期天劫了！” “上一个百年飞升之人，还是姜尊者，没想到，如今又出现一个。” “是啊！单凭两位天才，我们无极仙宫也能稳站修真界第一仙宫，无人能够撼动。” 众弟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忽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天而降，青衫蹁跹飞舞。 男子容貌清俊，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正是刚继任掌门之位的楚燃。 “拜见掌门。” 众弟子躬身一拜。 楚燃未曾开口，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随即抬首，视线穿过半透明的隔绝阵法，望向无忧峰之巅，眸色暗了暗。 沈绵已被沈月寒捉回主峰三年了，始终未曾再见，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而此时，被人担心的沈绵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梦里，她身在一处光秃秃的焦土之中。 连绵万里，寸草不生。 “池瑶，轩辕黎已重伤，剩下之事，本邪主亲自动手，命珠是时候归还了。” 一道慵懒邪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绵一回头，就见身穿黑袍的男子一步步走上前，向对面容貌艳丽的女子伸出手。 那女子看了看半空仙灵逐渐消散的白衣少女，倏忽间一笑。 她语调戏谑，“我为仙，你为修罗，邪主大人为杀轩辕一族，不惜交出命珠，那不如再牺牲一下，把命也交出来吧。” “你杀了轩辕将军，而我杀了你荼千行，想必月渊帝君知道我立下如此功劳，定会对我心生感激，然后许我帝后之位。” “你想反悔？”荼千行狭长双眸眯了眯，闪过一抹锐利。 男生女相，俊美的脸上尽显冷漠无情。 他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背叛本神主之人，都要死！” 就在他飞身而来之际，原本已无战斗力的少女，凤眸微转，神识再次御起本命神兵。 “铮！” 轩辕剑穿透荼千行胸口，一剑划过叫池瑶的女子脖颈。 虚空破碎，流刃席卷而来。 荼千行没有命珠在身，瞬间被吸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池瑶还在强撑，“轩辕黎，我有邪主命珠在身，你想杀我，保住你的帝后之位，做梦！” “噗呲……” 一只骨节匀长的手突然透体而出，根根分明的手指红白交错。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子低醇磁性的笑声随之传入耳中，“月渊怎么会配得上我家阿黎姐姐？” 他的声音极致温柔，却也是极度癫狂，“至于你这女人，只配去死！” 池瑶手握命珠，连背后之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丢进破碎暴乱的空间，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空旷无垠的晦暗之地，唯有二人。 轩辕黎以剑撑住身体。 纤长身姿傲立风中。 男子小心翼翼靠近，“阿黎姐姐，又见面了。” 但！ 等他终于碰触到心心念念的人时，面前人已软绵绵倒在他怀里。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臂弯里的人如何也唤不醒。 即使被镇压太久，可他对死亡还是知之甚深。 她死了！ 他又唤，“阿黎……” 看见这一幕，沈绵眼眶通红。 从小她就有能看到别人前世的能力。 可是，对于自己娘亲和父亲的事，却是第一次看清。 甚至连同荼千行的身世。 “阿黎！” 又一道冷冽声音让她回过神。 却见是率领天兵天将，身穿银色星云纹长袍的男子飞身而至。 他不可置信看着轩辕黎仙灵散尽的尸体。 “你杀了阿黎，本帝君要让你为她偿命！”说着，手中篆刻“绛羽”二字的神兵脱手而出，直直刺向不远处的少年。 “墨炎！” 少年一声呼唤，离生封魔阵剧烈晃动。 下一秒，一条黑龙飞出，卷起少年以及他怀中人，往时间缝隙里钻。 “啾——” 轩辕黎眉心闪过一抹冰蓝色光芒。 冰鸾阻止这一切。 一龙一凤在明暗交织的光线里打在一起。 “砰！砰！砰！” 另一股不可忽视的莫名力量包裹两人以及神宠，一起被无底深渊吞没。 黑黝黝的修罗战场，月渊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咔嚓！” 惊雷炸开的轰鸣钻入耳蜗。 沈绵被吓得“咚”一声，从床上摔落在地。 她从被子里爬出。 暴风吹入，雕花窗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窗外阴云密布。 电闪雷鸣犹如游龙走蛇。 “有人渡劫？” “主人，你忘了？”殿门外传来本命灵宠灰一白的声音。 “月寒尊者闭关许久，此雷劫，正是他大乘期天劫，整座仙宫弟子都在说，他过不了多久就能飞升上界了。” “那就好。” 沈绵松了一口气。 小时候看过沈月寒前世，那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族大魔头！ 本来还不放在心上。 因为他有一个习惯，美其名曰，不杀蝼蚁。 于是，她摆烂。 她不修炼。 她还沉迷美色不能自拔。 这个扶不起小蝼蚁。 她当定了。 结果到头来，自己娘亲和父亲竟是亲手灭了他的仇人！ 完了完了。 她这回死定了！ 想到这，沈绵立刻起身，忙不迭收拾行囊，奔出殿门外。 “小白，快带我离开。” “月寒尊者说主人不可踏出无忧峰半步，否则不仅要打断我的腿，还要挖出我的鼠胆。” 灰一白想起这话，整只鼠吓得炸毛。 这位月寒尊者，比之当年的沈玉锦，还要更为可怕！ 毕竟，沈玉锦有姜黎九压制。 而沈月寒…… 谁都压不住啊！ “主人，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不就是修炼，辛苦一点没什么，小白的命也是命啊！” 灰一白化成小白鼠，咬住沈绵裙摆不松口。 沈绵不为所动，“要么带我走，要么我吊死在那棵树上，你自己选。” 灰一白：“……” “小白，现在不走，我们两个很快就要共赴黄泉了。”沈绵见它耳朵动了动，继续劝说。 “听说半阴境有一城，那里有冥府鬼帝坐镇，不许任何人在城内打斗，更不可伤人。” “不如我们两个先去那里苟活几年，等我哥飞升再回来作威作福。” 灰一白犹豫不决，“主人的话当真？” “嗯，比真金还真！” “好。” 