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今天也在被偏爱【快穿】》 第1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 “你给我滚出去!” 一声尖锐的女声打破了盛夏烦闷而沉寂的正午,停歇在桂树上的鸟唰的一下飞离而去。 蒋正远满脸烦躁的被愤怒的女人推出了门。 “谢琦我告诉你,我妈是肯定要过来住的......”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在眼前被关上。 蒋正远不知道为什么妻子那么排斥自己的父母,结婚三年来就跟他回过一次老家,如今谢琦怀孕了,他妈说要过来照顾儿媳妇他还好意思将人拒之门外吗? 曾经别人眼里俊男美女天作之合,如今不过三年便成了怨侣。 最终还是蒋正远再次低了头,再也没说接他妈过来住了,谢琦怀胎的这几个月就一直是谢琦自己的妈陈桂芬过来帮忙。 转眼就到了临盆那日。 蒋正远和陈桂芬站在产房外,周围都是家属来来去去,也有跟他们一样焦虑踱步的。 “老三!”蒋正远抬眼望去,正是他妈刘翠花和大哥蒋正明。 刘翠花咋咋呼呼的凑了上来,连跟旁边的亲家母寒暄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陈桂芬见状不屑的走到一边,她还懒得跟这粗俗没礼貌的泥腿子一般见识。 别看蒋正远浓眉大眼生的英俊,身材也颇为健壮,在普通人里是很出众的存在,可刘翠花和大哥蒋正明却是极为普通的长相。 刘翠花此时压低了嗓子:“老三,你媳妇怎么还来医院生啊?就她金贵的很。” “妈,您别说这些,到时候谢琦知道了又要闹!现在谁不来医院生孩子啊?” “那她浪费的还不是你的钱?我说都不能说了?”刘翠花见儿子护着儿媳妇心里就不痛快了,声音不免提高了些。 陈桂芬就听到了那边的动静,她本来就看不上蒋家这一家子,要不是蒋正远自己长得好且有出息,她怎么也不会将闺女嫁给泥腿子。 如今听到刘翠花这话简直要炸了。 “我闺女我自己疼!我来付钱用得着你在那说?” 蒋正远连忙回应:“妈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不会说话,小琦生的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让您缴费呢?” 一边示意边上的大哥让妈不要再说这些了,毕竟医院这么多人,他妈吵起来了丢脸的还不是他。 蒋正明扯了扯刘翠花的衣袖,倒是成功让刘翠花偃旗息鼓。 当然她没有再吵吵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正好产房门打开了,她也正想知道生的是孙子还是孙女。 白大褂医生走出来,眼里都是笑意。 “16号的家属,恭喜了!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娃娃”她这不是场面话,接生了几百个孩子,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 刘翠花没听见什么漂亮不漂亮,只听见了是个女娃,期待的眼神陡然熄灭,竟是一步不挪了。 而陈桂芬最关心的是女儿,立马上前去看谢琦的情况。 谢琦生了六个小时,不算太久,因此除了面色苍白了点倒也没有太虚弱。 苍白不似往日精致活力的谢琦此时环抱着孩子,内心涌现出不可思议的爱意。 她向来爱自己胜过所有人,即使是跟蒋正远最相爱的时候都没有感受过如此澎湃的爱意。 她看着臂弯里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的粉团子感觉心都要化了,曾在市医院当了几年护士看过很多新生儿的她敢说,绝对没有哪个孩子跟她的孩子一样漂亮。 蒋正远内心十分遗憾,他和谢琦都是公职人员,不可能再生二胎,这一刻,心里某种想法逐渐成型。 作为一个父亲,他跟上去看妻女的速度甚至比身为大伯的蒋正明还要慢,等蒋正明走进去了他才猛地醒过来拉着一动不动的刘翠花进去了。 蒋正明和陈桂芬早就走了进去,看见孩子的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叹 “好漂亮!”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别的新生儿皱皱巴巴的难看,虽然皮肤有点红红的,眼睛也没有睁开,一双小手捏着拳头挥舞,但就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陈桂芬不用说,只要是女儿的孩子她自然都是喜爱的。 蒋正明竟也觉得这个小侄女无比使人怜爱,儿子当年出生的时候他内心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可恶,真想用儿子换这个宝贝乖乖啊! “我的宝宝好看吧?”谢琦一边拨弄女儿的小手一边柔声道。 蒋正远和刘翠花母子这时才缓缓走进来,丈夫和婆婆这么怠慢她这要是平时谢琦早就发难了,而这次谢琦竟然没有生气,甚至往他这里看都没看一眼,而是满眼温柔地逗着刚出生的女儿。 刘翠花心里念叨着没想到谢琦这娇纵丫头还是个那么爱孩子的妈妈。 “一个丫头还当个宝一样”刘翠花含糊不清的嘀咕着上前。 孩子的面容映入眼帘,二人的内心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了。 这么可爱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孙女(女儿)吗!! * 宿黎的意识在这具身躯从母体中诞生时就清醒了过来。 没错,就是“这具躯体”。 宿黎本不是此界人,也不是这具躯体的原本主人,但从跟原主人做了交易后,这具躯体就是宿黎的了。 回顾蒋楠的一生就像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八十年代出生,父母是双职工,后来爸爸抓住改革开放热潮下海做生意成功发家致富,她作为唯一的女儿理应来说是无比幸福的。 可惜她从不被爱。 爸妈离婚的那天盐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八岁的她茫然地看着爸爸将行李打包带走,她下意识追到了爸爸的车前,爸爸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上去找你妈,你被分给你妈了”说完就启动车子扬长而去,就像丢下的不是女儿,而是一袋垃圾。 后来她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但是妈妈很忙很忙,有时候她可能一个星期都不会见到妈妈。 于是她学会了自己洗衣做饭,照顾自己。 偶尔外婆会来看她,会告诉她,妈妈很辛苦,所以不要责怪妈妈。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外婆好爱妈妈,要是妈妈也爱我就好了。 可惜妈妈才不会爱她,妈妈去爱别人的孩子了,直到妈妈再婚的时候还是外婆破天荒的来接她告诉她的。 妈妈嫁给了一个比爸爸还好看的男人,她又成碍眼的拖油瓶了,这次是妈妈不要她了。 她第一次哭着乞求什么,甚至昏倒在了地上,可是结果也没有更好,只是再一次像垃圾一样被丢下了。 当她再次醒来她就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爱她了,或许是没有人想去爱一个注定会夭折的孩子。 先天性心脏病。 多么好笑的是她直到八岁才知道自己病了,而家里其他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尝试着为她做些什么。 电视小说里会写女主虽然家世不好却倔强活泼生命力旺盛,写女配虽然坏但有非常令人羡慕的家庭。 而蒋楠感觉自己就像随便着笔的角色,一无所有,只有不甘愤恨,她恨妈妈爸爸也恨爸爸妈妈的那些孩子,凭什么他们可以拥有那么多爱,还拥有那么健康的身体,而自己只能从外婆那里汲取微弱的爱意。 而她的结局也只是潦草收场,还只是未做出什么真正的坏事的恶人呢,她就意外病发死了,带着无尽的不甘。 再后来她的灵魂忘记了一切。 名字?来历?归处? 一无所知的不知漫无目的的流浪了多久,直到她遇见了宿黎。 她一眼见到宿黎便知她非人,毕竟她美的如此耀眼,如此诡谲,那双黑如漩涡般的眼仿佛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前尘。 那些如同碎片一样记忆纷至沓来。 她嘶哑着祈求。 “我要他们永远爱你。” “我要你不给以回应!” 第2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2 制药厂家属区很多人都听说蒋家那对小夫妻结婚四年了终于生了个小闺女,然而将近一年过去了却还没几个人看过那孩子。 “那孩子据说是个病秧子,谢琦两口子说是怕孩子生病都不带孩子出门的,我之前见过几次他们送孩子去医院,可怜的很哦!” 高雨对着丈夫嘴里说着可怜,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隐隐约约有点莫名的优越感。 她跟谢琦是同龄人,当时是跟谢琦两口子一起分到家属区这套房子的,两家刚好对门,所以总是免不了会互相比较。 谢琦的老公蒋正远长得好又会来事,年纪轻轻就当了个制药厂小领导。 反观她老公郑爱国,身材矮小还胖,跟个地里扯出来的土萝卜似的,性格也木的很,戳一下滚一下,明明比蒋正远大几岁却还是个普通员工。 嫁得没谢琦好就算了,她本人也没谢琦长得漂亮工作好,越是相处她内心越是不得劲儿。 渐渐的她不想跟谢琦打好关系了,谢琦也不是个热情健谈的,因此两家当了五年邻居关系也只是一般。 直到她一年后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而谢琦一直还没动静时她才隐隐找到优越感。 如今听说谢琦生的是个女儿,这女儿还身体不好,她内心更是得意了。 郑爱国听媳妇儿说过几次这话了,也不知道媳妇儿怎么那么闲,天天没事盯着邻居家看,他挠了挠右脸颊没有吭声。 高雨也不指望木头能跟她说什么,只感觉这天是越来越热了,两个儿子在小竹床上睡得一头热汗。 她指挥郑爱国一起将双胞胎的小床挪到了门口,将门敞开着,外面的风便吹了进来,顿时凉快了很多。 一边给双胞胎打着扇子一边昏昏欲睡,盛夏的午后总是燥热又使人懒困。 “咚咚咚”有节奏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直到脚步声靠近,高雨抬眼望去。呵,又是谢琦她妈。 “陈婶子,又来看外孙女啊!” 高雨表示没见过这么爱往出嫁女儿家跑的人,自从谢琦生了她那个女儿后,谢琦她妈几乎每个星期都得上门两次,而且也不是空手,多少都会带点东西。 这次更是直接拎了两大袋东西。 这不又多了一条让高雨眼红的理由。 陈桂芬笑呵呵的对着高雨打了声招呼接话:“我家乖乖不是快周岁了吗?我这带了些给她准备过周岁的东西呢!” 高雨看着陈桂芬手中左右沉甸甸的两大袋东西,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就这数量肯定不会少,不由牙都快酸倒了。 “呵呵…陈婶子真疼外孙女啊。”话里重点强调了一下外孙女。 然而陈桂芬可没空感受她的阴阳怪气,急忙敷衍的结束了俩人对话就敲开了女儿家大门。 此时只有谢琦一个人在家,自从发现女儿身体有问题后她就决定辞职专门在家照顾孩子了,蒋正远自升职后便很少有时间能中午回来休息。 陈桂芬驾轻就熟的走进去把东西放下,轻手轻脚的推开一间虚掩着的房门,顿时一阵冷气袭来,这是谢琦两口子怕女儿热到才特意给卧室装的空调,小床上被子环绕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显然睡得正熟。 “妈,别把乖乖吵醒了” 陈桂芬满带笑意地点点头,又将门虚掩上:“我只是看看,还能不知道轻重吗?我这一天不看啊就想的慌!” 她走到沙发边跟谢琦坐一起,一边解开置物袋一边问:“乖乖的周岁宴打算在哪办?” “正远已经预约了城北那个福源记,他说他爸妈都要过来”谢琦说到这里皱起一对黛眉。 陈桂芬知道女儿当初跟女婿见公婆时闹了不愉快,这也是从那之后这几年女儿坚决反对公婆过来的原因。 不过倒是允许大哥蒋正明过来看过几次乖乖。 “闺女啊,你别犯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又不是什么大仇,再说哪有不让爷爷奶奶看孙女的?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不然正远心里怎么想!” 听到这话谢琦正想回一句,我管他怎么想!话未说出口,被她妈接着的一句话给说冷静了,“而且乖乖不会想看爸爸妈妈吵架的”。 确实,自从女儿出生后,她跟蒋正远吵架次数都少了一些,不是因为感情回温了,仅仅是不想让女儿看见。 向来娇生惯养长大,天大地大自己最大的谢琦没想到,有一天有个人会成为她的软肋。 这个人还是她的女儿,自从有了女儿后,她的情绪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乖乖生病进医院的每一天她都在内疚自责,是不是因为怀她的时候总跟蒋明远吵架才会让孩子生病。 当医生告知乖乖有心脏病,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活泼好动,不能尽情奔跑,不能有激烈情绪时,谢琦和蒋正远抱着痛哭了一场,愤恨爬满她的全身,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偏偏是她的乖乖要遭受这样的病痛? 她每天都害怕乖乖突然离开,于是寸步不离,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社交,直到今天她感觉自己可能也病了。 眼泪再一次崩塌。 陈桂芬看着女儿眼眶突然泛起泪花吓了一跳,意识到是自己说到女儿的伤心处了,看来女儿女婿的关系是真的出了问题啊,她叹息一声,安抚的摸了一下傻闺女的头,等待谢琦发泄完。 因为空调过于昂贵,谢琦两口子只舍得给女儿的房间装,谢琦在女儿的小床边上摆了个单人床,平时就这么陪着女儿睡觉。 此时没有空调客厅就格外热了,风扇对着呼啦呼啦的吹也只是阻止了汗水的停留,却丝毫减少不了燥热。 半晌后,见谢琦情绪平稳了下来,陈桂芬从袋子里拿出了许多给乖乖买的玩意儿,有一罐奶粉,拨浪鼓,虎头帽虎头鞋等等,还有一件极其漂亮的小裙子。 小裙子总体是嫩黄色的,裙身覆盖大面积层次饱满的白色欧根纱,半袖蓬蓬的点缀一圈小珍珠,是没见过的时髦新款式。 谢琦当即眼睛一亮,上手摸了一下裙子内里,感觉特别柔软,简直太适合她家乖乖了。 她家乖乖皮肤比一般孩子娇嫩,他们两口子即使是省吃俭用都要给她买布料最好的衣服的。 “一看就不便宜,妈您从哪买来的啊?” 陈桂芬得意一笑:“我的那个去国外了的学生还记得吗?他从国外回来了听说我家乖乖出生了,就给我送了这件小裙子,我一看这么漂亮的小裙子就适合我家乖乖穿啊!所以就厚着脸皮给收下了。” 谢琦一听愣了一下:“是严哥吗?他回来了?” 陈桂芬点头“是啊,你小时候可喜欢跟着他跑了,可惜人家比你大那么多不爱带你玩儿。” 谢琦听这话后扯起嘴角干巴巴笑了笑,兴奋的拿着小裙子的手缓缓放下。 陈桂芬在兴奋的介绍带来的东西,都没注意到向来宠爱着的女儿情绪发生了变化。 房间这边,宿黎醒了过来,变成婴孩后,她的神识虽然不减,但婴孩生理上的一些本能还是无法免去,比如多觉。 现在的她叫做蒋云岫。 “翩若轻云出岫”的云岫。 华国父母总以孩子姓名寄托美好的愿望,曾经的蒋楠总是跟别人说她的名字是取于楠木高贵华丽,但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字并无其他含义,就像别人名字的“霞”“花”一样,刚好取了这一字,不代表任何多余的期待。 而宿黎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蒋楠没体会过的爱,却无半点动容,她不解为何那么多人苦苦追求他人的爱意,她生来就被无数生灵偏爱,从来不认为这种情绪有何珍贵之处。 神识延伸出去,她清晰的听到外面风动树摇,万家喧嚣,甚至她能感受到谢琦和蒋明远他们对她有着怎样炙热真诚的爱意,可那又如何? 别人的偏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第3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3 金色的阳光透过高大繁茂的树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此时虽正值盛夏但是在还算凉爽的八九点钟,制药厂家属区路上行人还不少。 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正蹲在杂草纷乱的小花坛边上蚂蚱,翻土翻得脏兮兮的手掌时不时揩一下鼻涕,胖胖的脸蛋子被鼻涕泥巴糊的看不清长相了。 左边这个举起塑料袋摇了摇,里面有差不多十几只大小不一的蚂蚱,他看着弟弟袋子里明显更少的蚂蚱,不由得笑出了声:“小虎,我就说你没我强吧!” “我昨天抓的就比你多!你今天只是运气比我好一些!”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胖小孩你一言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欸,那是蒋叔叔和谢阿姨!”小虎一眼就看见了从自家那栋楼走出来的一家人,男人女人他都认识,正是住在他家对门的那对叔叔阿姨。 “不过蒋叔叔抱着的是谁啊?”两个胖小孩异口同声的问。 随着三人的走近,蒋叔叔怀里的小姑娘正好转过头来,一张如描似画的面容正好暴露在胖小孩眼里。 “哇!” 今天正是宿黎的周岁宴,蒋正远特地跟厂子请了一天的假,正准备跟谢琦二人带着乖乖去福源记。 他嘴里还在哄着宿黎叫爸爸,宿黎不胜其烦的扭过头不理他,谢琦在边上得意一笑,乖乖可是只会叫妈妈~ 夫妻俩心情颇好的走着,看见郑家那俩胖小孩不由得忍俊不禁。 只见俩小孩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家乖乖,眼里是最直白的喜爱,不过夫妻俩都是除了自家乖乖别的小孩一律不喜欢的人,所以也没逗两个小胖子,笑了一下就脚步不停的就离开了。 小龙小虎等宿黎走远了才反应过来,立马跑回家找妈妈哭喊着要找蒋叔叔家的漂亮妹妹玩,不出意外的收获了高雨的爱的拖鞋。 福源记最大的包厢里。 “爸妈,老三跟他媳妇都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过年和您两老生日的时候老三媳妇和她姑娘可都没跟老三回来,她姑娘周岁倒是办的热闹!”说这话的是蒋正明的媳妇儿王小花。 她实在是真看不惯谢琦,老三他俩结婚四年多了,谢琦除了领证那年来过就再没跟老三回去过,明摆着看不起乡下看不起他们这些亲戚? 虽然妈当初为了“打压”城里媳妇的傲气故意给谢琦气受,但王小花可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自己在娘家就是被磋磨惯了的,婆家在她眼里已经是很不错了,所以十分看不惯娇气的谢琦,不过是嫉妒还是讨厌,估计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刘翠花听这话只“哼”了一声,蒋老根一贯的沉默不作声,蒋正明在一边有些尴尬,很不喜在这个日子里媳妇儿在那挑事。 只能开口圆场:“今天是乖乖的周岁,老三他们都特意请我们来了肯定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哈!” 王小花听见丈夫叫侄女“乖乖”就生气,她给他生的一儿一女可没有见他亲昵的叫乖乖,阴阳怪气的道:“一个侄女倒是当作宝。” 蒋正明听这话立马黑了脸,硬邦邦回话:“你今天别给我找事!” 话音刚落,包厢门就打开了,蒋正远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谢琦抱着宿黎和陈桂芬在后面走进来。 蒋老根和王小花都是第一次看见宿黎,内心极其震撼,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 宿黎正穿着陈桂芬拿过来的那件小裙子,鲜亮的颜色需要白皙的肌肤衬着才能好看,正好宿黎一身雪白肌肤,在日光灯下几近透明,几乎能压住任何颜色。 一张小小的饱满的脸,年纪虽小却已经可见五官精致,眼波清粼粼,令人见之忘俗。 “这...这就是我的小孙女?比观音座下的童子还漂亮哇!” 蒋老根突然明白了为啥贯来重男轻女的老伴自从那天三儿媳生完回来后就时不时念叨着想去看小孙女了。 宿黎打量着眼前的亲人们,人不多,显然没有来齐。 二伯是军人,二婶带着孩子从军,在千公里远的地方自然没来,在原主记忆里这对夫妻也是跟这边亲缘浅薄,直到原主去世都没见过他们,这次自然是没有过来的。 大伯蒋正明和大伯母王小花有一对儿女,大女儿蒋春雨12岁,小儿子蒋春福11岁。一个在读初一,一个在读五年级,都在上学不好请假也没有过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眼前这些人都是熟悉的陌生人,她去过几次乡下家里,爷爷奶奶一点都不待见她,因为她让爸爸抱不了孙子,后面又把爸妈离婚这件事怪罪在原主身上,叫她讨债鬼。 大伯母讨厌她妈妈也就讨厌她,生怕她成了没人要的赖在他们家了,只有大伯还算好,对爸妈离婚的原主有几分怜惜会照顾个一二。 被宿黎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打量了一番,就连王小花也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面目努力温和了些,试图给宿黎留个好印象。 蒋正明笑呵呵的从谢琦手里接过宿黎一一给她介绍,见女儿漂亮的眉眼毫无波澜没有任何表情,只当孩子太小了还不认人也没当回事。 站在一边从进来就很沉默的谢琦和陈桂芬假笑着跟蒋家人打招呼,要不是宿黎在,她们估计演都不想演。 “乖乖比较认生所以周岁宴只叫了家人来聚,爸妈哥嫂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千万不要拘束哈!” 短暂的寒暄,陌生的不像至亲家人,这场还算和平的周岁宴很快结束了。 本来还准备了抓周仪式的,放了许多好东西,可惜将宿黎放在毯子上后宿黎那叫一个纹丝不动。 漂亮的小姑娘满脸写着不感兴趣,谢琦他们站在对面温柔的鼓励也没用,宿黎只是不哭也不笑的坐在那头玩自己的手指,彷佛这全天下最有意思的就是她白白嫩嫩的手指一样。 宿黎当然是故意的,她从不屑于故意扮演一个真正的小孩,这种大人间的狂欢活动她一点兴趣都无,自然是不会配合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好像非常喜欢宿黎。 蒋老根劳作了一辈子的双手黢黑粗糙,从怀里数出仅有的二十块给蒋正远:“给乖乖多买点她能吃的。” 蒋正远知道他家里是他妈管着钱的,爹存这么些钱一点都不容易所以不想要,蒋老根便皱着眉头硬是塞给了他。 蒋正明早就提前买了一件红色的小裙子,一件小裙子五十多元,曾经的他怎么都不会买这么贵的衣服,在他心里小孩子只要有块布做的能遮住身体的衣服就行,没必要穿那么好看的,可是小侄女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却不一样,长成那样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件衣服穿?就是要漂亮衣服才配得上。 王小花破天荒的也舍得给宿黎包了个红包,当然要忽略掉她那副肉疼的表情。 最令谢琦惊讶的是刘翠花离开前竟然给乖乖留下了一支金镯子,还说让谢琦帮忙熔了给乖乖做个长命锁。 这支金镯子不知从哪来的,反正是刘翠花年轻时就压箱底的物件儿,蒋老根还以为她打算留给儿媳,没想到三个儿媳进门她提都没提一嘴。 现在倒是给了才一岁的小孙女,看起来真是喜欢这个小孙女到骨子里来。 王小花虽然对漂亮的侄女很有好感,但是看见这支金镯子还是不免眼馋了一下,心想嫁进蒋家十多年都不知道老太太竟然有这好东西藏着掖着的。 第4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4 七年转瞬就过。 房间装潢的十分清新,木窗敞开着,窗外的树枝郁郁葱葱,微风和煦,探进闺房轻抚房间里女孩额角的碎发。 女孩正是已经八岁的宿黎,不,现在要叫蒋云岫了。 她坐在梳妆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袭月白裙,长发如瀑洒在肩上,无需颦笑亦是风景,只是过于苍白削瘦,眼波清泠,令人不敢靠近。 而此时屋外两人正争吵不已,甚至顾不得屋里的视若珍宝的女儿会听到了。 蒋正远比原主那世更早辞职下海,因为云岫的病需要做手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蒋正远看到政策风向后立马就选择了辞职,如今已经买了个店面经营些生意,等到云岫的身体状况确实因为治疗及时有了很大的改善后,蒋正远谢琦这对早已熬到头的夫妻关系被提到了明面处理。 他们争吵的不是因为别的,正是云岫的抚养权。 “谢琦,你从乖乖出生起就没有上过班,你怎么养她?你忍心让她跟你一起吃苦吗?”蒋正远话里透着强势。 谢琦白皙的脸颊一片青红,眼眶红的像血,她如何不知道蒋正远比她更能养好乖乖,但要她把乖乖的抚养权给别人就像从身体里抽走骨髓一样痛,“蒋正远,乖乖是我亲自养大的,我怎么可能把她给你?我不分你一分钱,只要你把她留给我好不好。” 说到后面,她的鼻头一酸泫然欲泣,带上了一丝恳求。 蒋正远假意没听出来,一偏头冷冰冰回答:“我也可以把我这些年赚的给,你可以拿着我的钱改嫁,我不会有任何意见,只要同意乖乖跟我就行。” 两个人陷入了僵持,谁也不想在抚养权上退一步。 最终蒋正远轻咳一声,道:“我们问一问乖乖她自己,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气氛冷凝时,房门突兀的被打开,两人齐齐地望去,云岫冷冷的站在门口,一双眼无悲无喜的望着他们。 谢琦连忙擦了下眼泪,跟蒋正远一样露出温柔的笑。 云岫清冷的眼神落在二人身上,脸上无悲无喜,冷声道:“若是你们分开,就不要再见我了。” 让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强行绑定最亲密的关系,这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夫妻俩的心沉沉落下。 ***** 咖啡厅里,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咖啡勺,眉眼挂着浅淡的忧愁。桌上还有一杯未动过的咖啡,显然是在等人。 严旭走进来就看见谢琦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得挑了下眉,直到他走到谢琦对面落座,谢琦才恍然从思绪中走出来发现他。 “严哥……”谢琦一双多情目哀哀的看向他,似乎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启齿。 严旭收起冷冽的气势,双手叠起撑着下巴,鼓励的看向她:“说。” “我...我可能不会跟蒋正远离婚了。” 谢琦苦涩的说出这句话,她与蒋正远的感情早已经消失殆尽,而严旭正是他从小就喜欢的男人。 严旭是她妈妈的学生,也是她青梅竹马的初恋,谢琦少年慕艾之时便对优秀又俊朗的严旭情窦初开,可惜一腔爱意最后以严旭一家为躲避祸事搬家出国画上了句号。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她就那样心怀遗憾等到了20岁,直到遇见了蒋正远,眉眼俊逸,气质潇洒,几乎一瞬间她就以为自己坠入了情网,很快就跟他扯了结婚证。 可是结婚仅仅一年她就发觉了跟蒋正远结婚有多草率,他贫穷的家庭无礼的父母甚至是他自己的性格都慢慢的让她觉得厌烦......当时的心动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不过她本来可以忍受的,就像她妈说的,人是她自己坚决要嫁的,一辈子很快就完了,两个人过日子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几年前从她妈那里听到严旭回来的消息,而他们两个都已经各自成家,只觉得终究是彼此错过了,她就更加没想过这些了。 直到去年严旭离婚,那颗干涸的种子迅速发芽,她几乎想不顾一切的奔向他,而且正好蒋正远也早就有离婚的想法,似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让她勇敢。 “你们两个离婚了就会再也见不到我。” 那天云岫的话犹如炽热的火焰被冰水当头浇灭。 她跟蒋正远理应呵斥,就像每个大人会说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但他们两个却没办法对孩子硬气心肠说重话,只是觉得乖乖不希望爸妈分开说的气话,乖乖虽然平时就对他们很冷淡但现在不想他们分开肯定是爱他们的。 于是柔声安抚:“乖乖别害怕,爸爸妈妈即使离婚了最爱的也是你,我们都会更爱你的,知道吗?” 云岫听完并没有露出他们想象中的安心笑容,而是嗤笑一声,说:“我不信,你们离婚了我就会离开,你们谁都找不到我,我从不说谎,也不要以为能关的住我。” 谢琦想着昨天云岫的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情:嘲讽的,冰冷的,不容置喙的。 她与蒋正远沉默了,彼此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妥协了。 他们谁都承担不起云岫离开的可能。 谢琦愧疚的看着陡然沉下脸色的严旭,轻声道:“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吧。” 说完拿起包就准备离开。 严旭拉住她的手,沉声问:“为什么?如果是你那个孩子的原因话,严家可以抚养她,我会把她当作严家的女儿。” 谢琦摇了摇头,将严旭的手拨开,认真道:“如果我选择跟你在一起就会永远失去我的女儿,这就是我的理由,对不起。” 说完转身离开这里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泫然落下,她知道她的爱情,多年的念想也随着转身在心里破碎了。 被留下的严旭沉默的坐了很久,眼神深不可测,看不出半点内心情绪。 *** 云岫继昨天对着爸妈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后,今天依然内心毫无压力的去上学了,蒋正远骑着自行车送她的路上一改往日的唠叨,沉默的像海。 高大的玉兰树上已经绽放了一朵朵雪白的大花,空气里充斥阳光的味道,裙摆在风中卷浪,云岫伸手拂去遮住脸颊的发丝,露出一张比日光耀眼的脸,过路人惊鸿一瞥间单车就已经跑远。 玉兰小学校牌旁此时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正是邻居郑小龙郑小虎两兄弟,十一二岁的年纪比起小时候已经抽条了,高高瘦瘦的,殷切的向外望着。 蒋正远经常看到这两个小子,不出意外又是等云岫的,不像云岫从上学开始就每天由蒋正远谢琦轮流着送的,郑家两个小子每天都是早早爬起自己上学的,他们也是奇怪,云岫一点都不爱搭理他们,但他们就是愿意每天在校门口等着跟云岫打招呼。 一看见单车过来了,双胞胎眼睛一亮立马冲过来叫人:“蒋叔叔,云岫妹妹早上好!” 蒋正远微笑着回应了一下,将书包递给云岫,云岫只是面无表情的随意点下头就朝学校走进去了,没有得到女儿的告别蒋正远内心稍稍的失落了一下就回头去刚开的店面了。 双胞胎连忙小跑着朝云岫跟了过去。 第5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5 青市是个直辖市,而玉兰小学是市里非常有名气的小学,都说在玉兰小学,你可以不知道校长姓甚名谁,但一定不会不知道蒋云岫是谁。 即使是在这个华国经济刚刚腾飞的时代,玉兰小学也从不缺富贵人家的子弟,但是自从蒋云岫进校后硬是将别人都衬成了萤火之辉。 孩子的喜爱很直白,开始总是抢着跟她做朋友,但是云岫任由他们争抢,从不会主动停留。 渐渐了解了云岫跟外表一样清冷的内心本质后,大部分孩子们就不再凑上前了,免得惹了厌。 云岫目不斜视的朝教学楼走去,郑小龙郑小虎两兄弟在后面追了过去也不敢跟云岫并排走,只敢默默在后面看着,虽然很多同学都羡慕他们能跟云岫做邻居,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可能在云岫的心里,他们跟那些普通同学比起来也没有多不一样吧。 等云岫走进教学楼后,他们就转身去另一边六年级的教学楼了,去年青市刚把小学五年制改成六年制,这本应该是个坏消息,但对玉兰小学的学生来说简直太棒了:谁不想跟云岫多相处一年呢?即使只是遥遥观望。 云岫慢悠悠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教室像往常一样突然安静了许多,此时的孩子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等到大一点后读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时才恍然明白,当年为何对待白月光不够勇敢。 教室十分宽敞明亮,每个班只有三十人,云岫的座位在偏后的位置,因为这一世云岫虽然体弱还有过先天病,但依然比大部分同龄人高挑。 云岫的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抿唇一笑尽是甜蜜,她一看见云岫就双眼放光的扑过来,“乖乖!” 云岫见状侧身灵活躲过,就见小姑娘撅起了嘴,然后熟练地接过云岫的书包放好,老师也正好走了进来。 总的来说,云岫对当下的学习生活还是很满意的,当然如果同桌这个人类幼崽不要总是上课盯着她看就更完美了。 云岫这边岁月静好,而她家里却是吵翻了天。 谢琦那边跟严旭做了最后的告别后就神思不属的在街上逛了很久,直到快走不动了才往家走,才走到家那层就听见家里传来模糊争吵声,而隔壁的高雨此时把门打开着,搬了个椅子坐着择菜,耳朵似乎还在听八卦。 谢琦心里一惊。 “老三,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跟谢琦过不下去了!”赫然是刘翠花激烈的质问。 此时屋内沙发上还坐了几个不速之客:蒋老根、蒋正明、王小花。 蒋正远听这话不禁扶额,老妈火急火燎的把他从店里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他和谢琦确实早已经有离婚的打算了,可是昨天云岫的那番话让他们怎么敢离? “爸妈,你们从哪听的,没这回事,我们一家人好着呢!” 刘翠花一听竟更是激动了:“你们骗谁啊!那谢琦都有别的相好的了,你是要当绿毛龟是不是!” 刘翠花说起这个就气得要命,谢琦看不起蒋家也不能这么作践人啊! 一个星期前,村子里一个在市里做工的老乡回去告诉她,他今天在工厂附近的咖啡厅里看见老三媳妇跟个陌生男人聊天,本来没多想,但后面竟然开始肢体接触拉拉扯扯,顿时就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就回来告诉她了。 听完这些刘翠花本不是很相信,毕竟这个三儿媳很少来过村子,后面乖乖周岁后她才会在每年过年后上门一天,她想这个老乡可能都不怎么记得老三媳妇的脸,肯定是认错了。 但这个老乡信誓旦旦的说:“我啷个会不记得正远家的媳妇长啥样嘛?你家那个小仙女的亲妈嘛!” 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刘翠花就让偶尔去市里做工的蒋正明注意一下,没想到今天早上蒋正明就习惯走咖啡厅那条路就撞见了谢琦跟那个传闻中的陌生男人,竟然看起来真的关系不一般! 蒋正明人比较老实,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跑进去质问的行为,只得连忙跑回家告诉了老妈。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家人三堂会审的局面。 蒋正远听见老妈这一句“绿毛龟”顿时炸了。 “什么绿毛龟啊!妈您可别乱说,谢琦不是那种人,这要是传出去了多不好!” “你个憨货!你大哥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她谢琦还没上班,乖乖也被你送去学校了,那她大早上跑出去干啥?你不会用你的脑袋想一下?” 蒋正远这一细想,好像确是有些眉目,他以前只是不在乎不关心谢琦才会忽略掉了这些异常,内心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几分气愤。 思考之际门被从外面打开,几人面色沉沉地望去,正是谢琦走了进来,然后随手将门关上。 只听见后面那句谢琦就已经猜测到他们是为什么来了,她拢了拢微卷的长发,神情镇定自若的开口:“我跟你儿子确实早已经没感情了。” “你居然没有一点点羞耻之心!你们这都还没离婚啊,你就跑出去偷野男人!你要不要脸啊!”刘翠花破口大骂,沙发上的几人包括蒋正远也恨恨的看向她,显然十分认同这句话。 谢琦抬了抬下颚,没有生气,放下一句更爆炸的话,“我要是不要脸,那蒋正远是不是二皮脸啊?他都已经跟店里小妹滚床上了吧!” !!! “什么!”蒋正明和王小花一起惊呼,合着这夫妻俩没一个好的? 蒋正远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怒视谢琦,他没想到从不来店里的谢琦居然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难怪这么有恃无恐的找下家,虽然又惊又气,但是事实他也不能反驳什么,只能支支吾吾半天回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刘翠花和蒋老根一听儿子这是承认了,顿时气得要死,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小孙女,有这么一对爹妈可怎么是好?听说父母离婚对孩子身心健康很不好。 刘翠花直接手一挥朝蒋正远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要搁以前你们两口子都是要被抓去吃枪子的啊!” 这一巴掌接一巴掌可是一点没留情,蒋正远被打得生疼也没敢躲,谢琦看着这一幕冷淡地哼了一声。 她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可是蒋正远这烂人就别想指责他了。 王小花这时突然想起她过来的原因,“老三,乖乖知不知道你们想离婚?” 她过来其实就是想打探一下云岫的消息,怕两个大人之间有什么会影响孩子,然后就是撺掇婆妈暑假把云岫接回家住一段时间。 蒋正远迟疑着点了点头,想起了云岫那天说的话,“乖乖不同意我们离婚。” 刘翠花一听这话擦了擦眼角,大声道:“那就不准离!我的宝贝乖乖要完整的家,你们装都得给我装像点!” 蒋正远看向谢琦,二人目光碰撞,只有心知肚明的怨愤,但还是不约而同的点了头。 蒋家的闹剧最终以刘翠花哭红了眼收场,几人走出来时没一个脸色好看的,择了大半天菜的高雨吓了一跳,心想这房子隔音效果真好,这家人吵成这样也没能听出个一二三来。 第6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6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暑假悄然而至,云岫早就察觉家里降至冰点的气氛,那对夫妻在云岫面前装得多恩爱也无法逃脱她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可是这对云岫来说没有半点影响,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原身渴望得到父母的爱,他们两个要是分开了的话怎么能算是“完整的爱”呢?至于二人的心情,云岫则从来不关心。 看见云岫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在客厅里相对无言的二人立马起身将行李接了去。他们打算今年暑假把云岫送去乡下蒋家住一段时间。当然不是谢琦蒋正远想把女儿送去乡下“受苦”,这是云岫自己提出来的。 蒋正远老家叫涟源村,虽然叫村但其实距离青市并不远,蒋正明经常步行到青市也不过才两个多不到三个小时。 云岫三人先坐公交车到最接近涟源村的郊外,只见不远处有辆小三轮等着,蒋正远一招手呼喊,“三叔!” 此人正是蒋正远本家的堂叔蒋三福,他爹的堂弟,家里条件在村里还不错,于是买了这么一辆小三轮捡客往返市里村里挣点钱,前几日蒋正远便联系好了他在这等着。 蒋三叔一张脸黑的像碳,再一把大胡子留着,长啥样也看不清,他拎着水烟袋,瞧见正远侄子一家走了过来连忙熄了烟。 正远媳妇儿可是个金贵的城里人,尤其这侄孙女更是个神仙娃娃,可不能将人呛着了。 “乖乖放暑假了去奶奶家玩啊!”一张黑脸笑眯眯的对着云岫,看着十分慈爱。 云岫三两步就上了车,“对。” 一边蒋正远笑道:“乖乖今年自己说要来找奶奶呢,我跟她妈正好也忙就把她送过去让我妈照顾一段时间。” 三轮车慢悠悠晃荡在小路上,一路过去愈加人烟稀少,山一片一片相连,脚下的田地里偶尔还见几人,更多的便是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的宁静。 云岫双眼望着外面,一双清泠的眸子柔和不少。这副模样落在谢琦和蒋正远的眼里便有了不同的见解。 谢琦:乖乖这么多年来身体不好都没带她出去看过祖国大好河山,现在对这破山村风景都很喜欢的样子,心疼。 蒋正远:乖乖脸色都苍白了,一定是车不好坐在强忍着不适,今年一定要为了乖乖把车买下来,心疼。 云岫没想到这两个内心脑补那么多,但其实她只是在放空自己,作为宿黎,她是树之灵自然会更亲近大自然,都说草木无情,但她不是,她生来通晓万物,生来能感受人类的悲苦,只是她从不会共情,如果......如果什么? 思想突然停滞,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宿黎便不再去想,反正此时此刻,她只是云岫。 一个小时后,车总算进了涟源村,此时正是午后,许多农人抗着锄头归家,村边池塘里匍匐着水牛,整个身子埋在池水中,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上透气。 刘翠花前几天听说云岫要过来住一段时间,当天就开心的睡不着,第二天起床便将家里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个干净,还去后山上挖来了些植株类野花移栽在院子里,生怕配不上仙女似的小孙女,引得邻居调笑她是牛嚼牡丹,还学城里人种花。 今天更是早就跑门口张望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看见蒋三福的小三轮慢悠悠出现在视野中,当即跑去迎接。 一停车蒋正远率先跳了下来,伸手准备抱云岫下来时被拒绝了,云岫自己缓缓下了车,那雪白的脸在日光下白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登仙去。 刘翠花心肝宝贝叫着拉住云岫。看都没看一眼蒋正远夫妻二人,蒋正远傻笑一下习以为常,反正妈只要有乖乖在就谁都看不见的。 蒋家院子很大,房屋呈半包围样式围着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相当于城里的客厅,是待客的地方,此时堂屋正有两个小孩说着话。 “哼,不知道那个妹妹给奶奶吃了什么药,她来就这么开心?” 说话的是个长相十分有个性的女孩,一双丹凤眼小小年纪就气势十足。 “哈哈哈,这说明啥?说明奶奶不是不喜欢女孩,只是不喜欢你哈哈哈!” 听见哥哥这么欠揍的发言,女孩恼羞成怒的扑了上去,兄妹俩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女孩叫蒋希,男孩叫蒋望,现年12岁,两个人都是蒋家老二蒋正义家的,虽然是双胞胎但是不仅长相不同,就连性格也相差很大。 蒋希性格直爽火爆,从小就是军区大院儿的孩子王,十分擅长打架,而蒋望自诩“君子动口不动手”,虽然打不过蒋希但总爱撩拨虎须,对内挨打为常态,对外坑人如魔鬼。 今年蒋正义退伍落编转到了青市隔壁苏市下属的县城常委,当地县城情况比较复杂,抱团严重,他空降接手一个有实权的位置想做点实事可以说是困难重重,夫妻二人都抽不出空去管两个孩子于是想起来老家的老爹老妈,兄妹两个便被打包送了过来。 刘翠花好不容易把老大蒋正明家的两个娃拉扯大,可一点都不想再养孙子,如今蒋春雨和蒋春福两个一个已经嫁了出去,一个在城里当临时工。 看见这俩娃来了,刘翠花对蒋望还稀罕了一会,对蒋希可没有半点好脸色,蒋希又不是忍气吞声的,反正刘翠花敢只给蒋望鸡蛋吃她就敢抢,不是稀罕鸡蛋,毕竟她在家里可不少好东西吃,就纯粹是不能受这气! 蒋希本想着,老太太重男轻女在这个社会还挺普遍的也没有多气,没想到前几天据说是三叔打了个电话来,然后他们就看见老太太跟犯了病似的念叨“乖乖”,竟然还拉着他们兄妹两个打扫院子。 本以为是奶奶的宝贝孙子要来,直到奶奶扛着个锄头往后山跑挖了许多花回来,什么野蔷薇啊、映山红啊,还有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栽到了院子的角落里确实平添了几分田园乐趣。 “男生也这么喜欢花啊。”蹲在一旁的蒋望摸头纳闷儿道。 “胡说什么,是你们乖乖妹妹要来,乖乖看见花高兴的话我也就高兴了!”刘翠花笑眯了眼。 蒋希当时就在一旁气鼓了脸,合着您就是不喜欢我啊? 第7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7 蒋希在院子里把蒋望撵的飞跑,几只鸡被惊着扑棱着翅膀逃了,蒋望为了躲避,一脚踩到了刘翠花种的小菜,丝毫不觉大门口已进入了人。 “蒋希,蒋望!” 刘翠花本是笑容满面的进来,不想一眼就看见自己在院子里种的菜被霍霍了,尤其是她为了宝贝乖乖移栽过来的花也被碰的七零八落掉在了地上,顿时脸色大变。 也不管其中一人是自己还算疼爱的小孙子了,顺手从门口堆放的木柴中抽出一根枝子怒气冲冲的走了过去。 蒋希二人一听就知大事不好,对花他们当然是有故意心思碰掉的,谁叫奶奶那副把别人当作心肝宝贝的样子。 知道奶奶是如何彪悍的他们正准备拔腿就跑,却见奶奶进来之后身后又走进来一个小身影。 好像从她走进来那一刻,这院子的风都有了悦耳的声音,红晕瞬间爬满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蒋希的麦色脸颊,一边的蒋望也是如此,二人跟呆傻了一样跑也不跑,一动不动了。 直到被奶奶使劲打了两下,感受到了枝条亲吻屁股传来的火辣感才回过神来。 “你们两个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菜被你们踩了,连乖乖的花你们也不放过,你们爹妈把你们送过来是折磨我的啊!” “啊啊啊,奶奶我们错了!这是妹妹吗?”二人边跳着躲边双眼放光的问刘翠花。 云岫瞧见这两个呆瓜只觉得奇怪,没猜错这应该是那个原主从未蒙面的蒋正义的一双儿女,明明原主这个时候也在奶奶家却没有见过这两个哥哥姐姐,为何现在会在这? 再一想她已经改变了太多,原本该离婚的父母不出意外都要一辈子绑定在一起了,曾听闻命运一环扣一环,任何事物的发展均有定数与变数,如今她成为了这个变数,引起别的变数也是正常的。 在后面拉着行李的蒋正远和谢琦也进来了,他俩好笑的看着被打得跳起来的两个孩子,又有些心酸羡慕,乖乖的病虽然经过治疗基本好了,但是一直以来的体弱并没有好多少,从未见过乖乖如此活泼的样子。 “这是二哥家的娃吗?这么大了。” 蒋希不敢直接跟云岫打招呼,马上机灵的跑到蒋正远谢琦面前,“三叔三婶,我是蒋希,那是我的哥哥蒋望,我爸爸妈妈可念叨你们了,我来帮你们提进去!”说完招呼蒋望一起拎行李。 蒋正远心想着,二哥要真是牵挂老家人也不会十几年不回来看爹妈了,又不是什么保密单位。 心里虽这么想着,口头却还是十分亲热友善地介绍:“这是你们的云岫妹妹,妹妹年纪小你们在这要好好照顾她哦。” 云岫浅浅地点头致意。 “嗯嗯!”颜控晚期的二人丝毫不在乎妹妹疑似有些冷淡的样子,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好好爱护妹妹。 蒋正远和谢琦把云岫送过来后很快就离开了,蒋正远是因为店里不好离开,而且他已经打算一定要在云岫回家之前办好过车手续,而谢琦虽然舍不得云岫但也不想在蒋家这边住,于是都坐车回去了。 田家少闲月,即使是这个热气腾腾的时节,绝大部分农人都还是要经常待在田里的,蒋家虽然有三个儿子但两个都不在家所以开的田不多,只在后山背面脚下开了几亩地种些作物,主要由蒋老根和王小花打理,偶尔蒋正远在城里没活也会来帮忙。 此时蒋老根和王小花正踩着夕阳回家,院门敞着,堂屋门也敞着,一串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 这是蒋希豪放快乐的笑声,她特意围绕着房子看了一圈,发现家里就四间睡房,心里盘算了一下,爷爷奶奶一间,大伯大伯母一间,她一间,她哥一间,那云岫睡哪? 那肯定是跟她睡嘛!也太幸福了吧,跟漂亮的香香的妹妹一起睡觉觉,然后我们距离就拉进了,我就成为她最爱的姐姐了~ 蒋希越想越美,悄悄看了一眼端坐着也仙气飘飘的云岫,然后跑到厨房找到奶奶,把她心里想法说了一遍。 刘翠花翻着菜斜瞟了一眼美滋滋的蒋希,看着蒋希这丫头平时不可一世骄傲的小眼神此时亮晶晶的看着她,不免有些想笑,随即无情的打破了蒋希的幻想:“你可想的太美了,你跟我睡,你爷跟蒋望睡去!” “啥?”这是不可置信的蒋希。 “乖乖跟人挤着我可舍不得,她肯定是要一个人一个房间的,等会儿吃完饭你跟我一起把房间重新打扫一下,你现在睡的被子就直接搬我那里,给乖乖换成新被子。” 蒋希不敢相信奶奶37°的嘴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所以原来她不仅不能跟神仙妹妹同床共枕,反而还得跟残暴的奶奶一起睡。 “呜哇!” 蒋希直接泪奔跑出去,刘翠花顿时不高兴了,“嗨,你这丫头,跟我睡是委屈你了吗!” 在堂屋抓耳挠腮想跟云岫说话的蒋望和刚放下农具的蒋老根、王小花三人就看见刚刚还莫名其妙绕了一圈房子就大笑的蒋希在进厨房后就哭着跑了出来。 虽然蒋希闹了个笑话还哭了一场,但依然改变不了她得跟奶奶一起睡的事实。 不久蒋正明在开饭前赶了回来,云岫在几位长辈沉重的关怀下吃完了饭,刘翠花和王小花婆媳二人就去整理云岫即将要睡的房间了。 而云岫正在百无聊赖的跟蒋希蒋望聊一茬接一茬。 蒋希说:“妹妹你去过内市吗?那里有好大好大的草原,好多好多的牛羊,我还骑过马哦!” 云岫回答:“没去过。” 蒋望说:“妹妹你一定还没看过我爸爸吧,跟你说我爸爸没有三叔那么好看,他才三十多岁前面头发就掉的差不多了,他每天都戴假发出门,有一天我把他的假发收起来了他就一天没出门哈哈哈哈!” 云岫:......你真是你爸的大孝子。 话题每次都很快终结,蒋希蒋望表面笑嘻嘻,内心苦哈哈,为什么妹妹好像对我们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难道真的是三岁一代沟吗呜呜… ** 深蓝的夜空,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一脚,涟源村在短暂的农人归家的热闹后,又恢复了常有的宁静,只偶有不知方向的犬鸣,让宿黎的心放空了很远很远…… 第8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8 自从把云岫送去老家后,蒋正远和谢琦就几乎不会同处一室了,蒋正远平时都在店面的空房里住,而谢琦去了她妈陈桂芬那里。 陈桂芬知道云岫暑假要待在她奶奶那里后内心还酸了很久,往年云岫都没有说过要去老家的,而是来她这里住一段时间,问道“乖乖去乡下住能住的舒服吗?是不是你和她爸两个人现在关系太差了她才不想待家里的啊?” 谢琦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妈,你从小到大都很了解我是吧?” “你是我闺女,我能不了解你?”陈桂芬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 谢琦更加忧愁了,叹了一口气说:“哎,可是乖乖才八岁我就完全看不懂她了,应该是我好像一直都不了解我的女儿。” 她顿了顿,“...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我和她爸爸。”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深爱的孩子好像并不爱自己这种猜测每次一浮在脑海就能让她心碎不已。 陈桂芬可听不得这话,连忙打断道:“小孩哪有不爱自己的爸爸妈妈的呢?你可别想岔咯,乖乖只是天生性格比较内向不善于表达罢了,我教了那么多年书遇到过很多性格独特的小孩,乖乖这样很正常啊,她已经那么聪明漂亮了,别人家求都求不来乖乖这样的孩子,你可不准乱想偏心眼儿去啊!” 谢琦听陈桂芬这话就知道她妈肯定是想偏了,以为自己想生二胎,但她可从来没想过,自从云岫出生后,谢琦的一颗心就全扑在云岫身上了,很小的时候云岫身体不好,谢琦和蒋正远几乎都没睡过什么好觉,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想过要再生一个,虽说计划生育政策下他们是不能生的,但也不少为了“拼男胎”想尽办法生的,所以不是没办法,只是不愿不想罢了。 “妈你别想那么多,乖乖永远是我唯一的最爱的孩子......” *** 与此同时蒋正远正遇到一个大惊吓,他正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那个面容清纯的女人。 蒋正远确实如谢琦所说早就已经出轨了,出轨对象还是店里的女店员。 女孩叫宋小莉今年才刚刚20岁,两年前来城里打工正好看见蒋家文体店招店员,蒋正远这个文体店规模很大,工资对比同类行业也十分可观,因此即使只是普通店员的竞争也不小,但她最终还是凭借一张青春貌美的脸和能言善辩的口才脱颖而出。 像宋小莉这样长得漂亮又为人处世很大方得体的女孩子,理应能靠自己有个不错的未来,但她犯了一个大错——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蒋正远虽然比宋小莉大十几岁,但那张成熟俊朗的脸第一时间就牢牢地吸引了初进社会的宋小莉,更别提他还事业有成,对待员工又很和善,所以即使知道他有妻有女,宋小莉依然就那样义无反顾的坠入了爱河。 被一个青春漂亮的女生给予那样炽热的爱,本就道德感不太高的蒋正远很快也沦陷了,开启了两年的地下情。 但现在的蒋正远却无比清醒,“你怎么会怀孕呢?我们明明就那么几次还都做好措施了!” 宋小莉被这一句句质问弄得心都凉了,她虽然内心早已经有不安,但她还是天真的觉得蒋正远是爱她的,因为她知道蒋正远甚至都不愿回家跟他妻子面对面相处了,她以为蒋正远听到她有他的孩子了会立马承诺离婚娶她的,所以才敢出此下策怀上孩子。 “正远,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不是早就想跟她离婚的吗?我们重新组建自己的新家不好吗?”宋小莉放软了声音,一双柔媚的眸子哀求的看向他。 蒋正远确实也动容了,说他对宋小莉没有感情那肯定是假的,他很喜欢她的温柔知情趣,但还是强迫自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莉,这个孩子打掉吧,我不能离婚。” 宋小莉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为什么?当初你也说过不爱你的老婆的,不是你说跟我一起很开心的吗?你现在不要我我怎么办啊?我好害怕。” 蒋正远把哭的梨花带雨的情人搂在怀里,心里也十分难受,“小莉,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弥补你的,你回老家把孩子打掉吧。” 宋小莉这才算是看清了蒋正远冷漠的本质,即使她有他的孩子了,哭成那样求他,他也半点没松口,只是一再要求她把孩子打掉,这步棋好像走错了,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蒋正远。 最后,宋小莉还是答应了,拿了蒋正远补偿的几万巨款回家了,蒋正远把人送上了飞机,在机场宋小莉又抱着他哭了一场,他内心满是愧疚,终究是他伤害了这个年轻的女孩。 二人离别后,等到蒋正远消失在了视线里,宋小莉把眼泪一擦,双眼竟没有一点在蒋正远面前的柔情似水,只有点点冷厉。 她在起飞前最后看了一眼青市,“呵,真以为我宋小莉是你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女人吗?等着,我孩子该有的我都会帮他拿到。” 蒋正远不得不送走了正热恋中的情人,情绪低迷了许多,但他别无选择,如果小莉还在这的话就瞒不住了,那么这事就会被云岫知道......他不敢赌任何对云岫可能不好的结果。 *** 而远在涟源村的云岫很快再一次发现了大剧情转折的变动。 宋小莉竟然被蒋正远打发回去了,要知道在原主蒋楠的世界里,宋小莉可是成功上位了的。 蒋正远在跟谢琦扯了离婚证后就火速搬走了,那个时候的宋小莉没有现在那么急切,她深知蒋正远已经被她捏在了手中,因此没有耍手段让自己未婚先孕。 蒋正远离婚后果然很快跟她结了婚,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曾经插足的事情。然后两人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本来就不是很在乎原主的蒋正远那时娇妻爱子在身边,就更加把原主忘到脑后了…… 而谢琦也在与初恋严旭旧情复燃后很快结婚了,她一心一意地照顾严旭的一双儿女,是继子继女眼里温柔善良的世界上最好的继母,前夫妻两个谁都没有想过要把原主这个身体不好的女儿接过去带,明明两家都不是家庭条件差的,却还是任由原主在冷漠中滋生出不甘,又在不甘中死亡。 云岫起身坐看院子里欢乐打闹的兄妹两,心想人类真是奇怪,血缘关系天然使人亲近,但对有些人又不值一提。可惜她天生地养,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从未体会过那些复杂的情感。 第9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9 八月末的风拂过田野,拂过院子里零零落落的花,也拂过三人即将踏上的归途。 蒋希的哭声再一次此起彼伏的响起,这一次伴随着的还有蒋望的抽泣。 刘翠花无奈地哄着两个冤家:“又不是见不到了,哭啥?在家里气我,我也没说不让你们来了,有这么舍不得奶奶吗?” 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还有些得意,寻思着这两个小家伙对我还是很有感情的嘛! 蒋希哭的打了个嗝:“我们是舍不得妹妹,才不是奶奶,呜哇哇啊!”一旁的蒋望揉了揉眼睛赞同地点头。 刘翠花呵呵一笑,直接转身找自家乖乖去了,对着这两个小崽子真糟心! “滴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蒋家院子外面,车门打开,蒋正远和谢琦下来,二人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来一路过来如何尴尬。 谢琦自从那天跟严旭说开后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严旭了,内心的一些执念其实在更重要的东西面前也渐渐的变淡了,而且她还听说蒋正远那个情人已经把打发走了,于是内心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些想法,“你现在外面应该没有别的关系了吧?” 蒋正远一听心念一动,察觉到了谢琦话里的试探,连忙回话:“没有,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谢琦摇了摇头,也说没有。 然后二人就再也无话了,小小的车厢里弥漫着无话可说的尴尬,尴尬在于不知道说什么,其实自从决定为了孩子不离婚后,两个人都心里想过要不重归旧好,毕竟不出意外的话要这么过一辈子总不能一直针锋相对的,只是有些裂痕,不是不提就不会存在了。 车在安静中一路驶入涟源村,村人都驻足讨论,毕竟村子里还是很少见小轿车,村里也没有哪家能买得起这庞然大物,直至远望车子停在蒋家。 蒋正远谢琦二人一下车就驱散了一路的郁闷,满带笑容的走入院子。 刘翠花跑出来上上下下的打量车子,眼中满是惊叹,豁!好漂亮的车。一边大声说:“老三你这车买的好啊!乖乖以后去哪就方便了!” 蒋正远得意的笑,“就是专门给乖乖买的,等到乖乖长大了我再给她买最好的车哈哈哈!” 蒋希蒋望将自己的行李也往车上搬,他们要坐车去城里然后再转车回家,爸妈说他俩已经长大了所以没有接送,看见三叔买了车内心羡慕不已,虽然他们家爸爸妈妈工作不错但也是买不起在这个年头属于奢侈品的轿车的。 蒋望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蒋正远:“三叔,你好厉害啊,能买这么大的车!妹妹真幸福,您和三婶儿真疼爱她。” 蒋希在一边立马接话:“云岫那么漂亮,谁都会喜欢她的,三叔三婶疼爱她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这个笨蛋!” 蒋望回了她个鬼脸。 蒋正远就喜欢听别人夸云岫,笑得合不拢嘴:“乖乖是我唯一孩子,我不疼她疼谁,我以后的一切都是她的,一辆车算什么!” 云岫看向那辆庞然大物,又看向蒋正远望向她一脸求夸奖的表情,淡淡的开口说:“我很喜欢,谢谢” 就是不知道等你的儿子出现后,你还会不会这么想了。 *** 宋小莉已经回到老家一个多月了,在家过得并不好。 宋小莉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按理来说就算不是很受宠也应该多少会被重视一点的,然而她父母却并不如何优待她,她爹看重长子,她娘宠爱幺儿,就她跟二哥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但二哥因为是男人又比她好过许多。 宋小莉跟村里其他被洗脑的对娘家死心塌地的女孩不一样,爹娘不优待她,她就不真心对待爹娘,随着长大她的样貌在村里越发出众,她一直防着爹娘为了收高彩礼转手把她卖了就主动哄着他们说去城里打工,并且承诺会把工资寄给他们。 她爹娘一听在城里工资不低,拿几年工资比把姑娘直接嫁出去划算就同意了。 蒋正远开的工资确实不少,但她不是个傻的不可能全寄给对她没有慈爱之心的爹娘,所以除了回来时拿的补偿费,她手里还有不少的工作存下的钱。 打胎是不可能打胎的,但她生产坐月子需要人照顾,除了她不靠谱的爹妈她也不知道找谁了。 宋家人听说女儿居然未婚先孕时气得要命,宋母当即要拎起烧火棍打死宋小莉说是要清理门户,宋小莉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宋母,“你要是不想要钱就只管打。” 在一旁看好戏的大嫂二嫂一听这话耳朵直竖,连忙示意自家男人拦住宋母。 宋大哥宋二哥机灵的上前劝,实则眼睛盯着宋小莉,似乎想透过她的口袋看看有多少钱。 宋小莉冷眼看着滑稽的这家人,带有恶劣心思的说:“谁照顾我坐月子我就给谁两千。” 两千!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他们一大家子人到现在也没有两千的存款,当即吵得不可开交,这要是知道宋小莉实则身怀五万多巨款估计得干出什么坏事来。 宋老大夫妻和宋老二夫妻你一言我一句谁都不让谁,就连在一旁才十岁出头的宋小弟也想分一杯羹,最后还是由两老拍板决定由宋母、宋大嫂、宋二嫂三人轮流照顾,至于还未成家的宋小弟,宋母倒是也想给他分一份,但是两兄弟哪能同意,宋小弟又没有媳妇,不出力凭什么分这一份! 宋母虽偏心但也不好这么光明正大的得罪两个大儿子,毕竟以后养老还是要靠大的就没再坚持。 总之宋小莉成功用钱让所谓一家人接受并且照顾她生产一应事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极其憋屈。 因为他们虽然是看在钱的面子上答应了却一点没省下口德,她娘不敢动手了却会时不时嘴上讽刺她贱骨头,说什么跑外面给人把清白污了不知道抓住别人结婚,被甩了还跑回来给人生孩子,把孩子打掉多好还不是可以嫁人。 没错,宋家两老还惦记着把人嫁出去再收份钱呢,他们想着宋小莉出去打工两年这见识气质就不是农村这些土生土长的村姑能比的,把她怀过孩子了的事瞒着肯定能找到不错的人家(出钱出的多的人家)。 宋小莉深知家里人如何没有底线,于是把钱死死捏着,即使被两个嫂子轮流嘲讽辱骂她也没有暴露自己其实手握巨款的事。 熬过了几个月,经历了痛的撕心裂肺的生产,终于生出了儿子,看到孩子性别那一刻,她瞬间激动兴奋不已,她清晰的记得蒋正远只有一个女儿! 她陪蒋正远一起给他那个女儿买过礼物,他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女儿的喜爱,当时她就心里酸的很,怀着怪异的心思跟他提过也想去看看他女儿。 当时她含情脉脉的对着蒋正远说:“我想参与你的生活,想看看你爱的女儿,我也会跟你一起爱她的。” 平时蒋正远最吃她柔情蜜意那一套,只要她撒娇他就会答应她的请求,但那天他脸色变了,他说:“你当然也会喜欢上她,但我不会让她见到你的,别再说了。” 你当然会喜欢她!你当然会喜欢她!这句话让宋小莉当时就绷不住情绪了,他以为自己女儿是什么?所有人都会喜欢她吗!真以为我是真的喜欢她?! 自此宋小莉再没提过这个让她憋屈的话题,但她一直相信蒋正远只是因为他和他老婆不能生第二个孩子而不得不爱那个唯一的女儿,所以她耍了手段怀上了孩子。 宋小莉抱紧儿子,双眼熊熊燃烧着野心,他不信一个男人会不想要儿子,等到儿子大一点后她很期待看见蒋正远惊喜的样子。 第10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0 时间随着云岫的长大慢慢来到了千禧年,华国经济腾飞,这几年青市作为内陆直辖市被倾斜了许多资源,无论是经济还是教育环境与七年前都不可同日而语。 而蒋正远的事业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当年他抓住了时机跨行做起了房地产业,短短数年已经成为青市内排的上号的新贵人物,而他的家庭也被不少人津津乐道。 蒋正远刚刚四十出头,与妻子谢琦只有一个女儿,据说蒋正远十分惧内,从不敢在外应酬到一夜不归,在外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桃花,不像其他发家致富的很多男人都是外面彩旗飘飘。 但是关于蒋正远提的最多的还是他的女儿,蒋云岫,虽然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但是她的名声在同龄人中可谓是如雷贯耳:优秀的成绩倒是其次,最为出名的是那张如梦似幻般美丽的脸,据说见过的人莫不为之倾倒。 “他不是喜欢蒋正远那个女儿吗?蒋家最近发展势头越发猛了,蒋正远又只有那一个女儿,如果咱两家结了亲......”说话的妇人一头低低的盘发,气质优雅,只是说出的话充满着算计。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皱着眉沉默未开口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如果谢琦看见他一定会认出来这位赫然就是她的初恋严旭,而之前说话的妇人自然很明显就是严旭的妻子。 不像原来的世界里严旭跟谢琦结了婚,于是前妻出国了,这一世谢琦没有接受严旭,说起来那天严旭不是不生气的,他与谢琦算得上青梅竹马,年少时的谢琦娇俏烂漫,他何尝没喜欢过,只是后来不得不出国,然后遇到了妻子——聂无双。 他与聂无双没有任何感情,聂无双与他一样也有在国内的恋人,但为了家族他们还是结合了,后面国内安定他们回国了,两个人在一次剧烈争吵后离了婚,所以才有了后面跟谢琦旧情复燃的事,只是没想到谢琦竟然拒绝了他,再过几年他和聂无双又复婚了实在可笑。 严旭的沉默令聂无双很是不满,她对严旭和谢琦的旧情清清楚楚,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跟谢琦做不了夫妻,做亲家不也挺好的么?”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 严旭皱眉正准备开口,沙发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话题主人公,他们的儿子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爸妈,你们根本没见过云岫,你们要是见过她了就不会想那么美了,而且......”他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我不喜欢听你们这么说,好像要利用她似的。” 聂无双一个冷眼望过去,“也不知道你像谁每天一副恋爱脑的样子,不是同一个学校还天天跑别人学校去,天天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我看着就生气!”最让她生气的是,听她女儿说人家蒋云岫甚至都不认识他! 严思源低下了头,似乎也被打击到了,曾经的他是骄傲的,是优越的家世和出众的外表赋予他的骄傲。 其实他在很早之前就听过蒋云岫的名字,传说中玉兰长达十年的校花,她在玉兰小学时是校花,在玉兰初中时是校花,后来到了玉兰高中还是校花,十分有传奇性,据说在学校还有一大批专门为了她去转进玉兰学校的粉丝。 “哇,那些人简直比追港台明星的还夸张,据说,还有女生私下联合起来不准任何人给她告白。” 打球中场休息时,听见好友的这个八卦,严思源直接笑出了声,这也太离谱了吧,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说实话他本人就长相十分出众,从小到大不乏喜欢他的女生,但即使他是学校公认的最帅的也好像从没有人叫他天天叫他校草,也没有天天围着他转的。 听见好友的八卦,严思源笑一下就过了,他跟那些青春期热血沸腾的同龄男生不同,他们看见个美女就能晚上激动的睡不着,就像他班上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陈思,当时那些男生几乎一聊天就会说到她,全然是荷尔蒙躁动的气息。 可他一点都不感兴趣,陈思对他似乎有几分好感,但他好像脑袋里还没有那根筋,美女哪有篮球香啊? 直到那一天放学后,在去经常去的篮球馆的路上照例经过玉兰高中。 玉兰花开的极好,高大的建筑内,有一群人踩着斜阳走出来,若是平时他就直接踩着自行车头也不偏的过了,可能是命运的牵引,他莫名一偏头望去。 霎那间,他感觉耳边的风慢了,车水马龙的喧闹也离去了,他只看得见被人似簇拥又不敢过分靠近的女孩。 女孩明明只是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天蓝的衣,白色的裙,可她雪白的脸乌黑的发,清冷的眼,周身似烟霞轻笼,让人怀疑非尘世中人。 “啪”自行车倒地的声音,严思源连忙爬起来,看见女生淡漠冷然眼睛朝他看过来,心跳的像下一秒就要蹦出来一样,可是很快那双让他心动不已的眼睛又淡然地移开了,他的情绪也突然变得失落,他没办法解释失落自何而来。 严思源看见一辆低调但显然并不便宜的小车停在了女生面前,来接她的似乎是司机之类的,因为女生的表情并没有亲人来接的兴奋,只是惯常的清冷。 如果蒋正远知道严思源说他是司机可能会想一把掐死他。 随着云岫长大,美貌越发惊人,蒋正远和谢琦的焦虑也渐渐加深,生怕会有不轨之人伤害云岫,所以即使已经成了不一般的大老板了,但对待女儿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早上由谢琦开车送,下午由蒋正远接,除了实在走不开他会让谢琦代一下之外从来不会借别人之手。 而严思源从那天起就像变了个人,时不时走神,放学后也溜得飞快,起初他的好友以为他是急着训练,直到某天从篮球馆负责人口中得知严思源都好多天没去过了才意识到不对。 严思源在忙什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痴汉一样,每天放学就早早跑到玉兰高中外面蹲着以期待看云岫那一眼。 没错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少女就是传闻里的玉兰校花了。 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认识她,不然肯定会拜托父母转到玉兰高中。 第11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1 云岫自然不知道她妈的初恋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了,每天校外都有数不胜数的想看她一眼的人,不拘男女,她也从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 这是云岫再一次有意识后接触的第一个世界,也幸好是从胎儿开始,16年来已然接收了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虽然刚接触很陌生但她学习能力十分强悍,早已经超过现阶段的水平,因此除了绝美的容貌外还有她声名赫赫的学神名声。 正远在知道云岫出众的天赋后就一直想着把她培养成接班人,当然这还是要取决于云岫自己愿不愿意从事这行,若是不愿他也不会强求,而是以后找个职业经理人管公司,云岫只需要拿钱享受就行了,他的云岫当然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 听蒋正远问她以后的打算,云岫略微思考一下就同意了蒋正远的安排,在这16年里,好像经常会遇到老师谈及梦想,但梦想这个东西在云岫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过眼云烟,倒不如挨着剧情,她很期待未来会发生的事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蒋正远就开始着手为云岫铺路了,绝大部分人只知道她有一个女儿,但他从没有带云岫去过任何公开活动,以前是觉得云岫太小,但是现在云岫已经逐渐长大了,而且还有意向接班,那就是时候带她去结识一些人脉了。 正好蒋正远的生辰将近,以前生辰他都是邀请一大家子亲戚来家里小办的,但他决定今年就借此为契机邀请生意上的伙伴聚集,以宣布云岫唯一接班人的身份,让云岫结识一些人脉,以后也好接手他的事业。 请柬陆陆续续的发出去了,以蒋正远如今势头强劲的商业新贵身份,无论是老牌豪门还是青市同样新崛起的豪贵都要多多少少给点面子的。 此时严旭家里如同公司开会般严肃。 严旭拿着请柬直觉不可能只是什么生辰那么简单,又不是老爷子的七八十大寿何必邀请到外人前来祝贺?蒋正远不是个高调的人,他那人就如同毒蛇一般,平时闷不作响,到关键时刻往往能撕下人一块肉。 严旭皱着眉头询问一派懒散倚靠在沙发上的聂无双:“他这个宴会肯定没那么简单,但他能有什么目的呢?” 聂无双戏谑地看向他,“他那个女儿已经16岁了吧?” 严旭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想为他女儿铺路?” “更可能是想找联姻对象。”聂无双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因为事实就是她几乎没有见过国内哪个富豪会将女儿当作继承人的,有与妻子只生一个女儿的不敢与妻子离婚都要在外面搞出私生子来,更多的是亲自挑选优秀的女婿,让女婿来接手事业。 想到这里聂无双觉得讽刺极了,她不就是那个独生女吗? 明明她一直都很优秀,早年在国外以非常优秀的成绩从名校商院毕业,可她父母还不是把家产给了过继来的侄子,美其名曰,侄子有血缘关系肯定会成为女儿的靠山,却从来没想过,或许女儿也能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 甚至最后牺牲的还是女儿的婚姻以换取由侄子接手事业后的前途,真是可笑啊! 严旭也觉得可能是后者,那他于公于私都是必然要将严思源带上的,他儿子无论是外貌还是才能都是在这圈子里排的上号的,他不信蒋家女儿看到了真的会无动于衷,正好也可以结束儿子那卑微的暗恋。 严思源从学校回来就得到了这个好消息,他激动不已,居然要去云岫的家里了,那是不是可以幻想一下云岫会记住他的名字,他的脸了呢?啊,光是想一想就红了脸。 看着儿子好像逐渐魂飞天外的傻样,夫妻二人无语至极,心里开始怀疑真到那天,蒋家女儿真的能看得上自家这个傻儿子吗? 宴会时间越来越近时,蒋正远被一件事打的措手不及。 离开了很久的宋小莉居然回来了,还带着个六七岁的孩子。 说起宋小莉为何这么晚才来,其实她本来打算着等孩子两三岁就可以找来的,但没想到那时又就恰逢严打,尤其对于男女关系管控非常严格。 村里有个男人半夜偷偷爬寡妇的床被他老婆抓住了,这事闹出去后两个人都被抓去劳改了,回来后憔悴的不成样子,这俩还算好的,听说还有那情节严重的直接被判了死刑,吓得她一步不敢迈出去,生怕也被抓去劳改。 宋小莉的父母哥嫂一是想要钱,二是也怕被牵连,所以个个守口如瓶,宋小莉在家生了个孩子这事居然没有一个知道,孩子他们也是演了个戏,偷偷往县城里去了一趟说是捡了个孩子,村民们竟也信了,因为这个时代丢孩子捡孩子的事时有发生,说难听点,即使是听说宋家上哪去买了个孩子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不对的。 于是宋小莉硬是害怕的在村里把孩子养到了七岁,千禧年一过,华国整个风气大变,无数人追名逐利,道德在物欲横流中成了非必要物品,她被吓到暂时压下去的野心又重新冒了头。 听见宋小莉说孩子的爸爸居然是个大老板后,宋家人惊喜不已。 宋母重新戴上慈爱的面具,拉着宋小莉的手道:“小莉,咱家穷,不能给你和军军好的生活条件,军军现在只能在村里读书太委屈他了,他爸爸那么厉害你一定要把他带去找爸爸,以后在城里读书知道吗?” 一旁的哥嫂和长大了的弟弟也是一样的说辞态度。 宋小莉是个清醒的,很明白宋家人只是糖衣炮弹,还不是想利用她得到更多好处,但是只要她能成为蒋正远的妻子,这些小恩小惠她不是不能施舍给娘家。 “蒋正远都结婚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认我们母子!”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些年她时不时漏点钱给家里,以换取不做工,因此虽然在乡下这几年她也没有变得憔悴。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比起二十岁时的清纯可人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这些年来不乏条件相对不错的男人因为她的美貌来提亲,只是她每次都拒绝了,村里不少人说她是在外面打工心野了,看不上农村人了,她才不在乎这些,跟蒋正远在一起过她怎么可能接受在乡里蹉跎一辈子。 当然她最自信的并不是容貌,而是她的儿子。 宋小莉的儿子叫宋军,刚刚七岁,跟蒋正远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跟她和宋家人那是一点相似处都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没有村里人怀疑过孩子是她生的。 她不信蒋正远看见跟他那么像的血脉儿子会无动于衷。 第12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2 此时站在她眼前的蒋正远确实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惊慌失措。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他第一想法是:不想面对,好想逃啊。 宋小莉在他面前依然是以前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伸手把边上的胖男孩往蒋正远面前一推,一双眼睛哀戚的看向他:“正远,对不起,当初我实在舍不得打掉我们的孩子,你看他多像你啊!我每天看见他都一天比一天想你。” 确实,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像他了,蒋正远一眼就看出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了,连抵赖的想法都生不出。 宋小莉见状觉得有戏,连忙对孩子说道:“军军,快叫爸爸。” 宋军呆呆地没有作声,总感觉自己小小的脑袋里一天接受了太多,为什么小姑姑变成了妈妈?为什么爸爸又变成了眼前这个看起来跟爷爷他们一点都不一样的男人? 宋小莉见宋军呆呆地不机灵的样子确实来气,只好用更加柔弱的姿态说到:“当年我生下军军不敢面对村里人的异样目光,就让我大哥收养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我大哥的孩子。”说完眼泪掉了下来,端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蒋正远见状确实有几分动容,心里想着宋小莉一个柔弱的女人敢孤身生下他们的儿子肯定是爱极了他。 况且眼前这个男孩跟他又那么像,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父爱。 他伸手摸了一下宋军圆滚滚的头,叹息一声:“这边不是说话的地,走我带你们母子去吃个饭。” *** 饭店包厢里。 宋军埋头吃的特别香,在他七年人生里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菜,虽然爸爸妈妈(宋老大和宋大嫂)没有苛待他,但小孩子的直觉让他知道他们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总是偷偷把东西留给哥哥姐姐吃,对他的学习也从不关心,反而小姑姑最疼他了,总是带他去城里玩好玩的买好吃的。 原来小姑姑才是他的妈妈吗?等到宋军慢慢接受这件事就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了,他喜欢这个妈妈!而且这个爸爸看起来也比之前的爸爸好。 想通了一切的宋军,终于在蒋正远和宋小莉聊天时叫了一声“爸爸”。 听见这一声蒋正远内心既有高兴又有焦虑心虚,一时间忘了回应。 宋小莉一喜,她连忙接话:“父子之间果然有斩不断的亲近,军军这么内向的孩子一看见你就叫爸爸了,肯定是特别喜欢你啊!” 蒋正远赞同的点了点头,心里越发内疚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实在对不住母子俩。 宋小莉越想越美,前两天她刚带孩子来青市后才发现蒋正远居然搬家了,原来的文体店也转让给了别人,一时间惊慌不已,难道蒋正远是已经破产了或者搬离青市了?那她所在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终于在问了现在文体店经营者后才发现更大的惊喜,蒋正远还在青市,而且资产早已经不是以前可比的了,以前小打小闹算有钱,如今却已经成为了一行执牛耳者,一跃成为商业新贵。 她带着孩子来到办公楼下蹲蒋正远时,望着高耸的大厦不由得心情澎湃,这些都是蒋正远的产业,而她的儿子很有可能成为继任者! 宋小莉思绪飞扬时,却听到了蒋正远的一句话,使她如坠冰窟—— “你带军军去别的城市定居吧。” 宋小莉这次是真的红了眼睛,她捏紧宋军的手,不可置信的问:“你这是要再次赶我走?这次是要连你的儿子一起赶走?” 宋军无措的看向二人:“姑...妈妈......” 蒋正远也很糟心,虽然他对这个非常像他的儿子有几分感情,但他绝对不能让他们母子在自己为乖乖的未来铺路的时候出现,他无法容忍他的女儿成为别人的笑柄。 “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青市,我会给你们母子俩在外地置办房产,读书那些我都会给他处理好,抚养费也会定时打给你。” 若是没有见识过蒋正远如今的地位财力,她可能就真的能满足的带着孩子去别的城市了,但是人生没有如果,人的欲望都是会被滋养长大的。 她不甘心只拥有对蒋正远来说的九牛一毛,她的孩子必须要得到更多,略带哭腔的说:“军军是你的孩子,你就什么都不给他吗?” 蒋正远看着似乎有点陌生模样的宋小莉,试探的回答:“他还想得到什么?我会给他买房买车,让他衣食无忧啊。” 宋小莉讽刺的笑了:“哈!我们是乞丐么?你开那么大的公司以后全留给你那个女儿?” 原来是惦记着他的公司呢,蒋正远像是第一次认识宋小莉一样,这个曾经温柔解意的姑娘竟然变成了这样贪婪? “宋小莉啊宋小莉,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是你变了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会给你们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公司什么的你们都不要想了,我女儿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宋军虽然听不太懂,但他还是感觉到了这个所谓的爸爸伤了妈妈的心,立马怒视过去,不过蒋正远也没空看他。 宋小莉眼神恨极了,她真没想到他居然想都没想过给儿子分一份家产,而是想打发他们走。 失望与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 “你全给你的女儿,过不了多久公司就可以改姓了吧,而且她一个女人能管理好吗?怕是以后要把公司败光,你就军军这一个儿子,你不要他以后谁给你养老?” 看着宋小莉不复曾经的样子,蒋正远更觉得失望,他曾经喜欢过她温柔的模样,如今才发现原来这只是她想让他看见的模样。 “我有钱还需要谁来给我养老吗?你真是太可笑了,当年你工作的时候可没说过女人比不过男人,儿子怎么了,我要是真的想要儿子你以为我没有办法吗?我女儿就是把家产败光了也跟你没有关系!” 顿了顿,继续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给钱你带军军去别的城市好好生活,要么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我不管你们,你尽管闹,看你的本事大还是我的本事大。” 蒋正远拿起外套站了起来,高高在上的宣判了母子俩的去路。 宋小莉这才发觉自己走了一招蠢棋,蒋正远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她忍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再继续忍忍呢,跟他闹翻了对他们母子俩没有一点好处。 反应过来的宋小莉连忙扯住蒋正远的衣袖,“正远,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不爱我们母子俩而太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又是之前那副最得蒋正远喜欢的柔情似水的可怜样,可是之前宋小莉那番话贬低了云岫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所以还是不为所动。 宋小莉见状,轻轻掐了一下宋军,心思敏感的宋军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妈妈的意思,也学着可怜兮兮的看向蒋正远。 对这个跟他长相一样的孩子,蒋正远还是软了一下心肠,毕竟孩子是没有错的。 于是长叹一口气,道:“这两天你们两个先在青市待着吧,想好要去哪,我把生活必需置办好就找人送你们去。” 见宋小莉点了点头,蒋正远便满意的先离开了包厢。 走前顺便提醒了宋小莉一下在青市的这两天少带宋军出门,不然碰见熟人一看见宋军这长相就会怀疑。 可是事情有时候就是越不想越会发生…… 第13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3 距离蒋正远处理好宋小莉这一突发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再过两天就是宴会,自认为处理好了一切的蒋正远内心十分平静,跟谁都没说这件事。 他这些年跟谢琦的关系已经做到了最大可能的修复,两个人颇有种相敬如宾的感觉了,再也不像当年那么针锋相对。 随着他的事业越做越大,也帮衬了他父母大哥那边许多,现如今他大哥蒋正明已经带着父母在青市定居很久了。 刘翠花这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自从来到城里后她最不满的就是吃个啥都要买,一把小青菜也能那么贵。 “你给我搭把小葱,我天天来你这买菜呢,这怎么又涨价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刘翠花满载而归,刚出了菜市场就鬼使神差地看向了看起来是一对母子那边,二人正在一家卖包子的早餐店站着。 小男孩头一扭过来,“哐当”刘翠花手中的菜掉在地上。 这小娃子跟我家正远怎么那么像!作为母亲毫不夸张的说,这娃跟她儿子这么大时简直一模一样,除了比正远小时候略微胖一点之外。 刘翠花将买菜的袋子捡起来,快速地朝那二人走去。 “大妹子” 宋小莉听见边上忽然有个人在叫她,一看是个陌生女人,不由得疑惑道:“这位大婶,有什么事吗?” 接着她便听见刘翠花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说:“这是你儿子吧!实不相瞒,这娃跟我儿子小时候长得太像了,我瞧着也太有缘了!” 刘翠花倒不是直接认为这个孩子跟她儿子有什么关系,她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有那么一两个长得像的也挺正常,而且这孩子看着都这么大了,儿子早已“洗心革面”不至于在外面还留有这么大的孩子。 宋小莉一听,敏锐地发觉了什么,于是也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回答:“哇!这么有缘啊,冒昧问一下婶子您的儿子姓什么?可能跟咱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我儿子姓蒋!” 还真的是!宋小莉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了,她还正在发愁该怎么继续筹谋,毕竟她只是暂时服软,并不是真的甘心舍弃真正的荣华富贵,这不就天助她也? 宋小莉连忙把宋军往刘翠花面前一带,刘翠花正不明所以时,就听宋小莉一声:“军军,叫奶奶!” 奶奶!这下刘翠花还有啥不明白的了,听见眼前这个跟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娃脆生生地叫了她一声奶奶,只感觉头都要大了。 真不该好奇地过来多此一举,不问她就不知道儿子这个丑事了,而现在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转头甩手离开当不知道了。 生怕眼前这个女人说出什么让别人看了笑话,刘翠花只得将二人带去了家里。 把两人带进了家里,刘翠花才迫不及待的询问情况:“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正远他当真...” 宋小莉作柔弱状点头。 一旁的蒋老根还在疑惑老婆子怎么突然带来了两个人,再一看宋军的模样也是惊呆了。 他们没有怀疑宋小莉是在骗人,宋军的长相太有说服力且宋小莉第一时间就说出了蒋正远的名字。 “天呐,这挖千刀的蒋正远,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 刘翠花和蒋老根骂来骂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们这个小儿子从小就聪明主意强,靠自己摆脱了农家子身份,更别说近些年来已然成了不小的人物,他们夫妻和大儿子都是靠他拉拔,更是没有话语权。 等到冷静下来,刘翠花和蒋老根知道了小儿子的打算,不由自主的对宋军产生了同情。 毕竟宋小莉为博取同情心半点没有提自己的野心,只说孩子小舍不得爸爸,她不求别的只求孩子能在青市读书长大,绝对不会打扰到谢琦那边。 刘翠花心里想着他们应该对云岫造不成什么影响,内心就动摇了,对谢琦他们是从来没有什么长辈慈爱之心的,只觉得孙子实在幼小可怜,却一点没想过谢琦知道了该如何自处。 等到蒋正远接到老妈这边的电话后,实在是心累不已,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倒霉居然让老妈遇到的宋小莉母子,本来私下就那么解决了事情就翻篇了,现在被他父母知道了就难搞。 蒋正远听见老妈在电话里头的咆哮,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了点,扶额无奈道:“妈,我知道这事错的根源在我,但是我让他们离开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您知道吗?我又不是不管孩子了,他的一应事物我都包了,他们母子还有什么不满的?” 刘翠花焦急的回:“正远,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把孩子赶去外地算怎么回事?小莉都说了会安安分分的在青市生活,绝对不会打扰云岫她们。” 蒋正远听闻这话,厉声询问;“宋小莉说的话能有保证?您也看到了宋军跟我长得有多像,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紧接着,蒋正远用告诫的语气说:“过两天就是乖乖的大日子,妈您别糊涂。” 说完就挂了,刘翠花也愣了一下无言。 大日子?宋小莉看见刘翠花明显态度软下来的样子,直觉不对,什么大日子?蒋正远的女儿才十五六岁,显然不可能是她想象中的大日子。 想到的同时也不禁问了出来。 刘翠花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宋小莉母子,说:“过两天正远就要对外面宣布乖乖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这是迟早的事,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竟然!宋小莉手都快掐破了掌心,但还是强忍着露出一丝柔弱的笑:“怎么会有意见?我们又没有什么身份,本来就该是乖乖的。” 说出乖乖两个字时,宋小莉内心呕的要死,刘翠花却很满意这个答复,听见她说自己跟孩子没有身份时又对宋军更怜爱了几分。 她摸了摸宋军的脑袋,温和的说:“我跟正远好好说说,你们两个就暂时先住在这里吧。” 说完转身去收拾空房了,宋小莉嘴上应得很谦卑,嫉恨却在内心蔓延。 *** 两天后。 高档住房区内,一座座别墅散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中,在这车马喧闹的都市有种远离尘嚣的寂静。 银灰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明亮如镜子,偌大的大厅里佣人来来往往,目不斜视。 云岫闲致的坐在沙发上翻着书,倒是一旁的谢琦和陈桂芬有些焦虑。 谢琦这些年养尊处优,端得一派贵妇气质。这些年来圈内的贵妇谁不羡慕她啊,只生了一个女儿,地位却比那些生几个儿子的还稳固,而且丈夫还从不在外乱搞,定然是夫妻情深。 对于后者谢琦只想说呵呵,她跟蒋正远关系缓和不少却也只是表面夫妻,所谓恩爱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而是做给云岫看的。 谢琦十分清楚,今天名义上是蒋正远生日,实则是给乖乖以后接手的初次铺路,看着乖乖无瑕如玉的美貌,她心里知道以乖乖的魅力能力不可能应付不了小小的宴会。 可是这心里不知为何总有几丝不安,总觉得不久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第14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4 落乌的余晖洒向青市的高楼街道时,盛禾嘉园的大门敞开着,一辆辆车驶入。 聂无双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开着车的严旭也一路无言,心里还有点烦躁,只有后座的严思源肉眼可见的兴奋,脸上带着如骄阳般的笑容。 车平缓的速度在接近蒋家所在的盛禾嘉园时忽地慢了下来,聂无双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 “你看前面。” 聂无双朝着严旭示意的地方看去,看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正在跟门卫说些什么,眉眼间带着恳求急躁。 当然这不是重点,她朝着边上那个孩子看了一眼。 “嚯,那孩子是......”意犹未尽,严旭接话:“真有意思了。” 严思源看着父母在这打哑谜,从他那里没有看清楚小孩长相,因此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催促着爸爸快点进去。 严旭经过门口确认了身份很快就进去了,并未节外生枝。 聂无双嗤笑一声:“她要是能进去也算是她的本事。” 虽然她挺想看谢琦他们的笑话的,但不代表她会选择把人带进去跟蒋家闹翻,这趟浑水,她只负责看,并不想淌一淌。 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去了,宋小莉看着这些一看就不便宜的车和这个充满着富贵气息的小区,内心更是不忿了。 那天她得知蒋正远是真的想放弃他们母子,把家产全留给那个女儿后就开始愤恨到不行,于是请求刘翠花他们带他们母子来看看这个宴会,只是无论她说的多可怜多情真意切,且保证自己不会破坏宴会,刘翠花都没有松口。 刘翠花虽然确实挺喜欢心疼宋军这个小孙子,但她又不是个傻子,还是心里门清宋小莉不可能没什么打算,她说她不会破坏,但只要她将宋军带去不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吗? 宋小莉最后还是没能劝动老两口,至于蒋大哥夫妻俩那是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更加不会带她一起了,于是她假装老实了,然后偷偷跟在几人后面找到了这里。 大哥,您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弱的弱,小的小能做什么坏事?真的是亲戚。” “是亲戚就叫业主打电话过来,我自然会放你们进去”...... 蒋家此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蒋正远意气风发的招呼着这些伙伴。 严旭三人走进来时发现早已经来了许多生意场上的熟人,不乏一些带着小辈的。 “严总聂总,这是令郎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一表人才啊!” 来人高举酒杯,笑容满面,虽然本来是想说客气话,但走近一看严思源确实样貌出众有几分不凡,倒也不算恭维。 严旭和聂无双挂上一副和善面具,十分大方热情的回了话:“陈总谬赞了,小子还有得学呢,不知您今日是一人前来的吗?” 陈总哈哈一笑,“哪能,我的一双儿女都过来了,在那边呢...阿立、思思!”说罢招手唤人。 严思源本来是看似有礼实则无聊的站在一边看着鞋尖,心里想着好无聊,好想见云岫啊,突然听见这个陈总叫思思,直觉有点熟悉,一抬头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思!” 陈总一听这个优秀的小后生貌似认识自家女儿,不由得一喜:“哎呀,小严还认识我家思思呢?” 严思源有气无力道:“我们是同班同学。” “那可太有缘了!” 陈思这边听见老爸的呼唤后,马上跟哥哥一起走了过来,这定睛一看不是严思源吗? 陈思自从认识严思源后就对他有说不出来的好感,但她跟别的少女心萌动的女孩不一样,面对喜欢的人她不会面红害羞,而是很直白的想严思源接受她的好,可惜严思源总是拒绝示好。 严思源表示也很无语,哪有喜欢别人就给人买东西还冷酷的像施舍的?他严大少不要面子的? 陈思从小家境优越相貌美丽,陈总夫妻俩对她又是宠爱有加,因此她比起严思源更有种骄傲,严思源三番两次拒绝她自认为的示好,她内心是很恼怒的,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她是还喜欢严思源还是只是不甘心了。 面容骄矜艳丽的少女面无表情的走过来的样子是挺唬人的,她走到严思源面前硬邦邦的叫了声:“严同学,你好。”看起来不是很友善的样子。 严旭和聂无双纳闷的看向严思源,仿佛在问,你对这个小姑娘做了什么? 严思源狠狠的皱了一下眉,他可没得罪过她,但也不知道为何陈思总是一副这样子对他,他的损友还说陈思是喜欢他,哪有对喜欢的人总是横眉冷对的? 只能不情不愿的回了句:“你好,陈思。” 陈总发觉了女儿好像跟这个小严的关系不是很好,便连忙转移话题跟严旭说了起来。 忽然间,喧闹的大厅靠近内侧逐渐安静了许多,在外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就见蒋正远领着一个女孩走上了较高的发言台。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尚未完全长成却已然是动人心魄的颜色,只是静悄悄的行走,便像是有一股摸不着的雾气氤氲,不免使人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消失而去。 偌大的厅堂静了,浮杂的心思在那一刻都归于虚无,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蒋云岫之名在见过她的人中传的神乎其神了,斯人若彩虹,见过方知有。 “呼呼......”蒋正远试了一下话筒,此时十分意气风发,站在略高的发言台上,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得意自豪。 “感谢大家给蒋某面子前来,咱明人不说暗话,想必各位都清楚蒋某今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前来的众人其实私下早有猜测,不乏有往龌龊里猜蒋正远是明里“过生日”暗里想找女婿的。 包括聂无双在内此时不由得红了脸,她刚才也看呆了,可见那个女孩美貌的杀伤力,想到她之前居然想着儿子娶蒋云岫,她就感觉到一阵羞愧,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丝毫不知道已经被自家亲妈说成是“癞蛤蟆”的严思源一双眼睛亮的惊人,耳朵竖着听蒋正远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女儿云岫,今后要承蒙各位叔伯阿姨照料,而我所有的一切都会交给我唯一的最宝贝的女儿!” 云岫顺势向前一步,嘴角轻轻勾起,一双清灵的眼似有若无的看向众人,“谢谢各位”。 没有寒暄没有鞠躬礼,就那么理所当然的承了照料之说,而众人并无半点不悦,争先恐后的道应该的,应该的。 陈思更是激动大喊:“我可以呜呜呜”至于严思源是谁?她不知道,她心里只有眼前的神仙妹妹! 正在这时,一个突兀的质问声音响起。 “那你唯一的儿子呢!” 宋小莉费尽心思不得法,还是趁着进来的车辆多,偷偷溜了进小区,跟着别人假装也是客人走了进来,还在门外就听到了蒋正远的发言,气得顾不得形象冲了进去。 “是那个女人!”聂无双跟严旭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其他客人也眼尖的看出了宋小莉身边男孩的长相。 “竟然真的是诶,长相骗不了人......” “怎么回事,蒋正远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这个儿子又是从哪来的?” 刘翠花一行人正满意的看着乖乖呢,看到宋小莉跑了进来不由得面色变了,眼神紧张的盯着云岫,这是云岫的特殊日子,宋小莉带着孩子来无疑是给了她下马威,不知道云岫会怎么想。 众人也反应过来去看云岫的表情。 第15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5 云岫内心并无众人想象的诸如愤怒难过等情绪,她对此早有预料,宋小莉这种性格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她高高在上的轻睨过去,宋小莉这才看清了云岫,那是个什么样的眼神?仿佛在看她但更像在看蝼蚁,她甚至看不出一点异样的情绪,不由得心神震动,难怪如此… 最慌的还是蒋正远,他怒目圆睁,看着底下明显在窃窃私语的人们只觉得气到了顶点,宋小莉她怎么敢这种时候来的? 何众人眼皮子底下他不能说什么难听的,更无法否认这一切,只能挤出一个笑容道:“让大家看笑话了,各位请自便,我先解决一些事。” 说罢,不管其他人如何猜疑,转身正想拉着云岫的手离开时,云岫手一躲,清冷的转身离开。 蒋正远白了一张脸只得跟着云岫一道离开,来客几乎都是些老狐狸,表面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至于心里想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过了一会儿气氛表面上又活跃了起来。 聂无双几人才从美貌暴击中醒来就看到这么一场大戏,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思捏紧了拳头,双目含泪心疼道:“云岫妹妹太可怜了,蒋叔叔怎么可以那么荒唐,这不是欺负云岫妹妹嘛?” 几人叹息点头,从他们见到云岫那一刻起就知道了为什么蒋正远这么早就舍得决定将事业交给女儿了,就是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私生子一出现,蒋正远又要作何打算。 蒋家的管家是个四十多岁女人,穿着干练,面目冷硬,此时心里窝着一团火。 她在蒋家工作五年来最关心在乎的就是云岫,可以说把云岫当成了女儿,蒋正远作为这事的当事人之一固然令人厌恶,但他是她的雇主,她不能说什么,而眼前这个女人竟敢在云岫这个日子里捣乱就更不能忍了。 所以在过来请宋小莉母子时表情十分冷厉,一双眼都快化形戳死宋小莉了。 “宋小姐楼上请,虽然像您这样的根本不需要脸面,但是我们夫人还是愿意给您这个脸,要说什么就去楼上说吧。” 宋晓莉虽然本性不是柔弱之人,但不知为何从刚刚看见蒋正远那个女儿起内心就有说不出来的心虚,所以现在也没有心思去反驳这明显侮辱性质的话。 “咚咚咚”管家抬手轻敲门。 宋小莉拉着宋军终于感受到了惴惴不安,她虽然就是想让蒋正远丢脸,但事情到了这份上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点悔意,蒋正远真的是她能得罪的起的吗?她的儿子真能成为她的保命符吗? 在她浮想联翩时,门开了,入目的是刘翠花那张盛怒的脸,紧接着她就被粗暴的拉了进去,门合上了。 “啪” 刘翠花一巴掌甩在宋小莉。 “贱人!你什么时候不闹偏偏这个时候来闹!”刘翠花他们恨得不行,她和老伴虽然对这个酷似儿子的孙子有几分喜爱,但他们最喜爱的一直都是云岫,对孙子的喜爱前提是不会影响到云岫,而这个时候他们对这个孙子仅存的喜爱也消失的一点不剩了。 沙发上的谢琦和陈桂芬一人一边坐在云岫边上,两个人眼眶通红,她们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云岫今日竟然遭此大辱,想到今天在场的人内心可能在嘲笑,也可能在同情,但即使是同情她们也想发疯,云岫这样的人他们也配同情? 谢琦养尊处优多年没动过气,她以为跟蒋正远可以就这样平和安稳的过一辈子了,没想到蒋正远居然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蒋正远,你早就知道这个贱女人怀了你的孩子吧?你今天看见这个野种时表现的可没有一丝惊讶,怎么,你是想让这个野种接替云岫?是你让云岫今日丢这么大的脸!”谢琦抱着云岫,心里恨毒了蒋正远。 蒋正远也悔不当初,是他一次次的心软最终让宋小莉得寸进尺。 宋军早已经吓坏了,他感觉这屋里的人就像吃人的恶鬼,每一个都恶狠狠的,包括前些天对他疼爱有加的亲爷爷奶奶。 哭声顿时响起,“我不是野种,我不是野种”。 宋小莉刚被打了一巴掌,如今左脸还疼的麻木,就听他们一口一个贱人野种的骂,颤抖着声音道:“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吗?对,我就是要搅得你们家不安,凭什么我儿子要被当成乞丐随便打发出去,而你女儿…” 她避开了云岫不悲不喜的视线,强忍着复杂的情绪没有撒泼。 谢琦虽然在这事发生时她最恶心的是蒋正远,她非常清楚没有宋小莉也有王小莉张小莉,但是看宋小莉心里这么没有数终于忍不住将矛头指向了她。 “你竟然敢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不知道吗?凭我是他蒋正远的合法妻子,凭我女儿是他唯一的法律上的孩子,而你的儿子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谢琦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嘴角,“你的打算倒是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偷偷的生下孩子时就已经想着怎么上位了吧?也就只有蒋正远这个蠢货以为你对他是真爱才舍不得打掉的,以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就能学着古代母凭子贵了,呵呵…算计了这么多年算计空了的感觉如何?” 蒋正远听了这话脸色青红一片,脱离了当年的温柔乡滤镜后,他如何看不清楚宋小莉当年如何算计他,把他哄得团团转了,只是这话被谢琦说出来他不免觉得好像自己的“蠢”被人尽皆知了。 云岫看见蒋正远的脸色觉得十分有意思,男人的自信好像有时候真的会蒙蔽双眼啊。 对宋小莉的看法就很复杂,宋小莉这人劣性很多,爱慕虚荣,贪得无厌,但她本来是聪慧坚强的,就因为是女儿而被忽视吸血,她没有甘心沉沦为家庭的血泵,她拼命挣脱既定命运,明明工作能力比很多人都强,却受原生家庭的影响铸就了劣根,最后一步错步步错,直至面目全非。 宋小莉被揭穿了心思,整个人如同泄气的皮球,再也没有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懑理直气壮了。 确实是她自以为是,她想当然的认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在有儿子的时候选择儿子继承家业,想当然的认为把家产给女儿只是蒋正远不得已的选择,她确实是没有资格问凭什么,她这些年究竟在算计些什么?又真的值得吗?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云岫轻轻一抬手,一股清风徐来,宋小莉的思绪变得有迹可循。 她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永远有做不完的活,最大的梦想着背上书包去亮堂的教室读书,然后能好好工作养活自己,而她的哥哥弟弟们却还想着怎么逃学。 后来国家教育义务政策下来,村长来家里强制让父母把13岁的自己送进了小学,那时的她学字很快,比哥哥弟弟们都学的好,但是过几年她父母还是不让她读了。 她记得那天她一边哭一边带着书走在回家路上时刮了大风,就像今天一样让她清醒发现自己的无能…… 宋小莉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羞愧,头脑恍然清醒发现她自己终究从心怀梦想变成了一个毫无廉耻,不择手段想依靠着他人的人了。 闹剧彻底结束。 宋小莉带着宋军离开了青市,至于去哪她谁都没说,蒋正远也收回了之前的承诺,意外的是宋小莉竟然没有闹,他长吁一口气,以为宋小莉母子离开了就能生活照旧。 可云岫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第16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16 落叶之秋,微风徐来,已然是日渐清凉的的气候,云岫此时身披一件驼色风衣,正迈步朝停在门前的车辆走去。 谢琦和蒋正远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看着云岫坐上了车远离而去。 谢琦这才双目通红的瞪向蒋正远,“你满意了吗?蒋正远。”说完转身走入那个对她来说再无一丝眷恋的家里。 蒋正远慢慢蹲下双臂捂着头,痛苦与懊悔开始蔓延。 他想尽办法想要维护的还是离他远去了,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还是被他伤到宁愿离开这个家了。 当云岫对着谢琦和蒋正远说决定搬出去清净一下时,蒋正远的心像被刺了一下,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与谢琦这些年来习惯性什么都听云岫依着云岫了,面对云岫明显绝情的要求竟然也无力反驳,谢琦没说什么不要离开,而是希望云岫能带她一起离开,只换来云岫果断的拒绝。 云岫早就有借着宋小莉之手离开蒋家的打算了,她对蒋正远所谓的房地产事业一点都不感兴趣,当初说想接手蒋正远的事业也只是想逼一下宋小莉而已。 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六年,从作为人类脱离母体开始,云岫就是一直在被爱的,她从来不是感受不到爱,相反的是她能敏感的察觉到任何细微的情绪,只是她无法为这些沉甸甸的爱动容。 也幸好她无法共情动容,不然任谁接受这么多爱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不给以回应,原主当时的交易也完成不了。 自从蒋家宴会结束后,这青市上流阶层多了许多谈资,其中大部分都是聚焦于蒋云岫,其次就是情妇私生子“逼宫”一事。 说实话什么情妇私生子在这个圈子并不是什么大新闻,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不少人热衷于在外偷偷摸摸,但从没有哪个像蒋正远如今闹得这么难看的,毕竟那些情妇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只是奔着钱去的,并没有勇气去打金主的脸。 而讨论云岫最多的就是那不容亵渎的美貌,至今他们还能想起那天犹如被定格了的惊艳瞬间,那是不带有任何欲望杂质的惊艳。 可惜宋小莉突然杀出来,美人只出现了那一会,如今还不少人心里担忧着云岫的情况。 陈思当时就是恨不得直接跑上楼安慰神仙妹妹的其中一个,可惜蒋家管家带人拦着不许任何人上去,直到宴会结束,蒋正远匆匆的露了个面都没有再看到云岫。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的到了学校,看到严思源,二人目光交接意识到对方心情都不是很好后立马移开了。 于是他俩的同学渐渐发现了两人的状态不对,一直以来骄傲肆意的二人变得有些萎靡不振,而且陈思也不再经常找严思源了。 这是闹掰了还是咋? 众人的疑惑没有人能解答,云岫也丝毫不知原剧情中这对欢喜冤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没有结果了。 原剧情中的谢琦嫁给严旭后并没有生下孩子,而是主动说要专心照顾严思源兄妹,这兄妹二人刚开始很排斥不是谢琦,但久而久之在谢琦的无限讨好里还是接受了,所以严思源从未受过什么挫折,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 直到遇见了陈思,陈思跟他何其相似,外貌出众、家世优越、骄傲优秀,而且陈思还是个无敌颜控,当时进学校一眼就看上了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的他。 不过陈思不懂怎么追心仪的人,在她眼里喜欢一个人就要给ta买买买,可是她喜欢的要是一个普通人就罢了,严思源一个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接受她的这么另类的追求方法,搞得好像他是吃软饭的一样,于是每次都把东西还回去了。 陈思被拒绝两次后拉不下面子,虽然颜控之心不死,但跟他说话就很没好气了。 陈思觉得自己在追求人,严思源觉得陈思是看不惯他,于是他们就在这种懵懂青涩的试探中拉扯了三年,直到毕业后严思源才发觉了自己的心意。 再后来两个人有过争吵有过摩擦,两个人从青涩走向成熟,严思源接管了严旭的事业,陈思成了颇有名气的设计师,完全是公主与王子完美的结局。 直到白发苍苍,严思源都不知道他温柔善良的继母有一个亲生女儿凋谢在了花一般年岁。 距离云岫离开蒋家已经过了许久,青市路边许多枝叶泛黄的大树已然光秃秃,枝干在寒风中岿然不动,往来的行人簌簌发抖。 谢琦自从云岫搬出去后就感觉心冷冷的发疼,成日里打不起精神。 陈桂芬见女儿如此不解,劝道:“是蒋正远做了坏事,乖乖要讨厌也是讨厌她爸,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管去看乖乖啊,我都去看了几次啦。” 谢琦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回答:“妈,你不懂,我以前不是跟你说我觉得乖乖好像一点都不爱我们吗......” 陈桂芬听她又说这话就很不喜皱起了眉。 谢琦没有看她妈的脸色,只是接着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确定了她真的不爱我们,我,蒋正远,你,还有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她不在乎我跟她爸爸是否感情好,她只要我们表演的假象,也不在乎她爸在外面有私生子。” “乖乖都气得搬出去了能不在乎吗?你就是天天闲的多想。” “不!”谢琦激动的大声打断她妈“难道我会不了解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她才那么大一点躺在我手里时我就爱极了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关注着,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几乎没有情绪波动,几乎从来不哭不闹,就像冰雕成的。” “那时我当她是太小,但是随着长大,我骗不了自己了,她真的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比谁都聪明,但是没有爱别人的能力,那天宋小莉出现时,我无时无刻不盯着乖乖,她依然没有哪怕那么一丝不高兴,后面要走似乎只是早有打算顺理成章的离开,她真的不要我了。” 谢琦说完就泪崩了,哭声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饱含痛苦绝望,不知怎么的陈桂芬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了。 ** 若是有人来到云岫如今的住处便会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独栋别墅外的花草比仲春时节还开的妍丽,寒风路过这里也转了个弯。 云岫站在锦簇花团中,纤长的玉指上悬浮着一滴如同宝石般的眼泪,眼泪周身呈现淡粉色,说明主人的执念已经渐渐消散。 第17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 完 人有泪,魂无泪。都说人死如灯灭,实则不然,灭的只是肉体和记忆,然而却有极少数的魂体还能保存生前记忆。 蒋楠本是普普通通的魂灵,直到宿黎看到了她,她才想起被遗忘的前生,而有生前记忆的魂灵皆有一滴血泪,血泪里装满生前执念。 现在这滴泪已然成了淡淡的粉色,说明蒋楠的执念已经消了。 宿黎脱离这个躯体的那一刻,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雪花,霎时间整个青市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中。 瞧着电视里关于今年大雪来得过早的报道,谢琦拢了拢大衣走到了窗边,内心升腾起焦躁不安的情绪,却又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 ...... 在这方广袤无垠的空间里,没有青天没有大地,没有万物流转,只有一高大建筑悬浮于此,被一条璀璨的九天银河环绕着。 人死去黄泉阴阳路,喝一碗孟婆汤以得解脱,而妖神精怪死后或直接消亡于天地,或是失去记忆似痴儿般游荡人间,直到有个契机找到此地。 于是他们称这矗立于六界之外的建筑物为渡口。 宿黎便是渡口唯一的主人,渡口的工作十分悠闲,鬼神元寿很长,千年万年都有不灭者,更何况渡口讲究机缘,有游魂飘荡千年后才能寻到此处,所以十分冷清。 宿黎从再次有记忆时就在这了,时间在此地毫无意义,宿黎醒来不见初阳,夜寐不见星月,直到蒋楠以一介凡人魂体进入,才惊觉,这渡口有了变化。 “谢谢你,足够了。”浅淡的身影出现,蒋楠还是生前苍白平凡的模样,只是眼中再也没了执拗不安。 “以前我执着的想要个答案,但现在感觉爱与不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蒋楠眼神清澈炽热的看着眼前的宿黎。 宿黎离开时,蒋楠就坐在渡口看银河流转,看见她生前的父母如何爱成了他们孩子的宿黎,本以为自己会嫉妒,会发疯,却发觉自己竟然心如止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没有人会不爱宿黎吧,即使是她这对冷漠的父母,蒋楠心想。 时间会冲淡爱也会冲淡恨,慢慢的蒋楠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渴求他们的爱了,她像看电影一样看着他们如何爱宿黎,如何为宿黎改变一切跟前世不一样的决定。 她竟然不会想象被爱的那个是她了,不会羡慕了,蒋楠看着他们心想,原来没有爱了真的就会没有恨。 后面又看见宿黎不同意他们离婚,让这两个相看两厌的人被迫绑在一起,看见谢琦蒋正远一次一次流下的眼泪,蒋楠不自觉的笑了。 虽然我已经不恨你们了,但让你们体会一下我当年的痛苦还是很让人开心的。 宿黎看着蒋楠嘴角的笑,明白她是真的释怀了。 于是素手一抬。 顷刻间,银河旁的六界池被打开,六界池虽名为池但其实是通往轮回的门,六扇朱红色大门立在空朦朦的云中。 宿黎身着黑袍,站在门边,温声提醒:“我们有缘再见。” 哪会有什么再见的机会。 蒋楠最后看了一眼宿黎,宿黎并不那么像云岫,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云岫是单纯的冷,而看见宿黎的第一眼会望入她深邃的眼眸,那眼中装着些许佛一般的慈悲,让人产生被爱的错觉。 但终究是错觉。 她转身走了进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界之门。 *** 青市今年下雪下的格外的早,昨日还是干冷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今日突然就大雪纷飞了。 刘翠花和蒋老根年纪都大了,上次因为他们老两口心软将宋小莉留着,结果宋小莉破坏了云岫的大事,老两口又心疼云岫,又气宋小莉的自作主张不要脸,回去后想不开就病了几天。 后面听说云岫跟家里闹掰一个人搬出去了,刘翠花就在家里哭的不行,但老两口自知对不起云岫就更加没有脸面跑去看云岫了。 刘翠花好不容易这几天病好了大半,可不知怎的她感觉今日心乱的很。 先是跑老头子房间看了看,看着老伴面色也不是很差,就是这两天冷的很,躲在被窝里躲冷呢,看着没什么问题放下了一半心来。 紧接着又感觉到右眼狠狠的跳了两下,刘翠花是比较迷信的,总感觉真的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连忙找到了正在厨房烧菜的王小花问:“诶,小花啊,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啊,我这心里就是不舒服,眼皮子也跳个不停哦。” 王小花没当回事,只当刘翠花是病好了在那多想,随口回答道:“妈,您这是要发财嘞。”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这是右眼跳啊?”刘翠花纳闷。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电话响起。 现在青市有电话的不算多,村里那些亲戚基本是装不起的,这个电话还是蒋正远为了联系方便给装的,一般也只有老三蒋正远和远在隔壁市的老二会打电话过来。 刘翠花一听这铃声直觉有不好的事发生,急忙冲过去接了电话。 里面突兀传来蒋正远的哭腔。 “妈......乖乖她没了。” “什么没了!乱说什么啊!”刘翠花一听这话炸了毛,她的乖孙女这么年轻咋会没了呢。 电话那头的蒋正远双眼呆滞,喉头干涩,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是医生的宣告就像一句魔咒,打破了他的希望。 “您来第一医院看乖乖最后一眼吧。” 蒋正远说完这话时话筒里隐约又传来的像是陈桂芬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啪” “妈!” 电话落地,刘翠花受不了这个打击直接晕了过去。 第18章 不被爱的独生女 番外 三年后。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小雨纷纷带着春的凉意,渲染着迷蒙黯然的气氛,路边的杜鹃无精打采的低下头颅,行人往来踩碎了花瓣却无心惜花。 车拐过拐角,青市墓园便跃入眼帘,每当这时的来路都时不时有车辆碾着水花前来。 副驾坐着的陈桂芬已然显得老态,白丝尽数盘着,手捧一大束白色樱花,双眼透着疲惫与怀念。 车内放着一首宁静的轻音乐,谢琦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静默无言。 忽然迎面而来一辆熟悉的车,来车窗户半开着,一只手点着香烟倚在窗边,开进便见蒋正远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二人眼神相撞又如同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 墓园在半坡上,下了车的二人徒步向前走去,一路过来看见高高低低的墓碑交错,多是耄耋之墓,向上走了一会儿,便见一座少年之碑,令人入目泪下。 碑上的少女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清清冷冷的看着镜头,仿佛能透过这相片刺穿客的心。 不像别的墓碑祭奠过后有些许凌乱的样子,此处鲜花环绕,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来者有好好打理过。 陈桂芬慈爱的看了看乖乖的相片,将手捧的白樱花放在相片跟前。 “外婆买樱花给你了,外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当了你十几年外婆好像也没有很了解你,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希望你在下面闻到花的香气好好挑啊,然后来到梦里告诉外婆你喜欢什么。” 谢琦听着她妈压抑的哭声,眼睛干涩的滚不出眼泪来,内心荒芜的寸草不生,每个晚上她一闭眼就能看到穿着白色裙子云岫站在树下清冷的望向她。 她想奔过去,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云岫身影变淡。 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谢琦就像水做的一样,每每遇到大事小事都爱掉眼泪,可直到那天她才突然明白,原来真正的痛苦是哭不出来的。 那天雪下的好大好大,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比雪还白,纤长的睫毛如落羽般覆盖,玫瑰般的唇轻轻地抿着,依然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如果不是那不再跳动的心跳,跟往常好似并无两样。 听见耳边嘈杂的哭喊声时,她跪下环抱着云岫僵硬的身体,心想我的乖乖明明还在睡觉呢,他们那么吵干什么? “嘘,我在哄乖乖睡觉,你们不要吵啊。” 蒋正远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谢琦,看见谢琦灵魂像被抽走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云岫,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 就这样,谢琦时而清醒的痛苦无言,时而坠入幻境以为云岫还活着念叨着要找云岫,直到经过几个月生理心理双重治疗,谢琦才接受了云岫离开了的事实。 后来她跟蒋正远也终于互相解脱离了婚,令她惊讶的是蒋正远这人居然没有使手段转移财产,而是老老实实的给她留了一半财产。 “如果你要再嫁我没意见,只希望你别把原本属于乖乖的东西给别人。” 谢琦听他说完这句冷笑一声甩门而去,转头将绝大部分财产都以云岫的名义捐给了慈善机构。 剩下的足够她和她妈度过余生,这就够了,至于再嫁,她想她好像早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爱别人了。 *** 夜月如刀,蒋正远和谢琦今日如往常一样借助安眠药成功入睡了。 梦却跟往常有很大的不同。 蒋正远发觉自己在一个熟悉的地方,人来人往,赫然是第一医院,但不是前两年就搬去的新址,而是老院址,这里的每一幕都那么熟悉,就像是...... “恭喜啊,是个漂亮的闺女!” 蒋正远一听他这是回到了乖乖刚出生时?惊喜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马冲进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操控不了身体。 他听见“他”口中对乖乖的嫌弃,恨不得掐死自己,终于“他”磨磨蹭蹭地走进去了后,借着眼睛看见了放在谢琦身边的“乖乖”。 这不是我的乖乖!怎么回事?小小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他看见“他”看了一眼就嫌弃的移开了,他妈更是看一眼就走了。 接下来就像被加了速一样,他看见“他”跟宋小莉好上了,天天不愿意回家。 看见谢琦总往外跑,逛街玩乐,看见那个代替了乖乖的孩子总是一个人在家。 慢慢那个孩子长大了,“他”辞了职有了钱,跟宋小莉感情越发好了,“谢琦”跟初恋严旭旧爱重燃,他们果断的离了婚。 “他”开着车离开时,那个孩子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他”头也不回,紧接着“谢琦”也扔下了那个孩子。 再然后视角剧变,他看见那个孩子长大了,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虚空。 “我要他们永远爱你” “我要你永远不给以回应。” “如你所愿” “叮铃铃叮铃铃..” 蒋正远和谢琦蓦地同时惊醒,蒋正远把闹钟按停,脑海里一直浮着最后那个女声,心里实在没办法不在意。 因为那个声音实在太像云岫了。 过了很久,当他们再次相遇时,蒋正远实在忍不住跟谢琦说了这个让他非常在意的梦。 只看见谢琦用很诧异的目光盯着他。 “我们难道做了同样的梦?” —— 谢琦和蒋正远自做了那个梦后,这几年来好了不少的精气神又肉眼可见的垮了不少,他们没有再一起讨论这件事,只是心里隐隐约约的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当大雪再次来临时,悲痛再次席来,刘翠花蒋老根前后脚走了,刘翠花自从那天听到云岫没了就倒地不起了,中风在床上躺了几年,蒋正远请专人把她照顾的很好,但她内心认为是自己间接害死的云岫就一直极度抑郁,不配合治疗,终于在同样落雪的这天闭眼长辞了。 蒋老根不知怎的在老伴葬礼完后也走了。 蒋正远心如死灰的一周内送走两老,感觉自己确实从云岫走了后早已经有心无力了,强撑着支持这么多年,公司也是每况日下,于是将一部分股份给了其他持股人退出了一线。 至于谢琦自那个梦后就带着陈桂芬离开了青市。 只每年纸灰飞蝴蝶,泪血染杜鹃之日携一束花去看看那个让她爱到心碎的女儿,她的“乖乖”。 第19章 和亲的公主1 她漫无目的的飘啊飘,没有来处没有归宿,也不知道过去了好久,终于看见了不远处一座琉璃瓦建筑,银河上星光点点,一座月桥架在上面,吸引着她一步步前去。 宿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娉婷袅娜走过来的女子魂灵,女子身着一身大红色云烟衫逶迤拖地裙,头上梳着涵烟芙蓉髻,淡扫蛾眉薄粉敷面,端得一副富贵明艳之相,只是眼神空洞,想来也是并无生前记忆的人类魂灵。 宿黎抬手将她拦下来,瞳孔中出现点滴浓郁的绿色,与那女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空洞的眼便有了神色。 “你...你是何人?” 女子手捂住惊呼后退了几步,手下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染上了粉色,实在是宿黎面容摄人,她身为燕国最受宠的公主都未曾见过如此颜色的美人。 不对,她不是死了吗? 段羲和脸上的红晕逐渐退散,若不是脸上涂脂抹粉此时必定无比惨败。 她想起了一切,她真的死了,死在他丈夫的手里,死在千万人的眼下,宿黎也瞬间接收了她的所有记忆。 ** 段羲和,燕国的六公主,羲和乃太阳女神之名,能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可见盛宠不一般。 15岁之前的段羲和确实是整个燕国最幸福的孩子,她的父亲是燕国最高掌权者燕贤王,她的母亲是虽然不是王后却是后宫中最受宠的丽妃,她的外公是燕国赫赫有名执掌兵权的镇国公。 丽妃此人极其骄纵,对燕贤王都敢吆五喝六,奈何燕贤王十分迷恋丽妃,从来都是顺着捧着,整个后宫没有敢与之争锋者,包括燕王后。 段羲和作为丽妃唯一的孩子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丽妃又不擅于教女,导致段羲和沿袭了她的张扬骄纵,在宫里小祸不断也有丽妃给她兜底。 但是段羲和虽然有几分骄纵却从没有坏心,大坏事是从来没做过的,也算得上是个好孩子。 八岁那一年,她带着侍女捉迷藏,误打误撞听见平时对她亲和温柔的四姐姐在池边跟贴身侍女抱怨她性格差,每次哄她的时候都感觉像在哄傻子。 段羲和听见这话气昏了头,她小小年纪宫里人都捧着她,哪知道她真心相待的四姐姐居然是这样想她的。 顿时冲了出去大声质问,那个四姐姐一回头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身子往后一挪。 “噗通”就掉入了水里。 段羲和惊了一下,都忘了生气就慌张的准备下去救人。 谁料四姐姐这个贴身婢女突然高声叫喊。 “来人啊!四公主被六公主推到湖里了!”叫完立马跳了下去救人。 我什么时候推了?段羲和又惊又怒,跺脚咒骂那个胡诌的宫女,很快人被救了上来,四姐姐呛了点水但好在安然无恙。 燕王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下摆在疾走间猎猎作响,段羲和一看见宠着她的父王就委屈的不得了,双眼含泪冲过去,但走到跟前被燕王那冷冽的表情吓到了。 “父王......” 燕王冷冷地吩咐了一声“照顾好六公主”就看也不看她一眼的离开了。 段羲和心里更委屈了,明明是那个宫女乱说,她才没有推四姐姐呢,虽然四姐姐说讨厌她但她也没想过害四姐姐啊,等四姐姐看见父王就知道我没做坏事了。 羲和不顾宫人阻拦,跟在后面跑去了王后那里,期待着她的四姐姐告诉父王事实。 但她最后听到的却是“父王,妹妹不是故意推我的,是我不好惹她生气了,她才不小心把我推下去了。” 四姐姐在说什么啊?小羲和瞪大了双眼,一时竟然忘记了反驳。 燕王冷冷的看了羲和一眼说道:“你快回去,不要在这打扰你姐姐休息,我回头再收拾你!” 向来对她和颜悦色宠爱有加的父王一天之内给她甩了这么多次脸色,段羲和忍不了了,眼泪瞬间决堤,哭着朝外面跑出去找母妃了。 丽妃看见女儿哭着跑回来,听说来龙去脉后一张妍丽的脸都气青了,她的孩子她了解,调皮是调皮但从不会害人也不会说谎的。 “小小年纪心就坏透了的贱人!我倒要问问王后怎么教女儿的,我女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欺负的!”丽妃说完就带着宫人气势汹汹的朝王后的凤栖宫走了去。 最终却是以段羲和被禁足三日揭过了这事,本来丽妃是不同意的,谁让燕王亲自过来安抚了母女二人呢。 燕王像平时一样温柔的抱着段羲和。 “羲和,不是父王要罚你,你是父王最疼的公主,父王也舍不得罚你啊,但是你四姐姐遭了大罪,跟你肯定是有点关系的对吧。” 段羲和一听这话就想起确实是自己把四姐姐吓到掉进去的,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四姐姐确实遭了罪,便默不作声把头埋进了父王怀里默认了。 燕王见羲和没有闹脾气了便双眼柔情的看向丽妃。 丽妃哪里抵抗得了这个眼神,她对燕王的感情十分深刻,她嫁给他不是为了权势,她的父亲本想让她嫁给一个普通世家子弟的,这样他的权势足够护着女儿平安幸福的过一生了,然而丽妃自看见了燕王的第一眼后就被他风神俊朗又高不可攀的风采折倒,发誓要嫁给他,镇国公拿她没办法便应了。 这么些年来,丽妃即使是骄纵的无理取闹的,但其实她就像风筝一样,那根线一直被燕王握在手里,当燕王软下来请求她任何事情她最后都会妥协。 这次也不例外,燕王温柔的一语未尽,只说若是王后那些外戚知道他不处罚一下小六的话不好做,丽妃便妥协了。 她想着不过是让羲和禁足三天,刚好磨砺一下女儿的性子。 但那时的她和段羲和都被燕王的言语蒙蔽了双眼,从没想过,段羲和本来就确实没做坏事,为何该受那“小小的惩罚”呢?若是他真爱母女俩又为何不听羲和的理由而是偷换概念让她承认错误呢? 这之后的段羲和依然是高高在上备受宠爱的。 她9岁就被封了称号“长乐公主”,是她几个兄弟姐妹中最早有称号的,即使是王后的大王子和四公主都比她晚了几年。 再后来,这燕国朝野谁不知道长乐公主的盛名? 都说长乐公主有佳丽美艳之貌,又有灼灼才情,一时间美名广为流传,莫说燕国,就是燕国之外的赵楚吴三国与柔然人都有耳闻。 丽妃和段羲和虽觉得声名过盛,小小的心虚一下,但内心不无得意。 直到和亲的消息传来。 燕国重文轻武,武将中除了年岁颇高的镇国公竟找不到第二人,又临近柔然,柔然民族善战好战,时常骚扰边境,燕王很是头痛却也没办法,如今突然传来请求与燕国和亲的消息。 段羲和时年15岁,已经有了爱慕之人,她不关心什么朝政什么柔然,她只期待着嫁给喜欢的少年,她心想她是燕国最受宠的公主,和亲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我们可汗想要求娶的是燕国长乐公主。” 朝堂哗然,燕王坐在高堂上看不出来喜悲,众臣以为他们的王上要拒绝时,毕竟燕王那么疼爱长乐公主,怎么会把她送去野蛮之地和亲,没想到下一秒燕王竟然同意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寡人这些年来给了你无上的恩宠,这是你身为公主该担的责任!” 第20章 和亲的公主2 段羲和的记忆从这个时候就充斥着苦涩,燕王冷漠的脸,丽妃哭泣的请求,这两个她最爱的人好像突然就变了。 她最终还是去了柔然,一夜之间被迫伴随着眼泪长大。 北上的仪仗声势浩大,她的心却惶恐不可终日,跨过最后一片荒瘠的山,走过最后属于燕国的土地,柔然终于映入眼帘。 柔然的可汗年纪比燕王还大,一副粗犷彪悍的模样,在燕国最粗俗的屠夫也没有这么恐怖的肌肉,看到他的第一眼段羲和就怕的瑟瑟发抖。 柔然人并不以柔弱为美,即使段羲和生得花容月貌,即使是柔然王亲自点名要求娶的她,但在依屠可汗和大部分柔然人眼里都不如草原上的一头骏马来的动人,因此段羲和只被封了阏氏后便被冷淡的丢在一旁了。 虽然柔然的一切都让她不适,但是那个面貌吓人的可汗不碰她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心里对此还有些许感激。 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直到她心心念念的燕国再次给她致命一击——燕国士兵偷袭柔然,柔然人死伤惨重。 这个消息一传来,段羲和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将会如何。 那日她在镜子前对镜上了花钿,穿上大红色的宫装,想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柔然士兵闯进来时,她的心里有害怕,可更多的是赴死的平静。 依屠可汗骑在高大的马上,看着这个燕国来后就没看过一眼的金丝雀公主,心里的怒火倒是多了一丝诧异,他还以为这个娇贵柔弱的小公主会吓得哭,会求饶。 可她就穿着那身在燕国只有高贵的公主才能穿的红衣,眉眼间竟然少了些刚来时那样怯懦可怜,而是显现出了她本来容貌艳丽逼人。 依屠司罕虽然对段羲和有了点改观,但不妨碍他要用这燕国公主血祭军旗。 “长乐公主,要怪就怪你父王背信弃义杀我柔然子民。” 段羲和听闻此话内心澎湃,想了很多却闭目不言,顷刻间人头落地,再往后的一切便全然不知。 再一次有意识便是在遇到宿黎了。 段羲和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直到最后一年才发觉自己活得稀里糊涂的,她不笨,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或多或少也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恨依屠吗?”宿黎看向她,缓缓问道。 “可能吧,但其实也没那么恨。”段羲和点点头又摇头。 宿黎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蛊惑道:“不,你恨死他了,你恨他为什么选中你,只是不是你也会是你其他的姐妹,所以你不敢说恨,不敢直面自己自私的一面。” 段羲和被说中了心思,她确实恨他恨柔然恨得要死,如果不是柔然人指名要她,她身为高高在上备受宠爱的长乐公主,怎么会轮到她,只是她也确实羞愧于面对自己的自私胆小。 宿黎轻笑了一下,继续说:“你当然可以自私,更可以恨,但你该恨的另有其人,你自己以为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些像枷锁一样桎梏着你。” “把人生给我,我让你看见真正的你。” 宿黎手轻抬,温柔抚摸上段羲和的脸庞,一滴血泪便掉入她手中。 *** 燕国宫殿巍峨矗立,四周古树参天,红墙黄瓦耀耀不可直视。 等宿黎意识醒来,便发现自己在一奇形巨石后趴着,一只蚂蚁在眼前快速爬过。 心里瞬间便有了答案,这是来到了段羲和记忆深处八岁的捉迷藏时。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正前方传来四公主的声音,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对话。 “六妹性子骄躁,母后还非要我去哄着她,真是气人。” “公主不要这么想,六公主性格不讨人喜欢不是更能衬的四公主您善解人意讨人喜欢吗?” 段诗宜虽然性格比较早熟听话,但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又是金枝玉叶,实在厌倦哄一个脾气骄纵的孩子了,不免的在这四下无人处抱怨了两句。 话音刚落就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段诗宜和婢女秋月一惊扭头看去。 便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是又不尽熟悉。 在段诗宜的眼里,六妹妹是肆意骄纵的,虽然生了一张标致的脸,但一团稚气,完完全全是被宠坏了的小孩模样。 而眼前的六妹妹却截然不同,虽然还是那张略微肉感的脸蛋却有惊人的气势,一双威挑的凤眼直直望过来,比之父王更显高贵冷冽。 段诗宜和秋月心中霎时一慌,竟然不敢与之直视。“六妹妹你......” “噗通” 四公主如命运中再次掉进水中,只不过这一次是由宿黎成为的段羲和亲自动手。 秋月目瞪口呆的看着六公主仿若无事发生的拍了拍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叫人然后立马跳了下去救人。 羲和似笑非笑的看着湖里挣扎的二人。 秋月倒是个游泳好手,三两下就游到了段诗宜身边,只是这次的段诗宜可不是在有准备下落得水,而是突然落水惊慌不已一点都不配合秋月,死死的缠着她,秋月没办法施展开眼看着就也要溺水。 “快救公主!” 所幸很快跑来了几个太监宫女,接二连三的跳下了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二人捞了起来。 等到燕王和太医疾步赶来时,段诗宜已经呛水晕了过去。 羲和看见眼前这个走到面前了的疼爱她的父王,他身形极为欣长,穿着玄色窄袖龙袍,袖口处镶嵌金线祥云,不只是帝王威严,端的是高贵风流,平日里对她和丽妃又亲和温柔,怪不得丽妃十年如一日的迷恋他。 看着他脸上的焦急震怒,羲和眼睛也没眨一下就“恶人先告状”起来:“我听见四姐姐背后说我讨厌,实在气不过就推了她一下,谁知道她没站稳掉进水里去了,可不能怪我。” 周围跪着的宫人眼观鼻,半点不敢吭声,王显然是在气头上,六公主居然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告状。 燕王本来又怒又急,一心担心四公主去了倒是没有空先处理羲和这个“凶手”,没想到羲和竟然敢在这恶人先告状。 低下头不料看见羲和那双肆意飞扬的凤眼不见一点心虚,不知怎么的竟然没有那么气了。 只轻哼一声:“等会再说你的事,等你四姐姐醒来再说。” 羲和看着一众人随着段诗宜回了凤栖宫,便头也不回的回了丽妃宫里。 第21章 和亲的公主3 朝露宫里 丽妃对着镜子细细描眉,但见她眼如点漆,艳丽非常,虽然已经为人母,神态中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 身旁的贴身心腹侍女墨兰眼带笑意的连连赞叹:“娘娘年轻美貌说是豆蔻年华也是有人信的,这后宫再没有比娘娘更美的了,难怪王上独宠娘娘。” 听见这话,丽妃满意的勾起嘴角,“就你嘴甜的很。” 说完继续沉迷于观赏自己今天的美貌,忽然听得身后有宫人有事禀报。 “娘娘,六公主把四公主推入水里,现在王上已经去了凤栖宫了。” 丽妃缓缓放下石黛,不动如山的问道:“六公主现在在何处?”话语神色间丝毫没有担心被推下水的四公主。 宫人低眉顺眼:“回娘娘,六公主已经回宫了。” 回宫了但没来找她?丽妃轻轻挑了下眉,心里觉着这不像羲和的作风。 羲和自小脾气不好爱闯祸,有理无理可都会找她这个母妃帮忙的。 随即侧身吩咐莫兰:“将六公主唤过来罢。” 话分两头,凤栖宫可没有那么平静,简直乱成一锅粥。 因为呛水相对没那么久,侍女秋月倒是醒了过来,四公主却在吐了几口水后又陷入了昏迷,虽然太医说了无性命之忧,却不能保证没有落下病根子。 秋月瑟瑟发抖的跪着,“奴婢不敢乱说,确实是六公主亲手将四公主推下水的,求王上王后明鉴!” 秋月想起在湖里挣扎时瞥到岸上六公主的神色就心生寒意,六公主才八岁啊,看着她们的眼神却像看落水的鱼,好似她们不是在挣扎而是湖里普普通通遨游的鱼儿。 王后向来温和大气的神色也挂不住了,一张端庄丰美的容颜几乎气得比变了形,眼泪在在眼眶中打转,看向燕王:“王上,诗宜做错了什么值得六公主想要害她淹死?平日里有什么口角我都以诗宜是姐姐让她让着六公主,可现在命都快让没了。” 又看向床上段诗宜苍白至极的脸色,眼泪忍不住直接流了出来,哭道:“看着诗宜不省人事的躺在这简直是挖我这个做母后的心啊!” 燕王冷凝的神色见状更加阴沉,看着从年少陪伴他走过来的王后哭的如此可怜,心里免不了有几分疼惜。 心想着是自己给丽妃母女太多恩惠导致二人性格越发乖张,可是本王身为这燕国至高无上的王却只能碍于种种装作不在意。 思及往前种种竟产生了跟王后同病相怜之感,这种感觉更加让他气愤,于是随即传令下去。 “六公主性情顽劣,意图谋害四公主,罪无可恕,但念及其尚且年幼,小惩大诫,罚入祠堂为病重的祖母抄经念佛十日,以儆效尤!” ** 羲和此时正在小憩中,微风和煦,阳光明媚,正是午睡好时节。 墨兰一进来就看见了一幅安宁的画面,往日里调皮捣蛋的六公主闭上眼侧躺着,浓密的睫羽轻阖,周身浮潜着从未有过的宁静出尘的气息。 即将出口的呼唤突然就卡住了,难怪她刚过来时,伺候六公主的小丫鬟竟敢主动叫她不要做声。 墨兰确实舍不得打扰六公主歇息了,呆呆地看了许久忽然才想起丽妃娘娘的交待。 丽妃这边等来等去也没见墨兰带着羲和前来,眉毛不禁紧蹙,心想着墨兰向来成熟稳重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吧,便打算再叫个人前去看看情况。 不想下一步先等来了王上身边的福公公带来的口谕。 虽然丽妃尚不知道羲和动手的原因,但还是下意识的维护起来。 “六公主经此一事也吓得不轻,回来就病着呢,为何还要加罪于她?” 福公公最是知道丽妃恩宠之盛,也见怪不怪她的语言大胆了,只是面不改色低眉道:“娘娘,这是王上的意思。” 丽妃轻轻一瞥福公公,娇声道:“自然不是你这阉人能决定的,让开,我这就去找王上!” 听见这冒犯侮辱性称呼,福公公并未动怒,依然是那副笑脸,只是心里有什么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丽妃气冲冲的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迎面便走来一大一小,正是墨兰和羲和。 羲和穿一身淡粉色衣衫,皮肤雪白,两腮红扑扑的,一张秀靥艳比花娇,一看就气色极好。 福公公默不作声的看着六公主精致可爱的脸蛋,心想六公主这气场不得了,只是这神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病了的样子? 当然他识趣的没有揭穿丽妃之前的借口。 丽妃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升起了一丝尴尬,主要是这打脸来的太快。 “母妃的羲和~可真是担心死母妃了,小孩子就是身体好,这不睡一觉就没事了嘛。” 和被扑过来的丽妃挤压在胸前,感受着鼻尖的馨香和不一般的波涛汹涌,一时竟产生了些无措。 羲和连忙奋力挣脱了出来,双手扶了扶散了一点的发髻,眉眼中尽是不悦之色。 “母妃,我身体本来就很好,你这是要去找父王吗?我跟你一起去。”羲和的声音比同龄孩子更奶声奶气,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 丽妃感觉到了女儿的不一样,但她跟女儿的相处其实也不是太多,虽然经常给女儿做的坏事擦屁股,但其实羲和算是一个宫女带大的,只是前不久那个宫女年龄到了被放出宫去了。 所以也只当小孩子一天一个性格倒没有太在意。 羲和就这样跟着丽妃在去了凤栖宫的路上。 这边凤栖宫里王后还在以泪洗面,大王子从课堂午休归来时才发现自己嫡亲妹妹遭了大难,不由得气愤不已,只是碍于父王在这不能说什么过分的话。 “真是岂有此理,父王您一定要替四妹主持公道!” 燕王正待说些什么时,一个稚嫩却有着不可一世的张扬的声音却突然率先响起。 “父王确实应该主持公道,只是不是替四姐,而是替本公主!” 第22章 和亲的公主4 逆着光踏进殿门的小少女身形小小的一团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说出的话却张扬惊人。 “等四姐姐醒了倒不如问她一下为何要说那些话,为何对本公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羲和带着气势汹汹的前来,眼睛毫不畏惧的看向燕王。 燕王看着羲和明媚的眼睛,心里思忖:以前的羲和有这么大胆吗?现在的羲和就像个小太阳般炽热耀眼。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喜她咄咄逼人的语气。 “小六,那你是对寡人给你的惩罚不满意了?”语气听不出来喜怒。 紧接着一旁的王后激动质问:“即使诗宜有错在先,那也不至于被你推进水里,何至于要因为口角之争搭上一条命?” 羲和沉沉地看向梨花带雨的王后,嘴角轻挑,眼神漠然:“愚弄我和我母妃很有意思是吗?看着我以前的那些行为是不是心里都默默把我当成傻子?” 这眼神竟然不像孩童,透着超出年龄的锋芒,一下子就让王后消了声。 虽然这话是对着王后说的,但不知为何,燕王总觉得话里话外隐射了他。 丽妃倒是有点懵,不知道羲和为何说这种话,什么叫王后愚弄了我们母女?她在这后宫虽是妃实则说话比王后还好使,怎么就说被王后愚弄了呢? 羲和余光看见丽妃迷茫的神色,不禁觉得可笑,高门嫡女出身的女子竟然天真到愚蠢,把那点恩宠当做宝一样抓住不放,自以为是燕王独一无二的真正爱人,最后更是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保不住。 她所有的单纯全都来源于她的命好,有个好爹。 多年前前朝覆灭,各地十分混乱,她爹镇国公夏燮,早年跟着燕武王,也就是现在的燕王他爹打江山过程中表现极其勇猛,最后成功帮助燕武王割据一方称王。 燕武王起初是极其信重夏燮的,但自割据一方称王后,燕武王的野心消退,只想安守一隅,所以此时掌控十万夏家军的夏燮就有点碍眼了,燕武王忌惮他但又不能没有他,只能一边防备又一边拉拢着。 燕武王也是倒霉,没有享受几年成果就扛不住了,临走前还私底下嘱咐如今的燕王如何对待夏燮,所以这燕王对夏燮是既敬又怕。 而丽妃身为夏燮唯一的嫡女,亲兄长又比她大了将近十岁,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以说比之公主更加尊贵,给燕王当妃纯可以说纯为真爱。 传言都说丽妃跋扈,总是顶撞燕王,而燕王宽厚对丽妃一往情深从来不计较这些,羲和听了表示想笑。 丽妃真的跋扈吗?她入宫以来从未主动去欺负地位低的那些个妃子,她虽然看不起家世比不上她的王后却也从未落过王后面子,没有找过王后的茬。 丽妃真的总是顶撞燕王吗?她虽然偶有小脾气但从不在大事上跟燕王唱反调,甚至一些小事只要燕王做温柔小意的姿态哄一哄,她就立马同意了。 原来的羲和就是被这样所谓的“爱意”裹挟,丽妃好像很爱她,但只要跟燕王有冲突,她绝对无一例外选择燕王,即使是送她去和亲,丽妃都能反过头来帮着燕王劝她。 虽说丽妃也是被燕王利用了个干干净净,但要宿黎说最惨的就是段羲和了,至少丽妃一直都沉浸在与燕王情同意合的假象中,有时候谎言能骗一辈子也跟真相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种恋爱脑蠢蛋,羲和向来是不屑一顾的,更懒得跟她说来龙去脉。 只要燕王对夏燮忌惮一天,她就敢作天作地一天,既然燕王要装作父女情深,那就给她好好的装一辈子吧。 燕王确实不敢真的对羲和做什么大惩罚,镇国公此人极其护短,又疼爱丽妃母女,当年丽妃进宫时,燕王为显恩宠允许丽妃家人自由出入朝露宫。 虽然镇国公等人为避嫌几乎很少前来,但是不能保证下次不会出现,按照羲和现在的性格肯定要去告一番状。 说起来也是段诗宜人前与羲和交好,人后又骂羲和在先,若是镇国公听说此事肯定不免会怀疑是否有人在教四公主,是否有什么目的,毕竟四公主才将将十岁,不可能是自己的意思,而最该怀疑的对象就是王后甚至燕王了。 无论是王后还是燕王都是不愿意得罪镇国公的,王后讷讷的看着截然不同的羲和,心想着丽妃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六公主一个小孩却好似知道些什么? 最终燕王也没能让羲和去抄经念佛,甚至连原来羲和那辈子的禁足都没有,一切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王子看着躺在床上的妹妹,又听父王竟然半点都不惩罚羲和,默默地捏紧了拳头,内心十分不甘。 为何父王总是偏向六妹,以前是这样,小时候诗宜就总是被六妹捉弄哭,父王就象征着说了几句六妹根本不会骂她,这也就算了,如今诗宜都被害得躺在床上了,父王竟然还是不惩罚六妹? 羲和瞥到一旁现在还是小孩子的大王子,嘲讽的笑了一下,小孩子就是不会隐藏情绪,现在看起来快恨死了吧,以前的段羲和从没有得罪过他,他还不是往死里整段羲和。 所以段羲和直到成了漂浮的野魂灵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恨每一个柔然人,却忘记了送她上断头台的是她在燕国最亲的这些人。 她没想过,为什么偏偏自己的名声传遍几国后柔然人就来求亲了,为什么她和亲过去后柔然会遭受偷袭,明明边境一直是夏家军看守,她的祖父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置她于死地的事? 当年夏燮赶往边境镇守,等知道外孙女被迫去和亲时已经晚了,外孙女已经到了柔然境内,即使他是燕国守护神也没办法弃燕国子民于不顾,做挑起两国战争的事将外孙女带回来,心里安慰自己即使柔然是不会想得罪于他的,绝对不会苛待段羲和。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段思明那么没脑子能做出那么奇葩的事,竟然让燕国士兵去屠杀骚扰与燕国接壤的柔然人。 柔然上下本来因为长乐公主的远嫁认为两国处于休战蜜月期,结果没想到燕国居然突然来这么一手,降低了防备使得柔然死伤惨重。 依屠可汗震怒不已,才直接斩杀段羲和以祭军旗。 夏燮当时就在对面看见了段羲和人头落地,戎马一生的大将直接老泪纵横,他自认这些年为燕国为段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燕国下一个继承人竟然置他唯一的外孙女于死地,而理由是,因为段羲和从小“欺负”他妹妹。 羲和没有去看段羲和死后的未来,但可想而知燕国与柔然必然彻底撕破了脸,双方打得民不聊生,燕国的未来必然会因为这所谓的下一个继承人的胡闹走向危险的未知。 他们有后悔过吗?因为可笑的理由葬送了段羲和年轻的生命,葬送了无数百姓的生命,甚至可能葬送了燕国,只是后悔也没有意义了。 羲和在众人不一的目光中率先离开,裙裾背着光,光影明灭。 第23章 和亲的公主5 次日,段诗宜好了大半,醒来时就从王后口中得知了父王依然没有处罚羲和。 残余的后怕和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眼泪汪汪的抱着母后哭诉:“父王只在乎丽妃和六妹,我和哥哥在他心里算得了什么?” 王后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如刀绞,段诗宜这次遭这么大罪,她是再也不敢说让女儿跟羲和处好关系了,温声道:“是母后的错,六公主顽劣,我儿以后就离她远点。” 凤栖宫里二人倒是打退堂鼓了,王后意识到羲和的不可掌控后也不再想让羲和当女儿的绿叶了。 可现在是轮到羲和不会答应了。 “什么!” 丽妃的惊叫声让羲和不悦的皱起了眉头,“母妃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 不怪丽妃这么失态,她的女儿竟然跟她说要跟那些王子们一起去读书。 丽妃看着像只小凤凰般华丽骄矜的女儿,心软成一片,只当羲和年纪小一时兴起,便软言相劝:“你是高贵的公主,以后只要快快乐乐长大就行了,不需要去学那些费脑筋的东西。” 再高贵的公主也只是执棋人手中的棋子罢了,羲和不容置疑地说:“既然我是高贵的公主,那为什么连读不读书的选择都没有?” 丽妃被问到了,妍丽的面容少见的沉默了下来,转而又想到一处:“你父王也不会同意啊,从来没有这个先例的。” 羲和眨眼微笑,道:“能不能让父王同意就是我的事了。” 犟不过羲和的丽妃还是带上羲和去找燕王了,此时正是朝会结束后,燕王在御书房里批改着奏折。 燕王算不上勤勉,远远比不上他爹武王,毕竟燕武王不会敷衍不耐烦的处理每日奏折。 听见丽妃与六公主在门外时,燕王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他实在厌烦这项事务却又不愿让宫人知晓,丽妃来后还可以借此稍作休息一下。 “传” 身姿娉婷婀娜的丽妃率先走了进来,右手后边的羲和跟着走上跟前。 燕王瞧着赏心悦目的母女二人不由得又想到了昨日羲和的那些话,心想着不会是寡人这个六公主又要做些什么妖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不其然丽妃这一张嘴就给燕王出了个难题。 燕王冷着一张俊脸,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六的意思?” 丽妃娇声说到:“哪能是臣妾的意思?还不是羲和想一出是一出,照我说这学哪里是那么轻松的,王子们起得比鸡早,天不亮就得去了,傻子也喜欢吃这个苦呐,您可好好劝一下羲和。” 同样起得比鸡早的燕王:…… 转头温和问羲和:“小六为何突然有这想法了?是太无聊了吗?父王给你请个女师傅吧?” 羲和眉头都不带抬一下地回答:“不无聊,只是想去上学了。” 见羲和劝不动,燕王只好为难地一摊手:“这自古以来就没有公主入学的,父王也没办法啊!” “安萍公主都能被破例,难道父王觉得孩子比不上安萍公主?” 前朝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公主跟皇子同学的,那时就有个安萍公主聪慧过人,几乎能过目不忘,深受皇帝的喜爱,六岁开蒙时便破例让她与众皇子一起学习,不过只学到了十岁就被联合上奏被迫下了学。 而且即使有安萍公主的先例那也距现在过了五十年了,这么多年来,经过无数混乱战争后前朝的天下被分裂成了几个诸侯国,各国都在养精蓄锐中,但读书仍然只是少部分人的特权,公主即使身为国家最尊贵的女性也还是没有读书的权利。 燕王见羲和搬出安萍公主来自然不能说她比不上安萍公主了,他这些年表现出来的一直是独宠丽妃,最疼爱六公主的。 羲和的逻辑是前朝皇帝能为安萍公主破例,那为何同样疼爱她的燕王不能为了她破例呢? 燕王也发现了其中一个漏洞:“安萍公主虽然聪慧过人,但还不是十岁时被迫下了学,说明小六你走这条路不行啊!” 燕王觉得自己的说法十分合理,只见羲和突然站起来,双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烟笼罩。 “安萍公主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被迫下学,若是那些人都只是认为安萍公主一介女子不该入学,那最初就会阻拦了。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才激烈反对的?是安萍公主大放光芒的时候,是优秀的超过了其他皇子的时候!那些人不过是害怕自己支持的皇子被一个公主掩盖的不起眼罢了!” 每一字都极其讽刺,就连丽妃听完都产生了气愤,安萍在那时也是所谓的最高贵的女子,明明极其有天赋,六七岁便能作赋,到现在还有她少年时佳作流传,最后还是被迫下了学,像普普通通的勋贵女子一样,长大嫁人,再也没有任何留下任何精彩的词赋。 “哼,我支持你,我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那些人想再次上演对付安萍公主那套,我跟你外祖父可不是吃素的!” 见丽妃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羲和有些无语,难怪丽妃生的这般美貌又对燕王一往情深,但燕王自始至终都是虚情假意,不就是因为丽妃太过于“单纯”,总时不时提醒燕王她爹镇国公有多厉害么。 燕王哑口无言,羲和这一套套说辞确实让他没办法拒绝,他能说自己没有前朝皇帝有魄力么?他能说他也没有那么疼爱羲和么?他能说羲和比不上安萍公主么? 他不能,他只能同意。 羲和从进来就没想过失败而归,理所当然的得到了燕王的首肯后,羲和就满意的带着丽妃离开了。 回寝宫的路上还又撞见了午时下学的大王子段思明,真是冤家路窄啊,看着大王子神色不渝的给丽妃请了个安,羲和倒是没有什么想法。 在她心里这大王子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顶多是这块石头生的讨厌了点而已。 段思明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讨厌的六妹妹,不由得被晃了一下眼,以前记忆里的模样渐渐模糊,眼前凤眼桃腮的少女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虽然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呸呸呸,段思明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这个害自己亲妹妹的六妹怎么会让人讨厌不起来?真是讨厌死了! 羲和见大王子神情奇怪的瞪了她一眼,才不惯着他,随即向前一步。 “啪” 两个孩子的眉眼官司大家都看到了,但谁也没想到羲和竟然上前直接给了大王子一巴掌。 段思明呆了,丽妃也呆了,身边的仆侍连忙低头。 “你…你竟然敢打本殿下!”段思明一手捂着脸,怒目圆睁的看向羲和。 骄矜的少女只是抚了下手掌,不温不淡的说了句:“对不起啊,你这一瞪吓到我了,手就控制不住了。” 多熟悉的说辞啊,想起她推妹妹时也是说的妹妹先气到她控制不住的。 以前的印象终于褪去,现在的羲和完全是升级版披着小仙女皮的暴躁妖怪! 看着羲和幼小漂亮的脸,实在没脸打回来,更何况丽妃在一旁虎视眈眈一副生怕他还手的架势。 段思明只好作罢,脸色阴沉的回了寝宫,心想有机会定报这一掌之仇。 第24章 和亲的公主6 燕国王子一直在南书房上课,南书房距离朝露宫不算近但也算不上远,大概四市里地,也就是两千米左右。 只是卯入申出,天不亮就开始学,天擦黑才下课,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也是丽妃惊讶于羲和竟然想上课的原因。 月儿还高照时,丽妃倒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拨开珠帘询问守夜宫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寅时即将卯时了。” 卯时!丽妃连忙起身将墨兰唤过来,“六公主可醒了?” 羲和当然未醒,经过千年后的学生生活的羲和实在不能忍受燕王宫里五点就要开始上课的规矩。 脑袋昏昏沉沉的能学什么,难怪燕王这几个儿子长大后一个比一个平庸。 摇曳的灯影下,心安理得的羲和小脸睡得粉扑扑的。 丽妃穿戴整齐后静悄悄的带着墨兰走了进来,免了羲和房中侍女的礼,入目便是羲和乖巧极了的睡容。 酣睡的羲和墨一般的头发散开着,衬得玉白的小脸越发精致,丽妃与墨兰恍惚觉得羲和比起昨日好像更漂亮了一点。 丽妃点了一下墨兰肩头,示意她去将羲和叫醒。 墨兰心里有千万般不乐意,心里想着公主这般的玉人儿要每天天不亮就去上课,这不是折磨人吗? 还未等她叫人,羲和就醒了过来,她对气息十分敏感,两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房间,即使不发声她也很难忽视掉。 “母妃来这做什么?”羲和坐了起来,一双眼睛还睡意朦胧着,可爱极了。 丽妃只觉得母爱泛滥,立马一步上前坐在床沿上,手抚摸着羲和杂乱的发丝,露出腻死人的甜蜜笑容。 “宝宝是不是忘了重要的事啊?你昨日才跟你父王说了要去南书房上课呢。” 宝宝?在羲和的记忆里这丽妃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不去。” 丽妃惊讶道:“怎么又不去了?你父王是真的会生气的。” 知道丽妃是误解了,羲和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不去,我以后都巳时再去上课。” “这……你父王他……”丽妃有些为难,她知道羲和一个公主去跟王子一起上课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但也不是没有先例还好说,现在直接改上课时间岂不是更让燕王不高兴? 羲和看得出来,此时丽妃的内心还是十分关心在乎燕王的。 “就这么说定了,母妃日后不必趁着月色来寻我,天明了我自然会去上课。” 丽妃看着羲和越发浓艳的眉眼挂上了几丝不悦,不知为何慌了一瞬,立马叛变道:“那就全凭羲和的心意,你父王那边我会跟他说好。” 朝堂上,燕王将六公主要与王子同学这事跟诸位大臣亮了个相。 燕王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没有辩赢女儿才同意了她入学,而是说六公主年少早慧通透,不忍白白浪费其才能。 本来公主要学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在于南书房不仅学四书五经传统六艺,还学治国之策马术骑射啊! 燕国文臣上下皆是儒生,一直接受的是那套古板老旧的思想,在他们心里这女子就不该去学这些属于男子的东西。 所以听见燕王这套说法,文臣之首的相邦大人就第一个就不同意了。 他一捋胸前的白胡子,毕恭毕敬的对着燕王道:“王上,这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学处世治国之道的,让六公主去是不是于理不合?” 其他文臣也是点头赞成这话。 高高在上的燕王并未出声,因为他知道谁会替他发声。 果不其然,站在武将侧一人虎虎生威的向前一跨步抱拳,声如洪钟:“王上,臣不这样认为,六公主愿意学,不合什么理?燕国从未明文规定过女子不能学,合不合理难道只靠相邦大人的一张嘴?” 此人正是丽妃的亲爹,六公主的羲和,赫赫有名的燕国守护神——夏燮。 他虽不解为何羲和突然要与王子同学,但是以他护短的性子定然是要替外孙女争一争的。 听到夏燮这番话,相邦身后又一文臣站了出来。 “镇国公切莫误解相邦大人之意,燕国虽无明文规定,但自古便是如此,社会稳定难道不需儒道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夏燮虎目直视这个扯出儒道的人,声音丝毫不减的反唇相讥:“儒道三纲五常还说了君君臣臣,公主是女子,但她首先是君,难道身为君的公主连上学的资格都没有?莫非诸位大人不认可公主这个君?” 质疑顿时销声匿迹,相邦与那位发言人拱了下手就退下了。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燕王看着夏燮三言两语就说退了向来嘴皮子利索的文臣不禁感叹。 启奏退朝后,夏燮被燕王留下了。 “国公与小六真是像极了,实不相瞒,寡人昨日也像今日的相邦一样被说的哑口无言啊,哈哈哈” 燕王与夏燮走在花园路上,温声交谈时真正有股君子之风,一下子就与夏燮拉近了关系。 夏燮听罢觉得有趣,他上次看见女儿和外孙女时,还是去年了。 “公主年幼无知,依着王上的疼爱才敢如此大胆,多谢王上对丽妃和公主的照顾。” “小六活泼可爱,有好学心我再支持不过了,想必她现在已经在南书房了,国公要与寡人去看看小六学的如何了吗?” 燕王对夏燮发出邀请,夏燮虽不欲在宫中逗留,但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许久未见的羲和,于是欣然同意了。 此处离南书房不远,燕王确实也想借此与夏燮拉近一下关系,便省了轿子,二人带着几个宫人慢悠悠的朝南书房走去。 “王上,莫不是臣眼花了,那姑娘怎的有些像六公主?” 走到一个分叉路口时,红墙黛瓦旁刚好过来一座轿辇,坐着的女娃约摸七八岁,身着一袭红色的长裙,上面绣着镶金银丝凤凰,凤眼微挑,相貌极出色,更别说那贵气凛然让人见之难忘。 夏燮的语气透着不确定,他去年是见过六公主的,当时的六公主就是普普通通长得比较漂亮的八岁小娃,可不像现在一眼就知道不凡,简直让他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夏燮怀疑人生的时候,燕王温和的表情也皲裂了,谁能告诉我,为何六公主不在南书房? “你没看错,那就是你的外孙女,寡人的六公主。”燕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 羲和悠哉悠哉的也看见了前方穿着明黄衣衫的眼熟的人,嗯,不需要她母妃说服了,她可以自己来了。 宫人慌忙跪下行礼,羲和迈出轿辇,眼神坦然的看向燕王。 燕王早就发现了自家这个六公主很会眼神攻击,每次他心里有火气时,被羲和清粼粼的眼神一看就感觉气消了不少。 正在等着羲和给他解释时,又见她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夏燮。 羲和疑惑的看着这个满脸挂着诡异笑容着看她的大胡子,恍然大悟,这不是丽妃那个国公爹吗? “咳咳,小六,告诉父王为何不去上课?难道昨日只是逗着父王玩么?”燕王努力板起脸质问。 羲和一脸无辜的看向他,“儿臣正在去的路上,若不是父王拦着,我已经到了。” “意思还是寡人的错?”燕王看着羲和睁着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她,感觉又气又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六这么有意思。 “噗,王上原谅六公主吧,六公主年幼不懂事。”夏燮没忍住笑出了声,感觉自己这个外孙女真是讨人喜欢极了。 羲和觉得自己这话没毛病,继续道:“儿臣已经想好了,日后都巳时去上课。” “你……儿戏呀!”若换成其他王子,燕王就要直接上手了,可镇国公在这,而且感觉对着羲和这张小脸也很难狠下心来。 夏燮在一旁笑眯眯劝道:“六公主年幼,年幼…” 此时的燕王还不知道,后面这句年幼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第25章 和亲的公主7 南书房地处燕王宫西南角,占地并不如何宽广,殿高四五米,四个飞檐姿态舒展,像是欲展翅高飞的大鹏,殿内长廊相连,有两间房间的木窗四面大开,正是王子们上学的书堂。 燕王子嗣算不上太多,只有四位王子两位公主。 大王子段思明与四公主段诗宜乃王后所生,二王子段思宇和三王子段思恒乃一对双生子,是素来低调的孙才人所生。 五王子段思嘉最没有存在,他母亲本是王后的侍女,意外得宠后被封了美人,但生他后就血崩撒手人寰了。 而丽妃只生了六公主一个。 说起来燕王后宫人不算多,当下也就王后、丽妃和孙才人三人。 四位王子年龄相差不大,最大的大王子也才十二,最小的五王子也已经九岁了,因此四人在同一课堂。 段思明自昨日被羲和掌脸后就一直十分不乐,去给王后请安时王后就发现了他心情不佳,但是不论怎么问,就是不说原由。 这份郁闷一直持续到了今日课上,时不时走神让少傅都忍不住批评了几次。 短暂休息时,一个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的猫眼少年立马跑到段思明身边。 “大王子,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段思明本不欲说,但问话的少年是他十分信任的伴读,名安恪,乃相邦家嫡长子的幼子。 安恪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面甜嘴甜,十分受相邦喜爱,成功拿下大王子伴读身份的他也深受段思明信任。 因此段思明也不怕他笑话,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诸位王弟与其他伴读都没有注意这边,便反问了一句:“别人打你的脸,怎么才能不露痕迹的报复回去?” 安恪诧异,“大王子要报复谁还需要想这些吗?” 段思明不自然的挠了挠头顶,回答:“主要是怕被我父王知道,她很受我父王很疼爱的。” 比大王子还受燕王疼爱的?安恪很快反应过来,那应该只有丽妃那个女儿六公主了。 以前就听大王子说过六公主有多讨厌且喜欢欺负四公主,没想到现在已经晋级到扇大王子了? 安恪正欲说什么时,便见大王子眼神奇特的看向了窗外,于是寻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长廊另一边,少傅在跟几人交谈着什么,其中的女童正面正好朝着这面。 那女童虽然年纪看着比他们还小一点,但色如春花,尤其那副矜贵之态远胜安恪所见过的同龄人,顿感惊异。 “宫中差不多这个年岁且看着不凡的,应该只有四公主和六公主吧?” 段思明收回目光,抚了一下脸,莫名感觉牙疼,咬牙切齿道:“那就是我六妹!” 果不其然背对着的两个高大的身影也露出了真容,安恪虽无功名爵位在身,但作为相邦府里地位颇高颇受宠的小少爷还是见识很广的,一眼便认出这二人就是燕王和镇国公夏燮了。 安恪还在感叹着六公主不愧金枝玉叶,这容色气度小小年纪已经可见一斑时, 就听得大王子疑惑的问句:“对了,你刚刚是想说什么来着?有什么报仇的好点子吗?” “呃…殿下应该是听错了,草民没有想说什么哈哈。” 段思明狐疑的打量着安恪的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脸,明明在他问了要怎么报复时,安恪准备说什么来着,可是看着他现在的模样,难道是感觉错了? 此时段思明不知道,他的伴读,他非常信任的好友,竟然在看到他六妹的第一眼就叛变了。 段思明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少傅已经带了他六妹和父王镇国公三人一起走了进来。 “小六以后就跟你们一起学习,身为兄长你们都要好好照顾她。” 听完燕王这一番话,不仅是段思明,其他王子与伴读都惊到了。 只是他们对燕王惯来的印象就是独宠丽妃与六公主,与他们这些王子从不亲近,因此内心虽然惊讶却也识趣的什么都没说,只是内心再次刷新自己父王对小六的宠爱程度了。 以前内心或多或少的羡慕嫉妒也在看见羲和的第一眼化为乌有。 羲和满意的看着她的这些兄长们的识趣,幸好没有叽叽喳喳的,不然她以后可忍不住教训一番。 至于大王子复杂的神色她完全忽略了,反正只是不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不痛不痒的眼神而已,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就行。 总之,羲和就这样顺利的成了南书房的一员。 夏燮满意的看到外孙女得偿所愿就向燕王告别了,看着夏燮笑意一直没褪过的样子,燕王内心也很满意,感觉自己和镇国公多了共同言语。 短短一日,众王子算是发现了自家六王妹的与众不同之处,不仅仅是相貌出众,学习能力也十分惊人啊。 南书房除了要学四书五经等史籍以外,还包括书法绘画科技知识、行围骑射,以及如何处理政事等方方面面,教育皇子们成为治国治民、通晓古今、能骑善射的文武全才。 他们虽出身高贵但却并不都是天赋卓绝之人,所以往往要花费无数时间去学,南书门虽然规定是卯入申出,但几位王子为了跟上课程都不只是申出就结束一天的学习了的,往往还会有学士大儒私下相授。 但是羲和的到来简直是降维打击,明明她八岁了才来接触正式教学,但一点都没有跟不上各位夫子和少傅进程的意思。 时常是少傅教授完,她就已经能融会贯通了,段思明在一旁只差红了眼。 “都是一个父王,为何六妹就能有如此天赋?也太不公平了。”段思明悄摸摸的跟安恪抱怨。 “殿下想开一点,虽然老天给了六公主绝佳的脑子但也给了她优秀的外貌啊。” 嗯。 嗯?段思明本以为安恪会夸一夸他,结果来这一句?内心更悲愤了:本殿下善解人意忠心耿耿的好友怎么变成这样了! 二三王子段思宇和段思恒倒是不像段思明那样内心纠结,他们被孙才人教养的很好,虽无过人才能,但性情平和没什么志向,俗称躺平族。对羲和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如今见到六妹如此聪慧可爱,更是没有了那点心思,只觉得六妹是受宠理所当然的。 二人与五王子段思嘉很想跟羲和培养一下兄妹感情,只是羲和实在不是平易近人的模样,浑身上下写着:本公主很高贵,不要挨我。 简直令人望而却步。 终于快等到未时,有骑射课程,为了这堂课段思明连午休都没回,摩拳擦掌的等着骑射课来临。 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能在这堂课找回点场子吧,若是自己拔得头筹,羲和定然后悔打自己这么优秀的兄长那一巴掌了。 第26章 和亲的公主8 夏燮那时能在乱世中辅佐燕武王割据一方为王,夏家那支精英骑兵可谓功不可没,人数虽少却个个能以一敌百。 因此燕武王十分看重对子孙骑射的培养,他曾下令道让“子弟辈壮者”去练习铁箭习射,而年幼者则“以木弓柳箭习射”。 为方便王子们练习,燕武王还专门在王子读书的南书房附近设置了射箭厅,一年四时都可以在当中练习射箭,不远地又建有马场,可以骑射同练。 因此别看如今的燕王一副清俊文人面容,实则手上功夫也不容小觑,还是王子时期,他的那两个都比不上他,这也是燕武王最后选他做继承人的最大原因。 段思明年纪最长,最早接触骑射,在这方面也有一点天赋,因此一直是兄弟几人中受武夫子夸奖最多的,心想着六妹再如何聪慧也不至于骑射还比他好吧? 射箭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只剩下五王子段思嘉和羲和还未就位。 段思明取出自己的弓箭,这把通身漆黑箭身流畅如弯月的弓是燕王去年赏给他的,以嘉奖他得第一名。 他对这把弓十分爱护,平时都不会用它练习,今日是想着在羲和面前展示一把才令侍人去取了过来。 “诸位王兄来得真早。” 人未到声先至,众人寻声望去,正是羲和。 此时羲和换了那件宽袖长衣,身上穿着十分便于活动的白色绣着云纹的劲装,腰间扎着宽宽的红色腰带,墨一般的长发也高高的扎上。 那双顾盼生辉又高不可攀的丹凤眼更显得凌厉摄人。 “没有,六妹来得时间正好,夫子还未到呢。”段思宇温和的回答。 羲和凤眼一扫便发现少了个人,刚想到这里身后便传来疾步声。 回首一看,五王兄段思嘉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跑了来,看见羲和看了过来就扯起一个大大的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段思嘉之所以那么急是因为回了趟住所。 他跟大王子他们都不一样,算得上是最透明的人,生母宁美人生了他后就走了,燕王嫌弃他克母,就叫了个奶娘和一个宫女在很偏冷风宫带大了他。 七岁之前他都没见过父王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的父王在那方围墙外面,直到七岁,燕王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冷风宫。 他才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三个兄长,他们倒也没有欺负于他,只是将他当个透明人一样。 他自己也习惯了当透明人,直到羲和到来,他的六妹跟他截然不同,就像名字一样如同太阳女神耀眼夺目,他太渴望太阳照到他了。 平时骑射课他都是不换长袍的,反正谁都知道他不擅长任何东西,这些课对他来说就像个过场一样,他自己不在意,别人也不在意,但这次他也想再被在意一点。 冷风宫太远了,即使他是一下课就跑回去取了骑射服,跑过来也差点迟到,看着羲和投过来的目光,他想,他现在应该没有那么难看吧? 羲和见这个五哥笑得跟个太阳花似的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 安恪看见羲和过来后就火速离开了好友身边,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弓,跑到了羲和面前笑容满面的问:“六公主,您带了弓箭吗?我的这把弓是我爷爷请工匠打造的,十分适合身量未长成之人练习。” 穿着白色骑射服的安恪更显得钟灵毓秀,漂亮的猫眼儿亮晶晶地看着羲和,周身仿佛环绕着“快夸我”的气息。 羲和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少年,这不正是原主记忆中的爱慕对象吗? 原主在13岁时就在一个宫中宴会上对这个美貌的少年一见钟情了,只是那时她虽然是最“受宠”的公主,却也不足以让安家心动的。 历来都有规矩,尚公主后就无法在朝堂封官拜相,对相邦来说,安恪作为他孙辈最看好的孩子,他期待他将安家带的更上一层楼,所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走上尚公主这条路的,那时燕王玩笑的提了一下便知道了相邦的意思。 而且对原来的羲和来说最悲哀的是,他放在心里珍之重之的人,可能连她模样都记不清。 安恪仅仅见了那么一次六公主,在他眼里六公主和四公主似乎并无区别,也可能有点区别:曾经做大王子伴读时经常听过大王子对六公主的抱怨。 仅此而已。 不怪原来的羲和能对安恪一见钟情,如今小小年纪的安恪就已然可见相貌出众,有种不分性别的漂亮。 羲和思绪万千,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十分自然的将安恪手里的弓接过。 她刚才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弓,确实都没有这把好看,笑了一下,“确实好看,谢了。” 羲和的笑也是骄矜的,不会叫人觉得亲切柔和,只会让人产生受宠若惊的惊喜,安恪顿时心花怒放。 “等一下!”段思远怒气冲冲的跑了过来,似是对安恪的叛变非常不满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看见羲和对安恪笑时有多愤怒,明明是我的妹妹,为何总对我冷言冷语,而对安恪笑脸相对? 段思远只感觉自己快酸死了,但他不说。 随手将二弟手上的弓拿过来扔给了安恪,阴阳怪气的说:“就你也好意思将弓给我六妹,你自己练好了吗?有本事跟我比一比!” 说完阔步摆好姿势,大力拉开弓,箭矢“唰”的一下到达前方接近三十米远的固体靶子上,可见其箭法确实不俗,毕竟也才十二岁。 “好!”听到老二老三很是捧场的拍手,段思远意气风发的瞥向羲和,见羲和脸上没有他幻想的仰慕,不禁有些气馁。 安恪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是不能这么伤大王子的面子,也连忙拍手笑着道:“大王子不愧是上次魁首,箭术越发精湛了,我认输认输!” 他并不很好战,而且论骑射他确实不如大王子,与其输了在六公主面前丢面子,倒不如直接认输,起码可能能减少一点点大王子对他的负面印象值。 段思明听这话确实心里好受了一些,心想六妹总算知道了我有多厉害了吧,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兄厉害!弟弟也想献丑一次。”一个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第27章 和亲的公主9 听见这个声音时,段思明甚至一时没想起是谁的声音,望过去才发觉竟然是他那跟个影子一样五弟。 “我没听错吧?你是说你要跟我比试比试?”这话惊讶而轻蔑。 也不只是他瞧不起五王子,事实上在场的除了羲和其他人都不觉得五王子能赢过他。 段思嘉向来低垂的头此时扬起,众人才发觉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没有存在感,至少脸就遗传了燕王的优越。 他并未多言而是上前几步,从墙上取来几根箭矢,摆好姿态,拉开弓,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头在发力,箭尾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段思明有些惊异他用这种方式与他比赛,要知道这种方式训练起来很困难,很可能无法很好的发力,使一个壮汉连一张轻弓都拉不起来,但是它的好处是,一旦训练出来了,这种射击的精度就比较高。 段思嘉有这种能力吗? “唰”灰色箭矢飞一般窜了出去。 “正中靶心!”跑去查看确实没有任何问题的段思宇惊呼。 段思明顿时黑了脸,看着段思嘉收好弓箭对着羲和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竟然被这个普普通通最不起眼的段思嘉赢了。 又想起段思嘉平时很一般的表现不禁怀疑他是否会在暗地里嘲笑自己,而现在又故意在羲和面前才露出来真本事难道不就是为了羞辱于他? 段思嘉若是知道他这个大哥如此想法定觉得冤枉。 他自幼在冷宫长大,一些外面的下人都敢给他脸色,没人比他更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 他不想表现出自己的天赋,一则是不想成为有心人的眼中钉,二则便是自己确实并无野心,他并不想跟自己兄弟争什么,只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长大后出宫建府。 他只想远离这个让他倍感寒冷凄凉的地方。 段思明向来狭隘的性格只会把人往最坏里猜,但是他不认也没办法,在场的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很明显段思嘉用的是更难的方式且比他更准。 “啪啪” 羲和带头拍了两下手,段思宇段思恒见状立马跟着捧场拍手叫好。 安恪在段思明威胁的眼神中不得不放下抬起的手。 羲和颇为高兴的夸奖道:“五王兄不错,箭术了得,日后定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 段思嘉听见羲和这段夸奖简直高兴的语无伦次了,“谢…谢谢六妹的夸奖,哥哥会努力的!” 看着眼前少年一双眼亮晶晶的,一张脸红扑扑的,羲和越发觉得这个五王兄顺眼,脸长得好看,聪明且有天赋,性格沉着,可惜就是身份太低且没有进取心,不然大王子这些人如何能争得过他? 羲和心里升起一点点想搞事的趣味来,不知道段思嘉在受到君王宠爱后还是否能如此甘心只当一个普通的王子? 这场“比拼”结束后,武夫子才迟迟入场,发现厅里诸位王子都来了不免有些吃惊。 又看到了羲和这位特立独行的六公主不免还是怀疑了一下娇贵的公主是否能完成骑射课程基本要求。 这种时候武夫子只需在王子们有问题时指导一二即可,只有六公主是完完全全的新人,公主身为异性,他自然是不敢有任何身体接触的,只能跟羲和讲述了一遍要领,剩下的只能让她自行尝试然后有问题继续指导了。 羲和确实从没有接触过弓箭,但她有非常高的领悟能力,按照夫子的要求左肩对准目标靶位,左手持弓。 武夫子见羲和姿势十分标准,顿时觉得她是非常有悟性的,欣慰不已。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脱弦,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然后—— 脱靶了。 岂止是脱靶,那箭矢直愣愣的偏离老远,飞去了角落。 生平第一次受挫使得羲和冷淡的神色有些绷不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了眼手中的弓。 随即再拔出一支羽箭,举弓时左臂下沉,肘内旋,用左手虎口推弓,并固定好,精致的脸上神情极为认真严肃。 箭矢在放松下顷刻飞出,然后越过箭靶到了很远的角落。 “公主天纵奇才!首次学习就能将箭矢射这么远!”安恪这话也不算是夸张,因为他们第一次上课时连弓都拉不开,羲和能将箭矢正常射出去可以说已经是很有天赋的了。 只是用词夸张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羲和:…… 武夫子看着公主漂亮的脸明显带上不悦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丝慌张,明明平日里就是大王子出了错他也是能训导一二的,而现在他只怀疑是不是自己没说清楚,没教好。 段思明本来打算嘲笑一下羲和的,但是不知为何张不开口,只是沉默着看着安恪段思宇段思恒凑在羲和边上夸张的安慰赞美。 羲和看着热情的几个王兄和安恪,眉头皱得更紧了,毫不领情的一拂手迁怒道:“本公主需要你们的同情吗?给我离远点,别打扰我。” 几人听了也不生气,羲和发怒的样子也好看极了,那眼神轻飘飘的落在他们身上就能让他们自惭形秽,只觉得是自己不会说话惹了羲和生气。 段思嘉见此庆幸自己没有上碍羲和的眼,他第一眼就知道六妹是个何等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乐意在失败时听见别人的安慰。 等到武夫子过来解围让众人自己练自己的得时候,段思嘉才缓步向羲和走去。 羲和余光也瞥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五王兄,想看看他是想做什么。 “六妹,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你的姿势都没问题,但在快放松离弦时头部位置习惯性的变动了一下……” 羲和见段思嘉精准找出了她的问题所在,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没有脱靶了,对段思嘉不免更加满意了几分。 对段思嘉轻声致了声谢,便转头认真练习了起来。 于是众人就发现这堂课的羲和进步速度简直飞快,竟然已经完全能做到不脱靶了。 段思宇内心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心酸:呜呜呜,六妹应该不知道我现在还会时常脱靶吧t^t 骑射课,自然有骑马。 只是还并未到御马用箭阶段,因为虽然段思嘉段思明二人箭术已经不错了,但是毕竟年岁尚小还不是很能驾驭马匹,更遑论骑马用箭了。 羲和挑了一匹毛发漂亮的小马进入了马场,小马很是温顺亲人,时不时扭过来蹭蹭羲和的手,让羲和不得不一次次将马头推正过去。 马术课对羲和来说就没有任何难度了,小马极其配合,根本不需使用马鞭,那马儿像是能听懂羲和的话似的,非常顺利的度过一个个障碍物。 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段思明的那匹马叫追风,身形十分优美,一看就是匹骏马,只是正是少年时期的追风有些许叛逆,有时会故意跟他对着干,若不是追风血统实在优秀,日后长成定是难得的千里马的话,段思明都想将它送出去了。 此时追风就一点都不听指令,走走停停,全凭心情。 看着隔壁羲和的那只如同通人性的小马,段思明不禁泪目,短短的一天,他的好友安恪变了,如今莫非连畜牲也会看脸下菜吗? 第28章 和亲的公主10 羲和就这样每天燕王下朝才去上课,课后也从不请大儒“补习”,过得十分潇洒。 段思明心里酸的不得了,但他也认清了天赋不同不可复制的道理,毕竟羲和是即使这样都能在文试中碾压他等,月末比试中更是胜过了安恪夺得魁首。 这令燕王惊喜不已,没想到他家小六果真是不输于安萍公主的奇女子。 次年春,羲和即将九岁时,燕王亲自赐封号安国公主,以国号赐名可见其荣宠万千。 当时王后早已想到以燕王对六公主宠爱首先给六公主以封号是正常的,却没想到会直接以国号冠之。 王后只觉得自己的面子在那一刻被燕王落了个精光,日后她的子女岂不是更加被六公主压的死死的? 她努力稳住自己不让自己过于失态,一时间对于燕王的不满达到顶峰,越发觉得从少年到如今,燕王早已不是那个曾经与他山盟海誓的少年了。 王后失意时,那边丽妃就得意,她才不在乎什么低调行事,她的女儿得到好处才是硬道理。 只是丽妃也没开心多久,羲和自得到封号后便申请搬去了瑶华宫,成了真正的一宫之主。 丽妃哭得稀里哗啦的,愣是跑去叨扰燕王让燕王更改旨意,当然是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的。 自来到瑶华宫,羲和的美貌一日胜比一日,一直到命运的转折点的15岁。 深秋的天该是萧瑟的凄凉的,但今日在狩猎围场的众人皆心里像装了一把火般火热。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狩猎比赛,更是为了即将见到的一个人。 “靖王,今日安国公主也会参加这次围猎可否属实?” 说话的人便是安恪,比起未长成时雌雄莫辨的漂亮,如今已经19岁的他更为清朗俊逸,白衣飘飘,黑发高束,当真是“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而“靖王”便是大王子段思明,他在17岁时也被封了号赐了封地,一切看似就跟原剧情的一样。 “安大人是如何进这围猎场的?”段思明明知故问的嘲讽,安恪虽是相邦之嫡孙,但如今任职翰林院修撰,翰林院惯来与武斗性质竞赛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叫他大人自然是在揶揄他。 二人少年时的情谊这几年已经消失殆尽,15岁后的王子就会自动从南书房结业,安恪并没有像祖父原来打算的那样继续维持与大王子的感情。 相邦那时才后知后觉安恪与大王子的感情好像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好,甚至可能都算不上好。 安恪见靖王是连他一起讨厌上了也不意外,脸色都未变一下的保持着微笑回道:“臣自然是从门口进来的,烦劳靖王关心了。” 说完也不想再惹怒靖王而退到一边了,不远处的玄衣少年见状轻扯了一下嘴角。 曾经若是有人告诉段思嘉,未来的你能跟大王子争个高下,他一定会觉得这人不怀好意,试图让他当炮灰。 但现在他确实做到了,在段思明看似跟原剧情差不多的背后,其实完全偏离了轨道。 原剧情中的段思明这时候已经是燕王内定的继承人了,其余的弟弟们已经封了封地被赶去了封地。而现在的段思明虽如原剧情中成了靖王,但并没有成为燕王属意的继承人。 他的光芒在南书房时就被段思嘉和羲和二人压的死死,若只是如此倒还好,他是由王后所出这一点就能碾压他的那些兄弟。 问题就出在了羲和那里。 羲和从小性格骄矜暴躁,才将将九岁的时候,一根长鞭便能甩的虎虎生风,宫中人莫不畏惧,时不时就能做出点出格的事,私自出宫,杖罚王后宫里的人都能做出来。 只是丽妃每次都哭着给她求情,但凡燕王不得不给羲和一点惩罚,丽妃都能哭得要死要活的阻止,燕王本来就是于心不忍的,也就借故免了。 直到她那根鞭子甩到了上官司空身上。 一般来说她也很难接触到外臣,只是那天就是凑巧碰到了私下觐见的上官司空。 无非就是委婉表达对给羲和国号封号的不满,但要说说了什么坏话那也没有,只是也不是那么动听罢了。 燕王虽不悦却也不好发怒,因为这个上官司空就是王后的亲爹,他没有给王后的一双儿女封号,本身就有些心虚的。 直到羲和突然闯进来,长鞭唰的一下落到上官逸身上,直到疼痛传来上官逸才惊觉自己被个小孩打了。 奇耻大辱!即使这个小孩是公主,看着这个才被封为安国公主的六公主,上官逸内心想此子虽然容貌过人却心狠手辣胆大妄为,难怪王后如此厌恶于她! 上官逸直接跪在了燕王面前,也不说什么羲和坏话,只请求做主。 羲和冷眼看着这老儿,她揍他还真不是无缘无故,上官逸这老头并无什么真材实料,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审时度势又运气好跟对了燕武王,其次是善于拍马屁,应该说是拍燕武王的马屁。 靠着前期大量的彩虹屁输出愣是混成了文臣里除相邦之外的第二人。 索幸相邦看不上他这种油嘴滑舌之徒,二人倒也不算一营之人。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跟羲和无多大关系,但是羲和看过原世界便知道这老头有多可恨了。 所谓的声名远扬,所谓的和亲,所谓的偷袭,每一个手笔都有这个人的影子,这一家子从上官逸到王后到段思明对原主使出的阴私手段,简直让人怀疑原来的羲和是否刨了他们家祖坟。 所以这一鞭子是打轻了的。 燕王大惊失色下见羲和竟无一点悔意,不由得气愤,质问道:“你今日敢殴打司空,明日是否就敢打你父王我?” 羲和思索了一下看着长鞭,觉得要是燕王做出让她厌恶的事情来那还是有点可行性。 燕王何尝看不出羲和的意思,更加生气了,思考着是否要给出剥夺封号的惩罚。 封号才有就被剥夺,无疑会让羲和受尽嘲笑,他还是不忍心的,而且要是传到夏燮耳朵里估计也不能成,这夏燮还不得连夜上奏,然后冒出他的经典语录“公主年幼?” 最终这件事最后还是被燕王和夏燮联合处理了,没有传出去,上官逸自己丢这个脸也肯定是不想被所有人知道。 除了王后与大王子,王后知道这事气的摔东西,而段思明心情十分复杂。 眼睁睁看着羲和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展现出惊人的美丽,王后甚至感觉到了心惊,因为即使是她面对羲和那张如梦似幻的脸都无法硬下心肠。 更遑论燕王,简直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小时候还会因为她做错了了训诫她几句,长大后反而护得不得了,任谁都不许说羲和的不是。 羲和又对段思嘉很不一样,至少不会像对段思明那般总是冷漠嘲讽的,反而偶尔会在燕王面前提一下段思嘉。 燕王就此对这个快遗忘了的五儿子有了些兴趣,也渐渐发现他确实有本事,性格比之老大更沉稳内敛。 之后他更是在段思嘉去年刚满15岁时就赐了他封号“禄”,却并未将人像老二老三一样赶去封地。 段思明就是因为这样越发患得患失,而段思嘉却一如往常并不骄躁。 围猎场人来的越来越多,一年一次的围猎固然有趣,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安国公主有首次出场的消息。 早就听说了安国公主天女般的美貌却还没几人亲眼见过,所以好多人其实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的。 “王上到!安国公主到!”高亢的声音传来。 众人跪下时,双眼又忍不住偷偷朝安国公主那方向看了过去。 入目一匹枣红骏马,闲庭信步的走了进来。 马背上的少女一袭火红色便宜行事的劲装,领口用金色的丝线绣着蝴蝶图案,裙裾则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 她那单髻高高束起,墨黑的长发尾与火红交融,一双冷且清的眸眼不施粉黛,也自有不可逼视的绝艳。 风与之裙裾交舞,众人仿佛坠入一场华丽的梦中。 第29章 和亲的公主11 羲和一手持长鞭,一手握住缰绳,鲜衣怒马,最是少年好风华。 骑马在后的燕王欣慰的看着初长成的女儿,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寡人的女儿可比过这天下所有俊杰才子! 