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棺葬人间,长生九万年》 第1章 昆山玉碎,百鸟朝凤! 天色晦暗,秋意萧瑟。 被半边篱笆围着的院子里,稀稀拉拉散落了一地的纸钱。 一袭麻衣,平静淡漠的面庞藏在散乱的发丝下面。 腰间别着一把唢呐。 加上门口伏在地上,像死了一般的老黄狗。 让陆无生的院子,显得鬼气森森。 “咚——” 陆无生握着手中的纸钱铸子,在一堆黄纸上,印下一排铜钱印。 直到脑海中的系统响起。 才微微停顿。 【姓名:陆无生,年龄:20】 【寿命:50,根骨:凡骨】 【技能:铸钱lv1(100\/)】 【每日铸钱:强身健体、疏通穴窍】 【今日增加寿元:12个时辰】 …… 咚—— 陆无生手中的铜钱铸再度挥击。 脑海中的记忆,便如屋后那一方被秋风吹皱了的池水般荡漾开来。 这是他穿越的第三年。 不像别的主角那般,一穿越就有着各种生死危机。 没有退婚,没有奇遇。 日子平淡,且平稳。 一间草屋,一片巴掌大的池塘,一条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黄狗。 这就是他全部的财产。 咚—— 铜钱铸隔着纸钱,再度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每一次挥击,体内便会涌出一股暖流,游便四肢百骸,让他舒爽不已。 这是半年前觉醒系统的缘故。 似乎只要自己每日铸造纸钱,便能够强身健体,增加寿元。 自那以后,这几乎成为了自己的必修课。 对于陆无生来说,没有什么遨游天地,镇压一方世界,成为万物主宰的梦想。 他只希望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 铸钱、吃饭、散步。 他很喜欢凡人的生活,看着镇子上升起的道道炊烟,青石板上孩童的嬉闹声,他总觉得莫名的安心。 像前世,那些小说中,那种打打杀杀,动辄拯救苍生的故事,他总觉得太远。 想到这里,陆无生不由得一笑,如果自己真的身在某个故事中,这一副鬼气森森,不管人间死活的样子,那定然是反派魔头了。 天寒,卧在篱笆下的老黄狗,忽然抬了一下眼睛。 有气无力的吠了一声,似乎从某个秋梦中醒来,对着陆无生敷衍了一句。 有人来了。 陆无生停下了手中的钱铸,木桩上的纸钱,便纷纷扬扬,哗啦啦的散了满地。 沿着晦暗的秋色看。 一个绿色的墨点,缓缓近来。 那是镇上张家的仆人,青衣皂靴,脸颊蜡黄,干瘦。 此时,进了院子,见了满地纸钱和披头散发,如鬼般的陆无生,不由得便打了个寒颤。 原本挺拔如竹竿的身子也稍稍矮了些。 恭敬道:“陆爷,张家少爷过两天满月。” “方圆百里就您一人会这百鸟朝凤,主家吩咐我来请,劳驾您去一趟。” “这是定钱。” 仆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陆无生看了一眼,里面怕都是铜钱,显然是知道陆无生的习惯。 喜欢铜钱清脆,纸钱横飞,特意将银两换成了大把的铜钱。 至于那百鸟朝凤,则是陆无生家里祖传的手艺。 和做纸钱、铸棺材一般。 这方圆百里,这一手百鸟朝凤的手艺,独此一家。 而寻常人家里,哪个不希望,自己生子、成亲、丧葬的时候,能够把陆无生请来? 能够风风光光,被这一声唢呐送走,这才圆满值当。 只可惜,寻常人家里是请不起陆无生的。 寻常人也用不起这百鸟朝凤的曲子。 所以,陆无生这些主要还是靠这香烛纸钱过日子。 浊酒、稀粥,都是寻常。 像今天这样的大买卖,是少有的。 陆无生的心情好了起来,就连篱笆下趴着的老狗也跟着响亮地吠了几声。 “知道了。” “让你们家老爷备上好酒。” 陆无生特意嘱咐了一句。 仆从便连连点头。 陆无生好酒,这是镇上人都知道的事情,大户人家要请他去奏乐,没有好酒,怕是不肯来。 但张家本就是靠着酒庄起家,据说家中珍藏的春风酿,百两黄金都不卖。 可他心里知道,这位陆爷的百鸟朝凤,值这个价! …… 秋意凉爽,被乌云罩了几天的镇子,终于放晴了。 日光铺在平滑的青石板上。 陆无生穿着一袭青灰色麻衣,发丝只拢了一边,用干草扎着,露出有些苍白的面庞。 腰间别着一把显得有些暗黄的唢呐,一条慢吞吞的老黄狗,跟在他身后。 张家很富,宴席从宽阔的张家大宅,一直铺到了大街两侧。 四下热闹非凡,看这架势,怕是半个镇子上的人都来了。 “张家出手真是阔啊,这张家少爷的满月酒,怕是有个上千桌吧!” “那可不,张富户老来得子,自然是宝贝的紧。” “只可惜,张家少爷出生一个月了,不哭也不出声,张富户寻遍了名医也查不出个原由。” “谁说不是呢,可怜张家,一辈子积德行善,不想却生了个哑巴,张富户头发都急白了。” 陆无生从酒席中间的道路穿行而过。 不紧不慢,两侧的嘈杂声到了他这里却戛然而止。 一人,一狗,拖着细长的影子,仿若游魂。 虽无声,却好似有阴兵开道,纸钱纷飞。 少倾,陆无生到了张家门外。 白胖圆润的张富户,亲自来迎。 华贵的丝绸缎子,在日光的照耀下让他活像一枚铜钱。 陆无生看着他,涌上了不少记忆。 张富户原名张进财,卖酒起家。 家中虽富,却从不欺压镇上百姓。 就连陆无生平日里走过的青石板,都是张家铺的。 记得陆无生才穿越那一年,冬雪扑面。 家中无粮,他曾在张家门前,喝了一碗热粥,熬过了那一年的风雪。 后来才知,每年冬夏、饥荒,张家都会放粮。 镇上许多百姓,都曾因为张家的这一口粥活了下来。 如此大善之人,老来得子,却天生聋哑,实在令人唏嘘。 门外,张进财与陆无生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进了门。 来到张家大堂,便见到一满面愁容的女子,怀抱一白胖婴儿。 襁褓里的婴孩显得有些呆滞,完全没有普通婴儿的灵动可爱。 似乎完全感受到不到外界一样。 一对黑溜溜的眼珠,仿若一潭死水。 “这是小儿,张庭生。” “天生聋哑,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张进财见到陆无生被婴孩吸引,苦笑介绍。 “无妨。”陆无生摆手。 他望着婴孩如古井般的眸子,从腰间解下唢呐。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随之响起。 【技能:百鸟朝凤lv1(0\/)】 【目前作用:震神魂,窥过往】 【目标人物:张庭生】 陆无生一愣,没想到系统在此刻激活了新技能。 在刹那间,眼前的画面似乎模糊了起来。 他仿佛化身婴儿,呱呱坠地。 只可惜自己看不真切这世间的风景,只能朦胧听见些许呼唤。 就好像自己的三魂七魄乱做了一团,自己被困在一个茧里。 不管自己怎么挣扎,都无法出去。 …… “陆先生,陆先生?” 张进财的呼唤将陆无生拉回了现实。 他看向前方的那个婴孩,眼中有了一丝震撼之意。 自己刚刚经历的,是张庭生在这方世界简短的一生。 襁褓中,木然的张庭生如同一座精美的雕塑,默不作声。 可此时,陆无生却已经有了,救他的办法。 陆无生对着张富户耳边言语了一声,便引得对方神色激动,整个张府便都乱了起来。 随着一声急切的怒吼,慌乱之中便有人从一侧,搬来了一张太师椅。 大堂正中央,除了陆无生,其余人等便都退散了开来。 陆无生缓缓坐下,无数的目光纷纷汇聚。 大堂里安静极了,张府上下,好像都屏着一口气般。 唯有襁褓中的张庭生,神色木然,如同神龛上的一尊佛像。 陆无生握住了腰间的唢呐,脑海中满是穿越那一年的风雪。 一碗热粥,一件蓑衣。 似乎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你曾借我一日口粮,我便还你子孙后世福泽。 甚好,甚好! 于是,气从心间起,刹那之间,如昆山玉碎,凤凰啼叫! 若朱雀涅盘,破茧重生! 哇—— 大堂之上,原本如提线木偶般的张庭生,在这一刻,嚎啕大哭,响彻云霄。 第2章 看来我们有新屋子住了 夜深,镇子上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月色铺了过来,从萧瑟的秋风里,慢悠悠地走来一人,一狗。 人是断魂人,拢了一半的发丝,露出苍白的脸颊。 手握酒壶,借着月色,便整条街都是酒的醇香。 陆无生有些醉了,脚步踉跄,便借着酒意放起歌来。 头上的麻绳散落,便如披头散发的疯癫厉鬼。 本该引得四处犬吠的扰民行为,这歌声一出,便连狗都不敢再叫一声。 …… 翌日,陆无生在纸钱堆里醒来。 迷迷糊糊这才知道,是自家小院。 门口的篱笆敞开着,装春风酿的酒坛子倒了一地,秋风一吹,浓郁的酒香便让整个院子都有了几分鲜活气息。 陆无生揉了揉眉心,昨日断续的记忆便涌了上来。 他昨日一曲百鸟朝凤,让张家少爷开了口。 嚎啕大哭之后,那满月的婴儿顿时就有了灵动之色。 或哭或笑或闹,如获新生一般。 这般变化,让张富户哭着就要下跪。 还好自己手快,扶住了对方,谢绝了其他酬劳,只多要了几坛春风酿。 那酒浓香,入口却绵软,真如春风拂面,难怪一坛便值得百两黄金。 到夜深,自己酒醉,借着酒意便肆意高歌。 记得最后,好像是被一条大黄狗背了回来? 陆无生转头看向篱笆下晒太阳的老黄狗。 毛色油亮,体型如狼。 一只耳朵微微摆动,或许是感受到了陆无生的目光,老黄狗竟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无生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 他从老黄狗的眼神里感受到了满满的嫌弃。 老狗不凡,这是他从穿越开始便知道的。 所以祖传的狗,祖传的手艺,他都看得很紧。 这些年,只要有他一口吃的,便有这老狗一份。 哪怕当年风雪扑面,在张家门口的那一碗热粥,都分给了它一半。 从纸钱堆里坐起来,陆无生点开了系统。 原本单一的面板,丰富了起来。 【技能:百鸟朝凤lv1(100\/)】 【lv1作用:震神魂,窥过往】 【获得功法:先天功lv1(0\/)】 这是昨日系统面板上新增的三个词条。 根据系统的说法,自己似乎在满月、新婚、葬礼上演奏,就能沉浸式体验对方的一生。 获得对方一生的感悟。 只不过昨天自己体悟的是一个婴儿,自然没什么感觉。 至于先天功,是系统奖励的功法。 能够聚气养神,凝结先天之气,洗练后天身躯,是一门内功修行之法。 如今只要陆无生稍稍运转,四肢百骸便都暖意横生,倒是极为神妙。 …… 很快,一年过去了。 秋霜如约而至。 经过一年的时间,陆无生的修为越发精深。 身体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干瘦的躯体,变得结实挺拔了起来,浑身的气息内敛,像是一头藏在湖底的巨兽。 五感越发的敏锐,哪怕是在屋内,也能感受到池水旁,枯叶坠落的痕迹。 【姓名:陆无生,年龄:21】 【寿命:55,根骨:凡骨】 【技能:百鸟朝凤lv1(100\/)】 【lv1作用:震神魂,窥过往】 【lv1功法:先天功lv1(100\/)】 【技能:铸钱lv1(400\/)】 【lv1作用:疏通气血,增加寿元】 先天功的进展很慢,可对于陆无生的提升却是巨大的。 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运转功法,每一日都在洗练自己的躯体、经络。 使得自己体内的真气越发的精练、纯粹。 甚至现在,自己踏在雪地上,都没有痕迹! …… 又是几日过去,秋意渐消,镇上稀稀疏疏下起了小雪。 这一年,张家富户倒是抱着自家小子常来看自己。 经过了一年的修养,张庭生已经长得圆润可爱,颇为灵动。 除此之外,镇上的人,倒是鲜少有靠近他院子的。 