它点头。 “主峰被阵法笼罩，主人跟在后边，我挖洞带你出去。” “辛苦你了，小白。”沈绵一脸感动。 一人一鼠跑到后山偏僻处，很快钻进地下，不过半日，已逃出无极仙宫。 与此同时，主峰洞府。 最后一道雷劫劈在身上的沈月寒感应到某人偷偷远去，心神波动，忽生心魔。 他终于想起来…… 自己是谁。 泛起红芒的双眼半眯，咬牙切齿道：“轩辕真，沈绵，这一次，本神主看你还往哪逃！” 第476章 番外六:守护——小道姑(精卫) \"啾——\" 一道鸟声长鸣。 沈绵刚赶到无尽海边，抬起头，就见巴掌大的鸟盘旋虚空。 没多久，那影子越来越大。 “主人，这只妖兽很厉害，恐怕连我也打不过，我们快跑，等找到修真者船队就安全了。”灰一白驮着她飞快往另一个方向飞奔。 谁知，半空中的鸟口吐人言，“姜姑娘，等等。” 灰一白根本不理。 强大妖风吓得他跑的更快。 “砰！”一声巨响。 眼前烟雾弥漫，硬生生将他逼停。 沈绵顺势看去，只见雾霾里走出一个身形娇小玲珑，脸带婴儿肥的少女。 她歪了歪头，试探一句，“你不是姜姑娘？” “你口中的姜姑娘可是姜黎九？”沈绵问。 “嗯。” 小道姑点头。 “真的？” 沈绵笑了笑，“那是我娘亲，前辈可是无尽海边，传说中的神鸟精卫？” “正是。” “我想过无尽海，前辈能否……” 她话还没说出一半，忽觉脊背一僵，好像是被什么极凶之物给盯上的预感。 于是，连忙说道：“要是有人问起，前辈一定要说从未见过我。” “为什么？”小道姑不明所以。 “拜托拜托。” “好吧。” 听她应下，沈绵骑上通天灵鼠，就往海边逃跑，很快消失不见。 小道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仿佛回到一百多年前。 又好似…… 还在上古，众神皆在，她未身亡之时。 “精卫？” 男子低沉慵懒的声音忽地传入耳中。 小道姑怔了怔，蓦然回首，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一时间，所有记忆重归脑海。 她秀眉一皱，不可置信道：“你是九黎族首领……蚩尤？” 蚩尤在上古时期，诛杀诸多部落，最后被炎帝与黄帝联手消灭，奈何他神力无边，只好将身体分而镇之。 看这样子，他又回来了。 想到这，精卫一脸防备，准备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荼千行对她满身杀意并未理会，淡淡问道：“你可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从此地路过？” “我不会告诉你。”小道姑冷哼一声。 “阿铁。” 荼千行微微垂眸，脚下黑白相间的食铁兽当即起身，猛地向对面扑去。 小道姑化成精卫鸟，却来不及飞，就被食铁兽抓在手里。 少年低声笑，“上古部族之战早已成为过去，你如今不是炎帝之女，我也非九黎族长，何必呢？” “你告诉我，我不杀你。” “她不让我说。”小鸟偏过头，一副死也不开口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荼千行挥了挥手。 食铁兽松开精卫。 后者化身为人，望向少年骑食铁兽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蚩尤那个大魔头，变了！ “哗啦啦……” 汹涌澎湃的海浪声滚滚而来。 精卫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夕阳已落，余晖渐渐暗去，黑雾弥漫在海面之上。 大海吞噬太多生灵。 无法转世投胎的灵魂困在其中。 怨气日积月累，便生无数妖邪，经常引诱过往之人，将其拉入海底。 曾经，她就是这样被海水吞没。 现如今，她化身精卫，生生世世守护这片无垠海域。 无休无止…… …… 月如勾。 银辉映射水面，泛起粼粼微光。 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乞丐的沈绵翘着二郎腿，斜倚船幡顶。 “小白，我们蒙混过关，终于逃过一劫。” 她想到自己在荼千行眼皮子底下登船，而未被发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白鼠趴在她脑袋上打瞌睡，“主人真厉害。” “等我哥飞升之后，海深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也没人阻止我去找好看的小公子了。” “没错。” 一人一鼠正得意。 忽听一阵唢呐声远远响起。 “什么声音？” 沈绵跳至甲板，循声一瞧，视线尽头，一条小船向这方划过来。 小船两头各有一盏红灯笼，船板上立着一个身穿红袍的年轻男子。 “大半夜，身穿喜袍，肯定是个邪祟。” “说的对。”灰一白跳上她的肩，在空气中嗅了嗅，“主人，这只邪祟的船上有好多天材地宝。” “咳~” 沈绵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乃无极仙宫修士，斩妖除魔是为本分，绝不是为了好处。” “是是是，主人威武！”小白鼠狂点头。 说话间，血红色的船近了。 男子修长挺拔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单单这般，沈绵已能想象，此邪祟的容貌定是绝色。 她忽来兴致，丝毫没注意到，满船修士，竟无一人感应到不对劲。 甚至出言调戏，“大晚上一人乘船，公子怕不怕啊？” “是挺怕的。”男子笑。 “要不要人陪？” “长得太丑，不要。” 闻言，沈绵微愣，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狼狈。 施出清洁咒，她身形轻盈跃上小船，伸手去拍男子肩膀，“公子不如回头看一看，也许本姑娘长得还成？” 然而，运转灵力的全力一招竟被面前男子轻松化解。 “小……小白，快杀了他。” “主人别怕。”灰一白飞身而起，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半空中，天乩生劫期修为一点也使不出。 这可是相当于人修的天人合一境界！ 它懵了。 沈绵自然看出此邪物的邪性，眼睛滴溜溜一转，“这位大哥，我还有事，可否先行告退？” “呵~” 男子倏忽间笑的更欢。 笑声清越好听，宛如亡人国的靡靡之音。 “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缓缓转过身，威压顷刻间袭来。 “哥，怎么是你？”沈绵腿一软，下意识想逃。 可惜，大乘期灵力化牢笼，将她密不透风关起。 