一时之间包括燕王自己在内谁也没觉得公主走在燕王前有什么不对,仿佛理所当然。 “传闻中安国公主才情灼灼,有佳丽美艳之貌,原先还以为是夸张的说辞,现在看来竟原来是谦辞?” 一相貌出众英气十足的蓝衣少女与黄衣少女附耳交谈。 黄衣少女长相也十分出色,只是不同于蓝衣少女的英气十足,她更显得柔婉动人,不过不要以为她真是好拿捏的性子,说起来她与羲和也有非常亲密的血缘关系——她名为夏玉双,其祖父正是夏燮。 “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夏玉双没有顺着好友的话说下去,只是轻声不明所以的回了这一句。 “什么之玉什么之毁?”蓝衣少女着实没有听懂。 夏玉双轻轻摇头,并不解释。 “为何说是不虞之誉?”突然起来的清朗男声吓到了二人。 开口问话的正是段思嘉,他与二人相隔比较近又因是习武之人,那耳力远远超过一般人,在众人沉迷于羲和美貌时,他就耳尖的听到了这二人提了安国公主四个字。 夏玉双可以从他的穿着上判断出他是位已经封王的王子,只是实在不知道他是靖王还是禄王。 她生来冰雪聪明,又被夏燮教导过,自然知道安国公主与王后一党有龃龉,便不试着去赌这个可能。 于是低眉抬手做了个礼,不卑不亢的避开了这个问话:“臣女之前读了古书,总会不自觉将别人的话代入古语里,并无他意。” 段思嘉狭长凤眸微眯,倒也没有为难于她,见夏玉双脸上清清冷冷的没有什么异色,礼貌的回了个君子礼便离开了。 蓝衣少女拍了拍胸口,脸上带了点红晕,突然一个外貌出众气质冷然且很明显地位颇高的外男走进,她有些紧张,见好友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不免十分佩服。 “玉双,他是何人啊,怎么偷听我们讲话呢?” “靖王,亦或是禄王。” “啊?”蓝衣少女眼睛一瞪,旋即用最轻的声音悄悄说道:“那就是安国公主的哥哥咯,怎么都不如公主一半风采。” 夏玉双轻轻一笑,浑不在意的接了一句:“我与公主还是姐妹呢。” …… 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就是有意想不到的赞扬,也有苛求完美的诋毁,安国公主还未出宫建府,又极少出过宫,即使是有惊世之貌,也有惊世之才,但如何能突然一个月之间美名传遍朝野? 平头百姓努力活着就已经耗费了精力,又如何会那么关心从未得一见的公主是否美貌? 夏玉双早在之前就有过怀疑盛名,当然不是盛名真假,而是盛名之下是否有不可说的阴私? 这场狩猎持续到了午后,因为是深秋,厚厚重重的云盘踞在天空。 羲和是第一个回来的人,骏马踩破宁静,红衣冲破疲惫,她那张如太阳般灼灼耀眼的脸就出现在了夏玉双眼里。 “公主殿下安,臣女夏玉双。” 羲和挑眉,一张脸更生动美丽,夏玉双见状脸颊微红。 “你与镇国公是什么关系?” “镇国公是臣女祖父。” 原来如此,羲和这才右脚脱镫,翻身下马,示意夏玉双跟她去营帐里。 听完夏玉双一番分析推测,羲和不由得细细打量着这个外表柔弱的表姐。 她跟段诗宜很像,都是一副惹人怜惜,文文弱弱的模样,但是她的眼睛就暴露了与段诗宜的不同。 若说段诗宜的会咬人的小白兔,那夏玉双就是披着兔子皮的幼狼。 聪明,睿智,不愧是夏燮的血脉,作为夏家人比丽妃合格多了。 看着羲和用那张不可方物的脸打量自己,夏玉双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白皙的脸颊上爬满了红晕。 她在看见羲和之前就对这个尊贵的表妹很有好感了,这源于她的祖父,她祖父亲自教导她时总能时不时说起羲和,说羲和有如何如何的天纵之才。 她那个姑姑也时不时传消息给祖父,每当那个时候祖父总火急火燎的进宫,然后回来后就会跟她和兄长说以后要多帮衬羲和。 她的表妹身份如此尊贵有何需要他们帮衬的呢?那时候夏玉双如此想,后来她就知道了,原来是要想办法为羲和做的坏事兜底。 若是平常人在这种环境下定然会嫉妒不甘,但夏玉双并不,她生性大气开阔,最敬佩的就是祖父,自然知道祖父不是那等莫名其妙偏爱谁的人,能被他这么捧在手心里的羲和定然不是一无是处之人。 她之前对羲和只有好奇,直到今日一见便什么都明了了,谁家有这样的明珠都会努力的使她肆意发光。 羲和见这个便宜表姐双颊通红,就收回了目光,抬手将有点皱的领子拂了一下。 轻启唇齿:“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我心里都有数,表姐安心。” 羲和见这与剧情走向一致的发展很满意,不过这次背后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渐渐的,外面变得嘈杂了一些,不少人都回来了。 燕王也是满载而归,走到营帐这边来便看见了羲和营帐外的踏雪骏马,只是马背上空空如也,周围也不见猎物。 燕王皱了皱眉,他的小六骑射极出众,不可能实战就一无所获吧。 很快段思明与段思嘉也前后脚回来了,二人都收获颇丰,尤其是段思嘉竟然猎得一头活的雪白毛色的小鹿,通身无杂色,犹如无暇的绸缎,身上也没有伤口,此时在马旁睁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无辜的看着人群。 显然是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段思嘉都略胜一筹,段思明神色沉沉不知想法。 “神鹿啊!王上,此乃祥瑞之兆,天佑我燕国” 燕王看见确实很高兴,看自己这个气度轩然的五儿子越发顺眼,而一旁本来最看好的大儿子这两年是越发不中看了。 只是…… 看着一旁自成风景,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他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安国公主心善,猎得活物最多,都放归山林了,寡人看这魁首不如…” 羲和很佩服她父王这些年来越发会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明显她一无所获都能让他说成是她心善放归了。 羲和确实没有打猎,她对这种血腥活动不是很感兴趣,也不在乎魁首不魁首,入了山林只是绕着走了一圈就回来了,就当是兜风了,然后顺便解决了一个“小麻烦”而已。 当然了,要是段思嘉遇到这个小麻烦的话可能就不是小麻烦了。 其余人等也十分怀疑王上是否在说笑,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偏心安国公主,真的不是在给安国公主拉仇恨么? 但没人想给安国公主不痛快便都缄默不言。 没想到当事人段思嘉神态倒是自然,并且眼带笑意的看向羲和,温和说道:“这白鹿就是我要送给六妹的,六妹胜我心服口服。” “愿赌服输,父王,魁首奖励就是五哥的。”羲和淡淡的开口,表示自己完全不需要这特殊的关爱。 围猎活动最后就以禄王获得无数赏赐结束了,后续燕王觉得自家小六受了委屈硬是又陆陆续续的往瑶华宫赏赐了许多东西,堪称比赛最大赢家。 至于那白鹿,羲和将它送归了山林,这小东西确实已有几分灵气,临走时依依不舍的看了羲和许久。 “去吧小家伙,下次放机灵点,不然可没有那么幸运了!”羲和对这种未开化的生灵总是有几分喜爱的。 小鹿似乎是听懂了,一溜烟的钻入了山林。 这之后见过安国公主的少年,此去经年,始终忘不了安国公主那冷且艳的眸眼。 若美貌能伤人,那安国公主便是那国之利器。 第30章 和亲的公主12 燕国王都进了深秋,千里之外的北境更是萧瑟,蝉鸣空树林,处处黄芦草。 柔然人这一年越发肆意挑衅起来,夏燮虽然老当益壮,但这些年一直在王都待着,柔然人即使还畏惧这位几十年前的声名赫赫的战神不敢与之正明交锋,但内心不免又生出些不该想的,他们有着自己的优势,有着一批不弱于夏家骑兵的精英队,边境又无比宽广,总有兵力相对弱的地方。 于是他们就这样时不时这里骚扰一下,时不时在那里弄个乱子,可谓是打一枪就跑,狡猾无比,边境守卫军实在被弄得焦头烂额。 燕王这才又求助于夏燮,亲自去镇守,夏燮早在月前就前来了,并且带上了未及弱冠的长子嫡孙——夏飞阳。 至于为何不是带着正当壮年的四十岁的长子夏延,那就要说到夏燮为何都到了花甲之年还不能颐养天年了,总之就一个词——后继无人。 夏燮这样的豪杰人物,与早逝的发妻只生了一儿一女,而大儿夏轩与小女儿夏蓉没有一个像他的。 夏轩只爱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偏偏又不是很有才华的,空有一副热爱但无本事,如今不惑之年了都在事业上无半点建树。 夏蓉,也就是丽妃更是草包脑袋,夏燮与夏轩疼爱于她,把她惯的我行我素,嫁给燕王后若不是镇国公威名震慑,必然被司空与王后那家蛇蝎吃的骨头都不剩。 一双儿女显然都无法成为夏家的脊梁,夏燮就看准了下一代,夏轩也生了一双儿女,也就是夏飞阳与夏玉双。 可是老天爷就像在跟夏燮开玩笑似的,孙子虽然武艺出众却并不是伶俐人,当个冲锋陷阵的小将军行,但要接手夏燮的位置又没有指挥作战的能力,也就是有勇无谋。 夏玉双便是恰恰相反,她生得一颗七窍玲珑之心,熟读四书五经乃至兵书谋略,如今才16岁就能与夏燮论个来回,只是身体柔弱,莫说上战场,就是远途到这边境的路上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后面羲和让他甚是惊喜,简直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但是羲和姓段,即使他不在意什么外姓,燕王也不可能同意让一个公主去带兵打仗。 所以夏燮只能怀揣无限的遗憾带着孙子夏飞阳来了。 对于柔然人的挑衅,夏燮十分果断,就是一个字“打”,即使要有不小的损失,但对付这种豺狼不把它打怕了,只怕后面会变本加厉。 557年,夏燮带着夏飞阳和副将纠结部队,各自率领四千骑兵,共计八千骁骑,浩浩荡荡杀进了柔然腹地,直逼依屠可汗所在之城。 “报!燕兵已在不足三十里外整装待发!” 依屠司罕焦躁的在帐内踱步,他没与夏燮正面交锋过,夏燮是他父亲那代凶名赫赫的杀神,数十年前的夏燮正当壮年可谓是猛虎下山,燕军里也人才辈出,他们柔然与其余诸国半点不敢与之交锋。 直到现在,燕国早已不如那几十年前,重文轻武,人才凋落,燕王忌惮夏家军用各种方法削减军用,虽然夏燮已经尽量自己去填补了,但夏家军的战力战心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柔然趁此机会这么多年来韬光养晦,直到今年才亮出利爪来,本以为这段时间的小小试探不至于让正在衰败的燕国大动干戈,却不想夏燮此人还是如此果断勇猛。 打,还是不打? 正在沉思时,又有下人通报有燕国来客求见,这种时候怎会有人求见? 依屠司罕思考了两秒,就让人进来了。 来人穿着容貌十分普通,只是带来的一纸信书却不普通。 依屠司罕确实并不想现在就开打,就像信中所说,一是可以看出来现在还有夏燮在的夏家军十分勇猛,二是若是两方两败俱伤,其余诸国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后者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相信燕国也并不想为他人做了嫁衣。 来信人给了他一个绝好的主意——和亲。 在依屠司罕看来,自古以来多的是“宜宗室之女为单于阏氏,岁奉絮、缯、酒、粮物多有数,约为昆弟,一和亲”,一个国家要与少数民族缔结成同盟,只需要送出一个公主,而他也只需要保证安定不再骚扰燕国,共同发展。 燕王会同意的,在他的情报里,燕王并非雄才大略之人,这种明显有利于和平的请求,他没有理由拒绝。 很快燕国就收到了柔然求和的消息,八百里加急调令下去,夏燮直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也未违抗命令只能撤回了骑兵与整装待发的其他燕军。 在这中途,一个小将领突然前来禀告,说是抓到了不明身份之人。 *** 燕王对于不废一兵一卒解决了柔然骚乱很满意,他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就行,只是紧接着柔然第二道请求便传了过来——以阏氏之位求娶燕国公主。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正在翰林院的安恪听闻心神不宁,他立马请假回了相邦府。 相邦抚着胡须想着今日的消息,就见被寄予厚望的孙儿匆匆忙忙的冲了进来跪在他面前,不尽皱眉:“你这是作甚?” 安恪紧紧的盯着相邦的神情,“孙儿爱慕于安国公主,请祖父成全!”说完狠狠的磕了个头,白皙的额头顿时多了一道红痕。 相邦见状神色无恙低声道:“老夫早看出了你不愿议亲的缘由,你可知尚公主后你便不能踏入这官场,日后的平步青云都跟你无关了,你的理想也化为了云烟!” 安恪淡淡的笑了一下,眼中含有无限深情,坚定道:“自从见到安国公主后,她就是我的理想的化身,求祖父成全。” “你是否听说了柔然请求和亲的消息?” 安恪沉默了一下点头,燕王仅有两位公主,若是羲和不去那自然只能四公主前去,17岁的四公主也还未有婚配,但安恪只能自私,他保护不了所有人,只想护住自己心爱的女孩。 “我会跟王上说的。”相邦说完就叫安恪出去了,其实安恪即使不来,相邦也会为安国公主说话,安国公主是整个燕国最至高无上的明珠,柔然人哪有掠夺的资格? 燕王这边也在纠结,当然不是纠结是送羲和去还是段诗宜去,他的选项里就没有过羲和,而是在想从宗室过个公主还是就送四公主前去。 很快,燕王就坐不住了。 因为次日,柔然使者竟然指名道姓就要安国公主!朝臣哗然,侃侃而谈的使者丝毫没看到坐着的燕王黑沉的脸色。 “我们可汗听说安国公主是燕国第一美人,美貌传遍燕国,就连他国都有耳闻。若是安国公主嫁过去,可汗必定待她如珠如宝.....” 靖王与禄王二人听得直皱眉头,禄王一双眼睛跟刀一样恨不得戳死那使者,愤声道:“安国公主本身在燕国就是有万千宠爱且高高在上的公主,又有自己的封地,于情于理都不该去柔然!” 靖王难得没有唱反调,羲和虽然从小与他作对,但他对她总是有复杂的情绪,只要看见她那张脸就讨厌不起来,只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阴沉的点了点头。 相邦也上前说到:“王上,安国公主乃燕国凤凰,是燕国最尊贵的公主,如何能送去柔然受苦?” 那柔然使者一听这话不愿了:“这位大人这话何意?公主去我们柔然就如何是受苦了?公主去了就是阏氏,是除了可汗最高贵的人!” “使者大人说的对,相邦大人这话抹黑柔然是想挑起二国争端?安国公主身为公主,此时燕国需要公主的大义献身了,请王上三四!” 柔然使者没想到燕国还有这样识趣的,脸色好了许多。 说这话的正是司空,相邦看着上官老儿这番无耻的话,若是这柔然求的是他外孙女四公主,他可还会这样大义凛然? 相邦是第一次这么希望夏燮那老头回来,否则依夏燮定然撅死这上官逸。 朝臣分成了两派吵吵闹闹,见过安国公主真容的坚决反对让安国公主和亲,没见过的觉得这是大义,公主应当承担起来。 过了许久,“够了!”高堂上的燕王怒而拍桌“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我算是看清了这下面有些人是否对寡人的安国不满?这么急着要将她送出去?” 又将矛头指向刚刚还洋洋得意的上官司空,“上官逸!安国公主年幼时打你的那一鞭你是否记恨到如今?你给寡人记住,你是臣,公主是君!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等决定公主的去留?” 燕王发怒的样子让众臣冷静了下来,上官逸与刚刚同他一边的更是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高呼“臣不敢”。 燕王站起身来,直接对那使臣说道:“数月后,四公主,不,平阳公主就会随你等去柔然。” 上官逸与段思明大惊失色“王上(父王)!!!” 燕王头也不回退朝离开。 第31章 和亲的公主13 凤栖宫里得到这个消息后顿时传出一阵悲戚的哭声。 段诗宜如今已有十七了,王后早已做好为她挑选良人的事宜了,只是段诗宜总是不满意便拖到了如今。 没想到却等到这一噩耗传来,“和亲”,自从幼时落水后就一直身体不大好的她哭的几欲昏死。 王后心痛不已,摸着女儿柔顺的发,眼神明灭不定,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是母后对不起你。” 段诗宜沉浸在伤心中,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母后奇怪的话语。 瑶华宫里此时人影绰绰。 来来往往的宫女皆身形飘逸,一位身着水绿裙衫,头戴宝蓝点翠珠钗的女子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点心,朝内殿走了去。 她名绿芜,生得温柔貌美,行事妥帖稳当,又十分善解公主之意,从而也得了公主几分喜爱,是这瑶华宫里最被女侍们羡慕之人,也是公主身旁最为亲近的一等宫女。 还未掀开珠帘,便听见了如泉水叮咚悦耳的一串笑,自然不是惯来冷清的安国公主发出的,而是她的母亲丽妃娘娘。 丽妃今日这心情就如同过山车般,墨兰过来告知她今日之事,听到柔然那使者竟然让自家羲和去和亲时,她恨不得提刀去砍了那柔然人的头,后又听说燕王否决了,而是选了四公主,不由得高兴极了。 王后那边不高兴又如何,她只要自己的羲和平平安安在身边,再说了“王后与四公主要怪也只能怪你父王,可怪不了我儿。” 说完这话,丽妃发上的镂空飞凤金步摇也在她的兴奋的手舞足蹈下摇晃。 羲和没有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只是抬手让一旁的绿芜将玉露团端了过来,细细捏着个品尝了一下。 然后将剩下的推在丽妃面前,丽妃高兴的伸手时,羲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讨厌王后吗?” 丽妃笑了一下,“谈不上讨厌,只是也不喜罢了。” 羲和直视着她的眼又问:“那你讨厌我父王吗?” 丽妃楞了一下继续笑着摇头,“怎么会讨厌你父王呢?宝宝,是不是有什么人说什么了,你父王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知道吗?” “那可真奇怪啊。”羲和擦拭了一下手,旋即双手捧着自己如烟的粉颊,嘴角勾起一个浅淡迷人的笑。 丽妃不解,“有什么奇怪?” “你怎么会不讨厌他们呢?明明都算计了你那么多次。” 羲和的声音轻飘飘的,丽妃还是没有听明白。 羲和看着丽妃这个年纪还带着娇憨的神情,不由得好笑,一个自始至终都糊涂的女人,糊涂了一辈子没人揭穿好像也就那样,只是可怜段羲和的人生也稀里糊涂的被葬送了。 接下来,羲和的言语就像一把利剑,血淋淋的划开了丽妃看不到的真相,让她直视自己所谓完美的人生。 丽妃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燕王爱她宠她,即使自己不是这后宫之主,但王后也不敢压在她的头上。 但事实是这样的吗? 事实有时候说出来是种残忍。 王后与燕王才是真正的郎情妾意,燕王15岁还是王子时,就与14岁的王后互生情谊,次年便大婚,二人鸳俦凤侣,再很快燕王就登基。 这期间王后三年未出,燕王也并未有任何扩大后宫选秀意向,直到丽妃对燕王一见钟情,燕王看着这个一直压在他头顶的镇国公的女儿,内心许多念头交错。 很快丽妃还是进宫了,新婚夜看着燕王目若流星的眼眸,那么深情那么温柔,她想他们是彼此相爱,却不知燕王心里有多少买卖。 这后来又有个官家女儿孙才人进了宫里,丽妃见这孙才人容貌只是清秀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连王后都不大看得上。 王后与燕王之间无暇的感情也破裂了许多,又过了三年这宫中竟然还是一无所出,丽妃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每天被燕王哄得如坠梦里,根本没有心思想别的。 但孙才人是个聪慧的,她敏锐的发现她和丽妃宫里的熏香都是王后差人送的,味道有极其相似之处。 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她并未声张,只是派心腹将那没用完的送去宫外让孙家人找合适的人检查一遍。 果不其然——香里有大量致不孕的麝香成分。 孙才人得知后气急,匆忙找到燕王,那日,燕王的神情并不惊讶,只是警告她不许传出去,更不许让丽妃知道,并以他家人为要挟,让她只能保持沉默。 等到王后终于开怀诞下大王子后,她与丽妃才陆续也怀上,不同于丽妃的开心,她内心满满的都是不安。 生下双胞胎儿子后她更是害怕,于是她也因为这彻底沉默下来在后宫当了个透明的人,也不希望两个孩子有多出众,只希望他们健康长大就好,当然二三王子如今也如她所愿了。 而丽妃从此以后一直在被王后玩弄于股掌之中,她的女儿段羲和在段诗宜需要美名时就成了衬托她的绿叶,等到段思明长大后又成了他权利路上的工具。 一辈子都被虚假的爱裹挟的丽妃,因为自己愚蠢逼着段羲和成为了她所谓爱情的祭品,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就这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呢? “父王爱你,只是因为你是夏家的嫡女。” 羲和平淡的总结,内心毫无波澜的看着泪流满面的丽妃。 绿芜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听主子讨论这般私密的事,作为公主身边的侍女,就是要学会有些东西只听不说。 丽妃有什么好同情的呢?不过是从来没有得到所谓爱情罢了,羲和曾听闻爱情这东西,十有九悲,也不知为何人间总有无数人疯狂追逐。 丽妃没有怀疑真假,她是恋爱脑,但不是真傻子,有些不去仔细想的细节一旦发现,自己也无法骗得了自己。 只是羲和如何得知?她那时甚至都没有出生,丽妃拂掉眼泪,深深的看着近在咫尺但又仿佛远在天边的羲和。 她与燕王都是颜色出众之人,但是羲和岂止他二人之和? 羲和一袭芙蓉色蝶戏水仙裙衫,随意自在的坐着,几根青丝留恋是轻拂脸颊,一派粉白黛黑,盛颜仙姿之色,外表是艳的,但也透着不可直视的冷。 随着羲和年龄的增加,丽妃明显感觉到自己对羲和的感情渐渐加深,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分出去太多了就透支的差不多了。 现如今丽妃心里再也没有比羲和更重要的人了,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她对燕王也没了多年前不顾一切的爱恋。 于是羲和就惊讶的发现丽妃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她的笑好像多了些什么,抬手轻柔的抚上羲和的发丝。 “但是宝宝,我们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第32章 和亲的公主14 凤栖宫里的段诗宜此时内心还有些希冀,她双眼通红的看着自己母后,嘶哑道:“母后,父王就不可以从宗室找一个代替我吗?为什么非得是我?” 王后内心百转千回,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怪只怪父亲上官司空过于着急,明明她都提醒了他以现在燕王对安国公主的重视喜爱,可能即使是柔然亲自点名都行不通。,父亲还是一意孤行的出头惹怒了燕王。 她与燕王几十年夫妻,对燕王再了解不过了,他本质就极其自大高傲但善于隐忍,对夏燮厌恶但也有畏惧,所以即使夏燮不合他心意但也能忍住自己的脾气。 但上官逸算什么?既无军权也不像相邦是燕国文人之首,若是燕王不念旧情那就真的可以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而她与燕王现在又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呢?只是可怜女儿被牵连了。 见母后只叹息,不回答,段诗宜慌了:“母后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去求求父王好么?我不相信父王真的对我这么残忍!你为什么都不帮我争取!” 担心着母亲妹妹的段思明刚刚踏进来就听见妹妹这话,连忙将下人都吩咐出去。 “诗宜,你别为难母后,今日父王是当着文武百官和柔然使者说的那话,他如何会自打颜面收回?你叫母后去也无任何意义了,只会惹得父王迁怒。” 段诗宜听完兄长这话就知道是事实,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父王自小就不疼爱她,如今也不会为她收回成命。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恨谁,恨段羲和吗?这件事说到底与她无关,父王偏爱她不是她的错,恨父王吗?可她不敢。 段思明就眼看着眼前的妹妹如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儿,双眼暗淡无光,也不哭了不闹了,仿佛接受了一切。 他背过身,强抑下愧疚,内心情绪翻腾不止,不由得握紧了手。 外面已然有几分冷了。 瑶华宫有一处别院,院子墙上还爬满了花藤,稠密的绿叶衬着粉的黄的花,无比娇嫩鲜艳,墙前又种上了一排紫竹,凉风徐来时,竹叶摩擦作响。 羲和却还是只穿了她那件芙蓉色裙衫,秀发如瀑般洒落肩头,更衬得一张莹莹小脸璀璨动人,绿芜手里拿着件镶银鼠皮披风,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偶尔抬眼看见羲和发丝拂过的白嫩耳垂便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绿芜,你有喜欢的人吗?”声音轻且淡,但绿芜还是第一时间听懂了。 连忙跑羲和面前跪下,一双杏仁般的眸子倔强又可怜的看着羲和:“殿下,奴婢没有什么心仪之人,半点不想出宫离开您,您别赶奴婢走。” 羲和没想到绿芜反应如此大,皱了一下眉头道:“本宫并没有要赶你走,你先起来吧,我只是想问你,算了...” 丽妃走后,羲和的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上一辈子的丽妃定然也是爱段羲和的,毕竟是唯一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爱呢?但她更爱燕王,为了燕王她甚至可以放弃爱的女儿,就像这一辈子的丽妃也可以为了她放弃燕王。 这人间的两世,她一眼能看穿人类的感情却始终无法揣测理解,燕王与燕后少年相爱,那时他们也定然想过山无棱的誓言,可如今却形同陌路。 而当下的段思明内心明明十分痛苦,也很疼爱心疼嫡亲妹妹,却依然能缄默不语让她为自己的算计献身。 羲和本有很多很多疑问,但她一细想绿芜才这般大能懂什么呢? 绿芜听闻羲和这番话,双眼顿时亮晶晶的,微笑着一眨不眨的看向了墙角的花。 殿下,我有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啊。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已成定局之时,四公主消失了。 燕王简直大发雷霆,一个公主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王宫消失,谁能信? “啪” 倒在地上的女子钗横鬓乱,泪流满面,摇头道:“王上为何不信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诗宜去了哪。” 燕王是半个字都不信,王后这么精明的人真的能不知情?段诗宜一个从未出过宫的公主有那个胆子出去? 一旁的段思明心里也惴惴不安极了,他跟父王是一个想法,并不相信妹妹一个弱女子能靠自己离开,但此时未免燕王迁怒也只能跪在一旁地上。 “上官柳啊上官柳,你真以为寡人是傻子?段诗宜若是没有你的帮忙,她能跑哪去?寡人就是搜遍这宫里宫外也要将她找出来!” 燕王一甩袖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见父王真的走远了,段思明脸也垮了下来,他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阴恻恻道: “母后,你让妹妹躲起来有想过我的处境吗?父王会迁怒于我!本来那段思嘉近年就比我更得父王欢心,安国公主又明摆着亲近于他,难道不是镇国公的意思?不扳倒他我就没有胜算了!” 王后收起在燕王面前的可怜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一字一句地问道:“我不想让我的女儿死,有问题吗?” 段思明呼吸一顿,声音低了下来:“妹妹怎么会死?只是和亲而已,我若是成了下一个燕王,谁敢欺负于她?” “呵呵…你与你外祖父的那些打算真以为能瞒得住我?” 王后嘲讽一笑:“一开始我以为所谓和亲只是针对段羲和的做法,可是我看你不对劲,一直拒绝散布段羲和美名,还说什么是不想为她做嫁衣。” 看着段思明躲躲闪闪的目光,紧接着说:“原来你是真的不想让段羲和去啊,你倒是对她兄妹情深,可惜她看不上你。后来你外祖自作主张了,你那段时间就情绪不好,我就奇怪了,既然目标不是段羲和,为何你后面又参与了呢?” 说着她从妆匣里取出上官逸的一纸信,扔到段思明身上,厉声道:“你跟你外祖真是太像了,一样的心狠手辣,即使是你亲妹妹也不能放弃计划啊,你知道等诗宜刚过去你们就让人偷袭会发生什么后果吗?诗宜会成为你们阴谋的祭品!” 王后说着说着后怕的汗毛直竖,她的父亲,她的儿子,谁都没想过要给她女儿一条生路! 段思明将信捏在手里,狠狠说道:“这是我扳倒夏燮唯一的方法,只要将这场战争罪人的帽子盖在他的头上,我就能翻身!没有夏燮,只靠安国公主的话段思嘉拿什么跟我争?” 段思明说道这里就心痛难耐,段思嘉轻易的就得到了羲和的另眼相待,明明一无所有却又被父王越发看重,就连围猎那次针对他的陷阱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努力了那么多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段思嘉变得更好,他恨极了。 “所以这就是即使让你妹妹去死也在所不惜的理由吗?” “是!母后,你跟妹妹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王后看见段思明形同痴狂的眼神,心沉沉坠下,他已经被权利冲昏了头脑,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放弃一切了。 她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儿子这丑陋的模样。 “出来吧。” 第33章 和亲的公主15 王后声音中尽是悲哀与绝望,段思明不由得脸色僵硬了,恐惧的神色爬上了眼球,缓缓朝后望去。 赫然是燕王那张阴沉的脸,脸色发青,怒火中烧,后面还跟着段诗宜,一张俏脸此时也双目喷火,恨恨地看着这个想致他于死地的亲兄长。 “你们上官家可真是要翻天啊!将手都伸到王室来了!”一声暴喝,在场之人莫不吓得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包括王后在内的忍不住跪了下来,她哀求道:“王上,臣妾自知有罪算计了安国公主,但后面的一切真的都不知情,求王上看在臣妾这次配合上放过诗宜,她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靖王...”她闭上眼,不让痛苦流出来“靖王全凭王上处置!” 自从那天燕王找到她,她就知道大儿子和上官家是保不住了,私通柔然,算计公主,蓄意挑起战争,这一项项都是悬在上官家脖子上的刀,如今这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段思明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但看燕王此时神色如何不知燕王肯定是有证据了,顿时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也无力再为自己辩驳。 燕王此时胸腔里翻腾倒海,眼神中有怒火也有失望,他最爱的孩子是羲和没错,但段思明是他盼望到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与王后感情颇深时的结晶,他如何能不爱他? “段思明,你真是太让寡人失望了!如此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诗宜是你的亲妹妹你却依然想致她于死地?” 段思明听完燕王这段话,一股莫名的戾气冲上脑门,一些恐惧都消散了许多,他抬头看向燕王,讽刺道:“失望?父王对我可曾有期望?父王最爱的是安国公主,最属意的继承人不是段思嘉吗?我算什么能让父王感到失望?” 燕王怒极反笑,大骂道:“说你蠢你还知道本王最爱羲和,说你聪明你还不知道与羲和打好关系?你与羲和关系那样差,让我如何敢把燕国交给你?怕不是夏燮一走,你就能将羲和一行人赶尽杀绝!” “我不...” 段思明讷讷未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如何会伤害羲和?他也曾想着与羲和处好关系,他羡慕段思嘉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羲和另眼相待,只是羲和从不给他机会罢了。 燕王不愿再听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的狡辩,只是吩咐了一句“守住凤栖宫,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听候发落。” 就看也不看母子三人抬步离开了。 燕王能得到这个消息,正是夏燮命人加急传回来的。 那日夏燮正准备班师回都,手下就抓住了一群可疑人士,虽在柔然境内确是一口燕国王都的话,说是游商,车马行李中又并无商品物资。 为首人狡辩自己是带着燕国物资去柔然换了,所以空空如也,这话夏燮一眼就看出破绽,身上无巨银钱两,从王都跑到柔然就做一边倒手买卖难道是去做慈善的? 夏燮行峻言厉,当即将人绑回去,经过许多手段,几日后终于撬开了他们的嘴,原来是上官逸派来送和亲之信的。 夏燮顿时大惊失色,他不相信上官逸这人只是为了送一个公主和亲就整这些,而且上官逸的外孙女也是公主,肯定不会是想送四公主去,那剩下的肯定是针对安国公主,更可能是针对他,只是他还没有头绪上官逸接下来想做什么。 只能先连忙差遣两批人分别带着信往王都赶,一封给燕王说出上官逸私通柔然之事。 另一封带给了夏家,重点是给夏玉双看的,让她注意若是燕王被算计后要将羲和送去和亲,定然要举夏家之力拖住等到他回来,还有就是希望她查一查上官逸私下有没有什么动静。 不需要夏燮多说,当夏玉双看到此信时就明白了这之前羲和的不虞之誉的由来,原来上官逸这老头这么早之前就做局了。 同时她也跟夏燮一样敏锐的发觉了不对之处,上官逸此人不可能设计那么多就为了让羲和和亲,投入与付出不成比例,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于是暗流涌动,上官逸丝毫不知自己的阴谋即将暴露。 燕王收到信是其实是半信半疑的,不信上官司空敢这么大胆,但他对夏燮虽然不喜却也明白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事关王室,甚至关于羲和,他当即命令暗卫彻查下去,这下可好,上官家竟然真的有不少阴私之事,这两个月来羲和的传遍朝野的名声就出自他之手,燕王不信他是什么好意,毕竟他自己的亲外孙女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更令燕王震怒的是,上官家竟然私养亲兵!燕王按捺下想直接夷他三族的怒火,继续深挖,倒是挖出了靖王,一切阴谋昭然若揭。 一场关于羲和关于夏燮的阴谋,夏玉双这边有点眉目时,燕王就已经串联了一切。 他找到了王后,王后内心如同烈火焚烧,她一直都不知道她父亲与儿子居然还有后面一系列阴谋,若是如计划进行一般,她的诗宜岂不是算是死在亲哥亲外祖父手里? 心里再如何激荡,王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便有了四公主失踪那自导自演的一幕。 深秋的天黑的早了,时间还不算晚,秋风飒飒的卷起落叶,这天色便已经不大看得清了,宵禁也提前,街上人影少了许多。 上官逸在家里还在为不得不牺牲亲外孙女内疚,虽然有点不忍心牺牲一个外孙女,但上官家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只有靖王当了下一个燕王,他上官家才能更进一步,否则只能一直被相邦压着。 正在对着夫人掉鳄鱼的眼泪时,御林军便闯了进来。 顿时火光大作,哭闹声一片。 “大胆!这里是司空府,谁让你们随意闯进来的?”上官逸强作镇定。 为首的黑衣人一拱手,面容肃杀冰冷道:“正是奉王上之命,还望司空大人不要反抗,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上官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计划都暴露了,他们上官家真的完蛋了!顿时吓得晕死了过去。 今夜的混乱很快传入各家耳目,各家在猜测缘由时,禄王府与夏玉双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 年少早熟的禄王气得打碎了手边的茶杯,恨声说道:“好一个上官逸,竟敢如此算计小六!” 他后怕的手抖,若是真如了上官逸的愿,父王糊涂到将羲和送去和亲,后果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这种差点失去羲和的危机感,加重了他对权力的渴望与野心。 夏玉双也是充满危机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夏家的困境,祖父虽然威严犹在,但毕竟已经年老,谁也不知道他还能庇佑夏家多久,她的父亲是个对家里处境一无所知,只爱风花雪月的无用之人,她的母亲是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后院都管不好,若不是祖父说一不二管得住儿子,怕是这后院要有很多莺莺燕燕给她母亲添堵。 她的兄长什么都好,却也没办法撑起夏家。 没了夏燮的夏家就像失去脊梁骨的大厦,随时将倾,没了夏家,谁又能护她的表妹一辈子骄傲肆意? 夏玉双绝不愿看见那个如骄阳如烈火,让人见之难忘的少女黯淡下去,她也不会去赌夏家落败后燕王或者下一个燕王是否会对羲和一如既往的可能。 第一次,夏玉双娇弱的脸上出现与之外貌不符的愤愤野心。 一轮弦月悄悄从浓墨黑云里探出来,挂在瑶华宫琉璃瓦的重檐屋顶,给高墙内洒下一片银辉。 羲和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为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夜明珠镶嵌的室内珠帘逶迤,她便就这样浅眠入睡了。 第34章 和亲的公主16 上官家覆灭得很快,即使当时养有私兵,但燕王的雷厉风行完全没给他们自救的机会。 等上官逸一个时辰后醒过来就发现自己一家人已经下了地牢,可想而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结局。 幸运的是燕国律法中并没有株连九族的规定,祸只及近亲属,并不会迫害到毫不知情甚至可能与上官逸这一支互不相识的亲属。 而靖王作为共谋本应与上官逸同罪,但他是王室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二日,燕王便宣告靖王私养亲兵,勾结柔然,谋害安国公主,意欲颠覆燕国,剥夺其封号,收回封地,关入宗人府内,有生之年不得外出。 从罪名中就可以看出来燕王的不留情面,本身语言是门艺术,若是燕王存心想保下段思明,那完全可以大题小作,让他从这件事里隐身,让上官逸一人承担下来。 但他并不想那么做,上官与段思明此举可谓是触了他的逆鳞,即使关于羲和名声那手笔并不是段思明授意的,但他就是迁怒了,而且燕王还有着更深的打算,他已经打算完全放弃段思明而选择段思嘉了,上官家肯定是要彻底压下去的,否则就是给他的羲和留下后患。 众臣听闻也非常震惊,短短几日竟然发生这么多变故,最是善于钻营的上官逸竟然包藏祸心,而靖王被放弃的如此迅速也是他们最想不到的。 紧接着有那敏锐的已经暗暗将眼神投向禄王,靖王彻底废了,其余两个王子早已被打发去封地,燕国下一任继承人不是一目了然吗? 只有段思嘉俊朗的脸上波澜不惊,眼里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 上官家与段思明的处置告一段落了,王后上官柳便成了下一个目标,她没有亲自动手做过对羲和不利的事,即使是针对羲和的美名传播事件,暗地里像柔然宣扬羲和美名以让柔然求娶事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没有她的人手,只是每一件她都知情默认。 废后的消息传来时,段诗宜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疼爱她的兄长变得残酷冷血,而最爱她的母后跌落泥潭也无翻身之地,更可怕的是让她和亲的决定好像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她哭他们,更害怕自己以后的命运。 而上官柳王后多年的威仪犹在,她比起女儿要冷静太多,或许是早就想到了,也或许是想维持最后的体面,她冷静接过圣旨,只说了句:“请你告知王上,念在往日情分上,臣妾想与他见最后一面。” 下朝后的燕王与羲和像普通家族里的父女一样走在花园小道上。 凉风时不时拂过,羲和未盘起的发随风扬起,凤眸懒散的半眯着。 这条路他们不知道一起走了多少次,燕王这些年来早就忘了自己一开始只是为了拉拢夏燮而假装对丽妃羲和母女二人偏宠了。 他渐渐的习惯了在羲和放学后陪她回宫,习惯了自觉为羲和的任性找借口,直到习惯了对她的偏爱。 这次事件之后,燕王越发感觉到自己有多放心不下羲和,虽然目前来看老五对羲和十分好,但谁也不敢确定以后的他会不会变。 “小六,你信任禄王吗?” “当然。” 羲和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决定着禄王的前途,段思明废了后她对段思嘉其实没有什么兴趣了,但也不愿过河拆桥,段思嘉成为下一个燕王总是还算合格的。 燕王听后心里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父女二人的对话结束的很快,羲和掩面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宫。 燕王也很快知道了上官柳想见他的消息,思索一二,想听听她进冷宫前还有什么可说的后他便答应了。 只是他没想到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还未到凤栖宫时,里头嘈杂的哭声便传来,外头的宫人行色惊慌,燕王直觉发生了不好的事。 匆忙走了进去,入目白绫一截,红裙垂地,唯独发髻端庄一丝不乱,上官柳就这样走的毫无留恋。 裙下的段诗宜哭的肝肠寸断,她以为母后将他们支开只是心里难受想自己清静一下,没想到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有赴死之心,那白绫不是随地就能有的,可见早在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燕王感觉到手部发凉,他没想到上官柳竟然已经这么恨他,恨到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说,恨到让她用躯壳示威。 他紧握拳头,看都不愿再看上官柳一眼,愤怒的离开,以为自缢会让他愧疚吗?以为真的能报复到他吗?他偏不让她如愿!就是这皇陵他也不会让她进去! 上官柳确实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最恨的是燕王,她曾经恨过丽妃,恨过禄王那个偷偷爬君王床的生母,甚至讨厌过段羲和,可直到最后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做错了太多,又恨错了人。 她本来可以做个天之骄女,若是命运拐了个节点,她与燕王从未相遇也从未相爱,那她即使嫁给了他也可以甘心做个普普通通贤惠大方的王后。 可惜他们曾经两情相悦。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燕王在即位后就成为了合格君王:理智、冷漠,而她还陷在少年时的浓情蜜意里,开始变得面目全非,只能一步错步步错。 她做的第一件坏事就是因为自己长久不孕而给丽妃孙才人的熏香里下药。 那时孙才人发觉时找到了燕王,她恐慌不已,但很快发现燕王并未追究,事情就压下去了。 她天真地以为燕王还是爱她,只是她自己做错了事,燕王才会疏远她。 直到这两年,越发了解燕王薄情冷血的性格后,她才恍惚知道了当年燕王的默许是为何:他忌惮夏燮,就不想让丽妃先生出王子。 是利用还是顺水推舟,上官柳已经不想去证实种种了,她只希望下辈子不要再浑浑噩噩的当个坏人,至于对于曾经算计过的丽妃羲和等人——希望她的死能让她们开心一点吧。 原来人死后真的还有灵魂。 上官柳看见了自己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看见了曾经深爱的燕王冷漠的眼神,她以为自己会有一丝心痛,但心不跳动了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感情了。 她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情还去看了丽妃,看见丽妃得知消息后笑了,那笑像是嘲讽她却也不完全是,只听她说了一句:“机关算尽也只是算来一尺白绫呵!” 后面还看到了孙才人,生前的她一直将孙才人视为隐形人,现在才发现这孙才人才是这后宫第一聪明人,她没有执念就没有遗憾,想要的不过是孩子平安,而她确实也做到了。 很快上官柳发现自己的记忆在变淡,模糊糊的只记得还想去看一眼被关在宗人府的靖王,只是她记不住方向了,就那样漫无目的地飘。 等到羲和看见上官柳的灵魂时,她的灵魂之火已经很淡了,不出三日便会被拘回阴府。 第35章 和亲的公主17 普通人死后,灵魂只能飘荡几日,生前记忆也会慢慢消散,直到成为游魂,自有牵引人将人送去往生。 上官柳才走了不到一日就逐渐忘掉生前记忆了,看到羲和的一瞬间才恍然自己为何在这。 她看着羲和悠然坐在长凳上,手上卷着一团毛绒,雪白的脸,殷红的唇,乌黑的发,是极潋滟的颜色,偏偏眉眼冷然,像一方波澜不惊的池水。 上官柳只知道安国公主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却从未细看过,宫中宴会时,她也因为不愿看丽妃春风得意的样子便刻意避开丽妃那边,自然也没细看过安国公主的模样。 如今这一细看实在惊人,越发后悔自己曾经对安国公主的算计。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闲情逸致的美人掀起长睫,准确无误地向她看了过来。 上官柳被那一眼惊的后退了两步,安国公主那眼神分明是能看见她! 羲和未与上官柳之魂多言,无论如何,前一世的段羲和的死都与上官柳的算计不无关系,她无权去原谅谁。 只是她也给了上官柳一个礼物——让她短时间内不被牵引人发现,让她亲眼看见自己一辈子图谋的一切化为乌有。 上官柳便眼睁睁看见羲和站起来旋身带着身旁的婢女离开了,仿佛能看见她只是错觉。 她收回惊异的心思,不知道为何突然模糊掉的记忆又回了脑海。 *** 王后自缢一事并未起轩然大波,归根究底王后就是一职位,没有上官柳也能由别人担任。 若是上官家还是以前那自然不能善了,但如今上官通敌一事爆发,族人纷纷下了牢,就连大王子也被撸了封号关进了宗人府,谁会在乎王后的自缢呢? 段思明在宗人府里才第一次体会到苦,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王子,虽有继燕国之志却从不俯首去听民声,脑子里装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从不知道这世间能有那么苦。 燕王彻底厌弃了他,将人押进来后连个仆役都没给他,只差人定时送饭,那饭菜比之他从前的仆役吃的都差。 本来还食不下咽,饿了一顿后便艰难地吃完了。 他听闻母后去世不由得大恸,终于崩溃发出了穷途之哭,他再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是彻底没有翻身之日了。 当晚便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他春风得意,父王信重他,他还是靖王,但没有了禄王。 段思嘉跟二三王子一样也是早早就被打发去了封地。 他一时间风头无两,只是一个人特别堵他的心,那就是夏燮,他对夏燮的拉拢夏燮全都视若无睹,眼里嘴里都是看不上他做未来之君。 他如今对之感情复杂的六妹段羲和也大不一样。 她容貌虽然有几分相似的妍丽,却远远不如他记忆里那般惊人,令人见之忘俗。 就连父王对她的恩宠也是经不起推敲的虚假。 他看见自己与外祖的谋划一一实现了,燕王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夏燮也没有从边境赶回来。 段羲和如他们愿去了柔然,然后他趁此机会令一批私兵打着夏家军的旗号偷袭了柔然百姓。 惹怒了柔然又如何?牺牲了六公主又如何?他一点都不在乎。 梦里的他志得意满,得知依屠可汗怒而将六公主斩首祭军旗时还大笑连连。 段思明不由得齿冷,虽然梦里的羲和并非真实的羲和,他依然感到一股悲怆,他疑惑为何这个梦如此真实,为何梦里的他如此恨羲和? 明明真正的他从来没想过伤害羲和,当时外祖提出让羲和去,他就坚决否决了,只是没想到母后与祖父竟然背着他开始大肆宣扬羲和美名。 那时他也想着以父王对羲和的宠爱,肯定不会选羲和,而他也会尽量建议父王从宗室封个公主代替他两个妹妹。 只是没想到事情偏离了轨道。 当时燕王让诗宜代替羲和时,他竟然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他才发现,羲和在他心里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紧接着,梦里发生的也超出了他所思所想,他与祖父本想来个恶人先告状,状告夏燮私自挑起事端。 却不想夏燮在亲眼目睹段羲和被斩首后心神震荡,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方面心痛于外孙女身首异处,一方面对朝廷对燕王彻底失望,他自认对燕国劳苦功高,却不想上位者不仅克扣粮草月余,如今连他唯一的外孙女都要置于死地,精气神瞬间被抽走,向来还算强健的身子骨就垮了。 夏燮病了后的燕国可想而知,军队本来因为夏燮在还算凝聚的人心瞬间瓦解。 依屠趁此良机,带领柔然愤怒的铁骑踏入燕国边境,大肆屠杀。 即使夏燮不忍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但终究力不从心,夏燮长孙夏飞阳临时领命,带五千骑兵试图擒贼先擒王。 但到底经验不足,误入了包围圈,虽然夏飞阳靠一腔孤勇奋力杀死了依屠旗下数位勇将,也还是陨落在这个意气风发纵马驰骋的年纪,头颅高挂于柔然帐前。 五千精英骑兵十不存三。 夏燮戎马一生,临到老了却老泪纵横,知道这由他亲自帮燕王打下来的燕国是走到尽头了。 依屠在斩杀夏飞阳后,自信心空前膨胀,心想夏燮看重的嫡孙也不过是有勇无谋。 后面这份膨胀也让他付出了惨烈代价。 夏燮终究还是那个战神,缠绵病榻时在听到夏飞阳战死时他精神头莫名好了起来,一言不发的亲自起身应战柔然铁骑。 硬是在自身劣势的情况下与柔然打了个七八来回,更是亲自砍掉了依屠一臂。 夏燮也受了重伤,只是那虎狼般的眼神看得依屠毛骨悚然,竟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捂着断臂落荒而逃。 双方这一战损失惨重,谁都没有讨得好。 夏燮自战场杀回后便油尽灯枯,不治而亡了。 这时候燕王与靖王上官一干人终于感觉到遍体生寒,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夏燮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于是更大的灾难来了,其余三国趁此良机,合起伙来来了个渔翁得利。 三国联军踏破燕王都时,夏玉双及其余夏家人皆悬梁自尽,不为报国,仅仅为了追随夏燮,保全最后属于夏家的体面。 燕王自刎于堂前,相邦率领一帮子文臣誓死不屈,上官逸才意识到自己做了燕国最大的罪人,只是他还是不想死,正欲苟且求生时,相邦举起佩剑毫不留情的送他去见了燕王。 文臣武将皆亡,血染红了朝堂,大刀落在段思明头上之时,他突然惊醒了。 一摸脸颊一片冰凉,竟是眼泪。 惨烈真实的梦境让他意识到或许这真是现实,若没有变故,他确实就是那葬送了燕国的刽子手! 日后严冬酷夏,漫漫长夜,他合该为自己的罪孽日复一日的痛苦忏悔。 *** 上官柳眼看着自己儿子越发不成人样,每日蓬头垢面的似乎精神都出了问题。 她刚知道段思明的算计时内心是崩溃的,也恨过他,但到底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死后那一瞬间她就只记得爱了。 看见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由得悲戚,只想快点转世忘了这一切。 可是身体像不受她控制一般,她又飘去了刑场,刑场上跪着的正是她上官一家。 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嫂子,她的弟弟弟媳,还有他那几个正值大好年华的侄儿。 上官逸哆嗦着跪着,听见下面百姓的咒骂,听见耳旁妻子怨毒的指责,心如死灰。 阖上眼不发一言。 上官柳不由得生出想哭泣的心思,她应当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是眼泪干涸,竟是一滴也哭不出。 “哐当” 人头齐齐落地,像几个皮球般滚落,她以为会看见他们的灵魂,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羲和当然不会让她与上官家的灵魂相遇,所以即使面对面它们也看不见彼此。 上官柳撕心裂肺,不明白为何死后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顷刻又像一片鹅毛被风刮去了远处。 第36章 和亲的公主18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飘去到女儿段诗宜那里,没想到并不是,而是来到了羲和身边。 她看见羲和那张浓艳到惊心动魄的脸上挂着一丝冷厉的笑,素手执笔研墨。 纸上笔走龙蛇,不过三两下就写了几行字。 上官柳正欲靠近细看,一阵香风袭来,羲和那冷冽的凤眼顿时便将她钉在原地。 “燕王不配坐的就让有能者代之。”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下一刻她便见一绿衣丫头敲门进来,接过了那封信笺。 再过一会,羲和随手一挥,上官柳便感觉自己又飘远了,她还没想明白那句话,就看着变了天。 浓云罩在王都上空,就像沾了墨的棉絮,似乎随时有黑雨自云层落下。 燕王不过是小憩一会儿便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的自己亲自将羲和送去了柔然。 十里仪仗,羲和身着纹凤如血般的红衣,坐在轿辇上深深的看着他。 又看见羲和那颗美到人神失语的头颅落在地上对他盈盈浅笑。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的羲和怎会被他送去柔然?怎会有人舍得伤害羲和? 燕王在梦里痛心疾首,心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呼吸困难的逃跑,可跑到哪都是羲和那张绝美的脸质问他为何要害她? 他只能摇头抱着羲和的头颅失声痛哭。 “啊!”一声痛呼后,燕王挣脱了梦境,冷汗淋淋,梦中的痛苦困顿却还久久不能消散。 宫人连忙跑了进来跪倒惊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燕王惨白的一张脸,将人再次都赶了出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的只当是场噩梦,只是次日再次梦见差不多的场景时他就隐隐感觉到了怪异。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羲和出事的,为何还会屡次做这个噩梦? 接下来几日,燕王的气色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差,常常满头大汗的发着抖醒来。 镇国公府。 夏玉双自前日收到羲和一封信起就一直坐立不安,起初她非常高兴,以为只是表妹写的家书,未曾想是那么劲爆的内容,表妹这是撺掇着他们谋逆啊! 她将信看完即就地焚烧了,每一个字却都在脑子里打转。 她夏家从没有对不起过这燕国,夏燮更是燕王室段家的大功臣,可以说没有夏燮就根本没有燕国。 可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这敌国还没破呢,段家人就开始忌惮起夏燮了,明面上不敢如何,私下排挤打压,各种手段,早就让夏玉双内心不忿许久了。 燕王确实不配,无壮志雄心,无识人之明,他凭什么能做这燕国之主? 次日夏燮归家。 夏玉双在将事情告知祖父时还在想如何劝他点头,没想到夏燮只是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就说道:“就是不知这禄王会不会辜负羲和的期待。” 一听便是已成定局。 接下来日子一切都发生的很快,上官柳便眼睁睁见着这王座易了主。 燕王因为噩梦缠身精神不振,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噩梦昭示着什么,却又抓不到头绪。 直到羲和与段思嘉一齐到他面前,他才惊觉事变。 段思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年幼时也憧憬过的父亲,他本应该是至高无上尊贵的,可此时那惨白的脸,疲惫的眼,无不彰显着狼狈的。 只是那眼珠子在转到羲和绝艳的面容上时短暂的停了下来。 “小六,告诉父王,这是你希望的吗?” 羲和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开口:“是的。” 燕王苦笑一声,“其实你本来…”本来不用那么急。 自从那天最后一次与羲和说话后,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将她看好的段思嘉确立为王储,但他没有再多说。 只是点点头,道:“寡人知道了。” 遂面无表情对着段思嘉说:“你不必如此冒险,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让你名正言顺的登上这个位置。” “什么条件?”段思嘉喉头干涩的开口。 “只要你在位,就要永远成为小六的依靠,无论她日后犯了什么错,你也要无条件的保她平安快乐。” 这要求在很久之前他就在想了,以前他想着无论是段思明还是段思嘉这两个儿子谁继位,他都会让他们答应这个条件。 没想到这话倒是提前了,说不上被最爱的孩子背叛是什么感觉,他仿佛失去的感性愤怒,只有被动的理性让他还在为羲和打算着。 段思嘉俊俏如清风朗月的面容顿时柔和下来,十分认真地道:“当然,我会替您永远保护着妹妹。” 羲和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用来交易的条件,而是他野心追逐路上的唯一动力。 于是当日,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正当壮年的燕王竟然宣布了退位,自身甘愿搬去行宫养身体,次日禄王便即位。 一干臣下只觉得怪异,但镇国公与相邦带头俯首,他们自然没有那个胆子去质疑什么。 禄王即位后雷厉风行,先是肃清了大王子残留党羽,再是宣布取消前燕王送公主前往和亲的决定。 令柔然使者带回去旨意:如欲结两国之好,应加强边境人口往来,双方文书停战,各驻兵于此,此后互不相犯。 取消和亲并不是因为段思嘉如何爱护段诗宜,而是因为他从那日听见柔然使者点名要羲和去和亲时就厌恶极了柔然请求的和亲。 和亲这种手段,只要他在位一天就绝对不会允许使用。 虽然他心里对柔然厌恶至极,但也清楚二国不能再打起来了,所以他虽然取消和亲,但也让使者带回了许多好东西,以示友好。 他也料定即使不和亲柔然也不会轻举妄动,毕竟夏燮与夏家军威名尚在。 段诗宜听闻此事,喜极而泣,心里五味杂陈,她的父王她的大兄都不在乎她的死活,没想到最后给了她希望的是一直与她母后大兄不合的五弟。 令她更惊异的是,羲和竟然对此并无异议,五弟,不现如今的燕禄王与羲和关系有多好,她再清楚不过了,若是羲和因为母后大兄的算计迁怒于她,燕禄王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个决定。 又想到羲和那艳如盛阳的脸,段诗宜自嘲般笑了下。 明月怎会与萤火争辉,羲和如何会将她看在眼里呢? 羲和的确并未想那么多,她虽不喜段诗宜但也未将她放在眼里,段诗宜并非让原主走上陌路的刽子手。 她一个未嫁公主,说是公主,实则对母族一家对段羲和的种种算计都一无所知,没有人会觉得她需要知道什么。 要将锅也扣在她身上未免太冤。 紧接着羲和以长公主名义提出了出宫建府。 燕王宫本来有规定,满15岁的王子公主就应当出宫,只是燕王与丽妃实在不舍羲和便像是忘了她年龄已到了一样没有提出这茬。 而段诗宜是本已经在宫外有了府邸,但她久久未成亲招驸马,上官柳便总是叫她在凤栖宫陪她,久而久之也跟没有建府差不多了。 羲和自己为了一些剧情方便当时没有提出来,只是现在已经走到了尾声,她倒是想出去出去看看这燕王宫外的世界了。 自从新王继位之前,段诗宜便回了自己府邸,等到取消和亲的旨意一传来,她便快速的找了个愿意靠尚公主改换门庭的新贵嫁过去了。 二王子也火速差人将母亲接去了封地,燕禄王尚未成亲,后宫无人,这宫里便霎时萧条的很。 第37章 和亲的公主完 段思嘉虽然对羲和的出宫十分不舍,若是羲和愿意,他十分乐意一辈子让她住在王宫,一辈子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但他更加尊重羲和自己的意愿。 他希望羲和一直是他初见她时那样自由,永远像不被束缚的凤凰,他再难过也不愿去做卑鄙的囚笼。 所以羲和出宫申请十分顺利,丽妃知道后也期待着羲和能在出宫后将她也带过去。 又过几日,春风送暖入王都,此处不见佳人处。 前燕王早在之前就将靠近王宫的一片地划为了安国公主府邸。 府邸早早就建好了,绵延一里的建筑极其华丽,如同山水铺就的宫殿,不知情人士还以为是王宫扩张了。 “娘,长公主好厉害呀,能住这么大的地方。她的房间一定多的住不完吧!” 小姑娘天真烂漫的询问一个青衣妇人,那妇人抱起小姑娘,温柔道:“长公主心慈,那地据说已经充做了育幼堂了。” “什么是育幼堂?” “就是没有爹娘的小娃娃们住的地方。” “哇,那如果他们住在那里了,长公主去哪住啊?” …… 羲和去哪了?她离开了王都,去了很远的边境之城。 她连绿芜都没带走,仅仅给夏燮留下一封信笺,与段思嘉与丽妃都未曾告别。 他们二人知道羲和没有去府邸这一消息还是夏燮转告的他们。 段思嘉慌张的想将羲和找回来,丽妃更是哭的伤心不已。 她一直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羲和会将她也带进公主府里,没想到等到的竟是不辞而别。 然而夏燮只是说了一句就让他们熄下了要将羲和带回来的心思。 “若是羲和不想让你们找到,即使是翻了这天,你们又如何能找到她呢?这孩子从不是人间客啊。” 丽妃听罢哭倒在地,她如何不知,如何不知…… 夏燮见状只能请求将这个曾经也是捧在手心的女儿带回了夏家。 羲和来到边境是为了最后看一眼这个原主痛苦的交界地,也是在犹豫一件不知该不该做的事。 她穿着淡蓝纱衣,戴着白色幕篱帷帽,如瀑布的墨发被风轻轻扬起。 来往的人看见这与边境格格不入,仿佛随时能登仙而去的女子,没有一个敢靠近的,下意识的远离了些。 羲和静默地看边境两民和谐往来的样子。 有身上打满补丁,肩膀并不强壮却努力背起一人高货物的搬运工;有失去手脚不得不在城下苟且乞怜的老人;还有小小年纪就穿梭在茶楼的小二…… 这里的平民为了生活下去每天都要很努力很努力,但他们却还是随时会因为上位者的决定招致灭顶之灾,何其无辜。 她本想着要不要替原主报那斩首之仇,现在想来也不必,一切皆有因果,原主身死的因从不在于柔然,也不在于依屠可汗。 但她斩杀了依屠可汗难保又有什么果让这些平民承受。 毕竟依屠的儿子们每一个都不是简单的角色,一旦他死了,难保不会出现大乱。 那便就这样吧。 思罢她转身离去,一阵轻风拂面,幕篱卷起一角,那半张瑰丽,如仙似妖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有见到的路人呆呆地立在了原地,怀疑是否天女降临,直到那倩影消失了,他们才犹如梦醒般大叫起来。 更有年纪大的,跪在原地,朝着那方磕头,嘴里念叨着“神女保佑!神女保佑!” 边境短时间内神女降临的传言传遍全城,王都的有心人知道后也知道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公主去了何处。 只是没想到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十年后。 段思嘉在位后励精图治,成了燕国自建立以来最得民心的燕王,而燕国也早不像当年那样被动。 与柔然的和平协议期间安民强军,等到各国反应过来时,燕国早已成了实力更强大足以威慑邻国的存在。 自从羲和消失后,丽妃就性情大变了,她接受羲和是意外来客,却无法接受她的离开,于是整日阴沉许多,开始念佛再不踏出国公府一步。 夏家也大变了模样,夏燮年轻时受得伤终究损了他的寿命,即使他再不想,七年前也不得不退出了一线。 夏飞阳在经过多年实战,也具有了将领能力,虽远不及夏燮,但夏家军团结一致,忠君爱国,只要有个稍微有能力的领头人就能所向披靡。 而国公府令他人大跌眼镜的是,夏燮并没有将之交给嫡子,而是让嫡孙女夏玉双代领家主之权。 夏玉双十分不凡,再迂腐的人在见识过她的厉害后也不得不承认,有此女在,夏家可至少再繁荣两代。 那日知晓羲和彻底失踪后,夏玉双惯来强硬的心崩塌,哭了一个晚上,她还没能成为她的靠山,怎么就……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却再也不复当初幻想的快乐了。 可能是夏燮和段思嘉更加了解羲和,他们幻想着会不会有一日,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或许在那里才是羲和的世界,只是还是忍不住难过,这情绪从来都不由理智控制。 *** 再一日风来,庭院里的花纷纷落下。 推门进入的素衣丫鬟,打眼便看见了树下男子醉醺醺的趴在石桌上。 这降温的时候,这么趴着还不得受凉病倒?正欲上前唤醒时,一老人也推门进来。 轻咳一声,摇头让丫鬟退下了,将身上御寒衣物盖在男子身上,叹息一声走开了。 二人正是相邦和安恪,自安国公主走后,安恪总是像装着甜酱般清澈温和的眼睛再也没了笑意,时常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相邦一度担心他会想不开遁入空门去,还好过了许久他就继续工作了,只是人变得冷清了许多。 这之后多年也未说要娶妻之事,令家人惊讶的是相邦竟也由着他,并不提及此事。 相邦再清楚不过,安国公主的消失成了许多人不敢触碰的伤口,他只要他的孙子平安,健康,足矣。 日子一日日过,所有难过的也该消散了,只有少数几人知晓,每当这个时候,安恪便会酩酊大醉,似乎是不愿再醒。 *** 再次回到渡口,除了银河流转,空间里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血衣盛装的魂灵漂浮在银河之周,一见到宿黎归来便笑着过来,眉眼间再无茫然,笑道:“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真相。” 宿黎黑色长发无风自动,那双悲悯又高高在上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 “我们有缘再见。” 转瞬段羲和便消失在人界之门。 宿黎手心粉白色的眼泪慢慢消散,化作雾气沁入了掌心。 这是第二滴心愿之泪。 这两滴泪对宿黎即将干枯的本体神格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唉” 宿黎轻叹一声,羽睫阖上,感受了一下自己还幼小的神格。 她本是一棵上古神树,日月星辰诞生时她就出现了,生长在六界之外,非人非妖非仙,而是正经的圆满神格在身。 可是上一次沉睡前的记忆就像是被凭空剥夺了一般,再醒时就发现自己神格萎缩了许多,实在奇异。 宿黎虽然好奇却也不执着于答案,顺其自然,总有一天答案会浮出水面。 “叮铃铃” 探魂铃摇动,又一魂灵得机缘前来。 第38章 我的拜金女友1 苏安总结自己的一生只有一个词:卑劣。 她刚出生时就被父母扔在了孤儿院前面,大清早的,还没等工作人员出来,她就被别人捡回家了。 捡她的是一对夫妻,这对夫妻四十多岁了,家境贫寒,靠捡垃圾站为生,男方苏乐业一只腿行动不便,女方王春雨智力不全,都说麻绳偏挑细处断,他们本在逆境中也在努力向上,可偏偏中年失独这一人间最大痛苦之一又找上了他们。 十二岁的儿子意外溺死,让他们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可他们又遇到了苏嫣。 小小的婴儿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哭喊,那猫崽子般的声音一下子就让他们精神一震,瞬间又注入了新的希望。 即使穷得养活自己都很难了,他们还是毅然决然的将孩子抱了回去。 苏乐业和王春雨将孩子取名苏安,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他们什么都没有,却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抚养苏安长大。 苏安在上学之前都很快乐,爸爸妈妈非常爱她,她也很爱爸爸妈妈。 直到入学,她才感觉到了她的不同。 她的朋友们的爸爸妈妈都很年轻,而她的爸爸妈妈就像朋友的爷爷奶奶一样。 朋友的爸爸妈妈可以来学校参加亲子运动会,而她的爸爸妈妈连出门都是个挑战。 最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她的朋友那天在看见她爸妈时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安安,你的爷爷奶奶看着好像电视里的老妖怪啊! 苏安涨红了脸,一把将这个最好的朋友推倒在地上,朋友哭了,她也哭着跑开了。 渐渐的她再也不快乐了,最害怕的就是老师说要开家长会。 即使温柔善良的老师告诉她,爸爸妈妈那样子并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但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种子还是渐渐发芽了。 那次家长会苏安把自己埋在课桌里,假装不认识前来的爸爸妈妈。 疼爱她的苏乐业夫妻如何不知是他们给孩子丢脸了,王春雨这样反应比常人慢的也逐渐发现了养女的抵触,她浑浊却又单纯的眼神雾蒙蒙的一片,无声的哭了。 苏安看见妈妈哭了也很无措,她太小了,处理不了复杂的感情,但她知道她不想看见妈妈哭,只能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之后,苏乐业特意去了学校拜托老师说以后家长会他们都不去。 老师是个细心的人,她已经尽量给苏安这个学生做思想工作了,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语言的力量也很渺小,只得同意了。 就这样,苏安渐渐长大了,考上了当地数一数二的高中一中。 她长相十分清纯,只穿着校服,素颜,马尾高高束起,就已经足够清丽动人。 她成绩还很优秀,性格稳重,笑容甜美,是每个人心中完美的初恋模样。 只是谁都不知道那份自卑之心从未从她的性格里抽离过,她对谁都友好,却从不与人深交,只是因为害怕有关系太好的朋友想去她家玩。 她想,如果那些朋友到了她的家,看见门外都是纸盒塑料瓶,看见她佝偻着身子的父母,一定会嘲笑或同情她。 而无论是嘲笑还是同情她都很厌恶。 她很爱爸爸妈妈,总是心疼他们那么努力的工作,却又在辗转反侧时想着,若是捡到她的是个正常的家庭,那她的人生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是他们再次给了她一条命,她该怨恨的只有那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她就像个双面体,一边明媚一边阴暗,有时候她也会唾弃自己,却又总是忍不住坠入这种情绪里。 若只是如此,靠着她的执念努力,长大以后也能摆脱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痛苦,可她遇到了魏风澄。 魏风澄与她不是一个班的同学,却在年级也挺有名气,十几个班级里大多数人都认识他。 不是因为他成绩有多好,有多学霸,而是因为他外貌的优秀。 苏安也早有耳闻魏风澄,他俩被很多同学开玩笑地说过是级草级花。 没想到魏风澄突然私下开始追求起了她,她虽然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对恋爱并不热衷。 自卑与贫穷就能压的她没有心思去想些风花雪月的事。 直到她发现了魏风澄家特别有钱。 一边是自己那两套洗的发白的校服,一边是他脚底下名贵的球鞋;一边是自家低矮破旧房子,一边是魏风澄家接送的高级轿车。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再也没说出口拒绝。 彼时她并非是想从魏风澄身上得到些什么物质,只是想更接近她渴求的生活而已。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一年,在学校十分低调,同学都隐隐约约发现了端倪,但二人都没有明确表示过,大家也就没那么在意了,毕竟高中的学生还是更关注自己的学习。 魏风澄与她在一起付出的很简单,就是不停的给她买衣服,买鞋子,买那些她曾经见也没见过,更遑论买得起的东西。 理智告诉苏安,这是不对的,她不应该成为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她应该自己去努力挣钱,但情感上她难以拒绝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向来都是这样矛盾的。 只要等到大学毕业工作了,魏风澄给我的这些,我一定会全还给他。她暗自下定决心。 直到魏风澄走进了娱乐圈选秀之路。 17岁的魏风澄就像夏日的阳光青橘,虽然青涩却十分动人,再加清爽的少年音,唱起情歌来直让人怀念起初恋。 他就那样爆火了,无论是投票还是粉丝花钱能力都在当季节目里能排前三,高位出道简直是板上钉钉。 可突然,在决赛之前,他在学校早恋一事被人扒了出来,连同苏安的照片,以及他们周末一起出去玩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拍的十分好,他俩在湖边树下拥抱,男帅女美,周身都是甜蜜青涩的氛围,让人想起一些青春唯美电影的情节。 魏风澄的粉丝可没有心思去欣赏俊男美女,少年慕艾这一美景,她们一部分怒火冲天,感觉到了被愚弄背叛。 也有一部分比较理智,还想听听魏风澄的解释。 “我们花钱可不是为了养嫂子,哦不,养弟媳的!” “公司不出来解释一下吗?我能接受他早恋过,但我不能接受他一边参加选秀还一边恋爱!” …… 此类种种发言,充斥着关于魏风澄的社交平台,仿佛他不给个交代,这些粉丝就能生吞活剥了他。 现实中苏安也受到了影响,总时不时有同学问她是否真的跟魏风澄在一起了,其中也不乏魏风澄的粉丝。 苏安内心慌乱,只能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因为魏风澄恶补了关于偶像爱豆的知识,非常明白对于爱豆来说,恋爱不亚于死刑。 她虽然不是那么喜欢他,但也并不想毁了他的星途,只能沉默摇头。 却没想到,他反过来针对她的舆论彻底当头给她泼了冷水。 公司的声名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魏风澄情窦初开时对女同学心动在一起过,但后面发现二人三观不合,很快便分了手,这之后魏风澄一直都在努力练习、学习,并没有隐瞒恋情参加节目。 公关很聪明,还暗暗放出了一中同学的匿名采访,证实了他俩现在确实没有在一起,以前觉得有猫腻原来是短暂的在一起过啊。 一切合情合理,顺理成章,魏风澄大部分粉丝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只是苏安惨了,因为公司的一句三观不合,让一些激进粉丝开始无聊扒为何三观不同。 在她们眼里,魏风澄那是哪哪都好,长得好看,有实力,为人礼貌善良,肯定三观很正。 而且她们更不愿相信她们心里完美的魏风澄是被分手的那个,但又不想魏风澄是主动分手的那个而被对家粉丝造谣是渣男。 不想自家爱豆被造谣的方法就是,将脏水率先泼到苏安身上。 只要证实苏安的三观有问题,性格恶劣,那她们家魏风澄跟她分手那不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要给苏安安上罪名似乎太过容易了,她们很快就发现在学校光鲜亮丽,优秀且看起来家境不错的苏安,实则家里一贫如洗。 有人偷偷地拍下了苏安家的房子和苏安业夫妻俩的照片,魏风澄家饭圈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在繁华城市的角落还有这样辛苦生活的人。 很快她们发出质疑:为何苏安还能有钱去买那些她家里负担不起的东西? 学校的同学也是从网上才发现他们眼里非常优秀的苏安原来家庭情况如此之差。 网上的魏风澄粉丝们虽然有一些理智的不愿意去针对这样家境不好的穷苦学生,但绝大部分都是不理智的女友粉,于是各种声音乃至造谣尘嚣而上。 更有甚者会恶意骂她援交的。 苏安百口莫辩痛苦不已之时,魏风澄出来说话了,只是那话也只是让她日后受到的侮辱程度更小一点而已。 魏风澄的博文总结起来就是:苏安并没有做出谣言中那样的事,她的那些东西都是我本人买给她的,至于分手,也是因为发觉了关于消费观上的不合。希望大家不要再关心我的前女友了,多关心一下我的舞台作品吧! 这语焉不详的话着实漂亮,看似为苏安辩护,实则给了粉丝一个对外跟人维护他的由头:他跟苏安分手,确实是苏安拜金导致的。 绝口不提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主动送的,给人一种是苏安跟他在一起后不停主动要他买东西的感觉。 一时间对于苏安的舆论算是定性了——贪婪的拜金女。 现实中同学虽然不会当面说她,却私下都在疏远了她,就像她是个什么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屁膏药。 这事就连班主任都有所耳闻,所幸她成绩很好,班主任对她还是很和善的,至少没有处分她也没有责骂她。 而是安慰她以后更加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了,时间长了,就没有人会那样说她了。 班主任拍在她肩头的手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直到她替数学老师送作业时无意听到了办公室的议论。 “你们班那个苏安跟网上说的一样啊?” “谁知道呢?现在小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她家穷成那样了,有这些走捷径的想法也正常。” “那你都不说说她?还是未成年,该教育的还是要教育的。” “嗐,网上都那么多人骂她了,我要是还骂她,她想不开跳楼了咋办?到时候都怪我身上?她成绩好就行了,反正高三了,也能提高升学率…” “哈哈哈……” 苏安站在门外面色惨白,这些话比之网上的辱骂更让她痛苦。 她自卑又自傲,自傲来源于从小优秀的成绩和老师的喜爱,而现在给了她骄傲的老师亲自敲碎了她那份骄傲。 苏安业夫妻敏锐地感觉到了苏安的变化,但苏安从小就不愿意跟他们交流,他们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接下来的舆论让苏安越发难以忍受,她的精神都因此衰弱起来,上课常常无法集中注意力,她只要看见那些老师的脸,脑海中就会浮现那日在门口听到的话。 她只觉得他们可恨极了,这种心理让她很难去学习,于是在一次月考中她就像电梯失灵一样飞速掉了下去。 从年级前十掉出了前一百。 令科任老师大跌眼镜,班主任不得已又找她谈话,班主任是个胖乎乎的女老师,看起来极其和善,如今对着苏安也是温柔耐心的询问。 若是往常苏安肯定会感觉到亲近温暖,可现在看见她装模作样的脸只想吐。 于是生平第一次,苏安冷脸看着老师一言不发,像个叛逆期的孩子。 这次谈话没有任何作用的结束了。 苏安的成绩一次更比一次低,精神状态也十分差,苏乐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孩子带去看了医生。 “重度抑郁” 这一诊断让苏乐业老泪纵横,他再没学问,在这个科技发达信息爆炸的时代也听人说过抑郁症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病。 王春雨听不懂抑郁症,她只知道自己女儿生病了,只能抱着像木偶般的苏安痛哭。 很快苏安就休了学,连魏风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此以后,苏安就蜗居在家门,生理心理的病症让她再也没有勇气走出家门。 她偶尔会从电视里看到已经在娱乐圈站稳跟脚的魏风澄。 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记得少年时因为自己的懦弱自私放弃的初恋,不知道是否偶尔也会对那个如同栀子花般清新的少女心怀愧疚。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苏乐业与王春雨年纪到底大了,他们再如何放心不下苏安也抵抗不了死神,终于还是在苏安三十多岁时相继离开了。 苏安再无牵挂,也永远阖上了那双年纪不大却满目沧桑的眼。 第39章 我的拜金女友2 临近死亡时的苏安突然开始正视自己彻底的卑鄙。 [我本来就是拜金的,我这样的出身烂成淤泥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为什么要为此感到羞耻?这不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就是要成为一个光明正大拜金之人,他们辱我骂我又如何,我就是要拥有一切!”苏安这样对宿黎说。 她看着宿黎悲悯而绝美的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轻视,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如果可以,让我的父母再也不要受那些苦了吧。”说到父母的苏安神态凄凉许多,落下一滴血泪。 她自私又卑劣,这些她都知道,这些劣根性仿佛根植在她的骨子里,而唯一让她觉得对不起的只有那对老人。 他们苦了一辈子了,死前都走的不安心念叨着她,而这些他们本不该承受。 宿黎微微颔首,问道:“那你想找回你的亲生父母吗?” 苏安苦笑一声,决绝道:“不必了,我们的缘分从他们将我扔掉那一刻就切断了。” 她在这方面倒还算是个清醒人。 收下那滴愿望之泪后,宿黎便追溯去了苏安的往世。 *** “叮铃铃……” 天光大盛,床头的闹钟开始响了起来。 “苏安”睁开眼睛,没有一丝困意,随手将闹钟拍停了,开始环顾周围。 这个房间十分简陋,白墙有些掉漆,上面贴了许多张港城明星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这么简陋的房间里却也是干干净净的,物品收放的整整齐齐,窗下一张木桌上还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束栀子花。 难怪醒来闻到了沁人心脾的香味。 在苏安的记忆里,这是她妈妈王春雨女士每日从隔壁卖花老太太家里拿的,五毛钱就能拿一大束。 虽然穷,还不太机灵,但王春雨总是潜意识想给自己一手养大的养女最好的。 苏安走到桌边,拿起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的台式日历。 2016年9月1日。 正是苏安16岁时,开学就是高二,也是这个学期魏风澄才开始追求她。 “安安,安安,起床了吗?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哈”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她爸爸苏乐业的声音。 佝偻着身子的苏乐业轻轻地敲门,像平时一样听见了动静就准备带着老妻转身离开,他总是刻意减少自己和老妻出现在女儿面前的几率,免得自己这副残废的样子惹得女儿不开心。 “嘎——” 质量不好的木门发出声响,苏乐业仰头便见到了苏安清丽明媚的笑容。 “爸妈!” 16岁的养女已经比他们夫妻还要高了,高高瘦瘦的,马尾高高扎起,眉眼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烈火般的骄傲。 苏乐业飞快眨了几下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安安这样面带笑容的呼唤他了。 苏安看着眼前这个矮小黑瘦的老头,与他右手边笑容满面的老婆婆。 60岁本该是退休的年龄了,但他们却一天都不敢停歇,每天都在不停工作,哪里要他们,他们就去哪里,其余时间主要还是靠着捡废品赚钱。 即使是这样他们也一直坚持让原主上学,谁能不说一句伟大? 原主辜负他们的何止一星半点。 原主到最后也是希望他们物质生活上过得好,殊不知这对老夫妻的精神世界已经足够美好,他们只渴望养女也能爱他们罢了。 “安安,安安…妈妈帮你收拾东西好不好?”王春雨说话很慢,但很温柔,她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比不上正常人的反应能力。 突然她就感觉一阵馨香袭面,她被她的安安抱进了怀里。 小老太太不知所措又舍不得放开,眼泪不知为何滚了出来。 抱完老太太,苏安又轻轻抱了一下面容冷硬却掩饰不了发红的眼圈的小老头。 “我早就收拾好了!谢谢你们,我去上学了!” “对啦,栀子花我很喜欢!” 九月初的云城已经不那么热了,蓝楹花重重叠叠,从城市上空望下来像是遍地铺满了蓝紫色云朵。 这一路过来,路上有很多上早班的打工族和要上早读的中学生。 都说学生时代是最蓬勃向上的年纪,只有学生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想倒地就睡。 “哇——” 自苏安走出来,周围传来惊叹声,空气中好像也冒出了粉色泡泡,无论男女都有一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麻麻,我恋爱了! 那洗的发白的宽大校服穿在高挑纤细的她的身上仿佛在闪闪发亮,又白又小的脸上未施粉黛,但已然是完成式的美丽,明明是清纯至极的长相却有让人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这种攻击性,女生们一般称之为:老公!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公! 正在边等早餐边玩手机的沈梦此时就正在疯狂的在群里呐喊。 【梦一场:姐妹们,我恋爱了。】 【数学再爱我一次:?大清早发春】 【真的会谢:我们梦梦大学霸又看上哪个爱豆小鲜肉了?】 【梦一场:呵呵,我有老公我不跟你们计较。(图片jpg)】 【数学再爱我一次:!!!】 【真的会谢:梦梦你没事吧你,这不是你们学校校服吗?而且这飘逸的马尾,纤细的身材不是个女孩子嘛?】 沈梦发过去的是苏安的一张背影照,她虽然在群里很狂野,但事实上面对走过来的大美女连搭话都不敢,只敢等人越过她了,她才敢偷偷摸摸拍张背影。 【梦一场:555俺真的弯了,但为了我老公我愿意!〃?〃】 【真的会谢:……】 【数学再爱我一次:……】 【梦一场:不跟你们说了,我老公都走远了。】 沈梦一手拿着自己的煎饼,一边不舍的看着“老公”消失在眼前,心碎不已,突然又反应过来她们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嘛!总有机会见面的!话说回来她“老公”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苏安一路走过来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不同之处,她还未到巅峰美貌状态,那些人怎的就那么热情似火,虽然没有敢到她面前的,但她灵敏的听力还是听到了那些男女生的话。 什么“老公”“老婆”,简直……简直了。 云城一中再次迎来青春的躁动,铁栅栏上缠绕的不知名花似乎也各位争妍斗艳。 魏风澄一下车就发现了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交头接耳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甜蜜气息。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长相俊秀高瘦的男生从校门右侧慢慢走来,正是他的好兄弟陈洋。 “嗨,陈洋” 魏风澄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跟他见面了,颇有些高兴,上去揽住他的肩膀,纳闷问道:“他们在干什么啊?怎么感觉都在犯花痴,笑的跟啥似的。” 陈洋扶了扶眼镜,抬眼望去,颔首道:“确实怪怪的。” “对吧,唉,是不是有什么名人或者艺人来了啊?不过我也没听说云城有哪个艺人要进一中啊。”魏风澄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他对于云城艺人偶像了解的一清二楚。 陈洋摇了摇头,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 二人走着走着便进了校门,没有发现什么人,想必是离开了,在走进两个拿着手机激动的交谈的女生时,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救命啊,她也太太太漂亮了吧,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刚刚还跟她对视了一下,虽然她是无意的,但是我腿都软了,真的” “我感觉到了,所以要我送你去教室吗?” “不…啊啊啊居然有勇士拍到了大美女的照片,为什么随便一拍都那么好看!” …… 听了几耳朵魏风澄便知道了原来这些人花痴的是个素人女生,他与陈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他倒不是瞧不起谁,只是他审美阈值太高,他很小就混迹在娱乐圈,虽然他爸不怎么支持他当艺人,但他世面见得还是挺多的,美女帅哥简直数不胜数。 即使是当前被公认为颜值天花板之一的文玥他也见过不少次,惊艳是惊艳,但也不至于让他如此花痴。 魏风澄顿时失去了兴致,便很快与陈洋一起离开了。 一中只有三栋教学楼,高一高二高三各一栋,高二就是中间那栋,掩映在高大的樟树里。 高二分班在开学前就已经告知完成了,所以每个同学都上有目的性的前去教室。 苏安泰然自若得在各种各样但没有恶意的眼神中抵达了一班教室。 早早到达教室的一班学生看到苏安时简直怀疑自己没睡醒,不然自己的梦中女神为何会出现在教室门口? 而远远的跟在苏安后面,想看看苏安在哪个班,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跟她一个班的学生更是幸福的快昏厥了。 沈梦就是其中之一,看见苏安洁白的衣角在经过一班教室转了个弯时,她无声的叫了一下,像个疯子一样跺脚。 她不敢现在就冲进去,怕自己的样子太痴汉给苏安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靠在墙上冷静冷静。 【梦一场:啊啊啊啊啊!!我女神老公竟然跟我一个班哈哈哈哈】 【真的会谢:这么巧啊?】 【数学再爱我一次:时常担心我们梦梦的一些精神状态】 沈梦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才双眼亮晶晶地走进了教室,眼神逡巡很快锁定到了苏安身上。 教室里安静的不像话倒也没有人奇怪她的表现,倒是有几个学生在头脑清醒过来后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是…苏安?!” “真的是苏安诶,我的天啊,我一直知道她很漂亮但没想到一个暑假怎么……” 怎么的后面说不出来适当的形容词,他们是苏安高一的同班同学,虽然一直知道苏安漂亮私下里被他们叫做班花,但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暑假过来像变了一个人。 五官明明没什么变化,但若说高一时的苏安像清晨绽放的栀子花,清新动人,那现在的苏安更似迷雾中的幻象,难以找到与之匹配的形容,因为她本身就是最美的存在。 苏安的班主任还是那世那位体态丰腴的女教师。 她走进教室那一刻就发现了虽然坐在角落却依然如同被聚光灯照耀着的苏安。 苏安手撑着脸望着窗外,手指纤长,脸蛋素净,像是贝壳里煜煜生辉的雪白珍珠,长睫半掩,看不清神色。 其他学生一个个只差流哈喇子了花痴地看着她。 班主任一时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少女漫,自己也忍不住看呆了。 等到苏安转过头来将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才如梦惊醒。 “各…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接下来两年的班主任,我叫宋晴,大家就叫我宋老师…” 起初莫名有些紧张的宋晴终于找回了多年征战讲台的经验素质。 接下来的开学课十分顺利又心不在焉的上完了,直到下课都没几个学生记住班主任姓啥。 苏安的到来无疑在一中引起了轰动,一中这样学习氛围浓厚的学校比起其他学校其实已经算是不太在乎八卦新闻的了,即使是那一世魏风澄爆火,也只是对少部分一中学生来说多了一份课余谈资。 奈何苏安过于bug,斩男斩女,斩老斩少,就连校长这一年过六十的老头都听说过,更遑论普通教师群体里。 “女神苏安”之名号一个早上就传遍整个学校,每个见过她的学生都十分自觉维护起了她,半点容不得没有见过她的人质疑。 11班此时就很热闹。 “也太夸张了吧?苏安不就是之前5班那个美女吗?好看是好看也不至于这样啊。” “就是,照我说我们班长就不比她差啊,我们班帅哥美女多的是,怎么你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谈话的是两个发型打理的很时髦的男生。 而11班放眼望去确实颜值都不错,里面有很多艺术生,还被戏称是明星班。 几个女生一听这话就生气了,皱着眉讽刺道:“白硕、路仁,就你们自认为不错的长相,放我女神面前就跟坨翔似的。” “我去,你们这些女人是脑残粉吗?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啊?” …… 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魏风澄和其他人作为局外人不由得对话题中心的苏安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第40章 我的拜金女友3 魏风澄难以形容他第一次见到苏安时的感觉。 如果非要具象化,那就是胸口小鹿乱撞,耳边风声潇潇。 生怕连呼吸都叨扰了她。 “挖槽兄弟!你都快亲到我了!” 这一声惊呼顿时让魏风澄清醒了一下。 然后尴尬的发现自己为了看清楚苏安,下巴都放在了前面陌生男同学的肩上,估摸着这位陌生男同学一转头就能亲到他的脸。 1班这教室窗口趴满了男男女女同学,一个个都是趁着下课,好奇的想来一睹芳容的。 他当时看人太多了,于是仗着身高将脑袋送了进去,没想到忘乎所以直接磕在了别人肩上。 “sorry,sorry啊”一边道歉,一边眼神都舍不得从苏安那里离开。 “唰!” 天蓝色的窗帘落了下来,众人才恋恋不舍的走了,魏风澄亦是魂不守舍的离开了。 沈梦气的不得了,这些人把她女神当猴子看吗?一个个在这围观简直是亵渎她女神! 又回头看坐着的苏安,见她自带隔离气场一般,并不在乎外界的纷扰就松了一口气。 就是——女神的同桌太碍眼了啊! 沈梦幽怨的看着陈洋,只觉得这小子真是太卑鄙了,趁着其他人都不敢坐苏安边上,他倒好,愣头青一样的就走那边坐下了,简直气人。 于是整整一节课,陈洋就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子呆呆地坐着。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个位置的。 1班在一楼,11班在3楼,当时跟魏风澄在楼梯口分道扬镳时就直接走进了一班。 他性格是比较孤高寡言的,惯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地板砖。 走进教室了好一会儿,正打算挑一个位置时才突然看见了苏安,霎时间他只感觉自己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怎的就同手同脚走到了苏安身边坐下了。 等到反应过来后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苏安会因为他的冒昧讨厌他,于是就有了此时的他,一边被同学们眼神凌迟一边独自石化。 开学第一天过得极快,至少对于一班学生来说是这样的,因为苏安的存在,他们从没有一次觉得在学校的时间如此短暂,短暂到他们还没能敢与苏安打招呼。 云城一中虽然有上晚自习的传统,但时间并不长,八点就放学了。悄然进入初秋的云城也早早天黑。 一盏盏昏黄路灯接连亮起,学生们鱼贯而出,苏安戴上一只老师友善提供的口罩慢悠悠的走着,只当做不知道后面有两个跟随的人。 “陈洋,我怎么觉得我们跟个变态尾随犯一样啊?这样不好吧。”魏风澄面露不好意思。 陈洋擦了擦眼镜片上的水雾,冷冷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非要跟我一起来的?觉得不好你可以回去,司机还等着你的。” 魏风澄轻哼一声不接茬,“哼,那我必须跟着来,都说性格闷骚的都是隐性变态,谁知道你对苏安有什么企图?” 陈洋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打嘴炮。 他当然不是什么变态,但是这世界不缺变态啊。 他看苏安一个人走着回去,本来准备上车回家的心提了起来,苏安长这么漂亮还没有同行的人,难保会出什么事,只好默默的跟在后面。 没想到被魏风澄看见了非要跟他一起。 这一路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一些小摊贩已经出了夜市。 苏安高挑的背影在灯光下摇曳,车辆行人惊鸿一瞥间,她便拐进了小胡同里。 深深的小巷子只有出口处有一架路灯,飞蛾在灯影上扑朔。 一对老人相携远望,正是苏乐业与王春雨,他们并不是因为放心漂亮的女儿才让她独自回来,而是他们习惯了默默隔远守着,害怕给女儿丢脸。 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孩子,王春雨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跑了过去。 苏安将妈妈抱了个满怀,然后牵着她走进了灯的阴影处。 魏风澄和陈洋惊讶极了,没想到这样的苏安竟然住在这个城中村,还有两个看起来十分穷苦的家人。 他们心里没有半点看不起,只有难以排解的心痛心酸,有种看着明珠落尘的惋惜。 “走吧。” 夜风起,故事翻开新篇章。 苏安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只等着到魏风澄告白的节点,这期间还出了个小插曲。 众所周知,当想了解一个人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的时候,一般人都喜欢问这个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班主任宋晴也落入了这个俗套,她让学生们挨个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梦想,好像了解了别人的梦想就能互成知己一样。 最右的第一个学生站起来驾轻就熟的开始讲述自己毫无灵魂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科学家……” 宋晴抬手打断道:“停,同学你不是小学生了,麻烦真诚一点。” 苏安听见这话举手直接回道:“为什么这不能是他真正的梦想呢?” 看向宋晴的目光充满探索,仿佛是真的疑惑。 这要是别的人问她,她一律将之当做故意抬杠处理,但谁让宋晴一看见苏安就哈特软软呢,她只是笑着温声说道:“苏安同学说的很有道理,你继续说你的梦想。” 第一个同学:我能说我就是随便一说吗?可现在女神好像对我的话很感兴趣的样子,怎么办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女神发现我的与众不同之处! 只能磕磕绊绊的说了毫无意义的一通。 苏安微眯着眼看着紧张的快去世的那位同学,她对科学真的还挺感兴趣的,她曾经听过一个说法——科学的尽头即是神学。 不知道极致的神学是否也能研究出她这个真神身上的秘密。 轮到苏安时,所有人耳朵都竖的老高,沈梦更是将一个小笔记本,唰唰的几笔落下几个字——女神的梦想: 然后她就听到了苏安悦耳动听的声音。 “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 沈梦心想:我女神就是实诚,别人都是为了高大上乱说的,就我女神与众不同的诚实朴素。 宋晴听到这答案,有点吃惊,但还是笑着夸奖:“苏安同学十分诚实,你们可不要当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酸腐书生,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赚钱可是很难的,苏安同学非常有志向啊!” 苏安摇了摇头,再次说道:“我只想有钱,并不想自己赚钱。” 陈洋一张十分认真的脸上露出了深思,一会儿又莫名眼中含泪,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宋晴面容龟裂,我的乖乖,你这张脸要有钱是很容易,但不要这么诚实嘛!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沈梦就一点想法都没,她听完直接拍起手来,其他人也不由得拍手鼓励,仿佛苏安说了什么很精彩的话。 沈梦心思很简单:我女神长这样难道是为了赚钱受苦的吗?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想要轻轻松松有钱的女生罢了t^t 若有对粉丝的评判标准,那么沈梦应该就是苏安的骨灰级脑残粉程度。估摸着苏安对着月亮说是太阳,她也会在一旁大声附和:没错,只是太阳它今天上班上错时间了! 总之,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关于苏安这次的回答也在一中“守护安安群”里流传了。 他们都表示从今以后我的目标就是赚钱赚钱,然后让女神轻松实现有钱! 群成员五百多人,并不实行实名制,只要报出暗号就能进去。 群里时不时会有些“物料”,基本由混在一班的学生提供,但很少有照片,他们就像群名一样只守护苏安,坚决不做打扰她的事,管的很严格。 若是谁误入群里可能还会以为这是哪个流量明星的粉丝群。 魏风澄也开了个马甲混入其中,时不时看一看有什么关于苏安的消息。 至于他的兄弟陈洋已经快被他嫉妒的掐死了,绝不可能跟他打听苏安,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陈洋能有多了解苏安。 他第一次暗恋一个人,还是跟这么多人一起暗恋,跟追星一样,好刺激哦。 看到苏安“有钱论”时他心头狂跳。 原来苏安想要钱吗?那他有很多钱啊! 这些年来光是零花钱他就存了几百万,他自己还投资了点小项目,作为学生来说他真的可以算是非常有钱的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找到了陈洋。 【恋安:dd我的好兄弟在吗?】 【o:不出意外未来几十年都在,有事说事。】 【恋安:不要这么冷漠嘛,我想问你个大问题,关于我终身幸福的问题(拱手猫猫jpg)】 【o:直接说】 【恋安:苏安是不是真的说她的梦想是有钱啊?】 陈洋看到这里一顿,看了一眼用圆溜溜的后脑勺背对着他正趴着睡觉的苏安。 内心闪过很多想法,最后只回了一句【嗯】,然后点进魏风澄的头像。 魏风澄的头像是一只手拿着汽水,骨骼修长均匀,皮肉白皙,跟他人一样满是夏日清爽。 名片用户名上赫然写着“恋安”,陈洋给他备注了本名,所以一直都没注意到过,恋安,恋安,如此明目张胆。 第41章 我的拜金女友4 初秋的阳光已不甚热烈。 此时是1班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苏安手里拿着瓶装水,靠在樟树绿荫下的草坪假寐。 大家默契的不去打扰她,隔着远处欣赏着这幅美人图。 沈梦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苏安拍了一张照片。 沈梦十分擅长摄影,16岁的她已经多次获得过国内青少年摄影大赛的奖,即使是用手机拍出来的构图和光影也极好。 更何况苏安本身怎么拍都美,虽然阖着眼,只露出侧脸,但这一张相片还是极具震撼人心的力量。 沈梦反反复复的看着这一张照片,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梦一场:呜呜呜不能看见我女神是你们的损失!】 夏颜与李思舒就是一直与沈梦聊天的对象,她们三人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至交好友。 但她们两个初中时成绩远远不如沈梦,所以没有考上一中,不过这也不妨碍她们关系非常好。 她二人上课偷摸玩手机就看见了沈梦日常一次“为爱发疯”。 【数学再爱我一次:不叫老公了?】 【梦一场:x﹏x我不配拥有女神这样的老公。】 【真的会谢:看起来梦梦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梦一场:(图片jpg)】 【撤回一条消息】 夏颜和李思舒当场愣住,梦梦发过来的这张照片就是她女神?天呐,即使只有半张脸都足够令人心动了。 可恶,居然撤回了! 【数学再爱我一次:啊啊啊啊梦梦快再发一遍,把我老婆的照片发过来】 【真的会谢:加一】 过了好久,二人也没见沈梦回消息,还以为沈梦真的生气了,不停在群里说好话。 而此时沈梦确实是真的快哭了。 原来正当一切都好之时 ,突然一个男生朝着苏安走了过去。 沈梦仔细一看,这不是魏风澄吗?那个之前在年级还比较出名的段草。 “苏安同学,你可以跟我交往吗?”少年的话传到苏安耳里。 也让更近一些的沈梦和陈洋听到,二人脸色顿时一白。 苏安掀开那双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眸,看向了一脸笑容,却掩不住耳朵泛红的魏风澄。 “你有钱吗?”苏安虽然处于下方,看着他的眼神却是高高在上,好像在问一个非常高深莫测的问题。 魏风澄眼睛一亮,语无伦次道:“有,我有很多很多钱,都可以给你。” “那我答应你了。” 苏安站了起来,柔腻的肌肤上幽香浮动,魏风澄只感觉自己莫名晕乎乎的,好像下一刻就能晕过去。 *** 魏风澄感觉自己就像做梦一样,第二天都还没有从苏安答应他的告白里冷静下来。 直到陈洋突然找到他,他才有了实感,看着陈洋从小到大都理智冷静的眼睛里盛满莫名怒火,魏风澄笑了。 “所以因为你胆小还不允许我去争取吗?陈洋,你会不会太搞笑了?” 陈洋狠狠的反驳:“你明知道苏安是为什么答应你,你怎么那么贱?这跟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陈洋生气的点在于,那日他听见苏安说需要钱之后就想到她的家境,要不是真的受了太多苦,她为何会将钱看得那么重要? 而魏风澄的行为在他看来无异于是对苏安的蔑视交易。 听见陈洋毫不客气的贬斥,魏风澄也收起了假模假样的笑,只是眼神半眯着看向他,不复平日里清澈明朗的形象。 他低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安安她愿意,我也愿意付出,跟你这个虚伪的人有什么关系?” “安安”这二字亲密的称呼彻底刺痛陈洋的心,魏风澄的话也揭露了他阴暗的心思,脸色顿时惨白起来。 魏风澄见状也有了些心软,毕竟他们也是从牙牙学语时就认识的好兄弟,十多年的感情了,他终究不想对陈洋说太难听的话。 然后将手拍在了陈洋肩上,叹气道:“你放下吧,我们还是好兄弟。” 如果是别的,魏风澄即使舍不得也可以考虑让给陈洋,但是苏安不行,他想都不愿想苏安跟别人交往的可能。 陈洋微低下头,神色莫辨,慢动作般的抬起手将魏风澄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少年的爱恨都强烈,十多年的感情竟也一日之间烟消云散。 苏安按照原剧情答应了魏风澄的交往,但剧情也开始在偏离。 原剧情里的魏风澄与苏安是瞒着所有人交往的,从不会在学校有亲密接触,但现在的魏风澄却仿佛想昭告天下一般,只要有空就会趴在窗口叫她名字。 苏安有时候会理他一下,有时候就当没看见,像在应付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学校关于他俩的讨论也日益增多,绝大部分同学一开始是不想接受女神竟然名花有主这一事实的。 他们听见谁说苏安好像跟魏风澄在一起了就会像一只被触怒了的野兽一样愤怒。 【守护安安群】的消息不停滚动。 【美女都是我的:不会是真的吧?安安这样的性格要不是真的和魏风澄有什么怎么有时还会让魏风澄进班级找她?】 【安安唯一合法妻子:我去,你们别乱说好吗?安安能看得上他?】 【安知我意:他俩都那么明显了,说不是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的感觉,再说安安看不上他难道看得上你?】 安知我意正是魏风澄的那个小号,他此时恨不得直接在群里爆马甲高呼,是的,我们是在一起了。 但显然他没那个勇气,群里几乎都是安安的老婆粉男友粉,这不,就因为他这句话又吵翻了天。 【你若安好:都吵这么久了,群主快点把这些人踢出去吧,烦死了,难道你们是因为安安单身才喜欢她的吗?】 不过令人惊异的是,往常十分健谈,说起苏安来能说个三天三夜的群主和管理员竟然一直都没有出现。 原本应该只是普通校园恋爱绯闻没想到竟然开始发酵,连老师们都开始参与了讨论,尤其是1班11班的两位班主任在纠结要不要管一管。 校外也不少中学生知道了一中校花疑似恋爱一事。 夏颜与李思舒知道时就不停给沈梦打电话,沈梦是少有的对那日发生了什么再清楚不过的当事人之一,她的心痛都还没有缓过来,所以半点不想跟小姐妹们聊这些,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梦一场:姐真的失恋了,不要打电话问了,不想说话。】 午时堂食。 一中的食堂承包给了外面,菜品丰富,味道也十分不错,但对苏安来说实在一般。 她当燕国公主那一世,即使刚开始菜品没那么多,但御厨们为讨她欢心,一个个穷尽本事发明了不少可口菜肴,可谓是珍馐美味皆入她口。 没道理来了更发达便利,物资丰富的世界还要委屈自己的嘴吧? 不一会儿,魏风澄隔老远跑了过来,手中带着一个包装精致的便当盒。 其他同学便眼睁睁看见气喘吁吁跑进食堂的魏风澄坐在了苏安旁边,还将饭盒递给了她,而苏安也非常自然的接过了,一个个心碎了满地。 第42章 我的拜金女友5 魏风澄见苏安打开饭盒,十分紧张的看着她,生怕饭菜不合苏安胃口。 魏家私厨是挺有名气的大厨,擅长多种菜系,饭盒里色香味俱佳,比食堂的饭菜要好得多。 苏安进餐时的模样十分赏心悦目,不是礼仪下规训的标准产物,而是自然而然的高雅。 魏风澄在一旁看的目不转睛,全然忘了自己也还没有吃饭。 “啪!”沈梦将筷子放下,她从看见魏风澄过来的那一刻就顿时失去了吃饭的欲望,如今见魏风澄这样更是倒胃口,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魏风澄才不在乎多少人看不顺眼他,反正他现在能坐在苏安边上就是赢家。 “安安,你吃的习惯吗?有没有什么建议我让他们改进一下。” 苏安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慢条斯理进食,魏风澄见状消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安吃完饭,将饭盒推给魏风澄后回答道:“还不错,不过以后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话。” 听见这清清冷冷的话,魏风澄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瓢凉水,只得讷讷点头。 很快,苏安与魏风澄真的在一起了一事传遍学校,食堂的学生不少,亲眼看到魏风澄可是给苏安带饭还挨着她坐的。 教师办公室里也很热闹。 看见前来告状的学生离开了,11班班主任戴老师长叹一口气。 “戴老师,你们班这些孩子怎么奇奇怪怪的,他们跟魏风澄有过节吗?怎么净说他坏话。” “谁知道有什么过节啊,魏风澄长得好看,以前我还担心学生们早恋,没想到他人缘不咋好啊?” 就一个中午,已经有好几个11班学生往办公室跑了,告的都是同样的状——魏风澄早恋。 说来也奇怪,以前的孩子们都是互相打掩护的,而只要不影响成绩,老师们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这个青春萌动的年纪老师们也经历过。 只是不知道这魏风澄是怎么得罪了他们,前来告状的男女都有,而且他们还不说女方是谁,只一味的说是魏风澄的错。 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个女生义愤填膺的那句“是魏风澄勾引的她,老师您教训一下魏风澄就行了,不要找安……那个女孩的麻烦”他就想笑。 合着魏风澄在他们眼里就是勾引人的狐狸精,女方是无辜的受害者是吧。 另一个年轻老师突然说道:“戴老师,不会是1班那个女生吧?之前不是说魏风澄跟苏安谈恋爱吗?我还以为是胡说的呢。”毕竟苏安怎么想也不会看得上魏风澄啊。 戴老师将五十多岁了,平时不爱听写年轻人的八卦,来学校这几天也没有看到过苏安,不过这名字倒是听说过了的。 “唉,那我去找1班班主任说一说。”戴老师说着出了门,走去了楼下办公室。 戴老师一走到一楼就发现这里着实热闹,走廊上好多学生,办公室门上还趴着一些学生,似乎在打听什么。 好不容易走了拨开一条道,推开门走了进去,便见到熟悉的背影。 呵,这不是魏风澄吗?但见他身旁还有个高挑纤细看起来十分有气质的女生。 想来正是八卦女主角。 只见魏风澄低着头听着1班班主任宋晴的声严厉色的教导,这老老实实的模样他都还没见过。 宋晴看见戴老师了也舒了一口气,说实话,她也不想骂魏风澄,这两个人谈恋爱的事说大也不大,十六七岁的孩子青涩纯洁的恋爱,她作为老师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谁让这俩娃尤其是苏安太过于腥风血雨体质了呢,一言一行都被学生们关注着,若是不管不处理,肯定会有不好的影响。 宋晴对着苏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重话,当她试图跟苏安也说什么时,苏安那双冷清如静水薄雾的眸子会微微下阖看向她,她便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将矛头指向并不是她班上的魏风澄。 没想到这个魏风澄长得清俊帅气却一点都不傲气,还挺老实的,也没有不服气的回嘴,她说什么他都点头,让她更不好生气了。 看见戴老师走了进来她松了一口气,好在不用她一个人在这说什么了,希望戴老师将自己学生领回去。 “怎么回事宋老师?听说我们班魏风澄在跟你们班孩子早恋?”戴老师的语气很严厉,颇为严肃。 宋晴连忙回道:“戴老师您别气,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正常,我们苏安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话里话外都是维护这个叫苏安的女孩。 戴老师不傻也听出来了话外音,他其实也不是个独断专行的老师,外表比较唬人其实内心还是包容体贴的,所以并没有生气。 他走到了两个当事人的面前才看见苏安的模样,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极其出众的孩子,外貌五官虽不甚绝色,抬眼间却是谁也不敢说不惊心动魄的美丽。 “魏风澄,苏安,是苏安吧?我和宋老师都知道你们两个是明事理的好孩子,但是你们毕竟还是学生,当以学业为重…” 戴老师话未说完,魏风澄便接过了话:“老师,我知道学业重要,我肯定会好好读书不会影响学习的,安安更是,她非常聪明成绩很好,肯定不会影响成绩。” 魏风澄心酸的心想,更何况苏安又不是真的坠入爱河的少女,坠入爱河的只有我一人罢了,苏安就像岸上的旅人,若想救他,只需要拉他一把,若转身离开,他只能万劫不复。 戴老师与宋晴二人内心都叹了一口气,事实上现在已经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管这件事了,而是必须得管。 苏安在学校的知名度无异于娱乐圈顶流影响力,她谈恋爱这事若是他们轻轻放过任由发展绝对会在学校有不好影响,毕竟一中只是个传统中学,家长那边知道了也不好。 最终还是由宋晴说出了口,“老师这边呢还是希望你们二人分手回归学业,以后专心读书吧。” 分手一词一出来,魏风澄眼角跳了两下,他垮下了脸,一言不发,用表情表明了自己的拒绝。 苏安就像个游离在外的局外人一般,她不说什么,老师们也没想强求她回应。 谈话不欢而散。 门拉开,学生们慌忙散到一边,率先走出来的是戴老师,紧接着是魏风澄和苏安。 他们紧紧的看着苏安,见苏安面色无恙看起来是没有受委屈,便放心了。 至于魏风澄和老师身上的低气压,谁都没有在乎。 沈梦虽然讨厌魏风澄,但还是放心不下苏安,生怕老师为难她,便一直心神不安的等着,她看着苏安与魏风澄走在一起的样子直觉不对劲。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是小情侣之间的氛围是这样的吗?安安的眼神氛围中只差直写着“不熟”二字了。 难道安安其实并不喜欢魏风澄,那她为什么要答应他的告白呢? 知道答案的陈洋静默的坐在座位上,他卑鄙的希望老师能让他们分开。 其实魏风澄误解了他,他从未想过取而代之,明月岂能落入凡人之怀?苏安这样的女孩应该高高在上,孑然一身。 他只是不忿罢了,即使明知苏安一点都不喜欢魏风澄。 苏安不知道魏风澄后面怎么处理的,总之学校最后也没有将他们如何,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剩学生们私底下讨论连连。 随着时间推移,苏家老两口都没有发现苏安的变化。 苏乐业、王春雨两口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们十分懂得尊重孩子的隐私,未经过苏安的允许,他们都不会进她的房间,自然没有看到那一柜子各式各样的奢侈品。 魏风澄与苏安在一起维持关系的方式就像当时说的一样,只有钱,而苏安甚至连个笑脸都吝啬于给他。 “你是不是贱的很啊?那个女孩把你当atm机你就这么高兴?我就说你一个学生,司机怎么说你天天去买女性奢侈品,这个年纪就这么拜金的女孩能是什么好的?我这些年白教你了!” 魏家别墅传来愤怒至极的拍桌怒吼声。 魏风澄本乖顺的模样听见父亲如此说苏安顿时涨红了脸,大声反驳道:“你要是有气就冲着我发,不要这么说别人女孩子!是我自己愿意,我犯贱不行吗?” 魏宏听见儿子这话只差一口气没厥过去。 第43章 我的拜金女友6 魏宏自认为了钱权钻营了一辈子,没想到幼子竟然是个恋爱脑,能说出这种自甘下贱的话。 想起前些日子魏风澄的班主任联系他时他还不以为然,心想着魏风澄都17岁了谈个恋爱并不是什么大事,当时他还觉得是老师小题大作,直到他发现魏风澄突然大手大脚起来觉得有点奇怪。 他自己的儿子他了解,出身优渥,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却并无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他让人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些钱竟然都是用于购买女性奢侈品,顿时联系起来前面的事,莫不是给他那个小女朋友的? 一问果然如此,立刻气得不行,他不是舍不得这点钱,若是魏风澄自己用的,那用再多他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厌恶把他儿子当冤大头提款机的人。 看着魏风澄青涩倔强的脸庞,魏宏虽然气他没有脑子却还是忍住了盛怒,没有将巴掌落在他俊俏的脸上。 “澄子,爸爸不是要限制你花钱,只是不想你被利用知道吗?一个女孩子能那么坦然接受数十万的礼物本质能好到哪里去?你现在是还年轻看不透人,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样的人不值得喜欢了。”魏宏按下心里的怒火,语重心长的跟魏风澄说道。 听见这话,魏风澄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阴影落在白皙肌肤上,显露出几丝与外貌不符的脆弱,他低声开口:“对不起爸爸,我太喜欢她了,如果钱只可以让我短暂的做梦,我也不会后悔。” 魏宏的心里隐隐发疼,他骄傲优秀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心痛与怒火让他口不择言:“为什么你要像你妈那样?”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刺一般,扎痛了两个人,“我妈她有什么错吗?她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等了不该等的人,错的不是你吗?你怎么敢提她?” 魏风澄双眼发红的质问让魏宏冷静了下来,确实他没什么资格提起,这是他一辈子都不能赎的罪。 “啪”打火机的幽蓝的火苗窜了出来,魏宏沉默的点了一支烟,额角的纹路若隐若现。 “去吧,如果你执意如此。”大部分做父母的遇到倔强的孩子似乎都会妥协,即使是魏宏也是如此。 魏风澄就这样一直单方面维系这段与苏安在别人眼里不一般的关系,有时候他也会想或许他从没摘得月亮,他只是月亮的献祭品。 冷冽的冬喧嚣而至,蓝楹花纷纷落落无影无踪,在云城连呼吸都弥漫着与冷气碰撞的白雾。 寒假悄然来临。 苏安的面容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无需多余的风情,美貌已是利器。 苏乐业愈发愁眉不展,女儿相貌出众自然不是坏事,但是他没文化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陋室明珠如何不会招人惦记。 可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搬去安保齐全的小区,可他没钱,这些心里的苦闷不知跟谁诉说,便只能时不时的忍不住唉声叹气。 苏安敏锐地发觉了父亲的愁闷,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毕竟在她的世界里从没有怀璧其罪的担忧。 莫不是担忧没钱交学费?她是想过要改善家庭条件,但她现在只是个高中生,若是将魏风澄给她的给苏乐业,想必收获的不会是苏乐业的开心。 生而为神的强大树之灵此时竟产生了些许困扰,她还真不知道在这科技发达唯物主义社会如何才能挣钱啊。 “叮咚” 手机上接收到一条消息,正是魏风澄发过来的。 【魏风澄:安安,我想去参加明年春季的选秀比赛。】 【安:这由你自己决定。】 魏风澄打了一行字,删删减减的最后只留下一个字“好”。 其实他有很多想说的,想告诉苏安自己为何要去,有多期待。 苏安回的几个字又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了,脑海中浮现苏安那张美到冷冽的脸,觉得自己可笑,竟然真把自己当成了苏安的恋人。 像魏风澄这样的家庭理应来说是不太可能步入娱乐圈的,毕竟这在他父亲看来是不务正业 。 可他有一个曾经是艺人的母亲。 二十多年前,他的妈妈林菲还是一个初入娱乐圈的少女,得天独厚的嗓音和初恋般动人的容貌让她通过一次歌唱选秀很快有了一定的知名度,短短几年就在圈里有了一席之地,无数人看好她在娱乐圈的发展。 也有不少大佬向她抛出“橄榄枝”。 可谁也没想到二十三岁的林菲竟然闪婚嫁给了当时事业才刚刚有起色魏宏。 次年林菲便怀了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魏风澄的姐姐,魏宝莹。 婚后的林菲仿佛再也不是当时那个眼里有光,一颦一笑皆是少女情怀的歌手了,她为了家庭几乎不怎么出现在荧幕上,她的眼和心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小家庭。 再过几年,林菲生了魏风澄,这之后身体就不太好,魏宏事业上升期不停出去应酬,几乎很少回家,儿子几岁了都还不知道儿子的生日。 直到有一天魏宏很晚回到了家,身上带着女士香水味,心思越发敏感的林菲当即和他大吵了一架。 事实上魏宏确实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应酬时对方带了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伴,快回来时有个女伴试图往他身上扑,他虽然将人推开了,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些味道。 魏宏怪林菲质疑他的人品对他不信任,当即甩脸离开了,却不知道他面前的林菲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内心千疮百孔,抑郁症正在吞噬着她。 林菲没发病时非常温柔,总是抱着魏风澄坐在钢琴前弹给他听,也会轻声细语的哄他睡觉。 但发病时就会像变了一个人,她克制住自己不去伤害孩子,便叫魏宝莹在她不对劲时将弟弟带出去,然后自残。 魏风澄见过她妈妈的手臂,触目惊心的新伤旧痕,而他爸爸却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天最后一次争吵,林菲彻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回忆戛然而止,那是魏风澄心里不愿深思不可触碰的伤痛。 所以多年后的他想走妈妈年少时未走完的路,这也是他自己的梦想。 他想分享给自己现在最爱的人听,如果她愿意倾听的话。 …… “安…安,吃饭了。”王春雨温柔和煦的声音传来。 灯光摇曳处,王春雨和苏乐业坐在饭桌旁,脸上带着笑,桌上摆满了他们尽可能做的最好的菜。 苏安并不爱吃家里的菜,但她每次尽量都多吃一点,好让他们高兴点,这对老夫妻自始至终都是灵魂香甜纯净的苦命人,这一世希望他们不再那么苦了。 “砰” 伴随着电视里的倒计时声,苏家窗外星光一片,是烟花冲破了夜空的痕迹。 【安安,新年快乐!】 很多人,甚至苏安没记住名字的人都在同时给她发来了新年的问候。 魏风澄和陈洋站在苏家外面的阴影处,点亮一个又一个小烟花,发过去的祝福隐没在人海里,一直到离开也没等来苏安的回复。 夜里的云城冷的像冰窖,二人蹲了许久趁着城管没有过来连忙离开了。 “叮咚” 【谢谢,同乐】显然是群发的回复。 魏风澄和陈洋不约而同的截图保存了下来,就当做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第44章 我的拜金女友7 冬去春来,春也是冷的,但万物复苏驱散了些许人的惫懒。 眼看着就要到了开学时间,魏风澄请了个长假,除了苏安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直到一个月后一档节目开始火遍全国。 《闪光的偶像》是从一百多位男生中挑选出八人出道的由粉丝全程参与的选秀打投节目,也是国内第一个这种性质的节目,因此一播出就极其吸睛,狂吸了无数粉丝。 沈梦等一众追星女孩自然不会放过这种节目,此时正在群里讨论的津津有味。 随着前面出场的男生退场,灯光一闪,主持人播报出下一个表演者,耳熟的名字响起——魏风澄! 【梦一场:救命啊,竟然是魏风澄。】 【数学再爱我一次:谁啊?是哪个小爱豆吗?你认识他?不过名字是有点熟悉。】 【梦一场:不想说话,他就是安安的那个男朋友啊,你这记性绝了!难怪他这段时间都没出现在安安身边,原来是选秀去了。】 站在舞台上的少年眉眼干净温柔,一张口就是澄澈的少年音,他的声音有种娓娓道来的舒缓,有些许青涩又有些许忧郁,仿佛一个爱而不得的少年人诉讼衷肠。 【数学再爱我一次:不得不说他唱功很好诶,声音蛮好听的,是到现在为止唱歌最好的。】 【真的会谢:nonono他是要当爱豆诶,谈恋爱合理吗?而且还是跟我女神谈。】 【梦一场:我去,这么一想,他跟女神不会是分手了吧!哈哈哈】 沈梦在房间突然跳了起来,为自己的猜测兴奋不已,不禁看魏风澄也顺眼了许多。 嗯,突然觉得魏风澄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嘛,长得好看,唱歌好听,根据她追过h国爱豆的眼光来看,魏风澄不出意外是要大爆的。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少年唱情歌总是让人无比心动,魏风澄第一期播完就火速出圈了,节目里有很多有粉丝基础的爱豆,但是一期节目后魏风澄的票数就已经进了前五。 「初恋最美好的模样——魏风澄」这一词条久久挂在热搜上,舞台剪辑视频在各种平台上点击量都很高,一夜爆红不外如是。 魏风澄的粉丝名叫做“甜橙”,为了魏风澄能高位出道疯狂打投拉票,短短的时间内就形成了一股极为凝聚的力量,还有了不少跟拍的站姐。 佟佟就是魏风澄的站姐一员,她家里很有钱,最大的爱好就是追星,但她以前只追过h国的爱豆,常常会为了见面会演唱会跑出国的资深大粉。 魏风澄是她第一个一见钟情的国内爱豆,17岁的少年在舞台发光的模样让她很是着迷,因此自费飞去录制现场雨花岛,拍了不少舞台神图。 傍晚的雨花岛四处是霞光匍匐,魏风澄踩着光下班走出门口。 佟佟离他很近很近,近到看清了他无意间亮起的手机屏保。 那是一张十分有生活气息的照片,主角却有惊人的美貌,大半张侧脸被光影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眼神似有若无的朝拍照人这边看过来,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刺进了佟佟的心脏。 心跳仿佛漏了半拍,佟佟忘了举起相机,直到魏风澄快走到转角,她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魏风澄!” 魏风澄还在奇怪这个眼熟的粉丝今天为何这么冷漠刚才都没有理他的打招呼,下一刻就听见了她的呼喊,于是疑惑的看向她。 佟佟看见周围还有些年纪不大的粉丝好奇的看向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问他那个女孩是谁,否则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揣测。 “没什么,我可以给你拍张照吗?”佟佟举起相机问道。 “咔嚓”魏风澄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清澈的眼,稚气的笑,一切刚刚好。 可佟佟的心里却只装下了一张惊鸿一瞥的照片。 等到佟佟返回酒店整理今天拍的照片时还有一种莫名的遗憾缠绕心头。 她追星多年,国内外的这个年龄段的艺人基本都认识,她可以保证那个女孩绝对不是哪个艺人,若真那么好看早就红了不至于不认识。 而且那个角度真的很日常,没有构图没有调色,就像随手一拍,只因主角才变得不凡起来。 佟佟内心纠结的不得了,魏风澄跟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他妹妹?她按下心里胡思乱想的猜测,将今天最后拍的那一张照片上传。 【魏风澄声音站:遇到了光(照片jpg)】 小粉丝们纷纷激动留言,有夸站子简直是神站又拍出了神图的,也有夸魏风澄绝美好看的,也有发现了高冷声音站今天怎么突然吹起彩虹屁来了。 毕竟以前的声音站都是直接po图加地点日期,今天反倒是没有地点日期换了彩虹屁文案。 魏风澄一如原剧情中一路高歌猛进,一直保持在前五,第一次公演后直接杀进了前三,成了c位出道的有力人选。 忽然围脖app上突然有个大营销号爆出一个猛料:某17岁流量秀人在学校有女朋友,还未出道就偶像失格? 17岁、流量大、秀人,这不是暗示,简直是直接爆出了魏风澄的大名。 一时间有骂营销号的,有相信自家爱豆的,更多的还是想吃瓜的。 「吃瓜群众a:粉丝先别急,营销号要是有证据就拿出证据来嘛,空口无凭,不然这不是找骂吗?」 大部分理性路人都是抱着这个观点,毕竟图也没有一张就说别人有女朋友塌房,不是搞笑吗? 很明显这些营销号这次是有备而来,倒是没有照片,只是晒出了云城一中贴吧的一些截图。 贴吧里人数不多,但在去年就有几个帖子提到过“魏风澄”大名。 内容也很是一目了然:「兄弟们怎么看魏风澄和苏安在一起这件事?」 底下评论也很精彩。 「1楼:我愿称之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2楼:女神眼睛有点不那么好使,当然要是更不好使点看上我就更好了。」 …… 一大批吃瓜群众涌入吧里,发现这些截图确实不是伪造的,很明显魏风澄确实在学校有了女朋友。 只是令他们惊讶的是女方好像在学校比魏风澄还受欢迎,众所周知,喜欢玩贴吧的男生几乎嘴都比较毒,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一个说女方不是的,几乎都是在说魏风澄配不上。 苏安这个名字算是让他们彻底记住了,于是围脖上再次迎来腥风血雨。 「吃瓜群众b:营销号还真不是乱说,魏风澄还真的在学校有女朋友啊,那他这是不是还没出道就算塌房了?」 「吃瓜群众c:话说你们注意到没他女朋友好像在学校很受欢迎啊,肯定特别漂亮。」 一些年龄小的粉丝仍然不能接受自己爱豆恋爱了,只能疯狂在网上艾特魏风澄工作室,让他们出来“澄清”。 更有幼稚无比还偏激的竟然开始迁怒起素不相识的苏安「这个苏安要真那么漂亮早就当明星了,现在就是看橙子火了想来蹭热度,橙子肯定早就跟她分手了。」 稍微心智成熟一点的看见这种发言都会想笑,但诡异的是真有一批人认同了这个说法,甚至跑去了云城一中的吧里开贴骂。 一中的学生这才知道苏安竟然被牵扯了进去,一个个气愤的不行,冲到贴吧里愣是靠着优秀的口才以及善用吧主封贴功能将一群粉丝给骂了回去。 让吃瓜群众看了一场十分精彩的笑话。 傍晚时分,魏风澄在结束了极其辛苦的舞蹈训练后正准备拿小号看看围脖新闻热点放松一下心情,不料竟然在热搜上看见了自己和苏安的名字。 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事情经过。 那些人怎么敢的?看见有些“甜橙”艾特他的内容里对苏安的诋毁,魏风澄清俊的眉眼狠狠皱起,怒火在心头燃烧。 思索两秒后,他愤愤的登入自己的官方围脖账号。 第45章 我的拜金女友8 魏风澄自参赛以来一直由工作人员管理着的账号突然“复活”。 只是内容却让无数粉丝还来不及高兴的心情瞬间直坠崖底。 「大家好,我是魏风澄,对于被这次事件影响到的人我表示很抱歉。我确实有女友,我很喜欢她,希望有心人不要打扰到她,有什么可以对着我来。」 少年人的轻狂和维护喜欢的人的意气风发确实动人,如果他不是一名爱豆偶像的话。 甜橙粉丝圈因着这番发言彻底溃散,许多粉丝纷纷回踩谩骂。 「要谈恋爱就给我滚回学校谈去」 「简直是恬不知耻,对得起我们这段时间的打投吗?」 回踩脱粉的很多,但也有很小一部分并不觉得有什么。 「橙子从没有说过他单身吧?一公前他就说了那首歌是想唱给心里的女孩,当时大家以为是暗恋,怎么没想到就是他的女朋友呢?」 「反正我就挺欣赏他的直白的,脱粉的随意,我会继续支持下去。」 …… 佟佟在这件事爆发之时就瞬间明白了魏风澄手机上那个女孩是谁。 她作为“甜橙”圈里最大的站姐无疑也被许多低龄粉丝视为引航灯,她们一直等着她出来说些什么。 更有粉丝直接说「如果声音站脱粉了我就真的走了,毕竟当初也是因为声音站的那几张神图入坑的。」 佟佟踌躇不决,其实她对魏风澄这种对粉丝不负责的行为也很不满,但她又不想回踩,若是回踩定然激化矛盾,让那个女孩更受牵连怎么办? 思索很久,佟佟还是出来说了话「站子暂时关闭,没有脱粉,依然会私下支持魏风澄歌手之路,等待问题解决。」 佟佟这话很明显,是希望魏风澄换一条路走,作为爱豆的最基本准则就是单身,佟佟也并不希望他破坏这一行业默认规则。 这想法与魏风澄不谋而合,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背景空有一腔热情的小爱豆,更没有作为爱豆对行业的使命感,若是粉丝不买账,他一点都不介意退出。 「魏风澄决定退出《闪光的偶像》节目」瞬间燃爆粉丝群体。 魏风澄这一做法显然不会让粉丝满意,反而让一些摇摆不定的更是痛恨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事情发展的这种地步,他居然都没有一丝对粉丝的歉意? 还逗留在群里的一些“甜橙”也开始谩骂起来。 「退一步越想越气,我们付出了时间精力,魏风澄他凭什么理直气壮的说退出就退出?之前我还想着反正我也不是女友粉,他要是好好跟粉丝道歉,以后好好唱歌也不是不能接受,结果就这?维护完他女朋友就对粉丝没有一点愧疚?」 这个甜橙算是给魏风澄打投宣传最积极的那一批,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是等着魏风澄的道歉,结果什么都没有就等来没什么事发生一样的退圈。 她这番话说到了其他粉丝的心里,心理年纪不太成熟的粉丝们怒火无处释放,甚至开始迁怒起了另一个主角苏安。 她们竟然开始疯狂的扒苏安,一开始是潜伏在云城一中的贴吧,只是贴吧里苏安的名字出现频率虽然高却没有一张照片。 网络真的没有秘密,正当她们铩羽而归时竟然有个人扒出了一中贫困生补助名单,这种名单一般会在官网上放着,不过是同校学生都不会刻意去看的东西。 「高二(1)班,苏安,不就是魏风澄的女朋友吗?我的天,魏风澄不是个富二代吗?他女朋友还是个拿贫困生补贴的啊?」 「还以为是什么校花女神,原来是傍富二代的捞女,真服了魏风澄这破眼光。」 群里说话很是难听,仿佛苏安是贫困生就是罪无可恕的一样。 也有三观正的看不顺眼,觉得她们说得太过分了,陈圆就是其中的一个,她虽然现在对魏风澄很不满对苏安也不喜欢,但她的道德感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 「大家冷静一点,说到底对不起粉丝的是魏风澄并不是苏安啊,而且穷也不是她的错,没必要用那种话去攻击她。」 可惜在这个小群里,正常人好像是个稀罕物,陈圆反而被冷言冷语给排挤的怒而退群了,还有一些不怎么说话的也看不惯默默地退群了。 一个人的恶可能会在阴暗里腐烂消亡,但一群人的恶就是阳光下捕食的鬣狗。 当群里的正常人离开后,她们肆意让自己的恶意发散,把苏安当成了恶意宣泄的对象。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陈圆惊异的发现只要一搜索魏风澄,就会出现对他和苏安的辱骂言论,连学校贫困补助名单都被她们po在网上嘲讽,那些极尽恶毒的词语让人只是看着就遍体生寒。 而她们甚至都不认识苏安。 佟佟也发现了这不正常的风气,这不就是妥妥的网暴?只是她们找不到苏安的账号,否则会发生些什么她不愿去想。 看着这一条条恶毒的发言,佟佟脑海里闪过那个让人见之难忘的少女面容,大颗的眼泪不禁滚了下来,这个少女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她承担这些?一时间恨透了这个恶劣的饭圈,也讨厌极了不作为的魏风澄。 她一边流泪,一边截图保存下证据,整理好后扣开了魏风澄工作室那边给的联系方式。 魏风澄所谓的工作室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只有一个偶尔帮他管理官方围脖的人,知道自己老板退出节目后猜想这个工作应该也不长久了便没有时刻注意风向。 直到收到声音站的站姐发过来的一个文件夹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忙把文件转给了魏风澄。 魏风澄并不是不作为,他只是顺风顺水众星捧月的长大太过于自傲,他不觉得他有什么对不起粉丝的,他只觉得他唱歌给她们听,她们愿意投票就投,从来不存在什么欠不欠的。 粉丝在她心里连苏安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既然选择了粉丝就会失去苏安,那其实选择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只会无条件选择苏安。 所以他为自己的傲慢愚蠢付出了代价,打开那个文件夹后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 愤怒与心痛袭满全身——苏安她有看到吗? 苏安当然没有看到,她不关注魏风澄的事自然也没有看到网上针对她的羞辱,但是不用看她也知道可能会上演比上辈子更恶劣的事。 等到苏安和一中学生都听说时,事情已经解决了。 魏风澄不仅发博怒斥了这些转黑的粉丝,而且还花费很多钱将造谣辱骂的人挨个告了一遍。 收到法院传票时这些躲在网线下自以为可以肆意妄为的人才知道魏风澄真的不是做个样子的恐吓。 值得一提的是浑水摸鱼在其中的不乏青年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简简单单的粉丝下场,其中内幕也只有跟魏风澄有竞争关系的人才知道了。 魏风澄家有钱,他也不需要展示自己的宽容善良以获取观众的好感,完全耗得起这场官司,硬是从这些人身上扒了一层皮。 就连路人都十分震惊现在的小爱豆怎么这么刚,以前的艺人在面对绯闻时基本上都会有各种公关压下去,不承认不否认,对那种骂的狠的就一张律师函警告,还没见过真的闹这么大的。 苏安知道后内心十分平静,原主苏安的崩溃不只是魏风澄一个人造成的,也是网络暴力的结果,只是原主从没有想过责怪谁,直到最后,她也只觉得自己卑劣。 第46章 我的拜金女友9 沈梦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女神竟然在网上被魏风澄的粉丝这样侮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里默默地再给魏风澄记了一笔。 【梦一场:魏风澄简直是个nc,他一个非单身的还敢去参加爱豆节目,他怎么想的?】 【数学再爱我一次:大少爷以为全世界的规则都不关他的事呗,可怜了安安竟然被那些蛇精病粉丝骂,气死我了,这些人被找上门了道歉销号的倒是快】 【真的会谢:我之前对魏风澄那个舞台产生了一点的好感是完全没了,除了nc没有别的形容词形容他。】 …… 诸如此类对魏风澄的讨论在一中私下不断,他们本来就因为苏安跟他在一起很不满,但是苏安自己愿意他们也只得接受。 而现在苏安因为魏风澄遭受了一次网络暴力,他们就无法忍受了,全都希望苏安擦亮眼睛及时止损。 陈洋就被交代了这一重任,他们拜托了作为同桌的陈洋试探一下苏安现在的心情。 此时的陈洋扶了扶眼镜框,内心紧张,因为对他来说偏过头看向苏安都需要十分的勇气。 桌子下的手捏紧又放开,他终于鼓足勇气望向了苏安。 晚春的窗口如同斑斓的油画,苏安的手撑着洁白如玉的脸颊,睫羽上有光在舞蹈,整个人仿佛是融入油画里最动人的景色。 似是余光看见了陈洋的动作,她略微偏过脸,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毫无遮拦的闯进了陈洋的眸里。 好近,近的让他能看见苏安眼底氤氲的淡漠,让他觉得问她会不会难过都是笑话。 苏安发现这个书呆子同桌看着自己呆若木鸡一般的痴了,半晌也没说什么话,不由得微蹙了一下眉。 她以前一直都挺满意这个同桌的,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好像还很害羞,从来没有跟她面对面聊天过,不像其他同学,动不动就看她看得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没想到今天突然也这样了。 “喂,书呆子,你看着我干什么?”苏安说话的音调很特别,不紧不慢,像有无数丝线般要拉人坠入梦里。 陈洋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表现的更好一点,但鼓动的心脏让他的说出口的话磕磕绊绊语无伦次:“我…我没有,对…对不起。” 苏安看着这个戴着眼镜的少年跟一只煮熟的虾子一般脸上发烫发红坐立不安,觉得这样子有些可乐,不禁哼笑一声。 陈洋一听就像被扎了屁股一般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对着苏安鞠了个躬跑掉了。 这一路上,他眼泪掉了出来,感觉自己一定丢脸极了,为什么连跟苏安正常说话的能力都没有,明明他已经私下练习想象过无数次。 看着陈洋话还没说两句就跑走的沈梦等一众人:…… 本以为你小子有能力做女神一个多学期的同桌应该是个有点本事的,没想到就这?就这? 苏安百无聊赖的收回了目光。 …… 魏风澄在退出节目时付了一大笔违约金,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但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去找他爸魏宏帮忙,因为魏宏对他私自去参加选秀这事本身就很不满。 魏风澄开始还不怎么在乎,直到后面又有造谣网暴苏安这件事发生,他要诉讼这么多人,其中需要的金钱精力,就必须要有他爸的支持,他这才跟他爸低了头。 魏宏看着低头的儿子又有些得意又心疼。 得意的是,他儿子是个倔强的,认准了什么事很少会反悔,这些年来基本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妥协,难得儿子跟他认错了。 心疼的是,儿子的认错是为了另一个女孩,还是个只爱儿子的钱的女孩。 “唉,你真是个情种,为了这个女生你是什么都能做啊。”魏宏恨铁不成钢的叹气,摸了摸魏风澄的脑袋。 魏风澄一言不发,眉眼有些忧郁。 “若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就把她带回家看看吧,爸爸想通了,你有足够的试错成本,即使那个女孩是为了你的钱,但有爸爸在呢,不会让你受伤的。” 后面那些魏风澄都忽略了,他一心只听到了前面的那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说明爸爸愿意接受苏安了?有他爸的支持,那苏安需要多少钱他都给得起啊! 幸好魏宏听不到魏风澄的内心想法,否则可能想将这个啃爹坑爹的儿子掐死。 魏风澄一扫阴郁,回到了校园,他一回学校就发现了气氛的诡异,班上那些人跟他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 魏风澄纳闷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不由得拉住了一个从他身边走过还故意将水洒在他书桌上的女孩。 “哎呀,大明星怎么那么小气呀?我不就是不小心给你洒了点水吗?马上给你擦干净。”女孩看着魏风澄严肃的面容一点都不怵,她满脑子都是女神被这个睿智牵连的愤怒。 魏风澄面不改色的问道:“你们什么意思?我有得罪你们吗?我刚来你们就阴阳怪气的。” “呵呵,你哪能得罪我们,我们得罪不起你,真不知道苏安怎么会看上你。” 听见这句话,魏风澄心头一跳,难道苏安也看到了那些话?他知道苏安一点都不关心他,所以侥幸的以为她会不知道网络上的这些,难道…… 魏风澄来不及再思考,立刻狂奔出去,往楼下1班跑。 “苏安!” 苏安和教室里其他人齐齐转头看去,便看到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魏风澄。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苏安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和魏风澄一路吸引了无数的目光才走到一个相对较安静的花坛附近。 魏风澄的自信与骄傲在苏安面前总是溃不成军,一路上他的心狂跳不止,脑海里想了很多要说的话。 最后化为一句:你还好吗? 他的眼睛甚至不敢看向苏安,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当然很好”苏安说。 他高涨紧张的情绪不由得放松一瞬。 下一秒,苏安又开口了,这一句直接将他打落地狱。 ——“分手吧,感觉很无趣。” 苏安的神色清冷的像一捧新雪,是完全不带任何感情的叙述。 魏风澄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好像进了沙子,否则为什么这么干涩疼痛,眼泪还止不住。 “我有钱,我爸会给我很多的钱,所以……”他干巴巴地开口,没说完就被苏安打断了话。 “不要再说了,就这样吧。”苏安不愿意听什么没意义挽留的话,转身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咔嚓」 离花坛很远的教学楼上一阵不甚明显白光闪烁。 在魏风澄沉浸在失去中毫无察觉时,苏安冷冽的眼像是漫不经心般却直接锁定地看过去。 “啪” 手中的相机掉落在地。 第47章 我的拜金女友10 一场胜似暗恋的恋爱起始于初秋,结束于晚春。 魏风澄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这场戏他竟然入戏了,本来不过就是个交易而已,他付出钱,苏安给他一场随时醒来的梦,他早就应该知晓的不是吗。 人总以为自己的理智会战胜一切,但事实上理智遇到现实只会溃不成军,就像他通红的眼眶暴露了脆弱。 魏宏今天回来的很晚,却见大厅灯火通明。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便看见魏风澄蜷缩在沙发,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瞪着,眼里的悲伤让他恍然想起妻子离开那天。 “澄子,发生了什么?” 魏风澄好像没有听见魏宏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魏宏担忧的皱起了眉头,放下包便直接走向魏风澄,走近闻到熟悉的酒味儿,才看到地上横七竖八摆放的酒瓶。 魏风澄醉意朦胧,等到魏宏走到跟前用手在他眼前摇了几下他才反应过来,长久没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爸,她跟我分手了。” 看儿子这个样子他就懂了,一定是那个女孩甩了他儿子,而他的儿子竟然还为此如此痛苦。 他想骂一顿魏风澄,但是又害怕刺激到情绪已经很低落的魏风澄,只能温声安慰:“没关系,我儿子这么优秀,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女孩的,谁年轻时不失恋一下啊?” “没有人会比她更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爸。” 嗨,我这暴脾气。魏宏一听这话恨不得直接不要这倒霉儿子了,怎么就那么恋爱脑呢?他姐也不是这样的啊。 魏风澄像是再次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了,没有看自己爸那不渝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一般:“当时我听说她很喜欢钱时,内心只有无穷的窃喜,否则我都不知道跟她能搭上什么关系。其实我从来不敢真的把她当作我的女朋友,我只是每天每天给自己洗脑,或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发现我不错呢?水中捞月的人好笨啊,原来我也是其中一个......” “够了!别说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像个情圣?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要死要活的,你可真能耐啊,给我滚去睡觉!”魏宏实在看不惯魏风澄这副模样了,一声厉喝便离开了。 眼不见为净! 这时的魏宏还只当魏风澄在经历很普通的青春失恋,想着他没几天就清醒了,走出来了,毕竟少年人嘛,爱得快,淡忘的也快。 苏安毫无压力的跟魏风澄说了分手,自然神色也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那天苏安跟魏风澄出去说了什么。 “守护安安群”里此时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上次安安跟魏风澄出去发生了啥啊?我都几天没看到魏风澄来班上找安安了哈哈。」 「哇,你们不知道魏风澄请假了吗?他那天就回学校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来了。」 「他是又去当艺人去了?」 「谁知道呢」 陈洋反反复复拿起手机看着跟魏风澄聊天的界面,他跟魏风澄自那天起就很少很少一起说话了,但这是魏风澄第一次几天都没有回他消息。 陈洋心里有了些猜测,说不好内心是什么滋味,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猜测而兴奋。 时间一日一日流逝,魏风澄的名字已经退出了一中的谈资。 直到魏家来了人过来替魏风澄办理退学。 来的是魏宝莹,也就是魏风澄的姐姐。 她踩着一双尖细的高跟鞋,穿着职业套装,海藻般的长发在行走间起伏,一看便知是个雷厉风行的职场丽人。 魏宝莹比魏风澄大了6岁,已经从大学毕业在自己创业,她从小早熟,母亲柔弱抑郁,很早时候她就学会了保护弟弟,随着长大,她跟弟弟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了,但是她内心其实一直在关心着他。 知道魏风澄自己跑去选秀时,她虽然不是很赞同但也没有反对,在父亲发飙时还劝慰了几句,只是没想到他所谓的梦想如此儿戏般的结束了。 更没想到,魏风澄会因为失恋一蹶不振,步入妈妈的后尘。 还是为了一个直说自己只喜欢钱的女孩子。 魏宝莹面色沉静,只有疾走的步伐显露出内心的不满,不知道一个拜金女孩有什么值得魏风澄那么糟践自己的。 办退学手续是在戴老师办公室,戴老师看着眼前跟魏风澄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致艳丽的魏宝莹,叹气道:“前段时间都好好的,怎么心理就出现了问题?不过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魏宝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殷红的唇紧紧抿着,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弟弟那个女朋友也是11班的么?” 戴老师发现魏风澄这个姐姐年纪不大,气势倒很惊人,没计较她的失礼,摇头回答:“苏安是楼下1班的,唉,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事。” 退学手续办完,一中还没有下课,学校里安静得很,只有教学楼偶尔传来老师和学生的声音。 魏宝莹走到了1班外面,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苏安是谁,也没有要怎么样她的想法,说到底苏安明明白白的爱钱,又没有欺骗她弟弟,只是心中的憋屈难受让她忍不住想过来看一看。 ——原来世界上真有那种人存在,你无需知道她的姓名,无需知道她的来历,只要看到她的第一眼你就明白了。 魏宝莹的指甲陷入掌心,痴痴的看着坐在窗边的少女,感受到了自己疯狂鼓动的心脏。 “苏安,原来她就是苏安吗?”她喃喃自语,一时竟忘了为何在此处。 苏安与其他同学也察觉到了门外站着一个漂亮女人,漫不经心的望过去。 跟苏安那双清冷似寒潭的眼眸对上,魏宝莹才忽的醒过来,凝脂般的脸颊上不由得爬上红晕,转瞬间落荒而逃。 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居然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见钟情,这少女还是弟弟爱而不得的前女友,这说出去谁信? …… 在云城之外的某个城市。 一个男人小心的拿走自己修复好的相机。 他叫王宇,是那天混进云城一中的狗仔,魏风澄虽然退出了节目,但他身上的热度还是有的,一个有热度有争议的人,即使他退圈了,狗仔也会下意识的跟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逐。 他算是在圈里比较有名的狗仔,自然不会放过一手八卦资料,得知魏风澄要返校,他第一想法就是要拍到他的那个传闻中的女朋友。 想起那天从镜头里看见的少女,王宇擦拭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相机打开,那张照片映入眼帘,王宇第一次恨自己没有好好进修摄影。 照片里的少女冷冽如雪,容色绝丽,是在美人扎堆的娱乐圈都见不到的姝色,却还是远不如他透过镜头看到的生动的她那般震撼人心。 他思索了很久,最后将照片洗出来锁在了柜子里。 他敢说他只要爆出照片,苏安绝对会受万人追捧,曾经的质疑与恶意揣测都会化为泡影。 但是他却突然不想这样做,如果有一天苏安真的会出现在大众面前,他也希望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第48章 我的拜金女友11 魏风澄被强制从一中退学没多久就转去了另一所高中。 魏宏看着他的状态半点不敢让他再接触苏安,跟魏宝莹抱怨道:“你弟弟算是废了,为了一个女生要死要活却不敢亲自挽留,真是气死我了。” 魏宝莹呼吸一滞,装作不在意般点了点头。 “那个女生小小年纪也是够狠心的,澄子在她身上花了有几十万了,她也无动于衷,说她爱钱吧,她说分手就分手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宏内心有些奇怪,根据他的了解那个苏安女孩就是想要钱,但是她明知道魏家有钱却又毫不留恋的放弃了魏风澄,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上次给澄子办转学就没有去看看那个女孩子吗?”说到这里,魏宏狐疑地看向大女儿,她自那次回来就怪怪的。 要知道因为他们姐弟俩妈妈走的早,魏宝莹对魏风澄十分关爱,知道了这件事不可能不去打探一下当事女孩,也不可能不生气,但她从回来到现在就安静的不像话,反而一言不发地帮魏风澄办理了转校事宜。 魏宝莹听完抬了抬下巴,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高傲,简短的回答道:“嗯,看了。” 说完转身离开。 “所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我以为你会发火将澄子送她的东西要回来。”看着大女儿高挑的背影,魏宏大声问道。 魏宝莹眯了眯狭长的眼,停住脚步,回头道:“你丢不起这个脸,指望我去丢这个脸?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开导一下澄子。” ——“叮咚” 魏宝莹看着对方终于显示好友通过的消息,忍不住抿了抿殷红的唇,眼里染上几分笑意。 抬起手指备注上二字:苏安。 苏安的社交账号十分简单,头像是一枝沾有露水的栀子花,id直接是一个“安”字,朋友圈空空如也。 魏宝莹只能点开头像仔细观看,却没看出来别的什么,心想她应该很喜欢栀子花吧。 踌躇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问候才能不让苏安反感,此时非常庆幸,起码隔着网络,她可以保持冷静。 「萤火:你好,苏安同学,我是魏风澄的姐姐。」 「苏安:嗯,你好」 魏宝莹打了一串字,又删去,她想问苏安好多问题,却都是不适合的问题。 苏安此时在家里,她很少看手机,空闲下来她更愿意放空冥想,不过在现代社会肯定是不能完全离开这个东西的。 发现魏风澄的姐姐莫名加她,出于一点好奇她同意了申请,聊了两句见没有了下文她便放下了手机。 又过了好一会,一个玫瑰花表情和一个大额转账发送了过来。 真是莫名其妙,看魏风澄的姐姐跟他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魏风澄也是奇奇怪怪的,聊天聊不到两句就会动不动就突然发红包转账。 苏安蹙眉又展眉,心想着看样子自己爱钱这件事很深入人心,那还不错。 魏宝莹一发过去就后悔了,天呐,她在做什么。 她之前悄悄地看了弟弟与苏安以前的聊天记录,内容没什么,倒是有一大片转账记录。 当时还很气愤,心里非常看不起毫无负担地接受转账的苏安。 现在她只想表示,为自己喜欢的人氪金怎么了?想氪不能氪才是最痛苦的。 但是她这行为,苏安会不会觉得她在侮辱她,挑衅她啊?魏宝莹捂脸,觉得被苏安讨厌了也是自己活该。 不出意外的,钱被退了过来。 魏宝莹慌神了般连连道歉,苏安只发过来一句话:「下次别转错了」 ……… 生活平静无波时,时间便很快,物走星移,日夜更替,高三尾声的号角吹响。 苏安终于带着父母二人搬到了非常不错的高档住处。 当然不是用从魏风澄那里得来的钱,而是通过自己直播赚来的。 那就要说到几个月前。 虽然苏安手头有不少钱,但苏乐业老两口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他们是宁愿受苦受累也要让养女清清白白像普通孩子一样读书长大的,是绝对不会愿意接受苏安“来路不正”的钱的。 但是二人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起早贪黑的为了苏安挣钱,即使是宿黎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自己享受。 所以通过正途来钱一事迫在眉睫。 经过不短时间的网络接触,苏安发现了在这个世界的一个特点——美貌变现,不是个人间有负担的得到资源,而是通过媒介双向选择。 直播就是一条好道路。 苏安的直播内容和形式都十分没有新意,没有个像样的直播设备,仅仅用个手机直播,手机直直的对着桌子,而苏安做着作业。 有时候会播两个小时,有时候只播一个小时,苏安几乎不会说话,只有笔头的唰唰声,大部分时候只能雪白纤秀的手,偶然会有惊鸿一瞥的侧脸入镜。 被惊艳到失语的观众便不受控制的留了下来,他们习惯了每日在弹幕上自娱自乐,并不要求苏安像其他主播一样有求必应,只是默默刷着礼物聊着天。 有刚点进来的观众入目就是这宁静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直播间。 「主播的手好漂亮,不过这直播间手控也太多了吧?看着手都能看这么久」 「没看过我老婆侧脸的都没有资格跟我们说话」 路人观众见此点进了主播粉丝圈,便看见了很多张截图,怔住半晌,随后一个不落地保存了下来。 那是一张张不甚清晰的侧脸截图,微光从窗口照进来,侧脸在朦胧中显出光影交织的美感,让人产生难以忘怀的惊艳。 没过多久一则关于“神仙妹妹”的博文突然爆火,内容没什么稀奇的,让它火的只是苏安那半张脸。 佟佟自从魏风澄退出节目后就已经不追星了,声音站也彻底关闭了,朋友们只当她是被魏风澄伤到了,还调侃她对个火速糊了的小爱豆倒是很上心。 佟佟没有解释什么,难道要说是因为此生见过最美的光,便觉得星星不足为道? 她像往常一样无聊点开热搜消遣时光,便看见热搜第一位标着“爆”,词条——直播的神仙妹妹。 好奇的点了进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虽然截图并不清晰,也只是半张脸,但她还是立马认出,这不就是一年前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少女? 佟佟描述不出内心的感觉,大概是有一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与怅惘的。 …… 总得来说,苏安就在短短两个月内赚的盆满钵满,一赚到了足够的钱苏安便停止了直播。 网上还闹了一阵子,以为神仙妹妹出了什么事,最后还是苏安再次登陆账号直接挂了一条消息才平息此事:「需要钱所以直播,现在不缺了,再见,谢谢」。 简洁明了,让人哭笑不得,粉丝们纷纷表示接受良好。 苏乐业一开始看到苏安突然拿出这么多钱非常惊讶,他知道苏安在搞年轻人中流行的什么直播,只是没想到竟然赚了这么多钱,但他不想花她钱,让她自己存着。 苏安没有解释过多,只淡淡地说了句“想住个好点的地方”苏乐业就有点愧疚又欣慰的同意了。 第49章 我的拜金女友12 自从搬离那条巷子后,苏安就不允许苏乐业老两口再出去收破烂,在底层挣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两口从没有过过这样好的日子,但停不住想找事做的心。 原主许愿时最担心的是她妈妈王春雨,王春雨跟正常人不同,她的世界跟孩子一样干净,做事说话也比常人慢一拍,因此苏乐业一直说想偶尔找点零活做这事苏安同意了,但对王春雨也想出去的想法全然否决。 她发现王春雨很爱花,于是买了许多花苗加仑盆,在小阳台为她开发了一个小世界。 没有了贫穷压在头上的负担,老两口的面色肉眼可见的许多。 他们突然发觉在不知不觉中这个从孤儿院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了他们的顶梁柱主心骨。 **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六月准时到来,高考如约而至。 苏安是第一次参加高考,看着周围同学心怀无限忐忑期待的样子也不免对此认真了几分。 苏乐业老两口更是紧张,那段时间在家里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苏安在学习影响了她。 晚霞罩住树梢,一中的橙色外墙更加绚丽,一瞬间考试结束铃响彻整个校园。 校外耸动的人群也随之一震。 苏安运气较好,被分到了本校考试,此时很快收拾文具走了出来。 整个考场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但却有很多认识她的人,苏安被晚霞染色的裙裾在人群中未曾沾染到任何一个人。 “安安!” 苏安循声望去,是三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 女人叫夏晚,男人叫莫隅,这是一个狗血的相遇相爱的故事。 像童话小说里的套路一样,白马王子爱上了贫穷的灰姑娘,只是这个灰姑娘是真的灰头土脸,并没有出现她的仙女教母。 夏晚出身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父母偷偷生了四个女儿才得来一个儿子。 夏晚就是那最后一个女儿,她很争气,靠着自己优秀的成绩摆脱了前面三个姐姐早早辍学嫁人的命运,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气就是偷偷拿着录取通知书借钱跑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在学校里的她遇到了莫隅,那个跟她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的天之骄子。 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度过了她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光,还约定好毕业就组建自己的家庭,然后现实给了两个天真幻想的年轻人当头一棒。 莫家看不起夏晚。 夏晚清楚的记得那天莫隅的母亲如何蔑视的羞辱于她。 莫母身上穿着她只在杂志上看见过的衣服,佩戴着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华丽珠宝,张口就是让她恨不得钻到地底的轻蔑。 “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你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你一大笔钱让你离开我儿子?我可不是什么冤大头,只要我不同意,你和他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割在她的心上,自尊心与人格被人踩在脚底的感受,不是22岁的夏晚能承受的。 夏晚捡起破碎的自尊,跟莫隅说了分手,莫隅自然是不同意的。 年轻人总以为真爱可以抵挡千军万马,莫隅义无反顾的带着夏晚离开了那座城市,来到了云城。 云城很美,街道上大片大片蓝紫色的蓝楹花盛开,唯美的像在祝福他们纯洁的爱情。 在云城他们打算开启全新的生活,他们想象着会在这个美丽的城市安家立业,以后还会有一个孩子环绕膝下。 却忽视了莫家的力量,莫母多高傲自大的一个人,她总是试图掌控自己儿子的人生,若是偏离了航道,她并不会舍不得用非常规的手段。 莫母不惜动用很大一部分力量将手伸进了云城,莫隅和夏晚想凭借不错的学历找好工作?不可能,但凡稍微好一点的公司都会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 热恋中的小情侣在人生地不熟的云城住着狭小的房间,打着刚刚能糊口的零工。 渐渐的莫隅有些认清了现实——他永远也翻不过自己母亲的五指大山。 这样的生活可以坚持一天、一个月,但若是一年两年,有人会习惯,比如夏晚,但知道自己拥有退路的莫隅不可能习惯。 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两年前的天真热血,只有对生活低头的颓废。 他说:“对不起,我要离开了。” 他说:“但是我真的依然爱你。” 夏晚眼里的光破碎。 如果要说她的感觉,那就是无力,她爱不爱他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呢,这条路,从来只有她没有退路。 第50章 我的拜金女友13 莫隅离开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带走,也没有带走夏晚。 夏晚跑到外面眼看着莫隅上了车。 她知道自己不该恨,可崩溃的情绪无法让她理智,如果当初不是莫隅说要跟她一起离开,那她至少现在不会这么痛苦。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一个再次将她击倒的消息——她怀孕了。 她本想将孩子流掉,却又被告知因为她身体的原因,很有可能这是唯一的孩子。 夏晚绝望的痛哭,只觉得命运像是给了她一记重拳还不够,竟然还想将她碾压。 可她偏不信自己真要成为命运的炮灰。 自从莫隅回去后,针对夏晚的束缚也解脱了,夏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她一边努力工作一边不停学习,试图申请国外的offer。 九个月一晃而过,分娩必须有家人在,她不知道找谁,只能通知她那对偏心眼的父母过来。 熬了半条命终于生出了孩子,她放心的沉沉睡去。 夏晚的爸妈来了没多久就直呼要走,完全没看到躺在床上坐月子的女儿多需要他们。 夏晚没有精力再去找专业人士照顾,只能从自己的留学资金中拿出一部分钱给她妈支付工资。 刚出月子,夏晚就迎来了近年来最高兴的消息——她收到了理想中的几封offer。 但是难题也摆在了面前,照顾刚满月的女儿还是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夏晚辗转反侧了很久,她回想自己这二十多年,总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上次就在人生的节点做错了选择,这一次,她不想再后悔。 “妈,求你们帮我好好养囡囡,我会定时汇款给你们的。” 夏晚选择将孩子交给了爸妈,心想一完成学业就将孩子带走,虽然爸妈重男轻女,但她们几姐妹都是平平安安长大的,不至于会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她低估了夏家夫妻的无耻狠心程度,他们甚至等都懒得多等,在夏晚离开的当晚,他们就趁着夜色将他的孩子放在了孤儿院外面,然后赶回了老家,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这个孩子就是苏安。 苏安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年纪都不小了,但是岁月并未在脸上他们留下太多痕迹,优雅、成熟,这些才是岁月流过的证明。 夏晚也死死的盯着苏安,不复少女时盈盈动人而更显犀利的眼睛里热泪盈眶,鼻头酸疼,惊艳与心疼交织,让心时而空虚时而肿胀。 莫隅的眼眶也红的不像话,只有他手边的女孩像是呆了一般看着苏安。 其他家长们自苏安出来就眼带惊艳的看向她了,一直默默地看着她,直到突然有一家人叫住了她,才惊奇的发现这几人陌生又古怪的氛围。 苏安不动声色,她无需用追溯之眼都能猜到这二人无疑就是原主的生身父母,只是不知道在原主那世没出现过的他们,怎么现在出现了? 聊天要有聊天的地方,苏安没有多问什么,跟她们坐进车里去了更适合谈话的地方。 车上一路无言,愧疚使得夏晚和莫隅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到达目的地,面对面的坐好,再不敢说的也必须说出口了。 于是苏安便听到了由夏晚说出来了的完整的故事。 夏晚在米国的学业如鱼得水,打工与学习占据了她的生活,却也没有忘了远在故乡的孩子。 那时候还是刚过千禧年,要从国外电话联系到她爸妈谈何容易,她只能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念孩子。 如此坚持了三年,她这次是镀满了金回到华国,第一时间就是去找她爸妈。 却得到一个心碎的消息——孩子生病没了。 夏晚在经历了那么多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女孩,她询问了邻居得知,他们就从来没有带过孩子回来。 夏晚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原来她真的高估了她爸妈的良心,可笑的是这些年她竟然幻想着孩子可能并不那么快乐,但起码是有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吧。 夏晚忍住了泪,转身报了警,最终夏晚父母以遗弃罪被带走了。 这期间有来自父母的辱骂,来自姐姐弟弟的指责,还有四面八方的议论,这些都打不倒她,她只想找到她的孩子。 这对嘴硬的夫妻最终还是害怕警局,扛不住压力托盘而出,但他们只记得自己将孩子放在孤儿院面前了,至于是哪个孤儿院他们就忘记了。 夏晚连忙赶去云城,她就着当时住所附近的孤儿院挨个查找,却一无所获,他们都没有捡到那天被丢在院外的婴儿的记录。 云城很大,那时也没有天网存在,找一个几年前半夜被扔了的孩子谈何容易。 毫无头绪。 夏晚找了一年又一年,在寻找苏安期间事业渐渐发展起来,还再次遇到了莫隅,这时的莫隅母亲意外的没有再阻拦,他们终于组成了家庭,但这个孩子就像刺一样深陷在她的心里,想起都隐隐作痛。 直到前几天,她跟莫隅吵架无意说起了他们其实有个亲生孩子。 莫隅坚持要来云城再次寻找,这时候已经寻找很多年了的夏晚其实已经有些放弃了,她有点怀疑孩子可能都不在人世了。 可是命运就是那么巧合,二人灰心丧气之时突然想起曾经在云城共处两年的租处。 那地已经重新修起了房子,比起以前好太多了,但是又有以前的影子。 夏晚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与孩子相处的两个月,不由得心痛难耐,打算在这里也买个房,也算有个念想。 他们走到以前住过的那栋三楼,却意外得知这里现在住着的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一家人。 “也是不凑巧,这家人搬来也不久,你们要是早点就好了。这家的女孩据说非常漂亮,我还没看到过,是听我同事说的,而且住在这里的那对夫妻年纪蛮大的。” 夏晚二人一看就是有钱的主顾,所以售房小哥十分热情,虽然对于他们非要来看已经卖出去的房子这点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口若悬河的絮絮叨叨。 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道:“六十多了,女儿才17岁” 夏晚对女孩,17岁这个字眼很敏感,因为她的孩子不出意外也是这个年龄,她眼角一跳,便听见小哥继续说道:“因为那个孩子是收养的,哈哈,我这人比较喜欢多嘴抱歉抱歉……” 夏晚听不见后面的话了,手里的包“哐当”掉落在地,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让莫隅也瞬间反应过来。 只要有一丝可能…… 夏晚和莫隅就这样冒昧的找到了苏乐业夫妻。 苏乐业看见这两个一身贵气的男女,内心涌现出一股慌张。 果不其然,他们开口便是询问:“您是在哪捡到的您女儿?” 王春雨怯怯的站在苏乐业身旁,听见了“女儿”二字突然鼓起勇气敌视地看向二人,好像生怕有人来抢苏安。 苏乐业安抚的拍了拍王春雨的手,温和的看向他们,回答:“安安是我从离这不远的孤儿院抱回来的,捡到她时她还好小好小呐,一两个月的样子,乖巧的不得了。” 夏晚与莫隅听罢更加激动,连连请求能不能让他们看一看苏安的照片。 苏乐业将放在房间里的一张合照拿了出来。 照片里穿着校服的却不似人间客的少女站在两个老人中间,身材纤细高挑,马尾高拢,嘴角牵起不明显的笑,那双眼极其清冽,仿佛能透过相片与他们对视。 夏晚抱着相片,眼泪倏地掉下。 “这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心告诉我。 苏乐业将照片抽回来,沉默地放回了房间。 “安安明天才考完,希望你们现在别去找她,等到明天吧。”语气十分平静。 只是那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51章 我的拜金女友14 夏晚这些年来早已快练就铁石心肠,她因为不能生育就与莫隅领养了现在在身边的这个女孩,也算是慰藉。 她对这个女孩很好,物质上面无限宽容的培养她,但她却还是很难对她产生爱意,在她心里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女儿。 如今面对不在她身边长大却依然如此耀眼优秀的女儿,愧疚几乎压垮了她坚硬的心。 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她死死捏住手,睁大眼睛,近乎贪婪的看着苏安美的灼眼脸庞。 试图从苏安的脸上看到一丝惊讶,即使是不悦也好,可苏安就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三流剧本,眉毛都未皱一下。 心凉了半截。 苏安听完了夏晚跌宕起伏的人生只觉得确实挺精彩的。 她从不认为一个女人成为母亲了就必须要奉献一切,夏晚那时也只是被命运碾压的普通人,她拼命想摆脱困境没有错,她拼命想向上更没有错。 夏晚自始至终没做过什么坏事,她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说不上对错,或者说本就不是夏晚的错,但总归是酿成了一个不能挽回的结局。 有时候有些情绪不是对错决定的,不是没错就可以毫无芥蒂的接受,而是时间与现实决定的,在原主的世界里,她从没有幻想过亲生父母,这就是答案。 “安安,你会原谅妈妈吗?”夏晚擦了擦哭花了脸,眼睛祈求温柔的看着苏安。 莫隅内心痛苦却没有脸面说话,他也眼巴巴看着苏安,祈祷她愿意跟他们一起回去。 “我原谅你。” 夏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苏安继续说:“但是抱歉,我不爱你。”这就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夏晚心窜起密密麻麻的痛,她含泪点头,哭腔难以抑制:“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安安,对不起……” 苏安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见夏晚终于平复了一些心痛,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自始至终都只当一旁的莫隅是空气,未看过他一眼。 莫隅脸色青白,焦躁而欲言又止。 夏晚沉浸在悲伤里,感受到馨香擦过肩膀,接着听到苏安清冷的声音。 “放过你自己吧。” 夏晚的心瞬间溃不成军。 她没想到,她的孩子如此敏锐而通透,竟然一个照面就看穿了她内心。 ——夏晚重新与莫隅在一起时,破镜重圆,重归于好的戏码在现实中上演,所有人都祝福他们,为他们高兴。 就连莫隅也为自己与夏晚的守得云开见月明而感动。 但他却不知道夏晚已经不是那个相信浪漫至死不渝的少女,爱情已经被她葬送在出国的日日夜夜里。 在她眼里的莫隅再也不是十多年前让她怦然心动,仰望爱慕的少年,而是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 跟莫隅结婚也只是她权衡下最好的选择,她收起尊严与痛恨,选择了这条让她实现阶级飞跃的捷径,她只是做了一个优秀的商人最该做的选择。 夏晚抬头猛地看向苏安离开的背影,那背影自由洒脱的像一阵风,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留住她的脚步。 心突然释怀了一点。 她确实该放过自己,她这一生被许多困境压迫,也无数次挣脱了困境,可她现在却把自己困在了痛苦中。 这些年来,她每想到一次丢失的女儿就要更恨一次莫隅。 理智告诉她,跟莫隅结婚是最好的选择,情感又让她痛恨极了,所以她甚至不愿意将他们曾有个女儿这件事说给他听,对她来说,若是被莫隅知道她曾经那么愚蠢狼狈的为他付出过什么,那还不如让她死。 这种分裂感让她时常感到痛苦,这两年已经到了要吃药才能不那么快崩溃的地步,莫隅不理解,只当妻子是因为工作压力过大产生的焦虑。 莫隅看着苏安离开了,心里也难受的要命,他看出来了苏安不讨厌夏晚,但对他是极其冷漠的。 心里坠坠不安,焦躁不已,没注意到夏晚的神色,连连轻推了两下夏晚。 “夏晚,你跟安安好好说说,昨天你也看到了,那家人家庭条件看起来比较一般,安安这么优秀的孩子……” “够了!”夏晚突然爆发,一下子站了起来,将边上的父女俩都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资格去贬低别人的家庭?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你只是投了个好胎!” 莫隅被夏晚突如其来的发火惊到了,都没反应过来要生气,一旁的女孩看着虽然不甚亲近但一直都很温和的妈妈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害怕的不知所措。 “莫隅,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跟你说了,我讨厌你讨厌的不得了,我看见你这些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表情就觉得恶心。” 夏晚的神情与声音都冷极了,让莫隅如坠冰窟,他看着此时有些陌生的妻子,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恨我?” 夏晚面无表情,讥讽反问:“如果你是我,你会不恨吗?被践踏,被背叛,被放弃,被迫失去一切的是我,你付出了什么?哦,你吃苦了两年,获得了成长。” 莫隅哑口无言,这世界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无法想象夏晚是怎么咬牙熬过那些年的,他想说他可以补偿。 但苏安那双冷如寒潭的眼和夏晚喷火的眼不停在他脑海交织,他再也说不出口。 *** 苏乐业今天难得没有出门找事做,一直在家里待着,只是心不在焉,气氛沉闷。 王春雨也是如此。 苏安一回来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的王春雨,苏乐业也是一副难过极了的样子。 二人看见苏安回来连忙笨拙的装作没有事的样子。 苏安蹙眉,道:“我不会跟他们走的。” 声音一如往常清清冷冷的,看出了女儿有点不高兴,二人有点慌,但是听见这话无疑瞬间高兴又忐忑起来。 “安安,他们是很好的人家,如果你想跟他们相认跟他们一起,爸爸妈妈都会为你高兴,为你祝福的。” 苏乐业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对孩子的爱,他的爱从前一直都是无声的,可见他是真的很希望苏安不为亲情所绊,做出她内心的选择。 王春雨也慢吞吞的点头,只是眼中含泪。 他们虽然万分舍不得苏安,但对他们来说,如果苏安能过得更好,那他们都不在乎能不能将她留在身边。 从捡到她开始,他们就从来不是想着养孩子防老,对他们来说,苏安是让他们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他们对她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 无论是对宿黎还是原主。 夫妻俩如此纯洁高贵的灵魂,闪耀着最动人的光芒,即使是苏安也不免柔软一瞬。 “我现在就很好。” 第52章 我的拜金女友 完 高考结束的悄无声息,再紧张的人第二天也会有种莫名平静感。 一中的学生们回想这三年,因为有苏安的存在,他们在最热烈的青春时遇到了一生最难以忘怀的人。 而1班最后的聚餐,包括老师在内都没人缺席,除了苏安。 陈洋意料之中的看着这一幕,其他人都很难过,但他觉得理所当然,自始至终,苏安都与1班像是割裂开来,她在人群中,却又不属于人群。 “砰” 包厢门忽然被急促的推开,大家循声望去,发现跑进来的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魏风澄。 魏风澄模样变了许多。 以前清那个清风朗月,如同青春偶像剧男主的少年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他的眼里再没有让人一看就想起初升的太阳那样的光,只有让人看不懂的彷徨脆弱。 他环顾了四周,没有看见想看见的人,瞬间像是难过的要哭了一样。 陈洋平静的的看了一眼他,感情都是会变的,友情也是,他与魏风澄的友情不知不觉竟然淡到即将消失了,他只是看着魏风澄再次离开。 两个人像是互不相识,没有问候。 魏风澄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他突然来找苏安只是因为一个又一个梦境。 他的梦境像一个长但并不完整的电影,跟碎片一样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梦里的他有一日路过学校长亭,忽然看见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那里。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那个女孩的身影有些单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他便好奇的前去查看,那个女孩一张脸毫无保留的转向他。 不知为何,魏风澄就是知道,她就是苏安。 明明梦境里的苏安并没有现在这样美得耀眼,美得让人不敢心生妄念。 而这个苏安却像一枝盛开的栀子花,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股清新动人。 她看见了他顿时一张脸红的像滴血,他还以为是看见他害羞了,不是他自恋,只是他的脸确实很好看,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然后他就听见苏安磕磕绊绊的跟他说了一句话。 “同……同学,你可以借我一点纸吗?”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孩因为月事不小心弄脏了长亭的凳子,又恰好没有带纸才在这里不敢走动。 魏风澄看见,这次是轮到“他”脸红了。 梦里的“他”迅速给苏安几张纸就离开了,只是苏安也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不小的印象。 魏风澄第一天做这个碎片梦后醒过来还发现自己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细节如同刻画在他脑海一般,就连梦里那个苏安抿嘴的弧度的如此清晰。 第二日的梦境就是另一个场景了。 他开始追求苏安,一开始苏安并未同意,但他越挫越勇,最后苏安还是同意了,那时的他是快乐的。 每到周末他带着苏安去了很多地方,苏安胆子很小,她总是渴望地看着那些精致的物品,但她从不敢说出来。 他看出了苏安的渴望于是为了让她开心就会把她想要的送给她,苏安接下礼物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很高兴但又不全然是。 再后来他们还有了一个秘密基地——一个人迹罕至的湖边。 湖水静谧,芦苇参差交错,一眼望去有种朦胧的美。 他们喜欢坐在斜坡上享受难得的唯美安静的时光。 苏安不太喜欢说话,其实也不是不喜欢说,只是她总是怕说多了,别人就会窥视到她的内心。 但她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 魏风澄忍不住说了很多,关于他的爸爸,关于他的妈妈。 苏安才知道原来在她眼里拥有一切的魏风澄也有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无奈。 她明明不喜欢魏风澄,可这一刻,她竟然想抱抱他。 她伸出手臂很轻的拥抱了一下他,点到即止,魏风澄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便收回了手。 苏安笑着说:“虽然比惨很不对,但是偶尔感觉自己可怜的时候也可以想想我啊,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笑里有些苦涩。 这是苏安第一次笑着说出了自己的一个秘密,这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将魏风澄当成了朋友,她自从懂事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这天的梦境无比甜,魏风澄梦醒后都有些念念不忘,只是接下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的梦境就完全大变了样。 是从《闪光的偶像》舞台开始的下个阶段的故事。 他在舞台上煜煜生辉,他站在这个舞台上不是因为什么偶像梦,他只是想向他的爸爸示威。 他想告诉他,曾经为了家庭放弃了梦想与前途的妈妈所热爱的职业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确实成功了,他一炮而红,闪光灯照耀着他,无数粉丝为他呐喊,这种感觉,竟然会让人上瘾。 他渐渐舍不得轻易放弃,他眼里有了更清晰的目标——成功出道,然后走好歌手路。 直到他与苏安的事情被挖出来时,他才陡然想起——他与苏安是恋人,这些时间他竟从没有想起过苏安一次。 一切过于巧合,那天苏安抱他那一下时路过了一个业余摄影师,他觉得少男少女正当时的氛围很美好,就拍了下来。 这张成了他无法否认的证据。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让魏风澄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他竟然为了自己的星途,毁掉了苏安的人生。 苏安被网暴,抑郁退学,在小屋里过完了短暂的一生。 而他自己那时,早已忘记了17岁时喜欢过的少女,早已忘记自己曾经用过什么肮脏手段,坦坦荡荡,万人瞩目的过完了精彩的一生。 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其中怅惘,他急需有人给他答案,但苏安永远不会给他答案。 *** 夏晚跟莫隅终于离了婚,莫隅这时才终于知道,他以为的修成正果不过是夏晚忍辱负重的选择。 莫隅的母亲大受打击,她那时再没有反对莫隅夏晚结婚有两个原因: 一是莫隅自被迫回来后性格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不爱笑,更不愿意去接触门当户对的女孩,她有能力让莫隅不能娶谁,但却无法强求莫隅娶谁,就这样母子俩互相对立到莫隅三十岁。 二是夏晚今时不同往日,能力很是卓越,莫母才不再反对。 只是没想到这场婚姻还未到十年就狼狈收场,莫隅出于愧疚没有跟夏晚纠缠,莫母身体不好早已经是有心无力。 于是夏晚毫不留恋的带着养女离开了这个家,也毫不手软的分走了一半资产。 后来她搬去了云城,但没有找苏安,喜欢让人靠近,爱让人克制,她不想成为一个让苏安感到麻烦的人。 她就这样看着苏安发光发亮,万人瞩目。 一中挂起了长幅,上面赫然写着“恭喜我校苏安同学获得苏省状元” 一个拥有绝对美貌的高考状元,对媒体来说无疑是个炸弹般的新闻热点,他们蜂拥而至试图采访苏安。 而这时的苏安早已经带着父母去远方旅行。 空荡的房间里,木色桌子上摆着一个精美无比的栀子花模样的摆件。 光洒在构成花瓣的碎钻上时极其灼目,苏安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桌上。 若是她翻过来细看,便会发现底座一排花体英语“every time i think about you”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第53章 半山巫女1 宿黎在这一世一直待到了养父母与世长辞,他们离开的时候是幸福的,只是有点放心不下依然孤身一人的宿黎。 但是他们从不会要求宿黎怎么做,只要女儿是顺意的,他们就也没什么遗憾了。 苏乐业在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温柔的拉住了宿黎的手,意识模糊的断断续续道:“苏安...我的宝贝女儿,谢谢你 。” 那浑浊的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她,好像透过宿黎看到了真正的苏安。 宿黎回到渡口时见到的是满眼悲伤却没有泪水的苏安。 苏安看见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跟她们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转身毫无留念的入了轮回,或许来世,会做枝上花。 *** 听过西大陆流传的半山人的故事吗? 听说那西大陆群山绵延,日光照不到之处,群兽环绕,危机四伏,而最为可怕的就是那半山人。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另一种野兽,他们虽体型与人无异,但长相怪异的很,千奇百怪的面目可憎!但只是这就算了,你们猜他们的名头为何可怕到可止小儿夜啼?”说书人一捋胡须,眼睛滴流一转就将茶楼众人的心神给吸引过去了。 满意的看到效果他心下得意,当即故弄玄虚的开口:“传闻中他们都会巫术,最爱将人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的痛不欲生,然后生啖人肉饮其血,尤其爱细皮嫩肉的孩子……” 有好奇的小孩子一听这话便吓得直哭,本来正在聚精会神听的家长们纷纷不爽了,随即一阵鸡飞狗跳。 「叮…叮叮」细微的铃铛声隐隐传来。 这个茶馆处于北大陆的边缘,与名声不太好的西大陆接壤,这铃铛声时时会响起,茶馆的老人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又是押解流放的队伍。 这条队伍很长,起码有百来个人,每个人都罩着一身灰袍,赤着脚,脚腕上戴着一圈挂着铃铛的镣铐,像是没有痛觉一般踩在赤红沙粒上。 人群挪动一步,那铃铛声便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为首的是个骑着巨虎的年轻押送官,拥有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眉眼深邃,银白色的披甲和左肩上的凤凰图章彰显着与众不同的地位,周身肃杀之气莫不敢近。 他手里拉着很细的长链,就这一条细链子毫无压力的串起来了百余人。 “天呐,竟然是来自神都的神使大人!” 有颇有见识的长者一眼就看出了那凤凰图章代表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往西大陆流放如此多人?而且还是由神使大人亲自带领!” 这个世界分为三块大陆,分别东、西、北三处,但真正意义上被当作人类群居地的只有东、北二大陆。 西大陆就像被流放的荒蛮之地,没有人类文明,没有社会政权,有的只有一个个耸人听闻的传说还有异兽横行。 北大陆说是与西大陆接壤,但其实二者交界处是极其凶险的河水,一年四季这猛浪都能吞噬性命。 但数百年前,神都出了个极其有神赋的神使,用尽了神力造出了一艘船,这船竟然能在滔天巨浪中破浪而行,无需人力往来北西大陆间。 北大陆各都上层听闻此事都蜂拥而至,那时他们对西大陆一无所知,只知道那里是无人掌控之地,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他们心动不已。 于是第一批渡河过去了,无一人回来,他们不信邪,第二批第三批过去了,这数百人竟也是无一人生还! 关于西大陆的恐怖传说便开始肆虐。 其他人不敢了,但神都之主心里不乐意啊,他神都先辈好不容易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死之前就想造一艘这船,要是这船发挥不到一点用处,那先辈死都死不安稳啊,当然,最重要的是我面上无光啊! 于是神都之主便想出个绝佳的点子,将那些罪大恶极但又没必要或不能杀之的人送去西大陆不就行了吗? 一方面神船得到了合理使用,另一方面也是向西大陆输送点自己这边人,毕竟死人也是人嘛。 但毕竟流放西大陆不是个很简单的事,所以一年被流放的人确实很少,而且押送官也只是几个普通小吏。 这是这么多年来茶馆众人第一次看见由神使押送上百人队伍。 枯涯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双目似剑,一点都不在意茶馆的热闹,丝毫不停歇的拉着流放罪人向前一步步走去。 残阳如血般照在人群,影子被拉的老长老长,古怪交织着,仿佛预示着什么不一般的事即将发生。 第54章 半山巫女2 队伍再往前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天已经不甚明亮,夜幕即将降临。 一排奇异的白色巨石在前方匍匐着,让他们完全看不清另一边的景色,只有巨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阵阵传来。 枯涯示意行虎停下,一个翻身从高大的虎身跳下。 往前仔细察看便看见一个狭长的通道,最多只能容纳精瘦的二人并肩通过。 他面色无异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长长的人群,声如碎冰:“你们依次排队进入,不想现在就死的话就老实点,别试图逃跑。” 说完让开了一点路,第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灰袍人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一个接着一个,不过一会儿,在最后面的枯涯也走了进去。 众人走进去后才终于初步看到传闻中的西大陆的神异之处,一个个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北大陆此时明明还有朦胧的天光,眼神好的视物非常清楚,但长河对面却已是一片暗色,只有深蓝的天上有些细碎星光。 一排排古树参天耸立,在暗色里显出寂静恐怖的意味。 人群中已经有一些人生出了点害怕情绪,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但他们没有后退选择。 巨浪翻滚间忽然有一艘船向这边而来,船上空无一人,却很快就停到了这里。 枯涯一声令下,众人不得不顺从的上了船,枯涯也上了船。 船前行时一个好听的女声在耳旁响起。 “神使大人,您不觉得这西大陆很是怪异吗?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说话的人也是灰袍罩头,头略微低着没有露出脸来,只看得出来这是个身量娇小的女子。 枯涯双手环胸,垂目看着这个敢跟他说话的女子。 