只有要纸钱香烛的时候,才会差一个胆大的人来购买。 毕竟,自从那日,医好了张家少爷的“哑疾”,镇上对于自己的传闻又多了不少。 什么地府阴差转世,什么恶神化神,惹得镇上的人对自己,又敬又畏。 而陆无生也不在意,每日依旧铸钱、遛狗、喝酒。 只是不管怎么样,却再也没喝过春风酿那般香醇的美酒,这倒是让陆无生觉得有几分遗憾。 天元九年,冬。 百年难遇的暴雪,自西北滚滚而来。 大风朔朔,如刀劈斧凿般落在人身上。 陆无生的小院遭了风雪,祖传的草屋不堪重负,稀里哗啦的散了一地,不到半天,便被厚厚的积雪埋在了下面。 老黄狗对着白茫茫的空地,吠了两声。 似乎在埋怨陆无生,平日里的钱都拿去喝酒,连屋子都不肯修一修。 陆无生从雪地里扯起散落的半边篱笆,无奈道:“老黄,这可不能怪我。” “再说,这酒你也没少喝。” “屋子垮了你有一半的责任。” 老黄狗是喝酒的,平日里二两牛肉,三两汾酒,大半都进了狗肚子里。 镇上人都说,陆无生是鬼,他养的这头狗,是妖。 只不过,这一场大雪,到处都在死人,那些说他们是鬼怪妖魔的村妇、愚夫,大多真去见了阎王。 “嗷呜——” 雪地里,老黄狗罕见的嗷了几声,竟不是犬吠,倒像是狼嚎,只是在陆无生耳朵里倒像是后世“聪慧”的雪橇犬。 陆无生没有心思和老黄争辩对错。 因为他听到了茫茫大雪中,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而来。 那是一个带着灰色毡帽的老者,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鼠眼。 但身材却如同一座山般魁梧,像是一只耗子头,长在了大象的脖子上。 “最近死的人太多,香烛纸钱都卖完了。” “老丈请回吧。” 陆无生背对着老者。 可对方揣着手,弓着背,像是一头造型奇特的野兽。 沙哑的身音从呼啸的风雪中传来。 “我不是来买纸钱的。” “我来,是想找你打一副棺材的。” “老头子我活不了多久了,或许熬不过这场雪。” “陆家嘛,祖传的手艺,铸棺、扎钱、哀乐,那日的百鸟朝凤,老头子我听了,这曲子都会。” “错不了!” 老者嘿嘿一笑,不知道从那里掏出来一个包袱,朝着陆无生抛了过去 “这是定钱。” “棺材,我要上好的。” 老者抛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陆无生伸手一接,里面的银锭“哗啦”作响,怕是有几百两! 陆无生刚想说些什么,转头一看,四下白茫茫的都是大雪,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老黄狗蹲在陆无生的旁边,一双眼睛绿油油,如同鬼火。 陆无生握着手中的包袱,幽幽道:“看来我们有新屋子住了。” 第3章 背棺索命! 冬雪渐消,陆无生并没有急着将屋子建起来。 而是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木料,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工具。 他开始铸棺了。 这和铸钱、唢呐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 听镇上的人说,陆家祖上似乎还会看些风水,专做死人生意。 只可惜,这阴阳风水的本事没有传下来,否则陆无生便又能多一道谋生的手段。 木是杨柳木,粗壮的树身横在草棚里,像一座小山一般。 虽然是第一次铸棺,但陆无生根据脑海里的记忆,操作起来竟然十分熟稔。 只用了几天,粗大的树干,便被陆无生刨出一个棺椁的雏形。 草棚内,陆无生握着木推,四下里都是散落的木屑。 他又不由得想起那日大雪,若鬼魅般出现的鼠目老丈。 自大雪消后,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那日,老黄狗在雪地里伫立良久。 如鬼火跃动的眼珠,好似要在风雪里找到些什么似的。 陆无生知道,那是故人。 只不过与自己无关,是陆家故人,是老黄狗的旧相识。 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特来陆家求一口棺材。 没错,就是求。 陆家是不轻易铸棺的,如那百鸟朝凤一般,也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陆无生拍了拍这具棺椁,百年以上的杨柳木,光是材料便花去了一百多两。 他不由得苦笑,若是再继续下去,怕是连修屋子的钱都不够。 “汪——” 老黄狗,罕见的发出了一声狗叫。 木料是老黄狗选的,这头老狗存在的岁月,似乎比自己这副躯体更为久远。 所以陆家铸棺,老黄狗是见过的。 在无数的木材之中,这头老狗,一下就挑中了这一截。 陆无生听懂了老黄狗的意思。 故人来求,不能砸了陆家的招牌。 陆无生无奈摇头,开始挥动手中的木推,在棺椁上细细打磨起来。 忽而,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技能:铸棺lv1(0\/)】 【lv1作用:殁魂手(0\/)】 【棺主:申屠晁】 【剩余寿元:42日】 一股浓郁的死气,自陆无生手掌上传来。 在陆无生脑海中,竟出现了一道模糊的景象。 那身材魁梧的鼠目老丈,正处于深邃幽暗的地窖之中。 目光赤红,张嘴便露出一对细长的门牙。 陆无生心头一震。 这感觉,就好像自己通过手中的那道气息,死死锁定了对方的位置一样! 无论对方逃到那里,自己都能锁定对方的位置! 铸棺索命! 这就是系统的新功能! 陆无生翻开自己的手掌,在掌心处,浮现出一个淡红色的“殁”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无生能够感觉到,自己手掌中的这个“殁”字似乎在不断积攒着力量! 原本模糊的淡红正朝着血红色发展! 【叮!您锁定了一个目标,每个时辰获得10点经验值!】 【请尽快杀死棺主!】 【入棺后,每个时辰获得的经验值将获得提升!】 系统的提示声再度响起。 铸棺、印钱、魔音…… 陆无生微微出神。 这系统是妥妥的把自己往大魔头的方向打造啊! 他都能够想象得出自己以后出场的画面。 人未至,便是妖风大作,无数的纸钱纷飞,伴随着贯耳的唢呐魔音,好似无数的冤魂索命。 一口口漆黑的棺材破空而来! 自己开口一言,便是天地变色,回荡不绝! 简直是究极反派! 要是在后世的电影中,观众都害怕主角被自己打死! 陆无生微微呼出一口气,没有深究。 毕竟,自己每日铸钱,寿元悠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的。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了系统面板之上。 【目前可用经验值:10】 陆无生心念一动,先天功的进度条便微微提升了一小节。 霎时间,一道极为精纯的能量遍布全身! 整个筋脉中都充斥着真气! …… 几日之后,杨柳木的棺材被油漆刷过,在冷峻的日光下,如同黑铁浇铸一般。 陆无生靠着棺木,伸出一只手掌,原本淡红色的“殁”字,此时猩红无比,凶光大盛。 其中散发的杀意,连陆无生自己都觉得心惊! 自己与申屠晁的联系似乎越发的紧密了。 时常能够感应到申屠晁那一头传来的画面。 赤目、獠牙,时常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浑身开始长出灰黑色的毛发。 躲在深邃阴冷的地窖中,一咧嘴,满是血腥的气味。 又过了几日,陆无生手掌上的“殁”字从血红变成了灰色。 蔓延着浓郁的死气。 而申屠晁的状态越发的糟糕了,原本魁梧的身体,变得瘦长。 好似被某种东西,吸干了血肉一般。 陆无生不止一次的见到过,他曾在深夜里撕扯自己的毛发,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而面板上,原本属于申屠晁的那一栏,也出现了变化。 【棺主:申屠晁(妖化中)】 【请尽快杀死棺主!】 陆无生望着妖化的那一栏,沉思良久。 他能够感受到,申屠晁似乎处于某种不能自已的痛楚之中。 来陆家,求一口棺材,怕不仅仅是寿元将尽那般简单。 陆无生思索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将这些时日积攒的经验值,都一股脑的加在了先天功上。 顿时翻滚的气血和真气交融,浑身数道经脉中,真气便如大江大河般,滚滚不绝! 陆无生当即对着木棚中的黑棺一拍! 数百斤重的巨大棺材,便腾空飞起,如一座小山般,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而后重重地落在了陆无生的肩上。 气浪翻卷,陆无生背着黑棺却轻若无物。 大风席卷,木棚内无数的纸钱纷飞,仿若开道一般。 他对着一旁的老黄狗幽幽道:“走吧,时辰快到了,开棺收人。” “送故人上路。” 老黄狗低吠了一声,像是叹息一般,便紧随着陆无生的背影去了。 天色晦暗,正是阴风阵阵,乌云蔽日。 有一人、一狗,背棺索命。 第4章 老狗和酒 阴暗潮湿的地窖之中,一双赤红的眸子,如鬼火般闪烁着。 一头巨兽,身躯微微佝偻,好似一只浑身长满了绒毛的灰色大耗子。 只不过体大如牛,令人心惊。 此时,在它面前,有一脸色惨白,面露惊恐的女子。 或许是见了它的真面目,吓得了失禁。 刺鼻的气味,在密闭的地窖之中,发酵起来,令人作呕。 巨大的怪物抽动了一下鼻子,对于它而言。 它是喜欢这种气味的。 尤其是自己位于黑暗之中,总是想啃食一些什么,找到一些奇特的味道。 于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对细长的门牙。 两撇尖锐的鼠须,在黑暗中,油光发亮。 缓步朝着女子靠近。 “别……别吃我。” 女子带着哭腔,用尽了力气。 见到那怪物越靠越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竟紧咬着嘴唇,骂了一句。 “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落,那头鼠脸人躯的存在止住了步伐。 他伸出了手掌,一对绿豆般的眼珠,直勾勾的看着。 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道。 “怪……怪物?” “我……我是怪物?” 脑海中似乎有一个闷雷炸开,嗡鸣不止! 无数的画面片段,若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浮现。 申屠晁,曾是一方游侠。 自诩刀法造诣不俗,便喜欢路见不平,仗义出手。 二十年前,曾在这镇外的荒山中定居,常去那镇中饮酒。 酒无好酒,但却遇到一人、一狗。 那人曾说,他这狗可吞月,倒比人还尊贵。 申屠晁不信,可事实证明,别的不说,论喝酒,他还真比不过那条老黄狗。 自那以后,他便去镇上的日子多了些。 只是那人总是,铸棺、印钱,唯有老狗愿意与自己喝酒,谈心。 只是,游侠毕竟是游侠,哪有真的闲得住的。 在这荒山、小镇待了几年,便抱着一把刀又去了江湖。 只是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人。 而是妖。 有人出五百两黄金,要那鼠妖的头颅,申屠晁自认为自己手段不凡,便接下了这桩委托。 那不是申屠晁第一次见妖。 眼神灵动,似乎有人的神采。 