灰一白咽了咽口水，忙不迭使用灵魂契约，钻进沈绵灵台，生怕晚一步，被这人打断腿，挖鼠胆。 夜深人静，杀人放火时。 沈绵一双凤眸眨了眨，眼见荼千行一步步走来，听天由命闭上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真的？”荼千行附耳低声问。 “哥，我错了。” “你早就清楚，我不是你哥。” “你……你……你是不是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嗯。” “完了，死定了。” 沈绵眼眶一红，可怜兮兮道：“下手快一点，你知道的，我最怕疼。” 她刚说完，整个人已被一双长臂囚进坚实的怀里，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撩起一抹微痒。 男子轻叹，“过去的事就过去，不许再跑了。” “哦。” 见小姑娘乖巧趴在他肩上，荼千行唇角弯起一道愉悦弧度。 莫名回想起上古，轩辕家落单的小丫头怕被杀，跟他装失忆，后来趁他作战之际逃走。 一时分心，再加上天族看重黄帝与炎帝。 四方围攻，他大败！ 世人说他生性暴虐，事实却是，他要带领族人走向巅峰，不愿被任何人掌控。 哪怕那些人自称为……神！ 但，那些过往执念早已化作烟尘。 都不重要了。 第477章 番外七:邪神——修罗新主(蔺无相) 玄灵天界，修罗之域。 万古深渊。 “嗡~” 修罗族圣树发出一阵轻颤，漫天飞絮洋洋洒洒。 此树异动，说明有人觉醒上古修罗血脉！ 整个修罗族炸开了锅。 “难道我们主上临幸过哪个女子，使其诞下圣子，不然怎会有族人觉醒上古血脉？” “自两百多年前，主上从小世界归来，从未碰过女人。” “没错，哪怕修罗族第一美人思晴姑娘想做尊后之位，故而引诱，都被毁了容，人彻底疯了。” 此人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哈哈哈”的笑声。 紧接着，面目全非，状若疯癫的女子跳着轻盈的舞步从人群中掠过。 几乎同时，一道修长身影快速从修罗殿飞出。 正是邪主……蔺尘！ “来人。” “属下在。” 修罗族众人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本神主身在下界的亲子已成功飞升，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带回来！” “是！” 无人胆敢问一句，纷纷化成黑烟去寻刚来到修罗界，不知名的圣子。 半日后，有人发现眉间有一道暗红色魔纹的男子。 “快，大家快抓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 被围剿在乱石中的蔺无相不明白，自己刚飞升不久，一直闭关修炼，哪来这么多仇人？ 但无论怎样，都要先逃命。 “铮！” 一剑挥退众修罗，刚冲出重围，就被一掌拍在胸口。 他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坚硬山岩上。 黏腻鲜血顺嘴角流下。 众人一惊。 这很有可能是主上亲儿子，谁那么大胆，竟下死手？ 顺势一看，顿时鸦雀无声。 动手之人，正是邪主。 蔺尘一袭黑袍从天而降，周身散发出冷漠无情的气息。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蔺无相艰难抬起头，冷冷注视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子。 “你来自归元大陆。” “所以？” “叫什么名字？”蔺尘不理会他眼底的疑惑，只眼神淡淡睥睨蝼蚁般看他。 “蔺无相。” 这个名字，让蔺尘皱了皱眉。 半晌，又问：“你为何不叫蔺寒棘？难不成，是嫌为父给你取的名字不好听？” 蔺无相瞳孔骤然紧缩。 年幼之时，身为魔族俘虏，母亲从未提及过父亲。 他只知自己半人半魔。 是魔族耻辱。 可以随意打杀的玩意儿！ 冰天雪地的寒苦之地，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五岁生日那天，被废除修为的母亲破天荒，给他炖了一次鸡汤。 谁知十几个魔族半大的孩子闯入，轻易毁了他难得的幸福。 母亲身弱，为救他，被生生掐断脖子。 而他自己，也被丢下悬崖。 要不是苍天有眼，让他遇见沈玉锦。 那么…… 他早就死在那个冬天！ “父亲”二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甚至已承载他所有的恨。 恨他为何强迫母亲。 为何要生下他这个耻辱。 更恨他给自己留下一个卑贱的名字，还弃他与母亲于不顾！ “我不叫蔺寒棘，我名为蔺无相。” 他声音坚定，以剑强行撑住身体站起，一字一顿，“我母亲已逝，没有父亲。” “你怪我？” 蔺尘挑眉，唇角勾起不屑，讥讽道：“那又怎样，你身体里流淌着为父上古修罗族的血。” 那副姿态，分明未把他这个亲生儿子放在眼里，却又承认他身份。 蔺无相皱眉。 “你到底想怎样？” “跟为父回去，等为父攻打仙族，天界小帝君的位置，由你来坐。”蔺尘道。 “不需要。”蔺无相刚想绕开他，就被一掌拍晕。 翌日醒来，已身在晦暗不明的地穴殿宇中，殿门被关的严严实实，神识一扫，全是修罗族兵将。 他被软禁了！ “圣子。” 女子轻柔的声音传入灵台。 “谁？” “你现在有危险，只有我能帮你。” “什么意思？” “邪主蔺尘留着你，并非因你是他亲子，而是为了你觉醒上古血脉的身躯，他想夺舍！” “鬼鬼祟祟，我又凭什么信你？” “我出来见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别被吓到。” “好。” 蔺无相身为魔尊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仍旧被角落里钻出的女子吓一跳，那巴掌大的脸五彩斑斓，皮肉外翻，遍布疤痕。 他静默许久。 女子见他没大喊大叫，松了一口气。 “我以前，不长这样。” “是你……” 她想说是你“父亲”，话到嘴边又变成，“是邪主蔺尘觊觎我美貌，不顾我已许配他人，想强娶我为尊后。” “而我父亲，亲手将我打晕送去邪主榻上。” “我本也认命。” “却想不到，邪主不行。” “因此当夜动怒，不仅废了我修为，更是毁我脸，还诬陷我勾引他，才落此下场。” 蔺无相：“……” 他似乎知晓其中缘由。 归元大陆，母亲在修真界亦是有名的美人，天资不凡，家世颇大。 曾有一未婚夫，修为很高。 而魔族之所以随意欺负他和母亲，正是因为这个男子，亲手废了他生身父亲，使其生死不明。 据说还暗中寻母亲多年。 奈何母亲不想见，带着他在魔族东躲西藏。 