听闻这话,他眉眼冷傲的移开眼神,倒也没有呵斥,只是不冷不淡回答:“若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那你们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 这船奇异的很,这么大的浪竟然还是不疾不徐十分安稳的到了彼岸。 一下船,众人就感觉到一股阴冷袭来,北大陆昼夜温差大,但到晚上也没有如此阴凉,裹着袍子也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抱臂摩挲。 枯涯本不打算下船,却看见了这些流放人的异样,不免感到奇怪。 为何离得这么近,他却并不觉得冷? 他忍不住走下船一探究竟,却不想当他离开船那一刻,这船竟然凭空消失了。 来不及感受骤降的温度,一股危险将至的警惕感瞬间席卷他的内心。 果不其然,几股狂风忽然卷地而起,浩浩荡荡地朝着他们过来。 在最外层的几人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被卷起,然后消失在了风里。 一个人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忽然一热,颤颤巍巍的伸手一摸,这粘稠的感觉,腥甜之气——这些人哪里是消失了,分明是被绞成了碎肉啊! “啊!!”一阵子尖叫划破黑暗,众人惊慌,四散而逃。 这风就像巨型绞肉机,所到之处,皆成碎片。 枯涯身手矫健,见识的多,又有神赋傍身,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群混乱之前便疾速找到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见鬼,这风是什么东西?他虽然才19岁,但在神都任职了四五年,是处理过很多怪异的事的,却从没见过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怪风。 枯涯蹙眉思索了一瞬,当即打算无论如何要先离开这里。 动身之时,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个身影,枯涯正准备抬手将人击毙。 来人慌忙开口:“神使大人,请您带我一起离开,我也觉醒了神赋!”这声音赫然是船上那个胆大的女子的。 不过让枯涯收手的不是认出了她,而是她说的“觉醒了神赋”。 传闻里能觉醒神赋的人都是拥有古神血脉之人,是被祝福的幸运儿,他们通常有常人没有的神异手段,且各不相同。 因此在这个世界,即使是在北大陆第一都的神都,能觉醒神赋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而拥有神赋的人之间都会因为这传闻中神的血脉会对彼此有些好感。 枯涯是拥有神赋里的佼佼者,在他这个年龄段,他认识的拥有神赋之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被流放的“罪奴”竟然告诉他,她有神赋! 无论真假,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枯涯也来不及证实,只能先将人粗鲁的拎起扛着,然后用飞一般的速度逃离了这里。 这一路景像飞快闪过,枯涯没有目的地,他只打算先穿过这诡异的暗林,再想办法找到回北大陆的那艘船,不知疲倦的走到了一束光穿进的密林。 这是天亮了?这时枯涯才感觉到了自己腿脚酸痛。 被扛着的女子对枯涯的感激消失了大半,这期间她明明提醒过他可以自己走,然而枯涯嫌弃她走的慢硬是不顾她意愿将她扛了这么久。 导致她现在是头晕脑胀,肚子还痛,真想直接晕过去。 经过狼狈的一路,女子的面容已经露了出来,但见她虽然发丝凌乱,脸上也沾了灰,但也掩盖不了天姿国色,眼神也比常人坚毅——此时还有些幽怨。 见此美色,枯涯没有一点点内疚和心动,他冷冷地打量了一眼,发现女子的眸子竟是灰蓝色。 不由得皱眉道:“你不是北大陆之人?灰蓝瞳色据说只有东大陆某些贵族才有,你是谁?” “我叫瞳雅,我父母是从东大陆投奔过来做门客的。”女子果断回答,不像是撒谎。 这次押送罪人之中也确实有大贵族家的门客。 枯涯没有说信不信,换了一个最重要的事问道:“你说你觉醒了神赋?” 瞳雅连忙点头,然后伸出手来。 枯涯凝神低头朝她手心看去,一朵颤颤巍巍的花从她掌心盛开。 他皱眉询问:“这花有何用处?” 只见瞳雅脸微微红了一下,笑着道:“好像暂时没有什么用处诶。” 第55章 半山巫女3 枯涯很无语,但还是看在她也算是有了神赋的份上没有丢下她。 瞳雅知道枯涯对她很不满,未免惹到他生气,她都尽量保持安静,毕竟他们并没有真的安全下来。 光虽然穿透了林子,但冷意也并没被驱散多少,二人回过神来才发觉了一点不对劲。 这林子简直安静的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阳光像是一盏普通的灯,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大人,这里也有点不对劲啊。”瞳雅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您速度如此之快,走了一个晚上竟然都没走出这山,而且这里安静的太怪异了。” 枯涯向来不羁的眼里也多了丝凝重,那些关于西大陆的传说很有可能并无添油加醋。 这真的是一个跟北大陆截然不同的世界。 “想办法在天黑之前找到出路,走吧。”枯涯说完便向前走去。 瞳雅又累又饿,但她不是娇气的人,十分清楚现在所处之地的危险,便一言不发地跟上了。 走了好久,走到瞳雅都快绝望时,忽然眼前景象变了。 茂密的树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野。 青草密密的延伸老远,一朵朵野花迎风招展,处处都是令人心悦的风光。 瞳雅不由得放松了许多,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能饱腹的东西。 刚走出去两步就被边上的枯涯大力拉了回来,瞳雅不解其意。 便听到枯涯冷厉的话:“这里也有些不对劲。”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瞳雅望向他身后的眼神里充满震惊害怕。 细密的凉意爬上枯涯的脊背,他条件反射的向后望去。 这些人,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有跟人一样的体型,有双手双脚,但那面貌比野兽还令人毛骨悚然。 有长着硕大的黑色鼻子的;有脸上有各种动物五官的;也有半张脸正常,另半张脸奇诡扭曲的。 他们全都穿着白衣一言不发,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他们。 枯涯和瞳雅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名称——半山人! 二人脸色大变,若这真是半山人,那传闻中的他们可不是什么善类。 顷刻间,枯涯便发现周围环境露出了真实面目,这哪是什么美丽的平原,分明是在巨石环绕,白骨森森的山谷! 果然半山人擅长巫术,枯涯虽然直觉不对但要不是他们现身都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破绽。 这些人很难对付,怕是凶多吉少了。 枯涯在经过一夜高强度奔跑后,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内里也很是疲惫了,渐渐的莫名有些迟钝。 “跑!”瞳雅一声高呼,扯了一下枯涯便转身朝另一面跑去。 被瞳雅一声给惊醒,才反应过来。 二人奋力向前奔去,奇诡的路和森森白骨让不熟悉路的人很难逃出去。 后背令人发麻的注视让人难以抑制恐惧。 枯涯和瞳雅深知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心里刚爬上一丝绝望,便忽的一头栽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 过了好几个时辰,枯涯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块巨石上。 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还发现了也趴在不远处还在昏迷中的瞳雅。 “醒醒!”枯涯丝毫不怜香惜玉的狠狠拍醒了她。 瞳雅“嘶”的一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的肩臂火辣辣的疼,“大人,您能不能轻点打,我刚刚做了一个特别美的梦,被您一打给打忘了。” “嘘。”枯涯冷厉的制止瞳雅的话。 距离比较远的地方有嘈杂的人声若隐若现,瞳雅静下来也听见了。 那是一种他们都听不懂的语言,咬文嚼字间有种独特的韵味。 瞳雅皱眉,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没听错的话,半山人就在不远处,我们得想办法逃走。”枯涯轻声说完闭上眼,正准备动用自己的神赋。 却猛地睁开眼,眼里全是震惊。 枯涯的神赋很强,成长期的他就可以与那些成熟期神赋拥有者相比较,他的神赋也很独特,不拘泥于某种形式,而是能转化为他任何当下需要的。 之前是因为很长时间使用神赋赶路导致疲惫,应该休息一下就能继续使用,但此时,他发现——他的神赋消失了。 瞳雅看着枯涯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那奇异的谈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唰」一张惨白,五官随意摆放的恐怖脸庞径直出现在瞳雅眼前。 瞳雅吓得猛地闭上眼,咬紧牙关没有叫出来。 枯涯紧紧地盯着一群可以称之为怪物的半山人走了过来。 他们的那身白衣在黑夜里像是锁魂的恶鬼,嘴里还发出桀桀的笑声,一看就不怀好意,但也没有直接杀了他们。 莫非半山人真的喜欢先折磨人再将人杀死吗?若真是那样,这期间他可能还能找到活路。 枯涯按下心里浮动的心思,低下头,免得自己的眼神惹怒他们。 “你们从哪里来的?” 二人闭眼忽然听得一个女声问话,心忽然扑通狂跳。 那是他们都熟悉的语言,但语调间有股之前听到的陌生语言的韵味,音色冷极了,问话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尤其是瞳雅最为惊异,这个声音让她心中那股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加重,她无比清楚的确定自己真的从哪里听过这些语言。 他们不由得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的女人。 她带着一张黑底红纹的面具,完全罩着整张脸,面具上的红纹如同自然生长的一样,沿着五官处描绘出一副诡谲的图案,长及腰身的头发肆无忌惮的披散着,无风亦能自动。 她的衣服也是纯白色,但跟其他半山人的一眼就能看出区别,这白衣如同流水锦缎,火光摇曳时,这白衣也能折出几分光来。 其他面目可怕的半山人皆微微低头站在她附近。 二人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眼神交汇一瞬间,清楚的知道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无疑就是这些半山人的首领。 枯涯敛下自身的冷肃之意,低眉顺眼回答:“回这位大人,我二人是从北大陆误入此地,打搅到诸位大人不是本愿,请诸位谅解。” 瞳雅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女人并没有立刻回应他们,他们只感觉女人面具下的眼神静默地落在了他们身上,那种起鸡皮疙瘩与莫名的心脏鼓动的感觉又来了。 第56章 半山巫女4 当二人感觉到被注视的头皮发麻时,女人才缓缓说道:“我可以不杀了你们,若是你们将这死谷种上花。\\\" 说完她转身离开,白衣黑发交织,很快消失在眼前,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任务,根本不需要取得他们的同意。 剩下的半山人见此亦是眼带不舍的离开,口中又说出那陌生语言,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是在遗憾不能玩弄这两个猎物了。 “呼”瞳雅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些人邪恶的红眼扫过他们时,那其中的恶意简直令人胆颤。 “还好这个半山人中的首领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恐怖,那些人我都怀疑是不是野兽。\\\"至少她从他们眼里看不到一点人性。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半山人面目都如此可怕,作为他们的首领,面目定然也是十分骇人的,幸好戴了个面具,虽说面具也有些吓人,但比那些半山人看着面善许多。 至于当时听见那个首领讲话时心中莫名的悸动被她刻意忽略了过去。 瞳雅抱怨的声音很小,枯涯没有附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位半山人头领的话。 “为什么要给山谷种上花?她会给我们那么简单的任务吗?”枯涯的喃喃自语,让瞳雅也迅速从死里逃生的庆幸中冷静了下来。 此时的谷里一片昏暗,但是仅仅借助火光,他们也发现了,谷里居然寸草不生。 山谷是很多植物钟爱的圣地,而这片谷里只有嶙峋怪石和不知从何而来的遍地白骨,无论是植物还是小动物都没有见到。 等半山人离开,这谷像是无人之境的死谷,安静的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可见种满花并不是一个什么简单的要求。 枯涯不由得心下一沉,半山人诡异的巫术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解法,逃跑就是妄想。 “要不我试一下?看能不能将用我的神赋幻化成的花在这谷中种活?” 枯涯听见她这么说就知道瞳雅还没有发现这里最为诡异的地方。 于是他抱臂一言不发的看着瞳雅伸出掌心,片刻,果然什么都没有出现。 瞳雅惊讶的长大嘴巴,见枯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来不及生气,愁眉苦脸的挠头道:“西大陆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地方?连神赋都能消失,他们真的只是一群会巫术的巫师吗?” 枯涯心里也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再怎么样他也不想坐以待毙,绝对不想成为这谷里的枯骨中的一员。 “等天亮吧,总会找到答案的。” *** 这一晚的二人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天亮后的谷里跟晚上有很大的不同,阳光刚好照到了他们身处的巨石上。 枯涯盘腿坐着,感受到了阳光极其微弱的暖,心里的压抑赶走了一些。 “走吧,那位巫女没有限制我们的行动,要求我们做这件事肯定不会是没有解法的。” 瞳雅连忙跟上枯涯的脚步,走下了巨石。 白日里的山谷也很是寂静,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尽量避开地上的白骨。 “啊!”瞳雅一声惊呼。 枯涯回头看去,才发现是瞳雅的脚踩到了地上的一截腿骨,不禁皱眉。 “你一个拥有神赋的人为何如此柔弱?”在枯涯认识的人中,有神赋之人,无论男女体格都很强健,赤脚也很难被普通物体伤到。 瞳雅听见这不近人情的问话,暗自翻了个白眼,扯下了身上一块布,蹲下身随便将脚给包扎了一下。 余光却忽的一顿。 “这骨身……”瞳雅控制不住的将手伸向那截白骨。 枯涯发现了瞳雅的不对劲,只见她眼神迷茫,痴痴的只手就伸向了白骨。 随即,他一把将瞳雅拉扯起来。 瞳雅才忽然清醒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侧头对着枯涯说道:“好奇怪,我刚刚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很悲伤的事。” 枯涯不明所以,又惊讶的发现那截腿骨一改之前雪白之色,上面竟然隐约浮现出看不懂的花纹。 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便提醒瞳雅也看了一眼。 两个人过了这个小插曲便又向前走去,越往前走越开阔,再过了一会儿,他们惊讶的发现,他们居然走出了山谷! 入目是一片平坦之地,一棵棵极其高大的树生长在这里,光透过树的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影子。 比起山谷的原生态,这里有一座堪称完美的建筑,就连那几根支起房子的柱子他们都说不出是什么材料。 不过二人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这里打眼一看就知道无疑是半山人的大本营,只是奇怪的是外面竟然一个半山人都没有。 “真奇怪啊,那些人去哪了?”瞳雅一边问话一边用眼睛环视着。 得到了那位首领的承诺后,她已经暂时不那么害怕半山人了,看昨晚那些人毕恭毕敬的样子她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不敢不听那位首领的话的。 枯涯再次试图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神赋,发现依然是空空如也,只得又一次熄下想逃跑的心思。 他思索了片刻,决定走进那个建筑里,瞳雅也点头赞成,直觉告诉他们,这个房子里一定有什么秘密。 二人心如鼓擂般走了进去,生怕突然冒出半山人那些可怕的脸。 所幸的是,这一路很顺利,甚至有些过于顺利。 他们畅通无阻的穿过了比较长的长廊。 在路过一扇门时,枯涯和瞳雅同时有种感应,不约而同的推向了那扇门。 没想到还没等他们的手触到门,便一下猝不及防的跌了进去。 强烈的白光让他们忍不住闭上了眼,白光散去,他们才发现这里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房间里。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森林。 这片森林有些像是在西大陆这片山脉,但又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北大陆的森林,日光暖盛,眼前百花盛开,群鸟争鸣。 有很多小动物从他们身边窜过。 美好到让他们短暂的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北大陆。 只是很快他们就清醒过来这里并非他们所认识的地方。 只见他们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一暗,便听得上空一声高亢嘹亮的鸣叫。 那是如同来自远古直冲击到人的灵魂的啼鸣。 抬头看去。 一只巨大的彩色飞鸟掠过,鸿前,麟后,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痛了二人的眼。 “这是凤!!传闻中千年前就消失了的神凤!” 枯涯睁大眼睛与瞳雅对视——他们竟然通过那扇门来到了千年之前! 第57章 半山巫女5 除了神凤,他们还听到了远方的能震颤人心的未知生物的嘶鸣。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天上不再是蓝天白云,隐隐透着血色。 忽然有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动物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带来尘烟滚滚,好险没被踩踏到。 枯涯当机立断,拉过瞳雅跟着这些动物狂奔而去,速度丝毫不减这其中跑的最快的飞虎。 “您的神赋居然重新出现了?这是幻境还是现实?”瞳雅高声问到,声音在猎猎风声中被吹散。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发现与他们一同而来的所有生物忽然都趴在了山林最外围瑟瑟发抖,没有再敢往前的。 枯涯缓下速度,二人以平常速度朝前方小心翼翼走去。 很快一片血色跃入眼前。 空旷之地,趴着先前看到的那只血凤,祂奄奄一息的低下高贵的头颅,五彩羽毛都黯淡了许多。 只有像是流不尽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见神凤陨落,不知为何,瞳雅忽然红了眼眶,眼泪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滴落。 枯涯内心也有些压抑,忽然他仔细一看发现不寻常,因为神凤体型过于巨大,他们一时间被震撼到了,竟然没发现祂四周竟然站着不少人! 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很容易就让他联想到那群半山人,但是他们看不清这些人的长相,不过与半山人无需露出脸就能感觉到的诡谲恐怖不同,他们看到这些人时,只有些莫名的亲近。 “你看,神凤的头颅位置趴着一个人。” 听见瞳雅的提醒,枯涯也看了过去,只见神凤的头颅位置真的有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 她跪坐在地上,那身白色长裙拖在地上,黑发如瀑洒落,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手不停抚摸着早已经没有了生息的神凤。 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脸,但却移不开眼睛,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为什么我觉得她好像那位半山人首领……” 听见瞳雅的呢喃,枯涯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这就是半山人的秘密,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可以活上数千年?又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非人的模样?” 有神赋的人寿命确实会很长,但毕竟不是真神,往往数百年就会大限将至,就他们北大陆记载的,活得最久的还是那位造出了神船的神使大人——遇渗,他也不过只活了不到八百岁。 所以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女子就是半山首领,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除非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幻境,毕竟半山人巫术厉害,也不是没有可能造出这样的幻境,但是他实在想不到半山人大费周章造出这样庞大的梦境是为了什么? 谜团在心底越来越大,却没有人为他们解惑。 片刻他们便眼睁睁的看见神凤的尸体消散了,像是化作了粉尘融入了空气中,就连一地的鲜血都渗入的地里,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四处传来悲戚的哭声,有这些从森林而来的生物,也有那些白衣人的低泣。 只有那个酷似半山人首领的女子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 其余人都直觉的簇拥着走向她。 忽然那女子仿佛是发现了他们一般,突然扭过头来,二人还未来得及心下一惊,便忽然痴了。 她的眼又冷又悲,仿佛是仁慈的神无意中朝水深火热的人间投去一瞥。 那是一张美到了极点的脸,若是有真神在世,无疑就是她。 枯涯感觉到脑海一片空白,甚至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下一刻便见翩翩白衣坠涯消失在眼前。 瞳雅一声惊叫后陡然晕了过去。 枯涯分不出心神看瞳雅发生了什么,凭借着本能连滚带爬朝那群人消失的地方跑去。 竟然发现他们是掉落在一片谷里。 这里不就是半山人的谷里?一片寂静,只有一只蝴蝶从谷里飞上来,落在了枯涯的头上。 枯涯突然如梦初醒,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瞳雅,林子里也一片安静,再没有了群兽蛰伏。 只有那只翩跹的蝴蝶告诉他,他们还没有回到真正的半山谷。 他身心疲惫的回到了瞳雅身边,这才发现了瞳雅的古怪之处。 她好像进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无论枯涯怎么叫她,她都没能清醒过来,见状枯涯只能放弃继续寻找线索等她自己醒过来。 *** 瞳雅忘记了自己在做梦,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是一朵花,一朵长在深谷里的花。 阳光经常会洒进来,照的祂身上暖洋洋的,蝴蝶偶尔栖息在它的花瓣上,蔚蓝的天上时不时还有飞鸟掠过。 还有一只非常美丽的彩凤时不时从深谷上空经过,彩凤的背上坐着个绝美的少女。 这个少女爱极了花,深谷别的没有,但是富饶的花种遍地都是,即便是人类世界最厉害的花匠也种不出那么多那么美的花儿,少女也不采摘,她只是默默地停下来欣赏。 瞳雅第一眼看见少女美丽的脸庞时就深深地爱上了她,祂努力长啊长,发誓一定要长成这个谷里最美的花儿。 果不其然,祂成了让少女驻足最久的花,祂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洁白柔软的脸颊,清冷又好似有脉脉深情的眼睛,只感觉自己要醉了。 再然后,祂化成了人形,在选择性别时祂一点都没有犹豫,少女就是祂对美好事物所有的幻想,所以祂也要成为她。 化成人形了就不能称呼“那朵花”了! 祂想要少女给自己取个名字,但是她连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吾名烟罗” 少女的看见她时美丽冷淡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谷里自己最喜欢的花竟然化了形,但她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烟罗、烟罗,多美的名字啊,她开心极了,像一只蝴蝶一样围绕着烟罗转圈,眼里是藏都不想藏的喜欢。 烟罗没有生气,只是很认真的问了她一句:“那你以后还能变成花给我看吗?” “当然能!我会每天每天变成花给你看,烟罗,你能给我也取个名字吗?” 烟罗清冷的眼微垂,打量了一下她,声如冷泉,却让她欣喜不已。 “下一次再见到你,我就给你取个名。” 第58章 半山巫女6 下一次再见。 她想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天的明天。 于是她努力的盛开着,期待她的再次到来。 她们确实再次相见了,却没有等到承诺,只等到烟罗和许多人从上空坠下,落在了她的身边。 只有鲜血浇灌到了她附近的土地上,蝴蝶围绕着烟罗,仿佛在为她感到悲伤。 “啊!”瞳雅忽然惊醒。 枯涯马上看过去,看见了她眼睛里骇人的血丝。 “烟罗…烟罗”瞳雅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忽然仿佛疯了一般朝前扑去。 枯涯一把扯住了她,不顾她的哭喊,冷声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幻境。” 瞳雅挣扎了一会儿才心神归位,她看着枯涯,那双灰蓝色的眼里与之前很不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沉重。 枯涯愣了一下,低声问道:“烟罗是谁?是刚刚幻境中那个女子吗?你做了一个什么梦?” 瞳雅摇头,“那不只是梦,但是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叫烟罗,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好奇怪。” 枯涯不明所以,只能转移到最重要的话题:“我们要想办法回去,要找到更多线索,要么找到深谷为何寸草不生之谜,要么找到半山人的秘密,走吧。” 一阵凉风吹来,枯涯利落的发梢摇动。 瞳雅突然心里一动,对他说:“我们去谷中看一看吧,如果这是幻境,那肯定有不同的事情节点,直觉告诉我,秘密就在深谷。” 不知道深谷有什么危险,枯涯最终思索几秒还是点头同意了。 两个人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找到深谷的入口。 明明这外面很是明亮,但是从入口往里面看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有什么。 枯涯折了一根长棍,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瞳雅莫名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忧喜。 他们几步走了进去,一开始是漆黑的,即便是枯涯加上了神赋的眼也无法看清四周,只能勉勉强强感触到前行的路。 忽然强烈的光袭来,等再次睁开眼时,他们发现场景完全变了。 这里花香四溢,无数看得清看不清的花争妍斗艳,谷壁上如同一面盛美的花墙,彩色蝴蝶翩翩起舞。 美得让人以为来到了人间仙境。 枯涯抬头望去,小声道:“别大意,这里就是那个深谷。” 瞳雅仿佛听不见他说话一般,忽然赤脚向前跑去,灰色衣袍风声烁烁。 枯涯见状也跟着她一起向前奔去,片刻后,他停住脚步,目露惊异,飞快的躲到了一块石头后。 ——那块巨石上坐着一个跟瞳雅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穿着用花和藤做成的裙子,一头黑发肆意披散着。她们的区别只有瞳雅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而那个女子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她怀中还抱着一具枯骨,枯骨上有暗纹浮动,却并不让人觉得恐怖。 瞳雅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忽然她的眼睛与瞳雅对视到一起。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瞳雅再一次确信,真的不是一个梦或一个幻境,这种来自灵魂的羁绊不会骗人。 那烟罗也定然是真实存在的。 再不过片刻,瞳雅和枯涯便眼睁睁的看见那女子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消散,只有一片片嫣红的花瓣落在白骨上。 而白骨上的暗纹发出并不刺眼的光来。 紧接着这山谷里目之所及之处的花草迅速一片一片的枯萎。 蝴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纷纷落入谷里一个小水沟里。 枯涯一瞬间就知道了这里是为什么变成了死谷。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与瞳雅便感觉到一阵晕眩,定神一看,发现回到了半山人的住处。 他们进入了幻境很长的时间,但是外面还是天光大亮,一片安静。 一个半山人都没有出现。 两个人出来后长久无话可说,只觉得真相近在眼前,但又远在天边。 “你是山谷的花神?”枯涯干巴巴的问道。 瞳雅沉默片刻,回答道:“或许是吧,但我现在是瞳雅。”不是那个失去了烟罗的花神。 枯涯叹了口气,即使知道瞳雅的前世是花神又如何,总之她一回到这里就连神赋都消失了,根本没有办法在山谷种出花。 也不知道半山人到底是什么,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人跟如同野兽一样的半山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走了一大遭,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两个人只能怀揣着沉重的心情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这条长廊出奇的长,廊上悬挂着一排白色灯笼,让人一眼看过去会感到有些压抑害怕。 所幸枯涯瞳雅都不胆小,他们坚定的朝前方走去,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瞬间跃入眼帘的是一排精心修剪的紫竹,诗情画意地生长着,而下方蹲着一个男子,白衣胜雪,束着发,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应该是舞文弄墨的,此时却在做着花匠做的事。 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此人循声望过去,果然一副俊美至极的君子模样。 二人皆是一惊。 “阿兄!”瞳雅惊叫。 枯涯则是惊讶于这男子与瞳雅如出一辙的灰蓝眸子,听见瞳雅这么一叫倒是知道了此人是谁。 没想到这个男子倒像是失忆了一般,一点都不认识瞳雅,反而皱起眉来大声呵斥:“你们是谁!何故闯进来?” 瞳雅心里的惊喜不由得消散了几分,看着阿兄陌生的眼神,确定了阿兄确实不知为何不认识她了。 连忙改口道:“这位公子叨扰了,我二人是被一群古怪的人抓过来的,并不是存心闯入,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枯涯皱眉环胸,打量了一下这对像极了的兄妹俩,顿时明白了瞳雅所谓的流放不过是顺水推舟,恐怕她就是为了借此过来寻找他这个阿兄吧。 但时机不对,他只能一言不发。 他还是更好奇瞳雅的这个阿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住在半山人这里,还不像是被强迫的样子。 第59章 半山巫女7 折水听见瞳雅这话,皱着的眉头不禁松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二人,看着女子灰蓝色的眸子莫名有些亲近,于是看着瞳雅缓声道:“那些不是怪人,你们不要害怕。” 枯涯冷声反驳:“山谷里遍地尸骨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害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是怪物?” 折水不恼,他只是平静的看向枯涯,说道:“总之,他们没有害过人,至于她为什么留你们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听到折水这话二人心里一动,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那是你的兄长?”枯涯冷声发问。 瞳雅点头,苦涩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但是抱歉,我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没有看枯涯的脸色如何,接着瞳雅说出一段秘密。 “我是东大陆之人,我阿兄叫折水,我们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里,我阿兄跟他的外表不同,他很小就觉醒了神赋,擅长驭水,从小最爱冒险,梦想是成为周游大陆的游人,18岁时他忽然说要去西大陆看看,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了。那时我14岁,只知道我阿兄一去不复返了,家里长辈悲痛欲绝,等我到18后才被允许出游,所以……” “所以……你就步你阿兄后尘了?在到达西大陆之前你连神赋都未觉醒,你哪来的勇气?” 瞳雅不由得脸上一红,她确实莽撞了。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找我阿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还没听说过西大陆时,心里就有一种声音让我寻找什么,或许是命运的指引,我到了,但人早已不在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在执念些什么。” 瞳雅自嘲一笑。 她找到了答案,却发现早已失去了答案本身。 除了让她心痛,又有什么意义呢? 枯涯像是没看见她突然的低落,继续说起话来:“你兄长刚才说的话的可信度高吗?” “什么?”瞳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半山人从未害过人啊。”枯涯看着瞳雅迟疑的点了下头 继续说:“我想了一下,我们对半山人的了解是很片面的,只凭借着一个个不知道源头何处的传说,但事实是怎样真的有人亲眼见过吗?假设半山人真的从未害人,那么山谷的枯骨是哪来的?” 瞳雅心下一凛,眼睛盯着枯涯道:“那个幻境……走,我们再去谷里。” 走出房子,依然没有见到一个半山人,仿佛所谓的半山人只是他们的幻觉。 瞳雅和枯涯心里的猜测一点点加大,只等着真相的揭晓。 二人飞奔着跑进了山谷。 谷里静悄悄的,充斥着神秘的气息。 瞳雅率先跑去了昨晚踩到枯骨的地方,只见依然是一截白骨在外,光照在上面,普普通通的泛着白光。 枯涯紧跟着瞳雅,便见瞳雅一下子像,泄了力气一般坐在白骨身边。 “原来这是烟罗……”难怪,难怪,她第一次看见时心中就涌上莫名的悲怆。 瞳雅将手掌放在白骨上,沿着尖锐部位使劲一划,鲜红的血便流了出来,流过白骨身,没有再滑落,熟悉的暗纹再次浮现。 枯涯看着暗纹与幻境中别无二致的样子,顿时也明白了一切。 “这是烟罗,那其他的枯骨哪里是什么被吃掉的人类,明明全都是幻境中的那些人啊!” *** 夜幕降临,星子洒满深蓝的天,绵延不绝的山脉中走兽俱歇。 这时就到了半山人再次复苏的时间。 烟罗从睡梦中醒来时,便见到屋外影影绰绰的站着个人影。 无需多想,定然是折水。 她伸手将枕边的面具覆上自己那张如神如妖的脸,长袖一甩便打开了门。 “噗通”倚靠在门口的男人猝不及防的倒了下去,烟罗淡定的让开。 折水趴在地上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久久不敢抬起头,便听得烟罗如冰之清的声音。 “白日里可遇见了那二人?” 折水连忙爬起来微微后退了一步:“回神女大人,白日确实有一男一女误入了府邸,只是早离开了。” “其中一人该是你的至亲吧。”烟罗微眯着眼,即使折水看不清她的脸也能感觉到其中难得的调侃。 折水很高兴看到烟罗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他连连扯起笑容,回答:“我没有至亲,对我来说只有神女大人才是我最在乎的人。” 烟罗高高在上的眼神没有停在他身上,而是望向了远处。 前方的院子里,一个个白色身影逐一浮现,皆是面容恐怖至极,正是苏醒来的半山人。 祂们像是野兽幼崽一般,嘴里说着折水听不懂的语言,吵吵闹闹一片,不过一会儿就有几人打了起来。 折水已经看习惯了这群如同孩童的半山人。 起初他也是害怕的,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只是一醒来就见到一群如鬼似兽的人围着他。 还有一个在他脸部上方,呼吸都能交融,口水滴答落在了他眼睛上,十八岁的折水哪里看过这个场面,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一个非常动人的女声传来,烟罗便这样也出现在她眼前。 她脸上戴着可怕诡异的面具,但莫名的他并不感到恐怖畏惧。 她说:“你以后就给我种花。” 折水起初觉得她在羞辱他,竟然让他大材小用,可后面才发现这里的奇异,山谷里寸草不生遑论种花了。 他尝试着在府里种花却也是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从外面移了一排紫竹,只是这紫竹也活不长久,须臾几日便枯死了。 于是他不停的换新的种上、修剪、铲除。 莫名的,他自己都没发现竟然从未想过有离开的心思。 而且出了外界他也不知道能去哪,他从哪里来他都不记得了。 跟半山人熟了一点后他倒是不怕祂们了,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路,却发现无异于对牛弹琴,祂们听不懂他,他也听不懂祂们。 而且半山人脾气差,被问烦了还会揍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谁都打不过,只能郁闷死心。 却没想那个神出鬼没的烟罗竟然直接告诉了他真相。 “你会忘记是因为我给你下了蛊,你不会想起山外的事情,只会对这里产生归属感。”烟罗抬手拿起折水斟的茶,言行之间一点都不亏心,理所当然的说了出来。 折水气闷,他对这里确实产生了归属感,但是他没想到竟然是被下了蛊导致的。 心里升腾起无穷的愤怒和委屈。 “你怎么……” 下一秒,烟罗左手抬起,将面具摘离。 第60章 半山巫女8 茶盏里的水雾腾起。 折水低头直面上一张玉白的脸,低垂的长睫,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女向人间垂目。 烟罗抿了一口茶,好似比较满意,眉眼温和了几分。 “怎么……怎么那么贴心”折水话口一转,结结巴巴的补救了回来。 “神女大人,实不相瞒,我对外界一点都没有留恋,能被大人收留,小生感激不尽。”折水一张君子如玉的脸说这话时十分诚恳。 烟罗轻睨一眼他,怀疑他是不是对他自己有什么误解,失忆了竟然以为自己曾经是个文人书生。 真有意思。 烟罗浅笑不言,只留折水心神荡漾,以为自己讨得了神女欢心。 自此以后再也没听折水问过丢失的记忆,他已经彻底将自己当做了半山人中的一员。 如今见到看起来很是凶恶的半山人之间的斗殴,他只觉得亲切,并无一丝害怕了。 但是烟罗可不喜欢这种情景,折水敏锐地从烟罗诡异的面具里发现了她的情绪,连忙低磕几声。 见没有人回应,他连忙高呼:“神女大人来了,你们还在闹些什么?” 半山人智商不高,也听不懂折水的语言,但对“神女大人”这个称呼很是敏感,知道这是对烟罗的称呼。 于是都立刻乖觉的站在一旁。 血红色的眼睛里竟然透着几分滑稽的乖巧。 烟罗未动怒,祂们现在与幼兽稚童无异,怎么好苛责祂们。 只是示意祂们跟上,前往山谷看看那两个天命之子如何了。 走到谷口,烟罗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荒芜的谷外,曾经的花神谷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坐在巨石上的二人,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如原剧情中成为恋人,而是如隔银河般沉默。 瞳雅忽视了众多半山人和她兄长,一眼就看见了脸戴面具的烟罗,灰蓝色的眸子里情绪难抑。 她半晌才开口:“你是烟罗吗?” 枯涯也沉默地看着她。 烟罗没有说话,抬手将诡异的面具拿走,赫然就是那张幻境里让他们魂牵梦绕的脸。 瞳雅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山谷里的那朵花时,赤忱热恋着一个绝美的少女,所有的记忆如同亲自经历般复苏。 顿时热泪盈眶。 “烟罗,你会怪我吗?”瞳雅问着只有她们二人才彼此知晓的话。 烟罗摇头,眸子与瞳雅对视,清冷如冰泉,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浅淡温柔。 “我不恨你,但我们早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知道怎么帮我的对吧?” 折水与枯涯不明所以,只是内心有些焦躁不安。 野兽般的半山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收起了肆无忌惮的阴冷之气,血红的眼紧紧看着瞳雅。 瞳雅崩溃的跪在地上,眼泪决堤般滚落,她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烟罗,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瞳雅无法接受让烟罗再次消失,更何况这一次还是自己亲自让她消失。 复苏的记忆如同蚕一般啃食着她的理智。 *** 数千年前,还没有东大陆西大陆北大陆之分。 整片大陆是为一体,但那时众神就已经陨落,只有神的血脉洒落各地,而有神的血脉的人就称之为神使。 瞳雅诞生在花神谷,花神谷顾名思义,在神还没陨落的年代曾经诞生过花神,而花神谷也会有无限可能再次诞生花神。 半山人就是一群与生俱来拥有守卫家园守卫花神谷使命的人。 他们是一群被赋予最多神赋的人,容貌出众,骁勇善战。 而烟罗作为半山族长之女亦是历代以来第一位接近真神血脉的继承人,出生时便有神凤认主,她的美丽和神赋为世人所赞叹。 每个人都等着这个天纵之才的长成。 “半山烟罗,肩比真神”之名,神赋拥有者无不仰而望之。 只是时间没有给烟罗这个机会。 众神陨落,魔兽崛起。 那场魔兽对于人类的大规模侵袭无疑是惨烈的,有神赋能抵抗的人只是少数,普通人类甚至十不存一。 半山族长立下血誓要将魔兽驱逐,带领着数千名半山人与魔兽拼死一战,最后两败俱伤。 半山人死伤无数,赶走了第一批庞大的魔兽群。 可半山人终究数量远远抵不上汹涌魔兽潮,在第二波魔兽潮来临时,半山族长将烟罗关在了屋里并让人守着她。 “烟罗,你要好好的成长,好好的活下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神明会再次庇佑大陆!” 族长沧桑的眼与烟罗对视,泪眼模糊。 他只想自私这一次,他可以为了使命献出生命,但他希望他的女儿好好的活下去。 没等来烟罗的回答,族长擦掉眼泪,再次转身去抵抗魔兽潮。 最后,他义无反顾地投入魔兽头领的腹中,自爆与祂同归于尽,他希望,他用这条命保住了这片大陆,保住了他心爱的女儿。 第61章 半山巫女完 半山人的死亡无数和族长的自爆只击退了两波魔兽潮。 不知道这些魔兽蛰伏了多少年,祂们层出不穷,野心勃勃。 第三波魔兽潮眼看着就要再次来临。 半山人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人,大陆各处的的神使勇者也是死的死,伤的伤。 这大陆的人类眼看着要全部覆灭了。 烟罗冲破阻挠带着神凤出了半山。 她是半山人历史上最有天赋之人,她是最接近真神血脉之人,但她同时也只是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半神。 那日,血色洒满天空,空气中都透露着不祥的氛围。 烟罗抚摸着幼年神凤的未丰的羽翼,剩余半山人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她的后面。 一声清亮的长鸣,神凤载着烟罗直冲魔兽潮而去,其中猎猎杀意与威压逼得前方魔兽有些怯步。 “吼”过了半晌,已经具有些神识的魔兽很快就发现,眼前的神凤虽然巨大却只是幼年期,而祂身上的人类更是弱小。 当即疯狂反扑,绝大部分魔兽都朝着神凤而来,神凤终究是神凤,虽还是幼年期但依然十分骁勇,口吐烈焰便能烧死一片魔兽。 烟罗抬手间便有无数化成利刃的碎冰插入魔兽的眼中,魔兽痛的狂叫互相攻击起来,这才发现弱小的人类并不是想象中的弱小。 一时间一人一凤竟然击退了无数的魔兽。 随着时间推移,魔兽不断涌现,神凤的身上出现了许多伤口,血点点滴滴的落下。 烟罗也已经筋疲力尽。 一个恍惚间,一只巨蟒魔兽一口咬到了神凤脖颈。 烟罗反应过来,用最后的神赋化成的利刃插入了巨蟒的头颅,巨蟒应声倒地。 但神凤终究被这最后一击耗完了精血,一声仰天长啸,天色更是鲜红了几分。 烟罗无言,将手臂环绕着神凤的脖颈,神凤仿佛感应到了烟罗的情绪,极其温柔人性化的低头蹭了一下烟罗。 紧接着用尽最后力气将烟罗带回了花神谷上。 落地后才安然阖上眼,化作青烟离去。 疯狂的魔兽潮于是蜂蛹而来。 烟罗是半山人最后的希望,他们本想拼尽全力送烟罗逃离,烟罗做了一个决定。 她曾得到半山传承,知道了半山乃众神的栖息所,而半山人是众神陨落之前给大陆最后的庇护——若是半山人血脉尽亡,可召出神迹。 这个神迹就是如今大陆唯一的活路,亦是半山人的绝路。 美丽的少女体内神赋已然用尽,应该是虚弱的,但她的眼里却装载着不可名状的冷酷神性。 下一刻所有半山人的脑海里都出现了这段半山传承。 原来,牺牲是必然的。 若问半山人害怕牺牲吗?他们会觉得这是侮辱,自真神陨落,半山人就是大陆的神,不惧牺牲是刻在他们的灵魂里的。 只是,他们与族长一样,都无法淡然接受烟罗也要走上这条路。 烟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看着血色天空远处渐渐涌动着黑色。 没有时间了。 烟罗径直走向崖边,其余半山人还未来得及跟着,她便率先跳了进去,白衣黑发在风中短暂缠绕。 瞳雅便眼睁睁看着烟罗的鲜血绽放,然后肉身迅速愈合,只是灵魂彻底散去。 半山人见到烟罗已经逝去,毫无留恋的纷纷献出了骨血。 花神谷就这样成了半山人最后的埋葬之地。 当最后一个半山人的灵魂散去,神迹应约而至。 大陆如同被无形之手切割,一分为三,所有的魔兽都被困在了西大陆自生自灭。 人类以惨烈的代价获得了胜利,他们高呼雀跃,他们感激神最后的悲悯。 而半山人化作枯骨被掩埋在人潮中。 只有瞳雅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等啊等,等到烟罗的身躯化作枯骨,等到所有人都将半山人遗忘,她终于修成了花神谷千年来又一个半神。 若是再给她时间,成为真神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她却选择用自己所有的神力换取了烟罗灵魂的复苏。 她身为花神谷的新一代主人,却将花神谷彻底葬送——以花神谷源源不断的神力滋养着烟罗。 做完了一切,她看见花神谷迅速凋零,而她自己也化作残花落在白骨上。 ——只是可惜没能再次见到烟罗。 瞳雅的“对不起”不仅仅是对着烟罗,也是对着所有半山人。 她与花神谷的力量不仅使烟罗作为灵魂醒来,也让白骨埋在花神谷的半山人醒来,只是他们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为了驱逐魔兽而亡的半山人,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兽形。 为了守护人类全族覆灭的半山人,成为了人们口耳相传的夜止儿啼的恐怖怪物。 何其讽刺。 瞳雅掩面而泣,烟罗垂下眼眸,眼里没有悲喜,没有责怪,没有愤怒。 无论是半山人还是花神都失去了所有还身不由己,宿命、使命与爱纠缠,谁逃得过呢。 半山人护卫花神谷,护卫大陆是因为使命,而花神为了烟罗断了成神路是因为爱,半山人灵魂化作野兽,千年来浑浑噩噩不过是宿命。 “你做得到的,只要你愿意,花神谷就能复苏。”烟罗的声音轻的像云雾。 枯涯和折水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烟罗希望这死谷开满花——花神谷复苏后,烟罗和半山人就会消失。 而烟罗他们早已厌倦停留在这里了。 瞳雅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烟罗,许久才说:“烟罗,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会为你做到。” 烟罗微微点头,转身带着半山人离开。 “神女大人…我还可以留在您这里吗?”折水忽然询问道,跟瞳雅如出一辙的灰蓝眸子里亦是说不出的悲伤。 烟罗回头,绝美的脸上有些许疑惑,“瞳雅就是你的亲人,你还有很多亲人在这山外面,你不需要留在这里。” “我希望留在这里。”他的语气颤抖而坚定。 烟罗没想到自己无聊捣鼓出来的这个蛊有这么厉害,明知道自己是被抓来下了蛊的竟然还对半山这么衷心。 “随你吧。”反正等她离开后,蛊自然会失效。 *** 花神归位,花神谷复苏,半山寻觅的蝴蝶纷纷感召而来。 折水感觉到心头一痛,所有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些关于少年时的梦想与热爱,冒险与自由。 可他的心偏偏遗失在了这杳无人烟的半山。 烟罗就像一场华丽缤纷的梦,梦散了,却没有人能轻易走出来。 折水与瞳雅都留在了花神谷,枯涯被瞳雅送离了半山。 前方是汹涌的河水,跟来时别无二致,变的只有两个人。 “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枯涯看着瞳雅乌黑的瞳孔,非常清楚,这不是那个东大陆瞳雅,而是花神瞳雅。 “看在折水是我这一世的兄长份上我破例允许他留下了,你留在这有什么意义呢?枯涯,在北大陆有需要你做的事。” 不等枯涯说什么,瞳雅素手一挥,枯涯便坐上了回北大陆的船。 ——那个千年前被遗忘的真正的半山人的故事,开始在两个大陆流传。 第62章 半山巫女 番外 再次回到渡口,宿黎明显感觉到了体内与前几个世界的不同。 这一滴属于烟罗的血之泪比起前几个世界更有益于修复受损神格,不愧是中世界的命定的半神。 眼前的烟罗并不是宿黎那样美丽,甚至称不上“美丽”,她的清秀在半山人普遍出众的外表里很是不起眼。 烟罗有一双内含沧海桑田的眼睛,即使她面容依旧年轻,但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这已经是个有着许多故事的老人。 她看着宿黎,眼神里有惊艳、憧憬与臣服闪过,最后都化为叹息。 “神女大人,谢谢您,我明白了。” 渡口的六界池之一的神界池开启,烟罗踏入其中,瞬间消失。 ***(原世界烟罗) 烟罗的父亲是半山族长,而她的母亲是非常普通的人类女性。 两个人的结合理应有几率成为一个普通的人,但她却从出生那刻开始就被半山人中的族老预测为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半神之人。 她的童年并不快乐,或者说,她没有童年。 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半山人的使命——守护花神谷,守护这片大陆。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未来就是这半山之主,是这方世界的守护神,所以她必须不停的修炼,休息玩乐对她来说从来只是奢望。 可从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小的时候她会哭会闹,会想跟其他小伙伴一样出山看看这个世界。 “烟罗,这是你的使命!是半山人的使命!”族长的眼睛里也有心疼,但他无法对抗这既定命运。 那天,烟罗的母亲温柔地抱了她很久很久,还一直不停在她耳边轻声道歉。 烟罗不明白,不久便听见母亲坠崖死去。 那是烟罗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死亡。 过了好久,烟罗长大了一些,接触了族中传承后,她才明白,为何父亲让她认命,为何母亲悲痛自杀。 ——原来半山之主的宿命就是一代又一代的牺牲,从无例外,而她这个未来有成为半神潜质的继承人同样逃不掉这个宿命。她的母亲无法接受自己与爱情结合生出来的孩子逃不过牺牲的命运。 随着烟罗渐渐长大,她越发觉得自己不像半山人,她畏惧牺牲,她渴望摆脱宿命,她无法接受既定命运。 一边是族人的期望与血脉里流传的使命,一边是一个少女自我意识的觉醒,常使她痛苦不已。 后来,她去了花神谷,据说花神谷里也将有未来半神诞生。 “真奇怪,明明我们都能成为半神,为何你是被守护的对象,而我注定做个牺牲者?”少女烟罗对着花神谷里最美的花发出质问。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她,只有花瓣轻轻摇动,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烟罗将手放在花瓣上,鬼使神差地摘了一瓣,摘下来的花瓣很快消散,整棵花身似乎低迷许多。 烟罗这才像被烫到了一般站起身来,眼里流露出愧疚,觉得自己真是太坏了。 花神谷里发生的一切都被父亲知晓,父亲找到了她,并没有大声地骂她,只是眼神透着责备与失望。 他声如叹息地说:“我们半山人千年来都是为守护花神谷守护大陆而存在,烟罗,你是第一个伤害未来花神之人。” 烟罗咬住下嘴唇,好让自己不哭,她倔强的看着父亲,问道:“父亲,凭什么?我一直想不通,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族长看着年幼倔强的女儿那通红的眼睛,心里软了片刻,他抬手摸了摸烟罗的头,轻声道:“等你长大后或许就明白了。” 烟罗拂开父亲的手,不想要看这微薄的爱,失望与愤怒挤在她的脑海,她也想告诉自己父亲是爱她的。 可事实是父亲或许爱她,却更爱整个半山,这片大陆,甚至花神谷在他心里的地位都高于自己这个女儿。 这天烟罗怀揣着无法排解的郁闷冲出了半山,她心里暗自决定,她以后再也不想看到父亲。 她确实没有再见到过她父亲,她的族人。 魔兽潮来袭,她闻讯往回赶。 半山空空荡荡,如同无人之境,她朝着有魔兽咆哮声的远方跑去,一路上看到了鲜血遍地。 魔兽潮下半山人全族覆灭,她的父亲连尸骨都未留下。 她看见残余的人类纷纷逃散,内心除了悲戚,还升腾起一直埋在心里的不甘。 她知道若是自己死了,这些人就有可能得救,可她退缩了。 半山族只剩我一个了,若是半山人的宿命就是牺牲,我偏要做苟且偷生之人! 烟罗擦干眼泪转身狂奔离去,无视了人们嘶喊求救,无视了小孩无助的哭声,毫不留恋的跑远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眼泪在风中又倾泻而出。 半山人全族覆灭,绝大部分神使英勇牺牲,花神谷的未来花神还未诞生,再也没有能阻挡魔兽占据这片大陆,倾覆似乎只是一瞬间。 极少数的幸存者只能在没有魔兽的山里苟且偷生,烟罗在这里一待就是数百年。 在这数百年里,烟罗的神赋没有长进,仿佛是因为背叛了半山人的宿命而遭了神罚,她甚至比不上了少女时期的力量。 她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这日复一日里,她总问自己,自己做错了吗?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煎熬着,然而等到死的那一天,她都没有想到答案。 只是这一次,她请求宿黎,让她看看另外一个选择会如何。 *** 宿黎看着烟罗离开,冷清的眼里有些许高高在上的悲悯。 她没有告诉烟罗,其实她成为半神的途径就是牺牲。若是烟罗当初没有退缩,那她不仅不会死去,还会彻底成为半神。 这世界上对对错错哪里都能分得清呢,阴差阳错倒是时常都有,说出来徒增烦恼罢了。 第63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 15岁的舒杭在别人眼里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漂亮乖巧,成绩优秀,人缘很好,少年人所有最美好的特质她都有。 她的家庭也十分让人羡慕,父母都是高知分子,爸爸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圣手,妈妈是高校的副教授,还有个弟弟舒宇也是成绩优异活泼开朗的优等生。 而她未来的路也清晰可见,早在几岁时,父母就为她规划好了人生路——考上top大学,进入体制内工作,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过完美满的人生。 她对这样的人生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如果不是她那迟来的“叛逆期”的话。 初三结束的那个暑假,舒杭才第一次接触了那个早就在同学间已经非常流行非常火爆的手游——《英雄荣耀》 她本来只是无聊想放松一下心情随便玩玩游戏,却没想到从此一头扎了进去。 这是一款5v5的对抗竞技类游戏,入门很简单,但是要打出操作很难,大部分人玩了几年也只能上手最简单的英雄。 舒杭作为一个萌新“土豪”,非常大气的充值用点券购买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英雄——孤女。 孤女一头银丝,身穿盔甲裙装,身材玲珑有致,面容高冷精致,是十分受欢迎的御姐形象。 舒杭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才购买了她,这时完全不知道孤女在低分段是名副其实的“孤女”,无它,只因为孤女实在是太难操作了。 别说低分段,即使是高分段能玩好“孤女”的都很少。 舒杭不知者无畏,硬是靠着孤女打过了新手期,不过三天就摆脱了被玩家调侃的“永恒”钻石段位,七天直接上了王者。 舒杭到达王者时直接震惊了一干同学,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舒杭如同坐飞机一样上升的段位。 得知不是请的代打时,没有人不惊讶于舒杭可怕的天赋。 这些时间里舒杭彻底爱上了这款游戏,她喜欢在这里努力拼搏的感觉,一把游戏逆风翻盘时比她得到奖学金时更高兴。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忽然就有个电竞青训营的负责人联系到她,向她递上了橄榄枝。 舒杭的心狂跳不已,没有哪一刻让她真切的感觉到原来自己也有“梦想”这种曾经只存在于书本电视上的东西。 可她有资格追求梦想吗?从小到大灌输的“正路”让她踌躇不已。 舒杭的父母一直都是早出晚归,并没有人太过关注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在他们看来,舒杭的听话懂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 直到舒杭对父母说想进入电竞青训营。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直接将二人震的不轻。 两个人经过一番询问才明白这个听起来就不太正经的“电竞青训营”是什么。 他们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什么时候女儿竟然开始玩物丧志了起来,于是愤怒不已。 舒杭的父母全都教过学生,他们都是很好很优秀的老师,但对他们最亲密的女儿,他们忘记了曾经侃侃而谈的尊重与耐心。 他们大声的反驳了舒杭的请求,用难听的话形容着电竞选手,将电竞形容成最不入流的行业,试图通过贬低舒杭的梦想让她“幡然醒悟”。 丝毫没看见舒杭眼里破碎的光。 一直说到口干舌燥,各种否定打压一套下来,他们便满意的看见了女儿再次乖巧的点头。 “杭杭,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当父母的心,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爸爸妈妈最爱你和弟弟了。” “好了,去洗洗睡吧,这些乱七八糟的别想了。” 舒杭的妥协终于换来他们温和的面具,仿佛之前像是愤怒狮子的人不是他们。 舒杭就这样将梦想藏在了日记本里,嘴上绝口不提。 18岁的舒杭如愿考了很高的分数,全家人都为她欣喜。 父亲说报考雁市的医科大学,这是全国最好的医科类大学,以后女承父业定然是一段佳话。 母亲说这么高的分数就应该报雁市大学,这是综合类全国排名前三的大学。 他们兴奋的讨论,想象着女儿大学还能往返家中。 舒杭一言不发,转头填了离雁市千公里远的芙城大学,也是top10以内的大学,与雁城的那两所差不多水平。 她解释说是因为芙城大学里她想选的那个专业排名更高。 可舒杭父母并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他们的计划里就没有大学不在本市的选项。 在他们的争吵不休中,舒杭在弟弟舒宇的掩护下拿着行李提前去了大学。 这次无声地反抗,对她来说,痛苦远远大于兴奋。 进入了新环境后,那些束缚与压抑的让她短暂地抛在了脑后。 她没有忘记自己三年前炽热的梦想,但她比起三年前成熟太多了,她知道自己所谓的梦想永远只是虚无的幻想。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还在青训营里苦苦追求梦想的少年——宋浩轩 这个少年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追逐梦想的样子让她目眩神迷。 她陪着他从青训营到补位到首发,从“宋浩轩”到“ycg的轩”再到“冠军中单”,整整五年,每一场比赛她都亲自在场,就连他的队友都认识了她这个“超级粉丝” 是的,不是恋人,他从没有跟她说过在一起,对外也说她是他尊敬的“姐姐”。 舒杭心里有一点点难过,但并不声张,自始至终他们只是朋友关系,是知己关系,是偶像与粉丝关系,她知道的,她不强求,就像当年坦然接受梦想的破灭一样。 看着轩站到了最高领奖台上,手捧一座奖杯,头上顶着光,耀眼无比。 她在台下疯狂拍手,眼泪不值钱般流了下来。 “小姐姐,你真是轩的无敌真爱粉呀!”身旁女孩将一张纸巾递给了舒杭。 舒杭感激的道谢,接过纸巾,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轩。 仿佛透过他看见了自己那未完成的梦。 这之后的舒杭渐渐远离了电竞圈,轩不知道为何,却也大方地祝福了她。 于是接下来她按部就班的考研、留校教书,非常认真的完成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这是一个让父母觉得非常稳定体面有面子的工作。 然后到年龄了就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平平淡淡,小有摩擦的过了一生。 父母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诉说着对她的爱,她也哭了,却并不是因为感动。 直到化作一捧白灰,那些少年时的小小遗憾都无法释怀。 第64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2 如果再次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要做个拥星的人,还是做独一无二的月亮? 前世的舒杭就是那个拥星的人,她用青春去簇拥别人的梦想,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没有找到过自己。 而这一次她想成为自己的月亮。 渡口里的舒杭已经白发苍苍,脸上的褶皱尽是时间的印记,只是说起未完成的梦想时,眼里有着少年人的光。 *** 舒杭还未睁开眼就感觉到有风在头顶旋转,头顶吱嘎作响。 睁开眼便看见红白双色的校服,还未擦的黑板,以及头上慢悠旋转的吊扇。 这是十几岁的夏天。 舒杭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2025年6月,距离她接触到梦想的时间不过月余。 “啊,真是疯了,这把也有挂机狗。”一句低声咒骂传到舒杭耳边。 舒杭侧头一看是她的同桌,在午休的时候偷偷摸摸打游戏。 看界面正是原主记忆里的《英雄荣耀》 同桌拿的是个比较能c的打野英雄,但此时却被打的像条狗,只能在自己野区上蹿下跳,还时不时被对面带辅助的打野蹲死。 而自家的辅助在泉水一动不动,显然就是被骂的那个“挂机狗”。 舒杭眼神很好,清楚的看见同桌在等待复活期间手也没有停下来,在疯狂打字问候四个队友的家人,似乎脸颊上的痘痘都被气的更红了几分。 这情形看起来过不了几分钟就要被对面平推了。 果然没过多久同桌家基地就爆炸了,大大的标志着失败的图案出现在屏幕上。 “唉~”彭闫看着自己的不知道第几个“败方mvp”心塞不已。 不解气的将队友举报了个遍,不出意外的除了挂机的那个,其他人的信誉分都完好无损。 彭闫只能气的拍了拍自己自己胸口。 然后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扭头便与舒杭的眼睛对上,霎时间他的脸如同着火一般通红。 “看……看看看什么。” 彭闫内心狂跳,虽然一直都知道同桌漂亮,但他这种只为游戏撞大墙的钢铁直男从没觉得有什么。 而现在看着舒杭墨色清冷的眼睛,只感觉自己心里的小鹿都快撞死了,说话的找不到了语言。 舒杭对此见怪不怪,声如清泉问道:“这个游戏很难吗?” “也…也不是很难,但是玩的好的人很少,我们班也就几个人上了王者段位。”彭闫避开舒杭的眼神才能正常说话。 “嗯”舒杭点头便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自己的手机,下午休的铃声随之响起。 教室里忽然喧哗起来,一个女生非常兴奋的直冲舒杭而来。 舒杭抬眼一看,便认出这是原主从初中到高中的闺蜜莫秋怡,也是那时唯一一个知道原主的梦想的人。 说到莫秋怡就要说起一个人——莫秋怡的叔叔莫白。 莫白是雁市一个电竞战队——tg战队的经理人。 莫白曾经也被誉为天才电竞选手,17岁就拿了两个赛季冠军mvp,是那年冲出来的一匹黑马。 但电竞跟其他运动一样都是残酷的,每一年都有更年轻的天赋选手出现,去年22岁的莫白与队友在那年春季赛就爆冷惨败给一个新星战队。 在电竞圈里,实力才是一切,哪怕你曾经辉煌过闪耀过,但只要你失败了,几乎所有的粉丝都会反扑,更何况那次的莫白他们输得那么惨。 莫白怀只能揣着不甘离开了战队,他家里条件不错,家里人也开明,非常支持他的事业,于是他又组建了一个战队,也就是tg。 tg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参加一场正规大赛,无他,人不够。 如今的天才选手几乎身价都很昂贵,各个战队负责人也很看重自家的首发选手,即使有转队的也是在那些明星战队里互相流通,怎么可能看得上tg。 挖人又哪是你们容易挖的,莫白也弄了个青训营,但这个青训营人少,有能力进入首发的一个也没有,可谓是惨上加惨。 所以那个时候的莫白通过侄女知道舒杭时激动不已,内心完全没有想过舒杭是女生这件事,他如同猫看到了老鼠,恨不得直接将舒杭叼回去。 可惜后面终究是一场空…… …… “秋怡,我要当电竞职业选手。” “噗!” 一旁的彭闫正在喝水,心神都在舒杭身上,听见舒杭冷清的脸说出这么像玩笑的话,不由得一口水喷了出来。 莫秋怡也愣在原地,脸上兴奋的表情龟裂,看着好友漂亮清冷的脸好像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一时都不舍得像平日里那样损她。 “这…彭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杭杭想当电竞选手怎么了?” 彭闫见莫秋怡不厚道的转移话题祸水东引,不由得急了,挠了挠头,只差指天立誓道:“班长你别乱说,我就是不小心呛到了,绝对不是因为杭…舒杭。” 一些也听到了的同学也饶有兴趣的看了过来。 舒杭见莫秋怡耍宝就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异想天开,于是用更加严肃的表情说道:“我是认真的。” 莫秋怡也认真起来,坐在舒杭前座,与舒杭对视……过了一会儿狼狈转开视线。 她支支吾吾说道:“杭杭,你甚至都不会玩游戏,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而且你爸爸妈妈……” 说到这里莫秋怡的眼睛里升腾起与年龄不符合的怜爱,她与舒杭认识了近三年,很清楚她爸爸妈妈是怎样强势的父母。 她不觉得舒杭的父母会同意她走这条路。 舒杭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用那双如同冷月幽潭的眼睛看着她。 莫秋怡立马举手投降,“行叭行叭,杭杭,我会帮你找个时间问问我叔叔,不过在这之前咱先下载个游戏好吗?” 舒杭微微点头。 彭闫:…… 其他同学:…… “咳咳,班长大人,请问您觉得小弟我有没有成为职业选手的天赋?”彭闫忍不住皮了一下。 莫秋怡皱眉,想到他那只算一般的游戏技术,假装嫌弃的打量了一下,毫不留情地回答:“不好意思,好像没有呢。”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扎到了彭闫的脆弱且刚刚连输的心。 第65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3 六月同时也意味着中考即将到临,中考虽然没有高考那样扣人心弦,但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黑板上左下角的「还剩五天」很是醒目。 莫秋怡对好友突如其来的想法有些担忧,怕舒杭一时想岔不好好考试。 但又想到距离考试只有五天了,以好友的成绩即使发挥不那么好也能稳稳进英才高中。 这才放下心来考虑怎么“忽悠”…哦不,拜托自家大忙人叔叔发掘出好友这颗电竞界“沧海遗珠”了。 舒杭这边一番话让很多人心里思绪万千,自己倒是很淡定,随着老师走进来拿出了书本,完全忽略了同桌彭闫的欲言又止。 *** 舒杭的初中距离家里并不远,在同一个区,坐公交只需三站,所以舒杭从进入初中时就一直是一个人坐公交回家返校。 雁市是座不夜城,晚上九点多的街道人来人往,灯火阑珊。 舒杭站在公交站,白色的校服裙,精致的眉眼,脸上还带着稚气,但若看到她的眼睛就无法将她视作不谙世事的少女,那如同盛满夜里静幽的薄雾的眼睛。 公交站人很多,男女老少,全都不约而同注意到了这个独特的少女,静默不敢叨扰。 3路末班公交车按时到达,随着舒杭上车,人群呼啦涌了进去。 司机纳闷的发现上来了这么多人,再一看外面一人都没有了,心里思忖着,怎么今日这一站全是坐他这辆车的,奇也怪哉。 夏夜的风呼啸而来,窗外的景色走马观花的退后。 十分钟后,舒杭按照记忆到达了家门口。 「叮咚」 坐在客厅的一家人看电视的看电视,看的看书,忽然听见门铃声响起。 舒清洛精神一震,抬起手腕一看快十点了,便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随即对着看电视入迷了的舒宇道:“小宇,快去给姐姐开门。” 11岁的舒宇听见爸爸的话,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蹦蹦跳跳的跑去开了门。 “姐!”舒宇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看着眼前精致漂亮的像个人偶的少女,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我姐?我姐有这么漂亮?对啊,我姐本来就那么漂亮! 思绪仿佛瞬间归位,眼里的震惊化为亲昵,舒宇开心的直接扑了上去。 舒杭手直接抬手放在这个跟个小虎崽似的小屁孩的头上。 舒宇扑棱着手臂还想往前,奈何舒杭力气太大,只能委屈的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宇,你是大孩子了,以后不要随便扑人。”舒杭低声说完,一边十分自然的将书包递给弟弟,自己一身轻走进去换上拖鞋。 舒清洛坐在沙发上将电视调成了静音,便听见了玄关处的动静。 见到舒宇撅嘴抱着女儿的书包走了过来,不由得奇怪,杭杭从小就非常懂事独立,也很爱护弟弟,从没有让弟弟帮忙拿书包的。 当然这只是件小事,舒清洛只是心里嘀咕了一下,便打发儿子快去睡觉了。 下一秒便见到舒杭也走了过来,精致清冷的女孩眼睛扫过他,一时让他有种陌生感。 舒杭看着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在家里的发型都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摞书,一眼便知是个严肃且事业心很强的人。 这就是舒杭的父亲,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四十多岁就已经是医院里的泰斗人物。 而她的母亲胡璇不在这里,想必是去睡“美容觉”了,记忆里的胡璇十分自律,雷打不动的九点前睡觉。 其实有这样的父母应该是幸事,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有文化有知识有物质条件,舒杭生来就比绝大部分的人站在更高起跑线上。 无论是舒清洛还是胡璇都很看重舒杭,他们对舒杭这个女儿付出的心神甚至比儿子还多,但同时对她的要求也更多。 舒杭从小到大走的所有的路都由二人安排好,若是舒杭试图偏离轨道,等待她的就会是无尽的责骂甚至体罚。 小时候的舒杭因为抗拒去学钢琴,被罚关在钢琴室一晚上,对那个晚上小舒杭记忆犹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寂静的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小舒杭在又累又怕下病倒了,爸爸妈妈都后悔的掉眼泪,说再也不对她那样了。 可等小舒杭痊愈后,她一旦想反驳,等待她的依然是责骂,小舒杭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做个听话的孩子。 舒杭除了高考填志愿叛逆了一次,几乎一辈子都是她爸爸妈妈的乖孩子。 而舒清洛和胡璇为舒杭规划的确实都是非常不错的道路。 如果舒杭当真只是个没有思想的玩偶的话,她应该是会感到幸福的。 舒清洛这种对孩子的人生掌控欲都这么强的人,看着现在的舒杭自然会感觉到不对劲。 “杭杭,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我找到会让自己开心的梦想了,爸爸,你会为我开心吗?” 这句话,是原来的舒杭一直想问的,她很想问她那对一直说爱她的父母,如果爱她,为什么就连虚伪的耐心都不给她。 他们明明知道舒杭从小到大有多听他们的话,他们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法劝她,而不是通过辱骂贬低,毫不留情的用最激烈的手段打破她的梦。 等到舒杭也当妈妈后,她也很爱自己的女儿,即使孩子做了错事也不会舍得那样摧折她的人格。 所以那时的她更加想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真的爱她吗? 舒清洛看着舒杭薄雾般的眼睛,下意识想点头,舒杭眨了一下眼,舒清洛便脱离了这种心甘情愿奉献一切的蛊惑。 于是他的眼里,眼前依然是原主舒杭。 他思索一下,不受控制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我不需要你有梦想,无论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你的人生应该按我和你妈妈那样规划的走,必须一步不错” 在渡口徘徊观望的舒杭正看着银河里的景象,听见舒清洛这句话时内心缠绕的愧疚彻底消散。 她听话了一辈子,直到成为渡口一魂灵,直到遇到能让她满足心愿的宿黎,她还会担心自己追求梦想会不会伤害到她的父母。 “我已经用一辈子成为了你们最好的作品,我不欠你们了。”一颗血泪从眼眶落下,又无形的出现在了宿黎手中。 宿黎收起第一次被赊账的这颗血泪,满意微笑。 这边的舒清洛很快离开迷境,以为自己只是迷瞪了一下,便看见舒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第66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4 “我决定做一个电竞职业选手” 什么? “什么?”发出这一声惊呼的并不是舒清洛,而是忽然醒来的胡璇。 乍一下听到舒杭这话时,舒清洛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 他算不上老古董,年轻人新兴的玩意儿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知道不代表着能接受。 在他看来这个什么电竞选手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好人家的孩子能去做这行? 而胡璇作为大学教授,自然更跟得上潮流,知道现在的很多孩子们都很爱打游戏,也知道电竞这一已经发展的十分不错的新产业了。 知道归知道,但她与舒清洛的想法也并无二致。 胡璇愤愤走过来,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惊讶与不满。 “绝对不可能!舒杭,你这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胡璇生气的时候声音很是尖锐。 “胡璇,你别这样大声跟孩子说话,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胡璇错愕的停住脚步,以前在管教女儿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一直都是同一个战线,不会拆对方台的。 老舒今日是吃错药了吗? 还未等她转移怒火质问,就看见舒清洛温和的跟舒杭说道:“杭杭,你现在还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就要为你把好关,你听话好吗?” 又是听话,以前的舒杭确实听了一辈子的话,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们需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是个听话的人偶罢了。 舒杭不发一言,垂着眼睫看向地面,无声地表达少年人的倔强。 舒清洛最不喜欢看见孩子有这样的表情,但看着舒杭精致的脸莫名生不出气来。 但是他这些年来习惯掌控女儿的人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叛逆。 于是习惯性地沉下面孔,用更加严厉的眼神看着舒杭。 舒清洛生气的时候跟胡璇的尖声怒骂不太一样,他更擅长沉着一张脸用自己大人的威仪来对付自己未成年的孩子。 胡璇看见舒杭背对着低头默不作声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更加大声说道:“你就惯着她,看她把你当回事吗?我们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啊,她想一出是一出,马上就高中了……” 若是真正的舒杭会在看见父母这副表情,听见这些言语后就会立马感到不安害怕,从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坏事。 但宿黎不会。 她忽然转头看向胡璇,眼里的冷雾顷刻间浇灭了胡璇的怒火。 胡璇捏在手里的水杯掉落在地,玻璃渣在脚边炸开。 她回想起自己那些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过火。 “杭……” “我知道了,我回房间了”舒杭收回目光,打断了胡璇的话走回房间。 徒留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一直都是乐意看到自己女儿的听话妥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心里非常不得劲,闷闷的难受。 “唉,你说你这么说孩子干啥?都说了有什么就好好商量,你非要卖弄你的大嗓门!”舒清洛忍不住抱怨道。 胡璇虽然内心莫名内疚,但不代表她乐意听见舒清洛的指责嘲讽。 她上前几步狠狠的拍了一下舒清洛胸口,嘴里还不饶人。 “你少来!第一次知道我是什么性格?我那是故意骂她吗?我就是……就是提醒她,她一个小孩现在不管什么时候管。” 听见胡璇的歪理,舒清洛越发感觉到他们这些年来是不是也有错。 总之这个夜晚,这个家里有两个人是睡不好了。 次日,舒杭神清气爽醒来。 在舒宇请求等他一下一起出门的可怜眼神中潇洒离开。 舒杭踩点功力一向很不错,刚到教室门口,早读铃声就响了。 莫秋怡在座位上挤眉弄眼的对着她笑。 教室里的黑板上的数字被值日生换成了“四”。 但氛围依旧,没什么过于紧张的氛围。 班主任在下课时还调侃了一句:你们要是不好好考的话,就不能跟舒杭考上一个高中咯。 引得班里一片哀嚎。 “杭杭!” 果不其然,班主任前脚踏出教室,莫秋怡就向她跑了过来。 “我问了我叔叔,他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周末去tg大本营基地看看~”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坐在舒杭前桌椅子上,扭过身子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舒杭抬手摸了一下莫秋怡头顶,发丝柔软,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毛发,一如这个小姑娘柔软可爱的内心。 感受到舒杭的手,莫秋怡与舒杭沉静如水的眼对视,立马呆若木鸡,脸颊呼呼的冒着热气。 呜呜呜,太犯规了。 …… tg基地 说是基地,其实训练地就是在一个别墅里面。 这个别墅是莫白自己的产业,为了这支队伍他几乎耗费了全部的精力的金钱。 “莫队,要不你亲自上场吧?kook联赛没有几个月了,连个像样的队伍都凑不出来” 少年说这话其实也只是无奈的发泄,他很明白莫白不可能再次上场的。 指尖的烟雾蔓延上升,莫白没有回答,他的压力比谁都大,但是他最没有资格抱怨。 当初一意孤行创立tg的是他,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这些现在还跟他一起奋斗的兄弟,他都不能轻易放弃。 tg到现在都无法成形就是因为莫白出了意外。 莫白在以前的队伍里就是主打野,组建tg后本也能继续发光发热,却偏偏前几个月出了一场小车祸。 确实是小车祸,只是伤到了手,恢复好后不怎么影响日常生活,但对于一个电竞选手,手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他的手再也无法承受高强度比赛。 tg失去了他就像失去了核心,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多久当时为联赛做准备的中单首发位也被挖走了。 tg青训队也有不错的好苗子,但无论是技术还是心态都够不上首发。 tg眼看着要继续沉寂,可莫白不想认。 “还有两个月……”莫白喃喃自语,他向来只相信实力,但到了这种地步,也忍不住想相信一下奇迹。 “嗡…”手机忽然震动。 莫白这段时间过于焦虑,越发不喜欢听来电声,所以设置成了震动。 正准备挂掉时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侄女的软磨硬泡下答应的事。 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秋怡的来电,再一看已经是下午了,想必是她那个同学来了。 “小叔!我们来了,快开门吖”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 之前说话的那个少年也听见了,丧丧地说:“不是吧莫队,你还要带娃的啊~” 其余的年纪不大的少年们听见这话也难得笑了出来。 第67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5 莫白没有心情应付这些打趣,敷衍的笑了一下,便在手机上控制着把门打开。 然后继续低头看他们训练,一边帮忙复盘。 片刻后。 “小叔!我带着杭杭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少女携光而来。 莫白手里的烟头落下,听见四面传来吸气声。 舒杭淡然地走近,眼神扫过这一排人。 这些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轻,估计都不超过二十岁,但是脸上各种黑眼圈挂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某个保护动物园区。 看见舒杭朝他们看来,这些少年一个个脸红的不可思议,心里还在悔恨自己怎么形象那么差,几天没洗头的样子定然让眼前的小仙女留不下好印象。 一个染成白色头发的俊秀但还稚气未脱的少年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庆幸——幸好自己每天都很注意形象。 白发少年与舒杭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舒杭那张精致到过分的脸,那双睫羽稠密的眼睛与他短暂接触时,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梦境里最高贵的公主。 耳廓都爬上了薄红,然后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站了起来。 “我…你…你好,我叫余笙” 叫做余笙的白发少年在自我介绍完后忽然鞠了一个躬,把白秋怡看得一愣一愣的。 看见余笙这小子反应这么快展现自己,其余人都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但又没有勇气上前结束自己,只能沉默着。 莫白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不让自己失态,露出热情友善的笑来。 “秋怡,这就是杭杭吗?杭杭你好,快坐下吧” 莫白顺势就叫上了杭杭,脸皮之厚让在场之人十分佩服。 但他们脸皮似乎也不遑多让,拉椅子的拉椅子,跑去倒水的倒水,十分之狗腿“对对对,杭杭你们快坐下。” 白秋怡皱眉,斜瞥了一眼怪怪的小叔和这些陌生的同龄人,嫌弃的说道:“你们干嘛也叫杭杭?杭杭,来,坐吧。” 舒杭微微点头,并不多言,白秋怡便将她拉到座位上。 莫白见舒杭背对着他坐下,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昨天答应秋怡这个莫名其妙的请求,也是被秋怡磨烦了才随口答应的。 想着让她们来见识一下真正的电竞是怎样的就会收起异想天开,知难而退。 当时心里对“罪魁祸首”的烦躁在见到本人后一扫而空,他现在心里只担忧着,等会儿要是拒绝了她,她难过怎么办? 谁都不会忍心让舒杭这张脸露出伤心的表情吧。莫白默默叹了一口气。 “杭杭,听说你想进我们青训队,可以看一看你的水平如何吗?”莫白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询问简直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反正莫秋怡和队员们就很不给面子地搓了一下手臂。 “……”舒杭是真的沉默了一下。 莫秋怡几乎时时刻刻注意到舒杭的,很快便发现了她的不自在。 思索一会儿,恍然大悟,悄悄地趴在舒杭耳边道:“杭杭,你不会是没下英雄荣耀吧?” “嗯……”舒杭点头,发丝轻拂过脸颊。 莫秋怡忽然神思不属,她闻到了舒杭发丝间,肌肤上冷淡而撩人心弦的香气,就跟舒杭本人一样。 “好,好……不对,杭杭你开玩笑的吧。”莫秋怡红着脸有点呆,感觉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 莫白站在一旁,没有听见两个女孩说了什么,下一刻便听秋怡说:“小叔,杭杭说……说……” “说什么?”莫白好奇的问。 莫秋怡知道莫白是十分热爱这份事业的,如果知道杭杭连账号都没注册就来“戏耍”他,肯定会大发雷霆。 但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得不说,反正小叔骂她可以,绝对不能骂杭杭。 心里想着,横竖都是要挨骂,正准备直接说出来。 就听见舒杭清冷似落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抱歉,我可以借用一下你们谁的账号吗?” “我的,我的!可以借给你,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账号”这是同时玩三个账号,且视每个账号如命的tg首发射手——珂。 “我的吧,我全皮肤,那些限定典藏一个不落。”这是tg首发坦边,也是队伍里目前的核心——余笙。 …… 最后由莫白一锤定音:“用我的账号,反正我也暂时用不上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号在这里的段位是最低的,对舒杭更友好一些。 他们没有去想舒杭为何借用账号。 舒杭自然接过莫白专门只用来打游戏的手机。 当打开《英雄荣耀》时,面前的电脑大屏就立马连接到手机,能将玩家的操作看得一清二楚。 唯一知道内情的莫秋怡忍不住捂脸,要看着杭杭在这么多人面前失面子,她实在不忍心看啊。 莫白段位不算很高——只是星耀二,无论多高的段位最后新赛季都会掉到星耀二段位,而新赛季就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这期间莫白就没怎么拥过自己的账号。 但是这个段位在莫秋怡看来也够可怕了,她已经想象到等会儿杭杭怎么挫败了。 舒杭熟门熟路的直接点开排位赛,脑海中以前的记忆十分清晰。 余笙眼尖地提醒了一下:“杭杭你要不要换一下常用英雄?白哥常用都是打野。” 舒杭摇头,说:“我也是。” 这个段位的人很多,单排很快排到了人。 进入了选英雄阶段,舒杭是一楼,可以第一个选择自己想玩的英雄。 她很快锁定了“孤女”,当初就以这个英雄开始的梦想,那这次就让她也与自己的梦想一起发光。 “哇”围观的少年们不由得惊叹。 不是他们没见识,只是有一说一玩孤女的确实不多,玩孤女打野的女孩更是少,这个英雄的上限很高,下限也低,只有会玩和不会玩的区别,不存在一般会的,说自己“一般”的通常都会坑的很厉害。 他们开始担心起舒杭。 “3、2、1” 三秒后,进入了战场。 观战的人一个比一个紧张,反而舒杭泰然自若,用纤细修长的手指灵活控制着孤女的走向自家的buff野区,准备从buff开始刷野。 对面的打野是有三种形态的兽人卡尔,兽人卡尔是前期很强的打野之一,而孤女在四级前几乎无法跟任何人对线。 而舒杭这边的辅助显然没有太好的意识,没有意识到卡尔前期对孤女的压制来帮孤女,而是跟着中路法师清完线转去了下路。 莫白一眼就发现了不妙。 果然对面卡尔也很明白孤女有四级前弱的弱点,很快大摇大摆地带着自家辅助闯入了舒杭的野区。 观战的众人都不由得替舒杭捏了一把冷汗。 第68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6 舒杭不紧不慢的打了个请求集合信号。 辅助和法师还在乐颠颠的往下路跑,准备抓对面射手。 但对面的射手显然意识不错,从兽人卡尔那边看到视野发现敌方法师和辅助不在,就怕是来蹲他了,于是非常猥琐的躲在塔下清兵。 于是辅助和法师扑了个空,听到舒杭的集合信号后才意识到不好。 卡尔带着一个增益型辅助——破掩,气势汹汹而来,首要目标是要抢了孤女的蓝buff,以打乱她的节奏。 围观人惊讶的发现了舒杭的操作走位着实令人惊叹。 孤女前期弱,舒杭就不正面对,而是利用走位灵活这一特点打拉扯,将蓝buff拖出去重新刷新血量,不让卡尔抢掉。 卡尔也发现了这个孤女确实很些东西,也不想抢蓝buff了,而是示意破掩跟着他直接打孤女。 舒杭假意落跑,但又不直接往塔里跑,只一半不到的血量让卡尔很是眼馋。 于是他犯了个最大的错——孤女在野区拖了这么久,而舒杭家的上路英雄是伏妖,前期也能轻易压制对面的边路,于是将对面打退后,舒杭家的上路终于赶来了。 舒杭看到上路来了就知道机会来了,只见她转身绕到破掩身边,手起刀落,破掩便只剩丝血。 舒杭也不贪大,这二人已经被她消耗的差不多了,便转身进入塔里。 自家上路过来便直接收下了两个人头,而孤女收获两个助攻。 「带病打边:孤女我帅不帅?爱不爱我?」 “哇,这个伏妖可真不要脸啊,要不是杭杭牛逼,拖那么久还差点一打二反杀,轮得到他在这吹牛嘚瑟?他一个伏妖还让对面拖了那么久……” 余笙的“废物”二字还没说出来,忽然意识到杭杭在这里硬是憋了回去。 其余人点头赞同。 舒杭对这个欠揍的调戏视而不见,补满状态就回了野区。 再次回到野区的孤女犹如猛虎归山,很快到了四级,也就是过了最薄弱的时期。 舒杭全程抓人,打野,控龙,过程十分流畅,没有一步是无所事事的,她从下路开始抓人,每去一次都是没有落空的,对面射手和辅助缩在塔下都只能双双惨死。 在舒杭如鱼得水之时,上路的伏妖高兴不起来了,对面战士显然比他手法意识好,没了优势期的伏妖总被打回塔下,没有一点点线权。 对面卡尔在帮自家射手无果后,知道孤女可能是来炸鱼的,便放弃了帮忙,而是也转攻伏妖这个“突破口”。 伏妖更是苦不堪言。 终于在一塔破掉,惨死塔里后,他开始打字。 「孤女大佬,看看上路的孩子吧,我错了,我不该在大佬面前嘴贱嘚瑟的x﹏x」 伏妖表示,人活一口气,骨气很重要,但若是遇到真正的大佬,大佬你看我舔的姿势标不标准? 孤女好似终于意识到还有个逆子需要拯救,于是上路压力骤减,伏妖跟着孤女混了不少助攻,越发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遇到大佬了。 舒杭对打野的节奏把握十分优秀,不到十分钟就已经12-0-2,经济过万,比二号经济位的射手整整高了将近五千。 孤女所到之处,敌人如同惊弓之鸟。 即使这局队友意识跟对面有差距,舒杭最后也轻松的带领他们赢了这一局。 结算时,九个申请加好友的请求十分显眼。 围观众人觉得非常精彩,虽然知道这局段位不高,但他们全程看着,很轻易能看出来舒杭超强手速与意识,她的水平远远不是这个段位的。 “杭杭也太厉害了吧,这操作意识没话说,考不考虑来我们队啊。” 他们是真心希望舒杭加入,不是因为她绝美的脸,而是她的水平值得如此对待。 “杭杭本来就有这个想法,从现在开始杭杭就是我们tg一员,大家都没有意见吧?”莫白拍手微笑道。 众人看见舒杭微微点头,便知是真的了,顿时高兴的跳了起来。 天呐!太幸福了,以后每天都要肯定杭杭诶~ 莫秋怡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她虽然不是职业,但她自己也是游戏爱好者,平时看的联赛不少,也是看得懂舒杭的操作的。 也因此她感觉更加迷幻了——杭杭不是以前从没有玩过《英雄荣耀》吗?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 众人哗然。 莫白脸上亦是惊异。“秋怡,你说什么?杭杭从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莫秋怡顿时警惕看着他,张口道:“你已经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不然我就再也不叫你小叔了,我家杭杭就是天才懂吗?” 莫白扶额,笑道:“你想什么呢?现在杭杭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不可思议了——” 说完他认真的看向舒杭“杭杭,是真的吗?” 舒杭的眼睛看向他,让他忍不住低下头。 “也不算,以前有玩过一两把,而且我经常看直播,看比赛 ,会玩很正常” 舒杭撒了个小谎,毕竟说完全没接触过,无师自通那不是天才那是妖孽了。 这样说,他们应该能接受一点。 殊不知她这么“实诚”的话,让众人心脏感受到了暴击。 ——这合理吗?合理吗!既生杭何生他们,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曾经被夸赞有天赋有多令人羞愧。 开玩笑,不生他们的话怎么看得到杭杭的盛世美颜呢。 舒杭说完便看到四周围绕着一片闪闪发光的眼睛。 莫白也深深地看了一眼舒杭,又怕美色灼了眼而迅速移开。 他的心脏开始疯狂鼓动,莫非这就是上天带给他的奇迹? —— “再见了,小叔,明天我再跟杭杭一起来。” 舒杭也站起身来挥手跟依依不舍的众人作别,最后对着莫白说:“莫白叔叔,再见。” 她的声音如此清冷动听,说出的话却如此扎莫白的心。 “噗”余笙忍不住笑出声来。 莫白苦笑着招手,弱弱的补充了一句“可以不用叫叔叔,叫我…就叫我莫队吧” 舒杭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拒绝了他们的送别,跟白秋怡很快离开了。 “莫白叔叔~杭杭都叫你叔叔了,以后我们都叫你莫白叔叔吧~”余笙一伸懒腰,脑袋一歪,额前白发散开,露出一双清灵漂亮的凤眼,带着笑意地肆意调侃着莫白。 “呵呵,今日训练加一个小时”莫白淡定开口,潇洒离去,徒留下挨揍的余笙。 莫白径直来到了洗漱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五官标致俊秀,只是眼里有些疲态深沉,不像23岁的神态。 莫白试图扯起笑容,才发现有些牵强,完全不是在面对舒杭时发自内心的笑。 好丑啊。 莫白不免在心里泪奔,当年在役时的他可是被评为kook颜值担当之一啊,没想到一年过去就“人老珠黄”了。 —— 舒杭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踩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回到家里。 一个kook的传奇故事便由此开幕。 第69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7 因为中考马上到来,堵不如疏,愿意学的孩子自然会自觉去查漏补缺,不愿意学的放在教室自习也没有任何作用。 因此按照舒杭的中学的惯例是中考前几天会取消晚自习,但周末没有放假。 于是连着几日,舒杭都会在五点放学后到基地里训练。 随着这几日的训练,莫白暗自做了个决定。 “你让我做两个月后联赛的首发选手?”舒杭问道。 莫白也知道让一个训练两个月的新人直接作为首发是有些草率,但是舒杭是完全的特例。 她不仅天赋惊人,更重要的是她是kook里最难得的那种“大心脏”选手,无论处于什么样的逆境都能保持冷静。 这样的大心脏选手通常都能逆天改命。 舒杭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大,若不是他这次认识了舒杭,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15岁的孩子就能拥有这种魄力。 所以这次他选择无条件相信舒杭。 “是的,杭杭,你不缺技术和意识,你现在缺的只是与团队的配合,我相信经过两个月的磨砺,你们会给我一个奇迹。” 莫白说的很认真,但说完后又觉得对一个孩子说这样让她压力很大的话不妥。 于是再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补充道:“其实也是我们tg没有时间了,报名就在一个星期后,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杭杭,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要有压力,就当是一次训练。” 拿kook联赛当训练用,也亏莫白说得出来这话。 不过舒杭不是不懂话里意思的人,tg当前也确实面临着绝境。 她微微勾起嘴角,半眯着眼看向莫白,“我要去定然是冲着赢去的” 稚嫩精致的少女舒杭用清冷的声音说着不可一世的话,当她的眼睛看着莫白时,莫白几乎确信,她可以做到任何她想做的事。 久违的热血渐渐沸腾,莫白的眼里也有了光,以前他希望完成自己的梦,而现在,舒杭就是他梦想的化身。 …… 莫秋怡这几日跟着舒杭来到基地,接触了这些职业选手训练后才发现其实电竞职业选手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都是因为天赋而做着轻易的工作。 他们无疑是有天赋的,但是其他队伍里的职业选手哪个不是有天赋的? 要从那么多有天赋的人中脱颖而出只有两个字——努力。 tg的训练就是从下午一点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更或者是凌晨,训练内容包括实战训练,复盘训练以及体能训练。 电竞选手长年累月的长时间双眼盯手机,长时间坐,很容易导致颈椎,眼睛等身体部位出现问题,所以莫白十分重视这点。 莫秋怡只看了一眼作息表就头晕,感觉游戏都不香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舒杭,想到她的杭杭也要被“摧残”成熊猫眼中的一员,她就想跟她小叔拼命。 “小叔!杭杭还只是个孩子,她需要休息和睡眠” 莫白看着如临大敌的莫秋怡,笑着说:“我心里有数,别担心。” 舒杭作为一个在校的还没毕业的初中生,自然不可能按照tg训练标准来。 所幸其余人都没有意见,tg首发队员就这样组成了。 …… “牛逼!杭杭!” 悦耳的victory在耳边响起,队友们都激动不已的看向舒杭。 要不是面对的是让他们开始注意自己形象,每天都积极洗头的舒杭,他们可能会激动的抱上去。 不怪他们这么激动。 时间倒退到半个小时之前。 ——五个人的常规训练结束后,一起组了把五排,没想到就那么巧撞车了一个完整的职业队——芙城ycg。 ycg可不是tg这样没有底子的新战队,这个战队挂靠大企业,存在近十年,出了不少明星选手,是kook里人气非常高的队伍。 余笙一看到他们就来了精神,慵懒的眸子微瞪,连声呼道:“这是撞了个大的了呀!” 舒杭看着界面眼熟的“ycg”认证职业选手们,不由得也愣了一下,无他,也太巧了。 这不就是原主那世唯一爱过的少年——宋浩轩最后加入的队伍吗? 按照时间,现在的宋浩轩还不到14岁,应该连ycg的青训队都还没进入。 ycg训练基地。 下一次联赛首发五人队正在同一个大房间里。 他们中人气最高的是打野位“一刀”,20岁,一张娃娃脸长得很是乖巧,但粉丝都知道他跟长相完全是两个性格,一天天咋咋呼呼的,嗓门大,还情商低,贼嚣张。 但谁让人技术摆在那,赛事中拿了很多mvp,打出了很多天秀操作,电竞粉是最慕强的,因此粉丝对他这种性格鲜明还实力强的爱的要命。 他也是ycg这些年来商业价值最高的打野,ycg挂靠的是一个直播界的巨头,自然不会放过“一刀”这样行走的摇钱树,所以“一刀”会在常规训练赛结束后直播一段时间。 此时就是在跟队友们五排“放松”一下,进去后就发现了有意思的。 直播弹幕滚了起来 「哇哦,对面竟然也是完整的职业队诶,tg是哪个队伍啊?一个都不认识」 「前面是新入圈的吧?tg不认识,莫白你也不知道吗?曾经csc的天才打野也成时代的眼泪了?」 「莫白算啥,比一刀差远了,当初爆冷出局让csc几代人打造的招牌都差点毁了,幸好离开的快。」 「呃,前面不要造谣啊,那年csc是拉,但是拉的又不是莫白,当谁没看比赛啊」 「菜狗就是菜狗,他还有粉丝呢?」 「各位扯远了,我就想知道tg怎么样……」 「他们几个月前城市联赛时表现还不错,雁市冠军,肯定会参加这次kook联赛的,就是听说莫白好像出了点事」 「莫白不是车祸手受伤了吗?还训练啊,看起来是没事」 「他是tg的主心骨,他不能上也得上啊」 …… 弹幕五花八门的滚动,不乏一些对莫白的恶意。 一刀不爱看这些东西,倒不是跟莫白有交集维护他,而是因为他是个善恶分明的人,最讨厌这些莫名的巨大恶意。 也不知道他们跟莫白都不认识,哪来的那么大仇。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大声地说道:“他还行不行,你们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吗?再乱bb骂人的网管把人禁言了” 真不愧是擅长得罪人的一刀,连粉丝都照刀不误。 ——进度条很快到达百分百,进入了战场。 第70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8 「对面是莫白本人?」 一刀刚进去就全部文字问道。 「不是。」这话回答的冷淡而简短。 一刀不由得挑眉,对面的孤女竟然不是莫白,看样子莫白那次车祸恢复情况不容乐观。没了莫白的tg岂不是更加举步维艰? “first blood”——一刀悚然一惊,他才刷到一半野区,孤女便一点视野都不漏的gank了己方射手。 “我去!这孤女不按套路出牌啊,三级就直接从红区杀过来了,有点东西啊。” 射手此时也懵懵的,他们打这种排位其实一半是为了放松,不如基地内战时神经紧绷,所以有点掉以轻心,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送出了一血。 “小心点。”一刀低声说道,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刷完野。 他拿得是个相对其他英雄玩得不怎么样的战刺——都厄。 都厄有跟孤女差不多的弱势,也是四级前不强,跟同水平的孤女四级前下solo应该也只能打个五五开。 都厄算是个比较冷门的打野英雄,但跟同样冷门的孤女不一样,孤女是因为操作难度高,很多人入不了门,而都厄是因为他的下水道属性。 与孤女这种纯刺客高爆发吃操作的英雄不同,都厄四级后就能拥有第二形态,且本身有坦度有伤害,当然换句话说,就是坦度和伤害都没有很强。 但是一刀对自己的都厄比较自信,他一直认为没有下水道英雄,只有下水道玩家。 一到四级的一刀就开始着力于游走抓人,他跟己方辅助很有默契,无需多言就决定要直接越了被打掉半血缩在塔下的tg中路。 舒杭正在刷新一轮野,余光盯着小地图,看见了对面都厄视野在下路河道出现了一会儿。 下路的珂带着个带干扰的肉辅倒不是很担心都厄过来抓。只见都厄视野漏了一会好像是知难而退没再出现了。 忽然舒杭说道:“中路快退” 说时迟那时快,ycg的辅助开启隐身直接从一二塔越入,tg法师刚意识到不妙就被越塔的一刀果断了结了。 二人做完坏事,残血潇洒离去。 舒杭反应得再快也没能将人留下。 “一刀最爱声东击西那套,他对视野把控的很好,别看他有时候漏视野了,说不定就是障眼法,他和辅助出了名的黄金搭档了,大家注意点。” tg训练里有对当前kook的明星选手们打法的分析,余笙这番话让人更加提起精神来,赛前能遇到这种高质量对手也算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tg毕竟平均年龄才18,除了今年城市赛没有什么大赛经验了,而一刀他们又非常强,可以说跟tg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光是默契就甩了tg一条街。 紧接着tg在上中下小规模gank团战中都失利,经济差一下子拉大。 莫白在一旁看着,发现除了舒杭,其他人都有些躁,但他没有批评什么,他们这样是很正常的,反观舒杭这样的强心脏选手才是稀缺的。 「不愧是ycg,同样是职业队,差距还是有的」 「tg过两个月也会参加kook吧,希望他们不要首轮抽到ycg吧」 「唉?我去你们没发现对面孤女吗?这几场小团战失利,可他没有诶,还收了几个人头跑了。」 「确实,孤女操作蛮牛逼,但他打团不行啊,这又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此时到了十分钟的人头比是ycg对tg:15比8。 经济由ycg领先3000。 一刀却更加认真起来,他将经济面板打开,便发现了不同寻常。 “注意对面孤女,这几次他都像是在团战中浑水摸鱼,但经济咬的非常紧,还拿了6个人头没死一次。” 播报再次出现主宰被孤女拿走的提示。 “这个孤女是谁啊?节奏好到离谱,我们的几次开团她都轻松摸了点人头离开了。” ycg辅助发出惊叹,他感觉这个孤女的操作意识不在一刀之下,也不知道tg从哪挖来的人才。 “他们都是在保孤女到最强势期,想办法直接gank一波孤女”。 接着ycg便真正领略到了前面tg的窒息感。 孤女就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刀光与白裙突兀出现在脆皮身边,转瞬又丝血离开。 一刀操控着的都厄本身就不够灵活,压根追不上孤女。 十五分钟后,孤女到了最强势期,简直是取双c人头于无形之中。 余笙的战坦时刻保着灵活但也比较脆的孤女,tg开始了以孤女为主的进攻型打法,很快局势反转,双方人头持平。 舒杭在收割掉一刀后,让余笙和辅助拖住人,示意射手珂火速转向风暴龙王。 拿下风暴龙王就已经奠定了这把输赢。 两分钟后,tg平推了ycg的水晶。 等到“victory”响起,tg众人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们知道舒杭天赋奇高,孤女玩的特别好,但没想到她真的打过了一刀,他们tg真的赢了ycg。 舒杭没有得意洋洋,她理智地指出:“ycg都不是拿的最擅长的英雄,尤其是那个玩都厄的,意识非常好。” 莫白在一旁点头,无比高兴地说道:“杭杭,你的操作意识只会比他更优秀。” 然后面向所有人“刚刚让我最开心的是,那样逆境的情况下大家都没有松懈,而是与杭杭一起找到突破口,相信两个月后的tg会更强!” 少年眼里的光最是动人,他们悄悄看了一眼舒杭清冷精致的脸颊无甚表情,彼此间交换了一个憧憬着梦想近在眼前的喜悦笑容。 …… 一刀这边也很热闹,弹幕非常热闹,都快看不清他们发的这些。 说的最多的就是对“孤女”的夸赞。 「大家都长的有手,为什么我的孤女连技能都接不上呜呜」 「为什么我的孤女进场即蒸发,这个孤女却能秀的我头皮发麻」 「头皮发麻加一,最后那波团简直了,我要录屏细看,细节操作满满,估计一刀都被秀到了」 一刀确实有被秀到,他直言不讳道:“这个孤女是天花板级别。” 一刀自己也是kook拿孤女打过精彩比赛的,但他不得不说,tg的这个孤女比他强。 ycg队员们心态可好,并不看重这次输赢,退出来后相继都申请加孤女好友。 舒杭没有看好友申请,而是看了一下时间发现不早了。 跟队友们告别后,照常拒绝了他们想送她回家的想法,叫上了在二楼房间里非要等着她的莫秋怡离开了。 敲门看到了弟弟舒宇那张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脸后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71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9 舒宇在门口挤眉弄眼,想提醒一下姐姐。 舒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坦然走了进去。 沙发上的二人似乎刚吵完架,离得远远的,气氛冷凝,一言不发。 舒清洛靠近门这边,余光瞥到了舒杭,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又想到了什么“哼”了一声转过头。 “你们要有什么事就直接说。”舒杭将包放下,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胡璇看着舒杭精致冷淡的脸,使劲压下心里的怒火。 她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对舒杭说:“杭杭,你忘记跟爸爸妈妈说什么了吗?” 二人紧紧地盯着舒杭,生怕舒杭说什么他们不愿意听的话。 想起刚从朋友那里知道舒杭就读的初中这几天已经取消了晚自习,他们内心惊异不已。 ——这几天杭杭可都是晚上才到家的。 “胡璇,你管孩子怎么管的?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舒清洛先发制人,将锅甩给胡璇。 胡璇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当即大声反驳道:“难道我不要上课?你一个当爸爸的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来指责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对方不负责,没有管好孩子,吵得不可开交。 舒宇在一旁抓耳挠腮想劝架,但又怕卷入纷争只得作罢。 两个人吵了半天天都黑了,转而才忧心忡忡地想起来打电话。 就听见舒杭回来的门铃声。 “嗯,确实忘了跟你们说了,我进了电竞队”舒杭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舒宇猛地惊呼:“真的假的?姐,是哪个电竞队啊!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舒宇激动的不得了,恨不得当场让姐姐传授秘籍,被他爸严厉的一眼给逼了回去。 胡璇内心震惊,提起声音不可思议地问:“杭杭!上次你不是答应了我跟你爸?不想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了吗?你怎么能欺骗我们?” 下一刻舒杭的眼睛就直直看向她,让她莫名回避开了视线,气势骤减。 过了好一会儿,舒杭才开口道:“八岁时,你们请的钢琴老师很喜欢打人,我不愿意学,你们就体罚,关禁闭让我进了医院,还哭着说再也不会逼我,出院不到一个月,还是用惩罚作为威胁让我继续学。只是因为妈妈你闺蜜家的孩子很有钢琴天赋,我要是比她差你就会很丢脸。十岁时……” 舒杭很少一次说那么多话,她的声音冷淡悠扬,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却让舒清洛和胡璇内心激荡羞愧,他们真的那么坏? 舒宇听着听着忽然大哭起来,他站起来大声对着平日里比较害怕的父母吼道:“你们真是太坏了!不许那样伤害姐姐!” 舒宇像个小虎犊子一样站在舒杭面前,对爸爸妈妈怒目而视。 二人一震,原来他们真的很坏,看着哭成花猫的舒宇和冰冷得像人偶的舒杭,头一次开始反思作为父母的他们是不是并不合格。 “你们骗了我多少次,你们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吧?所以为什么大义凛然的指责我的不听话呢?”舒杭疑惑地看着二人。 良久,舒清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讷讷道:“杭杭……我们是爱你们的,我们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舒宇,可能是爸爸妈妈以前用错了方式……” “不是的,爸爸,并不是你们为了我,恰好相反,我的出生和我的成长轨迹反而是为了你们而存在的。不是吗?你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 舒杭笑的漂亮极了,却让舒清洛和胡璇感觉冷到了骨子里。 自以为是的爱,扯下遮羞布,就会发现其实不过是以爱为名的控制。 像是补偿一般,二人竟然默契的没有再提舒杭加入电竞队的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舒清洛和胡璇难得都还在家里。 吃完阿姨做的早餐后,舒清洛沉沉地看着舒杭说:“如果你真的很想去做那就去吧,希望你的选择不会让你后悔。” 胡璇补了一句“等你碰壁了就知道了。” 舒杭轻笑一下没有说话,他们肯定很希望她碰壁,因为这样会让他们确信自己没有错…至少没有犯那么大的错。 可惜,舒杭不会如他们的愿,她要做灼人的光源,让他们每时每刻都不得已看得见,他们“叛逆”的女儿不走他们所预想的路也能发光。 *** 中考很快结束,暑假到临之时亦是英雄荣耀的玩家暴增之际。 “真的假的呀!舒宇你别吹牛,你姐姐能当职业,那我还能拿kook冠军呢!” “哈哈哈哈!” “没有吹牛,我姐姐真的是职业啊。”舒宇郁闷反驳。 开口嘲笑舒宇的小男生也不是欺负舒宇,只是他爱玩游戏,平时也特别关注kook赛事,知道当职业很难。 他以前看到过舒宇的姐姐,印象中是个温柔漂亮的小姐姐,长得是很好但一看就是爱学习的乖乖女,都没听说过她会打游戏呀。 “你说你姐姐是职业,那她在哪个队?参加了哪场比赛?我去看看。” 舒宇一下子就被问倒了,他还真不知道姐姐在哪个战队,那天家里爆发这么大的战争,他哪有心思去问啊。 便只能支支吾吾半天,回道:“我姐姐她都还没16岁,才加入的,还没参加比赛呢……” “那你把你姐拉进来一起玩,我们不就知道了吗?”另一个男生提出非常“合理”的要求。 舒宇看着“好友栏”里他姐姐的“永恒钻石”号,不由得欲哭无泪。 姐姐啊姐姐,您真的不是诓我吗? 要不是他非常相信舒杭绝对不会说这个谎,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姐现在是个职业选手。 听见小伙伴们的嘲笑,舒宇装起河豚,他明明就是说的是真话,但离谱的是他自己也找不到佐证真实性的证据。 “坑弟”的舒杭此时正在tg训练营里。 暑假结束差不多就是kook联赛了,时间很是紧迫,莫白再惊叹于舒杭的天赋也不敢轻敌。 毕竟这是团队游戏,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达到基本磨合默契,就很容易在kook赛场上翻车。 所以现在的舒杭几乎一天都在训练营里跟队友一起,莫秋怡因为舒杭也取消了去游玩的计划。 莫白的嫂子,也就是莫秋怡的妈妈还很是疑惑地问过他,怎么秋怡天天往他这里跑,连每年的出游计划都取消了。 莫白不明所以笑着说:“小孩子追星嘛” 确实可以说是“追星”,莫秋怡简直是舒杭最狂热的粉丝,舒杭打出优秀操作时,那个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放,狗腿程度连其余tg队友都自愧不如。 第72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0 莫秋怡跟余笙还不对付。 原因很简单,余笙对舒杭的喜欢藏都藏不住,那双总是慵懒的眼睛只有在看到舒杭时才闪闪发光。 其他人心里怎么想不知道,最起码是挺内敛的,偏偏余笙那样明目张胆。 余笙倒也不是对舒杭有什么企图,舒杭在他眼里犹如天上月,他欣赏,爱慕,却也没敢肖想更多。 只是他性子天生热烈,爱恨都藏不住,舒杭又冷的像雪,在众人眼里藏不住的爱意,在舒杭面前如同过眼云烟。 因此莫秋怡只时不时与余笙抬两句杠,倒也不是真的讨厌。 战队内部训练或者排位赛后,莫白都会组织复盘。 莫秋怡那个时候就会非常认真在一旁誊抄关于对舒杭的总结。 看起来比舒杭这个本尊还像要参加联赛的样子。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莫白向主办方提交了名单,“舒杭”一名赫然在列。 kook官方工作人员看见“舒杭”这一名字时,实在没想到这是哪位,搜了一下也没有搜到任何相关信息。 「kook官方:莫白老师,名单确认无误吗?」 「莫白:是的,确认无误」 「kook官方:冒昧问一下舒杭是?之前没有比赛经历吧?」 「莫白:是的,我研究过贵方参赛要求,是以战队为单位晋级联赛的,并没有要求参赛个人必须有比赛经历,我这边是完全合规的。」 虽然kook确实没有这个要求,但是让一个无任何比赛经历的选手直接参加联赛,真不知道tg是自信还是破罐子破摔。 但是这也轮不到他们说啥。 「kook官方:好的,莫白老师,我们这边就给您确认了人选。」 除了报参赛名单外还要上传各选手信息,tg除舒杭外都不是新人,他们早已上传过信息,只有舒杭的还没有。 信息简历中有一项就是一张单人脸部无遮挡照片,可以是证件照也可以是艺术照,反正是自己觉得最好看的照片都行,并没有太苛刻的要求。 莫白忽的心里有些怦怦跳,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询问道:“杭杭,将你的照片发给我一张,报名需要的。” 舒杭打开手机,发现自己没有照过什么照片。 “你现在直接拍一张吧,我没有照片。” 舒杭面向莫白,眼里裹挟着云卷云舒的通透,眉眼精致的如同上帝之手亲自捏造。 莫白不敢细看,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舒杭。 明明是那么随意的镜头,杂乱的背景,没有打光,没有挑角度,但照片里的舒杭依然煜煜生辉,让人一眼便忘了初衷。 “好了吗?”舒杭发现对面的莫白像是愣住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皱眉询问。 莫白这才如梦初醒,飞快收起手机,点头道:“可以了,可以了,杭杭你们继续练。” 莫秋怡在一旁狐疑地看着小叔,悄咪咪摸过去拍了一下莫白。 “小叔,你拍了几张啊,按那么多次,需要上传那么多张吗?” 莫白忽然脸颊微红,轻轻咳嗽一声道:“你看错了,我干正事去了,你别打扰我。” 莫秋怡看着自家小叔的表现忽然福至心灵,瞪大眼睛 ,手指着莫白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不会是……” 他两个动静有些大,有几个tg队员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莫白伸出手一把将莫秋怡的嘴堵住。 “我的小祖宗,给你小叔留点面子好吗?走,我们走远点再说。” 说罢,拉着莫秋怡去了二楼。 莫白放开手,莫秋怡大口喘气,眼带惊异和愤懑指责道:“小叔,你是不是禽兽啊,杭杭比你小那么多你竟然喜欢她。” 莫白看着她,认真问道:“会有人不喜欢杭杭吗?” 莫秋怡哑然,确实,没有人会不喜欢杭杭,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莫白接着说:“你不也喜欢杭杭吗?” 看着莫秋怡瞬间变白的脸色,莫白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而怅惘:“秋怡,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是爱一个人不一定是想要占有,你是这样的对吧?我跟你是一样的。” 莫秋怡曾经真的只当舒杭是最好的朋友,而她在学校也有个暗恋的男生,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她好像是知道的。 ——从那天舒杭的手温柔的落在她的头顶时,她的喜欢就不一样了。 她会为了舒杭的每一个情绪牵动内心,她的眼里除了舒杭再无别人,即使是曾经暗恋的男孩。 莫秋怡并不是傻白甜,连自己的人生都还过不明白的孩子,在发现自己与常人不同的一面时怎么不会恐慌害怕呢? 只是如今听见小叔温和地道出她的内心,突如其来的害怕与困惑渐渐消散。 她为什么要害怕呢?她从来只想看着舒杭发光啊,只要默默地看着她发光就够了。 “我知道了小叔。”莫秋怡对着莫白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 “不过,你年纪还是太大了啦!”说完做了个鬼脸跑了。 莫白恨不得将这小兔崽子扁一顿,明明他还是正当最好年华好吗! *** kook官方工作人员此时正在加班处理各报名信息。 吴怡作为资深九九六打工人,深谙摸鱼的精髓——只要你完成的够慢,多余的任务就赶不上你。 因此她虽然也还在办公室,但跟其他真真实实在加班的同事不同,她只是在处理一日应该做的分内事。 整理到tg时,吴怡发现莫白竟然不在。 “诶,莫白怎么不参加这次联赛……舒杭?这是新人吧。” 无论是工作要求还是自己爱好,吴怡平日里也很关注kook,自然是比较了解莫白的。 她好奇的打开莫白发过来的成员信息,想看看这个有能力代替莫白的是谁。 !!! 吴怡点开舒杭的资料时不由得瞪大眼睛,一打开就是一张盛世美颜对着自己,试问谁的心脏承受得住啊。 她像入迷了一般,放大了舒杭那张拍的十分随意,却又美得十分惊人的照片。 “哦买嘎,这是哪个美人?是哪位演员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呼。 吴怡醒过神来,回头看去,竟然是主管联赛的boss。 生怕boss以为她在摸鱼,吴怡站起来说道:“不是演员,这是tg的参赛资料,这个美…女生是舒杭,这次tg的选手之一。” 说完便见boss眼里露出诡异的光,像是想出了什么好点子一般拍手大笑两声离去。 此情此景十分猥琐,吴怡不敢细看。 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个变态要是敢打她仙女小姐姐的主意,她就跟他拼了。 第73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1 被下属暗自腹诽是变态的徐雷其实只是想到了一个扩大kook影响力的主意。 虽然kook作为游戏赛事来说非常盛大,在年轻人里也算是火热。 但是以华国的人口基数来看,这场比赛的影响力其实也并不那么大,始终只是少部分人的狂欢。 因为玩英雄荣耀的人虽然非常多,真正关注kook的却还不到十分之一。 kook讲究的是实力至上,没有对应的实力,你长得再好看也只会受到电竞粉的嘲笑,但舒杭这样bug级的美貌除外。 徐雷相信,只要是舒杭真的像那张照片那样美,即使打的再烂也不会有人忍心骂她。 而她的脸要吸引kook限定圈子内以外的观众并不是难事,这就是他的机会,也是kook的机会。 很快kook官方web号发布了各战队参赛选手名单。 战队会根据历年积分分为a级和b级,a级战队有:芙城ycg,玉城csc,鄂市dot等。这些都是声名赫赫,粉丝众多的老牌战队。 而tg是属于b级战队,在b级战队里也属于名气垫底的那种,虽然tg几个月前城市赛表现很优秀,但是城市赛毕竟受众不多,除了本来就有名气的莫白之外也只有白发余笙的少年脸庞让一些人记住了一瞬。 tg的名单在最后的位置。 许多人看了一眼竟然没看到一个认识的。 「我失忆了吗?雁市tg战队是?b级战队也不至于一个都不认识吧。」 「tg就是莫白在的那个战队吧,奇怪,首发阵容里竟然没有莫白。」 「我是雁市的,tg挺强的,是今年雁市的城市赛冠军,但是核心莫白好像是出了点事故,换人了。」 「看名单应该是换成了那个叫舒杭的,看起来是新人诶」 「没了莫白估计也就是一轮游了」 因为莫白不在,tg竟然也在电竞圈里掀起了一小波议论。 粉丝们议论纷纷,但更多的焦点还是在那几个头部职业战队身上。 一刀也看到了tg名单,他皱眉看着“舒杭”二字,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那天他们跟tg撞车后,他向莫白那个号申请了加好友,没想到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没同意也没有拒绝,仿佛把他完全忽视了。 一刀性格里是有些骄傲的,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在意的要命,恨不得打电话问莫白,那天那个孤女是谁。 现在答案揭晓了,原来就是这个叫舒杭的“小子”,挺高冷的嘛,比赛那天他非要问一问他为啥不同意加好友。 舒杭这边不知道,因为自己只是忘了同意好友申请就导致了一个男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杭杭,kook官方那边发过来一封邀请函,我没打开,你看一下吧。”莫白手里拿着一封很大的信函走过来。 舒杭接过打开,发现竟然是个关于代言的邀请函。 不过并不是直接钦定舒杭为代言人,而是说她可以作为候选人去面试一趟。 舒杭扬眉,将信函交给莫白。“莫队,你看看。” 其他人好奇的看过来。 莫白一目十行看完,皱眉道:“我早前听说过kook想做推广,属意的是娱乐圈那些流量小花小生,怎么…”他看见舒杭美丽的脸,又吞下疑惑。 “杭杭,你想代言吗?kook给钱是很大方的,年千万还是给得起的”话里话外仿佛是舒杭只要想去就非她莫属一般。 莫秋怡也听明白了,挺为好友高兴的,杭杭的父母虽然社会地位高,但都不是大富翁,这笔钱对她来说并不少。 舒杭摇头说:“你替我拒绝了吧,我现在只想好好训练,拿下冠军,别的就算了。” 莫白听了也很高兴,他不想替杭杭做关于人生的决定,因此更加高兴看见她在电竞路上的纯粹坚定。 徐雷收到tg的回信时还很意外,他没想到有人会拒绝这封邀请。 要知道即使是在流量最大的花生圈里,这也是一块诱人无比的大饼,他们为了进入候选都用了不少手段。 徐雷将珍贵的名额之一给了舒杭完完全全是看在那张美得惊人的照片的份上,不想舒杭这么果断的就拒绝了。 他坐在办公桌上反反复复看着已经印制了出来了的照片,真是不管怎么看都美。 “不会是p图p过了的吧?人怎么可能长这么好看呢?”徐雷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忽然被自己的逻辑说通了——舒杭之所以拒绝,肯定是因为她本人根本没有照片那么好看,是个“照骗”所以有自知之明不敢来。 大聪明徐雷释然,念念不舍得将照片收入柜子里,商人的本性展露出来了。 他火速写了个方案,提交上去。 第二日,kook官方web再次更新一条,这一次跟以往的正经不同,竟然给每个战队的选手都放了一张照片,赫然是报名时提交的照片。 这条博里放的都是a级战队的。 “沃日!” 当时上传的是正经证件照或者艺术照的还好,那种随便拍了一张就交上去的选手心态都要炸了。 “kook它不讲武德啊?不早说要发出来的?我tm当时犯懒随便拍了一张就传了”这是一个照片上的痘痘很是显眼的选手。 一刀在直播时也看到了弹幕上刷的“刀哥可爱”。 他有点懵,打职业三年还没有说过他可爱呢。 被队友提醒着去看了web,顿时炸毛了。 一刀简介:毒舌野王,手中有刀,口中有刀。配图jpg。 这张图是当时他训练时睡着了,领队把他叫醒,他刚睁开眼睛领队就拍了一张。 眼神懵懵的,配上当时还有些稚气的脸,单纯可爱,简直让一刀粉丝父爱母爱爆棚。 高冷野王的形象是保不住了。 一刀脸上淡定的关了直播,不理队友的打趣,而是打开微信,找到领队,发送了个竖中指表情包。 有人欢喜有人愁,谁也没想到kook这么搞啊,怪只怪自己当年太年轻。 二十分钟后。 kook官方再次放出b组的照片。 tg舒杭:美女野王,潜力新星。配图jpg。 所有的关于a级战队的调侃讨论戛然而止。 第74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2 「救……这就是野王姐姐吗?这明明是我老婆啊!」 「谁懂?看见野王姐姐那一刻我手机都没拿稳掉了,现在我的手还在发抖!」 「啊!心脏被击中的感觉,从现在开始舒杭就是我的最爱,一刀对不起了π_π」 …… 殊不知一刀本人此时状态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虽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是手骗不了自己,在kook官博发出b组照片的三秒内他就飞快点了进去。 想看看这个打败了他还高傲地不得了的舒杭到底是哪位大兄弟。 往下一划,舒杭那张能让人心脏停拍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一刀久久回不了神。 指尖反复扩大照片,心如擂鼓,耳边嘈杂声都变淡了许多。 直到身边队友一声语无伦次的惊呼——“我去!你们快看kook官博发的b组照片,舒…舒杭”。 一刀才如梦初醒,将照片保存下来后默默退出,假装很淡定的样子。 kook这条博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疯狂评论转发,很快转发过万,还吸引到了无数电竞圈以外的博主。 无数博主被舒杭美颜暴击,就连一个顶级流量的大粉都忍不住转发了,并配上【流泪】表情。 “舒杭”的名字一时风头无两,那张拍的很随意的图被奉为神图。 一大片因为颜值吸引来的粉丝建立起舒杭的超话,但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丝“追星”物料,只能反复看着那一张照片,然后期待着kook联赛的举办。 显然kook这一招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目标。 舒杭淡定的听莫秋怡说着网络上发生的,没有半点窃喜,反而对kook负责人生出了一丝不喜。 “kook捏着职业选手的命门,所以能毫无顾忌未经过商议直接放出选手的参赛照片。”莫白一下指出kook这次的不妥之处。 诚然电竞职业选手都是公众人物,并不那么惧怕把照片放出来给观众看,但kook擅自做决定就是另一回事了,就是仗着职业选手们不会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也不算多恶心的事,就是会让人有些不爽。 “感觉他们这次就是为了利用一把杭杭,是我的错觉吗?”余笙摘下耳机皱眉问道。 莫白摇头回道:“不是错觉,看这次杭杭给kook带来多大的热度就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了,只能说,幸好杭杭不是照骗”否则这差不多是毁了一个职业选手的大半前途。 舒杭之前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脸,那么她那一张足以惊艳任何人的照片就是她现在的代名词。 而这次她吸引来的绝大部分都是颜粉,若是他们在kook联赛开始时发现舒杭并不像那张照片那么美,那么无疑这些爱会火速反噬。 说起来很残忍,但这是现实。 kook够狠也够无所畏惧。 听见队友们为kook对自己的利用而打抱不平,舒杭不动声色,一言不发,并没有那样义愤填膺。 她见惯了别人的偏爱,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初生儿,这世界上,有人为了利益连手足都能利用,更何况是陌生人之间? kook官方说到底也只是贩卖梦想的商人。 “不必太在意网上那些,联赛只有一个月了,专心训练。”舒杭出声安抚队友,十分有效,很快大家将这些抛在脑后不去纠结。 …… tg基地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但是外界却有不小的震动。 舒宇就是最激动的那个,他将舒杭的信息照片一一保存下来浏览。 然后就看见自己的班级群里刷起了屏。 「啊啊啊啊!!舒宇的姐姐真的是职业选手!配图jpg」这是之前跟舒宇打游戏的同学。 舒宇这个小学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舒宇怎么那么幸运有这么厉害又漂亮的姐姐啊!」 「姐姐好漂亮!我好爱!!」 舒宇看着同学们夸自己姐姐内心十分得意,接着就感觉不对了,这些人怎么都开始直接叫他姐姐为“姐姐”! 他严肃的打了一段严肃的字「咳咳,这是我姐姐,你们可以叫她杭杭姐,但不能直接叫姐姐!」 不然搞得他们跟他是一样的了,哼! 然后果断被忽视了,群里冒泡刷屏,此起彼伏的“姐姐”,俨然一个小学生追星群。 直到最后班主任出面禁言,才安静下来。 禁言后的班主任默默将学生们屏蔽发了个更加疯狂的朋友圈。 「学生的姐姐竟然就是那个神仙野王姐姐啊啊啊,我怒吼咆哮爬行,别管,我必去kook现场(配图jpg)」 …… 联赛越来越接近时,舒杭的热度也有所消减,但是仅仅靠一张照片就能在超话圈子里聚集了几十万活粉,实乃奇观。 娱乐圈的某些花生们简直咬碎了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自期望真正的舒杭是个照骗。 一小股这种言论也开始尘嚣而上,怀疑这张图是p成这样的,毕竟长得这么美的不应该去娱乐圈更容易捞钱吗?怎么还在电竞圈当新人。 不过立马有ps界的大神发了图片分析,表示这张照片别说p图,就连滤镜都没加,完全是手机摄像头直出。 舒杭的粉丝们更加兴奋,纷纷嘲笑那些唱衰舒杭的。 「你们这些人以为舒杭跟你们一样肤浅?还进娱乐圈捞钱,怕是你们自己恨不得换张脸去捞钱吧?」 被嘲讽的也不得劲,他们也不是没有被照片惊艳到,只是过去了这么久免疫了许多,天生喜欢抬杠阴谋论的心思也就活动了起来,被粉丝这么一说更加逆反。 反口回到:“呵呵,反正我不信舒杭真有那么好看,到时候你们就抱着照片哭吧!” 这一小波言论久而久之确实有些动摇了一些粉丝的心。 他们对舒杭的爱纯是一张照片维系起来的,而这么久了,舒杭连web都没有开通,没有物料的“追星”就像一把散沙…… 所以舒杭的热度下去了一些,绝大部分粉丝都是安静的等待,持观望态度。 随着基地沉浸式训练,物走星移,很快就到了kook联赛正式开始的日子。 这期间舒杭还收到了中考的成绩通知单,她以全市第一的好成绩被录取到雁市最好的高中。 通知单是由舒清洛和胡璇打开的。 看见舒杭近满分的成绩不由得扼腕,这么优秀的孩子明明可以走更光明的路啊!却沉迷于打游戏! 只是不管二人如何心痛,舒杭都一无所知,也不想知。 第75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3 八月二十五日。 tg全员从雁市抵达京市。 舒杭跟着队友们一同走出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索性全程戴着口罩墨镜。 他们从普通通道出来时,看见四周围着一大片年轻的女生,手中举着印有人脸的牌子,此时正在张望着。 “快看那个女生!是不是艺人啊?”站在内里的一个女生一眼就看见了tg。 tg的队员们习惯性的围绕舒杭走,莫秋怡又很小心的紧紧挨着舒杭。 舒杭没有露出脸,穿着白色衬衣和牛仔裤,一点肌肤也一点都没露出来。 但是纤细卓绝的比例也很难泯然众人矣,出众得有些像是艺人。 但她们这种追到机场了的骨灰粉是不可能认错自家偶像的。 “这个小姐姐是不是哪个不知名艺人啊,不过肯定不是我们菲儿。” tg有人好奇的看了一眼牌子,发现还是眼熟的人。 “哇哦,这不是来接叶菲的吗?” 余笙看了一眼舒杭,笑着说道:“叶菲走得vip通道,她们算是白跑一趟了。” 说到叶菲,就要说起他们在飞机上的经历了。 莫白财大气粗,给一行人都定的头等舱票。 舒杭上飞机后就将口罩摘下了,毕竟戴口罩也不是那么舒服的。 坐下来就开始专心看笔记本上的赛事复盘。 但是敏锐地直觉让她感受到到一股炽热的目光。 舒杭抬起头冷然地看过去。 盯着她的赫然是个十分漂亮的女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她看见舒杭发现后好像惊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把眼神收了回去。 在一旁的莫秋怡悄声说道:“这是叶菲,一个唱跳歌手,人气特别高,以前选秀时我还pick过她。” 舒杭毫不在意的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叶菲性格如此火热大胆,跟经纪人两个互相打气下,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舒杭边上。 “舒杭妹妹,我可以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叶菲天生丽质,家境优越,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请求加她的联系方式,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去问别人,所以脸颊薄红一片。 舒杭并不惊讶这个女生知道自己是谁,毕竟那张照片在网络上火得不是一点点。 叶菲生怕舒杭拒绝她,紧接着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其实我跟你们是同一个行程,这次也是去kook,但我其实不太了解这方面,所以想……” 叶菲感觉自己越说越不对,她这么说舒杭会不会以为她只是把她当做了解kook联赛的工具人啊,不由得捂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旁的莫秋怡在莫白的眼神示意下飞快反应过来,笑着对叶菲说道:“姐姐,你加我的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杭杭不怎么手机聊天的。” 叶菲看着女孩朝气漂亮的脸,轻声问道:“你是?” “我的杭杭的助理!” 叶菲心里安稳下,是助理就好。 二人加完联系方式后,她回了座位,看见自家经纪人兴奋的摆手,脑海里却满是舒杭清冷绝美的脸。 ——原来她比照片还要好看得多。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带来什么麻烦,头等舱人并不多,虽然亦为舒杭的美貌惊艳不已但并不是都像叶菲那样很有勇气且有正当请求加好友的理由的。 下了飞机舒杭才再次戴上口罩,而现在看着机场的人数规模,tg很庆幸舒杭的明智之举。 他们毫不怀疑舒杭的美貌会带来的影响力。 正当他们庆幸时,忽然听见一众追星女生中传来一声非常大声的男声。 “舒杭!!tg!”随着男生的一声呼喊,更多的女生也眼前一亮,冲着tg疯狂招手。 男生是京市的一名大学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玩游戏,且是kook死忠粉,一直信奉的是实力至上,所以他从来只关心最强的那几个战队。 直到看见舒杭那张照片,他瞬间沦陷倒戈。 这次来接机也是想来碰碰运气,因为明天就正式比赛,雁市距离京市也不算太远,所以很有可能是今天飞来。 不想运气这么好,tg还真是这趟到达。 若是旁人可能还不好认出来是谁,但是这个男生可是kook资深粉丝,一看到莫白就知道了。 再一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舒杭不由得激动起来。 “是那个舒杭吗?哇,我搜了一下kook发的,这些人真的是tg的诶!” 追星族也有不少看见舒杭照片的,此时他们拿着自家偶像的牌子疯狂给tg打着招呼。 莫白在kook里火过,也有过很多粉丝,但从没有在机场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 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凑过来造成拥堵。 看着明显渐渐激动起来的人群,莫白不得不撒了个谎说:“抱歉,舒杭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 甭管他们信不信,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全副武装的舒杭到底是谁,所以还是迟疑了。 也就趁着这迟疑的功夫,tg十分有默契的大步朝出口走去。 果断坐了两辆的士离开了。 …… “呼~这些粉丝怪吓人的,难怪那些艺人都带保镖,这要不带那些人可能都要扑上来了。”莫秋怡拍了拍胸口感叹道。 车辆疾驰而去,半个小时后抵达了官方安排的电竞酒店。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但酒店大厅里的人看起来并不多。 都是这次kook的选手或者主播工作人员之类的。 火易是飞鱼平台英雄联盟里数一数二的大主播,技术不算最拔尖的,长相也不是很出众,但为人诙谐幽默,直播时很懂得搞节目效果,且还有底线,所以他直播了五六年一直都处于金字塔位置。 这次就是受kook官方邀请来做几场解说。 一到酒店他就在大厅里看见了很多老熟人,无论是职业选手还是主播,他认识的都不少。 于是兴致来潮就做了个直播。 “一刀早来了啊,ycg全员来了。不过一刀这人有点社恐,别看他在网上拽的二五八万,现实生活中真的挺社恐的,我们打了个招呼他就回房间了哈哈哈” 火易显然跟一刀关系很不错,可以开他的玩笑。 直播间观众很多,基本上都是让火易跟谁谁谁打个招呼的,火易跟那些人都熟,即使不认识,他一个自来熟也能非常大方的上去打打招呼。 “tg来了吗?我老婆舒杭来了吗?”火易念了一行弹幕。 他立马环顾四周,然后回答道:“tg好像还没到诶,还有你小子怎么回事,舒杭一个不到16岁的小姑娘你也好意思叫老婆?滚蛋!” 这是日常的怼粉丝,并非真的骂人。 说完火易看见大门口又进来了一行人,他定睛一看看到一个眼熟的男人。 哈,说曹操,曹操到,这行人不正是tg嘛! 第76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4 火易将镜头转到门口。 tg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进来,火易惊讶地发现tg队员颜值高的是真多啊。 莫白不必多说,曾经也是排的上号的电竞男神。 走在他后面一点的白发少年和中间的小姑娘亦是容貌出众,不输一些小艺人的程度。 「啊啊啊!戴口罩墨镜的一定是舒杭!」 「舒杭怎么裹得这么严实啊?摆什么明星的谱?」 「前面是不是有病?别人怎么打扮关你什么事?」 …… 火易见直播间莫名出现了几个带节奏的,心情一下下降,将人踢出去后才继续互动。 “你好呀,莫白!好久没见了!” 火易的声音极其有辨识度,热情开朗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莫白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谁。 他笑着走向火易。 四周一些不太熟的人也好奇的看着差不多是完全新人的tg。 “火易哥,来这么早呀”莫白跟火易打完招呼也凑近了镜头打了个招呼。 观众们十分激动,纷纷刷屏「想看舒杭妹妹!」 随即莫白让队员们上前给火易一一介绍。 …… “这是余笙,18岁,非常有天赋的战边” “嗯嗯,我之前有刷到过他比赛了,确实很厉害,前途无量的小兄弟…” 火易话锋一转看向打扮别具一格的舒杭,他也看过舒杭照片,倒也没觉得舒杭是照骗,但是她美貌太过让他也有种不真实感。 “这就是舒杭妹妹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我是火易,虚长你们几岁,可以叫我火易哥。” 「舒杭妹妹还不到16,叫虚长了十一岁的火易叔叔也很合理啦」 「呵呵,上面真损」 火易虽然内心非常好奇激动,言语间也是很有分寸的,并没有任何冒犯到舒杭的地方。 舒杭取下墨镜,露出一双如清水寒潭的眼睛,眼尾的密睫深长幽邃。 这是一双能让人如坠幻梦的眼睛。 火易瞪大双眼,惊艳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厅里有注意到这边的亦是鸦雀无声。 “你好,我是舒杭。”舒杭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却掩盖不了本身的清冷动听。 半晌没听到火易的回应。 莫白等人早有心理准备,见到其他人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杭杭的美貌越发惊人,若是赛场上众人只惊艳于她的容貌去了,岂不是可以不战而胜? 莫白摇头抛掉这搞笑的想法,抬手拍在火易的肩膀上。 火易反应过来,一向口才很好的他竟然像咬着舌头了一般结结巴巴了起来。 他努力避开舒杭望着他的视线,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舒杭妹妹,你们肯定累了,快去休息吧,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火易闪到一边。 看见tg进了内厅,才恋恋不舍的意识到自己还在直播。 这一看才知道炸了锅。 「我听见了舒杭妹妹的声音,好好听,为什么妹妹居然是御姐音,我醉了~」 「火易你个狗贼,把镜头对着自己裤裆干什么?!我们要看舒杭妹妹啊啊啊!」 这样的谴责不绝如缕,原来是火易惊艳之下忘了直播,手垂下来镜头直接对着了自己裤子。 正激动着准备一览舒杭妹妹的美丽容颜的粉丝们:? ? ? 听见了舒杭的声音的粉丝更是激动,礼物跟不要钱似的刷,就想火易良心发现给他们也看看。 然后就一直到tg离开,他们毛都没看到一个。 看着弹幕的疯狂谴责,火易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温良地笑着说了一句:“舒杭妹妹绝对比照片还要好看的多,真可惜你们没看到啊。” 粉丝们:?易老头开始皮痒了是不是? …… kook官方给tg共安排了6个房间,为了方便都在同一层。 莫白给两个女生安排了独住,剩下的男生们刚好可以两两住一起。 等到舒杭进了房间,莫秋怡悄摸摸扭捏地走向莫白。 莫白预判了她的话,直接说道:“不行,想都别想。” 莫秋怡见小叔如此无情,跺脚狠狠道:“我都还没说,你就拒绝了?” 然后继续凑上去摇莫白的手臂,请求道:“小叔~杭杭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个人住可能会有危险呢~” 看着莫秋怡眨巴卖萌的双眼,莫白微笑着将她脑袋推开。 “这里是官方包场了的酒店,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我们就在边上,不存在什么危险。还有啊,你跟杭杭住才是最大的那个危险吧。” 莫秋怡被这一席话说得脸红了,小叔说什么呢,人家一个女孩子哪里能对杭杭造成危险了。 正准备说什么时,舒杭忽然出来看了一眼。 莫秋怡脸上烧得更红,不知道杭杭有没有听见小叔这番污蔑她的话。 只能用无声的用眼睛看向舒杭:听我解释啊杭杭~我很纯洁的,真的只想跟你困觉觉而已呜呜。 舒杭直接无视了好友这时不时“抽风”的眼神。 对着莫白问道:“莫队,今天的复盘几点开始?” 莫白曲起手腕看了一下钟表。 “休息到下午两点半吧,两点半到805号集合。” 舒杭点头,再次关上了门。 此时ycg也很巧的被安排在了同一层。 ycg来得很早,因为芙城距离京市蛮远,路程就要更久,所以早早得来以早点补充好体力。 一刀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的玩着手机,俊秀的娃娃脸上有些许焦躁迷茫。 “一刀,你猜我看见了谁?” 开门的是ycg的首发辅助——夜星,他手上提着两袋饭盒,脸上写满了兴奋。 一刀没有什么兴趣的“嗯”了一声。 夜星将饭盒往桌子上一放,看出了一刀的漫不经心,数落道:“你小子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一天天,明天都要正式比赛了,你这个状态可不行啊。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让你跟我出去走走散心你不走,我走了你倒是一个电话过来让我给你带饭,你……” 见夜星又要开始碎碎念,嘴都停不下来了,一刀非常明智的转移话题问道:“你刚刚说能看到了谁啊,这么激动。” 夜星又想起要说的事了,立马兴奋地接话道:“我看到了tg的莫白,他们居然跟我们分在同一层诶,不知道能不能有幸看见最近火的一塌糊涂的舒杭妹妹…” 一刀听见夜星的话跟诈尸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把夜星吓了一跳。 一刀两眼放光问道:“tg真的跟我们一层啊!” 夜星懵懵地点头。 一刀转悠着,好像高兴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夜星看着一刀这样大概也知道了一刀这些天为啥这个表现了。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起来嚣张又狂妄好像谁都不服的样子,当时大家看到舒杭的照片时就数他最淡定,原来都是装的啊。 他同情地看了一眼一刀:“人家完全不认识你诶,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在游戏里毒舌,拳打菜鸡脚踢演员,爱给别人心口插刀的一刀,终于体会到了被别人插刀的滋味了。 第77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5 一刀的原名是林夏,他嫌弃这个名字过于文艺,不太符合自己的气质,便在进入ycg青训队时给自己取了这个“艺名”。 果真做到了字字如刀,跟队友关系都一般,只有夜星性格好,为人友善,两个人相处这几年算得上是挚友了。 一刀没有回夜星的吐槽,默默起身打开带来的箱子。 “你干什么?”夜星在一旁打开饭盒,看见一刀翻找着箱子。 队服和日用品在床上散落。 一刀取出一件很有质感的学院风白衬衣和领带,当即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别说这张乖巧的娃娃脸穿上白衬衣还真有点青春年少的意思了。 夜星见状牙疼似的龇牙咧嘴。 “一刀,你至于?不是说世界上最好的衣服就是oversize的体恤吗?” 一刀呵呵一下,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好意思说我,你今天穿这么正式难道是去走t台?” 夜星穿的确实很精致,从头发到鞋那都有经过精心搭配,跟以往宅男形象很不相配。 也不只是他,ycg都心照不宣的把自己拾掇地十分干净有型,也只有一刀好像局外人一般过来了。 “咳咳”夜星哽住,升腾起一点心里的小九九被戳穿的尴尬。 一刀扭头继续拾掇起自己来——住在同一层,万一“不小心”遇到舒杭了呢。 很快到了下午两点半。 舒杭从浅眠状态中苏醒,酒店里柔软的床不比舒杭家里的差,看起来kook还是挺财大气粗的。 莫白开始在小群里通知集合。 “咚咚咚” 舒杭把门打开,正是笑得阳光灿烂的莫秋怡。 忽然对面的门也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两个人。 夜星还在抽房卡呢,就感觉到门口的一刀跟化石一样立在原地不走了。 “你……”夜星抬头,透过一刀的耳侧望过去。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舒杭的眼里有薄雾倾城。 直面过于震撼的美貌是会扰乱人的思维的,夜星和一刀楞在原地,忘了今夕何夕。 舒杭回顾脑海中的记忆,倒是知道了站在前面一点的白衬衣男生是谁。 一刀在kook也算是个奇才了,一直到几年后的宋浩轩接替ycg首发中单的位置,一刀依然是首发打野。 原主舒杭跟着宋浩轩跑比赛,对一刀那张脸也十分熟悉了。 但是她现在应该是不认识的,所以舒杭并未出声。 见二人呆若木鸡的模样,她只是默默移开视线跟着莫秋怡去了805房间。 805在最边上,舒杭二人一路走过去也碰到了也是要集合的ycg成员。 莫秋怡看着每一个男生在看见苏杭那一刻都表现出了不自在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时并不意外。 而是小声吐槽着:“ycg真不愧是老牌战队,来参加比赛一个个打扮的跟上流社会人士一样哈哈哈” tg的队员那样都情有可原,毕竟有舒杭这样的大美人在队里,谁好意思不修边幅? 只是没想到在ycg里这是常态啊! 舒杭轻笑一下,没有说什么,果断地推门进入了805房间。 tg的kook联赛最后一次复盘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 ycg战队里各人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才正式进入状态,领队看出了队友们的状态,并没有斥责,而是将复盘训练延长了一个小时。 等到一刀他们走出来时,看了一会儿对面紧闭着的门。 “也不知道舒杭吃晚饭了没?”夜星喃喃道。 “要不我们给舒杭送个饭吧?”一刀眼睛一亮补充道。 “你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要想了,听起来怪变态的。” 一刀听见夜星这么说,也知道这是个馊主意,即使他们是没有什么坏心思,但从舒杭一个女孩子角度来看,陌生人送饭这种行为真的很变态啊! “不用你,她的队长来了。” 一刀顺着夜星眼神看去,看见莫白手里拎着十分精致的便当盒,朝着舒杭的房间这走来。 “一刀,夜星?” 莫白走过来时看见两个人站在舒杭门外,心里一惊,快步走过来。 走近才发现是这对ycg的双子星,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莫白哥,你好,我们就住在对面的” 夜星飞快打了个招呼,刷开自己房间,生怕莫白误会他们是有什么企图的坏人。 莫白这才放心点头,见夜星拉着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一刀进了房间才敲了敲舒杭的房门。 …… kook联赛在一处海岸建筑内举办,还一改往年晚上开始的习惯,直接从正午开始。 朝霞沉溺于海,热风沦陷于爱。 天才刚刚亮起,霞光将海染成橘色时,就有无数粉丝从各地到达场地,男女都有很多,而今年好像人格外的多。 他们无一例外眼里都带着光,盛满了热爱。 kook官方也没有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因为kook的购票机制一直在被骂,他们只在线上放三千张,如果没抢到,就要去现场购票。 不过kook也不太担心座次不够,毕竟往常电竞粉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追现场的。 更何况他们今年扩大了场子,坐下一万人是妥妥够的。 这个时候的kook官方看到观众更多了还很得意,借此机会拍了几张十分美好的照片,这都是灼热的追梦人啊! “小姐姐,感谢您特地前来支持kook联赛,您今天来是有哪个支持的战队或者是看好哪个战队吗?” kook官方主持人临时充当记者,准备随机采访几位观众。 说是随机,其实也是挑选了一下外貌的,被采访的女孩子就很时尚漂亮,一头挑染银发,看起来酷酷的,很有范儿。 她非常大方得体的面对着镜头,认真答到:“我是为了舒杭来的,其实也不怎么了解战队,非要说的话,那我支持tg。” “好的,谢谢您的回答” 主持人笑着结束话题,又去采访下一个。 这次采访的是两个一起来的帅哥,若是tg在应该就能认出来其中一个帅哥,正是当时在机场认出他们的那位。 “我们是老电竞粉了,我从三年前就追的ycg,他追的dot, 不过……”男生腼腆摸头一笑,继续道:“这次主要还是为了tg来啦。” 主持人会意:“哈哈,看起来也是舒杭妹妹的颜粉一枚?” 二人点头。 kook主持人这次共采访了七八人,其中一半以上都说到了是为了舒杭来的。 不禁感叹:“真是大明星待遇啊!” kook联赛这次的那位负责人之一徐雷看见报道后内心也很是喜悦。 心想舒杭的那张照片果然按照他预料的那样——为kook带来了更多新鲜血液。 升职加薪在他脑海闪过,他乐不可支,仿佛分分钟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了。 可只过了一个小时,他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 第78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6 朝霞散去,太阳散发出暖意时,人越发的多了。 赛场前是非常宽阔的一处广场,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人依旧多的让kook官方心惊。 尤其是购票处水泄不通,抱怨不断。 当地交通局都发出了警戒信号,安排了人过来维持秩序。 kook负责此项的管理人员看着票数竟然只剩下不到三千,而队伍还排的老长,陆陆续续还有人来,不由得担忧起来,害怕购票处发生冲突。 不得不向上报告,众负责人通过简短的会议当机立断关门,通知在场人员剩下的票继续线上售卖。 于是两千多张票才挂上去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还有很多人没抢到,相当于是白来一趟。 可想而知kook这次简直是出师未捷名先死,骂声不断,各种投诉层出不穷。 很快关于kook的多个坏词条就冲上了热搜榜,引得许多路不明所以的路人围观。 已经不怎么处理kook事务的大boss都惊动了。 了解了来龙去脉,大boss惊叹舒杭颜值的号召力的同时也对徐雷的做法失望不已。 这么大的赛事,他想得到第一步却想不到第二步,若是真让这些人就那么回去了,kook的口碑必然会坏,那这些由舒杭带来的新鲜血液最好会化为刺向kook的刀! 他并没有去打电话骂徐雷,但是徐雷很清楚,自己的念想肯定是泡汤了,不由得面如死灰。 大boss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当机立断向有关部门申请了广场临时占用,斥巨资在户外搭了个非常巨大的观赛棚,邀请没有买到票的粉丝免费观看。 虽然肯定是比不上能亲眼看见舞台,但粉丝们也无可奈何,跟同好一起观赛也算是能有了点安慰。 有钱就是好使,这样一个不小的工程,kook硬是在正午前请人做完了。 tg全员坐着kook专属接送车到达海岸赛场时,阳光已经很是热烈了。 还未走进场馆,他们就听见了呼啸声。 “dot!dot!” 原来在他们前面到达的就是dot——莫白曾经在里面发光发热的a级战队。 莫白顿了一下,眼神里看不出喜忧。 “哇,这就是明星战队的粉丝应援能力,真羡慕啊。” 说这话的是珂,少年人眼里发光的看向前方,仿佛能通过厚厚的墙看见dot,看见自己幻想的未来。 舒杭依旧戴着口罩,只有精致的眉眼露了出来。 在走到门口时,那些声音忽然有了真实感,一阵穿堂风拂过卷起她耳边的碎发。 翘首以盼的粉丝们一眼便看见了新走进来的一个队伍。 他们穿着黑底红字队服,硕大的“tg”很有美感的落在胸前。 为首的男人和白发的男生皆是kook里令人惊艳的颜值水平。 但他们无心欣赏,只将视线落在了走在中间的唯一一个穿着队服的女生身上。 “啊啊啊!是tg!舒杭!” “舒杭!舒杭!舒杭!”现场顿时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声音,声如海啸般朝着舒杭而来。 看着现场如同艺人演唱会的火热场景,连台上的主持人都感觉到了热血沸腾,更加有活力得开始了介绍暖场。 陆陆续续的,所有的参赛战队都已经落座了。 很快莫白就要去代表tg抽签,看第一轮的对手是谁。 这个抽签非常的考验运气,ab级战队不分开赛道,也就是说b级战队抽到了a级对手也只能自认倒霉。 “莫队,考验你人品的时候到了!”余笙调侃的说道。 “莫非要是抽到a级你们就怕了?”莫白将了一军。 余笙他们心里其实对上a级没什么底,毕竟没有什么对战经验,但是在舒杭面前那必定不能怂。 纷纷嘴硬道:“甭管对手是谁,咱奉陪!” 过了一会儿,莫白回来了,看不出来心情好坏。 走过来才给他们扔了个炸弹。 “抽到了第二场,对手是dot”莫白跟不远处dot领队意味深长的眼神对视,很快冷冷移开。 “dot!莫队,你这手气真的绝了啊,真给你抽到a级王牌战队了,还是以前的老东家哈哈哈” 莫白听见队员的调侃并不生气,他们只知道自己曾经在dot待过,却不知道他跟dot不愉快的过去,他不会小心眼的迁怒这些少年。 “dot?打趴了不就好了?” 舒杭忽然说话,清冷而张扬的话语敲打在几人心里,让他们隐约的担忧瞬间消散。 莫白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舒杭漫不经心的羽睫上,心里的一点复杂情绪也化成了粉末消散了。 “对,杭杭说得很好,dot又怎么样,打败他们不就行了?” 莫白缓缓坐下,眼神平和地看向舞台。 dot,他的梦想起航地,也是摧毁了他的梦想的地方。 18岁的莫白是当年kook里最闪耀的新星——新人王,通天打野。 dot却因为内部出现了变动,除了莫白竟然没有第二个同样水平的明星选手,所以还是与联赛冠军失之交臂。 表现十分优秀的莫白被许多战队看好,数个a级战队发出了邀约,但莫白为了战队经理的知遇之恩果断拒绝了那些条件十分诱人的跳槽邀约。 接下来两年,dot内部事情处理好了,青训营也培养出了非常有潜力的新人,不过莫白依然是dot的唯一核心,最终还拿了两个分量不小的赛事冠军。 22岁在其他行业都是非常年轻,年轻到可能让人不太信任的年纪,但在kook里,莫白已经可以称为“老选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陆续有人告诉他,可以“退位让贤”了,让年轻人来接替更好。 莫白并非“老顽固”,他只人凭实力说话的,那个年轻人若是真的比他强他不是不能让出首发位置,但显然不是。 莫白这时还有些少年人的天真,他冲去对自己来说就像是伯乐一样的仝经理的办公室,希望经理给他个理由。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年轻人也在。 “你来得正好,莫白,这是仝远,想必你知道了吧,他是我侄儿,今年才16岁,在青训营里就被夸特别有天赋…”仝经理笑的跟没事人一样。 莫白却不想跟他演戏。 “所以呢?仝经理,你的意思也是让他接替我的首发位?” “莫白…我不是要你让出首发位,只是这一次让仝远上,就一次,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对吧,当年我挖掘你不就是在给年轻人机会,你可不能守着荣誉不放……” 莫白看着仝经理虚伪的笑容和恶心的言论,只感觉到齿寒。 他是很感激仝经理在青训营里对他的帮助,但他回馈给dot的已经够多了。在dot最困难的时候,是他让dot不至于跌落a级。 却不想他将dot当做家,dot将他当冤种。 谈话不欢而散,莫白一拍桌子狠狠地转身离开。 仝经理所谓的“就一次比赛”是kook半年一次的联赛,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让出去的东西。 莫白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新人,在kook官方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仝经理再不开心也不可能强行让他侄子上。 莫白带着满腔热血上了赛场。 他们抽到的是个b级战队,在b级战队里都只是中下的那种,所有的粉丝都说dot运气还蛮好,这不是闭着眼睛赢? 然后他就发现了原来有些人可以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他的几个队友们完全不在状态,即使他们在假装很认真,但四年的合作,莫白太了解他们了,心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在莫白打出很秀的操作没多久就会有队友忽然掉点,莫白拼命想挽回,却只能看着一路路崩了。 于是本来有希望夺冠的dot,第一场就爆冷输给了b级战队。 骂声一片。 这之后,莫白回到dot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而是直接递交辞呈。 临走时他看着朝夕相处的那几个队友眼里难掩愧疚,冷笑一声不愿再看。 “莫白对不起,我们的职业寿命已经差不多到了,又不是明星选手,那笔钱至少能让我们这些年没有白费……” “你错了,从那一场比赛开始,你们的原则底线就没了,这些年追逐的梦想也是白费了”莫白不看他们,怕看了也会为自己感到不值。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在梦想和现实之间选择后者无可厚非。 但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不能被践踏蹂躏吧。 或许有些人不在乎,莫白在乎。 …… 第一场比赛结束,是ycg赢得了胜利。 随着主持人的“tg”播报响起,莫白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全神贯注起来。 “加油!杭杭,加油tg!” 莫秋怡激动地跳了起来使劲摇着手上的星星灯。 比赛有规定,必须不能遮挡脸部手部,舒杭只得缓缓取下口罩。 第79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7 赛场内有一个超大屏,赛场外也安装了两个超大屏,正在直播赛事。 除了粉丝还有一些好奇的路人偶尔停留一下看看这里是在干什么,见是看不懂的节目就准备离开了。 忽然人们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住了,鼎沸的人声霎时间鸦雀无声。 ——舒杭的那张夺人心魄的面容毫无保留的出现在偌大的屏幕上。 她的眼睛没有看向镜头,却让每一个观众的心神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 过了片刻,人群从那种旷世美丽的惊艳中醒了过来,纷纷掏出手机想记录这一幕。 若说通过大屏幕已然够惊艳,那么坐在前排的观众肉眼看见的更是震撼。 一直到舒杭坐上电竞椅,喧嚣的声音才再次纷至沓来。 “舒杭!tg!加油!” 有那激动的无法言喻的观众站起身来疯狂摇晃手中的灯,这其中不少拿的是属于各家战队的应援灯。 dot这边的小伙子们在座椅上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仝远不敢再看舒杭的脸庞,捏紧拳头,指甲陷入肉里,才让自己保持一丝冷静。 解说员们也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捡起了自己职业素养,只是并不像以前那样看见颜值很高的选手后会调侃一两句,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本场是鄂市dot对雁市tg,究竟是老牌强队守好擂台,还是新人队伍黑马逆袭呢?” 第一步是ban英雄,每个队伍可以禁两个英雄。 tg这边商量着禁掉了dot辅助位最拿手的一个和一个大控的英雄。 dot对tg不怎么了解,仝经理唯一了解的只有莫白,但是莫白没上,所以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便按照习惯禁了两个英雄。 事实上dot对tg完全不重视,抽签抽到tg时他们还暗叹了一下幸运,仝经理更是没有研究什么对tg的战术。 导播各位偏爱舒杭,时不时的忘记切掉舒杭的镜头。 观众们爱极了导播的行为,只想说一句:干得漂亮! 选英雄时,舒杭在最后,她看了看dot的阵容——不错,孤女可以拿出来。 “舒杭妹妹居然拿孤女!不是说孤女是版本弃女吗?” 观众席上讨论连连。 “孤女,孤女?好熟悉啊!上次一刀他们直播不就全员撞车了tg吗?那个用莫白的号的孤女就是舒杭妹妹吧!” 有个一刀的粉丝忽然想通了关键,内心激动不已,他亲眼看了那次撞车,孤女的表现岂止是可圈可点,忽然就对tg有了更大的信心。 舒杭不受外界影响,淡定的操控孤女杀入野区,一分二十秒内清了自家野区,然后顺道摸进下路。 己方射手珂和对面的射手一直在胶着试探,都非常有警惕性的没有深入。 舒杭一刷到下路野区,珂就明白了,孤女肯定比对面的仝远清野速度快,在这五秒时间差完全可以收掉对面射手。 于是珂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对面射手打掉大半血便毫不留念的逃。 对面射手果然深入了一点,于是下一秒,一阵可怕的刀光剑影,他刚反应过来鲁莽了,便听到“first blood”播报,屏幕暗了下来。 孤女潇洒离开,只给对面过来支援的仝远和辅助留下一道美丽的背影。 仝远抿唇不受影响,继续找自己的节奏。 很快他就发现了孤女以及tg的不可小觑之处。 tg这两个月的训练不是白训练的,首发之间习惯了以舒杭为核,舒杭只要一个动作,他们就能想到要做什么。 舒杭刷野控龙抓人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没有浪费的。 团战时dot试图围困住孤女,因为孤女四级后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皮脆。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就是徒劳,挨都挨不到孤女。 而孤女却能凭借灵活走位和超群手法取dot的c位于无形之中。 仅仅十分钟,tg赢下第一局,战况可谓惨烈。 dot竟然是以3:14的被碾压式大败,解说员都惊讶了,虽然之前想过是碾压局,但是碾压的对象着实是没想到。 联赛规则是三局两胜制度,tg队员们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 坐在舒杭身边的余笙十分娴熟地将主办方提供的水瓶盖子拧开,递给舒杭。 “杭杭,辛苦了,补充一下能量,下一把估计他们得禁孤女,你做好准备。” 舒杭接过,点头。 余笙看着舒杭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担忧便也放心了,他其实并不是担心舒杭被禁了孤女就不能发挥水平。 事实上这两个月来他们都知道舒杭并不是那种专精“绝活选手”,她的天赋在电竞上堪称点满。 无论是打野还是其他路她都能玩,且玩的非常好,只要系统的学了每一条路的意识,她完全可以做个全能职业。 但是舒杭不知为何非常偏爱“孤女”,几乎在能拿孤女的局她都不会选择别的。 第二局开始,果然如余笙所说,对面直接ban掉了孤女。实在是舒杭的孤女有些让人闻风丧胆。 dot的队员们莫名的还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舒杭。 仝远也摇头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现在可是在比赛啊! “我们舒杭妹妹上一局的孤女看起来是给了dot很大的压力,竟然直接把孤女禁了,期待舒杭妹妹这局的精彩表现!”儒雅的解说员用非常理智的声音说出非常不理性的话。 同时也是台下观众的心声。 第二局,舒杭再次锁了一个刺客打野,技能花里胡哨且常被说成刮痧。 当然在舒杭手里那就是“刮骨”了。 这一局让dot撑得久了一点,拖到了十五分钟,tg势如破竹打破了dot的水晶。 赢了!!! mvp结算——舒杭,以36%的输出毫无悬念的拿下了mvp。 解说员在这局开始就不太淡定,疯狂的夸着舒杭,直到结束,他高声呐喊:“或许这次kook联赛将要见证一个超级新星的诞生,舒杭!!” 全场声如洪钟,似乎要将这火热的日头震翻。“舒杭!舒杭!tg!tg!” 另一边,仝远面色惨白,看他这个状态就连仝经理都没好再说什么。 他这个侄子骄傲的很,这一年来大小赛参加过不少,都拿了不错的成绩,本来有望成为下一个联赛冠军,却没想到这么草率折戟于初赛。 仝经理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不远处的莫白。 莫白跟那些年不一样了,似乎仅仅一年就一下子成熟了很多,眉眼不再有少年意气。 他没有去嘲弄dot,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仝经理,只是沉默地微笑着看着台上的tg,或者说是看着那个美得让人心惊的女孩。 “真是没想到啊,人果然还是不能做丧良心的事”仝经理自嘲一笑,收回目光。 dot在这个夏天,再次成为笑柄。 而tg成了初赛中最耀眼的战队。 舒杭更是力压所有明星选手,瞬间成为kook榜上排名最高的kook之星。 只等着两日后的决赛了。 就这两日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第80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8 轰轰烈烈的初赛结束的很快。 在简单的吃完饭后,大家都回到了酒店。 舒杭的酒店房间里那块巨大的落地镜正对着海。 橘色的光在平静水波上的跳跃,海岸两边的高楼鳞次栉比,但都与海无关。 舒杭安静的看着,深海一般的眼里仿佛也落入了橘色余晖。 “叮铃……”手机突兀地响起。 知道她的电话也就那么几个人,她拿起一看,是舒宇。 “喂” “姐姐你太棒了!我看了初赛直播,想着你现在也应该有空了就打给你了~”舒宇的声音极其有活力,像个小太阳一样热情快乐。 舒杭“嗯”了一声,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了,倏忽有些冷场。 舒宇没有在意,一个人叨叨了起来。 “姐姐,我好想来看你决赛啊,但是我不敢跟爸爸妈妈说,怕他们生气。你去的那天,爸爸妈妈都很早回来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感觉他们两个是越来越奇怪了。姐姐你勇敢的追求你的梦想吧,我永远支持你!” 舒杭安静地听完,说了句“谢谢”,这声“谢谢”是替原主说的,谢谢这个弟弟曾经在她快要崩溃时做了那个拉了她一把的人。 舒宇听见姐姐冷清却又有点莫名温柔的声音,不由得红着脸挠头,然后反应过来姐姐看不见。 便大声回道:“不用……不用谢!我爱你姐姐!”说完害羞地挂了电话。 舒杭看着挂断的电话,淡笑一下,再次看向落幕的海。 舒宇害羞地挂了电话后才有点后悔,他居然先挂姐姐的电话了! 忽然听见门打开的声音,走进来的正是舒清洛和胡璇。 舒宇不禁非常纳闷今天爸爸妈妈怎么一起回来了。 “小宇!吃饭了吗?”胡璇随意问了一句。 舒宇点头。 “给你姐姐打电话了吗?”舒清洛突兀问道,好像是笃定舒宇会给舒杭打电话。 舒宇不喜欢撒谎,便还是乖乖地点了头。 “杭杭她很高兴吧!”舒清洛喃喃。 “虽然姐姐不说,但我知道她一定是高兴的,她那么努力的训练就是为了那几十分钟的比赛……”舒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二人,接着说道:“爸爸妈妈,我希望你们也会为姐姐感到高兴。” “可是就这么个比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 胡璇还没说完,就被舒宇失望的眼神震慑到了,没再说下去。 …… 舒杭不知道舒家发生的对话,她不是真正的舒杭,不会受伤也不会难过。 莫白这边倒是有些焦头烂额了。 无数个电话打给他,因为没有舒杭本人电话,只能打给莫白,所以那些战队负责人倒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挖人,而是希望将tg与他们战队合作,本质上其实就是合并。 莫白太明白了对tg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状态,若是背靠大山反而可能身不由己,不仅仅是为了舒杭,还为了其他队员,他也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开得很高的邀请。 在此之外,更是有无数娱乐公司打过来,每一个人都狂热无比。 问了舒杭的意见后,莫白替她一一回绝了。 “不好意思,舒杭目前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打算,她只要好好走电竞这条路。” “嗨呀,莫老师,您是过来人,应该比谁都知道电竞花期有多短,刚刚二十出头就不得不退役的数不胜数是吧?多一个选择何乐而不为?舒杭这样的,我们愿意等到她退役。” 来电话的这个是内地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他们在看到舒杭的第一眼就激动地无以复加,舒杭这样的美貌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娱乐圈也找不到能相提并论的,就这一张脸即使她是个木头也能爆火。 不,舒杭已经爆火了,火得不能再火,火得让众经纪人眼红得恨不得当场将舒杭从kook带回自己公司。 “退役论”这番话隐隐让莫白心里有些刺痛,但他早不是冲动之人,更何况这话确实也没毛病,而且条件也挺真诚的,舒杭退役前都可以专心训练,并不冲突。 但是舒杭看起来并不向往娱乐圈的浮华名利。 思及此他还是果断拒绝了。 对方听见拒绝内心不甘地一直在说“你让舒杭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若是她以后真有这个打算,一定要考虑一下我司啊!” 莫白只得敷衍答应了。 就这样,莫白不胜其烦,只得将电话关机了,任他们打去吧! 莫白和其他队友那边有多少事那边不说,舒杭的隐私包括联系方式被保护得很好,倒是一夜无事。 …… 第二日,【kook野王舒杭】这一词条依然挂在热搜第一上。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关于舒杭的词条分布在热搜榜上,力压了许多流量明星的词条。 开始有不明所以的路人,看见这些看不懂的词条以及不认识的人名,还有些烦躁嘟囔:“哪来的十八线糊咖,想红想疯了吧。” 然后手指诚实地点了进去就久久出不来了。 “呜呜,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入目的是直播截图,虽然有些糊,但舒杭那雪肤神颜如此醒目,垂下眼睫时冷得像是悲悯人间的神。 手部特写镜头里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骨节间都透着莫名的禁欲冷冽。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她不知道人家这是膜拜神明呀ww」 「要是这样的野王姐姐手把手教我打游戏,我也不至于在钻石被吊打呜呜」 「楼上,粉色娇嫩你几岁?舒杭还不到16,明明是野王妹妹啦~」 「居然才16!我有罪,刚刚流着哈喇子看完舒杭妹妹的全程回放,孩子都不小心飞出了几个。」…… 莫秋怡快乐地在微博看他们夸杭杭,突然看到这个“飞孩子”的话,不由得皱起了眉。 虽然以前她自己追星时也说过骚话,但不能忍受有人对杭杭这样说。 舒杭对她来说是至高无上的明月,不容自己也不容别人有一丝对她的亵渎,即使只是一个赞美的玩笑。 她抬手一点举报,理由【不实信息】。 …… 初赛后的第二天有一整天的时间休顿,为明天的决赛做准备。 但是绝大多数战队都不会真的选择休息玩乐,决赛更加需要全力以赴,他们没有资格就放松。 第二日的初赛复盘从中午开始如火如荼进行着,一直到下午才结束。 又是一日周复。 八月二十八日这天,天还未亮,kook赛场外便已经是人山人海。 还有不少人自带椅子坐在广场里,仿佛这是一个什么举国同庆的日子。 莫秋怡一早洗漱,习惯拿出手机,便见微信上有很多信息。 以为又是自己同学什么的发来的,一细看竟然是昨天半夜的消息,是之前飞机上加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流量爱豆叶菲发来的。 「小同学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叶菲。帮我跟舒杭妹妹说一声恭喜,我看了她的比赛,她非常非常厉害,希望她决赛能取得理想的成绩!」 没想到叶菲这样的大忙人还挺有心的,莫秋怡简短地回了一段「谢谢叶菲姐,我会转告给杭杭的!」 忽然又跳出一个对话框。 莫秋怡定睛一看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一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人。 第81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19 “舒杭!舒杭!tg!tg!” 人们热情的呼喊为kook决赛更添激情火热,tg成为了这次赛事中最大的黑马,即将问鼎冠军之位。 被无数的呐喊簇拥着,tg队员们不免有些兴奋紧张,再一看舒杭清冷淡定的模样便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至关重要的环节!不知道本次kook联赛冠军是花落老牌战队ycg,还是黑马战队tg,让我们拭目以待!”主持人的声音中也难掩内心的激动。 底下更是喧嚣声起。 若是平时莫秋怡会比谁都大声给舒杭加油,但此时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有些焦灼。 她反复拿起手机,最后还是穿越人群,走向了莫白。 “小叔……” 莫白看见莫秋怡这个样子便知道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 “杭杭……杭杭她爸妈要过来。” 莫白看着莫秋怡纠结的样子不解,杭杭父母要来也是情理之中的,她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呢? 莫秋怡知道莫白不了解杭杭父母,但她很清楚。 早在跟杭杭成为朋友的第一天,她就偶尔听说过她的父母。 自大、专制,这是她对他们最深的印象,完全不同于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都是浪漫自由的性格,他们的育儿心经的第一条永远是尊重孩子。 但舒杭的父母不是这样的。 虽然杭杭自从来到tg就没有谈论起她的父母,但从他们来都没来过基地一次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并不赞同杭杭的选择。 “反正就是,杭杭妈妈莫名跟我说,我都有点怀疑他们来会不会给杭杭难堪,但是他们是杭杭的父母,我也不能说不理他们,诶。” 莫白听懂了来龙去脉,用余光看见了比赛已经开始了,一看时间:下午三点。 “他们应该是要到了吧?”莫白冷静问道。 刚问完,莫秋怡就看见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 「秋怡,我跟你莫叔叔和小宇已经到了,以家属身份进来需要你们这边来个人作证。」 莫秋怡焦急地抬头看向莫白。 莫白看向赛场上的舒杭,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队服,但一举一动间都有耀眼灼人的光。 “你去将他们接进来吧” …… 舒宇还处于十分激动之中,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爸爸妈妈讲了那种话居然一大早带他来看姐姐的比赛。 这里人太多了,广场上有两个巨大的屏幕,他一眼就看见了左下角小小的框里的舒杭。 “是姐姐!姐姐真的好厉害啊!”舒宇高兴地跳了起来。 舒清洛夫妻二人没有说什么,看着无数人口中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波动。 三个人在门口等着,很快莫秋怡便走了过来。 “你就是秋怡?”胡璇眼前一亮打招呼。 莫秋怡认识这二人,他们两口子都在开家长会时出现过,光鲜亮丽,冷肃严厉,从没有一个人有柔软的颜色。 那时她还悄摸摸给舒杭吐槽了一下,说舒杭这么温柔的女生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爸爸妈妈。 思绪到这里,莫秋怡忽然顿住——原来,杭杭曾经是温柔可亲的模样吗?为何现在冷的像一捧雪。 她没有去多想,而是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加快走近。 “叔叔阿姨弟弟,我们进去吧。”说完她在保安处签了个字,带着他们走进去了。 一走进去,那气氛更是热烈,满场座无虚席,高举着各色荧光棒,还有很多人举着写着“舒杭”名字的应援牌。 舒清洛从没有看过追星的阵仗,不由得惊异。 “就一个电竞比赛竟然有这么多观众!” 莫秋怡听见舒清洛的感叹,虽然只是表示震惊,但是这话听着不得劲,骨子里有对电竞的轻视,不免有些生气。 自从杭杭的梦想是电竞职业选手后,她对电竞的了解就多的多了。 每一个努力追逐梦想的人都不应该被轻视! “是啊,叔叔你从没有看过这场面吧。” 舒清洛何尝听不出小丫头话里的小讽刺,但他没有生气,确实是自己一时嘴快没说对话,只得干巴巴笑一下。 胡璇笑着白了他一眼。 很快走过最边上站台,舞台上的比赛跃入眼帘。 “是姐姐!哇,姐姐这队目前是顺风诶!” 比赛已经开始十二分钟,虽然说是顺风,tg人头数多,是因为舒杭前期抓人猛,但是ycg团战协作能力很强,塔保的很好,非常谨慎。 舒杭手上刷着自家野区,眼睛却没有丝毫放松,小地图观察的非常细致。 一刀把中路线清掉,给了一下往下的视野,好像是要去打新刷的buff。 “请求集合” 忽然舒杭发起集合通知,余笙等人一震,见舒杭往上路龙坑赶去。 果然!一刀留的假视野,他想趁机开这条龙。 这条路很重要,哪边拿到,哪边在接下来三分钟内就有塔权。 龙只剩下一半血量!双方打野手里都捏有惩戒,但龙坑里至少有两个人,舒杭硬抢非常的危险。 余笙见状扛着大刀火速去支援。 舒杭不傻,她不正面打,冲上去消耗了一波一刀和边上的辅助夜星。 夜星知道舒杭肯定是有惩戒,便想将人驱逐走,舒杭保存半血作势逃走。 一刀也很害怕这条龙被舒杭惩戒抢掉,见舒杭走了,队友也马上赶到就放心了一下。 下一刻——“关键抢夺!” 龙竟然成了tg的。 原来舒杭给了假视野绕了一下,完美卡着龙的血线按下惩戒。 然后在赶来的余笙和辅助的掩护下丝血逃脱。 一刀见着“孤女”有些仓皇又潇洒的背影,忍不住勾唇一笑。 这一笑刚好被镜头捕捉到。 「完了完了,一刀被舒杭妹妹秀傻了,他居然还有心情笑!」 「呵呵,你们懂什么啊,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打咩,打咩呦,谁磕我舒杭妹妹的cp我就跟谁翻脸,舒杭妹妹独美!」 …… 拿下龙后的tg快速抱团推塔,优势扩大,孤女的最强势期到来后就很快结束了这一局,第二局亦如摧枯拉朽一般。 “victory!” 现场短暂的一滞,紧接着意欲掀翻屋顶的尖叫爆发开。 第82章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 完结 “让我们恭喜本季kook联赛冠军——tg!恭喜本次联赛最佳打野,最佳mvp选手——舒杭!” 在无数欢呼与贺喜中,舒杭走上舞台,顶灯洒在她的脸上,像是神的女儿在沐浴圣光。 ycg众人亦是脸带笑意,一刀和夜星激动的比自己得了冠军时更甚。 “恭喜你们,舒杭,我叫林夏!”不是一刀,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名字是林夏。 舒杭浅笑,道:“好的,一刀” 两队打完招呼后,就是颁奖仪式了。 “我们伸手触到星光,低头俯瞰暗流……” 随着kook本季联赛主题曲响起,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正是叶菲。 叶菲手捧一座水晶奖杯,这座奖杯极其绚丽闪耀,内里仿佛嵌入了一条银河。 叶菲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眼睛看向舒杭,缓步向她走去。 “舒杭,你是今日独一无二的明月,恭喜你。” 叶菲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克制了,只是一句简单的祝福。 舒杭接过水晶杯,看见杯底座上镌刻着的的“kook之星”和“mvp”。 她微微低头,眼里流露出一丝落入尘世的喜悦,如此绚烂的水晶瞬间黯然失色。 导播直接将这一幕占满整个画面,这一幕成为了无数人余生梦回可望而不可求的执念。 “谢谢支持我的人,我做到了” 舒杭的眼神缥缈地落在观众席上,却没有落在谁的身上。 比起tg其他队员的热泪盈眶,她如此淡然,却让台下一些人莫名鼻头一酸。 舒宇和莫秋怡哭的最夸张,一把鼻涕一把泪,让不知情的观众以为tg这是输了。 莫白在被dot算计时没有哭,在车祸后不得不放弃热爱的事业时没有哭 ,现在却红了眼眶。 他使劲地拍手,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闪闪发光的舒杭,就像看到了自己带着遗憾放下的梦想得以实现了。 而一旁的舒清洛和胡璇本来强忍着激动,在舒杭说完那句话后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 他们从不属于杭杭口中的“支持”她的人,他们对她的梦想只有践踏与轻蔑,他们嘴里说着爱她,却从没试图看过她的内心。 ——“妈妈,我不想学钢琴了,我可以去学街舞吗?好酷哦!”小舒杭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胡璇漫不经心地将脸上的面膜撑开,嘴里敷衍嫌弃道:“小姑娘学钢琴长大才会有气质,学什么街舞啊,去去去,快去把新学的多练几遍。” ——“爸爸,你周末可以带我去游乐园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去过了” 舒清洛刚做完一台手术,听见是女儿悄悄打来的电话,心里很是熨帖,但转念一想,妻子说过女儿周末有别的安排,他就不好插手了。 只能哄道:“爸爸太累了,周末让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他听见小舒杭乖乖地回答“好”,快挂断时,他听见她说“爸爸,其实我想你了。” 当时的他内心只有为女儿懂事的满意,却不知道小舒杭再没有提起想出去玩,也再不愿将自己的内心在他们面前展现。 突如其来的愧疚与心痛让舒清洛和胡璇几乎站不稳。 无法接受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刻意忽视的错误,更无法坦然站在舒杭面前。 等到莫白他们回过神来时,发现舒杭的父母弟弟已经离开了。 舒杭并不是没有看见舒清洛和胡璇,原主的执念已经在她接过奖杯时倏忽消失,足以说明,原主真的已经不再在乎他们了。 *** 宿黎在这个世界留的并不久。 她打了三年职业,各种冠军mvp拿到手软,稳固成kook积分榜第一的大神,但在高中毕业后便退役了。 无数粉丝难以置信,哭天抢地。 舒杭才不到19岁,应该是一个电竞选手全盛时期,而且tg才再次在kook联赛拿下冠军! 粉丝们舍不得骂舒杭,只能不停在舒杭年更微博下祈求她留下。 很快,他们因为舒杭的一条web更加心痛。 那是一张病历,以及一段话——我从不后悔,燃烧过就够了,谢谢你们,再见。 因为高强度训练比赛,舒杭的手指时不时会剧痛,平时还好,打完比赛后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不止是她,很多电竞选手都有或多或少的肢体脊椎上的毛病,但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爱这份事业。 粉丝难受,舒杭身边人更是难受得很,一路跟着她比赛,是朋友也是助理的莫秋怡在带她去医院后难受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起来眼睛通红,还肿的不像话,显然是哭了很久。 舒杭没忍住看了她好一会儿。 “杭杭,我知道你没有什么遗憾,但我就是好难过啊。”莫秋怡不好意思的敷着眼睛解释道。 “这是伤在她身,痛在你心是吗?秋怡小小年纪就有当妈的心了” 莫白话语是调侃,但眉眼间的阴郁显示着他并不像表面那样洒脱。 莫白心里难受,却没有试图挽留,很快帮她办好了退役流程。 “杭杭!” 忽然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几个青年气喘吁吁地进来。 正是tg的队员们,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休假,但没想到突然得知杭杭要退队,内心震荡,很快收拾东西往回奔。 余笙的白发已经染成了黑色,三年前张扬肆意的少年眉眼间成熟许多。 他稳住心神,看着莫白已经盖好了信函,便知道杭杭确实是真的要走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余笙笑着看向莫白,一双凤眼隐约可见少年人的肆意。 “莫队,我们也申请退队,其实迟早有这一天了,青训队好苗子真不少,我们舍不得杭杭才坚持着。既然杭杭要走了,没有杭杭的tg就不再是tg了,希望给tg一个结局,下一个叫ag bg都行!” 于是粉丝们很快发现整个tg首发队员都集体退了,除了舒杭才18,其他都二十一二岁了,虽然这个年纪退役的不少见,但一起都退的着实从来没有。 猜测什么的都有,却没有对tg任何人造成影响。 …… tg在夏天灿烂,又在夏天落幕。 但是关于舒杭的故事,此后从未落幕。 第83章 乱世卖花女孩1 宿黎第一次看见这样小的许愿人。 每一个许愿人化作魂灵时都会拥有自己潜意识记忆里的面貌。 耄耋之年的许愿人若是对少年时期念念不忘,那他的魂灵在进入渡口那一刻会自然而然成为少年时的模样。 而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实在瘦小年幼。 宿黎扫了一眼,心里猜测着,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 蜡黄枯瘦的一张脸衬得原本大大的眼睛有些莫名恐怖。 她的眼睛空洞得像失明了一样。 宿黎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便瞬间有了神采。 “是仙女菩萨吗?”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宿黎,眼里多了些生动色彩。 …… 若有人歌颂苦难,那他就是无耻的刽子手。 玉姐儿出生在海城,生长在海城,也葬在海城。 说是葬,其实也不过是一条薄席一卷,便算是在人间来过一趟了。 玉姐儿多聪慧呀,街坊巷子里的邻居都晓得,这玉姐儿三岁就能跟个大孩子一样跟人对话哩。 你要是问玉姐儿那四岁的哥哥什么事,他定然是一问三不知,可玉姐儿,她能说的头头是道。 玉姐儿的爹不怎么能记得事,玉姐儿就跟个管家婆似的替她爹记得清清楚楚。 “我家那皮猴子有玉姐儿一半知事就好咯!以后有大出息的!”她们这样说着。 玉兰氏笑呵呵地听着,心里却知道,这只是安慰话。 玉姐儿再如何聪慧,这家里穷的看不清前路,哪有什么出息可言。 她啊,只求玉姐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出不出息那是有钱人家里的目标!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是组成繁华海城的石子儿。 街上衣着光鲜的大人物从不屑于低头一看,除了要叫车夫,当然了,不需要他们叫,为了那几个铜元,车夫们快争破了头。 玉姐儿的爹,玉多宝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他们不叫他玉多宝,他们叫他“玉跛子” 只因他一只脚有些怪异,虽不影响走路,却实在滑稽。 玉多宝也不生气,生存都困难时,自尊心不过是多余无用的东西,他便也自称“跛子”了。 玉多宝力气很大,看着瘦弱,其实将上衣一脱,身上肌肉鼓起,那是常年累月的重体力活锻造的。 所以别的车夫也不敢怎样欺辱于他,他就靠着一天到晚几乎不停歇地载客挣得半块银元养活一家子。 他最大的盼头就是每天回到家里,享受家里虽然体弱多病但温柔体贴的妻子的呵护,和一双儿女的撒娇打闹。 虽然苦,但总归过得下去。 直到那日,他照常等着客人。 一个面容娇美穿着洋人礼服的大小姐急匆匆而来,他殷勤上前。 大小姐迅速坐上黄包车,手里的珍珠包一甩,横眉道:“快点赶去风华剧院,迟到了我要你好看!” 风华剧院距离这里可不远,此时还下着雨,若是跑得太快了难免有些危险。 但他知道这话对娇纵的大小姐说是没用的,只能低头哈腰称是。 然后很快拖着车跑起来。 跑得快了点,这脚就很明显是有问题的了。 大小姐心里直呼“倒霉”,嘴上不饶人道:“你一个瘸子怎么还出来跑车,要是不小心摔到我了怎么办?” “小姐放心,我在这里拉了十年的车了,从没有出过什么事。” 大小姐“哼”了一声,越发大声催促“你给我快点!这都快到时间了!” 细雨打在玉多宝的脸上,让他视线有些模糊。 雨丝也飘到了大小姐的脸上,焦急的心里更是气愤,觉得是这个瘸子的错。 “要是迟到了我可一分钱不会给你,你——” “啪嗒” 玉多宝心慌之下不小心摔倒。 车子在惯性下撞到他后翻了。而大小姐摔到地上,手心擦破。 玉多宝忍着剧痛爬起来,慌忙走向不停咒骂哭泣的大小姐,一辆黑色轿车倏忽停在旁边。 车窗摇下,一个声音传来。 ——“安宁,发生什么事了?” 谢安宁在心上人面前出了这样的大丑内心羞愤不已。 她回去后哭得不能自已,一通歪曲事实的说辞,让疼爱于她的谢父谢母也很是生气。 玉多宝终于知道了这个满身贵气的娇纵大小姐是谁——海市卫生署署长的小女儿。 虽不是要职,但要碾碎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轻而易举。 玉多宝那日疼的厉害,一看腿上的肉都剜掉了一块,却不敢去那有洋人的医院,只去药铺止血,又抓了几副药敷着。 所幸的是,他运气好,发了一夜的烧,第二日还是醒了过来。 他不敢停啊。 