那一次的搏杀,似乎要比申屠晁想得还要简单。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结果了鼠妖的性命。 他看着血泊里的妖躯,正得意于自己的功法精进。 却没想到,自己浑身发痒,开始长出细密的灰色短毛。 双目赤红,两颗门牙更是暴涨。 他惊恐不已,喉咙干哑,想要发出声音,竟然是一道尖锐短促的鼠音! 申屠晁怔怔地望着血泊中的那具尸体。 这才发现,哪有什么鼠妖。 那分明是一个死去的人! …… 阴暗的地窖中,申屠晁声音沙哑。 看着自己尖锐灰黑的鼠爪,恸哭不已! “我不是妖,我不是妖!” “我是人,我是人!” 快二十年了,申屠晁很少有清醒的时刻。 如今片刻的清醒,竟是疯癫起来! 原本还有些人类特征的面庞彻底扭曲! 露出尖长、猥琐的脸颊来! 叽!! 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穿人的耳膜! 在此刻,他无比的渴望啃噬。 不管是血肉、还是草木。 申屠晁原本直立的躯体彻底匍匐了下来。 背部拱起,如一座两头小,中间大的小山。 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前方的女子。 地窖中的女子,被吓得面庞扭曲,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根本使不上劲! 只能看着,那头怪物直向着自己扑来! 顿时昏死过去。 砰! 忽而,整个地窖一颤! 原本就不太结实的砖强,稀里哗啦的落下无数碎屑石块。 而后是如利剑般的白光,丝丝缕缕贯穿了黑暗! 申屠晁愣住了,他看到一口黑色的棺材,撞开了地窖斜上方的那面墙。 一名披头散发的青年,踩着棺木落了下来。 砰! 雾气翻腾,青年从棺木上翻身而下。 粗布、麻衣、腰间别着一把褪了色的唢呐。 声音冰冷道:“申屠晁,该上路了。” 伏在地上的申屠晁,看着面前如索命厉鬼般的陆无生记了起来。 前些日子,他觉得自己寿元无多,去陆家订了一口棺材。 那日的想法,已经记不太清晰。 可如今,他望着前面,这气血充盈的青年,只觉的鲜嫩可口。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吃了他! 于是,他咧嘴一笑,硕大的躯体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朝着陆无生扑来! “棺材?“ “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看着朝自己扑来的申屠晁,陆无生微微叹息。 经过这几日,他大概也猜到,申屠晁应该是中了某种诅咒妖术,被妖化的本能不断侵蚀,不能自已。 可若放任申屠晁这样下去,怕真会出现一头鼠妖。 到时候整个镇子周围都会不得安宁,或许还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陆无生决定,提前索命! 此时,腥风大作! 叽!! 鼠类特有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一头如牛犊般的怪鼠扑到了陆无生面前,绿豆大的眼珠里,满是贪婪! 可陆无生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抬起手掌,申屠晁额头上便浮现出一个灰黑色的“殁”字! 这字一出现,申屠晁脸色骤然剧变。 因为他感觉,眉心处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吞噬着自己的生机和灵魂!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死意笼罩心头!! 脑海中,自己横死在血泊里的画面,不断浮现! 会死!!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转身而逃! 可哪里还来得及! 陆无生抬手一掌,数年来积攒的浑厚真气,配合殁魂手在虚空中化作一只巨大手掌! 化作一个“殁”字! “砰”地一声,直接将申屠晁狠狠拍入了地面! …… 地窖中,申屠晁的躯体,被陆无生这一掌,拍碎了一半。 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血袋,瞬间炸裂。 血泊之中,申屠晁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原本汹涌澎湃的妖气散得无影无踪,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虽然苍老,可依旧能窥见其年轻时候,颇有些俊逸的风采。 只是如今,再不能言语,嘴角鲜血汩汩而出。 地窖中,再度安静下来。 一条老狗,推开了地窖的大门。 门外刺目的光线迅速蔓延,将原本晦暗的地窖,照的透亮。 申屠晁的眼神,越发的呆滞起来。 他好似又看到了当年,自己纵横江湖的样子。 鲜衣怒马,替天行道。 一颗头颅,在血泊中,好似快要溺死一般。 陆无生走近了,终于听清楚对方嘴里说的什么。 “酒……” “老狗,酒……” 第5章 入棺 申屠晁死了。 陆无生看着血泊里的碎尸,沉默了许久。 妖化近二十年,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头鼠妖的事实。 或许对于申屠晁来说,现在这结果也是一种解脱。 陆无生微微一叹。 将申屠晁的尸体装入棺材。 开始细细思索起来。 这是自己穿越以来,第一次和人交手,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 却没想到“殁魂手”直接将一位妖化的武林高手拍成了碎片。 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不过陆无生也很明显感受到,“殁魂手”施展的那一刹那,几乎抽走了对方大半的生机,也消耗了自己体内大半的真气。 所以,这几乎可以算的上是陆无生压箱底的必杀手段。 一击不成,便会乏力。 以后怕不能轻易使用,必须得有其他的对敌手段。 【叮,恭喜宿主杀死目标】 【获得经验值100点】 【棺主入棺:每时辰获得经验值20点】 系统的声音及时在陆无生脑海中响起。 此前陆无生积攒的经验几乎消耗一空,全部加在了先天功上。 这才导致自己体内的真气暴涨。 不然刚才自己那一击,怕是直接就会让自己虚脱。 此时,杀死申屠晁,不仅获得了一百点经验,更是能够每个时辰获得二十点经验。 比之前翻了一倍,这样下去先天功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突破。 就在陆无生心满意足,忖思不断时,眼前的画面再度虚化。 系统空间内,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光团。 一段段影像在光团之中闪烁。 陆无生微微一愣。 这是申屠晁的记忆? 陆无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只有唢呐吹奏,才能获得对方的记忆,没想到杀人入棺也有同样的功效。 犹豫片刻,陆无生伸出手指一点,好似戳破一个水泡一般。 大量的记忆,便汹涌而来。 画面中,陆无生成了一锦衣少年。 天生魁梧,力大无穷,虽生于富贵人家,却向往江湖。 十二岁那年,家中父母执拗不过,花重金请来了江湖高手,开始教他习武。 没想到陆无生天资过人,不到四年时间,尽得对方真传。 于是十六岁的陆无生开始闯荡江湖。 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奇遇不断,还真被他闯出不小的名头! 直到他遇到了那只鼠妖…… …… “呼——” 陆无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申屠晁的这份记忆长达数十年,随意掀开一角,便是整个江湖。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申屠晁竟然凭借自己深厚的内力,和体内的妖气僵持了这么多年。 要不是他体内妖气和真气内耗过多,自己怕是没这么容易,击杀申屠晁。 而通过申屠晁的记忆,自己也窥见了这方世界的冰山一角。 妖魔、武夫、儒生、修士…… 这方世界,比陆无生想的还要复杂的多。 根据申屠晁的记忆,武者的境界划分为:蜕凡、真身、开阳、入境四个大境界。 光是蜕凡境界,便要耗尽武夫们一生的时间去打磨! 至于申屠晁,天纵之才,十六岁便踏入了真身境,凝聚了武道真身! 这才是武夫强大的起点,更是能和妖魔、修士、甚至儒生抗衡的基础! 也是因为如此,申屠晁才敢直面妖魔! 一尊打破桎梏,凝聚真身的武者,是可以硬抗妖魔的攻击的! 只是可惜,申屠晁中了鼠妖诅咒,后半生几乎都在与体内的妖力抗衡,不仅没有精进,甚至还掉落到了蜕凡境。 就连武道真身也散了,实在令人唏嘘。 而在了解了这方世界实力境界的划分之后,陆无生的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姓名:陆无生,年龄:21】 【寿命:55,根骨:凡骨】 【境界:蜕凡四层(457\/1000)】 【技能:百鸟朝凤lv1(100\/)、铸钱lv1(1420\/)、铸棺lv1(100\/)】 【功法:先天功lv1(540\/)、殁魂手lv1(100\/)】 【新获得功法:长河内经、残阳真身、天星刀法】 面板上,新增的三部功法,都来自于申屠晁的记忆。 其中长河内经是一部内功武学,能够使武者体内的真气绵长,如大河奔涌,更兼备一定的爆发力。 配合天星刀法,威力极为不俗! 至于残阳真身,则是一部打磨肉身的武学,从蜕凡境便开始锤炼自己的身躯。 直到踏入真身境界,练的浑身皮肤如残阳般火红,便是修士神通都可硬抗! 【叮!长河内经已被先天功吞噬,升级为长河先天功!】 【目前品阶为八品武学!】 【叮!由于记忆传承,您的天星刀法已达到“出神入化”境界!】 【叮!由于宿主未进阶至真身境,残阳真身将分解为气血之力!】 轰! 还未等陆无生反应过来,自己体内的数道经脉穴窍,顿时如同数座火山喷发了一般。 原本就澎湃汹涌的真气暴涨了数倍! 四肢百骸的气血翻涌,让他的身躯都不由得鼓胀了起来,甚至在躯体之外,凝聚成了一道红色的薄“膜”。 双臂之中,也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刹那之间脑海中竟闪烁出,自己化身申屠晁,在月下练刀的模样。 福至心灵,一声长啸,荡气回肠,从胸口直出! 陆无生伸手一招,地窖中,一处满是灰尘的角落忽而剧烈的颤动起来。 噌! 一把长刀破土而出! 刀身雪亮,在晦暗的地窖中,若一轮月牙! 陆无生握住刀柄,抬手一斩! 刀光闪烁,若漫天星辰! 天星刀! 陆无生心中一凝! 这是申屠晁用了一辈子的刀,可自从妖化之后,便也再没碰过这把刀了。 宁愿让它在地窖泥土中蒙尘,也不愿它染上一丝妖气,可见申屠晁对它的喜爱。 如今落在了陆无生手中,才重见光明。 地窖之中,陆无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时的他,只感觉真气汹涌不绝,之前一次“殁魂手”就几乎将自己体内真气抽干。 