最后，不了了之。 “圣子可愿合作？”女子看他眉头紧蹙，小心翼翼试探。 “姑娘有何计？”蔺无相回过神。 “圣子唤我思晴就好，还有数月便是天族帝君授天命大典，定要抓紧时间练此功法，方能躲过一劫。” 思晴递上一本残破书卷。 蔺无相接过翻了翻，那一刹那，灵台里传来一阵共鸣，血液沸腾。 “好，我定勤加修炼。” “公子近日多加小心。”思晴欠身，熟练回到角落里，飞身离去。 “吱呀……” 厚重殿门大开。 蔺无相收起手中之物，缓缓转身。 就见一众修罗族兵将拿着一堆玉简走进，恭敬道：“邪主有令，圣子回归，该着手修罗族事宜。” 他们走后，蔺无相看了看，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三个月后，他终于明白蔺尘此举何意，不过是掩人耳目。 只为夺舍后，成功以自己身份，取缔修罗族邪主之位，而不遭人诟病。 脑海里一阵刺痛。 “寒棘，别挣扎，把你身体让出来吧。”蔺尘笑着诱哄。 盘坐殿中的蔺无相唇角弯了弯，“父亲，不如让孩儿亲自送你魂飞魄散。” 他双手快速掐诀，运转残卷上的术法。 灵台内，蔺尘忽被一缕缕黑色雾气蚕食，痛苦不已，“你这逆子，在做什么？” “即是逆子，当做逆子该做之事。”蔺无相毫不心软。 一番较量之后，蔺尘神魂之力被吞噬殆尽。 倾泻而下的威压霎时震碎周遭石柱，蔺无相凭白增长数百年功力。 “恭喜圣子。”思晴声音里的喜悦溢满而出，“不对，是恭喜修罗之主。” 邪主走火入魔身亡。 圣子登位。 修罗神殿内，有人问：“天界正值授命大典，我们是否趁机发难？” “天界新帝尊何人？”居高临下稳坐高位的蔺无相语调漫不经心。 “回主上，是下界归元大陆飞升之人，名为沈玉锦。” “哦？” 他来了兴致，忽笑，不疾不徐道：“是故人，当然要送上大礼。” 第478章 番外八:双帝——携手并肩(沈玉锦vs姜黎九) 摘星台，群星环绕。 白衣白发的镜乙天尊缓步走上高处，身后跟着神兽白泽。 下方众神尊神君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议论道：“帝尊自行禀告天地，天运自会为其授命，为何要请天尊亲来？” “不知道，据说还是帝尊亲自去请的。” “咚咚咚……” 一道道钟声突然响起。 众人齐齐转首。 只见视线尽头，白玉雕琢回廊处，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相携并肩，皆穿着帝尊才能匹配的制式。 感应到不可忽视的目光扫来，姜黎九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向身边轮廓清隽的男子，“师尊，为何非要徒儿穿这身衣袍，现在能说了吗？” “莫急。” 沈玉锦轻轻一笑，当众牵起她的手，朝云端走去，“时机一到，你自会明白。” 两人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高台，沈玉锦双手持礼一揖。 “请镜乙天尊，为我和小九儿共授天命。” 听了他的话，众神尊神君乃至天兵天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为二人授命，就是将帝尊天运分成两份，从此并称双帝，自有天界以来，从未有人愿将自身天运赠人的！ 姜黎九也是怔了怔，“师尊？” “小九儿，这一切，都是你该得的。”沈玉锦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如果没有你，那便没有现在的我。” “不管是你，还是父君，皆对我恩重如山。” “这世间繁华，在我眼中，远远不及你半分，你若不愿天运分离，大可为你一人授命。” “我……沈玉锦，心甘情愿对小九儿俯首称臣。” 他虚扶衣摆，单膝跪地，颀长身量微微俯下，虔诚无比，像个忠实的信徒。 姜黎九脊背一僵，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扶起。 “师尊于我而言……” “还叫师尊？” 沈玉锦抬手抚了抚她发顶金莲，提醒一句。 “夫君于我而言，亦是远胜世间无数。”姜黎九唇角扬起一抹笑。 “帝尊神殿改名为九霄殿，说明夫君一直未曾忘却凡间过往，实属难得。” “不料夫君竟有与我共分天界的打算。”姜黎九的话没说完，就被沈玉锦出声打断，“小九儿可开心？” “嗯。” 姜黎九点头。 沈玉锦上前半步，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小九儿可还记得，在归元大陆，无极仙宫的无忧峰上，我亲手写下九霄殿名那日曾说过的话？” “什么话？” “九霄有九重天之意，姜少掌门乃是剑仙转世，当得起这个殿名。” 他一双靡丽桃花眸含笑，一字一句，继续说道：“在我心里，我的小九儿值得最好的。” “还有这身衣袍，也是我命人做成两件，就为等这一天，你陪我一起踏上摘星台。” “仙路孤苦，高处不胜寒。” “我怕哪一天，但凡我像月无烬那样迷失心智，都会让你陷入痛苦之中。” “小九儿，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你也定不忍心，让我一个人面对三千世界，繁重的因果，对吗？” 这些话，在姜黎九平静的凤眸里掀起滔天大浪，将她的镇定从容摧毁的溃不成军。 她一直都知道，沈玉锦对自己的心。 却没想到，他的爱，连自己都防备，生怕让她受半点委屈。 是啊…… 那是会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人！ 记忆里，那句以身祭祀换她命的话犹在耳边，“以吾命，换吾妻。” “我，姜黎九，愿与沈玉锦同甘共苦，生死同归，倘若有人欺你分毫，我定让他人头落地。” “那就拜托轩辕将军费力保护为夫。”沈玉锦倏忽间笑，又接着问：“小九儿答应了？” 姜黎九颔首，轻轻“嗯”了一声，“夫君待我之心，与我待夫君之心一样。” “其实，在为夫君而战那一刻，无论是父亲，还是我，皆未想过从此战中获得什么。” “一方面是为报归元大陆灭世之仇，另一方面便是为了镜乙天尊推算出的天命。” “拨乱反正，送你上青云。”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玉锦环住少女纤细腰肢上的手紧了又紧。 就听身后传来一句煞风景的话，“还在磨蹭什么？别忘了，为父的尊后还在弱水之底。” 周围传来一阵轻笑。 沈玉锦垂眸，目光落于怀中人清丽绝艳的脸上，唇角微勾，“小九儿，吉时已到，一起去授天命。” “好。” 姜黎九被他拉到镜乙天尊面前。 姬无尘笑，“怪不得帝尊亲自前去乱星界唤本天尊前来。” 