挣扎着要去继续做工,便看见妻子儿女掩面哭泣,内心惊慌。 “孩儿他爹,老板让人来说你得罪得罪不起的人,不要你去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与妻儿抱头痛哭。 哭能怎么办,还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玉多宝只恨自己不争气,拉个车都能得罪贵人,也不闹,又去找了个码头搬运的工作。 搬运工比拉黄包车还累,肩上压着上百斤的东西,肩腿都落下了毛病,海城又水汽重,玉多宝疼起来了,走都走不动,只能在床上哀嚎。 玉家的顶梁柱就这样彻底倒下了。 这一年,玉姐儿才10岁。 第84章 乱世卖花女孩2 玉姐儿从七岁起就经常去卖花补贴家用了,那时候还有爹做顶梁柱,她卖花儿还算有些乐趣,可爹垮了,这就是为了生存必须要做的了。 这之后几年,家里吃了上一顿没下一顿,娘身体差,被冷风吹了都能病倒,她和哥哥一人卖花,一人糊火柴盒,才能勉强让家里人不至于都饿死。 等到玉姐儿15岁,哥哥也跑去码头搬货物了。 女娃在这个年纪应该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但玉姐枯瘦地像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虽然能言善道,嘴巴甜,但无论是个人外在条件还是家庭条件,没有人愿意上门提亲。 玉兰氏心焦不已,她希望玉姐儿能通过嫁人摆脱他们这些累赘,巷里的蔡氏的小儿子就是她眼里最好的人选。 蔡家家境在普通人里很不错,小儿子是这附近唯一一个上学堂的娃子,这才是真的“有出息”。 蔡氏听说她的“痴心妄想”后不由得大发雷霆。 “哪来的野鸡也想攀附我儿子?一家两个病秧子,还想让我儿子帮忙养你家?想得真美!” 玉兰氏有心解释,只要玉姐儿嫁过去了,她和玉姐儿她爹永远都不会打扰他们,却被一通辱骂骂的面色赤红。 在蔡氏说完“就玉姐儿那个磕碜样子,白送给我儿,我儿都看不上!”玉兰氏气的当即晕了过去。 好心的邻居将她送了回去,玉多宝听说后也郁郁寡欢。 等到玉姐儿回来后才知道发生了这事,心痛的不得了。 “我不嫁人,爹娘,玉姐儿要亲自伺候你们一辈子!” 说完,玉姐儿拿起剪刀,一把将长发绞了,以表示决心。 夫妇二人看着玉姐儿笑着,眼里带着泪水,却非常坚毅,与她那瘦小的身体和枯黄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玉姐儿,我的玉姐儿!娘真恨为什么让你托生到我的肚子里!” 依着玉姐儿的聪慧心性,若是在一个好人家,此时定然能坐在亮堂的学堂里,出行都有好友相伴,而不是如今这样为了养家,活得不像个正当年华的少女。 即使是这样苦,到死了,玉姐儿也潜意识想回到这个年纪。 ——至少她的爹娘还活着。 若这是人间苦难,那再过几年便是人间地狱罢。 偌大的海城说沦陷就沦陷,无数人死在炮火轰鸣声中。 “嗡——” 高空警报声响起,来不及躲避的人顷刻间被埋在废墟,到处都有被炸的残肢断骸。 撤! 火车站挤满了人,争先恐后涌去能让他们活着的地方。 玉姐儿和哥哥却一动不动,他们假装无事发生,在家里待着。 ——没钱,没有路费,他和哥哥能跑,爹娘能跑到哪里去?一家人倒不如一起就这样听天由命吧。 爹娘好像不知情一般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再起来,玉姐儿习惯性去看看爹今日有没有发作。 “爹!娘!” 那摇摇欲坠的横梁上,吊着爹娘的身体。 仿佛是怕吓着孩子们,他们都背对着门口,风吹进来,瘦的不像话的二人轻轻晃动着。 …… 埋好爹娘,玉姐儿和哥哥走了,他们花费所有积蓄上了去往平延的车。 在这里他们接触了不一样的世界,红色之火在地底蔓延。 哥哥临走时将银币都留给了她。 他眼含不舍地说:“玉姐儿,哥哥走了,理想在号召着我,我不会跟你说我们以后一定会再相见,因为我不想食言。但我的信仰一定会与你相遇,你看到了它,就是看到了我。” 玉姐儿睁大眼睛,没有哭,哥哥走后,她在租的小房间里坐了一晚上。 玉姐儿等啊等,此后再也没有看到哥哥。 她救了一群人,那些人脸上稚嫩,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穷孩子,眼里却有那日在哥哥眼里看到的光。 她假装不知情,像一个普通的朴素的大姐一样,然后在追兵赶到的千钧一发之际将人送下了地道。 “跑!” 玉姐儿对他们大喊,堵着门,眼里的泪流下。 枪子穿过胸口的痛只是一瞬间的,玉姐儿没有遗憾地安然闭上眼睛。 ——“这一世活着太苦太苦了,让我自私一次,求仙女菩萨代我去再活一遍吧,这次不要再那么苦的活着。” *** 六月的海城空气中湿气氤氲。 连连下了很久的雨,晾了很久的衣物隐隐散发霉味,更是让许多人人从心底里难受。 “这老天爷真是作孽哦,这衣服晾了一周了,晾臭了还没干”妇人抱怨着将院子里的衣服移了个地方。 小雨淅淅沥沥沿着屋檐滴落。 青瓦土墙外的泥泞小路上,一人撑伞而来。 他穿着烟灰色的长袍,撑着伞的指节白皙分明,周身透着温和高雅气概,步履不紧不慢,只一眼便能得知,这是个知识分子。 “钟老师!”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唤。 钟倾礼听见熟悉的呼唤,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校服的十五六岁的少女,怀中捧着一本书,一把纸伞胡乱歪着,额前的发丝被淋湿,显得有些杂乱,但无法掩盖其清丽如出水芙蓉的面容。 竟然是梅茵。 钟倾礼看着梅茵这副模样,不禁皱眉。 “梅同学,你是一个人跑过来的么?” 钟倾礼的声音温和又有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梅茵却很喜欢听,她立刻点头称是。 “这世道你一个女孩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下次不可这样冲动” 其实不止是她一个女孩要小心,这几日海市十分不太平,莫名死了十余人,有男有女,虽然每天都死人没什么奇怪的,可怕就可怕在这些人死状可怖,而凶手还未落网。 海市百姓心慌,晚上都没什么人出门,白日里那些女子小孩都是能不出就不出的。 梅茵被这样一说,也后怕起来,这条小路可是没什么人的,若是遇到凶手…… 不敢细想。 梅茵脆声道:“老师,您也要注意安全啊,对了,我来是把这个还给您的,谢谢您将这本书借给我” 梅茵将手中的诗集递给钟倾礼。 钟倾礼一愣,似乎当时是约定好了两个月归还,他都快忘记了,没想到梅茵这么守信用。 他温和一笑,接过,看着没有一点折痕脏污的书,心里很满意。 当时他其实并不想借出去,就是害怕学生不懂爱惜书本,但是梅茵一直都很好学乖巧,看她实在渴望便借给她了。 “我收到了,梅茵,谢谢你,回去注意安全。” “老师,我以后可以经常来问你诗词方面的问题吗?” 钟倾礼下意识点头,好学的学生他当然很欢迎,但他看见了梅茵的眼睛。 ——多么熟悉的倾慕之色。 少女眼里的喜欢如同秋水碧波般动人,钟倾礼的心里却只有烦躁。 他认真的看着梅茵:“抱歉,梅茵同学,我们学堂的付老师比我学问精进,若是有不懂的去问他定然比问我的效果好。” 听见钟倾礼这番话,梅茵满腹的少女心事退散,她如何不懂,这就是委婉的拒绝罢了。 “我知道了,钟老师,谢谢你,再见” 说完,梅茵倔强地抿唇,没有哭,只是转身跑走。 钟倾礼看着依旧淅沥沥的小雨,目送梅茵消失在眼前。 然后继续回去。 往前走了好一会,一个破旧的小亭子出现在眼前。 他莫名十分在意的看向亭子。 ——那个女孩还在。 第85章 乱世卖花女孩3 她坐在狭小的亭子里,手边放着一个编织篮子,里头满当当的洋桔梗挂上了水珠。 瘦弱、贫穷且坚韧不拔。 这是他那日第一次看到她时的印象。 ——“先生,您要买花吗?愿您的一生如夏花一般灿烂!”面容瘦黄的女娃说着不符合她的样貌的话。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娃灿烂的笑,忽然从口中掏出几个铜元给了她。 女娃惊异不已,连连摆手,道:“不值这么多的,先生。” “值得的,就当是为你的祝福买单。”钟倾礼不让她推辞。 她红着脸再三感谢离开了。 后来几日,他就没有再遇到这个女娃子了。 想到这里,钟倾礼停下脚步。 “小孩儿,你没有伞吗?” 他不是个很热情的性子,但今日看着她望着亭子外,显得有些游离的身影,就没忍住过问了一下。 玉姐儿循声而去。 看见长身玉立的男人伫立在细雨中。 那些原主的记忆顷刻开始补充。 钟倾礼,一个文化人,一个好人,一个跟玉姐儿两个世界的人。 玉姐儿常常出去卖花,那花儿没什么特别的,她在院儿里种了几种,虽开得甚好,大户人家其实也是不缺的。 但她嘴甜,看着还有些可怜,偶尔会遇见心善的贵人买她一束。 这海城都快被玉姐儿走了个遍,她最爱去的便是馆西学堂。 学堂里男女学生个个意气风发,女生们湛蓝色的裙角是玉姐儿偶尔会幻想的最美好的存在。 玉姐儿向来嘴甜,性格落落大方,可在那里,她只敢遥遥观望,好像在窥觎天上的云。 那日,她卖完了花,忽然有两个女学生站在她边上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个她。 “我看见钟老师在书页上写了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老师定然也是有大志向的。” 面容俏丽的女孩乐此不疲地跟朋友分享着心上人的一切,眼里都是憧憬。 玉姐儿却在一旁久久回不了神。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生怕忽然忘记。 “钟老师怎的又回学堂了?”女学生的低呼让玉姐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眼神好,一眼便记住了本就容貌出众的钟倾礼。 在小路上的偶遇只是意外,她习惯性的说出讨好客人的话,果然让钟倾礼买下了花,也让她少女心动。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词形容,只觉得他像她幻想里那朵洁白的云。 不过这突兀的心动对玉姐儿来说,完全不会影响她的生活脚步。 她也尽量让自己忘记,活着已经很苦了,何苦为自己添一笔求而不得。 …… 玉姐儿如今顶着的依然是那张脸——皮肤黄黑,脸颊微微凹陷,大眼睛在这样小的一张脸上有些突兀。 可是当她看向钟倾礼时,钟倾礼的心却紊乱片刻。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因为这个小孩看着太过可怜了。 “我送你回去吧。”钟倾礼收起纸伞,迈入亭子里。 玉姐儿移开视线,不急不慢地回了句:“不用了,等会雨停了我再回去。” 看着玉姐儿小脸冷淡,若不是接受的礼仪不许,钟倾礼都想挠头纳闷了。 莫非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个小孩儿了?上一次让他买花时可不是这样的神情。 若是平时,他早没耐心的离开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冷脸竟然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 “走吧,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名钟倾礼,是馆西学堂的老师。这种雨天黑得早,你一个小孩遇见了坏人如何是好?” 玉姐儿听着印象中应该是朵高岭之花的钟倾礼滔滔不绝地说着不免有些烦。 不想继续听絮叨了,只得一下站起来,道:“那麻烦了,钟先生。” “还有,不要叫我小孩,我叫玉姐儿,14周岁了” 钟倾礼一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14岁的姑娘已经算不上小孩了,可以当成大人商量事,在普通人家里都是议亲的年纪了。 可玉姐儿站起来只到他的胸口,小小的一个人儿,发丝还有些营养不良的暗黄,实在无法将她当做一个14岁的少女。 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涩。 他替玉姐儿将花篮提着,带着笑意轻声说道:“好,那我就叫你玉姐儿,玉姐儿,走吧。” 这条小路不好走,一落雨,脚一踩,泥巴水就溅得老高。 但这是一条近路,钟倾礼偶尔赶时间就会走这里。 玉姐儿专心的看着路,没有注意到钟倾礼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他半边肩膀都从烟灰淋成了深灰。 二人沉默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玉家那低矮老旧的屋子。 雨恰好停了下来,玉家矮墙上趴着的不知名藤花的花瓣早已被雨打落一地。 不过无人在意,反正过几日,它还会开。 一些邻居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便看见了走在了口子里的两个年轻人,打眼便被钟倾礼吸引去了目光。 “好一个温文尔雅的后生!”彭婶子心里感叹着。 这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哦,跟他们这个泥巴巷子的人果然是云泥之别。 过一会儿才发现另一个矮个子竟然是玉姐儿,顿感诧异,大声问道:“玉姐儿,你家这是来贵客了?” 玉姐儿接回花篮,没有说话。 钟倾礼看玉姐儿果然还是一团小孩子气,对待邻居这样冷漠,指不定周围人要怎样编排她,越是小地方这种情况越是严重。 便替她回答道:“这位婶子,我不是什么贵客,只是下雨天见这个小娃子在外,不放心就顺道送了她一程。” 用“小娃子”这一词也是意图模糊性别界限。 彭婶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您真是个大好人,玉姐儿一个小娃子确实劳您送这一趟了,她家里人那情况都没法去接她啊……您要不要去我家坐一坐?” 这话锋一转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彭婶家里有个16岁的姑娘,她一直想着今年就给那孩子议亲的,这样一说,周围邻居也不是傻瓜,一下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第86章 乱世卖花女孩4 钟倾礼很少接触这样坦坦荡荡“算计”他人的人,一时有些怔愣。 看着前方婶子跃跃欲试的眼神,连忙摆手道:“多谢婶子好意,我赶着回家,就不逗留了。” 彭婶有心理准备的叹了口气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倒也没有纠缠的意思。 玉姐儿见没人关注了,便将篮子中的一束淡黄色洋桔梗取出来,递给了钟倾礼。 钟倾礼下意识接过,便见玉姐儿一言不发转身。 “等等玉姐儿,我还没给钱”一边说一边掏口袋。 玉姐儿头也不回,右手一摆,声如清泉回到:“就当做你的报酬了。” 从背后望去,玉姐儿的发丝枯黄,单薄的衣物打满补丁,但她脊背挺直,似乎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自由洒脱。 钟倾礼将那束洋桔梗拿近在眼前,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这方寸之地,困不住她。 *** 走进玉家门里,一股寂静落寞感便油然而生。 太安静了。 院子里的不知从哪吹来的叶子没有人扫,仿佛家里没有人在。 玉姐儿按照记忆推开堂屋门,一个挂着门帘的小间儿飘来淡淡的草药味儿。 “玉姐儿,你是淋雨走回来了吗?可千万别感冒了。” 玉兰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边一碗黑乎乎的药,这药玉兰氏吃了十多年了,却也不见好,但要是停药,身体便会垮掉。 她眉眼生得好,眉浓眼大,但长久的病弱和贫苦,让她脸色蜡黄,眉宇因为忧愁添了几分退不去的纹路,因此并无动人美色。 玉姐儿刚刚到门口她就察觉到了。 不由得担心起来,之前下那么久的雨,玉姐儿怎么没有等雨停呢。 “娘,我没有淋湿,一个好心人撑伞送了我一程。”玉姐儿声音清冷,说话却让玉兰氏安心。 玉兰氏一眼不错地打量着玉姐儿,见身上确实没有淋湿,便放下心来。 她放下碗,向着玉姐儿走来,颤颤巍巍的,有种独特韵味。 玉姐儿朝她的脚看去——赫然一双儿童大小的脚,包裹在畸形的绣花鞋里。 多少人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效仿着那些旧式权贵用残忍的手段将女人桎梏,可悲可恨! 玉姐儿快步上前将玉兰氏扶住,怕她摔倒。 玉兰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娘还硬朗着呢……” 说完又敛下笑意,想起自己这副没用的躯壳,能活着却也只是在拖累儿女,倒不如…… 玉姐儿并不像原主那样嘴甜,她不擅长安慰人,气氛沉默一瞬。 “阿兰!玉姐儿!”忽然床上传来惊呼。 玉兰氏哀叹道:“你爹这几日真是遭了大罪了,这么潮湿的天,他是疼的一夜一夜睡不着,刚刚好不容易撑不住睡着了,又发梦了。” 玉姐儿听罢,走到床头。 床上的玉多宝哪有几年前那样的精气神,跟玉姐儿一样也是瘦的很了,做着梦还皱着眉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在遭受着莫大的苦痛。 玉姐儿微微欠身,没有人看见,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似有星河流转跳跃,神秘而诡异。 她抬起手,落在玉多宝的额头。 “睡个好觉吧” 这声呢喃似神明之语,直接侵入玉多宝的梦境。 那些可怕的梦瞬间破碎,他感觉身体轻的像云,没有痛苦,也没有害怕,只有鸟语花香,和漂浮在空气中的自己。 玉多宝的眉头舒缓开,呼吸渐渐平缓,显然是彻底远离了梦魇和苦痛的骚扰。 玉姐儿收回手。 玉兰氏不明所以,说道:“放心,你爹他没有发热。” 玉姐儿点头,没有说话,掀开门帘走出。 莫名其妙的,玉兰氏觉得玉姐儿变了一些,虽然脸还是那张脸,却变得沉默,也更沉稳。 孰不知玉姐儿,不,宿黎现在内心有些懵,她莫名就动用神力将玉多宝给治好了,虽然这种性质的治疗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她并不怎么想在小世界里动用神力的,而且在小世界随便使用神力对她的神格修复没有好处。 “仙女菩萨太厉害了!我代我爹谢过您了” 渡口的玉姐儿激动地无以复加,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叩拜,若她还有眼泪,此时定然是涕泗横流。 宿黎抚手,没有再想这事,她宿黎做事从不会后悔。 …… 厨房一角此时烟雾缭绕,火光明灭。 玉兰氏走过来看见这一场景大惊失色,脸都吓白了。 “玉姐儿!玉姐儿!你在哪儿?” 她只担心玉姐儿出了什么意外,若是玉姐儿出了意外那她也不想活了! “咳咳…” 很快玉姐儿就用咳嗽声回应了她。 玉兰氏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着急忙慌地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玉姐儿。 过了好一会,玉兰氏才平复好心情,看着玉姐儿脸上一块块黑点,不由得轻笑。 玉兰氏笑的时候冲散了那份凄苦,眼里略带嗔怪却极尽温柔。 “傻孩子,怎么烧个火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玉姐儿心里不得劲,她只是想试一试不用神力体会一次原主经常做的事,没想到竟这么有难度。 玉姐儿默不作声的小脸有些可笑,却也让玉兰氏止不住怜爱,她轻轻地擦了擦玉姐儿的小脸蛋。 “玉姐儿,快去洗洗吧,娘来做饭,早就跟你说了,娘能干的很嘞!” 院子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玉姐儿将门打开,是那个彭婶子。 彭婶子是很典型的祖辈庄稼人,一双天足,从小在地里帮忙的,这时的人说这是“泥腿子命”。 可问他们愿意换玉兰氏那“三寸金莲”换得“少奶奶”命吗,他们定然是要将头都摇断。 彭婶子嗓门儿高,大声问道:“玉姐儿,你家怎么冒烟了?要不要帮忙?” 彭婶子后面冒出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笑着说:“我也来帮忙的!” 玉姐儿感谢他们的热心肠,但觉着实在不必,冷着脸回道:“谢谢,无事,家里在烧东西而已。” …… 彭婶子跟她闺女叶子回去时小声说道:“这玉姐儿怎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见人都讨喜地笑眯眯的,现在……说不好,也不讨厌,就是怪唬人的。” 叶子比玉姐儿只大了两岁,但不是玩伴倒没有什么心得,只是笑眯眯回道:“是嘛,我看她怪可爱的,眼睛大的跟猫儿似的!” 第87章 乱世卖花女孩5 夜彻底笼罩这片大地。 玉多宝在饥饿中醒来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茫感。 他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借着从小窗口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自己的鞋。 站起来那一刻他忽然一惊——他的肩腿轻盈得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应该说即使是十年前也没有如此灵活充满力量。 他激动的抬起腿,发现自己小时候落下的轻微残疾竟然消失无踪。 这是菩萨显灵了! 他的梦竟然不只是梦! “睡个好觉吧”这一句在他昏睡时出现的有些熟悉的清冷声音不停回荡在他的脑海。 神仙菩萨终于开眼了啊,他倒下后的一双儿女过得有多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 玉姐儿都14了,却跟个十岁小孩一样矮小黑瘦。 家延像了他,长得高,但是也不过是个15岁的孩子啊,码头做事那是拿寿命和身体熬的,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从他带回来的钱就可以看出这孩子有多逼自己。 玉多宝情不自禁跪在地上,“砰砰”磕着头。 玉兰氏拨开帘子,光照了一些进去。 便见着玉多宝跪在地上喃喃自语,还使劲地磕着头,不由得一惊。 “当家的,你跪在地上做什么?莫非是又魇着了?” 玉多宝听见玉兰氏的声音看向她,眼睛亮的像有一束光。 “阿兰,我的腿好了!” 玉多宝跳了许久,玉兰氏才终于确信,他真的好了! “真是菩萨显灵了啊!等我好点了咱们一定要去城南庙里帮你还愿!” 不由得喜极而泣,二人抱着痛哭。 过了一会儿,玉兰氏才擦掉眼泪,彼此相视一笑。 “走,去吃饭,玉姐儿等了好一会” ——玉姐儿坐在板凳上,看着眼前的饭菜有些沉默。 所谓饭,不过是几粒米就着水煮了,白花花的米汤一捞见不着几粒米。 所谓菜,是玉兰氏从别家那里换的盐须菜,这种菜更多是当做调味的。 宿黎何尝吃过这样“朴素”的菜色,虽然她不吃东西也没事,但非要吃,她还是想要吃点好的啊。 玉多宝扶着玉兰氏走出来,看见忽明忽暗的油灯下坐着的小小身影,好似在发呆。 不由觉得可爱,笑着道:“玉姐儿,要是饿了不用等我和你娘的,咱家不讲究这些。” 说完还是没有见玉姐儿动筷子。 “爹娘,你们坐吧” 玉姐儿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让玉多宝心头一咯噔。 “玉姐儿?”玉多宝试探问道。 玉姐儿乌黑的眼瞳疑惑地看向他。 “你不惊讶爹的腿为什么好了吗?” 玉兰氏也发现了玉姐儿有些奇怪,看见爹的腿好了,玉姐儿不应该高兴的一蹦三尺吗? 玉姐儿一愣。 转而浅笑了一下,看着玉多宝,回道:“爹,您知道的。” 玉多宝心头震荡,果真……梦里那个声音就是玉姐儿,难怪他觉得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在玉兰氏的疑惑视线里,玉多宝心潮澎湃——他女儿是得了仙运啊! 不怪玉多宝如此想,这个时代鬼神之说并不讳莫如深,各种信仰比比皆是,毕竟活着那么难,没有点信仰怎么坚持活下去呢。因此玉多宝接受得非常快。 “玉姐儿!真的吗,真的吗?”玉多宝连饭都没看一眼,一下子坐在玉姐儿边上。 玉兰氏不知情,却下意识知道这件事肯定很重要。 玉姐儿点头,信口胡诌:“今日我太累了,在那个雨亭小憩了一会儿,便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说与我有缘……” 玉姐儿搬出了在后世“烂大街”了,一听就是开玩笑的“白胡子老爷爷”。 但玉兰氏二人却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眼里流露出无限的向往。 听完后玉多宝说道:“玉姐儿,这事,咱们一家人就烂在心里了,谁都不能说,这世道太坏了,人心也坏透了,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咱们玉姐儿就成被抢的金饽饽了。” 玉兰氏一听眼里的兴奋落下,她紧张的看向门外,然后抓起玉姐儿的手,温柔担忧的地看着她。 “娘没有什么志向,就想你和家延平平安安的。” …… 这天之后,胡同巷子里的邻居们便看见玉多宝出门儿了。 “玉兰氏,你男人病好了?今天早上怎么看他跟你闺女一起往外面跑了” “还没呢,就是疼的没那么狠了,总躺着也不是办法,要讨生活的嘛!” “也是啊,可怜哦。” 玉兰氏没有心情去分析邻居到底是好意还是看热闹,别人的想法不重要,自己过好了就行。 很快玉多宝便和玉姐儿前后脚走了进来。 玉多宝身后背着的篾筐用一层旧布盖着,手里拎着个挖锄。 而玉姐儿孑然一身,除了腿脚沾了一些泥,悠闲的像在散步。 “这是挖到了?”玉兰氏关好门,轻声问道。 玉多宝点头,不轻不重地将篾筐放在地上,玉姐儿皱眉道:“轻点,它会疼。” 玉多宝听见闺女这没大没小的话也不气,笑呵呵说:“是爹错了,爹轻点” 说罢掀开布,筐里的东西显露出来。 玉兰氏愣了一下。 第88章 乱世卖花女孩6 这是一株花。 这花开得有些诡异,雪白的异形花瓣,清冷飘逸,说不出来的好看。 只是好看归好看,有什么用处? 玉兰氏疑惑地看着玉多宝,玉多宝摆手表示不知道,继而看向玉姐儿。 今日早上天还未亮,玉姐儿忽然敲起夫妻俩的门。 玉多宝就被玉姐儿叫出来,说是要去挖“宝贝”。 玉多宝心里一跳,挖宝贝?莫非是玉姐儿通过神通看见了哪里有黄金? 一边心动一边又害怕招来杀身之祸,想着现在家里这模样,儿子还在卖苦力,只能纠结之下还是带着东西出门了。 玉姐儿带他走啊走,翻过两座山,走到他腿都酸了,才手指一指。 “就是那个” 玉多宝激动地看过去——赫然一朵皎然盛开的花。 美则美矣,但有什么用啊?——他跟玉兰氏的第一想法十分同步。 走了这么久迎来失望,玉多宝想生气,但一低头,看见玉姐儿黑黢黢的小脸长睫微颤,顿时舍不得说了。 “唉”玉多宝叹气,“爹给你挖”。 这一挖就挖了两个小时,玉姐儿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指挥。 “爹,不能用挖锄了,把它的筋脉损坏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用手一点点拨弄出来,不要伤到叶片” “您的手太粗糙了,也不要摸花瓣” “呼呼”玉多宝深吸气,让自己不要生气,可玉姐儿在一旁啥都不做尽指挥还说他“粗糙”,实在忍不了了。 他一下站起来大声道“玉姐儿,这么嫌弃你爹,那你自己来!” 玉姐儿没有说话,眼睛与他对视,他看见玉姐儿的眼里像是微光耸动,波光粼粼。 “这……玉姐儿你别哭啊,爹挖,爹挖还不行吗?”说完蹲下埋头苦干。 玉姐儿不明所以,她什么时候要哭了? 于是就这样,玉多宝再没有怨言的将花挖了出来,他也只当做是玉姐儿孩子心性,就当陪她玩了吧。 玉姐儿将篾筐提起,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这是一株兰花,而且非常名贵,比黄金可值钱多了。” 玉兰氏捂嘴与玉多宝对视。 玉多宝也算是很有见识的,他有个疑问。 “据说珍贵的兰花都很娇贵,寻常人都是养不活的……” 玉姐儿一挥手,“当然是因为我不是寻常人。” …… 花儿就这样被养在了玉姐儿的房间,她嘱咐了爹娘不要随意踏进去,二人便没有去看过。 玉多宝又去城里找小工去了,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海城里的那些不需要技术的岗位远少于穷人,他兜兜转转还是去了码头。 玉家延看见他爹过来不由得心惊,经过解释父子二人便一起待着没日没夜的干活了。 玉姐儿没有说什么,在贫穷面前说什么都是无力的,等她让家里摆脱贫困,自然而然就能让父兄愿意回来了。 而现在的她正带着那朵花。 花开出了最盛放最美的样子,看着也异常有生命力。 玉姐儿走在小路上,思考着去哪里能遇到更多识货的——这个时代有余力欣赏花的不多,有能力欣赏花的也不多。 “玉姐儿!”身后忽然传来呼唤。 玉姐儿回头望去,芝兰玉树的模样,是钟倾礼。 他三两步追上了她,然后打量了一下,笑着说:“我远远的一看就知道是你,怎么今日也没有带伞?看这天迟早也是要下雨的。” 钟倾礼指了指灰蒙蒙的天。 玉姐儿:我不带伞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看着玉姐儿默不作声冷淡的小脸,钟倾礼发觉可能自己问了傻话。 玉姐儿的模样和穿着都能看出来家庭应当十分困难,而他不知怎的一看见玉姐儿就傻得不像平时。 他一拍脑袋,讨好道:“我是猪脑袋说错了话。” 说完他将自己的伞递给玉姐儿,又觉得这样有点像施舍,不合适。 于是补充道:“我把伞和你的花交换可好?” 玉姐儿脚步不停,无情回答:“不好,我的花比你的伞贵。” 钟倾礼不恼,一听这话才注意到了玉姐儿篮子里只有一朵花。 他不懂花,却也看得出来这花的独特和脱俗。 好奇问道:“这花叫什么?我好像从未见过,真好看。” “鬼兰。离开原来生长地后很快枯萎,人很难养活,所以你没有见过。”玉姐儿清冷的声音回答着他。 听见玉姐儿这样说,钟倾礼投去钦佩的目光。 “那玉姐儿真棒,别人都养不活,你却能养活。” 听见钟倾礼跟哄小孩似的语气,玉姐儿有些不爽,冷声说道:“因为我不是人啊” “玉姐儿也会开玩笑了,真好。” 呵呵,说实话没人信。 也不知道钟倾礼是否被人夺了舍,一路上莫名其妙的熟稔和话多。 终于走出来小路,玉姐儿停下,面向钟倾礼,礼貌说到:“先生,我去卖花了,您请自便。” 钟倾礼猝不及防与玉姐儿对视,依然是黄黑的面容,但仔细一看,她有深潭一样的眼,羽毛一样的长睫,精致的如同神造的鼻子和嘴巴,没有一处不在说:她很漂亮。 玉姐儿原来长这样吗? 钟倾礼恍惚了好久没有说话,直到看见玉姐儿转身向朝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繁华的海城,来往楚楚洋装,而玉姐儿穿着那身打满补丁旧衣服穿梭其中,不和谐,又异常和谐。 “老师!” 少女娇俏的声音传入钟倾礼耳里,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梅茵。 梅茵刚刚下车,看见钟倾礼站着一动不动的看着另一半。 她上前也看过去,熙攘的人群,没什么特殊的嘛。 “梅茵同学,走吧”钟倾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茵高兴的走了进去。 …… 送梅茵过来的车里还坐着男人。 他眉眼深邃,鼻高唇薄,是一副冷峻的模样,周身气势亦是有上位者的霸道冷冽。 “大少爷,我刚刚看见了,跟钟先生一起来的有个小孩,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梅侒雁点头,低声道:“小茵对钟先生很是爱慕,小书对这个钟先生也十分在意,这个钟先生真是不简单。” “小书”就是梅家老二——梅韫书。 性别男。 梅侒雁一次意外发现了他整理了钟倾礼的大量资料和照片,贴了一屋子,还向梅茵打探消息。 最恐怖的是那日梅韫书非要接梅茵,拉着钟倾礼去了一旁,回来后脸上一片红晕。 将梅茵气的够呛,回来后大发脾气,向梅父梅母控诉二哥要跟他抢男人。 梅父梅母刚刚想斥责女儿“抢男人”这种不雅的话就被这消息震翻了。 连忙将梅韫书叫了回来,将下人叫了出去,双人对着他进行审讯。 梅韫书不知道说了啥,反正梅侒雁只听见梅父梅母气得将东西砸了一地。 “给我滚出家门,这个混账东西!”梅父怒吼。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梅母痛哭。 自此梅二少就被赶出去了,梅父梅母虽然没有跟梅侒雁细说,但梅侒雁也明白了。 …… 司机一听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怎么看不出来那个钟先生哪来的魅力让梅家少爷小姐都中意他的啊。 车辆继续前行。 “停一下” 梅侒雁摇下车窗,饶有兴味地看着路边熟悉的身影。 第89章 乱世卖花女孩7 在这个时代象征着权力与富贵的车子缓缓地停在了玉姐儿面前。 梅侒雁那张轮廓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完全陌生的人,但显然很有钱。 “小孩,你这篮子里是何物?”从梅侒雁的视角看不清玉姐儿篮子里的东西。 玉姐儿将篮子往他面前一凑,说道:“一株花儿” 梅侒雁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并不像那些在面对他时唯唯诺诺的孩子,而是用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完全看不出一丝羞赧不安。 这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些欣赏。 转而认真的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花。 他不是很爱花的人,但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了,竟也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品种,只觉得这花显然不一般。 “这花开得美,老爷子定然喜欢。”梅侒雁低声说道。 “那便诚惠200块”玉姐儿声音好听,说出的话却让司机大吃一惊。 他忍不住凑上去一看,这不就是一朵白花儿?这小孩竟敢狮子大开口。 梅侒雁脸色不变,语调平缓:“200个铜元?” 玉姐儿皱眉放下篮子,认真道:“银元。” 一听这话司机忍不住了,他一个月也就十个大洋,这在海城当地已经是高报酬了,这小娃一株花张口就是二百元。 ”你这小孩,别看大少爷心善就骗人啊,一朵花能这么贵?” “对于不懂的欣赏的人它一文不值,但对有能力欣赏的,它就是价比黄金。” 梅侒雁看着玉姐儿小脸严肃的说这话觉得很有道理。确实,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花还不如一棵冬菜珍贵。 “这哪是价比黄金,这比黄金还贵啊”司机小声吐槽了一句。 玉姐儿听见了,寻思着今日是卖不出去了,看了一眼乌云渐渐密集,风雨欲来的样子,还是先回去吧,有缘人急不来的。 “等等”梅侒雁叫住了玉姐儿,抽出一张支票递给她。 “手头无多的现银,你可以凭支票去前头的钱庄里取200大洋,若是怕我骗你,我可以带你去。” 梅侒雁少见的体贴和“犯傻”让司机都看傻了,这不是散财童子嘛。 玉姐儿接过支票将篮子大方地一起赠予了他。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玉姐儿冷不丁问道。 梅侒雁也一愣。 这个孩子竟然如此敏锐,他仔细看了一眼玉姐儿。 才发现她的眼睛并不是孩子的天真单纯,也不是受苦过后的沧桑。而是如同深潭一般,你永远看不懂她,对视久了仿佛心神都能被吸走。 梅侒雁按下内心的波动,顺势问道:“你认识钟先生是吗?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玉姐儿听见他的问话,蹙眉道:“认识。没关系。” “怎么认识的?” “因为下雨认识的。” 听着玉姐儿敷衍的回答,梅侒雁欲言又止。 刚说完,玉姐儿忽然感觉到几丝小雨落在脸颊上。 真是不妙啊,她不喜欢被淋湿的感觉。 于是连招呼都没打,匆忙跑到了一个商店的屋檐下。 商店里昏黄的灯光格外富丽温馨,透过窗户的光勾勒出玉姐儿矮小的身影。 梅侒雁沉默着看了一会儿。 “走吧。” 车疾驰而去,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生,他的怜悯也不过是装模作样。 眼看着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雨一串串地落下,银白色水珠噼里啪啦打在石板砖上。 玉姐儿回头看了一眼商店,想看看有没有雨伞出售。 玉姐儿推开褐色木门。 “叮叮……”摇晃的风铃的声音响起。 这里其实并非商店,靠近窗户的那一面摆了个大货架,上面摆满了花草和小物品,但显然是不出售的。 这是一个摄影店,玉姐儿一眼便可以看出来店主定然是个极其有品味和生活情趣之人。这里的每一处都美,每一处都有着无比的巧思。 “来拍照的吗?” 忽然有一女子从里间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眉眼疏淡,瞳孔是淡漠的琥珀色,长发微卷披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修身缎裙,是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摩登女郎”。 这身装扮让玉姐儿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百年后的女孩。 暮歌一走出来就看见了眼前的“小豆芽菜”,不由得一愣。 来往在她这里的几乎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好的孩子。 玉姐儿知道自己弄错了地方,摇头,准备走出去。 谁知眼前这个气貌不凡的店主竟然叫住了她。 “外面下雨了,小孩儿,看你没有带伞,在这里等一等吧。” 没有等玉姐儿拒绝,暮歌走近她,忽然顿住。 暮歌对美的敏感度几乎拉满,即使眼前这个小孩瘦小的可怜,但她依然一眼看出了她神造般的完美五官比例,尤其是那双眼看向她时,她的心难以抑制的加速跳动。 她干涩地问道:“我可以给你拍一张照片吗?就当做让你避雨的报酬。” 玉姐儿想了一下,点头。 暮歌见状高兴得眉眼弯弯。 “我叫暮歌,十七岁,经营这家店两年了,技术还不错哦。”莫名她就想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并且期待地看着玉姐儿。 玉姐儿坐在高高的摄像机前,视线落在暮歌身上。 “玉姐儿。14岁。” 暮歌心里一抖,按下快门。 「咔嚓」 “等我洗出来了送给你一张,你可以再来这里吗?或者我给你送去。” 第90章 乱世卖花女孩8 玉姐儿看着暮歌眼里莫名生起的怜惜便知道又是她的年龄问题。 明明已经14周岁了却营养不良的像个十岁孩子的,全国不少,但海城没那么多玉姐儿都已经快习惯别人叫她“小孩儿”了。 玉姐儿心想自己肯定是要经常来这边的便点了点头。 暮歌摸了摸她的头,琥珀色的眼里流露出笑意。 “等着,我去给你煮茶。” 暮歌将玉姐儿拉到木椅上坐着,转身掀开门帘去了里间。 玉姐儿透过窗的缝隙看着外边儿,即使下这么大的雨,还时不时有拉着黄包车的跑过,这些人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一分不敢停歇。 「嘎」 一辆黄包车停在店门外,车夫将肩上的淋湿透了的汗巾一甩,又捆在了一旁车把上。 一个撑着伞看不清面容的男士下了车,好像是多给了车夫一些钱,车夫正在弯腰感谢。 忽然,这个男士略微抬高伞,年轻俊秀的脸上一脸冷凝,眼神直直得朝着玉姐儿看过来。 玉姐儿浑不在意的移开视线。 男子将伞收好,推开了木门。 「叮叮当当」的声音让玉姐儿再次看向他。 “小家伙,就是你看我的?下次不要随便那样注视别人了,说不定会惹祸哦。” 因为职业习惯,他对人们注视的目光很是敏感,不过这话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看着玉姐儿没有一点反应,反而是再次看向外面发呆去了,他不由得一笑。 忽然,一阵浓郁的茶香飘过来,暮歌手里托着两个精致的杯子走出来。 “暮歌,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太感人了,我自己来端” “梅韫书,你给我闪开,这不是给你的” 暮歌一躲,绕过梅韫书将茶送到玉姐儿桌前。 梅韫书假装心痛的捧心,控诉道:“太无情了,我们认识三年,你居然这样对我~” 暮歌忽略掉梅韫书的日常不正经,将方糖放在玉姐儿眼前。 声音温和说道:“这是奶茶,用红茶和鲜奶熬制的,味道不错,你要是喜欢吃甜可以再加点糖。” 玉姐儿看着这个早期版本的奶茶,闻着芳香扑鼻,一闻便知不是后世奶茶店能比的配料。 她浅浅地抿了一口,入口绵密醇厚,玉姐儿这副躯壳从未喝过如此美味,不由得眼睛微微一亮。 暮歌认真的看着玉姐儿微微瞪圆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一只餍足的高冷猫儿,心都快被融化了。 “你喜欢的话我就一直给你做。”她情不自禁地说。 玉姐儿和梅韫书都觉得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但也没有多想。 梅韫书受不了这个温馨但与他无关的气氛了,自顾自地坐在二人中间。 “暮歌,不介绍一下这个小朋友吗?”梅韫书好奇问道。 他认识了暮歌三年,非常了解暮歌这人才华横溢,但同时性格也很冷淡,几乎没有社交,也没有朋友,若非要说一个朋友,可能只能是他。 而这个似乎比暮歌还冷淡,身上有种矛盾气质的小女孩意外得让暮歌很是喜欢。 “她叫玉姐儿,是……”暮歌发现自己也一点都不了解她,不由得有些气馁。 “一个普通的卖花人,不过以后不卖了。”玉姐儿简短补充。 “为什么不卖了?”梅韫书职业病一犯就想追根问底,实在是玉姐儿身上矛盾的气质太让他好奇。 玉姐儿用勺子拨弄着杯底的糖,漫不经心道:“当然是钱够了。” 梅韫书哈哈一笑,“卖花儿还能发财的吗?难道有哪个冤大头花大价钱买花啊?玉姐儿,你个小姑娘还挺会幻想。” 暮歌不喜欢梅韫书这样调侃玉姐儿,皱着眉偷偷碾踩了一脚他。 “嗯,是有冤大头”玉姐儿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将梅韫书看的心里毛毛的。 暮歌注意到了另一个地方,她看着玉姐儿担忧地说:“那玉姐儿你有什么打算吗?不卖花了我还能再看见你吗?” 玉姐儿点头,说:“能,我想读书。” 读书二字,说来简单,但对多少人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想。 对真正的玉姐儿来说,读书就只是她求而不得的幻想,她渴望知识,渴望改变命运,但命运偏给她雪上加霜。她被人夸聪慧,孰不知聪慧的人更能感知到身不由己的痛苦。 所以这一次,她想让真正的玉姐儿看到,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可能,更或者,改变更多人的命运的可能。 暮歌听见玉姐儿的“读书”,非常高兴,她兴奋道:“好,玉姐儿,读书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我支持你!” 梅韫书也舒心一笑,搭话:“咱们海市目前只有馆西学堂是男女合校,你要是愿意去的话,我可以帮你,而且我妹妹也在那里……”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 雨小了很多,地上积下的水坑轻微荡起涟漪。 钟倾礼停下寻找的脚步,心想着,玉姐儿可能在下雨前就回去了吧。 上课没多久,他便看见外面雨声款款而来,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角落的纸伞,不由得有些后悔——怎么没有坚持将伞给玉姐儿。 上到一半课时,他看见雨变大了,便请求一位先生代他一会儿,自己拿着伞冲了出去。 找了好一会都没看到哪个能避雨的地方有玉姐儿,钟倾礼不得不朝学校的方向走回去。 再次路过「流光照相馆」时,直觉让他透过玻璃未遮挡处看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就知道——玉姐儿在那里面。 推开门走进去后,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人还不止一个。 梅韫书闲散的目光一扫过他立马激动地站了起来。 暮歌第一次看见梅韫书这种异样,不由得好奇询问:“怎么,你认识?” 梅韫书点头,没有说什么,缓缓地坐下,只是眼神似有若无的游离在钟倾礼身上。 钟倾礼彬彬有礼欠身道:“抱歉打扰了你们,梅二少真巧啊。” 二人眼神交汇,若是梅家其他人在场就会发现,看这眼神就知道梅韫书根本不是他们所想象中那样对钟倾礼有什么断袖之癖。 梅韫书尽量掩饰自己,却依然不是那么友好,反而钟倾礼眼神疏远温和,脸上像戴了张面具一般。 过了一会儿,钟倾礼率先打破这怪异的氛围,向着玉姐儿走过去,将雪白的油纸伞递给她。 “拿着吧,免得下雨了我还担心你淋雨生病。” 玉姐儿没有回话,用大大的眼睛看着钟倾礼,仿佛在说:你有什么毛病?找我就为了送伞。 “小孩子就不要太犟了。” 钟倾礼微笑着轻抚了一下玉姐儿的头发,脸上的虚假面具仿佛瞬间碎裂,带着真挚的笑意转身离开。 第91章 乱世卖花女孩9 得知玉姐儿的父兄在西江码头做工时,暮歌脸色一变。 她曾为了写一本书去刻意了解过那片地儿。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不解人间疾苦的闺阁小姐,却也忍不住在了解了那些人后不禁落泪。 西江码头非常热闹,旅客货船络绎不绝,却没有人会在乎那些光着脚佝偻着身子挑着重物的穷人。 他们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长年累月,就像码头上司空见惯的忙碌工蚁。 除了实在穷的没有活路了,谁愿意拿命去做呢。 暮歌走访了很多工人,几乎都是带着病痛不得不停工的,她听见他们的哀嚎,看见他们家人的眼泪,回来带着满腔悲愤写成了那本书,她质问——穷人的命不是命? 确实不是,出版社用行动告诉了她。 若不是梅韫书的帮忙,估计她还要被“问候”一番。 这之后暮歌再也不想写书,即使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有无比才华,但若是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倒不如当个哑巴。 “我跟你一起去吧,玉姐儿。” 暮歌利索的将店歇业,梅韫书因着有工作便离开了。 西江码头。 “爹,留娘和玉姐儿两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等会儿我跟大虎叔说一下,以后我早一点收工回去。” 从家到码头来回要走很久,要是每日来往,那凌晨就要开始出发,一整天还有那么重的体力活做,这要累死人啊。 玉多宝看着儿子还有些稚嫩的黝黑的脸庞,心里泛起酸苦,若不是他…… “家延,爹回去,你还要长个子的呐” 玉家延说什么都不干,他爹患病这么多年,要是重蹈覆辙了怎么办? 二人都心疼彼此,但玉多宝毕竟是爹,玉家延犟不过他。 “吃饭,收工!” 一声令下,工人们纷纷往临时住所赶去,也不管被雨和汗交汇的衣物,直奔今日的第二顿也是最后一顿饭去。 所谓的“饭”也就是几个大馒头,西江码头提供两顿“饭”全都是喇嗓子的黄色馒头,每个人三个,对于一顿能吃十个的搬运工来说,也就刚刚能止住饥饿叫嚣的肚子。 管这片码头的陈大虎总说:“不够吃可以去外边买啊,咱们这又不是牢狱,还能捆住你们的脚?” 可是就那点薪水,要养起整个家的工人们哪敢用啊,只能讪笑着不接话。 往往等到晚上,肚子就又叫起来了,饿的不行的男人用裤腰带将肚子狠狠捆住,喝了几口凉水就当做吃了。 玉家延和玉多宝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什么?你还要提前走?”陈大虎一听这对父子的来意就瞪圆了眼。 玉多宝祈求的看着陈大虎,“虎哥,真没办法,我家里妻女柔弱幼小,放她们两个人在家里我做的不安心啊!” “那你等做完事再回去。”陈大虎眼皮都没抬一下,将手边的茶端起,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玉多宝苦笑一下,“虎哥说笑了,海城入夜了宵禁严,若是冒犯了官府……我会更努力的多做点,绝对不会少做的您放心。” 这话已经说的很卑微了,他们这些搬运工其实搬运是按物件来算的,比如玉多宝挑煤,那一筐就是1个铜元,多挑多有,少挑少有嘛,所以完全不存在早点回去就让东家“吃亏”的事情。 可陈大虎不为所动,笑了一下,缓缓说道“行,别说我不照顾你们,你可以去,就是嘛,这一担子扣你半个铜元,你接受吗?” 半个铜元! 玉家延双目赤红,仿佛眼前的陈大虎真成了披着人皮的食人恶虎,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啊!玉多宝拉住玉家延怕他冲动。 “陈大虎!”忽然一个尖细洪亮的女声传来。 陈大虎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 “你的心肠都烂透了吧?啊?老娘送你出来闯,你一个地里爬出来的现在也学黑心商人的一套?那半个铜元你也要抢,烂良心啊!” 一个体态浑圆中气十足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一通话骂的陈大虎支支吾吾,面红耳赤,却偏偏不敢发火。 “娘……不是,我哪敢啊,我匡他的呢……” 他这个人又坏又奸,不然也不能一介白身混上个小管事当,但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孝子,他爹没的早,老娘一个人将他拉拔长大,这个老寡妇泼辣要强了一辈子,陈大虎就是现在快四十了也还是怕她怕的紧。 听见这通骂,玉家父子心头舒畅极了。 老妇人忽然扭过头,对着外面和颜悦色说道:“小姑娘看笑话了,我马上就问问我不争气的儿子你父兄在哪里。” 紧接着走进来两个女子,玉家父子瞬间惊起:“玉姐儿?” !!! 玉姐儿看着他们点头。 老妇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抚掌“嗨呀,这么巧啊,原来这就是你父兄,真是对不住啊小姑娘。” 她上前将玉姐儿的手拢住道歉。 玉姐儿摇头说:“你没有错,不用道歉。” 很明显要道歉的是谁就很明白了,陈大虎心头郁闷,连看见暮歌这样的美人都没有好色劲了。 说起老妇人跟玉姐儿怎么认识的就要说到电车了。 海城早已开通电车,而且还卖月票,三等座都要每月五元,对于普通人来说贵的很。 西江码头走过去最少也得两个小时,玉姐儿和暮歌就坐上了电车。 玉姐儿安静坐着时,忽然发现前边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在翻一个老太太的兜。显然是个扒手。 一般这种扒手都是团伙作案,玉姐儿敏锐的发觉了好几个怪异的人。 “高婆婆!”玉姐儿忽然站起身叫了一声,将有心人吓了一跳。 那个扒手也慌得收回了手。 佟氏——也就是陈大虎的娘,诧异的看着这个小姑娘嘴里说着陌生的名字却朝她走来。 小姑娘嘴里还说着:“你今天去看你儿子啊?” 她下意识迷茫点头,看着小姑娘大大的眼睛真诚熟稔的看着她忽然福至心灵。 连忙热情站起来拉住玉姐儿:“嗨呀,真巧,我眼睛老花了,刚刚都没看到你……” 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扒手气的不行,但又不敢在这里惹事,只得作罢。 于是玉姐儿和佟氏发现居然是同一个目的地,佟氏高兴不已,便有了带她们来的那一幕。 第92章 乱世卖花女孩10 玉多宝父子没有心情追问玉姐儿怎么跟陈大虎的娘认识的,他们急忙上前上上下下将玉姐儿检查了一番。 发现干干净净也没有被雨淋湿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你这小丫头,胆子这么大,怎么敢过来的。” 说完玉多宝朝着佟氏道谢,又看向一看就很不凡的暮歌。 “这位小姐是?” 暮歌微笑看着父子俩,回答:“您好,我是玉姐儿的……朋友,我叫暮歌,陪着她过来找你们。” 玉家延哪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这么美丽高贵的女子,顿时手足无措,头都不敢抬起来。 玉多宝倒没有什么想法,他只是叹息道:“多谢暮小姐送玉姐儿过来,只是你们两个弱女子,以后还是要小心。” 暮歌但笑不语,拿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物品。 ——一把左轮手枪。 陈大虎一下子就吓得滑了下去,他刚刚那样,这位小姐不会崩了他吧,能配枪的身份地位定然不差,他好像得罪了个大佛! 不管他心里怎样害怕,旁人都没有去理会。 玉家父子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玉姐儿打破这个氛围,“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走吧。” …… 第一次坐上电车的父子俩生怕自己弄脏车座,硬生生坐在台阶上,都不愿意坐下。 这俩有点倔脾气。 玉姐儿说带他俩回家时,他们是怎么都不愿意,即使是悄悄跟他们说了支票的事,他们也不愿意,觉得这就是玉姐儿的钱。 直到玉姐儿不耐烦了起来,她来这里可不是想让原主父兄走原来的路的。 玉姐儿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说道:“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家人,那就算了。” 他们一听就慌了,看着玉姐儿准备走,玉多宝连忙拉着玉姐儿。 “玉姐儿,玉姐儿别生气,爹跟你回去。” 玉家延看着自己顶天立地的爹笑得一脸谄媚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但是转瞬他更快的走到玉姐儿前面,说道:“走吧,咱回家,这破地方咱们不待了。” 陈大虎不仅结了账还多结了,佟氏看着玉姐儿十分不舍,掏出钱袋子就想给玉姐儿,但玉姐儿坚定拒绝了。 “小姑娘,要好好长大。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你虎子叔,他本事不大,但认识的人不少。” 佟氏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小姑娘,固然有玉姐儿帮了她忙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她一眼见着这个小姑娘就心里喜欢的紧,不然也不能开始啥都不清楚就那么配合她。 “要是有个玉姐儿这样的孙女儿,给我十个孙子我也不要啊!” 陈大虎在一旁心里默默流泪:娘,您的两个孙子终究是错付了! …… 从那日起,玉家就恢复了多年未有的团圆温馨,玉兰氏每每看见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都忍不住落泪。 “难怪说女人是水做的,咱家过好了,阿兰也爱哭。” 玉多宝无奈的给玉兰氏挑了一筷子鱼肉,他们家已经多年没沾过荤腥了。 “爹,你这话不对,娘是水做的,但玉姐儿可不是,玉姐儿是……” 看着灯光下玉姐儿洁白无瑕泛起莹辉的脸颊,玉家延咬了一下筷子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形容。 “玉姐儿是娘的血肉做的,吃你的菜!” 玉兰氏对着玉家延说完,目光便温柔的落在玉姐儿的脸上。 这一个月来跟做梦似的,眼看着玉姐儿长成绝艳不可逼视的模样,玉兰氏既欣慰玉姐儿终于像个真正的初长成的少女,又害怕玉家护不住这样的稀世之宝。 也从玉姐儿逐渐恢复美貌开始,玉多宝和玉家延也不怎么想着还是要出门找点小工去做了——因为害怕。 他们像是守护珍宝的巨龙,一分钟都不敢让玉姐儿离开视线。 吃完了饭。院子门忽然被敲响。 玉家延率先站起来,走了出去,一打开门便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这是我家种的杏子,生津解渴,味道很好,给你们尝尝鲜。” 玉家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彭婶子家的叶子姐姐这些时日太过热情,他明明记得在去做工之前,这个叶子姐姐明明对自家还只是普通邻居的交情,虽然一直都很友善,但哪有这么热情过。 时不时过来送点吃的,就连彭婶子做了什么好菜都会来送点。 玉家延想推辞,但叶子依然不容置疑的将篮子塞到了他手里。 “吃着,若是喜欢我再来送。”说完像只小兔子一般跳走了。 于是屋里的三人便看着玉家延又带来一篮子黄澄澄的杏子走进来。 正在刷碗的玉多宝率先叫他“家延,怎么又收别人的东西。” 玉家延愁眉苦脸道:“叶子姐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玉兰氏心细,说道:“无妨,我下次去拜访带上东西就算还回去了……家延你做这副表情作甚?” 看着玉家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玉兰氏很不解。 玉家延又忍不住看向自己的鞋尖儿,小声说道:“爹娘,你们说叶子姐是不是喜欢我啊……” 玉兰氏刺绣着的手一抖,差点扎到自己,她上下打量一番,自己儿子已经15了,而叶子16,二人确实是同龄人。 难道真的? 她对叶子很满意,叶子这姑娘长得漂亮,在玉姐儿恢复样貌之前也算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而且叶子性格好,待人大方,所以她娘彭婶对她的婚事很是看重。 思及此,玉兰氏对着玉家延说:“叶子是个好姑娘,咱们家也不像之前会拖累人家了,娘给你去打听一下?” 玉家延见娘想这么远了,连忙摆手,说:“不是的,娘,儿子现在一事无成哪里敢娶妻啊。” 玉兰氏想一想也是,不用急这一时。 …… 叶子走回家里,心情颇好,就见她娘彭婶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好你个死丫头,还没进门儿就上赶着给婆家送东西。” 叶子顿时脸红一片,跺脚娇嗔:“什么婆家?娘,你别乱说” “我乱说?你不就是看上玉家延那小子了?” 叶子一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我才没有看上玉家延呢!” 第93章 乱世卖花女孩11 彭婶双眼一瞪,咬牙切齿说道:“那你看上了谁?莫不是玉多宝!” 好像叶子点头她就能将她打死一样。 一旁做着篾活的叶子爹一直不做声,听见这话也放下手头活看向叶子。 叶子羞愤不已,扑上去将彭婶的嘴捂住。 “我的娘诶,你怎么那么能想,多宝叔那都能当我爹了!反正就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不等爹娘再说什么,一溜烟跑出了门。 她家跟玉家就十几步的距离,不知不觉她又散到了玉家院子外。 院子门紧紧闭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玉姐儿” 那日她看玉姐儿家墙外爬了很多串花藤,开得美的不得了,就想向玉兰婶讨一串做个花环。 院里的门虚掩着,她鬼使神差的探头看了一眼,便忘却了初衷。 女孩手里拢着枝枝娅娅的花儿,可那开得异常美丽的花儿都夺不去半分女孩的风采。 她看着她浓稠的羽睫,白玉团一样的小脸,和红木槿般嫩艳的唇瓣,不由得呆了,整个人如同魂出天外。 那女孩好像发现了她,深邃的眼朝她看过来,她不知怎的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后来她才确信——那就是玉姐儿。 只是后面就再也没有见过玉姐儿了,她想念那日惊鸿一瞥,却莫名害怕,她自己也不懂这是为何。 …… “姑娘!” 一声清润男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子循声望去,入目一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面带和煦的笑看着她。卯然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因此叶子倒没有害怕。 “姑娘打扰了,你认识这家的玉姐儿吗?” 叶子一下子警惕地看向他。 “你是什么人?” 钟倾礼不恼,将怀中的身份文件给她看了一眼。 “我是馆西学堂的老师,绝对不是什么坏人,姑娘大可放心。我与玉姐儿相识,但已经月余没有见过她了,担心出了什么事。”钟倾礼缓缓说明来意。 叶子看了一眼才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温和大方的样子,“原来是教书先生,玉姐儿在家无碍,没有发生什么事。” 钟倾礼隔着墙看了一眼玉家,点头说:“那便好,多谢。” 说完也不叨扰,径直离开了。 叶子看了一眼这奇怪的先生,再看了依然紧闭的院子门,心情有些失落起来。 “叶子,你在玉家外面站着干什么?” 来往的乡邻随意问候着叶子,见叶子不说话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刨根问底。 「吱嘎」门缓慢打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玉家延,玉家延不算壮但长得高,这点像了玉多宝,15周岁的他若是不看脸几乎已经等同于一个十七八的大人了。 “家延这小伙子不错啊”有个妇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相貌体格做她女婿很不错。 “是的咯,他爹也病好了,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家了。就是他娘……” “嘘,小点声”边上人一把将多嘴的那人拉走。 紧接着玉姐儿的身影也出现,这一个月来玉姐儿的脸“养”莹润美丽了,身高也长高了不少,只是对比玉家延还是小小的一个。 她穿着青色粗布做成的衣物,内里却是玉兰氏亲自用上好绸缎做的里衣,所以并不磨人。 七月的海城是湿热的,玉姐儿脖颈上却缠着一片灰布,大半张脸都围住了,只有那双冷冽如深海的眼睛露在外。 玉家延看见叶子站在自家外面,脸颊上还殷红一片样子,不由得有些羞涩。 ——叶子姐就那么喜欢他? 可是他自认为配不上叶子姐,只能辜负叶子姐一片心意了。 下一刻他就看见叶子慢慢地挪到了玉姐儿面前。 “玉姐儿?你去哪里啊?”叶子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也就玉姐儿和玉家延听清了。 玉家延看着叶子对着玉姐儿那含羞带怯的温柔问话,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去城里。” 玉姐儿的声音透过布闷闷的,眼神落在了叶子的脸上,叶子就像被烫着了一样闪开。 “去城里好,好,那你要安全回来,我等你回来。”言语开始语无伦次。 玉家延耿直问道:“你等玉姐儿回来做什么?” 叶子像是被惊到了,没有回答就跑回家了,留下玉家延挠头不解。 叶子姐怎么那么害羞?我不就跟她讲一句话吗? 兄妹二人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玉家延小心地寸步不离玉姐儿,谁多看了一眼玉姐儿他都心里害怕。 临走前爹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的,一定要保护好玉姐儿,别让坏人将玉姐儿的容貌看了去。 可是这闷热的天里,玉姐儿这副模样也很难不让人好奇的看两眼。 “看那人真好笑,这么热他还把自己捂这么严实,真是怪人啊!” 咖啡馆里的梅茵有些无精打采,一点都不想理边上的女人。 女人自顾自的“咯咯”笑了几下,见梅茵不理她心里有些恼。 要不是她是梅侒雁的妹妹,她一个署长之女能受这气? 但是没办法,她只能收敛脾气,继续讨好自己“未来小姑子”。 她做出一副温柔解意的样子,问道:“茵茵,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梅茵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 “放假了,我都许久没看见钟老师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女人心里暗笑,十分看不起梅茵这种自甘“堕落”的女子,没错,梅茵这样的家庭却看上没权没势的教书匠在她看来跟堕落没什么区别。 而且还是求而不得。 此时她忘了她自己也是“求而不得”的一员。 她还准备说些什么“安慰”话时,就看见梅茵忽然站了起来,跑出了咖啡馆。 “钟老师!”梅茵一眼便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钟倾礼。 她眼看着钟倾礼朝着刚刚谢安宁嘲笑的那个“怪人”走去。 两个人好像说了什么,钟倾礼抬手摸了摸“怪人”的头,如此温柔,她见所未见。 当即气到,若她没有看错,那“怪人”应当是个女子! 第94章 乱世卖花女孩12 「流光照相馆」里。 玉家延走进门那一刻就拘谨极了,半点不敢张望,只觉得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他曾经低头经过绝对不敢多看的世界。 “玉姐儿!” 暮歌恰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烟紫色茶壶,头发随意扎着,穿着一身干练的洋裤装。 她满心欢喜地看着已经一月没见的玉姐儿,完全忽略掉了她身边的玉家延和钟倾礼。 “约好了今日再见,我估摸着也就这个时间到了所以煮了一壶,还望赏脸” 钟倾礼在一旁皮笑肉不笑道:“呵呵,玉姐儿与暮小姐当真是一见如故咯,竟早已有约” …… 细密的奶茶从茶壶嘴淌下,茶香与牛奶的香气交融,让人闻着就生出甜蜜幸福感。 “虽然钟先生来的很突然,但来者都是客,也不妨尝尝我的手艺。”暮歌冷淡的给钟倾礼也奉了一杯。 钟倾礼拘礼款款谢过,并不因这话感到羞愧,也不辩驳。 暮歌满意,转而看向玉姐儿,这才开始问出自己的疑惑。 “玉姐儿,这天气闷热为何做这个打扮?” 问完后她才惊异地发现,玉姐儿眼睛周围和手上的肌肤莹白如玉,跟月余前丝毫不同。 一谈到玉姐儿,玉家延就有勇气开口了,他低声解释道:“玉姐儿貌若天仙,若是不做这个打扮怕是会出乱子” 说完他还以为这二人会笑,却并未见着。 钟倾礼将茶杯握在手心,“玉姐儿一直都是个漂亮小孩的嘛” 暮歌在一旁点头。 这二人对玉姐儿的滤镜一直都不小,却依然在玉姐儿解开遮住脸的布时神飞天外。 “哐”钟倾礼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破碎,浓郁的奶茶流了一地。 …… “茵茵,你要干什么去?”谢安宁跟着梅茵跑了出来。 梅茵怔愣着看向对面,她也顺着梅茵的视线看去,是一家照相馆。 “流光照像馆?茵茵你想去看看吗?我去过那里,店主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梅茵摇头,又点头。 她本来想着老师去了那里她又没有什么立场跟去,但是又一想,一个照相馆,又不是私人场所,她去又怎么了? 想清楚后她就率先朝那里走去,谢安宁满心无奈的跟上她,说实在话,她才不想跟这个性格不好的“小姑子”拍照! 推开木门,风铃作响,这是提醒主人家来客了。 暮歌心不在焉地坐着,听到这声音时才想起自己忘记挂歇业牌子了。 “好香啊” 梅茵和谢安宁走进来就闻到了诱人的清香。 梅茵一看没有人过来,觉得奇怪,便见一藤编屏风后人影幢幢。 “你们好。”暮歌很快走了过来。 暮歌淡然出色的气质和美丽的脸让梅茵又惊又酸——莫非老师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子?而且不得不说这女子看起来跟老师很是相匹配。 不不不,她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老师是她的! “我……我们是来拍照的”梅茵不太擅长撒谎,头一昂就想拉着一旁的谢安宁坐下。 暮歌苦恼地说:“非常抱歉,今日本店不营业……” 还未说完就被梅茵打断了,她质问道:“我刚刚还看见老师进来了呢,怎么不营业了?” 谢安宁这才知道梅茵为何突然要进这照相馆,顿感无语。 暮歌一挑眉,问道:“你是钟先生的学生?”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打开,赫然是穿着一身咖色西服的梅韫书。 “二哥!你怎么也来了。”梅茵惊呼,也不知道突然脑补了什么,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梅韫书浑不在意的径直走向屏风那面,梅茵气急跺脚,立刻跟上了他。 “二哥,你是不是来找老师的?你怎么还这样子,我……” 一走到屏风口,一张低垂品茶的美人脸便猝不及防让来客失声。 轻叠乌云之发,风消雪白之肌。 一尘不染的绝艳少女硬生生将这人间雅贵之处衬成天上白玉京。 玉姐儿抬眸看向一动不动仿佛被定格的梅韫书、梅茵、谢安宁三人。 “来了便坐下罢。” 梅韫书再也不像初相识时那样一副欢脱不正经的样子,同手同脚的找了一空椅子坐下,要说什么都忘了。 梅茵从无边的美色里找回了一些神智,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女孩就是让老师另眼相待的那个…… 梅茵喜欢了钟倾礼三年,14岁情窦初开时便遇到了18岁的钟倾礼,一个天才一般的人物,年轻又足够惊艳,在她眼里再没有比钟倾礼更美好的人了,也自信自己是与钟倾礼最为匹配的。 可是现在,梅茵仿佛被挖走了半颗心,她失落地一言不发,还找不到原因。 玉姐儿看着这些人诡异的沉默,她可不只是为了吃这一杯茶过来的,只得自己打破这局面。 “韫书哥,你是来干什么的忘记了吗?” 梅韫书这才想起来正事,他手忙脚乱地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一份《馆西学堂入学手续》,馆西学堂毕竟不是私塾,不是交了钱就能进的,还得有门路子。 上次玉姐儿提出想上学时,梅韫书就帮她去活动了。 他虽然自身只是个小探员,但毕竟背靠梅家,即使被“逐出门”了那些人脉还是在的,所以还是处理好了,只等玉姐儿签字就算是馆西的一员了。 暮歌很是高兴,连忙将合同拿过来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才给了玉姐儿。 没有人看到钟倾礼忽然捏了一下自己的包,替玉姐儿高兴却又有些失落,他其实也为玉姐儿准备了一份惊喜,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玉姐儿近段时间最为关心的事就这样很快解决了,只需等到馆西学堂的暑假结束。 馆西学堂也是放暑假的,从小暑放到立秋,也就是一个月后便要入学。 “多谢你的帮忙,这里是你的酬劳,请不要嫌弃地收下。” 玉姐儿看了一眼玉家延,玉家延便心领神会,从布兜里掏出二十个大洋。心里还有些不舍,这也不能怪他,他何时见过这么多钱。 梅韫书不愿意收,却抵不过玉姐儿和玉家延的坚持,说道:“不是嫌弃,只是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收着问心有愧,这钱我会交给馆西学堂,馆西学堂学费每年是20个银元” 这么贵?玉姐儿有些惊讶,虽然知道这个时代读书是奢侈品,却也没想到费用高到这么夸张,多少家庭一辈子都没见过20银元。 …… 第95章 乱世卖花女孩13 处理好事情后,玉姐儿用布再次遮住大半张脸,便打算回去了。 梅韫书点头欲言又止道:“前些日子……反正海城不太平,你们早点回去是好的,我去送送你们吧。” 钟倾礼站起来温和说道:“我跟玉姐儿正好是同路。” 梅韫书脸色猛变,似乎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吞了回去,转而要拉着非常沉默的梅茵告别离开了。 梅茵看着杵在原地不动的谢安宁,皱眉道:“安宁姐,还不走?” 谢安宁感受到蜷缩着的手指有些麻木,微微点头。 忽然,走到了门口的玉姐儿猛然一回头看向谢安宁。 眼里有白雪皑皑,叫人夏日里生寒。 她说:“还没有问这位姑娘是谁?” 梅茵率先抢着回答:“她是谢安宁,是卫生署署长家的,也是我未来大嫂。” 谢安宁头一次被梅茵承认“未来大嫂”身份,可莫名半点都不开心,只是讷讷地点头。 玉家延一听这话立即想起来这是谁,“卫生署署长”这个名号这些年来仿佛刻在了他的骨血里,他恨的寝食难安! “原来是你!你可还记得玉多宝?玉瘸子?”玉家延失态地大声质问。 谢安宁迷茫地看向他,确定眼前这个人她确实没有印象,而玉姐儿这样的长相她又怎么可能忘得掉? 玉姐儿拉回暴怒的哥哥,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中轻笑了一下。 这笑没有一丝温度,冰冷而高高在上。 她深深地看着谢安宁的眼睛,直到谢安宁忍不住后退两步,才收回视线。 “走吧。”玉姐儿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你以为每个毁了别人一生的人都会惶恐会后悔,可事实上,遗忘比后悔来得更早。 回去的路上,玉姐儿意外的发现钟倾礼似乎安静了许多,竟然没有问她这些那些。 三人各自沉默地前行。 …… 在等待玉姐儿去学堂这段日子里,玉家其他人也是好事不断。 玉姐儿有想过让玉家延也读书,只是玉家延拒绝了,他清楚的知道去学堂有多难,即使是私塾的价格也是他承担不起的,他更不愿意让玉姐儿给他出这个钱。 而且玉家延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都能当爹了,他更加没有想去读书的心思。 “家延没有玉姐儿聪明,也好,省得什么都学不到。”玉兰氏一边绣着花儿,一边附和道。 玉家延挠头傻笑,想法也很坚定。 “我想好了,爹娘,玉姐儿,我要去跟着根叔学木匠活” 根叔就是叶子她爹,全名不知,只知道名字里有个“根”了,根叔这个人老实本分,跟个闷葫芦一样,但却是个有本事的,不然彭婶也不能看上他。 根叔从小被一个老木匠收养,长大后自然也是继承了这手艺,他做的家具精美的很,海城有钱人家都看得上他的手艺。 只是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天赋,也就能把东西做出个型,城里人看不上,乡下人不需要,便一个个都去城里谋生了,因此根叔可以说是手艺没什么传承人的。 玉家延就是想去拜根叔为师,也好学个混生活的手艺。 “就没听过根哥要收徒弟,这能行吗?” “总是要试一试的”玉姐儿一锤定音,不知不觉玉姐儿在这家里说话比她爹娘好使了。 玉多宝和玉家延便找了个日子买了许多礼品并五个大洋去了叶子家里。 回来时是满脸笑容的,玉兰氏便知道这事成了,顿时心里压力也缓了很多。 好事成双,玉多宝的事不久也解决了,那就要说到那回在电车上遇到的佟氏了。 她知道那日玉姐儿的父兄都没了工作,虽然她一再让自己儿子陈大虎发誓绝对不能再欺压于他们,但是她也是知道的,码头上的工本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玉姐儿父兄离开也算是好事。 不过佟氏也出于担忧让陈大虎一直留意着码头有没有合适的工位留出来,一有一定要通知她。 这不就等到了消息。——某个国内运行的货轮空了一个守船舱的。 这个工作比起搬运工可轻松太多了,虽然一出去就要十天半个月的,但也比远洋货轮好多了。 陈大虎给佟氏提了一嘴,就想着,反正他老娘吩咐的他做了,至于成不成那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没想到佟氏激动了,当即让他又是走关系,又是送钱的将这工位拿到了。 陈大虎哪里干过这样损己利人的事情,也不知自家老娘不知道被玉家那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因此当暮歌带来这个消息时,全家又是一阵快乐的笑声。 “你们都要记住这些福气都是玉姐儿带来的,以后可不许欺负咱玉姐儿!”玉兰氏笑着说。 “娘,您在想什么呢?谁会舍得欺负玉姐儿啊!” 玉家延说完,玉多宝也点头,他们将玉姐儿捧在手心都还嫌不够。 玉姐儿看着这一家子终于彻底摆脱了往日的阴霾,话语中,眼神里都有了对未来的希冀,如今也算是完成了原主最大的一个心愿了。 第96章 乱世卖花女孩14 立秋后七日,桐叶草花捧起露珠,馆西学堂的学子们纷纷进入学堂。 清晨有了些秋的冷冽,梅茵刚从车上下来便打了个喷嚏。 “让你爱美,非要穿单薄的衣裳” 说话的是梅茵的母亲颜娉婷。 “就今日不用穿学堂统一的衣裳,可不得穿美一点!”梅茵刚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颜娉婷摇头,细眉微蹙,说道:“你这丫头,无论你穿的多好看,心里没有你的也都不会注意到,心里有你的,只会关心你冷不冷。钟先生就是前者。” 梅茵手一挥,朝里面走了去,只留下一句:“我晓得” 颜娉婷抬高声音,故意问道:“今日不等钟先生过来了?”梅茵没有回话。 旁的学生听见这话看了过来,一看这车就知道是权贵人家,连忙低头做路过状。 等车走后,梅茵忽然又从里跑了出来,风一吹,单薄的身子一抖,像极了风中摇曳的白色花儿。 玉姐儿和钟倾礼走过来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梅茵霎时眼前一亮,紧接着又脸色不好起来。 “玉姐儿!老师,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她灵动的眼睛打量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姐儿。 钟倾礼回道:“不是早就说过我跟玉姐儿同路,恰好遇见了便一起来了。” 玉姐儿诧异地看了一眼钟倾礼,明明她一早推开门钟倾礼就已经不知道等候多久了。 梅茵不悦说道:“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以后老师还是不要离玉姐儿这样近。” “梅茵同学,学堂里教的你都忘了,光天化日之下,我与玉姐儿君子之交未有肢体接触,哪来的授受?” 梅茵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看着二人许久,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眼里像是含着泪然后转身跑了。 玉姐儿自始至终眼神未有波澜,看见梅茵跑远后,才似叹息道:“梅茵似乎心悦于你” 钟倾礼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说:“等她再长大一些,就知道这种心思只是个错觉了。” …… 馆西学堂是小学和中学聚在一起的综合式学堂,占地面积极大。 一开始,梅韫书想着玉姐儿虽然已经14,但毕竟没有上过学便想让她从小学学起,但在玉姐儿的坚持下还是直接进了中学。 “如果她跟不上怎么办?”一个戴着眼镜,方圆脸模样的先生问校长。 校长名叫胡绪风,穿藏青褂子,眉眼和善,性子温吞,说话也慈善:“跟不上也别苛责她,可以让她去小学开始。” 方圆脸先生叹息一声,正儿八经学到中学的他都觉着愚笨,这从未读过书的……诶,眼不见为净,随即便收拾好教具去了教室。 这个时期的学堂与后世不一样,中学堂就有五年。 在这五年中学堂教育中,必修经史、算术、地理、外文、物理、化学等等,选修若干,目标就是培养优秀的全能型人才,而这期间也确实是人才辈出,各种天才屡出不穷。 方圆脸先生名贺川流,教授物理,曾有数年留洋经历,在这方面是非常难得的人才。 他曾受到过清大的邀请,但按他说的:“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他跑去了小学堂,又发现小学堂儿童实在“愚笨不可教”,又来了中学堂,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还是要去高等学堂、大学。 贺川流教书与别的先生不同,他不爱跟学生互动,一双眼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脚底,偶尔才写几个字。 所以过了好几日,他连班上有几个学生都弄不清楚,当玉姐儿叫住他时他都不知道这个蒙住脸的女娃是不是他的学生。 玉姐儿的声音透过脖颈上的布闷闷地传出来:“老师,我有几个问题请教您。” 看着贺川流的眼神落在她遮脸的布上,玉姐儿心里想着,是不是这样不符合礼仪。 事实上贺川流只是在想,这个学生的眼睛真是美极了,只是似乎比他还行为怪异,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他就发现,这个学生问的并不是课上的问题,而是书本上还未学到的。 贺川流将玉姐儿的书拿过来,惊异地发现,玉姐儿将还未学的书本上标了一些字,且还不是胡乱标写的。 “你已经学过了?”贺川流问道。 玉姐儿摇头,“第一次接触” 贺川流兴趣来了,将玉姐儿带到一旁,开始为玉姐儿解答起疑惑。 最后的蝉鸣在耳边呼啸而起。 片刻后,贺川流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颤悠悠走向办公室。 校长胡绪风见他走时那副样子,怎么回来就变了?不免有些奇怪。 “青禾,做什么这样高兴,说出来也让老夫高兴一下” 青禾是贺川流的字。 “高兴啊,本以为是颗顽石,没想到是个宝!” 贺川流一说完,校长也高兴了,他这一辈子教书育人,就盼望年轻人有出息有能力。 “好!此女未曾读过书却不仅识字还有非常的天赋,以后定有大造化!” 玉姐儿自此因为优异的学习能力,无论是在老师校长那里还是同窗那里都有了高存在感,只是大家都奇怪她为何每日都挡着脸。 “莫非玉同学貌若无盐,内心自卑?” “我看过玉同学的眼睛,当真是星眸点漆,美丽得叫人不敢直视。” “眼睛美丽不代表口鼻没有缺陷,不过玉同学这样的才华,何须在乎外在啊。” 此类种种猜测不绝于耳,不过也算是安宁,并未打扰到玉姐儿本人。 *** 梅家在海城盘踞几十代,既是强龙也是地头蛇。 梅老爷子年纪大了,少了杀伐之心,照他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的事,老头子就等着死了! 于是他转而爱上了养花。 梅家那院子里种满了花儿都不需请花匠,梅司令怕老爷子累到,想请人打理,梅老爷子不阻止,却还是停不下手中的活。 “哎呦呦,你可别给我死了哦。”此时,梅老爷子心疼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大孙子送来的这盆鬼兰。 鬼兰本身就少见,更何况是开得如此美丽,如此健壮的,他初看到时惊喜不已,瞬间奉为至宝。 生怕鬼兰热到,就给它单独搭了个棚子,一天有八个小时都在注意这棵宝贝兰花。 就这样两个多月过去了,这花儿开得绝艳肆意,半点不见要枯萎凋谢的样子。 老爷子对鬼兰更是爱若至宝,可偏偏,今日,这盆鬼兰被他失手给摔了! 梅老爷子的心都快碎了! “梅韫书!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必须把你给逐出家门!” 梅韫书手中抱着一叠东西,一边想逃跑,一边欠揍说道:“爷爷,您记性不好,我早就被您儿子赶出家门了!” 梅老爷子一手将梅韫书扯住,想去看他怀里的东西,梅韫书没躲过,一不小心就让他抢了一张去。 ——赫然是钟倾礼那张脸,以及许多字。 “咳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梅韫书装疯卖傻咏叹道。 梅老爷子精明了一辈子,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微眯起眼睛,厉光仿佛要钉进梅韫书的心脏。 “你调查他到底是做什么?” 第97章 乱世卖花女孩15 “卖报!卖报!重大新闻,昨夜卫生署署长遇刺,疑似连环杀手再次作案!” 报童们的声音响彻整个海城街道,路上匆匆的行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取了两个铜元买了一份想一探究竟。 配的照片脸部不是很清晰,只满地的血已经说明当事人定然命不久矣。 馆西学堂内亦是一片议论。 有些学生进校门前买了一份报纸,脸上隐隐带着兴奋而非害怕。 “你们知道谢署长遇害的事吗?”说话的少年举着报纸,眉飞色舞,仿佛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 “就是那个谢从昀?靠着巴结洋人贬踩同胞上位的走狗?” “对,那真是报应,前段时间城里死了那么多狗官,人心惶惶,我却一点都不害怕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死得都是些死有余辜的走狗!” 班里分为了两派,一派陈词激昂的骂诸如谢从昀这样的被刺杀的人,另一派默不作声,各有各的立场,但并没有吵起来。 直到贺川流走了进来,讨论才戛然而止。 玉姐儿亦在这种话题里毫无存在感,也没有发表任何感言,她安静的听着。 忽然,她望向窗外,看见一群人走过去,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 梅韫书此时冷着一张脸,朝着馆西学堂的教师办公处走去。 当他不再像平日里跟人嬉笑打闹的时候,身上便带着梅家人的威严冷肃。 与他共事的两个人反而内心有些惶惶,“梅探长,你确定要这样大张旗鼓的去?若只是个乌龙不好收场啊。” 梅韫书点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咚咚」 门打开,钟倾礼那张清俊写意的面容出现在面前,看见了梅韫书那一刻似乎有些惊讶,随即温和的将人请了进去。 “好久不见,梅二少,不知道你们找钟某有何事?”他给三人依次上了一杯茶。 梅韫书眼神沉沉的看向他,并不动那杯茶。 过了好一会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钟先生莫非失忆了?我们昨日不就见过吗?” 钟倾礼讶异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一下。“梅二少,别来打趣钟某了,你我二人何曾见过面?” 梅韫书看着钟倾礼的眼睛,他的眼毫无心虚之色,异常纯澈温和的与他对视,让梅韫书几乎以为自己确实在说笑。 不,昨日明明就是他!梅韫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钟倾礼那半张脸,在发现他后竟然很快就不见了,显然就是在躲他。 “既然钟先生失忆了,那我不妨为钟先生回忆一下。昨日晚七点十二分,钟先生出现在重溪路,此处与钟先生的住所为两个方向,钟先生何故出现在那里?而晚九点二十七分,在靠近谢署长的住宅处,谢署长就被枪击……是不是有些巧。” 钟倾礼听完忽然笑了出来,抚掌道:“梅二少的想象力很丰富,先不说我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那里,就说我即使出现在了那里又怎么能说明谢署长的死就是我做的呢?” “梅二少与其盯着我一个教书匠,不如去多查查谢从昀得罪了谁,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是不是都查不出来了?” 紧接着钟倾礼眼神落在三人身上,语气带上了嘲讽,“谢从昀这样的人居高位不谋人事,倾覆碾压了多少百姓你们有查过吗?” 梅韫书脸色一白,刚准备开口就被钟倾礼打断。 “哦,你们会说,你们当然没有,因为老百姓哪里敢报案啊。他们不说,你们就看不到了,但是究竟是看不到还是不想管?” 钟倾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绵密地刺痛着梅韫书的心脏。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被钟倾礼给左右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冷厉地问道,“钟先生!请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请你回答,昨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重溪路?” 钟倾礼摊手:“早就跟你说了,钟某并未去那里。” 梅韫书捏紧拳头,他无比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但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他认为。 想了一下,梅韫书压低声音,“据我所知,从玉姐儿来馆西学堂上学开始,你与她都是同行,想必昨日也不例外吧?” 这个“据说”当然是来自于梅茵,那些日子梅茵奇奇怪怪的,绝口不提她爱的老师了,反而总是提起玉姐儿,还说了一句真羡慕老师总能跟玉姐儿一起上下学。 这话他便记住了。 他死死的盯着钟倾礼,果不其然看见了钟倾礼的神色有些许波动,便知道有戏。 钟倾礼的手紧了又松,终于收起那副笑容,展现出本来的冷漠的一面。 “如果你们要问玉姐儿,希望你们不要吓到她,更不许恐吓,她只是个孩子。” 梅韫书点头,“那是当然,我也没有想吓到她。” 第98章 乱世卖花女孩16 玉姐儿被穿着警员服的人叫走时,班上学生们小声的猜测了起来。 贺先生抚尺一下,满座寂然。 “不要随意议论同学,玉同学是好孩子,定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协助警察办事而已。” …… “梅探长,这就是那位玉同学?” 带玉姐儿过来的警员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也不知这学生为何将自己裹得这样严实。 梅韫书点头,看向玉姐儿,忽然自己先紧张起来。 “玉姐儿……你别害怕,找你只是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用毕生最温柔的声音询问,让身旁的警员有些诧异,这位玉同学又不是三岁小孩,有必要用这种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声音说话? 玉姐儿自在地坐着,事实上从看到梅韫书那一刻,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梅二少请说”玉姐儿声如冷泉,令在场人都为之一振。 “昨日下学后,钟先生是否也是与你一道回去?” …… 玉姐儿看了一眼钟倾礼。 钟倾礼此时身子绷直,没有敢看玉姐儿,仿佛在忍耐着。 而梅韫书也是期待着看向她。 空气中瞬间安静地银针落地都能清晰可闻。 玉姐儿轻触自己脸上的围布,眼神与梅韫书交汇,她说“是的,钟先生确实是与我同行。” 不仅梅韫书睁大了眼睛,就连钟倾礼也扭过头看她。 ——玉姐儿她竟然为我说了谎。 梅韫书一下子站了起来,钟倾礼以为他要对着玉姐儿发火,便挡在了玉姐儿面前,眼神冷然。 梅韫书内心充斥着挫败与痛苦,他从今年那位海事局副局长的死亡就已经开始怀疑钟倾礼了。 他查过很多钟倾礼的资料,初一看去并无什么异样,不过是一个家族败落的白身,但仔细一看,那些关系网错综复杂的指向每一个受害者。 直觉告诉他,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他那日找到了钟倾礼,握手那一刻,心里的怀疑上升到最大——一个读书人的拇指和食指的夹缝衔接处为何有这么厚的茧子。 此些种种,梅韫书并不想借助家族力量去得到答案,他要亲自剖析出来。 而现在他几乎确定了答案,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钟倾礼,这一切,除了他谁会相信钟倾礼这样一个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且看着文弱风雅,芝兰玉树的书生是个杀人犯? 梅韫书声音干涩极了,几乎是请求道:“玉姐儿,你确定吗?” 玉姐儿眼神不变,与他对视,回答地果决而冷冽:“我只说我知道的,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梅韫书没有再说什么,他们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事情似乎就这样告了一段落。 …… 等到玉姐儿回去后,没多久梅茵便找了过来。 梅茵看着玉姐儿时眼睛总是闪着动人的光,就连她的好友都调侃她怎么像是“移情别恋”了。 听见移情别恋这一词时,梅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白皙的脸上一片通红。 结结巴巴地说:“谁移情别恋了?不要乱说,我永远喜欢老师,玉姐儿是我的好朋友!” 好友有些发酸道:“我可没说什么玉姐儿、张姐儿,你自己说的,还有,她是你的好朋友怎么我就不是了?一有空闲你就去寻她!” 梅茵没法辩解,她只是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玉姐儿只是她的好朋友,她明明还是那么喜欢老师。 可渐渐的,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她的“老师”了。 就像现在,她依然果断地来到了玉姐儿身旁。 “玉姐儿,我二哥她是不是找了你,问了你什么事吗?有没有欺负你,若是让你不开心了你跟我说,我让我爹娘揍他!” 梅茵嘴上一刻不停,生怕玉姐儿受了委屈。 “没……”玉姐儿本不打算细说,忽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梅二少只是问我昨日是否跟钟先生一同回去的。” 梅茵疑惑:“他问你这个作甚!昨日老师不是有事吗?看他匆匆忙忙的也没问他,还是叫我送的你……” 昨天梅茵非常开心,虽然玉姐儿一直说不让她送,毕竟她一个女孩一个人回来也是危险,但她太想知道玉姐儿的住处了便非跟着去了,最后还是玉姐儿的哥哥又把她送回来的。 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梅茵,昨日我是跟钟先生一同回去的。” “为……什么”梅茵看着玉姐儿露在外面的线条美丽的双眼,内心还是不解。 玉姐儿轻触了一下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答应我了是吗?” 梅茵情不自禁点头。 很快,梅茵便知道了一些原由,而另一边并没有放弃的梅韫书又查到了一条线索。 ——梅茵的好友提起昨日下学后,梅茵似乎是在那个“奇怪”的同学身边。 梅韫书继续问道:“那钟先生钟倾礼是否也在,是否是跟玉姐儿一同回去的?” 梅茵好友摇头,皱眉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看梅茵在才留意了几眼。”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是根据梅韫书对梅茵的了解,几乎可以确定,那天跟着玉姐儿回去的就是梅茵,而非钟倾礼! 他没有再次去学校,而是趁着梅茵在家也回到了家里。 梅老爷子看见他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显然对梅韫书那天害他的“鬼兰”摔倒而耿耿于怀。 梅韫书无心先讨好梅老爷子,而是直接将梅茵叫下了客厅里。 “二哥…你做什么?”梅茵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 梅韫书板着脸,也不跟梅茵绕圈子,直接问道:“昨日,你是不是送玉姐儿回去了?” 梅茵摇头。 梅韫书仿佛未看到,继续问道:“钟先生当时不在对吧?他跟你们说他有事?” 梅茵又摇头。 “梅茵,你骗不了我的,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从小到大撒谎时脸就会红,手指就会不自觉蜷缩吗?”梅韫书冷静地看着她,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不,二哥,我没有送玉姐儿回去,我一个女子为何要去送另一个女子?你问我多少次,答案都是这个。” 梅茵忽然鼓起勇气与梅韫书对视。 梅韫书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笑了一下道:“是钟倾礼教你的?还是说,是玉姐儿?” 梅韫书太过了解自己妹妹,梅茵娇纵天真,却从不跋扈,喜欢一个人就轰轰烈烈,与时下女子的内敛温婉截然不同。 以玉姐儿的美貌让梅茵对她产生情谊再简单不过了,让梅茵撒不擅长的谎言也再简单不过了。 可偏偏,他看得透,却束手无策。 梅韫书突然感觉到有些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所谓理想追求是否有意义,他学过的律法告诉他,他必须那样做。 可他时常怀疑,他做的真的对吗?那些被杀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甚至称不上正常人——走狗、匪枭、恶霸,几乎都是凌驾于人命之上。 这个世道,怎样才算是正义? ——“你们是看不到,还是不想管?”钟倾礼的话反复在他心里响起。 *** 秋的晚空色彩斑斓,长长的小路,两个影子拉的老长。 钟倾礼眺望着前方,声音温柔,“玉姐儿,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想说吗?”玉姐儿不甚好奇,她若要知道,这世间在她眼里没有秘密。 钟倾礼想了一下,说:“我迟早会告诉你全部的。” “嗯”玉姐儿漫不经心的点头,发丝与长睫晕成耀眼的金色。 钟倾礼看着,忽然笑了一下,他抬手,夕阳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第99章 乱世卖花女孩17 日子平缓度过,玉姐儿的生活又开始变得毫无波澜。 被老师看重,被校长记住了名字,她那习惯将大半张脸遮住的行为,众人竟也看习惯了。 她依然经常去暮歌的照相馆,有时候是梅茵与她一起,有时候是钟倾礼与她一起,却再也没有见到梅韫书。 暮歌不会问,玉姐儿也不说,关于那日的暗流涌动,仿佛彻底过去。 * 叶子遇见了烦人的事。 ——巷里的蔡氏上门替她儿子提亲了。 蔡氏之子叫做彭金来,前头生了五个姑娘,五姑娘十岁了才好不容易有的这么一个带把的。 那可是蔡氏两口子的老来子,心尖尖。 两口子娇惯的不行,硬是给这孩子送去了学堂,他便是巷里唯一一个上过学堂的,当然现在还要加上玉姐儿。 蔡氏来到叶子家,嘴上夸自己儿子夸的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 “彭姐,你跟我当家的同姓,说明咱两家就是有缘分的,该结这门亲啊!” 彭婶胡乱的接话茬,她只是打量着眼前坐着的彭金来,面皮白皙,仪表堂堂,神态有些高傲,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蔡氏见彭婶的神情像是有些满意的便继续大声说道:“我家金来会读书,以后那肯定是能在城里当体面人的,这巷里哪有比我家金来会读书的?” 说着她忽然将声音放小,说道:“也不知道玉家中什么风了,有那个钱不把玉家延送去读书,反而送玉姐儿一个丫头!” 其实这话哪里是“打抱不平”,她是酸啊,她家金来靠着“嫁姐姐”的钱都只能去最便宜的学堂,而玉姐儿一个丫头却去了海城数一数二的学堂。 她一个丫头也配吗? 她在家里也不知道对着她丈夫说过多少回了,她丈夫比她还气,还说什么“失了礼数”。 彭婶一听她说完便知道坏了。 果不其然,在屋里躲着的叶子忽然气冲冲的拉门而出。 蔡氏和彭金来惊讶极了,明明彭婶还说叶子不在家中,却原来一直在这屋里吗? 彭金来眼前一亮,他所在的学堂里女学生少之又少,毕竟普通家里愿意送女儿读书的太少了,而家境好的女子又是去读更好的学堂。 所以他虽然心高气傲的也知道叶子条件已经是他认识中的最好的了,叶子长相秀美,待人大方,爹娘还有能力,巷子里谁不夸她啊。 至于那个跟他一样能去学堂的玉姐儿,他只记得玉姐儿黑瘦的像城里的乞儿,即使不知怎么就被送去读书了,那也是配不上他的。 他心想着叶子定然对他也是有好感的,毕竟这巷子里还有比他优秀的男子吗? 紧接着,彭金来和蔡氏便听见叶子毫不留情的大声对他们说。 “玉姐儿可比他好多了!玉姐儿聪明美丽,哪里是你们这种人能说得的?彭金来给玉姐儿提鞋都不配!” 二人初震惊,再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你这死丫头说什么?我打烂你的嘴!” 蔡氏当即站起来,高举着手,看这力道落下来是要将叶子毁容的地步。 可叶子不是傻子,一下子灵活躲开。 彭婶对叶子是爱死丫头死丫头这样骂,小时候也揍过她,可不代表她能忍受别人骂她女儿啊! 瞬间站起来对着蔡氏骂了起来,一时间两个妇人撕扯在一起,叶子趁乱上去踹了蔡氏好几脚。 一旁的彭金来涨红了脸,眼神狠狠地看着叶子,却也不敢上前去,毕竟女人打架他要是插进去了那是要被嘲笑死。 叶子看见他的眼神,才不惯着他,美眸一横,骂道:“看什么看,怂货!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你……你……你,粗俗!”彭金来似乎要气得厥过去了,指着叶子好半天才骂了句不痛不痒的。 “嗯,对,你个靠着卖五个姐姐才读的起书的孬种不粗俗,你高雅的很!”叶子开口,伤害拉满。 彭金来被揭下来最后一层面皮,忽然翻个白眼直接倒了下去,看起来摔得不轻。 被战斗力爆表的彭婶薅去了一大缕头发,正准备忍不住想认怂的蔡氏忽然看见彭金来倒下,瞬间停下了挣扎的手。 “啊!我儿!金来!你要是有事娘也不活了啊!” 一声如丧考妣的哭嚎响彻整个院子,直接将停在屋外枝头的鸟儿吓得飞远。 玉姐儿和钟倾礼刚好走到这里听到了这一声。 接着玉姐儿家的院子门打开,玉家延和玉兰氏都忍不住出来看了看。 “这是谁在哭啊?” “玉姐儿!”猝不及防看见玉姐儿,二人担忧的神色立马被高兴代替。 叶子家的门也打开,走出来了一个妇人,背上还背着个清瘦的男子,也不管外面多少人看笑话,麻溜地离开了。 这是——蔡氏和彭金来。 那时被他们恶毒辱骂,被气昏的是玉兰氏,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门口的叶子也看见了玉姐儿,当即收敛起凶凶的表情,露出了个甜蜜的笑容。 “玉姐儿!你回来了!” 玉姐儿看向她,叫了声“叶子姐”,便足以让她快乐好久。 虽然这仗彭婶是打赢了,可心头火是没有降下来的。 他看着叶子在看到玉姐儿后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的违和感加重。 “死丫头,你还很高兴,你知道这次之后巷里的人会怎么说你吗?你以后还怎么找得到如意夫婿?” 叶子:还有这种好事? “娘,我想好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了。” 听见叶子这“大逆不道”的话,彭婶气急,她早该想到的! 玉家延跟着叶子爹学技术的时候,叶子从不凑上去看,反而还是一日不落地晚饭后站在屋外,她想着这丫头心事多,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不就是在等玉姐儿? 也难怪叶子在家里总是说起玉姐儿,维护玉姐儿得紧,她只当小姐妹感情深,现在想着哪都不对劲。 这丫头分明是喜欢玉姐儿! 彭婶觉着羞耻,这话对着叶子问都问不出口,只觉得叶子可能是中邪了,必须得告诉老头子,给她治治! 第100章 乱世卖花女孩18 首山医院。 一间病房外站了数个不苟言笑,令普通人见之胆寒不敢靠近的人。 「咚咚咚」 寂静的长廊响起皮鞋落地的声响。 梅侒雁和梅韫书一前一后朝着病房走去。 “请出示证件” 二人举起手中的证件便被允许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看到的便是最近话题中心——谢从昀。 他面色惨白倚靠着床头,看着非常虚弱却并不像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外界甚至有传言他已经死于这场暗杀。 谢安宁也坐在一旁,眼里一片血色,悲痛欲绝,看着二人欲言又止,再也没有平日里见到梅侒雁时的热情似火。 谢从昀一眼看见了威严更甚的梅侒雁,随即勾起一抹笑,道:“梅大少与梅二少一同来看鄙人,不甚荣幸。” 梅侒雁完全能理解谢从昀的讽刺,毕竟梅侒雁可是在他一出事就狙了他私下谋划了很久的地盘。 他冷峻的眉锋微挑,俯视着谢从昀:“谢署长,你运气真好,精神头还这么好。” 谢从昀脸色更不好,他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此时身心是最脆弱的时候,完全比不得往日里笑面虎的样子。 “梅大少是特意来看笑话的?还带着二少一起,梅二少作为探长不去抓住犯人,来我这干什么?当真是小儿心性!” 梅韫书接话,道:“谢署长多虑,我只是来确认而已。” “确认?”谢从昀皱眉不解。 “对,确认。谢署长可否记得半年前死得那几位同僚?” “怎么?你觉得那日刺杀我的跟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梅韫书摇头,“我只想问一下,枪子穿透皮肉时,死亡降临的一瞬间,你有忏悔过吗?” 谢从昀皱眉,“怎么,梅探长是来质问一个受害者?你们警察局的唯一目标应该是去把杀人犯抓住,而不是来问我这莫名其妙的话。” 看着谢从昀脸上只有显而易见的愤怒,没有一丝对自己的诘问,梅韫书忽然笑了。 “你说的对。可是谢署长,你和他们,难道不是杀人犯刽子手?要不要我说,您的私矿里埋了多少冤魂!” 梅韫书把一叠资料扔在谢从昀脸上,纸张乱飞,掉到四处。 谢安宁情不自禁的捡了两张,每一个数字都让她心头一震——那是死亡人数。 海城尚有许多人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更何况西北偏远地区。 又是一年地里颗粒无收,有人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有人为了儿女活下去一根枝头吊死。 这时谢从昀就用极低的价格买了那些穷人为他卖命挖矿,以取得巨额财富。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即使知道矿洞危险,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进了。 那一年,几个村子的男人都快死光了。 他们说:不是还有下一个村子?穷人是永远都用不完的! 谢从昀装作淡定,看着梅韫书和梅侒雁,嗤笑一声:“梅探长,这只是意外,我可没有杀人,我的作为可是完全合法的,我给了那些穷人活下去的选择啊,他们运气不好能怪我身上?” 甚至难以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丝羞愧,仿佛世界上最冷血的生物,谢安宁都不由得寒毛直竖。 梅侒雁冷酷没有表情的脸都不由得沉了下来,死死地看着谢从昀。 “哈哈哈哈哈” 突兀地笑声响起,谢从昀淡定的脸上一僵。 梅韫书仰头大笑,眼泪仿佛要从眼眶中挤出来。 确实,谢从昀的作为完全合这里的法,他的作为在很多同僚眼里甚至很正常,只是死了几百个穷人,但那只是意外不是吗。 ——“谢从昀,我期待,下一次,你的运气会不会也像他们那么不好。” 梅韫书临走前这句话如附骨之疽让谢从昀一时辗转反侧,不敢闭上眼睛,于是向警局申请了更多的警力保护他。 *** 谢从昀只是重伤失血过多,经过抢救后已经没有生命危险的消息再次席卷海城。 玉姐儿一眼扫完报纸,淡然折好放在自己的包里。 恨谢从昀的人,果然很多。 一旁的钟倾礼不由得捏紧拳头,第一次,有人从他的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明明那日,他击中了他的心脏。 钟倾礼的枪法如神,根本不可能判断失误。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谢从昀运气好,是心脏天生长偏了的那千万分之一。 真是讨厌啊。 玉姐儿很轻易地感觉到了钟倾礼的情绪。 她轻声说:“出现在报纸的消息,都是刻意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 钟倾礼明白玉姐儿的话外音,他收敛忽然生起的戾气。 “知道,多谢玉姐儿提醒。”但无论是陷阱还是阴谋,他都要踏进去一趟。 “玉姐儿,想听一个故事吗?” 看见玉姐儿微不可察的点头,钟倾礼咧唇一笑,当真是君子如风,不带一丝阴霾。 *** 八岁之前的钟倾礼是这海城一户望族之子。 他祖父是旧朝官员,且最高官拜二品,正是时下数得上的望族。 只是旧朝腐败,祖父看不得民生聊苦,常常开仓赈灾,家中银两哗哗外流,从钟倾礼父亲开始便没见过家中豪奢。 后来旧朝亡了,祖父率先一把剪子将留了一辈子的辫子剪了。 他说:也罢也罢,我估摸着新政府再怎样也比眼看着百姓卖儿鬻女无动于衷的来得强。 比起死守着旧朝,一辈子为旧朝披麻戴孝的旧臣,祖父简直是“不忠”典型。 常有人指着他脑门骂,祖父便笑:“你忠,忠的是谁?你若是忠旧朝就登报骂老儿,老儿绝不还你一句!” 来人不说话了,他们只敢私下骂,哪有敢登报为旧朝招魂的,那不是找死? 祖父也惯会得理不饶人,继续笑骂:“满嘴仁义道德,吃的肥头大耳,路上饿死的人能说话都要笑你啊!” 此后,钟家靠着祖父这张嘴,那些人可谓是人前不敢张嘴,人后也不敢放屁了。 只是这些还算趣话的过去,倏尔结束在了钟倾礼的八岁。 第101章 乱世卖花女孩19 那是个夜晚,打更的声音才走远,海城刚刚闭门。 忽然一群打着清旧朝余孽的名号的人,持枪横冲直撞地闯进了钟府。 祖父察觉到今日可能不能善了,连忙将钟倾礼从园子里被灌木遮挡的狗洞送走。 “阿元,出去后努力活着,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便忘了吧。” 被叫做“阿元”的钟倾礼意识到了什么,眼里含着泪水颤抖道:“祖父,我们一起走吧。” “别说傻话,我走了,他们掘地三尺也会将我找到,况且你爹娘和妹妹还在,我不走就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祖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倾礼看着漆黑的夜,夜风冷得刺骨,没有一个人影,忽然看见钟府火光大作,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祖父的声音,听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妹妹的哭喊。 那种如同窒息的痛苦让他撑不起身子,只能趴在地上无声地哭。 紧接着听到马蹄落地奔跑的声音,他站起来朝着反方向疯狂的跑,疯狂的跑,直到失去力气倒下。 …… 这之后的钟倾礼遇到了父亲从前的好友,那位叔父欲言又止,不敢收留他,只给了他一笔钱傍身,又帮他偷渡去了外地。 “阿元,离开海城吧,离开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钟倾礼就这样躺在堆满货物的船舱里,离开了海城,可他临走前却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让自己记住这里的一切。 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八岁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了,我以前听说人的脑子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遗忘掉那些痛苦的记忆。”钟倾礼喃喃道。 可是钟倾礼绝对不想忘记,他的祖父,他的父母,他才来到世间不到一个月的妹妹,他钟府上下73人! 几十亡魂,一场大火,化为了海城报纸上轻飘飘的数字与意外。 他怎么会甘心淡忘啊! 于是那日冲天的火光与恐怖的嘶喊,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一次次的出现在他的梦里。 仇恨,日复一日的侵蚀着他。 “我活着,就是想亲自剐了他们。那些人临死前甚至在求我,说跟我无冤无仇。无冤无仇!他们说一句,我就在他身上刻一刀,直到他想起来,想起来了,倒再也说不出求饶了。” 钟倾礼眼底一片血红,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陷入了魔怔。 忽然身旁探出一枝淡黄的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娇嫩又纯洁,让钟倾礼瞬间冷静下来。 他有点懵地从玉姐儿手中接过,而玉姐儿快速收回手,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只看到了她那如同落在云里的浓黑眼睫。 心中的戾气阴霾忽然消散。 钟倾礼脸上再次带起笑意,“抱歉啊玉姐儿,希望没有吓到你。” 玉姐儿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花真漂亮,从哪里来的啊,怎么刚刚没有看见?” “路上摘的。” “是吗?”钟倾礼有些疑惑,却也不敢质疑玉姐儿,只是摸着头傻笑了一下。 *** 谢从昀死了。 在秘密出院时,脚刚踏出医院的台阶,一朵血色的花便绽放在胸口。 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那么好运了。 梅韫书被上司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梅韫书,梅二少!你别以为你有梅家做靠山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谁允许你将谢署长的消息登上报纸的?你这是明摆着要害死他!” 梅韫书接受着前方口水轰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连环行凶者我都已经替你们找到了,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好家伙,受害者死了就死了,反正案子破了就行了是吧。 一旁的警员悄摸摸缩小存在感,不敢触这二位的霉头。 中年大腹便便的副局长拍桌而起,被梅韫书毫无悔意的话气的肚皮起起伏伏。 “那犯人在哪呢!人都没影了有什么用!你早就查到钟倾礼身上了为什么还让他给跑了!” 梅韫书摊手,“钟倾礼此人狡猾,我也没办法,警局都派大半人手去找了,应该比我一个人厉害。” 副局长气到不想再说话,他跟个泄气皮球一样坐下,扶额道:“你还想不想再做了,还想就快点出去,别再跟我说话了。” 梅韫书一听,站了起来,无比冷静地从包里取出来一张纸。 笑眯眯道:“这是我的辞职报告,你看看,我还是回去当我的梅二少了,下次见到我不要这副样子了,不然我真的会揍人的。” 说完,梅韫书留下傻眼了的副局和同事,不带一丝留念的扔了制服,大阔步走了出去。 若问梅二少这些年最深刻的经验就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天真的理想就是用来毁灭的! * “老师竟然就是那个海城最大的连环杀手。他看着明明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啊~” 梅茵皱着眉,对着玉姐儿低声说道。 看着玉姐儿与往日并无不同的样子,内心十分佩服玉姐儿的强大心理。 毕竟任谁知道每日跟自己走得很近的好友是杀人犯都会被吓到吧。 “你觉得害怕吗?”玉姐儿忽然问道,声音听不出悲喜。 梅茵认真的想了想,回答:“有一点,但我觉得更多的是震惊,老师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课讲得很好,对我们这些女学生一视同仁,完全不像另一个古板老师,而且他又不会伤害我们”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觉得那些人才是死有余辜,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就是绝大多数学生的想法,钟倾礼是个狠人,但从来不是坏人,怕他恨他的只有心怀不轨的人。 第102章 乱世卖花女孩20 钟倾礼的离开是必然的。 早在梅韫书开始调查他时他就知道他在这里待不久了。 反正大仇得报,他在这里也没什么留恋,找个机会一走了之便是。 可偏偏他遇到了玉姐儿。 初次见到玉姐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只觉得这个小孩可怜兮兮的,而且竟然还能从这个小孩口里听到了他最爱的那句诗。 ——生如夏花之绚烂,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如此,做一个在阳光下生长,绽放的人。 不过再之后他就忘记了这个插曲,直到再次看到玉姐儿。 还是黑黑的,瘦巴巴的,但他却一眼记住了她深邃的像一处冰湖的眸子,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孩子有纯洁高贵的灵魂。 这之后的之后,他将玉姐儿看做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冷硬的心竟然再次生出软肋,他开始舍不得走了。 第一次暗杀谢从昀,是为了给玉姐儿报仇,而第二次,是不得已的选择。 那天,梅韫书忽然找到他,对他说谢从昀还活着时,他便瞬间知道了他的目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杀了谢从昀,梅韫书和他身后的梅家才会帮助他活着离开海城。 ——“阿元,好好的活着!”祖父最后的话跟随了他一生,无论怎样痛苦,难过,他都必须活着,必须替钟家活着。 后来,他只带走了玉姐儿给他的洋桔梗,漂洋过海了两个月竟然也是盛放的模样。 ** 在去往雪国的轮船上。 金发碧眼的美丽女郎手持酒杯走向甲板上穿着西服,也如山水画般清俊淡雅的男子。 “钟 你以后还会回你的故乡吗?” 钟倾礼看着蓝与白交织的海面,眼里有拂不去的忧愁。 “我不知道” 金发女郎看着这个神秘而忧郁的东方男人,内心有些许触动。 “钟,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就像这片海,看着美丽宁静,实则内里汹涌,每个人都会为你着迷吧。” 钟倾礼冷淡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话语温柔。 “没有,只有一个女孩时常无视我,偶尔会嫌弃地看着我。仿佛我是路边挡路的石头,水里杂乱的水藻。” 金发女郎讶异地微微张口,不敢相信钟这样有魅力的男人也会被人嫌弃。 然后她就听见他说,“但是只要她送我一朵花,我的心里也就开花了。” 女郎听完内心震撼于这浓烈的情感,她忍不住问道:“她是你的爱人吗?” 钟倾礼想了一下,问:“你会将天上的云当作你的爱人吗?会对信仰的神明诉说爱意吗?” 女郎果断地摇头。 钟倾礼忽然笑了一下,眼神柔软,“她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 乱世里最不值一提的就是离别。 玉姐儿按部就班地学习着,17岁时进入了大学深造。 带他的老师是贺先生曾经留洋时的伙伴,他从老贺那里认识的玉姐儿,知道这个女子是个奇才,对她简直视若珍宝,总是将面容遮住的怪癖都视而不见。 “来,一二三!” 暮歌眼里满是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玉姐儿,忽而泪水涟涟。 玉姐儿那张本就惊人的脸已经出落得更是美丽,恍若神女在世,可暮歌仿佛再次看到初见时的玉姐儿。 初见时,她给玉姐儿拍了张照片,这次又给玉姐儿拍了一张,却是离别。 “玉姐儿,愿你前途似锦,愿你此生多福无病灾。” 愿你南北虽隔不离散,却唯独不愿你郎君如意长相欢。 对不起。 …… 叶子已经19了,在这个时代的百姓家里可谓是大龄未嫁女了。 那些跟叶子同龄的巷里小伙早已经娶妻生子,彭婶简直是操碎了心。 “莫说玉姐儿是个女子,从根本上你与她就是不可能的,再说玉姐儿是个厉害的,都去大学了,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也可怜可怜我跟你爹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你的事!” 叶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娘唱反调,而是忽然沉默了,一个人坐在门外石头上老久。 将彭婶吓了一跳,以为叶子是要想不开。 岂料叶子回来后脸上却带着笑,她用她那轻柔甜润的声音说:“娘,我会嫁人的你放心,不过人要我自己找!” 彭婶与根叔闻言大喜,哪有不同意的,这个倔强的姑娘能想通那可是最好的事了! 叶子看见爹娘的模样,内心的执拗消散了些许。 她想起那日知道玉姐儿要去大学时,她开心得不得了,能看着玉姐儿那么耀眼,她只有高兴,即使自此很难看见她了,从此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踌躇了好久,忽然问道:“玉姐儿,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玉姐儿那双清冷的眼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如同火烧云一般壮观。 正当她以为玉姐儿会拒绝的时候,玉姐儿忽然抬手揽了一下她的肩。 冷冽的香气落在了她肩头。 叶子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对玉姐儿的喜欢没有人会理解,她从没有彭婶以为的那种心思。 彭婶常常对她说:“玉姐儿是个厉害的,怪只怪你生错了性别啊,不然你们凑成一双我绝对不反对,但你们两个都是女子,这实在是…实在是…” 彭婶没说出口的话叶子懂,叶子只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如果能选择,她也不会想做一名男子,因为若是男子也只是玉姐儿脚下的泥巴。 她对玉姐儿只是,爱慕,仰望,但从未想过拥有。 “玉姐儿…谢谢你”给我一个要用一生怀念的梦。 *** 绿皮火车呜咽而来。 站台上站着许多人,绝大部分都是送行人。 而玉兰氏也在送行一列中,她的脚做了海城第一例放脚修复手术,并且非常成功,走路都不怎么需要他人搀扶。 来人还有梅韫书,梅茵,暮歌。 玉多宝在出海中,还未归来,于是便是由玉家延去送玉姐儿。 这几年来,他少了些稚气,已经长得高高壮壮的了,还能靠着不错的手艺养活自己和玉兰氏了。 玉兰氏不舍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玉姐儿,心里舍不得极了,恨不得跟着玉姐儿一同过去了。 “玉姐儿,娘是个累赘,不能亲自送你,你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平安归来。” 但是无论是玉家延还是玉兰氏,亦或是在远方的玉多宝。 前世那些绝望阴霾已经彻底远离了他们。 玉姐儿坐上火车,告别了这些人,告别了海城。 透过窗子,她看见一掠而过的繁荣建筑,看见了田里直不起腰的佃农,看见了包裹在暂时平和下的腐烂。 玉姐儿的人生正式启程,而这片土地那么多的人还不知前路在哪里。 第103章 乱世卖花女孩 21 民国29年,海城郊外。 红泥路压的严严实实,土里蒸腾着密集的热气。 一个少年赤着脚,瘦窄的肩上背着一个不知生死的蓬头妇女,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他一定要带娘去治病,他们都说娘没救了,怎么会呢,明明是他们不想救。 可是海城太远了,他的脚磨破了,肩痛的麻木了,海城还没有见到影子。 忽然驶来一辆轿车,少年连忙躲到路旁,低着头不敢看。头上的汗水落在眼睛里,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唰” 车停了。 少年惶恐不安,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小孩,你是要去海城吗?” 清冷的女声仿若夏日凉风,抚慰了少年绝望枯涸的内心。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霎时感觉到头脑发晕,恍若看到了仙女菩萨——她的眼里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无边的冷和慈悲。 他“噗通”一下跪下来,眼里的泪滚落在尘土里,“求菩萨救救我娘,求菩萨救救我娘。” “我救不了你娘,走吧,海城自然有医生能救。” 少年战战兢兢,看着这四轮大物内心害怕,只有贵人官老爷才能坐这个大玩意儿啊! 更别说又有两个持枪的一男一女打开了车门走了下来,少年更是害怕。 “检查好了,没有问题,上去吧。”大汉和女子检查完后将他和他娘扶了进去。 这车里有股淡淡的香气,虽然淡却让人无法忽视,那位菩萨一般的女子坐在里座,清冷安静的像一捧雪。 少年低下头不敢直视,呼吸都放慢了,这车里便恢复了一路上的肃然沉静。 到达了海城医院外,车转了个弯离开了,少年握住手里的大洋,跪下狠狠地磕了几个头。 * 巷里人看见不远处停下了一辆车,内心好奇却一点不敢上前,思忖着这是哪里来的贵人啊。 随即一男一女下了车,他们眼尖的看见这对看起来就很不好惹,且长得十分高大的男女都别着枪,内心一震,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玩意! 光明正大凑热闹的不由得缩了些身子。 紧接着那个比男人还高大的女子拉开了一侧车门。 先是一只玉白的手搭在了门上,紧接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褂子的窈窕身影出现。 周围窸窸窣窣瞬间静止,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抬头,穿过树叶的光洒在她脸上一侧,如神只般清冷高贵的眸子被纤长的睫毛阴影,似是扫了一眼人群,下一刻便漫不经心的离开。 “娘,那是仙女姐姐吗?”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第一次那么清晰的认识到“美”的概念。 那一眼的惊艳让他们在颐养天年的年纪还会时不时讲给自己的儿孙们听。 玉家院子门外。 一个还口齿不清的孩童看着越走越近的仙女姐姐,抱住自己娘的手都忍不住放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入了迷,完全没看到自己娘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玉姐儿看着眼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些成熟韵味的女子,有些许不确定道:“叶子姐?” 叶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和近在咫尺的脸庞,连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挤出笑容说:“玉姐儿,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这句话,叶子等了五年,玉家等了五年。 自玉姐儿去大学后,玉家忽然就联系不到她了,玉多宝和玉家延跑清大跑了好多趟,就连暮歌和梅二少都去过,但奇怪的是就是没看到人也没有消息。 没有等到人,他们就一直守着,最后是玉姐儿的一封信让他们回了海城。 ——为家国事,勿念。 这么乱的世道,他们怎能不念呢,但那确实是玉姐儿的信,玉姐儿做的决定他们是从来没法反驳的,玉多宝和玉家延是哭着回到家里的。 玉兰氏日也盼夜也盼,看着这父子俩哭着回来以为玉姐儿出了事,一时急火攻心进了医院。 后面才知道是乌龙一场,玉兰氏第一次生气的打了自己丈夫和儿子,“你们哭什么?想把我玉姐儿的运气哭走?我们玉姐儿聪明得紧,定然洪福齐天,不会出事的!” 于是这一等就是五年,若不是玉姐儿时不时找不到具体地址的信勉强能安抚他们,否则玉兰氏他们都要撑不下去了。 而现在,玉姐儿终于回来了。 这巷里没什么变化,门口的树依然枝繁叶茂,院子墙上的花依然开得如火如荼,这五年仿佛在巷里停止了。 只不过终究物是人非。 —— 玉兰氏手里端着菜篮子,正打算将菜洗了,她才懒得看那些热闹,却不想一眼看见走进了院子的青衫姑娘。 啪!菜篮子在地上打滚,跟玉兰氏的呼喊一起落下来的是她的眼泪。 “玉姐儿!”已经当了祖母的玉兰氏此时眼睛爆发出极大的光彩,她一下子朝着玉姐儿跑了过去。 身边负责玉姐儿安危的警卫下意识想阻拦,而玉姐儿已经提前伸手,将玉兰氏揽入怀中。 过了好久玉兰氏才寻回理智,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她拉过一旁的叶子。 “这是叶子,你还记得吧,三年前她跟家延成亲了,我们想告诉你的,但是不知道你在哪里。” 叶子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她怀里的孩子很像叶子和玉家延的结合,生得眉清目秀的,以后定然也是个俊小伙。 “这孩子乳名牙牙,大名还没取,才一岁多一点,会说些话了。”玉兰氏逗着孩子,“牙牙,叫姑姑,长大后要保护姑姑哦。” 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只知道傻乎乎地冲着玉姐儿笑,流了一兜的口水。 玉姐儿嫌弃收回想捏他脸一把的手,跟叶子点了一下头就径直往屋里走去了。 叶子一下就看明白了玉姐儿的想法,不由得抿唇一笑,眼里笑意温柔鲜活。 “牙牙不是个乖宝宝哦,流口水被姑姑嫌弃了吧。” 而玉家延和玉多宝在暮歌和梅家的帮助下在城里找到了活做。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回家的路上。 路上遇到了巷里邻居,一看见二人就上前说道:“似乎是你家玉姐儿回来了,还不回去看看!” 二人心头一震,随即疯狂的朝着家里跑去。 一时间,“玉家那个出去了五年的玉姐儿回来了”,“玉家真的要飞黄腾达了”的消息,巷里传了个遍。 关于玉姐儿惊为天人的美貌却被有幸看到的人珍藏在了心里。 第104章 乱世卖花女孩 完 玉家也终于知道了玉姐儿这五年为何与世隔绝了。 玉姐儿真的在做对国家有利,对人民有利的事情,而且成效显着。 五年,对家人来说太长,但对玉姐儿和一个国家来说只是瞬息。 只瞬息之间,海城与这个国家或许都能书写不一样的未来。 倭寇针对海城的计划显然会像记忆里那样到来。 玉姐儿申请这个时候要回海城时,上头是怎么都不答应的,即使他们有了绝对的把握让空袭战机有来无回,但依然不愿意去赌那一丝让玉姐儿处于危险的可能。 但是玉姐儿若能听劝就不是玉姐儿了,她决定的事情,对方只有果断同意或者想一下再同意的选择。 上头在开完会后还是同意了,所幸玉姐儿身份足够隐蔽保密。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送她回去,因为大张旗鼓反而是在提醒有些人这里有个很重要的人。 便只派了一个司机和两个身手枪法非常好的警卫前来护送。 两个警卫接到的命令是,即使豁出生命也不能让玉姐儿受一点伤! 两个人一开始是出于忠于上级的使命,但在看到玉姐儿的那一刻便是发自内心的决定用命守护。 *** 三日后的一个凌晨,微光轻浅,而海城依然热闹纷繁。 码头巷子里为了生活奔波的人像是不知疲倦的在风里穿梭,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恶行将要降临到头上。 忽然听得一阵巨大的警报声。 这警报声响彻海城街道里外,郊外在地里忙活着的老人一听连忙找了个石洞钻了进去。 有些城里的在家待着的反而有些惊异地跑出来看了一下。 “也没什么事发生啊,还能打到海城来吗?”说话人不屑一顾,将手插在袖口就准备出个门。 也就在此时,天上隐隐约约过来了一架飞机,轻飘的声浪以及红日血徽,无不说明这就是一架倭国的的侦察机。 有心的民众注意到了这个不算隐蔽的飞机 ,察觉到了不对劲。 梅侒雁此时坐在车里,看着前方上空的侦察机绕着高墙一圈一圈地圜飞着,像一只恶心的苍蝇在考察他的食物。 “大少,怎么办?这是要出大事了,街上还有很多老百姓,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躲家里去啊。”司机皱着眉头焦急道。 也不知道明明也没过什么好日子,这些人偏偏没有一点警戒心,海城都拉了警报还要往外面跑。 梅侒雁不动声色,没有跟司机细说,只淡定回了句,“走,我们先回去。” 盘旋了一小时后,这架侦察机忽然掉头而去。 玉家人松了一口气,玉多宝说:“毕竟是海城,应当是不敢炸这里的。” 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其余人点头应是。 玉姐儿不置可否,将一壶香茶递给知道她回来后非要借住在她家的暮歌,缓缓说道:“这茶好。” 暮歌笑容满面,知道玉姐儿是想喝奶茶了,便起身去了厨房。 屋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气息。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忽然又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街上的人还不明白是什么,有知识分子抬头一看,魂都快吓没了——这显然是一架轻轰炸机啊! “快跑!这是轰炸机!”街上响起一片片呼喊,顿时四散而逃。 原先的那架侦察机引来了轻轰炸机,海城真的祸到临头了! 经历过恐怖战争的人忍不住跪下痛哭,只等着炸弹的降落了。 飞机上的倭人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看着底下疯狂找地方逃命的人,甚至周边田野里还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童,以及找不到孩子跪在地上呼嚎的男男女女。 “真是愚蠢。”他悠闲的想,是先炸这些平民呢,还是直接去轰那些最高的建筑呢。 下一刻,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只听到一声冲破天际的轰鸣和一阵火热剧痛,他就彻底失去了神识。 “天呐,这是!那架飞机竟然掉下去了!” 机体裹着火焰四散落在了郊外的无人处,此次空袭,海城万人受惊,无一人受伤,无一人死亡! 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高级知识分子,显贵人士全都忍不住冲出来高呼雀跃! “好!好啊!哈哈哈哈,就让这些倭寇有来无回!” 潜入海城的红色军队最高指挥将领抚手大笑,这新型迫击炮当真太无敌!那么高那么高强度的飞机也能一举给它打散架! 玉姐儿亲眼看着这一幕,虽然自己作为研发人非常清楚它的威力,但亲眼看见的和预估的感受还是很不一样的。 霎时玉家屋里和巷子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解气笑声和高谈阔论,榕树上的鸦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天空。 原主记忆里被血染成红色的天,此时蔚蓝一片,太阳也在云层里探出了一角。 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而宿黎手心里的那滴血泪已经成了淡粉色,散出淡淡的光芒来。 暮歌端着茶杯走出来,看着玉姐儿瘦削却玉立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惆怅。 从14岁到22岁,从17岁到25岁。 幸好那天雨下得那么大,幸好玉姐儿走进了她的照相馆。 “玉姐儿,我可以有幸再给你拍一次照片吗?” *** 渡口像是被时间遗忘之地,宿黎在人间过了壮阔的一生,渡口的魂灵却只像看了一场电影。 宿黎为她打开了人界池,还送了她一朵花,一朵洋桔梗。 玉姐儿忍不住看向宿黎,看到一张让人心神遗落的诡谲的美丽面孔。 玉姐儿忽然笑了,瘪瘦的脸上带着少女般甜蜜温暖的神色。 她将洋桔梗抱入怀里,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宿黎,便闭上眼睛落入来世。 今生卖花,来世漂亮,不求漂亮,但求所爱皆如愿。 第105章 仙途无情山骨1 渡口魂铃叮咚作响。 却久久不见一魂灵。 宿黎侧目看去,不由有些讶异——银河上头赫然落着一块椭圆的石头。 这块石头呈现淡青色且很有光泽,像是人工打磨而成,竟有些圆润可爱,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其身体一处中空,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 这渡口已然是难得一见神怪,乍一见一块石头,宿黎也有些好奇。 这石头仿佛没有生命的死物,宿黎走近了它,也没感受到任何气息。 “不会说话,没有愿望之泪的,来我渡口作甚?” 宿黎说完拂袖转身,石头忽然原地打起转转来,发出了声音:“带我走吧,仙子!” 那声音雌雄莫辨,大概似乎是被自己吓到了,忽然滞声,讶异道:“我竟然能说话了!” 宿黎停步将这古怪的石头放在纤细的指尖,仔细地观看起来。 石头避无可避,只能直面宿黎那离祂不足一尺的绝艳脸庞,又感受着周围馨香浮动,整个身体都烧了起来。 于是宿黎就发现这石头周身肉眼可见的由淡青色变成了暗粉色。 宿黎戳了一下石头,“你叫什么名字?可否献给我血之泪?” 石头忽的一震,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那些孤独的,悲伤的,愤怒的,痛苦的,最后化为青烟,什么都没给祂留下。 宿黎没从山骨的情绪里找到执念,真是怪哉,能来渡口的有缘人,哪个不是放不下,都存有执念的,唯独这块青石…… 宿黎虽讶异,却转而失了兴趣,将青石一抛,无情驱逐:“没有执念就没有血之泪,你这石头,哪来的回哪去吧!” 青石咕噜噜的掉落,又屁颠颠地滚在了宿黎脚下。 “仙子,我想跟着你,我哪都不想去了,不想回去,求你收了我吧!” 宿黎不甚感兴趣,青石却锲而不舍。 “我什么都会做,我会扫地会做饭”宿黎脚步不停,她这渡口万万年不染纤尘,哪需要个扫地的。 “还会做各种各样的糕点!”话音刚落,宿黎忽然顿住。 接着清冷的声音传来,“你会做奶茶吗?” 奶茶是什么?滚着的石头忽然一窒,随即大声道:“仙子,我会学,我很下厨天赋很高的,您放心!” 宿黎不置可否,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渡口,光在这里转了个弯,除却银河之辉,这里——确实是清冷了些。 暂时留下这个小东西,也未尝不可。 宿黎向前走去,黑袍曳地,一言未发,像是孤独的神明沉默的首肯。 青石激动的跟在仙子身后向前滚着。 * 渡口的时间是静止的,过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下一个有缘魂灵。 青石已经学会了奶茶,做出来的与宿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留下青石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宿黎不喜喧闹,青石在宿黎开口之前也很安静,祂只在做事时化作人形,其余时候都是那块低调沉默的石头样子。 “你很喜欢做一块石头?”宿黎漫不经心的晃着杯子,问着身旁化作石头傍地走的青石。 青石默默看着墙待着,软声回答:“做石头时,让我很有安全感。” 宿黎瞥了一眼祂身上的破洞,忽然问道:“你的那个世界,所有人一生都是为了追求成仙之道吗?” 青石不叫宿黎仙子了,祂叫她神女大人,掌管一界的至高无上的神。 “神女大人有兴趣的话不妨去我的世界看看,就当做度假了。” 度假?听起来不错,宿黎微微点头。 青石再次滚在宿黎脚边,声如咏叹,“您生来就是真神,自然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为成仙疯狂,那条仙途葬过多少人的命,多少人的心啊。” 宿黎接过话头:“那你呢……你也是其中之一?”是疯狂的那个,还是仙途的肥料。 青石哂笑一声,自嘲道:“我甚至算不上其中的任何一个。” ** 山之骨,为石。 山骨便是栖息在云中雾山里的青石,成形万年,化灵千年,开智不过百年。 这个世界人可人修,鬼可鬼修,草木可化为精怪行妖修,却从没见过一块石头开了神智还能修行。 可偏偏山骨就是这样的另类。 祂匍匐在地,看白云悠悠几十个甲子,看云中雾山里诞生了无数个妖修,可祂自己却半点动不了,只能任由那日月精华在自己体内流转。 那一日,一只雪白的狐狸忽然出现在祂的视线。 这是一只狐狸幼崽,前爪还受伤了,正一瘸一拐地朝祂这里跑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在哭泣。 山骨又听见远处一阵人声,凭借风,祂听清楚了这些人的来意——就是抓这只狐狸幼崽的。 狐狸幼崽也发现那些人越来越近了,它又打不过这些人,只能绝望地向前走,忽然看见一块圆润的青石。 也不知是绝望还是怎的,小狐狸竟然直直得趴在了山骨身上,不走了。 山骨不喜这小狐狸的行为,但也没有办法反抗,只能就这样任它了,祂想,反正这小狐狸也活不久了。 只是令祂没想到的是那群人过来后就跟瞎了似的,愣是没看到趴在祂身上的小狐狸。 小狐狸似乎也发现了,更是紧紧地扒着山骨不肯下来,直到人走好久了,小狐狸才下来。 与此同时,小狐狸受伤流血的脚已经不流了,走路看起来都正常了一些。 许是发现了山骨的特殊之处,自此之后,这只小狐狸总是来寻祂。 受伤后在祂身上一躺很快就好了,只要不是致命伤和内伤,山骨的疗效简直惊人。 小狐狸会跟山骨说话,那些心事秘密全都说给了不会说话的山骨听。 会采来野花儿放在山骨身上。 还会无比爱惜山骨,但凡山骨身上落了一点脏污都要仔细擦拭。 山骨似乎成了小狐狸最珍贵的朋友。 而山骨也渐渐习惯了小狐狸的存在,习惯了小狐狸温暖的毛发覆在祂身上,习惯了小狐狸絮絮叨叨的话。 一天天过去,小狐狸长大了,继承了灵狐家族传承的它化成了面目俊逸脱俗的美男子开始了修仙之路。 只是他似乎遗忘了山骨。 第106章 仙途无情山骨2 山骨心想,这有什么,祂一块石头趴在这里上万年了,还稀罕一个小狐狸崽子的陪伴不成? 第一日,小狐狸没来,第二日,小狐狸没来,第三日…… 小狐狸一直都没有来。 好吧,山骨不得不承认,祂其实是有点孤单,或许也不只是一点。 云中雾山没有人居住,这里时常非常寂静,只是偶尔有鸟飞过,偶尔有风刮过。 山骨借着风数完前方一棵又一棵树的叶子,忽的有些倦了。 自己还不如就做个普普通通的顽石。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月夜,清冷空蒙的月色倒入林间时,山骨便发现自己化成了有手有脚的人形。 山骨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穿着的是最后见到小狐狸那天,他身上穿的那一身衣服。 天大地大,山骨在山上静默了万年,一时竟然不知何去何从了。 想来想去,祂还是决定去找小狐狸吧,毕竟祂这些年也就认识小狐狸一个。 山骨寻着气息很快在一个山门处找到了小狐狸。 小狐狸已经是英俊青年模样了,少了些幼时可爱漂亮的样子,山骨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唯一的好朋友是不对的,便忍住了失望的表情。 青衡也纳闷地看着眼前这个做男式打扮的漂亮女子。 这女子面容美是美,只是没有什么生动的表情,而且唯一生动灰色眼珠有些许渗人。 “你是?”青衡确定自己不认识她,却又莫名觉得眼熟。 山骨无声,说不出话,便一下子化作原形,“哐”的一下落在青衡面前,将青衡吓了一跳。 随即惊喜不已,“你是云中雾山的石头!你怎么也能化形的?” 说完他忍不住上下打量山骨,实在难以想象顽石也能化形修行! 青衡发现山骨根本无需修行,只要每日在外吸取日月精华修为就会涨。 “不愧是天地造化之物,就是神奇啊!” 自此山骨留在了青衡的门派里,拜了青衡的师傅玉微真人为师。 但山骨并不讨喜,她口不能言,面部冷肃僵硬,对师傅都没有一丝谦恭之心。 ——与大师姐沈嘉柠截然相反。 大师姐是玉微真人的首徒,天赋高,貌美若仙,且温和大气,简直是许多人心里最完美的仙子。 不过山骨有一点好,别人不愿与祂相处,祂也没有什么感觉,祂一次下山去了人间,还爱上了下厨。 别人学习,她练厨艺,别人闭关,她练厨艺,别人试炼,她练厨艺。 如斯不思进取简直让玉微真人气到不想理她。 山骨做好了也不给别人,就让青衡吃,青衡每次都吃了个干干净净,让山骨很是满意,更将青衡当做至交。 青衡吃饱后,看着面无表情,看着无欲无求的山骨,不由得像幼时叹息诉说道:“不知道大师姐喜欢什么……” 山骨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听见这个问话便知道,原来青衡也像那些弟子一样爱慕大师姐。 山骨哪里懂这种情啊爱啊,祂不说话,青衡也不指望祂说话,只是常常对她说关于大师姐的一切。 山骨像那个时候一样沉默地听着他的一切,一边做着自己的事好像不在意,但其实都听见了心里。 “嗐,我跟你一个石头说什么。”青衡忽然一笑,起身拂袖离开了。 山骨在收拾的手忽然一顿,莫名生出奇怪的情绪。 过了很久很久,山骨才知道,原来那是难过。 …… 山骨拥有不灭的身躯,祂诞生了万年,化灵了千年,可化形后却未活过百年。 祂死在了小狐狸的手里。 那天,青衡祈求祂,让祂交出祂自己的石之心,“山骨,对不起,我必须救嘉柠,我不能失去她!” 而玉微真人在一旁作壁上观,冷声道:“山骨无心无情,祂又不会难过,也不会痛苦,何须在乎一块石头的意愿?” 青衡的眼里一片暗红,一眨不眨地看着山骨,说:“山骨,是这样的吗?” 山骨灰色的眼毫无焦距地看向前方,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祂想说什么却连嘴都张不开,只感觉心里又出现了那种情绪,这种情绪的外在表现应该是眼泪,可祂却没有。 下一刻,厉风卷着刀刃而来。 山骨看向自己忽然空了一块的身体,有些许迷茫。 青衡取出了山骨身体里的石之心,与其说是心,倒不如说只是一颗发着红光的珠子,在离开山骨身体那一刻就变得黯淡了。 青衡看着手里的珠子,看向呆呆的山骨,说道:“山骨,果然你是没有心的。感谢你救了嘉柠,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瞬间,山骨倒下,化作一块青石,再然后消散在天地间。 而青衡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祂落下。 …… “所以你一点都不恨他们?”宿黎缓缓问道。 山骨很是实诚,道:“也不是不恨,他可是让我完美的身躯缺了这么一块,不过也没有什么报复的执念,毕竟没有心的石头哪还有执念呢。” 山骨不由得蹦跶了一下自己中间丢失了一块的身体。 宿黎移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时山骨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当我听到他说会永远记得我时,我又知道了什么叫做恶心。” *** 宿黎借山骨之躯来到了这个世界。 入目便是青色绿色的野草,原来石头的视角是这样的,宿黎只俯视过人间,还从未匍匐在地上过。 忽然,一只白色的受伤幼狐出现在眼前。 果然幼狐依然朝着宿黎跑了过来。 青衡看着不远处的石头,心里莫名生出这是块与众不同的石头的想法。 它奔跑过去,却没有趴在石头上,而是躲在石头后,趴在了草地上,毛茸茸的尾巴止不住的翘了起来,像一朵大蒲公英。 很快一群白衫飘逸之人赶到这里,他们眼神逡巡一遍,没有发现要找的身影。 一眉目英挺的剑修皱眉道:“灵狐的气息就在这里,竟然不见了踪影!” 一女修恨恨地跺脚,“让你们贪心,万一这只灵狐幼崽逃回去了……” 说完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石头后一条尾巴摇晃,明明刚刚都没有看见! 第107章 仙途无情山骨3 宿黎看着趴在她身旁摇着雪白的大尾巴的小狐狸,圆圆的眼睛还带着莫名的依恋。 幼崽做这副模样确实足够惹人怜爱,偏偏宿黎不为所动,甚至轻易抑住了山骨守护生灵的本能。 不知道这一次小狐狸是否依然能得到庇护。 女修挑着眉,闲庭信步一般走了过来。 “小狐狸,真不知道说你笨还是怎么,以为把脑袋蒙住我们就看不见了?我们又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乖乖将自己的灵丹交出来就行。” 灵丹对灵狐一族来说就是第二颗心脏,是赖以修炼的源泉,灵狐族是毋宁死也不愿意交出去的。 他才不会相信这些修士敢夺灵丹还会留下他这条命。 青衡害怕的尾巴颤抖,听见女修说这话忍不住仰起脸,发出了幼童人声:“我爹是灵狐族长,我娘是大长老,你们不怕惹怒灵狐族吗?” 女修与其余人冷漠的看着青衡,对着幼崽也不愿意再演戏。 男剑修果断拔出剑,朝着青衡扔了过去,这剑凌冽无比,直冲着青衡脑门而来。 青衡吓得紧闭着双眼,更加依赖地贴紧身旁温润带着香气的青石。 忽然“唰”的一下,一个不明飞行物飞过来,利剑被打歪,落到一旁碎成了几片。 剑修见着自身的法器破碎,不由得目眦欲裂。 “是谁?”他失态的大吼,其余人也收起轻松随意的样子开始防备起来。 忽然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响起。 “欺负一只灵狐幼崽?枉你们云环门自称仙途正道。”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二八少女从树后走出来,她穿着缥碧色衣衫,浑身钟灵毓秀之态,飘逸出尘,是不可多得的美人相。 被称作“云环门”的众人中,那个为首的女修显然认出了来者,随即一拱手,道:“沈仙子别来无恙。” 沈嘉柠抬手回了个礼,其实心里也有些不安,她不是个莽撞爱管闲事的人,今日不知怎的就走上了这云中雾山,又忽然出手救了这只灵狐。 幸好云环门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在权衡利弊后,为首女修带着这群人离开了。 “师姐,放过刚刚那位仙子和灵狐岂不是坏事了?灵狐一族定然会来找麻烦。” “蠢货,你以为我想不到?刚刚那个女修是风衔门万剑峰峰主玉微真人的首徒,你以为她是好对付的?最起码她手中定然有高阶法器,你想杀她,也得有命承担后果才是!” …… 这女修的话被宿黎听了个清清楚楚,她闭上眼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意识的觉醒。 ——不愧是天命之子和天命之女,宿黎不想保青衡后,竟然还提前迎来了这二人的相遇。 沈嘉柠见这群人离开了顿时舒了一口气,她已经想好了,若他们丧心病狂要对她下手,她也只能用了师傅给她的保命传送器了。 她心里怎么想的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依然是那副淡定温和的样子。 她走向那只正抬着头,一双大眼睛扑闪看着她的小狐狸。 “你没事吧?可以自己回去吗?”沈嘉柠发现这小狐狸的后爪还在淌着血,应当是受伤不轻。 青衡感激地看着眼前的人类仙子,听到问话后连忙点头。 沈嘉柠见状松了一口气,能自己回去就好,她也就是问问,其实并不想浪费时间送这只小狐狸回去。 然而下一刻,小狐狸软萌的孩童声响起。 “谢谢姐姐,你可以帮我把它一起带回去吗?” 沈嘉柠看向小狐狸爪子指向的位置,顿时脸色不好看起来。 “石头?你是说要把这个石头带回去?”这小东西会不会得寸进尺了?她才不愿意做这种体力活呢。 青衡看着人类仙子姐姐脸色不太好有些害怕,但还是坚持道:“求求你了姐姐……” “不行!”沈嘉柠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块石头,除了过于圆润,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嘛。 许是觉得自己这样拒绝会打击这只灵狐幼崽的心灵,她又哄道:“姐姐也带不回去,因为姐姐要回家了,你回去后让你爹娘过来帮你带走,反正石头又没有长脚。” 这番话很有道理,青衡此时还是个很听话的幼崽,便念念不舍得离开了。 只是等到二人相继离去后,没有发现,石头还真能长脚跑掉了。 宿黎不知道这个青衡怎的就生出了把她带走的心思,反正她是不愿意的,她宁愿在这看云卷云舒,也不打算做一个幼崽的依恋港湾。 好不容易回到了灵狐丘的青衡直接找到了自己爹娘。 他的爹娘早就能化作人形,容貌十分出色,尤其是他娘青十娘,生得国色天香,从前在人间浪的风生水起,跟他爹互生情愫后才浪子回头。 看见心爱的独子狼狈回来,青十娘二人震怒不已,想直接打上云环门讨个公道。 岂料这孩子跟傻了似的,非要他们一起去搬一块石头。 拗不过青衡的二人当即上了云中雾山,由着青衡带路到达了目的地。 顿时傻眼,眼前空荡荡的草地上哪还有青衡说的那块圆润还带着香气的石头! 第108章 仙途无情山骨4 宿黎去了哪里? 她离开了云中雾山,到达了另一座山的山脚。 山脚下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房屋,玉带般小溪将分散的房屋连接起来,显然这是个小村落。 这里的人白日劳作,天未黑便歇了,除了偶尔的狗鸣安静非常。 这里就像普通的农耕时代的农家,一点都不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仙界。 宿黎安静地匍匐在一棵梨花树下,她在等一个人。 清晨,雾起。 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孩子出现在田坎,村民已经习惯了每日都见到他了。 “念君,又去看你的宝贝梨树啊?” 小孩沉默着点头,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童稚快乐之色。 问话的妇人也不恼,这个孩子已经那么可怜了,谁又舍得苛责他呢。 念君朝着自家那棵梨树走去,忽然看见一个不速之客。 念君的小手擦了擦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怎么真的多了一块石头? 难道是谁的恶作剧?念君小脸一垮,村里人虽然淳朴善良,但总有些性子坏的孩童偶尔会欺负他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念君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警惕,慢慢地走近石头。 直到小手搭在了石头上,忽然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念君下意识地拿开手,眼睛却不自觉地黏在了石头身上。 “小孩,带我回去。” 这声音如同敲冰戛玉,清且冷,一丝温柔缱绻都没有,但念君莫名就没有感到害怕。 只是他看了看并不算小的石头,小小的脸上有些羞赧,“仙子,可是我力气太小了。” 宿黎自然也不会想不到这点,“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念君不得不顺从的弯腰,结果出乎意料的发现,怀中的石头像云一般轻飘飘的。 在回去的路上,村民看见了念君怪异的举止。 “念君这孩子今日怎么了,做这个怪样子做什么。” 在他们的眼里看不见宿黎,只看得见念君环着手臂,却什么都没有抱,就这样回了家里。 念君的家里实在冷清,低矮的土屋里门窗紧闭,一个人都没有。 念君喃喃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仙子你不要害怕被人发现。” 宿黎道:“为何叫我仙子,你不怕我是山中精怪?” 念君忽然龇牙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说:“不怕,我知道你一定是仙子。” 不然为什么我的心忽然会这么温暖呢。 自从娘去世后,念君再也没有由衷地笑过了,毕竟对他来说哪里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宿黎看着小孩虽然穿的破旧,却也把自己和家里收拾的干净整洁,便觉得确实没有选错人。 “嗯,不过你不要再叫我仙子了,叫我宿黎,宿命的宿,黎明的黎。” 念君非常高兴,立即点头道:“知道啦,宿黎姐姐。” …… 从此以后,宿黎成了石头也享受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当然石头是不用吃饭的。 念君好好“养”起了宿黎,太阳还未升起来时,念君便带着宿黎去了山上,等着吸收东来紫气。 晚上念君便把宿黎放在院子里接受月光的照耀。 宿黎感受到了日月之力在体内流转,山骨以日月为食,无需刻苦闭关修炼便能轻易提高修为,只是山骨心不在此途便也没有多看重。 这种能力在修仙界无异于逆天而为,难怪最后成了天道子女的养分。 …… 日复一日,念君将宿黎看做了比那棵梨树更加重要的存在。 也渐渐地走出了失去母亲的悲伤阴影。 村民们自然也发现了念君变了。 “这孩子活泼了许多,以前都不爱讲话的,现在还会主动叫我阿婆了。” “可不是,我看他还天天往山上跑,虽然也不知道干什么,但一个小娃子确实要有点朝气才好!” 此时念君家里围墙外趴着几个小孩,似乎在打听什么。 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忽然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大狗子儿狗子你们趴在我家墙干嘛?” 来人一头利落短发,身体瘦小但五官极其精致,眉间一颗红痣,正是念君。 大狗子二狗子讨厌念君的理由之一是全村就念君一个小孩没有贱名,另一个原因是念君生得太好看,硬是将他们比成了鸡嫌狗厌的模样。 大狗子起初有些心虚,随即硬气头皮对着念君说道:“念君,二狗子说听见你家有女人的声音,是谁啊?你娘都没了。” 二狗子觉得哥哥这么直接说别人娘没了不太好,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 念君听完却面色不改,竟然没有生气,而是自顾自朝前走去,说:“跟你们没有关系。” 大狗子不忿地看着他,随即念君推开了院门,忽的愣在了原地。 养着睡莲小鱼的水坛边上站着一黑袍女子,从头至脚都罩在这袍子里,看不清脸,本该是不详的气息,偏偏女子神态高贵凌然,正在投喂鱼儿的手洁白如玉,指节分明,像是误入了人间闲庭信步的神明。 许是发现了门外怔愣不做声的几个小孩,女子侧头而视。 凡人安敢直视神颜。 “嘭” 门外的大狗子他们忽然感觉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抬起头。 念君心如鼓擂,也不敢再直视那诡谲的美丽,一时间忘了询问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接着他便听见了熟悉的清冷声音,“你回来了。” 念君一下子抬起头,因为尚且年幼而有些圆的眼睛里爆发出光来,他一下子将门关上,开口:“你是宿黎姐姐!宿黎姐姐,你是修炼成神仙了吗?” 他想扑上去抱住宿黎,却又不敢,只能围绕着宿黎转。 宿黎看着兴奋地不行的小孩,默默换了个位置喂鱼,说道:“我若是成神仙了便不在你这处了。” 念君一听这话忽然心里一痛,眼泪立刻滚出来了,精致的小脸上泪珠不断滚出着实可怜极了。 宿黎面不改色,只是瞥了一眼念君,终于大发慈悲地问道:“你哭什么?” 念君用袖子胡乱擦自己的脸,挤出笑容讨好地说:“我舍不得宿黎姐姐,但是如果宿黎姐姐真的要去当神仙了,念君也会为你高兴的,听说山外有很多能上天入地的仙人,我觉得宿黎姐姐一定比他们都厉害!” 宿黎将手中剩余的鱼食递给念君,一边走一边说:“山外哪有什么仙人,所谓仙人……等你接触到了就知道了。” 念君一听,忽然认真地看向宿黎,小声地说:“我能接触到吗?宿黎姐姐,我也可以做个仙人吗?” 宿黎将手轻轻搭在念君头上,靠近念君,那张似梦幻一般的面容出现在念君面前,让他有种醺醺欲醉之感。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走出这里,但不要忘了是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宿黎要重新造一个天命之子,但并不希望念君成为漫漫仙途中迷失了自己的一员。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懵懵懂懂的念君还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遥远痛苦,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宿黎,若宿黎要做仙人,那前路再难再远,他也要去走一走。 第109章 仙途无情山骨5 太阳照常升起,村民们照常劳作,这个小村庄井然有序的延续着生命。 桃李村在一座不算高的山脚下,山中没有什么危险,村民亦偶尔去山中摸些野物,但不会组织大规模打猎。 这个依山傍水的村落世世代代耕织上百年,村民们自给自足,很少翻山越岭的去镇子上,自然也很少见过外人。 当听大狗子和二狗子说念君那个小娃娃家里有个美丽的仙女时,大家都只当做笑话,哪有仙女会来他们这种穷乡僻壤嘛。 都猜测是不是念君那位从来:没出现的爹的哪个亲属。 话说村民中也没有几个人认识念君的爹。 田里一位阿婆听见有人讨论起念君家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念君的父亲我见过的,念君几岁了?得有七岁了吧,那就是八九年前,我被念君的娘急匆匆叫去,看见床上躺了个气息全无的男人,我心想着他应该是要没了,没想到后面又好起来了……” 戴花妇人好奇道:“那他后来去了哪里?念君的娘可算是等了他一辈子了” 阿婆叹息一声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他走后没多久念君娘就生了念君了,可怜念君出生就没爹哦。” 可怜的念君此时正与宿黎二人大眼瞪小眼。 念君可怜兮兮地看着宿黎说:“宿黎姐姐,我要怎么才能修炼啊?” 宿黎面无表情思索,她生来即是神明,而山骨也是特殊的修炼载体,这个世界的修仙者是怎样运行天地之力的,她着实不太懂。 想也无果,宿黎只能指使着念君,“你去晒晒太阳,自己感受一下?” 念君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他都晒了几年的太阳也没有悟出什么。 但是宿黎姐姐说了他也不会反驳,便点点头走向了阳光灿烂的院子里。 宿黎在屋里喝着念君晒制的花茶,看着太阳下的小念君思绪万千。 她感知得到念君在这方世界的不凡,比起之前见到的天命子女都不遑多让,但他不是被天道偏爱的一个,注定日后只会成为天命子女的磨刀石。 不过宿黎既然选中了他,那么这次改一改这天道的偏好又如何。 宿黎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的卷起浓云。 村民们一看这是有疾雨的迹象,淋湿了倒没啥,生病了可就得不偿失了,连忙收拾好农具往家里赶去。 念君也看见远空的墨色,便对着宿黎说道:“宿黎姐姐,要下雨了。” 宿黎比浓云还黝黑深沉的瞳孔看向那处墨色,雪白的脸颊牵起一丝浅淡的笑,不明所以地说道:“念君,你想见的人来了。” 念君笑的一脸童稚可爱,讨喜地回答:“我只想见到宿黎姐姐啊,我要永远永远跟着宿黎姐姐一起!” 宿黎不置可否。下一刻院门被敲响。 念君的心里莫名钻出一丝惶恐惧意。 宿黎看着这小孩忽然炸毛,心想果然是跟天命子女纠缠到最后的家伙,这直觉简直敏锐的惊人。 “去开门,念君。” 念君有些迟疑,内心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开门,但是听宿黎的话的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皱起一张小脸,慢悠悠的往门口走。 敲门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很有节奏的敲着,似乎笃定了这里有人。 「嘎…」 门缓缓打开,念君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男子穿着月白锦袍,容貌出众,俊逸出尘,无论是穿着亦或是周身气质都与小山村格格不入。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他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让念君感觉到有些许亲切但又有油然而生的冷意。 “你…是谁?”念君轻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望向他的身后——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识完全探测不进去。 念君见这个怪人不说话便想关门了,然后男子的手挡住了即将关上的门。 “她呢?” 念君没有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 男子冰冷的眼神落在念君的身上,再次启唇:“你娘在哪?” 念君仔细一看眼前这个男子才发现那莫名的熟悉亲切感是为什么了,他们二人竟然有几分相似! 那么这个怪人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念君死死地瞪着他,眼里喷出怒火,“你到底是谁?你是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吗?” 一辈子? 男子有些压抑,冷声问道:“她死了?” “对,她死了!她临死前还念着你,希望你能回来看她!” 男子冰冷的脸有些迟疑,有些惊讶,念君唯独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 真是冷漠的可怕。 念君失望地看着他,再也没有一丝对父亲的期待,他没有见过他时,偶尔还会幻想,或许是他爹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而不是故意抛弃他和他娘的。 但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看起来就很不凡强大的男人打破了他的幻想,明了地告诉了他——他真的只是不想要妻儿了,仅此而已。 念君还没来得及接受自己和阿娘就是被抛弃的事实,便忽然又对上了这个血缘关系上的爹的眼睛。 冷漠的,如同看蝼蚁一般的眼神。 那股恐怖的寒气再次涌上心头,念君下意识想跑。 便见男子缓慢地于无形之中抽出一把冰刃,那冰刃锋芒毕露,显现出与主人一样的冷。 与此同时,一阵风直接击打在念君的背上,直接将准备逃的念君打在了地上。 “为……为什么?”念君忍住疼痛,眼里的泪水打转,他死死的忍住了,他才不要在这种人面前示弱。 神色冰冷的男子高举起冰刃一下子朝着念君而去。 念君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想了很多,最后出现的是宿黎。 他那么舍不得宿黎姐姐,现在只庆幸宿黎姐姐能变成石头躲过这一劫。 “叮——”这是冰碰撞到什么发出来的响声。 念君睁开眼,看见那冰刃在离他不到一指的距离破碎。 男子冷漠的神色骤然阴沉,狠狠地望向里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是谁?”这次换做他发问。 缥缈冷冽的女声随即传出来。 “念君,这就是你要寻求的问仙之道。” 第110章 仙途无情山骨6 念君倒在地上,一听见宿黎的声音便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害怕绝望,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了下来。 他大声地对着男子骂道:“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男子充耳不闻,只是忌惮地朝着宿黎的方向行了个礼。 “在下风衔门内门弟子左遇,不知这位仙子与我妻儿有什么渊源?” 听见“妻儿”这词时,念君真想上去揍他,为什么他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宿黎冷冽之声无情回道:“与尔何干?” 左遇听出了宿黎的不友善,心里也有些不忿,但既然对面也是修行者,摸不清底细他是不敢撕破脸皮的。 只能“哼”一声就打算暂时离开,日后再谋。 宿黎好似并不在意,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3、2、1 下一刻,念君便看着准御剑离去的左遇忽然掉落在地。 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而左遇已经奄奄一息,再不复之前的冷漠模样。 他靠着最后一口气捏碎了保命法器,即刻传到了老远的地方。 村民们眼看着浓云散去,竟然没有下一点雨,太阳便又出来了,完全不知道刚刚有人躲过了一场灾厄。 念君不懂。 他本以为知道了阿爹确实是不要他和阿娘这件事是最让人难堪的答案,却不想真相远比念君想象的更加残忍。 “他为什么要杀我?”念君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宿黎施施然走出来,也没安慰念君,只说了句:别挡路。 念君便火速爬起来跑去另一边坐着了。 “你确定要走这条仙途吗?念君。”宿黎拨弄着池子里的睡莲。 念君茫然点头,不知宿黎为何要问这话。 “这条路可不好走,漫长、孤独、残酷,而左遇要杀你只是因为你是他仙途上的羁绊。” 宿黎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若是你娘还在,也只会跟你一起死在他的剑下。” 漫漫仙途上,真正能求得的有几个?无数人在这条路迷失自我,变得面目全非,更有人竟然开始相信起那些杀自己所爱以证道的谎言。 左遇就是这其中一个。 念君聪敏,很快明白了宿黎所言,他连连摇头,大声道:“宿黎姐姐,我一定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宿黎并不担心他变成左遇那样,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打造的天命之子已经初具模样了。 在命运中,念君应当是被左遇杀了,但他天生道骨,死后竟未烟消云散,而是成了此界第一个鬼修。 念君天赋奇绝,又恨左遇入骨,在没有任何领路人的情况下硬是成了风衔门和天道子女仙途上最大的障碍。 而如今的念君没有刻骨的仇恨与牵绊,若是让他走最正统的路,她倒想看看天道如何还能舍弃这样的他。 有念君在前,那两个天道子女又能走出什么样的路来。 *** 次日。 宿黎坐着看念君一边哼着调子一边利索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浑身洋溢着快乐。 其实念君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两三件衣服而已,很快就收拾好了。 他没想到宿黎竟然要带着他离开。 昨天宿黎说要离开这里时直接把他给吓哭了,然后才被告知是跟他一起走,他才破涕为笑。 “宿黎姐姐,我们去哪里啊?”他仰起小脸兴奋地看着宿黎。 “去可以教你修行的地方。” 宿黎抬步往前走,念君小跑着跟上,使劲点头。 沿路有村民看到念君,又看见了他前面一身黑袍看不清脸的人,只看得出是女子身形。 一个阿婆好奇问道:“念君娃子,你去哪里哦?” 念君笑得一脸甜蜜,大声道:“我去跟姐姐一起回去了!” 姐姐?几人面面相觑,莫非真是念君的爹那边的来接的? 念君很快和宿黎走出了村子。 宿黎看向层峦叠嶂的山,觉得靠脚走很不靠谱,便一把拉过念君。 念君感觉自己的手与宿黎有些冰凉却柔软的手接触到了一起,顿时脸变得通红,忍不住又挨着宿黎更近了一点。 宿黎姐姐好香哦,这是什么味道,像是花香,但又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花的香气。 念君浮想联翩,思绪飘了老远,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宿黎手已经放开了他。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座陌生山脚下。 这山高的看不到顶,即使是山的腰部都是云雾缭绕的模样。 只是这一片悬崖峭壁,从山脚到山顶都没有路可走。 念君疑惑地看向宿黎 忽然一声嘹亮鸣叫自头顶响起,念君忍不住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雪白飞鹤。 那鹤在二人头顶盘旋了一阵,鹤身上坐着个着丁香色衣衫,粉面桃腮的俏丽少女。 少女好奇的看着这一大一小,风衔山设有迷障,非门内人很难走到这里的,这二人穿着显然不是门内人,怎么找到地方的呢? “喂,你们从哪来的?”少女还是忍不住问了个究竟。 她从仙鹤背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接着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宿黎笼罩在帽檐里的脸,愣在了原地。 宿黎的眼眸与她对视,便见着这个俏丽的少女脸红得像个水蜜桃,继而垂下眼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风衔门还招人吗?” “啊?”听见宿黎这简短的一句话,少女和念君同时发出疑惑。 少女疑惑的是,为何美人仙子口中说起风衔门时像是在说“茶馆还招人吗?”“店铺还招人吗?” 而念君则是疑惑宿黎姐姐为什么要来左遇所在的风衔门。 少女很快反应过来,管他的,反正美人仙子要来风衔门耶! 她连忙点头,生怕说晚了宿黎就走了,“招的,招的,我们风衔门最缺少美…仙子您这样的天才!” 宿黎将身旁的念君往前退了一步,说道:“不是我,是他。” 少女打量了一下念君,她是一个究极颜控,念君虽然小但长得十分精致可爱,只是在宿黎的美貌下,即使有十分颜色,也得去了七八分。 “这个小公子是您的?” 宿黎冷不丁地回答:“儿子”。 第111章 仙途无情山骨7 念君一下子脸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低下头声若蚊呐反驳道:“才不是,宿黎姐姐胡说。” 少女作为修士,耳聪目明自然是听到了,提起的心顿时放下。 就这一瞬间她连自己怎么跟宿黎一起照顾“继子”的戏码都想好了。 转而扬起甜美的笑脸,“我名为单流烟,乃风衔门内门弟子,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我师尊,但是他老人家性格古怪,收不收令弟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宿黎淡然点头,丝毫不担心念君这个天生道骨无法成功拜师。 灵寂期以下的修士要上这云衔山,只能依靠仙鹤,而灵寂期及以上的修士有了御剑飞行的本事,就能独自上云衔山。 单流烟虽然天赋极佳,毕竟也才17,正是在灵寂期之下的心动期,也只能借助仙鹤回山门。 但见单流烟拿出一支竖笛,放置嘴边,一曲悠扬的笛声缓缓传开。 忽的自山的云雾中飞来几只跟单流烟身旁站着的那只一模一样的仙鹤。 仙鹤圣洁而美丽,眨眼间便飞了过来。 它们眼中颇有灵性,清澈而充满智慧地审视着,一只仙鹤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向宿黎。 然后屈膝俯身,大大的眼睛看着宿黎,似乎在请求着宿黎坐上去。 单流烟见此情景哑然失笑,虽然仙鹤是由云衔山饲养,这一养就是数千年,但是仙鹤从未将自己当做宠物,骄傲的仙鹤也会自行挑人,若是那丑的讨厌的,仙鹤来看一眼就会不屑的离开。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仙鹤那样主动卑微地俯下身体。 三人各自骑在仙鹤背上,只听一声啼鸣,风穿过耳旁,便直直的向山上掠去。 念君感受着渐渐升高的视野,云雾缠绕周身,仿佛这些东西全都触手可得。 原来这就是仙人的世界吗?念君兴奋地伸手摘云,自然是只掬得空气一把。 不过须臾便到地方了。 一从仙鹤身上跃下,念君便感觉到了一丝丝凉意。 接着他就被眼前的恢宏壮观的建筑震惊到了,前方由纯白巨石搭建而成的门口笔走龙蛇般雕刻着几个大字——风衔门。 这里有无数仙鹤漫步,又隐隐约约有仙音缭绕,是念君从未看过也未想到过的场景。 “这里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念君向来早熟沉稳的小脸不免布满惊奇,多了些孩童的天真可爱。 单流烟看见念君这副神色这句问话不由得笑了,道:“这哪里能是仙境?你低头看看这地就知道不过是在云衔山顶罢了。” 念君低头一看,果然脚踏实地,并非真正的仙境。 宿黎将念君的所为尽收眼底,淡声说道:“这里不是仙境,但是你可以尝试做这千百年来第一个破境成仙之人。” 念君双眼发光,抬头看向宿黎,只看到她笼罩在黑袍里线条流畅绝美的下颌。 “宿黎姐姐,我可以吗?” “当然,你可以。” 宿黎的话语从不柔软动人,却为念君幼小的心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勇气走过了往后漫长日子里的每一个迷障与绝望。 *** 从门口一路走进去,看见了不少穿着灰衣和白衣的人。 众人无不被宿黎的美貌震到目眩神迷,直到宿黎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聚在一起议论。 单流烟在一旁贴心地替宿黎念君介绍道:“穿灰衣的是外门弟子,也就是入了云衔门但没有拜师的,穿白衣的便是内门弟子。” 念君敏锐地指着一身丁香色衣衫的单流烟,道:“那单姐姐你为何没有穿白衣?” 单流烟俏皮一笑,对着念君说道:“事实上内门弟子在除规定场合外并不限制穿什么衣服” 接着宿黎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规矩是制定给弱者的,你若是足够强,你自己就是规则。” 念君懵懂点头。 单流烟第一次听这种话,却觉得十分正确,尤其是在强者为尊的修士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不是由最强者说话。 例如她的师尊,云衔门门主——凤无尘。 此时三人终于走到师尊所在的大殿门口,单流烟那被宿黎美貌冲昏的头脑突然转了起来,有些后悔来找她师尊了。 虽然她嘴上说着师尊是“老人家”,但其实凤无尘如今依然是青年模样,且生得十分俊美出尘,曾经更是单流烟心中最好看的人,只是…… 单流烟忽然想起自家师尊那冷冰冰还爱阴阳怪气十分古怪的性子,作为门主却动不动就闭关,什么事都不愿意管,收了两个徒弟就想拿来当牛使……其中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以前身为颜控,她看着师尊的脸还能容忍,甚至能昧着良心对师兄说师尊的好话。 但自从见过宿黎后,她表示师尊是谁?突然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了呢。 “我师尊他性格不好,年纪大了,活了几百年都没处过对象,所以有一点点变态了,如果他说什么难听的话请不要介意……”尤其请不要迁怒于我,人家可是跟师尊完全不一样的善良可爱的人~ 宿黎莫名就从单流烟眨巴的眼睛里看出了她话里的深层意思。 忽然,单流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冷气从背后传来。 “单!流!烟!” 第112章 仙途无情山骨8 咬牙切齿的呼唤差点让单流烟吓跪。 她僵硬着扭过身子,便见来的二人白衣凌然俊绝,飘飘若仙。 其中一人气质温和,眼里满是同情和你自求多福吧——这是她的师兄竹玉清。 另一人高贵冷然,半眯着眼不善地盯着她——正是她的师尊凤无尘。 单流烟心里直呼倒霉,她平时跟师兄夸师尊时没见着师尊突然出现,今日一说坏话怎的就成背后灵了! 她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讨好道:“师尊,您听完解释……” 凤无尘对外冷漠实则内心很是自恋,别的也就算了,他最听不得“老”一字!他明明正值八百岁的花样年华! 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给这有眼无珠的弟子一个教训。 “你……” 宿黎忽然转头看向他。 大殿的光自上而下落在宿黎身上,笼罩在黑袍里美到诡谲的脸毫无保留的出现在凤无尘眼前,仿佛忽然降临的神明,那冷冽的眼神落在凤无尘的身上,也忽而落在了他的心里。 风无尘忘了要说什么,气愤烟消云散,一丝自己的情绪都抓不到了。 单流烟看着师尊师兄也没有逃脱宿黎的美貌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她组织好语言率先打破突然安静的空气。 “师尊,这是宿黎,这是念君,我就是专门带他们来找你的。” 宿黎开口,清冷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凤无尘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表情回了招呼,只是耳朵上的红晕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不敢再直视宿黎,便落在宿黎的帽檐上,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单流烟便替着宿黎说了来意,等着凤无尘的回答。 “我八百零二岁,其实也不算老”凤无尘忽然说道。 ??? 宿黎微微皱眉,觉得这师尊怎么比他弟子还呆,最起码…… 她看向一旁不停笑着点头的竹玉清。 嗯,好的,师徒都不怎么正常。 单流烟看着师尊和师兄这样一副不靠谱的样子有些气,生怕被宿黎嫌弃。 只能跺脚大叫一声:“师尊!” 凤无尘忽然反应过来,对上了宿黎那不甚明显的嫌弃的眼神,内心羞赧难当。 转而敛下情绪,看向一旁一直没注意到的小小的念君。 他将手落在念君肩上,神色有了异样。 “这孩子……” 宿黎接过他的话,道:“天生道骨。” 在场其余二人皆震惊。 作为修士,他们再明白不过仙途永远是天赋大于努力,有天赋的人修行一年可抵没有天赋的人十年甚至几十年。 而天生道骨无异于是仙途中赢在起跑线上的最佳天赋者。 这是此界千年来第一个天生道骨。 竹玉清感叹道:“曾有记载,天生道骨之人都命运多舛,有些甚至活不到成年,这孩子也是幸运了。” 念君从进来就变得沉默的了一些,此时又仰起脸来骄傲地看向宿黎。 “是宿黎姐姐救了我!” 凤无尘心里一动,轻声问道:“宿黎仙子师从何处?” 以他的修为竟然看不透宿黎如何,莫非是比他修为更高的存在?那她为何自己不亲自教念君,而是要花心思将之送到他这里? 见几个人好奇地看着她,宿黎冷声答到:“无师,亦无师门,如果非要说,那就是以日月为师,以青山为师门。” “吾乃山骨而已。”宿黎看向众人,那双眼冷的让人心里胆寒。 山骨是为石。 石,无心,无情,无欲。若生石心,可服之。 这句记载在门志里的话忽然出现在凤无尘的脑海里。 若生石心,可服之——凤无尘忽然脸色一白,急切地对着宿黎说道:“宿黎仙子日后万不可告知他人山骨身份。” 虽然他实在想不到谁会下得了手伤害宿黎,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会不会有心盲眼瞎之人被利益蒙了理智。 宿黎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将念君带入了风衔门的宿黎并不打算久留这里。 “此后,这孩子便交由你们照顾了。”宿黎说罢准备自行离开。 几人欲言又止,便见一只小手拉住了宿黎的一侧衣角。 宿黎垂目,看见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念君圆圆的猫眼里汇聚了泪水,却没有落下,他说:“宿黎姐姐,带我一起走。” 宿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念君倔强的嘴唇紧抿着,害怕自己哭出声来惹得宿黎讨厌,但还是固执地说:“我只想跟宿黎姐姐在一起,我不想留在这里当神仙了。” 宿黎终于动了一下,微微俯身,与念君对视。 “念君,你应当知道,我乃山骨,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而且,你自己说的,你要走这条路的。” 念君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声嗫喏道:“那是因为我想跟宿黎姐姐永远在一起才会那样说的。” 宿黎忽然抬起手轻触他的头发,就像那日在那个院子里一样。 她说:“所以念君,山骨与天同生同灭,你要永远与我一起,要做到哪种程度呢?” 念君听完慢慢放下手。 宿黎姐姐说的没有错,他若只是凡人,那能陪伴宿黎姐姐的时光不过短短几十年,可他希望的是永远。 宿黎看这小崽子还是很乖的,想必日后也会按她所想好好成长,便转身离去。 念君喊道:“宿黎姐姐,你还会记得来找我的,对吧?” 宿黎随意点头挥手。 念君看见宿黎洒脱果断的背影忽然想大哭一场。 此后,念君便被凤无尘收为了关门弟子,引得无数外门弟子乃至一些内门弟子都羡慕不已。 至于那日看见的宿黎,那些人都怀疑只是一场梦了。 只有念君师徒四人难以将宿黎当做一场梦,明明那么真实存在,只是她走得太过果断,凤无尘也试图探过她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念君起初年纪小,想宿黎了就总是躲着偷偷哭,单流烟就笑他,说宿黎不会喜欢爱哭鼻子的家伙,他便不怎么哭了,强制让自己沉迷于修行。 而师尊似乎很爱闭关,带他入门后又给了他一枚装满各种珍贵药品书籍武器的戒指后便去闭关了。 平日里就师兄师姐与他一起,师兄师姐待他还不错,也不吝啬于指点他一二,就这样念君飞速地进步着。 他时常期盼着自己变厉害后宿黎会突然出现,并对他说:“你现在有资格跟着我了。” 于是十年,二十年,宿黎从未出现过。 修行无年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闭关又出关。 五个甲子似乎也不过是云卷云舒的一瞬。 *** 风衔门剑峰。 桃花树下一穿着缥碧色衣衫的少女,手提长剑,剑如游龙的游走。 大片花瓣轻飘飘落在地上,映得少女更是轻盈美丽。 一个白衣少年在树后看了许久,等少女停下他才走出来。 第113章 仙途无情山骨9 “大师姐剑术日益精进,堪称剑峰第一人了!” 青衡毫无保留地真诚夸奖也没能让沈嘉柠展颜。 曾经灵气四溢又亲和温柔的少女,虽然容貌没有什么改变,却似乎变得冷冰冰了。 她微皱眉头,冷声道:“那又如何,还不是比不上他。” 青衡一听“他”便知道指得是傅念君,如今风衔门同代最强的出窍期修士,也是沈嘉柠莫名最厌恶的人。 沈嘉柠,出身高贵,曾是人间王女,幼时有仙缘,被玉微真人算得师徒缘分,亲自下山将之带入仙途。 她天赋奇高,一月入门结内丹,备受玉微真人宠爱,是整个风衔门同代小辈里最受瞩目的,即使是门主的二位弟子都得在她之下。 只是傅念君来了后就不一样了。 他那恐怖的修行天赋简直让人咋舌。 修仙境界自结丹后依次分为「心动、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 越往后修行越难,无数先前算有天赋的修行者就那样卡在元婴期数百年,直到寿数耗尽遗憾离世,而傅念君两百多岁时就已然是出窍期,想也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两百年内他便可踏入分神。 让一众依然在元婴期极以下的同辈黯然失色,就连沈嘉柠这样的两百岁便晋升为元婴的天才也失去了光环。 青衡本以为以沈嘉柠的性子完全能接受天赋所带来的差距,却没想到沈嘉柠忽然对此竟然十分介怀。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沈嘉柠内心的不甘心。 那个时候各峰峰主前辈提起沈嘉柠时都会夸她是仅次于傅念君的风衔门希望,沈嘉柠当时没说什么,可青衡亲眼见到她在前辈们走后大发雷霆,嘴里念着:“仅此,仅此,哈哈,谁要这个仅此!” 状如疯魔,让青衡有些胆寒。 后面让青衡感觉到沈嘉柠真的可能走火入魔的一件事是,一个同门师弟只是在她面前提起“傅念君”的名字,沈嘉柠竟然一掌击飞了他,师弟由此伤的不轻,令同门惊恐不已。 如此残暴不仁的行为让疼爱于她的玉微真人都没办法包庇,只能罚她去崖上接受了惩罚。 天赋就是那么残忍啊,沈嘉柠不能接受又能如何,若是她不摆正自己的心态迟早道心被迫。青衡不知道如何宽慰沈嘉柠,毕竟他自己的天赋甚至还不如沈嘉柠。 但看着师姐这样他于心不忍,也只得宽慰几句,“师姐,师傅说了,你百年内定然能突破元婴,你的天赋全宗上下有几个人能比?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也放下执念吧。 沈嘉柠将剑身收拢,快速放置腰后,淡漠地看了一眼青衡,冷声道:“你根本一点都不懂我也不了解我,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我这里。” 说完转身毫不留恋的走开,丝毫不去看青衡受伤的眼神。 为什么大师姐会变成这样子,曾经那个救下他的温柔少女如今变得那么冷漠无情,一心只有那个最强者身份,简直到了疯魔的可怕地步。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那块青石,那块在他幼时噩梦里屡次想起的给他安全感的青石。 三百年对修士来说或许不算太长,但大部分记忆还是湮灭在了时间里,只有一些深刻的记忆无法从脑海里剔除。 青衡年幼的记忆里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救了他的沈嘉柠,另一个就是后来再没有看到过的青石。 那时青衡带着爹娘去了山上,只见得空空荡荡的空地,他还为此哭了一场,觉得是谁偷走了他的石头。 说来好笑,居然有人会对一面之缘的石头念念不忘,可他就是时常想起那块石头的温润与似有若无的香气。 “奇怪,石头怎么会有香气,说不定是当时被吓到昏了头。”青衡思及此哑然失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叹息一声,看向沈嘉柠离开的方向,有些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自此青衡再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沈嘉柠。 玉微真人都觉得奇怪,很久之前他还见自己这个小弟子十分关心大弟子来着,而沈嘉柠对青衡好像也有些不同,当时还想着这二人年龄相当,天赋极佳,若发展下去结成道侣也未尝不可。 可大弟子沈嘉柠自从百年前从凡世历练回来后对青衡就一直不假辞色,向来温和待人大方的她性子也变了很多,肉眼可见的变得冷漠了,甚至能做出那样对待同门的事。 只有青衡这些时日单方面对沈嘉柠比较热情,如今青衡似乎也心冷了下来,再不凑上前去。 师姐弟二人仿佛成了同门陌生人,见到了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 沈嘉柠并不在乎青衡和其他人如何想法,她只想着如何打败傅念君,她要让“她”知道,是她选错了人。 “宿黎……”沈嘉柠喃喃,望向虚空,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子冷冽无情的眼。 泪水不由得悄然落下,露出内心脆弱的一面。 第114章 仙途无情山骨10 一百多年前。 沈嘉柠当时正处于半只脚跨入元婴的瓶颈期。 虽然比不上天赋惊人的傅念君,但她一心只有仙途,只要自己能得偿所愿就行,哪管他人比她更好还是更坏。 只是这半只脚怎么都踏不进去。 玉微真人并提议让她出去游历一番,有时候一个境界就是一个忽然的心境突破。 她思考了一下也觉得很有道理,便下了山。 风衔山下无人居,沈嘉柠持剑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想到自己在尘世的家——云国。 她离开云国得太早了,将将五岁时便来了风衔门,关于云国的一切她都不太记得了,只能摸索着一路而去。 说走便走,既然是游历,沈嘉柠放弃了御剑飞行,而是简装前行。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自然也有妖孽魔物横行,这一路,沈嘉柠持剑斩了许多祸害百姓的妖物,受到了无数村人百姓的的跪拜感谢。 沈嘉柠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也不是爱行侠仗义的,他们修仙者讲究尽量不沾因果,一般来说都不愿去管凡俗的事,而沈嘉柠在瓶颈期这么久,内心不是不急的,既然来历练那便管管人间事也无妨。 沈嘉柠照例白日启程,清晨路过了一个深山里的村子。 她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这里安静的过分,她见过许多村子,白日里应当是村民下地,鸡犬相闻之时,唯有这里太过于安静。 沈嘉柠并无害怕之意,而是好奇地走了进去。 到了村口第一家,她抬手敲门。 敲了好几下,这门才嘎吱嘎吱被打开,里面探出一个面容慈善却愁苦的老妇人脸。 似乎没想到敲门的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老妇人面上有些吃惊。 “姑娘,你找谁?”老妇的声音跟脸一样透着沧桑。 沈嘉柠问道:“大娘,我是无意路过这里的,请问一下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一听脸色一白,小心谨慎地看了一眼外面和屋里。 接着小声道:“姑娘,既然是路过这里的就赶快走吧,我们这里被诅咒了,留在这里会倒霉的。” 沈嘉柠环顾一方,发现这里虽然怪异却并无妖气魔气,也没有什么被诅咒的阴气。 她露出温和地笑,直言不讳地说道:“大娘,这个村子非常的正常,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啊。” 大娘欲言又止,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后面传来沉重的咳嗽声,顿时脸色一变。 “咳咳咳,老婆子,是谁敲门啊?” 说着一个头发灰白,面色青白,看起来病入膏肓的老大爷出现在了沈嘉柠眼前。 沈嘉柠看着这个老男人眼里忽然露出诡异的光,差点抽出自己剑来。 定睛一看,这就是个普通人,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手。 “姑娘从何处来的?又有何事?”老头颤颤巍巍地搭上了那个大娘的肩。 沈嘉柠一眼便看出了眼前大爷的不怀好意,但她更想弄清楚真相,便装得一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 笑着说道:“我从风衔山过来,是去城里寻亲的,路过此处想讨杯水喝。” 老头没有听说过什么风衔山,只是微微侧身瞥了一眼沈嘉柠身后的剑,疑惑问到:“姑娘是个练家子?出门还带剑。” 沈嘉柠脸不红心不跳回答:“本……我家里长辈都练武,我也学了个皮毛,这不独自去城里自然是要拿着防身的。” 老头点头称是,随即热情地请沈嘉柠进屋。 沈嘉柠装成一副单蠢傻样非常高兴并感激地走了进去。 老妇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嘉柠,估摸着内心觉得这姑娘简直是傻大胆。 随即,一杯水被端在了沈嘉柠面前。 见沈嘉柠没有动,老头笑着道:“姑娘莫嫌弃,这只杯子是我们家唯一一只专门招待客人的,刷的干干净净,不脏的。” 沈嘉柠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头,将他吓了一跳以为这姑娘是发现了什么,心想着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沈嘉柠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她便趴在了桌子上,失去了意识。 老头见状开心极了,笑着说:“这是最后一个了,天不绝我们,哈哈哈!” 一旁的老妇人忍不住流下眼泪,道:“我们这是害人啊!” 老头冷声严厉打断老妇人的抽泣,“怪只怪我们运气不好,这个姑娘运气也不好,从此以后,就好了的!收起你的眼泪!等会儿大仙来了不准哭触了他眉头!” 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沈嘉柠自然不是真的昏倒了,她只需看一眼水便知道水里有异物,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很快沈嘉柠感觉自己的剑被拿走,然后那个大娘给自己套上了一件衣服,脸上被画了一通,再然后被装进了一个黑乎乎的柜子里。 柜子外隐隐约约传来人们交谈走动的声音,显然不只两个人。 她动用修行之力听清了谈话,也得知了真相。 原来是这村子意外降临的一种病,发病的人会很快老去,然后老死。这种病简直闻所未闻,村里人去过城里找大夫却束手无策,直到一个“大仙”的出现。 他信誓旦旦地说,是山神的诅咒。 村民们瞬间相信了,因为这个村是真的有“山神”的。 据说是一百年前,有个樵夫误入了山里人迹鲜至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神女一般美丽的女子,只是眨眼间便不见了。 樵夫回去后说给旁人,旁人只说他是妄想,后来樵夫就得了相思病,日日去山里就想找那个女子,却再也没见过,大家越发觉得樵夫是想女人想傻了想疯了! 直到几年后,又有一群孩子回来后嚷嚷着在山上看见了“仙女”。 大家才知道,原来樵夫真的没有在说谎。 他们根据孩子的指引去了山里,没有见到仙女,后来又去了樵夫见到的地方,依然没见着。 只是樵夫忽然指着一处说,“这里不一样”。 众人走过去,看见青藤如瀑布落下,紫色的小花点缀在上面,拨开青藤赫然是个山洞。 外面天光大亮,鸟语花香,一派美丽祥和,然而这个山洞却照不进一丝光,黑乎乎一片,让人心生惧意。 有人说,这是山神住处,不能惊扰,村人便不靠前了。 再然后,樵夫消失在了山里,有人怀疑他是进了山神洞,越发不敢靠前,久而久之关于这里便成了一个小小的传说。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竟然有位自称大仙的说这是山神的诅咒。 村民们哭天抢地,“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啊,山神为何降罪于我们?” “大仙”一捋胡子,做严肃不悦状,“不许胡议山神,若你们想破除诅咒只能照我说的做……” 被怪异病症困扰的村民瞬间视“大仙”为救命稻草,哪有不听的。 即使他说,要每月给山神洞献祭一个少女,他们都照做了。 献祭第一个时,他们是半信半疑的,只是没想到那个被献祭的女子明明手脚都没捆住,只是被人推进了山神洞里居然就没有再出来过。 即使洞外的人叫名字,洞里也没有一丝声音,顿时众人心口发麻,完全相信了“大仙”的话。 就这样他们每月献祭一个少女,直到村里再没有适龄女子,而这时沈嘉柠送上门来了。 这是最后一个,马上村子的病厄就会消失!他们开心地不得了,虽然也有对沈嘉柠的同情,但想活下去还是战胜了自己残留的良心。 沈嘉柠冷冷一笑。 这些凡人相信“山神”,她一个修士却再清楚不过这一界根本无仙无神,更别说这几千年来破境升仙的都寥寥无几,哪有神会留在这界。 所谓“山神”怕不过只是什么精怪,而那个所谓“大仙”,她一眼便看出他与凡人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完全就是个江湖骗子。 但是这“山神洞”她去定了。 第115章 仙途无情山骨11 沈嘉柠在漆黑的箱子里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接着是一路的颠簸,过了好一会才感受到自己落了地。 “祈求山神大人垂怜,收回诅咒。” “大仙”率先在地上磕了个头,村民们也跟着一下下磕头。 沈嘉柠倒是挺佩服这个凡人竟然也能将同是凡人的人们耍的团团转。 再然后似乎有人将自己往某个方向使劲一推,自己显然是进了洞里,外面的声音瞬间发生了变化。 隐隐约约有女声响起。 沈嘉柠随即一掌击碎黑色棺木,忽然爆开的木屑将四周几人吓得不轻。 沈嘉柠以为是所谓“山神”在说话,却不想看见了几个惊慌失措明显是普通凡人的女子。 她们都非常年轻的模样,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朴素,跟之前见到的那对老夫妻的穿着差不多。 而这个地方也与外面人们看到的一片漆黑完全不同,这里比洞外的景色更美,阳光不知道从哪里照进来的,和煦而热烈洒在一片花草之地,照得群花摇曳生姿。 沈嘉柠有些疑惑,温和询问道:“你们是那些被献祭进来的女孩?” 女孩们犹疑着点头,怯怯地看着眼前并非同乡,陌生却气质高雅的女孩。 沈嘉柠有些许讶异,随即将疑问问了出来:“那山神呢?你们见过山神?” 不过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女孩们纷纷摇头。 一个胆子大一些的麦色肌肤的女孩上前一步询问:“姑娘你也是被他们献祭进来的?” 看见沈嘉柠点头后,女孩们就哭了,绝望说道:“这里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我们找了很久很久了,没有找到过出口,看那是太阳……” 女孩指了指头顶,沈嘉柠看见了光柔软泼洒下来。 “但是那个光也是假的,根本就出不去。” 沈嘉柠见此想起曾经听说过的“秘境”,秘境就是自成一方的小世界,难道这里是某位大能的秘境小世界? 想到这里,沈嘉柠来了兴趣,环视四周,发现这里视野开阔,但并非完全的景色。 “村里陆陆续续献祭了全村的女孩,这里应当不只你们这几个吧?” 沈嘉柠习惯性摸佩剑,却没有摸到,心想着回去后定然将拿走她佩剑的那人双手斩断。 麦色肌肤的女孩点头道:“确实不止,这里总共三十余人,最小的13岁,最大的17岁,也就是我。这里很大,我们不总是待在一起,她们或许去了别的地方。” 沈嘉柠点头,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她有一种直觉——这里非常不一样,或许真的是某个大能的秘境。 沈嘉柠走得很快,女孩们起初跟着她一起,转眼间就只剩她一个了。 这里没有时间观念,沈嘉柠只感觉自己走了好久,一路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异样。 忽然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了头上的光源。 终于发现了不一样。 乍一看就是普通的阳光一般的光,可她却看见了这其中有不甚明显的几缕绵绵不绝的浅紫色的光照向了某处。 沈嘉柠眼前一亮,循着光的方向而走去。 走着走着还意外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那男子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嘉柠看着他的打扮忽然想起刚刚听来的故事中,那个百年前就在山神洞走失的樵夫。 区区凡人以百年之躯不死,她越发确定这个地方有非凡之处。 男子似乎发现了她的前行路线,忽然跳了起来。 “姑娘留步,不要惊扰到神女”男子说话语气神态并不疯癫,看样子并不是真正的疯子。 