如今,怕是足够用三次还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自己除了“殁魂手”这等单一的对敌手段之外,还多了天星刀法! 由于自己完全继承了申屠晁的记忆,刀法的熟练度,从初窥门径,直接达到了出神入化! 以自己体内的真气浑厚程度,怕是比蜕凡九层的武者还要高! 天星刀法中的几式极度耗费真气的招式,那都可以让陆无生当平a使用! 至于自己的身体,更是得到了强化! 原本真身境界凝练出来的气血,如今全部散入四肢百骸! 导致陆无生只要浑身气血一运转,真气和气血交融起来,便会在体外出现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加上陆无生披头散发,苍白如鬼的脸颊,更是诡异无比! 至于防御力…… 除非自己运转全部实力,拿着天星刀砍自己,不然几乎是无法破开那一层暗红色薄膜! 根据申屠晁的记忆,自己这身躯怕是能和凝聚了真身的武者一拼了。 要是再来一次刚才那样的战斗,怕是自己站在原地不动,申屠晁也破不了自己的防御! 根本用不了压箱底的“殁魂手”就可以轻松击杀。 而如今,陆无生看着面板上,自己蜕凡四层的境界,陷入了沉思…… 第6章 开一家生意好的棺材铺 春寒料峭,镇子外的荒山里更是如此。 陆无生将申屠晁埋了,低矮的坟包,连一块碑也没有。 四周静谧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唯有大风呼啸过境,山野中才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哗啦”声。 “汪——” “汪汪——” 老黄狗罕见的吠了几声,在山谷里倒像一个炸雷,久久不绝。 陆无生背着天星刀,幽幽道。 “走吧。” “我知道他不喜欢阴冷的地下,特意给他找了块向阳的坡。” “希望他来世,还是那个纵马江湖的汉子。” 话落,陆无生踩着落叶下山了。 来时杀意滔天,背着黑棺索命。 去时身上两袖清风,唯独多了把古朴的长刀。 …… 陆无生下山的速度很快。 好似蜻蜓点水般,踩在风的末梢。 看上去就像在空中腾挪一般。 只不过,披头散发,偶尔露出苍白的脸颊,便好似山中厉鬼出世,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陆无生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经验值那一栏,随着时间的挪移,不断增长。 以前一百多点的经验值对于陆无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不用理会作用不大的百鸟朝凤和能够稳定给自己增加寿元的铸钱技能。 只需要专注的提升先天功,就能拔高自己的实力。 但对于现在的陆无生来说,这一百多点经验值,远不够看。 无论是自己压箱底的殁魂手,还是提升自己的武道境界,都需要大量的经验值。 而就目前来看,经验值获取的最快办法,是铸棺、索命、埋人。 这一套业务下来,大概一天能够给自己增加二百四十点经验值。 但问题在于,铸棺、索命,是要有棺的。 有了棺,自己的收益才会翻倍。 所以,自己需要有一家不小的棺材铺。 可铸棺材的木料都很贵。 陆无生没有钱。 平日里挣的,都只够喝酒的。 自己这一身麻布粗衣,都不舍得换一套新的,哪里来的钱,去置办一间铺子? 陆无生微微叹息,一步踏出,便是数米。 浑厚的真气,使得几十里的路程迅速缩短。 不多久,陆无生已经到了自家的院子前。 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 因为今日大风的缘故。 原本插在地上的篱笆,被连根拔起。 架在空地上的草棚彻底塌了。 树皮、草皮到处都是,好似被剃头匠剪落的头发。 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陆无生无奈一笑。 好了,别说棺材铺,这下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 巴掌大的池水旁,倒映着一人、一狗。 陆无生有些凌乱,他身上的钱确实不多了。 估计只够喝得起三天的酒。 要把屋子修起来,还差得远。 开一家棺材铺,更是天方夜谭。 也是这一天起,陆无生的梦想,从安安心心经营自己的香烛店,变成了开一家生意不错的棺材铺。 将棺材卖给更多的人。 看着倒塌的草棚,陆无生思索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这个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小镇。 去往三百里外的南州城。 更具申屠晁的记忆,南州城是一个常死人的地方。 若是在那里开棺材铺,生意应当是不错的。 想到这里,陆无生站起身来,在祖宅的废墟上,转了好几圈。 将那些倒在地上的篱笆又都扶了起来。 好似要把这片窄窄的土地,拢成一个王国般。 陆无生开始在空地上忙碌起来。 从倒塌的废墟里,翻出大把大把的纸钱,将木推、钱铸都用布包了,唢呐拆了簧片,把两件破了洞的衣裳细细叠好。 就是自己全部的行李。 或许是要走的缘故,老黄狗在池边的每一棵柳树下,都做了记号。 陆无生不由得骂。 又不是不回来,你哪儿来这么多尿? 老黄狗没有理会他,依旧滋滋不倦,毕竟它没有行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亲手种下的这些柳树。 生怕自己不回来,被别人挖了去。 所以,每一株都精心浇灌。 出了院门,陆无生踏上了镇子里的青石板。 老黄狗如往常一般,跟在他身后。 来往的居民客客气气的对自己打着招呼。 卖豆腐的刘寡妇,开私塾的陈夫子,杀猪的牛二,打更的黄三…… 这些人面孔熟悉,声音亲切,几句寒暄后,便远远地落在了自己的身后,逐渐变成模糊的轮廓。 陆无生没有去过南州城,只是根据申屠晁的记忆得知,大周南境的江湖人,都会去南州救急。 来往的过江龙,在南州汇聚,为了银两,便会化作取人性命的杀手。 所以,陆无生去南州,大抵是为了挣钱。 陆无生这般想着,天色便逐渐暗了下来。 镇上开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丝丝缕缕的炊烟,伴随着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格外的暖人心脾。 偶尔响起的犬吠,添了几分生动,却引得老黄险些张嘴,势必要一较高下。 只可惜,将要远行,怕是张嘴也斗不出个结果,老黄狗索性忍了下来。 只能任由那不知名的家犬狂吠,平生了几分郁闷。 月牙如钩,从云层里探出,银色月华,如一张柔软的地毯从镇头铺到了镇尾。 陆无生在张家府邸前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不算太大的府邸,门口挂着一对灯笼,半掩着的门下,是一个打着瞌睡的老仆。 里面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丝毫没有富户家的盛气凌人,反倒多了几分平和自然的味道。 张家这些年生意做的越发的红火,生意据说都做到南州城里去了。 加上又添了张庭生这个公子,全家正打算迁往南州。 陆无生来,是要坐一趟顺风车的。 此去南州三百里,虽不算太远,可陆无生却不认路,哪怕有申屠晁的记忆打底。 可南州城和白水镇中间相隔数座大山,三百里山路,极容易迷失方向。 更别说,陆无生现在身上的铜板,连一辆牛车都雇不起。 全靠一条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纯粹是受罪。 不如欠张家一份情,骑马饮酒,一路醉醒到南州。 陆无生走上前,叫醒了门下瞌睡的老仆。 不一会儿,张家富户便摇晃着肥胖的躯体赶了过来。 在月色下,活像一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元宵。 “陆先生,快请进来。” 或许是陆无生治好过张家公子的缘故,整个张府都对他颇为敬重。 再加上镇子上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更让这些人坚信,这位在镇子外卖香烛的家伙,有着别样的本事。 所以更多了几分敬畏。 陆无生对着张富户微微拱手,被迎入正堂后,言明了来意。 可不料对方听完之后,竟愁眉不展。 “陆先生,不满您说,最近这南州三百里山路可不太平。” “就连我家的生意也常常受阻。” “我家中正准备搬迁南州,特意请了南州城的武师们来护送。” “所以要想同行,还需陆先生多等上些日子。” “若是陆先生不嫌弃,大可在我府上先住下,等那些武师到齐了再动身也不迟。” 陆无生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他本就不急,况且自己恰好没有去处,在这张府住上几天,有吃有喝,倒是自在。 到时候,这一路上若是真遇到什么危险,自己出手,便也算还了他这人情。 于是,一夜无话。 第7章 心善人总该走运的 清晨,大雾。 白水镇被一片氤氲罩了严严实实,好似一头白蟒盘在了上空,吞吐着云雾。 陆无生起的不算早。 大雾都散了大半,山那头的金光将院子里的几棵树映得金灿灿的时候,他才走出屋子来。 张家安排的很周到,特意给他分配了一个安静的小院。 等到陆无生起床,便有在院外候着的下人去捧了早点来。 茶是山间的新绿,白水镇早春的茶,都泛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味道。 入口甘甜,柔顺。 加上一碗蟹子粥,倒算得上是享受了。 可相比于陆无生的闲适,张家府上倒是显得格外忙碌。 这是举家搬迁,除了留下几个看宅子的老仆人,大部分人都要随着张富户去南州。 那边的酒庄开得大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再过些年,张家少爷也该念书了,去南州城上的书院启蒙,如何也要强过在这偏僻的镇子上。 所以,整个张家府邸都是热热闹闹的。 四下嚷着,搬花瓶啦,古董啦,各种老爷夫人的行李啦。 几个妇人家,轮流抱着圆嘟嘟的张庭生,又指挥着下人。 风风火火的,脸上满是笑意。 唯独胖乎乎,像一枚铜钱的张富户,蹙着眉头,一直念叨着。 “武师们怎么还不来呢?” “怎么还不来呢?” “不应该的。” 日子又过去了两天。 张家府邸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就连平常拴狗的链子都塞进了马车。 可张府请的武师还没有来。 看门的老陈头说。 “大抵是出事了。” “最近去南州的山路很不太平,十六路的响马都聚到了一起,声势浩大。” “听说现在王屋山里,响马数千,个个都沾了人命。” “甚至有的还喜欢吃女人和孩子。” “官府派兵去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看来这南州,是去不得了喽。” 老陈头说这话的时候,“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叶,脸上的褶皱就如远处那层峦叠嶂的群山一般,一片接着一片。 所有人都吓得不轻,他们单是听说过响马,那些可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家伙。 这回连武师们都折了,这南州肯定是过不去了。 