他眼帘垂下，瞥向白泽，“你意下如何？” “双帝莅临，大赦三千界，善！” “有你这句话，本天尊便放心了。”姬无尘抬手掐诀，虚空中的星辰顷刻间围绕摘星台旋转，形成各种星宿。 七彩霞光放射出一道优美弧线，一分为二，直直落在两人头顶。 姜黎九与沈玉锦身上同时散发出朦胧光晕。 在场之人尽数拜倒在地，“我等拜见两位帝尊。” “乾坤无极，双生帝尊，大赦三千界苦厄，乃为大善，苍生之福。” “诸位请起。”两人抬起繁复宽大的广袖，虚扶一把。 众人刚站起，就看见身穿甲胄的天兵从远处飞奔而至，“禀告帝尊，修罗族有一份礼物送上。” 听是修罗族，几位神尊顿时面色一寒。 “修罗族难道是想趁我们帝尊授天命时，故意弄出些事来找晦气？” “稍安勿躁，看看也无妨。”沈玉锦正想打开玄色玉盒，忽被一只纤长的手抢了先。 姜黎九声音淡定，“我对修罗族更熟，让我来。” “啪嗒”一声。 盒子被打开，一份玉简悬浮半空，洋洋洒洒的字迹遒劲有力，闪烁着耀眼金芒。 有人惊呼一声，“这竟是修罗族的和平契约，白泽所言当真，双帝刚授天命，修罗族便派人来递契帖！” “不过，修罗之主何时换人了？” 闻言，姜黎九眸光微转，这才注意到玉简下方魔印旁写着蔺无相的名字。 沈玉锦发现，角落里写有自己亲自教他的秘令，‘赠孙女’三个字映入眼帘。 他无奈笑骂一句，“这小子，真是……在讨打。” 第479章 番外九:炎黄——一见钟情(姜衡vs轩辕绯) 星海之畔，银河潺潺。 无数星子涌入无尽深邃的黑暗。 其下，正是弱水。 姜黎九转身，对面容紧绷的男子说道：“父亲在此等候，我与阿锦会亲自将母亲带回。” “好。” 姜衡驻足。 沈玉锦看他一眼，唇角噙起似笑非笑。 “父亲，是不是一想到稍后就能见到媳妇，您老人家便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调侃完，就被人当众神尊神君的面，一脚踹下直流而下的星河之巅。 姜黎九：“……” “想罚为父？”姜衡沉声问。 她连忙摇头，“没有。” “既然不罚，还不快去接你娘亲回来？” “哦。” 知道自家父亲心急，姜黎九抿唇，强忍笑意。 等她顺星流飞身跃下之际，恰好扫见弱水面上漂浮一道颀长身影。 男子一身金丝帝尊长袍，荡漾在星星点点水波中，赖着不动。 “小九儿，父亲欺负我。”沈玉锦可怜兮兮告状。 一股仙灵缠绕他劲瘦腰身。 下一刻。 已被姜黎九拦腰抱起。 “父亲与母亲分离太久，夫君不要和他计较。” “除非小九儿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他。” 沈玉锦话刚落，一个浅浅的吻就已贴上唇瓣，犹如蜻蜓点水。 他笑了起来，“看在黎九帝尊的面，本帝尊这次大方一点，放他一马。” “不放过，会怎样？”姜黎九施出仙帝七彩天运护住周身，拉着他飞入水底。 “小九儿忘了？”沈玉锦挑了挑眉，一脸傲娇模样。 “娘亲下界，化名为姜绯曾住小灵山数年，整个梨花村数百的孩子，她最喜欢我了。” “要不然，为何总是把你丢给我照顾，还亲口把你许配给我？” “等母亲回来，父亲肯定再也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可是有靠山的帝尊。” “噗呲……” 姜黎九被他逗笑，“确实惹不得。” 想起曾经，漫山遍野梨花开又落，小小的沈玉锦，无论春夏秋冬，没事就往她家跑。 不是教她念书，就是帮她娘亲种菜。 因此，她总能听见自家被收买的娘亲夸赞，“沈家阿锦人不错，等我家小九儿嫁过去，定不会被欺负。” 她微微侧目，看向男子如冷玉琢磨而成的俊脸，凤眸泛起微澜。 娘亲说的没错。 这人从不曾负她分毫。 “小九儿，到了。”沈玉锦往远处张望，并未发觉身边人眼底深处的情绪。 姜黎九回过神，唇角微弯。 顺他视线朝远处一看，只见七星成阵，半透明的水幕后，身姿纤长高挑的女子被一道道锁链封印。 她白衣飘浮，绸缎般的墨黑长发荡在身后，清丽脸庞恬静美好，似在沉睡。 “娘亲……” “小九儿莫急，救岳母之事让为夫来，这样以后为夫就能高枕无忧了。” 姜黎九施出术法的手被沈玉锦包裹进掌心。 旋即，一黑一白两道仙灵化成太极图腾穿透水纹，护住被困阵内的轩辕绯。 他招出本命神兵玄火，手指微动，剑身分出千千万万残影直击困阵屏障。 “砰砰砰！” 一声声炸裂响彻弱水之底。 却有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捂住姜黎九耳朵，屏蔽外界震荡。 这一幕，莫名让她想起小时候。 每次过年放爆竹，她的沈哥哥也是这样捂着她的耳朵，轻声哄，“有我在，别怕。” 她回眸，猝不及防对上男子一双满含情愫的桃花眸，心头一暖。 “阿锦，黎九？” 女子清冷嗓音有些许轻颤。 似乎还隐约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难道，我又做梦了？” 自从被关押在此，轩辕绯神识经常陷入梦魇。 不知今夕何夕。 有时记不得自己是谁。 直到有一次，她的心疼得厉害，感应到自己女儿，将要被抹杀。 于是，动用禁术，元神脱离躯体，前往归元大陆。 亦因此，伤了神魂，意识更是模糊不清。 可她仍记得，梨花村那些日日夜夜，还有曾在小灵山遇见的那个人。 她不敢忘，每时每刻都在逼自己记住。 以至于…… 对眼前所见，早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姜黎九脊背微僵。 回过头，瞧见女子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她眸中迷茫，眼眶一红。 “娘亲，我来接你离开。”她飞快奔走而去，扑进女子冰凉的怀抱。 沈玉锦亦跟上。 看着容貌八分相似的两人抱在一起，悲喜交加的模样，让他也忍不住，红了眼。 半晌，他才开口劝道：“娘，小九儿，父亲还在弱水之畔望眼欲穿。” 姜黎九收敛心绪，“阿锦说的对，父亲等了许久，定是心急如焚。” 她唤出本命神兽冰鸾，带修为尚未恢复的轩辕绯向星河上方飞走。 被留在原地的沈玉锦摇了摇头，把墨炎从灵契里丢出，立在他脑袋顶，吩咐一句，“小黑，快追上去。” “主人，我叫墨炎。” 黑龙不急不慢，与冰鸾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威胁道：“叫小黑，我飞不动。” 沈玉锦被它气笑。 “不听话，我让你一辈子孤身一龙。” “无所谓。” 墨炎油盐不进，“上古至今，多少岁月？” “我哪一年不是清心寡欲？” “哪里像你们人族，被七情六欲蒙蔽双眼。”它一脸不屑。 沈玉锦垂眸不语，淡淡瞥它一眼。 后者一个激灵，“突然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主人，我先飞上一会儿。” 