他只是固执地站在沈嘉柠身前想阻挡她是前行,见这样一个邋遢凡人离她这么近,沈嘉柠非常不悦,条件反射下一挥袖,男子便直接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沈嘉柠一惊,她可不想无辜造杀孽,转而看见男子跟没事人一样又站了起来。 她懒得跟他纠缠,收回目光,加快速度,朝着紫色光照射的地方跑去,不过须臾便到了目的地。 这是! 她看见光照射在一块圆润青石上,石身光洁无异,除了过于好看了一点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但沈嘉柠一下子看直了眼。 ——山骨之心,服之或可重塑筋骨。这是她少年时期在风衔门内的藏书阁里看到的,当时只当是奇闻异志了。 毕竟石头哪会有心啊。 但是眼前这块青石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的视线,也让她惊异不已,难道真的存在山骨之心? 她情不自禁地蹲下,想伸手触摸,只感觉到一阵微凉。 再然后手上传来剧痛,沈嘉柠直觉不对,想移开手,忽然一阵刺眼的白色强光出现。 沈嘉柠忍不住偏过头躲避。 第116章 仙途无情山骨12 宿黎将山骨之躯放置在一个小秘境里后便离开了此界,回了渡口。 渡口是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宿黎只在此处饮了一杯山骨泡的茶,便感觉到山骨之躯传来的异样。 等她再次回归山骨之躯,已过去了百年。 那位钟灵毓秀,明媚可亲的天道之女竟然还找到了她跟前。 “你来我这里作甚?” 清冷如碎冰之泉的声音流淌进沈嘉柠的耳里,沈嘉柠蓦然心中狂跳。 她艰涩地睁开眼抬头望去,看见了宿黎笼罩在黑袍里却依然如同光源体的脸。 宿黎的眼静得像暗河,却让人产生被天神垂眸悲悯的错觉。 沈嘉柠移开视线,慌忙低头,小声回答:“无意叨扰了仙子,并非我的本意。” 宿黎这才看向这个世界——这个秘境里竟然多了数十个人。 宿黎不由得皱眉,虽然这不是专属于她的秘境,但秘境之所以为秘境不就是因为它的独特神秘性,为何就能让数十个凡人轻易来到这里? 沈嘉柠从宿黎沉静淡漠的身形中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悦,顿时心里慌了起来,莫非是为自己打扰到她而不悦的? 她慌忙解释了起来,“仙子,此处秘境有些不同,山外的村民们将这里当做了山神洞,又将你视作了诅咒他们的山神,才将那些女子献祭进来,我也是其中一个……” 宿黎垂眸看了一眼她,也不揭破她主动进入山洞的心思,而是冷冷说道:“因为被诅咒就献祭无辜女子,几千年来真是不变的传承。” 宿黎带着冷意的话让沈嘉柠连连点头,附和道:“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凡人罢了。” 孰不知将自己作为一个修仙者对凡人的傲慢展露地淋漓尽致,宿黎对此没有什么感触,毕竟她看修仙者亦是如此。 宿黎一挥手,这方秘境顿时碎成一片一片。 女孩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阵轻微摇晃,身旁的光,草,花,山,一处处逐渐粉碎,露出了外界真实的存在。 “我们这是……出来了?”麦色肌肤的女孩一眼看见了来时看到的小瀑布,这是真实的山里,她们竟然真的从山神洞出来了! 女孩们抱头痛哭。 宿黎和沈嘉柠站在高处看见这些女孩笑着跳着。 沈嘉柠用余光偷偷看着宿黎。 “她们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宿黎问道。 沈嘉柠一心在宿黎身上,思绪飞了老远,猛一听宿黎的话没有反应过来,“啊?” 宿黎的长睫垂下,遮掩住眼底神色。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似乎只是在陈述某件事——“她们能被抛弃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所谓的诅咒不会消失,那么她们身上的第二次灾厄只会比被困在秘境更恐怖。” 沈嘉柠被宿黎的话说的一阵毛骨悚然,村子里患怪病的都是男人,可献祭的却是女人,虽然有“大仙”的误导欺骗。 但是若是患怪病的都是女人,而需要献祭少男以救命,他们会相信吗?怕不是直接将“大仙”打出去。 沈嘉柠在风衔山长大,那里不以男女区分,只以实力论道,但她在人间游历地这一遭,让她看到了许多从前从没有看到的东西。 沈嘉柠说道:“我要救她们。” 宿黎有些许诧异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脚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沈仙子倒是像人了一些。” 这是在骂我吧?怎么会,这么美的仙子怎么会骂人?可这怎么听都像是在骂我啊! 沈嘉柠呆了一瞬,马上朝着宿黎地方向跑去,没有注意到她之前并没有跟宿黎说她的名字,而宿黎却称呼她为“沈仙子”。 *** 女孩们战战兢兢地回去的,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被家里人放弃的,但她们无处可去。 回到村里那一刻,看见她们的人没有高兴,只有目眦欲裂地害怕。 “诅咒没有破除啊!她们从山神洞里出来了!” 村里男人们咳嗽着走出来,手里拿着铁锹农具,让这些女孩们滚回洞里。 那个麦色肌肤的女孩,双眼含泪看着人群中自己的爹娘,他们躲在那些人后面似乎在默认着一切。 女孩失望极了,她大声喊道:“凭什么!就因为你们害怕死,所以就选择让我们代替你们死吗!” 这一句话说出了所有女孩的心声,那些人里有她们的爹娘,兄弟,却全都是想送她们死的刽子手。 她们曾经想过就当把这条命偿还给爹娘便妥协了,但她们又捡回了命没有死,难道还要把这条捡回来的命再还给他们吗? 不! “山神洞都没有了!我们哪里都不会去的!” 什么?一个白发老人颤抖着指着她们,“山神洞怎么会没有了?那山神走了,我们身上的诅咒怎么办!” 被诅咒的男人们捶胸顿足。 这时,“大仙”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他白发须眉,看起来确实很有超脱俗世的感觉。 男人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求大仙救命,大仙很享受被人跪求崇拜仰望的感觉,他微眯了一下眼,摇起扇子来更是得意。 “问题就出在这些个女子身上,她们,哎!”大仙故意停下话摇头。 把求他的人快急死了,“怎么了,求大仙解惑!” “她们定然是服侍山神时惹怒了山神!” 这一句“服侍”就很微妙,不少人眼露猥琐的光。 虽然传闻里山神是女子,但从没有人见过,谁知道山神究竟是男是女? 女孩们哪里不知道大仙这话的恶毒,正准备反驳之时,忽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跌跌撞撞过来。 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许污蔑仙子!不许你们污蔑仙子!” “这是哪来的疯子?什么仙子不仙子的?我们这里还能见到仙子不成?” 说着一个还算健壮的男子准备上前拖走状若疯癫的男子,没想到一靠近就被这疯子一下子推出老远,等更多人准备上前时,疯子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大仙示意大家不要太在乎一个疯子,而是继续矛头指向这些女孩们。 他眼里露出一丝邪恶狠毒,除了对面的女孩们谁也没看到。 他似笑非笑地说:“得罪了山神的人是没有资格活下去的……” 紧接着就有村民接话,“那就杀了她们!” 女孩们的心直直的落在了地上,这些人仿佛不再是她们熟悉的亲人乡邻,他们分明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 大仙看着她们的表情心里无比舒畅,那种能够随意支配他人生命的权利让他内心得到了诡异的满足。 只是下一瞬,只感觉到一阵风过来,胸口传来巨痛。 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胡须。 村民看着大仙忽然倒下,身下淌了一地的血,顿时四散喊叫了起来。 沈嘉柠缓缓走出来,漠然看着躺在地上的血人,手一抬起,插在大仙胸口的剑飞回到了她的手中,竟还是雪白未沾上血色。 村民眼里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大仙就这样滑稽草率得死了。 看着如同神仙下凡的沈嘉柠,村民们害怕地跪下,尤其以那算计沈嘉柠的老两口最为害怕。 “仙……仙子饶命啊!”老头砰砰砰地磕着,头上都被磕出了血。 沈嘉柠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一只飞剑过去,他的双手便齐齐断掉,反应过来后哀嚎不已。 本觉得沈嘉柠亲切美丽的女孩们心中也蓦然生起凉意,这就是修仙者,凡人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沈嘉柠要认真处理起这件事再简单不过。 “这些诅咒本来就是这些凡人自己做得孽。当年他们进山围猎了一只刚生产的母鹿,母鹿和刚出生的小鹿都被这些男人分着吃了,那只母鹿有仙缘在身,临死前诅咒了他们,想必没个几百年是破不了。” 沈嘉柠对宿黎说完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又开始发呆了。 宿黎看着不说话时有点呆的她问道:“你的历练没有结束,还不快走?” 沈嘉柠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对着宿黎笑的一脸讨好道:“你要去哪里啊?我可以跟着你吗?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宿黎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道:“随便。” 第117章 仙途无情山骨13 离开村子时,沈嘉柠拦住了那个蓬头垢面的男子。 “你跟着过来做什么?”她眼神凌厉,却没有吓退男子。 他不说话,只是执着地站着。 沈嘉柠才蓦然想起他只是个凡人,为了见到宿黎进入了秘境,再出来来已是百年,这里似乎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了。 沈嘉柠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的宿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 她思考一瞬决定不管了,一个凡人应当有他自己的去处。 她冷声道:“你去别的地方吧,不要跟着我们!” 男子似乎还是想跟着,被沈嘉柠一个诀定在了原地。 沈嘉柠转身朝着宿黎跑去,衣诀翻飞,似是追着理想而去。 在凡人界一待就是数十年。 沈嘉柠发现了宿黎喜爱凡人的甜食,便为她去学了,宿黎喜爱清净,沈嘉柠即使有万千言语想要倾诉,却也尽量缄默不言。 她内心的骄傲肆意在面对宿黎时落了个干净,若是宿黎见到她时眉头舒展,她的心也会开出花来。 沈嘉柠的师傅,玉微真人数次传来密令,催促她回宗门,她看见后内心有些恐慌,害怕这一去就不能再见了,便只当没看见。 最后一道,玉微真人真是显然是发怒了,直言道:叫你去俗世历练可不是让你沉迷于俗世!速归!否则本尊亲自前来拿你。 沈嘉柠没有办法装作没看见了,她师傅对她的仙途看得无比重要,若是她敢说不回去了,要留在宿黎身边,那她保证她师傅会立马杀下来铲除影响她的仙途的一切人和事物。 她不想去赌这对宿黎不利的事情,只得安抚好师傅。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却不知道怎么跟宿黎开口。 站在门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院子里青柳垂下丝绦,微凉的风飘过花草开得旺盛的台阶,宿黎坐在中央石凳上,悠闲品茗。 沈嘉柠只能看见她修长白皙的指节,握着人间难寻的玉杯,手指比那玉杯更莹润剔透。 沈嘉柠伫立看了好一会,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宿黎,我要回去了。” 宿黎只是微微点头,并未说什么,似乎沈嘉柠只是普通的打了个招呼,而不是离别。 沈嘉柠虽然早有准备却也不免失落,每个甘心付出的人都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在对方心里会不一样。 直到现在才有勇气确定,自己在宿黎眼里与那个守了百年的男子并无区别,似过眼云烟,似路边草芥,存在也不会阻碍宿黎的前行,不存在也不值得她劳心。 沈嘉柠压住自己内心腾起的失落,她一直都知道的,宿黎就是这样,平等的无视所有人,想来自己也不算可怜。 “宿黎,你愿意跟我一起去风衔门吗?我会保护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沈嘉柠忽然鼓起勇气问道。 然后忐忑等着宿黎的回答。 宿黎微微侧头看向她,光落在她艳绝的脸颊,眸子却像静湖一样冷淡。 “为什么要去那里?我一直都很自由。”宿黎略带一丝疑惑。 沈嘉柠哽住了,确实宿黎一直都很自己,山骨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只是她有些贪心。 沈嘉柠眼里泛出泪光,从来都不是宿黎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宿黎。 “那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等没有人能束缚我,我会来找你。”沈嘉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着坚定期望。 宿黎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道:“你知道念君吗?” 听到念君时,沈嘉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想起来,问:“是傅念君?你认识他?” 说起来沈嘉柠有些酸,为何宿黎叫傅念君叫的这么亲密。 宿黎听到“傅念君”时便知道这个孩子舍弃了左遇那个生父的姓,想必与左遇在风衔门也是发生了什么。 宿黎说:“当然,他是我带去风衔门的,若是不出意外,定然是近千年来第一个飞升的。” 听着宿黎对傅念君的夸赞,沈嘉柠第一次讨厌起来傅念君。 “宿黎对他倒抱有期待,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辜负你。”沈嘉柠嘴里冒出了酸儿,宿黎都听了出来。 只见宿黎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朝着沈嘉柠走去,沈嘉柠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看着那张让人魂牵梦萦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宿黎地手朝着她伸过来,沈嘉柠不知她要做什么。 然后下一刻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这种痛无异于挖心之痛,沈嘉柠灵秀的俏脸顿时失去颜色,惨白无比。 宿黎拿出了沈嘉柠的内丹,一颗湛蓝色的,流光溢彩的珠子。 宿黎好奇地看了看,湛蓝色便很快颓成了浅蓝色。 沈嘉柠痛到呼吸不过来,更加说不出话,一下子瘫软在地,只能祈求地看着宿黎。 宿黎似乎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又将之还了回去。 可那种剜心之痛久久不能从沈嘉柠的身上剔除,她眼中含泪看向宿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仰头看见宿黎垂下的眸子,听见那句比剜心之痛还痛苦的话。 “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你会痛啊,真无趣。” 宿黎的声音冷得像寒冰,将她的心冻成了冰块。 原来山骨有心,却是无情。 第118章 仙途无情山骨14 沈嘉柠回到了风衔门。 玉微真人看见她惨白的脸和神色的那刻吓了一跳,一探才发现自己爱徒的内丹居然受了伤。 修仙者别处受伤都不算可怕,唯独内丹是重中之重,若有损伤,可能会直接断了修炼之路。 玉微真人暴跳如雷,拿起剑嚷嚷着要去将伤害了沈嘉柠的人扒皮抽骨。 沈嘉柠脸色灰白欲倒,却死死咬紧牙关不开口是谁做的。 玉微真人哪能看不出来定然是有隐情。 他一下子想到一种可能,大声质问道:“是不是哪个男人做的?你去凡间对谁动了凡心?不然我也不信谁能在你毫无戒备地情况下接触到了内丹!” 沈嘉柠摇头,却还是不说。 玉微真人气得要死,想着总有一天要将人抓出来。 青衡知道师姐回来了时第一时间过来了,然后被玉微真人拉走了,没让他看到人。 玉微真人还不知道怎么跟小弟子说大弟子移情别恋了的事,虽然之前两个弟子也并没有在一起,但是二人那隐晦的好感与萌动,他不瞎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沈嘉柠没有心思跟师傅和青衡解释什么,她只感觉剜出内丹的痛苦都比不过那天宿黎的话和眼神,沈嘉柠每每闭上眼睛都是宿黎的眼神。 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起宿黎,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宿黎或许只是不懂,她真的只是好奇,毕竟她只是山骨。 一这样想她都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傅念君不就是被宿黎投射了感情了吗,她真的只是单纯对她无情而已。 最终,对宿黎无情的怨都化为了对傅念君的嫉恨。 她开始疯狂修炼,即使受伤的内丹还在作痛——她要成为宿黎口中的第一人,她要让宿黎知道,她沈嘉柠会比傅念君更强! 很快全峰上下就发现了女神一般的大师姐性格发生了变化。 周身隐隐藏着戾气,待人也不似以前那样温和,眼里跟藏着刀子似的。 玉微真人并不在乎爱徒怎么对待别人,令他惊异的只有,沈嘉柠竟然在内丹受损后的二十年内突破到了元婴,他甚至做好了沈嘉柠可能会修为后退的准备!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过去,沈嘉柠对傅念君莫名的厌恶与针对,也渐渐被人知晓,但大家实在不能理解。 “傅念君那样的天才千年难得一见,师姐为什么执迷于与他作对?” 当时说这话的是沈嘉柠的一位师弟,沈嘉柠直接将人打到吐血,虽然玉微真人小小的惩罚了她,但众弟子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傅念君的名字了。 青衡几次想叫住沈嘉柠跟她说说话,可沈嘉柠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青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他和师姐的关系似乎回到了比原点还要冰冷的时期。 青衡这百年来,都有为缓和关系做过准备,但是不知道缘由的人做的都只是无用功。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知道,师姐或许早就厌烦了他,他也没有耐心再去摇尾乞怜了。 *** 一百年有多久,对凡人来说,从第一声啼哭到入土成灰,也不用百年。 沈嘉柠却念了百年,她偷偷地再次去了凡人界,却再没有见到宿黎。 她舍不得怨宿黎便只恨傅念君,傅念君只觉得她的敌意来的莫名其妙。 傅念君早已经成了少年模样,眉眼精致,抿着的嘴角有些许凉薄感。 他的性格也确实一如外表清冷凉薄,当他还是元婴期时就做了一件令全门震惊的事——他杀了左遇。 左遇当年半残着捡回一条命逃了回来,却修为大失,从内门弟子中的中上修为降到最低。 他自然是不敢将自己受伤的原因讲出来的,毕竟所谓杀亲证道,在仙门正道眼里妥妥是歪门邪道之说。 发现傅念君进入风衔门时,他先是一惊,再是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他的孩子有如此天赋又年幼,正是需要父爱之时,他难道不能将之控制在自己手里? 左遇高看了自己,也低估了念君,念君从来不是普通小孩。 他对那个生了他,还养了他六年多,却因为等不到爱人自缢身亡的母亲都不见得有多少眷恋。 年幼的记忆里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的尸体摇晃在梨树枝上,像是挂上的一件破衣服。 那时他有震惊,有难过,却也有不敢承认的舒了一口气——再也不用听她有多爱多想那个抛弃他们的男人,再也不用看她时不时地发疯了。 母亲死后,他每次都装作怀念的样子去梨树下,其实也只是做给村里人看——村里人都喜欢他这样孝顺可怜的孩子,自然就不会看着他饿死。 念君的算计之心似乎是天生的,他或许很多都不懂,但潜意识会让他做出最好的选择。 对于算计之心与生俱来的他来说,唯有宿黎是那个意外。 左遇用普通孩子的心里去揣测念君,他刚开始接近念君时,念君人小修为弱,便假作小孩的神态,也不表现出来有多恨他,只装作一个没有得到爱所以发脾气的孩子。 左遇一看便觉得非常有戏,心想这样的孩子都是嘴里犟其实心里很渴望父爱的,念君迟早会接受他,叫他父亲! 然后他等来了念君的致命一击。 “念君,你怎么敢的!门主不会轻饶你的!”左遇不可置信的吐出一口血,很快便魂飞魄散。 他最后看到的是念君冷漠得没有一点波动的眼睛,仿佛他刚刚杀得只是一只普通猎物。 残杀同门在风衔门规内是头等罪恶,更何况念君杀得还是他血脉父亲,更是令人恐惧,按规矩是要废除修为逐出山门的。 这事也惊动了沉迷于闭关的凤无尘,他在了解了念君为何要杀左遇后思考片刻,便决定力保念君,引来了许多人的不满。 “我保你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初我答应了她收你,我就不能轻易把你赶出去,你以后自己注意点”最起码不要留下这样明显的把柄。 凤无尘警告完后果断离开,没有听念君说什么。 与念君关系最亲近同时也是同门中最关心念君的单流烟沉默地看着他,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干巴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念君垂眸陷入自己的世界喃喃,眼尾带着一丝讥诮:“我小时候就最讨厌念君这个名字,她把我当做什么?一个思念别人的工具?念君念君,真是恶心。” 念君曾经想着长大后一定要给自己改个名字,可是他遇见了宿黎,宿黎叫他念君。 他那时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不是那么难听了,他喜欢宿黎叫他念君的语气,不温柔也不缱绻,可他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别人都叫他傅念君,只有属于宿黎的念君永远被他收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须臾三百年已过,宿黎再没有来到过风衔山,他去了山下也没有探到宿黎的影踪。 他想,或许宿黎早就已经忘记了他。 第119章 仙途无情山骨15 四处刮来猎猎的风,象征着风衔门内门弟子的白色锦衣被吹的摇起衣角。 此时风衔门众人正神色严肃的等着一个灵境的开放。 这处灵境五百年开放一次,其中机遇与危险并存。 有人从里面得到仙缘宝物,为仙途飞升取得更大保障,但也有更多人被困在其中,不知死活。 即使是这样,恰逢五百年开放之时也少不了愿意冒这个险的。 风衔门是第一个赶到这里的,除了凤无尘和各峰峰主没有来,内门弟子几乎全都到齐。 为首的便是傅念君。 细说起来也算不上为首,毕竟剑锋这一派因为沈嘉柠对傅念君的恶意,而不得不刻意与傅念君一行保持着距离。 沈嘉柠双手环臂,长剑背在身后,对傅念君的厌恶抵触明目张胆又莫名其妙。 傅念君甚至都不怎么认识沈嘉柠,他对她的印象只有一个,那就是听说过名字的同门。 他第一次见到沈嘉柠时,沈嘉柠的眼神里透着他看不懂的厌恶,并一字一句地说:“我迟早会打败你。” 傅念君并不在乎这些旁人,只是淡漠地看着灵境的方向。 傅念君生得精致清冷,又停留在少年模样,气质容貌俱佳,十分引人注目。 云环门众人过来时,为首的艳丽紫衣女子一眼便看见了傅念君,顿时眼前一亮。 “念君!”她加快速度朝前走去。 傅念君听见这貌似亲昵的一声念君立即冷下脸来,认真道:“我与你并不熟。” 紫衣女修旋即脸色一白,也没想到傅念君这么不给面子,她旁边的几人愤愤不平,七嘴八舌地说起傅念君来。 “傅念君!我师姐为人热情善良,你何故做这种态度?” “噗…”不远处一个俊俏少年忽然发出嗤笑声,让说话的云环门的人很是不爽。 云环门怒目而视,看向那个嗤笑的少年,恨恨道:“你们风衔门如此不友善,是想要挑起门派斗争吗?” 嗤笑的少年,也就是青衡,抬起下巴蔑视地看向云环门,然后嘲讽道:“你们真是贵人多忘事,非要说你师姐善良也别当着我的面,三百年前,云中雾山的幼狐,忘了?” 紫衣女子瞬间将目光移向青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忽然咧嘴轻笑,“原来是那个幸运的小狐狸,你可要好好感谢沈仙子。” 紧接着她又看向跟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沈嘉柠,笑着满眼恶劣道:“你不如以身相许了吧,你与沈仙子也算是良配。” 青衡听见这话心里有些难受,他曾经对师姐是真的喜欢的。 沈嘉柠本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冰冷模样,在听见紫衣女子的恶意调侃后,忽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长剑。 剑身划破空气,落在紫衣女子身侧,几缕秀发被整齐斩断落下来。 一时间空气中安静的不像话,云环门一派瞬间惊惧交加,不可置信地看向忽然就动手的沈嘉柠。 “若是再惹我,脏了我的耳朵,下次砍的可不只是头发了。”沈嘉柠面无表情收回长剑,无波无澜地退回原地。 青衡不由得捏紧自己手心,原来那番话是脏了她的耳朵,原来自己的名字与她放在一起是脏了她的耳朵。 青衡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嘉柠的背影,本来已经说服自己放下的心又一次难受起来。 傅念君一言未发,懒得看这个闹剧。 很快眼前空无一物之处,卷起一阵狂风,刮的人睁不开眼。 众人抬起衣袖遮挡一下,便见到一处类似于门的物体出现在空地上。 ——这就是灵境,要么得机缘,要么丢命。 傅念君丝毫没有迟疑的抬步走了进去,其余有些担心栽在里面的众人踌躇了片刻,亦是紧跟着他走了进去。 而沈嘉柠迈步进去时,忽然被青衡拉住了衣袖。 “师姐,进去后要小心,听说灵境十分凶险。”青衡俊逸的眉眼带着诚挚的关心。 沈嘉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青衡确实太过分,只是她真的没有余力再去喜欢一个人,对一个人好了。 看着傅念君消失的背影,又想到宿黎那日的话,沈嘉柠骤然表情冷凝,只淡淡地对着青衡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宿黎此时坐在渡口喝着山骨自己调制的新口味奶茶。 “怎么样?宿黎大人,还合胃口吗?”山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宿黎。 宿黎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山骨便高兴地蹦了起来。 山骨忽然又担忧地问起来:“青衡和沈嘉柠既然是天道子女,说不定灵境真的会得到大机缘呢,宿黎大人您就不担心吗?” 宿黎将茶杯缓缓放下,眸子落在虚空,仿佛看见了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 “每一步都是能预测得到的啊。”似淡淡的咏叹声,须臾消散在空气中。 第120章 仙途无情山骨16 灵境中。 沈嘉柠一走进去便感觉到十分寂静,没有了一丝人声,似乎那些人凭空消失了。 她似乎落在了一座山里,云雾缭绕,古树花草交织,铺成了这处山中美景。 莫非这里有什么机缘?沈嘉柠抬步向前走,眼神打量着四处,这里看着太普通了,也没有什么危险在。 再走上去一点后,一个匍匐在地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沈嘉柠出于莫名的直觉跑了上去,触摸到地上的青石——它像极了宿黎。 沈嘉柠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宿黎,可是为什么宿黎会在这里?还是说这只是幻境? 忽然她看见了一只受伤的,雪白雪白的狐狸幼崽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在看到狐狸幼崽的一瞬,沈嘉柠猛然想起——这里不就是云中雾山! 三百年前这一日,她救了青衡,青衡执意要搬走的青石,原来是宿黎! 原来她那么早之前就遇到过宿黎,可她错过了她。 来不及处理自己那忽然涌起的感伤,沈嘉柠才发现了这个幻境里截然不同的后续。 狐狸幼崽看不见此时的沈嘉柠,而是直直地扑向青石。 沈嘉柠也没有看见另一个自己出现在这里,云环门似乎是眼瞎了,竟然都没有看见趴在青石上的青衡。 沈嘉柠看着小狐狸整个身躯趴在青石上不由得非常不悦,她知道那是宿黎,怎么能容忍有人那样对她。 她疾步向前,想将小狐狸一把扯下来,却摸了个空。 沈嘉柠不由得拍了一下脑袋,这只是幻境罢了,没必要当真。 不过即使知道是幻境,沈嘉柠还是不愿意看这幅场景,便准备离开,继续探索灵境。 没想到她走了好久都走不出去,最后还是走到了云中雾山这处。 于是沈嘉柠便被迫继续看这一场幻境,她看到青衡总是过来找宿黎,她看到大部分时间宿黎独自伫立在原地。 沈嘉柠有时候会坐在宿黎身旁,宿黎看不见她,她也感受不到山骨之心,她总是忍不住想这个时候的宿黎会不会其实也会孤单。 过去了好久好久,沈嘉柠甚至忘记了这个宿黎只是幻像。 小狐狸也化作了青衡的模样,化形后的小狐狸就再也没有来过宿黎这里,沈嘉柠很是高兴,她本来就对青衡不喜了,自然是不愿意见到他的。 再然后似乎又过了很久,她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宿黎的人身,眼前的宿黎与她记忆里的宿黎别无二处,一样美得诡谲,一样有一双冷而慈悲的眼。 沈嘉柠贪婪地看着宿黎,此时的她必须得承认,她确实从来没有恨过宿黎,即使宿黎真的剜走了她的心,她也只会因为再不能相见而难过。 她不受控制地跟着宿黎离开了云中雾山,她不明白宿黎要去哪里。 等跟着宿黎到了风衔山时她忽然知道了——原来她是去找青衡。 沈嘉柠内心不由得生出酸楚,实在想不明白,宿黎怎么会对青衡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另眼相待。 她看见宿黎留在了风衔门,做了剑峰的一员,看见宿黎只跟青衡比较亲近,其余人都只是尔尔。 沈嘉柠看着宿黎竟然学会了做人间甜食,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宿黎学会的那些,而宿黎却做给了青衡吃,顿时心里沉重不已。 处在幻境中久了,沈嘉柠已经忘记了这是幻境,她只是每日幽怨又缱绻地看着宿黎,完全想不起来真实的世界。 所以当她亲眼看见宿黎被剜走山骨之心倒下后,心神俱裂。 “宿黎!”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似乎让宿黎看见了她,宿黎的眼神第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嘉柠赤红着眼奔向宿黎,却只能无力地看见宿黎垂落的手,雪白没有血丝的脸颊。 转瞬间,宿黎化作一块青石,只是中间空了一块。 沈嘉柠哭得肝肠寸断,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像被挖去了那般痛苦。 “师姐总算是有救了!”青衡这一声雀跃地叹息闯入沈嘉柠被悲痛蒙蔽的头脑。 她抬头看去,看见青衡没有一丝难过的眼睛,看见玉微真人在一旁作壁上观冷漠地表情,感觉到一阵怒火攻心。 ——“是啊,用山骨心救得嘉柠,值得。” 玉微真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这话如同当头一棒让沈嘉柠晕晕乎乎了。 嘉柠,嘉柠,还能有哪个嘉柠? 沈嘉柠蓦然看向自己的手里,青石化作云烟离去——原来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 青衡看见沈嘉柠走进去后就立马跟着她走了进去 ,但二人还是没有落到同一个地方。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遗迹,这里遍地废墟,看起来经过过不小的战争。 直觉告诉他,这个遗迹不一般,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只能小心摸索一番。 然后他就在遗迹一个入口处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傅念君。 傅念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青衡看见这场景顿时觉得十分诡异。 他沉默小心地走过去,靠近后才发现傅念君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泪珠,竟有些脆弱的样子——这实在是令人害怕的发现,傅念君这种薄情冷漠之人怎么会有这种脆弱模样。 傅念君此时也是陷入了幻境,不过这个幻境是源于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而对他来说,内心最柔软之处就是宿黎,最脆弱的时候,就是宿黎那日离开了他。 于是在这个幻境里,宿黎总是以各种方式出现,然后以各种方式无情伤害了他。 此时幻境里,又是三百年前那个小小的桃李村。 念君顶着童稚模样,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他满心欢喜地从山上下来,采摘了满满一拢的花儿,准备为宿黎做成花茶。 他高兴极了,想着宿黎在家里等他就幸福不已。 “宿黎姐姐,我回来了。”念君推门而入,对上了宿黎冷极了的眼。 念君讨好的将小背篓里费尽心思采集到的可以食用的花儿给宿黎看。 然后宿黎一伸手将小背篓打飞,极其冷漠地说:“不要拿这种没用的东西碍我的眼。” 本以为念君会难过,却没想到他一下子跑到宿黎面前,小心翼翼道:“宿黎姐姐,你的手疼吗?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此后,念君似乎完全陷入了幻境里,即使幻境里的宿黎对他一点都不好,他都没有要挣脱幻境的迹象。 直到忽然有一日,宿黎跟她说:“念君,我要离开了。”并轻轻地抱了一下他。 念君感觉到这话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来处。 再然后是村人告诉他,宿黎在梨树枝头自缢了。 念君的神思瞬间回笼——她不是宿黎!宿黎才不是那个一辈子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卑微女人! 他情愿他的宿黎姐姐,漠视所有人,就做个无情无义的山骨也好! 挣脱幻境的一刻,念君的泪水落了下来,被青衡看了个正着。 念君淡定地擦去那滴泪,没有看青衡一眼,果断地走进了遗迹入口。 青衡想进去,却发现眼前似乎有个无形的壁障,阻挠了他的去路。 他不知道的是,遗迹已经选了念君做主人,而他本来才应该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主人。 第121章 仙途无情山骨17 青衡看着眼前无形的屏障,和已经完全看不清身影的傅念君,不知为何内心涌现出焦躁,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心慌。 他在附近绕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入口了,便只得作罢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先去找到沈嘉柠。 此处危机四伏,不仅有会发起攻击的各种幻兽,最可怕的是触发幻境。 青衡心里没有什么软肋执念,即使是他喜欢着的沈嘉柠也在这百年无视冷漠中快耗尽了他的真心。 他现在对沈嘉柠依然有好感,但也不至于到非卿不可,因此面对这一路的幻境倒还算顺畅。 沈嘉柠就没有那样好运,她时不时走入一个幻境里,且每个幻境里的宿黎都会以各种方式死在“她”和“青衡”的手里,这让她彻底崩溃。 青衡看到沈嘉柠时便意外的发现她低着头坐在一片黄沙地,白衣沾满了尘埃脏污,发丝凌乱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由内而外散发的悲痛。 莫非又只是幻境?青衡抽出自己的佩剑,剑峰之人在一定范围内可用剑鸣分辨同门,青衡很快确定了对面确实是真的沈嘉柠。 只是现在这样看着实在怪异。 “大师姐?”青衡有些迟疑的上前,不知道沈嘉柠发生了什么。 沈嘉柠似乎没有听见,依然低着头没有做任何回应。 青衡慢慢地到沈嘉柠面前,他忍不住打算用手去触碰沈嘉柠的肩膀。 下一刻一阵剧痛从腹中传来,赫然是属于沈嘉柠的剑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腹腔。 青衡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血色的沈嘉柠。 眼前的沈嘉柠眼眸里没有神采,只有无穷的悲痛与恨,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腹腔之伤对于修仙者来说并非致命伤,但沈嘉柠的玉剑与普通的剑伤不同,更何况是比他高了一个境界的沈嘉柠倾尽力气的一击,若是不及时救治定然也是回天乏术了。 青衡吐出一大口的血,腹中流淌出来的血瞬间染红了白衣,很快跪着倒了下去。 “大师姐……救救我。”青衡倒在地上,最后用祈求地眼神看着沈嘉柠。 沈嘉柠忽然咧嘴笑了,她低下身子将剑拔了出来,更多血涌了出来。 感觉到血渐渐从体内流出,青衡浑身发冷,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憋屈草率的死法草草收场。 “你去死吧,死了就没有人能伤害宿黎了,哈哈哈哈” 沈嘉柠状若疯癫,眼神冷极了,就这样眼看着青衡渐渐在她眼前断气。 玉微真人此时正在剑峰打坐,忽然感觉心头一阵惶恐。 莫非是灵境里哪个徒儿出事了?他想着最爱的两个徒儿就是沈嘉柠和青衡,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即使得不到仙缘也不至于困死在里面。 可心里头那种焦虑感无法忽视掉,对于他们这种境界的修士,直觉通常不是错觉,玉微真人惊疑之心不得不又耗费修为去测算天机。 下一刻玉微真人猛的站起来——他与青衡的师徒缘分,断了! …… 灵境关闭之前,修士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了。 也有一小部分迷失在了灵境里,但是大部分都是获得了不小的机缘的,念君更加如此。 他进入遗迹后便看到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一个空间,这里鸟语花香,流川瀑布,空气中似乎都是甜蜜清新的味道。 但就是如此美好的环境让念君更加谨慎了,有时候越是美好宁静的地方越能迷惑人心再给人致命一击。 念君凝神向前走着,他直觉这里会有什么东西等着他。 忽然一座小木屋跃入眼帘。 这个木屋真的很小,大概只念君身长的一半,一看就知道并非人类所居住,但这小木屋又极其精致,花藤爬满屋身,无数颗能够发光的极其珍贵的鲛人泪点缀在屋里。 念君垂眸,长睫在精致白皙的脸上洒出阴影来。 他能感觉到,这里有无尽蔓延的生命的气息。 果不其然,片刻后,一阵极其刺眼的强光出现,念君不由得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念君才看见,飞出来的竟然是一只人面龙神,口中衔烛的神兽。 ——这竟然是传闻中睁眼时普天光明,闭眼即是黑暗的神兽烛龙。 淡定如念君也不禁讶异,自三千年起,此界神兽便踏破虚空去了上界,谁知这里竟然还藏着一只烛龙幼崽。 眼前的烛龙体形娇小,面若幼儿,粉雕玉琢的极为可爱。 只是若是因此而小觑它那就大错特错了,神兽虽比传闻中的恶兽名声好,但事实上一般来说神兽是没有立场的,也很难被收服。 念君思索了一下自己的修为,非常有自知之明,完全没有到能驾驭烛龙的地步,便没有动那个想法。 只是烛龙似乎对他很有兴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打量了一下他。 “念君?”烛龙口中发出童稚的声音。 念君不由得惊讶,这只烛龙竟然知晓他的名字。 烛龙看出了念君的惊讶,开始围绕着他转起来,口中念叨着:“她让我来这里等着你,你怎么那么久才来啊?” 念君心里一咯噔,他问道:“她是谁?” 烛龙忽然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来,“宿黎姐姐呀,是宿黎姐姐让我来这里等你的!” 像烛龙这种神兽,是不会与人缔结灵契的,上一世的青衡意外走了进来都只不过是捡得了烛龙的宝物,回去后借着烛龙的宝物而修为大涨。 念君陡然眼神一凝,双手无力地放下——宿黎,宿黎,三百多年未曾见过了,久到念君几乎因为她只是自己儿时的妄想了。 “宿黎她……在哪里?”念君喉头干涩,眼神紧紧盯着烛龙,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烛龙天真无邪的眸子忽然涌出盈盈泪水,泫然欲泣道:“我也好久没见到宿黎姐姐了,她说我与你有缘让我在这里等着你,这里时间流速慢,我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说完烛龙看见念君变得黯淡的眸子,再一次说道:“不过,我知道宿黎姐姐不属于此界。” 什么叫不属于此界? 念君再次看向烛龙,便听到烛龙说:“宿黎姐姐身上有比上界仙神还要厚重的神之气息,我猜山骨不过是她借以留在此界的躯体。” 第122章 仙途无情山骨18 念君带着烛龙出了灵境,只是不同于其他修士的喜形于色。 念君眼神沉沉,周身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傅念君该不会什么都没有获得吧?” 云环门那边几人对傅念君环臂而视,看着傅念君的表情和低气压便猜测他是不是什么都没有获得。 只是念君的表情有些骇人,他们也不敢去当面说这些。 然而以念君的修为哪能听不到,他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小丑,只是脑海里反复响着烛龙的那句:宿黎姐姐不是此界人。 难怪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即使耗费修为去探寻她的踪迹也是一无所获。 宿黎不在这里,他便也对此处没有了留恋,他只想去宿黎所在的地方,无论她在哪里。 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宿黎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那个时候他想着,他只是不想与宿黎分开,那么前路再难再远,他也要走下去,而现在,他的答案没有任何改变。 “宿黎姐姐,等我。”念君默默地径直离去,没有等灵境里的同门都出来。 念君回风衔门后便在后崖闭关去了。 单流烟有些无语,本身她家师尊就是个万事不管的闭关狂魔,怎么这小师弟也步了师尊的后尘。 她和师兄竹玉清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帮师尊处理门中不大不小的事。 毕竟小事闹不到他们这里,大事也轮不到他们管。 于是当剑峰派人过来请师尊时她便细问了发生何事。 这才知道竟然是玉微真人的小弟子青衡没有从灵境出来,而大弟子沈嘉柠回来后亦是精神恍惚。 “灵境向来如此,机遇与危机并存,青衡师弟出了意外我们也很难过,但是师尊也没办法解决,毕竟灵境已经关闭了。”竹玉清外表温和,说话也很得体。 玉微真人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青衡的死亡也不完全是在意料之外,要进灵境本就做好了这方面心理准备,只是……” 说罢他带着竹玉清和单流烟二人去了内室。 二人走进去便看见了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的女子。 长发盖住了大部分脸,形同疯癫,哪还有当初惊才绝艳的模样。 单流烟本以为沈嘉柠真的只是精神恍惚,其实没什么大碍,可看这个样子…… 竹玉清开口道:“她这分明是失了元神啊。” 玉微真人在一旁点头,没想到只一个灵境竟然让他两个爱徒一死一伤。 他还来不及为小弟子感到心痛便全身心牵挂起沈嘉柠了。 他向来高傲的神色放低,对着单流烟和竹玉清请求道:“所以我请二位是想求得门主一枚还魂丹。” 还魂丹顾名思义,可使魂魄出窍之人苏醒 ,修仙者中元神出窍的也可以借这一物召唤回来。 只是还魂丹异常珍贵,整个风衔门也只有门主凤无尘手里有少数几颗。 竹玉清皱了一下眉,知道这个沈嘉柠定然是要救得,无论是看在剑峰影响力,还是沈嘉柠仅次于傅念君之下的份上。 凤无尘闭关时给二人留了一些东西,有保命符箓也有一些珍稀丹药,其中就有一枚还魂丹,可见凤无尘虽然不是负责人的门主和师尊,但对两位徒弟也是大方的。 竹玉清和单流烟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便取出了那颗还魂丹。 玉微真人接过后亲自放在了沈嘉柠的嘴边,丹药便融了进去。 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沈嘉柠依然没醒。 单流烟心里思忖莫非丹药过期了? 竹玉清叹了一声,道:“她自己不愿意醒罢了,心魔缠身啊!” 玉微真人看着差不多由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受此大难不由得心里苦闷难抑。 “嘉柠,你跟青衡到底遇见了什么?以你们的修为不应当啊。” 沈嘉柠此时处于一个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来处,只是漫无目的地飘啊飘。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她终于越过了纯白空间,看见远处有银河流转。 巨大的神树矗立在前方,这是一棵令人望而震撼的树,枝叶为银白色,向上蔓延,没有边界,树身隐隐显出复杂神秘的纹路,仰头看去有种被古神凝视的战栗感。 也是因着这震撼,沈嘉柠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沈嘉柠,她叫沈嘉柠。 ——宿黎,宿黎是谁? 一些摸不透的思绪在脑子里转悠,她却没有能力去思考。 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她顺着银河朝前飘去,直到看见银河对岸有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悬浮在半空。 宿黎听见魂灵作响,放出神识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宿黎大人,我看到了沈嘉柠!怎么会?” 山骨看见沈嘉柠那一刻十分震惊,她偶尔会从渡口看一眼那里发生了什么,当看见沈嘉柠杀了青衡时就已然很惊讶了,毕竟这两个是天造地设的天道子女竟然以这种没有转圜的方式分崩离析。 如今看见沈嘉柠飘到渡口也很是惊讶,她之前只当宿黎去的世界只是虚幻的。 “渡口没有时间,自然便不区分任何一方小世界。” 宿黎淡淡开口,没有让沈嘉柠到来,只一拂袖,沈嘉柠便感觉自己像一只风筝飘去了很远很远。 她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容,嘴里喃喃道:“宿黎……” 再一醒来,外界已过了数百年。 沈嘉柠醒来后关于沉睡时的一切都忘了,只是觉得自己眼睛涩涩的,她一摸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巨痛,不由得龇牙咧嘴,却没有眼泪流下。 *** 山骨照例去神树处查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走到树下时发现了一个淡粉色泪珠模样的东西。 她上前拾起,带回给了宿黎。 “宿黎大人,真奇怪,这里竟然有一颗愿望之泪。” 第123章 仙途无情山骨 完 沈嘉柠的苏醒让玉微真人既欢喜又担忧。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曾经最看重的爱徒,过去几百年了,不知道这曾经的天之骄女该如何接受修为上的落差。 沈嘉柠忘记了关于宿黎的一切,却没有忘记全部的人。 所以很快发现了剑峰内多了一些陌生面孔,就连师傅身旁都站着的一个陌生的少年。 她只当自己是一觉醒来,诧异问道:“师傅,这位是?青衡师弟呢?怎么一直都没有见到他。” 玉微真人看着她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你现在的小师弟,嘉柠,青衡死了,你知道当初灵境发生了什么吗?青衡为什么会丧命?” “什么?死了!”沈嘉柠不由得惊讶地瞪大眼睛。 “青衡师弟怎么会死?是谁……”还未说完,一些片段忽然在她脑海里闪现。 剧烈的头痛让沈嘉柠忍不住蹲下来捂住脑袋,那些碎片记忆最终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玉微真人以为她有什么旧伤,连忙上前询问,却不料看见沈嘉柠面上濡湿一片,嘴里说的话更是让他瞬间胆寒。 ——“是我,我杀了青衡。” 玉微真人顿时震怒,厉声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嘉柠,这是可以乱说的吗?” “是真的,师傅,是我杀了青衡,可我想不起我为什么要杀他,到底是为什么?我怎么会杀青衡呢?”沈嘉柠感觉双眼涩而痛,脑袋里像是笼罩着一层纱,越去想越是痛苦迷茫。 玉微真人惊疑不定地将手放在沈嘉柠头顶,沈嘉柠毫无保留没有抵抗地记忆便也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青衡死前的求救更是让他瞬间红了眼。 霎时间玉微真人狼狈放下手,脸上惨白,他一字一句质问道:“当年你性情大变对青衡骤然疏远,偶有苛待也就罢了,我怜你受了重伤便由你去了,你何故要对他如此残忍?非要杀了他!” 玉微真人待他人薄情高傲,唯独对沈嘉柠和青衡是付出了真心的,尤其是沈嘉柠,他对她有疼爱也有期望,怎能接受沈嘉柠竟然能对青衡下这种死手,不由得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沈嘉柠倒在地上抱头无言。 玉微真人见此情景骤然冷肃,阴沉着一张脸道:“不管事实如何了,青衡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们剑峰丢不起这个脸,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此后你莫要踏出这里一步,就当是赎罪了!” 说罢带着小弟子一甩袖绝情而去,对曾经视若亲女的沈嘉柠已然是失望透顶了。 沈嘉柠沉沉睡去的这几百年来,玉微真人不想放弃爱徒便四处搜罗丹药宝物企图让她醒来。 为了救她,他耗尽了精力与时间,自己还不幸被毒伤了左眼,而他为之付出了这么多的爱徒醒来后却半点没有问候他,还告诉了他这一个让他痛苦了几百年的青衡死亡的事实。 ——她还不如就像之前那样睡着,永远别醒来。 …… 傅念君早已经成了风衔门,或者说整个修仙界的第一人,只等一个渡劫的契机。 不到千年的大能,即使往前追溯万年,也找不到媲美傅念君的。 他很少待在风衔门,而是经常带着烛龙去往这世界的任意一处,一待就是上百年,厌倦了就换个去处,凤无尘羡慕极了他的自由。 最后,念君回到桃李村。 人间真是沧海桑田,物非人非。桃李村一个熟人都没了,村子里交错的路也与记忆里的不同。 胖乎乎的小丫头手里提着竹篮,是去给田垄里的爹娘送饭去的,走过这个必经路时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衣,长得十分漂亮的大哥哥站在树下望着。 “哥哥,你在看什么?” 念君垂眸看去,见是个孩子便轻声说道:“这棵树活很久了吧?” 小丫头点头,说:“是的,我阿婆说,这棵树很奇怪,冬天叶子都不会落,但是从不开花也不结果。” 念君轻触树身,感到虚无的生命气息,道:“因为这棵树已经死了” 梨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开花了,早就已经老死在了原地,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它依然树枝粗壮,像活着一般富有生命力。 念君想起自己看到宿黎那天,空气中有雾气,梨树的花开得热烈绚烂,一晃八百多年过去了。 宿黎当初告诉他仙途很苦,他还在想能跟宿黎姐姐在一起的话算什么苦呢?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宿黎就知道了,这条路,注定是他自己一个人走。 “哇!哥哥你是神仙吗?好漂亮啊!” 小丫头看见漂亮哥哥一抬手,从来没有开过花的树上梨花便开了满枝。 一枝压着一枝,风裹挟着馥郁的香气去了远方。 念君打算离开了,小丫头却忽然叫住了他,有些害羞又憧憬地问道:“哥哥,我也可以当仙人吗?” 念君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有人间福运,却无仙缘,反问她:“当仙人很好吗?” 小姑娘茫然点头,笑眯眯道:“我觉得你们很厉害。” 念君想笑一下,却太久没笑过没有做出来这个表情,便有些冷地问道:“即使要你离开你阿爹阿娘和阿婆,也想去做仙人吗?” 小姑娘一听顿时快吓哭了,连忙后退,“我不要,我只要永远跟阿爹阿娘和阿婆在一起。” ——“我要永远跟宿黎姐姐在一起” 念君看着她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凡人说不上永远,因为定然会面临生离死别,仙人也说不上,因为生死不再,离别常来。 有时候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小姑娘似乎怕仙人哥哥把她带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念君怔愣了一会儿,很快像一片羽毛一般飘然离开。 …… 终于有一日,一座不那么高也不独特的普通山上出现天雷滚滚。 山下的桃李村人见状纷纷躲入家中。 “应当是那位仙人要飞升了。”一个双手都布满深刻纹路的老人看着远方的天,颤颤巍巍说道。 “阿婆,仙人不是本来就可以飞吗?为什么还要飞升?”小丫头双眼亮晶晶地问道。 “这……”老人被问倒了,“神仙们的事,我怎么知道啊?你长大后要是有出息也去学学仙人的本事好了!” 说罢关上门,没有看见天上的雷电渐渐化成飞龙模样,恐怖的威压使得方圆百里山中的鸟兽伏地不敢出。 念君内心无比坚毅强大,经历了数十次雷电的洗礼后已然触摸到了破此境的界。 他忽然睁开紧闭着的眼,大声问道:“烛,准备好了吗?” 烛龙孩童般大小的身体瞬间膨胀数百倍,化身一条长龙带着念君直冲云霄而去。 “念君,可是若是那里也找不到宿黎姐姐怎么办?” “那便继续找!” 第124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 渡口处。 “宿黎大人,渡口好冷清啊。” 山骨无事做的时候就喜欢化作原型躺在渡口门口,看银河没有目的地流淌。 “是吗?我倒觉得还算清净。” 宿黎在人间待过很久,学了一些人类享受的生活习惯,便在门口支起一把可以靠躺的竹椅,一坐下就更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了。 山骨默默地移动着圆润的身体到宿黎脚下,叹息道:“可是有缘人太少,您需要的什么时候才能集齐啊?” 山骨不知道宿黎为什么会需要愿望之泪,但既然确实是宿黎需要的东西,她就忍不住替她心急。 “自然是将就一个缘分,急也急不来,有时候也会意外得来,就像你明明没有执念却依然能到我这里一样。”宿黎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山骨。 山骨只觉得被宿黎这么美的眼睛瞥到那也是幸运的,于是谄媚一笑:“但是也算是意外给您带来了一颗愿望之泪嘛,宿黎大人,我还是很有用的啊。” 宿黎不置可否。 忽然,头顶上的魂铃终于再次摇晃起来。 山骨高兴地连忙起身——不,蹦跶着去接引。 看到眼前形容枯槁,穿着破旧,瘦的有些佝偻的魂灵时,山骨有些惊讶。 宿黎见多了苦命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与那魂灵一个对视,魂灵便想起了前世。 *** 她叫温淼,出生在瑞延县红叶村杏子沟大队的一个普普通通家庭里。 温家老两口生了三子二女。 大女儿叫做温翠翠,是老大,长得好嫁去了县城,小女儿叫做温兰兰,是老幺,更是二老的老来女,比温淼还要小了半岁。 三子分别叫做温建业,温建群,温健华。 而温淼就是温建业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整个温家第三代中的第一个孩子,但是她却没有得到任何特殊对待。 小姑姑出生时,全家人都关心着早产的小姑姑,就连温建业抱小姑姑的次数都比抱她多。 随着时间推移,她陆陆续续地她多了好多弟弟妹妹,两个亲弟弟,一个亲妹妹,还有五六个堂弟堂妹。 温淼很早就没有了童年,当她可以走路说话时,她的记忆里就是带弟弟妹妹,带小姑姑。 偶尔会有些好东西分给他们这一房,那也是进了三个弟弟妹妹口中,对于她,爹娘会说:“你是当大姐的,不要跟弟弟妹妹抢这点吃的。” 温淼通常会憨厚地笑着说:“我不抢,都给弟弟妹妹吃。” 那个时候温淼其实只是下意识的试图用自己懂事听话和退让来讨好爹娘,让爹娘更爱她一点。 却不想这一让就让了自己的一生。 十二岁时,因为成绩好,大姑姑给她买了个漂亮的书包奖励她,妹妹觉得书包好看,她娘便让她将书包给妹妹,她同意了。 十四岁时,她和小姑姑都考上了县里的中学,爷爷奶奶从爹的手里“借”了点钱送小姑姑去了,而她爹娘说,家里没钱,不能去县里,她也同意了,而是去了镇上。 十五岁时,爹娘跟她说弟弟妹妹都要读书开销太大,她这个大姐要承担起家里的事了,她心疼爹娘,所以听话的退了学。 而这个时候,她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与一个男同学刚刚互相生出暧昧。 那个男同学对她说:“温淼,你若是不读书了,以后就是文盲,你会后悔的!” 温淼是哭着跑回去的。 十六岁时,看见他推着自行车与她的小姑姑温兰兰并肩而行,虽无言,郎有情妾有意已在这不言之中了,温淼转身当做没看见,反正是她退的,怨不得别人。 也是这一年的冬天,温淼的爹娘被滑坡的雪给掩埋了,三天后才被挖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的大弟13岁,二弟11岁,小妹10岁。 因着还没有分家,温建业两口子的钱都是交给温家老两口的,温家老两口把温建业两口子的丧事办完了,随便给温淼分了点东西就打发出去了。 温淼看着哭得一塌糊涂,撕心裂肺叫她“大姐”的弟弟妹妹们,心里默默决定一定要把这三个孩子养大。 可是她自己只是个16岁的少女,哪有那么容易,就是分给他们的田她都种不完。 幸好大姑温翠翠得知消息后又回来了,发现温家老两口竟然把这几个娃子给分了出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个人都做不出来这么对待自己未成年孙子孙女的事!只是她到底已经嫁出去多年了,老两口根本不会听她的。 温翠翠便偷偷告诉温淼,帮她找了个县里的临时工,让她不要被奶奶他们哄了去,要好好把弟弟妹妹养大。 温淼虽然耳根子软,但知道这份临时工就是他们姐弟四人生存下去的保障,必须握在手里,因此无论爷奶那边如何哄骗她都没有松口。 从此以后温淼便开始独自养起了三个弟弟妹妹,她本来想着家里条件不好,想让大弟暂时休学,没想到大弟跪着求她让他读书,她看着大弟这个样子又想到自己休学时的难过便心软了。 为了让三个弟弟妹妹都读上书,她一边做临时工,一边偷偷找小工做,厂里要加班她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一个,连主管都知道有个做起事来不要命的小姑娘。 就这样没日没夜,她从临时工到正式工,心力交瘁,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比三十多岁的同事大姐还要显老。 虽然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姑娘,有责任心,能吃苦,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介绍对象。 她大弟终于考上了一个大专院校,日后能分配工作,所有知道她的情况的人都为她高兴,说她苦尽甘来。 她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125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2 大弟自从去了省城学校后,开销似乎更大了。 时不时写信回来说吃不饱,因为省城学校堂食费用高,他常常吃不饱。 温淼看见信里大弟亲昵的抱怨很快就心疼了,她没读过大学自然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像大弟说的那样,但是他很相信这个由自己一手养大的大弟。 温淼此时已经是正式工,一个月45块的工资,差不多刚好到县里职工的平均收入水平,本来她只给大弟五块钱的零用,经这一诉苦又只能再多给了他五块。 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生活更是拮据起来。 十七岁的小弟和十六岁的小妹见状心里也不得劲了,觉得二哥太自私,完全不关心他们这些弟弟妹妹的生活。 “大姐,凭什么二哥一个月有那么多,我们一个月就两三块?” 温淼听见小弟小妹这样说竟然有些内疚,她只能温声安抚:“我们姐弟三人生活在一起的,你们不需要买菜做饭,而哥哥他去了那么远手里总是要有钱的。” 小妹顿时脸一垮,抱怨道:“你就是偏心,觉得二哥有出息了是不是?” 小弟在一旁点头显然也是这样认为。 温淼顿时有些寒心,她将几个弟弟妹妹养这么大还每个都供着读书,才22岁不到的年纪就把自己熬的满是病痛,全靠着年轻苟活,没想到这两个没有一个念她的好,只觉得自己偏心。 见温淼好久不说话,小妹以为她是发现了自己的“错”,便用撒娇颐指气使地语气道:“大姐,你要是给我买供销社那边新到的发带我就原谅你了!” 小弟一听自然也不想自己没占到便宜,连忙跟着说道:“大姐,我不要什么供销社的东西,你给小妹买多少钱的就直接折现给我吧,我好存着以后用得着的时候用。” 好一个“原谅”,好一个“折现”,温淼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弟弟妹妹好像被养偏了,她生气,难过极了,忍不住抄起门边的扫帚打了他们。 小弟小妹倒是不敢还手,只敢躲,嘴里说着:不敢了,不要了。 温淼打着打着自己先心软了,忍不住打从心里为他们辩解——小弟小妹只是年纪太小,还不懂赚钱的辛苦,等他们长大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小时候就盼望着弟弟妹妹长大就好了,等到真正长大后,她又还是把他们当孩子。 等到把最小的小妹送上大学后,温淼也没有变得轻松下来,三个弟弟妹妹时不时以各种借口来多要钱。 大姑温翠翠看着温淼这些年为弟弟妹妹们付出的一切内心很是感动心疼,忍不住说道:“淼淼,真不知道你一个女孩怎么做到的,我虽然当初是说要你养好弟弟妹妹,但你也不必如此的!不过总算是彻底苦尽甘来了” 大弟毕业后的第一年没有回来,分配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说是单位实习。温淼为他感到高兴,叮嘱他好好做事。 第二年,大弟也没回来,来信说是刚在那里站稳脚跟,工作太忙就不回了,温淼只叮嘱他注意身体。 然后第三年,第四年,来信都没有了,仿佛忘了自己在瑞延县里还有家人。 小弟小妹也纷纷去了远处,没有一个人回到瑞延县,二人与温淼更是连信都不怎么来往。 温淼内心不解,她不是说弟弟妹妹都必须要回来工作生活,但是最起码,他们应当还记得自己还在瑞延县里吧?起码,或许,她这里也算是他们的“家”吧? 后来,三个弟弟妹妹只有陆续在外嫁娶时回到了村里的那个“家”一趟。 温淼没有过去,她无法忘记那个冬天爹娘一死就被赶出来的屈辱。 已经颇有领导风范的大弟是这么对他说的:“大姐,爷奶都年纪大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他们过去的错误不放呢?我们都好好的长大了不是吗?” 温淼头一次打了大弟,她说:“你们能好好地长大是因为我,是我没命地干活才会让你现在能够这样舒坦地说着自己好好的知道吗?” 大弟捂着脸和小弟小妹对视一眼,只觉得眼前已经憔悴得像个中年妇女的大姐无法沟通,一家人有什么必要闹成那样子。 小弟离远了一点,索性一股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姐,大哥马上要认亲结婚了,我和小妹也是的,我们这里没有家,难道要让对象去你单位的宿舍?还有嫁娶总是要有人帮忙办的,爷爷奶奶那边能帮忙就最好了,你别犟啊。” 温淼看着一手养大却凉薄得可怕的是个弟弟妹妹,顿时心灰意冷,将人全赶了出去,只明确说道:“你们要去自己去,不要跟我说,也不要再来我,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姐姐了。” 在关门时,她看着三个,恨恨地说:“反正你们早就迫不及待要甩掉我这个大姐了!” 三人似乎被说中心事,顿时黑了脸,回去的路上互相指责,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心疼温淼的。 此后大弟娶媳妇时,她没去,小弟小妹嫁娶时,她也没去。 有人会好奇地问,怎么他们大姐不来,他们便会苦笑一声道:“大姐还记恨着爷爷奶奶,诶。”语焉不详,似乎还有什么不便说的隐情。 旁人一听便觉得是温淼不孝,性格古怪,不然一手养大的三个弟弟妹妹怎么会不偏向她呢。 只有温翠翠知道内情,心里只呼当年就应该帮温淼一个,劝她将这几个小白眼狼扔在老家这里自生自灭! 温淼并不善于跟陌生人扯皮打交道,听到那些话内心的难过生气是有的,却也没有去跟人一一对质,只是跟弟弟妹妹们彻底远了,直至比普通亲戚还要陌生。 温淼只活了五十多岁,患了癌症在医院里数着日子时,只是温翠翠还杵着拐杖来看她,偶尔温翠翠的子女也会来探望探望她。 其余时候温淼都是一个人,她有时候会无神地看着手边的手机,不知道是期待着谁会打给她。 可惜从住院到离世的两个月,她都没有等到一声问候。 第126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3 回顾温淼的一生,有人说她是好姐姐,也有人说她是个傻子,后面更有人说她是怪人。 温淼觉得自己都是,可她上辈子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弟弟妹妹,唯独对不起自己。 “其实我撑不住时也会想,我为什么要做大姐,如果我是小妹就好了,或许我就不用承担那么多了。” 山骨疑问道:“这跟大姐不大姐有什么关系?想做就做了,不想做就不做啊。” 宿黎淡淡地看着山骨道:“人间总有一种规训下的默认规则,不在其中的人很难懂。” “那宿黎大人懂吗?” 听见山骨的反问,宿黎眼神落在温淼身上道:“我懂或不懂,都无需遵守规则。来客,你希望我做什么?” 温淼被这样美丽的眼睛看着,不由得自卑得脚趾蜷缩,低下头小声地说:“只是不想再做一个任劳任怨的大姐了,至于那些个白眼狼,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地长大吧。” 温淼实在太过善良,即使被几个白眼狼如此背刺也没有想怎样报复他们。 “那就重置一下人生如何?” *** 五月,红叶村,杏子沟大队。 夜里有些许的凉,星子在深蓝的夜幕中闪烁,林间还有许多萤火虫飞过。 忽然有两个人匆匆忙忙的在田埂走过,似乎心焦不已。 “怎么突然发动了?晚上路上不好走,你还死命地催!” 陈婆婆一边走一边抱怨着身后的男人,但也没办法,她是离杏子沟大队最近的会接生的稳婆了,被求到家里了也只能来了。 男人便是温建业,他听见陈婆婆这么说,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能傻笑着打哈哈过去了。 他能说他媳妇儿是被他娘一推给推得提前发动的吗? 等二人赶到家里时,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听见他媳妇儿的哭喊声,他娘在门外也没说去为他媳妇打个气。 温建业来不及生气,只能让陈婆婆快点过去了,陈婆婆见识多了奇葩家庭,也不惊奇,一翻个白眼儿就越过温建业的娘王二花走进去了。 这一进去就到了天将将亮,温建业看着媳妇儿夏莲惨白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撅过去的脸差点吓死。 终于听到了陈婆婆大声叫道:“出来了!出来了!” 还没等温建业说些什么,王二花的话率先响起:“是小子还是姑娘啊?” 陈婆婆一看,回答道:“是个丫头咧!” 王二花顿时没话了,温建业的爹温家庚,走出来听到了倒是呵呵一笑,道:“姑娘也好,姑娘也好!先开花,后结果嘛!” 夏莲虚弱的不行,听见这话也不开心,公爹这话里话外还不是看不起她生的姑娘。 忽然陈婆婆惊讶叫道:“这丫头怎么不知道哭啊?” 她拍了几巴掌了,皱巴巴的小孩依然紧闭着眼和嘴巴,愣是没有哭出声来。 若不是她起伏的胸膛和有序的呼吸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没了。 温建业着急忙慌上前,一看果然是一声不吭,顿时慌了。 陈婆婆怕他们不讲理,把这孩子的不正常赖她身上,便匆匆接过温建业的几颗鸡蛋走了。 夏莲看着孩子那样忍不住开始哭,温建业只得安慰她说:“孩子看起来是健康的,应当是没事的。” 可是看着紧闭着双眼的孩子,他其实也不相信他自己的这番话。 于是温家便迎接了第一个第三代小辈,可惜不是个正常娃,别人问起来,温家人脸上都没有喜色。 …… 渡口里,山骨好奇问道悠闲自在地喝茶的宿黎:“宿黎大人,您怎么不现在就下去呢?” 宿黎诧异道:“你不知道婴儿的身体就像个牢笼吗?还不如你这石头之躯。” 山骨点头,也无法想象宿黎大人做个人类婴儿啼哭,吃喝拉撒睡的模样。 接着又问道:“可如果不是您的话,事情不会重演吗?” 宿黎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垂眸时升腾的茶水雾气停留在了微挑的眼尾,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 温建业头一次当爹,心里还没感受到喜悦就被孩子可能有问题的事给愁上了。 据他娘说,他们几兄弟刚出生可就睁眼睛了,可是他这个孩子都四天了还没睁过眼睛,也从没哭过,脸上身上都有布满黄疸,丑的人心里发慌。 他爹娘和兄弟看了娃后都直摇头,王二花更是直言:“这个丫头,看起来养不养得活都是问题哦。” “大哥,先别说养不养得活的问题,我就想问大侄女怎么会这么丑啊,比我们后山上的猴子还要丑!” 温老三和温老四表示看到这么丑的小孩儿后都没有结婚生子的欲望了。 温建业心里也觉得这个孩子不好看,但他这个做爹的也不好嫌弃自己的孩子,只能说:“长大就好了的,小时候长得丑的,长大后都可俊哩!” 唯独夏莲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家的闺女好看,每天对着她亲香亲香的,听到谁说她闺女长得丑她都是要发火的,即使这个人是孩子她爹也不行。 温建业只觉得自己媳妇儿是天生母爱爆棚,却不知道夏莲是真的觉得自己闺女美得冒泡。 “这小鼻子,小嘴巴,长睫毛的,以后漂亮的很,你爹他们都不懂,宝儿快快长大~” 夏莲臂弯摇晃着,温柔地看着怀里不吵不闹的娃,又想到是婆婆那一推才让宝儿早产,不由得生恨。 于是在王二花过来看娃时忍不住就又跟她吵了起来。 “建业是不是你亲儿子,啊?天天逮着他欺负就算了,知道我有身子还敢推我,我肚子里可是你的孙子!我看你就是不想建业好!” 王二花也不示弱,虽然她没理,但是她又不讲理,那声音比夏莲还大,大吼道:“哪来的孙子,不还是个赔钱货?你还硬气起来了?都生多久了还不去上工呢!” 温建业左右为难,夏莲很少会跟王二花主动吵架,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最后他爹出来也跟着说了几句夏莲,才带着王二花离开。 温建业回头一看夏莲,便看到了夏莲失望的眼神,不由得有些自责,想上去哄一哄。 不料夏莲低头继续看孩子去了,没有再看他。 …… 随着时间推移,孩子脸上身上的黄垣褪去,露出来本来的白白嫩嫩如同豆腐一般的肌肤。 她那张面容也开始初见端倪,唇如弯弓,粉嫩可爱,如同雪地里落下的一朵梅花,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是睡得香甜。 第127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4 温建业不由得看傻眼了,合着自家闺女还真是个漂亮娃娃啊! 温建业下工后向王二花要两颗鸡蛋,准备去村里一个叔伯家里向自己姑娘讨个好名字,王二花是怎么都不肯给的,鸡蛋多珍贵啊!要不是她老蚌怀珠,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一个丫头片子让你爹随便想个名字得了!还非要拿两个鸡蛋去造!” 若是平时,温建业看见自己娘这副样子也就听话了,但是他一下子想到自己闺女那白白嫩嫩漂漂亮亮的样子,觉得让爹随便取个名字对不起他闺女长那么好。 温建业便腆笑着继续求王二花,王二花没法只能给了他两颗鸡蛋。 温建业傍晚带着名字回来的。 “三水淼?”夏莲不太满意,总觉得这名字配不上她的闺女。 “三爷爷说孩子缺水,这个名字好啊,淼怎么不好听了,咱们小名是小水儿,小水儿,真可爱~”温建业低头逗弄着小水儿。 笑着笑着,温建业又收敛笑容了,实在是孩子紧闭着眼睛和嘴巴的模样令人揪心。 “阿莲,小水儿眼睛就没睁过一次吗?” 夏莲比他更愁,摇头叹息道:“我也急啊,我天天守着她的,没看见睁过眼睛也不哭,我们带孩子去城里的医院看看吧。” 医院在这个年代对乡下人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生孩子都没有去医院的,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没踏进过医院。 “钱从哪里来?听说医院一去几块钱就没了,诶!” 听见温建业这话,夏莲眼神一横,嘴里冷冷地说道:“小水儿可是你温家第一个孙辈,你爹娘出点钱去医院看看怎么了?我嫁过来两年没问过他们买什么吧,这点要求都不答应?” 温建业再了解自己爹娘不过了,今天送出去那两颗鸡蛋已经能让他们难受了,还让他们出钱送孙女看病完全不可能。 他不好说自己爹娘坏话,只能唉声叹气,低着头挨了夏莲几巴掌。 “你个没用的,连给闺女看病都指望不上,还不如分家了!分家了我们还能自己存点钱。” 夏莲也知道这是空想,温家老二老三都没结婚,怎么可能分家。 屋外端着盆的王二花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心里直冒火,拍着大腿叫道:“夏莲你个不要脸的,才生娃子就作妖,你撺掇着老大是想造反啊?一个臭丫头片子,又没有要死了,你就想送去医院,是不是想折腾人啊?” 这一顿嚷嚷把温老二和温老三都嚷了出来,见怪不怪地看着自家老娘撒泼。 反而是温家庚手提着空烟袋急急忙忙走出来,上前搀扶住了王二花。 让老三老四心里有些嘀咕,老爹老娘多大岁数人了,咋突然这么黏糊。 温建业和夏莲听见王二花拍门大骂,第一时间去看睡在一旁的小水儿。 只见小水儿依然安安静静的睡着,小模样可爱极了,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童子。 二人放心了下来,夏莲随即眉毛一横,不顾还没恢复好的身体,一下子把门拉开。 也不管王二花是自己婆婆,开始破口大骂了,“你喜欢吵我可不怕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个毒妇,小水儿出生一个多星期了没见你抱过她,估计她长啥样都不晓得了吧?现在还咒自己孙女死!” 王二花确实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大孙女长啥样了,毕竟她自己肚子里有一个,对这个大孙女就不稀罕。 也不只是她,一旁的温家庚,做爷爷的更是不晓得自己孙女长啥样,可见温家这一家实在是奇葩。 王二花不接这个茬,只反驳道:“我么时候咒她死了?我讲她又没要死你还想往医院送!夏莲,你是真的会乱扯” 说着说着,她又对着不说话的温建业了,指着他哭骂:“建业你个没良心的,天天就听你媳妇的,老娘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王二花一开始演就会入戏,瞬间把自己带入了被儿媳欺辱的可怜老太太的角色中,只差哭的掉气。 温家庚一看她入戏太深,顿时觉得不妙,果不其然,很快王二花就真的起不来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阵的痛,王二花毕竟生过几个孩子了,非常有经验地大声朝着温家庚看去,急忙道:“他爹,快,快,肚子里出事了。” 温家庚一跺脚,大声喊道:“老二老三,快点过来帮个忙背你娘去屋里!” 其他人都懵懵的,这老娘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不至于跟夏莲吵个架就把自己吵病了吧,难道在装? 看见儿子们不动,温家庚一下子气到了,还是说出了“秘密”。 “你们娘又怀上了!快点过来搭把手!” ! ! ! 在场人被这话惊的一阵一阵的,王二花可都四十六岁了,大孙女现在都出生了,她居然还能怀上。 夏莲心里顿时想到,难怪公婆从一开始就不稀罕孙儿,原来是婆婆也怀了,没有心思去关心别个的孩子。 就是可怜她小水儿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王二花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去医院了,那个紧张的样子,简直把她的小水儿衬成了小可怜。 “又没摔倒,又没要命,怎么就能送去医院了?我家小水儿明显有问题都不准送去医院,果然是好爷奶!” 夏莲气得踩了温建业一脚,转身进屋里了,温建业也处在自己居然又要有小弟或小妹的事实中,看见爹娘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内心也有些难受。 小水儿是他的孩子,他们不看重小水儿不就是不看重他吗。 对爹娘他说不出不好听的话,只是心里终究还是产生了芥蒂。 王二花自然是没什么事,她硬是闹着要去医院未尝不是想气一下夏莲,可是真的交钱时她就舍不得了。 “打个针就要两块钱,这针是金子做的啊?” 温翠翠赶过来就看见她娘在那抱怨,生龙活虎的哪有病人的样子。 知母莫若女,了解了来龙去脉后,温翠翠几乎确定她娘就是在作,也不知道她把建业两口子得罪狠了能有什么好处。 “唉,娘,我厂里有空了就去看看我大侄女,您也别跟年轻人斗气,那孩子要是真有毛病,以后也难,现在看看放心啊。” 王二花冷哼一声,不回自己闺女的话。 第128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5 自从那天之后,夏莲和王二花那是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整个家里就没什么安宁的时候了。 温建业不敢说性格大变的夏莲,他敢说,夏莲就敢抱着孩子回娘家。 而且他心里也对爹娘有点想法了,更是不愿意说夏莲,整个家里没有一个去做缓和关系的纽带。 因此等到王二花冬天里生下一个小闺女时,夏莲跟温家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分家,就分家,让她滚出去,我看她带着个病丫头能有多少本事!” 王二花抱着自己白胖能哭能笑的小闺女很是得意。 一听“病丫头”,夏莲又炸了。 “嗯,就你生的丫头是宝,我家小水儿就是生病了也比你的丫头漂亮,我看你就是生了个丑丫头心气不顺!” ……一吵起来就一时半会停不了,毕竟夏莲最讨厌别人说小水儿的不是,这个王二花还总喜欢说小水儿生病这件事。 当初小水儿一个月了都不睁开眼睛也不说话,夏莲不得不从娘家借钱带去看了医生,医生左查右查,说是不正常,但是又查不出来哪里不正常,钱花了,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如今已经半岁了,小水儿还是不说话,但是眼睛能睁开了。 小水儿的眼睛美极了,水灵灵的,温建业和夏莲没有读过书,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小水儿定然是从天上下来受刑的小仙女,即使她真的有问题,他们也会一辈子视她若珍宝。 …… 所谓“分家”其实就是把温建业他们单独分出去,分的十分荒唐。 只给温建业分了几袋粮食和几个破碗,大冬天的生怕温建业一家冷不死饿不死。 令温建业心寒的是,爹和老三老四他们都没说什么,默认了娘这样没心的分法。 他这么卖力做了这么多年的工分分的钱可是全上交给家里了的,看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温建业也不浪费口舌,直接去找了能主持公道的外人来。 最后还是大队长忍不住过来说了几句话,说这样分是绝对不行的,这是在给队里做坏榜样,以后有样学样就完了。 温家庚爱面子,看见大队长都来了,这才出面说,“老二是我们亲儿子,我们能让他去死吗?还不是他媳妇儿实在气人,诶,我做主,花钱帮他把澎田那边的屋子修缮一下给他住,被子和粮食都多分给他一些,肯定不能让他们去死的。” 就这样温建业和夏莲就带着小水儿离开了温家。 夏莲抱着小水儿走出来,小水儿半岁了,很少出过门,温家那些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居然都不知道小水儿长什么模样。 夏莲害怕小水儿被风吹到,将她包的严严实实的,小水儿大眼睛扑闪,纤长的睫毛让她看起来灵动非常。 “小水儿,我们走,这里不稀罕咱们,咱们就不待在这里。” *** 澎田离温家有很长一段距离,请人修缮没有用太久,一家人便在那住下来了。 夫妻二人都要上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不敢冒险把小水儿一个人放在家里。 所幸邻居葛大娘十分喜爱小水儿,愿意帮他们无偿带小水儿。 温建业和夏莲今天下工晚了点,小队长一吹哨子,他俩就收拾好东西连忙往回赶,到家里洗漱一下就去接小水儿。 葛大娘看着两口子每天急得不行的样子,不免失笑:“小水儿又漂亮又乖巧,你们不用担心的,我乐意带她。” 温建业傻笑挠头,夏莲感激地笑着说:“不是的,葛大娘,是我俩想小水儿,想得不行了,才跑的。” 葛大娘点头,确实,有这么漂亮的孩子哪有不想不念的。 夏莲二人走进去,就看见了葛大娘家的几个孙儿,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男孩也就一两岁,全都规规矩矩坐在床边。 一看便知都是在看睡觉的小水儿。 “莲姨你们可以把小水儿送给我吗?”扎着马尾辫子,脸上红扑扑的女娃站起来真诚地看着夏莲二人说道。 葛大娘笑着说:“我这几个孙儿喜欢小水儿喜欢的不得了,都不往外面跑了,就要守着小水儿跟小水儿说话,小水儿都不稀得搭理他们哩!” 夏莲蹲下身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小水儿,即使是冬天,她的脸颊肉也软乎白皙,跟村里小孩红彤彤的脸颊完全不一样,漂亮可爱极了,夏莲忍不住就亲了一口。 然后对着小女孩说道:“珍珍不可以哦,莲姨也需要小水儿,不过明天你还是能看到小水儿的。” 叫做珍珍的小姑娘和两个小男孩顿时失望地恋恋不舍地看着被抱走的小水儿。 …… 就这样,夏莲和温建业在澎田这边的新生活步入了正轨,一家人熬过了最初的半年后,一年更比一年过得滋润。 小水儿更是越长越漂亮,让夏莲和温建业爱到了骨子里。 温翠翠来看过自己大弟,第一时间就被小水儿惊人的美貌给惊住了,她在县里都没见过有小水儿好看的小孩,甚至画贴上印得小孩都没有她这个侄女一半漂亮。 温翠翠第一次看见小水儿就爱她爱得不得了,经常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大姑把咱们小水儿带回家去,给大姑当闺女好不好?” 等到几岁后,温翠翠还是经常这么说,不变的是小水儿依然置若罔闻,那双漂亮的不行的眼睛看着她,略显空洞迷茫,从不回话。 温翠翠看着心疼的不得了,一把抱着小水儿掉眼泪,这么漂亮的孩子,以后她和大弟他们都没了,谁来照顾她,保护她啊。 关于这个问题,温建业和夏莲也每天都在想,他们总是害怕自己陪不到小水儿长大,小水儿要怎么活下去。 虽然小水儿那么漂亮,肯定不缺愿意爱她的人,但是他们还是无法放心,除非是血缘上的人去照顾她。 于是当夏莲再次怀孕时,他们的第一想法是——小水儿以后多一个人照顾了。 第129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6 小水儿三岁多时她大弟便出生了,等到小水儿六岁时,她已经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夏莲和温建业二人给三个孩子分别取名温卫江,温卫海和温念雨,全是依着小水儿的名字取的。 只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小水儿都是夏莲和温建业的偏爱所在。 1973年,小水儿六岁了,宿黎这才姗姗来迟。 之前的小水儿体内仅仅有宿黎几丝神力便已经漂亮的像个小仙女,宿黎来后,她那双漂亮但迷茫的眼睛似乎一瞬间注入了灵魂。 夏莲对小水儿了如指掌,起床时一眼便看出了她有点不同,她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明明脸还是那张漂亮可爱小脸。 她只惊喜地看着小水儿,一边温柔耐心地叫她名字,“小水儿,小水儿~” 不出意外的,小水儿依然没有回应她,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穿衣服。 这一行为也让夏莲惊喜不已,毕竟之前小水儿是不会自己穿衣服的。 “建业!建业!”夏莲大声叫道。 睡在另一个屋里的温建业一下子吓了一跳。 没错,他们两口子现在是分房睡的。 因为刚出生的小女儿和一岁多的小儿子睡觉不安分,而小水儿觉浅,夏莲舍不得让小水儿一个人睡又舍不得让她晚上被吵,便只能让温建业带着三个孩子去另一边睡,她陪着小水儿睡。 温建业看了看三个孩子还没醒,便火急火燎地往夏莲那里赶。 一推门便看见夏莲激动地转向她,说:“小水儿会自己穿衣服了!” 温建业也惊喜,便看见小水儿已经利索地自己穿好了衣服。 小水儿穿得是件很漂亮的鹅黄色的小裙子,奶白奶白的肌肤更是显得清丽通透,这是温翠翠等了好久从供销社那里拿到的布料,是夏莲亲自做好的。 “我们小水儿长大了,怎么那么棒啊!”温建业看见小水儿漂亮的小模样简直稀罕死了,用语夸张地朝着小水儿走去。 小水儿看见温建业这样,便从记忆里得知下一刻他的嘴巴就会落在自己的脸颊,不由得慌忙灵活地一躲。 温建业落了个空,不由得皱眉失落。 “哈哈哈哈,小水儿嫌弃你爹呢!”夏莲见状大笑起来,也匆忙穿好衣服。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顿时从隔壁响起。 温建业叹一口气,顿时觉得不太好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一个把自己裤子穿翻了,衣服穿反了,鼻子上掉着鼻涕,看起来傻乎乎地小孩屁颠颠地跑了过来。 嘴里还含糊不清念叨着,“小水儿,小水儿!” 进来看见了小水儿后顿时眼睛发出光,朝着小水儿扑了过去。 小水儿看见了他在空中划过一条痕迹的鼻涕,连忙往旁边一跳。 “啪”小屁孩扑了个空,倒在地上。 他也不哭,非常自觉地爬起来又想朝着小水儿过去。 温建业看见自己宝贝闺女肉眼可见的嫌弃忍不住笑了。 他的小水儿从出生开始就像单独在一个世界,六岁了还没有交过爸爸妈妈,也不与人回话,只有在这种时候,脸上才会有另一种表情——虽然是嫌弃。 温建业到底还是心疼闺女的,便伸出手将儿子一把拉了过去,不让他靠近小水儿。 夏莲也是嫌弃地看向自己儿子,一边说道:“卫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小水儿,要叫姐姐!你都三岁多了怎么还不懂事就知道黏着姐姐?” “小水儿,是小水儿!”卫江还挺犟,不管夏莲怎么说,他都非要叫小水儿。 而一边屋里的卫海和念雨久久没见到夏莲过去,哭得更是大声了,温建业唉声叹气地走了过去。 在温建业和夏莲看来,后面这几个孩子不仅没有小水儿漂亮,还没有小水儿好带。即使小水儿不是正常小孩,他们也觉得小水儿才是小天使。 今天上工稍微晚一点,温建业和夏莲照例将小水儿和最小的温念雨送去了隔壁葛大娘家里。 葛大娘迫不及待地把小水儿抱在怀里,嘴里亲昵说道:“小水儿今天有口福了,葛婆婆今天炸了油渣。” 油渣是猪油炸出来的,非常香脆,是这年头孩子最爱吃的,不过可能一年都吃不到一次,珍贵的很。 夏莲有些不好意思,葛大娘一家人对小水儿实在是太好,都不知道给小水儿多少吃的了。 他们为了感谢葛大娘而送得麦乳精都被她留着给小水儿喝了,亲奶奶都没有那么好的。 “葛大娘,小水儿又要麻烦你们了,还有念雨也是。” 卫江和卫海兄弟俩一直是被他们带去地里的,而温念雨因为实在太小,夫妻俩就又拜托给了葛大娘。 葛大娘爽朗一笑,道:“我一看见小水儿就高兴,哪能是麻烦呢,小念雨也听话,不麻烦不麻烦。” 在夏莲二人感谢中,小水儿从葛大娘怀中下来,驾轻就熟地走了进去。 一下子便被珍珍揽住了手臂。 珍珍对小水儿霸道极了,她自己揽着小水儿的手就不允许弟弟在小水儿旁边。 至于哥哥们,他们已经到了去下地的年龄了。 “小水儿,我教你认字好不好?我昨天也认识了好几个字!” 虽然现在没有了高考,但是大队里有扫盲班,据说村里还有想重新把村小重新建起来的打算,珍珍就是去了打谷场的扫盲班学了些字。 珍珍习惯了小水儿的不回话,她一直觉得小水儿就像个真人洋娃娃,从来不会回应,但也不妨碍所有人都喜爱她。 “这是天,这是地……”珍珍才七岁,哪里会教人,当时老师讲的故事也忘得干干净净了,只能干巴巴地教着。 她其实也没指望小水儿能听懂,或者理会她,却没想到她教完后就发现小水儿手中拿着珍珍从柴火灶里抽出来的木炭棍,一笔一划地写着。 珍珍蹲在小水儿边上安静地看着她写完。 很快她就忍不住叫出声:“天呐,小水儿,你太厉害了,你都写对了!” 小水儿写的正是她教的,一笔不差,要知道,她教了其他人都是一个字都没学会的。 葛大娘端着猪油渣走过来,也看见了小水儿写出来的,她也上了扫盲班,虽不说能完全写出来,但是认是没问题的,小水儿这是真的会写了呀! 第130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7 等到夏莲和温建业回来后便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二人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们已经接受了小水儿可能脑袋有问题的事实了,那为什么小水儿学字能学会呢? 能认识字能读书的那肯定不是傻子啊! 温建业和夏莲把小水儿写的字反反复复的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夏莲一把把小水儿搂在怀里,叨叨道:“我的小水儿是正常娃娃,我的小水儿聪明得嘞。” *** 快过年时,温翠翠和她爱人一起去了市里的百货大楼一趟。 百货大楼的商品可比供销社的要多得多。 一楼处还有成衣卖,她直接掠过了大人的,走去了卖小孩衣服的地方。 一眼便看中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衣,衣身是荷叶摆的,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在时下都太时髦了。 “快过年了,小水儿穿刚刚好啊!”温翠翠看得两眼放光,已经想到了小水儿穿着有多好看了。 温翠翠的爱人名高书良,外表比较普通,不像温翠翠长得那样好,温翠翠也就看上他是城市户口还老实这两点了。 高书良看见过小水儿,他本来就有些颜控,当初就是因为温翠翠长得漂亮才义无反顾地跟她结婚的。 看到小水儿那么漂亮的女娃娃后简直都快羡慕哭了,一直就想着也跟温翠翠生个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可惜没遂愿。 “小水儿穿漂亮!小水儿穿啥都漂亮!”高书良也笑眯眯地看着衣服。 随即二人问了问价格。 “三十二块?!”好家伙,还不如去抢,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小孩一件衣服比她一个月工资还高! 温翠翠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她实在喜欢这衣服喜欢的紧,左思右想了半天又问高书良意见。 “老高,你说这衣服值不值?”高书良了解温翠翠,她哪里是不知道值不值,分明是想让他做决定以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高书良“呵呵”笑了两下,觉得买给小水儿穿那自然是值得,说道:“值,咱们一年就过年这段时间看到小水儿一次,可不得给孩子买件漂亮衣服。” 温翠翠听罢当机立断买了下来,又买了些别的东西,大包小包回去了。 很快春节到来,红叶村这天落下了小雪,人们在外走着,空气中便雾气腾腾。 澎田这边住的人家不多,但是也很有过年的氛围了。 温建业自从来到澎田后就再也没去过温家那边儿,别说过年,即使路过也只当陌生人从不踏进去的,数一数已经六个年头了。 这几年温老三老四已经陆续娶亲了,一大家子依然在一起生活。 自从娶亲后,温老三老四的关系也不像之前那样好了,虽说是一家人,其实内里都分了小家,时不时就会有摩擦。 都说远香近臭,当初温建业两口子在温家时,他们不拿他当人看,等到真的这几年没来往后,王二花和温家庚竟然有点想起这个大儿子了。 看着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王二花悄悄对着温家庚说道:“你说这建业真的是够没良心的,养他那么大,他现在真的就当我们死了不来看了。” 温家庚吹了一口水烟袋,眉头狠狠地皱着,过了一会儿才回道:“当初咱们把他赶出去做的太绝了,他恨我们吧。” “他凭么子恨我们?要不是夏莲那个婆娘不孝,搅家,我们能做那么绝?毕竟是亲儿子。” 王二花惯来喜欢将错误都推到他人身上,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温家庚一听就不说话了,王二花已经忘记了她一直以来就不喜欢大的,温翠翠和温建业都是被她打骂的最多的。 王二花见温家庚不理,又问:“今年要不要喊建业带娃娃们回来,四个孙儿我一个都没看到,他们连他们爷爷婆婆是哪个都不晓得喔!” …… 于是等到温翠翠和高书良带着两个儿子回来时就看见自家老娘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诶,你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温翠翠直率地问道。 王二花这才扭扭捏捏地说——“你去建业家看看时,要不要问哈他回不回来吃个饭?” 温翠翠只差一个白眼飞出去,她对她娘也丝毫没有顾忌面子,直接怼道:“那个时候你们大冬天的想什么都不分就把大弟赶出去,现在别个过好了你倒是想起他来了,我想一想就替你们害臊啊!” 高书良看着丈母娘一家脸色不好,便在一旁拉了拉自家媳妇儿。 温翠翠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反正我不帮问,我把东西放这里就过去了,我还想去看小水儿嘞!” 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温兰兰的哭声。 温兰兰刚刚六岁,在家里很是受王二花和高家庚的宠爱,跟比自己小的侄子吵架打架起来,王二花一般都是帮着她,也因此老三老四媳妇儿对此很不满。 温兰兰没有被教好也不懂礼貌,这不刚刚趁着大人说话时,随意翻着温翠翠带来的的礼品。 温翠翠带来的一部分是给温建业那边的,其中就有那件给小水儿的漂亮衣服。 温兰兰已经开始爱美了,一眼就看上这件衣服,非要拿出来穿上。 老三媳妇儿刚好看见,她一猜就知道是大姑子买给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小水儿的。 当即逗温兰兰:“这是你大姐给别人买的,没有你的份,你别弄脏了。” 温兰兰受宠惯了,哪里能接受大姐给别人买这么漂亮的衣服却不给自己,当即哭闹了起来。 等等温翠翠他们过来时,便看见她抱着衣服不撒手,温翠翠顿时脸色一变,这么贵还漂亮的衣服,在她心中只有小水儿配穿上,怕就怕她娘好意思伸手问她要。 果不其然,王二花上前拎起来看了看,非常大言不惭说道:“这衣服好看,给兰兰穿了吧。” 第131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8 王二花这话说得非常理所当然,伸手便将衣服往温兰兰身上套。 温翠翠见状脸一黑,两步上前就从王二花手里把衣服夺了过来。 “这是给小水儿买的,兰兰,你是做小姑姑的,怎么可以跟小水儿抢衣服?” 兰兰一听又哭了,她才不管什么小水儿不小水儿的,大声嚎道:“我不,我就要这件衣服!我喜欢!” 王二花一看也是沉下脸对着不给她面子的温翠翠骂道:“你一个做大姐的这么小气?你能给小水儿买衣服怎么不顺便给兰兰也买一件,这么偏心!” 高书良听见这话,肉疼地紧,对王二花说道:“一件衣服三十多块,娘,我跟翠翠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哪能这么嚯嚯。” ——嘶 在场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多块的衣服那得是金子做的吧。 老三媳妇瞬间觉得衣服也没那么好看了,她种一年的地也存不到三十几块啊! 王二花听见这么贵也不说再买一件了,而是心疼上前往温翠翠身上招呼,“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么贵的衣服也舍得给那个赔钱货买,咋了那个赔钱货镶金镶玉了是吧?有那个钱不如孝敬给你老娘我!” 温翠翠充耳不闻,将衣服折好放在了袋子里。 然后面无表情道:“小水儿就是镶金镶玉了,我就乐意给她买,我花的自己的钱您管得着?” 高书良和两个儿子也不高兴了,他们非常喜欢小水儿,都恨不得把小水儿抱回家里了,结果这个王二花居然说她是赔钱货,实在让人生气。 高辉才7岁,童言无忌,对着王二花挤眉弄眼道:“你才是赔钱货!小水儿妹妹长得漂亮是小仙女,你长得丑你才是赔钱货!” 王二花顿时被外孙这话气得仰倒,老三媳妇忍不住偏过身子偷偷地笑了,反正王二花除了把温兰兰当人 ,其他女人她都没当人的! 温翠翠见自己爹在一旁也动怒了,怕自己儿子挨揍,连忙假意生气拍了一下自己儿子。 随即拉过高书良,提着礼品袋告辞了。 王二花当着城里女婿面还是不敢揍他的孩子,只能骂骂咧咧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平白吵了这一架,好好的团圆饭也没吃成。 高书良很小的时候亲爹就没了,亲娘前两年也走了,所以这两年过年他们都是回温家的。 “我娘真是越老越不像话,我爹也是由着她,兰兰都六岁了,见到我了都不会喊人,从小没少给她买东西,还乱翻东西,真的是被宠坏了!” 温翠翠说起来这事来还气呼呼的,高书良也叹了一口气道:“咱以后都去你大弟家里,跟小水儿一起多好。” 温翠翠点头,四人大包小包地赶去了澎田。 一进门就见到了坐在火坑旁的小水儿。 橘色的光映照在小水儿洁白漂亮的脸上,她旁边安安分分地坐着两个更小的小娃娃,安静得很。 夏莲捂嘴笑着道:“这两个小子就喜欢待在小水儿边上,在小水儿身边时那叫一个听话。” 温翠翠也笑了,迫不及待地走到小水儿身边。 小水儿也从不叫人,但是温翠翠对她只有无限的疼爱。 “小水儿今天冷吗?大姑给小水儿带来了礼物哦” 温翠翠眼神柔软地看向小水儿看起来很好捏的脸颊肉,想上手捏一下又怕手冷冰到她,只能作罢。 果不其然,小水儿并未回话,也没有看向她,只是看着熊熊燃烧的火。 反而是一旁的温卫江回答道:“大姑,你给小水儿买了什么呀?” 温翠翠笑着取出红色大衣,往小水儿身上比划着,心里满意极了,果然小水儿穿着就是漂亮! 夏莲心里很是感激,非常感谢大姑子一家这些年对小水儿的好。 她上前哄着小水儿道:“小水儿长大后也要对大姑好哦” 小水儿漂亮的眼睛纯净无比地看着火,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 夏莲心里一阵酸楚。 “大姑才不要小水儿报答,大姑只要小水儿好好长大……小莲,小水儿真的会写字吗?” 夏莲点头,把二人带去了院子里。 院子地上就有一些划痕,明显是孩童写出来的字。 “这就是小水儿写的,她只被隔壁那个小姑娘教了一次。” 温翠翠和高书良细细观摩了一番,也是惊喜不已。 高书良是县里小学老师,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听过的一些比较怪的孩子的症状。 转身对夏莲说道:“小水儿有可能是什么自闭症,我以前听我老师说,有部分孩子情感比较封闭,但是非常的聪明,小水儿应该就是这样的孩子。” 夏莲惊喜小声问道:“所以小水儿真的不是傻子对吧?她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高书良点头。 夏莲捂住嘴跳了起来。 高书良又看着温翠翠道:“我建议送小水儿去上学,她若是在这方面能做个正常人,那我们就要给她这个机会。” 温翠翠瞬间明白了高书良的意思,眼睛一亮,对着夏莲道:“弟妹,小莲,你姐夫说得对,对小水儿好得我们必须要做,你姐夫正好是教书的,不如把小水儿送去他的学校。” 夏莲一顿,温翠翠又补充道:“小莲,我知道你们有难处,小水儿上学的钱我跟你姐夫出,小水儿住在城里我会把她当亲女儿照顾的。” 夏莲哪里是不舍的花钱,她就是舍不得小水儿啊,于是叹气道:“大姐,这个钱肯定是不能让你们出的,我跟小水儿的爸也肯定是要送小水儿上学的,就是她太小了,去县城……” “县城的学校好啊,咱们村里的小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办起来,对吧,你对我还不放心啊!” 听见温翠翠这么说,夏莲也知道这是对小水儿好,高书良自己是老师定然更了解小水儿,这两口子这些年对小水儿的好他们看在眼里,自然是放心的。 ……“诶,那我去跟小水儿她爹商量一下。” 不管怎么样,夏莲还是不能一下子就接受让小水儿离开身边的决定。 第132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9 温建业给葛大娘家里送了点肉食,借回来了一架竹床。 一回来就听见夏莲说的想把小水儿送去大姐家里的消息,吓了一跳。 不过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对小水儿确实是很好的选择,不管怎么样,他们也不能任由小水儿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 吃完了年夜饭,温翠翠一家子便在竹床上凑合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县城。 高书良和温翠翠在县城的房子不算小,足足有八十多平,三个房间,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很多孩子,自然是住处不够分,但是高书良没有兄弟姐妹,就完全够了。 温翠翠一回去就收拾出了一个小房间,总觉得这小房间不够漂亮,灰黑色的窗帘布老旧得很。 她便又去供销社里托熟人注意有没有颜色粉嫩的布料什么的,给她留着。 刚好那个熟人手里有一批残次品,布料是粉粉的,只是中间染坏了点,有些灰褐色,虽说是残次品布料但放在外面也是非常难得的。 “贵一点没关系,主要是要好看,我做窗帘的。”温翠翠非常惊喜,觉得这颜色一换,那个房间也能明亮漂亮很多。 认识的供销社里的小姑娘不由得惊讶道:“温姐,您这是发财了啊,舍得花钱买这种中看不中用的。” 温翠翠哈哈一笑,道:“哪里发财了,我侄女要来家里,我不得给孩子个好的住宿环境?” 小姑娘抿嘴笑,一边道:“温姐这个姑姑也太好了,我小时候去我姑家里玩,她都生怕我把她给吃穷了哈哈哈” 说完麻利地扯了几尺布给温翠翠。 温翠翠豪气道:“如果你自己不需要留一点,那就都给我吧,总是有用的。” 很快她便大包小包的回去了。 只是她在这边高高兴兴地布置房间时,小水儿家里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夏莲和温建业一想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见不到小水儿了就难过得很,几乎是寸步不离小水儿。 过年这段时日村里没什么事情要做,是村里人忙碌了一年后最轻松的日子,但这段日子总是短的。 一到开春儿,小水儿就要进城去了。 这天,温建业在天还没亮时就早早地起了床,因着今日有去县城的牛车,温建业早就跟人说好了要搭一段路。 夏莲非要帮小水儿穿衣服洗漱,眼眶都红了,磨蹭了好一会想再多看看小水儿。 而温卫江平日里这个时候一般不醒的,却突然醒了过来。 他没看见温建业也不去找,而是给自己胡乱穿上了衣服跑出了房门。 一眼就在院门口看见了被温建业牵在手边的小水儿。 温卫江直觉小水儿是要离开了,顿时不干了,朝着小水儿跑去,哭嚎着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小水儿,小水儿,不走!” 夏莲拉不住温卫江,怕强制扯他不小心弄到小水儿。 只能轻声哄着他,“卫江,小水儿很快就回来了。” 三岁多的小屁孩居然识别出来了自己娘是在骗他,还是不放手,一双泪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水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可惜小水儿心如磐石,依然是毫无波澜地看着地上,纤长的眼睫毛微微落下,没有理会他。 不管温建业和夏莲怎么劝,温卫江都哭着不放手。 终于小水儿似乎厌烦了,皱了一下眉头,将手轻轻地搭在温卫江的小手上,只说了一个“放”字,温卫江就满含泪水地放开了手。 旋即不情不愿地被夏莲抱着了,他最爱的小水儿离开了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里。 *** 小水儿此后绝大部分时间就待在了县城。 温翠翠和高书良越跟小水儿待一起就越发喜爱小水儿,即使是两个儿子在家里也是要为小水儿让步,吃什么好吃的都要让小水儿先选才行。 若是普通家里这样,外来者定然会被原住民排斥甚至排挤,然而小水儿却是没有这个困扰的。 高颂和高辉兄弟二人第一眼就喜欢小水儿喜欢的不得了,他们的小伙伴中也有妹妹的,但是他们的妹妹可全都没有小水儿漂亮可爱! 高颂十一岁,高辉七岁,两个人都是调皮捣蛋的主,虽然很是喜欢小水儿却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小水儿刚来时,高颂想到一个主意,他俯身跪在地上爬来爬去,说是要给小水儿做“马”,毕竟他们小时候爹就是这样哄过他们的。 小水儿冷着一张漂亮极了的小脸儿,看都没看一眼“马儿”。 高颂见小水儿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站起来挠头道:“看起来小水儿不喜欢骑马啊,怎么办。” 后来他们跟小水儿相处的久了也知道了小水儿的性格——原来小水儿不喜欢吵闹的人和环境,小水儿喜欢一个人待着。 于是他们在家里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吵嚷玩闹了,楼下邻居对兄弟二人的风评都好了许多。 高书良见状哈哈笑起来,对着温翠翠说道:“没想到小水儿的到来还有这种妙处,这两兄弟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治不了,一个小水儿就把他们治的服服帖帖了。” 温翠翠也是得意,道:“那可不,小水儿就是咱家的幸运星。我刚看到小水儿就觉得她合该是咱家的闺女,终于把她给拐……接来了。” “夏莲听到了要跟你急的哈哈哈” …… 小水儿被高书良送进了他自己所在的瑞延县中心完小。 瑞延县不是个小县,在市里也算是中等偏上规模的县城了,这里有许多工厂和学校,井然有致地维持着县城的运转。 虽然前几年高考被取消了,这对于教育事业的打击很是沉重,但是县里不少聪明的家长都知道教育还是很重要的,最起码不能让孩子成为睁眼瞎。 因此完小还是正常开着学,大环境下的波动一直以来对瑞延各校影响并不算太大。 高书良担心小水儿不适应,便向着校方请求带一年级,由自己亲自带着小水儿。 亲自教小水儿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小水儿在学习方面惊人的天赋。 于是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姑父,高书良接下来的时间都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在了教育小水儿身上。 第133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0 王二花过了两年才知道温翠翠把小水儿带去了城里的事。 她对温建业一家子这些年不闻不问,温翠翠出于直觉也不想告诉自己爹娘这件事,所以王二花和温家庚还是从别个同队人那里知道的。 “你家翠翠对建业是真的好。”说这话的是赶牛车的李老头,他恰好接了两次往返于城乡的小水儿。 王二花不明所以,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李老头继续感叹道:“我看她是把建业闺女当成亲闺女了,可能就是亲闺女也没那么疼的,还送侄女在城里读书,可不是当成亲亲闺女了嘛!” 李老头几次看见的小水儿,不是在温翠翠的怀里就是在温建业的怀里,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生怕她着凉。所以他都没有看见小水儿长什么模样,只感受到了他们对小水儿过度的保护和溺爱。 王二花一听这话那是既惊讶又不满,在她看来大女儿和女婿是城里人,家庭条件好,就算是沾光也该是她的兰兰沾光,怎么偏偏让夏莲的女儿沾了光。 于是她在温家庚的默认下连忙收拾了一番带着温兰兰去了县城。 “兰兰,见到大姐大姐夫后要叫人知道吗?大姐他们要是喜欢你,把你留在了城里,你可就享福了!”王二花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 温兰兰已经八岁了,王二花和温家庚宠爱她,她在家里没做过什么事,不像当下的很多小孩七八岁已经要在地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村里小学不久前被重建起来,来了几个知青老师后,温兰兰也被送去学校读一年级了。 她听见娘说“留在城里”,当即以为她娘是不要她了。 连连大声抗拒道:“我不要!我要在自己家里!” 王二花看见自己傻姑娘的样子,只能哄她道:“你以后留在城里就有机会当城里人知道吗?当城里人才能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你想不想天天吃肉啊?” 王二花也不知道城里人能不能每天吃肉,反正骗小孩又不要钱,果真把温兰兰馋的不说话了。 王二花满怀信心地带着温兰兰走了两个多小时。 信心在于温翠翠是她生的,就得听她的。 她就想问温翠翠稀罕闺女怎么就不能把妹妹当闺女养了?妹妹不比侄女要亲? 最主要是在她看来温建业一家子都算不上她的亲人了,哪能让他们占到这个便宜。 高书良和温翠翠住在瑞延县火车站不远处的一个老职工院区的楼房里。 这里住着的几乎都是瑞延县的联合工厂职工,王二花只早前来过一次,能凭借记忆走到这里就已经不错了,具体住在哪是全忘了。 她牵着温兰兰,看着来来往往的打扮和精气神全然不同的城里人内心十分羡慕。 听说城里人一个月还能免费领粮食呢,哪像他们这些庄稼人,累死累活也得不到几个钱。 她想着想着越发想让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以后也能当上城里人,最好出息点把她和孩子爹也接来城里,温翠翠她是不指望的,温翠翠天生就很有主意,跟她也没那么亲近。 王二花脸带朴素的笑容,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带着孩子的女人。 “大妹子,你认识温翠翠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王二花,只觉得温翠翠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大姐,这名字有点熟,她家里还有谁啊?” “高书良!她男人叫高书良,是个老师。” 女人还没说话,她边上的孩子立马大声说道:“是小水儿的姑姑!” 女人瞬间想起来是谁,她家与温翠翠不在同一栋,也只是点头之交,一时听到名字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但是说起小水儿她便瞬间知道是谁了。 “哦,你是小水儿家的亲戚啊?”女人有些警惕,问道。 毕竟小水儿长得那么漂亮,说不定就有心怀不轨的。 王二花一听女人果然认识,当即点头道:“对对对,我是小水儿的奶奶,亲奶奶!” 女人看着王二花这么说,而且身边还带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想应该是没有撒谎,于是放下了警惕,这才指给她路。 “你往前面走,小水儿家就在最里面右边那栋,四楼。” 王二花连连点头,又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这个女人似乎对温翠翠和高书良这两个大人都不是很熟,但一说起小水儿就知道了住处呢? 总不能是跟小水儿一个小娃娃关系更好吧。 于是她好奇地问道:“大妹子,听你们的意思是,认识小水儿啊?” 女人哈哈一笑,道:“别说我们院儿里,咱们瑞延县这一片但凡家里有孩子那都认识小水儿嘞!” 温兰兰一听,脆声问道:“小水儿是读书很厉害吗?那有什么?我娘说了,我们只要随便读点书,不做睁眼瞎就行了,又不需要多会读书!” 这话放在如今环境中也没有问题,毕竟没了高考,很多人都只上了初中就不愿再继续读了。 一旁的男孩听见了温兰兰的话,很快反驳道:“小水儿又聪明又漂亮,我们校长都说了小水儿以后是有大出息的,才不是你这样的没出息的孩子。” 这话是老师们经常拿小水儿教训他们的话,如今他居然说给了别人听,小男孩非常得意,说起话来趾高气昂的。 温兰兰因为穿的白净,长得清秀,在学校是很受小男生们欢迎的,哪里听过别人骂她没出息,当即红了眼。 “你胡说八道!你才没出息,你全家都没出息!” “略略略”小男孩不生气,而是对着温兰兰做鬼脸,更是把人气得不行。 眼看着温兰兰想冲上去打人了,王二花怕惹事,急忙拉着她离开了。 临走时听见小男孩对着他娘说了一句:“娘,小水儿的亲戚怎么都没有小水儿漂亮可爱,说起话来也有点讨厌。” 这话差点把王二花也气到去打小孩。 第134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1 好不容易走上了四楼。 王二花对着一路上板着脸不说话的温兰兰说道:“兰兰,笑,对着你大姐不要这副样子,不然不讨人喜欢了的。” 温兰兰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我不想笑,我才不想见那个什么小水儿!” 还没见着小水儿,她就因为小水儿被骂了,因此对小水儿产生了不喜。 王二花脸色一冷,道:“随便你,要是你的大姐不喜欢你,你就眼睁睁看着小水儿被他们喜欢过好日子吧!” 温兰兰被王二花这样一说又委屈又生气,当场哭了出来。 温翠翠打开门就看见自家娘板着脸,一旁的温兰兰哭着抹眼泪,活像来催债的阎王。 “娘,兰兰,你们这是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王二花头往里一探,没有看见她的两个外孙,也没有看见小水儿。 “今天不是不上学,高颂兄弟俩呢?” 温翠翠内心不情愿地将二人迎进来,觉得她娘无事不登三宝殿。 “高颂高辉都不在家里,怕吵着小水儿,去楼下操场上了。” 王二花皮笑肉不笑地说:“说起小水儿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你们什么时候把小水儿接过来的?” 温翠翠一听便确定了她娘的来意,无奈道:“娘,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我跟书良能决定的事就没有必要麻烦您二老了。” 王二花一拍桌子道:“咋的?你爹娘是死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能跟我说了?温建业这个没良心的都不认我跟你爹了,你可好,上赶着帮他养闺女是吧?你能养小水儿,就把兰兰也带身边,最好是把她也送进书良的学校。” 温翠翠很了解她娘,倒也没有生气,毕竟她瞒着他们就是知道她娘的本性,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关着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道:“娘,我是因为喜欢小水儿才接她过来的,书良也把小水儿当亲生闺女,你这话不要当着他说,他疼小水儿得很。至于兰兰,有您和爹疼她,差在哪里了?” 温翠翠对这个妹妹爱护不起来,一是年纪相差太大不亲近,二是这个妹妹性格不太好,进来这么久一直发脾气,叫都没叫她。 她有小水儿这个“闺女”了,才不稀罕小姑娘。 总之她绝对不会同意把温兰兰放在这里。 两个人说了半天,王二花见温翠翠就是不松口,也真的生气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说道:“这个小水儿有什么本事!奶奶小姑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出来叫人,可真是本事的很!” 温翠翠也皱眉道:“小水儿还是个孩子,她出来能说什么?你又不待见她,见不到正好别给彼此添堵!” 温兰兰“哼”了一声,径直跑到刚刚温翠翠一直注意着的房门,“呼啦”地推开。 一个正在伏案做作业的小背影便映入眼帘。 温兰兰第一时间没有看那个小身影,而是一眼便看见了这个房间的独特之处。 无论是窗帘还是灯罩,都绣上了粉嫩的蕾丝,女孩坐着的椅子和桌子也是肉眼可见的量身定做的。 大大的床上罩着碎花被单,不是她家里那种大红色的,而是淡淡地粉黄色,十分清新淡雅。 屋内的小木窗半掩着,外面高大的樟树自成一幅景色,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温兰兰梦寐以求的房间,也或者说是大部分女孩梦寐以求的房间。 温兰兰恨不得立刻住进来,然后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窗边的小水儿。 小水儿似乎没有感觉到门被打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做着作业。 温翠翠对小妹这种行为很是厌烦,上前准备把门关上。 却不料下一秒温兰兰大喊一声:“小水儿!” 女孩听到呼唤,缓慢放下手中的笔,扭过头来——雪白的脸颊上清而冷的眼瞳,直直地看向温兰兰。 温兰兰不由得惊愕地睁大眼睛,她早已经知道了美丑,可人生中第一次的惊艳如此冲击心灵,让她呆住说不出话来。 小水儿对于这种莫名打扰她的行为很是不悦,微微皱眉便扭过头不再看了。 小水儿移开眼神的一瞬间,温兰兰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这……这就是小水儿啊。” 王二花不懂怎么去夸人,她只觉得自己可能是看见了观音座下的仙童,不敢相信这居然就是小水儿,她的孙女。 “小水儿怎么会那么漂亮……”她一细想,印象里居然是小水儿出生几天时丑兮兮的模样。 温翠翠很生气,一下子将门关上,带着怒气回道:“不要随随便便打扰别人,这是很不礼貌的,兰兰!你都八岁了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若是平时,温兰兰定然发脾气苦恼了,可是她现在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被大姐这样说之后,她心里产生了后悔,忐忑问道:“大姐,小水儿会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打扰她学习了,你让她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根据温翠翠对小水儿的了解,估计小水儿应该很快就会忘了见过温兰兰,谈不上生气。 “你记住以后别再这样就好了,这是第一次,小水儿不会生气的。” 另一边王二花从小水儿美貌中缓过来时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忽然有些羞愧。 她第一次见自己孙女居然没有带东西上门,实在不好。 于是拉着不情不愿的温兰兰就要离开。 温翠翠心里巴不得她娘快点走,但还是假意道:“娘,您跟兰兰吃完饭再走吧。” “吃什么吃,我下次来再吃,今天来得急什么都没买,不好意思。” 温翠翠心里想着,稀奇,她娘居然会有感到不好意思的一天。 恰好,门又被打开,高书良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从国营饭店打来的卤肉和红烧肉。 “小水儿学习辛苦了,给咱们小水儿补一补……咦?娘?” 高书良看向温翠翠,眼神交换,仿佛在问王二花和温兰兰怎么在这里。 王二花拒绝了高书良的用饭邀请,忙不迭地拉着温兰兰走出了门。 走出去还对高书良说着:“好东西留给小水儿吃,她学习辛苦了,是要吃点好的!” 高书良见状哈哈一笑,心想着果然看见过小水儿的人都没办法不爱她,即使那个人是王二花。 第135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2 1983年夏。 天空一片青灰色,太阳高傲又肆无忌惮地高挂着,地面腾起一阵阵热浪。 一群半大且年龄不一的孩子陆陆续续从小路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年纪看着最大,高高壮壮的,最为稳重。 “卫江,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地里有人打着招呼。 温卫江没有像平时一样热情地回应,而是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长相相似的十岁左右的孩子也不甚活跃。 一个孩子看着他们不开心的样子,安慰道:“读书有什么好玩的?我们村里都没有考上过大学的,大家迟早都不读了,你们伤心些什么啊?” 温念雨一听更加不开心了,说道:“不读书就没有出息,我爹娘说了我大姐这种才是有出息的。” “可是我爹娘说读不读书都是要从地里扒食的,等我再大一点就不去读了。”小孩挠了挠头说,对于这种现状接受能力很强。 温念雨气愤道:“那你不如现在就别读了,老师都说你是读番薯去的,你连一年级的字都认不全!” 说完温念雨奋力朝前跑了,汗水落在眼眶里,混合着泪水一同落了下来。 温卫江和温卫海也相继跑到了家里。 夏莲和温建业面对三个孩子也很无奈,这个时候可还没有义务教育的说法,学费什么的一年供下来一点都不少。 他们为了不让孩子当文盲,咬着牙都送去了村小,可是村小去年被取消了,而是集中到了镇上,镇上花销比村上要高,这就让夏莲和温建业更是为难了。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不管小水儿了的,小水儿待在县城,他们也会按时给温翠翠钱,温翠翠不要这个钱他们都坚决不同意。 “那不行,小水儿吃你们的用你们的,我们分文不花岂不是相当于把女儿给你们了吗?那可不行!” 夏莲和温建业就是这个想法,即使家里捉襟见肘了,他们该给的钱还是一次不落的给了,不然心里难受得很。 他们都不是有文化有见识的家长,其实从来也没指望孩子们读书有出息,在负担越来越大后便产生了让一个孩子辍学的想法。 但是让哪一个孩子辍学又成了大问题,夏莲和温建业对这三个孩子从情感上来说并没有区别,所以也更是难以抉择。 夏莲思考了好久,对温建业说道:“就让卫江回来吧,他已经13了,回来了要能帮衬家里,而且都读初中了,学得完全够用了。” 温建业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温卫江,二人便把这个打算说给温卫江听了。 没想到温卫江反应非常大,直接哭得稀里哗啦的。 “爹娘,我喜欢读书,我还想考大学的,我不想辍学呜呜呜。” 一旁的温卫海和温念雨一言不发,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里门清,也知道他们现在辍学什么都不能做,读书是最好的出路。 于是那天,谁都没有同意,温建业生气了,直接说:“你们自己商量好,反正你们爹我没本事送那么多去上学的。” 今天三人回来时才如此闷闷不乐。 但是该来得都逃不掉,傍晚夏莲和温建业下工后还是要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他们两个不做决定,决定让三个孩子先说。 温念雨率先说道:“爹娘,我年纪最小,力气也小,不读书在地里也帮不上大忙。” 温卫海马上接话道:“我也只比你大一岁,我感觉我也不行,二哥最大最高……” 在温念雨看来,只要不牵扯到她就无所谓,连忙点头道:“对啊,二哥比我们多读几年书,为了公平我们也应该读那么久的书。” 温卫江对两个弟弟妹妹没什么期待,说起来奇怪,他们三兄妹一点都不像别的家里的兄妹兄弟打架归打架但感情好,他们三个从小到大对彼此就没什么感情,最喜欢看见彼此被爹娘骂。 因此听见他们卖自己卖的这么果断他也不生气,而是淡定地说:“爹娘,就是因为我读的最多才应该继续送我,过两年我就能初中毕业,初中毕业了说不定我都能在城里找到工作。” 这话让夏莲和温建业很是心动,确实是这个道理。 温念雨一下子急了,大声说道:“爹娘,我也能读到初中啊!我是班上的第一名,老师都夸我。” 温卫海也大声道:“我也是!” 温卫江瞥了一眼两个弟妹,说道:“念雨以后是要嫁人的,爹娘送你读到初中又怎么样,你又不会跟爹娘生活在一起。至于卫海,你才三年级,而且成绩不好,以后能不能考上初中都是问题,而我只要安安心心再读两年就行了。” 温卫江慢条斯理地分析着,神态间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只因这一世,他被夏莲和温建业当成了应该承担更多的老大,他便少了许多天真。 夏莲心里有了想法,点了点头,顿时把温念雨急坏了,径直说道:“爹娘,你们不要听二哥的,他是重男轻女,凭什么因为我是女孩就不能读书了?大姐都16岁了还在读呢!” 一听小水儿被扯了进来,温建业不高兴打断道:“你说你大姐做什么!” 温念雨脸色一白,嗫喏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卫江似笑非笑道:“我们也能跟小水儿比?小水儿是爹娘的心头肉,我们算什么啊?” 这话实在有些阴阳怪气,让夏莲和温建业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卫江,你们是不是对小水儿有什么意见?”夏莲严肃着一张脸问道。 温念雨和温卫海连连摇头,温念雨更是说道:“才没有,我最喜欢大姐了,最讨厌二哥!” 说罢对着温卫江做了个鬼脸。 温卫海跟着点头。 只有温卫江一扭过头,不说话。 夏莲叹了一口气,好声好气地说道:“卫江,小水儿身体不好,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一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心疼她,还对她有意见?我以后能指望你照顾小水儿吗?” 温卫江不由得默默地红了眼。 第136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3 过了好一会儿,温卫江才小声说道:“我没有不喜欢小水儿,是她不喜欢我。” 这话说得非常委屈,温卫江故作大人成熟的脸也露出了孩童得不到心爱的玩具的可怜样。 他从小就喜欢极了小水儿,可是小水儿或许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他总是在想,小水儿明明是他的姐姐,为什么反而总是待在大姑家里,从而对他陌生的不得了。 夏莲听见温卫江这么说才放心下来,小水儿虽然会读书,但是生活中很多都不太会,她和温建业到现在还担心她得很,若是温卫江对小水儿有意见那就不好了。 “卫江,小水儿只是不太会说话,不会表达出来,她是把你们这些弟弟妹妹放在心里了的。” 听见夏莲这话,温建业看了她一眼,说实话,他都不信,小水儿那副像从天上历劫下来的模样,不把普通人放在心里也很情有可原嘛。 卫江也没被安慰道,只是胡乱点了下头,果断问道:“爹娘,你们决定好了吗?” 三双眼睛齐齐看着二人,让他们倍感压力。 最终还是由夏莲说出口了,同时有些内疚地看向温卫海。 “卫海,你二哥说得很对,他再读两年就有可能去县城,你又比念雨稍微大一点……是爹娘对不住你。” 温卫海看着爹娘毫无转圜的表情,便知道这算是定下了,顿时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爹娘,你们偏心!”说罢跑了出去。 外面已经擦黑了,虽然温卫海这个年纪也不容易出事,但夏莲还是示意温念雨出去看着他。 温念雨躲过一劫,心里正高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接着夏莲看向温卫江,语重心长地道:“卫江,加油以后努力能去城里。” 温卫江垂下眼睛,小声道:“又是为了小水儿吗?” 夏莲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小水儿有出息,以后定然是留在城里的,虽然你大姑他们在,但毕竟不是最亲的,你以后能留在城里更好照顾她。” 这拳拳爱女之心确实让人动容,如果温卫江不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对象话。 温卫江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道:“娘,你和爹爱我们吗?我是说除了小水儿的我们。” 夏莲和温建业一下子被问住了,说实话他们一辈子也没有说过什么爱不爱,“爱”在他们许多人看来是难以启齿的字眼。 温建业干咳了一下,虎着脸说:“什么爱不爱的,不害臊!爹娘把你们养大,还让你们读书就对得起你们了。” 温卫江不为所动,再次开口:“可是小水儿是不一样的对吧,在我很小的时候你们就跟我说我是最大的,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小水儿。可是奇怪,小水儿明明才是最大的。” “不然呢?让小水儿照顾你们吗?卫江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让你们自己决定你伤心了?是我跟你爹对不起你们,不是小水儿!”夏莲不耐听到他说这些。 温卫江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13岁的年龄让他摸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喜欢小水儿,也愿意照顾小水儿,却又忍不住嫉妒,毕竟,小水儿可以轻易得到他渴望的一切。 天黑没多久,温卫海和温念雨还是前后脚回来了,看他的样子也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温卫海不满地对着肉眼可见很开心的温念雨说道:“你不要得意,你也读不了几年书了。” 温念雨吐舌不跟他争吵,连忙走进了屋子。 …… 温家这两天经历的种种影响不到小水儿。 16岁的小水儿已经上了高三,只等到一个月后七月七日的高考了。 同时读高三的还有比小水儿大两岁的高辉。 从小学到高中,他就没有离开过小水儿,小水儿去哪个班,高书良就把他也送去哪个班,因此他一直自诩为小水儿的骑士。 六月的天亮得很早,才六点钟光就洒进了卧室里。 小水儿睁开眼睛,光下的瞳孔犹如珍贵的宝石,剔透晶莹。 “雪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哦,我们的白雪公主出来了!” 高辉看见小水儿走出来就夸张地咏叹着,让布置早餐的温翠翠忍不住用勺子拍了一下他的头。 “不要逗你妹妹,没个正经的!” 高辉委屈的摸了摸头,道:“哪有在逗小水儿啊,小水儿本来就是小公主,小水儿比白雪公主还要漂亮!” 温翠翠“噗嗤”一笑,将手擦了一下,转而上前走向有点懵懵的小水儿,给小水儿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让这张美丽至极的小脸毫无保留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扎完后她满意地围绕着小水儿看了一圈,听见小水儿清冷的一声“谢谢”便高兴的笑弯了眼。 虽然小水儿表现得不像个青春少女,反而冷得像一捧雪,但她丈夫说了,小水儿是天才,天才不善于交际,不爱与人沟通那都是正常的。 莫说小水儿是个天才,她就真的是个小傻子,看着她那张脸也很难不爱她迁就她。 没过一会,高书良也走了出来,高兴地看着小水儿道:“小水儿,早啊,今天也很棒哦,起来的比姑父早!” 高辉龇牙咧嘴,皮道:“我的爹,这么大个儿子在这里你没看到吗?怎么只问小水儿?” “还不是小水儿太耀眼了,萤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 …… 每日围绕着小水儿进行的彩虹屁很快完结,吃完了早餐三人都去了学校。 自从高颂从大学毕业正式工作后,温翠翠就没有工作了,而是一心扑在了小水儿和高辉身上。 高书良一个人走去小学,而高辉踩着自行车带小水儿去了中学。 瑞延县发展的不错,城市绿化做的也好,一路上都是整齐高大的樟树,阳光阴翳洒在马路面上。 “小水儿,抓稳坐好,走喽!” 小水儿侧坐着拉住了高辉的衣角。 少年洋溢着快乐的脸,在风中肆意徜徉。 少女的眼眸被风吹得微眯,发丝轻柔地抚上她清冷绝美的脸庞。 过路人只觉得惊鸿一瞥,心脏暂停鼓动的一瞬间,便见自行车上的少女远了。 第137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4 瑞延县第一高级中学,橙色的外墙被阳光照射的刺眼。 陆陆续续有人走着,或者骑着自行车进校门。 “叮叮叮” 一辆黑白相间的自行车在校门口摆了个急尾。 相貌清爽,笑容明朗的少年一甩书包,径直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阿伯,阿伯” 少年将脑袋凑到保安室面前,笑容满面地问道“温淼同学到了吗?” 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习惯了他每天的询问了,头也不抬地继续啃着自己的早餐。 敷衍地招了一下手,道:“没呢,没呢!” 少年便高兴地将自行车推到了一边,满心期待地看着另一边。 他叫做程春阳,与小水儿同岁,可小水儿读初三时,他读初一,那个时候他就单方面认识了小水儿,少年的情窦初开猝不及防又遥不可及。 后面小水儿来了一高,不爱学习的他逼着自己也考上了一高,而不过一年,小水儿眼看着又要毕业了,却还不认识他。 程春阳心里是有失落的,却并没有多难过,毕竟单方面喜欢着小水儿的太多太多,绝大部分人心中都有数。 渐渐地校门口陆陆续续站了不少男生女生,保安刚开始还会驱赶一下,让他们快点回教室,然而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后面才知道他们不过是想看一眼那个叫温淼的女生罢了。 片刻后,高辉终于载着小水儿到了校门口。 男生女生们瞬间躁动了起来,双眼放光地看过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叨扰小水儿。 小水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眼神没有为任何人停留一瞬。 程春阳忽然忍不住叫了一声,“小水儿!” 小水儿这个名字,他是从高辉那里听来的,他只敢一个人的时候念出来“小水儿”这个名字,平日里也只敢称呼她为“温淼同学”。 小水儿循着声音看了一眼,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疯狂招手的男生。 ——在原主温淼的记忆里,十几岁时情窦初开两情相悦过的爱人早已经掩埋成灰了,原主即使站在他面前,可能都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小水儿恍若未闻,沉默地移开视线。 很快,高辉踩着自行车绕过教学楼,去了另一边专门停放车辆的地方。 当前只有几辆自行车整齐的摆放着。 “小水儿,等一等我,我把车锁了。” 高辉下车后先帮小水儿将发丝捋顺,然后利落地将车胎锁在了停放桩上。 能看见停车桩的教室窗边,几个学生趴着,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讨论着。 “好羡慕高辉啊,可以一直在小水儿的身边。” “还有一个月,就看不到小水儿了,伤心啊。” 几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水儿线条优美的侧脸,只觉得她在阳光下那扎起的发丝都是绝美。 …… 没过一会,高辉和小水儿终于走进了教室。 教室很宽敞,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却也才不到二十个人。 全年级总共七个班,每个班人都很少,有些班级更少一些。这还是瑞延县最好的高中,在别的学校高中生高三生更是少之又少。 因为不久前才进行了高考预考筛选,只有过了预考的学生才有参加高考的资格,这一下子就筛掉了一半的考生。 班主任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内心有理想有追求,上来就是对着全班学生大夸特夸,然后打鸡血。 “孩子们,你们经历了中考、预考,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最后关卡的胜者,我相信你们都能取得很好的成绩。” 3班学生们已经听习惯了班主任时不时的亢奋激动,一个个表示完全没有被激励到呢。 班主任看了一眼底下纹丝不动显得有些木讷的学生们,转而看向小水儿所在的方向,更是信心满满道:“当然,我们的温淼同学更是有状元之资!相信她会给我们都带来惊喜!” 大家顺势朝着小水儿看去,紧接着爆发出热闹的鼓掌声。 班主任这才满意地一笑。 小水儿默默将书本立在眼前,只留在外一头柔顺的青丝。 高辉见状没忍住笑出了声。 …… 七月如约而至。 眼看着高考马上到来,温翠翠这几天都睡不太好,在床上辗转反侧的。 高书良忍不住道:“小辉成绩不错的,他心态也好,应该不会比小颂当年考得差,你在担心什么啊?” 温翠翠叹气道:“不是小辉,是小水儿。” “小水儿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小水儿成绩好得不得了,预考也是全市第一,你就爱瞎操心。” 温翠翠欲言又止,说出自己的担忧,道:“唉,也不只是这个,我是担心小水儿考到哪里去,小水儿成绩这么好,肯定是要去燕京那边上大学,那么远……” 还没有考,温翠翠就已经开始担心起以后小水儿去远方了。 在她看来,小水儿聪明归聪明,但那是玉做的人儿,并没有单独生活的能力,很难让人放下心来。 高书良没那么心细,他目前就想着小水儿考得好,有出息,听见媳妇儿这么一说,仔细一琢磨,确实是这么个理。 于是,温翠翠的烦恼没解决,倒是又多了一个辗转反侧陪她一起烦恼的人了。 高书良一闭眼睛就是小水儿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照顾的可怜样,一宿都没睡着,反而是温翠翠忧心了几天终于没撑住睡得打鼾了。 …… 另一边远在乡下的夏莲和温建业商量着要去城里一趟。 夏莲心有余悸地跟温建业说:“小水儿快高考了,不知道她紧不紧张?我听葛大娘说了,去年咱们瑞延县有个学生没考上大学就上吊了。” 温建业也被吓一跳,这读不到书就读不到,咋还上吊呢。 连忙说道:“小水儿没考好可不兴说她,啥都比不上咱们小水儿健康活着。” 夏莲连连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火速收拾了一番,就打算明天去城里一趟。 没想到傍晚时,天还没黑下来却等来了王二花。 第138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5 王二花垮着一张脸,“邦邦邦”地敲门。 葛大娘看见她时,没认出来是谁,看这气势汹汹的样子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好奇地看了几眼才恍然大悟——嚯,这不是建业他娘吗? 葛大娘对王二花的印象可不咋地,她跟夏莲关系好,她自己也是个讲道理的好婆婆,非常看不惯王二花这种针对儿媳妇对亲儿子一家都那么绝情的女人。 最重要的的,听说王二花还看不上小水儿。 她当时就惊呆了,这世界上还能有不喜欢小水儿的瞎子啊!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王二花还是挺厉害的。 葛大娘端着碗看着哐哐敲门的王二花抬起声音道:“这不是小水儿婆婆吗?稀客啊,居然来这里了。” 红叶村的奶奶都是叫的婆婆,她叫她小水儿婆婆就是想气一下王二花,不是说她不待见小水儿吗?又说她是稀客就是嘲讽她把儿子赶到这边来不闻不问。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任谁都听得出来葛大娘的不友好。 没想到王二花没有生气,她一下子就听到了葛大娘的“小水儿婆婆”的称呼,心里很是舒坦。 不过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葛大娘不喜欢她,只是她现在有急事懒得跟人吵架便不回应她。 很快门被打开,王二花拎起脚边的麻袋就要抬步往里走。 温建业有点懵,这老太太咋说进就进呢,赶忙抬起手问道:“娘,您是有什么事吗??” 王二花不高兴地说:“咋的了?把你娘当小偷了?我今天是来送东西的!” 温建业便看见她手里的麻袋还在扑腾,紧接着“咯咯咯”声传出来,原来是活鸡。 夏莲本来在堂屋里坐着,一看见王二花来了就去了里屋。 她过去了十多年,她已经不恨王二花了,但是不代表她原谅了王二花,她当年怎么嫌弃小水儿的表情,她是历历在目。 虽然不知道后面这几年她是什么时候变了的,每次过年前时不时过来送点东西。 若说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亏欠也不对,因为她对温建业和夏莲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讲起话来夹枪带棒的,很明显还是看不惯他俩。 温建业也是心里这份疙瘩去不掉,实在是爹娘当初对他一点不念旧情,他心里难受得很。 “娘,这鸡就不用送了,你带回去吧。”温建业说道。 王二花白了一眼温建业,真当她是心疼这便宜儿子啊。 “这又不是送给你的,这是给小水儿补身体的,咱们农家自己养的土鸡,又香又补,你抽个空带去你大姐那边,让你大姐给小水儿炖个鸡汤。” 温建业一听是给小水儿的着实有些心动。 想拒绝又舍不得,一时间话语卡住了。 王二花看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是犯别扭了,气狠狠道:“我养你这么大算是白养了,跟你老娘都能那么大的气性!” 她又上前拧了一下温建业的手臂,将人拧的龇牙咧嘴的。 “你跟你大姐都说我偏心,这人心是肉长的哪有不偏心的?听说你们下学期都不让卫海上学了,那你是不是也是偏心?都偏心你记恨我做什么?” 温建业只能庆幸温卫海他们现在在学校里,没有听见王二花这番话,不然心里估计真的要恨他们了。 夏莲见王二花一直没走,没忍住走出来,便听见了王二花这番话。 她倒没什么可气的,她承认她是偏心,只不过只偏心小水儿,对其余三个娃她敢说都是一视同仁的也没有刻意苛待他们。 温建业生气地对着王二花说:“你自己想想那一样吗?我们要是真那么偏心当初就不让卫海读书了!从小到大这三个吵架打架我们都不偏帮谁的。” “可是我跟大姐呢?从小到大不管是不是我们的错,你跟爹就指着我和大姐往死里打,知道的知道我们是你们的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大姐是抱来的!” 王二花听见这话有些不自然地放低了手,不管她怎么说,其实她自己比谁都知道理由——不过是因为温建业和温翠翠不是她亲生的罢了。 温建业和温翠翠都是温家庚前面那个老婆的孩子,只是两个孩子都不记事时他们娘就没了。 王二花嫁进来就带着两个奶娃娃,后面经历了饥荒,红叶村还算好的,不至于饿死人却也没人有精力去说这些是非,导致温建业和温翠翠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娘其实是后娘。 王二花更不愿意说这些,她心想总之两个孩子都喝过她的奶,是被她养大的,她想怎么样对他们就怎样对他们。 她自认自己作为一个后娘做的比他们亲爹还多了,该恨也是去恨温家庚那个不管事的亲爹,只是这话她不好说。 她匆忙将麻袋往地上一放,冷硬着脸说道:“反正这是给小水儿的,你收下就行了。不用说是我给的,还有……” 接下来夏莲也不免惊讶了,王二花竟然从怀中掏出了钱袋,数出了三张大团结。 这可是三十块,温建业那是从王二花手里连三块钱都没拿到过,何曾见过这么多。 “小水儿读大学是要钱的,这个钱算是我和她爷爷的心意。” 温建业有些呆愣,问道:“娘,您不是不喜欢小水儿吗?” 王二花瞪了一眼温建业。 “我以前眼瞎,行了吧?以后不要跟小水儿说这些话,我无所谓你们讨不讨厌我,别让小水儿心里伤心了。” “还有啊,小水儿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别就当做没有这个孩子了,该给她的要给她,不要委屈了小水儿。” 说罢她就打算离开,矮小的身影和发白的发丝忽然让温建业有些许鼻酸。 ——原来他娘也不总是凶恶的,没有心的。他娘若是喜欢谁也是真心对谁好,也是毫无保留的真诚,只是他跟大姐不够幸运从来不属于被她娘爱着的那一个。 莫名的,他娘对小水儿那赤裸裸明晃晃的偏爱,让他自小被忽视打骂的心被治愈了一瞬。 “嗤”夏莲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关上门。 第139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6 夏莲和温建业去城里时经过了镇上。 红叶村所在的镇叫做邬水镇,紧紧挨着瑞延县城,走路也不要一个小时。 二人不舍得搭车,只一路走着。 路过镇中学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却意外的发现了熟悉的人。 “卫江?”夏莲叫了一声。 温卫江此时站在校门一边,张望的眼神也看见了他们。 温建业忍不住皱眉道:“看起来没有下课,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温卫江看着他们说道:“这节是体育课,你们之前说了今天去看小水儿嘛,我就在这里看看,没想到真的等到了你们。” 温建业和夏莲看着温卫江脸上期待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夏莲率先走上去,摸了摸温卫江的头。 “嗯 ,卫江,好好读书。”这话很是干巴,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温卫江表情顿时失落起来。 温建业和夏莲都直觉温卫江有些不一样了,但他们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于是温建业只跟温卫江胡乱说了两句话,就打算拉着夏莲离开了。 “爹,娘!” 温卫江忽然又向前走了一步叫了声。 二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有些奇怪的温卫江。 “变了,真的变了。你们对小水儿了解吗?” 温卫江的眼里是不属于13岁孩子的神色,其中复杂程度让夏莲内心一震,不理解温卫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又看见温卫江似乎有很多难以启齿的话,喃喃自语道:“小水儿,温淼,怎么会呢。” 温建业懒得去梳理青春期孩子的心思,他只想早点把东西送去大姐家里。 “卫江,我跟你娘真的走了,有什么事等你放假回去了再说。” 说罢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温卫江眼看着这一世完全不同的父母离开,心里还沉浸在难以置信和无法接受的情绪里。 昨天的他,还是已然儿孙满堂的老人,而今天早上醒来,他竟然回到了记忆里已经模糊掉的邬水镇中学的学生时代。 温卫江自认自己是幸运的,即使父母双亡也有机会读大学,有机会摆脱农门,而不是像儿时的一些好友,一辈子蹉跎在地里,等到了下海风潮时背井离乡地打工去。 他也无比清楚,是谁让他和弟弟妹妹都能继续读书的——是他的大姐温淼。 可是有些人天性凉薄自私,温卫江十分清楚,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的那两个弟弟妹妹也是那样的人,只有温淼是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有血有肉的好人。 当年温淼因为太难了想让他辍学,他不是不知道她有多难,但他偏不,凭什么弟弟妹妹可以读书,偏偏要让他辍学? 于是他跪下求她,果不其然向来心软的温淼同意了。 他却因此难以自抑的恨上了偏心还让他下跪的大姐,若是旁人有这这种想法,他会高高在上的讽刺那人是白眼狼,可轮到自己时,那些道理就落空了。 那个时候的所有人,包括大姑都夸温淼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还有很多人夸温淼的同时还会说一句,可惜她那三个弟弟妹妹就是拖油瓶,让年纪轻轻的她活得这么累。 无论是学校还是村里,只要是认识他们几姐弟的,在看到他们时都会用那种让他讨厌的神情看着他。 还会说:“你们姐姐为你们付出太多了,你们要好好读书,以后要报答她。” 温卫江会装模作样,有礼貌点头回答:“那是肯定的,我们以后会对大姐好的。” 心里怎么想的却不为外人所知。 他这么自私自我的人被施加恩德后怎么会产生感激?他只会想逃离这个压力来源罢了! 所以他和两个弟弟妹妹们考上大学后一个个都逃离了。 不用再看到温淼期待的眼神,不用再听到熟人怜悯却又让人觉得被嫌弃的话,这些都让他松了一口气。 后来就是跟老家和好那件事。 温卫江对一手抚养他长大的温淼都没有感情,哪里会对赶他们出门的爷爷奶奶有什么感情。 他和弟弟妹妹之所以要假意跟那两个老家伙上演和好的戏码,不过是为了面子和利益罢了。 温卫江的对象张兰家里非常看着长辈礼仪,在听说温卫江几姐弟与爷爷奶奶决裂,这么些年不来往时就不高兴了。 张兰的家人是这么劝他的,“你们的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哪有晚辈记恨长辈这么久的?说出去会被人说不孝。” 温卫江心里想着,长辈不慈凭什么要求晚辈孝顺,但是张兰家庭条件好,他不想失去这个对象。 便笑着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我大姐不同意我们跟爷爷奶奶那边来往。” 张兰的爷爷当即拍板道:“唉,你大姐太要强了,怎么能这样呢?这样肯定是不对的,我做个主,认亲时你们去跟你们爷爷奶奶重新走动起来,都是一家人嘛!” 就这样,他强忍着恶心愤怒去跟当年毫不留情面的爷奶低了头。 一开始,温卫海和温念雨还非常鄙视他这种行为,不过在得知小姑姑温兰兰的对象竟然是瑞延县教育局的领导时就立马变了副嘴脸。 唯有温淼无论如何都不接受,这令他很是气恼,只觉得大姐脾性大,不知道成年人的规则。 那天之后,他们被温淼大骂一顿,又被轰出了家里。 ——“你们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大姐了!” 这话是温淼说出口的,说出口时就心碎了,有一个词汇叫“沉没成本”,付出的越多往往越难抽身,她为了弟弟妹妹付出那么多,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健康,这话本就是自己的一时气话,哪想他们都当真了。 温卫江几人毫无留念的,真的就当没有这个大姐了。 那个时候温卫江心里想着,大姐思想跟他们不合,以后经常见面还容易吵架,倒不如就这样各过各的,咱也不用拖累她了。 还未自立时的他们求着温淼负担起本不必承担的责任,长大后的他们却能毫无廉耻地美其名曰不拖累温淼。 第137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7 最后一次见到温淼是在葬礼上。 这个葬礼都是由大姑温翠翠的儿子操办的。 “温卫江,温卫海,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高辉上前给了已经五十多岁的两人一巴掌。 一旁的温念雨吓得躲远了点,高辉见她是个女人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动手。 温卫江挨了这一巴掌没有还手,他看着已经进棺的大姐,被病痛折磨走得尸体看起来十分渗人。 温卫江只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 头一次,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亏欠温淼太多太多。 温翠翠也拄着拐杖出来,指着他们咒骂道:“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把温淼一个人带走,让你们自己去地里扒食!你们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当温卫江三人渐渐老去后,身体大不如从前了,温淼临终时的面容和这句咒骂便时不时回荡在他们的梦里。 就在昨日,温卫江还在做梦梦见温淼骂他白眼狼。 今天天还未亮,他就一个激灵吓醒了,感受着硬邦邦的木床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体味,明显不是他家里的床。 还没等到他震惊,紧接着一股完全陌生的的记忆涌了上来,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首先出现在记忆里的是小水儿,这个名字似乎让他既欢喜又愁苦,可小水儿是谁?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扒着门对外张望。 “小水儿,你下次可以早点回来吗?我会想你的。” 那个被叫做小水儿的女孩也露出她清绝美丽的容颜,她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就离开了。 只有“自己”依依不舍地流着眼泪。 关于小水儿的记忆太多,每次都是自己满脸快乐地对着小水儿说话,而小水儿从来一言不发。 这种被喜欢的人忽视的情绪让温卫江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按下心里的沉闷烦躁,思考着难道这个世界不是原来的世界?他那一世可从来没有这个小水儿,小水儿到底是谁?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小水儿竟然是他的大姐温淼。 “怎么会!”温卫江不由得惊呼出声。 同宿舍的一个男生一下子被吓到弹起来,差点跟温卫江打起来。 等到温卫江吸收完所有的记忆,他无比确信——这不是原来的世界。 因此才有去校门口等他爹娘的那一幕。 温卫江心里复杂难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还活着的爹娘去了县城。 温建业和夏莲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儿子虽然还是儿子,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了。 他们满心雀跃紧张的去了温翠翠家里。 夏莲路过一个玻璃门时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忽然有些自卑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衣服啊,大姐比我大看起来还比我年轻,发型时髦,穿得也好看,我这个样子会不会给小水儿丢脸?” 温建业也看了一下自己玻璃倒映着的模糊身影,挑着两个麻袋,一双解放鞋虽然刷的干净,鞋底却坏了一块,跟玻璃门内的人似乎是两个世界的。 温建业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我们走吧。” 到达温翠翠家时才十点多,只有温翠翠一个人在家。 温翠翠看见大弟和弟媳也很高兴,将人带进了家里。 “怎么还有两只鸡,还是母鸡?”温翠翠把东西一一拿出来,看到两只母鸡时有些震惊,毕竟母鸡在这个时候主要还是下蛋的,很少人舍得杀了吃。 温建业喝了一杯水,道:“是娘送来的,说是给小辉小水儿补身体,她不让说是她送的。” 虽然这鸡是王二花点名给小水儿一个人的,但是温建业不是傻瓜,看到不能那样说。 “唉,咱娘真的是。”温翠翠叹了一口气。 王二花这些年行为越发怪异,说她是变好了嘛,她对温翠翠和温建业讲话夹枪带棒的,没有好脸色,说她没变好,她这些年还来了几次县城,在门口放下东西就走,绝对不进门吃一口饭。 “她就是只喜欢小水儿,也不知道咱是怎么得罪了她,得不到一个好脸色,那话讲出来我就不爱听,不过她对小水儿不错,我也就不说她了。”温翠翠一边说,一边利索地将东西都放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探出头问道:“你们两口子都留在这里吃个午饭吧,我等会儿熬鸡汤,你们喝点。” 夏莲和温建业连忙摆手,说道:“不吃不吃,鸡肉留给两个孩子吃,都在长身体呢。” 说罢夏莲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大姐,我们还想看哈小水儿的奖状可以嘛?” “哈哈,你们年年都看,还好小水儿年年都有新的。” 说到这个温翠翠就高兴了,她最乐意给别人介绍小水儿的“战绩”。 小水儿读书获得的所有的奖状全都被贴在立在一个房间里的。 这个房间本来是高书良的书房,后面就成了小水儿的书房,里面几乎都是小水儿的东西。 一开门就能看见一张画幅大的相片挂在墙上。 夏莲和温建业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相片里的分明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温翠翠和高书良并排坐着,高辉高颂兄弟俩站在他们身后,小水儿坐在他们身前。 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灿烂,就连小水儿都看向镜头,勾起一丝浅淡的笑容,美好至极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镜头前。 夏莲看着这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落了下来,上前轻轻触碰着小水儿的脸颊。 轻轻叹道:“咱们小水儿真漂亮。” 温翠翠没有发现弟弟弟媳的心情变化,也走上去看了又看,这张相片她可是喜欢极了,整整打印了三幅,其他两幅分别挂在主卧和高颂两兄弟的卧室的。 她的眼神温柔极了,笑着道:“是啊,我们当时去拍照片的那家店都不收钱,说是要放外面吸引客人,我一想那哪行啊,咱们小水儿漂亮也不能放外面给人看啊,后面我愣是看着他们删了底片,老板还舍不得差点哭了嘞。” 夏莲和温建业跟着笑了,内心升起羡慕,他们这么多年跟小水儿还没有拍过照片呢。 第138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8 二人看了很久的相片,才将目光移到小水儿这些年获得的大大小小的奖状和奖杯上。 这其中不仅有学校发的,也有县级市级甚至省级的奖。 夏莲和温建业虽然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上过扫盲班,基本的字还是认得七七八八。 夏莲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张奖状感叹道:“这是预考那次小水儿全市第一的奖状吧。” 温建业也凑上去反复念着那几个字,眉眼里都是高兴。 “对,她老师跟我们说了,小水儿可是有很大的希望当状元的!”温翠翠自豪极了。 三个人一下子脸上都笑开了花。 所有人都对小水儿抱着极大的期望,越是靠近高考,越多的人夜不能寐。 温翠翠和高书良是如此,夏莲和温建业是如此,王二花是如此,就连刚刚刷新了整个世界观的温卫江也是如此。 不过他的情绪就复杂多了,更多的是发现自家大姐完全不一样后的诧异和忧心。 在他的记忆里,爹娘就是今年冬天意外过世的,若是再一次悲剧上演…… 现在这个世界的小水儿完全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模样,他不敢想象小水儿像大姐那样供他们几兄妹读书。 不过他既然能回来,是不是说明他有能力改变命运? 靠着对几十年后后世的了解,他是不是也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带着这种对现在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一切在井然有序的发生。 *** 宿黎经历过很多次高考,八几年的高考难度完全比不上后世,难得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升学率。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她该担忧的。 七号那天,高辉难得的紧张了,早上起来时明显话少了很多,嘴上碎碎念地背着什么。 高书良见状乐了,他小儿子天天乐颠颠的跟个小傻子一样,哪看到过他这么紧张的时候。 他拍了拍高辉的肩膀,大声道:“小辉,平常心,咱们平时是怎么做题的,今天就怎么做。” 温翠翠也笑呵呵道:“学学咱们小水儿,小水儿这心态就是干大事的,泰山压顶面不改色!” 说完对着在慢悠悠吃早餐的小水儿竖起大拇指。 高辉苦笑一下也看了一眼小水儿,果然没有从这清冷到没有人气儿的表情中看出什么。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紧张缓和了许多,被寄予厚望的小水儿都不紧张,他有什么必要紧张呢。 吃完早餐后,特地请假了的高书良和温翠翠送了二人去考场。 他们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但不是本校。 小水儿所到之处本是喧哗,顷刻间便是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愿意去打扰她,都只敢远远地看着,想把这份不属于人间的美丽牢牢记在脑海里。 温建业几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非常淡定地目送着小水儿进了考场。 三天的考试一瞬而过,应届高考生也并没有松了一口气。 去年是自恢复高考来大学录取率最高的一年,但是有187万人报考,录取32万人,录取率也是低得很。 他们祈祷着今年高考录取率能更高。 三班班主任火速召回学生们估分,教室里挤满了学生还有一些科任老师,不全是三班学生,其他几个班参加高考的都在这里。 高辉和小水儿来的晚了点,一眼望过去都是头。 小水儿难得的主动拉住了高辉,低声道:“就在外面。” 高辉瞬间理解小水儿是不想跟别人挤,他自己倒是没关系,主要是不愿意看到小水儿被人挤来挤去,便点了点头。 却不料,下一刻,教室里的人一下子就看见了小水儿。 一个女孩兴奋地招手道:“温淼同学,这是给你留的座位!” 这位置对着讲台正中间,边上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去坐,一看就是“风水宝地”。 高辉泪目,怎么没有人给他留个座位,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水儿,见她眉宇清冷,侧脸如清雪堆积,美得像一副清丽水墨画——嗯,长得这么美确实了不起。 小水儿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见班主任微笑点头,认真道:“温淼同学可是咱们班的灵魂人物,自然是要留个专座的。” 周围传来善意的轻笑。 小水儿这才抬步走过去。 这时候高考还不是按照分数报志愿学校,而是要先报志愿,所以有很多盲报的低估了自己的分数去了没那么好的学校,也有高估了自己的分数落了榜的,所以高考估分重中之重。 因此许多老师为了给学生们估分会去再考一次,三班就是这样。 老师们轮流对了一下答案,有遇到相同答案高兴的轻呼的,也有一看就不太理想的,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对完答案后就是自由讨论时间,顿时教室里传来各种讨论声音。 班主任和各位老师最关心的还是小水儿的成绩,就连老校长和教导主任都专门跑了过来。 几位老师眼睛带着期待的光看着小水儿,“温淼,可以告诉老师你估算出来多少分吗?” 小水儿在这两个小时里几乎都在放空,意识甚至回去了渡口,因此突然被这么问,一时有些怔愣。 高辉早已经默默地挤在了小水儿的身边,见状以为小水儿是没考好。 顿时不高兴了,直言不讳地说道:“老师,希望你们不要给我妹妹太大压力,她还是个孩子,即使没有成为你们心中的状元她也是我们最爱的宝贝。” 高辉说得很是认真,他紧紧看着小水儿的表情,生怕她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老师们被这样一说也意识到了似乎这样给一个孩子压力不好,他们是对温淼抱有太大期望了,并不是刻意要给她压力。 班主任清了一下嗓子,无比温柔地对着小水儿说:“温淼同学,无论你能不能考第一,你都是老师心目中最优秀的学生,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报志愿时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帮你参考参考。” 小水儿终于微微抬起头,轻声开口,只是这话差点让几个老师高兴的晕厥过去。 “比预考好” 第139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19 高考状元那放在几十年后也是无比闪耀的光环,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农门状元。 当庆祝高考状元温淼的横幅被挂在一高外时,来来往往的人无不驻足惊叹。 小水儿的名号几乎是瞬间传遍了整个县,谁不知道今年省状元出自于瑞延县红叶村啊,简直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红叶村的人走出去抬头挺胸,脸上都有光,这哪里只是温家的荣耀,这是他们全村人的荣耀啊! 只是他们许多人都没见过小水儿,有那消息闭塞的甚至才晓得温建业有个那么厉害的大女儿。 因此有些看不得别人好的人,那心里就有想法了。 “这姑娘真厉害啊,全省状元,那岂不是全省她最厉害?我滴个乖乖,夏莲他们这是咋养出来的文曲星啊。”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对着自己的男人感叹道。 脸型尖瘦的男人也点头道:“咱大外甥女确实出息”,又话锋一转,“不过这姑娘可不是我姐他们养出来的,是我姐夫的大姐养出来的嘞。” 这二人便是夏莲娘家的小弟和弟媳,男的叫夏鹏,女的叫黄凤霞。 夏莲不是红叶村人,而是隔壁清水村的,她爹娘信奉的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对夏莲实在算不上多上心,不然也不会在当初闺女女婿分家后都不去看一眼。 夏鹏也是有样学样,对夏莲这个姐姐没有什么亲热感。 黄凤霞听见夏鹏这样一说便立马更加有兴趣了,连忙让夏鹏说说怎么回事。 屋里的夏莲老爹老娘也听见了夏鹏这话,本来高兴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夏鹏故作高深地看了一眼众人,对着唯一不理解不知情的黄凤霞说道:“我大外甥女叫温淼,你从来没看见过对吧?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别说我了,我爹娘也没见过他们这个外孙女!” 说罢叹了一口气。 黄凤霞诧异了,都长到了十几岁的外孙女从没见过外公外婆那也是奇闻啊。 她好奇地看向老两口,“之前怎么没听爹娘说过这事?” 老两口听见儿媳这一问,本来生气的脸一下子没稳住。 难道他们要说自己本来没有多在乎这个外孙女吗?之前看不看得见她都无所谓,还省得麻烦。 见老两口表情奇怪,黄凤霞是个聪明人,顿时懂了,这老两口确实非常重男轻女,半点不关心自己外孙女很正常。 只不过现在这个外孙女眼看着要成为金凤凰了,这可不就上心了吗? 黄凤霞懂了,却没有说透,而是笑着转移了话题,重新跟夏鹏说起话来。 “不管怎么说,你以后要跟你三姐家重新走动起来啊。” 夏鹏自然点头,这么厉害的外甥女,能重新走动起来那就是个不得了的人脉,他自然是不想放过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外甥女跟我三姐他们亲不亲,听说六岁就被她大姑带去城里了,都很少回村里,村里有很多人都没见过她,她肯定是跟她大姑那边亲。” 黄凤霞可不这么觉得,照她看来,孩子亲近父母那是天性。 “哪有孩子不亲近自家爹娘的,让你三姐和姐夫好好哄着温淼,这么个出息孩子不跟自家亲了那多大损失啊!” 黄凤霞这番话简直是说进了老两口的心里。 他们想,虽然他们对夏莲不算好,但可是养大了她的,以后夏莲靠着闺女出息了能不拉扯一下自己爹娘亲弟弟?说出去那是不孝。 夏老头一个激灵,连忙对着众人说道:“走,咱们去红叶村!” …… 即使是心里清楚知道这个世界跟之前的不一样了,但从爹娘口中知道大姐温淼是省高考状元时,温卫江依然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但是看着家中前来拜访的络绎不绝的人,他知道这事虽然魔幻但是真实的。 温建业和夏莲笑的合不拢嘴,他们之前觉着大队长就是大官儿了,却不想一天之内见到了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人,就连镇长都来了。 因为小水儿还没回到乡下,所以县级以上的相关人员都是先去的温翠翠家里。 但即使是这样,温建业和夏莲已经诚惶诚恐了。 胡镇长是个头发有些白了的女士,她戴着大大的眼镜框,穿着军绿色短衣,浑身一股挺拔正气。 得知消息时,她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这样的小镇竟然也能出这样厉害的人,往前数个几百年,这里也没有出过状元啊,她高兴!但是这样厉害的姑娘从没有在镇里读过,说起来镇里也沾不上什么光。 胡镇长展开大大的笑容,双手将一个包裹着的纸给了夏莲,“这是镇里给温淼同学的奖励,感谢她的优秀鼓励了无数正在奋斗的青少年,也感谢你们为家乡培养出这么优秀的人才!” 夏莲眼泪都快掉了出来,她摇了摇头,羞愧地道:“我们小水儿是她大姑培养出来的,我跟她爹,没用!” 温建业在一旁也是红了脸。 胡镇长一听这话,便知道有内情,但随便打听他人的家事不是她的风格。 “这是温淼同学应得的,替她收下吧。”胡镇长强制放下后,略微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等到胡镇长离开后,外面不敢进来的同村亲友这才陆陆续续进来,每个人手里都带了些稀罕玩意儿。 夏莲本来不想收,但是难以推脱,便让回到家里了的兄妹三人帮忙记载一下,以后有机会把人情还回去。 温卫海和温念雨倒是都听话的行动了起来,唯独温卫江傻了一般地站着。 “卫江,你做这副表情做什么?快点带弟弟妹妹整理一下啊!” 温卫江这才恍若初醒,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弟弟妹妹的脚步。 等到天快黑时,来得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个走的是结伴而来的温老三老四一家。 温老三老四加上他们媳妇孩子,整整十余人,一副跟温建业非常亲热的模样,那“大哥大嫂”“大伯伯娘”喊的,可真是太勤快了。 让不喜他们的温建业和夏莲都没好意思赶他们走。 终于在快招架不住时,这些人才告辞离开了。 夏莲关上院门,感觉有些累,对着温建业说道:“你几个弟弟一家真的是一代比一代脸皮厚,温老三的儿子还问我要小水儿的什么笔记呢,他成绩还没卫江好吧,真是想得美。” 温建业并不介意媳妇儿这么说,反而赞同道:“确实,我估摸着我死了他们都来不了这么齐全。” “呸呸呸,说这些不吉利的。”夏莲赶紧拍了两下乱说话的温建业。 两个人相视一笑,虽然累,但是今天总的来说是高兴的。 正准备进屋看孩子们记的账时,忽然院门又被敲响。 第140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20 此时天已经擦黑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村里人不会上门了。 夏莲拍了拍自己的衣角好奇的转身打开了门。 “三姐!” 入目的就是让她想立马转身离开的一张脸。 夏莲微微皱眉看着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小弟,没有回话,而是往他后面看去。 果不其然人来得挺齐全,她爹娘,还有那个刚进门没几年的弟媳都来了。 把老人关在外面不像话,夏莲还是把门打开,侧着身子让他们进了。 “爹娘,你们来做什么?”夏莲声音低弱,半点没有见着自己爹娘的兴奋感。 说起来,她比温建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排名第三,前面还有两个姐姐,后面一个小弟,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家庭。 夏莲爹娘对闺女也不算太坏,因为夏鹏是他们的老来得子,整整比几姐妹中最小的夏莲小了十多岁,那个时候老两口都快认命了,自然是不会多坏得对待几个闺女。 他们只是单纯的不在乎几个闺女,而是一颗心扑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身上罢了。 夏莲从小就在这种被忽视的环境里长大,但她跟两个姐姐不一样,她掐尖要强,不会唯唯诺诺任由他人欺负。 所以她对娘家的态度是有感情,但不多。 夏莲爹娘看见夏莲开门时还带着笑的样子一下子又苦了起来就知道这个闺女是真的没把他们当回事。 “夏莲,我还是听别人说我外孙女就是今年的高考状元,你都不打算亲自告诉我跟你娘吗?”夏老头沉沉地看着夏莲,想看她怎么说。 夏莲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耸肩道:“哦,是的,小水儿确实是今年高考状元,我打算过段时间再跟你们说。” “哼”先不论他们信不信,反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几个人边说边走进了屋里,只是这气氛并不如何和谐。 夏鹏很清楚整个家里就他老婆最会说话,便悄悄地戳了一下黄凤霞。 黄凤霞这才笑着对着夏莲道:“三姐,爹娘他们不懂这些,不是专门来让你不高兴的,看这是咱们给孩子送的东西。” 夏莲瞄了一眼夏鹏提来的一袋子东西,脸上倒是好看了些,她倒不是多稀罕,主要是她爹娘对她们从来只进不出,难得收到这么多东西,心里舒服了一截。 黄凤霞见三姑姐看着脸色好看了一些,才放心了一些,谁知下一刻就听见自家公公那嘴一张,顿时感觉不妙。 夏老头对着夏莲说话从不斟酌,非常直白地说道:“夏莲,建业,你们把孩子给她大姑养着,不就相当于把孩子送出去了?这么有出息的孩子,便宜了别人,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傻子!” 这一句话霎时戳了二人的心窝,本来因着是岳家表现得很热情友好的温建业也绷不住神色了,一下子肉眼可见的垮下脸来。 夏莲更是愤愤,她心里最大的软肋无疑就是小水儿,况且她心里还有着难以言喻的自弃感,于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我们怎么就算是把孩子给送出去了?小水儿是我生的我能把她送人吗?你以为我跟你们两个一样,不把三个女娃当人看!你们要是过来讨嫌的就快走,不然我骂起人来可不管你们是不是我爹娘?” 温建业这次没有从中当和事佬,一言不发地坐下,脸上一片愤郁。 夏老头自我感觉这话是提醒夏莲两口子,哪晓得夏莲反应这么大,他第一感觉是非常生气,因为这“忤逆”的话,顿时狠狠一拍桌子,眼看着要跟夏莲起争执了。 黄凤霞是反应最快的,他们这是来走亲的,可不是来结仇的,立马让夏鹏将夏老头制止住。 黄凤霞说话就要比夏老头好听多了,她扯出一个大方明朗的笑容来,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夏莲的手,“三姐,别气别气,爹是不会说话,他不是专门为了戳你们心来的,怎么说你们几十年父女了,肯定对他比我要了解多了吧” 然后她又说起刚刚这个话题,用着循循善诱的语气对着夏莲和温建业说道:“其实爹娘和夏鹏是担心你们啊,毕竟大外甥女在她大姑身边长大的,难免会更亲近她大姑那边对不对?所以我们建议你们把孩子早点接回来培养培养感情,这么有出息的孩子啊,可不能让她跟你们生疏了。” 黄凤霞这番话说得很不错,她带入了自己,也带入了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的家长,换做一般家长那都是想把出息孩子捏在手心的,怎么舍得让她更亲近别人? 可夏莲和温建业恰好不是这样的。 他们从来不是因为指望小水儿以后为他们做什么而爱她的,不会因为她没出息就不爱她。 甚至不会因为小水儿不爱他们或者不懂什么是爱,就对她的爱少一分。 夏莲冷静下来,眼睛与自己爹娘对视,说道:“爹娘,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不会让小水儿回来,不会希望她留在红叶村的。如果她在她大姑家里过得更好更快乐,她甚至可以永远不回来。” 夏莲爹娘和黄凤霞几人听见这话都呆了,这哪有鼓励自己孩子为了荣华富贵不要爹娘的啊?听夏莲这意思是,他们不能接受不要温淼,但是可以理解温淼不要他们? 夏鹏瞪大眼睛,以前没发现自家三姐那么傻,在家里时不是挺精明的吗? “三姐,你知不知道高考状元是什么?大外甥女以后那可是名牌大学生,几年后出来那可是能当官儿的!你们好好扒着她哄着她,以后就不用累死累活种地了。” 夏莲冷哼一声,道:“莫说是我跟小水儿她爹,就是卫江他们几个,谁要是想吸小水儿的血我就打断谁的腿。” 温卫江听见这话低下头,没有附和,看不清脸上表情。 温卫海和温念雨倒是一下子跳起来争先恐后自白:“娘,我们又不是蚊子,才不会吸大姐的血呢!” 夏莲这话意有所指,黄凤霞几人一下子就听懂了,但是他们肯定不能发火,不然不是承认自己想“吸血”吗? 夏鹏没什么脑子,很是气呼,转脸对着温建业问道:“姐夫,你也是那么想的吗?” 温建业皮笑肉不笑,应付道:“你姐就是那么一说,又不是说你们。” …… 总之这场对话是不欢而散,夏莲爹娘只觉得这个闺女不孝,就是找茬,明明他们是为了他好,偏偏不听还要损他们一顿。 走之前,夏鹏还想把带来的麻袋带走,黄凤霞丢不起这个脸也不想跟出息大外甥女家里彻底撕破脸,连忙扯着夏鹏耳朵离开了。 入了夜,可算是彻底清静了,可温建业和夏莲的高兴也留不下多少了。 夜里的温卫江久久难以入眠,上辈子与这辈子截然不同的记忆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 他想要改变当下自己的困境,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就像他期待着见到小水儿,却也害怕见到她。 第141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21 小水儿的升学宴并没有在村里举行,而是在温翠翠家里。 温翠翠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是打心眼里把小水儿当做亲生的,但她也确实不是小水儿的爹娘,理应来说这么重要的一天应该由小水儿爹娘做主的。 只不过温建业和夏莲也做好了决定,不愿意让小水儿多余的奔波两地,不如就留在城里,至于村里这些亲戚朋友,后面找个时间由他们两口子小小地招待一下就行了。 温翠翠内心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因为她也想亲自置办对小水儿来说很重要的这一天。 温翠翠和高书良为这个升学宴商量了很久,他们并不打算搞大规模,毕竟小水儿并不爱热闹,所以只打算请几个至亲和老师吃个饭,至于地点,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去问小水儿的意见。 小水儿不爱说话,通常只用一双美丽清冷的眸子看着他们说话,可存在感无法让人忽视,总让人忍不住额外去关心她的想法。 这次定然也是要问她的想法的。 小水儿漫不经心的翻着书页,这个世界并不如何有趣,书倒是个好东西,所以她多半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温翠翠轻轻地推开门,便看见了穿着黄白格子纹布拉吉的少女身影,这房间空气中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香气静谧清幽,温翠翠曾经闻过别人身上喷洒上的从国外进口来的香水,却完全不如这香气好闻,可她也没有见过小水儿买香水,因此起初不免有些奇怪这香味从何而来。 后来她便知道了,这香味是小水儿与生俱来,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异事。 无论是小水儿的容貌还是种种其它,细究起来都不似凡人,温翠翠便不去细想这些,她只要知道小水儿就是小水儿就行了。 温翠翠先弄出些轻微的动静提醒小水儿,免得自己开口时吓到她。 “小水儿,大姑进来了,明天你更愿意在家里吃饭还是去外面?” 小水儿翻着书页的手一顿,扭过头来,一张莹白的脸背对着阳光却依然熠熠生辉。 似乎片刻都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道:“家里,喜欢大姑做的菜。” 小水儿说话声音并不甜,语气中也没有十六岁少女的撒娇,而是清清冷冷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候,温翠翠却忽然红了眼眶。 她手放在门框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点头。 小水儿转过头去继续看起书来,温翠翠却久久不能回神,一直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温翠翠才退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高书良看着温翠翠的眼睛忽然变得红了,不由得有些奇怪。 嘴上调侃道:“怎么了这是?怎么问一下小水儿把自己问哭了?” 在外面打篮球一天,现在坐在沙发上休息的高辉听见这话也诧异地看过去,果不其然见着温翠翠在擦自己的眼角。 也有点慌了,他妈那可是“铁骨铮铮的娘子”,只流血不流泪的,嗯,流血的意思是从小到大他和他哥皮,他妈能把他们打得流血。 可是小水儿可不是个皮的,那可是他妈的心头肉,今天怎么还哭上了。 他想象力向来丰富,不免思维发散开,脑海中已经脑补出来小水儿迟来的叛逆期到了,惹到了他妈生气,然后他妈忍不住像打他一样打了小水儿,打完后看着小水儿漂亮可爱的脸蛋又心疼地哭了。 浮想联翩到这里,高辉一下子急了,连忙跳起来快步朝温翠翠走过去。 “妈,小水儿气着您了?您是不是跟她动手了,小水儿细皮嫩肉的可不兴打啊,你要是气就往我身上打,我不怕打。” 温翠翠沉浸在刚刚的感动跟幸福中,就听见傻儿子咋咋呼呼跑过来胡乱说一通,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儿子手臂。 “什么跟什么啊?我哪里打小水儿了?” 依照高书良对温翠翠的了解,觉得她是打自己都不可能打小水儿的,于是笑着问道:“那你到底哭什么?” 高辉也直直地看着他妈,“对啊,你哭什么?” 温翠翠头一次有些不好意思,将人推一边儿,道:“这不是咱们小水儿说喜欢她大姑我做得菜吗?我高兴,高兴还不兴啊?咱们就在家里好好多做几个菜,小水儿就喜欢我做的!” 高书良也高兴地拍腿,惊喜道:“真的啊?小水儿真的说了?” 温翠翠瞪了她一眼,“那还能有假?”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不怪乎他们对这句话如此大的反应,他们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小水儿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甚至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情感,而这句“喜欢”,虽然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但他们也等了很久了。 温翠翠只要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甜滋滋的,晚上都做了个好梦。 第二日,天还没亮,温建业夏莲和温卫江几人就从乡下赶了过来。 温翠翠看着大弟这一家子风尘仆仆大包小包的样子还是有点心疼的。 嘴上抱怨道:“真的是,这么早来做什么?这得凌晨三点就出门了吧?都说不用你们帮忙,我们搞得定了。” 夏莲笑着道:“哪里能让大姐大姐夫你们两个人忙活这么多人的菜?我们肯定是要过来帮忙的。” 说完几人拖着东西进来,有肉有菜的十分齐全,温翠翠和高书良一看就知道这两口子是不好意思让他们破费的。 虽然他们并不觉得这是破费,但是大弟他们是小水儿的爹娘,这份心意意还是要收的,就像他们每年给的钱还不够温翠翠给小水儿买两件漂亮裙子,但是这能让他们安心,温翠翠就必须收下。 等到几人都进了屋里,温翠翠高书良才注意去看小水儿的三个弟弟妹妹,他们每年都带小水儿回村里几天,对这几个孩子并不陌生。 “大姑大姑父好。”几人相继给温翠翠高书良二人问好。 “你们好,你们好,快去那边坐着,桌子上吃的随便拿。” 温卫江看着近在眼前的大姑和大姑父,感觉有一点不一样,大姑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大姑父就不一样了。 他记得以前记忆里这个大姑父其实是看不太上他们的,觉得大姑太过于看重这群穷亲戚,只是碍于一些面子才不阻碍大姑偶尔照顾他们,但是对着他们包括大姐都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然而现在面前的大姑父,戴着眼镜,有种独属于知识分子的儒雅随和,对着他们也很是热情友好。 若不是容貌不变,他都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就像小水儿……温淼那样。 “哇,大姑家有好多大白兔奶糖,我过年时才能吃到!” “还有牛皮糖,也好好吃,你不准吃。” “凭什么?我就要吃,又不是你的!” …… 温卫江听着一旁的弟弟妹妹稚嫩的争吵,虽然有些小自私,但与他最后记忆里那般热衷算计,冷血薄情的模样比起来,现在简直称得上可爱。 他对糖毫无兴趣,没有去碰桌子上的零食,只是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着的卧室门。 第142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22 几个大人忙活了起来,同时温翠翠也注意到了温卫江的异样。 便开口小声询问着夏莲,“卫江这孩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夏莲也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头,道:“我也总觉得他有心事,不过问了也不说就算了,可能是长大了吧。” 温翠翠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她看着现在的温卫江心里莫名有些不喜,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 等到七点左右,卧室房门才被打开。 温卫江紧张的看过去,却发现走出来的是高辉。 他看着年轻帅气的高辉有些怔愣,在他小的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大姑家的两个表哥。 他们家庭好,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好,人缘也好,是他做梦也想成为的那种人。 可是羡慕也夹带自卑,这种自卑感即使是到他中年还算事业有成时也无法忘怀,他厌恶这种感觉便不愿意与他们交往,所以关系一直非常平淡。 高辉一走出来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几个表弟表妹,不过他没有主动问好,那几个小孩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高辉倒不是高傲什么的,他为了小水儿都不会给她家里人难堪,而是小水儿这几个弟弟妹妹着实不讨喜,很小的时候就偷偷对着他骂,说是他家里把小水儿抢走了。 高辉一开始还解释说不是抢,可这几个孩子还是对他眼睛不是眼睛的,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哄他们,心想着小水儿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们。 他看着大人还在忙,不想去打扰,就径直也坐在了沙发旁的椅子上,这片区域一时间安静得不得了。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扇门才缓缓地打开,高辉马上站了起来。 温卫江一眼便看见了记忆里浓墨重彩的小水儿,顿时心如鼓擂。 清丽绝美的少女足以惊艳任何人,即使是从后世来,在电视上见过无数高颜值明星的温卫江。 “大姐!” 温卫海和温念雨看见小水儿的一瞬高兴地跳了起来。 而温卫江上眼皮一跳,怎么也说不出“大姐”这二字,他本来就满心疑虑,在亲眼看见小水儿的这一刻更是震撼——她怎么会是温淼? 小水儿与弟弟妹妹本就不亲近,便随意点了个头,眼神漫不经心掠过众人时,却在温卫江的脸上停留半刻。 ——小孩的身体偏偏承载着大人的灵魂,不知道温卫江能否接受自己这辈子截然不同的人生? 升学宴九点钟开始,邀请的人不多,只邀请了小水儿和高辉的班主任,以及几个邻居。 高颂更是终于在中午前赶了回来,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省城高中任职,当时小水儿高考时他就想回来的,可惜他自己也是带了毕业班,根本无暇抽身。 这不好不容易提前处理好事宜就赶回来了。 他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温翠翠嘴上说他浪费钱,却是凑上去看了看他买的些什么,一看是给自己和高书良买的就抱怨浪费,见是买给小水儿的就高兴的夸他有眼光。 高颂了解自己老妈,自然是不生气,笑呵呵地将东西放下,这才挨着小水儿坐下。 他已经半年多没看到小水儿了,心里十分挂念,想抬起手来摸一摸小水儿柔顺的青丝,小水儿敏锐地一躲,让他的手落空了。 高颂咧嘴露出一个俊朗和煦的笑容:“小水儿真是一点都没变” 接着搞怪似的捧住胸口道:“还是对哥哥这么无情!” 周边瞬间都传来善意柔软的笑声,夏莲看着小水儿对他们那自然而然的亲昵熟悉,又看向自己的另外三个只知道吃饭的儿女,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 温卫江一顿饭吃的食不下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之这场升学宴很快就结束了,温淼即将飞向自己辉煌耀眼的未来,而温卫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 每个幻想着回到过去的人都会把自己当做主角,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自己未来的路定然是无比通畅的。 温卫江也有这样想过。 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平凡的像地上的沙砾的普通人。 读书在这个时代是最好的出路,可是真实心理年龄已经老年的温卫江对于学习领悟能力可能还不如真正的小时候。 上一世,他为了能够摆脱大姐,摆脱贫困,摆脱被要求辍学的命运,他拼命地学,拼命地学,高中三年没有一刻敢放松,最终运气好擦着线上了省城的大专院校。 可现在的他心思复杂,退休多年的普通且平静的生活早已磨灭了那股气,没有了年少时极其清晰的目标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看着课本上的字都只觉得头痛,更遑论去努力研究。 读书这条路,他是走不了,又一个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下海创业。 后世有一句很出名的话——抓住时代的风口,猪也能飞上天。 可是真正到这个风口已经是九十年代了,更何况,他的那一生太过于平庸,知道有风口,却无从下手。 年轻时的温卫江不会觉得自己平庸,任何一次失败都只会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可年老的温卫江开始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平庸,原来他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普通的人,而上辈子的他摆脱了原生家庭环境,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他有个愿意为他付出的大姐。 可这个世界,再没有了愿意付出一切的大姐。 去了遥远的京城的小水儿才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和骄傲。 即使小水儿很少在家里,夏莲和温建业最多的话题也永远是她,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担心外面有坏人欺负她,所有所有的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小水儿。 温卫江不像其他两个弟弟妹妹积极参与其中,他偶尔看着已经退学的温卫海,竟然没有从他眼里看出对小水儿的埋怨。 毕竟爹娘说着没钱,却依然会每个月给在外地的小水儿寄钱。 虽然这怎么看都没问题,毕竟小水儿是最有出息的孩子,理应资源要向她倾斜。 可是若是上辈子的小弟,可不会如此坦然接受这种差距,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说起小水儿来眼里依然是一片向往喜爱。 而这一切仅仅是温淼,仅仅是小水儿的改变。 温卫江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水儿那张明媚的脸,清冷的眼,矛盾神秘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一眼便让人毕生难忘。 “卫江卫海,去厨房把锄头那出来,咱们几爷俩把屋旁那块地翻了!” 温建业一番话霎时打破温卫江的想法。 他没有应声,沉默着抬步走去厨房。 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无法改变自己的平庸无能,但是最起码,他想试图改变爹娘那既定的命运。 第143章 八零年代的大姐完 瑞延县所在地的冬天非常寒冷,几乎每年都有大雪倾落。 红叶村的人要在冬天与外界保持畅通就要隔几天就派人去扫山路的雪。 虽然大冷天去扫雪很冷很累,但以前有公分拿,包产到户后村里也会出一笔钱,这对猫冬的村里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好差事。 因着出息的小水儿,村长也不会忽略掉温建业和夏莲,早早便过来通知了他们,要是愿意去帮这个忙可以过去,这让二人十分高兴。 一旁的温卫江内心惶惶,就是这天,上一世这个时候都没有分家,他爷奶抢到了这个活计却都不愿意自己去,最后还是自己爹娘揽上了这个活。 他爹娘被分配了同一段路,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再找到时是被掩埋在大雪下,了无生息。 他一想到这个场景便觉得害怕,相隔了几十年的记忆忽然格外清晰,可他不知道怎么劝他们不去。 等到村长离开,温建业就把铲子拿到了门口。 忽然听见这半年来忽然性格大变温卫江大声说道:“不要去!” “什么不要去?又不用你去,我跟你娘去就行了。”温建业皱眉道。 温卫江跑过去把铲子带了进来,不言不语,只做一副绝对不放手的样子。 夏莲诧异地问道:“卫江你干什么?你都十多岁了怎么还不懂事?扫一次一个人给两块钱知道吗?我跟你爸一天就能赚四块,平时哪能有那么多钱?” 温卫江摇头,他非常清楚这活计对爹娘来说确实是好,只是他们不知道灭顶之灾也近在眼前。 温建业就没有那么耐心了,他看着温卫江这副什么也不说,就在这犟着的样子很快就生气了。 转而抄起手边的扫把就上前打在了温卫江的身上。 “你放不放手?别人都去了你还在这给我捣乱!” 这几下挨得结结实实的,疼痛传来,温卫江毕竟心里年龄七十多了,即使打他的是自己爹,但顿时也感觉挂不住面子,到了气头上。 一下子把手上的铲子使劲扔到地上,嘴上大声喊着:“你们要找死就去吧!快去!” 这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到了,在一旁吃瓜看戏的温卫海和温念雨心里也一个激灵,怀疑这个二哥是不是发疯了。 温建业和夏莲被吓到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脑海中冒出跟两个孩子一样的疑惑。 “温卫江,你是不是发癫了?我跟你娘怎么就是去找死了?有你这样跟爹娘讲话的?” 夏莲气不过,上前狠狠打了两下温卫江。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大儿子竟然换了个芯,只会觉得他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 温卫江理智回归,知道自己必须要坦白一切,若不是自己是当事人,他也不会相信真的有重生的存在。 “爹娘,我没有骗你们……”他无力一般坐在椅子上,将前世记忆缓缓道来。 温建业和夏莲起初不信,在他们的世界里都没有“重生”的概念,人死后不应该是无牵无挂,一碗孟婆汤就入了转世吗?哪能带着记忆回到儿时? 可是渐渐地他们也半信半疑了,毕竟温卫江这半年的改变他们也是有所察觉的。 他变得沉默稳重很多,以前还经常跟弟弟妹妹吵架打架,可是半年前就再也没有这种情况,还有也不爱争好吃的了,若说他本身就是大人的灵魂,那一切就很合理了。 “唉,你说我跟你娘今天会出意外,那我们今天不去,会不会有别人也出意外啊?”温建业忽然问道。 温卫江也不懂这些,他摇头道:“应该不会吧,我记得只有爹娘你们……” “咳咳咳,知道了,别说了。”温建业打断他的话,任谁也不想听别人反复说自己死亡的事。 夏莲想着什么,忽然双眼放光,好像来了兴趣。 “那小水儿几十年后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有出息?她应该过得很好吧?”夏莲期待地看着温卫江,打算听到他口中夸耀的话。 这话一出,温建业和温卫海几人也兴致勃勃了,全都看向温卫江。 温卫海和温念雨也想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是怎样的。 被这么多双犹如实质性的眼神盯着,温卫江突然哑然。 那个世界哪有什么小水儿,只有温淼。 夏莲见他忽然沉默,心里有些慌,连声问道:“你怎么不说啊?小水儿那么优秀,即使我跟你爹走了,她肯定也能过得很好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温建业也点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温卫江。 温卫江脑海里飞速转,却不知道该怎么编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若是要说小水儿,那关于自己和弟弟妹妹的人生都要重新编。 