可张富户不信,他是在南州城里请的武师。 花了大价钱,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方圆数百里的强盗都要给他们些脸面。 怎么会折在山里? 而且州城的生意才开始做大,若是这时候断了去路,张家酒庄可就真完了! 张富户很急切,他老来得子,做的一切都是想给自己张家这独苗铺路。 毕竟,在白水镇上,是没有出息的。 总得去城里,扎下根来。 于是,白胖的张富户每日,都去镇口的那棵大树下等着。 风吹日晒,好似另一棵树。 又是三天过去了。 武师们还是没有消息。 张家原本绑在马车上的行礼,原封不动的又都一件件搬了回去。 张进财像是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坐在自家门槛上,喃喃道。 “不应该,不应该的。” “大半的家业都砸进去了,怎么偏偏这时候遇到匪乱?” 陆无生远远地看着他,在他印象中,这位好心的胖员外,运气总是不好。 父母早亡,依靠着自家酿酒的手艺,支起了个酒摊子,每日走街串巷的卖酒。 四十多了才取上媳妇,夫妻两人恩爱,便在镇上开了酒馆。 起初两人生意越发的红火,就连州府里的人,都知道这春风酿。 甚至有不少江湖客,不辞数百里蜿蜒山路,慕名而来。 这张家的生意,就这样一点点的做了起来。 可惜,日子好了没几天,张富户的原配夫人便因病去世了。 直到十年之后,张进财才续弦,纳妾,为的只是不想断了张家的香火。 好不容易有了张家少爷,却是又聋又哑,魂魄不全。 要不是陆无生那日,一曲百鸟朝凤,怕是那张庭生如今都不会说话。 门槛上,失魂落魄的张进财摘下了头顶的瓜皮帽,大风一吹,便都是飞舞的稀疏银发。 他六十了,在这方世界,已经算是长寿的高龄。 他一生行善,总想着在临死前,走上一回好运。 哪怕,就一回。 陆无生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 直到夜深,他才默不作声回了院子。 院子中间,一只皮毛油亮的老黄狗端坐着,银色月华下倒像是一头狼。 看样子,是等了自己许久。 它低低的发出了一些声响,泛着金光的皮毛,被大风吹拂,竟然平添了几分锐气。 “看来你也觉得白吃人家几天酒菜不好意思。” “也是。” “谁叫咱们屋子垮了,连住得地方都没有。” “看你这几天吃的,顿顿给你喂肉,大户人家也不能这样造啊。” 陆无生拍了拍老黄的狗头,叹息着进了屋。 …… 第二天一早,陆无生收拾了行礼。 将身上全新的黑色长衫换了下来,小心的收进布包里。 那是张庭生的母亲亲自缝的,见陆无生的衣裳又破又旧。 要是出去请人做,又怕怠慢了客人,便寻了一块好布,自己估摸着做了出来。 张家的人总是这般热情。 对自己如此,对镇上的乡亲们也是如此。 陆无生相信,要不是有了孩子,张进财是更愿意留在白水镇的。 他在这里待了一辈子,六十岁的人了,何必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南州城去讨生活。 那是个龙蛇混杂,动辄死人的地方。 中间还要赶三百里崎岖的山路,寻常的老人家,都怕死在路途上。 可张家有后了。 他行善积德一辈子,就想走运一回。 让自家的庭生有个出息。 房间内,陆无生拢了拢眼前的头发。 罕见的用一条黑色丝带将发丝束起,露出消瘦苍白的脸颊来。 原本破旧的粗布衣裳又重新套在身上,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黄铜唢呐。 天星刀用布包裹了几层,背在背上。 又将木推、钱铸子等东西一股脑的塞了进来。 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去。 镇口之外,一头皮毛金黄的狼狗见到陆无生的装束,疑惑地吠了几声。 好似在问,陆无生为什么又换上这身装扮? 陆无生没说话,只迎着猎猎作响的大风,朝着山里走去。 第8章 水墨画间,人头冲天 王屋山阴气是很重的,或许是林深树密的缘故,在山中往外看,一切都好像灰扑扑的。 崇山峻岭之间满是晦暗的冷意。 昏鸦、枯木,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此时,半山腰上,一间破旧的无名神庙,在劲风中耸立。 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木门,被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女子撞开。 “扑通——” 丰韵的躯体砸在地上,扬起无数灰尘。 冰凉的地面,让李玉婵的娇躯都打了个哆嗦。 此时,她修长笔直的大腿上扎着一把飞刀。 伤口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嘴里面满是铁锈味道的血沫。 “不能死!” 她挣扎着坐起来,嘴里低声念叨着。 目光看向了腿上的飞刀,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和决绝。 而后“刺啦”一声,大腿上的布料被撕开。 她颤颤巍巍地握住了腿上的匕首。 咬紧了牙关,闭上了眼睛,狠狠一用力—— 一声闷哼,“当啷”一下,匕首便落在了地上。 李玉婵来不及休息,赶忙将扯碎的布条,缠在汨汨流血的大腿上。 血,勉强被止住了。 李玉婵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原本麻木的大脑里,才浮现出这几日地狱般的经历。 “疯了,都疯了。” 她苦笑摇头。 作为南州城,天地盟的二小姐,自己也算是黑白两道有名的人物了。 各种大场面也算是见过不少的。 可这一回,属实给她留下了不少的阴影。 整个南州的绿林匪盗,似乎都来了王屋山。 像是聚义一般,各显手段。 要选出一方绿林之主。 为了展露实力,一较高下,这些人竟然连官府的官兵都杀了! 更别提他们这些走江湖的武师门派。 绿林聚义,比的就是谁更狠,实力更强,甚至……更没有人性! 于是,最近要过王屋山的,不管是百姓也好,武师也好,几乎都没有活着出来的。 这些贼寇这样做,就是在和大周朝廷挑衅,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李玉婵想不明白。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要是落在那群没有人性的贼寇手里,下场比死还可怕! 屋外的风更大了,凉意扑面,李玉婵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此时她的嘴唇冻得发紫,高高束起的马尾散了大半。 修长大腿上绑着的布条,倒显出几分别样的性感。 “哒——” 忽而,一道细微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好似金属轻轻的敲击在石子上。 “哒——” “哒——” “哒——” 那声音不紧不慢,敲击着地面的砂砾,越来越近。 此时,从庙里半开着的木门往外看。 晦暗阴沉的天空下,一名拄着铁拐的干瘦老者,正一步步走来。 朔朔大风之中,老头披着的灰毡飞舞拍打着。 李玉婵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惊恐。 铁毡鬼——陈六! 十六路响马头领之一,半步真身的武者! 虽然瘸腿,但是一身实力极为恐怖。 一支铁拐,在南州附近闯出了赫赫威名。 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捕快武夫都不下百人! 是实实在在的狠角色! “呵呵呵呵,女娃子,明知道老夫腿脚不便,还跑这么快。” “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敬老年人。” 老者沙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一双泛着诡意的眼珠子,直盯着李玉婵。 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黄牙,阴森无比。 李玉婵紧咬着嘴唇。 心中满是绝望。 自己被这老家伙追了一路,体内真气几乎耗尽。 一位半步真身的武道高手,就算在南州城都是实力排得上号的存在。 和这样的狠人交手,自己只有不停的逃! 可现在,自己被困古庙,体内真气散做一团,所有的手段,早就在先前的路上用完了。 如今连逃,都没有半分机会! 看着越走越近的铁毡鬼陈六,李玉婵银牙一咬,心中一横! 与其被对方活捉,凌辱,不如拼死一搏! 李玉婵的眼神顿时凌厉了起来。 体内原本散乱的真气,在这一刻汹涌、翻腾! 原本因为失血过多的冰冷身躯,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她紧实的长腿,朝着地面狠狠一踏。 如一头雌豹般扑了出去! 这是李玉婵濒死的一击! 好似一名视死如归的女刺客,眼中满是杀意。 手中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耀眼刺目,若闪电般,直奔那老者的咽喉! 铁毡老鬼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依旧咧嘴在笑。 作为南州黑道上,有名的狠茬子,他不止一次见过这种视死如归的表情。 尤其是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时候,欣赏对方困兽犹斗的模样,实在令他身心愉悦。 李玉婵的匕首近了。 带着凌厉无比的寒意,若是触及到脖颈的肌肤,必定是人首分离。 可陈六并没有避,任由对方的匕首,朝着自己干枯的脖颈落了下来。 “砰——” 匕首落下,意外的没有发出刀入血肉的声音。 给李玉婵的感觉,倒好似自己一匕首刺在了石头上! “怎……怎么会!”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 在老者的脖颈处,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薄雾。 一把雪亮的匕首,刺在那一层黑色的薄雾上,不得寸进! 陈六嘿嘿一笑。 “老夫已经是半步真身了,真气外放,岂是普通刀剑可伤?” “你这小女娃,属实是天真!” 话落,老者挥动手中的铁拐,狠狠地拍在了李玉婵的小腹上。 巨大的力道,令她直接咳血倒飞了出去。 渗血的眼眶里满是绝望。 “哒——” “哒——” “哒——” 老者的脚步声又近了。 好似生命的倒计时一般。 李玉婵嘴角苦涩,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走这一趟王屋山。 自己才二十岁,还有着大好的未来,竟要死在这里? 山里的风越发的大了,李玉婵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凉意。 她苦笑着别过头去。 视野里,天空好似一个倒扣的大碗一般。 砂砾、野草、远处起伏的群山,在晦暗的天色下,都显得朦胧。 “汪——” “汪汪——” 忽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几声犬吠声。 一下子打破了空气中凝固的杀意。 而后是一片刀光。 是的,是一片。 