墨炎“咻”一声窜出去。 冰鸾只觉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掠过，带起一阵罡风。 定睛一瞧，顿时整只凤都不好了，咬牙切齿，“这丑龙竟敢挑衅，主人坐好，等我超过它！” 姜黎九抿唇笑。 在冰鸾飞速前进之前，以仙帝气运屏蔽弱水沁凉的气流。 一龙一凤玩命追逐。 眨眼之间，三人已飞上众星之巅。 墨炎和冰鸾皆不服同时抵达目的地，又跑到一边比试。 “阿绯。” 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 轩辕绯转头看去，就见身量极高的男子快步飞奔而来，一袭绛紫色长袍猎猎，衣袂翻飞。 她反应不及，被一把拥进宽阔温暖的胸膛。 “阿绯，让你受苦了。”姜衡牢牢抱住怀里柔若无骨的女子，生怕被人抢走一般。 身为炎帝后裔，为避免仙帝忌惮，他本与轩辕绯无缘。 奈何自见到她开始，已不受控制的心生欢喜…… 一见钟情。 第480章 番外十:冤家——仇结上古(冰鸾vs墨炎) 姜黎九站在星海之巅，看着不远处紧密相拥的两人，眸中暖意渐浓。 忽觉纤细腰肢一紧，被人拉进怀里。 耳边响起男子低笑，“小九儿，有了娘亲在，父亲这回不会把你从为夫身边抢走了吧？” “为了尽早把小九儿带回家，我可是一早就打算好了，只要让你和我共同授天命，登顶帝尊之位，就不用等十几年后的封帝后大典。” “小九儿不在天界，为夫是一日都嫌多。” “呵……” 沈玉锦这话听在缓步走来的白莫染耳中，让他忍不住失笑。 “怪不得帝尊连让我送妹妹去摘星台的机会都不给，就把人偷偷带跑，原来怕我又将人抢回北海。” “谁让你最听父亲的话？”沈玉锦扫了他一眼。 “北海神殿半年，你总找小九儿下棋，害我在床榻底下一藏就是半日，不治你的罪，全看在你是小九儿兄长的面子上。” 他一脸幽怨几乎隐藏不住。 白莫染唇角微勾，“本神尊早已得知帝尊前来，本想等你自行露面，未料你这般耐得住性子。” “你……” 沈玉锦有被气到。 奈何气死人不偿命的白莫染直接越过他，走到姜衡身边，躬身一礼，“拜见母亲。” 轩辕绯转身，一眼就看见温润如玉的男子，“你是……阿染。” “是。” 她声线轻柔，“时间一晃而过，你已长这么大了。” “母亲还如当初一样艳压群芳。” “可真会拍马屁。” 沈玉锦轻嗤一声，转而对姜黎九道：“小九儿，有没有办法把这位西荒神尊发配到修罗族去？” “有他在娘身边，那我在娘心里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这话一落，周围众神尊哈哈大笑起来。 “丑龙，有本事别跑！” 一道凤鸣响彻杳杳星河，姜黎九循声看去，入眼就是自己的神兽冰鸾一口咬住墨炎龙角。 “疼疼疼……” 墨炎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动不动就伤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它一说，头上龙角被咬得更重。 “嗷~” 震耳欲聋的龙吟划破苍穹。 “冰鸾！” 姜黎九刚要上前劝阻，就被沈玉锦一把拉走。 “别担心，墨炎少个角也没事，过个几百年又长出来了。” 两人走到轩辕绯面前，沈玉锦忙献殷勤，“娘亲身体受弱水之气侵蚀，修为凝滞，急需恢复仙灵。” “当年一别，阿锦甚是想念娘亲，不如随我去九霄修养，顺便叙旧？” 不等轩辕绯开口，姜衡忙不迭上前一步，把人挡得密不透风，“你小子是在报为父半年前抢走黎九的仇吧？” “胡说，本帝尊就是单纯忧心娘的身体。”沈玉锦反驳。 姜黎九眼底闪过无奈，与白莫染对视一眼。 最后，这一场较量，以姜衡强势抱走轩辕绯而告终。 众神尊随之散去。 唯有一龙一凤仍在银河里追逐不休。 “鸟人，劝你别再追我了。” 墨炎身上鳞片掉了好几块，心疼的龙眼通红。 “上古之时你就看我不顺眼，一万多年前你见我，不分青红皂白大打出手。” “不就是曾在你听太子长琴奏琴时推你一下吗？” “也至于记这么久的仇？” 它不说还好，这一说，冰鸾身形一顿，脑海之中似有什么将要钻出。 眼前画面一转，回到上古乐神殿。 琼楼玉宇之中。 太子长琴端坐树下抚琴。 九天玄女斜倚琼花枝头闭目养神，它就立在飞檐上静静聆听。 那琴音缥缈悠远，能带动天地灵气，让它身体里的妖神之力逐渐增长，不只是它，任何鸟族都有增益。 更何况，它最为崇拜的九天玄女姐姐在此，顿时感觉无比幸福。 突然—— 身后有人扒拉它一下。 整只鸟直直跌落太子长琴的长风琴上，发出“砰”一阵刺耳响声。 琴音戛然而止。 九天玄女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哈哈哈……” 从屋檐上探出头的巨龙前仰后合，笑的得意洋洋。 “你这丑龙，竟敢坏我好事？”冰鸾振翅，想与之一较高下，忽被一只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攥住。 男子底醇悦耳的笑声响起。 “莫急，我来。” 它微愣。 就见众神口中，火神祝融家，只懂风花雪月的太子长琴一手抓住它，一手提着琴。 就那么直直飞上半空，一下就把隔壁山峰上的妖龙给拍下榣山深渊。 然后脚踩龙头，笑意盈盈问：“死，还是认主？” 怂龙犹豫一秒都不敢，直接认了主，成为太子长琴坐骑。 冰鸾想起来了。 自那日后，自己再也没见到过九天玄女！ “咔咔咔~” 银河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向四面八方一寸寸扩散。 它气势越来越强。 墨炎吞了吞口水，化成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你，你怎么了？” “要是我说错什么，现在收回，你不要生这么大气，把自己气死可不好。” “你们冰鸾一族，最是喜欢优雅，发这么大火，会变丑。” 他紧盯冰川中心，一动不动的鸾凤，眼底掠过一抹担忧，要是当真把这鸟给气死，主人可能会剥了自己龙皮！ “唳——” 冰鸾周身冰层震碎。 随后变成身穿蓝色羽裙的少女，背后羽翼扇动，一字一顿，“你这丑龙死定了！” “要不是你，吾当年怎会连玄女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一刹那，她眼中杀机四起。 墨炎见势不妙，转身就朝星海外飞奔，“主人快救命，姜丫头家的小不点要杀龙了！” 冰鸾盘旋长空，一边追，一边以密密麻麻的冰刺攻击。 “丑龙，有种别跑！” “别想对我激将，我就没种。”墨炎完全不顾镇守摘星台外天兵天将异样的眼神。 冰鸾也被他的不要脸给惊住。 愣神的功夫，那条黑龙已纵身一跃，直奔九霄殿飞去。 奈何九霄殿空空如也。 “看你还往哪跑。”冰鸾紧随其后追到殿中，将门牢牢挡住。 “没门还没窗吗？” 墨炎语调戏谑，身形翩然一转，就想跳窗而逃。 冰鸾闪身挡在面前。 毫无防备之下，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唇瓣传来沁凉的触感让墨炎瞳孔一震，心跳骤停。 完了。 以冰鸾记仇的性子，这一吻，自己肯定要被她给阉了！ 第481章 番外十一:镇压——父债子偿(月渊) “铮~” 一道悠扬婉转的弦音萦绕天界。 仙鸟“叽叽喳喳”从四面八方争前恐后飞向琴声所在。 乐神殿。 琼花如雨，纷纷落。 姜黎九斜倚繁花枝头，垂眸看树下奏琴之人。 男子兰枝玉树，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缱绻。 仙鸟围绕周围。 偶尔随之高声鸣唱几声。 那一霎，让她想起上古时，自己经常偷偷跑来，藏在树梢，听他弹琴。 当年众神皆说。 若非前有伏羲，那么太子长琴乃是当之无愧的乐神。 可她却觉得，生来就能沟通天地之灵的太子长琴，不需要和任何人去比较。 他就是他。 是乐神！ “小九儿，还要在树上看多久？” 男子低醇磁性的笑声传入耳中，似有些许无奈。 “上古年间，你总是这般偷偷跑来听我弦音，曲停，你走。” “因此，有一次，我打算弹上半个月，奈何被一只鸟儿砸在弦上，抬眸之际，你已离去。” “我正在气头上，一条黑龙不知死活跑来叫嚣，被我用伴生神琴拍到了榣山深谷。” 沈玉锦说到这，姜黎九凤眸弯了弯。 她一跃而下，从身后抱住男子劲瘦腰身，附耳轻笑，“我听墨炎说过此事。” “它嫌你琴音扰乱心神，故而前去找麻烦，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常听人说，祝融家的小太子除了一张脸，和琴技，没什么能拿得出手了。” “看来，是他们眼拙。” “那当然。”沈玉锦转身，把面前人揽入怀中。 “但还是比不得女战神，玄女娘娘。” “小九儿乃西王母麾下，神界四海八荒唯一一只玄鸟，放眼众神，谁敢不给你几分颜面？” “长琴，自是比不得。” “偏偏见之一面，便染相思之疾。” “好在，尽管经历劫难无数，终是得偿所愿，满足心中妄念。” 他垂下长睫，一双含情目中映射出少女细长的凤眸，以及她染上胭脂色的脸。 “小九儿，我想……” 话未说完，旖旎的气氛被突如而来的天兵打断，“启禀帝尊，属下有事禀告。” 想学楚寒清，多生几个小帝姬或小帝君的沈玉锦被气笑了起来。 一回头，就见来者正是自己派去看管月渊的守卫。 想到那个与自家小姑娘有过婚约的家伙，他眼底笑意顷刻间褪去。 “小九儿，为夫告假半日，倘若有何要事，你一人处理便好。” “嗯。” 姜黎九点头。 沈玉锦俯首，轻轻吻上她发顶，随后带着来人一并离开。 天牢内。 月渊听见远处脚步声，眸色微动。 他抬首，却发现来人是一男子，亦是他最讨厌的人。 虚弱的语气蒙上一层冰凉无温，“是你不让阿黎来见我？” “是你没资格见她。”沈玉锦立在玄铁栏杆外，目光落在月渊苍白如纸的脸上。 “今日乃是我与小九儿共登摘星台，授天命的大好日子，不料被你扰了兴致。” “月渊，最好不要踩本帝尊底线。” “再敢觊觎小九儿，本帝尊可能会不顾母亲临终遗言，亲手杀了你。” “她让我放你一条生路。”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好自为之。” “来人！” “属下在。” 天兵天将拱手一揖。 沈玉锦声音冰冷，“月无烬丧尽天良，月渊为虎作伥，亦罪不可赦。” “即刻起，镇压至修罗族边界离生封魔阵十三万年。” “沈玉锦，你想做什么？”月渊向来疏离淡漠的瞳孔一震，“有本事你杀了我！” “不，本帝尊不杀你。”沈玉锦一步步走上前，近在咫尺，月渊却如何也抓不到他。 就听男子似笑非笑，“我要让你忘记自己是谁，整日身处黑暗而无能为力。” “连死都是妄想。” “父债子偿，月渊，你要怪就怪自己有一个贪得无厌的父亲。” “至于我的小九儿，我曾给过你机会，想成全你们，可惜，是你不懂珍惜。” “我的好心，唯有一次。” “而现在，她是我的，天地崩毁，万物俱灭，我也不会允许再有人从我身边抢走她。” “等你修为被废，定抵不住离生封魔阵内的污秽煞气，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小九儿。” “想见她……” “做梦！” 沈玉锦笑意未达眼底，转身就走，慵懒随意冲众天兵挥了挥手。 “沈玉锦，你……”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座天牢。 月渊修为被废。 沈玉锦眼底深邃如渊，蕴藏瘆人寒芒。 却在回到乐神殿，看见换回白色衣裙的少女那一刻，化作一泓春水，潋滟含情。 他健步如飞，几步凑到软榻边，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小九儿，我回来了。” …… 黑黝黝的焦土漫无边际。 “哗啦啦……” 铁链啷当之声在风中时不时回荡。 一步一个血脚印。 月渊披头散发，一袭衣袍红白交错，染满尘埃，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请吧。” 天兵无波无澜的声音提醒一句，示意他该进入阵中了。 他抬头，望向苍穹之巅的风云变幻，心知，自己一败涂地。 输给了曾经最为看不起的人。 怎么甘心啊？ 他张了张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那一声，“阿黎。” “还请不要让我等为难。” 一旁，天兵见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再度催促。 月渊苦笑一声，踉踉跄跄走进阵纹，脚下剧烈颤抖，身体不断往下坠。 黑暗吞没视线。 再睁开眼睛，只有一束光从狭小缝隙里钻入，肆意照耀在他脸上，刺痛双眸。 铁环穿透肩胛骨。 手脚皆被锁链困住，他连自戕的能力都没有。 时间已失去意义。 他半睡半醒，时常陷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 甚至某些时候忽地忘记自己是谁。 他的心渐渐慌了。 他发疯，想过无数办法解脱。 哪怕死也愿意。 可是最终依旧会醒过来。 慢慢的，变得安静。 受修罗族煞气影响，脑海里的记忆一点一滴被无情吞噬。 又是一日。 他又醒。 呆滞眼神从微弱光线里看到自己周围，密密麻麻写着两个沾满鲜血的字…… 阿黎！ 阿黎是谁？ 他为何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第482章 番外十二:冥主——囚身于幽都(轩辕凤炽)＊终章＊ 幽都，冥主殿。 