不然他能把前世大姐的事全安在小水儿身上吗?若是那样,爹娘听完后估计会先替小水儿掐死他们这群祸害。 等到几人怀疑时,他才扯起干巴的笑容道:“小水儿太厉害了,她还是在大姑的支持下成功大学毕业了,毕业后分配了轻松体面的工作留在了京城,后来又跟一个长得好家世好的男人结婚了,她一生都过得很幸福……” 读大学,轻松体面的工作,找个好男人结婚,这些都是那一世温淼的求而不得的愿望。 他将这些都编给了小水儿,他觉得这一世小水儿的人生应当就是如此美好的。 温卫江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只字未提小水儿的变化,因为他知道,若是他说这个小水儿本不应该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肯定会一下子推翻对他的信任。 来到这里的半年,他已经习惯了爹娘对小水儿毫无保留的偏爱,他打赌,就是他和弟弟妹妹加在一起可能在爹娘心中也比不上小水儿的一根指头。 夏莲和温建业越听越高兴,最后低声问道:“那小水儿会想我们吗?” 温卫江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一世里的大姐并不是爹娘偏爱的对象,自己才是。 每当大姐跟他们几个弟弟妹妹有冲突时,爹娘都会先牺牲大姐,所以大姐对爹娘并没有多爱和怀念,对他们这几个弟弟妹妹也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可她还是那样努力的培养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温卫江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温淼会愿意付出那么多。 因为他从不知道,有时候责任感会高于爱,会高于一切,恰恰温淼就是这样的人。 温卫江不愿再去想这些,他内心自嘲,上一世的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捡回良心,何故在这时装模作样。 既然已经在撒谎,那不妨继续骗骗他们,“会想,小水儿会想念你们。” 话音刚落,他看见自己爹娘双眼含泪。 夏莲点头落泪道:“那就好,小水儿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 渡口处。 山骨正在研究新的点心,刚刚做出了形似桃花绽放的酥饼,香味扑鼻。 温淼死去飘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是第一次再次闻到这样的香气,不由得喉头耸动。 山骨见状连忙将盘子收起,道:“第一口可是要给宿黎大人吃的,你再忍忍吧,宿黎大人很快就回来了。” 温淼乖巧点头,又飘回来银河处,看发生的一切。 “你的爹娘不会死了,你不高兴吗?”山骨看一眼便道。 温淼点头又摇头,说道:“没有高不高兴,只当是顺应命运吧。” 若是命运注定他们逃不过这一劫,那她并不想去为难宿黎大人,若是能改变,她也祝福他们 ,祝他们好好活着。 …… 第二日,温建业和夏莲惨白着脸关上了门。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写满后怕。 昨天他们去跟村长推拒了这事,村长还当他们傻了,这抢着做的差事怎么还有人往回推。 没想到这事竟然交到了温老三两口子的手里,而温老三两口子就在昨天扫那一片时发生了意外,温老三直接丢了命,他媳妇倒是命大,命没丢,只是可能保不住一条腿了。 “这这这……所以即使我们不去了还是会有人代我们遭这个难?” “不要说了,到时候你爹娘怪到我们头上就麻烦了。” 温建业顿时缄口不言,两个人完全相信了温卫江的话。 …… 这事告了一段落,温建业都没想到他爹娘竟然没来无理取闹。 接下来,温卫江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可是心态和思想都仿佛停留在了自己老的不愿意思考的时候了。 读书对他来说十分累,认真听完一节课他就觉得自己的精力被耗尽了,他内心十分不解为何会这样。 初中快毕业时他想过努力一把考个高中或者中专,却还是失败了,温建业把他领回去时到没有失望什么的。 说实话他总觉得他家里人读书的天赋都给小水儿了,其他人不会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温卫江挫败极了,接下来他还想过做生意,可这时候哪能让他做什么生意,出门都还有介绍信的。 若是个聪明人穿过来可能能找到商机,可显然温卫江不属于这类,很快他就放弃了,而是在大姑温翠翠的帮助下做了个临时工,这个时候还是单休,他这种临时工简直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所以一天忙的像陀螺。 偶尔闲下来,他恍然如今16岁的他,不就像当年十六岁的大姐?而那个时候的大姐为了让他们读书还接了许多别的活,只比现在的自己更累。 夏莲和温建业早就说过,让温卫江成家之前要把工资交给家里,因为小水儿去京城上大学需要更多的钱,他们没办法去陪小水儿,钱就是安全感。 温卫江竟然也没有拒绝,而是非常自觉的交上了。 此后的的小水儿也并没有像温卫江所编的那样过。 她本科还未毕业时便进了教授的科研团队,温翠翠和温建业他们刚开始知道时都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小水儿虽然经常寄信和钱回来,却越来越少回来,时常跟着项目跑。 他们只知道她在为国家做事,自豪和骄傲是有的,更多的是担忧。 这一担忧就担忧了一辈子。 温翠翠和高书良过世时都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小水儿都赶了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的小水儿已经半百,可他们都将她当做孩子,总还是亲昵的叫她小水儿。 “小水儿,希望下一辈子,你当大姑的女儿,咱们做一对真母女。”温翠翠努力说着,拍着小水儿的手。 见着小水儿点头,温翠翠终于笑着离开了。 而温建业也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他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许久没见过的小水儿。 只是小水儿那时恰好在跟进重要项目,作为主要负责人她无法走开,便没有见到最后一眼。 现在夏莲也撑不住了,就是那么巧,依然刚好赶上小水儿跟项目中。 她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看着身边已经中年的儿女们,温卫江、温卫海、温念雨一个不落。 这一世温卫江跟小水儿一样,一生没有结婚生子,他像是赎罪一样平凡又沉重地走到了这一世的多半。 温卫海和温念雨也不像上一世那样光鲜,他们做着最普通的体力活工作,跟最普通的人结婚,像最普通的人们一样辛苦养育儿女。 说起来在他们的一生中唯一值得骄傲的竟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水儿,但他们都没有借机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小水儿寄给爹娘的钱,都被爹娘一分不少的存在了银行,说是小水儿的嫁妆,只是后来小水儿一直没有结婚,他们便说,那是小水儿的养老钱,谁也不准用。 那么多儿女在跟前,夏莲理应是满足的,可她心里满是遗憾,因为她最爱的小水儿不在这里,却很快又忍不住担心小水儿忙起来不会好好吃饭。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永远念着她的小水儿。 “希望小水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这一生。” 说完,夏莲便闭上双眼,怀里还紧紧抱着小水儿的相片。 远在某个北方基地的小水儿忽然感觉到异样,一看愿望之泪,果然已经血红散去,留下粉白之色。 第144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 自从山骨来到渡口,这渡口的冷清便少了几分。 这里虽无日月转换,山骨还是请求宿黎从小世界带了花,然后便在渡口种上了花。 宿黎带的全是洋桔梗和栀子花,山骨很是欢喜,有一种发现了神明偏好的惊喜感。 不过宿黎倒是没想太多,她并没有偏爱哪一种,只不过随手带了印象里有存在感的两种。 这花本都是些普通花,需要阳光与水,可被种在没有阳光的渡口后竟然开得更是绚烂。 渡口屋檐下晴虹亮起时,花儿更是张扬肆意,平白多了无限生机。 宿黎回来时便看到了屋檐下明亮的晴虹之光。 那光远远看去会误以为有人把月亮挂在了屋檐下。 渡口已然有了很大的改变,不用想便是山骨的杰作。 宿黎不感到惊喜,也不生气,她不是不能接受改变的呆板古神,不改变渡口只是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是什么样子对她来说无甚差别而已。 山骨没有从宿黎眼里看见高兴,不免有些小失落,只不过那情绪一下子就没有了,没有心之后确实连情绪都不能久留。 宿黎余光扫过紧紧跟着她的山骨,发现这青石上的破洞依然有些扎眼。 山骨既然要一直跟着她,一直这样空空荡荡似乎也不太好。 宿黎侧身低声开口道:“你可以为自己选一颗心,水,风,花,木,都可以重塑成你那颗心。” 山骨初听很是兴奋,忽然冷静下来,思考着。 沮丧道:“宿黎大人,有心的话是不是会更容易被伤到?是不是更容易难过?” “只有弱者才会。”宿黎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 无论是能力上弱者还是情感上的弱者,总免不了伤心,但是但凡有心的,哪有能不在一方面成为弱者的呢? 不过宿黎不在其中而已。 山骨听罢更是沮丧,摇了摇头道:“我就是弱者,心都被人挖走了,那我不需要心了。” 宿黎微微点头,不强制祂做什么选择。 此时温淼已经在六界池等待了,山骨仙人告诉她,这就是通往轮回来世之门,只不过只有宿黎仙人一人能打开。 满心期待等待着,便见到黑袍女子缓缓迈步却瞬息到达眼前。 宿黎仙人的美丽比之小水儿更甚,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美,仿佛多看一眼就能跌落进她冷而慈悲的眼里。 温淼不敢与之直视,只低头道谢。 宿黎未与她多说什么,抬手打开门,让她入了轮回。 …… 送走了温淼后,山骨心里还有一点点不舍。 毕竟宿黎大人不在这期间都是温淼陪祂说话。 “嗨呀,忘了给她尝尝桃花酥了。”山骨忽然想起来这事。 “来世的人间,多的是她能尝到的。” 宿黎缓缓开口,然后素手抬起,两指捏起一块如同真真实实在玉盘上盛放的桃花酥。 放入口中,清甜不腻,味道很是不错,山骨确实是这方面的人才。 山骨看着宿黎慢条斯理地进食,内心十分满足高兴,清透圆润的石身泛起淡淡的红。 好久才又想起正事。 “宿黎大人,您还需要多少愿望之泪啊?我看神树已是……” 宿黎明白山骨的意思,因为神树看起来满是神性且无比强壮,并不像需要愿望之类的样子。 “我与神树不完全相同,神树是生命之源,我是诞生于树身的神灵。”宿黎淡然开口,长睫掩落。 神树若是毁灭,无数小世界会顷刻间覆灭,宿黎却依然能在渡口不灭不亡。 然而若是宿黎神格消失,肉身陨落,神树便再也不是神树,小世界便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小世界的愿望之泪滋养了宿黎的神格,宿黎的存在也是小世界得以生存的源头。 山骨的身躯跳跃起来,喃喃道:“神灵庇佑了神树,神树创造了生命。” 所以宿黎便是祂这种天生地养之石的母神,这声妈妈,祂先叫了! 在宿黎的眼里,人心里没有虚妄与秘密,还好山骨非人且无心,心里默默想的话才没让宿黎察觉到。 宿黎只是看着这圆润的,青中带着粉的石头莫名兴奋起来,想也知道祂脑补了些什么,不过宿黎倒不甚感兴趣。 ……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檐下魂铃才再次作响。 宿黎神识放出,看到一白衣翩翩的身影进入渡口。 山骨蹦跶着便出去迎接。 走近便看到了一个相貌英武的少年,说是英武不为过,但见他鬓若堆鸦,龙眉凤眼,鼻若悬胆,即使是如今满眼迷茫,毫无神采,也比普通男儿更显英武堂堂。 如此英武的少年相貌自然是不丑的,定然还是许多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 只是这样一副容貌穿着一身属于娉婷女子的月白纱衣,便有些不伦不类,乃至于有些伤眼了。 山骨有些许疑虑,一时有些怀疑眼前是不是扮成了女装的男子。 宿黎径直而来,她一眼便堪破这就是个女子,目光与之对视,女子顿时如梦初醒,所有前尘也被宿黎揽入眼底。 晏楚清一清醒过来便直面宿黎的美貌,被惊艳到瞪大眼睛,一颗心忽的飘起落下找不到落脚点,只能移开视线看向左右试图平复心情。 然后便看见了一块漂浮的青石,下意识想抽出佩剑斩杀“妖物”,却抽了个空。 一低头看见自己一身月白裙,哪有什么佩剑在身。 还没来得及诧异自己怎么又把这裙衫穿上了,就突然恍然意识到,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晏楚清退后了一步,微微低着头拘了个奇奇怪怪的礼,“这里就是地府吗?只听说地府有牛头马面,竟然有此等美貌仙子,叨扰了。” 山骨一听这被祂怀疑性别的少年开口,顿时惊了,这声音实在动听,竟有些宿黎大人的清冽之感,只是不像宿黎大人那样冷,更多了些人气儿。 怎么听都是女子之声,原来这还真的是女子啊! 山骨好奇地围绕着她打转,孰不知晏楚清感受到“妖物”的眼神而浑身难受。 宿黎轻声开口,声如清泉:“你的愿望是什么?” 晏楚清这才猛地抬起头,与宿黎对视,一滴泪落下。 “我只要做我自己。” 第145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2 宿黎颔首,这晏楚清的一生,前半段意气风发,波澜壮阔,后半段却是萧瑟颓然,令人惋惜。 晏楚清出生在巴里国的名门望族,只不过那时她还叫做晏婉玉。 其祖父乃是声名赫赫,是被全天下读书人所敬仰的束山先生晏佟林,他曾官拜一品殿阁大学士,后面辞官携一家人去了青州老家。 世人总爱造神,都说束山先生品行高洁,才华盖世,政见卓绝,将之地位捧得很高很高,可事实上束山先生也并非完人。 例如因为束山先生的多情与在家事上的拎不清,晏府这一大家子,嫡庶系水火不容,真正是八百个心眼子也不足以形容。 一开始因着家族荣辱尚不会闹出大事,去了青州远离政治中心后,报团的心思减少——嫡系之间,庶系之间也断了那薄弱的交情,这家里派别可谓是泾渭分明,晏楚清就是出生在晏家最不和谐的时候。 她出身尚算高贵,乃束山先生嫡次子之长女,天然就比庶系在身份上高贵许多。 不过晏婉玉对这些可不在乎,她与晏家所有人都不一样,晏家人遵循的是标准世家礼仪,将文人清高风流刻在了骨子里,唯独晏婉玉天性不喜这些弯弯绕绕。 晏婉玉幼时生得粉雕玉琢,古灵精怪,一看就是聪明孩子相貌,比起其他同龄兄弟姐妹要出众许多,爹娘还算宠爱这个嫡长女。 就连束山先生对其也颇有几分上心关注,简直让庶系嫉恨的牙痒痒,只能庆幸晏婉玉并非男子,说到底也造不成多大威胁。 随着年纪长大,晏婉玉也展露出个性来,简直让她爹娘大跌眼镜。 当初取名婉玉就是希望女儿长大后婉约沉静,如珠如玉,却不想她往刚好相反的方向发展去了。 晏婉玉不过几岁便力气奇大,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院里需要两三个成年男人合力抬走的假石抱起来。 她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般,整日里就去抱那假石,一开始她爹娘心惊胆战,严加制止,可晏婉玉在某方面也是倔强的,他们总不可能时时看着她,只是勒令她不许告知外人。 只不过,这哪里瞒得住,晏婉玉稍微大一点时竟然自己找来了武师傅,整日里枪棍不离手,一把长缨枪使得犹如游龙惊云,令人目不暇接,不过半载晏楚清便能将武师傅打败。 这之后的晏婉玉更是不愿居于这一方后宅,她见着那些嫡庶姐妹们整日里勾心斗角,心中八百个心眼,嘴上一千个陷阱,只是与她们走个过场都觉得比舞一天剑还累。 晏婉玉自然也是晏府众人眼里的怪人,哪有世家小姐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整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成何体统。 晏婉玉的爹对她罚过也打过,可晏婉玉就像那顽石,硬邦邦的,知错不改,久而久之他们便放弃了,由着晏婉玉去了。 让晏婉玉没想到的是,祖父束山先生反而是最了解她的人,也不反对她习武,反而还为她找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指导她。 就这样到了十四岁,晏婉玉不复儿时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脸部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猛一看去仿若个少年郎。 只是巴里国此时文风盛行,人们喜好的是俊俏柔美的长相,即使是个男儿,长相如此英武也是不符合主流审美的,更遑论晏婉玉一个女子,堪称一句无盐女。 晏婉玉才不在乎外貌如何,她生来不爱红颜蓝颜,不喜女子繁琐衣饰,只觉得影响了自己的长缨发挥用处,常常穿着男子便宜行事的衣服,长发随意高束,与男子简直是别无二致。 晏婉玉的娘看着她便唉声叹气,心里估摸着这女儿是嫁不出去了,狠狠骂了晏楚清一顿,勒令她除了在自己的居所外必须着妥帖女装,免得丢了他们二房的脸。 又是一年春日,巴里国正值内忧外患,老皇帝临终前传位给了太子丛烨,只是丛烨母家实力并不比其余几个皇子强,这位置坐着岌岌可危。 恰好与巴里共分天下的奉平国不顾百年和平协议,在一旁虎视眈眈,边境时有摩擦,奉平国有号称天下第一的武将淳越,而巴里几十年来文风盛行,相比之下武将水平远不如奉平国的,令刚上位丛烨头痛不已。 束山先生虽居青州,却也知晓天下事,心中亦多有盘算,只不过真要打起来了,文人嘴皮子如何退千万虎师? 直到晏婉玉亲自跪在束山先生的门前。 “祖父,请准许婉玉前往边境,守卫疆土!” 此时的晏楚清声音还有些稚嫩,却无比坚定,腰身挺拔,直直地看向束山先生。 闻讯赶来的晏婉玉的娘一听这话霎时差点晕过去,她女儿再如何相貌英武,也是个女子,怎能去那全是男子的军营? 一气急之下都没顾上公爹在场,当场失态大声喊道:“晏婉玉,为娘不许!” 束山先生微微皱眉,眼里看不清想法,只是沉默着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嫡亲孙女。 晏婉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背脊挺直,默默地向祖父表达自己的决心。 晏婉玉的娘最是气愤,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中知道估摸着是劝不回来了,顿时拂袖而去。 “婉玉,你可知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知那里埋了多少枯骨?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你未必是那幸运的一员。” 束山先生没有对她说,她是女子,所以不该去的话,他只告诉了她战场的残酷。 古往今来,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从来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成了泉下泥销骨。 晏婉玉年岁不大,却非常明白这些,她只知道,若不去,那就是一辈子困在高墙宅院,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了。 “求祖父成全!” 束山先生未再多言,淡声道:“日后,你便是晏楚清,乃晏氏贵子,可在那里,你只是晏楚清,明白?” 楚楚不凡,木水华清,其中饱含束山先生对她的期待。 晏楚清俯身磕地,此后,她就是她自己。 谁也不知道祖孙两说了什么,只知道十四岁的晏婉玉离开了家,当然对外只说晏氏贵女病重,实则她早已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奔赴去了千里外的寒地。 第146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3 晏楚清只带了两个家侍,在路上跑死了数匹马,两个月后才抵达边境。 至于那两个家侍,晏楚清知道他们并不愿意随她一起去军营,便做主放了他们的身契,由着他们去了。 这个时候的她才十四,满脸的稚气,风尘仆仆赶路下又一脸菜色,没了世家养育出的矜贵,便成功以孤儿身份混进了军营。 这期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没有依靠晏氏名声,她依然 出众到夺目,不仅是天生怪力,更是区别于其他普通士兵的饱读兵书的那些见解。 虽然她假装自己目不识丁,但每时每刻无不表露出她的不凡。 等到真正来到战场,晏楚清才明白残酷的真正含义。 旗帜上残阳与鲜血交织,远处的号角还在呜鸣。 她看见了昨日还与自己交谈甚欢的同龄好友转瞬间倒在地上,鲜血犹如喷泉涌出,喉咙里难以遏制的发出痛苦呻吟。 因为这小小的惊愕走神,她就被刺伤了手臂,再也不敢去看。 心里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祖父说的战场残酷,远比文字更加来的摄人,在这战场上的人,要么化作泥销骨,要么踩着由同伴血液染红的土地博得生机。 晏楚清害怕过,却没想过要逃走,她受了无数次的伤,与死神几次擦肩而过,本该暴露自己的身份,奇怪的是并没有。 后来她才隐隐发现,那位年轻的军医似乎知晓她的身份,却为她隐瞒了下来。 晏楚清也不去问因由,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其中缘由,只要知道那医者对她无敌意便可以了。 此后,从普通士兵到边境守卫军的最高指挥官,她用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她的名声传遍整个巴里国和奉平国,若在巴里她是英雄与战神的化身,那么在奉平,她就是止儿夜啼的恐怖化身。 这么多年来她一次都没有回去,即使见着月圆和花开,她会时不时想起远在青州富贵窝的家人,可这些都不足以击倒她的理想与志气。 “晏楚清是个不得了的人。”山骨感叹道。 祂曾在人间逗留,也知道人间有一种意志超群卓绝,心怀天下的人,可巧,晏楚清就是这样的人。 可惜晏楚清的理想与抱负并未走远。 一纸令下,她脱下戎装,身着宫装,许一国之礼,为一国之后。 皇后之位,无数女子最向往的位置,可对于晏楚清来说,这无异于羞辱。 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晏氏不同于旁的世家,数百年来,每一代都会出朝政领军人物,皆是忠君爱国之人,皇位上坐的是谁,晏氏族人便必须效忠于谁。 晏楚清那日是骑着高头大马进京,一身玄衣盔甲,背上长缨指着天际,皆是张扬不羁。 而年轻的帝皇眉眼沉沉,眼神深不见底地看着她,看不出如何神色。 等到晏楚清走近,从烨方才动身。 “晏将军,朕的皇后辛苦了。”他试图让自己更和善一些,对于这个天纵奇才,他还是很想拉拢的。 可惜这一招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晏楚清心悦,她一下子收紧手,感受到指下传来痛意。 晏楚清便做了这千古第一个将军皇后。 若有战,晏楚清便纵马前往边境,也只有这段时间,她才觉得自己是晏楚清,而不是巴里国皇后。 从晔对她并不是不好,他高贵而冷傲,却时常关心于她,明明是正统之室却步步维艰,这些都让晏楚清的心有些许动容。 只是很快,晏楚清便清醒了,她跟从晔之间从没有爱情,也不会有爱情。 她看见了从晔面对魏安宁的场景,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两情相悦。 在魏安宁面前,从晔会变得柔软许多,不再是那样坚硬的眼神,不再刻意端着姿态,维持着皇帝威严。 他们二人相处的每一刻都让晏楚清想落荒而逃。 晏楚清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入两个相爱人中间的陌生人,手脚都畏缩起来。 陡然怀念极了那几年的纵马沙场,无需处理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的时候。 从晔喜爱极了魏安宁,平日里与她见得最多,红袖添香的也是她。 对晏楚清他只有敬意,与一点点不可让外人察觉的愧意,他不是不知道晏楚清有多希望做她的大将军,他不是不知道皇后这个位置对晏楚清来说如同囚笼,可他必须这样做。 越是知道,从晔越是不愿意面对她,久而久之,二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晏楚清替他守好疆土,而魏安宁抚慰他的内心。 晏楚清做了八年的将军,三十年的皇后,可最肆意从心的那八年,她用了后面的三十年去怀念。 静下来时,晏楚清总会想,她明明有远超他人的才能,为何那些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发光发热,建功立业,而她却要在这深宫里腐朽? 五十多岁的晏楚清便与世长辞,走在了从晔和魏安宁前面。 缠绵病榻时,从晔和魏安宁都来看过她,他们给足了她体面,称她为千古一后。 晏楚清却不愿去看他们,而是闭上眼,轻声道:“陛下,若不为难,请不要将我葬入皇陵,将我带回晏氏,葬在我祖父旁边,告诉他,臣这一生没有愧对晏氏。” 从晔看着晏楚清苍白的脸,见她最后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皇后的身份,便叹息一声。 “朕知道,皇……晏将军,放心的走吧。” 晏楚清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床下的长缨已然十年没等到它的主人将它拿起。 再之后没过几年,魏安宁便成了新的皇后,帝后二人琴瑟和鸣,在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 而关于晏楚清,提笔寥寥,毕竟哪个帝皇都不希望自己是靠着皇后坐稳位置的这件事被反复提起。 晏楚清这些年来对从晔实在说不上喜欢或讨厌,从晔作为帝皇,没有杀鸡取卵,过河拆桥,给了晏楚清一生的“体面”便不算对不住她。 这是一个臣子的觉悟。 可是同时他用皇后的头衔禁锢了晏楚清,他的利用让晏楚清后半辈子丢了自我。 就像一只被圈禁的苍鹰,圈养者再如何对它好,对它尽心尽力,对苍鹰来说,圈养本身就是残忍的事。 第147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4 晏楚清自始至终都不恨从晔,也不恨魏安宁,她谁也不恨。 只不过她只想做她的晏将军,只想与长缨相伴一生,再也不愿做别人爱情里碍眼的过客,更不愿做权力斗争下的一颗棋子。 长梦三十年,那些少年意气志向,永远刻在晏楚清骨血中。 *** “玉儿,娘早跟你说过了,女儿家就应当多打扮打扮,少去学那些武夫的舞刀弄枪。” 燕夫人坐着品茶,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高大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一旁的贴身丫头兰芷眉眼低顺,只是嘴角忍不住带着笑意。 她家夫人对三小姐的穿着就是有种执念在的,只不过三小姐随着年纪变大,相貌也生错了方向,实在不如何适合平常贵女打扮。 而她家夫人却爱极了把三小姐往稚嫩可爱方向打扮。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三小姐便信步走出。 这次她身上穿着层叠的纱衣,内里是浅荷粉色,腰间纹着一只望月玉兔,颇有少女的巧思与可爱。 这是夫人亲自从绣坊定制的成衣。 当时她都忍不住劝一下夫人,三小姐是不适合这衣裳的。 若平时,兰芷会默默移开视线,免得眼神伤了三小姐的心,然而这次兰芷忽的哑然了,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三小姐一般,久久缓不过神来。 但见三小姐长发如瀑,并未挽起,墨黑的发肆意洒落在身后,蜜色的肌肤透着莹莹光泽,与世家小姐的洁白羸弱截然不同。 即使她穿着并不适合的衣裳,却依然能让人怦然心动。 晏楚清微微皱眉,看着自己穿的乱七八糟的衣裳,这贵女制式衣裳竟然穿起来如此繁琐,看起来轻薄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着实令人头大。 “娘,孩儿不喜这衣裳。”晏楚清音色极为清冷动听,确实与宿黎本身的音色相似,一听便知道是女儿家。 她曾经为了在军营隐藏身份刻意学了伪声,各种性别年龄段的声音,她都能信手拈来。 若是平日里晏楚清不愿意穿,燕夫人定然苦口婆心相劝,她为了女儿能更像女儿,可是练就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的,夸起来可是毫不嘴软。 若不是晏楚清自身意志坚定,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貌美如花,美若天仙了。 可今日看着女儿俊美至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色,燕夫人心头一动,忽然就不愿意逼她了。 她的婉玉确实生的好看,只是偏了个方向罢了,穿男装又如何,若是婉玉高兴,她作为晏氏贵女,这又有何不可的? 燕夫人站起来缓步走向晏楚清。 眼里溺满爱意,反复绕着晏楚清踱步。 接着柔声开口:“玉儿生的好看,怎样穿都是美丽的,以后就随你便吧。” 这话可谓是太难得,燕夫人对原主的穿着打扮一直以来都很在意,虽然不算大事,但这其实就是她害怕女儿与世俗不相容的体现。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母亲可是标准的世家贵女的思想,她并不是不爱原主,若是遇到危险,她能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保护晏楚清。 只是对燕夫人来说,太多的东西都比女儿更重要。 家族,荣誉,传承,与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规矩,都不比晏楚清在她心目中来得轻。 燕夫人对晏楚清这个女儿的爱非常复杂,因为晏楚清叛经离道的选择完全掀翻了燕夫人的人生观。 她没有能力去改变女儿的想法,也因此自始至终,燕夫人爱她,却无法去理解她,她只能固执着坚持自我,直到离世,她遗憾得也只是女儿未能有个后代。 原来的晏楚清也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她知道自己的爹娘都是这样的,却并不难过,自始至终,她晏楚清都没有想过依靠谁,或者祈求谁的怜爱。 如今却不想忽然听得燕夫人的让步,晏楚清垂下眸子,十四岁的她已然比娇小玲珑的燕夫人高了半个头。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虽则掩不住清冷陌生,但是原主与她爹娘本身就算不上太过亲近,因此燕夫人没有觉得不对劲,只是心里微微发酸。 恍然发觉自己女儿已经长大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 有了燕夫人的默许首肯,晏楚清在晏府可谓是如鱼得水。 巴里国贵女服饰美则美矣,却半点不人道,也不只是贵女,公子们的服饰也是极尽繁复,似乎不能穿个半个时辰的都不能称为尊贵。 只有需要做体力活的下人和农人,以及武夫们才会穿轻便短裳,也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了。 因此晏楚清在府里简直是别树一帜,特立独行,招来了不少议论。 “三姐真是没有一点贵女模样,脸上一点粉黛都无就罢了,穿的更是不妥,叫外人看见了都以为我晏氏不懂礼仪。” 长亭里说话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卷诗书,青衣飘逸,虽则相貌清秀唇红齿白,只是脸上脂粉过多,少了些气质飘然。 他是晏氏嫡系一脉的公子,名子悦,比晏楚清小了个月份,排行第四,巴里国无论男女皆爱粉妆待人,因此他这模样在如今审美里可谓是绝世翩翩公子。 他之前也是以此有些自傲的。 直到不久前他见到了晏楚清。 如今世家子女各个都有粉妆玉砌之色,一个比一个美丽,可晏楚清半点不同。 她长发高束,只将一张不施粉黛棱角分明的俊俏脸蛋毫无保留的露在外。 面部没有一丝女子婉约柔和,尽是冷冽锋利,一如她背上烈烈长缨。 他们对晏楚清印象不深,只知道这是个古怪的人,可那次见着她后,恍然发现用古怪形容不妥,可若说怎么形容,他们忽然失了思绪。 晏楚清并非他们认知里的美,却依然惊住了所有的人,无论男女,内心惊艳之余又生出了莫名的情绪。 晏子悦此后便是其中一个,此后每每揽镜便想起晏楚清那张并不符合如今审美的脸,竟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有些不堪入目。 对面的穿着粉衣的芙蓉面小少女就不认同他这番酸话了,仰着一张俏脸,双眼隐隐放光。 娇声反驳道:“胡说,我看三姐就生得好看极了,哪里奇怪了?若她是男子,哪有那四大公子的事,哥哥你是不是嫉妒三姐比你生得好?” 小少女微眯着眼睛,好似在控诉晏子悦。 晏子悦被亲妹戳中心事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不与她说话,去看书了。 晏伊人习惯了兄长的脾气,半点不在意,喃喃自语道:“只是三姐性子清冷,不爱与我们说话。” 说罢,她皱起一张小脸,双手撑着脸颊,宛如少女怀春失意模样。 下一刻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绯色身影走过,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 第148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5 站起来的一瞬间,晏伊人发觉自己现在这副神色有些失礼,连忙克制住。 收起激动的模样,抬步轻慢地往前走了一点。 眼神里却依然是掩不住的兴奋。 但见莲湖对岸花树绵延,只缝隙中隐隐约约一个绯红色衣裳若隐若现,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可晏伊人心里莫名觉着熟悉。 不仅是她,晏子悦也看见了,心里莫名升起涟漪,但依然故作淡定地将书放下。 乍然开口道:“那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三姐姐嘛?还不去跟人问好。” 晏伊人不理性格古怪的兄长,而是伸手将一旁的侍女唤过来。 一双清澈杏核眼眼巴巴看着侍女,问到:“瞧我今日穿着可否妥帖?” 晏伊人每日哪有穿的不妥帖的,这话言下之意实则是:我今日美否? 侍女鸢荷打量着自家虽身量未成,但已然可见美丽姿色的小姐,口中非常真诚回道:“回小姐,自然十分妥帖。” 晏伊人顿时掩面轻笑,可以看得出来内心很是受用。 晏子悦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心里想着自己妹妹才十岁出头,就做这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属实有些好笑。 不过见着晏伊人果真带着下人前往刚刚晏楚清去的方向时,他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样的相貌,完全就不符合巴里国的审美嘛,他们那些人怎么都夸她好看呢! 一个女子生的比男子还俊朗,这不就是……他心里也说不出来“无盐”这种话,毕竟任谁看到晏楚清的第一眼都会被惊艳到,若她那样是“无盐”,而他这样很是自恋之人都不敢说比晏楚清生得好,那他自己不是更加“无盐”? 可恶啊! 晏子悦又忧伤了。 不知不觉中他也跟着晏伊人走了过去。 而这边的晏伊人没有见到三姐姐的身影了,顿时有些急切起来寻找。 晏子悦很快就三两步赶上了她,晏伊人急着找人便没有在乎这个性格多变的兄长。 而是立刻绕过了风荷长亭,疾步走在白石堆砌,爬满艳花的墙角下。 这里是晏府对外待客的花园,束山先生很是喜爱花石草木,这晏府上下的花木开放位置都是束山先生亲自设计的,尤其是这花园,有些珍奇花儿,算是束山先生对外炫耀的乐趣之一。 只不过晏府很少待客,因为在这青州,晏府是一骑绝尘的第一世家,其他本土青州豪门世家对上晏氏都只能称之为寒门。 所以晏伊人看见不远处花丛边的石椅上有几个妙龄女子时,一下子反应过来是魏安宁她们。 其他几个女子不用说肯定是那几个庶系的姐妹。 晏伊人看了一眼身边有些迟疑的晏子悦,眼里似乎在说:“快去找你的心上人去啊。” 晏子悦心里对魏安宁确实有朦胧的好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魏安宁是个世间难得美人。 只不过晏子悦并非好色之徒,也或许是年岁尚小,即使心里有朦胧的好感,这些好感别人也是不知道的,除了他这个素来爱与他抬杠的亲妹妹。 二人不想去扰几个女子的交谈聚会,打算默默离开。 可那边娇声笑语隐隐传来,背对着她的,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少女似乎经人提醒,立马扭过头来。 果然是魏安宁那张绝色的脸蛋。 晏伊人并不喜欢魏安宁,却也不得不承认魏安宁确实长了一张美到极点的脸。 看她眸含清水,美目流盼,一头青丝用一条水绿色绸缎束好,玉簪轻挽,微一晃动便惹人心惊,俨然一副清丽如仙的姿态。 似乎是看到晏子悦和晏伊人二人时有些惊喜,她微微欠身,声如落珠般招呼道:“晏四公子,五小姐,近日可好?” 晏子悦是外男,而且与魏安宁和这些庶系并不熟,便只是微微点头,嘴上应了一声。 而晏伊人却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她。 魏安宁大方自然地接受她的打量,唇边的笑十分温柔得体。 过了一会儿,晏伊人收回目光,这才有礼回道:“多谢关心,我挺好的,魏小姐你们请自便。” 说罢她冷着一张脸就要拉着晏子悦离开,完全没去理其他几个姐姐妹妹。 因着从小的熏陶,她很是看不起庶系一派,觉得他们眼高手低,心高命贱,明明只是庶子却还肖想着整个晏府,还试图与他们这些嫡系比较,着实可笑。 也因此,她对与那几个庶系走得很近的魏安宁也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出于小动物般的直觉,晏伊人总觉得魏安宁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完美无缺,仿佛无暇的玉石。 晏伊人不喜欢麻烦事,便自觉远离了明显很想与她交好的魏安宁,这几年来她多次拜访晏府,她们却一直是关系平平。 看见晏伊人如此不给情面,几个晏氏庶系一下子也冷下了脸。 她们自觉自己父亲虽然是庶子,但她们的祖母年轻时却是比老夫人要受祖父的宠,老夫人走得也早,而他们祖母却还好好活着呢。 嫡系庶系又如何,晏氏目前依然是祖父的一言堂,论相貌,论才华,庶系人并不觉得自己比嫡系低到哪里去了。 一蓝衣少女冷哼一声,道:“不知道晏伊人整日里傲气什么?他们嫡系出了个晏婉玉这样的笑柄还不够挫她的锐气么?” 晏婉玉? 魏安宁心思一动,她略微听说过晏婉玉这个名字,只知道这是个奇怪的女子,据说她貌若无盐,举止怪异,喜爱舞刀弄枪,半点不似她看见的这些贵女们。 刚开始她只觉得晏婉玉幸运,即使她长相丑陋,行事古怪又如何?只要她是晏氏嫡系,她日后婚嫁都不是普通女子可以比拟的。 不像她魏安宁,想要什么都要算计,除却一张好的皮相,她手中竟无别的筹码。 魏安宁不着痕迹地轻阖眼眸,羽睫落下,掩饰住内心的情绪。 忽而轻声问道:“看五小姐走得匆忙,似乎是有要事?” 蓝衣少女看着还未走远,一路上东张西望的晏伊人,也说道:“的确似乎是有要事,不过她能有什么要事?估摸着是找谁吧。” “是找晏婉玉吗?我听我父亲说,祖父前些日子给晏婉玉拨了个武场,就在这前面。”一个圆脸大眼少女脆声道。 说着又跺脚道:“祖父对晏婉玉真是偏心,她做什么都随着她就算了,竟然还支持她,真是……” 听完几个少女的抱怨,魏安宁轻笑一声道:“我倒想去看看晏三小姐这样的妙人,只不过不知道允不允许我前去了。” 听见魏安宁这话,蓝衣少女觉得是对她们的不信任,晏府是她们的家,只是一个武场,她们都不能作准去了吗? 当即决定带着魏安宁去一趟。 第149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6 武场内。 一玄衣男子与一绯红衣衫的少年郎对峙着,周围的风似乎也变得凛冽起来。 红衣少年郎手里挥着一支云纹红缨枪,如同游龙一般,朝着玄衣男子发起进攻,枪身在阳光下似乎散发出了莹莹光泽,肆无忌惮地展现着它的不凡。 不消片刻,玄衣男子率先喊了停,一拱手,算是认了输。 红衣少年“唰”将红缨枪收回,枪身发出了悦耳的一声响。 晏楚清淡漠地垂眸看了一眼红缨枪,低声道:“不满也没有你说话的份。” 玄衣男子疑惑地看着时不时跟她自己那把特别好看的红缨枪说话的晏三小姐。 晏楚清知道内心的疑惑,不过超出这个世界的东西,就无需给他解释了。 莫说是冷兵器时代,即使是热武器时代,那些武器对于作为古神的宿黎来说也不过是凡人手里的玩具。 只不过原主十分痴迷武道,同时对跟随着自己数十年的红缨枪很有感情,那宿黎便为她用一把红缨枪活出她渴望的来。 这红缨枪本身就有造化,是当初原主幼时找人为自己锻造的兵器,看似寻常,实则大有乾坤。 原主不知道原因,她只是直觉在使用这把红缨枪时更有种所向披靡之感,因此就一直用着,怪的是那八年,这把片刻不离手的红缨枪竟然一如当初锻成时,都无需修补一二。 而后来几十年后的原主没有再使用这把枪后,将它封藏在床底长盒里,直到原主去世,它发出了低鸣声,可见早已生出灵智。 这一世,只不过是让它早几十年诞生出了灵智罢了。 而眼前的玄衣青年便是祖父束山先生为她请来的在武者中很有名声的师傅宋青岚,恰巧宋青岚也是擅长使用长兵刃,包括红缨枪。 只是今日使用的短剑,被晏楚清打得节节败退。 他不免感叹于这位三小姐的天赋,真情实感道:“三小姐当真是百年不遇的武道天才!” 晏楚清未抬起眼眸,永远是宠辱不惊的模样,淡声道:“一寸长一寸强,我用长枪胜你短剑,没什么可夸奖的。” 晏楚清倒不是妄自菲薄,仅仅是因为若是宋青岚说三小姐比他还强了,祖父定然是要重新为她寻摸师傅的。 而晏楚清并不想再折腾换师傅,换来换去都不会比她强,但是她需要有个师傅作为言说。 听见晏楚清的话,宋青岚却并不这样觉得,在比试过程中他很明显感觉到了晏三小姐的游刃有余,然而晏三小姐却并不以此为傲。 这个晏三小姐,很不简单。 显然晏氏这样的世家贵族又出现了再引领昌盛一代的人物。 宋青岚心里不免有些澎湃,却不敢直视晏楚清的脸,而是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 忽然敏锐地发现门口有若隐若现的几个身影。 警惕道:“三小姐,外面有人。” 晏楚清眼神淡漠扫过,浑不在意道:“无事。” 说罢抬起脚步走向树下摆放着残棋的石桌。 转身间衣和发飘飘扬扬,红缨拂过,自有一股万夫不可挡的潇洒气度。 让宋青岚心惊一瞬,他跟三小姐相处了几天,还是免不了时常为她的容色怔愣,可三小姐的容貌又常常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宋青岚摇头散去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连忙跟着晏楚清而去。 …… 门口正是晏伊人两兄妹,和魏安宁一行人。 晏伊人看见魏安宁她们时心里顿时一惊,以为他们是跟着她来的,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跟着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语气神色就好像她们是什么龌龊跟踪狂一样。 蓝衣女子忍不住生气得想站出来时被魏安宁拉住了。 她美目流盼,神色自若,并不因为晏伊人的不善而惶恐或者气愤。 而是姿态柔软,轻声细语道:“晏五小姐多虑了,实在是巧合,宣夫人让几位小姐带我来这边走走,我们一时兴起便走到了这里。” 听完解释,晏伊人虽然不喜欢她们,但不是不讲理的,这里离刚刚的花园并不远,走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魏安宁这样的大美人温声细语的解释也很难让人产生恶感,晏伊人便点头,不追究这个了。 只是很快她又有烦恼了,这里面是武场没错,可是这是三姐姐个人的武场,她要怎么不着痕迹的“偶遇”三姐姐呢? 魏安宁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当即从稚嫩的晏伊人的脸上看出了她的迟疑。 温声道:“五小姐有何为难的吗?安宁或许可以为你解忧。” 晏伊人是知道魏安宁聪慧心细的,不然宣夫人也不能那样喜爱她,只差将她认作干孙女了。 略微想了一下,便凑到魏安宁耳旁轻声说了自己的心思。 魏安宁听见晏伊人这番话,内心有些诧异,晏伊人竟然只是想有个十分正当的理由进入武场。 ——莫非这个小小年纪的五小姐已经有心仪的男子了? 她美目看了一眼隔了不短距离,翩翩而立且一脸无所谓的晏子悦。 毕竟是亲妹妹,晏子悦应当不会由着晏伊人私会外男吧?大概是她想岔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晏氏嫡系也对她产生好感。 魏安宁很快收回思绪,立刻想到一个好方法。 凑在晏伊人耳边说了两句,晏伊人双眼立刻亮起来,心想这么简单自然的方法,我怎么没想到呢。 “魏小姐真是聪明!” 说罢吩咐侍女鸢荷离开去取一物。 第150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7 武场围墙下有一棵高树,不生花,但有繁枝茂叶,属于四月的嫩芽隐隐在里生长。 忽的一只蓝白色燕子状的纸鸢缀在了树梢。 宋青岚小声呼道:“外面那些人原来是在放纸鸢吗?” 没过一会不远处的门忽然被敲响。 “咚咚咚” 宋青岚看了一眼晏三小姐的神色,见她没有不悦,又问道:“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晏楚清点头后,他便自觉地前去开门。 打开门便撞上一张姝色动人的脸。 正是魏安宁。 她看向来骄矜的晏伊人忽然扭扭捏捏得样子,便主动替她敲了门。 门一打开,见到是个年轻男子,见他眉眼具是英气,体格健壮,身上穿着墨色印花短衣,在这还有些冷意的四月显得火气十足。 只一眼,魏安宁便知道这定然不可能是晏五小姐心仪的男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像眼高于顶的五小姐会喜欢的人。 不知道自己在被魏安宁暗自嫌弃的宋青岚还有些惊艳于她的美貌。 便听得魏安宁十分温和有礼道:“这位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取一下不小心落在里面的纸鸢?” 宋青岚往后看了一眼,见是几个文弱的小姐少爷,便侧过身,让他们自行进去了。 魏安宁又看向晏伊人,见到晏伊人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她露出的善意笑容。 “多谢你,安宁”。 一旁的蓝衣少女几人已经对光明正大跟晏伊人示好的魏安宁有些不满了,眼里像带着刺一般。 魏安宁却浑不在意,她何尝不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只不过很明显与晏氏嫡系交好更有利,为此就算是放弃庶系也是没有办法的。 魏安宁脸上露出标准的温和亲切的表情,轻拂长袖便跟上了晏伊人的脚步。 蓝衣少女几人一跺脚也跟了进去。 这里是标准的武场,其中兵器陈列,银光烁烁,每一样都让没有摸过武器的几人望而生畏。 晏伊人忽然紧紧拉了一下晏子悦,指着一处惊呼道:“三姐……” 感觉又太刻意,连忙转个弯道:“纸鸢落在那里!” 几人循声望去,忽的被树下身影锁定视线。 魏安宁心中一跳,连忙压了下去,轻声问道:“那就是晏三小姐?” 那个特立独行,离经叛道的三小姐?当真一眼便知非凡俗人。 走近了后,魏安宁才将传闻中的晏三小姐看了个清楚明白。 绯衣红枪,长发高束的少年人,眉眼中竟是皎洁肆意。 魏安宁只觉得她的眼里有冷雾,也有千军万马的浩荡。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令人心动沉溺的人。 魏安宁此前一直清晰自己的目标,就是脱离魏家,成为更高的阶层。 可见到这人后,她忽然觉得,若是她说要与她私奔,她可能也会义无反顾的放下一切跟她离开。 “三姐姐!” 这一声呼唤瞬间打破她的幻想——晏三小姐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 魏安宁倏然捏紧自己的手掌,让自己头脑清醒几分,这种不适宜的心动,便当作错觉忘了吧。 “晏三小姐。”她欠身问候,没有在去看晏楚清的脸。 “三姐姐,怎么这么巧啊,你怎么在这里!我们这是不是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晏伊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不错,一张芙蓉面甜蜜蜜的对着晏楚清。 晏楚清只看了一眼喜形于表的晏伊人和旁边神色不自然的晏子悦,便知道这纸鸢定然是个进来借口。 晏楚清的眼神十分有压迫感,不说话时落在几人身上便让人浑身不自在。 晏伊人以为三姐姐知道了她的心思,顿时有些惶恐,她可不想三姐姐厌烦于她。 忽然听到晏楚清开口道:“你们谁能取下纸鸢来?” 这话冷然,但是细听有些许微妙的调侃,魏安宁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晏楚清。 见她脸上依然无波无澜,端是一副清冷如雪的模样,便觉得应当是自己感觉错了。 晏伊人几人同时看向树梢上的纸鸢,清风将之吹的飘忽,可还是牢牢的挂在树上,不见要落下来的样子。 晏伊人心想,一个破纸鸢,取不下来就罢了,她要千百个新纸鸢都行。 可是,她不能这样说自打脸的话,只能愁的皱起眉,又看向自己亲兄长。 晏子悦一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将手放在身后,扭过头,做看不到的样子。 开玩笑,他一个读书人,晏氏子,让他爬树捡纸鸢,传出去多丢人! 晏伊人眼睛滴溜一转,立马假模假样感叹道:“奈何我们这群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晏子悦余光瞥到晏楚清,害怕她也觉得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连忙站出来干咳两声。 道:“此言差矣,我一个兄长在此,要把纸鸢取下来不是轻而易举吗?” 晏伊人马上笑了起来,拍手道:“那哥哥你要加油哦!” 晏子悦一说完就后悔了,这里还有个武夫在这里,何须他上树,这死丫头真是从小就爱坑他。 若是平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奈何他明白非常在意晏楚清的看法,甚至在意到有些过分了。 宋青岚见几个小孩已经说好了,并没有主动上前帮忙,他脑海里就没有觉得上树取个纸鸢是什么大事,他六七岁就能上山下树来去自如了,晏氏子都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了,爬个树定然是再简单不过了。 晏楚清只问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什么,由着他们去了,转而站在一旁看着。 晏子悦顿时如芒在背,越发不好退缩了,可是一准备爬的时候,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我这个姿势是不是很不雅,三姐会不会觉得我像一只猴子? 又想,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啊,我一个晏氏子在这里爬树像话吗? “三小姐,您这是在研究残棋吗?”清润温柔的低语骤然在晏楚清身旁响起。 晏楚清这才看见了方才沉默低头的魏安宁的脸。 比起记忆里的雍容美丽如牡丹花,此刻少女时期的魏安宁更加清丽柔美,好似照水静花般令人怜爱。 更遑论她仿若含水的眸子那样温柔的看着晏楚清,乍一看便能发觉有掩不住的绵绵情意。 第151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8 晏楚清垂眸看向那局残棋,是她从书里看到的,循着记忆重新摆放成的。 然后淡声道:“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而已。” 魏安宁柔情似水的眸子落在了晏楚清的衣角,柔声道:“小女子懂得一些棋艺,可否……” 魏安宁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惊呼声打断。 “啊啊!!” 树下众人慌乱出声,几个婢女更是吓到了腿软。 原来是树上的晏子悦在克服了自己的那点自矜时,一鼓作气爬了上去。 说来他不过十四岁,略学了点傍身武艺,爬个树不在话下,本来晏子悦也是那样想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慢吞吞移到那纸鸢钩在的树梢处时,手刚好快碰到了纸鸢,谁料脚下的枝子发出了吱嘎声。 晏子悦内心狂跳,知到要麻烦了,不敢乱动,当即用手拉住了一旁的另一根枝子。 在树下的晏伊人几人一心二用,看似关心着晏子悦的行动,实则大部分心神都分去了站在不远处的晏楚清身上。 因此等到一根枝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她们时,她们才发现挂在树上岌岌可危的晏子悦。 晏伊人惊呼后连忙高声道:“你快点下来,这纸鸢我不要了!” 晏子悦看见近在咫尺的纸鸢微微晃动尾巴,忽然心中生出必得之心。 若是连个纸鸢都取不下来,那岂不是更是笑柄了? 他倔强地抿紧唇,冷汗落下,却还是想办法往前挪了一点。 “这个小少爷倒是犟得很,还算有点骨气。”宋青岚在老远处环臂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像感叹,也像讽刺,一点都不担心晏子悦掉下来的样子。 这么点高度,也不至于摔死,顶多也就是摔残?反正这些世家贵族即使经历苦难也不过是自找的,他半点都不同情。 宋青岚无所谓的耸肩,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暴露出了自己冷血的一面。 而侍女们全都吓到跪在了地上,若是四少爷出事,其他人俱是有人护的小主子,自然是没事的。可她们就完了,若是老爷夫人迁怒于她们,被赶出晏府都算是好事了。 晏伊人见自己兄长如此冒进不听劝,又气又急,然后走远了点,免得真的落下来把自己当作垫背的了。 刚想到这里,便听到头顶上一声轻呼,抬头便见到晏子悦踩空了一处。 本来有些幸灾乐祸的蓝衣少女几人真到这关头了也害怕了,惊愕地捂住嘴。 眼见着就要有一场惨剧发生,呼声戛然而止,众人低头掩面不敢看。 当事人晏子悦更是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真的求仁得仁,作死成功了,忍不住闭上了眼。 风簌簌从耳旁掠过,可很快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一片柔软的云里。 其间有冷淡而幽雅的香气,让人怀疑是否到了薄雾笼罩的山林间。 这种触觉与香气让晏子悦失去了所有的抵抗与神智。 直到双脚触地后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睁开眼睛。 入目一抹绯红,以及一张可与烈日争辉的面容。 他状若痴呆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么近的晏楚清。 看见晏楚清弯弓一般的唇瓣轻启。 “真是蠢死了。” 真是蠢死了,蠢死了,蠢…… 那话仿佛进了晏子悦的耳里,又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否则为何,被骂蠢,他却没有一丝不悦生气,心里反而像填满了气味香甜的云朵,鼓涨到让人无所适从。 晏楚清瞥了一眼从刚才起就跟丢了魂魄一样的晏子悦怀里还死死地抱着纸鸢。 不由得想到,这孩子果真是不够聪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晏子悦倒好,没那个本事,还死要面子。 转而对着所有人道:“以后不要再想办法来武场了,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场所。” 这声音清冷而又不容置疑,让所有还沉浸在惊吓与惊艳的人瞬间神智回笼。 原来晏楚清一直都知道…… 所有人心里漫出难以言喻的感觉来。 第一次那样清晰认知到,晏楚清跟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偶尔有交集也不过是刻意的谋划。 魏安宁猛地低下头,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说出口,她哪有资格陪在晏三小姐身边,怕是说出来,三小姐也只会觉得她是胡闹。 只是,她不舍得,半点不舍。 走出门后,魏安宁从院外久久地看着那棵树,回不了神。 “三姐姐不喜人打扰,日后少来这里吧。” 晏伊人自出来后便是意兴阑珊的模样,一张稚嫩可爱的芙蓉面都冷淡了许多,随意交代了一句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晏子悦和蓝衣少女一群人也一言不发各自朝着相反的地方去了。 只有魏安宁在与树一墙之隔的树后站了许久,春风从墙角擦过,水绿色的裙摆摇晃。 *** 第152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9 一个月后。 魏安宁刚刚醒来,便听得夫人房里的婆子急促地敲门。 她过去时感觉到一片冷凝肃穆,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魏安宁,你可知晏氏贵女病重一事?” 坐在高堂的魏夫人罗绮珠翠,一身富贵,唯独在面对着魏安宁时掩不住嫌弃刻薄,硬生生破坏了用金银珠翠堆砌出来的美。 魏安宁此时无心分析魏夫人的话,只听到了晏氏贵女病重一事。 她面露异色,干涩答道:“不知。” 又问道:“不知道母亲可曾听说是哪位贵女?” 魏夫人见魏安宁的模样便知道没有撒谎,冷冷道:“你去了那么多次晏府都不知道打听一些,竟然不知道病重的是晏氏三小姐,晏婉玉?” 晏氏三小姐? 魏安宁凝脂一般粉嫩娇艳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陡然变得无比惨白。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产生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 怎么可能,晏三小姐那日还那样厉害。 她常常一闭眼睛,眼前就会重现那日的场景。 晏三小姐那绯红的衣,墨黑的发,如蜜玉的脸颊,像是光源本身,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让所有人都难以忘记。 魏夫人注意到了魏安宁忽然变差的脸色,虽然不知为何,不过她倒是乐于见到。 因着魏安宁小小年纪便城府颇深,虽然一副柔软动人的花容月貌,内里却并非如此,并不让魏夫人喜欢。 她抬起脸,似是施恩般道:“魏三小姐病重,于情于理你都当去探望一番,明日便送个拜帖给宣夫人。” …… 魏安宁是浑浑噩噩走出去的,只感觉到天光异常灼眼,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想立刻飞去看三小姐,却只能等到第二日。 宣夫人让她进了晏府,却没有许她去看晏三小姐。 “家主下令了,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婉玉那孩子,更何况婉玉是嫡系女,与我们这边并不熟络,再如何奇怪也只能放在心里了。” 宣夫人能跟魏安宁解释这么多这么详细已经说明了她有多喜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因为她年纪大了,便喜欢说话好听又性格柔软的孩子,若是生得好看那就更好。 恰巧魏安宁容色极盛,还温柔体贴,又会逗人欢心,宣夫人便很是喜欢她。 看着魏安宁努力扯出轻笑并点头,但一双清润的眸子里依然掩饰不了内心的担忧愁闷,便有些好奇起来。 握住魏安宁的手问道:“你是何时认识的晏婉玉?与她感情甚好?” 魏安宁停住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露出最为动人的光来,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只是安宁单相思罢了。” 宣夫人觉得她是在说俏皮话,拍了一下她的手,笑骂道:“调皮丫头!” 魏安宁也跟着笑了,心却飞去了晏府的另一边。 笑着笑着,宣夫人思维发散开,看着魏安宁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容貌,心里的想法更加动摇起来。 终于忍不住问道:“安宁,你可想成为我的孙媳妇?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经过两年的相处,她心里认定了魏安宁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之前她还觉得她身份低不会去想把她配给自己的孙儿。 可是如今,她觉得魏安宁有那么多优点,家世已经不怎样拖累她了。 宣夫人心里如何想不知道,而乍一听见这话的魏安宁却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条件反射想收回手。 若是之前,听见宣夫人这番话,魏安宁会高兴,高兴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成效。 可现在的她甚至不愿意听到这番话。 她低垂着眉眼,黛眉轻蹙,似乎有些忧郁道:“老夫人,我伺候您不是为了肖想什么,您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我知道自己是万万配不上晏氏子的。” 宣夫人见她一副泫然欲泣之色,连忙拉紧了她的手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可没有那样想你,也罢,相必你是还没有开窍,这些日后再议,你这丫头真是个水做的人儿。” 宣夫人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对魏安宁更是满意,越发觉得她是个真诚善良,不爱慕虚荣的孩子。 …… 陪宣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魏安宁终于得到宣夫人的首肯,能自己出去走走了。 魏安宁对晏府许多地方都十分熟悉,青州晏氏作为百年贵族,即使只是家宅也能看出高雅底蕴,府里做到十步一景不是夸大其词。 魏安宁却没有心思去看风景,而是直奔着武场而去。 还未走到便遇到了晏伊人和晏子悦。 兄妹二人在莲湖旁的晚亭坐着,似乎在吵什么,彼此脸色都不好。 魏安宁上前去一一问了个好。 看见了魏安宁后,晏伊人不看晏子悦了,转而对着她问道:“你是要去武场?” 魏安宁停住脚步,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晏伊人没等她回答,直接说道:“不用去了,三姐姐不在。” 魏安宁睁大眼睛道:“三小姐真的……病重?” 病重二字说的极其艰难。 她感觉头有些眩晕,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担忧难过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下一刻便听见晏伊人轻声道:“没有。三姐姐没有病重,我跟你说,是看在那日你帮了我一个忙的份上……” 魏安宁连连点头,急切的眼神看向她。 “三姐姐她,去参军了。”晏伊人这一句再次让魏安宁心脏狂跳。 她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这种。 可她想起三小姐那红缨长枪,忽然觉得,那确实是三小姐该走的路。 “真好。”魏安宁说。 …… 告别晏氏兄妹后,魏安宁没有转身,还是去了武场。 她站在树的外墙,可巧,她今日也是穿着水绿衣衫,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魏安宁是究极悲观主义者,也常有莫名的直觉,初见便有隐约感到离愁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样快,快到连第二面都未曾见到。 她想,真希望自己也化作一支纸鸢啊,能随着这风,去有晏三小姐的地方。 若是无法去有三小姐的地方,那便挂在最高的树梢上,看流云清风飘来过去,没有烦忧。 第153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0 晚亭下的兄妹二人见着魏安宁离开了,已经没了刚开始差点吵起来的那股劲了。 晏伊人看着自己兄长面部素净,再没有脂粉敷面,虽然少了些艳丽之色,却更显稚嫩清澈,倒是更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样子了。 她笑着道:“今日看你样貌似乎更顺眼一些了。” 晏子悦条件反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感柔嫩光洁,他今日没有敷粉。 晏子悦支支吾吾道:“是,是吗……不会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三姐姐都是素面朝天的,哪有很奇怪?”晏伊人疑惑歪头,芙蓉面上带着理所当然。 晏子悦舒了一口气,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放松。 随即也不再关心自己的脸去了,而是想到刚刚魏安宁的表现。 初听到三姐一个女子参军,魏安宁竟然没有多少惊诧,而是沉沉地回了一句“好”。 晏子悦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所有人似乎都那样坦然接受。 他说:“为什么好?” 陡然听到这问话,晏伊人愣了一下。 “三姐本是晏氏贵女,她生来高贵,生来就拥有一切,为何要去走这条艰难异常的路?” 晏子悦心里的疑惑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几日前的燕夫人更是如此。 *** 晏楚清知道自己要去边境这事会受到燕夫人的阻拦,所以依然先去找了祖父。 束山先生面相严肃精烁,不苟言笑,看起来是个古板正直的老人,实则不然。 他与晏楚清面对面坐着,听完这个从小特立独行的孙女的话后,并未多惊异,也未否决,似乎心里毫无波动。 只是那只将茶杯拿起又放下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只是他深知晏楚清是个非常有主见的已经成熟了的人。 即使她才十四周岁而已。 “多的话我不再说,婉玉,我希望你平安回来,整个晏氏都站在你的后面。” 老人的话里似乎有叹息,最终全都化作了理解与支持。 束山先生看着眼前面容虽稚嫩却已绽放风华的孩子,还记得那日见到她,忽然就觉得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何成长了很多。 她就像她那支红缨枪一样,惊艳且锐利,似乎抬手便能将这天捅破。 那时他心里便隐隐有感觉到,此女非池中物,迟早会做那逍遥飞龙,跃入云中。 他们晏氏是真的要出贵女了。 晏楚清知道束山先生是个聪明人,即使暮年,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并不迂腐,否则上一世就不会允许晏楚清一个女子去边境。 在晏楚清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准备离开时,束山先生忽然撩起眼皮,一字一句道:“你需记住,日后你便是晏楚清。楚清,不要让我失望。” 不要让我失望。 渡口处的晏楚清听到这句,心里酸痛了一下。 这话,祖父那一世也跟她说过。 被召回来时,她没有第一时间进京,而是回到了青州。 束山先生此时已然年迈病重,但他耳目通明,已经知道了晏楚清为何回来。 可是他说不了太多的话,便溘然长逝了。 晏楚清一直记得,祖父说的是“楚清,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晏楚清记了一辈子,她不停去想,祖父说的不失望是指什么。 是不是让她不要违背晏氏祖训,护好晏氏祖祖辈辈的名声?还是别的。 直到自己离世,她心里也在念着这句话,因为觉得自己后半生实在窝囊,不敢想祖父祖父为不为她而感到骄傲。 宿黎感受到了晏楚清的心里的复杂难过,却不动声响。 只是对着束山先生道:“知道了,谢谢您。” 转而踏门离去,衣角蹁跹,忽然融入光里。 束山先生终于一声叹息,仿佛已经看见了她未来虽波澜壮阔却暗疾丛生的人生。 不过若是苍鹰愿意遨游,总不能因为危险就将之束缚吧。 比起束山先生的豁达,燕夫人只有无尽的惶恐。 晏楚清知道燕夫人会反对,却没想到她表现得那样激烈,比前世更甚。 燕夫人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心爱的女儿要去那生死未卜的战场。 她甚至愿意低下头来恳求晏楚清。 “玉儿,娘求你好好待在晏府,你要习武,娘求你祖父为你请最好的师傅,你要做什么,娘都愿意为你做。”燕夫人双目通红,拉着晏楚清的手,让她看向自己。 晏楚清却摇了摇头,此时无声胜有声,燕夫人一下子便明白了,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 晏六公子,也就是晏楚清的亲弟弟,已经七岁了,懂得一些道理了。 他不知道战场意味着什么,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最爱最崇拜的姐姐离开他,也在一旁哭嚎了起来。 一张小脸哭的皱了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 母亲和弟弟,一人轻泣,一人哭嚎,这场景实在可怕,还好屋内的侍女早被遣了出去。 刚踏进门来,想了解一下情况的晏二爷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只不过他还未弄清楚情况,甚至都不太相信自己女儿要去边境这件事。 “哭什么哭?玉儿又没出事,好好的人被你们哭倒霉了!”晏二爷厉声骂道。 燕夫人可不怵他,对着晏楚清舍不得发出来的气一下子发在了晏二爷身上。 “玉儿,你这是挖娘的心啊,你要是出事了娘也不活了!你爹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还诅咒你!”说完上前使劲打了几下晏二爷。 晏二爷有点震惊的同时也意识到,他好好一个大闺女真的要去那吃人的战场了。 “玉儿,你这……你这。” 晏楚清淡定极了,轻轻地将眼睛哭得通红的燕夫人扶住。 她与燕夫人一般高,却给人一种轻风闲云的安全感,燕夫人更是心痛不舍了,若是玉儿离开,那跟带走了她半个魂没有区别了。 “娘,你们说,我是晏氏贵女,生来什么都有,可是真的吗?” 晏楚清略浅的瞳孔落在他们身上,有种矛盾的冷与温柔交织,顷刻便让人沉迷下去,再也想不了别的。 她的声音亦是如此,清冷,却因为慢条斯理而显得温和。 他们听见她说:“若是我什么都有,那为何,我不能做我渴望做的。娘,要做晏氏贵女是没有自由和理想的。” 第154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1 白驹过隙,一晃三年。 比起青州五月的温和,沙延只有一望无际的萧瑟。 楚飞阳走出军帐便感觉到一阵卷着残叶细沙的风扑向脸庞。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和衣卧在榻上的少年,见少年没有动静,便略一低头走了出去。 此时天光并未大亮,营帐边的火把还隐隐摇曳,值班站岗的士兵个个精神奕奕,半点没有熬夜的疲态。 楚飞阳那身清萧白衣和清俊出众的脸十分好用,让他畅通无阻的游走于军营。 一群围坐在火堆旁的士兵见到他立马站起来打招呼。 一个很是年轻的少年士兵见到楚飞阳手上端着银盆,心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低声道:“何须军师您每日自己去打水,吩咐一声我们就能给您送到帐前。” 楚飞阳温和摇头道:“不必如此。”也不多解释就走远了。 少年士兵颓废地坐下去,众人都不知道他这是为何,不过一群糙汉子压根儿没有心思那样关注一个同性的心思。 只不过…… 少年边上的一个面容粗犷,神情憨厚的男子王二虎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头,好一会儿才憋出自己好久的想法来。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军师与晏小将军有些奇怪?” 其他人不说话就看着他,看得他心慌慌的,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于是讪讪道:“呃,可能是我想多了,糊涂了,算了。” “你个王二虎真是每日里都梦游去了?你居然才知道!”这是同伴恨铁不成钢的低语。 …… 谁人不知神算子楚飞阳的名声,他虽年轻却有卓绝之能,出身世家不走仕途反而来了沙延。 不管是想为自己的前途铺路还是别的,总之楚飞阳确实已经成了如今沙延军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沙延出一个这样的天才已是不易,却与他同时声名鹊起了一个无名小卒——晏楚清。 晏楚清只比他光芒更甚,天生神力,一把红缨枪使得虎虎生风,让敌人闻风丧胆,更是立下赫赫战功。 而且他还非常受年纪颇大的元鹏将军的喜爱,元鹏将军为此替他请了一次次战功,还将他收为了义子,他自己更是不过三年便从无名小卒爬上了二品副将的位置。 可以说,他成为整个沙延军的最高指挥官只是时间问题。 其少年天才之名甚至流传到了沙延之外,绝代天骄不外如是。 只是,关于这个小将军的诸多传闻里也有些奇怪的。 比如说,这个晏小将军从不以真容视人,而是长年累月面戴一张银白獠牙面具。 因此有人猜测这位少年将军应当是面有不雅才如此遮遮掩掩。 这个猜测也导致了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在巴里人气骤减,实在是因为巴里人太过于执迷外貌。 听说过沙延小将军的故事的那些深闺女子也收起了几丝向往的心。 “小将军若是生得好看一点就好了……当然我不是嫌弃他生得不好看。”一个女子暗自叹息,又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对。 不管巴里上京如何反响,在军营其实大家都不那么关心晏小将军长什么样子,毕竟说起来他们这些人的相貌可能在那些贵人眼里都是粗鄙不可直视的,跟长得不好的晏小将军有什么区别? 关于晏小将军的另一个传闻更让他们在意。 这就又要说到楚飞阳了。 他们二人年龄相仿,楚飞阳只比晏楚清大了两岁,俱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都是十分杰出的少年郎,理应来说二人交好十分正常。 可这怪就怪在,好的太不正常。 楚飞阳虽然外表十分有君子风仪,平易近人,与人和善,但毕竟世家子出身,内里的衿贵倨傲即使刻意隐藏也是无法彻底掩去的。 因此同僚无一与他真心相交,他也不在乎独来独往,直到晏楚清的崛起,直到他与晏楚清相识,他就像变了个模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飞阳对晏楚清的热切到了让人简直不忍直视的地步。 军士们看见楚军师对晏小将军那叫一个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即使是晏小将军净身用的水,楚军师都不假于其他人之手。 楚军师也不掩饰自己对晏小将军的极致偏爱,张口闭口就是“楚清”,发展到最后直呼“清清”。 清清,卿卿,霎时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小酌一番,却不胜酒力的楚军师更是暴露了内心的可怕,整夜高喊,“清清,吾之挚友,挚爱!” 幸好晏小将军不爱收拾残局不在此处,没有被楚军师纠缠到,只是这话是传出去了。 也传到了元鹏将军的耳里。 元鹏将军听罢哈哈大笑,长到鼻孔边的胡子都舒展开来,昭示了他内心确实很高兴。 然后声若洪钟道:“我儿楚清与元帅是天生良才,知己好友,莫要再曲解楚军师意思了!” 元鹏将军非常乐于见到此情,日后他会将这沙延交给楚清,虽然他十分信任楚清的能力,但是若有个对楚清死心塌地的楚飞阳,那无异于如虎添翼。 也是因着沙延将军这番话,军营里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小将军和楚军师了,只是他们不敢了,楚军师不放过他们呀。 那毫不收敛的偏爱与热情,那双眼见到晏小将军时乍然冒出的光彩与含情,都让围观者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前抓住楚军师疯狂质问。 你他娘的凭什么我们上战场拼死拼活,你却跟来公费恋爱的一样? 就连王二虎这样迟钝的粗人都发觉了不对劲,可想而知私下有多少扼腕捂脸八卦的。 “楚军师生得是好,可他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大男人……唉,真搞不懂!”有人叹一口气。 “说来说去,都不知道晏小将军对楚军师怎么样,晏小将军性子冷,不见得对楚军师也有那方面心思。”又一人压低声音道。 其他人一想也是,印象中晏小将军天赋卓绝却也十分孤高,声音很是好听但很少说话,排兵布阵直击命脉,从不拖拉,元鹏将军都夸他是战神之资。 这样的人,也会喜欢谁吗?他们不敢去想。 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沉默发呆的少年士兵看着微火。 忽然插进了众人的低声讨论中。 第155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2 “晏小将军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冷声说道。 众人不知道一直有些寡言的勒泰怎么忽然说这话,俨然一副对自己的说法十分笃定的样子。 勒泰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拿着一根树枝戳着火堆,又低头不言了起来。 带着凉意的风落入火堆,火苗绽放在了勒泰灰蓝色的眼瞳里,似有万般情绪不可排解。 勒泰全名不详,从他的异域长相里就看得出来并非土生土长的巴里国人,不过户籍在巴里,也说得一口流利巴里话,并非可疑人士。 他比晏楚清晚来大半年,当他进来时,晏楚清已然崭露头角,是这沙延军里炙手可热的威武千夫长。 而他不过是无名小卒,理应来说是没有交集的。 直到那日,残阳如血,角声满天。 勒泰是第一次上战场,亲临如此残酷的场景,鲜血将大片土地染红。 低吟,咆哮,怒吼,充斥在他的眼球和脑海中。 伙伴一个个的倒下让他心下悲痛震撼,尤其是那个与他同龄的少年,甚至比他还要小一月,只因为家乡遇灾,家里孩子多,差点都饿死,才毅然决然走了好久才入了被招录后有安抚费的沙延军。 他与勒泰全然不同,他成日里乐观开朗,即使与勒泰这样不善言辞的也能说上话,并且坚信自己能活着回去。 而如今,他就躺在不远处,身下血流如注,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是在看着勒泰。 勒泰忽然觉得双脚如同灌了水泥一般沉重,眼眶里涌出了泪来。 在这种以命换命的冷兵器战场,走神与胆怯无异于将自己的头置于敌军刀下。 勒泰先前凭借一身武力让别人无法近身,可如今破绽大开,自然被盯上了。 感觉到身后有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勒泰转身直面一把银光大刀,偷袭的竟然是一个敌营小首领级别的男人。 勒泰想后退却抵不过这快刀,眼看着就要落到头上,估摸着自己可能要死相凄惨,勒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自己的不体面默哀。 “哐当” 下一瞬,一阵疾风袭来,沙子都飞入了勒泰眼里,让他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条棕红马尾甩过冷冽的弧度以及一只穿着黑色长靴的长腿,而刚刚那把来势汹汹的大刀和敌人全都飞到了远处。 他心中一动,抬起头,残阳已经不甚刺眼,他清晰地看见马上人银色泛着血色的面具,身后一把凛冽长枪,那红缨被风吹起,好似确认着主人在战场上的绝对主导地位。 ——这便是那如日月之辉的天才晏楚清? “在战场上,眼泪还是留给你的家人吧。” 清冽的男声从面具后传来,言下之意虽然难听,却不带一丝嘲笑与讥讽,只让勒泰心下一震。 若不是他救了他,流泪的确实便是他年迈的阿公阿婆了。 正欲感谢之际,晏楚清便骑着马闯入了敌方,长枪起落,所到之处无人敢靠近,那身红衣仿若战神在世,令人望而生畏生寒。 勒泰紧紧握住手中器刃,心里狂跳不止,耳旁鼓噪喧嚣,一时分不清是余惊或是别的什么。 晏楚清救下勒泰纯是巧合,余光瞥到那个年轻小兵时她瞬间想起了前世那个刚上战场晏楚清。 心下一动便毫不犹豫顺手救下了他。 救下后才感觉到一丝命运的轮转,原本的命运齿轮竟然又无声无息得转到了一起。 勒泰并非真的无名小卒。 他是大器晚成的代表,虽说是大器晚成,却并非说他前期平庸。 只不过前期的他一直笼罩在晏楚清的光环里,虽然与晏楚清交情不错,自己天赋也很出众,却远比不上天生将领之才的晏楚清,由此而显得黯淡了许多。 不过那一世的晏楚清对勒泰也是有救命之恩,刚来战场的年轻的勒泰亦是被震慑到了,晏楚清当时便救了他一命,因此两个人很有交情在。 虽然二人都是武将,可原主对勒泰的关系用君子之交淡如水来形容更为合适,二人相处得来,却都不是能言善道之人,并没有对彼此太过了解。 尤其原主返回京后,居于上京时,勒泰也代她做了沙延的领导者,近二十年后的沙延都是勒泰去守护的。 勒泰很像晏楚清,却是晏楚清最为羡慕之人,勒泰的肆意盛放是晏楚清的求而不得。 可勒泰十多年后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沙延,再如何晏楚清便不知道了。 若是她再过十年后去了奉平便能看到奉平皇座之下,真正权掌天下的摄政王,那双灰蓝瞳孔,与勒泰一般无二。 从为了吃上饭而参军的普通小少年,到青年时沙延的实际管理者,再到中年后一人之下的一国摄政王。 勒泰为此做过什么,谋划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爬上高位他用了五十年,跨越了两个国家,实在堪称为优秀的野心家。 可勒泰与传统上的极致野心家和阴谋家不同,他内心有种莫名的坚持。 这种坚持让他不会不择手段,也不会完全失去感性,他在巴里那么多年,对巴里有感情,所以自从他接手奉平,二国之间又得到了几十年的和平发展。 也同时,他也完全把自己放在了奉平国一端,并不因为沙延的经历而不接受身份的转换。 这个勒泰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实在是难得,他的存在几乎影响着巴里和奉平两个国家的未来国运。 冥冥之中,即使是宿黎到来,他也还是要得救。 …… 如今的勒泰还很是年轻,十六岁的少年已是能带领小队的百夫长。 他不喜欢多说话,只是听见他们议论晏小将军总是心里难以平静。 他回想起晏小将军那张银白肃杀的面具,虽不见真容,却深信不疑,小将军面具下当有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 一如他那在马背上肆意潇洒飞扬的袍角。 这样的小将军,如何会贪恋男色,又如何会为谁驻足? 第156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3 楚飞阳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流言,不过也没有当回事只是一笑而过去了。 那些人懂什么?他对清弟那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情,这些人都没有好兄弟的吗?——为晏楚清端着洗漱水的楚飞阳如是想。 楚飞阳迈着坦坦荡荡的步子掀开帘子。 边见到晏楚清已然穿戴整齐,玄色盔甲勾勒出修长有力量的身影。 但见他长发如瀑,映衬着一张瑰丽冷冽的脸,眉眼俱是清冷肃杀之色,让人望而惊艳,继而生寒。 楚飞阳心里狂跳,即使看过无数次他家小将军的脸,依然难以抑制这种心绪。 当真是美色如刀,晏楚清的美貌比他那一支势如游龙的红缨长枪更能退敌三舍。 楚飞阳心里无数次感叹道。 楚飞阳再如何惊艳于晏楚清的美貌也没有怀疑过她的性别,只因晏楚清的美是棱角分明,锋芒毕露的,无论是做男儿还是女儿身都没有任何违和感。 “清弟,今日醒的可早。”楚飞阳驾轻就熟将水盆放置在晏楚清触手可得的地方。 晏楚清也从刚开始的奇怪到现在习惯了他楚飞阳超乎寻常的体贴。 楚飞阳抱臂静观着晏楚清洗漱,满眼都是欣慰,也有他自己没有发觉的沉溺之色。 他清弟这样美貌的少年自然要由他来守护,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满身正义! 楚飞阳挺直了背,颇有一种守护了稀世之宝的骄傲感。 晏楚清慢条斯理整理好后又将银白面具戴上,本身清冷的少年更有种肃杀冷漠感,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楚飞阳熟练地用起了晏楚清用过的水。 晏楚清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不过什么都没说。 楚飞阳一个世家贵族公子如此不讲究,她以前也不是没提过,只不过楚飞阳对此十分理直气壮且振振有词。 “沙延用水稀缺,能省就省是应当的……”说着他还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晏楚清道:“我用这个水,你是不是嫌弃我?” 晏楚清听完看了好一会他,将人看得头皮发麻,正要认错时,忽然便听她说道:“随你” 晏楚清并不喜欢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多给眼神。 自此楚飞阳便得偿所愿了,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小将军洗过的水没有污浊感,反而有一种花香雪松拂过的静谧香气。 就跟小将军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淡冷冽的香气一样。 楚飞阳跟上瘾了一般迷恋着这种香气,只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这是变态吗?不,我这只是对清弟炙热兄弟情的延伸! 兄弟间的事,怎么能叫变态呢…… 他匆匆洗了两把便紧紧跟着晏楚清的步伐走了出去。 一出帐子又成了那副温良恭谦的世家君子,沙延军师的模样。 二人走了约摸一炷香便到了目的地——元鹏将军的营帐。 帐外站着一群士兵,穿着藏青色便服,佩戴精甲长刀,与普通沙延军不同,全都极其魁梧,面目冷硬,挺直的身躯像一把把出刃的利剑,心怀不轨之人看一眼便能吓得不敢前进。 这些人便是沙延军的灵魂铸造,是元鹏将军极其父亲一同打造出来沙延精兵,每个人都有以一敌百的本事。 也是元鹏将军病灶缠身,逐渐落拓时的保障,单凭这些精兵,就没有人将元鹏将军如何,朝廷那些虎视眈眈想让元鹏将军站队的人也是束手无策。 “小将军,楚军师!”为首高大冷硬的男子对晏楚清二人很是熟络。 尤其是对着晏楚清隐隐有几分炙热,当然,这种炙热只是来源于钦佩。 “将军在里面等着。” 晏楚清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 楚飞阳不是很喜欢与这样高大强硬且有攻击性的人说话,也很欠身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便看到灯火通明,屏障下一个宽厚的身影俯身在案,对着偌大的沙盘沉思。 感觉到晏楚清走进来后,元鹏将军才抬起疲惫沉重的头蹂了蹂太阳穴,冷肃唬人的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只是一把浓密茂盛的大胡子将情绪传递的不甚明显。 温和地开口道:“楚清,你坐这边来。” 晏楚清依声前去。 待见到楚飞阳探出头,元鹏将军才又想起来,这可是他的军师。 便似玩笑又严肃地说道:“军师成日里跟着我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楚清才是你的上级。” 这一句似乎是无心的玩笑话让楚飞阳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不知道将军是否误解了什么,又怕他这句话是对小将军产生了不满。 他连忙拱手作揖,俯下身子道:“属下只将小将军当作弟弟,对将军绝无二心!小将军本性善良孝顺,也绝对没有僭越之心。” 楚飞阳很担心这种情况发生,越是位居高位的人越是不愿意丢下权力之杖,他希望元鹏将军这样的人不要也步入后尘。 他心里的千转百回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元鹏将军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楚军师莫要害怕,本将只是玩笑话!我知道你与楚清关系甚笃。” 说着元鹏将军看了一眼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云淡风轻的晏楚清,心里越发满意他的稳重心态。 又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楚飞阳道:“日后沙延便交给你们了,我这身体越发不行了。” 元鹏将军很少说这种丧气话,二人细看他虽然体格高大却隐隐透着病气,不过知天命的年岁已然鬓发皆白,那些数十年的暗伤爆发终究让元鹏将军元气大伤了。 晏楚清正欲说些什么时,元鹏将军抬起手来,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忽然而来的怅惘也消失了。 他看向沙盘,手中指着一处,对着晏楚清道:“楚清,是时候让我们拿回主动权了。” 沙延军这些年来的宗旨是守,是抵御,那是元鹏将军无可奈何的做法。 可如今,有楚飞阳在,楚清更是羽翼渐丰,他觉得这个时机已经到了。 几人从天亮讨论到落日如同碎金般撒射到沙延大地上。 营帐里终于传来一声清冽,一声坚定。 “是!” …… 荒芜的沙延生机蔓延时,青州的日子也日复一日。 三年,便足够改变许多。 第157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4 时值五月。 高墙里也落入了晚春特有的温和凉意。 堤岸边错落有序地生长着吊杨柳,阳光和煦,只偶尔有轻风过时有些沁冷。 一群面容稚嫩的丫鬟低头依次走过,手中托着盖着红布的盘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可不高兴吗?向来不管事的老爷难得大方一次给了不斐的赏银。 原因是她们家大小姐从此以后可要一步登天了! 偌大个魏家,除了被赏的下人和那没什么存在感的老爷,其他人脸上都没有一点笑意。 “你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算计到的?”一个讥讽的女声在沉闷的房间响起。 魏夫人神色沉沉地看着背对着她坐着,自始至终没有扭过来看她的魏安宁。 魏安宁还是一副瘦削柔弱的身子,穿着一件烟绿色的长裙,乌黑的发如云朵般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 摇摇欲坠又惹人怜惜。 可魏夫人厌恶她,便只觉得碍眼,恨不得像以前那样罚她跪祠堂,好似只有魏安宁低头认错了,她心里那股戾气才会消失一样。 “魏安宁,你当真不知廉耻,你以为你跟着他就能掩盖你无媒苟合的事实吗!” 这一句当真是恶毒又诛心,一旁的丫鬟鸢儿听得都委屈死了,不禁眼泪打转。 她家小姐才没有做这种事,小姐与从公子一直以来清清白白,连手都未碰过,哪像夫人说的那样不堪。 可魏安宁依然无动于衷,既不生气,也不伤心,看都没有看魏夫人一眼。 让魏夫人瞬间觉得自己像个撒泼的笑话,顿时绷不住了讥讽的神色。 她其实也知道魏安宁定然不会做这种蠢事,她这个女儿从小便聪明非常,长大后更让人胆寒,不仅仅是头脑,更是心智超群,定然不会做这种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的事。 想起魏安宁的小时候,魏夫人的愤怒忽然一顿,心里密密麻麻生出来些情绪。 她告诉她自己,她再如何恨她都是应当的。 只是如今的魏安宁早已不是她掌下的雏鸟。 “母亲当真恨我至此,不怕我日后报复于你吗?”魏安宁的声音无比清柔 ,好似不是在威胁人,而是在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魏夫人冷笑一声,道:“你要报复就报复吧,最好将魏府的一切都毁了!” 说完她拂袖离去,而魏安宁一言未发。 “小姐……”一旁的鸢儿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心中觉得夫人过分,哪有这样对自己的女儿的,况且小姐还如此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魏安宁才抬起头,正面对着身前的铜镜。 一张欺霜赛雪的脸跃然镜中,只是脸上无声地一滴滴流淌着眼泪。 鸢儿心中一慌,她跟了小姐将近一年,即使夫人再如何针对小姐,小姐都没有吃过亏更没有哭过的。 可如今她哭得那样伤心,没有为了保持美丽而刻意的收敛。 通红的鼻头,抽动的嘴角,无不显示出她内心有多少悲伤难过与无力。 而这些复杂情绪仿佛全聚在了这一颗颗眼泪中,让鸢儿都不由得落下泪来。 “小姐……你怎么了?有什么伤心事不要总是憋在心里啊,你可以跟鸢儿说,或者跟从公子说也可以啊,你们两个都那么有才华,他肯定会懂你的……” 鸢儿是想安慰自家小姐,却不想说完后,小姐那泪水落得更凶了,甚至发出了呜咽声,她顿时傻了眼。 一主一仆,一坐一站,就这样过了快一炷香时间,魏安宁才逐渐平静下来。 她洗过脸后才去看鸢儿。 见着鸢儿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一派天真无邪的神色,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龄,却早已没了这份稚气。 魏安宁伸手摸了一下鸢儿的头,眼里有些温柔神色,道:“鸢儿,今天的事就当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说出去,更不要说给他听。” 鸢儿一听便知道“他”是谁,无非是从公子。 ——也是巴里的天,皇帝陛下。 鸢儿听话地点头。 *** 鸢儿以前不叫鸢儿,她是被走投无路的父母卖进魏府的。 来之前,她娘耳提面命要多做事少说话,给贵人做事不是什么轻松事。 鸢儿虽天真,却也聪慧,生得也可爱,很快便进了内府,又好运得被魏府唯一的大小姐要走了。 她初次见到小姐便惊为天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小姐见着她想了好一会儿,便给她取名叫做鸢儿了,鸢儿不认识几个字,也不知道是什么鸢。 然后小姐告诉她,是纸鸢的鸢,希望她能像纸鸢一样自由快乐。 鸢儿一下子便爱上了这个名字,虽然自由不能做到,但她确实很向往快乐。 可后来她发现,希望她快乐的小姐自己并不快乐。 鸢儿知道的,小姐她虽然总是笑,面对从公子时会笑,面对夫人时会笑,面对其他所有人都会笑,即使对方只是普普通通的下人,可她依然非常敏锐地感觉到小姐的心中有太多,难以让她快乐的东西。 小姐时常发呆,看着天,看着树,看着花。 “小姐,有什么好看的啊?”她反反复复去研究,也没发现天上有什么啊? “我在看云” 鸢儿抬头再次看向天上浮动流转的闲云,只觉得每天都差不多。 忽然又听到小姐轻柔地问道:“你说她看见的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其实我们也很近吧?” 小姐忽而认真地看着她,好似要从她口里问出答案。 小姐眼里有忧郁也有希冀,更有些烂漫天真,与平时的她完全不一样。 鸢儿不知道小姐说的是谁,但这一刻无比确认,那一定是小姐深爱的人。 她讷讷地点头。 小姐微微笑了一下,便不再说了,等到凉风吹来时,便关了窗子,进了里屋。 好似从没有问过。 鸢儿知道那人定然不是从公子,却从来没有去问过小姐,她思念的是谁。 只希望有一天,小姐能彻底忘了那人,或许这样,小姐的不开心能减少一点。 第158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5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魏家女魏安宁,静容婉柔,丽质清灵,知书识礼,聪慧敏捷,着即册封为婕妤。” 嗓音高亢的公公唱完词后,魏老爷连忙站起来接了圣旨。 送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开后,他叫住了魏安宁。 本来他是想单独跟女儿说说话,可显然魏夫人并不会给他什么面子,硬邦邦坐在一旁,不走,却也不出声。 他只当做没看见,转而看向这个一直以来没怎么上心的女儿,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那张美丽婉柔的脸像极了晚间的清风,让人过目难忘却也没有锋芒,甚至于她的脸上还是那样温柔和煦的笑容,显得极为可亲。 魏老爷咳嗽一声,努力摒弃这种陌生的尴尬感觉,僵硬地扯出笑容,只能没话找话道:“安宁,你很像你的母亲。” 这个“母亲”自然不是如今的魏夫人,而是魏安宁的亲生母亲。 那个女人也是生了一张美丽温柔的脸,与魏安宁的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是魏老爷少年时为之着迷的女人。 只是什么都比不上人心贪婪欲望。 听见这话,魏安宁忽而嗤笑一声,骤然冷下脸,盯着魏老爷。 “冯齐,你真是令人作呕。”令人作呕这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便是魏安宁如今看见他的唯一情绪。 …… 冯齐便是魏老爷,他只不过是这魏府的赘婿,而这魏府实际上的掌权人便是魏夫人。 他幼时父母皆亡,寄养在家境不错的表姨家里,也因此与同龄表妹宋如心一同长大。 二人都是相貌出众之人,男俊女俏,少年慕艾之下便彼此互通了心意,甚至偷尝了禁果。 宋如心对冯齐信任至极,无比确信他会娶她,冯齐本也是这样决定的。 可他后来遇到了魏明珠。 魏明珠的美丽与宋如心截然不同,她如同热烈的火焰,骄傲自信,却对冯齐一见钟情,也算得上百依百顺。 若只是如此他也不会彻底移情别恋,毕竟宋如心除了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表妹。 可魏明珠她更是魏家唯一的嫡长女,且很受魏老爷子喜爱,有让她接手魏氏的打算。 魏氏在青州不算什么顶级世家,顶多只是二三流,可对于冯齐来说,这便是通天大道! 他跪着求宋家成全他与魏明珠,宋家人知道他与宋如心之前郎情妾意,心里气急,恨他们养出来个白眼狼。 冯齐的表姨更是气得动用了家法,将之鞭挞到遍体鳞伤,冯齐咬紧牙关,心想着算是偿还宋家的恩情了。 最终还是脸色惨白的宋如心出面,求了自己的父亲母亲,放冯齐走了。 宋父宋母最终能点头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与宋如心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若是知道,他们就是打断冯齐的腿也要将人留住的! 等到发现宋如心怀孕后,他们更是恨得心里滴血,却也无可奈何了,因为冯齐已经成功入赘了魏府。 而宋如心已经心死如灰,生下女儿后便血崩撒手人寰了,宋家悲痛不已却为着颜面也只能死死捂住了这个消息。 冯齐嫁给了魏明珠后也没有高兴太久,过了快一年,魏明珠肚子里都没有动静。 二人心里觉得不对劲,于是请了名医坐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魏明珠天生很难孕育。 要强的魏明珠当即泪流满面,从私来说,她爱冯齐,做梦都想为他生个孩子,从公来说,她是魏家唯一的传承人,必须要有个后代。 可现在问题是出在她的身上,她不能怪谁。 “阿齐,我们和离吧。”魏明珠思索再三还是忍痛提出了这事。 她只是不想耽误冯齐,因为没有几个人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她也做好了冯齐离开她的准备。 可是她等来的是冯齐的怀抱,和他轻声的:“我不同意,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抱养一个在身边。” 当时的魏明珠被这种甜蜜与爱意冲昏了头脑,她无比感激冯齐的不离不弃,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他说要抱养一个孩子,她同意了。 很快他就抱回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婴,说是一个亲戚的遗孤。 魏明珠与他正是感情浓烈之时,根本不会怀疑其中的蹊跷。 她看着襁褓中幼嫩可爱的女婴,心里产生了爱屋及乌的爱怜。 她伸手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女婴柔软的脸,柔声道:“安宁,就叫她魏安宁吧,希望她一世安宁,没有烦忧。” 此时的魏明珠对魏安宁是真切的疼爱,她视魏安宁如己出,被魏安宁全身心的依赖,虽然心里偶尔会有小小的遗憾,但是已经无比满足了。 她有那么爱她的丈夫,有这么聪慧可爱的女儿,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可是欺骗来的东西就像是漂浮的泡沫,无论此时此刻多么美丽绚烂,你也知道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 是毁灭。 从小到大骄傲肆意被捧在手心里的魏明珠看到真相后只觉得自己想毁了一切。 “冯齐,你是不是每天都觉得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我视如己出的竟然是你的亲生女儿!” 暴怒的魏明珠一把将七岁的魏安宁拽了出来,她的眼里再不复往日的疼爱,看着魏安宁她就想起自己这些年被欺骗愚弄的耻辱。 破碎的不只是她的爱情,更是她魏氏明珠的骄傲! 冯齐也面色惨白,他起初还想辩解,可他太了解魏明珠,若是魏明珠没有证据,她不会直接撕破脸,此时的魏明珠让人畏惧。 于是冯齐只得一下子跪在地上,用沉默回应着她。 魏明珠收紧了手,恨恨地上前一脚将冯齐踢倒。 “从此以后,你便在丰溪院待着,没有要紧事不要出来!” 这便是另类的圈禁,这也是后来为何诸多下人都觉得冯齐不管事的原因。 一旁年幼的魏安宁不懂为什么温柔的母亲忽然变得像一只盛怒的狮子,她瑟瑟发抖,一双盛满眼泪的眼睛里竟是茫然,却还是试图想靠近魏明珠撒娇。 紧接着也被魏明珠掰开了手。 她看见自己最爱的母亲眼里带着恨,对她说:“滚开,野种。” …… 魏安宁甩掉那些噩梦一样的记忆。 她曾经渴求的,爱的,都放弃了她,伤害了她。 所以那时她就知道了,所谓的爱根本不重要。 她只要往上爬,往上爬就够了,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每个晚上睡得心安。 “你贪婪,虚伪,恶行累累,可你每天比谁都心安,真是可笑。” 魏安宁说完便一撩裙摆转身离开,没有去看身后二人是何表情。 只听见关门时,屋内传来的瓷器碎裂声。 *** 一张圣旨下来惊了整个青州。 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年轻的帝王来过此处,而魏家不过一个三流世家竟然有次造化是谁都没想到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不管他们议论什么,都影响不了气氛诡异的魏家。 从晔早已提前返京,他走前只给魏安宁留下一纸信笺。 隐晦提了自己的处境,又表达了“夫弱水三千,则取一瓢足矣”的真挚情意。 他如今还只是弱冠之年,对魏安宁是朦朦胧胧又真真切切的喜爱。 魏安宁倚窗坐着,发丝轻摇,看完后却并无多少感动,让鸢儿点了一簇火将之焚烧干净,眼里无悲无喜跳跃着火焰。 “小姐,陛下说了什么啊?” 鸢儿觉得有些奇怪,小姐与陛下因文结识,二人常常结伴同行,也时常互相写信,可面对陛下时的小姐和写信时的小姐简直不像同一人。 面对陛下时小姐会笑得腼腆动人,可一旦这时便没了笑意,两种反差让鸢儿以为小姐在面对陛下时只是在完成任务。 又怀疑陛下是不是信里说了什么不好的。 魏安宁淡淡道:“一句谎言罢了。” 这话让鸢儿吓了一跳,连忙左顾右盼,生怕旁人听了去。 魏安宁看向窗棂,青竹簌簌,雾气朦胧,活像一个幻梦。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此后一个云中鹰,一个笼中雀,该是没有交集了。 她对自己说。 第159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6 魏安宁思念晏楚清至极,虽有心打探消息却有心无力,完全没有将名声盛极的沙延小将军联想到晏三小姐身上。 莫说是她,就连整个晏府都只有束山先生一人知晓实情。 魏府廊檐下此时水帘倾斜,身着靛蓝色正装的燕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闲书,心里怅惘不已。 自从她的玉儿离开后,她已经三载多未展颜了。 起初她求老太爷找人顾着玉儿,老太爷叹气一声,摆手道:“越是多人关注她,她的处境越是困难。” 燕夫人不是不明理的,可一日日未得到讯息,焦躁与担忧让她便忍不住埋怨起来了。 ——若是当初老太爷拒绝婉玉的请求就好了。 回过头来燕夫人也觉得自己这是无端的迁怒,不应当的。 怪谁都不该。 “玉儿,玉儿”她又忍不住喃喃低语,看向廊檐外的水帘。 青州初夏总是雨,这雨倒也应情。 “夫人!” 一青衣丫头急匆匆冒雨而来,燕夫人抬起疲惫的眼神看过去。 “老爷让您过去老太爷那里一趟!” 燕夫人心中疑惑,只不过涉及到老太爷,她没有问什么,立刻便出发前去了。 一刻后。 到了老太爷那里,燕夫人发现不仅晏二爷在场,还有自己的小儿子在。 而主位上的老太爷右手边放着一个什么物品。 燕夫人定睛一看,忽然心中狂跳起来,她疾步向前几步,肯定是,肯定是! 不仅是她,在场人俱是激动之色。 这正是一封来自遥远的沙延的信。 送信人很是普通,没有记忆点,只是回过神来便不见了人影,走得匆忙。 束山先生让闲人出去后才开始将那封信笺打开。 “……一切安好,心之所往,勿念。” 署名,晏楚清。 信中寥寥几字,并未透露关于沙延的事。 可仅仅晏楚清三个字,便已经能让几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真是……玉儿?”晏二爷艰难开口问道,其实内心已经有答案。 看到束山先生点头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长舒一口气。 晏六公子比起三年前已经长大不少,这些年来他自持稳重,却在这时忍不住露出孩童的神色来。 “姐姐好厉害!” 沙延小将军,晏楚清之名,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本以为只是同姓的天降紫薇星,却不想这颗紫薇星原来真的是从他们晏家飞出去的! “砰” 竹简落地声仿佛一个信号,令燕夫人的眼泪如同开闸一样汹涌而出。 他们都为晏楚清感到震惊自豪时,燕夫人想到的却是,她的女儿要多努力多拼才能那么快在沙延站稳跟脚,取得成绩? 光是这样一想,她的心就疼得不得了,她终究只是个平凡普通的母亲,不求孩子展翅高飞,只希望她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束山先生见到儿媳的眼泪就头痛,也不知怎么的,似乎从楚清走后,这个名门出身,端庄大方的二儿媳就成了个多愁善感的瓷人了。 他连忙挥手让儿子和孙子带着她离开了。 等人都离开后,束山先生将信纸收回,本打算烧了,反复去看那几个字,但见纸上字字如凤舞九天,飘逸洒脱,一如写信人。 忽然觉得不落忍,便收进了只有自己知晓的暗格里。 “楚清啊楚清,多飞一段时日吧。”束山先生一声长叹。 又取出笔墨纸砚,顿时思绪万千。 很早很早之前,束山先生就发觉了自己这个孙女的与众不同,她身上有种坚韧而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种与众不同让束山先生分给了她一些关注,也有点期待这个孩子的未来。 后来某一日,这孩子忽然找上了他,他第一眼看见她时,便有种直觉,这个孩子似乎变了,也或许是成长了。 若说之前的她是待长成的幼兽,那么那时的她,眼里分明是冷冽与无所畏惧,仿若云间游龙,不惧凡尘。 所以后来听到楚清的请求时,束山先生心中没有一丝意外。 只是心中蓦然生出悲哀来,这个世道,这样的她,注定前路暗疾丛生,可是这路也必须要走! 他在答应楚清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真相被揭露的准备。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想,他便用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名声与贡献换楚清活着。 老夫在御前应当有几分仅剩的薄面。 所以,在此之前,希望她能承载着许多人的意志,真正做一条云间游龙,自由翱翔! 束山先生在纸上落笔又提起,半晌过去后也未写下一字。 转而将纸笔放下拂袖离开。 心想反正也无法送去沙延,不写也罢,或许楚清有自己的造化! …… 自从那日元鹏将军提出改守为攻后,他首次放手让晏楚清作为统领主帅。 这是对晏楚清的信任,也是对沙延军发出的信号。 意外的是沙延军内竟没有一丝异议,虽然晏楚清不过十七岁,作为主帅实在年轻得过分,但他那赫赫战绩也很难让人说出一个“不”来。 更何况他一旁还有个没有原则支持小将军,如同狗腿一般的楚军师。 因此无论众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没有一个人反对这事。 晏楚清骑马在前,脸上的面具银光烁烁,看不出神色,背上红缨飘扬,风声飒飒,走入沙延风沙里。 三月后,捷报频传,轰动了整个巴里。 晏楚清这个名字,也更早进入了从晔的视线,让他对这个少年天才将军很是感兴趣。 转瞬间又想到元鹏将军的性格,晏楚清既然是被元鹏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肯定也是与他意志相同,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剑。 不过这些都是他的胡乱猜测,关于晏楚清,他知道的太少太少了,也没有心思先去了解,只能暂时放在脑后。 于是晏楚清便在沙延又安稳地过了三年多。 这段时日里,元鹏将军常感觉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在晏楚清二十一生辰这天,把那支沙延精兵交给了他。 交接完后,元鹏将军忽然意味不明地说道:“楚清,若是你不愿意留在沙延了,一定要给它找个归宿。” 楚飞阳一下子捏紧了手心,紧张地看向晏楚清的方向,听见银白色的面具下传出清冷的一声“嗯。” …… 热气溃散的秋,风儿软绵,从沙延吹到了上京。 上京城门下人头耸动,热闹非凡,比刚刚结束没多久的秋闱还要热闹。 茶楼包间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戴着雪白帷帽的女子,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她对面坐着的少女穿着云碧色罗裙,生得明眸皓齿,灵动非常,此时忍不住低声笑道:“嫂嫂你今日怎么乐意叫我出来了,平日里不是不愿出门的吗?” 被称作“嫂嫂”的女子便是已经嫁人的晏伊人。 她十七岁时嫁给了青州四公子之一的安钰 ,后安钰摘得榜眼进京述职,她便随着安家一起来了上京。 比起六年前的天真烂漫,此时的她眉眼压压,稳重内敛许多,唯有一张芙蓉面依然动人。 碧色罗裙女子名叫安玥,是安钰嫡亲的妹妹,生得花容月貌,性格落落大方,又会一手好丹青,在上京贵女圈都颇有名气。 晏伊人与安玥交好,说话便随意了些。 听见安玥这调侃的话,晏伊人也不羞恼,而是轻笑了一下,道:“听说那位将军今日返京,我自然是想来凑个热闹的。你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才有别的心思吧?” 说完晏伊人笑眼落在安玥漂亮的脸上。 安玥没有露出羞涩来,而是咧嘴明媚一笑,坦然说道:“我就只是想看看将军的英勇风姿罢了,什么心思也没有!” 晏伊人不置可否,再次将眼神落在窗外远方,风拂过轻纱,她的眼里多了些安玥看不懂的怅惘与期待。 第160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7 三日前。 晏伊人忽然听见夫君安钰谈起沙延新任的最高指挥官。 若说别的,晏伊人还不甚感兴趣,可说起沙延,她便有兴趣了。 当初听说三姐去的便是沙延,也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 “晏将军当真是天降奇才,听说他很是年轻,还未娶妻……” 晏伊人只听见了一个“晏”字,内心乍然掀起波澜。 很早以前她便听说过沙延小将军的名号,却也只是这个名号,完全没有联想到三姐身上,可此时…… “晏将军,晏将军?他姓晏?”她迫切地问道。 安钰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她:“他名为晏楚清,说起来,莫非这位晏将军是晏氏子?” 晏伊人毫不迟疑地摇头,垂下眸子道:“大概只是同姓而已。” “也是,这样厉害的晏氏子我也不应当不认识。” 晏伊人心中不像表面那样淡定,内心已经被不可控制的猜测填满。 晏楚清,晏将军,会不会真的是她? 这种一猜测让她失眠了好几日,一直到今日,她的精神不佳,却还是兴致盎然地带着安玥来了此处。 午时一刻,街上陆陆续续的人来的更多了,全是想一睹巴里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将军的容颜。 “将军还没来。”安玥手心撑起面颊,黛眉微皱,有些许不耐烦了。 晏伊人轻触了一下她的头顶,笑着安抚道:“辛苦玥玥来陪我。” 安玥这才舒展眉眼,正欲说些什么时便听得一阵嘈杂。 一粗犷男声高呼:“让道!勿冲撞了将军!” 安玥与晏伊人同时朝着那方望过去,下一刻便见得城门口一群银鞍骏马如踏风而来。 为首的少年昂然端坐,玄袍肃穆,背上一把指天长缨,整个人更如一把出鞘利剑,带着料峭冷意,脸上银色面具泛着冷光,让人惊艳又畏惧。 街道寂静无声,众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就连带着香帕花篮而来的少女们都羞涩地忘了初衷。 “那便是……小将军!” 安玥心中忽然异样鼓噪,脱口而出一句后便俏脸上云霞一片,丝毫没注意到晏伊人的异样。 像是被点了暂停的人群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骤然喧嚣,口中叫着“恭迎小将军返京!” 纷纷将手中的花与香帕撒向一行人。 这是巴里国的习俗,跟在晏楚清身后的几人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爱戴,有些手足无措。 除了晏楚清之外,显然楚飞阳是最受欢迎的,他相貌清雅柔和,比起勒泰等人更符合巴里国的审美,也因此他怀中堆满了香帕鲜花。 楚飞阳感觉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的“厚爱”,赶忙加快了点速度,想离开此处。 又看向自家将军,发现他丝毫不受干扰,全然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悠然姿态,不由得十分佩服。 一想将军这样的容貌从前定然是被万千闺中小姐喜爱追逐的对象,自然是不会在意这样的小场面的。 想罢,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得劲,低声对着一旁的勒泰道:“勒泰千总从前没有这样受欢迎过吧?你要感谢将军对你的提携。”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勒泰不禁皱眉,不知道这位楚军师又在发什么疯。 自从他被将军亲自点名重用后,这位本来就风评“古怪”的楚军师就像跟他有仇一般,时不时要讲话刺他一句。 勒泰秉着不惹疯子的理念,基本上都是无视之,不过说来勒泰向来是对除晏楚清之外的人都不屑一顾的。 楚飞阳见勒泰那漫不经心的灰蓝色眸子看了他一样便不动声色地转移开了,也习以为常,不纠缠继续向前走着。 晏楚清手拉着缰绳,以慢悠的姿态向前而去,被面具包裹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忽然,她直觉左上角有一道异样的注视,循着感觉微抬头看过去。 赫然是一个头戴白色帷帽,相貌清丽的女子。 这女子眼中炙热带着泪光,看见晏楚清看过去后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似乎想将晏楚清看得更清楚。 原来是晏伊人,晏楚清有一点诧异,不知道晏伊人怎么认出来的她,毕竟她们算起来已经有六年未见过了,更何况她现在戴着面具。 只不过认出来也无妨,晏楚清本来就没有要一辈子以男身视人的打算。 她对着晏伊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过头去,走过了闹市。 而安玥正激动于将军看过来的视线,便被一旁的嫂嫂惊到了。 她见到自家嫂嫂口中似乎在无声的呼唤着什么,双眼发怔一般看着将军的背影,脸上泪水一颗颗滚了下来。 安玥聪慧,一眼便知晓嫂嫂与将军定然是旧相识,心里不由得升起酸胀。 看嫂嫂与将军的年岁差不了多少,莫非二人曾经是青梅竹马? 安玥戏文看得多,心中一下子便演起来一出“少时竹马征沙场,归时已做他人妇”这样悲情又跌宕起伏的大戏来。 如此鲜衣怒马,过目难忘的少年,难怪嫂嫂如今这样失态。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不就没我什么事了吗?安玥心里忍不住想到。 她半是心疼半是心虚地拍了拍晏伊人的肩。 等到晏伊人平复下心情,才叹息道:“嫂嫂,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现在已经是我嫂嫂了,要向前看。” 晏伊人没太懂安玥是何意,擦了一下通红的眼,回道:“这跟我是你嫂嫂有什么关系?” 安玥大惊,莫非嫂嫂还想脚踏两只船? 她生怕门外人听到,便凑近晏伊人压低声音道:“嫂嫂,你可不能糊涂啊,我兄长虽不如将军惊才绝艳,却也是百里挑一的夫郎,你莫要辜负于他!” 晏伊人悲伤的情绪被这劝慰打散了一下,明白安玥是想岔了,却不想告知她真相,思索了一下才道:“玥玥,我与她不是……” “别说了,嫂嫂,年少时遇到将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心动呢?只是有缘无分罢了,我理解。”安玥叹息一声,美丽的眸子里透着智慧体贴的光。 晏伊人见状失笑一声,却也没有再反驳。 也罢,说来也不算凭空胡诌。 她看向窗外已经见不到的身影,眼里仿若有光。 我的三姐,是天上苍鹰。 ——真高兴看到她如今于九天翱翔的模样。 第161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8 一排玄鸟飞过宫墙,携同而来的风落入吱呀的窗里,陡然生出凉意。 从晔将手边奏折拂在一旁,心里万分浮躁。 “她到了吗?” 他没说是谁,一旁的总管却心知肚明,连忙低眉道:“将军已入城门。” 从晔微微点头,冷峻的眼中有看不懂的复杂。 思索了一瞬,他又吩咐道:“传容昭仪来。” “诺!” 容昭仪便是魏安宁,入宫三年来盛宠不衰,纵然初时有使绊子的,然而从晔偏心于她,魏安宁自身又不是傻白之人,久而久之这些小动作便歇了。 总管知道这位昭仪在陛下心中地位不一般,所以对着她宫里的侍女鸢儿也没有做趾高气昂之态,颇有几分客气。 “陛下传召,请鸢儿姑娘通报昭仪娘娘。” 话音刚落,他便见着昭仪娘娘身边这位进退有度,沉稳大方的女侍眼睛一亮,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回了一句便急忙转身离开了。 不免心里有些嘀咕。 鸢儿收起对外沉稳严肃的模样,像一只轻盈的燕儿一般拨开曳地翠珠帘,踏入了屋里。 但闻屋里香风缭绕,正中间的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倚靠着一风华绝代美女子。 只是一张玉白小脸上带着清冷的忧思,不得展颜。 鸢儿环顾了一下,吩咐守在屋里的几位宫女离开。 魏安宁并不介意鸢儿自作主张,知道鸢儿定然是要说什么。 下一刻便见着鸢儿喜笑颜开。 “小姐,陛下果然传您过去了!” 鸢儿私下里时常叫她“小姐”而非“娘娘”,也不知是什么缘由,魏安宁也并不纠正称呼。 魏安宁听罢站起身来,眼里久违的露出惊喜,更显得眼如水波,动人心弦。 她与鸢儿眼神交汇,彼此心知肚明。 后宫理应来说是很难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奈何从晔差不多就相当于魏安宁的耳朵。 从晔不信任任何人,除了他挚爱且没有什么背景的魏安宁。 那日,闲暇交谈时,魏安宁便听到他说起来了那位几年前便有盛名的沙延小将军。 魏安宁对这位小将军并无过多关心了解,她只知道这位是世无其二的少年天才,就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只称之为沙延小将军了。 所以从晔口中说出“晏楚清”三字时,魏安宁失态的将手中玉杯跌落打碎。 从晔诧异地看向她,内心也有些猜测。 “听闻安宁与晏府交好,晏将军又恰好姓晏,莫非安宁知道些什么?” 魏安宁心中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失措,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晏楚清……晏将军并非晏氏子。” “是吗?”从晔掀起眼皮看她,也不说信还是不信。 魏安宁面色无异,似乎是因为被质疑了,俏脸还有些愠怒。 她缓缓道:“晏府宣夫人视我如亲孙女,我对晏府很是熟悉,从未听说过晏将军的名号,再说,晏将军这样的天才怎么会泯然众人矣?” 从晔见魏安宁这样说心里也信了,也是他想岔了,安宁怎么可能知道内情? 从晔心里叹息,毕竟谁能想到这惊才绝艳的晏小将军乃女儿身? 所以当魏安宁提出想同他一起迎接将军凯旋,一览将军英姿时,从晔没有立马拒绝,而是说考虑考虑,毕竟宫妃迎接外男,以前是没有的。 魏安宁见从晔没有拒绝,便知道有机会,并不步步紧逼。 也是她的脑子一片混乱,等到从晔离开后,她立马叫来鸢儿,让她把关于知道晏小将军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诉她。 虽然鸢儿听来的也不多,只不过单凭差不多的年岁和崭露头角时间,魏安宁基本上已经能确定了。 她骤然脱力一般坐下,脸上露出似悲似喜的笑容来。 此后默默数着将军返京的日子,一直到今日,终于等到了陛下的传召。 因为兴奋,魏安宁一张小脸粉白交加,眼里波光粼粼,无比动人。 她当即拉着鸢儿的手就要出去,下一刻突然停下脚步。 鸢儿不解。 便见魏安宁微微低头看向自己,又看着鸢儿道:“我这样穿着可以吗?” 说罢,她如同轻巧的小鹿般转了一个圈,石榴红的裙摆绽放出一朵花来,霎时芳香国色。 这一场景让鸢儿不由得红了眼睛。 她从未在小姐身上看见如此单纯的快乐,希望晏将军真是小姐期盼的那个人。 鸢儿顿时笑靥如花。 “好看,小姐穿什么都好看……我们走吧,娘娘!” …… 天阶两边肃穆无声。 天子从晔龙纹蟒袍裹身,面容冷峻,目光沉沉看向前方,让人摸不清内心想法。 只是这幅做派让旁的臣下多有揣测,堂堂天子亲自提前来迎接,肯定是对晏将军十分看重。 有心思更深重之人已经想到天子此举就是想拉拢晏将军,拉拢沙延军。 只不过元鹏将军和沙延军虽世代替巴里守边境,却从不掺和朝政,想来承袭元鹏将军的晏将军应当亦是如此。 天子怕是太心急,想岔了。 从晔暗自估摸着时间,心想着晏将军约摸着快到了,表现再如何威严,实则心里也不无紧张。 余光瞥到身旁魏安宁娇小的身躯,让他心里平静了一瞬。 魏安宁心里的激动与不安只比从晔更甚,她害怕来人不是她想见的人,又害怕想见的人已经不记得她。 心里满是惴惴不安,却无法与人倾诉,只能沉默地放空自己,看向前方。 因此没有听到从晔说的话。 等到手被轻轻拉起,她才反应过来,差点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听见从晔低沉的声音响起。 “安宁,你不会怪我吧?” 魏安宁不懂他这是何意,只不过也不甚在意,她对从晔都不在乎,如何会怪他? 于是低垂眉眼,不轻不淡地回答:“陛下是天子,安宁不敢责怪。” 从晔看见她这样便有些难受,当初他与安宁相识是瞒着她身份的。 安宁以为他未娶亲,却被他带入宫里,还被那几位早入宫的妃子针对过。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然安宁聪慧过人又爱他至深,从不因此埋怨他,他对安宁心里也是有愧疚的。 想起他承诺过,后宫再无新人,可如今…… 他心里轻声叹息,压下对安宁的歉疚。 “安宁,你我之间,不该如此的。” 魏安宁此时根本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只是轻声应了一下,便沉默不语了。 她走的每一步自己都清清楚楚,从不期待,从不爱,也从不为这些本不存在的东西伤心。 只不过让从晔“误以为”也是她所愿意的。 倏而细雨落,脸颊上感觉到丝丝凉意。 从晔打算带人退到檐下。 刚转身便听见哒哒马蹄响起。 第162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19 从晔凝神看过去,没有注意到身边魏安宁已然失态的模样。 ——红色宫墙转角处,骏马信步而来,青丝高束的青年不像淋着秋雨,倒像是走在春色秀丽的羊肠小道上一般闲逸。 魏安宁一眼便见到他身后那支红缨枪,顿时心中一震,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掩盖情绪。 从晔心中也惊叹,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冷傲如同高山之风的青年,竟然是女儿身。 只不过他很快没有什么心绪去想那些了,因为这一行人眼看着走近,却并没有勒马的意思。 这一行为可谓是大不敬,从晔心里一紧,不知道晏楚清是何意。 一大士便忍不住了,连忙站出来厉声呵斥道:“见天子岂可居高临下,陛下,晏将军这是大不敬!” 从晔心里算计太多,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很快,为首的晏楚清收紧缰绳,做勒马之态。 从晔心里一松,目的未成,他并不想这时候降罪于晏楚清。 下一秒,他冷峻的脸部表情崩裂,但见不远处似乎要停下来的骏马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朝着他这里狂奔而来。 莫说从晔等人,就是晏楚清身后一行人亦是大惊失色! 不过他们害怕的是自家将军受伤。 “将军!保护将军!” 转而群马奔来,这速度令人胆寒,高大的骏马一跃而起,似乎能将人践踏于马蹄之下。 “陛下小心!”“将军!”…… 一时间惊恐呼唤不绝如缕。 那位最先站出来说话的大士首当其冲,两股战战,几欲逃走,只是护主的本能让他选择扑向从晔,奈何老胳膊老腿没能推开从晔,反倒将人扑到了地上。 准备闪开的从晔:…… 眼看着那马蹄在头上高高抬起,下一刻就要落下来,从晔心如鼓擂,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站在一旁僵直着身子的魏安宁亦是闭上了眼睛,心中忽然生出死在她的战马蹄下貌似也不算太惨的荒谬想法。 “咴儿咴儿~” 但听骏马一声长长的嘶鸣,抬起的马蹄猛然变换了一个方向,狠狠地落在了从晔身侧空地处。 仅有一阵马蹄间的风将几人惊醒。 死里逃生后萌生的不止有庆幸,更是猛烈的怒火。 从晔将年迈的大士狠狠推到一旁站了起来,眼里不复淡然冷肃,全然是暴烈的羞怒。 没有及时赶到还亲眼看到陛下出丑了的一众臣下连连跪下俯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晏楚清轻巧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对着从晔只行了个军士礼,而未下跪。 跟着晏楚清跑来的一行人见状立马下了马,老老实实行了标准礼。 看见晏楚清挺直的背脊,感受到她面具都能感受到的高贵冷冽,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这让从晔更是怒火中烧。 当初先皇为了笼络沙延军,以示对元鹏将军厚爱,亲口许诺沙延指挥官可不对天子行跪礼。 虽然是先皇口谕,但从晔心里抓心挠肺厌恶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样子。 “大胆晏楚清!以下犯上,胆敢弑君,该当何罪!” 从晔阴沉着脸盯着晏楚清那挡着面容的面具,似乎能用这眼神将这晏楚清杀死,此前的打算都被他忘到了后脑勺,只想报了此丢脸大仇。 晏楚清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楚飞阳脸上雨水滴落,不顾规矩长磕一下头后大声道:“陛下明鉴!将军绝无二心,这只是意外!” 紧接着一群戎装,带有猎猎杀气的壮汉全都低下头齐声呼道:“陛下明鉴!” 从晔气到手抖,晏楚清怎么可能忽然控制不住发狂的马?他在战场上一匹马一把长缨便能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明显是戏耍于他,而这些人竟然口口声声说他无辜! 只是他气到头上,理智忽然也回了笼,晏楚清对他现在来说,利用远比打压的意义大。 无论晏楚清今日是为何这样,他都要表面上笼络住她。 但是…… 从晔冷笑一声,看着晏楚清道:“朕自然是信任晏将军的忠君爱国之心,只不过这匹恶马今日无故背主,已经留不得了,将军意下如何?” 若晏楚清不是傻子,她定然是要顺着这个台阶弃掉这匹马,这样一来也算是无形地处于他的桎梏中。 从晔恢复了那副冷肃的表情,等着晏楚清做出回答。 紧接着他听见面具后徐徐响起清冷之声,“陛下,它与我一起守卫了沙延六年,对于巴里来说,它也是英雄,只因为一件小事就要了英雄的命会让人寒心吧?” 寒心之人不言而喻,从晔没想到晏楚清竟然如此刺头,竟然还敢说只是一件小事,这让他差点又失去理智。 幸好晏楚清声如冷泉,让他不至于再次失态。 他绷直了唇轻声道:“晏楚清,别忘了,你姓什么。” 其中语意模糊,似乎有更深层的含义在。 这句话只晏楚清和离得近的魏安宁听到。 魏安宁的眼神陡然一冷——陛下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在要挟什么? 面具下的晏楚清却是波澜不惊,即使细枝末节有些不一样了,但提前上演的剧情还是无二。 只是那一世的从晔还不需明着威胁,只是一张突兀的圣旨,晏楚清再猝不及防也捏着鼻子认了。 想到这里,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陛下,臣,自然没忘。” 从晔冷眼从晏楚清冰冷的面具上移开视线,一挥手便离开了。 至于冲撞了陛下的将军,自然是被轻拿轻放,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一时间私下暗流涌动。 只不过谁也不傻,自然不会去传播今日让陛下丢脸的事,那位最先站出来的大士还请假休沐了两日,就连专门为将军举办的皇宴都没有出席。 …… 秋气渐浓。 夜晚的上京宫殿里凉意点点却灯火阑珊,橙黄的夜灯点亮在每个大殿宫里,因着这份热闹,宫多了几分难得的人气儿。 “就那件大红的了,大红色能压人,容昭仪惯会装模作样,做温柔脱俗之态,今日定然又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我偏要穿一身盛服,压过她去,看她还装不装!” 娇声软语响起,只是声音娇软,说出的话却半点不柔软。 一张白皙秀丽的娃娃脸上眉毛蹙着,似乎并不满意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便是如今后宫分位最高的淑妃。 她生得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又身材娇小,虽然已经年过二十,但看起来跟十三四岁没什么区别,穿着那身大红礼服颇有几分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可她才不管,心想今日怎么着也要压那魏安宁一头。 ——谁让陛下去迎接将军时不带上她。 第163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20 跟了她许久的一等侍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怕恼了这个喜怒无常小儿心性的淑妃娘娘,选择闭口不言了。 沁兰淑妃也不关心她怎么想,果断让她给自己穿戴好。 巴里普通贵族服饰就不简单,更遑论宫廷制服,层层叠叠,一层层薄如蝉翼的纱交来叠去,没有一个人帮忙怕是一个时辰都穿不好。 不过沁兰淑妃贵女出身,习惯了这样的繁琐,并不厌烦,而是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昨日那样的场合竟然让魏安宁去,陛下真是糊涂!” 侍女连忙张望一下四周,生怕自家娘娘口无遮拦惹火上身。 沁兰见状嗤笑一声,稚气的眉眼中挂着漫不经心地笑,道:“你怕什么?” 言下之意竟然是隐约对从晔的不屑。 沁兰是上京一流世家冯氏女,家中尽出大儒大士,可她不爱诗书论语,自小只爱看民间话本,痴迷于话本中那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在她心中,她的上人应当便是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却在十五岁那年懵懂中入宫嫁给了从晔。 她未见过从晔,心中是有些幻想的,天子应当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吧,他应当雄风浩荡,无所不能。 可从晔并非这样的人,刚登基的皇帝比她还要小一岁,稚嫩地坐在岌岌可危的龙椅上。 沁兰在冯氏并不多受宠,忽然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棋子。 冯氏众多棋子中的一颗,若是押到了宝那是赚了,若是没有押到,那便舍弃就行。 沁兰并非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性子,她半点不同情被利用的稚嫩天子,有那闲工夫,她更想同情一下自己。 这种心思虽然表现不明显,但是从晔隐隐也感觉到了的,所以他对沁兰也是半点感情都没有。 两个人这些年来可谓是相敬如“冰”。 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沁兰也不为难于她,而是又换了一副喜悦的面孔说道:“也不知道小将军是如何风采!不过即使小将军真的生得古怪,他在我心目中也是最最厉害的英雄!” 沁兰的声音掩不住心里的雀跃,她从五年前听说过小将军后便上了心。 她非常崇拜英雄,尤其是征战沙场英勇无敌的将军,而那位少年有英名的小将军便一下子让她上了心。 她不能总出宫,便时常让贴身侍女找理由出宫采买听来小将军的传言来告知于她。 “听说小将军脸戴着面具,半点肌肤都不现,据说是生得丑陋,能吓哭孩童才这样。” 侍女当时说这话是当作趣事说的。 可沁兰却当即心中不悦了,她大声斥责道:“小将军是英雄,纵使无盐又如何?轮不到你们这样非议他!” 沁兰是真的不觉得小将军相貌不佳有什么问题,只是现在崇拜了五年的人就快要见到了,她心中倒是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紧张不安。 生怕自己面对小将军不佳的容貌时表现不好,让小将军伤了心。 也怕其他人拿小将军的外貌来说事。 在沁兰的胡思乱想中,宴会时间将近了。 牛马车队早已陆陆续续入宫,来者无不是朝中肱骨大臣及其家眷。 各个面上严肃不见轻松之色,终究皇宴不若普通宴会那样让人愉悦兴奋。 灯影摇曳中,又一浮雕香车停下,但见这马车排场极大,马夫身着玄色劲衣,满面络腮,气势凌人,半点不像个马夫,反而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比之守城御林军也不遑多让。 顿时守城军士有些错愕,没有听说过上京还有这样的家族。 马夫当即递过去一张白玉牌,军士细细一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雕花“晏”字。 能参加今日皇宴的“晏”氏还有谁?马车里无疑便是今日主角晏楚清晏将军! “晏将军!”军士心中一惊,略退半步,拱手让了行。 转眼马车便从身侧掠过。 等车走远了一些,军士才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有些想看看这声名赫赫的晏将军是何模样。 …… “砰” 青釉瓷杯坠落在地面迸溅开,清透的茶水撒了一地。 魏安宁的心也跟这杯子一样碎成了渣滓。 她为了今日宴会特意穿的不像平时那般素雅,而是华衣裹身,更显瑰姿艳逸。 可此时脸上的玉女桃花粉都掩不住骤然扭曲的神色。 她咬牙压下心口翻起的戾气,直视着从晔道:“你说什么?” 从晔被魏安宁过于强烈的反应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发觉她这样大不敬的质问。 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不过也并未斥责,他只当魏安宁是不能接受即将有个皇后的事。 不由得软了一下语气安抚道:“安宁,你知道朕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将晏将军彻底绑在朕的王位旁,朕才不至于夜不能寐!” 魏安宁垂下眼眸,浓浓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思绪,一边指甲深陷肉里才让她不至于冲动地扇从晔一巴掌。 恶心,好恶心。 她绝对不允许有人试图将晏三小姐折断翅膀困于牢笼,绝对不允许! 从晔看着魏安宁低垂着头颅,肩膀微微颤抖,就连发髻上的步摇也是摇摇欲坠之态,一时间愧疚怜惜又爬上心头。 安宁何尝在他面前露出过如此可怜的样子,定然是心里难受极了,虽然安宁不说,也定然是爱极了他。 从晔叹息一声,道“安宁,我不会辜负你的,谁也不可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即使是晏楚清。” 旋即一把将娇弱的女子揽入怀中,感受到怀中一声叮咛,以为安宁是回应了他,心中巨石落了一块,只想着等会儿该如何让晏楚清接受了。 不过,他想,晏楚清根本没有选择,一介女儿身隐瞒身份入伍本身就已经是大罪,若是公然抗旨,怕是连晏氏都保不住了。 他脑中蓦然又想起昨日那戴着诡谲的银白面具的人,冷极,傲极,隔着面具都能让人望而生畏,更何况她还那样嚣张肆意。 心中对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歉意也消散了。 从晔闭上眼,不想去回忆昨天那糟心丢脸的一幕,因此没看见魏安宁紧握着的玉白掌心间落下一滴血。 第164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21 月上宫楼,黄衣宫女持灯行于道,金玉帘箔,帷帐飞落,人影幢幢,几乎都已经入座。 满座尽是熟客,因此交谈声不绝于耳,直到一声传呼。 ——“皇上驾到,淑妃娘娘驾到,昭仪娘娘驾到……” 顿时满座寂然,起身行跪拜礼。 身着明黄色长袍身形修长的男子迈步走进来,眼神逡巡一遍,一眼便看出了空位上缺了个人,冷厉的脸不由得更有几分肃杀不悦感,却未发作。 “众爱卿平身,今日乃晏将军的庆功宴,众位随意就好。” 底下人都不是不懂眼色的,紧张地落座后,心中也是好奇这个晏将军哪来的胆子,竟然胆敢两次触怒天子。 “陛下都快到了,将军怎么还没到?”身着粉衣,盛装出席的安玥双眼此时波光潋滟,忍不住时常看向帘外。 晏伊人见她这副情态便知道她那日是对三姐上心了,可惜相见争如不见,徒增遗憾罢了。 安钰是个剔透心思,看出了嫡妹的心思,顿时产生了兴趣。 他的嫡妹也算是上京城里屈指可数的才貌双绝的贵女了,尤其相貌出众,比之那国色天香的容昭仪也是不遑多让,与晏将军这样的惊才绝艳之人也算是相配。 他凑到安玥身旁小声道:“若是你对将军有意……” 一番话说得安玥羞红了脸,她其实还未想那么多,不由得掩面娇嗔:“兄长莫说了,我连将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了!” 安钰几人离天子座位很远,能够轻松地说些小话,可离得近的,只感觉自己屁股上跟扎了针一样,这将军一刻不来,他们就坐立难安啊! 而沁兰淑妃将帕子都快扯断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今日魏安宁竟然也胆敢穿红色来! 巴里国并没有皇后才能穿红色的规定,只有明黄独属于皇帝。 因此魏安宁便是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云腾纹绣的制服,制式典雅端庄,她又生得国色天香半点没被这颜色压下去,雍容的如同一朵富贵牡丹一般。 无形之中就把同样穿着红衣却面容一团可爱稚气的沁兰衬得更像小孩了。 沁兰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出来这对比,一时间心塞的不得了,默默侧了点身,不去看魏安宁令人瞩目的那张脸,心中担忧起了晏将军。 也因此她没有注意到魏安宁此时神色的异样。 从晔注意到了,却也知道自己无法安慰什么,便轻叹一口气,将手中玉樽酒一饮而尽。 众人顿时错愕。 时间大概过了一刻,从晔藏在心里的那口气终究忍不住爆发了。 ”哐” 南红龙纹玉樽被狠狠撞击在桌面,杯身隐约裂出细纹,可见天子有多少怒气。 底下霎时鸦雀无声,有胆子大的偷偷看了一眼天子,见他俊美的脸上如同挂满寒霜,拧着眉,神色异常凝重。 也不怪天子发怒,晏将军做的实在过了点,再如何,君君臣臣,臣子如此便是不忠,罔顾教条。 从晔掌心摩擦杯身,心里思绪翻涌,各种黑暗的念头尽数被压下,最终下定了一个决心。 “咳”一声轻咳瞬间便让众人竖起了耳朵。 “晏将军久久不敢前来,朕完全能理解。” 听见这话,底下有人无声的笑了一下,这位天子当真仁厚,亦或是懦弱,他以为是体现了自己的宽厚,实则帝王威严荡然无存。 只是很快他们便听见天子缓慢地说出了让他们当场失态的话。 “晏将军一介女将,应当是害怕朕加罪于她……” 众人被女将一词砸的头脑发热。 那不是普通的将军,那可是少年便有盛名,武功盖世声名赫赫的沙延小将军! “什么!” “岂有此理!” 有年迈的大士当场拍桌站起,顾不得天子在跟前了,这可是颠覆纲常的大事! 沁兰初初也是一惊,随即却是大喜,她瞪大眼睛,率先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陛下此话当真?晏将军真是女儿身?!” 从晔见到一应人表情各不相同,心中畅快了一些,朕为君,而底下这些臣又有几个真的是朕的臣呢! 思及此,他表情愈发冷下来,低沉不悦道:“朕还会与尔等说笑不成!” 不管在场之人如何作态,从晔开口便是准备先发制人,径直说了自己今日的筹谋。 他扯出一个刻意而牵强的笑,冷声宣告:“朕今日并非要降罪于晏将军,朕对晏将军这样的女子敬爱有加,想与她一同守我巴里江山,众位意下如何?” 虽是提问,但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果决利落,不见一丝商量。 “荒谬,荒谬……”有人急声喃喃,一时间不知道是晏将军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入伍荒谬,还是天子不计前嫌意图聘娶女将军更荒谬。 而城府稍微深点的都知道高座上的天子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不知道另一位未到场的话题中心主人公是什么想法。 一时间帷帐内人们只感觉脑袋一团乱麻,仿若听了一场天方夜谭。 魏安宁看见从晔挺直脊背,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潋下眉眼,脸上露出几不可见的怨恨之色。 ————“晏将军到!”一声传呼又将气氛推向了高潮,这声音中的迟疑和恍惚让人都忽略了。 “晏将军等会儿该如何收场?” 天子之召不接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丢了项上人头都是轻的,若是接了…… 有人叹气,安钰一看自家娘子和妹妹早已泪满盈眶。 安玥的眼泪里不知道是心碎多一些,还是心痛多一些,听到晏将军到了,她下意识抬起一双泪盈满睫的美目期期艾艾地看过去。 …… 她是与风一同进来的。 恰逢帷帐轻摇,晕黄的灯落在她雪白的华袍上,落在她仅用一条玉带束着的长发上,落在白的像一捧雪的脸上,清冷至极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温度。 帷帐内众人火热的思绪如同被瞬间抽离一般,望着这踏着风月走来的少年人,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哪敢直视仙颜。 直到一块落在腰间得象征着指挥官身份的白玉牌落入眼帘,众人才无比确定她真不是天上客。 “晏将军!”从晔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般,猛地站起身来,想离那人更近一些。 晏楚清竟是如此……如此…… 从晏楚清进来这一刻,他对她的不满和怨气皆消失殆尽,忽的羞愧起来,昨日自己在她面前丢了颜面。 第165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22 年轻却城府极深的帝王平生第一次暗自生出这样的无措。 直到晏楚清像徐徐过来的风一般越来越,离得近了,他看见她那长如密羽的眼睫好似是多情的,只是没了那晕黄的灯落下的阴影,便能一眼察觉,那清冷的像寒潭的眼眸。 他便猛然清醒。 眼前这位不只是个地上难寻的绝世美人,更是他每个夜晚辗转反侧试图掌控在手心里的沙延将军。 从晔预想了很久的话术却说不出口,他终究不愿在这样的人面前让自己暴露得太难看。 “陛下安,臣来迟了。” 晏楚清哪像迟到了的,云淡风轻走过来,行了个简易的军士礼便作数。 若是平时,大士们定然个个跳起来大骂,可此时帷帐里静默不言,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好的。 晏楚清本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天子要借此问责于她,不料从晔仿若灵魂出窍一般呆傻了,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让她就座了。 她一扫过从晔的眼睛,便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也不甚在意,转而施施然坐在那张空位上。 从晔似乎思索了许久,终于喉头耸动:“爱卿来时正好,今日是为你洗风接尘……别的不再议。” “谢陛下”晏楚清眼中粼光耸动,再次看了一眼从晔,从晔只感觉这一眼如同沁心之冰,自己隐晦的心思全都被她看了去,不由一凛。 座下臣子相互对视,知道天子是想揭过这茬,自然不会主动再去说此事。 更何况……他们偷摸看了一眼如天上白玉京来客的晏将军,晏将军此人是天上明月,林间清风,任谁也不忍她折在如同牢笼一般的后宫。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打破了寂静,恢复了宴会该有的热闹。 只是嘴上跟人说着话,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从晔小酌几杯后便借口退席离去,才刚刚一下台阶便趔趄一下,除了身旁忠心耿耿的总管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忙不迭地急匆匆离开了。 天子一走后,氛围更轻松了几分。 年轻的官员及貌美的家眷们那眼神遮也遮不住,一个个恨不得离晏将军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却摄于灼目之色,只敢意动不敢行动。 晏将军生得天人之姿,即使是安钰也不免心神动摇,但他心中有自知之明,也敬重妻子,所以压下了旖旎心思。 侧过头便见得自家嫡妹那双眼含情脉脉地痴痴地看着晏将军,若是情能化形,那他妹妹眼里的情丝估摸着能将晏将军缠起来了。 这也罢了,他再一看自家娘子的神态比之妹妹也不遑多让啊,顿时心中升起异样来。 倒也不是吃醋,他与晏伊人虽是夫妻,但二人青梅竹马长大,其实友情更比爱情多。 他对晏伊人很了解,忽然福至心灵,凑过去贴着她耳朵道:“晏将军是否就是你那三姐?” 晏伊人浅笑着点头,忽然眸子黯淡下来,说来三姐虽然十四岁才去沙延,但她与她相识,好似只有短短几月。 安钰这才点头道:“难怪,难怪。” 他多年前就觉得奇怪过,晏伊人与他关系很好,有段时间总是提起她的三姐,言语尽是喜欢,若不是他确定她们真的是姐妹,都会以为晏伊人是有了心上人。 这个在晏伊人嘴里最完美的晏三小姐似乎很是特立独行,总之,他是没有见过的。 可是有一日,晏伊人再也不提那位三小姐了,他听说了晏三小姐病重的消息,又见晏伊人郁郁寡欢,以为那位晏三小姐其实已经……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忽然发现晏三小姐脱去了三小姐的身份,竟然成了沙延横空出世的天才将军! 安钰暗自感叹道:晏氏有此贵女,善哉! …… 晏楚清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她更愿意在军营坐在篝火旁听那些年轻的士兵说着没有什么意义的话,亦或是一个人坐在帐外看明月。 她只看了一眼眼前玉樽空空,侍膳侍女便含羞带怯想过来为她添茶酒,晏楚清轻轻抬起手示意不用,侍女闻到她衣袖间似有若无的冷香,有些恍然,便遗憾退了一步。 忽然一女声从右侧响起。 “将军,此酒名为般若,般若酒泠泠,饮多人亦醒,正适合这秋月色。” 这是魏安宁轻柔语调,其中柔情蜜意,但凡长了耳朵,生了眼睛,便能觉察出来。 沁兰淑妃差点将手中茶盏打破。 魏安宁手中托着一只玉壶,一步一步朝着晏楚清而来。 她额间的花钿红的像血,两颊飞霞,双眼一如那年,柔情纯澈,仿佛只装得下一个身影了。 “多谢昭仪娘娘。”晏楚清抬眸,眼中分明映入了魏安宁的脸。 可这一句一眼便让她的心如坠深渊——她似乎不记得她了。 也是,说到底,那时的武场,墙角,树梢,只是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愿忘记的记忆。 她苦涩笑道:“不必谢。” 莹润清酒落入杯中,香气徐徐入鼻,晏楚清浅尝了一口,清甜不腻,略有辛辣,倒是有些合口味。 晏楚清心情忽然好了几分,脸上勾起浅淡的笑容,看向魏安宁。 这一笑极浅,却如同高高在上的仙神垂怜,魏安宁见之心喜,只感觉仿若有千百朵花儿绽开,不禁露出了最诚挚的笑来。 她听见将军用只能她们二人听见的声音说:“魏小姐,别来无恙。” …… 第166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 23 晏楚清来得像一阵风,离开得也像一场梦。 她离席去了,魏安宁也紧接着以不胜酒力为由辞席了。 沁兰淑妃时刻关注着二人,一扫桌面,便知魏安宁饮的是般若酒,不由暗笑,想必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魏安宁与晏将军竟是旧相识,真是令人嫉妒啊。 …… 次日,圣旨传下,晏楚清被召于皇殿,破例封侯。 拜正一品,赐封号瑾。 众臣俯首高颂,无一反对。 即使这是巴里王朝第一个女将女侯,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一品王侯,但若这人是晏楚清,他们总觉得那是她应得的。 晏楚清今日身着绯色,脱去了那身月白清冷长衫,这绣有深林猛狮的官服将她如玉树琼枝般的身姿展露无疑,她的眸子黑白分明,凉薄且高高在上,与之对视便感到战栗。 她不像被嘉奖的那个,反而如同在理所当然的接受信徒的奉献。 即使这个时刻,晏楚清的脊背也挺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之色,她那双眼清凌凌看着高座上的从晔,仿佛看穿了他接下来要说的。 从晔心头骤然一跳,却还是默默点头,由太监宣读起另一张圣旨。 “晏氏贵女晏楚清,聪慧敏捷……” 有敏感的一下子听出来不对劲,朝臣还未起身,不由得侧头张望,看见同僚眼中亦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着即册封为皇后” !!! 众臣哗然,前脚刚做一品侯爷,立即便被封后? 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莫说他们,从晔也觉得自己卑劣,他本来只想利用晏楚清坐稳位置,他以前想,他是天子,是帝王,若是能达成目标,什么方式重要吗?哪个帝王没有点腌臜手段? 总归他利用了晏楚清后不会过河拆桥。那时他这样想。 可他自看到晏楚清后就忽然迟疑了,他不愿意让她厌恶他,这种情绪和多年的欲望在心中拉扯,最终却还是权力欲望占了上风。 况且——即使不为权力,他也渴望揽九天神女入怀,他是天子,不是吗? 他双眼紧紧盯着晏楚清,可未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来。 最先受到的是朝臣的抗议,安钰不敢相信晏将军这样的女子竟然要被困于后宫,无论是因为什么利益还是所谓帝王的爱,他都难以接受。 他不认为晏将军会稀罕这个皇后之位,即使这是绝大多数巴里国的女子都很艳羡的位置,但绝对不包括晏将军。 若她爱荣华富贵便不会十四岁只身去往看不到前路的沙延! “陛下,收回成命!” 一众文臣武将仿若不要命似的纷纷劝谏,话里话外都是沙延离不开晏将军,皇宫配不上晏将军。 从晔气急,却毕竟法不责众,总不能把这些人全都拉出去斩了,然后自己当个光杆将军吧。 只能冷眼看着那些人头上磕的血肉模糊。 最终还是晏楚清发了话,她清冷的声音明明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了清清楚楚。 ——“臣遵旨。” 不伦不类的一句,让从晔心中一跳,继而生出欢喜,他也想过,若是她抗旨该当如何? 想着想着他便知道,若是抗旨他也不能将她如何,或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幸好,她没有。 …… 青州晏氏。 “什么!老夫要去斩了那狗皇帝!” 束山先生本来心中酸涩,孙女一去沙延便再也没回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从沙延回来竟然不先回一趟家。 此时他的酸涩化为了愤怒,须发皆白,平日里身体还不大好的老头三两下跳起来就要往外冲。 那可是他晏氏未来家主啊!谁稀罕那什么破皇后之位! 燕夫人和晏二爷等人也是心中焦躁不已,可是见着老爷子这样他们自然是要将人拉住的。 晏氏其余人这才知道晏三小姐竟然未亡,而是那声名赫赫的晏楚清,不禁讶然。 不过他们晏氏贵女做皇后那是绰绰有余嘛!有庶系私下得意谈论,说实话,晏楚清成了皇后,这晏氏他们才有机会,这对他们是大好事啊! 束山先生听说后,将那几个嚼舌根的押来狠狠地打了一顿。 “你们这群废物,到现在了还想着这些跟你们没半点关系的东西!晏氏荣辱你们是半点没有!” 他看着这群只知道挣权却一点本事都没有的后辈,心中生出悲哀来,从前他不管是为了朝廷呕心沥血,后来他不管是发现全是草包了。 可叹他晏氏百年世家传承,到如今竟然再找不到惊才绝艳的继承人了。 直到楚清,那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他便知道她不是池中物。 他本来想将她好好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可那孩子心在苍穹,他便默许了。 去吧,去吧,让祖父看着你能走多远,飞多高! 束山先生何尝不明白晏楚清是被架在那里了,他冷静过后回了书房,写了一封信。 不过信还没到上京,三日后的晚上,便有一群不速之客造访了晏氏。 …… 一个月后。 封后大典就在明日,从晔紧张到彻夜难眠。 说来好笑,他自那日后便未见过楚清了,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各种金银珠宝珍奇古玩陆陆续续的被赐入侯府,从晔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库房。 终于等到了现在,忐忑与兴奋让他月上枝桠了还徘徊在外面。 今晚月色还不错,湖面波光粼粼,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凉亭。 从晔本是无心一瞥,却陡然一惊——那凉亭下赫然有一白衣身影,身形消瘦,透着诡异的凄凉。 从晔不信鬼神,俊眉一皱,吩咐道:“那是何人大半夜还在外?去看看。” 等到宫女去后,从晔忽然觉得心头又痛了起来,这阵疼痛持续时间不长,只是发作起来很是痛苦。 他之前以为是长时间没有休息导致的没当回事,可现在,他觉得这段时间这疼痛有些频繁了,决定还是立马让御医看一看。 宫女很快去而复返,那阵痛便消失了。 “回陛下,那是昭仪娘娘。” 安宁? 从晔诧异,安宁大晚上在这里干什么? 他对魏安宁是愧疚的,这段日子他对魏安宁的关心减少了,甚至在可以躲着她,只因为心里若隐若现的心虚。 不是对魏安宁的,而是晏楚清。 他害怕晏楚清看到他的妃子,即使他在清楚不过,晏楚清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们的存在。 他怀着复杂心思走向魏安宁,见到魏安宁手撑着一侧柱子,仿佛在浅寐。 但见她一袭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衣,脸上不施粉黛依然清丽动人,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眼下有青色,被月色一照有些瘆人。 “容昭仪!” 一声不重不轻的呼唤后,魏安宁才睁开眼睛。 从晔看见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硬生生破坏了本身柔情似水的眸子。 她只是看了一眼从晔,却并没有站起来行礼,不知道是不是从晔的错觉,他总觉得她那一眼里有讥诮。 从晔当即脸色一变,还未等他说什么,便见着魏安宁惨笑了一下,忽然说道:“从晔,我好恨你。” 从晔心中那点被触犯的气愤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消去了大半,愧意占了上风。 安宁是因为他才这样的,是他毁了他们两个的承诺。 可是他别无他法,如今的他无论是行为上还是感情上都回不去了。 看着魏安宁如今颓废破碎的模样,他心中也很不是滋味,最终将身上乌金鹤氅取下来搭在她身上。 见魏安宁再次闭上眼睛,他便只得走了,明天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楚清。 谁料刚走到之前在的湖边位置他又感到心头一阵熟悉剧痛,直觉不好还未说什么便一下子倒了,顿时人事不知。 听到那边兵荒马乱般的吵闹声,魏安宁掀开眼皮,血红的眼如同流出毒汁一般恨恨地看过去。 她站起身将身上带着龙涎香的大氅狠狠一扔,转身离去。 “真恶心” 一声咒骂消散在陡然嘈杂的夜里。 第167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 24 等到从晔神智回归清醒过来时,窗外的微光已然落到了床头,空气中有挥散不去的药味。 除了总管和几个女侍,并没有其他人在。 “陛下,陛下,您终于醒来了!” 从晔有些迷茫的眼神猛然一震,连忙坐了起来,又感觉到心头一阵绵绵的痛,可他此时已经无心去问自己是怎么了。 而是看着这天光,心中产生一丝惶恐。 “几时了?快快快,给朕换好衣物,皇后那边久等了。” 从晔拂开总管过来搀扶的手,自己忍着站了起来。 只是很快被一句话刺激的踉跄了几步。 ——“陛下,您昏迷了整整三日!” …… 只这段时日,上京百姓看了太多大戏。 先是知道了晏将军竟是女儿身,而后将军竟又将成帝王妻,这一消息一放出去,上京贵女间不知道哭倒了多少人。 只不过这一场戏还未完全展开就发生了更大的事。 天子在大婚前忽然人事不知昏倒,御医断言是毒物所致,这一出让上京高层都风声鹤唳,开始低调了起来,生怕卷入这可怕的浪潮中当了替死鬼。 等到上京那些氏族刚刚反应过来时,赫然发现每个事件的核心人物竟然就那样从上京消失了,仅仅一个晚上,府在人空。 就连为了大典早早布置好了的府邸似乎也被人故意一通破坏,红色喜联胡乱落在地上。 这一行径让不少人不禁猜测起来,莫非陛下是晏将军下的手? “不可能!” 晏伊人听完安钰这一问话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那陛下为何会刚好在大婚前出事?她又为何刚好在那个时候离开了!” 安钰此时脸上带着冰冷的怒意,神色间尽是疲惫。 他是靠着功名来到上京的,盖因陛下知才善用很是提携他,并不因为他年轻而忽视他,因此安钰因为这份知遇之恩对陛下一直忠心耿耿,可谓是彻彻底底的保皇党。 听到陛下出事的晚上,他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就赶去了宫里,一直在外站了一个晚上。 若是晏将军真是那歹人,他……他心中不泛起苦难难受,也不愿意去想若真是那样,该当如何。 难道真的要与她为敌么? 可晏将军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安玥正准备来找嫂嫂说这件事,便在门外听见了兄长的质问,心里顿时一跳。 晏伊人脸上已经苍白,她知道安钰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定然很多敏锐的人都有这样的猜测。 可她不一样,即使已嫁作他人妇,她骨子里流的是晏氏血液,他们晏氏或许真的一代不如一代,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没变的,更何况是她那被祖父寄予厚望的三姐姐? 晏伊人抬眸看向安钰,缓缓开口:“我无法跟你说为何,你只要知道,三姐姐是晏氏人,而晏氏人永远不可能做出弑君祸国之事! 若是你将她当作乱臣贼子,我们便和离吧。” 一句和离让安钰的心蓦然冷了下来。 他看着相处多年,早就胜似亲人的发妻的脸,不敢相信她竟然就这样轻飘飘说出和离二字。 他看见她眼中分明是倔强,坚定,明晃晃地告诉了他,她的选择永远是晏氏,亦或者是晏楚清。 而他,对她来说是随时,轻易可以放弃的人。 ……“你冷静一点,伊人,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安钰推门而去,晏伊人低头一言未发。 靠在门上的安玥差点就摔了一跤,见兄长冷冷的神色和离去有些萧瑟的背影消失后,连忙走了进去。 她还以为会看到嫂嫂流泪,却不想晏伊人脸上除却苍白,一滴泪都没有。 安玥平时妙语连珠,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了,看了一会儿晏伊人情绪稳定才试探道:“嫂嫂,您与兄长只是说气话罢!” 晏伊人微微摇头,眼角带着内敛的脆弱。 “玥玥,你是否在想我反应太大?你兄长明明也未说什么过分的,只是合理猜测而已,我不应该这样伤他。” 安玥心中确实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只是她很喜欢晏伊人,下意识不会去这样说她,现在听晏伊人直白说出来了,她也不否认。 晏伊人忽的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里情绪复杂而热烈,让安玥一惊。 她听见晏伊人说:“所有人,包括你的兄长可有真正为我三姐姐惋惜的?三姐姐自十四岁去往沙延,为巴里守了六年边关,立下无数战功,她才是巴里真正的天!为何仅仅要因为她是女子便要折断她的羽翼?” “他们可能也会在那一瞬间觉得不妥,可后面又觉得三姐姐毕竟是女子,做了万人之上的女子最高位便不算坏事……” 晏伊人脸上带着讥讽地笑,眼里含着泪,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都倾诉了出来。 “可我知道,有人求而不得的后位对她来说是无尽的羞辱是避之不及的毒药!他们凭什么那样心安理得!” 我的三姐姐,定然要做九天苍鹰,这是我尚且年少时便确信,祈祷着的。 安玥摄于嫂嫂脸上的神色,忽的明白了,难怪她要对兄长说那样重的话。 原来兄长不懂她,也不懂晏将军。 更加因为,他与她们从来都处于立场的两端。 所以晏伊人宁愿放弃这份夫妻情分,也不愿说给安钰听。 …… 从晔中的慢性毒药,从一种名叫逢秋的毒草里提取而来,这种草很稀少,提取草液也很难,甚至毒性也不算多恐怖,但是它无色无味,融入水里都不能让人发现。 而这草是不在上京生长的。 捡回了一条命,从晔心中却半点庆幸都没有。 他不像其他人怀疑晏楚清,而是脑中一下子冒出一张清丽柔婉的脸来。 表情陡然阴鸷冷然,一字一句问道:“容昭仪在何处?” 话音刚落便见人跪倒一片,他额角一跳,感觉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听见颤颤巍巍的一句:“昭仪娘娘失踪了!” “砰” 从晔一脚踢开眼前的奴才,一直忍住的怒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晏楚清,魏安宁! 他心中怒火之余更多的是隐痛,本来就没彻底好起来的身体经不起这一大惊大悲,再次无力靠着椅背坐下。 心里隐约知道,他彻底的输了。 魏安宁他了解,即使有几分聪慧,但根本没有能力无声无息地离开宫甚至上京。 除了晏楚清帮她还能有谁?无论是不是晏楚清主导,她总归是知情的,而他只是被她玩弄在手心里的棋子! 想起晏楚清那日那双清冽如雪的眼,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神色。 从晔苦笑了一下,妄想妄念,这个结局他本该想到的。 第168章 有事晏楚清,无事魏安宁完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一块金丝楠木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入木三分的大字“晏府”。 府前因无人洒扫堆满落叶,晚来的风一卷便落在了马蹄旁。 为首御林军看着眼前这与上京将军府如出一辙的场景,心中直接闪过国粹。 晏氏这是要上天啊! 懵的不止有御林军等人,晏氏人大多也是一脸懵的离开的。 那天晚上那群高大健壮,身上带着冷肃弑杀之气的骑兵忽然上门。 晏氏暗卫心中一紧,谨慎观察着这群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人。 很快为首那个身着玄色盔甲,生得一双灰蓝瞳孔的男人拿出了一张虎纹玉牌,他们上前一看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便听见男人冷声说道:“奉将军令,带晏氏人离开青州!” !!! 众人哗然,离开青州?他们离开青州做什么?上京已经没有了晏氏立足地,莫非就因为晏楚清要成皇后了他们就全都得去上京? 勒泰看向神色各异的人,继续沉声道:“将军说了,去沙延。” 沙延自古以来便是荒芜之地,百年来时有战乱,也就是这两年晏楚清等人横空出世,将敌人打到求和了才安宁下来。 他们真的要去那里?他们晏氏乱世生,盛世兴,如今却要去偏居一隅? 大多是不愿的,气氛沉默下来。 “去!我们去!” 束山先生拄着龙头拐,缓慢坚定地走来,他腰背挺直,须发皆白,行动间给人以威严之感。 他一发话,便再无异议,众人火速去收拾家伙什,打算连夜离开。 束山先生踱步在勒泰身旁,勒泰生得极其高大,显得束山先生身影矮小,可束山先生一开口,勒泰便觉得自己矮小了一分。 他带着笑问道:“小伙子,楚清也是要回沙延吧?” 勒泰点头。 束山先生亦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这青州晏府,也是一晚,便空了。 晏楚清此后一直留在沙延,从晔刚开始无比担心她学那些个藩王割据一方,一年又一年,沙延发展的越来越好,却始终未有多余的动作。 从晔几乎夜不能寐,他藩王野心勃勃,更怕晏楚清反戈相向助纣为虐,又因为中过秋逢毒,即使清了毒,但心脏受损不可逆,不可避免的成了病秧子。 若非他乃正统,先皇又给他留了许多保命手段,那两个不安分的兄弟早就进了上京了。 从晔那两个兄弟倒也想不顾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强攻,但他们彼此牵制着,谁也不想给谁做嫁衣。 另一个原因则是沙延军震慑着他们,即使沙延军最高指挥官历代不参与皇权之争,只守沙延,但是谁能保证当正统皇权受击时,沙延军真的不出手呢? 所以当他们得知那位声名赫赫的沙延将军与从晔翻脸时,内心一阵激奋。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机会来了? 可他们一封封招揽信都是有去无回,没有半点消息。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信笺晏楚清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便让人焚毁了。 …… 渡口处。 山骨与晏楚清就像哑巴对哑巴,时常没什么话说。 看到下界种种后,山骨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许愿踢开皇帝自己做皇帝呢?宿黎大人可以做到的。” 晏楚清英武的面上有些讶异,转而笑道:“志不在此,便是囚笼。” 皇后或者皇帝,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分明?她只想在沙延驰骋,守住沙延,守住晏氏荣耀。 她只是不想从祖父口中听到失望,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交给命运抉择。 *** 十年后。 沙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人烟稀少的沙延一座座高墙耸立,因为这几年与奉平互通有无,商人往来,渐渐成了巴里富裕的代名词。 晏氏人也适应了这里偏冷的气候。 燕夫人掀开窗子,冷风如刀挂了进来,她看见外面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树枝都压弯了腰。 以前大雪对沙延穷苦百姓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路上到处是冻死骨,可到现在,人人有衣可穿有屋可住,再穷的人家也能得到沙延官府的救济,已经不见那些惨事了。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的女儿晏楚清。 想到让她无比骄傲自豪的女儿,燕夫人眼里便温柔极了。 忽然便听到侍女轻声禀报:“夫人,是安宁小姐来了。” 燕夫人眼睛一亮,忙请到:“快让她进来。” 玉帘拨开,一青衫素鬓女子缓步走进来,丝绸般的墨发飘散腰间,蛮腰羸弱,好似二八少女般动人。 魏安宁臂间挎着食篮,俏生生地对着燕夫人行了个礼。 燕夫人连忙将人虚扶起来,看着食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就觉得口中生津,她是非常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女子的。 “今日雪落得厚,所以熬了栗子汤过来。” 魏安宁揭开食盅,一股清香便散了出来,汤色润泽,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燕夫人心下感动,又心疼地握住魏安宁的手:“安宁,你身体不好,不需要这样麻烦的,你该找个人好好照顾你了。” 那时燕夫人并不知道自家女儿为何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仔细一看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女儿已经张扬到强抢宫妃了。 后面见魏安宁好似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便放心了。 只是一年年过去,见着貌美如花的魏安宁学着女儿孤身一人,她便也操起心来。 魏安宁听见这老生常谈也没有不耐烦,她温和摇头不言,要说的都在她那一笑上了。 燕夫人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讨人嫌的话。 在燕夫人喝汤时,魏安宁双眸看向了窗外,雪白一片,可她却仿佛透过这无尽的白看见了靛蓝色。 还有一支摇晃的纸鸢。 第169章 晏楚清?新世界 晏楚清的执念早在束山先生离世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上一世的束山先生在晏楚清接旨进京的那一天便旧疾发作,还来不及对晏楚清说什么就与世长辞了,所以晏楚清此后几十年始终难以释怀。 而这一世,束山先生不知为何多活了近十年,来到沙延后,他还不服老,为了沙延城建设忙前忙后,直到沙延巴里彻底稳定发展起来,他才渐渐歇下来。 快离开时,束山先生心中隐隐是有些预感的。 他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只让“晏楚清”在身边。 “楚清……祖父这一辈子活够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临走时都觉得不圆满,幸好有你在。” 可能是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束山先生说话很缓慢,只混浊的眼中一片令人动容的慈爱。 宿黎刚想说什么,便听见渡口晏楚清带着哽咽的话语。 “宿黎大人,我想知道,那一世祖父也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宿黎还没有问出口,束山先生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又说道:“在你四岁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是真正有晏氏骨的人,楚清,你从没有让祖父失望。” “如果当时我选择放弃长缨和沙场而为君王尽忠,你会失望吗?”宿黎替晏楚清问道。 束山先生仿佛累了,阖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说道:“会”。 晏楚清鼻头一酸,感觉到了久违的委屈,她为了晏氏放弃长缨沙场,只是不愿意让祖父失望,可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祖父那日对你说这样的话,并非给你套上晏氏枷锁,而是希望你无畏无惧,做那云霄之鹰。” 晏楚清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祖父是在告诫她不要忘记晏氏祖训,所以她选择放弃理想和自由,成全晏氏百年清名。 而事实上束山先生那时只是告诉她,永远不要忘记为何而去,永远不要被任何东西束缚。 她却没能做到。 “对不起,祖父。”晏楚清无声地说道,眼中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宿黎绝美的脸上无悲无喜,看着束山先生双眼紧闭的脸,嘴似乎动了一下,气若游丝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声音像被风放大,晏楚清清晰地听见那句。 “无论如何,你是晏氏荣光。” 晏楚清摸了摸自己的心,随即洒脱一笑,宿黎手中那颗愿望之泪即刻化为淡粉色。 但宿黎依然在这个小世界驻留了二十年,她所管理的沙延是个特殊的存在,从晔又忌惮又倚仗,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就这样每日殚精竭虑的皇帝在位还不到二十年便撑不住了,临死前禅位给了由沁兰贵妃生的唯一的皇子。 皇子当时不过12岁,年少的帝王,本该是让人虎视眈眈的对象。 可是成为了太后的沁兰,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她代帝王写下亲笔信送去沙延。 信里先是问候了晏楚清,再是对沙延示好,并且承认了沙延半独立地位,条件只有一个——沙延军从此要做巴里的守护神。 即使沁兰太后不说,晏楚清也是愿意做这巴里的守护神的,不过此后能更加名正言顺做起维稳工作。 因为沙延军的存在,私下无论有多少阴谋都是不敢发动战争的,此后,沙延城几乎成了巴里人心中真正的中心城市。 晏楚清更是代代歌颂,受人敬仰的传奇战神,等晏楚清“离开”后,巴里便出现了许多将军庙,百年供奉不断。 她离开前沙延早已经形成了自己那套体制,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陷入混乱,更何况还有跟随了她一辈子的楚飞阳和魏安宁在后方保持着方向。 至于勒泰,晏楚清离开后,他便无牵无挂,回到了他母亲的故乡奉平,那便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幕…… *** 渡口日复一日,银河隐落,在等它的有缘人。 一望无垠的洋桔梗花园中,山骨正在蹲着给花“除虫”。 宿黎清冷立在一旁,看着山骨成天忙忙碌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这里又不会生虫,你在这里抓些什么?” 山骨抬起一张笑颜如花的脸庞,右手忽然抬起,给宿黎展示手心中的东西。 回答道:“是有虫的。” 但见她掌心确实有一只小小的椭圆形的会动的东西。 这东西头上有触角,很像昆虫,但它浑身银白色,还有闪闪的光泽,十分好看,与任何一种昆虫都不像。 “宿黎大人,我曾在山中待了万万年,无数种虫类从我身上爬过,但从来未见过这样的,真好看,就是太讨厌了,我把它抓去一旁,它又来花下捣乱!”山骨愤愤道。 宿黎只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很快就想起来了。 她轻启唇齿道:“此物名作花蛄,它以银河之水为食,喜眠于花下,不吃花的。” “原来不吃花,那我岂不是每日打扰了它休息?真是罪过。” 从银河那处爬到花园这边可是很累的。 山骨连忙将花蛄放下,怕这只可怜的花蛄被她累死。 宿黎不免轻笑一下,继而看向这一望无垠的花海,层层叠叠的洋桔梗在渡口开的极其绚丽,难怪能生出花蛄来。 渡口曾经也有花蛄,还不止一只,花蛄便滋养出了花灵…… 宿黎收回视线,转身离开,黑色袍角无风飘然,忽然一朵花瓣轻柔落在袍角,又滑落下来。 山骨看见宿黎离开,立刻忙不迭地跟着走了。 *** 这一次的许愿者很是独特。 倒不是长相,虽然她生的确实不错,虽然眉间有一道浅疤,但五官精致立体,并不会让人觉得可怖。 不过有宿黎那样的在前,山骨无论如何都对别人的相貌不感兴趣了。 让她感到独特的是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甚至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另一个女孩。 第170章 我的失落玫瑰1 有的人出生在罗马,有的人努力了一辈子死在了去罗马的路上。 风弦月便是前者。 她出生在一级城市蓬莱市,父亲是城市一级长官,母亲是成功的企业家,两个兄长亦是别人家的孩子,而她自己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 富有,美丽,被爱。 每一项都是普通人渴求的,风弦月全都拥有。 她接触到的世界是明亮的,多彩的,香甜的,接触到的人也是友好善良的。 直到那天,她落了一个资料在学校,便在学校关门前赶了回去。 放学后的校园跟白日里很不一样,走廊上安静地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深秋天色暗的早,光线已然不太好了,这种时刻,便莫名有些瘆人。 忽然,一阵轻微的声音响起。 风弦月心中一紧,仔细一听便听出来了,那是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传来的声音。 她本来是不想去的,毕竟这声音因这氛围着实吓人,但是这个哭声太可怜了,风弦月便壮着胆子去了。 走到女生卫生间,她终于清楚听到,确实是一个女孩在抽泣。 再往前一走,便看见了第二间那被拖把堵上的把手。 ——校园霸凌。 风弦月脑子里一下子冒出这个父亲不久前说过的词。 她没想到在她的学校也有这样的事发生。 毕竟在她的世界里,人人都是一副喜悦善意的面孔,原来在她身边看不到的地方,这些阴暗的,可耻的,一直在发生。 她匆匆忙忙将拖把拿开。 便看见了一个瑟缩在角落里,头发杂乱,浑身被水淋湿的女孩。 就像一只可怜的小老鼠,被践踏到瑟瑟发抖,因为知道人进来了,哭声减弱了许多,却让人更加怜惜。 这就是童惜与风弦月的第一次相遇。 一个狼狈不堪,一个光鲜亮丽,像极了两条永远平行的线条,在某种作用力下相交了。 童惜看见眼前这个美丽体面的女孩眼中露出震惊,心想:高贵的大小姐肯定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怜的老鼠吧。 继而她震惊地看见眼前的女孩脱下自己那一看就很贵的外套,然后披在了她的身上。 “同学,你家住在哪里?我带你回去吧。”风弦月皱起漂亮的眉,眼含关心,不见一丝嫌弃。 童惜捏了捏那身外套,沉默不语。 风弦月不是很会哄人,但她脾性很好,并没有生气,而是再耐心的问了一次。 童惜最终还是没有让风弦月送她回去。 她转身前将外套递给风弦月,低着头,道:“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 可是荣华富贵的大小姐需要她报答什么呢?她现在也不知道。 在风弦月的欲言又止下,她独自带着那身狼狈回了家。 这个“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只是个落脚点。 一群“蓬漂”的暂时落脚点。 估计许多蓬莱市本地人都不知道在一级城市这样的富贵地竟然还有这么乱,这么穷的地方。 要去往这些人住的地方要经过一个长长的垃圾堆,垃圾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味,幸好有城市清洁员会定时三天一清理,否则这地方估摸着能生出蛆虫。 里面住的人也是鱼龙混杂,不乏一些扒手,劳改犯。 而童惜就是每天都要这样来回,她蓬头垢面,身上的校服不仅脏,而且还会沾染上臭气。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那些人便叫她“小老鼠”,临时住所的人会这样叫,还有学校里的人。 “小老鼠回来了,今天怎么更像个小老鼠了。” 一个卷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红色短裙,丰满性感的女人斜斜倚着门睨了一眼童惜,说话间,手指间烟雾腾升。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从门里一脸餍足的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童惜,便像是伤眼一样移开了视线。 而童惜只当做没听见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所以她不敢把风弦月带来。 风弦月就像纯白的茉莉,高高挂在枝头,若是来了这里可能会被吓跑吧。 她苦笑。 自从那天意外后,童惜以为自己跟风弦月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没想到风弦月似乎格外正义,知道隔壁班有这么个被霸凌的可怜人后并没有当作不知道。 第二天童惜便被班主任通知,她被换了个班。 正是隔壁7班,也就是风弦月所在的班。 7班的人乍一看到这样邋遢的人也是一惊,也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个“老鼠”。 “天呐,老鼠怎么来我们班了?老师不会把她安排在我身边吧?” “不安在我身边我都难受啊,感觉空气中都有她身上的病菌!” …… 这些淅淅索索充满恶意的议论,被童惜全都听在耳里,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却还是握紧了手,不让自己失态哭出来。 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老师!我跟童惜坐,她数学成绩好刚好可以帮我补习一下!” 忽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 童惜透过垂落的发丝,看见了风弦月无比甜美的笑,似乎在告诉她,没关系,你很好。 ……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叫童惜“老鼠”了,因为风弦月不喜欢。 她听见了谁叫童惜“老鼠”倒也不会骂人,因为家教涵养在那里,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只会远离那个人,用行动告诉那人,风家大小姐厌弃你了。 谁不知道风家有多厉害?高中生已经是半个大人了,该懂得都懂,他们能跟风家有交集也只是因为幸运的跟风家大小姐到同一个班,若是被风弦月厌弃,基本相当于断了去上个阶层的那条路子。 因此,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对童惜不再指点奚落,反而隐隐露出善意。 童惜只觉得这些人可笑,从不与他们说话。 至于她和风弦月,也并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风弦月对童惜好是因为她本性纯善,但她们二人是没有任何共同话题的。 就像两棵相冲却强行栽在一起的花,各自生长,亦或是一棵枯萎。 童惜羡慕那些可以跟风弦月欢声讨论,一起逛街,一起旅游的同学。 她时常安静地听她们笑着闹着。 像极了阳光下生生不息的花儿。 直到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她那美丽的花儿,蓦然凋谢了。 第171章 我的失落玫瑰2 那天考完后风弦月突然叫住了她。 童惜虽然面无表情,木讷地像没有感情的玩偶,但在风弦月叫她的时候心里还是期待的。 “童惜,你暑假有想去哪里玩吗?” 高考后的毕业旅行几乎是留在每个高考生的传统,风弦月知道童惜没有什么朋友,才会这样问她。 果不其然看见童惜摇了摇头。 风弦月这才说道:“那你想跟我们一起去月亮岛吗?” 风弦月旁边的几个少女亦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接着,风弦月走到童惜面前,又凑到童惜耳旁轻声道:“我请客哦。” 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是童惜手指微动一下,最终还是沉默着摇头。 风弦月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展开笑颜。 “好吧,那童惜我们在蓬大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童惜看见风弦月她们有说有笑地离开,心中默念。 于是整个暑假童惜都在外面打工,她衣着不够体面,性格也不够开朗,那些轻松体面一点的活都不愿意要她,她便做体力活,帮人下货,所幸力气还算大,连老板都惊讶她这么个高瘦的女孩力气竟然比得上一个成年男人。 累是累的。 她常常在夜里想起风弦月,那个与她截然相反,明媚至极的风弦月,便觉得未来还可以期待一下。 对童惜来说,风弦月是什么?是黑暗里的一束光,更是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 可在那个暑假,跟她说不见不散的风弦月,再也见不到了。 生来高贵体面的少女死的并不体面。 昨夜雨后的清晨,杂草丛生的树林,一览无余的少女胴体给了晨跑爱好者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吓。 童惜像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从每日报纸头版上看到了这一触目惊心的大案。 「风姓一级长官之女遇害,警方初步怀疑系雨夜屠夫作案……」 风姓,童惜感觉自己脑袋一阵轰鸣差点晕倒。 她迫切想联系到风弦月,却发现自己连风弦月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共事的男子说道:“死的竟然是一级长官的女儿啧啧,真是可惜,这个变态凶手真会挑……” “砰!” 刚发表完自己想法的男子感觉自己腰部一阵剧痛,旋即朝前扑倒。 “妈的!哪个杂碎踢我?” 他回头看见了童惜阴沉沉的身影。 童惜一字一句道:“你的嘴就像刚从马桶里捞出来一样臭。” “臭女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两个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一个成年男人丝毫没在愤怒的童惜手上讨到好处,反而因为童惜那不要命的样子硬生生落了下风。 最后男人被抬去了医院,而童惜没管额头上血糊了一片,也没管其他同事的劝慰,转身离开了。 这个伤疤便留在了童惜的脸上,伴随着她到生命的尽头。 即使她后面摆脱了穷困,也没有试图将那疤痕修复掉。 就像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依然无法释怀心爱的花儿在最美好的年龄凋零。 没有人知道,屠夫杀死的不止是风弦月,也杀死了另一个在悬崖边挣扎的人。 …… 风弦月遇害那天是雨夜,那么大的雨,冲散了太多的罪证。 风家一开始悲痛不已,可后来这事发酵了,有人质疑风家安保能力,也有人说风家大小姐为何会在晚上独自去往那么偏僻的林子,总之这些猜测对风家整个形象都产生了影响,他们不得不出手压下这件事,尽力降低对风家负面影响。 渐渐地,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温暖的像阳光一般的少女。 少女的好友高高兴兴地举办自己的升学晏,少女的父亲母亲继续做那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成功人士。 一直到少女的哥哥过几年迎来自己的孩子,整个风家都沐浴在新生儿降临的喜悦中,那些悲痛便彻底成了回忆了。 唯独童惜无法忘记。 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便在入学没多久选择了入军营。 一级城市军方营地的训练极其艰难,她咬牙坚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她只知道自己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聪明,敏捷,冷静,这些特质让她很快被特战队队长发现,她成功得到了更深层的训练。 五年后的第一次执行任务,她便杀了人,手起刀落,血液溅在脸上,她不害怕,也不兴奋,冷静的不可思议。 “童惜,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可怕。” 这是队长那天对她说的话。 童惜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沉沉看着自己的手腕。 此时她已经有了保护别人的力量,却无法让想念的人回来,也找不到那个让她梦里都会恨得惊醒过来的人。 此后十年,童惜手中沾了很多血,只是她无比确信,那些都是死不足惜的人,她心中并没有半分惶惶。 “不过杀孽多了也会遭报应的。”渡口里的童惜扯起一个自嘲的笑容。 她只活了三十多岁,便稀里糊涂的没躲过突如其来的追杀死掉了,还连累了一个年轻的热心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她这一生好像都是糊里糊涂的。 不知道父母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了风弦月,也不知道自己死在谁手。 忽然她闻到身后传来一阵花中冷雾般的清香,似有若无萦绕在空气中,让她的心蓦然宁静下来。 她回首望去,不期然对上一双冷冽慈悲如同神佛一瞥的眸子,霎时脑袋一空,只有对神女降临的震撼。 接着看到本来飘在半空中的那颗因为中间空了一块而显得很诡异的青石慢慢变成了润粉色,一跳一跳地跳到了神女那身曳地长袍边。 “宿黎大人,我也有了能看见她们前世的能力!” 宿黎颔首:“你在渡口待久了,与之建立起了联系,正常。” 接着她又看向有些呆的童惜。 “你可知与我交换何物?” “神女大人,我知道的,石头大人已然告知我了。”童惜点头。 “首先,我不叫石头,我是山骨!” 山骨一下子蹦起来,身上便出现了一滴血泪,宿黎抬手,将之收入袖中,很快离开渡口。 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人,而生出了能来到渡口的执念。 山骨一个石头都觉得不对劲。 山骨围着童惜转了一圈道:“你可别还有别的什么执念啊,比如说还要谈个恋爱什么的,绝对绝对不可以!” 若是石头上长手,山骨的手都要摆成风扇了。 童惜抿嘴一笑,“您想太多了,我只希望她一生无恙,平安快乐,那也是我对自己的期望。” 第172章 我的失落玫瑰3 宿黎神识进入童惜身体那一刻便闻到了一股垃圾堆一般的气味。 “……”宿黎立刻将自己衣服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拂去。 山骨从宿黎那微弱的动作一眼发现了她的处境,顿时心疼得直跳。 “呜呜呜,我的宿黎大人何时这么埋汰过,还要被80太可怜了,宿黎大人……” 童惜顿感尴尬,她后面都快忘了学生时代的自己有多狼狈,只能无奈对着干嚎的山骨道歉。 …… 一个纸团忽然飞到桌子上。 “童惜”微微低着看不清楚的脸,手伸过去把纸团拿起打开。 「老鼠,放学后不要走,否则……」 无疑,今天正是初次遇到风弦月的那一天。 童惜抬头,透过长长的刘海看见左前方的两个女生和一个寸头男生带着恶意的笑看着她。 讲台上的老师也注意到了,提高了声音提醒他们不要东张西望。 彭思思耸肩拍了一下前面的寸头男生让他转过身去,假装在听课。 反正老鼠又不敢反抗他们,更不敢告状。更何况,告状有什么用?只要他们不闹出太大的事,老师也无可奈何,只能警告一下他们。 彭思思在想等会怎么戏弄那只老鼠时,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背上被什么一砸。 她回头过去,看见一个眼熟的纸团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童惜的方向,没看出什么,便将纸条捡了起来。 打开一看,心里顿时窜出怒火。 「你们的字丑得跟你们人一样令人见之难忘。」 尤其对比起上面那排歪七扭八像小学生的字,下面这一排字唾玉钩银,力透纸背,不懂书法的彭思思都能看出来这字写得不是一般的好。 这样就更加气了! “艹!”她捏紧纸团,回头狠狠朝着童惜的方向瞪了一眼。 与她臭味相投的同桌凑过来一看也被气得不行,暗自决定等会儿必须要好好收拾“老鼠”一顿。 …… 童惜的同桌是个文弱的话不多的女生,在班上算是半个透明人。 她不忍童惜总被欺负,却也不敢为她出头,只能私下跟童惜说,起码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说不定这样就不会讨人厌了。 童惜何尝不知道,可她做不到。 她身上沾染的臭味来自于那里无处不在的空气,衣服洗完挂在外面还未干就臭了,又要经过那么长的垃圾堆,她的身上便去不掉那股气味了。 而蓬头垢面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如何能在那里清清白白的活下去? 可是童惜不能这样跟她说,同桌觉得童惜是固执听不进别人好的建议,便再也不管也不跟她说话了。 两个人明明是同桌,桌椅却时常隔得远远的。 李佳虽然有心不像理童惜,但还是看见了那几个人扔给童惜的那个纸团,心里非常不得劲。 又见童惜不知道写了什么扔过去,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因为那几个人的表情跟要吃了童惜一样。 李佳悄悄将身子靠近了一点童惜。 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她竟然没有闻到那股难闻的气味了,她心中有点疑惑。 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悄声开口道:“童惜,他们要是过分你别傻站着被欺负,你就跑到办公室去找老师知道吗?” 童惜难道是傻的吗?上一世的她也曾找过老师,可找过后等待的是加倍的欺凌。 她还会听见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劝慰:“童惜,你一个好好的小姑娘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邋遢同学们就不会抵触你了,唉。” 童惜不怪老师,因为老师的话没有问题,只是她自己改变不了现状,也依赖不了任何人。 李佳看见看不清面容的同桌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继续在书上写着什么。 李佳忽然发现同桌的手很漂亮,手腕极细,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写字握笔的姿势很是标准。 再一看她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在风中凌然的不折青松。 他们学校只有星期一检查校服,其他时间并不要求一定要穿校服,所以正在这个爱美的年纪的学生们很少会穿校服来,而童惜似乎永远是那一身校服。 李佳心里有些酸涩,说到底,童惜是没有错的。 …… 夕阳通过窗子闯进教室,时间一到,老师交待好作业便放了学。 彭思思几人憋了一节课的气,终于站了起来朝童惜看过去。 6班班长看见了他们这样,很烦他们在放学时惹麻烦,便大声说道:“彭思思,你们别在学校搞事!” 班长是老师身边红人,家境也很好,彭思思懒得与他杠,便点点头,假意带着自己的两个“打手”离开了。 童惜知道他们在外面悄悄等着,便不急不慢地收拾自己的书包。 李佳本应该要赶快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怜悯心磨磨蹭蹭不想走了。 “你要跟我一起挨揍?” 她听见童惜清冷的声音响起,可是这话怎么那么让人郁闷呢? 李佳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愤愤说道:“谁要跟你一起!” 然后匆匆带着包走了。 终于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童惜这才带着包出去。 刚走出门没多久便看见了红着眼眶的李佳。 她看见了童惜那刻将书包往地上一放,说道:“被揍就被揍!反正两个人挨揍也能分担一点!” 她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是走到楼梯口便看见彭思思三个人吊儿郎当站在那。 脑海里瞬间想起童惜那副清瘦的模样,便鬼使神差般地转头回来了。 童惜将书包往身后一搭,“那你就跟着吧。” 说着她往前方走去,斜阳拉长地上身影,李佳心中一跳,忽然觉得眼前人肆意洒脱得像摸不着的风。 第173章 我的失落玫瑰4 彭思思三人站在往楼上去的楼梯口,也不怕童惜敢逃跑。 “今天老鼠怎么怪怪的,她以前可不敢挑衅我们。”寸头男纳闷地对彭思思说。 即使彭思思是别人眼里的坏女孩,他也只觉得彭思思性格直爽,看不惯别人就表现出来了,不像其他人那么虚伪。 彭思思哼了一声道:“她等会儿最好还能那么硬气。” “她来了!” 童惜依然是那身皱巴泛黄的校服,不知道背了多久的包斜斜背在一边肩膀,踩着影子而来。 身后还跟了个蹑手蹑脚,一脸赴死表情的小尾巴。 “噗,老鼠怎么也有跟班了?”彭思思玩味笑道。 “李佳,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哈。” “你们不能这样子欺负童惜!她没有做错什么!”坚定的声音里还有些颤抖。 李佳看见这几个一脸痞气的人就忍不住瑟缩,她生的文弱,胆子也很小,从来没跟学校里的刺头这样面对面呛过。 彭思思看见她这样色厉内荏的样子就笑出声来,转而看向童惜,指着卫生间门口道:“识相点自己进去。” 走廊楼梯口有监控,她还没嚣张到那个样子。 李佳想跟着一起进去,紧接着感觉到身边的童惜将她往旁边轻轻一推。 “你去叫老师。” 她听见童惜清如流水的声音。 “可是你?” “没有可是,与其跟我一起挨揍,去叫老师更实在。” 