宛如漫天星辰织出的银河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她没见过如此绚烂的刀法,如梦似幻! 道道刀光锐利,如同切豆腐般,轻而易举的刺破了铁毡老鬼身上的黑色薄雾。 在如水墨画卷般的山间,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第9章 北府崔平川 满是砂砾的地面上,李玉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直到铁毡鬼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过来,她才如梦般惊醒。 这……这老家伙死了? 一位半步武道真身的强者就这样死了? 在那刀光之下,根本没有半分的反抗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如杀一条野狗般轻松! 这刀光的主人,究竟是何等境界? 李玉婵暗自心惊。 忽而,一道微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武师?” 李玉婵抬头看去。 劲风之中,一名面庞苍白如鬼的男子,握着一把长刀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的衣衫很是破旧,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黄铜唢呐。 一条吐着舌头的黄毛老狗时不时的吠上几声。 在空旷的山间格外刺耳。 李玉婵坐起身来,捂着胸口,艰难的点了点头。 “从南州来?” 男子凑近了又问。 李玉婵抿着嘴,再度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 李玉婵眼中露出悲痛之色道。 “一队人马,三十人。” “人呢?” “大多死伤,被响马所擒,就剩我一人逃了出来。” “噌——” 男子沉吟良久,收刀入鞘。 看着地上的女子淡淡道。 “还能走吗?” 李玉婵艰难地尝试了一下,四肢百骸便是钻心地疼。 铁毡鬼刚刚那一拐杖,将她的心肺都震伤了,大腿上的伤口更是撕裂开来。 原本止住的鲜血,现在又在不断的往外流淌。 她根本没有力气起身,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男子叹息一声,便将李玉婵横抱起来。 一旁的老黄狗,更是叫的欢快,声音中似乎有揶揄的味道。 …… 破旧的古庙内,火光摇曳。 李玉婵抱着修长紧实的双腿,低头不言。 陆无生从她的嘴里大致知晓了,这王屋山中发生的事情。 响马汇聚,如同前世水浒中水泊聚义般,各自施展手段。 能够令众人折服者,自然是山寨之主。 但陆无生对这些都没有兴趣。 他来,大概是准备杀人的。 只可惜,没有准备上好的棺木,以至于白天一刀劈死的那老鬼,只给自己涨了五十点经验值。 古庙内,安静极了。 “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倒是给了李玉婵一丝安心的感觉。 这几日的经历像是一场噩梦。 直到,那一片刀光出现。 他,究竟是什么人? 李玉婵好奇的打量着陆无生。 虽然穿着破旧,脸颊苍白,可却始终有股令人心安的气质。 甚至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眉眼之间,有着一股特别的韵味,怪好看的。 李玉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一红。 一旁的黄毛老狗便带着笑意,叫唤了起来。 李玉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撇过头去,好似害怕自己心中的秘密被戳穿一般。 可很快,男子幽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有人来了。” 话落,从破旧的庙门外传来零碎的马蹄声。 陆无生可以听到,屋外朔风阵阵。 一匹马红如烈火。 马匹上一男一女,男子气息浑厚,女子声音跳脱灵动。 “唏律律——” 马匹嘶鸣,脚步声逐渐近了。 “啪嗒——” 仅存的半扇木门被推开。 “噌——” 陆无生微微一抬手,体内浑厚的真气便如蛟龙般灌注到天星刀内。 刀气出鞘,卷起漫天寒光,直没入黑暗。 “砰——” 只听得金铁碰撞之声,屋外有人,被震退了几步。 而后脱口而出。 “好刀法。” 陆无生有些意外,自己出刀,便是天星刀三式杀招之一。 对方能够接下来,应当是实力不俗。 “里面的兄台,我兄妹二人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无处歇息,可否借个地方?” 男子声音浑厚,哪怕受了陆无生一刀,也并无恼意,反倒是极为客气道。 荒外,古庙,火堆,加上女子,自然是要出一些事端的。 陆无生并不意外。 对于自己的实力,他如今有了一定的认知,寻常的武道真身,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所以,淡淡开口道。 “请便。” 话落,一男一女顺着月色进了门来。 男子生得高大,猿臂狼腰,眉毛浓密,双目有神。 腰间斜挎着一把长刀,浑身气息藏而不发,如同深渊。 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竟是一位真身境的存在。 女子模样俏丽,一身黄衫,如一只好动的小猫,好奇地打量着陆无生和李玉婵。 “北府崔平川。” 男子抱拳,满是江湖味道。 陆无生没有抬头,抚过手边的天星刀,不知想到了什么。 幽幽道:“江湖人,申屠晁。” 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莫非申屠兄也是来争这绿林之主的位置的?” 陆无生淡淡道:“没兴趣,我是来杀人的。” 崔平川一愣,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笑道。 “竟然如此之巧?” “在下也是来杀人的。” 陆无生顺着跃动的火光望了过去,男子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虎头腰带,追风刀,加上北府二字,申屠晁曾经的记忆涌了上来。 官府的人。 不是普通的衙役捕快,大周的追魂人,类似于前世的锦衣卫,遍布各州各府。 随便一位都实力强大,行事更是张狂。 只是这一位,似乎没有大多数追魂人凌厉的煞气。 连身上的袍子都显得老旧,满面的风尘,像是孤寂流浪的江湖刀客。 “北府的酒,尝一尝?” 对方抛过来一个酒囊,上面印着一个崔字。 躲在他身后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倒是十分可爱,只是怯生生的,估计陆无生的那一刀,吓住了她。 “多谢。” 陆无生接过酒囊,大口灌入。 酒很烈,好似一把刀子,从咽喉一路划到胃里。 微微一呼气,浑身便都是热腾腾的酒气。 陆无生眼前一亮道:“好酒。” 他是好酒的,白水镇的酒多是寡淡,唯有张家的酒水,合他的口味。 只是张家的酒,绵香柔和,回味悠长,少了几分酒的烈性。 但今日这酒如刀,满是江湖的味道,一口下去便是气血翻涌,最合适杀人前饮用。 对方大笑起来。 “申屠兄喝了我的酒,可要助我杀人才行。” 陆无生将酒囊一抛,淡淡道:“酒太少。” 崔平川伸手接住酒囊,眼神一凝。 “十五位响马,赏银可不少。” “事成之后,人头归我,剩下的就当是申屠兄的酒钱。” 陆无生沉吟了片刻。 指着门外那匹红如烈火的骏马道。 “再加一匹马。” 崔平川一愣,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他沉默许久,顺着屋内摇曳的火光朝门外望去。 门外红如烈火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 鼻窍中喷出两道白雾,显得十分神骏。 那是一头灵兽,可踏风雪,渡江河。 日行三千里,曾数次救过他的性命。 相处多年,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崔平川都不曾想过卖马。 屋内,一下子静了。 破旧的庙门半掩着,朔朔的冷风灌进来,将火堆旁的草屑卷至半空。 崔平川握紧了手中的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口。 声音沙哑。 “成交。” 第10章 伐木,铸棺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火光摇曳下,陆无生的惨白的脸颊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 一旁的老狗,兴奋地吐着舌头。 在陆无生的眼中,这一趟进山是随性之举。 可没想到还能多一笔横财,至于那匹马,也是老黄狗的临时加价。 一旁的李玉婵抱着双腿,靠近陆无生,小声道。 “前辈,您真要随他去杀人?” “南州十六路贼寇都来了,他们实力不弱的。” 李玉婵有些担忧,哪怕陆无生一刀斩了铁毡鬼,她也不认为,古庙内的这几人,就能闯这王屋山的贼寇山寨。 陆无生低眉,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树枝,挑动着火堆里的灰烬。 “没办法啊,缺钱。” “十六路响马的人头,应该很值钱吧?” 他要开一家棺材铺,在南州,花销肯定是不少的。 一口上好的棺材,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成本。 自己还得喝酒。 南州城的酒,大抵是不便宜的。 所以,这些山匪的人头,他很心动。 李玉婵眨巴着眼睛道:“确实很值钱。” “这些家伙无恶不作,南州城的官府、百姓都筹了不少银子。” “最便宜的一颗人头也得五百两呢!” 这么多钱? 陆无生手中的树枝一颤。 连忙起身。 “前辈,你要去干嘛?” 李玉婵不由得疑惑道。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道:“去捡人头。” 他心中有些后悔,自己不带棺材,是没有收尸的习惯的。 白天斩了那老鬼,不知道现在那人头,有没有被野兽叼走。 陆无生匆匆忙忙出了屋子。 一会儿,就拎着一颗面容狰狞,眼珠暴突的人头回来了。 李玉婵看着对方,用布包小心翼翼地将人头包裹了,如获至宝般挂在了腰间。 看得出来,这位前辈确实很缺钱。 “前辈……” 李玉婵怯生生开口。 “其实,我们不必去犯险的,以前辈的实力,大可以横渡王屋山。” “我天地盟也很有钱的。” “您要是愿意,可以入我天地盟,成为供奉。” “每个月都能拿千两银子……” 这几日,她实在是吓坏了,虽然从小在厮杀搏斗中长大。 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黑道十六路的狠人都来了。 大多都是凝聚了武道真身的强者。 这些家伙是,实实在在的亡命之徒,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嗜好。 她是亲眼见到,同行的武师是怎样被玩虐至死的。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的逃。 