众鬼帝默默站在殿中，时不时抬头看上首负手而立的男子背影。 他一袭艳红似火的长袍无风自动，乌黑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静默半晌，他才问：“黑白无常可是从外面回来了？” “是。” 桃止山鬼帝东方寂躬身应声。 旋即对不远处一黑一白两位无常挥了挥手。 后者吞了吞口水，齐齐走上前来，“冥主大人，属下在。” “外面如何？” 轩辕凤炽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人探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对视一眼，黑无常率先道：“启禀冥主，自玄灵天界更换帝尊，七彩霞光笼罩三千小世界，洗去不少积攒下的怨气。” “停留枉死城的冤魂皆恢复正常，可以投胎转世。”白无常补充一句。 “那就好，都下去吧。”轩辕凤炽语气淡淡。 众位鬼帝带领各自部下退出殿门。 “砰！” 青铜门被一缕黑雾卷起。 不可忽视的气流横扫而来，轩辕凤炽顺势转身。 只见青光之中缓步走出一道高挑身影，女子悬浮虚空，“夙愿已了，从今以后，你只能留在幽都。” “身为冥主，可这方世界于你而言却是牢狱，可曾怪我？” “不怪你。” 轩辕凤炽唇角扬起浅笑，像自嘲，又像苦涩，“若非有后土娘娘，我如今早已被十八层地狱中的业火焚烧殆尽。” “而我父母的仇，会被掩埋在天族表面的和谐之下。” “我的妹妹，亦会遭人夺运而亡。” “牺牲我一个，换得轩辕一族重来，三千世界平安，众生被救赎，也算美事一桩。” “要怪就怪我命该如此。” 后土听他这么说，眼底闪过怜悯。 上古众神之战，她身死化道，成为承载三界灵魂的轮回之所，却永远失去了重返人间的机会。 被囚幽都的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可惜…… “凤炽，我也没办法。” 她轻叹，“最近几万年，那种感觉越来越近，我将失去所有念力融入幽冥。” “只能交付所有神力，让你成为三千世界，真正的冥主。” “你将会……” 说到这，后土声音顿了顿，很久才继续说道：“失去最后，能短暂离开幽都的自由。” 轩辕凤炽转身看向门外，“好，开始吧。” 他缓缓闭上双眼。 后土隐下眸底悲色，运转周身神力，淡金色光芒笼罩整座大殿。 就在她即将渡出最后一道神光之时，一道脚步声快步奔走而来。 东方鬼帝的声音随后响起，“禀告冥主，玄灵天界仙帝求见，此时正在鬼门关外。” 她动作一僵，收回手。 眼前男子的冷静淡然，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顿时崩裂。 “你去吧。” “多谢。” 轩辕凤炽越过她，身影一闪而过，化成一阵赤色烟雾，眨眼消失。 一路彼岸花似火。 又似向苍天伸出血淋淋的手，在祈求什么，讨要什么。 他看也未曾看过一眼，飞速来到一座雕刻地狱恶犬的青铜大门处，从里往外看，猝不及防对上四双泛起微红的眸子。 不止是沈玉锦，甚至还有姜黎九，姜衡和轩辕绯。 他嘴唇动了动，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儿长大了。”轩辕绯飞身而至，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滴往下落。 “娘，我没事。” 轩辕凤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曾教过我，身为轩辕神族后裔，当流血不流泪，怎么自己倒是哭了？” 他语调含笑。 可那眼尾猩红，和眸底蕴藏的水汽，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心，并不好受。 姜黎九一步步靠近，红着眼眶问了一句希望渺茫的话，“兄长，可有办法离开此地？” “只要能救你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沈玉锦见不得他的小姑娘难过，连忙走上前，紧紧牵住她的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说，都是自家人，无需顾忌。” 姜衡重重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在轩辕凤炽肩上拍了拍。 “为父知晓，身为幽都之主，身担三千界生灵轮回之责，代价是无法脱离此间。” “数万年，你部署太多，失去太多。” “你把为父带至归元大陆，后又送阿锦和黎九到为父身边，一起渡过重重劫难。” “阿炽，不愧是为父的好儿子。” “呵~” 轩辕凤炽轻笑，“父君过奖了。” “当年听说月无烬有意将阿黎许给月渊，我正好要下界渡劫，便把母亲留下的轩辕剑给了她。” “上古神剑在手，自以为无人敢欺她分毫。” “谁知待我飞升之后，发现她情丝不存，方察觉不对。” “授命封上神前，我偷偷闯过仙帝神殿，看见地穴中，无数神族尸骨。” “月无烬亲口承认，是他害了你，还关押了母亲。” “我想打出去，带黎九离开，却被他和池天一起逼到坠仙台，落入洪荒流刃当中，成为堕神。” “最后被一股力量强行卷入十八层地狱，受业火焚烧之苦。” 他说到这，抬手揉了揉姜黎九的头，“我能做的不多，还好妹妹足够坚强，才让为兄的努力没有白费。” “兄长……” “别在为兄面前哭，为兄看不得。” 轩辕凤炽打断姜黎九接下来的话，倏忽间一笑。 “今日几位前来，我是轩辕凤炽，以后再见面的话，我只是幽都冥主。” “三千世界，不可再乱，若仙族有所不公，使怨气滔天，灵魂堆满枉死城，休怪我不顾及颜面。” 他后退一步。 这一步，已退回鬼门关。 “诸位请回。” 轩辕绯还想上前，却被姜衡扣住手腕，“孩子大了，他有他的责任。” 姜黎九依依不舍转身，一步三回头。 “阿黎，等等。” 轩辕凤炽突然叫住她。 姜黎九脚步一停。 忽有一根血红色的发簪映入眼帘，悬浮于半空，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 “听说沈玉锦愿与你共登帝尊之位，算为兄没白帮他。” “此物，便做贺礼。” 他说完，转身而去，修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关闭的青铜门缝隙中…… ………… 起笔于2023.04.24……落笔于2024.01.1。 感念一路相伴 祝一生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