童惜当然是故意将她支开的,毕竟等会儿那样的场面怎么能让一个天真单纯的乖孩子看见呢? 李佳迟疑了片刻,便见到童惜跟着那几人走了进去。 她看了看自己细的像一截儿韭菜的手腕,再想到那三个,尤其男生那又高又壮的样子知道自己进去也是送菜,确实不如去找老师,一想清楚她便撒丫子往外跑。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跑到办公楼,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童惜都快急哭了。 又想起班主任就住在附近的小区里,又连忙往校外跑去。 也就在这个空当,厕所里战况已经结束,三个人躺在地上头昏眼花,彭思思却更觉得手脚发凉,内心冰冷。 他们甚至碰都没碰到童惜一下。 自从走进厕所,他们便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互相攻击。 寸头高高壮壮本应该把两个女生死死钳制住,可不知怎么的两个女生也力气奇大,发疯似的互相殴打。 等到三个人陡然清醒,便感到全身都痛,彭思思的感觉到自己手无力,略一动就是剧痛,显然是骨折了,而寸头看似伤的最重,头上破了个口子,血糊住了整张脸,十分骇人。 他们看着站在门口的童惜,逆着光清瘦的身影看着并不强壮,却让他们内心生出无穷的荒诞恐惧。 他们听见她说:“欺负童惜的时候,你们会很开心吗?” 彭思思想说什么,却惊恐的不敢说话,她恍然发现眼前的童惜已经不是那个老鼠,反而如同恶鬼锁命一般令人恐惧。 童惜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她信步走到洗漱台,步伐优雅,却转而拿起水桶。 满满一桶因为洗过拖把了而黑漆漆的水,她轻而易举便拎了起来。 彭思思终于嘶哑叫道:“不要!” 「哗啦!」 又臭又浑的水尽数从头上浇灌,彭思思死死闭住嘴和眼睛,不期然眼泪也哗哗流出。 另外两个没有错过这个“待遇”,寸头本来正在冒血的头被污水一浇看不出来了伤口。 童惜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们,无悲无喜,仿佛一尊无情无欲的石像。 这是他们那一世对童惜做过的。 他们嬉笑着踹着童惜,将污水浇到童惜身上,还说着:“反正你这么臭这么脏,我们给你洗一洗不是正好嘛?” “你们这么臭这么脏,我给你们洗一洗不是正好嘛?”童惜的话冷得像冰,让三人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阵激灵。 …… “麻烦您了王叔。”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低调奢华的黑车后座正端坐着一个少女,她那雪白的连衣裙一尘不染,长发一丝不苟的扎在脑后,肤光胜雪,双眸犹似一泓清泉,全然一副洁净高雅,教养极好的模样。 被叫做王叔的司机立马对着后视镜诚惶诚恐道:“大小姐客气了,这有什么麻烦的。” 风弦月此时已经到家了,只是下车一瞬间忽然想到老师交给她的一个关于英语竞赛的作业没拿。 虽然老师并没有急着让她交,但是风弦月不喜欢拖欠,能做好的自然是当日完成最好,因此连忙让司机王叔送她返回学校。 十分钟左右便到了校门外,风弦月套上驼色外套下了车。 此时天边泛着橘红,校门口门卫室也没人在,因为学校早已经实行了全自动式大门。 风弦月看了一下腕表,刚好五点四十,大门六点关闭,时间完全够了。 “王叔,您就在此处等我十分钟。” 交待完,风弦月便大踏步走进了教学楼,白色裙摆映上了橘红色的光。 将将走到二楼楼梯口,她便听到了哭泣的女声。 仔细一听,还不止一个声音。 风弦月心中一紧,她爱看恐怖电影,心中一下子浮想联翩了一些恐怖校园电影画面。 但是理智告诉她,这世界上没有鬼,肯定是人,难道是哪个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风弦月就鼓起勇气来,她是做不到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若无睹的。 她拿出手机给王叔发了个消息让他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往前走啊走,终于在拐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第174章 我的失落玫瑰5 那人背对着她,沉默地站在拐角处,微卷凌乱的发丝散在身后,清瘦得像一缕晚风。 风弦月有些犹豫,继而又听见了那声哭喊,这次清楚地听见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同学,同学,里面是怎么了吗?需要帮忙吗?” “或许需要你的帮忙。” 风弦月终于看到那个沉默的站在阴影处的身影转过身来。 从风弦月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清瘦精巧的下巴和枯荷一般的唇,像极了在暗处荼靡枯萎的花。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风弦月本来想问,但是莫名没有问出口,而是改口道:“那同学在这里等等,我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罢她三两步走了进去,循着声音一眼看见用一把拖把从外面堵住的厕所单间门。 瞬间知道了这是什么情况。 脑中一下子想起外面那个奇怪的,对叫喊声无动于衷的女孩。 难道那个女孩就是罪魁祸首吗?她平生最讨厌恶意欺负他人的人,可是这一瞬间她有些不愿意去那样想那个人。 说不定她是有苦衷呢? 思绪落地,她已经把门把上的东西都移开了。 看见里面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的惨况,她内心惊疑不定,不假思索连忙拨通急救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 风弦月听见他们瑟瑟发抖地抱头呢喃,好像被吓破了胆子。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安慰他们医生等会儿就到了。 三个人完全听不进她的话,依然在发抖,尤其那个男生,一眼便知道状态非常的糟糕。 “好像三只可怜的老鼠。” 忽然一个清冷且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三个人听见后抖得更厉害了,更加大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们……” 风弦月一下子握紧手,脸上带着薄怒扭过去。 果不其然看见童惜站在门口,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那份轻蔑冷漠。 “同学,你怎么能这样!”风弦月教养实在好,即使生气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只能厉声质问这一句。 只不过一说完风弦月就后悔了,懊恼地低下头。 童惜的眼神轻飘飘落在风弦月脸上,让风弦月不自觉站好,心里有些别扭。 过了好一会童惜收回视线,拎着包转身朝外面走去。 风弦月心中一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着跑了出去。 她看着童惜的背影,忍不住道:“对不起同学,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不应该凶你的。” 童惜没有回头。 风弦月只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一句“嗯”,便眼睁睁看着她朝前走去了,心里忽然比刚刚看见那三个同学的惨状更难受。 …… 童惜还没走两步呢,就听见“咚咚咚”有人疾步跑上楼的声音。 一会儿便出现了李佳的身影。 李佳跑去隔壁小区,好不容易打听到老师住在哪里,却还是扑了个空。 她悻悻然出了小区,想起了童惜,脑补了童惜被三个人打被欺负的场景,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憋不住了,便一路哭着往回跑。 一直到现在她已经满脸通红,边哭边跑,都快上气不接下气了。 看见童惜那一刻她更是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童惜看着眼前小姑娘脸上哭花一片,嫌弃之余没来得及躲,一下子就被抱住了。 李佳一米五几的身高直接扑到将近一米七的童惜的怀里。 “呜哇!童惜!你没事可太好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唉,怎么香香的。 李佳被扑面而来的花木清香扰乱了思维,思想一下子就跑偏了。 童惜将人无情“拎”到一旁。 “走吧,别哭了。” “唉好,童惜,那三个人呢?” “被打趴了。” “哇,你好厉害啊!” “他们自己互殴打趴的。” “哦……诶?” 李佳觉得这不科学,但她不敢哔哔。 风弦月目送着她们离开,心里有些失落,不过也总算知道了那个同学叫做“童惜”。 王叔跟李佳差不多时间到的,与童惜二人擦肩而过,王叔连忙跑到风弦月身边。 见到风弦月干干净净没有怎么样才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那几个送去医院,顺便查一下怎么回事。” 风弦月露出少见的严肃不悦模样,王叔连忙点头。 …… 童惜二人走出校门,一个家往左,一个往右,完全相反。 李佳有些担心童惜,她知道童惜住在十七区,虽然她爸爸妈妈从不让她去那里,但是她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十七区又名“遗弃区” ,只有无处可去的人才愿意住在里面。 对蓬莱市来说那里就如同人身上一块极小的腐肉一般,虽然不致命,但看到有些膈应。 溃烂滋生恶意,上层有心整改,但牵扯太多只能一拖再拖。 童惜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反正自她有记忆时便在这里了,那个时候她的父母还在,不过对她来说在不在也没有太大区别。 对于李佳念念不舍的担忧眼神,童惜说道:“你去十七区比我自己回去还危险得多。” 李佳觉得也是,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天色半暗,童惜走过很长一段垃圾堆,十七区的人不懂得垃圾分类,那里各种生活垃圾散了一地,不过明天早晨就是城市清洁员过来处理的时间。 一过这算不得宽敞的路,面前便是一幢大楼。 这大楼修的很高,足足有二十几层,非常不符合十七区的调性,也跟一旁的民房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这楼房是半成品,亦或者说是“烂尾楼”。 十七区的烂尾楼那也是能利用起来的,市官方把十层以下都或租或卖给抛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从哪过得手续。 能花钱买或租在这里的人,都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的,即使楼里隔三差五要发生被盗窃什么的事,大家也习以为常了。 而童惜家就在四楼,没有电梯的情况下,四楼也还算不错的了。 她走到一楼,果不其然见到了那个红衣女人。 她穿得极其性感,胸前白花一片,丰腴的大腿露在外面,臀部若隐若现,慵懒靠在门口,丝毫不介意其他人的目光。 不过也是,这里是十七区,道德标兵才是奇葩物。 看见穿着校服的女孩走过来她一下子没认出来。 等到近了才发现这是四楼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她从前觉得童惜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谨小慎微,走路也习惯微微弓着身子,所以叫她“小老鼠”。 而此刻她却叫不出来这称呼了。 第175章 我的失落玫瑰6 傍晚,岌岌可危的霞光匍匐在地面,陆陆续续有人走进了大楼,高挑清瘦的少女一脚踩碎霞光也走进了形同虚设的大门。 少女没有去看路过的任何人,径直地朝楼梯走去,转身时侧脸冷冽。 阿玫看见她微抿着的枯荷一般的唇,有些恍然,直到指尖的烟头火光落下,她才骤然清醒过来。 “那个学生谁啊?那么拽?” 一个肥胖的男人摇摇晃晃走了出来,眼下一片暗青,一边腋窝夹着钱包,满脸餍足。 他也看到了那个看不清面容,但却总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孩,纳闷地随口一问。 阿玫将烟头碾碎在墙壁,柔媚的眼睛落到男人身上,殷红的唇微张,说出的却是冷冰冰而嘲讽的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死肥猪。” 突然被骂,男人大怒,嘴上不干不净狂骂着“臭彪子”就暴怒地要上去掐她。 不过手刚碰到的阿玫洁白的颈部就颤颤巍巍地放下了。 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恐惧。 “姐……大姐你别乱来啊。” 只见他脖子上顶着个反射着银光的极其锋利的刀片,因为用力已经刺到了皮肤里,一丝丝血接连渗了出来。 他看着阿玫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冷漠的神经质,丝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敢杀了他。 阿玫抬腿将被吓到的人踢到一旁,“滚吧。” 路过的人跟视若无睹一样,只有几人冰冷讽刺的眼神掠过男人,然后像没有看见一样离开了。 管不了脖子还在冒血,男人头也不回的跑了,果然17区的人都是疯子,神经病! 阿玫收回刀片,看见男人屁滚尿流的离开不由得嗤笑一声。 继而看了楼梯口一会儿,转身关了门,把残存的光留在外面。 …… 这栋楼的楼梯修的还比较宽,外面的光照不进来,也没有装照明灯,此时昏暗一片。 童惜清晰地看见墙面斑驳落灰,有一些像是出自幼童手中的胡乱涂鸦,血红和深绿绿交织,平白添加了不祥。 “咚咚咚咚” 楼上疾行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瘦穿着黑体恤,戴着棒球帽的青年疾步往下跑来。 说是青年,看起来也不过二十的模样,单眼皮,鼻梁高直,脸型流畅,十分俊秀,像一只野性倔强的狼崽。 他没有注意行人,与童惜擦肩而过时撞了一下。 “抱歉”冷冷的一声过后,不等童惜回答,也没有去看童惜,他便继续向下跑去。 童惜也不在意,“4f”标志已经跃入眼帘。 四楼只有两户人,童惜家住402,到402要经过401,401室在童惜的记忆里毫无印象,但是她知道里面是住的有人的。 绿色防盗门锁的死死的,说起来,这栋楼很多户都遭过窃,但是安装防盗门的竟然寥寥无几。 有人甚至在家门口贴着一张「留口吃的」纸条就不再管了,这种能活一天是一天,死了也是自己倒霉的态度很符合17区人的精神状态。 童惜的父母或许相比较起来还算是正常人,还知道花大价钱装了防盗门和防盗锁。 走到了家里,入目是“极简风”装修。 没有什么家居,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上面没有挂电视的电视柜。 所幸干干净净,窗帘打开也还算有些敞亮。 童惜将肩上背包放下,径直走到浴室洗漱台,打开水往脸上扑了一把。 她面对着镜子,将挡住了视线的头发全往后捋去。 洁净如玉的脸上水珠滚落,她的眼比桃花眼长一点,眼尾微微上翘,长睫细密,眼下生了一颗殷红小痣,不笑时带着凉薄的冷意,半眯着眼睛又让人产生被引诱的错觉。 细看时,猝不及防便会陷入她深海般清冷的眼瞳里。 没了刻意的伪装,童惜的脸本来就可以称得上漂亮,而随着宿黎神识的到来只会更加美丽。 如今的童惜也不用再为了安全刻意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 第二天,六点一十,外面已经微亮起来了。 17区部分住户开始出门,而程星鸣这时却是要赶回家补觉。 程星鸣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棒球帽下不怎么见得到阳光的脸十分白皙俊秀,看上去像个无害的大学生。 然而他在给一家地下赌场当打手。 年轻,狠厉,身手好,理应来说是不会缺钱的。 不搬离17区的理由很简单——方便。 17区也不全是穷人,这里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自顾不暇懒得去理别人,没有人会关心他这样的社会渣滓每天晚出早归,常常身上带着伤是去做什么。 所以他很愿意待在这里。 昨天去要账时被人偷袭打到了肩膀,估计已经青紫了一片,还好那个人没拿到刀,不然他算是栽在那了。 唉? 走到门口,他敏锐地发现隔壁402点防盗门竟然开着。 他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两年,竟然没有看到过隔壁住户一次,只不过看见过共通阳台外晾着的校服,知道隔壁是个学生。 这个学生似乎很谨慎胆小,那个防盗门可从来都是锁着的。 今天却莫名开着。 莫非出了什么事? 17区蛇鼠混杂,难道是哪个盯上了那个学生? 程星鸣不是爱管闲事的,他见多了腌臜事,要管也管不过来。 不过……好歹当了差不多两年邻居,隔壁安安静静的从不吵闹,他还是很满意的。 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换来个讨人厌的家伙,他可不想回到家里还要跟人动拳头。 想罢,艺高人胆大的程星鸣走到402门口。 安安静静,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防盗门里面的门也关着。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一不小心拉扯到受伤的肩膀,传来强烈的酸痛。 俊秀面无表情的脸微动,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嘶~”了一下。 下一刻,门自己打开。 第176章 我的失落玫瑰7 门拉开一半。 里面人正欠身穿着鞋子,长卷发丝拂过脸庞,大半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微暗的环境中散发着夺目的光。 程星鸣忍痛的脸当场剧变,忘记了疼痛,只感觉得到自己在胸膛中狂跳的心脏。 他甚至一下子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直到童惜抬起眸子看向他,程星鸣看见她冷淡的眸子下那颗如同胭脂点落的红痣。 这才像是被烫了一下反应过来。 “你……你好。”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童惜冷声质问道。 “啊?我……我路过,路过。”程星鸣一改酷哥形象,憨笑一下摸了摸头回答。 童惜微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程星鸣紧张之余又被这近距离的美貌冲击的晕乎乎的。 看起来脑袋不太好的样子。 早课快到了,童惜懒得多说什么,便擦过程星鸣而过,这一瞬间想起,他不就是昨天傍晚在楼梯处遇到的那个人吗? 只是昨天那个冷的像冰,现在这个…… 童惜走得很快,路过窗户边上时,长长的卷发跃起,散发着光。 程星鸣手放在心跳位置,眼神久久移不开。 直到身影消失,程星鸣才忽然想起,童惜可是在最边上,又不靠近楼梯他怎么会路过这里! 她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偷窥狂吧?! 早知道就说实话了,唉,程星鸣觉得自己脑袋可能顺便被那个男人一棍子敲坏了,果然晚上还是不能放过他! …… 风家全都知道大小姐心情不好。 风弦月惯来性子好,见人三分笑,可是从昨日到今天早上都愁眉不展的。 昨天回来的晚就算了,听说是救了几个被八零的同学,怎么救了人还不高兴呢? 沈晴看着女儿这样并不着急,一边翻着经济报刊一边慢悠说道:“有什么事你可以跟妈妈说,妈妈解决不了还有你爸爸哥哥们,不要做无谓的发愁。” 她并不觉得风弦月有什么问题是她解决不了的,说个难听的,以他们家权势,即使风弦月杀了个平民,他们也能有办法解决。 不过风弦月定然不会做这种事,说起来,风弦月简直是风家突变型小天使。 风家没有一个心白的,唯独风弦月从小就善良的不像话,小时候发现自己踩死了蚂蚁都能哭。 沈晴摇了摇头,她有时候很喜欢女儿这天真善良的性子,有时候又希望她更像风家人一点,起码她能放心一些。 风弦月听见妈妈的问话,笑着道:“妈妈,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你说呢?你简直把所有情绪都写脸上了,早跟你说过,做人要内敛一些……” 听见妈妈又要叨起来,风弦月上去撒娇般晃了晃她的手臂,“妈妈我知道了” 接着皱眉道:“我确实有点不那么开心,我好像冤枉了一个人……也不算冤枉,但我觉得我指责她是不对的,我觉得很后悔。” 就这么一点小事,沈晴满不在乎道:“那你就跟她道歉,给她补偿不就行了?” 风弦月叹气,她自然知道是要道歉。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她讨厌我……” 沈晴捏了一把风弦月白嫩的脸,“我的女儿这么可爱,谁会舍得跟你生气呢?再说了,道歉不成功肯定是补偿不到位,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风弦月觉得妈妈说的不对,但是她觉得自己确实要补偿。 风弦月坐上车后,忐忑地到了学校,想着要好好对她介绍一下自己。 “你好……我是风弦月,可以认识一下吗?”不行,这样说太高高在上太公式化了,她们明明昨天才见过呢。 “同学,昨天很抱歉,我可以为我昨天的不礼貌补偿你嘛?”也不好,万一童惜压根不想回忆昨天的事呢? “同学,我想成为你的好朋友!”哎呀,怎么感觉怪怪的。 风弦月胡思乱想着,连旁的人打招呼都没看见。 大家不知道平时温柔优雅的风大小姐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片刻,校园里嘈杂声渐渐减弱,有人看见自己的同伴仿佛忽然灵魂出窍一般站着不动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另一边。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魂丢了?” 说罢忍不住好奇地循着同伴眼神望过去,亦成了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校门口的少女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是多么夺目的光源体所在,手中拿着一个饼,边走边吃。 在那举世无双的美貌下,她手中两元一个的饼子也被衬成了高档米其林美食。 少女吃东西很快,但丝毫不让人觉得粗鲁,只觉得无比赏心悦目。 三两下吃完早餐将垃圾扔垃圾桶里后,她才瞥了一眼众人。 近似桃花眼的双眸那随意一瞥,明明是无比清冷高傲的,却无法让人觉得讨厌,只有一种从心底生出来的战栗,尤其与少女对视到的人,感觉自己心脏都麻痹了。 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少女走进高二在的那栋大楼,被美貌支配的人们这才哄然追着而去。 风弦月早早地进了教室,看见后来的同学乃至同桌或魂不守舍或兴奋激动的样子,她也没有多在意。 毕竟她自己也装着心事。 早课下得很快,不过老师并没有立刻就离开,而是走到风弦月面前。 “弦月,昨天那事你在场是吧?” 风弦月知道她说的哪件事,这也是她目前最担心的事,于是点点头。 果不其然 ,老师有些发愁地说道:“那几个学生伤的有些重,他们家长报警了,学校调了走廊监控,但是不太清晰,而且里面发生的也没有证据,你看到了那个女孩,也跟她说了话,警察那边意思是让你也做个笔录。” 风弦月知道肯定会有这一遭,她站起身来,说道:“老师,我只会说我知道的。” “那是当然。” 风弦月跟着老师出去要路过6班,风弦月知道童惜在这里准备安慰她不要害怕。 不想一出教室就看到了拥堵的走廊,那场面跟追星似的,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老师以为是昨天那事的影响,不由纳闷道:“这事这些学生怎么知道的?” 第177章 我的失落玫瑰8 李佳还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 我是谁?我在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睡一觉回学校,万人嫌同桌竟然成了绝世大美人,某乎上都不敢这么编的! 昨天的李佳还敢扑在童惜怀里,今天却感觉自己手脚僵硬,别说扑怀里了,她到现在都不敢抬头看第二眼,就像童惜是那勾魂夺魄的妖精似的。 整个6班学生和班主任许老师比起李佳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早课以自习诵读为主,戴着眼镜的许老师坐在讲台桌前,时不时偷摸看一眼坐在最后的童惜,心中越发怜惜。 早课结束很快,铃声响起打散许老师的浮想联翩。 她径直走到童惜身旁,带着几分温柔关心地说道:“童惜,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吧。” 童惜知道肯定是昨日那件事,便点点头走出去。 李佳忽然聪明了一回,跟着站起来,对着老师可怜兮兮地说道:“老师,我昨天也在场,我可以去吗?” 许老师想起确实李佳确实也在,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在而已,便也让她跟着一起去了。 6班学生的眼神随着童惜走动而移动,忽然吓了一跳——窗户外站满了人,将走廊都堵得水泄不通了。 “童惜要出来了!”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门口硬生生被让出了个路。 风弦月和老师好不容易扒拉了过来,这一条不长的路让她们走了三分钟,这还是因为风弦月此时冷着脸,同学们有点害怕冷脸大小姐才让开的道。 风弦月看见6班教室走出来几个人,第一个是6班许老师,第二个她也记得是昨天见过的那个爱哭鬼。 风弦月眼睛一亮,知道童惜肯定也要出来,不由得加快脚步。 极纤细高挑的少女跨过门槛,她如同海藻般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浅金色的光,可这光都不如她的眸子来得耀眼。 “童……童惜!”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少女回过头来与风弦月四目相对。 极致的美色会让人敬畏,风弦月猝不及防后退半步,眼中流光溢彩。 …… 一行人去到了办公室,本来学校是想低调处理,奈何去的人没一个低调的。 尤其有童惜在,几乎全校都在八卦是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室里,年轻的警察有点坐立不安。 实在是这里氛围太令人窒息了,那些个主任副校长一个个板着脸,一瞬间能让人回到学生时代那种压迫感。 另一位年纪大一些的面容刚毅的警察倒是很泰然自若。 几个校领导心里都在骂街,那几个学生外伤都不轻,最重要的是几个人心理创伤似乎更严重,家长们一个个都打电话来施压,意思是要把加害者赶出学校。 说实话对校领导来说赶出去一个没权没势的穷学生并不是什么事,即使这个学生成绩非常好,当初是因为成绩被特招免学费招进来的。 但是让他们糟心的是那几个家长还报了警一定要送童惜进监管所! 蓬中特招优生进了监管所,这说出去绝对是个大新闻,对蓬中也是重创! 大股东都打了电话过来一定要把失态影响降到最低。 过了好一会儿,心里博弈结束,教导主任孔成儒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年纪大一些的警察说道:“这事我们学校已经了解了,确实错在童惜,我们会取消她的学籍,做退学处理。” 年纪大的警察,也就是高明一本正经回答道:“学校处罚是你们的事,既然监护人报案了,我们也要行使我们的义务,抱歉。” “蓬莱市根本没有这项律法”孔成儒盯着他。 “孔主任可能不知道,最近有关于校园八零的立案,上面有透露过要加强这方面管制的任务。” “什么!所以你们打算拿蓬中做反面教材?” 孔成儒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若是那样,他们蓬中简直颜面无存。 「砰!」 门被粗暴的打开,走进来两个气势汹汹的中年人。 这俩人满身珠光宝气,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将一身暴发户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就是彭思思的父母,孔成儒很看不起这种人,他在蓬中这么多年,什么权贵没见过? 这俩人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样子,昨天半夜打电话过来对着孔成儒就是一顿骂,给孔成儒气得半死。 可是现在也只能假笑着把两人迎进来。 “孔主任,我们过来就是为了不让你们包庇那个凶手!” 这话一出,别说孔主任和副校长,就是两个警察都眉头狠狠一皱。 高明冷厉转过脸对他们说道:“你们当警察是什么?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等会儿都坐远一点,否则算你们妨碍公务。” 年轻警察默默给气场强大的前辈点点赞。 没想到彭思思的父母听这句话只是嗤笑一声。 彭思思的爸叫做彭晨,妈叫徐茜,两个人本来在蓬莱市也不属于多厉害的人物,顶多是有钱。 但是他们为什么那么嚣张?因为徐茜的妹妹长得很好看,有幸嫁给了风家人,虽然只是风家旁支,但在大部分人眼里已经是不得了的人物了。 “哼,我家孩子可是风家大小姐救回来的,你们自己知道的。” 彭晨和徐茜今日急着过来还有一个原因是想借此跟风家大小姐搭上关系。 昨天他们先是愤怒,后来知道是风家大小姐救了彭思思后一下子便想了许多。 那可是风家大小姐,不是旁支,而是本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们打电话过去给妹妹,想托她给风家大小姐道谢,结果发现连妹妹妹夫都没能搭上风家本家的边儿。 所以今天才甩下还在医院的女儿匆匆跑过来了。 许茜这话是有杀伤力的。 他们不知道风弦月是什么想法,如果她想为那几人出头,别人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第178章 我的失落玫瑰9 徐茜和彭晨脸上不免得意洋洋。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绝顶聪明人,只是父辈努力加上运气好才混成了现在不低的社会地位。 拉上风家这张虎皮他们可是得心应手毫不心虚。 “我女儿说了风家大小姐对她很是另眼相待,童惜打我女儿不就相当于打风家大小姐的脸?!” 高明虽然是下决心要整一下如今校园八零的风,但是这两人这套说辞一出,他总觉得自己是在为虎作伥,心里顿时很不得劲。 而孔成儒本来就因为常年皱眉瞪眼而显得抬头纹很深的额头越发沟壑深陷。 “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对您女儿另眼相待了。” 清柔声音响起,细听有些冷意。 白衣黑裙的女孩走了进来,通身无奢侈品logo,有眼力见的却能一眼看穿她身上衣物昂贵之处。 尤其通身贵气高雅,是徐茜一直追求却学不来的。 徐茜和彭晨也没傻到那地步,知道这位就是他们口中的风家大小姐本人了。 风弦月走进来后,紧接着其他人也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与风弦月差不多高的纤细女生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惊艳声不绝,连徐茜彭晨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等到女生坐下,徐茜和彭晨才理智占了上风,知道这就是那个童惜。 长得这么漂亮,昨日为什么做那副打扮!定然是蓄谋已久! 可他们还看见了风大小姐明显亦步亦趋站在童惜身边,明显一副偏向她的样子。 徐茜也想闹,但她不敢啊。 只能又假装成一个理智可怜的家长,对着风弦月哭诉道:“风大小姐,昨天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发善心,我家思思和她朋友指不定要出什么事,我这个做妈的,心都要疼烂了啊。” 要不是刚刚听见了她趾高气昂的话,风弦月差点就信了她这副作态。 她不习惯说话刺人,只扭过脸,不愿意搭理她,随意“嗯”了一句。 又微微低下身子,对童惜轻柔说道:“你别怕。” 徐茜表情裂了一下,忍不住瞪了瞪童惜,麻蛋没事长那么漂亮干什么,连风大小姐都魂儿都被勾跑了。 又觉得对面人实在容色过盛,说实话她的怒气竟然都消了不少,要不是是自家女儿躺在病床上,她都能叛变。 高明为人刚正,狠狠揪了一下自童惜出现就开始发呆的小警察一把,才和善地看着眼前漂亮的不像话的女孩问道:“童惜是吗?你别紧张,叔叔只是例行来问一下,你知道八零是不对的吗?” 他看见女孩眉眼冷冽认真又乖巧的点头,心里更是怜惜。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个女孩是八零者,一个柔弱女生怎么可能去八零三个人,且里面还有一个是高大的男生。 他知道一定另有隐情。 果不其然,就听到了另一个矮矮小小看起来很文弱的女生激动说道:“童惜才没有八零别人!是那三个人总是欺负童惜!他们骂童惜是老鼠,撕她的作业本,昨天也是想堵她打她! 明明童惜只是害怕地反击,没有人帮她,她连自救都不行吗呜呜呜……” 李佳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风弦月暗想她果然是个爱哭鬼。 可是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溜了出来。 在场人震惊,他们看着童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孩子会被人叫成“老鼠”? 又想到昨天监控里的她,沉默不语了。 徐茜一听,总觉得这是自己女儿做得出来的事,她以前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忽然很心虚。 捏捏诺诺道:“那她把我女儿打成那样子总是事实吧?就……” 徐茜左顾右盼,对着高明说道:“我女儿他们或许有错,别的就不追究了,但你要童惜给我们道歉!” 不然她下不来台。 风弦月猛地朝她看过去。 徐茜吓一跳,她竟然从这位众所周知脾气最好的风家大小姐眼里看到了狠厉。 “我不会道歉……” 童惜把自己的手机拿出了。 在场人很久没看见过这样的古董手机了,蓬莱市现在最流行的是虚拟电子屏手机,虽然普通实体手机并没有退出舞台,但是这样一个厚厚的古董手机几乎只有老年人在用了。 风弦月心里更加压抑了一些。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动手打人。” “什么?” 童惜白皙手指点开录像相册。 将手机推到高明面前。 高明便看见那三个人像疯了一样互相殴打,直到三个人倒下,视频结束。 高明放下手机,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看见他这样,孔主任副校长和徐茜几人也忙不迭地凑过来,一个个都满脸震惊。 难道他们三个是疯了不成? 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 童惜轻描淡写略偏了一下头:“或许呢?谁知道。” 风弦月在一旁补充到:“随意欺负同学的人精神不太正常也是很合理的。” 这实在不合常理,尤其徐茜和彭晨最为震惊,他们自己的女儿能不知道有没有精神病史?再说即使有精神病也不能三个一起突然发病了吧? 一时间感觉有些齿冷,这个漂亮的不像人的童惜不会真的不是人吧…… 高明当然不会这么无厘头,他信奉的是科学,只怀疑这三个人是不是磕了一些东西,打算去调查一下。 “好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结果很明显了,童惜同学并没有对你们女儿和她同学进行人身伤害。” “那我女儿说他们被关在厕所里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自己关的吧?”彭晨忽然问道,紧紧地看着童惜。 童惜还未说什么,风弦月便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温和优雅的笑,“我发现彭思思同学他们的时候就是躺在地上,并没有什么门被关。” 继而补充道:“如果你们不信我一个未成年人的证词,相信我爸妈很乐意过来与你们商榷。” 风弦月的爸妈? 徐茜和彭晨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总出现在最高媒体中的一级执行长官的面容。 虽然媒体面前展现出的是和蔼可亲,但谁跟真正去撩虎须呢? 两个吵闹的人终于沉默下来。 “好了,误会解除了,辛苦各位了,风弦月童惜你们回教室吧。” 孔主任长舒一口气,终于将一尊尊大佛都送出了办公室。 第179章 我的失落玫瑰10 此时已经上课快十分钟了,办公室外空无一人。 见童惜走出去了。 李佳连忙站在童惜身侧,心中小鹿乱撞。 风弦月本也想站在童惜身边,可是迟疑了一瞬有些怂了,总觉得从昨天见到童惜开始,她的心序渐渐失控了。 于是下一刻李佳看着走在自己右边的风大小姐:…… 大小姐我们好像不是很熟。 最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长得高了不起啊,偏偏把我放中间组成个“凹”地。 …… 走到楼梯口,6班教室里数学老师激情讲课的声音已经传来。 风弦月手指微动,鼓起勇气看向童惜。 猝不及防看见童惜侧过脸,与她对视:“谢谢你,风弦月。” 虽然隔着李佳,风弦月依然无比清楚地看见童惜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眸下那颗仿若落泪的红痣。 脑袋一下子迷糊起来,玉白的脸上爬上一片绯色。 等到反应过来,童惜已经跟李佳快走到6班教室门口。 “不用!” “我是说……不用谢,童惜。” 风弦月略有些羞涩的双手交握。 下一刻童惜回过头来,恰好光落得极好,在她的发梢,脸上,眼中像藏了琥珀,不期然一笑。 这笑容便让风弦月念念不忘了一生。 风弦月激动之下的声音传进了6班教室,秃头的数学老师一叉腰,不满地走出来。 “现在是上课时间,是哪位同学在大声喧哗!” “抱歉老师!”风弦月恭敬地弯下腰道了个歉。 数学老师见风弦月乖巧礼貌,气便消了,摆手放过了她。 忽然看见站一旁的童惜,不敢置信地取下厚厚的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眼前还是童惜那张漂亮至极的脸。 嚯!这是哪里来得大明星? 李佳提醒道:“老师,这是童惜。” “哦童惜,童惜啊,快进去上课。” 童惜走进教室,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昏昏欲睡的学生也瞬间清醒。 “来来来,继续看这个直三棱柱……” 独自激昂的讲课声再次响起,窗外忽的腾起几只白尾燕子。 风弦月留恋地看了一眼坐在教室最后的童惜,缓缓走向7班。 下午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学生们止不住哀嚎。 ——从下周开始,蓬中实行晚修制度。 “同学们,很抱歉,这是市教育部新下的规章制度,包括全私立高中在内的中学都要如此。” “天呐,我们可是一级城市,这个时代了哪个一级城市还会强制晚修?” “对啊,况且晚上很危险的。” 蓬莱市早在三十年前晋升为一级城市后就取消了晚修,取消了调休,单休等一系列原有政策。 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最晚强制义务教育结束时间卡到了工作日晚六点。 整整三十年过去,今年忽然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晚修重新带到面前来。 学生们难以接受很正常。 许老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面对着众多抱怨面无表情。 她看向与众不同的童惜,未见童惜有半丝不悦。 等到声音减弱后,她才抬高声音:“没办法,这是各部执行官决定的事,老师只比你们更不愿上晚修。” 学生们也知道确实不是老师决定的,无论愿不愿意也只能接受了。 尤其是他们时刻关注着的童惜淡定像个局外人一般,他们也不好太破坏自己的形象,唉声叹气了一阵便没再说什么了。 今天是星期五,还是照常放学。 风弦月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桌上的文具书本,将东西全部塞进课桌后有些发呆。 “弦月,弦月……” 风弦月的两个好友早已经收好,叫了好几声名字才看见风弦月反应过来。 “走吗?怎么收拾那么久?”站在左边扎着高马尾,眉眼冷傲的女生说道。 风弦乐点点头,“走吧。” “弦月,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什么?” “就是6班那个童惜啊。”冷傲御姐脸的女生说起童惜时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右边女生也期待地看着风弦月。 童惜的美貌就一天时间在蓬中出名了,足够的美貌具有摧枯拉朽之势,那些因为嫉妒滋生的阴暗都会被吞噬殆尽。 没有人会对童惜产生恶感,她们也不例外。 风弦月不想说昨天发生的事,虽然现在童惜危机解除,学校也没有下来处罚,但是她想对童惜来说昨天定然不是个好的回忆。 “嗯,就是帮了她一个小忙。” 二人知道风弦月是不想说,便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人出教室已经很晚了,一出教室发现有几个奇奇怪怪的人徘徊在走廊上,男女生都有,时不时看一眼6班教室。 “噢,看起来是童惜还没有走。”冷傲女生一下子看出来了原因。 果然路过时看见童惜还坐在座位上。 而另一个女生离她很近。 风弦月忽然径直走了进去。 “童惜,要一起走吗?” 童惜抬头看见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门口,尽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童惜也依然发现了她内心的忐忑。 风弦月从来不知道她紧张时双手手指会忍不住交握,不过在遇见童惜之前,她也没有什么机会遇到让她心跳失控的事情。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童惜。 终于童惜站起身来,手一拂衣角,这样一个简单随意的动作,竟让人产生虚怀若竹,清气若兰之感。 然后将挂在桌边的包随意带上,轻声道:“走吧。” 风弦月心中忐忑落地,不自觉舒了一口气,紧接着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此时,她无比确定,童惜真的没有讨厌她,若是童惜不喜欢的她,那么即使她是风家人也不会让童惜多投一个眼神。 虽然她与童惜相识不过两日,但她就是知道,仿佛她们本该相识许久。 一旁好友看见风大小姐笑成了花儿不由得有些羡慕嫉妒。 美人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她们一眼啊。 李佳也是同样的想法,只不过愤怒居多,她好歹也有一米五几,怎么总能在风大小姐眼里隐身……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第180章 我的失落玫瑰11 知道童惜住在17区,风弦月两个好友很是震惊,而风弦月和李佳这两个早就知道了也无法坦然面对。 奈何童惜拒绝了她们要送她的请求,便只能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童惜已经一个人走远了,这一路有人看见她后忘记了上车,有人沉迷于美貌撞到了建筑物。 风弦月坐在车里看着,不禁皱起眉,忽然觉得童惜拥有那样的美貌未必是好事,如同儿童抱金于闹市,但凡有一个心术不正之人,便是灭顶之灾。 尤其在这蓬莱市。 身为风家一员,风弦月无比清楚权势意味着什么,在蓬莱市,至高权势甚至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 王叔忍不住想提醒一下自上车就静默不语看着那个极其美丽的女孩离开的大小姐,只不过透过后视镜看见大小姐不同于以往深邃的眼神,有些没敢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见大小姐发话。 “跟着她,去17区,开慢点。” …… 童惜明明走得不急,步步悠然,但是莫名又挺快。 一到17区的地盘就清净很多,路人基本绕着道走。 看见童惜朝着那边走,一个老太太还好心道:“女娃娃,别往前咯,那里是17区嘞。” 默默关注着童惜地也揪起心来,若是老太太不说,他们也是要劝一劝的。 童惜停下脚步看着老太太认真道:“我就是17区人”。 “啊……哎呦,这么漂亮的女娃,你家大人呢?怎么放心的呀……” 童惜没再回话,继续朝下坡走去。 老太太看着童惜的校服和包,硬生生从她的背影中看出落寞,心疼的不得了,拍着腿喊“作孽”,恨不得把童惜带到自家去。 这么长一个斜坡,又是下班高峰期,但17区仿佛被遗忘一般,归客寥寥无几。 只有艳红的晚霞毫不忌讳地落在地面,左拐便是那长长的更显昏暗的垃圾堆了。 或许是今早城市清洁员才来过,恶臭味少了许多。 童惜一走过去便看见,离垃圾堆有点距离的斑驳灰色砖墙下,有个颀长的黑影,似乎在等待什么。 现在这个时候傍晚已经不那么热了,甚至风吹时会有些冷意。 但那人依然只穿着一件黑色印字短袖t,乍一眼看去是清瘦少年身型,然而露在外的手臂苍劲有力,又给人沉郁桀骜之感,昭示了与俊秀外表不同不好惹。 童惜走近了,也未见他有什么动作,只站在那里沉默得像影子。 童惜也知道了他是谁,倒不是认出了脸,而是那顶棒球帽,正是早上那个奇怪的男人的。 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一瞬间,童惜便将之抛之脑后,步伐不停往前走了。 程星鸣觉得自己得了病,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他的右手止不住颤抖,心脏也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他提前出来只是希望能遇到她,可是真的遇到,他动也不敢动了。 等到人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动身去工作地。 刚走出来一点,他与两人擦肩而过。 一个身材高大一脸忠厚,穿着职业服,另一个白衣黑裙,气质高雅,透着上层人的气息。 这没什么,奇怪的是他们都不属于17区,不应该出现在17区。 程星鸣眼神扫过一眼,便被王叔警觉瞪过去。 风弦月也注意到了程星鸣,没想到17区里一个如此年轻容貌清俊无害的男人都能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阴冷感。 风弦月还想进去,王叔却坚决不同意了。 “小姐,我跟你一起来17区的事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我们两个都逃不了处罚。最多在这里了,再进去万万不可,17区很危险。” “王叔,我不明白,17区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可怕,为什么我爸他们没有作为。” “小姐,蓬莱市那么多污纳垢之地,即使将垃圾集中焚烧,就不会有新的垃圾吗?” 风弦月咬牙点头,曾经的她不会主动去看去关心这些阴暗一面。 可是童惜在,她便无法视若无睹。 她能做什么,将童惜带出来,又以什么名义? 风弦月不是任性自我的人,她站了一会儿便跟着王叔转身回去了。 …… 17区大楼。 童惜第一次如此真实体会到17区人有多少怪人。 有个男人存在感几乎为零,戴着兜帽,走路时低头死死盯着地面,总是在被人撞到后才被发现还有这样一个存在。 他在17区住了四年,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即使与童惜擦肩而过,他也未曾抬一下头。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服被扯住。 一只骨节纤长,白皙如玉的手出现在眼前。 清冷至极的声音也同时响起,“还给我。” 他浑身一抖,瑟瑟抬起头,透过遮挡视线的发看见了一张终生难忘的面孔。 她眼里没有怒气,只冷的像深海,眼下那颗胭脂红痣在雪白的肌肤上似是在燃烧一般。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在他昏暗的人生里突然出现了圣光。 童惜看见他发呆的模样,懒得再多说什么,径直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机。 虽然对蓬莱市人来说这就是老年手机,不过也够用了,暂时还不想去换新的。 再说了,她没钱。 童惜余光瞥到了昨日那张门口,艳丽性感的女人今天依然站在那。 依然是那身红色,胸口露出雪白,只是今日没有点烟,也没有男人。 阿玫想看童惜,却又不敢多看。 便注意到了她边上的帽兜男,脸上不由带着些许疑惑和恍然大悟。 “就是你偷了全楼上下?” 阿玫虽这样问,却半点没有别人抓到小偷的激愤。 有见到这一幕的人本打算照例无视,忽然看到童惜,愣住了片刻后转而相继指责起帽兜男。 藏好极尽虚伪冷漠的本质后,卯然一副热心市民作态。 帽兜男似乎受不了,转身撞到一人便跑了。 童惜面不改色,并没有想留住他。 她朝着楼梯处走过去。 这时又出现变故,一个蹲在暗影处的东西忽然冲着她而来。 第181章 我的失落玫瑰12 说是一个东西,是因为正常人不会这样双手撑地爬行。 而眼前的人手脚关节有些变形,却爬的飞快。 脸朝一边歪着,脸上带着瘆人的笑,眼睛死死盯着童惜,像极了一条失格的疯狗。 眼看着就要冲到童惜脚边。 有人想上前挡一下却很快停住脚步。 “砰” 来人像一只皮球一般飞了出去,一直撞到阿玫所站的门边,趴在地上不动弹,嘴角淌出血液。 阿玫半点不惊慌,眼神却冷极了,离那人远了一点。 “啊!儿子!” 很快一个极其尖锐的女声响起。 穿着睡裙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疯狂朝着那个怪异的男人扑去。 童惜收回右脚,也看向那边:“你再摇他可就真的死了。” 女人猛地看向童惜,意外的是眼里竟然不是仇恨,那种怪异癫狂的神色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看了一眼童惜,就口中喃喃:“我儿子受伤了,我儿子受伤了,走我带你离开” 她目测不到一米六,露在睡裙外面的手臂瘦的不可思议,可就这样矮瘦的女人,自顾自地轻易将一个并不矮小的男人拖走了。 童惜也准备继续离开,忽然被阿玫叫住。 “童惜。” 童惜转身,阿玫已经走到了与她离得很近的地方。 阿玫看着她,眼里是与生俱来的妩媚勾人。 “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打给我。” 一张粉色的便签纸递在童惜眼前,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在数字末尾画了一枝简易玫瑰。 童惜再次看了一眼阿玫,阿玫眼神微微低垂,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忽然又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错事,17区的人不需要这种社交,而且童惜身手不错,没道理需要找她帮什么。 阿玫准备放下拿着便签纸的手。 猝不及防感觉到纸的另一端被人接过。 “谢了”童惜转身离去。 阿玫忽然想点一支烟,或许尼古丁才能让她当前的心跳稍减一些。 …… 风弦月并不是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 车要多花一个多小时一直往城西开。 一直到整个城市最着名锡兰山,顶级富人区。 这个路段并不对外开放,沿着山路十分钟左右便能见到极其华丽的别墅。 昏暗的天色下,高高的栅栏上盘绕着开得极其妖艳的玫瑰荆棘。 穿着白衣的佣人站在铁门后,等到风弦月的车出现,佣人整齐划一的跪下迎接。 风弦月不喜欢看到这个场景,即使在她出生之前,这种风家特有的礼便存在了。 但是她依然不喜欢这种仪式。 每次这个时候,她都将车窗摇上,闭着眼睛假装没有看见。 忽然又想起那个人,那个叫做阿杏的女人。 阿杏曾经是她家的女佣,她不是蓬莱市人,而是从五级城市来到蓬莱市谋生。 风弦月的爸爸妈妈很忙很忙,风弦月总是在电视上看到他们,却很少真正的看到他们,所以就有了阿杏。 阿杏又温柔又漂亮,说话带着浓重口音,却总是非常温柔细致地照顾着风弦月,在那时候的风弦月眼里,她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阿杏阿杏,我可以玩骑马吗?”年仅三岁的风弦月喜欢上了骑马游戏。 阿杏便会不厌其烦地背着她爬一次又一次。 可是风弦月的哥哥似乎很讨厌那么好的阿杏。 他们总是骂阿杏,甚至打阿杏。 阿杏全都默默受着。 直到有一天,风弦月又一次骑在阿杏背上,阿杏突然晕倒。 而风弦月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才三岁的风弦月哪里懂那么多,痛了就哭这是本性。 她哭啊哭,于是看见大哥跑出来对着晕倒的阿杏踹了一脚又一脚。 她不让他们踹阿杏,却被二哥也推到了一边。 那时的风弦月似乎也晕倒了,因为她怎么也想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 甚至想不起为什么阿杏忽然离开了。 风弦月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大哥二哥可怕的样子,以及明明比大哥二哥还大的成年人阿杏不得不低头受辱的场景。 风弦月那时心中便知道了,她讨厌成为那样的人。 可她偏偏是风家人。 “小姐,下车吧。” 车门被打开,王叔恭恭敬敬站在外面。 风弦月甩掉情绪,下了车。 天上已经没有一丝彩色,仅有一片暗蓝色和若隐若现的星子。 暗蓝暮色下的白色镂空浮雕大门半掩着。 隐隐透出里面的灯火辉煌。 今天是爷爷的生辰,因为不是整寿,所以没有举办宴席,只是风家各小辈还是要回来的。 风弦月推开门,站在门边的女佣立马诚惶诚恐地弯下身子。 风弦月没有注意她,因为坐在大厅那长长的桌子最上方的老者已经看向了她。 “爷爷!”风弦月不由得强行扯出笑容。 她与祖父实在称不上有多少子孙情,祖父惯来只看重男孙,对自己这样的女孩是理都不愿理的。 风弦月性格豁达并不会因此厌恶他,但是确实没什么亲近感。 风磊即使头发花白也掩盖不了周身精干气派。 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孙女,见她出落地标致且落落大方,很是满意,这才放缓神色。 “弦月回来了,坐下吧。” 风弦月环顾一圈儿,看见二哥身边有个空位便走了过去。 风弦月二哥叫做风逸辰,二十岁,目前是蓬大大三学生,眉眼桀骜不驯,确实也是除了犯罪的不干,什么坏事都做。 看见自己妹妹坐下他挑眉轻声示意道:“看那个。” 风弦月顺着眼神看过去,二叔一家和小姑一家都回来了,正对面就是小姑一家,小姑,小姑父,还有比他小一岁的表妹,以及在读初中的表弟。 咦?多了一个男生。 第182章 我的失落玫瑰13 表妹边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也可能是个男孩,但他低着头,似乎很是内向,根本看不清脸。 而且他存在感也太低了,要不是风逸辰提醒,风弦月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他。 风逸辰附在风弦月耳边道:“这人真是奇怪,明明与这里格格不入,却没有人提起他,我看到他进来时一直一个人在那坐着,好像完全没人在乎他。” “那你怎么注意到他的?” 风逸辰耸肩:“谁知道呢” 坐在那个人边上的表妹看见了风弦月和风逸辰投来的目光,这才想起自己边上还坐着个人。 她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接着跟低着头的男生说了些什么。 男生这才抬起头,看向风弦月。 这一眼让风弦月有些吃惊,不仅是她,注意力在那边的风逸辰也吃了一惊 好眼熟。 “那个小子什么情况?” “他跟你很像。”风弦月笃定地说。 风逸辰虽然刚刚也这么觉得,但是还是不想承认。 “小爷长得英俊潇洒,那小子跟个营养不良的一样,像在哪里了?” 风弦月没有再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男生。 对面人十分苍白,那种肤色像是常年隐在黑暗里见不到阳光造成的,而且他还非常瘦,脸颊微陷,眼下有些青,明明是跟二哥差不多精致的五官,在他脸上却没有一点美感。 他不仅跟二哥非常像,就是跟她爸爸也是像的。 风弦月不禁看向正在和爷爷说话的爸爸,心里一沉。 是私生子? “哼,反正他就是那副狗德性。”风逸辰不明所以地骂了一句。 “什么狗德性?”坐在风逸辰另一边的风希越听见弟弟的小声咒骂,不由得问道。 “哼”风逸辰不说了。 “我看你才是那个狗德行!” 两兄弟马上就要吵起架来,风老爷子终于说话了。 “各位没有忘了老头子我,我很开心,以后风家就要倚仗你们了!” 风弦月的父亲风威最先站起来,对着老爷子说了一通吉祥话。 他在官场混久了,要说好听的话,别人喜欢听的话那是信手拈来,风老爷子一直以来也最喜欢看重这个大儿子,自然是一番父慈子孝。 风威的弟弟风家老二如今就远远比不上风威,风老爷子脸上肉眼可见地淡了些。 风小姑不耐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父亲从小偏心到没边,资源绝大部分倾斜给了大哥,吃着风家几百年厚厚的资本,若是大哥还无法取得成就那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了。 而她这个女孩,明明从小各方面都不比大哥二哥差,却从不被重视,结婚都只能跟个不喜欢的人。 于是风小姑站起来没跟老爷子说两句就先放出了一个大雷。 “虽然我比不上大哥功成名就,但我帮大哥大嫂找回了亲生孩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风小姑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 “过来孩子”风小姑朝着桌角那边照了招手。 众人才恍然发现了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 灰扑扑的,在这富丽堂皇的风家大厅里就像一团不起眼的垃圾。 风老爷子和风威等人震惊不已。 他果然长了一张跟风威很像的脸,跟风逸辰更是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说风老爷子风味只是不可置信,那么沈晴就是脸色铁青了。 若不是顾及身份,她能当场去抠风威的脸! “长得像就一定是我的孩子了?” “当然我不会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这孩子带来,证明大哥您自己看看。” 风小姑有备而来,将一叠鉴定书送到风威手上,脸上带着戏谑地笑。 风威瞪着这个从小与他不对付的妹妹,恨极了她不给自己留面子,当着这么多小辈面前出丑。 是的,他并不怀疑。 风威在大众面前摄像面前装的文质彬彬一派正直,但还没把自己给骗过去。 他这么多年来在外情人无数,男女不忌,即使是现在也养着两个小情儿的。 虽然他措施做的很好,但保不准就有什么意外,有私生子在外一点都不奇怪。 沈晴看着他那副样子恨得牙痒痒,倒不是恨他出轨背叛,他们两个人在外各玩各的,彼此心知肚明,完全是为了事业为了孩子维系着表面恩爱夫妻关系。 她恨的是他竟然敢搞出个有继承权的私生子!也恨风小姑故意让她丢了个大脸! “砰” 沈晴拿着包站起来,脸上眼睛里都是怒意:“爸,这饭是吃不下去了,你们风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毫不客气地甩手离开。 风老爷子捂着心脏指着风威和风小妹,半天没说出话来,感觉今天不是他的寿宴,可能是要成了他的葬礼! 下一刻人就晕倒过去。 “爸!” “爷爷!” 好好的家庭聚会乱成了一锅粥,风小姑知道闯了大祸,虽然心里舒服了,但还是被老爷子这一晕吓到了。 连忙带着老公孩子回去了。 至于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的风威亲生儿子被他们忽略了。 老爷子被扶进了卧室,叫来家庭医生看看。 风威看着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儿子是半点好感都没有,尤其是这个所谓的儿子还一派小家子气,半点风家的气场都没有,反正他又不缺儿子! 他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大踏步离开了。 这时的他全然没想过,一个不在风家长大的孩子,没有受过最高资源培养的孩子,怎么能拥有所谓风家人的气场? 风弦月看了这一场大戏,心里觉得有些讽刺,知道家里表面的和平温馨算是被打破了。 风逸辰猛地站了起来,眉眼中十足的暴躁破坏了原本的精致,只见他走到没有存在感的私生子后面,然后十分暴戾地踢翻了他的椅子。 男生重重地摔在地上,低着头不看他。 “小野种,给我等着,敢留在这里你就死定了。” 放完狠话他便慢悠地走了。 风弦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走到瑟缩可怜的男生边上。 她并不喜欢这个可能是弟弟的男生,正常人都不会对自己爸爸的私生子有好感。 不过最大的过错的也不是他。 “你可以自己起来吗?” 男生不说话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风弦月看见他右手多了一根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风弦月又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芜,荒芜的芜”。 “你住在哪里?我让司机送你回去,等到大家冷静下来再说。” “17区” 第183章 我的失落玫瑰14 芜那猛然看向她的眼神让风弦月感觉糟糕透了。 他那浓黑阴郁的瞳孔里似乎散发着无穷的恶意。 风弦月拧眉,坦然地问他:“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芜撇嘴,露出了跟刚刚瑟缩可怜完全不同的模样。 “当然是看一看,魔鬼是什么样子……毁了别人人生的魔鬼。” “我什么时候毁了你的人生?我与你从不相识!” 看见风弦月怒气冲冲的质问,芜只轻声说了两个字——“阿杏” 两个字刚落,风弦月愣住,芜低头从她身边走出去。 风弦月这才如梦初醒,跑过去一看,空无一人。 “他人呢!” 看见大小姐一副焦急之色,门边的女佣朝外看去,刚刚才出来的人竟然悄无声息地没影了。 …… 今晚月色极盛。 月光照在锡兰山这条盘旋的山路,这长长的路远远看去就像盘踞的巨龙。 芜一步一步走在路上,离开了这个千万人做梦都不敢拥有的别墅区,头也没有回。 走着走着,芜感觉到有什么陌生的凉意从眼眶涌出,伸手一触摸,原来是泪水。 接着又从紧贴在胸口的深口袋里掏出一张很小的相片。 借着月色,清晰地看见了那张清冷绝美的侧脸。 芜将相片贴在心脏跳动的地方,似乎想从中汲取微薄的暖意。 “惜惜” “妹妹……” *** 芜本来不叫芜,可在芜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谁亲昵的叫过他别的名字。 小野种,杂种,拖油瓶……这些仿佛才是专属于他的称呼。 阿杏是他的妈妈。 可他很少见到阿杏,阿杏瘦弱的身躯要撑起整个家。 只有在很晚的时候阿杏才会满身疲惫回来,忽略掉等了她一天的芜。 每次那个叫做爸爸的男人喝的醉醺醺回来就会对阿杏拳打脚踢。 当然也会打芜。 芜小时候就很聪明机灵了,不会呆呆的挨揍,他会跑去找别的好心的大人帮忙。 儿童保护协会的人上门了很多次,爸爸总是赔笑着说会改,却没有一次手下留情,渐渐的好心邻居也不愿再招惹这个麻烦了。 芜被打的遍体鳞伤后,阿杏会抱着他哭,不得不承认,芜竟然会贪恋这片刻虚伪的温暖。 很快阿杏又怀孕了,他有了妹妹。 妹妹好小好可爱,芜爱极了她。 那个男人对妹妹算不上多好,但偶尔也会抖一抖她,脸上的笑是芜从没有见过的,他为妹妹感到开心,却也失落。 他不懂为什么那个男人那样恨他。 后来他懂了。 因为他不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他是阿杏和另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的孩子。 明明那个男人那么恨阿杏与别人生下了“野种”,可当那个有钱有势的“姘头”家里为孩子找乳母时,那个男人竟然还是逼着阿杏去面试了。 从此以后芜的妹妹没有吃过阿杏一滴奶水。 阿杏拿着一笔又一笔钱回来,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用在那个男人身上,但那个男人总归是还记得自己有个亲生女儿的,也会买一些廉价的奶粉回来。 全是芜一点一点笨拙地将奶粉冲好喂到妹妹嘴边。 那时芜摸着妹妹粉嫩的脸颊,眼里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没有人爱我们,但是我会爱你”。 芜想快点长大,长大后他就有能力养活妹妹了。 所有的念头在芜7岁时戛然而止。 阿杏遍体鳞伤地被人扔了回来,来人冷漠至极地告诉他们:马上离开蓬莱市,走得越远越好,不然就让他们活不下去。 知道来人有多不好惹,那个男人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走了,还带走了三岁的妹妹。 妹妹哭得撕心裂肺,芜也哭着跪求男人,让他把妹妹留下来,只有他会照顾妹妹。 那个男人狠狠地将芜踢开,那句冷漠不屑的话总在芜午夜时惊醒响起。 “老子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交给你这个野种!就是养死了那也是她的命数!” 从此以后,他没有了妹妹,只有在五级城市一同相依为命的阿杏。 …… 阿杏似乎也变了许多。 从前的阿杏对芜还算温柔,偶尔也会给他个温暖的怀抱。 可之后的阿杏仿佛一半灵魂被那个男人占据了。 她开始经常暴起殴打芜,一拳一脚,芜感受到了比身上更痛的痛。 芜应该恨阿杏的。 可是打完芜后,阿杏又会跪着道歉,也会扇自己巴掌,直到扇出血来,听见芜的“我原谅你了”后才会收回手。 阿杏有时候也会死死抱住芜,跟他说,在风家的一切。 在阿杏的描述里,风家所有人都是魔鬼,就连小孩,包括她哺育过得小女孩也是欺凌践踏他人的恶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芜分不清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虚构,只有仇恨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阿杏离世后,他偷偷回到了蓬莱市,没有任何地方会欢迎他这样的人,除了17区。 …… 17区似乎是专为芜这样的人准备的。 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每个人都不会在乎别人有什么秘密。 不过对芜来说,那些秘密也不算太隐秘。 他有时候站在别人身后许久,直到离开,竟然也没有人发现他曾来过。 直到他从一本楼层住户统计手册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属于那个男人的名字,童军礼。 同栏家属下是个陌生的名字——童惜。 童惜,童惜,他的妹妹,平安长大了。 他很久之前就远远的看过童惜,童惜过得并不算好,总是低着头,散着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一点倒是跟他很像。 他不适时宜得生出幽默感:可能这就是兄妹之间的心有灵犀? 不过最起码,童惜也是沿着正常的轨迹,好好的上学读书,而不是像他那样,隐匿于黑暗,做着被人唾弃的事。 或许是他变了,很小的时候的他只想着养大妹妹,为妹妹付出一切,可长大后,许多情感在他的世界里都不值一提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冷的像冰雕就而成。 即使再次看到曾经念念不忘的人,他也找不到曾经幻想的激动了。 早已是陌路人了。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如果那日不曾见到太阳。 第184章 我的失落玫瑰15 沈晴当时气到离席却也没有傻乎乎的真的离开别墅。 万一老爷子或者风威这个狗东西脑子发热把那个低贱私生子认回来了怎么办? 她必须在这把持着风向。 风弦月找过来时,沈晴已经悠哉悠哉地做着指甲,可见心情并不算太差。 当时的怒火沈晴也是故意表现给他们看的,就是在告诉他们,我沈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们自己看着办! 沈晴或许自身很厉害,但是最厉害的还是她身后的沈家,风沈两家因为姻亲,其中利益已经牵扯到难以割开,风家只要不犯浑,就知道该怎么做。 沈晴看着自己一边做好的美甲,还算满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是大半夜,也不难找到愿意上门服务的美甲师,毕竟沈晴有钱还不是抠门的,来一趟就能赚个几万,大家只有抢着来的份。 看见风弦月过来,沈晴示意美甲师先离开了。 “找我是给你爸爸说情?倒也不用,他什么德性我早就知道,只是唬他一下罢了。” “不是,妈妈,我是想问你阿杏的事。” “阿杏?”沈晴着实没想起来阿杏是谁,风家佣人来来去去,不知道换了几茬了。 风弦月不急,提醒道:“我的乳母,阿杏。” 沈晴这才恍然大悟,她对阿杏印象并不浅,只是不记得这个名字了。 终于将阿杏名字对上脸,沈晴的脸冷了下来。 “问这个做什么?” 风弦月知道这其中定然有事,不由得急切地继续道:“他就是阿杏的孩子。” 沈晴叹道:“原来阿杏的孩子竟然是他的……我记得阿杏曾经说过,她的孩子生来六指,想存钱给孩子做手术的。” “是的,我看见了,他现在依然是六指。” 她看向风弦月,认真道:“那是你爸爸做的孽,弦月,你还小,我是不愿与你说这些腌臜事的。” “我想知道,妈妈,告诉我,关于阿杏” 沈晴见她坚持,便跟她说了。 阿杏这个女人,就像水上浮萍,一辈子不由己,随波逐流。 她在最最偏远的五级城市出生,刚刚十八岁就跟人结婚了,然后跟着那人来到蓬莱市飘飘荡荡。 阿杏不聪明,也没有任何独特气质才华,可有一点是无可争议的,她的外表足够清纯美丽。 美丽到风威能不顾礼义廉耻,脱去本就能一戳可破的人皮而变身成禽兽。 风威强暴了阿杏。 阿杏被丈夫嫌弃,侮辱,殴打,最后因为钱,又把她送进风宅。 而这些,都是沈晴头脑清醒之后调查到的。 十几年前沈晴并没有现在那样看得开,那时的她对风威是有感情的,虽然不多。 她那时对阿杏也很信任,阿杏很温柔,而她自小性格强势,对于阿杏这样的女人,她是有些喜欢的,不然阿杏也不会告诉她自己有个六指儿子的事。 只是现在又从女儿嘴里听到了阿杏的儿子竟然是风威的,她不由得想到,那个时候阿杏说起她那儿子就落眼泪,是不是内心对她,对他们都恨得要死呢 当时的沈晴从儿子口中听到风威与阿杏苟合的事,怒火直接将她理智焚毁。 没有一个母亲可以忍受年幼的孩子亲眼看见父亲与人乱搞。 更何况对象还是年幼的女儿和自己非常信任的人。 沈晴这种出身的人见多了阴私,也见多了妄想攀龙附凤的蝼蚁,她便想当然认为是阿杏主动的。 于是用了非常狠厉恶毒的手段惩治阿杏。 在芜的记忆里,阿杏只是遍体鳞伤的回来了,其实在那高贵的别墅里,阿杏还被扒了全身的衣服,像只狗一样被所有人讽刺嘲笑。 等到小风弦月醒来后,只跟她说,阿杏因为照顾不当摔了她,所以引咎辞职了。 或许对阿杏来说,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彻底死去了。 …… “你哭什么?” 原来是风弦月听着听着,白皙的脸颊上淌满了泪。 沈晴很是不解:“你不到四岁阿杏就离开了,有那么深的感情吗?” “即使她是陌生人又怎样?我依然会为她难过。” 风弦月看着沈晴的眼睛。 “妈妈,你后来会觉得难过吗?” 沈晴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女儿的天真善良。 “月月,你真的不像风家人,天真单纯的可怕。风家是什么地位?阿杏真的没有一刻贪念过什么吗?如果没有,她为什么不敢寻求帮助……” 沈晴这话全是漏洞,正如她自己说的,风家是什么地位?阿杏又是什么地位?阿杏从五级城市辗转过来,连居住证都没有,在风家面前,她跟蝼蚁有什么区别,她胆敢跟谁寻求帮助? 话还没说完,沈晴便被风弦月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 她看见风弦月眼里有怒火燃烧,这是在她自小性格温和的女儿身上难以看到的情绪。 “只是为了粉饰自己的过错,安抚自己的良心,即使阿杏这样的受害者没有过错,你都热衷于强行给她一个不存在的污点,妈妈,你比风威这样的强j犯又好得到哪里去!” “啪” 脸上传来的火辣同意让风弦月清醒过来。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指责我的?” 风弦月捂着脸,没有再说什么,用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沈晴。 沈晴第一次动手打风弦月,看见她的眼神后便后悔了。 还没说什么,风弦月便头也不回向外冲去。 风威正准备过来跟妻子好好表一下态,便看见了怒气冲冲的女儿跑了出来。 看见他后,风弦月似乎更生气了,立马隔了几米,像是躲病毒一样躲开了风威。 风威不解走进去,也收获了沈晴的一巴掌和她的辱骂。 “你这种人死了最干净!” …… 风弦月把自己关到了房间两天。 风威知道了她是为什么,终于生出了久违的羞耻感。 所有人都自觉没去打扰她。 等到星期一,本以为风弦月要请假,没想到她一大早冷着脸就去学校了。 她想看到童惜。 只有看到童惜,她才不会被这个腌臜恶心的世界淹没。 第185章 我的失落玫瑰16 六班学生们终于盼到星期一——确实是“盼到”,不怎么喜欢学校的学生们第一次那样盼望着来到学校。 只因为希望快点见到童惜。 人陆陆续续到了教室。 早课铃还没响,难得的是教室里已经差不多到齐了,除了还在医院的彭思思三人以及童惜那个座位。 “童惜以前来的很早。”有人低声说。 以前的童惜总是最先到教室,然后把教室后的垃圾扫的干干净净,以前他们看到了,也不以为意。 他们不像彭思思,没有主动去欺负过童惜,只是不在乎,不去看,也不管她,就像童惜这是这个教室里的空气。 李佳看见那些人时不时望过来的眼神,只当做没看见。 有人终于忍不住去问她:“李佳,她今天怎么没有还没有来?” 李佳垂下的眸子抬都没有抬起,她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意,却不想去回答他们。 问话的人见状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很快铃声响起。 许老师走了进来,她往日面对学生是温和平和的,但是现在却是眉头紧锁,嘴角向下,看得出来心情很不好。 但是学生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而是被走在许老师后面的童惜吸走了全部的视线。 童惜还是那样美丽,明明是黑发雪肤,姿容绝艳的模样,甚至眼下那颗红痣也是艳丽之色,可她的眼神却清冷内敛非常,不见半点跟容色相似的外放摄人,任谁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思。 学生们捂住怦怦狂跳的心脏,不舍从她绝艳的脸上移开,又不敢多直视。 看过童惜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美色如刀。 众人魂飞天外的心思终于被许老师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同学们,童惜同学今天就要转班了,请两个同学帮忙搬一下桌椅。” 这话说完,过了很久,教室里都没有动静。 甚至一片安静。 许老师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可是童惜转班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六班对童惜来说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心里也难过得很。 她当年学师范时就是想要成为一个好老师,今年刚毕业就从一个待产期老师那里接手了高二6班。 她之前没想过一来就让她挑起重担,所以有些措手不及,到现在满打满算接手还不到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学生,对于童惜她有无限的歉疚,可这些都无济于事了。 徐老师掩藏好内心情绪,直接安排起人:“班长,戴清何,你们两个帮童惜把桌子搬去隔壁七班。” 班长戴着眼镜,高而白,清清爽爽,学习成绩好,人缘好,向来是老师心中的优秀学生。 也是曾经的童惜暗自羡慕过的人之一。 他此时有些恍惚地站了起来,看向童惜。 忽然小声问道:“童惜,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要走吗?” 童惜没有回答,只说:“麻烦你们了。” 他与童惜眼神对视,分明从童惜仿若能穿透人心的眼里看见了一丝嘲讽。 于是连忙低下头,拉着不愿动的同桌一起走向教室后面。 童惜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 等到人离开,六班教室忽然传来抽泣声。 许老师看向底下,发现已经有好多学生趴在了桌子上,明显是在哭。 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感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情感上的心痛。 “老师,童惜是不是很讨厌我们?” 许老师听见眼眶通红的女孩这样问,她没有为了安慰她而摇头否认。 而是叹了一口气道:“孩子们,有时候旁观者也不是无辜的,更何况,你们的冷暴力跟直接作恶有什么区别呢?换一个环境对童惜更好,有机会你们也要去好好的道个歉。” 相比于六班教室的低气压,七班截然相反,感觉自己幸福的在做梦。 程媛冬听见老师说有同学要从六班转过来时还不甚在意,又不是童惜要来,谁来不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余光瞥到了风弦月,发现风大小姐从进教室起就端正坐着,眼神一眨不眨看向窗外,像是在期待什么的样子。 正想问她,便一下子被一个身影搅乱了思维。 等到人走了进来,众人才恍然清醒。 “童惜!好漂亮……” “天呐,我不是这几天经常幻想在做梦吧,女神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班讲台上!” 众人激动地窃窃私语让教室一下喧闹起来。 七班班主任姓邓,五十岁,刚好带完最后这一届就退休了,他此时也满面红光。 童惜各科成绩都不差,尤其理科很优秀,总成绩排名能到年轻前五十,妥妥的重点苗子。 虽然蓬高也没有那么看重文化成绩,但是多一个成绩好的学生谁不乐意,更何况还是如此赏心悦目的学生。 邓老师觉得自己多看童惜几眼能延年益寿,刚好弥补每次被气到还要强装作淡定而被减的寿命。 “孩子们,欢迎我们的新同学!” 还没等他说完,教室就爆发出猛烈的鼓掌声,简直震耳欲聋。 隔壁几个班都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六班人只感觉心里更难过了。 站在门口等着把桌子搬进去的戴清何二人脸上也尽是低气压。 邓老师瞥了他们一眼,马上看底下座位布置:“童惜同学要坐哪里好呢?” 他们七班在童惜来之前是41个人,只有左边那排最后有个独桌缺同桌。 他并不想把童惜放在最后,毕竟最后是挨着清洁工具的,什么垃圾桶,撮箕,扫把,他觉得把这些东西跟童惜挨在一起的话,他的良心都会谴责他! 程媛冬看着童惜的样子,若是可以实质化,应该已经有无数爱心冒了出来,如果美人坐我身边就好了……嘿嘿嘿嘿…… 忽然感觉同桌风弦月朝她这边侧过来。 听见风弦月说什么的时候,她心里淌出一条泪河来。 不过她也知道她不可能让老师安排童惜跟她同桌的,倒不如顺水推舟卖风大小姐这一个人情。 风弦月见程媛冬欣然同意了,便准备举起手,让邓老师把童惜安排在她身边。 不过下一刻她就见到另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坐后面,让新同学坐我这里吧!” 这男生又高又壮,说完就果断得把自己的桌子往后搬了去,空出了一个位置,只留下他一脸懵逼的同桌。 那位独自坐在最后以为自己时来运转要天降美人同桌的同学:…… “可恶啊,这小子反应真快,看女神都看他了!” 程媛冬却条件反射去看了一眼风弦月,果不其然看见平日优雅温柔的大小姐脸色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漂亮的眼睛里都是不悦。 风弦月确实不开心,她很想离童惜近点,再近点,但她不是娇纵的人,便没再说什么麻烦人的话,沉默地看着讲台处。 “老师,我可以让风同学当我同桌吗?” 第186章 我的失落玫瑰17 风弦月抬起头,撞进童惜那双清潭静水一般的眸子里。 她在看我。 或许在童惜的心里我也有那么一丝不同? 这种认知让她忍不住战栗。 这两日萦绕在心里各种负面情绪都一并散去,心里密密麻麻生出另一种仿若踩到云端的情绪。 那是一种神明偏爱我的窃喜,并带着无法忽略的惶恐。 …… 童惜在蓬中人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仿若高悬天上的明月,却比明月耀眼灼人,众人仰望她追捧她,却不敢擅自靠近。 除了风弦月。 所有人都知道,童惜对唯独风弦月是不同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物质是这样,感情也是。 风弦月曾经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真正的豪门大小姐,那么优越的身世那么大的差距,没有人会产生“嫉妒”这种只在社会地位相差不大的人之间会有的情绪。 “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可为什么连童惜都偏爱于她?” 有人红着眼睛说出了许多了埋藏在心底的如附骨之蛆的嫉妒。 于是在风弦月此后不察觉的时间里,攀附在她身边的人骤然少了许多。 风弦月没注意到,也是因为并不怎么在意。 她与童惜都不是多话的人,童惜清冷寡言,她也并非外向活泼的性子,可她在童惜身边时,即使无言也不会觉得无趣。 蓬中晚修结束得并不算晚,也就只多了两节大课。 一节艺术大课,一节文化大课,每节课五十分钟,算起来七点半就放学了,在盛夏时的这个点,天都不至于变得漆黑。 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天暗得早了。 风弦月早已将一些必需带回去的物品放入包里,却没有站起身,眼神落在童惜身上。 她知道童惜每次最后离开就是懒得面对在人潮中可能引起的不必要麻烦。 “弦月,走吗?” 两个好友站在门边,眼神里有风弦月看不懂的异样。 二人果不其然看见了风弦月的摇头拒绝。 “走吧,童惜在这里她不会走的。” 林凌拉了一下艾可的手,示意她一起离开,只是语气怎么听都有些酸。 艾可又对着风弦月道:“那以后我们就都不叫你了,你……” 她话音未落看向风弦月身边正在沉默看着书的童惜。 白炽灯下的那半张脸散发着自然生辉的光芒,灼目耀眼。 她的话久久未说出口,林凌便把她拉出了教室。 风弦月觉得往日好友有些奇怪,也恍然感觉到这段时间她们似乎不自觉疏远了自己。 她看了一眼门外,又收回了思索的目光。 很多人都以为林凌和艾可是因为觉得这段时间风弦月黏着童惜才疏远的风弦月。 确实对象没有错,错的只是逻辑。 准确来说,她们更加觉得是风弦月主动疏远的她们。 或许连风弦月自己也没发觉。 知道风弦月和童惜认识,甚至关系不错时,林凌艾可是非常兴奋的。 她们何尝不想跟童惜做好朋友? 可是渐渐的,她们发现风弦月似乎在无意间拉远她们的距离,她不会主动给童惜介绍这两个好友,甚至不会让她们两个也围在童惜身边。 即使风弦月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对她们冷言冷语,冷眼相待。 但是林凌艾可两人与风弦月从初中就认识了,怎么会不了解她? “弦月她……”艾可对着林凌欲言又止,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林凌性格如长相一般利落冷艳,撇了一下嘴,有些讥讽道:“风大小姐这是怕我们入了童惜的眼,生来顶级配置的风大小姐也能这么小心眼!” “可是我们要是跟弦月关系好,说不定女神真的也能注意到我们呢~”艾可笑着道。 她人如其名,生得甜美可爱,脸上带着一对小梨涡,说这话时微眯着大眼睛,笑得很是甜蜜。 “你可真出息,做梦吧你!” 林凌翻了个白眼,迈着大长腿就大踏步向前走去。 “哎呀我做做梦还犯法吗,林凌你等等我……” …… 风弦月沉默站着,看着童惜朝着17区的方向走去。 像一枝世界上最瑰丽的玫瑰逐渐消融在黑夜,让人心慌。 王叔开着车过来,看见大小姐站在路边,单薄的身形像能被夜风吹走,却又似乎比以往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内在力量。 他连忙走了下来,手中搭着件米色针织外套,搭在了风弦月身上。 “小姐,走吧” 风弦月点头,跟王叔一起朝着童惜转角消失的方向过去。 没错,风弦月和司机王叔这几天每天都要默默跟着去17区。 “小姐,您完全可以将佟小姐带出17区,何必每次多此一举?” 王叔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曾遥遥看过童惜的侧脸,用美丽形容都显得肤浅,王叔活了四十多年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那样让人过目难忘的人,他想,可能等他老了都能清晰记得那天震撼到天灵盖的惊艳冲击感。 所以连小姐次次去17区的事他都默默替她在夫人那里隐瞒了。 不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重要的是,虽然初衷是好的,但他总觉得他和小姐这种行为像极了跟踪狂! 风弦月当然有能力让童惜彻底远离那里,她或许并非什么都有,但是钱,她从来没缺过。 甚至于她还可以把童惜带回家里,虽然她的妈妈沈晴并不喜欢她跟平民来往,但没有人会不喜欢童惜,即使是她妈妈。 这些都只是风弦月的想法,童惜的答案全是拒绝。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童惜既然说了,她就不会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她在这里长大,或许对她来说这里是不一样的。” “在17区平安长大也需要运气。” “所幸她没有遇见什么不幸的事……” 二人小声交谈着进入了17区,王叔打起了精神,要不是退伍军人出身,他也不敢晚上来这边地盘,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变态神经病。 …… 晚上八点。 蓬莱市号称不夜城,即使是凌晨两三点,中心街也有大批疯狂过着夜生活的人,高楼林立处到处都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 可不包括17区。 腐烂,颓靡,遗弃,这才是17区的代名词。 童惜习惯了自己身后有几个小尾巴,淡然自若地走着。 快走到巷口时,便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第187章 我的失落玫瑰18 今天早上垃圾堆刚被清理过,所以属于垃圾的腐臭味极淡,那阵血腥味便突兀起来。 隐隐还有呜咽声,那声音极轻,像是被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若是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忽略过去。 童惜垂眸,收回准备迈入巷子里的脚。 阿玫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在慢慢流逝,一股透骨冷意袭上身体和灵魂。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不怕死亡的,她这并不算长的一生如同芦苇一般,风一刮过就弯了腰,风离开又渴望有自己的风采,却又无时无刻不直面自己的卑微低贱,死亡对她来说不过是对自己从外至内的肮脏的净化。 可是临到这时,竟然觉得有些不甘,或者说不舍,她不想这么狼狈的死了。 于是她奋力挣扎呼救,即使会触怒那人,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她知道这人的怪癖,在折磨够她之前他不会轻易杀了她。 那个人确实并不想那么快杀了她,而是想把她带的更远一点,这期间,她听到过一墙之隔的巷子里有人声路过,她奋力试图呼救,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吧,毕竟这里是17区。 那人似乎也觉得有趣了,嘶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17区都是什么样的人?阿玫,你知道的吧?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看看会不会有人成为你的救赎。” ……“5 4 3 2 1” 外面已然安静,连个过路人都没了。 “阿玫,我给过你机会了,这是你的宿命。” 那人贴着她的耳朵,如同厉鬼索命低语,即使看不清他的脸,阿玫也能想到他脸上有多快乐,似乎他人的惶恐绝望是他的良药。 看着阿玫停止了挣扎,他嗤笑一声,别好短刃,准备将人拖入更黑的夜里。 再次响起一个轻微脚步声。 下一刻,阿玫猛地挣扎起来,似乎格外的激动,明明她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流了那么久的血应当快虚脱了的。 他只得一下死死捂住阿玫的嘴。 他将短刃抵在阿玫脆弱洁白脖子上,身子靠近阿玫,像缱绻深情的爱人低语。 “你破坏游戏规则了阿玫。”破坏游戏规则的人自然要得到惩罚。 “什么游戏规则?由一个血腥屠夫制定的愚蠢的规则?” 这声音极冷,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询问。 他却猛然一惊,循声抬头借着路灯的光看见高墙上悄无声息蹲着一个人。 那人长长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光晕,晚风将发丝吹动,脸隐匿在阴影处,像极了动漫里从天而降的少女战士。 可是这墙可足足有三米,一个少女如何悄无声息爬上去? 似乎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童惜径直跳了下来,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落地。 她的脸也在微弱光里若隐若现。 阿玫瞥到了她的脸,本来因为有求生希望而略带期待挣扎的眼神瞬间凝固,下一刻爆发出可怕的汹涌情绪。 “不!你快走!不!葛洪,你放过她,她只是路过的,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她使尽浑身力气抱住被叫做葛洪的男人,一边吃力的哀求,身上快凝固的血又涌了出来。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脑海中只有“为什么会是童惜”这样的悔恨,她不该发出声音,她不该苟延残喘之际还害了童惜! 葛洪隐藏在黑色口罩下的脸上诡异的笑忽然顿住,他也被惊到了。 惊到的不止是绝艳的美貌,更是自己忽然从心底升腾起的陌生战栗感。 本来对于越是漂亮的人,他越想将之毁灭,越想收藏起来,可面对这突然出现的神明一般的少女,他只想她永远看着他,永远跟他一起。 他居然生出来更恶心的奢望。 他踹了一脚虚虚抱着他腿的阿玫,眼里异彩连连,神色癫狂地朝着童惜走去。 忽然把自己别在腰间的断刃扔掉。 “你的眼睛好美”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看,我是安全的。”他的声音极轻极慢,富有引诱性。 他似乎是非常冷静有风度的,若不是那双眼因为长期杀戮虐待而遮不掉的疯狂与残忍昭示了他恶魔的本质。 走得近了,葛洪看见童惜沁雪般的冷眸直视着他,她美丽至极的脸上无畏无惧无悲无喜,与那双眸子一对视,葛洪眼里忽然片刻茫然。 仿佛被凭空植入了一些不存在的东西,等到反应过来,他眼里疯狂更甚,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离开了。 “童惜!” 童惜用余光看到瑟瑟发抖气喘吁吁的风弦月。 原来风弦月跟着跟着没看见童惜身影了,还以为她走进去了,没想到敏锐地隐隐约约听见了墙外有童惜的声音。 “小姐,这里有血腥味。” 风弦月知道王叔手中是见过血的,对这种味道不陌生。 心中一跳,当即就要带王叔去寻童惜。 墙这么高,不借助什么物体很难跃过去。 只能跟王叔绕了一条路才走到这里。 二人跑了一会儿才终于绕到墙那一面。 这里是块废弃地,杂草丛生,昏昏暗暗,而在不远处两个人对立站着。 一个人影他们都很熟惜,正是童惜。 王叔看着这场景就直觉有坏事发生,连忙将手枪抽出来,准备对面那个男人一动手就直接开枪。 风弦月哪见过这种恐怖一幕,紧张害怕到手脚都在抖,她死死盯着那人,生怕他突然伤害童惜。 却不想不过一会儿,那人忽然拔腿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风弦月这才像是死里逃生一样长舒一口气,她没忍住上前将童惜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发现童惜确实连头发都没乱才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童惜还是平安无事的就好。 童惜任由她不放心地看了一下,才缓步走到墙角。 阿玫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风弦月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浓重的血腥味来源者,当下肯定这定然是刚刚那个奇怪的黑影做的,下手竟然这么狠,又庆幸他没对童惜做同样的事,当时就应该让王叔直接开枪把人留下! 她连忙让王叔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童惜默默蹲在阿玫身旁,看见阿玫紧紧放在胸口的手,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洁白纤细,被黑红的血糊满。 童惜却好似一点都不介意一般将那只手轻轻握住。 谁都看不见那涓涓如细水的青绿色流入阿玫的身体,阿玫奄奄一息的呼吸平和下来,苍白的脸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 第188章 我的失落玫瑰19 阿玫最终捡回了一条命。 医生都惊奇,这样一个体态纤瘦的女人在腹上被捅了一刀后流了那么久血竟然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阿玫再没有回到17区。 风弦月自从那天开始无比清晰的认识到17区的可怕之处。 最可怕的是,那个她没有看清楚模样的凶手还没有落网。 “童惜,离开17区好吗?”风弦月双眸带着请求看向童惜。 “离开17区我能去哪里?” 风弦月下意识想回答,跟我一起。 却听见童惜继续说:“弦月,你畏惧17区是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而我在这里长大,我属于这里。” 不,你不属于这里。 风弦月哑然。 她看出了童惜因为某种原因很坚决的不愿意接受她的搬家建议,她便再也没说了,她拗不过童惜的。 风弦月刻意想忘掉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才不会让自己过于焦虑担忧。 却不想短短几天17区又发生了更恐怖的事件。 警车呼啸闯入17区。 “又是这里,不是说17区比以前好多了吗?这才两天,还死了个人。” 有着一头棕色卷发的年轻警察捂着鼻子走过臭气熏天的垃圾堆。 而高明眉头都未皱一下,冷肃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警察见状忍不住问道:“老大,你为什么要主动处理17区的案子啊?” 没等高明回答,他自己抢先回答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想借着17区干出一番事业!我相信你老大,我跟着你一起干!” 年轻警察名叫谢东,21岁,刚刚警校毕业,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他只知道前几天晚上,17区一个女人被狠狠捅了一刀,身上还有其他细微伤口,目击者有三位却无一人见到行凶者真容。 他那天没有值班,这案子不归属他们小队,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特意了解。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后来关于那天从同事们口中听到最多的居然是报案人之一。 美丽。 这样一个娱乐性的完全与案件无关的词汇竟然屡次从一个比一个严肃的同事嘴里听到。 谢东有些好奇,但没有那个闲情去打探什么,直到接到此后17区治安归属于他们小队的通知后就懵了。 要知道17区以前是三不管地带,除非闹出人命,否则连警察都不愿意往那里跑。 现在把17区划为第一小队辖区就很离谱,毕竟谁都知道17区是业绩拖油瓶存在,就凭17区的犯罪率,以后什么优秀小队肯定是跟第一小队无关了。 而更离谱的是,这还是他们老大主动请缨的。 当然上司也很高兴这个烫手山芋竟然有人主动接。 高明听见谢东这么说不由得眼皮一跳,难得的有些心虚了。 幸好很快就到了案发现场。 大楼下停着一辆从另一处绕进来的救护车。 几个医护人员没有进车里,而是脸色铁青的站在车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医生在一旁吐得死去活来。 看见高明他们后,几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警察叔叔,你们可算来了,呕……那些人都跟有病一样,死成那样了不报警叫救护车。” 感觉自己肚子都吐空了的医生不由得双眼泪汪汪。 天可怜见! 他们这些医生什么场景没见过,给人开肠破肚也不是没有过,可即使这样还是被那血腥的场面给震撼到了。 试想一下,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拨打急救电话,只说:“有人受伤了。” 他们火急火燎赶过来,推开门,闻到的是恶臭血腥味,见到的是满墙喷溅的血液和一堆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烂肉。 还有一个神志不清,装若疯癫的女人坐在烂肉堆里,“嘻嘻”地看着他们。 那猎奇恐怖的场景,他们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刚刚有人去取铲子了,说是不用铲子清理不干净。” “呕……对不起,警察叔叔,你们上去自己看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戴好口罩!” 高明眉头紧皱,一边将医用口罩戴好,沉沉地看向高楼。 “走,去302” 此时天刚刚亮,黄色警戒线阻住了大门。 偶尔有几个住户下来,然后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即使听说了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恐怖谋杀案,他们脸上也没有半点恐惧动容,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距离很远的普通事件。 谢东也认真起来,知道17区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难搞。 他紧紧地跟着高明踏进了大楼。 昏暗的楼道,一楼,二楼,三楼。 “哒哒” 上面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高明和谢东下意识看过去。 像是浊夜里突兀亮起一束光一般,背着单肩包的少女缓步走下来。 谢东一时有些晕眩,怀疑自己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产生了错觉,可他分明清晰地看见了她洁白如玉棱角分明的下颚,甚至那颗殷红色泪痣也似有若无一下子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童惜?!” 他听见他严肃的老大的呼唤,一时间脑中灵光乍现。 童惜,那个同事口中美丽的报案人。 原来是这样一个用美丽形容都显得唐突的女孩。 不过看见她那身校服的下一刻,谢东只想给自己一巴掌,单身21年动心对象却还是个祖国的花朵,我看不起你,谢东! 童惜有些诧异地看着高明,高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戴了口罩,连忙将口罩取下来,谢东也把口罩取了下来,露出那张白净俊朗的面容。 “我是高明,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佟同学。” 第一次是在蓬中,第二次在警局,第三次便是在这里。 说起来,童惜似乎总能遇到这样不好的事,高明不由得内心叹息,所以他才做了那个决定。 童惜点头:“高警官你好……” 接着她的视线无意扫到高明身旁的谢东,不由得一滞。 她听见来自渡口的声音——“他好像那个小警察。” 不过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顺着他们要去的方向看了看。 高明看见童惜的视线,以为她是好奇,顿时有些紧张,毕竟这里可不是小场面。 “童同学,很抱歉这里出了点事,你暂时也不能出去,请回家里等着通知吧……” 说罢高明和谢东匆匆走过拐角。 童惜颔首,也并未问什么,转身朝着家里走回去。 片刻她的脚步停住,回首看去,一个身影忽的隐匿在暗处。 第189章 我的失落玫瑰20 「叮~」 手机突兀响了一声。 童惜收回似乎在探索的视线,低头看起信息。 「童惜,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发信息,也是最后一次,很抱歉让你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远离他,他是疯子。」 发件人:阿玫。 童惜未回复,径直进了门。 听见关门声,隐在阴影处的身影才动了两下,走进了稀薄的光里。 那张被罩在帽兜下毫无记忆点的脸似乎也一并吞没了汹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才喃喃低语:“童惜……我的妹妹。” 芜看了好一会儿那扇绿色的防盗门,眼神逐渐放空,仿佛能透过这铁门看见他最想看见的人。 晨曦微漾,光的不知名因子落在暗绿色的门,也落在女孩玉白的指尖…… 芜一惊,猛然清醒过来,忙又躲在阴暗处。 她应当没有看见我,芜心想。 可扎着马尾的绝美少女并不如他愿,她探出身子,那双如同被神明青睐的眸子毫不迟疑地看向他的方向。 “你还要躲着吗?” 他听见少女切冰碎玉的声音。 心中还有些侥幸,应该说的不是我吧?谁会注意到我呢? 童惜见前方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知道人又躲起来了。 他的隐藏技术确实很厉害,似乎天生就是个影子,即使光明正大跟在别人身后,别人都不一定会发现他。 可对童惜来说,每天晚上回家路上的那几条尾巴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出来,那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我身边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窸窣声音,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忙不迭地走了出来。 …… “对不起!”男人似乎只会说这句话。 他低着头,下巴紧紧贴着胸口,明明是站在光里,却依然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感受到童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心中涌出害怕与绝望,这让他的腿都在忍不住颤抖。 他害怕童惜会讨厌他,恶心他,毕竟在童惜眼里他跟个变态跟踪狂有什么区别呢? 而童惜此时却并未露出他预想的厌恶,清冷的眼只是没有情绪地看着他,似乎是疑问道:“不要道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从阿玫受伤那天之后,她就发现了身后有个小尾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 风弦月和王叔每天晚上都会在她身后默默送她回17区,但他们全都没有发现暗处还有这样一个人。 芜不想告诉童惜实情,因为他不想打扰。 他的妹妹,应当有她自己的人生,那些扭曲的,黑暗的包袱让他自己来背负就行。 可他也不愿意对她说谎。 “芜,我叫芜,对不起,那天不应该偷你的手机……” 童惜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不过并不急,而是冷声转移话题:“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芜指尖微颤,心中一时间如鼓擂动,他疯狂地想逃避,却又有个声音诱惑着他——让妹妹记住自己的模样。 这简直让他难以抗拒。 等到反应过来,他已经与那张璀璨明丽的面容对视。 童惜终于看见了芜完整的脸。 他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称得上好看,习惯隐藏在黑暗里的脸白皙的近乎透明。 就连形状好看,如同弯弓的唇也是苍白晦暗的。 虽生得一副好颜色,却给人不详之感。 他似乎被童惜的眼神烫到了一般,又连忙低头将脸藏住。 “我,我不好看。” “我似乎认得你,你是谁?” 怎么可能?妹妹被那个男人带走离开的时候才三岁,怎么还会记得他? 芜猛地抬起头。 “告诉我答案。”他看见童惜眼下那颗似乎能蛊惑人心一般的红色小痣,心念一动。 那些在他心里模糊的记忆又清晰起来 在妹妹还很小的时候,她脸上的红色小痣更小,小到若隐若现,除了全身心爱着她的芜,都没有人发现。 芜那时才四岁而已,却也能天生能理解不会说话的妹妹表达的意思。 那么,童惜能无时无刻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会觉得他熟悉,似乎也有迹可循。 那种血脉相连的战栗感让他手脚发麻。 他最终是狼狈离开的。 童惜看着他固执沉默的背影,关上了门。 …… 芜转身离开时比任何时候都痛苦。 他能感觉到童惜微弱的失望,可他还是头也不回,久违的苦涩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沿着下颚浸湿了衣领。 甚至阿杏自杀的那天,他都一滴眼泪未流,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心早就腐烂了,从里头流出恶臭的脓水,浸染了他全身。 爱,或被爱对他来说都是不必要存在的情绪,他曾经最爱的人是阿杏,可后来午夜梦回时只记得阿杏歇斯底里的发疯,以及落在他身上各种渗入骨髓的疼痛。 逐渐地他感受不到爱,也不再试图去爱谁,他的心里埋了一颗雷,随时能让他爆炸,这种痛苦愤怒时常折磨他,只有将怒火转移,他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即使是搬去17区见到了小时候那样爱的妹妹,他心里竟然都没有太多正面情绪了。 他以为他只能这样了,却意外在那天下午,再次看见了童惜。 他习惯性低头与人擦肩而过,也习惯性想从人身上带走点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是谁。 他做这样的事就跟呼吸一样简单,从没有人发现过,可那天意外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惊异抬头,猝不及防看见了比晨曦还耀眼的人,仿佛无尽长夜里唯一的光热,不期然让他心里一角感受到久违的灼热。 陡然升起的血脉相连的震颤让他头脑发昏,毫无理由的,他就是知道,她是童惜。 爱意骤然回归,他察觉,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爱她。 正是因为爱她,才不会与她相认。 …… “所以,他是我的哥哥?” 渡口处的童惜也难得露出诧异之色。 要知道,她一生亲缘单薄,五岁之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那个妈妈并非她的亲生母亲,亲生母亲她是半点印象都没有,至于那个爹,要还不如不要,而他们确实也早早出意外没了。 没想到还有个哥哥,她回忆自己那一世,确实没有这个哥哥的存在。 她想了两秒,无法得知答案,她便将之放在脑后。 她最担心的还是风弦月,绝对不希望风弦月重蹈覆辙,她不该在花一般的年华里那样凄惨凋零。 第190章 我的失落玫瑰21 17区血腥谋杀案飞快结案了。 因为凶手根本没有离开,她神志不清状若疯癫的坐在血肉堆里的样子给目击者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童惜看见了亡者之灵,正是前段时间冲撞了她的男子。 这人生前疯疯癫癫,死后反而看起来清醒许多。 高大的身子再不佝偻,只是眼里还是无尽的茫然。 他看见童惜那一刻才忽然想起一些。 他这一生像被罩在罩子里的人,空有躯壳,灵魂却被死死禁锢。 出生没多久,他生父便不知道哪去了,而他的妈妈就在17区独自抚养他长大,对他来说,妈妈是他唯一依赖的人。 可最后杀了他的人却就是他的妈妈,用那样残忍的手段。 “我不懂……”他喃喃自语,茫然地看着童惜,眼神清澈可怜得像个真正的孩童。 童惜那张如同光源所在处的美丽的脸似乎并不诧异看见他,这让他下意识走近了她。 只是刚走近时,童惜一个眼神落下,他便惶恐的退后了。 童惜并没有给他解释什么。 “你该忘了。” 如同梵音落地,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起来,那些痛楚愤怒慢慢褪去,最后化成云烟。 他离开了,去了灵魂该去的地方。 “若是无知,便一直无知下去吧,不然徒增痛苦。” 童惜拿起手边茶杯,不甚在意道。 警局里。 谢东将手头最后的资料送去了档案室,脸上却没有一点结案的放松喜悦。 遇到高明时,他才低声道:“老大,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事,傅春喜肯定是有心理问题的,她以前看过医生,强迫性照顾症状有些严重,但正因如此她怎么会去杀子?” 强迫性照顾者是一种说严重也不严重的病,造不成什么社会隐患,但是对患者本人来说其实是痛苦的,他们喜欢无条件的去照顾别人,却无法接受被照顾,但满足了这种心理后又会产生不平衡感。 而傅春喜就是这样的人,她甚至是其中非常严重的一类了,严重到在发现自己儿子有自理能力时会发疯,并且想方设法让儿子回归“完全需要被照顾”状态。 这一点她的心理医生有试图干预,却收效甚微,只能往好一点想——起码她不会放弃这个需要被照顾的儿子。 高明掐灭烟头,点头:“除非有谁在引导她刺激她,否则她不会崩溃成这样。” 杀子或许是激情下的作物,但是肢解,用菜刀一点点剁烂就绝对不只是激情作案,况且杀的还是自己的孩子,傅春喜在恨什么? 高明工作十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罪犯,那种生来就是坏种的只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环境造就。 傅春喜就是环境造就的其中一个。 她父母都性格怪异,对她不上心,犯了一点错就非打即骂,她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讨好型人格,后面又转变成强迫性照顾者。 她不是天生的恶人,对待自己那雉童般的儿子如此手段残忍,让高明刚开始就下意识怀疑,她是否被人催眠,亦或是言语引诱了什么。 “唉……都已勒令结案了,证据和凶手都摆在眼前了,我们想到了又有什么用?”高明叹息。 这案子过于恐怖,虽然警察有在17区,尤其是那栋楼宣传过不要将细节传播出去,但是外面依然传出了风声。 上面为了安抚民心,令三天之内结案判刑,这事就相当于压下去了。 听见头儿跟他想法一致,谢东眉毛一挑,头顶微卷的发似乎也跳动了一下:“头,这事必须继续查——” “17区还住着这样可怕的善于玩弄人心的人,她也会有危险,不是吗?” 她是谁,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高明没有接话,谢东当他是默认了。 …… 下午五点半,晚霞匍匐在蓬莱市的街道高楼时蓬中便放假了,下课铃一响,熙熙攘攘的人群便涌向大门口。 一直到天色暗一点时,校园安静了许多,童惜和风弦月才走了出来。 今天的天似乎格外的红艳,不知为何,风弦月感觉到莫名的不安,却又不知道从何而来。 “你感觉到了吗?”童惜碎玉般的声音响起。 风弦月疑惑地侧过头,她们两个身高差不多,所以她能无比清晰看见她右眼下那颗殷红小痣,每一次直视都让她心中战栗,所以她常努力靠近,却并非真的与童惜亲密无间。 童惜继续说道:“是死亡的气息,我感受到了。” 这本该是很中二的话,但因为出自于童惜之口,忽然少了些滑稽幽默,她那张绝美冷艳的脸上,也不带一丝玩笑。 风弦月心中一紧,本来就有的不安渐渐放大。 “什么意思?” 童惜摇头,无比认真的看向她:“做决定之前,好好想一想,不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别人的手上。” 风弦月猝不及防跌入童惜那双深海一般神秘的眸子里,一时间连童惜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全身心都落在了她那无比纤长的眼睫和深邃淡漠的瞳孔。 见风弦月有些呆愣的样子,童惜转过头,果然,好一会儿后风弦月才惊醒一般连连点头。 她并不知道童惜这样说的原因,却不妨碍她在得到这样“关心”的话后心生雀跃。 “我知道了,童惜,谢谢你!” 童惜轻瞥了一下她的脸再未多言,虽然已经遏制住了洞察之力,但那些命运齿轮环环相扣的结局,她不用细看,便能感知一二。 …… 风弦月捏了捏自己手里的的纸条,脸上神色莫测。 这是芜塞给她的。 自那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芜,但是并没有真的忘记他的存在,芜一靠近,她便认了出来。 明明芜并不是刻意偷摸给她这张纸条,但王叔站在她身旁都没有察觉刚刚有人给了自家大小姐一张纸条。 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个身影像是掉入海里的泡沫,一眨眼就不见了。 “大小姐,我们走吧,夫人叮嘱了今天不能迟到。” “嗯,走吧。”风弦月迟疑一瞬,没有当街打开纸条,接着迈步坐进车里。 王叔也上了车,忽然手机声响传来。 这优雅动听的铃声却让风弦月莫名起了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见来电人——妈妈。 ——“弦月,你爸爸死了!” 第191章 我的失落玫瑰22 风弦月手一抖,若不是来电人是自己妈妈,她简直怀疑这是个恶作剧。 她的父亲身为一级城市官,惯来长袖善舞,得罪的人肯定有,但绝对不会得罪能量大的人,却就这样轻飘飘的死了? 她遏制内心的悲痛惧意,猛然看向窗外,只见到余晖如血,人来人往,依然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也显得这一切更加不真实。 王叔敏锐地发觉了她陡然变得苍白的脸色。 不由得问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他听见风弦月低哑沉闷的声音,却没有继续问什么。 风弦月挂了电话后脑袋一片空白,等到王叔启动车后,她才终于想起那张纸条。 她内心有种莫名的抗拒,却还是打开了纸条。 一张不大的纸条上字体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像出自孩童之手,极其幼稚,小字密密麻麻的,一下子钻进了风弦月的心里。 ——风弦月,我真羡慕你的人生,如此高高在上,以所有的善意和光鲜粉饰……而我和她却只能落入泥淖苦苦挣扎。 她是你现在最爱的那个女孩,真嫉妒你啊,她竟然也对你有些不一样,可要是她知道真相,想必会非常讨厌你吧,真期待那一天……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两个小时后,一个人到城郊公园,我等着你,之后,我就会彻底离开蓬莱市。 —— 天色暗得极快,天空的灰晕染成渐变色,城市中央灯火通明,而城郊公园显现出它本身的寂寥空旷来。 一阵风从眼前蜿蜒小路的尽头林中吹过来,似乎是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风弦月止住脚步,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没有此刻这样清醒。 危险的信号早已在她心头闪烁,她分明知道,可她还是来了。 “嗡……” 被调了震动的来电再次响起,她再一次毫不犹豫的挂断。 另一边奢华别墅里的女人狠狠摔了手机,精致的面容扭曲不已,转而将怒火对准了王叔和几个佣人。 王叔脸色纹丝不变,只低下头任由她的气愤怒骂,即使沈晴对他的迁怒实属无理取闹。 风弦月当时是回到了家里的,只不过家里早已人仰马翻,一些疯狂的记者闻讯而来在别墅外徘徊,若不是风家人都强势,可能都想冲进来了。 即使是这样,关于风威惨死的消息已经像长腿一样传了出去。 沈晴一点都不难过,只觉得风威活该,毕竟他可是死在去幽会情人的路上。 她气愤的是,他死的过于惨烈和不体面,被人发现后造成了太大的影响。 等听到风弦月回了后她就立马让她回到房间里了,半点都没有让女儿瞻仰下父亲遗容的想法,谁知道风弦月竟然偷偷离开了! 这种时刻,让沈晴怎么能不担心的发疯?风威不知道得罪了谁,能那么残忍的整死他,人都没抓到,谁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对风弦月下手? 一想到这里,沈晴脸色愈加黑沉,“都给我滚出去找小姐!” “是!” 风弦月拿着手机,缩了缩脖子,继续往里走了一截,冷月冒出一角,地面鹅卵石发出凄冷的光,她心里的恐惧更甚。 终于在两棵大树中间的长凳上看见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芜?”她试探问道。 那人动了动,然后站起来,即使看不见脸,风弦月也知道,他在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无比熟悉,有恨,有嫉妒,那是她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对她的恶意。 无疑是芜。 “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芜看见眼前洁白如玉,气质温和的女孩心里也有些迷茫。 她看起来那样纤细脆弱,为什么敢独自前来? “你为什么敢来?你不怕我会害你吗?你知道我很讨厌你。”他这样想,也同时问了出来。 “请告诉我童惜的事。”她有些颤抖的回答。 芜假装没听见,而是继续说道:“我杀了风威。” 他的声音那么平淡的就说出他杀了风威。 一下子就把风弦月埋藏在心里的恨意与恐惧点燃到最高点。 芜看出了她的怒火与茫然,这让他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 “我杀了他,你也可以杀了我。” 一把钢制小刀出现在风弦月的眼前,刀身泛着冷光,只看着就知道有多锋利,应当可以轻松的刺入皮肉里。 她却无法伸出手。 她想大声地不顾一切地质问,可她分明再清楚不过为什么。 一切不过是因果不是吗?她的立场在身份面前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她顿时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一般神色黯淡下来,理智占据了上风。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讨厌我,芜,但我还是要来。我跟你说的对不起是认真的,不是为了我爸……他说的,我对阿杏很抱歉,我时常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我需要照顾,阿杏就不会来,也不会再次遇到他,不会遭遇这么痛苦的事……” 芜看着眼前少女在月光下婆娑的眼睛——那样清澈而真诚。 更显得他无比卑劣。 他何尝不知道,把阿杏遭的罪,怪到一个三岁女孩的身上有多么无耻。 只是年幼的他太过于贪恋阿杏发疯时打完他后又抱着他时那短暂的温柔。 所以阿杏骂谁,他就跟着骂谁,阿杏骂风弦月,他也恨上了风弦月,有时候,恨别人似乎能让他减少一些痛苦。 芜松开紧紧握住的手,第一次那样心平气和的看待风弦月。 风弦月生得好看,比沈晴和风威都好看,却有他们的影子,这让他很是厌恶。 他这些年来对风家所有人,甚至对自己的厌恶似乎成了本能,而他自己跟风威偏偏长得非常像,他恨极了自己这张脸,所以常常藏着暗处,不让别人看,自己也不想看。 他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真的很讨厌你,风弦月,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你是无辜的角色,可我就是讨厌你。” 风弦月忽然不那么怕了,她扯起嘴角,看着他点头:“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永远都讨厌我,芜,那是你该做的。” 芜不喜欢她这样永远坦坦荡荡的样子,她一点都不像风家人,淤泥中竟然能开出洁白的花,真是可笑。 他刚想嘲笑她一句,余光却瞥到一个影子。 那些嘲弄的情绪尽散,心里顿时沉重不已。 喃喃自语道:“就那么在乎她吗?” “你说什么?”风弦月没听清。 下一刻她看见芜猛地靠近她,让她悚然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什么?” “风弦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风弦月惊讶准确无误地循着女声看过去。 童惜站在暗色里,轮廓清瘦美丽,像极了夜里独自静放的玫瑰。 风弦月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想法,只觉得眼眶发热,心里滚烫,童惜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在关心我! “哈哈哈哈” 芜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蹲了下来,在空旷的夜里有些瘆人。 若是有人能看见,会发现有一串清泪滴落在石板上。 放在口袋的小刀也哐当落地,反射这清冷月光和一些难以表述的情绪。 宿黎清冷的眸子难得有了些异样温度。 ——原来芜没准备杀风弦月。 渡口处,一直焦虑不安的童惜看见这一幕有些哑然。 她手里不知道拿过多少武器,别说这些冷兵器,就是热武器她也亲手用过很多次,自然能一眼看出来芜怀里的刀虽是精钢制成,但未开刃,根本不是用来行凶的凶器。 过了好一会,芜才像没事人一样看向童惜,“小惜,妹妹,你来了。” 他的语气从未那样温柔过,熟稔得像对着相处多年的亲妹妹说话。 风弦月怔住。 她看向童惜,心里涌出另一种不安与害怕。 她听见芜说,“童惜就是阿杏的女儿。” 第192章 我的失落玫瑰 完 阿杏的女儿。 风弦月不可置信地看向童惜,她明明心里知道答案,却还是下意识不愿去信。 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清凉明亮,那光轻柔落在童惜脸上,又融进她深潭一般的双眸,看不懂情绪如何。 仅仅是这样,风弦月心里就涌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爱的女孩本不应该在17区生长,她应该有个正常的家庭,这一切都是风家造成的,而她就是风家的一员。 那她有什么资格出现在童惜面前? 光是这样想,那种沉重的负罪感便压的她无法呼吸,明丽的脸陡然变得黯淡仓皇,不言语了。 芜很满意看到她的痛苦。 就应该这样,风家人怎么能这样光鲜亮丽的活着?他们应该都要感到痛苦,虽然这痛苦不及他感受到的一二。 “不是你的错。” 比月光还要清冷的声音响起。 风弦月闻到林间薄雾的香气萦绕鼻尖。 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头顶上的轻柔异样。 ——是童惜的手。 风弦月没有看到童惜的眼神,蹲着的芜却看见了。 那双眼里分明没有柔情,但可能是月色太美,无端让人感觉温柔。 他看得痴了,继而觉得刺眼,神色也越发偏执。 手半捂着眼睛站起来,热切执拗地看着童惜,许是不想吓到她,终究克制了自己试图靠近的步伐。 他快而轻地念叨着:“怎么会没有错?如果不是要照顾她,阿杏就不会再次被伤害,你为什么要对她那样好?童惜,你应该恨她,她也是风家的一员!” “你是不是不知道阿杏的事?我会告诉你,童惜,小惜……我们才是一起的。” 童惜没有打断他的话,只眼神静默地看着他。 等到芜发泄似的说完后,童惜才回答:“我知道,芜。” 这话像一桶凉水一样,一下子浇醒了芜发昏的头脑。 他抹去脸颊上冰冷的痕迹,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童惜,又看了一眼风弦月。 “对不起,小惜。” “对不起?”童惜有些诧异的重复了一句。 不过芜没有再回答,他走到长椅上坐下,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号码。 童惜和风弦月隐约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自首,我就是杀害风威的凶手。” ***** 震惊整个蓬莱市的谋杀案最终以凶杀自首结案了。 两个凶手都相继投案,更是令人惊讶。 年轻的过分的男人沉默的站在被审判席上,苍白俊秀的脸暴露在久违的光下,整个人透露着脆弱无害的气息。 而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相貌普通到丢进人海就找不到了,微微佝偻的身子和憨厚面相很容易让人相信他是个平凡老实人。 就这样两个人,用残忍的手段谋杀了风威。 风逸辰和风希越垮着一张清俊的脸,恶狠狠地看着被告席上的二人。 诚然他们与风威的关系并不好,风威对他们也从不关心亲近,但是毕竟父子一场,风威这样痛苦的离世,还是让二人心里产生了不小的阴影。 只是这里是严肃场合,他们能做的只有让凶手以命偿命。 年纪大一些的男人似乎感受了他们的戾气,掀起眼皮与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神情! 他在笑,阴鸷,残忍,带着挑衅,让人悚然。 风逸辰性格高傲暴躁,被短暂惊到后,被这眼神激起了怒火。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斥责:“死变态,你这是什么眼神!” 葛洪似乎被他的表现逗乐了,咧嘴笑得更猖狂,陪审团看了都想上去给他两巴掌那种。 葛洪是刚刚才清醒过来,之前的记忆朦朦胧胧,心中只莫名有一个念头,让他去杀死风威。 他也确实做到了,还遇到了有同样想法的人。 直到站在被审判席上,他才茫然不知自己为何杀了风威,还主动自首把自己这些年来犯的罪一一吐了个干净。 葛洪看着盛怒的风家人和不悦的陪审团,忽然想起那个从墙上像蝴蝶一般落下的女孩,跟他童年时无数次幻想来拯救他的英雄一样。 只是她救赎了阿玫,而他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也是从那天起,他如坠梦里,如今醒来,知道已经是到了要赎罪的时候了。 在法官制止暴怒想打人的风逸辰之前,他收回了挑衅的目光,低垂着眉眼,又成了那个平凡,还有些老实的样子。 “葛洪,共计谋杀七人,致使六人死亡,一人重伤,虽自首,但犯罪性质恶劣,数罪并罚,剥夺其终身政治权利,当处以死刑……” 听完后葛洪眉毛都未抬一下,毫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法官严肃深沉的面容转而看向另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宣告判词。 “童斐为谋杀他人主犯之一,手段残忍,性质恶劣……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年轻人眼神一滞,对死刑毫无反应,只是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人会这样叫他,阿杏正常时会叫他宝贝,儿子,发起疯了会各种畜生野种的乱骂。 那些邻居心好一点的会叫他小可怜,大部分都用“拖油瓶”来代替称呼。 而上学后,他成了影子,没有人会注意到,还有这样一个同学存在。 所以他叫自己“芜”,是荒芜,也是渴望不存在。 芜没有申诉,甚至连律师都没有请,出于流程需要,法院分配了一个律师替他辩护。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内心的空洞,空到有恶意落下都没有一丝声响。 …… 庭审会议外等了一大片新闻记者。 押送芜他们的警察中竟然还有个熟人。 17区血腥谋杀案之后,高明和谢东一直怀疑背后还有一个犯罪身影,上面急着结案,他们只能冒着风险私下调查 17区大楼也是有监控的,但是死角太多,调查非常艰难。 直到他们意外的发现,出事前一天,傅春喜和一个戴着帽兜的男人有短暂接触,监控没有声音,听不见说了什么,但是只从傅春喜神态上变化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帽兜男人一定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 高明甚至联想到了“催眠”二字。 只是事情已盖棺定论,而且他们怀疑的对象已然落网。 “302室也有你的手笔吗?”高明还是想要知道答案。 “是。”芜回答的很坦然果断。 “为什么?他们并不是你复仇的对象。” “不为什么,或许是我讨厌他这样的人都能毫无保留被爱着,最起码,表面上被爱着。” 芜清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似乎并不为自己的罪行感到忏悔。 “你!”高明哑然,怒火涌上眉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早已经与葛洪没有什么区别了。 芜眼神落在前方,不顾蜂拥而来的媒体记者,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忽然像看见了什么一样,顿住了脚步。 高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女孩。 即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女孩清冷卓然的气质也让她在人群中无比显眼,那些记者都下意识的没有挤在她身边。 那是童惜。 芜只短暂的停留了一下,紧接着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 车去往该去的地方,高明回头恍惚了看见了年轻男人眼底的泪,再细看,男人已经低下了头。 芜在害怕。 害怕自己再看一眼童惜,就不愿离开了。 童惜问他为何说对不起,他不敢回答,难道要说他永远无法与自己和解?难道说他也在害怕面目全非的自己?难道说他竟然还妄想希望在她眼里是个好人? 他不能,他只能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哥哥。 —— 渡口处的童惜感觉自己眼眶干涩,却再没有泪水了。 明明那颗愿望之泪已经散去血色,说明她当时的愿望已然达成。 可只要看见芜,她就会难过。 “神女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一辈子他没有出现过,可我居然会难过。” “他没有出现过吗?” “你的长腿叔叔又是谁?” 她听见宿黎这样问,一下子愣住了。 忽然想起,她的那对整天吵架打架的爸妈死后留下的那张卡,两个人都是赚钱不多还爱玩的人,存款竟然只四位数,小小年纪的童惜一点不失望,毕竟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她已经做好了辍学的准备。 直到某一天,卡里突然就每个月都会多一笔钱,不算多,但正是那笔钱才能支持她继续读书。 她曾经想找过这位“长腿叔叔”,却没有任何渠道,只有这笔钱风雨无阻,让她有勇气长大。 “是他?可是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童惜心里其实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一些生活中被忽略的事情清晰地浮在脑海,当她那对父母还活着的时候,17区就各种被盗,包括她家,不得已之下她爸妈不得不“斥巨资”装了那扇防盗门。 当然,当天晚上家里又失窃了,气得她爸在楼道骂了两天,因为心疼钱才没有拆掉没用的防盗门。 可自从只有童惜一个人后,她每日都很害怕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偷再次来到家里,可意外的是,家里从此竟然再没有失窃过,即使她哪天忘了关防盗门。 “我当时还自嘲,是小偷看我家一穷二白不愿来。”童惜轻笑一声,脸上的疤痕都温柔了几分。 …… 或许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可以不管,他明明是下定了决心不去管的。 一个都处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怎么还敢有拉别人一把的心思。 可是偶然看见那个又瘦又脏兮兮的女孩不去上学,而是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瓶子时,他就已经偷偷地进了屋里,把那唯一一张银行卡的账号滚瓜烂熟的记在了心里。 只有那忘记关紧的深绿色防盗门被风吹的摇动,昭示着他曾来过。 芜是神偷手,拦住他的从来不是防盗门,而是无暇顾及的爱。 第193章 真假千金1 渡口。 轮回门再次关上时,山骨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怅惘。 她脑海中依然闪过童惜落入轮回之前的眼神——悲伤的,无奈的。 “她似乎依然不快乐。”山骨叹息。 她其实能懂,童惜起初是为风弦月而来,她的愿望是拯救风弦月,却发现了还有个跌落深渊无力拉扯的芜。 只不过童惜没有再提出什么,就那样怀揣着遗憾进了轮回。 “快乐?”宿黎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眼睫半遮,清冷绝美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来到渡口的人,怎么会快乐?有人实现了所有的愿望,可是她们快乐吗?空洞和遗憾是扎根在她们灵魂里的 。” 山骨一惊,看向宿黎,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宿黎是至高之神,却也并非无所不能,她只能让她们看到一个想要的结局,至于她们当作真还是假,亦或是半真半假,她也无法去左右。 山骨不由自主望进了宿黎的眼底,猛然惊觉这鸦黑长袍之下的是神,神爱世人,却不会独爱世人。 宿黎与山骨短暂对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拂袖离去。 山骨看向自己的胸腔,青石中心处空空如也,怪哉,没有心的山骨竟然在那一瞬间强烈感觉到了诸如难过之类的情绪。 …… 宿黎走得很慢,渡口是没有土地的,但是宿黎脚下仿佛有实体,她所过之处,晶莹的星子涌现,她身后便像拖了一条长长的银河。 山骨飘飘然地紧紧跟着宿黎。 路过花圃,肆意绚烂的花一下子让祂忘记了所有不好的情绪。 她不经意朝某处瞥了一眼,一下子惊异地浮动了起来。 “怎么长了那么多花蛄!” 宿黎看过去,看见一棵棵淡黄重瓣花底下窸窸窣窣爬着一群花蛄。 它们顶着晶莹剔透的圆滚滚身体井然有序地卖力穿梭在枝叶间,似乎在虔诚地做着某项事业。 山骨紧张起来了,立马化作人形扑向花海,检查自己一手种植维护的宝贝花儿有没有怎么样。 “这些花蛄真是奇怪,竟然真的不会伤害花。” “不仅不会伤害花,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还是花的守护者。” …… 宿黎和山骨刚刚回到渡口屋檐下,魂铃立刻响起,又有客人来了。 来者是个小女孩,大致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极具民族特色的裙子,巴掌大的小脸虽然黝黑却五官精致,眼神茫然而又可怜。 在与宿黎四目相对那一刻,女孩才陡然变得灵动起来,大眼睛里如同注入火焰,生机勃勃起来。 关于她那短暂的生命里的不甘全都被宿黎收入眼里。 *** 小留村坐落在一个大山里,绵延不绝的大山像一个天然屏障,外面日新月异了,而小留村还保留着许多千百年留下来的东西。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即使多年来陆续有年轻人为讨生活走出了大山,但这些人要么是不再回来,要么即使回来也知道没有能力改变现状。 蒲夏就出生在这里,她的父母一直在外务工,直到七岁她都没有见过他们,那时她还不懂爸爸妈妈是什么,也并不念想。 对她来说,有阿公阿嫲在就好了。 阿嫲有点凶,时不时会骂她,偶尔也会感叹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她总气得跟她大吵。 但是阿公对她特别好,总背着她走在大山里。 她趴在阿公背上,听见脚下树枝被踩断的脆响,看见不远处一掠而过的野兔,感受到阳光穿透树枝落在身上的温暖。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这是她生命中最无法忘记,最怀念的日子。 七岁时,阿公死了。 老师哭着抱着她说,阿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重逢,可她这时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死亡了。 她站在门口不言不语,一滴眼泪也没流。 就连那刚回到小留村的一家三口,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蒲厌听闻噩耗后连忙带着妻子葛兰和儿子蒲邱从城里赶了回来,他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利落地把爹埋了。 直到事情处理好,他们才忽然发现眼前又瘦又黑的女娃原来是他们的那个女儿。 蒲厌和葛兰对蒲夏一点感情都没有,蒲邱也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居然还有个亲姐姐,顿时发起脾气来。 二人只顾着去哄蒲邱,半点没有过问蒲夏的意思,蒲夏看在眼里,小小年纪就已经彻底意识到,原来他们真的不爱她,老师说的父母爱孩子是天性这句话是错的。 令她最难过的是,阿嫲虽然平时对她很凶但是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抽空给她缝补破损的衣服,会把最后一个鸡蛋给她吃,所以她依然非常喜欢阿嫲,她想,阿嫲是爱她的,只是性格如此。 直到蒲邱出现之前,她从来不知道阿嫲也会那么温柔。 她这才知道原来蒲邱才是阿嫲想要的孙子,而她,只不过是阿嫲甩不掉的包袱。 蒲夏此后再也不快乐了,自从阿公死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锐利,她害怕受伤,所以要先刺伤每一个有能力让她受伤的人。 阿嫲骂她是赔钱货,她就骂阿嫲是大赔钱货,气得跳脚的阿嫲就拿着棍子满村追着她赶。 她跑得快,很快就能甩掉阿嫲。 看见阿嫲想打她打不到的样子,她就捧腹大笑,可笑之后她又掉眼泪了,她想阿公了。 阿公要是在会笑呵呵地帮她拦住阿嫲吧。 12岁的蒲夏已经初一了,小留村因为种种原因即将停止初中教学,县里各学校被分配了任务名额,在陆续接纳村里学生,而蒲夏是小留村最聪明的姑娘,老师说以她的成绩可以进入县里非常不错的中学,她无比盼望着长大。 长大后,她也去山外面看看,看看是什么让她的父母再不愿回到大山里,她还想把阿嫲也带出去看看。 虽然阿嫲有点讨厌,但谁让她是她阿嫲呢? 生日的那一天,阿嫲让她放学早点回去,虽然她知道阿嫲肯定是给她准备了每年都一样的长寿面,但这个日子她还是很开心的,一下课就往家里跑。 然后在家里看见了村长伯伯和两个陌生人。 那是两个与村子与她家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们明明是男人,却白的发光,比她家墙皮还白,一看就知道不会种地。 蒲夏不甚在意,忽略了他们打量她的目光,直直朝着阿嫲跑去,却看见阿嫲反常的低头坐着,似乎在揉眼睛。 蒲夏顿时惊了。 “阿嫲,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 蒲夏虽然是对着阿嫲说的,却是恶狠狠地看着两个陌生男人,像极了一只强作凶狠的幼狼。 左边高大的男人虽然听不懂,但是大致也猜得出来她的意思,见状蹙眉问道:“你会说普通话吗?” 他的普通话说的跟老师一样好。 蒲夏点头用普通话问道:“我会,你们是谁?” 虽然有些口音,但是听得懂,能交流,那个男人才舒展了下眉眼。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而我旁边的是你的亲舅舅。” 第194章 真假千金2 富裕人家如何能与山村人家有交集。 说起来又是狗血淋头的剧情。 对蒲夏来说,这一天对她来说不仅不意味着得偿所愿的新生,反而是另一种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是激动还是难过更或者是抱怨?这些她都不记得了,反正她离开了。 阿嫲没有要求蒲夏留下,她给蒲夏带上象征着祝福的香草环,坐在高高的木门槛上,目送着她跟着那两人离开了。 蒲夏回过头好多次,她想,要是阿嫲说舍不得她,她就不走了。 虽然阿嫲不喜欢她,但是只有一个人了也是很可怜的。 不过每次她回头看到的都是阿嫲沉默的身影,最后一次回头,阿嫲已经走进了屋里。 蒲夏就这样哭了,哭得鼻涕眼泪齐流,毫无形象,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即使现在的旅程是去往富有的戚家。 “你们会把她送到阿嫲那里吗?”蒲夏之所以这样问,只是因为她还是希望阿嫲也有个能陪她的人。 她想着,可能阿嫲不喜欢她就是因为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亲孙女去了后,阿嫲就会像疼蒲邱一样疼这个亲孙女吧? 但是在心事重重的二人听来,就像是蒲夏还未回到家就想把原住民驱逐走一样,顿时生出不喜来。 尤其是戚宇川,他这些日子本来就为了这事头痛不已。 他和妻子乔伊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从小彼此心意相通,长大后自然结婚生子,琴瑟和鸣,完全是完美的夫妻模板。 他们育有一女一子,女儿十二岁,儿子七岁,大女儿戚嫚兮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爱的结晶,自然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更何况嫚兮在绘画上非常有天赋,被乔伊视作毕生骄傲,唯一接班人,乔伊大部分精力可以说都给了嫚兮,幼子都被忽视了许多。 所以在意外知道嫚兮不是亲生的后,乔伊是反应最大的,一边担心亲生的孩子,一边心痛于嫚兮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于是终日里郁郁寡欢,让戚宇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乔伊竟然就想这样下去,假装不知情,就当嫚兮是亲生女儿。 戚宇川爱乔伊,但不是糊涂人,他们家条件好,不至于明明知道亲生女儿在别处过着苦日子还能假装无事发生。 他担心乔伊阻拦,跟乔伊的弟弟乔溪商量过后,二人都觉得还是有必要接回亲生孩子,便瞒着乔伊一同来了。 戚宇川听见蒲夏这样说,当即面色不好地回道:“回去受苦吗?你奶奶跟我说了让嫚兮继续留在我们家里的。”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硬邦邦地说话不太好,便缓了缓语气道:“嫚兮跟你同一天出生,你们两个是有缘的,她也是个可爱友善的女孩,你回去了会喜欢她的。” 好久都没有等到蒲夏的回答,戚宇川眉头紧锁,不知道蒲夏是性格内向害羞还是对嫚兮有意见,如果是后者,那回去就真的要家宅不宁了。 车厢内寂静的有点尴尬,开车的乔溪忍不住笑着扯开话题,打破了冷凝的气氛,一路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后座束手束脚的蒲夏继续沉默。 她只是觉得这个“有缘”有点讽刺,怎么能将这事说得这么轻飘飘? 不过此时的她对这个叫嫚兮的女孩并没有恶感,只有对未来要面对的感到迷茫。 …… 小留村的蒲夏是个自由,热烈的女孩,即使没有人爱她,她与山野鸟兽为伴也活得自在。 来到阜市后,到处车水马龙,高楼耸立,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时,她藏在心底的不安自卑顿时充斥心头。 人在脆弱时会不由得幻想温暖的东西,她在戚宇川和乔溪的谈论中大致勾勒出素未谋面的亲生妈妈的模样。 那应该是个非常温柔又有才华的女子,她不由得憧憬,或许她会爱她。 可是见到乔伊的第一眼就打破了她所有的憧憬。 讶异,震惊,嫌弃,那种眼神,蒲夏永生难忘。 第一天她的亲生父亲和母亲就为了她大吵一架。 她听见乔伊歇斯底里大喊:“我跟你说过,我不要她!不要她!你把她接回来就是在推开嫚兮!我绝对不允许!” 还有戚宇川好声好气的认错:“伊伊我知道我不应该不顾你的想法,但是她毕竟才是我们是亲女儿,于情于理也不该不管不顾啊,她怎么会影响到嫚兮?嫚兮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怎么会推开她?” “戚宇川我告诉你,嫚兮很快要去比赛了,如果因为这个小孩影响到她,我绝对会将她赶出去的!” “乔伊你别太过分!她是我们的亲女儿!”戚宇川也被乔伊这无情的话气到了,不由得提高音量。 于是二人争吵起来,乔溪虽然也觉得姐姐有些偏执了,但因为心疼姐姐也不敢帮姐夫说什么。 七岁的戚长风从没见过自己温柔恩爱的爸爸妈妈吵架,吓得躲进了房间偷偷哭。 而蒲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发红,好像凭空被人扇了几巴掌。 最终这场闹剧以乔伊情绪激动下晕倒在地结尾了。 乔伊出院后没有再闹,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了,只是这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所有人心里。 蒲夏住进了大房子,有了自己的房间,还看见了培训回来的戚嫚兮。 同样十二岁的年龄,大概是遗传了身形高大的阿公,戚嫚兮比她将近高了半个头,她穿着白色短衬衣,淡蓝色百褶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背脊挺直,气质卓然,一看便是富养长大的孩子。 自己站在她身边都感觉自己不止身高矮了一头。 戚嫚兮年纪虽小,但情绪很稳定,得知自己不是亲生孩子后并没有大吵大闹,难过后很坦然的接受了蒲夏。 蒲夏本以为她们能和平相处下去,可世事总不遂人愿。 蒲夏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她在小留村能保持不错的成绩是因为她比其他孩子都努力,她知道阿嫲供她上学有多累,所以她拼命学拼命学。 戚宇川拖了很多关系把她送进了戚嫚兮所在的萃英中学,却没想过蒲夏完全跟不上这里的进度。 萃英中学的许多学生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了,而蒲夏所在的小留村还只是刚刚接触英语,小留村隶属于金龙县,这个县里小升初甚至还不看英语成绩。 更何况这些同班同学几乎都是直升上来的认识了六年的,早就有了要好的朋友,蒲夏在这里就像个完完全全的异类。 出于一种自尊心,她不敢把这些告诉爸爸妈妈,不想自己在他们眼里更加没用可怜。 蒲夏知道乔伊痴迷于绘画,也因此更疼爱绘画天赋高的戚嫚兮,所以她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就是学绘画。 遗憾的是,她似乎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绘画老师都说她以后只能当作业余爱好画一画,做出什么成就是不可能的,乔伊的失望更加失望,无法忍受自己的亲生孩子竟然如此平庸,更加不愿意搭理她了,只一心扑在了戚嫚兮身上。 戚嫚兮就是跟她截然相反的人,成绩好,有才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被大人喜爱,被同学崇拜,衬得她灰头土脸。 乔伊厌烦她的平庸和木讷。 戚宇川不想过多关心她引得妻子不痛快。 戚长风有样学样也不在乎她这个半路回来的便宜姐姐。 她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她都是多余的。 蒲夏不是个坏孩子,可她只是个孩子,无法坦然面对来自各处的冷暴力,她只能像失去阿公那时一样用尖刺武装自己,免得自己看起来太可怜。 她变得冷漠而刻薄,无论是面对戚嫚兮的友好还是戚宇川偶尔的关心,她全都狠狠地刺了回去。 久而久之,她就真的一个人了,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大学。 戚嫚兮以优异的成绩进了国外top1的美院,乔伊亲自送她去的。 而蒲夏考上了离家很远的普普通通的大学,没有一个人为她祝福,她习以为常,说不上难过。 离开戚家,离开阜市前她再一次回到了小留村。 小留村的老宅空无一人,阿嫲三年前已经病逝了,坟在屋后的阿公坟旁。 这里埋的是她最爱的两个人。 她在阿嫲离开后忽然就想明白了,为何阿嫲当年坚决不让她留在小留村,她以为阿嫲不爱她,然而正是因为爱才如此。 蒲夏每年都来扫墓,但每次来,坟上都长了一丛一丛的香草,风一吹来,草便轻轻摇动,好似对她的祝福。 蒲夏的眼泪决堤般奔出眼眶,这个世界上唯二爱她的两个人,不在了。 第195章 真假千金3 后来蒲夏成为了一个儿童作家,但并不受儿童欢迎。 她笔下的世界天真梦幻,富有情意,却总有抹不去的悲伤。 在她的个人账号下留言的更多的是一些成年人,他们总能从她的文字里看见过去的年少的脆弱的自己。 还有一个读者每天都给她发私信,发ta见过的风景,吃到的美食,遇到的有趣的人。 就像一个至交好友。 可蒲夏只时常默默地看着,从不回复。 因为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她的身体还年轻,可来自精神上的病痛侵蚀了她的内心。 蒲夏生来敏感细腻,她能感受到炙热的爱,也渴求无尽的爱。 「天空还是很蓝,世界还是很美啊!」 「可是如果没有爱,我宁愿死去。」 这是蒲夏笔下的一只荆棘鸟和玫瑰的对白。 所以蒲夏在二十七岁那年,在戚嫚兮结婚的那天,选择了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戚嫚兮那个盛大的婚礼仓促中断,也算是蒲夏这一生做过的唯一一件坏事。 戚家人惊慌赶到后,从警察手里接过了蒲夏的遗书。 戚宇川强忍着面部表情,眼眶微红,颤抖接过。 蒲夏在他们眼里是个倔强叛逆的姑娘,也非常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当初他想给蒲夏改姓戚,她都没有同意,可见对这个家是没有归属感的。 自从成年后更是远远离开了家,即使假期都很少回来了,即使回家,跟乔伊相处的也并不愉快。 在此之前三年没有回到过家里,他工作忙,只几个月才想起来跟蒲夏打一通电话,聊没两句就不知道说什么挂了。 他从来不知道,蒲夏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 “她恨我们。”他不敢去看,或许这张纸上全是血泪控诉。 乔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她自认与蒲夏没什么感情,却依然莫名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最后是同样眼眶微红的戚嫚兮打开了遗书。 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生前没有念想,死后无需惦念,请让我回到小留村。 …… “所以你想回到小留村。” 山骨轻飘飘浮在蒲夏眼前,蒲夏眼中半点惊异都没有,她是个儿童作家,脑海中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只觉得这里好像她幻想中的一幕。 包括眼前神佛般美丽的女子。 不,在她幻想的世界里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美人,让她说起话来都有些不自在。 她黝黑的大眼睛羞涩真挚地看了一眼宿黎。 “如……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阿公阿嬷活得更久一点,更轻松一点,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只要我能给……” 宿黎以为她会希望从一开始就不做那个被抱错的真千金,而是去享受她本该有的东西,却没想到直到这里,她最惦念的还是她那对阿公阿嫲。 真是一颗纯澈至极的赤子之心。 蒲夏看到绝美的神女抬起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发丝,不由得瞳孔微缩,蓦然感受到久违的灵魂中升起的震撼悲恸,接着殷红之泪落下。 “这就足够了。” **** 五月的小留村,四处郁郁葱葱,红黄点缀,炊烟袅袅日斜边,随意一处便可入画。 田坎上路过一对举止亲密的佳偶。 小留村的人单看多是野性与勃勃生机,而那个女子穿着长长的白裙,温柔细腻得像五月阳光,男子亦是清俊高雅的模样,与小留村格格不入。 田间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闲下来在喝口水的空当反复看了二人好几眼。 “这是从哪里来的城里人?” “村子说他们是什么画家,采风呢,在这里住两个月说是给这么多!” 男人五根手指张开,让妇人吓一跳:“五百块!嚯!哪里来的冤大头,咱一年也就从土里刨这么点吧” “不是五百,是五千!” 妇人已经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里盘算着外面的钱是不是真的那么好赚,等过几个月把娃生了就去外面捞钱去! …… 乔伊他们不知道村里多少人说他们冤大头,不过他们是不惧露富的,来这里之前他们了解过小留村,这里宗族势力顽强,村子不仅是村长还是族长,只要把村长打发好,其他人什么歪点子都不敢有的。 更何况他们来之前还在所属县里报备了。 刚刚走了一遭,看见了许多城里看不见的美景,她心情格外好,脸上都带了些笑容。 戚宇川看自己心情很好的模样,对妻子怀孕六个月还要往山里跑的任性也气消了一些。 “有灵感了吗?” “哪能这么简单就有灵感?你以为灵感是什么大白菜呢。” “有没有灵感都不要急,小心咱们的孩子。” “哼,你就知道孩子孩子,我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说起孩子,乔伊脸上的高兴消失了一些,不过戚宇川没在意,他已经习惯妻子怀孕后时不时发发小脾气了。 “那肯定是伊伊最重要了!” 二人笑着笑闹了几句,就歇下了。 回到家里的葛兰就是真的闹起来了。 “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出去打工?” “不是不能出去打工,而是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们出去了谁来照顾他们?” 蒲厌坐在门槛看着葛兰大吵大闹,一边抽烟一边回答。 葛兰看见他拿着烟斗就生气,连忙跑过去抢了过去抽了几下蒲厌:“我可听说烟对孕妇不好,你还天天抽,抽不死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啊,还说什么照顾爹娘,你爹娘比你还硬把!你就是怂,不敢出去打工!孬货!” 蒲厌生气,却不敢还回去,只能皱着眉头装死。 葛兰看着这样的男人心里又气又恨,怪她当初年纪小,看蒲厌长又高又好看,要死要活嫁过来,结果还不到三年他就认清了这男人又懒又馋又笨的本质。 她公公蒲丛和婆婆明月芳老两口都是勤快人,哪里想到好竹出了这么个歹笋! 更晚收工回来的老两口看见别的家里都炊烟四起了,而自家冷冷清清的,就知道儿子儿媳又吵架了。 果不其然,一回到家,葛兰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其中不乏痛骂蒲厌的词汇。 明月芳从中提取了关键词,知道儿媳是想出去打工赚钱了。 小留村出去打工的人少,但不是没有,他们不是不通情达理的,年轻人想更好的讨生活没必要阻拦。 “这个我跟你爸早就说过,如果你们有这个心思,生完孩子就去吧,家里有我们两老呢。” 葛兰心中一喜,又想到这个孩子怎么带也是个问题:“那孩子?” 明月芳摆手去了厨房:“孩子我们养,都不用你们操心。” 这事才算解决了,蒲厌的意见没有人在乎。 转眼到了两个月后。 第196章 真假千金4 晨光熹微,山林田野间骤然热闹起来,小留村便在这个清晨醒来。 戚宇川和乔伊起来的也早,自从来到小留村他们很少贪睡过,即使是怀着身孕的乔伊,一方面是不习惯这简陋的住宿环境,另一方面是乔伊坚持清早出门采风,寻找灵感。 所幸明天要回家了。 戚宇川长舒了一口气。 他深爱妻子所以才会为了她天真的理想来此冒险,否则任谁也不能容忍怀着身孕的妻子主动找苦吃。 “伊伊,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们回去后你好好养胎,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他温柔地哄着。 乔伊白皙清柔的面容愁眉不展,虽然点了点头,其实并不乐意。 她还是想去那个村长提醒他们不要去的半月山,她在山脚遥遥看过,山峰冷雾萦绕,还有座高高的不知名塔,猛然望去好似看到了天上白玉京。 可是戚宇川怎么说也不愿带她去。 戚宇川这样关心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不乐意,叹了一声道:“伊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村长都说了那山有迷障,本地人进去都可能迷路找不到来路,我们进去那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了,你凶什么凶?我什么都没说!” 乔伊被再次拒绝挂不住面子,生气地扔掉画纸,走了出去。 戚宇川没有生气,跟着走过去:“你去哪?” “我就在附近逛逛不行吗?这里住的全是村民能有什么危险?不要跟着我!我自己散步缓一下心情,不然你真要把我气出个好歹!” 乔伊指了指自己挺着的肚子,戚宇川见乔伊脸上是真的生气就停下了脚步。 “那你快点回来,不要走远了,对不起伊伊,我不是要吼你……” 乔伊一扭头就走了,没有再理会戚宇川担忧的眼神。 戚宇川太过了解乔伊,乔伊继承了她父亲的才华,也继承了他的忧郁敏感与执拗,如今能稍微妥协一下已经是难得,如果他再逼的紧一点,乔伊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所以他没有坚持追上去。 乔伊起初真的只是散一下心,清晨许多扛着农具的村民往地里赶,有些人认识她,便互相打了个招呼。 只是走着走着,又到了一个草木丰盛的岔路口,路下田地里交谈声此起彼伏,有些热闹,而路的延伸地高树耸立,晨曦透过叶子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暖意。 这里是去往半月山的路。 她莫名其妙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听说村人会在这山外围找找野生菌菇,山笋,有时候还会有野兔出没,乔伊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菌。 要说野趣那是肯定有的,但她来了小留村那么久已经很习惯了,让她惊奇的是这一路生长了太多太多的花。 即使是树上也热烈盘旋着凌霄花。 那些花开得无比肆意,像是穷极一生就为了这么一刻。 乔伊看呆了,她用双眼丈量,竟然诡异的感觉到了来自花的炙热爱意。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的,似乎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声极其清澈高亢的鸟鸣响起,她才悚然发现周围安静的不得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只是除了鸟叫虫鸣,没有半点人气儿。 她回头望去——荆棘丛生,哪有路啊,那她是怎么走上来的? 山鬼引路。一股冷气蓦然蹿上心头,她打了个哆嗦。 年迈的村长在接待他们时就说过,半月山有迷障,有人会遇到怪雾沉迷其中,还有人会遇到山鬼引路,好的山鬼会把人送出山,那坏的就把人引起黄泉路! “咚~” 一阵悠远绵长的钟声惊扰了林间,栖息的鸟儿四散而去,乔伊心里的惊恐也平缓了一些。 有钟声就有寺庙,她想起在山脚下看见的高耸塔尖,相必就是那座寺庙,只是她现在在山中,抬头也见不到。 循着钟声,她费力的拨开荆棘,纤细的手臂上被刺了许多伤口,可她知道现在没有资格娇气喊疼,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真的完了。 估摸着十几分钟后,映在绿树丛中的建筑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一座一看就历史久远的古刹。 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古木,全都沐浴在瑰丽彩霞下,散发着古老悠远的气息,只是大门紧闭着。 乔伊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轻叩大门。 「咚咚」 “有人吗?” 「嘎——」 没有人回应,乔伊正想再敲一遍时,门自己打开了。 乔伊迈步踏入门槛,走过了开满花的院子,不期然在大殿外瞥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光头和尚。 和尚却不像和尚,他虔诚跪坐着,穿着水蓝长衫,身姿挺拔,楚腰纤细,那半张脸如画似刻,低垂的眉像极了慈悲佛染了红尘事。 乔伊惊艳地不敢发出声响,原地站了许久才想起来意,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和尚面前的神像便蓦然跃入她的眼帘。 乔伊瞬间睁圆眼睛,忘记呼吸,如同坠入梦里一般失去了思考。 那是个白玉雕琢而成的女神像,怕是世间最厉害工匠也无法复刻出来一二,祂低垂着眉眼,无悲无喜,像是无意朝人间一瞥,却让人间之人如痴如狂,凡心遗落。 乔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像,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落下,神像就意味着这不是真实存在的,她无法想象,祂就这样如此孤独矗立千千万万年。 …… 异常美貌的和尚却好似早就知乔伊来了,半点异色都没有,他施施然起身,将乔伊带离美丽梦境。 只是在看到乔伊那一刻,他的眼里涌出一丝异色,眉间红莲灼热似火。 乔伊听见和尚清朗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很幸运,只是缘浅” 乔伊疑惑地看向他,不知所云。 她还想问他供奉的是什么神,只还未开口,便被美貌和尚打断话头。 “施主,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一阵泛着金光的白雾突然出现在乔伊眼前,她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紧接着不省人事了。 第197章 真假千金5 乔伊深陷另一个梦境里。 梦里开满了荼靡的花,她陷在花海里,四处张望,直到许久才看见一个女子纤细高挑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迫切来,费力望去,祈祷着女子转过头来,可那女子越走越远,乔伊内心生出无限的失望。 直到快看不见的时候,女子终于侧过身子,四周光晕朦胧,叫人看不真切,乔伊却分明看见她眉目清绝,还有骨子里透出的冷寂,穿过迷蒙,侵入她的心底。 “爹,这怎么有个人躺在地上哩?” “哎呦,快快快,这也是个孕妇,这女娃羊水破了!” …… 葛兰没想到自己与这个女人这么有缘,在家里生个娃还能有她作伴。 她身强体壮,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打量这个女人。 乔伊已经醒了,只是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抱着肚子颤抖,一看就知道很痛苦,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肚子这么大了四肢还很纤细,不知道咋能把娃生出来。 不过这么有钱的人也只能躺在这里跟她一起生娃,她心里好受很多,也有闲情去安慰她了。 “邹婆婆接生过几十个娃娃了,很有经验你不要害怕,你也是运气好,刚好遇见我公公他们出门请人……” 葛兰自顾自地说了一通。 青龙县是少数民族自治县,以渠族为主,大部分渠族人都汉化了,但是小留村还保留着绝大部分传统,甚至语言,因为特殊的语言体系导致他们去学普通话很困难,葛兰上过几年学都说不太好。 所以也不知道乔伊是不是没听懂,根本没有回应她。 葛兰不是个大方的人,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怜悯一下子就没了,顿时冷眼旁观起来。 阵痛传来时,她又看了一眼精神不大好的乔伊,忽然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 久久没见到乔伊回来,戚宇川终于没忍住给乔伊打了个电话,却一直提示关机。 他顿时慌了,跑出去沿着附近土路找了一遍又一遍,路过的村民说就在一两个小时前见过她,之后就没看见了。 他手脚发凉,脑海中涌现各种可怕的猜测,拔腿就跑,往更远处寻去了。 不是蒲丛明月芳两口子要瞒着,主要现在非常时期,他们自己都急得团团转,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手机这样金贵的玩意儿,哪里想得到要去给捡来的待产孕妇家属报备。 直到惊动村长,村长也怕出事,连忙叫了一群年轻力壮的出去搜寻,他们的主要搜寻地点是小留村附近绵延的山里。 这可是个大工程,毕竟附近山虽然不都像半月山那么诡谲,但也有潜在危险,直到戚宇川说出愿意给每个人两千报酬,所有人才争先恐后地报了名,生怕自己被落下。 这场搜寻从清早到晚霞坠山,一群人实在没法连半月山都结伴壮着胆子进去了,或许是人多或者是运气好,人们都安然无恙回来了,但是依然没有乔伊的线索。 戚宇川失态绝望地坐在地上,脑海中不停闪过乔伊今早出门的画面,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跟着她出去。 村长拄着拐杖叹息安慰:“唉,我们今天晚上继续找,不可能凭空消失了的,你放心。” 说是这样说,他也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小留村四面山崖洞穴,对于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来说简直危机四伏,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他刚说完,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正是蒲厌。 “村长……嚯,怎么这么多人?” …… 得知乔伊没有出事,戚宇川还来不及高兴就又得知了她早产的消息,立马慌乱跟着蒲厌去往蒲家。 邹婆婆还是第一次同时接生两个,要不是明月芳能帮许多忙,她还真忙不过来。 两个孩子相继出世,一声啼哭让门外的蒲丛喜极而泣,邹婆婆和明月芳都不许他进去,只能在外急得团团转,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妻子生产那日。 还未擦去两个孩子身上的血污,邹婆婆先看了看性别。 “呦,两个都是小丫头,真是有缘啊。”邹婆婆说了一句将孩子分别放在二人边上,便出门去跟明月芳一同去打水来。 屋内的葛兰睁开疲惫的双眼,她精力好一些,听见了葛婆婆说的都是女孩,虽然有些失望,但又生出暗喜。 同样的性别真是天助她也! 刚出生的婴儿长得都差不多,调换一下谁能知道?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乔伊,乔伊自从孩子生出来就又陷入了沉睡,只留下身边的孩子安安静静躺着。 葛兰想着反正亲女儿是丫头片子她也没有多喜欢,自己给她调换一个更有钱的家庭,她应该要更感谢我! 只犹豫了一会儿,葛兰立马起身将身边的哼哼唧唧的孩子放过去,再准备将乔伊身边的孩子抱过来的时候,身体陡然一僵。 ——“不要”,乔伊的手虚虚地搭在她的手上。 再看过去,乔伊依然紧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说梦话,她这才呼出一口气,看也没看那孩子一眼连忙抱走躺好。 很快明月芳她们端着水盆回来了。 随即而来的还有短时间内经历大悲大喜的戚宇川。 他还没走到就远远听见了婴儿哭声,一时间惊喜的不能自已,加快了步行的速度。 等到蒲家时,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乔伊还好吗?我可以进去看看吗?”他大声问。 明月芳隔着门回答道:“乔姑娘好着呢,现在不能 ,再等一下!” 戚宇川大致听懂了,知道他们算是自家的恩人,便听话的点头,跟蒲家父子一同静静地站在外面等着。 屋内。 邹婆婆和明月芳二人抱着两个孩子正准备一同洗一下。 脱离了紧张焦急心态的明月芳忽然愣了一下,她问:“邹姑,刚刚是哪个娃娃哭了的?我家这个怎么一点声儿都没?” 邹婆婆也愣住了,她印象中似乎是葛兰的娃娃更加有活力,那大嗓门嚎的十里八村都能听见,而乔伊生得这个娃也就轻哼了几下,她凭借经验看出孩子没事就没有太在意。 现在看见手上两个娃,乔伊的娃像只小猪般哼唧着,而葛兰的娃,安静的不得了。 邹婆婆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可能记错了,不确定道:“应该是那个丫头的娃娃哭得吧。” 听见邹婆婆这么说,明月芳的心一下子吊起来,难道是她家这个娃娃有什么问题? 明月芳又慌忙拍了两下自己家娃的屁股,果然还是只哼唧了几声,顿时急得不行。“我家娃娃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 邹婆婆安慰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实在不放心明天我带我师父来看看。” 明月芳连忙感激道谢。 渡口处的山骨见状不由得扶额:“虽然说那具躯壳里只有一丝丝宿黎大人的神识,但是看见这么小还需要吃喝拉撒的宿黎大人还是感觉好神奇哦。” 宿黎信手拈起一块山骨出品的翠玉豆糕放在嘴里,微眯着清冷的眸子,忽略了山骨的话。 …… 这边等到把孩子洗干净后,明月芳的心颤啊颤,她反反复复去看怀里的孩子,眼睛亮的像点了萤火。 洗干净的小娃娃脸上粉通通的但并不皱巴,小小的嘴像极了花瓣,小鼻子精致挺翘,飞羽般的柔软睫毛落在粉色肌肤,无一处不好看,无一处不精致,这哪里是她的孙女,这分明是天上来的仙童啊! 第198章 真假千金6 明月芳知道自己是有点重男轻女思想的,她之前就盼着有个大孙子,听见邹婆婆说两个都是女娃时,她心里有点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不过这点想法在亲眼看见自己大孙女后立马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地抱着软软一团的小娃娃,心里有些紧张,更有无限的慈爱,比当年生下蒲厌时的那种心情更微妙。 邹婆婆见状羡慕极了:“月香,你说你家也没那么好看的人啊,怎么孙女就这么漂亮呢!” “胡说,我家老头子年轻时那是小留村最高最俊的了,我儿虽然不如他老子,但在同辈里也是俊的,我们合该有这么漂亮的娃娃!” 邹婆婆失笑,不过也理解她春风得意的样子,毕竟这么漂亮的娃娃,任谁也会爱不释手。 乔伊身旁的孩子忽然又哭嚎起来,一声又一声,想必是饿了,看乔伊没有醒,邹婆婆忙上去给哭闹的孩子喂米汤,但是全都被吐了出来,显然是拒绝喝。 哭声震耳欲聋。 明月芳忽然惊觉自己怀里的孩子真的太过于安静,这时理应是要饿了的,却都没什么声音。 恐慌爬上心中。 很快外面人就看见明月芳急忙打开门抱着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出去了,脸上带着蒲厌蒲丛看不懂的焦虑。 邹婆婆解释:“这孩子一出生就声儿不大,饿了都不知道哭,月芳带她去阿蛮那看看。” 蒲丛一惊,烟斗都吓掉了,连忙跟着跑出去了。 而蒲厌没有挪动脚,他已经知道了葛兰生的是个女儿,自从葛兰怀孕他就盼望着她肚皮里是个男娃,为此他上工都勤快了一些,没想到事与愿违。 他一张脸垮着,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开心。 戚宇川本来就等的快急死了,一听说同时生产的蒲家孩子有问题,他也紧张起来了,屋里的孩子哭那么大声不会也有什么问题吧? 知道可以进去后,他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借着暮光,他一眼锁定了躺在床上的乔伊。 乔伊本来体质就差些,生这个孩子只差用掉了半条命,生完后就沉睡了,连孩子都没得及看一眼,直到听见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声,她才迷迷糊糊醒来。 痛,累,还有烦。 孩子明明躺在身边哭的那么大声,她却生不起一点怜爱心疼的情绪,完全不想把她抱在怀里。 看见满脸担忧走过来的戚宇川时,她竟然有些恍惚,内心升起无法忽视的厌恶感。 她才26岁,她的事业刚刚起步,她的画展还只准备一半,她愿意付出一切追寻的理想全都因为这个孩子戛然而止。 中止或者终止,对她来说都让她痛苦。 所以她自始至终都不期待孩子的到来。 戚宇川看见乔伊疲惫到有点冷漠的脸,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太累了,于是坐在床边温柔抱起大哭的孩子开始安抚。 许是感受到了爱她的人,哭闹的孩子竟然停止了下来 “伊伊,你看她多像你啊,长大后肯定会很漂亮。” 乔伊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皱巴巴泛红的皮肤,小小的五官,只有嘴巴大张着哭得撕心裂肺,哪里看得出像谁。 看了一眼,乔伊没说话就又闭上眼。 戚宇川也觉得这话有点睁眼瞎了,只能抱歉地说道:“伊伊,她应该是饿了……” 乔伊这才面无表情接过孩子。 一边听戚宇川絮絮叨叨:“我们很早之前就说过,如果是女儿就叫她嫚兮,小嫚兮以后一定会跟妈妈一样美丽又有才华……” 乔伊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个房间里,另一半被留在了梦里,亦或是留在了半月山。 半月山……乔伊心念一动。 “宇川,我去了半月山。” 戚宇川面露惊讶,他为了找乔伊,跟着一群人也去了的,半月山从半山腰起就没有路了,荆棘丛生,他们都走不上去,更何况乔伊? 只是乔伊的模样不像说谎,她渐渐面带微笑,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在山上看见了一座女神像,她美丽极了,简直是我的缪斯之神,我还在梦中见到了她,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应当与她相识的……” “宇川我是不是疯了?” 戚宇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柔环抱住乔伊:“伊伊,等我们回阜市修养好了,你要是想再回来,我们就回来好吗?” …… 乔伊身体好一些后,戚宇川带着乔伊和孩子离开了,这里毕竟什么都没有,并不适合乔伊在这里坐月子。 小留村通往外界有一条路,这是当地政府特意拨款修下来的,越过一座又一座山,不宽也不算平坦,弯弯曲曲的,非常不好走,开着车到达镇上都要开两个小时,所以小留村人非必要都很少出行。 乔伊坐在颠簸的车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更添了几分忧郁。 刚来时她惊艳于这里天然去雕饰的美景,离开时却带着无尽惘然。 她眺望远方,但见山峦起伏,晨雾飘荡四野,一株株花树绽放,空气中都是花木的清香,半月山上的高塔依然若隐若现,击碎了她最后的念想。 回想起前两天,戚宇川神情严肃地告诉她:“伊伊,我问过村长了,村长说半月山从来就没有寺庙,山上的高塔只是百年前一个有钱地主修建的晚亭,但是早就荒废了。” “可是我听见了撞钟声,看见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和尚,还与他说话了。” 戚宇川觉得乔伊精神问题似乎严重了一点,“伊伊,半月山都没有路,一个和尚在那里怎么生存呢?更何况伊伊……你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伊伊,这都是你的幻想。” 幻想。 原来全是幻想。 神像也不过是她的幻想,是她在这里的南柯一梦。 开车的戚宇川许是想找些话题,不禁说道:“蒲家那孩子好像生病了,我打算回去了给他们转两万块钱,那个孩子跟嫚兮也是有缘的,同天同时出生,就是挺可怜的……回去了我们也带嫚兮去检查检查……” 乔伊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嗯”,车很快即将开出小留村地界。 乔伊怅然极了,抱着怀中睡的很香甜的孩子,最后看了一眼小留村的方向,除了层层叠叠的绿树,什么都没有看见,可她却总觉得自己似乎遗留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第199章 真假千金7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 蒲家罕见的久久亮起一盏灯,屋内人影幢幢,一家子坐在灯下沉默了好久。 吵已经吵过了,也只是于事无补。 “娘,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你现在反悔也不行了,我跟蒲厌明天就走。” 明月芳看向自己不说话的儿子,蒲厌移开视线,他是个没主见的,葛兰坚持要走他也没什么意见。 “葛兰,你有没有心啊?夏夏身体不好你都要走呐?你就这么急,急到连娃都不去看一眼?” 明月芳怎么也想不通葛兰为什么这么冷血,明明是她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却在病后看都不看一眼。 葛兰听见婆婆的控诉,心里复杂得很,其实她在换完孩子后就后悔了,只觉得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又害怕被发现。 在得知那个孩子不正常时她更加后悔,难道以后就要养这么个病秧子?想到这里她更加不愿也不敢去看那个孩子了,万一夭折了,她可就真的罪过了。 “娘,爹,孩子在阿蛮那里我非常放心,以后我跟孩子爹会准时打钱回来,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你……” 明月芳想再说什么,被不怎么说话的蒲丛哦打断了话头,“算了月芳,走吧,让他们走吧,以后不要后悔就是了。” 葛兰和蒲厌对视一眼,眼里都是不以为意,他们能后悔什么?蒲厌本来不怎么想出山打工的,耐不住葛兰这段时日一直在说什么外面有多好玩多赚钱,他就心动了,巴不得早点出去。 蒲厌笑了一下,站起来道:“爹娘,那就辛苦你们了。” 明月芳哼了一声,“不辛苦,每个月至少打五百过来,我可是知道县里工资最起码有个七八百的,你们两个人一个月赚两千不是问题,我们只要那么五百块可以了。” 蒲厌和葛兰都还没挣钱,自然答应的轻松,满口答应了。 明月芳懒得跟他们废话,只是担忧地看向外面,葛兰知道他们是在想念“孙女”。 她怎么也没想到公公婆婆会那么喜欢这个孙女,心里有点不爽的同时也在想,等她生出孙子来,他们岂不是更要高兴疯了? …… 葛兰和蒲厌第二天一大早就背上行李离开了大山,明月芳和蒲丛没有送他们,而是去了阿蛮那里。 阿蛮住在半月山脚下,那一片儿就她一户人家,她一人。 阿蛮不是她的名字,小留村以云黎族人为主,在云黎话里,阿蛮就是“巫女”的意思。 古时候云黎人信奉山神,而阿蛮就是传说中能与山神沟通的人,其实到现在,云黎人和小留村人大多已经不相信“阿蛮”了。 可明月芳信,她幼时见过阿蛮,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阿蛮救了她一命,她便知道阿蛮定然是有非常手段的,但是阿蛮性格孤僻喜静,不喜人打扰,她不敢凑上前。 那天她抱着妞妞头脑有些发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蛮,她凭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跑到了阿蛮屋前。 所幸阿蛮接纳了她。或者说接纳了她怀里的孙女。 她头一次从阿蛮枯冷的眼里看见了温度,是对着她的小孙女。 …… 刚到屋脚下,二人就听见了清悦动听的哼唱,抬头望去,看见阿蛮抱着幼小的娃娃轻轻拍着。 “你们来了,他们走了?” 他们显然说的就是蒲厌两口子,明月芳点头。 “他们跟这孩子确实没有缘分的。”阿蛮冷声道。 她的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却并不是那么苍老,看着跟明月芳同龄,不过明月芳记得,她幼时,阿蛮就已经差不多这副模样了。 明月芳有些颓然,“他们是孩子爹娘,怎么会没有缘分啊。”她倒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担心孙女没有爹娘疼爱会难过,所以当时她才反悔不想让他们离开,希望他们跟孩子培养出感情,奈何她一厢情愿了。 蒲丛在一旁眼巴巴看着阿蛮怀里的孩子,虽然孩子闭着眼没有回应,但他依然像怎样也看不够似的,眼里的慈爱流淌出来。 “我们囡囡真的没事吧。” “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少了几魂,过几天你们就可以接回去了,随着长大自然会恢复正常。” “要多久?” “不清楚,短则三年,长则……七八年”阿蛮本想实话实说一辈子,但是看着二人可怜的眼神便撒了个小谎。 果不其然二人脸上放松许多,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虽然即使囡囡一辈子不开窍,他们也要她养一辈子的啊。 阿蛮没有再说什么,看见初日照上高林,便进了里屋。 明月芳和蒲丛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依依不舍的走了。 *** 蒲夏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明月芳习惯性先看看自家宝贝时,一眼就发现了不同。 之前的蒲夏就很漂亮,玉白粉嫩,整个小留村都知道蒲家有个小仙女,但是这个小仙女更像个空壳。 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回应人,就有人说起酸话来,说孩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傻的,以后嫁不出去的。 蒲丛这么个老好人听了也会气得搬起锄头找到别人家里算账。 明月芳更是展露了泼辣的姿态,能在嚼舌根的那家外面骂上三天三夜。 久而久之谁也不敢说这话了,说了也不敢让老两口听到。 蒲丛和明月芳把蒲夏看成眼珠子一样,眼神一刻不落的盯着。 所以宿黎到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们惊喜极了,抱着蒲夏哭了好久。 …… 后来,蒲夏忽然说要拜阿蛮为师,跟阿蛮学医术,他们惊讶极了,惊讶的是这么点个孩子就有自己的主意了。 继而开始感到为难,因为他们知道云黎人的阿蛮是不能结婚生子的。 明月芳抱起小小的蒲夏,与她静水一般清澈的瞳孔对视,认真道:“夏夏,你知道成为阿蛮后就不得不一个人生活吗?”她不知道怎么跟蒲夏解释婚姻,只能这样问。 下一刻她看到蒲夏柔软的小手抚摸在她的脸颊,听见蒲夏稚嫩的声音。 “阿嫲,怎么会是一个人?明明是我和阿嫲阿公三个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一世。 蒲夏的眸子清浅,似乎天然带着冷感,但此时认真的模样竟有些符合年龄的天真温柔。 明月芳顿时心软的溃不成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蒲丛早已经变卦,红着眼眶狂点着头:“好好好,我们夏夏做什么阿公都支持你!” 明月芳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腿,也默许了。 她并不是有多反对,只是觉得蒲夏还这么小,未来是不确定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承担自己做决定的后果。 阿蛮本来就很喜欢蒲夏,自然是毫无悬念的同意了拜师。 蒲夏还太小,蒲丛舍不得她走路,便每天将她背在背上往返于自家和阿蛮家。 六岁之前的蒲夏是在蒲丛的背上长大的。 第200章 真假千金8 蒲厌和葛兰走出大山后就没有回去过。 葛兰找了个饭店服务员的活,工资不高,一个月八百块,但是对葛兰来说已经是非常高的工资了。 蒲厌运气好,他年轻长得好,高高壮壮的,进了当地很吃得开的一个施工队,一个月足足能赚三千多,这在这时候算是特别高的薪水了,他在家里懒得很,但在队里却是又勤奋又好学,更何况他长了张巧嘴,工头对他很是另眼相待。 就这样二人在青龙县算是站稳了跟脚。 头一年蒲厌想回去的,不过恰好赶到一个重要的工程,为了钱蒲厌就没有回去,葛兰自然也是没回去的。 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去,这期间葛兰还又怀上了。 这可把葛兰高兴坏了,以前蒲厌又懒又没出息她嫌弃,现在蒲厌眼看着能赚钱了她又害怕起来,怕他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所以她迫切的想要一个孩子能捆住他。 至于家里还有个女儿这件事她自然是没有忘的,毕竟每个月还要打五百块钱回去。 说起这五百块葛兰心里就难受,当初为了出来她是满口答应了的,出来后才发觉钱也不是那么好赚,每个月打五百回去简直是挖她的心啊。 葛兰本来想着赖账,奈何蒲厌怎么都不同意,他虽然不是个太孝顺的,但是老家老爹老妈给他养着娃,他不至于连钱都不给,最重要的是要让村里人知道了他怎么做人? 于是这个钱风雨不阻的每个月都到老两口账上。 蒲厌是当在养自己娃,可葛兰就抓心挠肺的难受了,她清楚他们养的可是别人的孩子啊! 直到葛兰终于如愿生下了一个儿子,蒲厌也高兴极了,葛兰就顺势说起以后儿子在城里上学要花很多钱,他们还要给儿子攒钱买房买车娶媳妇,这些都是大钱,蒲厌瞬间就懂了,这是要“省钱”了。 省钱从哪里省?当然不是从自己的嘴里省,而是从老家那边省。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一通电话过去只差闹得父子断绝关系。 …… 蒲家还没装上电话,但是村头前两年开了个小卖部,装了电话,偶尔会有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打电话过来。 村头有一棵不知年岁,四人才能环抱下的空壳树,树下摆着小桌子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椅子上坐着一个三等身的奶娃娃,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奶娃娃捧着书,傍晚的夕阳和暖风在她身上驻足,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哪来的精灵仙子。 “夏夏,又在这里等阿公呐?” 路过的村人刚结束农活,本应该身心疲惫的,却在看到蒲夏时脸上都笑开了花。 若是哪天没见到小蒲夏,他们一天的精气神都像被抽走了一般蔫巴了。 蒲夏礼貌地抬了一下头微微颔首,清冷精致的模样半点不像稚嫩幼儿。 不过小留村的人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在他们看来蒲夏都长成这样了,跟普通孩子不一样那也是非常正常的。 忽然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一手拿着电话筒,“夏夏,你阿爸打电话来了!” 蒲夏放下书,跳下椅子,把老板娘看得眼头一跳:“哎呦小宝贝,你可别摔了。” 一听这话蒲夏略显清冷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三五步就走到了店里。 “喂——” “爹……”这边的蒲厌顿了一下,怎么是个奶声奶气的娃娃声音。 过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恍然想起爹跟他说过蒲夏现在又聪明又漂亮的事,只不过他没当回事。 “你是蒲夏?” “我是” “我是你阿爸” “嗯” 如此陌生不自然的对话竟然出自一对父女,竖着耳朵听的老板娘不由得皱了下眉。 蒲厌听见对面冷淡的不像孩子的声音也有些懵,他跟一个三岁孩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会告诉阿公。” 打个电话是很贵的,蒲厌思考了两秒决定还是告诉蒲夏,“蒲夏,你要当姐姐了知道吗?妈妈肚子里有弟弟了。” 蒲夏清冷的眼神看着窗外,没有一点波动,“是吗?你怎么知道她肚子里是儿子呢?” 蒲厌有些恼火,他就盼有个儿子哪能听这话,可是毕竟是个三岁小孩,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轻哼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转告你阿公,以后阿爸每个月只转三百了,阿爸和妈妈挣钱很难,现在又有了小弟弟,更要省着花了,你们在小留村有吃有喝,三百块完全够了,还能存下来……” “不行。” 突兀的一声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蒲厌顿时火气上头。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一点都不懂大人的辛苦,你们在小留村吃喝都不用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理直气壮大声指责,脸上都没有一丝羞愧。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蒲夏轻飘飘回了句。 “你个死丫头!你……” 老板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怎么也没想到蒲夏的阿爸竟然是这种人,退一万步讲他是瞎子吗?有这么漂亮聪明的女儿不天天上香祈福竟然还敢甩脸子? 终于在蒲厌开始骂人时她忍不住了,挤出一个微笑温柔从蒲夏手里拿过听筒。 ——“你个野山猪横什么横?对着个小姑娘发疯可显着你有能耐了是吧?哎呦呦还要生个儿子了,这么对夏夏,我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 老板娘怕吓着蒲夏已经收敛了很多,但还是把蒲厌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愣是没找到话缝插一句 。 老板娘发泄完后他才恍然“我跟我女儿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啪! 被单方面挂了电话,蒲厌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没厥过去。 另一边老板娘心疼极了,看着蒲夏面无表情的精致小脸,脑补了她心里如何难过伤心,硬生生把自己虐得不要不要的。 所以蒲丛和明月芳终于过来时,她添油加醋得把来龙去脉对着二老说了一通。 二人越听脸越黑,蒲丛把扁担一扔,气势汹汹就再次打了过去。 于是蒲厌再次受到来自老爹的暴击,被痛骂了一顿后还威胁他,要是敢削减抚养费就永远不要回小留村了,他们就当没生养过这个儿子。 蒲厌是独生子,在他印象中他的阿爸是沉默而温和的,从不与人吵架,对他也非常好,即使他犯了错,阿爸也不会打他,只会跟他讲道理。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阿爸变了好多。 他怕这样的阿爸,不得不狂道歉,再也不提这事了。 明月芳心疼地抱着蒲夏,蒲夏柔软漂亮的小脸蛋放在她的肩上,明月芳只感觉心里酸软一片,竟然替蒲夏委屈得哭了。 “夏夏,不要听你混球阿爸的,该是夏夏的就是夏夏的,弟弟抢不走的,阿嫲绝对不许弟弟抢夏夏的。” …… 这事过去没多久后的一个清早,蒲丛和明月芳把蒲夏打扮的漂漂亮亮出了村。 第201章 真假千金9 带蒲夏出村倒不是去找蒲丛两口子,而是上集市去了。 老两口没什么文化,什么教育理念都不懂,但他们太爱蒲夏,总是下意识的想去补偿她缺失的那份父爱母爱。 而补偿的方式对小时候受过穷苦的他们来说就是朴素的买买买。 这几年,蒲家外部看着没什么差别,内里早已天差地别。 蒲夏如今的小房间是蒲厌两口子的房间,因为这个位置朝向最好,光照最充足,老两口就将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布置成了一看就是小女娃的房间。 蒲丛明月芳担心蒲夏睡不好,从镇子上花大钱买了城里人喜欢的席梦思床。 担心她冷到热到,他们还买了个空调,要知道整个小留村就只有村长家有一台这金贵玩意儿。 等到蒲夏五岁正式去村小上学后,他们又买了一台彩电,别的孩子有的他们总想方设法给蒲夏弄到,别的孩子没有的,他们也愿意给蒲夏。 村里人也疑惑过他们哪来的钱,被明月芳一句儿子儿媳孝顺的就打发了,于是整个小留村都说蒲厌是个有出息有能耐的。 只有村头老板娘不屑撇嘴,不过她不是爱嚼舌根的,怕给蒲夏家里带来麻烦就什么也没说。 所以等到蒲厌回来的路上受到各种夸奖时,他自己都是懵的。 他已经将近七年没回来了。 起初的三年都想回来的,后来因为工作需要离开青龙县去了相隔有些远的县城后,渐渐地也没有那么想回小留村了。 更何况他还有了儿子,一家三口在外面过得非常充实,在老家的人更是无足轻重了。 “这条路都快给我颠散架了,外面都高速公路了,这里还是泥巴路,要是每年都回来可不把我累死啊。” 葛兰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拎着东西,边走边抱怨,偶尔看见挑粪的走过,连忙躲开,眼里都是明晃晃的嫌弃。 葛兰其实在城里也没享什么福,她既要工作还要照顾孩子,蒲厌嘴上说着喜欢儿子,其实也只是动嘴,儿子快四岁了他也没有单独带过一天,总是以工作忙工作累全都扔给了葛兰。 葛兰心中有气,但她赚的没有蒲厌多就没有底气。 这次回来她特意穿上了最贵的衣服鞋子,就想让人高看一眼。 一路过来果不其然许多老相识都热情上来打招呼。 只是两口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蒲厌你真孝顺,你家里那台大彩电得不少钱吧?听说这玩意儿外面卖好几千,还有别的,大大小小得花个上万了!” “什么彩电?!” 葛兰一下子叫了出来,说话的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以为蒲厌是背着老婆给自己爹娘打的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借口走了。 见人离开了,葛兰就没忍住上前扯了一把蒲厌:“蒲厌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彩电?你这两年说赚不到什么钱,合着把钱给你家两老了是吧?邱邱上的这个幼儿园贵的要命,你天天说没钱,给你爹娘你就有钱了!” 蒲厌自己也愣住了,他很清楚自己有没有给钱,他四年前被爹骂了一顿后又打了差不多一年的钱,只是儿子花钱多了后他就又胆子大起来了,刻意地时不时少打一个月钱,连老家那边电话都不接了。 他疑惑烦躁极了,加快了往家里去的步伐:“我赚多少钱你不知道吗?哪有钱给他们买那烧钱玩意儿!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葛兰想着回去后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也费力往前走,一路过来,怀中已经四岁的蒲邱半点路都没沾到。 …… 小留村只有一座学校,四个老师,三个老师从小学教到初中,不过整个学校也不到百人。 倒不是小留村人不愿意送孩子上学,而是村里人本来就少,这两年去镇上县城打工的多了后,也越来越多儿童被带走了。 林薇和冯建群是从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他们是从大学时期就志同道合的情侣,选择来支教纯粹是一腔热血。 刚来到小留村时,整个学校只有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师,教着几十个年龄段不同的学生,做着渺小又伟大的事。 小留村的孩子似乎天生充满野性,他们身上穿着叮当作响的服饰,穿梭在田野山林,麦色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他们的眼神既好奇又无所畏惧。 两个老师告诉他们,现在的孩子们已经非常好了,以前逃课的逃课,打架的打架,整个学校乱作一团,家长们也没空管,要不是村长勒令必须送孩子读书,这些大人们怕是都懒得将孩子送到学校。 林薇有些好奇,她觉得这些孩子们虽然看着很有野性,但也还算乖巧,一个不落在教室等着呢。 哦,似乎还有个空位。 年纪大的周老师笑了一下,“那是小留村的玛拉瑙。” “什么?” “用汉语来说就是神的孩子。”周老师面带微笑。 …… 小留村的玛拉瑙此时正从阿蛮家离开。 阿蛮自觉已经没什么可教给她的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有天赋的孩子,她甚至一度发觉,蒲夏便是传说里的生而知之者。 “再见,我的孩子。” 阿蛮站在枣树下目送蒲夏离开,雪白的发搭在肩上,向来肃冷眼里装着复杂的不舍。 七岁的蒲夏已有绝世之姿,她脸上并没有过多孩童的稚气,不笑的时候清冷得像雪,让人爱而远之。 她被蒲丛牵着,也清清冷冷地回应:“再见,阿蛮。” 阿蛮与蒲夏眼神对视,幼小的蒲夏那清透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灵魂的眼神让她不由得一震,无比确认,或许蒲夏真的是云黎人的玛拉瑙。 回去的小路上花草繁茂,蒲夏六岁后便不再让蒲丛背着了,但蒲丛依然坚持一日不落地接送着她。 蒲丛的大手干燥而温暖,因为习惯认真听心爱的孙女说话,高大的他总是微微佝偻着。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肠梗阻去世了。 