此时,听到陆无生答应了崔平川的条件,心中满是担忧。 这两个人,哪怕是两个武道真身的强者,又怎么敌得过那么多贼寇? 火光下,陆无生掏出了一个烧饼。 慢慢的啃了起来。 这种饼子又干又硬,只有穷苦人家,出远门时候才会备上一些。 他默默的啃着,时不时掰下一些碎块,喂给旁边的老狗。 李玉婵期待着看着陆无生。 虽然天地盟这一次损失了不少人手,可如果能够带回去一位真身境的强者。 那么这么点损失根本就不算什么! “前辈?”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陆无生依旧默不作声,对于他而言,赚银子是一回事。 加入某一方势力,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天地盟的那位,我劝还是别问了,这世间就像无垠深海。” “申屠兄就像深渊蛟龙,你们那一处浅洼池塘,可装不下这尊大神。” 一旁的崔平川带着笑意看着李玉婵,将手中的酒囊又抛给了陆无生。 “多谢。” 接过酒囊,烈酒灌下,将饼子的干涩冲淡。 让陆无生舒服了不少。 而一旁的李玉婵听了这话,也是低头不言。 她知道,想让陆无生加入天地盟没那么容易。 随便一尊凝聚了武道真身的强者,那都是各大势力眼中的香饽饽。 更别说,是陆无生这种强者。 她怕的,只是这二人,要去送命。 陆无生用破旧的袖口,擦了擦嘴。 握着酒囊晃了晃。 “没了。” 陆无生将酒囊抛了回去。 崔平川,接住酒囊无奈一笑。 “我是来杀人的,备的酒不多。” “若是申屠兄喜欢,等下了山,在下请你一醉方休。” 陆无生看着对方,淡淡道。 “万一你下不了山呢。” 崔平川一愣,忽而哈哈大笑。 “那在下,就在奈何桥上等申屠兄。” 陆无生微微摇头。 “你其实毫无胜算,为何要来送死?” 崔平川很强,至少在真身境,实力极为不弱。 可要单枪匹马,在近万武夫之中,斩下十五位响马首领的头颅,无疑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这十五人个个实力不弱。 崔平川沉默半响,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倒霉罢了。” “苟活了十余年,累了。” “正好有个送死的差事,落在头上,就来了。” “噌——” 他将腰间的追风刀一拔,一侧俏丽可人的女子,便化作一缕寒芒,没入了刀中。 陆无生惊愕半晌,李玉婵也不由得捂住了小嘴。 崔平川的刀,竟然是一把魂刀。 所谓魂刀,就是铸刀之时,将人投入火炉,打造出来的刀。 刀成之后,便有了灵性,也有了魂魄。 一般的甲胄,甚至武夫的真身,都可被斩破。 魂刀极为珍贵,不仅仅是因为它强大到无物不破。 更是因为,铸造一把魂刀条件苛刻。 需要有人心甘情愿,成为那刀中魂魄。 “抱歉。” 陆无生低声开口,虽然知道崔平川定然是有些故事的,却没想到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成为了手中魂刀。 无怪对方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眉宇之间,尽是暮年之气。 “无妨。” 崔平川一摆手道:“我见惯了生死,若是这一次死在这里,还请申屠兄将我的刀带走。” 陆无生沉吟良久,再度站了起来。 “申屠兄去哪儿?” 陆无生头也不回,声音幽幽,从屋外传来。 “伐木,铸棺。” 崔平川哈哈哈大笑。 “看来我还得欠申屠兄一副棺材钱。” 话语落入夜色,没有半分回应。 直到天色将明,崔平川熄灭了火堆,陆无生依旧没有回来。 古庙外,寒意扑面。 他握着追风刀,没有再等。 转身对着屋内的李玉婵道:“你在这里待着,若是两日后我还没有回来,就往南逃。” 话落,骏马嘶鸣。 不到片刻,便没了踪影。 第11章 银鳞甲,追风刀! 王屋山,一处隐秘的山谷内。 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山寨。 此时,聚义大厅内,一名面容蜡黄,身材健长的男子,半眯着眼,坐在最中间的虎皮凳上。 大厅内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陈云路扫视着前方,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作为十六路响马,推举出来的大首领,陈云路依靠的不仅仅是实力。 更多的,是他背后的势力。 数千里方圆的南州城,十六路的响马,背后大多数都是有人的。 比如,大厅内,那一名膀大腰圆,气息如牛的壮汉。 曾是边关的一名副将,一身蛮力便是自己也要退让三分。 比如,自己右手边,那位慈眉善目的和尚。 是云州和光寺的弃徒,精通佛门功法,实力不在自己之下。 南州,十六路的黑道势力,不会无缘无故的汇聚到这里。 大多是上面的意思。 只不过,这些人都心照不宣。 而自己成为大头领,是因为自己后面的人够狠。 南州的三千多官兵,送出来被自己杀了个干净。 其中的意思,也足够明显。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过江龙,在南州的地盘上,你只能靠边站。 陈云路粗壮的手指,缓缓敲打着桌面。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上面究竟让他办什么事。 只是让他占山为王,聚拢各路豪杰。 如今,十六路响马汇聚,声势浩大,仅仅是真身境强者,就有不下七人。 可不知为何,陈云路的心中,越发的不安。 总感觉自己的眉心额间飘着一股无法散去的灰雾一般。 “砰——” 忽而一声巨响,山寨紧闭的大门被破开。 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身着银鳞甲,手持一把追风刀。 手里还提着一具喽啰的尸体,满是血色和杀意。 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堂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目光汇聚,空气中能够听到兵器,缓缓出鞘的声音。 “杀了他!” 不知是哪个头领声音沙哑的下达了命令。 整个大厅里的人便纷纷爆喝一声,一拥而上! 陈云路目光阴沉,望着前方。 银鳞甲、追风刀,是北府的追魂人。 追魂人中,分为银甲、白衣、金刀等数个官阶。 他不明白,区区一个银甲小将,怎么敢单枪匹马的闯自己的山寨。 而周围的几大统领,更是眼神闪烁,思考着其中的原由。 “抓活的!” 陈云路低声开口。 话落,座椅上两位头领已经出手。 一名老者,眼窝凹陷,皮若枯木。 只是一双手如鹰爪,极为锐利! 此时,一脚踩碎了座椅,腾空而出,朝着崔平川抓去! 声若鹰啼,黑风阵阵,令人心生畏惧! 鹰鬼王吾重,十年前就踏入了真身境界! 是黑道上凶名赫赫的强者! 哪怕在众多头领中,实力都是排前五的存在!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直取崔平川的咽喉! 崔平川一刀荡开了周遭的喽啰。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若收刀入鞘般斜过身子。 浑身的真气,在此时汇聚到了顶点! 浑身被火焰一般的黑雾包裹! 连同刀身,都泛着锐利的黑光! 唳! 一身鹰啼,吾重好似一只大鸟般朝着崔平川扑来! 四周的座椅,被他掀起的罡风纷纷震碎! 崔平川眼中上过一丝寒芒,握紧了追风刀。 抬手便是一斩! 锐利无比的刀气暴涨至数米! 随着一身凄厉的惨叫,鹰鬼王直接被斩去了小半边身子! “魂刀!” 不少人近乎不已,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惧色! 要知道真身境界的武者生死相搏,都难以一击必杀! 就因为这个境界的武者,不仅仅身躯强大,体内的真气更是能够外放,在体外形成一道防御力极强的罡气薄膜。 一般的刀剑无法伤及分毫,除非修士的飞剑、儒家的儒器才能破之!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的兵器,甚至是修士的法术,都很难对凝聚了武道真身的武者造成致命的伤害! 可有一样东西不同,那就是魂器! 以自己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为他人心甘情愿的成为一把杀人兵器! 且这种意愿越强,与持兵者的契合度越高,威力就越大! 武夫的护体罡气,在这魂刀面前,就如同纸糊! 所以,持有魂器的敌人,是武夫最不想遇见的对手! “啪嗒——” 鹰鬼王的尸体落在了地上,鲜血汇成了一片水洼。 崔平川脸上被溅了不少的鲜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刚才这一击,虽然威力强大,但是代价同样不小。 几乎抽空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真气。 而面前的敌人,还有十几位! 他努力将卡在喉咙的鲜血咽下。 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追魂刀,上前一步道。 “北府追魂人崔平川,奉命拿人!” “若有不从者。” “死!” 声若雷震,杀意与赴死之意共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疯子! 谁要是上前,不死也得丢半天命。 一时间,满堂的武夫强者,竟无人敢往前一步! 陈云路狭长的眼里露出一抹狠色。 他收到的消息里,是没有这一回事的。 一个疯子,一把刀,总不能将他们整个山寨都掀了。 于是,他缓缓起身道。 “诸位,一起出手吧。” “若是都作壁上观,真坏了大事,没人担得起!” 所有人心中一颤。 心中都明白了过来,他们接到的情报里,都没有崔平川这个人。 上面谨慎交代过,如今出了事,必须要抓活的,问清楚原由。 可对方实力不弱,要活口,就必须众人合力。 一个字。 耗! 凝聚了真身的武夫虽然气血充盈,真气澎湃,但终究不是开阳境界的大能。 做不到真气几乎无穷无尽。 只要时间足够,完全可以将他体内的真气耗干,一举拿下。 于是,在同一时间。 十余位真身境的强者出手了!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你死我活,不如放下手中屠刀,与我等好好商议。” 那是和光寺的弃徒,面露慈悲,手若拈花,竟是凭空拍出一掌,朝着崔平川落去。 “真是有意思,追魂人老子可还没杀过,试我这一斧!” 一名身形壮硕的男子,手持一把巨斧,抡起来就朝着崔平川劈去! 那是边关悍将,竟越过众人,要与崔平川贴身而战! “呵呵,北府,南州的北府也能算北府?” “小小银甲,就算杀了,也无关紧要!” 一中年女子阴恻恻笑道,白玉般的手掌一翻,竟甩出十余根银针! 每一根上面都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 此时,面对着十余位强者一同出手,崔平川久违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咧了咧嘴,嘿嘿一笑,紧紧握着追风刀,如一头孤狼,踏了出去! 第12章 大周天骄 “砰!” 陆无生一榔头敲在了棺材板上。 