但这一世蒲夏“学会了”用药,他和明月芳疼爱蒲夏,自愿当蒲夏的练手对象,完全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身体好了许多。 “阿公,阿蛮要死了。”他忽然听见蒲夏这样说。 小小的娃娃这样冷静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是有些吓人的,即使蒲丛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凡早慧也不免被惊到了。 停滞了几秒他还是没舍得训斥一声,只是轻声道:“夏夏不可以这样说阿蛮。” 蒲夏没有再说什么,蒲丛的心还是沉了又沉,一路上只有蒲夏手腕的的银铃叮当作响。 第202章 真假千金10 蒲厌和葛兰抄了一条小路,好不容易走到了家里,却愣住了。 七年没回来是想到会有变化的,却没想到变化如此显着。 从前光秃秃的地方砌了有一人高的墙,红白砖块砌的墙上爬满了山虎,满墙绿色藤蔓中开出艳丽小花,颇有田园风趣。 葛兰皱着眉打量了一番说道:“咱家什么时候有院墙了?” 蒲厌也呆了:“是了,修的挺高,别说还挺好看。” 他们停住脚步反复打量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这才敲响了门。 “来啦夏夏,今天回来的真早!”里面传来喜气洋洋的声音,仅从声音都能听出她的高兴来。 门一打开,看见了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双方都愣了一下。 明月芳是因为完全没想到外面是自己儿子儿媳,而蒲厌和葛兰是惊讶于七年没见过的老娘竟然比记忆中看着还年轻鲜活。 “阿娘!”蒲厌叫出声来,明月芳这才反应过来,满脸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哎呦,你们怎么回来了,原来还记得我是你娘啊?还以为是当我们死了呢!” 蒲厌知道自己阿爸阿娘心中肯定是有气的,但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所以他才有底气多年不归家。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将站在一旁的儿子往前一推:“怎么会呢?阿娘您看,这是您大孙子,长得可俊了!球球这是阿嫲,快叫阿嫲。” 明月芳一听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孙子,她垂着眼瞥了一眼四岁的孙子,忽然觉得有些伤眼睛。 这小胖墩实在说不上俊,蒲厌的长相是不错的,葛兰也不丑,只是这小胖子偏偏挑二人缺点长去了。 大鼻头,小眼睛,还不停吸溜着鼻涕,只不过因为年纪小肉嘟嘟的有些又丑又可爱的感觉。 蒲邱因为陌生环境比较紧张而扯着葛兰的裤子,听见蒲厌的话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明月芳没有叫人。 明月芳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移开眼,自动忽略了那句“可俊了”。 她将门推开,大声道:“回来了就快点进屋吧,杵在外面做什么!” 等进了屋里,二人一边打量着家里的变化一边询问:“阿爸怎么不在家里?这是还在地里忙活吗?” 话音刚落,二人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屋摆放着一个大电视。 城里这时候彩电已经不罕见了,但是依然不算便宜,尤其这么大尺寸的,蒲厌走上去一看还是某国进口的,估摸着得要他几个月的工资! 他们在县城都没舍得买这么好的。 “阿娘,这电视买的啊?” “不是买的难道是偷的啊?”明月芳没好气的将蒲厌放在电视上的手拍开:“别给弄坏了!” 蒲厌一听就憋不住质问了:“不是,阿娘你们哪来的钱?” “就是阿娘,你们在家里可享受了,看这大彩电我们在城里都舍不得买呢。”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一副生怕老两口背着他们享受的模样,明月芳听着就来气了。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你们不是在城里都不愿意回来了吗?怎么还惦记着我们手里的钱?这回来老一会儿了就盯着家里物件儿看,你们问过一句夏夏没有!有你们这样当爹妈的哈!” 蒲厌皱了皱眉,总觉得阿娘跟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以前阿娘虽然不苟言笑可是一直很疼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的,哪会这么不留情面地骂他。 听她提起蒲夏,他大概也是知道她是心疼孙女才不给他们好脸色看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蒲厌对着明月芳笑着哄道:“阿娘,怎么可能不惦记夏夏,这不葛兰就在城里给她买了一身衣服嘛。” 明月芳听见这番话才缓了下严肃的面容。 葛兰顺势翻起袋子,一边念叨:“给夏夏买的衣服好几十一件呢,还买了一条牛仔裤,城里的小姑娘都喜欢穿,夏夏在村里肯定没穿过……” 她在那里得意洋洋的说着,觉得自己对这个养女大方极了,一套得要一百多块,村里的亲爹妈都舍不得给娃买的。 明月芳看她那样都懒得搭理她。 蒲邱看见自己妈妈在翻袋子也来劲了,连忙跑过去“帮忙”。 “妈妈我的机器人呢?” “机器人在家里没带来。” “那我的大果冻呢?还有泡泡糖都放在哪的?” “都在呢,在呢……哎邱邱不要乱扔东西。” 蒲邱暴力地往外面掏出一个又一个东西,葛兰嘴上阻止但并没有付出行动。 蒲邱又不是害怕家长的,自然不会停止他的行为。 蒲厌对着在一旁默念着眼不见为净而低头泡茶的明月芳笑道:“邱邱这个年纪是比较调皮,不过他可聪明了,幼儿园老师都说他聪明。” “聪明个……”明月芳话没说完就见一件粉色上衣和一件湛蓝色裤子被好玩似的抛出来打到了一旁矮桌。 矮桌上放着的瓶花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青枝白花散落一地。 明月芳一下子蹦起来,几步走到蒲邱面前把撅着屁股的蒲邱拉起来,大声斥责道:“你干什么!怎么把你姐姐的花弄倒了!” 突然的发火把葛兰吓一跳,蒲厌也愣住了。 蒲邱见这个阿嫲这么凶,一点都不像爸爸妈妈口中的有多温柔多疼爱他顿时就不干了。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和着鼻涕冒出来了,小手推搡着明月芳哭喊:“我不要你,你凶我,我要爸爸妈妈打死你!” 明月芳一听这话更是来气,当即要脱下鞋好好教育他一番。 蒲厌和葛兰哪能看着自己宝贝儿子挨揍,于是一个护着一个拦着。 “阿娘,就一束花多大的事,山上又不是没有,让蒲夏在山上玩的时候再摘一些回来就是,值当你跟邱邱发这么大火?” “这花是夏夏专门摘的,闻着疏解心情,睡觉都香一些,你以为是路上随便长的啊!你儿子你不管老娘替你管!” 蒲厌见阿娘还是气,只能连忙对蒲邱说道:“邱邱你跟阿嫲道个歉,等姐姐回来了你再跟姐姐说声对不起。阿嫲和姐姐肯定会原谅邱邱的!” 蒲邱向来是家中小霸王,从来只有爸爸妈妈哄他的,哪有他跟别人道歉的,更何况还是跟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什么姐姐。 他双腿一蹬,在地上撒起泼来:“我才不!我才没有姐姐!我不要姐姐!哇哇哇,爸爸妈妈不爱邱邱了……” 葛兰心疼得不得了,连忙抱起蒲邱就准备往房间里躲去。 明月芳看出了她的意图,拉住了她的手腕,冷静说道:“那个房间是夏夏的了,你们要是觉得待家里不好就出去,省的给我添堵。” 蒲厌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房间易主的事还是生气阿娘赶他们出去的事。 葛兰就直接问起来了:“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夏夏的房间?难道我跟你儿子孙子三个人挤小房间吗?” 她心中也有气,便不管不顾推开房间门,屋内浅淡悠远的香气一下子扑鼻而来。 那是仿佛从深林薄雾中蔓延而来的香气,不属于任何一种工业香水的气味,仿佛能永远镌刻在人的心里。 葛兰止住脚步。 明月芳正打算训斥时,敲门声响起,隐约听见蒲丛的声音传来,她变脸似的脸色顿时阴转晴,让蒲厌看的啧啧称奇。 第203章 真假千金11 “等会儿再来收拾你们。” 明月芳撂下这句就喜笑颜开地往外面走去,不免让蒲厌想起最近电视里放的古装剧里的一个嬷嬷。 他想跟着一起出去,但是刚刚发生不愉快的事导致他现在心里有气,打算等讲道理的阿爸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葛兰冲他挤眉弄眼小声道:“等会儿爸回来你好好跟他说一说,爸疼你,你哄他几句他就不气了。” 夫妻二人想法出奇一致,蒲厌点头赞同。 过了一会儿,蒲丛和明月芳的笑谈声传进来,屋里的人各怀心事看过去。 就见到明月芳手里牵着个矮小的孩子走进来。 无意瞥了一眼,蒲厌正待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头。 女孩儿看起来六七岁,小小的一团,穿着黑底红纹的云黎服饰,手腕上带着一只挂着银铃的银镯子,分明只是云黎族非常普通的装扮。 不普通的是女孩的样貌,无论是她那身大山中养不出来的雪肌,还是她清冷得像白雪雾凇的眼神,都能让每个看见她的人心神恍惚,不敢直视。 “她……她是蒲夏?我的女儿?”蒲厌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他虽然向来自傲于自己相貌不错,但蒲夏的容貌已然超过他的认知,他此时无比怀疑以他和葛兰的基因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而一旁的葛兰和哼哼唧唧的蒲邱早就失去了表情管理。 尤其蒲邱,他年纪小,从未直观感受到“美”这一字,可蒲夏的美丽并非柔软可亲的,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惊艳,他只敢抱着葛兰偷偷地看,胖脸上也不知是刚刚哭了还是怎么的,晕红一片。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去回答蒲厌的喃喃自语。 明月芳白了他一眼,轻柔拉着蒲夏的小手绕过他就去了灶房,蒲夏路过时头都未抬一下,就像这里没有多了这三个人一样。 蒲丛也是早就被这个薄情儿子伤透了心,自打好几次没收到转账后,他就知道,这个儿子是真的不在乎他们这对爹娘,也不在乎孙女的。 蒲厌他们若只是不孝顺他们,他们可能还不会那样难受,可若是连蒲夏都不在乎,狠心缺席这么多年,他们就真的无法忍受了。 别看明月芳平日里在外强势对蒲夏又笑呵呵的,其实很多个晚上都胡思乱想得紧。 他们再疼爱蒲夏也不能完全替代父母,况且以后他们若是走了,夏夏该怎么办? 每次想到这里,老两口都要失眠半宿。 蒲丛叹了一口气,将草帽放在桌子上,最终还是说话了:“你们回来有什么事,要待多久?” 蒲厌本来是打算回来最多待三天的,话到嘴边又成了:“我们特意回来多陪陪你跟阿娘还有……夏夏。” 一句夏夏称呼的如此生疏,他自己都不免羞耻得脸都微微红了。 “夏夏……你们看到了,她从小就很有主见,很独立,可是没有孩子会不需要阿爸和阿娘的,你们但凡分出来一点爱给她呢?” 蒲厌听着一下子红了眼眶,神赐给了他玛拉瑙,他却无视了她七年。 他忙不迭地点头:“阿爸,这次我就把夏夏带到城里去,我给她找城里最好的学校,我们会补偿她的。” 灶房里的一老一小沉默不语,外面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明月芳默默地用一只小碗盛了一碗饭,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米饭都掉在了地上。 “阿嫲,他们会带我走吗?你们不需要我吗?”蒲夏猝不及防地问道。 明月芳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夏夏,你只有去外面了才能有更好的生活,阿公阿嫲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明月芳背对着蒲夏,蒲夏看不见她的脸,却从她颤抖的声音听出端倪。 蒲夏没有再问什么。 明月芳却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这七年来是她亲手把蒲夏拉扯长大,她全部的慈爱温柔尽数给了这个孙女,她把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她和老伴儿都无比清楚,他们比蒲夏更需要对方,她怎么可能舍得。 可是舍不得也要舍得,孩子最需要的是父爱母爱,他们陪不了她太久的。 “不用了” 女孩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几个人都愣住了。 “我不会离开小留村,更不会离开阿公阿嫲。” 蒲夏站在门口,说这话时没有看着蒲厌他们,而是看着自己阿公。 蒲丛和明月芳听的清清楚楚,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内心竟然松了一口气,蒲夏年纪小却从来都很有主见,当她做一个决定时,他们是劝不动她的,况且他们更加舍不得。 蒲厌一听有些急了,他微微低下头,诚恳地看着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夏夏……” 蒲夏却没有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又进了灶房。 蒲厌看着她完全不像小孩的姿态,内心悔恨交加,密密麻麻刺痛他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他好几次试图与蒲夏说说话,缓解一下关系,可蒲夏全然忽视了他。 普通孩子再如何早熟也会天生眷恋父母,可蒲夏不一样,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她从不渴求谁的爱,或许当初他们选择忽视她时,她也决绝地选择了放弃他们。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蒲夏眼里不如路边的野草。 蒲丛和明月芳也察觉到了,但是这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以蒲夏为中心了,爱她所爱,恶她所恶,即使蒲夏不喜欢的是她的父母,他们的儿子。 蒲厌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不到三天就提出要离开了。 这三天里,他都没有心思注意到葛兰那比他更不佳的精神状态。 要收拾东西离开时,葛兰坐在一旁发呆,蒲厌叫了她几声都没应。 “你别想了,夏夏是怨上我们了,不过也是应该的,哎……是我们妄为人父母,以后我们多转点钱回来就是。” 葛兰只能点头,心中有苦难言,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蒲夏真正的身份,她本该过富裕的生活的,却被她调换了人生。 若是她此时说出真相,不光是蒲厌,估计两老口都要打死她。 可是不说,又像万蚁噬心一般难受,她甚至不敢提起蒲夏的名字,生怕心虚地暴露什么。 二人是各怀心事离开的,蒲邱在知道要离开漂亮姐姐时大哭了一场,抱着明月芳的腿不放,说是要跟姐姐一起。 蒲厌和葛兰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哄他,将人连骂带扒得带走了。 蒲家终于又清净了。 ……… 这之后几年,蒲厌他们不知为何很少回来了,但是钱每月都定时到位。 蒲厌这些年积累了经验,自己单干出来组织了个小工程队,也不说大富大贵,总归是能赚到不少钱的,他往蒲丛专门给蒲夏办的那张卡里打的钱越来越多,似乎这样才能缓解自己的歉疚。 他曾经觉得钱真是再好不过的东西,可等到发现用钱也解决不了一些事后渐渐也没有那么看重钱财了。 短短五年,让女孩长成了少女,两个少女,两个家庭又来到命运节点。 第204章 真假千金12 阜市的五月多雨,雨细微而绵密,不恼人,只是城市大片蓝花楹被雨打落在地,整个阜市都成了蓝紫色。 车来车往的街边公交站坐着一群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孩子。 阜市本地人一看便知他们都是萃英中学的孩子,萃英中学是半私立半公立学校,并不是阜市最贵的学校,但一定是市民心中最好的中学。 这些学生身上的校服很是精致,男孩的西装裤,女孩的黑色裙子,每一个褶皱都显示了学校的用心,尤其学生们大多昂首挺胸,眉眼都是富养出来的阳光自信。 除了坐在中间的一个女孩。 女孩的气质和模样都很出众,但与周围学生们比起来,她似乎过于沉静忧郁。 用忧郁形容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似乎不太妥当,但是每个看见她眼睛的人脑海中都会下意识出现这个词。 在别人看来,她是在放空忧思着什么,只有戚嫚兮自己知道她在等。 “5.4.3.2.1” “嫚兮,73路来了。” 戚嫚兮抬起头,看见远处缓缓拐过来一辆白绿色公交车。 她狠狠地皱眉。 “为什么总是迟到,甚至足足迟到了五分钟!” 听见戚嫚兮低声喃喃,在跟她说话的好朋友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时间表是这样但是司机也无法决定路况,迟到几分钟很正常吧。” “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把规章明明白白写出来,即使用个大概区间都没问题,你觉得呢?” 戚嫚兮说这话时执拗地看着好友,把好友都看得心里发毛。 她结结巴巴回到:“可是,可是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很值得在意的吧……嫚兮你还好吗?” 戚嫚兮听完不再跟她讨论,移开视线,径直走进车里:“或许是吧,是不值得在意。” 阜市的公交车里都一股极淡的蓝花楹香气,73路到萃英中学这一段已经基本上坐的是学生了,很少其他市民,所以车厢里许多熟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响起。 戚嫚兮不喜欢这些吵闹,她看着窗外,雨丝掠过窗户,隐约见得纷纷落落的花落在地上无人在意。 跟她一样。 戚嫚兮觉得自己有病,像极了她的妈妈乔伊女士。 她时常焦躁不安,时常悲恸惶恐,更多的时候想无限放空自己,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可她没有能力离开,更没有勇气离开。 “锦苑花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戚嫚兮恍恍惚惚的下了车,她今天忘了带伞,不出意外的话,也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带伞,还好外面雨已经很小很小了。 她家是住的独栋别墅,按理来说她家并不缺少司机接送,但自从十岁后,戚嫚兮就主动要求自己坐公交车放学了,也许仅仅是想证明一下自己也有能力做点什么事。 家里一如既往的冷清。 偌大的别墅只有一个住家保姆宋妈,此时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顶着一头半湿发的戚嫚兮吓一跳。 “嫚兮小姐你怎么淋湿了,外面下雨了没带伞您打电话给我让我给您送过来或者让陈叔去接您啊。” “没事的宋妈,是小雨。” 宋妈连忙去拿了干毛巾给她来来回回的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心疼。 戚嫚兮心中不着痕迹地温暖了一下,忽然想到别墅里的另一个人。 “她呢?现在还在画室吗?” “在呢,你们多劝劝太太不要太累了,中午饭都没吃几口就又去了画室,这么搞身体要不得的啦!” 说起太太,宋妈脸上心疼更加,她来戚家别墅五年了,这是个好主家,人少事少,乔伊和戚宇川都不是喜欢为难人的,戚嫚兮又自小是个懂事孩子,所以她对这家人是有真感情在的。 可她是个豁达大方性子,却总觉得戚家人相处的怪怪的。她说不出哪里不好,明明他们很少会吵架,尤其先生和太太无比恩爱,虽然先生因为工作需要总是在外出差,但夫妻俩感情是外人看了都羡慕的。 “嗯”戚嫚兮垂眸看自己的脚尖,等到宋妈帮她吹好头发,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外表才去画室。 画室在三楼,那是独属于乔伊的画室,从戚嫚兮记事开始,对妈妈最深的印象就是她坐在有一大片落地窗的画室里,一坐就是一天,似乎永远不知疲惫。 戚嫚兮在还依恋妈妈时,会偷偷趴在门口看她,但是她的妈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从不回过头看她。 「咚咚」 “妈妈,我是嫚兮,您中午只吃了一点会胃痛的,再下去吃点吧?”戚嫚兮轻柔有礼的轻叩房门。 屋内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妈妈我可以进来吗?” 戚嫚兮连叫了三次,依然没有人回应,这很不正常,妈妈虽然沉迷绘画但从来不会彻底不理她。 戚嫚兮直觉不对,便擅自打开门,她以为她打开会看见一个昏暗的杂乱的房间。 但是并没有。 窗外被反射成蓝紫色的光溜进来,她看见满地满墙的画,多但不杂乱,摆的整整齐齐。 那些画色彩极其缤纷,大多是大片大片错杂生长的花或者树,那些画里无一例外都有一个背影,背影的尽头却是是荒芜的暗淡的,她看见那些画便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包裹在画里。 她从那些色彩艳丽明亮画里看到了作画人无声地祈求与悲伤。 原来这就是她妈妈的心事吗?可是她能有什么难以释怀的呢? 爸爸那样爱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那样爱重她,就连她自己也在按照她想要的那样活着,她到底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戚嫚兮将思绪从那些震撼的画里收回,这才看到在一个画架后面,一个清瘦的女人倒在地上。 “妈妈!” …… “乔女士是体力透支再加上胃病犯了才晕倒的,吊完这两瓶水就没事了,不过她这个胃病可大可小,要是继续这样放纵下去情况就不太好了啊……” 白大褂医生一边写着小本子一边叮嘱着,戚宇川连连点头,脸色很不好。 戚嫚兮在一旁低着头有些害怕。 果不其然一会儿就听见了戚宇川的声音:“嫚兮,爸爸走之前跟你说了要照顾好妈妈的,妈妈疼爱你总是愿意听你一些的。” “照顾” 她从爸爸嘴里听得最多的是让她照顾妈妈,可是她哪有那个能力?爸爸也总说妈妈疼爱她,如果那也叫疼爱——心情好时就逗一下,心情不好就置之不理,偏偏又试图把她掌握在手心里,做一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那她愿意把这个疼爱让给别人。 戚嫚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做声了。 戚宇川很满意她的乖巧,他当然知道乔伊进医院不怪女儿,而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觉得自己并没有责备女儿的意思。 乔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竟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梦。 她看到了小留村,那个她想忘记却忘不掉的地方,那个让她被心理医生诊断为妄想症的源头。 第205章 真假千金13 又是十多年前生下女儿的那晚。 这一天对她来说是很割裂的一天,乃至这个小留村对她来说都是又梦幻又真实,所以她从不刻意去回忆。 屋内透过窗外的暮色,她看见“自己”躺在床上。 而蒲家那个媳妇她早已经忘了样子的,此时却清晰看见了她的模样。 她看见葛兰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还有些疑惑。 下一秒就见葛兰将她抱着的孩子放在床上,转而抱起了自己身边安静得不像话的孩子。 乔伊哪还有不懂的。 她一个激动下准备冲上去阻止葛兰,却扑了个空。 “伊伊,你这是怎么了?” 朦朦胧胧中她听见丈夫温柔焦急的呼唤,继而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戚宇川英俊担忧的脸。 “宇川……”她要说什么时,余光却瞥到乖巧坐在一旁的戚嫚兮,便咽下了要说的话,“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公司还有点事需要去处理,宋妈回去熬汤去了一会就来,你有什么事打电话联系我。” 乔伊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戚宇川摸了摸她的头便转过身离开了。 刚走出病房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脸上的温和的笑旋即收起,眼里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喂宇哥,结果出来了。” …… 病房内。 这里虽然是医院但又并非传统的雪白一片,鹅黄色的墙,淡蓝色的病床,淡淡的百合花香萦绕在房间内,颇有一种温馨之感。 戚嫚兮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温馨,她总觉得她跟爸爸妈妈就像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嫚兮,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嗯,老师说我状态还可以。” “那就好,嫚兮,你是有天赋的,以后不会比妈妈差。” 戚嫚兮面无表情地听着夸奖,她侧过头直视着乔伊。 乔伊也侧过身子看向她。 那种眼神,戚嫚兮每次看到都只觉得悚然。 “妈妈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我跟你比不了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乔伊却微的勾起笑容,眼神恢复了清透温柔。 二人再无言语了,乔伊失去力气一般靠在床头,眼神开始放空,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只能漫无目的的放空自己。 而戚嫚兮洁白的手掌已被自己掐的通红。 她反反复复去看自己的腕表,每看一次都觉得煎熬。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出现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扰乱她的脚步,这让她总是觉得痛苦,但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她这种奇怪的想法。 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已经快在不同时空各自迷失时,宋妈终于来了。 “太太,您醒了!” 戚嫚兮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妈妈,那我就走了。” 乔伊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戚嫚兮毫不犹豫地走了。 “唉,小姐怎么走了,我带她一起做的有一份呢。” “不用管她,她饿了自己会找吃的。” 宋妈欲言又止,心想小姐虽然聪慧优秀,但是毕竟才十二岁呢,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不盼望妈妈的关爱呢? 可是她知道夫人是个什么性子,怕惹她生气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了。 乔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鲜美的汤,脑海中却回荡着那个梦。 她不想做个愚昧迷信的人,但小留村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会忍不住去想,或许这个梦是真的?如果这个梦是真的,那关于“她”的梦是否也属实? *** 戚宇川急哄哄赶到鉴定中心,手中拿着报告不由得青筋暴起。 简简单单的两份亲子鉴定,全部显示他养了十二年的女儿与他们非亲属关系。 萃英中学前段时间重录档案,其中一项是填写学生极其父母血型,虽然这东西随便填就行,但他们之前并没有查过戚嫚兮的血型,想着顺便让她去做个测试,结果一查就不对劲了。 戚嫚兮是b血型,而戚宇川是a,乔伊是o血,这在遗传上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当时戚宇川心中就一震。 如今更是坐实了——戚嫚兮确实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怎么会……”他脑中忽然想起一个地名——“小留村”。 不需要去,他都能想到估计蒲家的那个孩子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宇哥,这事怎么整?”常曦也皱着眉头,替好友难受。 任谁知道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不是亲生的都要崩溃,更何况他是知道的,戚嫚兮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成绩好,有艺术天赋,乔伊很看重她。 戚宇川捏紧纸张,只低声回答:“我心中有数”。 戚宇川在面对好友时表现得很镇定,其实内心早已掀起惊天骇浪。 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在害怕,他害怕让乔伊知道。 乔伊这些年还在定时看心理医生,她病得更严重了,不光是幻想症,还包括抑郁心理,适应障碍,焦虑心理等等,甚至偶尔会变得狂躁,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打砸怒骂,这导致她难以走出家门追求梦想。 而嫚兮的存在就是乔伊情绪的另一个释放点,他知道的,乔伊看重嫚兮是希望她实现她无法再实现的梦想,而嫚兮能做到,她是个聪明有天赋的孩子,就像乔伊经常说的。 如果知道嫚兮不是亲生孩子,他不敢去赌乔伊会不会崩溃。 所以他害怕。 他迷茫了,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凡乔伊情绪略微稳定一点,他一定毫不犹豫接回亲生女儿。 当然不是说他要放弃嫚兮,毕竟当了十多年的父女,他不可能那么无情的,以他家的条件要富养两个女儿长大完全不是问题。 可惜想那么多也无用,事实就是,他不敢去赌乔伊崩溃的一点点可能。 这事暂时被戚宇川藏在心里,他想循序渐进再说。 三天后的早晨,戚宇川端着两杯咖啡走去三楼。 乔伊坐在画板前,雪白的裙子上沾了些颜料,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无论是美丽的脸庞还是纤细的手指都像极了二八少女,她那忧郁清澈的眼神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刚画完的画,那是连戚宇川也融不进的氛围。 戚宇川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跟乔伊认识了足足三十年,他觉得自己是最了解乔伊的人,可越到现在,他越发不确定了。 他知道乔伊画的是她的“幻想”,乔伊以前总是让他相信那是真实存在的,可乔伊自己都画不出幻想的脸庞。 “你来了,你有话要跟我说。”乔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 她比一般人敏感敏锐得多,只是她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才不去刻意关注他人,可是戚宇川的心事太过明显。 戚宇川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将加了更多糖的咖啡递给乔伊。 “是的,我有话跟你说。” …… 第206章 真假千金14 戚宇川等着乔伊开始发疯,出乎意料的是乔伊的脸上竟然没有太多惊讶或者愤怒。 “宇川,我做了个梦……” “你知道的我总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可是那天我梦到了真相……或许真的是真相?” 乔伊的声音很温柔,眼里泛出异样的光彩,戚宇川太熟悉她这样的神色,果不其然他又听到乔伊说:“宇川,不是梦吧,真的不是梦吧!” 戚宇川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回:“乔伊,你病了。” 他没有再去看乔伊的神色,带上门离开了。 戚宇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乔伊没有崩溃固然是好事,可他更加确信乔伊有多沉迷于幻想,比起疼爱的女儿可能不是亲生的这点,乔伊竟然更想证实自己的梦境。 他有些恍惚感觉,他和乔伊之间的爱从十二年前自小留村回来后就成了自己的一厢情愿。 “爸爸,是真的吗?我要离开你们了吗?” 戚宇川心中咯噔一下,看见靠在墙边泪流满面的戚嫚兮。 戚嫚兮很少哭,在戚宇川的记忆里,这个女儿从来都很独立,不喜欢撒娇,不喜欢寻求帮助,似乎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好,他一直引以为傲。 可戚嫚兮现在哭了,是无声的,汹涌的眼泪。 戚宇川心疼极了,轻轻搂住她:“嫚兮,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这是你的家,你怎么会离开呢?我和妈妈永远爱你。” 戚嫚兮没有再说话,戚宇川只当她是太难过了,没有看见她低下头冰冷的眼,哪像悲伤难过的样子。 戚嫚兮嘴里反复咀嚼“爱”一字。 越回忆越觉得讽刺。 戚宇川给她的爱是忽视和敷衍,乔伊给她的爱是嫉妒与压迫。 可他们偏偏都说爱她。 戚嫚兮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个什么天真单纯的孩子,可在这个家里,她从来不是另类。 “你们说爱我的话就这样伪装下去吧,无所谓真假。” …… 蜿蜒盘旋的山路上慢慢行驶着一辆路虎,车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戚宇川,一个是正在开车的乔伊亲弟弟——乔溪。 乔溪很年轻,才大学毕业两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比戚宇川小了十几岁,从小就很崇拜这个世家哥哥,即使是现在也是随叫随到的。 “姐夫,为什么不让我姐来?她不是说要来吗?” 戚宇川对乔溪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乔伊自从十几年前从小留村回去后就加重了病情,开始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我不想再让她经历这些。” 乔溪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姐夫。” 乔溪忽然又想起戚嫚兮来:“那嫚兮那孩子呢?你们要把她交换回来?” “怎么可能,小留村非常穷,那家人家庭条件也不好,嫚兮是很优秀的孩子不能埋没在这里,两个孩子我们要一起养。” 听见姐夫如此理所当然的话,乔溪的三观告诉他这样对那家很不公平,但是情感来说,他也知道两家生活水平过于悬殊,对两个孩子来说,戚家才是最好的归宿。 乔溪不想就此发表什么,而是语重心长地说道:“嫚兮是很优秀,但是姐夫你要多关心关心她,多给她一点爱,我总觉得这个孩子早熟的让人心疼。” 成熟是褒义词,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并不一定意味着好,孩子之所以是孩子,是因为她有幼稚的资格,若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成熟,那只能说明或许没人让她保持幼稚。 戚宇川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嫚兮从小就很懂事,我们哪里有不关心她啊,她从小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她喜欢绘画我妻子还专门去给她拜了国美院的老先生为师,我们都很关心她,她早熟是因为她很聪明。” “那你知道嫚兮的生日吗?” 戚宇川忽然愣住,接着想起那天让他毕生难忘的乔伊生产日。 “你迟疑了……这种问题你应当能立马回答出来的,最基本的问题不是吗?” “姐夫,多关心一下嫚兮吧,不是乔伊看重的嫚兮,而是你的女儿嫚兮。” 戚宇川“嗯”了一声,陷入沉思,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非常不称职。 而乔溪也无言看着前方,不禁思绪万千。 他的姐姐乔伊,从很小开始就与常人不同,她敏感而脆弱,偏偏又有攻击性,只要有一点不符合心意的她就会表现出狂躁的一面,只是她外表美丽柔软,乔溪的爸妈很是纵容她,小时候的乔溪最害怕的就是乔伊,因为乔伊打他真的不会手软。 也是因此,即使戚嫚兮也不会跟他诉苦,他也知道,这个孩子应当也是不快乐的。 乔伊和戚宇川在父母这个身份上都不合格,把小留村的孩子带回来真的是好的抉择吗?他有些怀疑。 车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座青山下,前方没有足够车行驶的路了。 只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山路,两边荆棘树丛林立,虽景色宜人,但肉眼可见的难走。 乔溪的疑虑散去,小留村这样偏远穷苦的地方,在戚家再怎么样也可以给孩子提供最便利的生活,最好的学习资源啊。 “老乡,蒲家怎么走啊?” 戚宇川早就忘记怎么走了,只能问起在劳作的一个农夫。 可惜农夫听不懂他们的普通话,连连摆手,就继续耕作起来。 二人只得循着小路直走,路过很多岔口也没有拐弯,终于在田里又见到了一个留着大胡子为力壮中年。 “大哥你好,您知道蒲家怎么走不?” “你们讲的哪个蒲家哈?咱们小留村得有几十个姓蒲的哩!” 这个胡子大哥不仅听得懂,还能说一些蹩脚的普通话,热的不行的二人激动不已,连忙跳下田朝着胡子大哥走去。 “蒲什么我就忘记了,不过他家里是两老在,有儿子儿媳,对咯,应该还有个十二岁的孙女!” 戚宇川只能凭借记忆拼凑出这些信息,要找到其实也不算难,不过胡子大哥越听眼神越奇怪,一下子从热情变成了冷漠质疑。 “我不晓得你们找得是谁,我就想晓得你们找我们村的做什么?莫说你们是亲戚哈!” “大哥,我们真的是有急事,既然你不知道,那劳烦你去带我们见村长,村长应该是还认得我的。” “我就是村长!我怎么不晓得我认得你嘞!” 胡子大哥表情更加不善了,好像下一秒就能把这二人抓起来。 “村长?”戚宇川看着眼前健壮的中年男人有些懵。 “不对啊,我十二年前来过,村长明明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他手上还拄着龙头拐!” “哦,你说老村长啊,老村长早就仙逝了。” 胡子大哥也差不多知道这二人不是坏人了就放下了戒心,况且他们虽然长得很高,但是看这身上无二两肉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能单手打他们十个来回。 “走吧,你们要找的肯定是夏夏家。” 胡子大哥也不磨蹭,热心的收拾着家伙事就带他们一起离开了。 “这大哥长得凶了点,但是很热心嘛!”乔溪不禁小声感叹。 戚宇川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乱说话。 胡子大哥灵敏听见了他的话:“哼,我那是提防着你们有坏心思。” “我们能有啥坏心思啊,这里每家每户一穷二白的,咱们也不能打主意到这里啊。” “哼!” 三个人接下来安安静静往前走,还拐了一个弯,路过了一条长长的田埂,田埂上还是田埂。 山上到处是鹅白色的藤花,有些挂在树上,有些卧在田边,清凉的风穿梭在山林,丝毫没有热气,让人心旷神怡。 另有一座白雾萦绕的高山出现在眼前,山上高塔伫立,戚宇川的那些记忆不免渐渐复苏…… “姐夫,这里真的很美。” “是很美。” 忽然一阵清脆铃铛声隐约传来。 第207章 真假千金15 那声音仿佛被裹挟在风里,不甚清晰,却不绝如缕,让人忍不住转头循声望去。 在上面的田埂上,手捧着野花的小少女就这样出现在二人面前。 小少女不同于人们普遍对美好少女的印象,她不是洁白的百合,不是风中摇曳的玫瑰,她的肌肤雪白,却没有半点柔软的姿态,她的眼里和灵魂都盛装着并不灼热的野性凌然。 戚宇川讶然止步,眼里都是无法言喻的惊艳,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漂亮而灵气肆意的孩子,她比她手中的花美丽无数倍,比透过枝叶的阳光耀眼更加。 甚至有一丝奇怪的想法浮现在脑海,若这是他的孩子,他甘愿为她付出所有。 小少女只是无意瞥了他们一眼,很快被林间乍然飞起的鸟吸引了视线,自顾自的离开了,只有微光为她纤细的背影勾勒出朦胧的金色,仿佛信徒目送着神的孩子。 戚宇川紧张的心陡然失落起来。 “天呐,那个女孩……”乔溪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脑海中灵感四溢,因家学渊源他自然是学过绘画的,只是天赋完全不如姐姐,渐渐地也不爱执笔了。 而现在,他脑海中喷涌出激情与灵感,迫切地想记录下这让人难忘的人和画面。 “大哥,那个女孩是谁?她还在上学吧?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我可以供她读大学,也可以资助她家里人……” 戚宇川这一连串的话一出胡子村长就皱了皱眉。 戚宇川当然不是为了展现自己的优越傲慢,只是他对村里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这里考上高中的孩子都寥寥无几,更遑论能考上大学的。 他实在不忍心刚刚看到的小少女懵懵懂懂在大山里待一辈子。明明是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乃至虔诚供奉的少女就这样在小山村里结婚,生子,乃至枯萎。 他光是这样想都难受得很。 胡子村长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跟他们说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户人家的孩子,毕竟蒲夏有多讨人喜欢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 听说蒲丛两口子有一次带年幼的蒲夏去镇上,遇到了镇上一对很有钱的夫妻,那对夫妻有儿有女,偏偏看见蒲夏就走不动道了,喜欢的不得了,甚至在知道蒲夏阿爸阿妈不在身边后,提出了要收养蒲夏的奇葩要求。 二人开出了五十万的“收养款”,还说只要他们愿意蒲夏当他们的女儿,他们立马在市里给蒲夏买房,以后也肯定对她比亲生的还亲。 这对夫妻说得很是热切,眼里的真诚也不像假的, 似乎只要蒲丛他们同意他们立马就能带着蒲夏离开。 明月芳却被气得心窝疼,差点暴起动手打人,被蒲丛拦住了。 两口子自从那天后,说什么也不敢带蒲夏去外面了,以前他们很开心那些人喜欢夸赞蒲夏,可这之后他们看哪个满脸热情的陌生人都觉得他们意图偷自己仙女一样的孙女。 小留村人知道后也很生气,所幸小留村几乎不会来陌生人,他们虽然提高警惕却也不至于风声鹤唳。 村长略带威慑性警告地说道:“那是阿蛮,是云黎族人的信仰,不要随便接近她,更不要打什么歪主意,神会惩罚你们。” “原来她叫阿蛮,真好听。”乔溪见村长有些严厉,便装作轻松活泼样子的接过话。 而戚宇川却在思考小留村这样神叨叨迷信的说法是否会影响女孩的正常成长。 可是显然这个小留村的村长并不想多说关于女孩的事,只是吆喝一声就继续往蒲家的方向去了。 戚宇川和乔溪思虑重重地跟着。 走过一条小溪后,人家就多了起来。 他们路过了一个宽敞的晒谷场,晒谷场周围没什么高树,只有一栋平平无奇的三层高的楼房,楼房第一层挂着个招牌,上面刻着几个大字:云黎学校。 戚宇川只觉得好看到没有别的想法,而乔溪这种别的本事没有,国学鉴赏能力一绝的却是惊讶极了。 这几个字并非学的哪个大家字体,却萧散从容,风骨俱在,自成一派,若是让他家老爷子看见定然奉为至宝。 这个小小的村里竟然藏龙卧虎,也难怪,是能孕育出那等钟灵毓秀的少女的地方。 乔溪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不仅字写得好,这副牌匾打的也很不错,没有损掉字的风骨。 “好看是好看,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不只是好看,还非常有艺术价值,真想马上发给老爷子看看,可惜这山里信号不好……不过我一定要把那位老师的联系方式要到。” 村长看这两个城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出了他们是在夸奖校门口的字,不由得笑眯了眼,“哈哈,这可不是老师的杰作,那是阿蛮的字,至于牌匾那是她阿公打出来的,都是能耐人呢!阿蛮就是咱这山窝窝的金凤凰!” “唉,这不一说就到了嘛……”村长刚说完就冲着一个方向挥起手道:“丛哥,芳嫂子,这里有你们亲戚找你们哩!” 二人还震惊于阿蛮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有才华,并没有仔细听村长说什么,随即就看见从楼房后两个人走了出来,一个提着竹篮和饭盒,另一个边走边念叨着未完的话。 听见村长说的话他们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发现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好看后生。 而戚宇川却一瞬间认出了这二人是谁。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这二人竟然与十二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按年龄算这两个明明已经是接近六十的人了。却比一些四五十的更显年轻。 “叔叔阿姨,你们还记得我吗?” “你是……”蒲丛没想起是谁,有些迟疑。 明月芳好奇地端详了片刻后恍然想起,“哎呦,是你啊,你不是那个乔丫头的对象嘛!怎么来找我们来了,快快快,我在这里给娃娃们做饭,有个休息的屋,我们进去再说。” 村长识趣地离开了。 认出人后,蒲丛明月芳很是热情,又是让他们坐又是端茶的,毕竟当年蒲丛的回报可算得上非常丰厚的。 蒲丛不是健谈的,这种时候一般就是明月芳来待客,她一边沏茶一边感激道:“我们也联系不到你跟乔丫头,没能感谢你们,你们的那五万块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哪有,当年要不是你们好心,我家夫人就要受大罪了,那钱是报答你们的,哪里需要你们谢谢……你们家孙女今年也十二岁了吧,是不是还在楼上上课啊。” 戚宇川不动声色温声试探。 他是知道那个小孩刚出生就生病了的,那个时候他只觉得有些唏嘘,没想到一朝知晓这竟然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自从想到这个后就有些担心,这个亲生女儿究竟是否还在人世,在山村里的病弱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太大了。 他提着心,装作随意一问,他表现得温文尔雅,还跟蒲家有不小的渊源,并没有让明月芳警惕怀疑什么。 “我们家夏夏确实十二岁了,她没有在上课……” 说起蒲夏,明月芳和蒲丛眼里都是笑意,说完怕二人以为蒲夏是坏孩子连忙补充道:“不过我们夏夏可不是什么逃课的坏孩子,林老师和冯老师都说夏夏不需要跟别的孩子一样上课,她聪明着呢。” 林老师和冯老师的原话是:蒲夏是个天才,天才无需像普通人那样按部就班的学习,那样反而是束缚了她的天赋。 不过明月芳听懂了却复述不出来,只知道自家夏夏跟普通人不一样,比普通孩子要聪明得多。 但听在戚宇川和乔溪耳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们有些悲观地想到,是不是蒲夏这个孩子是另一方面的跟普通孩子不一样,所以老师不愿意教她。 所幸,这两老口肉眼可见的爱蒲夏,天下疼爱孙子孙女的爷爷奶奶都一样,都觉得自家孩子是最聪明的,只是这两老似乎有些溺爱了。 戚宇川下定决心要把这孩子带去阜市,在阜市有特殊学校,会更适合蒲夏成长。 他组织好语言看向二老:“蒲叔,明姨,其实我们来是有很重要的事。” 见戚宇川脸色严肃,二老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也有些紧张了:“有……有什么事?” “我这段时间才知道,我们两家孩子抱错了,也就是说,你们家蒲夏其实才是我的亲女儿,如果您不相信我们可以去城里做鉴定……哎,明姨你怎么了?” 戚宇川还想说下去,就见到明月芳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第208章 真假千金16 蒲丛其实一眼就看出来,明月芳并非真的晕倒。 果然等到这两个带来噩耗的年轻人离开后,明月芳就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 两老相对无言,明月芳也从蒲丛眼里看到泪光闪烁。 过了好久好久,直到谷场外的大钟被敲响,楼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明月芳才率先开口。 “老头子,你怎么想?” 蒲丛怅然回答:“难怪那时去阿蛮说夏夏跟蒲厌他们没有缘分,我只当是情感淡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 “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样一想,夏夏本身就因为蒲厌他们不争气没有体会过父母的疼爱,如果现在有机会让夏夏像普通孩子一样被父母宠爱,我们不应该阻挠的。” 明月芳一边点头,一边泪如雨下:“你说的确实没问题,可让夏夏离开我,不如挖了我的心肝去!” 明月芳心里疼得不行,夏夏是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孩子啊,若是去了新家被欺负怎么办?想家怎么办? 即使理智上她也清楚夏夏这样的孩子不可能有人舍得欺负她,可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养夏夏也是同样的道理。 其实说来说去,只一个理由最为显眼,那就是她舍不得。 “当然是我们也跟着去。”蒲丛轻声说出重磅的话。 “啊?” “我们不是跟夏夏说好了吗?她去哪里阿公阿嫲就去哪里。我答应了夏夏的事就不会反悔。” 明月芳看着蒲丛认真坚定的眼神有些捂脸。 “可是……可是人家接夏夏回去,还能把我们两个老家伙一起带着啊?” “当然,要想带夏夏走,必须带上我们两个老家伙……不过你想啥呢?我们有儿子又不需要别人养。” 蒲丛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想好了一切,他要跟着夏夏一起走,蒲厌虽然不讨喜,但也还算能赚钱,完全可以负担得起他们老两口的生活,再说,他们老两口也不是废物,到城里站稳跟脚了自然有谋生方法。 明月芳一想,也对!顿时豁然开朗,眼泪骤停。 蒲丛跟明月芳这段时间其实就有些忧心忡忡的。 小留村本来是有整个义务教育阶段课程的,四个老师教学虽辛苦,但好在学生不多也还算好管理。 但是老校长和周老师年纪实在大了,两个老教师是一对夫妻,已经古稀之年了。 这个年纪是早就退休了的,但二人不愿离开奉献了半生的岗位,更因为无人可替,不愿意放弃小留村的未来而坚守着。 可是人的意志再如何也抵不过时间,他们知道自己不得不放下这个事业了。 在走之前两个老人不辞辛苦跑遍了县城的相关部门,两个老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吃上不少闭门羹,只为了给小留村的孩子求得一个未来。 最终一个县里领导被打动了,经过提议,县里部分中学就被分配了接收小留村学生的任务。 也就是说,蒲夏他们这些读完了小学的孩子不得不离开小留村去往县城。 这其实也算是好事,自从来支教就没有回去的林老师和冯老师也很高兴,他们专门来找到蒲丛明月芳谈了许久。 “蒲夏是很特殊的孩子,她的未来不可限量,但是同样的她的容貌也让她可能面对潜在危险,我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她去。” 县里毕竟离小留村有些距离,去县中学后肯定是寄宿,一个月放一次假那种。 林薇心里其实有难以言喻的遗憾,她真的很喜欢蒲夏,她跟冯建群来到小留村整整六年了,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她早就把蒲夏看做了自己的孩子,冯建群也是如此,经常说,要是生个蒲夏这样的孩子那真是一辈子没有遗憾了。 也是因此他们都很希望蒲夏得到最好的一切,尤其是教育。 蒲夏这样野性凌然的孩子,去往县中学是好的选择吗?一定比小留村更好吗?他们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们只能劝最爱蒲夏的两个老人一同去往,最起码能及时止损,凭借他们对蒲夏的爱,一定会做出蒲夏最满意的决定。 虽然蒲丛和明月芳愿意为蒲夏去往任何地方,但是他们一辈子去往最远的地方是镇上,县城对他们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所以这段时间,老两口私下避免不了有些惶恐和忧心。 谁知道今天直接接收了更惊人的重弹,这下好了,蒲丛和明月芳已经无所畏惧了,他们只知道曾经答应过夏夏。 ——“阿公阿嬷不会离开夏夏。” …… 自从明月芳“晕倒”后,二人就被愤怒的蒲丛赶了出去。 戚宇川不悦,却也没有在此时执意如此。 “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他带着乔溪走出了谷场,沿着那条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乔溪有些心不在焉,“姐夫,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孩子真的是不小心抱错的吗?” “我也想过,不过看得出来蒲叔他们非常爱蒲夏,如果知道不是亲孙女,他们怎么会那么疼爱她?” “但是蒲夏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带着一个孩子在身边,另一个却放在山里不闻不问,虽然有可能是重男轻女,但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或者就是他们制造的。” 乔溪都能想到,戚宇川哪里想不到这里,但十二年前的事了,即使真的是故意调换,除了当事人还有谁知道真相呢? 不知不觉中二人沿着路远离了一处以青竹做脚的房屋下。 此处较为僻静,有泉水叮咚,二人循着声音看到屋后的溪水,水里清澈无比,石子润圆,溪上开满了野花,有一处更是鲜花簇拥。 没有凸起的土,只有一座木牌,那木是青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树干制成,但很像乔溪曾经看过的一种古代葬制的木碑,很是独特。 乔溪好奇的过去看了看,瞬间悚然一惊。 只见碑上刻着一串看不懂的字,可另一串汉字乔溪看得懂啊。 ——阿蛮之墓。 “姐夫...那个女孩是不是就叫阿蛮。” 戚宇川看自家小舅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看过后也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大白天还能见鬼了?再说那女孩说是小仙女也不为过怎么可能是鬼,应该是重名吧。” 乔溪虽然有着鬼马行空的想象,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是打败了神神叨叨的想法,又有了另一种想法:“说真的这都不像坟墓,况且这木碑也太随意了吧,不会是哪些小孩的恶作剧吧?那这不是霸凌吗?” 说完他自己愤怒起来了,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小少女被一群小孩霸凌的样子,忍不住上前去想把木碑取下。 …… “你们干什么?” 第209章 真假千金17 “阿……阿蛮?” 戚宇川和乔溪回头,看到小少女那张不似人间客的脸。 蒲夏沉默着点点头走近,戚宇川才发现她手中还捧着花。 蒲夏走到木碑前,蹲下身将花放下。 今天是阿蛮的祭日,阿蛮虽被看做巫女,有些神异之处,但其实连神仙门槛都没摸到,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入了轮回,来世也只是个有些许机缘的普通人。 而这一世阿蛮教了蒲夏所有,这小留村连绵的大山里,包括半月山的一草一木,蒲夏皆了然于胸。 既让蒲夏承了因,阿蛮或许这次能有不一般的机缘在身上。 “你……真的叫做阿蛮啊?那这块木碑上……”乔溪磕磕绊绊说出自己的疑问。 “阿蛮不是谁的名字,只是称呼,她是阿蛮,我也是阿蛮。” “那你叫什么名字?”乔溪下意识问道,一问完就后悔了。 “抱歉,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们可以不说的。” 接着她看见小少女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集齐天地山间的灵秀般眼眸看向他们。 不知为何,被这样的孩子看着,乔溪和戚宇川不由得感到紧张羞涩。 他们听见她说,“我名叫蒲夏。” “蒲公英的蒲,夏天的夏。” 「啪!」 戚宇川拿在手里的手机应声落地,在场人却无一人关心。 戚宇川和乔溪只感觉自己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炸开了。 蒲夏,蒲夏。 同名同姓,十一二岁的少女模样,还能有哪个蒲夏?这个少女分明就是他错过了十二年的真正的女儿。 乔溪震惊地看了一眼戚宇川,又回想起自己的姐姐,诚然二人都是颜值高的那一类,但能生出蒲夏这样的的,谁不羡慕是中了基因彩票呢。 “你……你好,我叫乔溪,你可以叫我舅舅,不对,我就是你舅舅,这是你爸爸。” 他说完看着蒲夏略显清冷淡漠的表情,忽然有些惶恐心虚,生怕她以为他在乱说,连忙拉过一旁发呆的戚宇川。 小声道:“姐夫,你快点说些什么啊。” 戚宇川只感觉自己喉头干涩,半天说不出话来,且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来之前想象过见到亲女儿会怎么表现。 他会温和地跟她说话,会带她离开小山村,会告诉她家里还有个妈妈姐姐,这些幻想里,她应该是一个因为没见过世面而显得有些怯懦胆小的普通孩子,而他扮演这如同从天而降的英雄模样。 他向来都这么自傲。 可现在,面对这样的孩子,他隐隐地自傲荡然无存,只有惶恐与害怕。 他怕蒲夏拒绝他。 乔溪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平时能说会道的商业精英姐夫此时如此不靠谱。 他收敛起平日里表现得清澈愚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成熟可靠:“夏夏,我可以叫你夏夏吗?” 见到蒲夏微微点头,他心里安定了一些。 “十二年前,我姐姐跟你现在的妈妈是一同生孩子的,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总之把你错留在了小留村,我们非常希望你能跟我们回去。” 乔溪说完后,戚宇川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蒲夏:“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回到你真正的家里。” 他们全神贯注注意着蒲夏的表情。 他们以为蒲夏会有伤心诧异或者惊喜之类的情绪,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有些疑惑道:“你们过来希望我跟你们回去,那那个孩子呢?我阿公阿嫲的亲孙女。” 这个轻描淡写的问题一出,却让乔溪红了脸,他之前说服自己的话,在蒲夏面前竟然说不出口,只觉得这想法实在卑劣。 再怎么粉饰,也掩盖不了他们是一个孩子都不打算给别人留的。 戚宇川也沉默了,短短时间内,他便从理所当然到哑然失语。 蒲夏其实不用问,都知道他们本来是怎么想的,问出来不过是刻意让他们难堪。 蒲夏轻睨了一眼二人:“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你们自己回去吧,就当我们一直是陌生人。” 说完蒲夏绕过发呆的二人回到竹楼,这曾经是阿蛮的住所,阿蛮走后便把这里留给了蒲夏。 乔溪情感充沛,看着蒲夏疏离冷淡的背影当即落下泪了。 “怎么可以当做陌生人呢?明明是有着最亲的血缘关系的人,这个小丫头,说话真伤人。”乔溪一边哭一边擦眼泪。 戚宇川强忍住鼻酸没有回话,他好久没感受到过这种情绪了,不同于普通的难过,而是孩童时才有的委屈。 没错,委屈。 他从一开始就发觉这个小少女格外冷,那种冷不是故作成熟的冷漠,也不是刺人的阴冷,而是另一种,天然的,仿佛生来高高在上的薄情。 唯独蒲丛和明月芳有幸被她所爱,可这种孩子对父母长辈的天然依恋应当是属于他和乔伊的,偏偏上头作弄让他们失去了这一切,何其不幸,何其委屈。 …… 蒲夏本只打算在小留村陪着蒲丛明月芳走完一生就罢了,可没想到蒲丛和明月芳却先决定了要离开小留村。 小屋子内坐满了人。 除了蒲丛戚宇川四人,还有林薇,冯建群二人,他们知道蒲夏的身世时就震惊不已,连忙一起过来。 虽然这属于蒲家家事,但蒲丛明月芳并不反感两个老师的加入,他们很感激两位老师这些年对蒲夏的关爱,从某种程度上让他们觉得这弥补了一下蒲夏阿爸阿妈不在身边的遗憾。 人都到了后,明月芳也不拖沓,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一说完,简直给了失落无比的戚宇川和乔溪一个大惊喜。 “真的?你们真的愿意让夏夏跟我们去阜市?”戚宇川激动的踱步,忽略了老两口说的他们也要去阜市。 他们以为蒲丛和明月芳怎么都不会让蒲夏离开的,蒲夏明摆着不喜欢他们,蒲丛和明月芳如果也拒绝他们,除了动用法律手段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把蒲夏带回阜市了。 没想到蒲丛和明月芳竟然率先提出来了。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能不让夏夏跟我们见面,我们永远是夏夏的阿公阿嫲。” 明月芳说完心里哪能不难过,他们知道夏夏一回到她自己家了就肯定不再只是他们的夏夏了,她不再只有阿公阿嫲,还会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可是多一些亲人爱她,他们也会高兴,更何况,在他们看来,富裕的戚家和阜市才是属于夏夏的。 阜市毕竟是省会城市,他们自然是在电视里看见过的,那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那里路上跑的车比人还多,那里的摩天大楼有无数衣着体面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出入。 “那里的人好像叫,叫什么白领,多体面啊,咱们夏夏以后也是要体面光鲜的活着的。”明月芳憧憬地说。 乔溪玩笑道:“咱们夏夏以后可不做白领啊,那是给人打工很辛苦的,怎么说也得是金领吧。” 蒲丛和明月芳也不懂什么金领黄领,只知道以后夏夏可以过上跟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就高兴地笑了。 第210章 真假千金18 蒲夏本身就无所谓生活在城里还是山村,既然阿公阿嫲更希望她进城,那便如他们所愿。 得到蒲夏点头后,蒲丛和明月芳内心百感交集,明月芳更是抱着蒲夏痛哭了一场。 “夏夏,你本来就是富人家的孩子,是阿嫲不对,那个时候老眼昏花怎么就把你给抱错了,让你吃了十几年的苦。” 明月芳对着蒲丛都没说,可内心是焦灼不已的,十多年的那晚过去太久了,所有的细节都模模糊糊,她半点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只能将错误归咎于自己。 蒲夏将满眼泪光的阿嫲抱住。 “阿嫲,你没有做错什么,做错的另有其人。” …… 与此同时,一个县城的公寓楼里,传来一声惊呼。 “什么!” 蒲厌怀疑自己听错了,“阿爸你开玩笑的吧?你们要去阜市?” 阜市可是大城市,消费什么的都不是普通县城能比的,最重要的是他爸妈两个一辈子连县里都没去过几次的老人突然说要去阜市,谁听了都惊讶。 “你没听错,我跟你阿妈要去阜市了,以后养老钱你要定时打给我们。” “不是,你们去阜市干嘛?我们又没有亲戚在那里,而且夏夏怎么办!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把夏夏带到我们这个县里来上学,你们老两口说舍不得不愿意,现在你们说要去阜市,我就回来把夏夏接走。” 蒲厌其实也知道是夏夏自己不愿意跟他们来,可是他始终不愿意接受女儿对他们这对父母半点感情都没有的事实,只能洗脑自己是阿爸阿妈不愿意让夏夏来。 蒲丛听见他这自欺欺人的话没有跟他计较,而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真相,现在蒲厌他们还愿意每个月打钱过来,若是知道夏夏不是亲女儿,还会愿意吗?他们想在死前给夏夏多攒点钱,没有儿子的这笔钱就困难很多。 “喂,阿爸?你在听吗?”蒲丛沉默的空当,蒲厌也理智回笼了,他阿爸阿妈有多爱夏夏他再清楚不过了,不可能离开夏夏去阜市的,除非…… “阿爸,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夏夏也要去阜市了?” “嗯…” 蒲厌扶额,前段时间他阿爸就破天荒打电话过来说了村里中学取消的事,他知道阿爸阿妈肯定在为夏夏入学的事担忧的不行,可也不能直接莽去阜市啊。 “夏夏去阜市能找到学校吗?大城市的入学名额可不是简单的,你们要是能找到门路,花多少钱我都愿意,但问题是根本找不到门路进去啊,我知道你们疼爱夏夏,但是能不能再等一等,过段时间行不行?” 蒲丛一听蒲厌这话顿时觉得话里有话。 “怎么回事?” 蒲厌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厉害的老板,还帮了他个不大不小的忙,他跟我说他在阜市八中有关系,明年帮我活动活动,大概要花个一两万,我就想说等事情定下来了送夏夏去的,反正您两老千万别乱来哈。” 蒲丛听了知道自己儿子还是有在为夏夏打算,心里顿时舒坦不少,对他的怨气也少了许多,不过心里越发确信,不管怎么说,就像当初阿蛮说的,他跟夏夏终究还是没有那个父女缘分的。 “你这才像个当爹的……厌儿,阿爸跟你实话实说了吧。” 蒲厌好久没听见阿爸叫他“厌儿”这种亲昵温柔的称呼了,心莫名的一软。 蒲厌缓下语气,“阿爸,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接下来,随着蒲丛缓缓道来,蒲厌的笑容逐渐凝结消失,直到最后电话迷迷糊糊的挂了,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踩着余晖进入小区,葛兰一手提着菜,一手拿着随手捡起来的木枝对着走在前面的蒲邱骂骂咧咧。 “你要丢死我的脸,一百分满分你给老娘考个四十分!你老师说你上课天天讲小话,作业一塌糊涂,我天天送你学这个学那个你就是这样回报我跟你爸的?” 九岁的蒲邱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胖了,只是抽条后,葛兰都不能安慰自己孩子只是胖而不是丑了。 蒲邱随了葛兰,天生不白,可葛兰起码相貌中等,蒲邱就完全是随了在夫妻二人的缺点基础上发扬光大了,他此时一哭,小小的眼睛立马肿成一片,不过他嘴还很硬。 “我又没说我想学,我一点都不想去学下棋,我根本下不赢别人,我也不想去学什么奥数,那个老师都说我连三年级数学都不会,你非要送我去,还不是你让我丢脸的!” 葛兰气得又给他屁股来了两下:“你蒲夏姐姐怎么就那么聪明啊?她长那么大就没考过一百分以下的分数,咋滴你就比她笨那么多啊?你还好意思嚷嚷。” 说起蒲夏,他便能想起她仙女一般的脸庞和清冷至极的眼神,他一年只能见她一次,每一次都特别珍惜,他在学校会说他有一个比电视上的七仙女还要美丽的姐姐,不过没有人会信他。 所以听妈妈说蒲夏有多厉害时,他反而擦干眼泪,挺起胸膛。 “姐姐本来就比我聪明啊,她又聪明又漂亮,我还没怪你跟爸爸怎么把优点都给姐姐了,缺点都给我了呢,你们要自己反思一下,这公平吗?我们还是不是一个爸妈生的啊!” “你们当然不……”葛兰一时口快,差点说出来,看见笨儿子睁大眼睛才反应过来。 “当然是一个爸妈了,你在胡咧咧什么,回去让你爸收拾你!” 葛兰说完有些心虚,也顾不着收拾孩子了,一把拉过他进了电梯。 一打开门,一股呛人的烟味就飘了过来,客厅里烟雾缭绕。 “你要死啊!说了不要抽烟,抽烟能有好的吗?你……” “葛兰,夏夏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葛兰脸色煞白,青菜蔬果咕噜噜滚在地上。 “你,你知道了。” 蒲厌纳闷惊觉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葛兰藏在心里十几年的后悔与惶恐一同爆发。 她早就想过,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其实换孩子的的几天后她就后悔了的,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时头脑发热做出这种事。 后来她总是感到心虚,又说服自己,谁会知道呢? 可自从那天看到蒲夏,那样钟灵毓秀,仿佛集齐天地灵气诞生的孩子却让她从心里害怕,她与她眼神对视便觉得自己仿佛赤裸裸在她眼前,什么腌臜事都瞒不住了。 所以蒲厌总是问她,为什么她好像很害怕蒲夏,她死死瞒着,不敢坦诚说出。 直到今天,真相终于揭晓,她失态的瘫在地上。 第211章 真假千金19 蒲夏要离开小留村。 消息一传开,小留村像炸了锅一般,村长也是满脸担忧焦急前来问情况。 得知来龙去脉后,他感叹不已,虽然很舍不得却也理解。 还有老人家特意拄着拐杖走过来,将编好的香草环赠予蒲夏。 “夏夏,出去了好好读书啊,考大学,能留在大城市就留在大城市,偶尔回来小留村看看就好了。” 这是所有小留村人对蒲夏的期望与祝福。 大人还是理智大于情感,小孩子却无法理智看待。 他们只知道他们最最最珍贵的玛拉瑙要离开了,一个个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蒲夏坐在车里,回头看去,一张张悲伤不舍的面孔逐渐隐匿在山后。 …… 来到阜市,赶上了蓝楹花最后的花期。 小留村有许多树,许多花,蓝楹花再美在蒲丛两口子眼里都不如高楼鳞次栉比来得震撼。 “外面已经发展的这么好了,哎呦,这楼可真高啊,也不知道是怎么建的。” 明月芳一手拉过蒲厌,看着公交车外不停感叹。 没错,是蒲厌。 虽然戚宇川极力表明要给他们找住处,但蒲丛和明月芳都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怎么说都不同意。 所以两个人路过县城后下车找了亲儿子带他们来阜市安家。 于是现在是他们三人在公交车上。 ——去往戚宇川家所在的区。 明月芳和蒲丛二人都是一口厚重的云黎话,又穿着云黎人的服装,从进入阜市就很显眼。 看着他们二人对着窗外指指点点,非常震惊的样子,大部分人都是很友善很理解的,但总有一些好不容易找到优越感而出言讥讽的人。 “搞笑死了,现在还没有看见过大楼的吗?搞得跟从古代穿越来一样。” “你看他们穿的啥啊,估计刚从山里出来哈哈哈。” 坐在后座的两个男人自以为很“小声”,却被蒲丛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明月芳亢奋的表情一下子凝结住,她虽是泼辣,但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也泼辣不起来的,只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丢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蒲厌狠狠地皱眉,想训斥他们,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小声道:“阿妈,您别说了。” 这两个男人似乎发现了这一家子很好捏的本质,更加飘了起来,调笑的话越说越大,连边上的一些乘客都看不过眼了。 “大叔们,你们吵死了。” 忽然一个略带烦躁的冷冽的声音响起。 男人起初还没意识到是在说他们。 蒲丛几人却一下子回头看了过去,发现最后一排坐着几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百褶裙的女学生。 他们上车就注意到了这些穿着精致漂亮的学生们,还暗自期望着他们夏夏也能穿上这样漂亮的校服的。 没想到,最后出言帮他们的竟然是学生中的一个。 那还是个孩子,但说起话不卑不亢,看着大人的眼神也无所畏惧。 两个男人反应过来本来不想惹事,但一看居然是个小女生在伸张正义,顿时感觉丢脸了。 “小朋友,你是在跟我们说话吗?”其中一个壮壮的男人状似威胁道。 戚嫚兮皱眉,淡定开口:“声音难听死了还好意思在那嘲笑别人?别人都没理你们,还来劲了。” 看着男人越发不妙的表情,她好似询问道:“你们的戏可以像你们的钱一样少吗,大叔们?” 她边上的女孩还捧哏道:“就是!”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立马站起来,手指着她:“你tm再说一遍?别以为我们不敢打小孩!” 戚嫚兮内心的郁闷怒火发出来后其实也有些后悔太冲动了,万一这两人突然发疯,她后面再怎么有办法整他们也没用啊。 而她身旁的女孩早就吓得瑟瑟发抖,内心十分怀疑自己的好友是否吃错了药,连着好几天都肉眼可见的心情极差,如今更是忽然做起好人好事打抱不平起来。 “嫚兮,等会他们打你,我可以装作不认识你吗?” 戚嫚兮冷笑一声:“休想。” 蒲丛和明月芳看见两个男人气势汹汹的样子担心极了,明月芳一推蒲厌:“你可不准当孬种啊,他们敢动手你就上去。” 蒲丛也准备好了架势,他这些年没少干活,夏夏还给他调理好了身体,他觉得自己打一个壮汉没有问题。 车里气氛眼看着就要不对了,司机师傅也注意到了这里。 他大声吼道:“谁tm敢在我车里打架闹事,我就直接开去警局了啊!” 这一声大吼直接让人理智回笼,两个男人再然后生气也还是憋屈地坐下了。 周围对这两个男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也渐渐歇了。 很快到站了。 锦苑花园是富人区,基本上下车的不多,戚嫚兮意外的发现刚刚那三个乡下人也一同下了车。 明月芳他们也很是惊喜,刚刚没找到机会道谢,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明月芳认真看了一眼这个仗义执言的小姑娘,却忽然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小姑娘谢谢你们啊。” 戚嫚兮勉强听懂了这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不以为然摆手:“没事,主要是那两个人太烦了。” “小姑娘长得漂亮,心还这么好,跟我家夏夏一样,会有好报的。” 在明月芳他们看来,世界上所有描写美好的词都不如一句“夏夏”,这可是至高无上的称赞。 可戚嫚兮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但也懒得问什么,只冷冷地听他们感谢夸奖了一会儿就进了小区。 她不是个多热心热血的人,只是恰好在心情最差的时候听到两个男人不停叽叽歪歪而产生了暴躁感。 不过说起来,刚刚那个老爷爷有些眼熟呢,不过管他呢,跟她又没关系。 “这孩子我看着真的怪面善的。” 看着戚嫚兮走进锦苑花园,明月芳不停感叹道。 蒲厌却一下子想到,“确实,她跟阿爸有点像,尤其眉毛眼睛。” 二人浓眉大眼,眼尾都有些锋利的上挑,只看眉眼简直如出一辙,只是这个女孩看起来更沉郁,整个人看着又丧又冷。 “难怪……”蒲厌以为阿嫲要说什么,只见阿嫲话锋一转。 “这附近能有什么好的租房啊,我跟你爸也不用租太好的,离夏夏近方便看她就行了……” 三人在絮絮叨叨声走了。 戚嫚兮越靠近自家别墅,越觉得惴惴不安,她曾经无数次想远离他们,但其实内心也很清楚,她更害怕被他们抛弃。 第212章 真假千金20 戚嫚兮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近。 近到她站在高大的铁门外,没有勇气进去。 宋妈骑着小电驴,带着刚取回来的菜回来,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在大门外踟蹰不前。 “嫚兮小姐!您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女孩回来了吗?” “唉,应该是还没,夫人说先生带着那位小姐去外面吃饭,所以让送菜的少送点,我今天偷偷给你做个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啊。” 乔伊平时最不喜油盐重的食物,平日里吃食极其清淡,她自己不吃便算了,可她也看不得家里人吃,无论是戚宇川还是戚嫚兮,都必须按照她的要求来。 所以宋妈破例擅自多加一个戚嫚兮喜欢的菜就是想哄哄她,她早就猜到了戚嫚兮心情不佳,不过也能理解,任谁突然知道自己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小姐,你啊,就别想太多了,再怎么说先生和夫人都养了你十二年了,这影响不到你什么的。” 戚嫚兮看向她,“宋妈,你觉得我坏吗?听说那个女孩是在非常偏远的山里长大的,明明是我替代了她的人生,可我竟然不自觉的离开,无耻得不敢面对这一切。” 戚嫚兮的表情似笑非笑,眼里闪着泪光,面对最信任的宋妈,她第一次露出属于孩子的无措迷茫。 宋妈哑然,她看着戚嫚兮长大,这个孩子天生早熟懂事,从八岁后,她就觉得她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似乎有很多心事,但她从来不跟谁说,即使到这种时候,她并没有像一般孩子一样哭闹撒泼,而是认真拷问起自己的内心。 “嫚兮,你不是个坏孩子。”宋妈只是这样回答她。 「滴~」 忽然不远处一阵长长的鸣笛声响起,低调黑色的路虎缓缓而来。 “是先生的车!” 宋妈忙把自己代步车推到一边,戚嫚兮调整好表情站到一旁,眼神专注的看着那方,能如此清晰看见坐在副驾驶的爸爸和开车的小舅笑着说什么,眉眼间都是喜色。 随着车开近 ,她还未看见那个女孩。 “嫚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正好,快点进屋吧,我介绍一下夏夏给你认识。” 戚宇川喜笑颜开的样子让戚嫚兮心下一沉。 “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 “什么?” “没什么。”戚嫚兮偏头看向后座漆黑的车窗,半点人影看不到,只能看见倒映在车窗的,她自己的脸。 或许她也在打量她? 她会不会也很不想看见她?她会不会觉得她是偷了她人生的小偷? 她脑海中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车窗落下都没第一时间发觉,直到一张欺霜赛雪的面容突兀出现在她眼前。 戚嫚兮瞪大眼睛。 “噗通” 都说人在害怕时会肾上激素上升,却没说,一张美到极致的面孔也会让人体会到心惊胆战是什么滋味。 女孩穿着奇异的少数民族服饰,脖子上戴着一串精致的银饰,乌发斜编成一条粗长的辫子落在肩头,启动的车带来的风将她的碎发吹到雪白的脸颊,拂过眼眶,她微眯着眼,让戚嫚兮仿佛以为自己看见了神话故事里来自古老部落神秘而美丽的小女巫。 很快,车辆驶去车库,人也消失在眼前。 宋妈站在另一边没看见蒲夏,只发现自家小姐突然呆呆的。 “嫚兮小姐,你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走吧。” “我是不是在做梦……” 若不是宋妈在这里,若不是风吹在脸上的触感如此清晰,戚嫚兮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在梦里。 忽然铁门边上的一片片蓝花楹花瓣落在她头上,伴随着点滴细雨。 “下雨了,快走吧!”宋妈推着发呆的戚嫚兮赶快离开。 …… 蒲夏在戚宇川二人掩不住的激动兴奋中走过大理石台阶,名贵的地毯。 入目是极尽清冷。 黑色大理石瓷砖铺就的地板亮如明镜,屋顶极其华贵的水晶灯亮着,但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面纱帘被流动的风吹动。 戚宇川的神色顿时一沉。 他明明提前说了要带夏夏回来,也说了夏夏对他来说很重要,希望到时她能来接一下表示欢迎,不要让夏夏以为有人不欢迎她。 乔伊接电话的声音很慵懒,似乎刚刚睡醒,听见他的一番话后也没说同意不同意,只轻蔑地笑一声。 戚宇川当时就不悦,却以为她还是会等着,可他的妻子依然连样子都不愿意装一下。 戚宇川挤出一个笑容,“夏夏,你妈妈可能是睡觉了,她这段时间生病了,总是嗜睡,我等会叫她下来哈,她很期待你的到来的。” “对对对,夏夏快坐,我打电话给你姥姥姥爷汇报一下,让他们过来,他们也可想你了。”乔溪也是一路上太高兴了,竟然忘了要通知爸妈,毕竟这么这样的认亲,姥姥姥爷怎么能不在场呢? 蒲夏不置可否,自然地坐在沙发上,半点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灰扑扑的自卑,反而她才是整个屋子最闪光之处,她坐到哪里,哪里就有蓬荜生辉之感。 宋妈和戚嫚兮陆续进屋,一下子就目光锁定了蒲夏。 宋妈惊呼,擦了擦眼睛:“今儿是老眼昏花了,怎么看见了个小仙女在家里啊!” 戚嫚兮被宋妈夸张的表现逗得一笑,很快又紧张忐忑起来了。 戚宇川看见二人连忙道:“嫚兮,快去叫你妈妈起床,怎么这么重要的事还在睡觉呢?” 戚嫚兮皱眉,按照妈妈非同寻常的习惯,她这个时候应当在画室,她爸怎么可能不清楚。 不过看见她爸强忍着怒火的模样,她看了一眼蒲夏,便知道了。 戚嫚兮走向三楼,果然画室紧闭着,她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进。” 戚嫚兮走进去,看见乔伊痴迷地画着,那画像是从盛夏的天空偷来了晚霞的色彩,大片大片夺目的色彩灼人眼球。 乔伊还未画完,戚嫚兮也知道她依然要画那个永远没有正脸的背影。 “又找我做什么?” “妈妈,夏夏回来了。” 夏夏二字由她说出来太过亲昵,可尴尬戚嫚兮听见了,就记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说出口竟然觉得有些羞涩。 “夏夏?哦,她啊。我等会儿就下去,让她等等。”乔伊眼神和语气未变,不甚在意。 仿佛回来的不是亲生女儿,而是一个偶然拜访的普通的不讨喜的宾客。 所以可以随意撇下,让她等等。 戚嫚兮并不意外乔伊那样的话,却莫名替蒲夏感觉到空前的生气,她甚至冲动问道:“妈妈!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从没见过但血脉相连的女儿,你就不想见她吗?” 乔伊停下画笔。 戚嫚兮看不见她的神色,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她在生气。 “你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话?”乔伊淡声问,并不像平时发火时那样歇里斯底,却依然让戚嫚兮胆寒。 “我……” “戚嫚兮,你已经十二岁了,但似乎不清楚你的立场,你跟她从十二年前就注定无法成为一条路上的人了,无论对错,你替代了她的人生就是原罪,所以你现在为她惹怒我是怎么想的?” 那一句原罪,让戚嫚兮脸色一白。 可乔伊却头也不回,像是没感觉到,继续缓慢画着。 “当然,其实你根本不用害怕,我和你爸爸毕竟培养了你十二年,你只要足够优秀,打败你的竞争者,那么无论如何你才是我们的选择。” 乔伊此时似乎很清醒,她告诉了戚嫚兮成年人的规则和判断,如此无情血淋淋。 让戚嫚兮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只觉得遍体生寒。 可又想起蒲夏的脸庞,心中忽然定下。 她笑了一下,“妈妈,那您慢慢画完,我先下去了。” 乔伊没再回应,她走出去,带好门。 …… 楼下的戚宇川和乔溪都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蒲夏竟然罕见主动开口询问他们:“妈妈呢?” 戚宇川还没来得及酸蒲夏竟然先叫了妈妈还没叫他爸爸,就又听见蒲夏说:“听说爱一个人就会迫不及待,妈妈要是喜欢我就会马上出来见我吧。” 戚宇川想摸摸她在光下有些毛绒的头,可对着那样不在一个次元的脸,又不敢伸手,只能憨笑,“那是,妈妈肯定会等不及见夏夏的。” ——「咚咚咚」 戚嫚兮疾步走下楼梯,有些抱歉道:“妈妈说她在忙,画还没画完,让夏夏等着。” 这话一出,先是一静,紧接着是怒气。 戚宇川站起来,冷声问道:“她真是这么说的吗?” 戚嫚兮点头,眼中纯澈极了。 “姐怎么这样,画什么时候不能画……”乔溪抱怨了两句才想到蒲夏在身边便不说了。 戚宇川气势汹汹地走上楼,跟戚嫚兮擦肩而过。 戚嫚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可他什么时候生过这么大的气啊。 紧接着她慢悠走了过去,走到距离蒲夏两手距离处停了下来。 “欢迎你回家夏夏。” 对不起,让你离开了真正的家,她心里补充道。 蒲夏也看向她,缓缓开口,“不用,我的家不在这里。” 戚嫚兮心里一阵刺痛,她曾经害怕真正的女孩回来后她就失去了价值,可此时,看着蒲夏洁白姣美,清冷凌然的脸,竟然没有立场的心疼难过起来。 蒲夏站了起来,作势要向外走去。 乔溪吓一跳,连忙站起来,“夏夏!你去哪啊?” “当然是回我家,我阿公阿嫲在这里不是吗?” “可……可是” “我只说要来看看,可从未说过离开阿公阿嬷跟你们一起生活。” 乔溪一细想,好像确实是,蒲夏自始至终都只说可以去看看,他们当时太兴奋了都没注意这说法。 乔溪脑袋宕机了,蒲夏抬脚往外走去。 ——“夏夏,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第213章 真假千金21 戚嫚兮问出口就后悔了。 她与蒲夏才认识多久,更何况,她们两个都立场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蒲夏是否讨厌她。 戚嫚兮眼神黯淡,虔诚深深地鞠了个躬,“抱歉,是我唐突了。” “你要去吗?” “啊?”戚嫚兮讶异抬头,跟蒲夏的清冷似寒潭薄雾的眼神对上。 “走吧。” 戚嫚兮反应过来,喜不自胜,立刻抱起书包准备跟着出去。 乔溪人都傻了,见到戚嫚兮毫不犹豫要一起离开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呵斥道:“胡闹!” 然后又软下语气对着蒲夏恳求道:“夏夏,至少见一下你妈妈好吗?” 蒲夏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乔伊和戚宇川正在对峙。 乔伊眉眼间俱是不耐烦,“我说了我会去,难道就那么一下都等不了吗?” “乔伊!你要见的是被弄丢了十二年的女儿,而不是一个普通的谁!” “我知道!” “你这样任谁都只会认为你不欢迎她!” 乔伊一顿,看向戚宇川冰冷的脸色,忽然有点害怕。 她不由得问道:“那嫚兮呢?我要是对她热情,嫚兮会怎么想?我们养了嫚兮十二年,不能这样不顾她的感受。” 戚宇川眼神失望,“你要是真的担心,这段时间也没见你去宽慰嫚兮,乔伊,你总是这样,为自己的错误找任何拙劣的借口,以前是我不愿意揭穿,可现在,你必须马上去哄夏夏,你是她的妈妈,她或许对你会不一样。” 这番话让乔伊对本来觉得可有可无的蒲夏产生了厌恶感,她没再说什么,气冲冲站起来走下楼去。 刚下来就看见还背着包的戚嫚兮。 “怎么了?嫚兮,你准备去哪,吃完饭就可以照常练习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以为你的天赋可以任由你偷懒吗?” 乔伊站在楼梯上俯瞰着客厅的人,从她的角度,已经看不到蒲夏的位置,只看到戚嫚兮还背着包准备出门。 戚嫚兮不喜欢画画,但她从未停歇,因为但凡她有松懈的迹象,乔伊会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当着所有人讽刺她,以往她总是沉默接受这些责问。 可这一次,戚嫚兮仰起头,看向她,“我从来没偷过懒,你再清楚不过,我做的已经比你要求的还要多了。” “自负”乔伊冰冷的嘲讽。 戚嫚兮垂头,捏紧手心。 乔溪见到姐姐一下来就找事,反而忘了最重要的事,正准备说什么时,便见到刚刚整理好心情,让自己恢复笑容的戚宇川紧跟着下来了。 戚宇川一下子敏锐发现蒲夏不在原地,大声问道:“夏夏去哪了?” 乔溪皱着眉,感觉自己头痛欲裂,指着门口。 戚宇川忙不迭地冲过去,差点摔了一跤,哪里有平时稳重成熟的模样。 乔伊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紧张,不过不妨碍她内心觉得可笑,一步一步缓慢走下楼梯。 视线盲区渐渐转变,门口安静站着的少女出现在她眼前。 小少女融在光里,却是比光还耀眼的本身,她的眼神似乎有意无意,落在了乔伊讥诮的脸上。 “哗” 乔伊的心脏忽然如蝉翼疯狂颤抖低鸣。 这些年脑海中最美,也最痛苦的被视为幻想的记忆炸开了锅。 “你……你是谁?”乔伊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眨了一下眼睛,眼前人就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了。 “我是蒲夏。” 清冷但明显稚气的声音在乔伊心里落下重重的一锤,她细看,小少女很美很美,却分明不是那尊高高在上,万物敬仰的女神像模样。 眉毛,鼻子,嘴巴,无一处相似,可是那双眼怎能不是? 她说她是蒲夏,她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 “你怎么会是蒲夏……你怎么会是蒲夏。” “我就是蒲夏。” 戚宇川知道乔伊看见蒲夏的那一刻就会喜欢她,他指望着乔伊能够让蒲夏更亲近他们一点,乔伊的剧烈反应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乔伊像是受到刺激一般敲着自己的头,喃喃道:“蒲夏,我的女儿,夏夏,怎么可能……” 她眼里是让人害怕的狂热,让戚宇川想起曾经看见过的一些精神病人,虽然他并不想那样说自己深爱的妻子。 可蒲夏像失了魂一样走向蒲夏时,他依然下意识地紧紧拉住了她。 “你这样会吓到夏夏的!”他厉声呵斥,乔伊止住脚步。 “我要去找阿公阿嬷了,多谢款待。”门口的蒲夏眼里无悲无喜,仿佛看见的不是自己亲生父母,只是一次普通的上门做客。 一方是挂念的阿公阿嫲,一方只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这种差别,轮到乔伊时,她便承受不住了。 “夏夏,我是妈妈啊,回到我的身边好不好?我会爱你会保护你的。” 乔伊祈求,眼里已经看不见别人,无论是戚宇川还是戚嫚兮。 她眼里只有清冷望向她的蒲夏,那一瞬间,她仿佛再次回到那天的半月山——周围的风声喧嚣尽数湮灭,她眼里只有那高高在上的神女一瞥,那是她毕生追求的,美的制高点。 蒲夏眼眸半阖,神色有些倦怠,戚宇川也看出了她的不耐烦。 “夏夏,就像你看见的这样,妈妈她生病了,她非常非常需要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试图从蒲夏眼里看见不忍,却只看见蒲夏淡漠地移开视线。 “比起你们,我更需要我的阿公阿嫲。” “这不是单项选择。”戚宇川急切反驳。 “对我来说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们。” 蒲夏的回答直白冷漠的可怕,甚至面对蒲夏,你无法把她的任何一句话当作孩子的气话,这话像一柄利刃刺入戚宇川和乔伊的心,就连乔溪都一下子感同身受般难过了。 戚宇川应该要生气,要质问,质问她,明明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被命运愚弄了而已,为什么让他们弥补的机会都不给。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眼里有些无助可怜。 “再见!”蒲夏这次头也不回走出去。 “我帮你开门!”一直没说话的戚嫚兮一下子追了出去。 乔伊呼唤着“夏夏”,没走两步就向后倒去,戚宇川接住她,看着蒲夏消失的方向,看见乔溪和宋妈惊慌的身影,心中生出莫大的悲凉。 这哪里像个家。 第214章 真假千金22 她们走出了小区,沿着落满蓝花楹的人行道走着,来往之人见到蒲夏莫不惊艳至极,驻足观望,却不敢冒昧上前。 戚嫚兮小心翼翼地跟在蒲夏身旁,不敢直视过分的美丽,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真实感。 “谢谢你让我跟你一起,夏夏。”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融进了风里。 蒲夏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谢,我想阿公阿嬷也是愿意见你的。” 戚嫚兮一下子误会了什么,提高声音连连摆手:“我不是要跟你抢爷爷奶奶啊,当然我也不会跟你抢爸爸妈妈……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戚嫚兮说完怅然极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去哪了,戚家不是她真正的家,而蒲家,又怎么会接受她呢? 蒲夏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头。 戚嫚兮忽然想倾诉一切,即使蒲夏不会回应。 她缓而轻地开口,“他们,也就是我的养母养父,他们都说爱我,宋妈也说妈妈是为了好好培养我才不再生二胎,我对此应该非常庆幸吧。”戚嫚兮苦笑,眉眼的忧郁似薄雾一般挥之不去。 “可是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在这个家就像一个摆件,要好看,要完美,唯独不要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小学时,她曾做过一篇命题作文,题目是《我是谁》。 戚嫚兮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答案,她也想问她是谁,在家里扮演成熟懂事的女儿,在学校扮演完美的优等生,在朋友面前扮演幸运大方的大小姐。 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她。 在更小的时候,戚嫚兮还稚嫩时,她热烈真挚地爱着爸爸妈妈,也相信爸爸妈妈像每一个普通爸爸妈妈一样爱着她。 爸爸告诉她,妈妈生病了,所以要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生气,小小的戚嫚兮将这些话全都记在了脑海里。 她开始像个小大人似的笨拙照顾起乔伊,戚宇川便夸奖她懂事听话,她高兴极了,即使乔伊面无表情的讽刺了一句:“我需要一个小孩子照顾吗”她也并不生气。 乔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好脸色的呢?大概是发现她有着超凡的绘画天赋后,狂热的艺术家也渴望有优秀的接班人,乔伊开始关注了一下她。 所以即使她不喜欢枯燥的绘画也总是装作很喜欢的样子,她以为那样,妈妈就会多爱她一点。 很快戚嫚兮就发现了这只是她的想象。 有一天,她的老师当着乔伊夸她是个真正的天才,想象力和色彩天赋都一绝,以后一定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师这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单纯的夸奖,因为在他看来,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比自己更厉害。 可偏偏对方是乔伊,自负又敏感的乔伊。 对着老师她没说什么,神色正常地送走了他,可关上门后,一个巴掌就甩在了七岁的戚嫚兮脸上。 那是戚嫚兮第一次被打,她错愕地没来得及哭,鼻血缓缓流下,乔伊却半点愧疚都没有。 戚嫚兮永远都记得那天乔伊温柔姣美的脸如何狰狞。 “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以为你可以羞辱到我吗!” 戚嫚兮不知道为何,乔伊要她努力学绘画,如果她说自己不想再学,乔伊就会发疯一般骂她,可若是她被夸了天赋,乔伊也会用那种阴沉的眼睛看着她。 稍微长大后,戚嫚兮才知道,那叫嫉妒。 戚嫚兮本以为妈妈只是生病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可当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依然一次次被妈妈怒呵时,想撒娇被妈妈猛地推开时,受了委屈找爸爸却被爸爸严厉教育不能对妈妈生气时。 她渐渐就知道了,她的妈妈不爱她,她的爸爸也并不那样在意她。 戚嫚兮很早熟,可正是早熟,才让她更痛苦地看清楚真相。 ——她的妈妈不爱她。 “承认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爱自己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戚嫚兮眼里含着泪,直到现在,要亲口说出这句话,她依然感到心痛难过。 戚嫚兮将头扭到一边,怕自己的脆弱让蒲夏发现。 忽然一阵风吹来,大片蓝花楹纷纷落下,头上,肩上,到处都是。 一只手伸过来,摘掉了她发丝上的花瓣。 戚嫚兮猛地扭过头,望向蒲夏的眼底,竟从无尽清冷中看见神性余晖,内心震颤不已。 蒲夏没有回答她什么,只是言语清冷说道:“其实这条路还是挺美的。” 戚嫚兮顺着她的话远望,长街花树林立,因着凉风,大片大片蓝紫色落下,美得不像人间,竟有些熟悉的陌生。 这是她走了十几年的路,可她从未认真看过,就像她这短短十二年,心和双眼全被束缚在不爱她的人身上。 孤独,忧郁,焦躁,她忽然发现这些情绪会让她变成另一个乔伊,而她怎么可以变成另一个乔伊? 戚嫚兮忽然内心松弛,无时无刻紧绷着的惘然和恐惧渐渐离去,她看着蒲夏绝美的侧脸,笑着说:“是的,很美。” …… 蒲丛和明月芳不知道蒲夏竟然会这么快回来,他们到地方后就马上发了个地址给她。 他们想着夏夏以后会时不时过来住,所以并不想委屈了夏夏,租的房子离锦苑花园并不远,也算是不错的小区,家中一应俱全,生活很是便利,也正是因为地段房屋不错,在房价没有暴涨的时期,租金也是贵的咋舌。 蒲厌交了一年的租金,心疼的直唉声叹气:“妈呀,这大城市的租金快抵得上我三分之一工资了。” 又得意道:“还好你们儿子会赚钱。” “出息!你没看夏夏亲爸那住的是什么地方,你连个房子都给夏夏买不起,还好意思嘚瑟!”明月芳冷哼一声。 蒲厌一想也得意不起来了,忽然又想起重要的事。 “唉?那夏夏以后能继承多少财产啊?他家里有几个孩子?听说好多有钱人都是重男轻女的,家业只给儿子继承,夏夏又是半路找回来的,夏夏不会吃亏吧?” 蒲厌义愤填膺的诋毁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 他甚至脑补了一场豪门戏,电视里不是在放一个真假千金的狗血剧吗? ——土土的真千金回到豪门后被高贵优雅的假千金嘲讽欺负,真千金的父母还只喜欢假千金,真千金过得惨极了,他当初看得挺得劲,一代入夏夏的视角却顿时心疼极了。 “那个女孩,她不会欺负夏夏吧?希望她以后不要跟夏夏争财产争爸妈,毕竟夏夏才是别人的亲女儿” 「嘭」 明月芳一巴掌打在蒲厌头上。 “那是你亲女儿,有你这么胡乱揣测的吗?人家也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根本没有儿子,再说哪个长了眼睛的会欺负夏夏,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 蒲厌点头,“也是啊” “不过说起来,你也算是破费了,不先跟葛兰商量一下啊?到时候又要吵架!” 听见葛兰二字,蒲厌脸色顿时变冷,回答道:“以后都不需要跟她商量了。” 老两口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跟她离婚!” 第215章 真假千金23 离婚一词一出把两老震的半天没说出话。 他们活了一大把年纪都见过离婚的,小留村大把人是宁愿丧偶都不愿离婚的,离婚这词说出来都觉得羞耻,无论男女。 也就这几年,因为夏夏他们买了电视机,才知道外面离婚的不少的。 蒲丛忍不住劝道:“葛兰虽然脾气不好,但她跟了你这么多年,还给你生了一儿一女……” “你是不是跟电视里那些男人一样,发达了就看不上发妻了?是不是在外面乱搞了!” 明月芳怒目圆睁的模样,蒲厌知道自己但凡点头称是,阿妈能给自己几鞋底。 “不是不是,这事我都没脸说,阿爸阿妈你们也不要太激动……夏夏是葛兰亲自换过来的。” 葛兰当时哭得呼天抢地,一直说她对不起夏夏,对不起蒲家,跪着求他不要离婚,也不要告诉爸妈。 因为葛兰再清楚不过,这事蒲丛和明月芳知道后能冲过来打死她,更会支持蒲厌跟她离婚的决定。 蒲丛和明月芳果然被气得喘不过气,他们一直以为当初只是接生时太过紧张和匆忙不小心把孩子弄错了,没想到葛兰刚生完孩子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事。 “离!必须离!这个毒妇,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舍得换,我们怎么对得起夏夏啊,跟我们一起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明月芳瘫坐在地上哭着指天骂地,若是葛兰在面前,她能上去给人撕了。 蒲丛重重叹气,习惯性拿起烟斗,摸了摸口袋,没有烟丝。 自从养了夏夏后,从电视里知道,他就慢慢戒掉了烟,但是一把烟斗跟了几十年,倒是不舍得扔了。 “给葛兰打电话,我来说。”蒲丛站起身,对着蒲厌说道。 蒲厌看着阿爸严肃的面孔,从他内敛深沉的眼里看见沉淀着的岩浆般的怒火,虽然不是对着他,但也让他不由得有些害怕,连忙点头。 「叮咚~」门铃声忽然响起。 蒲厌走过去看猫眼,惊喜地跳起来:“阿爸阿妈,夏夏!是夏夏!” 明月芳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把灰拍干净,再一把抢走蒲丛手里的烟斗,露出大大的笑容。 变脸速度之快,让蒲厌再次震惊。 门口的戚嫚兮忽然紧张到手抖,她之前从未想过关于亲生父母是怎样的,她那时只害怕自己被戚宇川和乔伊抛弃无处可去,却从未想过,亲生父母会接纳她。 她早已经不渴求那些虚无缥缈的血缘亲情了。 可是站在门口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后,她无措了,紧张了,甚至感到害怕。 直到门打开,较为空荡的客厅一览无余。 “夏夏!”明月芳一把推开蒲厌,抱着蒲夏哭得像分别了三年。 “是你们?” 戚嫚兮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这三个人就是公交车上的那三个人。 两个老人,一个外向一个内敛。 蒲丛面对家人时,有种沉默的温柔,他们面对蒲夏或许表现不一,可眼中都是毫无保留的爱,这种爱,从没有任何人给过她。 满眼是蒲夏的三人也注意到了站在蒲夏后面一点的女生。 “是你啊,好心的小姑娘,你这是……” “你不会是戚家小姑娘吧!”蒲厌震惊开口。 戚嫚兮微微点头,也猜出眼前的男人或许就是她的亲生父亲,而这个热情的老奶奶和后面高大一点都不佝偻的老爷爷就是她的亲爷爷奶奶。 “难怪!我就说你跟我阿爸怎么会那么像,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缘分。” 蒲厌很是感慨,但并没有什么喜极而泣,失而复得的情绪,反而第一时间疑惑起来,夏夏怎么回来了,还带回了她。 这样想也这样问出来了。 蒲夏微抬起头,清冷的眼毫无波澜地看向他。 “我找我阿公阿嫲,有什么问题?” 蒲厌心中一刺,知道蒲夏依然不喜欢他,连连摆手,强颜欢笑道:“不是,夏夏我没有不欢迎你来,只是你不住在戚宇川他们家里吗?” “夏夏说,她只需要阿公阿嫲,所以我跟她一起回来看看,夏夏喜欢的阿公阿嫲是什么样子。” 把明月芳和蒲丛感动得泪眼汪汪,抱着蒲夏久久不放手。 明月芳也不忘摸了摸戚嫚兮柔软的发,“好孩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戚嫚兮本能地躲避了一下亲昵的抚摸,在听到明月芳这句话后她不由得开口问道:“那我也可以叫你们阿公阿嫲吗?” 问完她情不自禁提起心来用余光注意蒲夏的反应,比起两个老人,她竟然更想得到蒲夏的肯定。 明月芳连忙高兴地点头,“当然可以,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孙女,夏夏能带你来说明也是喜欢你的。” 喜欢…… 戚嫚兮脸上陡然爬满红晕,悄悄看了几眼蒲夏,蒲夏会喜欢她吗? 那么美丽的蒲夏,也会喜欢她吗? 蒲夏不动声色,倒也没有反驳。 戚嫚兮忧郁的双眼顿时弯成了月牙,蒲夏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左边脸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时甜蜜清纯,似沙漠凭空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让人惊艳。 “夏夏,我也很喜欢你。” *** 第216章 真假千金 完 ——“夏夏我也很喜欢你。” 今天是周六,但临近毕业,舍友们有的忙着论文,有的准备实习,有的申请offer,还有个更厉害的自己创业成功当了boss,还没毕业就已经是学校优秀校友,已经好几天不回宿舍了,所以即使周末,宿舍也安静空旷得很。 唯一的咸鱼周妍持续摆烂中,反正她老爹说了,毕业后就必须去继承他的小店,她的未来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平静无聊……但躺平很爽。 周妍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不免感叹时光易逝,不想转眼四年就过去了,室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即使如今通讯发达,想必以后再见的机会也渺茫了。 忽然听见靠门下铺的帘子里传来喃喃声。 悄悄走近,恰好听见了一句我也喜欢你,不由得大惊,自己这位以高岭之花着称的商学院女神舍友居然在跟谁告白。 再仔细一听,又没有了声音,不由得疑惑问道:“嫚兮?你什么时候回的宿舍啊?” 没有得到回答,周妍有些担心的拨开帘子,赫然发现以为在跟谁聊天的人是在睡觉,强光一闯进来,戚嫚兮猛地睁开双眼,那凌厉的眼神让周妍吓一跳。 “有事吗?”戚嫚兮坐起来,有些头痛地按压了一下太阳穴。 周妍见她似乎是被自己打扰了睡眠,有些愧疚道:“抱歉啊嫚兮,我是刚刚听见你说话还以为……” “没事,刚刚午睡了一下,只是做了个梦。”戚嫚兮浅笑一下,拨开床帘下床,准备洗把脸清醒一下。 周妍不由得拍拍胸口,奇怪嫚兮明明人很好,但就是莫名有压迫感,尤其是当了boss后。 一捧冷水打在脸上,戚嫚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忧郁柔软,眉眼间都是阅历思想带来的坚毅冷冽,只是眼下青黑,显得没那么有朝气,明明是还不到21岁的年纪。 想起那个梦,她又露出一个笑容,距离初见蒲夏竟然过去了九年,再回首竟然依旧觉得那像一场梦。 自那天后,她偶尔去夏夏家里,她有时暗喜自己是最靠近夏夏的同龄女孩,有时清醒发觉夏夏并不会偏爱谁。 她时常觉得自己跟夏夏就是向日葵和太阳的关系,她为了光永不停歇,可光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光。 阿公阿嫲很喜欢她,但她也知道阿公阿嫲最爱的永远是夏夏,还好她也是。 也是那天起,妈妈恨极了她,骂她是小偷,是强盗,偷走了她最重要的一切。 戚嫚兮习惯性低头任她责骂,可乔伊却像发疯一样狠狠将花瓶扔向她。 剧痛和眩晕传来,她听见无边的妒忌咒骂:“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我的夏夏!” 原来,她的妈妈再次在嫉妒于她,可这次,她笑了。 自从那天醒来后,爸爸把妈妈也送进了医院,爸爸还是对她说:“嫚兮,妈妈病了,她一直都很爱你,不是故意伤害你的。” “爸爸,这话你自己信吗?” 乔伊的爱永远只存在在别人的嘴里,可只有被伤害过的人才知道,乔伊只爱自己,自始至终,一直如此。 戚宇川眼眶一红,终是没有再回答,也不忍去看戚嫚兮头上的伤,匆忙离开了。 戚嫚兮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没有波澜,反正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戚嫚兮以为自己会被赶出戚家,她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戚宇川却绝口不提这件事。 乔伊因为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被送进了疗养院,戚宇川也更少回到了别墅,偌大的别墅,只有宋妈念叨着,但大家都习惯了冷清,倒是没想过再多请几个人来。 没有人会再要求戚嫚兮做什么,怎么做,她曾经因为乔伊厌恶绘画,可之后却忽然爱上了画画。 她进了乔伊的画室,乔伊似乎带走了她最爱的那几副,画里无一例外都有着一个看不清的背影。 画架上还有一副未完成的画,画上是漫无边际的蓝花楹,戚嫚兮心念一动,执笔点缀了几笔。 ——两个少女身影跃然纸上。 戚嫚兮便从此真的爱上了画画,她画山画海,画的最多的却是蒲夏。 …… 周妍看见戚嫚兮一会拿上手机,一会放下,不由关心道:“嫚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本以为戚嫚兮照常拒绝,没想到她转头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总是给你打电话,你会烦吗?” “啊?这要看关系怎么样吧?如果一般般,我就不喜欢接电话,关系很好就可以,不过也要看频率吧,说真的,我这种社恐不喜欢接电话。” “一个星期打一次呢?其实我也觉得会打扰她,但是我只是想听一听她说话而已……即使只是呼吸也可以。” 看见以高智商和绝对理性着称的高岭之花忽然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周妍悚然一惊。 “姐妹,你不会是恋爱了吧,太可怕了,你完全是个恋爱脑的样子啊。”而且是那种卑微单恋恋爱脑。 戚嫚兮噗嗤一笑,否认:“不是,她是个女孩,不过确实是我最喜欢的人。” 周妍用着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直接问道:“是那个夏夏吧?就是你梦中提到的那个。” “嗯嗯。” “行吧行吧,咱商院人都是很open的,我懂我懂,勇敢去追!一个星期才打一次电话怎么行,多多微信聊天啊,你这么好看怂什么。” 周妍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还是提醒道:“不过别人姑娘要是纯直的就不要强求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戚嫚兮并不像时下年轻人沉迷网络,她更像老派作风,眼里脑子里都是该关心的东西,起初还没听明白周妍为什么突然说到什么“open”去了,直到最后才发觉她是什么意思,久经沙场的脸皮不由得红透了。 “你在胡说什么,不是你说的那样,夏夏对我来说才不是那样……”不只是那样。 毕竟那些说起来都太过轻浮。 *** 蒲夏去了哪里呢?她回到了小留村。 她当初完成了蒲丛和明月芳的愿望,考上了大学,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成绩极其优异的蒲夏明明可以去全国任何一所高校,偏偏上了一所师范大学。 不是说师范大学不好,只是师范大学不在全国top5也是事实。 老师和高校招生办的电话纷至沓来,就连戚宇川都打了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蒲夏自己的决定,蒲丛和明月芳自然是把决定权全交给蒲夏的。 一直到毕业,蒲夏要回到小留村教书,所有人都很震惊,他们当年真心祝福着蒲夏有美好的未来,便是从未想过她会再回到小留村的。 村长一个大汉感动得一把胡子一把泪,却也劝她去大城市教书。 而还坚守在学校的林老师二人已经养育了一对双胞胎,见到蒲夏时,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听见蒲夏那句问候后便潸然泪下。 那么多人不理解,而蒲丛和明月芳却无一反对,他们从不盼望蒲夏成为别人眼里的强者,他们只愿蒲夏永远快乐健康,一生顺遂,只是一个简单的抉择,他们如何会阻止。 蒲夏此后留在了小留村,她已经在阜市买下了一套很大的房子让蒲丛明月芳二人居住,但她回来后,两老二话不说收拾着行李一起回来了。 “夏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九年前他们是这样说的,九年后亦是如此。 小留村的玛拉瑙回来了。 第217章 过渡章 数十春秋过去。 小留村这些年来得到许多拨款和捐赠,村里的学校,操场,宿舍,修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孩子走出了山里,走出山里的孩子无一例外全会反哺村子。 这样良性循环下,小留村早已经不是那个象征着穷困,偏远的地方,但是蒲夏始终没有离开。 明月芳一年前已经与世长辞,而蒲丛一年后的这天正在院子里打理着竹条,准备给夏夏再编一个竹筐时忽然觉得全身倦怠,有些昏沉。 他莫名就是知道,他可能是时候离开了。 他没有惊慌,慢悠地将手中竹条一点点编好后,安静地躺在了床上。 伴随着从山间而来的风,电子下课铃响起,谷场上的学校顿时热闹起来。 唯独三年一班的教室异常安静。 穿着简易白色棉裙却依然异常美貌的老师不紧不慢地关掉投影仪,收拾起桌子上的课本,她垂眸之时,孩子们才敢偷偷看她。 “夏夏老师,我们有一个没有听懂,你可以再讲一遍吗?”班长抬起自己稚嫩可爱的苹果脸,撒娇似的请求道。 蒲夏神色不变,未停止动作,这些请求她听得多了,起初还会以为是真没听懂,后面就知道了这只是他们希望她留在这里的借口。 “有什么不懂的……” 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神齐齐看向她,仿佛在等着她说“可以去办公室问我”这句话。 “可以去问曹老师和俞老师哦,他们肯定很愿意替你们解答。” 曹老师和俞老师分别是三(1)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孩子们一下子泄了气。 恰好曹老师路过门口,探出帅气的脑袋笑眯眯道:“当然,我很乐意替你们解答疑问~” 说罢他像是无意一般悄悄看了一眼蒲夏。 长相可爱的班长嘟着嘴:“我才不要。” 蒲夏毫不迟疑地走出教室,她从不用担心孩子们是否会认真学习,热爱读书,反而还需要提醒他们劳逸结合,不要为了学习成绩不顾自己身体。 “夏夏老师,你是要去吃饭了吗?”扭扭捏捏的声音响起,蒲夏差点没听明白谁在说话。 曹彦靠在墙边,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蒲夏,高大的身躯竟然显得有些可怜。 曹彦还是高校学生,代班主任,起初被分配到小留村实习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不是师范生,实习由学校统一安排,大部分同学都是去专业相关的实习单位,偏偏他莫名其妙被安排在这样一个村里小学。 后面才知道是他父亲打了招呼,刻意让他去村里磨磨性子。 只是曹父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送过来,把自己儿子的心都送这里了。 蒲夏正准备否认时,忽然感知一丝异样,她猛地看向被秋紫晚霞笼罩的远山,心里瞬间明悟。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曹彦看着蒲夏走进霞光里,痴了许久,终于落寞离开了。 他想起初来时听其他老师说的,蒲夏明明已经年过四十,却依旧是一副神明少女模样,听说她是云黎人的阿蛮,传说与山神沟通之人,小留村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爱她敬他畏她。 可曹彦怎么看,也觉得她本就是神明的一员。 …… 蒲夏走进院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筐,上面还缠绕着藤花,仿佛一下就能从中看到蒲丛是怀揣着怎样的爱意编织而成。 “阿公。”蒲夏推门而入。 蒲丛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看着蒲夏,眼里温柔和蔼极了。 “夏夏,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果然。” 蒲夏坐在床头,看向他,眼里无悲无喜,却无端让人想落泪。 “是的,阿公,我来了。” “当年你预测到阿蛮离世,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普通孩子,你是真正的玛拉瑙。”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阿公这眼睛只要没彻底闭上,就不会不担心你,夏夏,你长大了,可在阿公看来,你还是那个小小的,趴在阿公背上的夏夏……” 蒲丛的眼睛已经不甚清明,可他依然努力看着蒲夏,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 “夏夏,阿公这一生感觉非常幸福,非常圆满……” 伴随着这话,宿黎掌心中的手无力垂落。 渡口的蒲夏似哭似笑,她知道,至少她的阿公一直都是爱她的,不只是宿黎,还有她。 所以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宿黎,看到她那笼罩在神秘诡异的黑袍下那瑰丽圣洁的脸。 “谢谢你,宿黎大人!” 说罢毫无留念地投入轮回之门。 山骨将淡粉色的愿望之泪放在树根下,虔诚地站在树下抬头看去,向上漫无边际的银白枝叶微微抖擞,树身神秘的图腾亮起银光很快一切又归为寂静。 山骨转身离去,忽然一片银白色叶子落在她的石身上,然后穿过空虚的石心落在地上。 「咚咚」 山骨莫名感受到片刻久违的心脏鼓动之感。 宿黎刚刚小尝了一口山骨根据她的口味调制成的杏酥饮,便见得一个青衣玉面,眉眼舒朗大气的女子款款走来。 “山骨” “大人还记得我的脸呜呜呜”女子一发声就破坏了本身的卓然气质。 宿黎不言,任由她装痴。 山骨有些忐忑,拿出手中银叶。 这是神树之叶,神树之叶竟然掉落了一片,并非坏事,只能说明神树本身已在修复,这片叶子只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用紧张,一片叶子并不会对神树造成什么影响。” 山骨提起的心落下,知道不会影响宿黎就放下了。 “那宿黎大人可以用它做我的心脏吗?” 宿黎曾许诺为她重塑石心,可山骨不愿,如今竟然主动提起。 “你曾经害怕受伤不敢再塑石心,如今为何?” 山骨垂眸,声音极轻:“如今已经不怕了。” 此后能伤我之人唯有神女一人,若你伤我,我也不怨不悔。 宿黎不细问缘由,当初应了她自然也不会反悔,当即将神树之叶碾碎重塑。 山骨化作石头,一团银光落在空虚之处,瞬间,那些久违的,悲恸的,怀念的,热爱的,痛恨的,齐齐涌上心头,转眼又离开。 即使再次拥有心脏,以往的那些背叛也不会让她感到痛苦了。 她悬空飘飘荡荡着,感受到自己与神树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宿黎便见到这颗青石又成了热气腾腾的粉色。 …… 魂铃叮咚,花圃尽头,银河之上,又一魂灵茫然而来。 第218章 人妖怎殊途1 “三郎,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记了?” 陈凤仙一把推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熏香,窗子关着,床幔落下,屋内光线很不好。 陈凤仙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面对着最疼爱最有出息的三郎,她还是忍下了火气,“这都天亮了你怎么还在睡?” 床幔拉开,谢楚玉才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比一般女子还要白嫩的面皮上赫然有一块极其瞩目的青紫色。 陈凤仙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惊呼:“我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去撕了他们去,我可怜的儿呀!” 谢楚玉刚清醒就听了一耳朵亲娘的高声哀呼,好像他要不久于世了。 “娘,没有谁欺我,我昨日喝了点酒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我怕你们担心就没说。” “都叫你不要去找那几个猪朋狗友喝酒了,你可是有身份的秀才了,把自己喝的醉醺醺像什么样子,还把自己摔成这样。” 陈凤仙用手帕按上他脸上的伤,顿时一股刺痛传来,谢楚玉疼的龇牙咧嘴,俊美的容颜也破坏了些许。 “哎呦,您轻点。” “这可怎么办,你这副样子怎么好去嘛!” 谢楚玉脑袋没转过来,问到:“去哪?” “你怎的这就忘记了?上官员外邀请你去他家你忘记了?” 谢楚玉一拍脑袋:“遭,真忘了,喝酒真误事啊!” 陈凤仙可想的比他多,上官员外别看只是个员外,但他来历可不简单,更是整个梦泽县最富有的巨贾,而且他还只有两个千金。 听说上官家的大女儿是要留招赘的,小女儿却是早就有给她觅得好郎君的打算的。 本来这跟世世代代耕地为生的谢家没有什么关系,可谁让这一代出了个谢三郎这一个出息的。 谢三郎自幼聪慧,三岁能写,八岁能诗,谢家几乎是举全族之力供他上学,去年十六岁就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了,可谓前途无量,更遑论三郎还生得俊美,一身文雅之气,怎么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上官员外亲自派人请她家三郎上门,虽说着是欣赏优秀的后生,但陈凤仙一眼便知,这是看上了她家三郎啊! 可现在这个好郎君脸上这么大一块青紫,陈凤仙不免焦急。 “你说说你,摔哪里不好偏偏摔到脸上,你知不知道你的脸很重要啊,脸丑了别人哪里看得上你?可别说你是喝醉了酒摔的,免得别人以为你嗜酒成性挑你刺。” 谢楚玉有些不服,反驳:“我一个大男人脸上受了点伤有什么要紧。再说上官员外是看中了我的才华,怎么会是以貌取人之人。” “那要是上官家的小姐是呢?” “上官家的小姐是不是与我何干?”谢楚玉更是不屑一顾。 陈凤仙没忍住敲了他的头,“你这个呆子,上官家的二小姐今年十五还生得花容月貌,你就半点想法都没有?” 谢楚玉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他娘自那日起那样激动,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可他心里是有表妹的啊! “娘,你想太多了,我对上官家的小姐绝无多余心思,况且别人巨贾之家为何要下嫁于我?” 陈凤仙也知道他的心思。 “他家有钱是真,可你日后前途无量也是明摆着的,为何不可?你告诉娘,你是否还对梁七七念念不忘?” 梁七七便是谢楚玉的表妹,也是陈凤仙的娘家侄女,年方二八,生得那叫一个娇俏动人,十里八乡都找不到比她好看的女子,幼时与谢楚玉关系甚笃,可谓青梅竹马。 谢楚玉情窦初开跟梁七七是郎有情妾有意,二人私下说好,等他院试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共结连理。 谢楚玉去年中试,本想请求爹娘立马下聘,陈凤仙也不反对,因为梁七七并非她亲侄女,是她兄长丧偶后娶了个寡妇带来,那个寡妇人强硬但讲理,陈凤仙还是很喜欢这个嫂子,对梁七七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谢楚玉只觉得人生都到了巅峰之时,梁七七竟然亲自找到他,让他忘了这个承诺。 那天梁七七跟记忆里的一点都不一样,明明还是粉面桃腮,秀雅绝俗的模样,看向他的眼里却没有往日的含情脉脉,只有一些内疚和清醒的决绝。 “是我毁了我们的誓言,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吧楚玉。” 谢楚玉没有强迫她也没有恨她,只是梁七七没有婚配他不知为何也不想早于她婚配。 陈凤仙见他不说话,知道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内心很是恨铁不成钢。 “梁七七眼光高看不上你,你还要为她守着不成?你一个男子为何拿的起放不下!” 谢楚玉不愿说这些,连忙转移话题:“娘,莫说了,上官员外都等着了吧。” “还有两个多时辰,现在出发刚好能午时到。” 陈凤仙忙让他快速收拾一番,等到出门,谢楚玉又是一番翩翩公子模样,除了脸上盖不住的青紫有些惹眼。 屋外停着一辆上官员外派来的马车,村人路过左看右看,内心对谢家羡慕不已,谢三郎一出息那可真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上官员外的家仆很是客气懂礼,热情招呼他上车。 谢楚玉上了马车里,做淡定模样,其实内心翻腾,莫非上官员外是真的看上他想让他做女婿了? 村里路不好走,马车颠簸,谢楚玉撩开帘子看见村里必经的一片林子。 白日的林子看起来无害而安宁,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草地上,这是熟悉的景色,可他脑海里就在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些断片了的记忆。 第219章 人妖怎殊途2 昨日晚上,两个好友把他送到林子外就嘀嘀咕咕离开了,他是借着月色走在山林间的。 晚间的林子不像白日里这样祥和无害,月色透过枝桠斑驳依附地面,各种虫鸟声交织,林子里一片凄清。 他当时酒劲上头还不觉得有什么,晃晃悠悠穿梭在林间。 可现在就醒了,忽然隐约想起昨日见闻,脸色更白了几分。 在这初生旭日下,入目错杂生长的高大树木,并无半点异样,可谢楚玉分明记得昨日瞥到的一身影,它一动不动站在两棵大树之间,身青黄色,面白,头有发,四肢干瘦如枝干,像人,却一眼就知道不是人。 谢楚玉喝醉了胆子奇大,他不觉得害怕,反而好奇地踉跄上前,然后发现这人形物体的怀中禁锢着一只雪白娇小的狐狸。 这只狐狸周身雪白无一杂色,唯独尾尖带火红,看着很是奇特。 听见白狐娇软无力的叫了几声,谢楚玉立马升起见义勇为的心思,想上前将白狐救出来。 就在这时白狐开口说话了,声音清软,极其动听:“恩公,切莫打搅了它,不然你我都走不了的。” 谢楚玉摇了摇头,大言不惭道:“你这小狐狸就是胆小,我才不怕这些魑魅魍魉。” 说罢他上前使劲将树怪的手拉开,树怪双眸紧闭,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没过一会儿,白狐挣出大半身子,眼看就能逃走时,树怪睁开了眼,那眼像血一般红,极其恐怖…… 谢楚玉回想完毕心中狂跳不止,在这烈日下都不由得后怕出一身冷汗,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会说话的狐狸,诡异恐怖的树人,这些是他昨日真实遇到的吗?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应当是做的梦吧,不然我怎么还活着回来的,真是可怕,下次再也不敢喝这么多了。” 谢楚玉拍了拍疯狂躁动的胸口,想尽力让自己忘记。 可脑海中似乎还清晰记得那只小狐狸的声音,不由得担心起它的安危。 马车就这样晃悠晃悠,总算上了官道,驶入了梦泽县。 他在白云书院求学,为了幽静,白云书院在距离梦泽县十几里山上,所以谢楚玉进入城里的次数也不多,更遑论看到上官员外家了。 进入城门后,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 “秀才公,请吧。” 马夫掀开门帘,谢楚玉走下来,一眼便被富贵气派的大门震撼到。 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小厮,门楣上的黑底金漆“上官府”三个大字,气势夺人,这派头果然不是普通员外能拥有的。 谢楚玉一下子有些迟疑了,若是上官老爷真的看上他做女婿了该怎么办?上官家这样的气派,估计县令都比不上,他们若是强迫,他一个目前只空有功名的如何反抗? 或许他人都会羡慕这泼天富贵,可谢楚玉不同,他要功名,却不愿只为功名,他还要心爱之人常伴左右。 门缓缓打开,两个相貌清秀,气质不凡的蓝衣少女走了出来,只看外表,谢楚玉差点以为这是哪家小姐。 矮一些的叫烟蝶,高一些的叫琼花。 她二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谢楚玉,毫无一般女子的内敛。 所幸谢楚玉自幼外貌出众,并不惧怕他人的眼光。 烟蝶叹息道:“生得这样好看怎么不知道保护好自己脸呢,你不知道男子的外表有多重要吗?” “什么?”谢楚玉没想到有人真这样直白谈肤浅外表,更何况,他只听说女子外表很重要,可从没听谁说男子也要多爱惜外表的。 “算了,见你五官面皮生得够美了,这脸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 “姑娘你们……” 烟蝶和琼花不听他说,转身道:“谢公子,老爷等着你呢。” 谢楚玉倒也不至于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随即便跟着她们走了进去,一进去方知什么是别有洞天。 如今明明已是流火之月,这上官家竟然还似人间四月天,低矮的桃花如云似锦,一簇簇一丛丛,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 谢楚玉看得目不转睛,感叹道是怎样的泼天富贵才能在这时还让桃花盛开。 “二位姐姐,小生可否冒昧问一下,上官老先生为何会单单请我赴宴?” 谢楚玉在屋外没见到其他马车,知道这宴会可能只有他一人,仔细想来,有些令人惶恐。 高一些琼花头也不回道:“公子莫多心,我家老爷仅仅是欣赏公子才华罢了。” “当真?”谢楚玉虽有些书呆子,可不是傻子,白皙俊美的脸皱成一团,摆明了不信。 烟蝶回头见状忽然捂着嘴,笑着道:“老爷对外自然是这样说,不过我看公子是能成咱们家姑爷的。” “烟蝶别胡说,二小姐还未点头呢。” “我可没胡说,我看谢公子如此彬彬有礼,俊逸非凡,二小姐见了他说不得就点头了呢?” 谢楚玉内心想着,二小姐点头,他可还没点头呐,怎的说得他的意见不重要似的。 “二小姐?听说贵府是还有大小姐的,大小姐都未婚配,为何先给二小姐……” 这话一出,烟蝶笑眯眯的脸也拉下来了,“哼,对大小姐尔等凡人可想都别想。” 谢楚玉知道她是误会了,忙摆手,“姑娘别生气,我与大小姐素未谋面怎会有僭越之心,只是好奇多嘴了一句。” 烟蝶瞥了他一眼,“那就好,我可跟你说了,二小姐最讨厌有人提起大小姐婚配的事,你切莫让她听见了。” “多谢姑娘提醒。” 谢楚玉作揖感谢,内心却升起猜测,莫非上官家两位小姐合不来?只是听说上官老爷只一位妻子,两个女儿都是一个母亲,应当不存在嫡庶之争,怎的会感情不好? 不管如何,他想他有了如何让二小姐不喜欢他的方法了。 走过一条蜿蜒长廊,谢楚玉看见一座华丽楼阁,楼阁下的池水碧丽明净,楼阁上飞檐似双龙腾空,隐隐传来交谈声。 “公子自行上去吧。” 见琼花烟蝶指着方向,谢楚玉愈发确信,哪有普通宴会在这种楼阁的,内心哭笑不得,上官老爷真是不把他当外人了。 第220章 人妖怎殊途3 “爹,您真是不把他当外人啊!” 楼阁上一个少女坐在帷帐里,也发出同样的质问。 上官文思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呵呵安抚道:“瑶儿,这个谢楚玉是真的不可多得的良配,他现在才十七,他老师是我好友,说他过两年秋闱定然能崭露头角,到时候可能就是我上官家配不上他了。” 上官瑶不屑:“那也不必这样急。” “怎么不急,他已经十七了,普通男子这时早就有婚配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何,但是可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说来他生得可好看了,爹知道你喜欢好看的,到时你在里面仔细看看,若是心仪咱们再议!” “哼!”上官瑶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上官文思笑得合不拢嘴。 他可不觉得这样对谢楚玉多不公平,他家瑶儿貌美如花,就是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天子的妃嫔也是能得宠的,只是他了解自己小女儿美貌有余心机不足,万万不敢送她入宫,倒不如寻个前途无量的好后生。 思忖间,谢楚玉已经进来了。 谢楚玉没有因为富丽堂皇的摆设露出异样,而是径直恭恭敬敬作揖:“晚辈见过上官先生。” 上官文思一看满意的不得了,此子如此风骨气质,又如此谦逊有礼,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郎君,太配他小女了呀! “谢小郎君切莫如此客气,老夫是真心把你当做后辈子侄,你把此处当作自家就行。” 上官文思热情洋溢上前握着谢楚玉的手,让谢楚玉受宠若惊的同时有些惊吓。 “晚辈惶恐。”谢楚玉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 上官文思没有在意他的不自然,而是终于将注意力再次放到他的脸上,毕竟这样白的面皮上有这么大一块淤青很难让人忽。 “哎呦,小郎君这脸是怎么了?怎的青了这么大一片?” “多谢关心,小生只是一不小心撞到了,并无什么大碍。” “这可怎么行,这么重的伤万一留下疤痕怎么办?老夫这里有上好金疮药,你拿回去敷一敷,揉一揉,早点散去……” 谢楚玉从没有发觉竟然有那么多人在乎他的脸,只是一道淤青,怎的这些人都害怕他毁容的样子。 他讪笑回绝:“不用了……” 上官文思脱口而出:“要的!男子的脸就是最好的聘礼!”主要是他小女儿太过肤浅。 谢楚玉: …… “噗嗤,哈哈哈哈……”帷帐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谢楚玉拂去内心尴尬,看过去,见到一个极其貌美的绿裙少女从巨大帷帐后走出来。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乌发如云,雪肤似瓷,一双杏眼灵动无比,端的是清灵动人,绝色佳人。 谢楚玉第一次见到可与表妹相媲美的美人不由得内心震荡一下。 上官瑶见他眼中虽有惊艳但并无邪淫之色,不免对他也有了些好感。 “哈哈哈,谢小郎君,这是小女,单名一个瑶字,因为仰慕小郎君才华才非要来看看,望莫见怪。” 上官瑶不悦瞪了亲爹一眼,她何时仰慕这个谢楚玉了? 谢楚玉不揭穿上官文思的话,只是笑了一下。 “哎呀,我头怎么昏起来了,这样吧,瑶儿你替我招待一下谢公子,楼下花开的可好,你带谢公子去赏赏花。” 上官瑶看着爹偷摸对着她挤眉弄眼,内心无语凝噎,虽然这个谢公子看着还算顺眼,但是她可不愿浪费时间陪他。 上官文思知道她的心思,二话不说强制将二人推出了门外。 谢楚玉除了表妹还未和哪个女子这样单独相处过,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沿着盛满莲花的池塘走着。 不得不说,上官府实在好看,到处是低矮的桃树,其间又是各种花圃,一看就知道要花费许多时间和人力打理,更有许多奇花异草,价值非凡,想必是上官文思的喜好。 “令尊真是好雅致,这府里奇花异草遍地都是,若不是足够喜爱,不会愿意费这个心思物力。” “这些花都是为了我的姐姐种的” 谢楚玉发现上官瑶说起“姐姐”时,灵动的眸子分外温柔,声音一下子就软乎起来了。 看样子,她跟那位大小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不合,甚至可以看出来她很是在意这个姐姐。 “二小姐跟大小姐关系真好。” 上官瑶得意一笑,“那当然,姐姐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即使是我未来丈夫和孩子都无法与我姐姐相提并论。” 听见上官瑶这样说,谢楚玉有些不自然开口:“其实……不知道二小姐有心上人吗?” 上官瑶脸色一下冷下来,看向他:“怎么,公子是有心上人了?” 谢楚玉摸摸头,有些怅然:“不知道啊,曾经是有的,但是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我确定,我只想跟心仪之人成亲。” 上官瑶不解:“婚姻不是只需要合适就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是心仪之人。” 谢楚玉笑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一直这样想的,若是能与心爱之人一起,无论什么我都愿意放弃的。” “那我不行,我最爱我的姐姐,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姐姐。” 谢楚玉看见上官瑶粉唇微嘟摇头,脸上一派稚气坚定,不由得失笑,忽然觉得这个二小姐被宠的还像个孩童。 “这不是一回事,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什么都不懂。” 上官瑶不悦地竖眉怒怼:“你不过比我大了一岁!你才什么都不懂,你不就是想说我不是你心仪之人吗?干嘛拐着弯说,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说完上官瑶气呼呼地疾步向前。 谢楚玉不知道去哪,只能跟着她一起走,一边疑惑道:“你又不喜欢我,为何还要生气,真是奇怪。” 将将走到一处结满月白花苞的花圃处,忽然香风袭袭,让人忍不住沉迷。 谢楚玉蓦然止步。 第221章 人妖怎殊途4 花圃那头坐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不见模样,只白衣胜雪,墨发上半点装饰都无,随意披散着,无需看她容貌,只一个背影就神韵脱俗,清逸如仙。 谢楚玉不敢上前打扰到她,又不舍后退,心思暗自思忖,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只闻其名的上官大小姐上官锦,原来竟如此不凡 。 果然上官瑶顿时脸上笑开花,如燕投林般奔赴那女子而去。 “姐姐!” 伴随着呼唤,女子回过头来,谢楚玉只感觉心猛然颤动,耳边风声,嘈杂声尽数消去,只看得见那一张清冷美丽似天外来客的脸。 “姐姐,明天去还愿可以带上我吗?我保证不会乱跑的。” 上官瑶不顾自己裙摆长长,蹲在姐姐跟前,说话时总是无比温柔而小心,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这事你可要跟爹说。”上官锦素手翻过一页,不紧不慢回答她。 “姐姐,求求你了好姐姐,爹最听你的了,你要带我去他不会说什么的。”上官瑶越发黏腻祈求着上官锦。 上官锦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合上书,抬眼朝着站立不安,神魂不属的谢楚玉看过去。 被她一看,谢楚玉一下子神魂归位,低着头,脸上的粉色一直爬到耳后根。 “你是谢楚玉?”上官锦语气清冷似乎只是随意一问,谢楚玉磕磕绊绊回答着“是”。 他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嘴拙,脑海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 上官瑶却非常不悦,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亲昵回答道:“是的姐姐,他就是谢楚玉。” 却没想到上官锦下一刻询问她:“你对他可满意?” “满意啊,他长得好看又有功名在身,我怎么会不满意。”上官瑶面对姐姐时很是直白。 听见上官瑶竟然对他如此满意,谢楚玉尴尬到想遁地而去。 下一刻又听见她说:“不过谢公子有心上人了,那定然不是我的良配啦!” 上官瑶说完还悄悄看了眼上官锦的表情。 谢楚玉也同时看向上官锦,虽然她完全没有异样却还是把他惊得连忙摆手:“小生,小生没有心上人。” “哼!你刚刚可说了心仪之人的,怎么现在就不认了?” 谢楚玉刚刚是没有反驳,只是因为他还对表妹有期待,说有多喜欢也不是,只是忘不了年幼时的承诺吧。 见到谢楚玉不说话了,忽然又偷偷红着脸看自己姐姐,上官瑶哪有不明白的,顿时脸色骤变,本来清灵漂亮的样貌竟然看出了几丝阴沉。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我姐姐!再看我姐姐,本小姐要把你这对眼珠子挖出来!” 谢楚玉从未被这样指着鼻子骂,饶是修养再好也不免又恼又羞。 若是平时他就引经据典的骂回去,可有个仙子一般的人在,他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怕上官锦对他印象太差。 一旁的上官锦轻轻扯住上官瑶的衣袖开口:“你吓着谢公子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疏离清冷,不过上官瑶还是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不悦。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这样说话的”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 看见姐姐清冷至极的神色,上官瑶伤心地咬了咬唇:“那我跟谢公子道歉。” 上官瑶在外跋扈娇纵惯了,竟然一下忘了在姐姐面前伪装,她害怕姐姐生她气,连忙泪眼婆娑地走向谢楚玉。 “对不起,谢公子,我口无遮拦才会中伤你,你不会跟我一个弱女子一般见识的吧?” 谢楚玉低头看着上官瑶泫然欲泣的脸,明明还是那副花容月貌,粉面桃腮,可细看之下,与她虽然在无助落泪但莫名阴狠的眼神对上,将他吓了一跳。 “你……二小姐以后莫如此就可以了。” “多谢谢公子大度……”谢楚玉眼见着上官瑶一拂脸上泪痕,露出一个笑容朝着上官锦而去:“姐姐,谢公子是个好人,他原谅我了。” 上官锦淡然点头道:“若是你总是肆意妄为,我不会带你出去的。” “求求你了姐姐,我再也不会做坏事了,你知道的我最听你的话了。” 谢楚玉忽然背上升起寒意。 他只略听说过上官二小姐脾气不是很好,有些娇纵,但根据现在所了解的,他猜想,这个二小姐应当不是一般的小女生的娇纵。 还好,上官瑶似乎无比听她姐姐的话,倒是不用担心太多。 上官锦在外面待了片刻就回到自己院里了,上官瑶百般求着要跟她一起,她小时候就爱想各种办法跟姐姐一起,就连偷偷跑到姐姐床上“暖床”都是有的。 不过无一例外都被上官文思亲自拎回去了。 上官锦走入自己的院门时,忽然察觉到一束目光,径直看过去,只看到院墙上掠过一抹洁白。 …… 谢楚玉目送上官锦缓缓走进桃花遮掩处,直到倩影彻底消失,谢楚玉都没有缓过神来,直到脚上传来剧痛。 “呲~” “好看吗?”果然是上官瑶用脚狠狠地碾了他一下,还恶劣地冲着他笑,似乎很欣赏他痛苦的样子。 “你……”谢楚玉指着她。 上官瑶一挺胸毫不惧怕,别看谢楚玉比她高许多,可他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动起手来无比打得过她。 下一秒她却觉得不对劲了,谢楚玉一下子垂眸泫然,白皙俊美的少年郎脸上还有伤,做这副模样可怜极了。 “二小姐不喜欢我可以直接跟我说,不必如此欺辱于我。” 上官瑶皱眉道:“你一个大男人装什么柔弱可怜?”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怒吼:“上官瑶!” 上官瑶扭过头,看见上官文思气冲冲对着他。 “上官老爷,是小生无能入不了二小姐的眼,二小姐厌恶我是应该的。” 看见谢楚玉一派弱不胜衣的样子,差点让上官瑶恶心死。 “爹?不是的,是他……”上官瑶想说是他先觊觎姐姐,可她不想在有家仆外人在的地方说这话,不然总觉得亵渎了姐姐。 上官文思也能猜到一二,他对自己二女儿的脾性太过了解,只是本来以为凭谢楚玉的气质相貌能让她爱惜一二,收敛一些。 却没想到谢楚玉也没能入她眼。 “爹跟你说过多少次,锦儿是天上月水中花,众生爱之又如何?你要打杀了天下人吗?” 上官瑶低头倔强不说话。 上官文思摸了摸她的头,对谢楚玉也没有之前的热情了,眼底淡淡。 “谢小郎君,瑶儿本性不坏,只是她母亲早逝无人教她礼仪才顽劣一些,对不住了。老夫本以为你能作我二儿良配,看样子是有缘无分了,请回吧。” 谢楚玉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请问大小姐她……” “不必问了,就当今日是你做的一场梦吧。琼花烟蝶,送客!” 谢楚玉满是不舍,却并未纠缠什么,在琼花和烟蝶的横眉冷对下走出了如同四月天的上官府。 未时,梦泽县的大街上,车马来往,人群喧哗,他看见上官府门紧紧闭上,怀疑自己是否误入了仙人府。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如暮。 第222章 人妖怎殊途5 谢楚玉站在闹市中有些飘飘然,脑海中全是上官大小姐,一时竟然有些茫然,忘了该怎么回去。 “谢兄” 谢楚玉扭过头,看见一个头戴青纱爪顶头巾,面貌俊朗的灰衣男子醉醺醺朝他走来,每走一步,手中的酒便洒了一滴,却能准确无误不撞到任何人。 赫然是他的好友青褚。 青褚嗜酒如命,每日都烂醉如泥,他劝过许多次都拿他没办法。 不过此人仗义疏财,身手了得,非常有大侠作风,当初他们相识就是青褚替他追回了钱袋子,所以谢楚玉与他关系很是不错。 青褚走到他跟前,忽然上前嗅了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都清明许多。 “怎么回事?你身上有妖气,还不浅,你接触了谁?” “你以为自己是道士啊,这么厉害。”谢楚玉不在意道。 没想到青褚忽然一把扯开他的衣领,把谢楚玉吓一跳,原来是那根红绳系着的折符消失不见了。 这块折符是当初青褚送给他的,当时青褚就神叨叨说他有一劫,他当时没信,不过由于是好友的好意,他还是把这红绳戴着的。 “此物救了你一命,你还是不愿意相信吗?”青褚厉声道。 谢楚玉陡然想起昨晚那片林子,连忙把人拉到一旁,小声道:“实不相瞒,昨晚我好像真的撞鬼……撞妖了!” 谢楚玉把记忆里的模糊道来,青褚眉毛越皱越紧。 “你这是得罪了树怪了,树怪很少会攻击人,但它需要吸食一些其他精怪的气来修炼,昨晚它应当就是捕食那只狐狸被你破坏了,以后那片林子,你万不可晚上过了。” 那可是进村必经之路,谢楚玉连忙点头,一想起就起鸡皮疙瘩。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妖怪,真是吓人人。” “当然有,有一定修为的妖精还会化作人形,你说你救的那只狐妖,善人语,通身雪白,尾尖带火焰红色,那应当是心月狐一脉,理应来说不至于被树怪捕获的……” 谢楚玉听得云里雾里,最后青褚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总之狐妖化作人形都极美,苏妲己听说过吧?你可注意突然遇到的绝美女子,说不得就是狐妖报恩。” 谢楚玉听见“绝美女子”,骤然脸色绯红,忍不住看向上官家,看着看着又神色黯淡下来。 青褚见状调侃:“莫非真是遇见绝美女子了?” 谢楚玉轻笑不语,给青褚买了个酒葫芦挂好送他离开了。 与此同时,街边墙角,一只姿态高贵优雅的白猫悄然路过,看见谢楚玉后停顿了一瞬又离开。 …… 云中雾山。 清冷空蒙的月色倒入林间,一只小狐狸趴在巨大的石头上。 圆滚滚的清澈眼睛里竟流露出生动的愁思。 “喵~” 白日里围墙上的白猫绕过树后跳下来,旋即化作一个极其貌美俊俏的少年。 白狐落到他身旁也化作容色晶莹如玉的绝美少女。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问道:“九尘,你可看见他了?我白日不敢去城里,只能央求你帮我去找找了。” 九尘微微点头,少女见状开心得蹦得老高。 见雪梧这样开心,九尘又用不确定的语气道:“我不能确定,你可是一点特征都没跟我说过。” “怎么会呢?我不是画了一幅画给你看了。” “你这也算画?” “如何不算?” 不怪九尘这样说,雪梧半点绘画天赋都没有,给他看到画,九尘只勉勉强强看明白了是个男子,其余再多也看不出来了,偏偏她觉得自己画的不错。 “算了,你不是说他柔柔弱弱,相貌俊美,书生打扮,脸上还有伤吗?虽然笼统,但也算运气好,我恰好看到了这样一个人。” “那你跟我说说他好吗?你看到的。” 雪梧高兴极了,知道他平安后也不忧愁了,而是嘴角翘起,满眼期待看着九尘。 九尘瞥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道:“他不就是很普通一个书呆子吗?真不知道怎么有勇气救你的。” 听见九尘贬低恩公,雪梧不高兴了:“人类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恩公可是勇士大好人,你不要这样说他。” “好好好,我不说他就是。不过他今天去了上官员外家里。” 说起上官,九尘靠着巨石远望。 似乎又看见了那惊鸿一瞥的人类小姐,他捂着心脏位置,月光让长睫覆上阴影,右眼下米粒大小的泪痣温柔而多情。 “上官员外,所以呢?”雪梧不明所以。 “所以?上官员外家的女儿正适龄,人类都是要成亲的,你说他去做什么呢。”九尘冷笑一声。 “什么?不可以!他怎么可以跟人成亲!”雪梧跳起来,心里难受得很,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 九尘看向她,眼里揽着月光,轻声道:“雪梧,你爱上一个人类了。” 第223章 人妖怎殊途6 雪梧呆住了,问他:“爱么?什么是爱?” “在人间的话本里,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雪梧依然不懂,只是捂着嘴笑出声:“噗,九尘你好厉害啊,人类的话你都知道。” 九尘轻笑,眼底仿佛流淌着细碎的月光。 “雪梧,报完恩后就忘记那个人类吧,对你对他都好,就当从未见过,了却这段不该发生的因果吧。” “可是像你说的那样,是爱的话怎么可以说忘记就忘记呢?”雪梧捧着脸,眼里一派天真,她觉得如果她爱一个人,那么粉身碎骨也是愿意的。 “因为……人妖殊途,人有人途,妖有妖道,没有好下场的。” “像你的母亲那样吗?” 雪梧刚问完就看见九尘莹澈的眸子暗了下来,顿时心慌了一下。 “对不起九尘,我不该说的。” “无碍,反正也过去很久很久了,总之我不会重蹈覆辙。” 九尘抬头,透过枝桠看向一轮明月,仿佛看到了他母亲的脸。 他的母亲——猫妖绯月。 绯月曾经是猫妖一族最美最有潜力成仙的年轻猫妖,她骄傲自我从不把任何同龄猫妖看在眼里,直到入世修炼,遇到了她一生的劫难。 而她也未曾跨过那个劫,一辈子都在爱一个不可能的人,爱一个让自己粉身碎骨的人,只因在那个人眼里,猫妖绯月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该诛杀的妖孽。 从古至今,爱上人类的妖精不知凡几,全都没有一个好结局,他的母亲曾经也懂的,却终是逃不过情一字。 而他九尘,绝不愿意如此。 …… 回到酉时日落之时,陈凤仙在家门口看了半天。 “娘,上官员外会送三郎回来的,你莫要担心了。” “我怎么不担心?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上官员外可跟他说了什么。” “唉,那不就是三郎吗?” 陈凤仙顺着大儿媳手指看过去,看着一男子缓缓走来,不正是她家三郎。 看谢楚玉这样子就知道是徒步走回来的,陈凤仙一下子心疼极了。 “三郎,上官员外没有让马车送你回来吗?” 谢楚玉一张俊脸被晒得通红,来不及回答,连忙跑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噜灌下。 水进了肚子,谢楚玉才活过来。 天晓得,他一路走回来路过林子时有多害怕,幸好白日里过路的村人不少,才让他战战兢兢平安无恙的回来了。 陈凤仙一把拉过他,厉声道:“是不是上官员外没看上你?还是你故意做了什么?” 所以说知儿莫如母,她就怕谢楚玉心里还有梁七七,从而故意做让上官员外不喜的事。 “娘,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谢楚玉一边拂自己身上灰,一边回答道。 “那你可看见了二小姐?” “看见了。” 陈凤仙一喜:“二小姐可对你有意?” 谢楚玉并没有心思多说这些,他一回到家中,忽然感觉空落落的,又回想起上官大小姐,无限的愁绪涌上心来——他何时才能再见大小姐呢? “三郎,你这副模样作甚?我问你跟二小姐的事呢。” 谢楚玉怅然朝屋里走去,回道:“娘,莫再问了,我与二小姐没可能的。” “怎么就……” “我累了,娘,我想休息了。” 陈凤仙还想说什么,抬眼看见了谢楚玉眼中疲惫而惆怅,心就软了。 “休息吧,三郎,娘不吵你了。” 谢楚玉脱下外衣,躺在被褥上,感觉从身到心的累,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睁眼闭眼都是花圃下白衣女子,回头望向他,那双清冷深远的眼一眼看进了他的灵魂。 ——“你是谢楚玉?” 在此之前,谢楚玉从未发现自己姓名如此动人。 谢楚玉微笑着,全身心想着心上人,如同坠入虚无,忽然想起二小姐说的那句话。 “还愿!”谢楚玉激动地坐起来。 他想他知道,能在哪里再见了。 **** 梦泽县有一古刹,名空妄寺,往前数三朝,过了几百年,香火依然不绝,信男信女,贵人素客皆往来于此。 谢楚玉向来不信任何教义,脑里只有诸子百家,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往空妄寺。 寺在高山处,山路蜿蜒盘旋,沿路芙蓉石榴开得如火如荼,时不时有轿辇过,皆是富商贵客。 谢楚玉仅靠一双足前往,不想就这半道,还遇到了熟人。 从他身旁过去一低矮软轿,谢楚玉本没当回事,不想听见呼声。 “表哥?” 谢楚玉看去,玉指千千的少女探过头看向他,正是梁七七。 梁七七做一副盛装打扮,穿一身金领粉衣,头上倭堕髻斜插着玉龙凤步摇,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更衬得小脸姣美。 谢楚玉看她再不复以往,竟然心平气和接受了她唤他“表哥”。 “表妹,你也是要前往空妄寺?” 梁七七看他眼神明朗,笑容真挚,知道他是放下了,愧疚少了许多,脸上也多出了灿烂笑容。 “是的,我来还愿,一年前我来这里许了愿,望表哥考中,所以如今来还愿了。” “多谢表妹,让你费心了。” 谢楚玉和梁七七说得坦坦荡荡,乍一眼看去真是再好不过的兄妹。 二人交谈停留了一会儿。 忽然后面又过来一顶通体漆黑的轿子,虽然轿身低调,但那用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依然透露着不凡,轿顶的流苏和铃铛被微风吹起,清脆铃声响起。 青纱车帘被一双指节细长的玉手缓慢掀起,谢楚玉莫名心中狂跳。 果然那张让人神魂颠倒是绝美面容出现,她一出现,这温暖甚至炎热的空气忽然就变得冰清稀薄。 她甚至没有看谁,只是无意看了看路边风景,所有人都像失去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看着她了。 上官瑶本可以看另一边,可她偏想看姐姐看到的风景,于是也凑过去,脸色殷红,明知故问道:“姐姐,快到了吧……” 忽然看见了立在路边跟个呆子一样的谢楚玉,不悦皱眉,奚落道:“你个书呆子,怎么也来这里了?不会是刻意跟着我们来的吧!” 上官锦也瞥了谢楚玉一眼,看见他卯然一副神智出走的样子。 她话语清冷道:“这条路上人多的是,你无需如此多疑。” 说罢她放下车帘,上官瑶自然不敢有异议,甜甜地撒着娇:“姐姐,我故意刺他呢,我就是不喜他,真是奇怪,定然是他脸上的伤太难看。” 上官锦闭目养神,越发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上官瑶不敢多言了,只是再一次心里提醒自己在姐姐面前要克制自己的脾性。 第224章 人妖怎殊途7 软轿离去,谢楚玉弯唇笑起来,眼神亮如曜石,颇有少年意气。 原来只需要这样遥遥相望,也会觉得满足。 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梁七七还在原地。 她久久看向那方已经远去的轿子,一双眸子多情如春水碧波。 谢楚玉看了一眼,福至心灵,蓦然有了个猜想。 一开口恰好与梁七七问到了一处。 ——“你……认识她?” 梁七七先红了脸,微微点头。 “我来祈愿时恰好遇到了她,那日我来得匆忙……” 梁七七那日没有让轿夫上山,又下山晚,山中暮色四合,只有钟声悠然,她心中自然惶恐不安,路上飞出来一只鸟儿都能让她惊吓不已。 也是那铃铛声后,一顶轿辇停在她身旁。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遇见了她。 一见误终生,她知晓,她甘之如饴。 梁七七说起她时,眼里缱绻有光,那是谢楚玉都从未见过的。 谢楚玉问她:“在此之前,你有爱过我吗?” 说起“爱”一词,谢楚玉有些脸红,总觉得这问的有些羞耻。 “没有,只是曾经我以为是。后来我才知道,爱是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梁七七甚至没有迟疑一下。 谢楚玉不恼,只是摊手一笑:“那真是多谢你未欺瞒我。” 梁七七脸上也露出俏皮神色,“我自然不会瞒你,欺你,毕竟我们一同长大。”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因为一同长大,梁七七非常了解谢楚玉,谢楚玉好似生来就跟其他男子不一样,他从不盼着娇妻美妾在怀,偏偏只想求一人相爱相守。 梁七七本可以假装,但她知道无法全他相爱,便不想骗他。 只是没想到,如今青梅竹马二人,竟然爱上同一人。 ………… 过了一重又一重高树,古刹就掩映其中。。 杏黄院墙,青灰殿脊,这古刹高大无比,钟声一响,古树上的飞鸟扑腾飞去。 戴着幕篱的上官锦没有顺着人群去往正殿,而是欲转身进入另一道门。 那门有一光头小和尚,似乎认识上官锦没有阻挡,但是拦下了上官瑶。 上官瑶下意识想斥责他,但是很快想到姐姐在身旁就忍下了,于是眼巴巴看着她。 上官锦当然并没有打算带她。 上官瑶见状一慌:“姐姐,你不是要去还愿吗?” “我带你来,你替我还愿。” “啊?还有替人还愿的吗?可是……” 上官瑶还是怂了,犹犹豫豫着点头了:“好吧,那我替姐姐去,你可不许留下我一个人。” 上官瑶说这话时委屈巴巴,大眼睛里像要落下泪来,就等着上官锦安慰一下她。 上官锦清冷站在一旁,看不清神色。 “瑶儿,这愿也该你还的。” …… 「咚咚咚……咚」 察觉到身后走进了一人后,有序的木鱼声忽然乱了节奏。 上官锦走近,看向虔诚跪着的蓝衣僧人——心缇。 蓝衣僧人抬起头,异常美貌的脸显现,并着眉间一株红莲。 他看向上官锦,肯定道:“你遇妖了。” 上官锦神色不变,问他:“遇妖又当如何?” “斩之……”似乎是发觉有歧义,貌美至极的和尚微微低头:“贫僧是指斩妖。” “斩妖……你一个和尚手中倒是造了不少杀孽。” “阿弥陀佛,贫僧斩妖是为济世,何来杀孽?”心缇并不生气,只是这样淡然回答。 “心缇,你想跳脱世俗,却深陷命运而不自知……”上官锦一语道破心缇心债。 “心缇,你心乱了。” “施主说笑了。” 再未听到上官锦的回答,心缇自顾自地敲着木鱼,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未心乱。 上官锦并不在乎他承认与否,她坐在一旁高座,坦然无畏地面对菩萨。 反正这方世界即将改写,无论是哪方神定的因果,她若想更改就没有不能改的。 她看向大殿人来人往,皆虔诚缄默,一股股信仰汇聚成云烟笼罩在空妄寺顶端。 这些都是维持这方世界的根源之一,只是大多神佛从不在意。 就在这时,心缇猛然朝外望去,眉间火莲如同燃烧一般赤红。 …… 谢楚玉跟着众人一起跪下,看见神像高高耸立,竟然不觉得敬畏,只莫名感觉熟悉,且越发觉得心中透明澄澈。 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想看到的人,于是默默绕着刹宇边上的竹林走着。 忽然一个白色身影一晃而过,看见那长长的蓬松尾巴,谢楚玉一下子想起,这不就是那日的小狐狸。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不知道小狐狸怎么走的,总能让他看见它,就这样七拐八拐,一直到一处泉水作响处。 谢楚玉陡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眼睁睁见到可爱娇小的白狐狸化成了人形,一个极美貌的少女。 虽然第一次见到妖精化形是有些害怕,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倒还能稳住心态。 不过让他更惊讶的是,他总觉得眼前少女异常眼熟。 他试探问道:“你就是那天的白狐吗?你能逃出去真好。” 雪梧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楚玉,直到把人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才回答:“是的,那日多谢恩公相救,吾名雪梧。” 说起这个,谢楚玉就感觉自己脸上的伤更疼了,他率直笑道:“雪梧姑娘不用多礼,其实那天也是多亏我喝醉了,否则不敢的。” 雪梧忽然靠近他:“不知为何,我看你总觉得熟悉。” 第225章 人妖怎殊途8 雪梧离谢楚玉只一尺距离,她用眼神描摹着谢楚玉的俊秀的轮廓眉眼,仿佛已经认识了他许多年。 她本只是想报完恩,结完因果就可以回她的云中雾山了,可再次相见,她心中莫名产生几百年都未体会到过的悸动。 忽然就不舍离开了。 谢楚玉一眼望进雪梧天真柔软的眸子里,本想说他们只那黑夜中模糊的一面之缘,谈不上熟悉。 却忽然见到雪梧笑了。 唇间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大约是错觉吧……” “不过我对你有些陌生的感觉,在弄清楚之前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况且你与我有恩,我该报答你的。” 这种感觉无需她直说,谢楚玉都懂了。 雪梧一双多情杏眼微眯着,坦荡而不羞涩,仿佛说的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谢楚玉吓得连连摇头。 “男女授受不亲,不妥不妥……” “你是人,我是妖,有什么关系呢?”雪梧问他。 “正因你是妖,我是人,你说的话才让我更惶恐。” “是的,那又如何,九尘说妖精总是爱上人类,这是宿命,从你救我那一刻,我就觉得我应该与你相爱,你没有感觉到吗?” 九尘也说了,妖爱上人总是没有好下场。 可雪梧只是在云中雾山待了数百年的小狐狸,她不想去思考那么多,只是觉得谢楚玉是不一样的——初见乍欢,再见仍怦然。 她想,所以她说了。 貌美至极,天真清纯的小狐狸那样真挚的看着自己,凡夫俗子看了哪有不心动的。 谢楚玉却后退了两步,摇头摆手:“雪梧姑娘莫说笑了,你我不可能的。” 雪梧眼里清澈不解:“为何?话本里不是都说报恩就要以身相许吗?难道是我不漂亮吗?可九尘说我们妖精化形后在你们人类看来都是极其美貌的。” 以身相许一词一出,谢楚玉就猜到她虽然是妖精,却心思无比单纯,否则也不会轻信人类话本,还想付诸行动。 “雪梧姑娘自然是美的,只是小生已有心上人且只是一个普通人,万万配不上姑娘的。” “心上人?” 雪梧嘴里念着这三个字,心忽然沉重坠落,呆呆地看着谢楚玉有礼而疏远的面容,脑海中想起一些不真切画面。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感觉到眼眶滴下冰冷的水珠。 “你哭什么?” 谢楚玉慌得左顾右盼,生怕突然窜出一个人以为他在欺负一个小女子。 他生平最怕女子落泪,即使雪梧是一只狐狸变的,可如今也是人形,于是慌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颤颤巍巍递给她。 “姑娘不嫌弃地话,就拿着吧。” 雪梧却掠过这帕子,猛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箍着”。 谢楚玉只感觉自己脖颈一沉,雪梧明明看着纤弱的双臂却无比有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放开……” “放开他!妖精看剑!”一声怒喝伴随着剑啸声破空而来。 谢楚玉仰起头,看见远方青褚充满怒气且胡子拉碴的面容,以及一把铁剑反射着银光而来,很明显是对着雪梧而去。 “小心!” 雪梧也察觉到了危险,第一直觉是侧身躲过,脑海中电光石火之间想到谢楚玉还在原地,竟然忘了作何反应,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那剑凌冽而气势汹汹,也就两三秒时间就到了眼前,谢楚玉瞳孔放大,不知道雪梧一个小狐狸为何如此笨拙。 “好大胆的狐妖,竟然害敢上空妄寺害人。” 青褚知道这一剑不可能杀掉一只狐妖,但足以让她重伤。 “嘭” 却不料只听见一声脆响,灵剑在接近雪梧的脊背时,仿佛被什么阻拦,须臾间化为粉碎,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青褚淡漠的眼蓦然变冷,“谁!” 下一刻他瞳孔微缩。 他竟然未曾发觉,幽静肃穆的林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戴着长长的幕篱,面容未漏出半分,只有林间的风轻轻拂过白纱,她站在那里,那处就冷冽得不似人间。 谢楚玉当即眸子一亮,笑容惊喜又克制:“锦小姐!” 青褚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没从这个女子身上看出妖气,只是直觉灵剑被毁就是她的手笔。 他拱手道:“在下空妄寺弟子,不知阁下名讳?” 上官锦透过白纱看向他,满头青发,想必是空妄寺还俗弟子,可即使是还俗弟子也与心缇一样嫉恶如仇——或者说嫉“妖”如仇。 “上官锦” 清冷动听而过分年轻的声音响起。 青褚心里默念“上官锦”几遍,猛然抬头,这不正是梦泽县上官员外家传闻中的大小姐? 上官员外有两个女儿,却只有小女儿上官瑶被人熟知,而大女儿上官锦更像是一个符号,总被提起,但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相貌性格如何。 青褚从未了解过她,便有些捉摸不透,只能期盼她敢到空妄寺最起码不会跟妖精沆瀣一气。 上官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径直走到谢楚玉二人近处停下。 “我可保证谢楚玉活着,但这个小狐妖,你不能动。” 如此冷冽笃定,完全没有在跟人商量的意思。 青褚十分懊恼不解:“大小姐,既然您知道她是狐妖,为何还要阻拦我?愚弟单纯,被美貌狐妖勾去了心神可怎么办?”他指向两眼莫名放光的谢楚玉。 “青褚兄,你怎可污蔑于我?我可不是那等庸俗之人!” 谢楚玉听到后愤愤不平,生怕大小姐因此以为他是什么好色之徒。 青褚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他昨日就提醒了他身上有妖气,注意不要与妖物碰到了,没想到这个傻子还去主动接触妖物。 “你别看这妖女貌美又一副单纯模样,妖物最会装!这世道就是人妖殊途,妖有妖要走得路,她既然来人间掺和必然就是不怀好意,到时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青褚这话很狠,但谢楚玉见好友是担心自己,所以并不动怒,而是温声道:“人间有好人恶人之分,难道妖没有吗?为什么要一棍子全打死?” 青褚闻言咬牙切齿,又狠狠看了一眼危机暂时解除后躲在谢楚玉身后的狐妖,若不是深不见底不可捉摸的上官锦在此,他定然是要先解决此妖物的。 可上官锦明摆着不让他捉妖还比他强,谢楚玉也不听他劝,他只能留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你最好在这里一直待在上官小姐身边,与那狐妖单独相处,就等着我跟你收尸吧!” 青褚走后,雪梧才敢探出头,头上被惊吓出两只雪白狐狸耳。 雪梧早就被九尘告诫过,人间有许多自称捉妖师的家伙,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家伙,简直比树妖还吓人,至少树妖不会恐吓她! 她怯怯缩在谢楚玉身后,只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打量着上官锦。 因为这轻薄白纱是幕篱,她只看得到里头隐隐的轮廓。 正当她想通过灵力看自己新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样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落在她的双眸。 第226章 人妖怎殊途9 刹那间,雪梧脑中涌现有些从未经历的画面。 她看到云雾缭绕之间有高堂明宇,看到高傲的仙人路过瑶池,看到仙鹤灵兽来往于天地。 这些她都觉得陌生,直至一个银冠黑发的少年郎出现。 那清隽少年郎回过头来,眼中带笑,恣意无比,雪梧诧然,他明明是跟谢楚玉一样的模样,乍一看却又觉得哪哪都觉得不像。 “岑曦,你来了!” 岑曦,岑曦是谁?雪梧回头看去没有看到谁,余光落到自己比火还要热烈的裙子上,恍然大悟。 ——岑曦,原来我就是岑曦。 ***** 在天地之间有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名为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的守护者,非仙非神非魔,祂们诞生于深海,自称海神,天上的仙人们却轻蔑将祂们称作海妖,二者千百年来从没有交集,彼此漠视。 岑曦自有记忆初始便被父亲母亲和七个哥哥姐姐给予了无上的宠爱,她天真美丽,又是天生灵骨,毫无疑问,她是无涯之海自己选择的继承人。 无涯之海所有的生灵都爱她,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教导着她,不许离开无涯之海。 岑曦曾经问过,为何? 他们说,无涯之海之外是罪恶与恐惧。 她不是非要离开无涯之海,只是她不想被禁锢一处,在海之外是什么呢?她总是在想。 岑曦是个乖孩子,她虽然总是幻想,却并没有叛逆地离开,而是日复一日眺望深远无边无际的海。 那边是虚无吧,她猜是如此。 直至最普通的一日,岑曦去了一片堆满贝壳,长满鲜花的礁岛。 她看见了一个从未遇见过的少年郎,那少年郎一身短装露肘赤足,惬意地躺在岸边。 “你是谁?”岑曦问他。 “我是风玺。” “我不认识你。” 风玺也问她:“那你是谁?” “我是岑曦。” “我也不认识你。” 岑曦觉得奇异,在这无涯之海竟然有不识岑曦之名的存在。 “那你必然不是无涯之海之人。” 风玺一跃而起:“这原来就是无涯之海,听说海的尽头住着一些海妖,就是你们罢?” 岑曦很不悦,皱眉反驳道:“我母亲说我们是海中神灵,我们应当是海神。” “确实,我们天上的定义自己是神仙,是因为有千千万万年生命,可被定义为妖魔的不也如此,谁是真正的神还说不定呢。” 岑曦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言论,父亲母亲和兄长姐姐们都告诉她,天界人如何自负高傲,最是看不起除了天界之外的生灵。 可眼前的风玺不一样,她莫名深深地看了一眼风玺,心里忽然产生了陌生的情绪。 后来岑曦和风玺经常在礁岛见面,岑曦带他去人烟罕至的无涯之海深处游玩。 他们起初是好友,后来是爱人,在无涯之海的礁岛,无人知晓。 “岑曦,你愿意和我结为仙侣吗?” “什么是仙侣?” “就像你父亲和母亲那样,永远在一起。” 风玺看着她时向来肆意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格外认真深情。 岑曦心中狂跳,她的心告诉她,她想和风玺在一起。 他们约定好各自告诉自己的父母,然后在礁岛汇合。 他们都是最受宠的孩子,年轻而天真,完全小看了千百年的两族偏见与傲慢的鸿沟。 风玺因为私自去无涯之海被关了禁闭,而岑曦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和母亲冷脸下的可怕。 岑曦心中有些害怕,可她有自己的倔强坚持,始终不肯低下头颅。 高座上的女子转动手上玉戒。“那些天上的自称仙人的哪有什么好的?他们傲慢残忍,绝对不会允许你跟那小子在一起的,你死心吧。” “我要试一试,母亲,你们教我勇敢无畏,对于爱人也应当如此吧?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女子闻言勃然大怒:“我教你勇敢无畏是让希望你有能力守护无涯之海,而非让你背弃我族族训,与天上的人私通!” 岑曦脸色一白:“母亲,我不明白,爱一个人与守护无涯之海怎会冲突。” “我不愿与你多言,你若是坚持,就去剠荒吧,若你能坚持七七四十九日,我便允你去找他。” 剠荒是无涯之海的最深处,那里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甚至没有光,没有声音,时而如烈火熔浆般灼热,时而如冻骨裂心般寒冷,即使是海神也仅仅只敢路过不敢长久待在那里。 岑曦的兄长姐姐们大惊失色,纷纷跪着求母亲不要让岑曦去往那里。 岑曦的母亲只是想让她望而却退,让她明白,其实所谓的爱也抵不过剠荒。 可岑曦竟然话也不说的去了。 岑曦怎么可能不害怕不恐惧,但她更害怕不去争取就放弃。 剠荒比传闻的还可怕,岑曦感觉自己的皮肉被撕裂了百遍,骨头被搅碎了千遍,更何况她完全看不见光,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岑曦刚开始还哭,恨不得马上离开,可她想到了风玺又咬牙坚持了下来,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她居然习惯了剠荒。 等到他们等到岑曦出来时,赫然发现岑曦被淬炼地更为强大了。 这是天生的海神之主。 岑曦的母亲默默地看着期待最高也最宠爱的小女儿疲惫而倔强坚定的眼神。 “你去吧,希望你不要后悔,岑曦。” 这句话像预言一般,只是他们想到岑曦会后悔,却没想到会让她万劫不复。 海神们生来为神,还不懂天宫上遍地由人飞升而来的神仙们有多冷漠残酷。 在天上,神仙的规矩大于一切,触犯了天条,即使粉骨碎身也不足以偿还。 岑曦来到天宫时,风玺还被关着,风玺跟她一样倔强,他怕岑曦以为他食言而三番五次的逃离,终于触发了天罚。 风玺的父亲来看过他,不是来帮助他,甚至不是来劝诫他,而是用捆仙锁困住了他,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等到岑曦来时,风玺死气沉沉地靠在峭壁上被金乌暴晒。 岑曦将风玺带离了悔过崖。 “我们去无涯之海吧” 风玺毫不犹豫:“好!” 岑曦和风玺未来或许都会非常强,可现在的他们在天界至高者眼里无异于蝼蚁。 二人还未逃出天宫便被抓了回去。 神仙们讨厌叛逆,他们将之成为逆天而行。 神仙与凡人相爱会被剃掉仙骨,扔下诛仙台,此后生生世世受苦受难,得以赎罪。 与异族相爱亦是如此。 风玺已经预测到了结局,却还是想为岑曦争取一下:“岑曦不是天人,她应当由海神……海妖们自行惩罚!” “海妖们不过是天宫附属,天宫代为处罚了又如何?”冷漠的天兵不为所动。 傲慢展现的淋漓尽致。 岑曦垂下眸,忽然暴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重创了那个天兵。 最后她看向风玺,笑道:“风玺,你还会记得我的吧?” 风玺也笑了,不像要赴刑台,肆意明朗地与初见时那个风一般的少年郎别无二致。 “我会找到你,生生世世。” 第227章 人妖怎殊途10 等雪梧再次睁开眼。 她纯洁如水晶的眸子里有掩不去的神性与高傲,又仿佛装了千千万万的沧桑——像极了那个粉身碎骨的岑曦。 她脑海中似乎还回荡着风玺的声音,下意识地看向谢楚玉。 谢楚玉却没有看她,而是莫名红着脸低着头。 雪梧有些恍然,她观摩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你早已不是风玺了。” 谢楚玉有些不解抬头:“风玺是谁?” “他当然已经不是风玺了,你也是,你是岑曦还是雪梧?” 清冷似雾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剑刺入了雪梧的心。 她记得所有的,这一世,她有虽然早逝但爱她的母亲,有为她撑腰的族人,有与她一同长大的好友九尘,她是雪梧,活了三百多年,在云中雾山自由自在的心月狐。 可她也分明记得,那个无涯之海的岑曦,她会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甚至感受到她的爱。 岑曦的爱如此纯粹坚定,不顾一切,乃至于粉骨碎身,失去了拥有的一切。 …… 风玺和岑曦轮回了千年,每一回,风玺都借着人类之身诞生。 而命运似乎厌恶岑曦,她无一例外都成了妖精鬼怪。 若是风玺没遇到岑曦,他便会平平淡淡娶妻生子,然后老去死去,转而到下一个轮回。 若是命运让二人相遇,那也意味着轮回提前抵达。 其中悲惨,恶意,不止让轮回中的二人承受,也包括二人轮回那世所有重视的人。 雪梧承受不住这些记忆,捂着剧痛的胸口后退了一步。 谢楚玉讶异地看向她,连忙跑去欲拉雪梧起来。 雪梧看着他那复杂的眼神瞬间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雪梧轻声问他:“谢公子,你初见我可觉得熟悉?” 谢楚玉读君子之书,不爱说谎,他摇头:“从未曾相见。” 下一刻看见雪梧缓缓起身,脸上似笑非笑。 “从未曾见过……是了,从未曾见过。” 风玺从未辜负于她,是她与风玺的执拗害了太多人,此后这段轮回便止住吧。 雪梧想到这里,忽然感受到自己掌心发热,她低头一看,一道湛蓝色纹路隐隐发着光,那是海神的标识。 “回去吧,无涯之海等候多时了。” 雪梧抬起头,她的记忆就是从上官小姐触摸到她开始复苏的。 而那个笼罩在雪白幕篱里,飘然似仙的上官小姐似乎对她了如指掌。 “你是谁?”雪梧看着她,想透过白纱看见她的脸。 “我是……” “我是一个过客。”那声音像云像雾。 ***** 清晨,谢楚玉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娘恰好采桑回来,笑容满面看向他。 “三郎!你今日起得可早,没有做奇怪的梦了吧?” 谢楚玉摇头,神色不振,心理有很多疑惑却没有再说什么,说出来也只能徒增烦恼。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明明那一只小狐妖,还有神女一般的上官大小姐都是真实存在的,可自从那天起,他再也找不到他们存在过得痕迹了。 他拜访过上官府,上官员外还是那副和善圆润的样子。 可说起大小姐,上官员外便神色大变。 “你如何晓得我的长女!” “只是……偶然听过。” 见谢楚玉神色难堪,上官员外叹了一口气,眼泪哗哗淌下。 “我的锦儿已经走了十二年了,若是没有那个意外,如今也是美丽的姑娘了……” “怎会!大小姐明明……” “明明什么?” “没什么,抱歉。”那神女一样的大小姐真的存在吗?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学的太用功,魂游去了天外所以看到了神女。 上官员外不愿说这件心中最痛的事了,努力转移注意力,提起另一件他这段时间在考量的事:“不知谢公子可有婚约在身,实不相瞒,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善……” 温柔善良,这可与谢楚玉看到的,了解的上官瑶半点不相符,思忖间一个熟悉娇俏的女声闯进来。 “爹,我可不嫁人!” 正是一袭粉衣花容月貌的上官瑶。 她那双清灵骄傲的大眼睛毫无羞涩的打量着谢楚玉。 谢楚玉心中一沉,她那眼神分明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神。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上官员外不悦拍拍上官瑶的手。 “我就不!我朝有女官制度,我能文能武为何不能也在朝堂大展拳脚,再说,爹你这么庞大的资产我肯定要给你守好,再下一代要继承人随便找个好看的男人不就有了吗……这个书生看起来就很俊,你愿意入赘吗?” 谢楚玉退后一步以示拒绝。 “胡说八道,瑶儿,这入赘的哪有好男人,你别任性!” “可是如果阿姐在,我想她会支持我的”上官瑶忽然紧紧看着上官员外的眼睛。 上官员外眼眶一红。 “哪有什么阿姐?你又在胡言乱语了。” 虽然这样说,上官员外也意兴阑珊了,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让公子见笑了,瑶儿这些时日总说她阿姐怎样怎样……约摸是想她阿姐了,她们幼时,她最粘的就是锦儿。” “所幸,也是因为念着锦儿,瑶儿都乖了许多,她从小性格暴戾,因为锦儿不喜她这样她便收敛了性子……” 谢楚玉随意回话了几句,内心却翻腾不已。 他迈出门槛,忽然看见上官瑶提着裙子追了上来。 “书生,我是不是认识你?你认不认识我长姐?” 谢楚玉张口欲言,却见上官瑶掩面泣道:“我阿姐明明活着的,她那么美丽,那么聪明,她什么都懂,我总觉得她应当是仙女下凡成了我阿姐的,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早就离开了呢?” 上官瑶哭完,抹了一把眼角,留下胭红。 “我好像是得了癔症。” 忽然听见这个明明是全然陌生却隐约熟悉的书生笑着道:“二小姐,这一府花都告诉了你答案。” 上官瑶回首而望,一树桃红如云霞似飞瀑,她仿佛隐约又看见了站在树下捧着书的长姐。 …… 第228章 人妖怎殊途 完 来到渡口许愿的是上官锦,不知为何她来到渡口前也并没有失去记忆。 上官锦的父亲是三代巨贾,在她爷爷那时期,在朝中都有人脉,只是上官锦的父亲不是很会钻研的,只能花钱买了个员外,在这梦泽县有句话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上官。 上官锦的母亲早逝,但上官锦永远记得她那美丽温柔的脸,以及轻柔的呼唤。 她的父母如此恩爱,父亲虽然算不上多英俊潇洒,但从不沾花惹草,偌大的府里一个妾室都没有。 所以上官锦是幸福的,即使她的妹妹不是那么友善。 妹妹上官瑶比她小了两岁多,生得像个布偶娃娃一般,自小粉雕玉琢,相貌可爱,上官锦很喜欢她。 谁想到这样可爱的女娃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劣至极的小霸王。 她似乎生来就刻薄轻蔑,四岁时就会因为房中丫鬟一个很小的失误嚷嚷着要把人发卖出去,即使是带她长大的奶娘,稍微不顺着她的心意她都能让人杖打,即使对着教育她的父亲和姐姐,她亦没有半分好颜色。 唯有母亲的话她能听进去一二,只是到六岁母亲就早逝了,上官瑶的恶劣开始变本加厉。 上官员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上官瑶也只是稍微收敛一点,但若是真的发起火来,上官员外也得没辙的,总不能将孩子打死吧。 上官锦很爱这个小妹妹,虽然这个小妹妹很看不惯她。 那天,上官瑶跟爹爹一个好友的儿子爬树抓鸟,本来玩得好好的,那个男孩似乎一句话惹毛了她,她扯着男孩的头发就开始厮打起来。 男孩起初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也开始还手,男孩体格略大一些,但也只能跟上官瑶打个五五分。 等到上官锦赶到时,男孩已经哭着走了,矮小的上官瑶却不吭一声,默默捂着被咬出血的手臂。 上官锦眼眶微红:“瑶儿,谁欺负你了?姐姐带你去找爹爹主持公道。” 上官瑶却不为所动,反而将上官锦推倒。 “你是不是想炫耀爹爹就只喜欢你?我才不需要谁帮我呢!你离我远点!” 上官瑶就这样一下子跑了。 上官锦因为担心就跟着跑过去,她虽然大了两岁,但不如上官瑶能跑能跳,很快就找不到人了。 就这样普通的一天。 在自家院子里,上官锦失足溺死在了偏院一角。 上官锦死后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也没有勾魂使者,她还能走在上官府的路上,却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听得到她。 她看见爹爹痛不欲生的哭泣,看见妹妹躲着抽泣,还看见了爹爹质问上官瑶是不是她把姐姐推进了湖里。 “你姐姐是去找你的,为什么你回来了锦儿却掉下了湖!是不是你推的锦儿,你这个坏胚子!” “我没有推她!” 上官瑶如何能承担得起姐姐可能是因为找她才出事的负罪感,在上官员外质问后,她直接哭到昏厥。 上官员外也是心痛到失去了理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两年内失去最爱的发妻,又失去了最懂事疼爱的大女儿,饶是他再豁达也承受不住。 上官锦只能在一旁看着这些悲痛哭嚎,她想说不是的,不关妹妹的事,是她自己不小心,却没有人能听见。 上官锦就这样一直待在府里,看着妹妹渐渐长大,也与爹渐行渐远,但二人好歹是父女,彼此唯一的亲人,虽然表面有许多间隙,其实都在默默关心在乎着彼此。 若说这样,他们虽不圆满但也能平安度过一生。 直到后来,那个俊美的书生——谢楚玉出现。 从未爱过人的上官瑶开始如同中邪了一般疯狂爱慕着他。 上官瑶不会爱人,她高高在上,即使喜欢谢楚玉也显得如此轻蔑。 谢楚玉自然是对这样娇纵的小姐敬谢不敏的。 按照上官瑶的性格应当是揍谢楚玉一顿,骂他不识抬举后就不会再纠缠了,毕竟上官瑶是个自我的人,万不可能执着于一个不喜欢自己,甚至讨厌自己的人。 可上官瑶偏像入了魔一般,非要嫁给谢楚玉。 上官员外知道谢楚玉有青梅竹马的表妹的,上官员外要脸,根本不可能做什么替自己女儿棒打鸳鸯的事。 他怕女儿钻牛角尖,甚至主动打破这么多年的冷冰,以为上官瑶起码愿意稍微听他一二,却只听见上官瑶如此回应他。 “爹,你不懂,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就有强烈的念头——要嫁给他,必须嫁给他,那种感觉仿佛从灵魂里钻出来的,我无法抵挡啊爹!” “我感觉我会死的……” 上官员外愣住了,看着女儿带着笑的脸和仿佛哭泣的眼睛,感觉到毛骨悚然。 “瑶儿,你不是这样的。” 上官瑶一言不发,此后为了得到谢楚玉坏事做绝。 她趁着梁七七为谢楚玉祈福时找人侵犯了她,她知道梁七七是个很传统的女子,这之后自然不会嫁给谢楚玉了。 但她没想到梁七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刚烈,竟然在这之后果断跳崖自尽了,尸骨无存。 梁七七死时,上官瑶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开心,她想到了娘,想到了姐姐,想到自己做错事后她们的耐心教导。 一股内疚痛苦忽然涌上心头,让上官瑶几乎无法呼吸,可片刻后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谢楚玉的模样,那些种种尽数褪去,她又痴了。 谢楚玉不爱她,自然不会因为梁七七死了就爱上她,而故事才真正开始启航——一个彻彻底底的悲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楚玉身边多了一个女子,上官瑶看见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竟然落了下乘。 谢楚玉叫她“雪梧姑娘”,虽有克制,但全身心挂在谢楚玉身上的上官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谢楚玉看向雪梧的不同。 上官瑶还不知道自己卷入了命运的齿轮。 两个轮回中的爱人不顾一切要相爱,而她不顾一切地阻挠。 她爹问她,她真的爱谢楚玉吗? 如果爱他为什么宁愿毁掉他的前程,为什么胆敢害死他的母亲。 她说,她要让他一无所有,这样他才会不得不依赖她。 “疯了,你疯了。”她爹看着她的眼神如此陌生畏惧,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疯子,很快就一病不起了。 上官瑶在病榻前无动于衷,可上官锦分明看见她在夜深时痛苦的撞自己的头,仿佛想把脑海中的野兽揪出来。 她无数次会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可是等到白日里她又忘了那些。 知道雪梧是妖精后她半点都不害怕,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人妖殊途。 无论是树妖,还是捉妖师,所有能针对雪梧的,她都会联合一起。 她的妒火将一切焚烧,她算计了一切,毁了一切。 可当最后雪梧身死,谢楚玉万念俱灰遁入空门后,她茫然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恍然发现,无论是谢楚玉,雪梧,还是她,全都一无所有了,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质问起自己的那些妒火,恨意,疯狂从何而来,没有答案。 甚至再想起谢楚玉,半点都没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爱意。 故事的最后,是她以及整个梦泽县都受到了心月狐族和九尘的报复。 上官瑶被活生生掏去了心肝,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呆呆地看着九尘漂亮的脸和冷漠的眼睛。 想起了雪梧和谢楚玉,想起了被她气死的爹,半点不明白自己怎会因为所谓的爱做出这样不值当的事。 第229章 宿命前的黎明(大结局) 上官锦低头垂眸看着无边银河,身上白衣如雪,明明是幼童模样,偏偏眉眼间有一丝道不明的神性。 她已经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原来自己也是从那九天之上下凡历劫的仙子。 她本是一株佛莲,但神智混沌空蒙,佛子便让她下凡开智。 所幸不是受罚,因此每一世虽有波折但也不至于受尽苦难还早夭。 直到这世刚好进入了岑曦和风玺的轮回圈,而她这一世的妹妹竟然恰好成了二人轮回惩罚里的恶人。 她长叹一声,起身回到山骨那边。 山骨这时还在自己忙活得热火朝天。 “可惜渡口没有种上茉莉,不然应当更加香甜一些。” 山骨将倒扣的瓷碗揭开,浸润着金色蜂蜜的茉莉一朵朵绽开,散发出香甜味来。 上官锦嗅到了这气味,忧伤的神色一怔,忽然想起,在她还活着时,她娘也做过这道茉莉蜜的。 她的小妹嗜甜,还爱往里加饴糖,那味道他尝过,齁甜齁甜,让她记到了现在。 “宿黎大人该回来了吧。” 山骨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着宿黎爱不爱这道新品,便念叨了一句。 忽然,她感受到一丝来自血脉的微妙的牵连,顿时神色一变,匆匆赶去了神树之处。 高大无边无际的神树仿佛这渡口唯一的支柱,银白色在叶片上流淌如星泉瀑布,起初山骨见神树,灵魂里会升起震撼战栗,而从那天以神树之叶做心后,她好像感知到了神树的一部分。 比如此时,她触摸树身,接收到神树发出的信息,不由得潸然泪下。 …… 宿黎回到渡口,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山骨,而是见到了一个亭亭而立的美貌女子。 不是幼童模样,但宿黎还是看出了她是上官锦,当下也了然了。 “你想起来了。” 佛莲微微点头。 “我可以送你回那方世界,你可以继续做那枝佛莲。” 佛莲未开智时无忧无虑,可去了人间后,再也不能做那枝没有心的佛莲了。 “不了,神女大人,我不愿意再回去了。”佛莲温柔的眼神落在宿黎的半掩在黑袍里的半张脸上。 自从见过宿黎,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 宿黎并不劝她,由着她走进了六界门。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这颗佛莲的愿望之泪,已然足够让她的神格趋近圆满。 “宿黎大人!” 宿黎循声望过去,看见山骨哭得毫无形象的滚过来——是滚,山骨已经难过的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宿黎敛眸轻叹:“你也看到了。” ****** 神树起初不生长在渡口。 它在一片最先有天地,最先有神的世界诞生。 千千万万年,它就像天地间最普通的树,直到某一天,仿佛月华落在树上,银白色疯涨。 宿黎就这样睁开了眼睛。 神树就是宿黎的眼睛,她虽什么都不懂,但只要她想,就能知晓那方世界的一切。 古神们起初受着指引到来,一旦靠近神树,又觉得敬畏震颤,感觉自己被神树看了个透彻。 又有一日,依偎着神树的地方生出了一株花儿。 那花儿有两种颜色,浅的粉和淡的蓝交错,层层叠叠,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朵来。 宿黎感触到它的存在,但听不到它的声音,便知道这花目前只是普普通通的花罢了。 此后千千万万年,古神陨落,人类诞生,宿黎与神树相伴,从未想过要化作人形,她伫立在人间与轮回的交界点。 每日都能看见一个白衣勾魂使者拿着一条锁魂链带来无数魂魄。 那些悬浮着的,透明的,没有神智的魂灵若是无意看了一眼神树便会想起前世今生。 那些爱恨情仇像潮水一般涌入宿黎的眼睛,让她大为不解。 宿黎前往人间,为了体验人间百态,她变成各种各样的模样,做过乞儿,当过走街串巷的脚夫,也考过功名利禄,她看见过很多人,有好的坏的,但都有血有肉,比之千万年前那些古神更让她喜欢。 不过她很快就倦了,不过没有回到交界处,而是自寻了一方世界——宿黎将之命为渡口。 宿黎来时并没有带走那株花,后来她回去看过,发现那株生长了千百年的花竟然枯死了。 后来明明没有其他生物的渡口就长了花。 花蛄穿梭其中,花越开越艳。 在渡口,时间只是一个名词,宿黎待得久了也会觉得无聊,她偶尔会去往人间,数百年后又沉睡一次,如此往复又是千千年。 又是数百年,宿黎倦了,她走到连绵大山的深处,那山里有飞禽猛兽魑魅魍魉,却竟然也有人类的村落。 人们艰难的活着,对抗猛兽乃至对抗天灾,他们祖祖辈辈活在这里,完全没有要搬出去的意识。 宿黎随意找了景色好的村落的后山休憩了,她这一乏就需要沉睡百年之久。 山里的村民第二日起来便惊异不已地发现此处凭空出现了一棵银白色的,像挂满银河的令人望而震撼的巨树。 拄着拐杖的老族长颤颤巍巍赶过来,惊呼:“这……这是神树啊!” 瞬间村人匍匐在地,虔诚地磕头。 人类的信仰就是神的养料,虽说神树是特殊存在,它吸取日月精华并不依赖于信仰,但哪个神会嫌弃呢? 宿黎沉睡期间,神树便源源不断吸取着这些微薄的能量再反馈于人类。 神树并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神识全是宿黎带来的,但毕竟是神树,它似乎有着守护人类的本能。 村人们很快发现,神树所在三里之内,没有一只魑魅魍魉胆敢害人,猛兽匍匐在附近却也不敢主动攻击人了。 最让他们惊喜的是,神树附近的田地简直犹如神迹一般违反了天地规律,粮食疯涨,仅仅靠着这几片田,村里人就不用饿肚子,甚至可以卖去外面兑换更高级的生活物资。 人们为神树献出了更大的虔诚信仰之力,神树枝叶颤动,似乎心满意足。 某一天,一个猎户满身是血的被抬了回来,族长上前一看,男人粗壮的腿都被咬掉了一只,脖子上有撕裂伤,而一只手也是血肉模糊估计要废了。 “唉,估计大柱不行了,我们这离镇上的医馆那么远,送过去估计都没了……更何况……” 族长叹了口气没说完,大柱娘子就懂了,更何况出去的路那么艰险,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抬着一身血腥味的大柱出去呢,那可无异于给猛兽送饭。 大柱娘子心痛难耐,大声哭嚎道:“当家的,我早跟你说了咱家不缺吃的了,你不要再出去冒险了你不听,让你不要离神树太远你也不听,你要是走了我跟闺女可怎么活啊!” 在床上意识涣散的大柱忽然努力张嘴说着什么。 大柱娘子凑近一听。 “神树……救我。”说完手垂下,像是驾鹤西去了。 大柱娘子眼前一亮,看向族长:“神树!族长,神树可以救他的吧!” 众人相信神树能力,却不觉得神树能让人起死回生,看着大柱娘子这样可怜也只能将大柱抬到神树下,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求神树救救我夫君” “求神树救救我爹爹” 大柱娘子疯了一般拉着女儿磕头,额头上糊了一片血。 起初并没有变化,大柱眼看着鼻息越发微弱,大柱娘子和女儿内心绝望,众人都觉得没救之时,忽的一片银白叶子落了下来。 恰好落在大柱身上。 众人全神贯注,哪来看不到,他们讶异极了,这是第一次见到神树之叶坠落。 却没等他们惊讶完,便见到大柱下一刻惊呼坐了起来。 他那双断掉的残肢上血肉经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塑,大柱痛叫到撕心裂肺,人们又惊又怕却一眨不眨看着神迹的发生。 仅仅一个时辰左右,虚脱的大柱倒在地上,但他新生的腿如此显眼告诉他们,这不是一场梦。 他们是被神庇护的人! 众人欣喜若狂,对神树越发狂热,坚持认为这就是他们村的守护神。 于是,有孕妇生产,为了不难产来求神树之叶,有小孩生病来求神树之叶,更有寿数到了来求神树之叶的。 神树哪里懂得什么叫升米养恩斗米养仇,莫说是它,就是宿黎也从未遇到过什么恶人,因为她化作人形后,无论什么模样,人类总是下意识亲近她,爱她,所以在她看来人类是所有生灵中最脆弱无害的生物。 所以一只等到神树发觉自己的神叶变少可能会影响到宿黎神格后它才本能封闭起了自己,再也不落下一片神叶。 到了第三代,人们早已不记得神树的恩惠,那时感恩着神树的老人已经纷纷老去死去,而他们这些后代理所当然享受着神树的庇佑——无病无灾,风调雨顺,猛兽魍魉皆不可靠近。 他们从未想过神树可能有一天无法庇佑他们。 一场普通的雨落下,没有人当回事,第二日第三日,这雨连绵不绝甚至越下越大。 若是数十年前的族长他们在定然会发现不对,从而组织避险,而现在的村人却如同温室里的小娃娃,完全没有任何忧患意识。 神树晃动着枝叶提醒人们,却没有人懂得,一个个泰然自若闲情逸致待在房子里听着雨声。 随着一声轰隆,整个村子灰暗如同末日一般涌入泥水,人们第一想法不是逃命竟然是去求神树。 他们在神树前高呼痛哭,神树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它已经沾了太多因果,失去了很多神叶,若是再救他们,就会影响到沉睡的宿黎。 这些人很可怜,可神树保护宿黎的本能占了上风。 它毫不动摇,高高在上俯视泥水奔腾的人间。 随着一个个人被冲走,人们终于发觉,神树似乎已经不再是神树了,于是这才四散而去。 村庄被淹,人们死的死逃的逃,等到四五日后,逃出去的人们才回到村子,看到一地狼藉终于崩溃嚎啕。 他们骂天骂地,终于骂到了神树身上。 “这是哪里来的该死的神!我们供奉了它这么多年竟然由着我们村子被毁!”有人愤怒大吼。 显然天地是虚无的,他们再恨也只能口头嚷嚷,而神树就成了情绪的突破口。 人的力量很渺小但众人的力量有时也是可怕的。 他们簇拥到神树面前,高举着火把照亮了夜空。 他们叫嚣要弑神,全然忘记了神树曾经的庇护。 神树不会思考,他不懂他们为何会这样,明明它一直以来有在保护他们不是吗? 烈火架在神树下,那些信仰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神树曾经庇佑改变人类命运的因果竟然反噬过来。 宿黎从沉睡惊醒,她接收了神树的所见所闻,感受到了神树的难过,想带着神树离开却蓦然发觉来自因果的压制。 神树之叶战战巍巍,却依然一片都未落下,感受到了神树的歉意,宿黎没有责怪于它,而是沉入了神树神识更深处。 无所谓,不过是要沉睡更久罢了,醒来后,她依然可以重塑树身。 人间火自然烧不了神树,但神树依然渐渐萎靡,人们享受于弑神的快乐,惊讶于发觉神似乎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忽然有眼尖的人看见神树旁有一株花缓缓吧升起,淡的粉浅的蓝,不是任何所知的一种花。 它发着莹润的光,围绕着神树,大部分因果忽然绕过神树涌向它的身体。 宿黎用空余的神识看到这一幕,心中忽然一震。 这只是一株不能化形的花,却跟随了她千千万万年,无论她去往何处。 宿黎从不与花儿说话,却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而现在它似乎要彻底离开了。 “宿黎大人,我们再见。” 在花儿粉碎消失那一刻,宿黎听见了清朗动听的少年声音。 …… 山骨在渡口看了很多故事,起初没有心并不难过,而现在她的心里装着神叶之心,即使真正经历的宿黎大人如今依然强大,她还是泪流了满面。 “那他还会回来吗?” 宿黎看向花圃,花蛄卖力游荡着,花儿像是被她的目光鼓舞,疯狂摇动着枝桠。 “当然……” “当然会回来?” “当然是看你把花养的好不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