看着最后一副棺材终于打好,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整整一夜,他几乎是片刻都没有休息。 只为了能够让那十五个目标顺利入棺。 此时,十五口棺材整整齐齐摆在陆无生的面前。 只不过做工颇有些粗糙,要是卖。 定然是卖不出好价钱。 不过好在,这一次的买主,不看棺材的成色,还提前请他喝了酒。 陆无生将小棺套入大棺,将棺木精简成三五个。 又扯过来几根结实的藤条,将棺木绑在了一起。 确定稳当之后,把目光看向了某只在树林里刨食的老狗。 他没有所谓的蛟龙可以拉棺,但好在,还有一条老狗。 皮糙肉厚,刚好可以用来干点苦力。 老狗感受到了陆无生的目光,顿时瞪大了狗眼,狂吠起来。 毕竟,它不是一般的狗。 怎么能去拉棺木? 它虽然是狗,可也有狗,起码的尊严。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 “这可是个大生意,一个人头最少五百两银子。” “我那死去的父亲告诉过我,干多少活,挣多少银子。” “可惜了,这么多银子,我只能一个人花。” 陆无生惋惜的站了起来,拿着藤条就要往自己身上套。 可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嗥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陆无生循声望去。 棺材前方,一头体态瘦弱的老狗,体型突然暴涨。 原本暗淡无光的毛发,金黄如火。 四肢粗壮,皮毛上隐隐有着紫蓝色的纹路。 俊俏的狗脸上,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 …… 王屋山山寨,聚义大厅。 崔平川拄着刀半跪在地面上,他的虎口已经崩裂,眼角、耳膜都已经渗出鲜血来。 原本包裹全身的银鳞甲,都碎了一半,右边的手臂上,被撕去了大片血肉。 漏出森然的白骨来。 在他四周,是一众面露惊骇的山寨头领。 这家伙先是一刀震开了边关悍将,熊飞虎的开山一击。 而后硬扛着和光寺弃徒的拈花一掌,劈死了在后面飞针的杜三娘! 被大头领一拳震碎了护体罡气后,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硬生生砍了使飞剑的段明峰一条手臂! 为此,他付出了银鳞甲碎裂,右臂血肉都被蟒蛇道人咬去的代价。 此时,他虽然半跪喋血,可身上那股疯癫的劲,还是令人惊惧。 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真是不要命啊!” “谁知道来历?” 众人低声交流着,都不敢上前。 忽而,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幽幽开口了。 “崔平川,七岁凝聚武道真身,大周天骄。” “其父崔进,京兆府尹,因牵扯旧案,被判死刑。” “八岁那年,被抽去一身修为,全家放逐南州。” “那一年南境大雪,据说崔家几百口人,都被冻死在了路上。” “直到三年后,崔平川才出现在了南州城。” “手握追风刀,身披银鳞甲,由白衣统领萧云生亲自教导。” “可三年后,萧云生死了,据说死在了某次京都点名的任务上。” “自那以后,崔平川失踪了三个月,带回了萧云生的尸首,手上多了一把魂刀。” 故事很简短,却格外的曲折。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故事后面的阴谋与算计。 因为一桩旧案,被毁掉的一位天骄,哪怕是到了南州,都没有人愿意放过他。 萧云生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是个送死的人。” 有人叹息了一声。 崔平川命不由己,他们又何尝不是? 在人世间,除了个别强者,芸芸众生其实都没有选择。 “杀了吧。” 有人说了一句,毕竟缘由都知晓了,有些大人物要他死,就必须死。 就和曾经北府的萧云生一样,面前这个男子,也会被记载为,死于某次京都指派的任务。 话落,大厅内杀意涌现。 不少人一齐出手了! 崔平川咬牙站了起来,右臂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只能用布条,将自己的手和刀柄死死的缠在一起。 忽而—— 一柄巨斧落下! 那是边关悍将常用的开山斧,力若万钧。 速度又急又快,他只能挥刀抵挡。 “砰——” 巨大的力道顿时将他震退,鲜血一下就从口鼻之中渗出。 眼角渗出的鲜血流了下来,视线都变得模糊。 还没来得及站稳,一股腥臭味道从地底而来。 那是咬去他右臂大片血肉的巨蟒,此时掀翻地砖,直接吞向崔平川。 他赶忙一咬舌尖,剧痛令他迅速清醒。 为数不多的真元在此时燃烧了起来,追风刀再度被黑色的火焰包裹! 抬手一斩! 刀刃轻而易举的切入了青鳞巨蟒的躯体! 鲜红的血液如暴雨般从空中倾泻下来! 崔平川落地,巨蟒被一分为二! 可就在此时,一道寒光漫溯而来。 “当啷——” 崔平川持刀的右臂,落在了地上。 时间仿若静止了一般,失去右臂的崔平川有刹那的失神。 也就是这一刹那,飞刀顷刻而至,刺穿了他眼前的黑雾。 随后,一道凄厉的惨叫,传遍整个大厅。 …… 大厅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位如同孤狼般的青年,终于倒下了。 为了杀他,十五位高手,竟然死伤过半。 陈云路看着地面上,身躯还在微微颤动,想要挣扎着站起来的崔平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哪怕是这样也要挣扎一番吗? 陈云路忽而觉得那地上的青年有些可笑。 转而,又变成了一丝愤怒。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曾经这样挣扎过。 但事实告诉他,蝼蚁们的挣扎,只会引来强者的怒火,进而被烧成灰烬。 于是,他握住了许久没有出鞘的剑。 用了当年自己,最喜欢的一剑。 那是避无可避的一剑,就连那位大人也曾赞叹自己的才情。 他挥剑一斩,纯白色的剑芒倒悬而出! 剑意铮鸣,直奔那地上的青年。 崔平川已经看不见了,可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那一股令人心悸的剑意。 他嘴角露出一丝畅快。 看来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等了十几年,原来,快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所有的责任、负担、仇恨、荣耀,都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他甚至安慰自己说,自己并不是想要逃避,只是太累了。 等挨过这一剑,闭上睡上一觉,自己就会醒来,继续自己没有做完的事。 剑芒顷刻而至,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崔平川的死亡。 这等强者,只有他的头颅落地,他们才会安心。 可就在剑意铮鸣的刹那,一口巨大的黄木棺材破空而来! 第13章 没事,我杀得完 巨大的黄木棺材破空而来,如同一头巨兽,将锐利的剑芒撞碎。 “什么人!” 大厅之内,数位头领,脸色严肃。 能够一举击溃大当家的剑气,最少也是一尊凝聚了真身的存在。 “哗啦——” 被撞碎的砖墙外起了阵阵阴风。 泛黄的纸钱,铺天盖地洒落下来。 一头毛发金黄,四肢粗壮的巨兽,拉着两副巨大的棺材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棺材板上,坐着一名发丝凌乱的青年。 他身材干瘦,面颊苍白如鬼。 破旧的麻布衣袍裹身,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铜唢呐。 声音幽冷,仿若来自幽冥。 “时辰已到,前来索命。” “砰——” 巨大的棺材落地,整个大厅都是一颤,四下卷起无数灰尘。 从那头巨兽和如鬼般的青年身上,众人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陈云路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种冥冥之中的威胁,就来自于面前此人。 陆无生翻身下棺,走近了崔平川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怎么样?” 崔平川靠在棺材边上,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沙哑道。 “断了一只手,一对招子没了。” “暂时还死不了。”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来晚了些。 作为自己的第一单生意,好像并不好看。 陆无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你死不了。” “你还欠着我银子和酒呢。” 崔平川浑身淌血,眼眶里还扎着一对飞刀。 仅存的左手,捂着胸口,虚弱道。 “多谢。” “不过,我可能帮不上手了。” 陆无生直起身子,扫过众人,用淡然的语气道。 “没事,我杀得完。” 话落,背对着崔平川,取下背上的布包,缠绕的布条缓缓落地。 一步步朝前走了过去。 大厅内,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一种极为不安的情绪,从众人脑海中升起。 随着陆无生的靠近,他们感觉自己眉心处,隐隐有一丝丝凉意。 脑海中竟然闪过一幕幕,自己被杀的画面! “这……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有人开始怕了,这种诡异的感觉,比陆无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更令人惊惧。 陈云路心头狂跳,眼中上过一抹厉色,沉声道。 “这位兄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蹚这一趟浑水。” “听在下一句劝,还是早些离去的为好。” 布包彻底被解开,众人终于看清楚了,陆无生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刀。 刀鞘漆黑如墨,仿若遮天大幕一般。 在这一片黑幕上,有些许荧光点点,藕断丝连的衔接着,好似漫天星辰。 陆无生握紧了刀鞘,好似无奈叹气般道。 “抱歉,在下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这第一单生意,还请诸位给个面子。” 陈云路眯起了眼睛,缓缓上前。 “不知阁下收了多少银两。” “我山寨实力雄厚,只要阁下愿意退去,价格好说。” 陆无生微微一笑。 “钱财倒是不多,一顿酒,一匹马罢了。” 陈云路眼皮子一跳。 一顿酒,就要杀这里一寨子的人? 开什么玩笑? “荒谬至极!” “杀了他!” 话落,无数头领顿时出手! 他们都是南州黑道上的强者,是被背后势力特意选拔出来的好手! 可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 心中的惊惧、愤怒,在这一刻通通化作杀意,倾泻出来! 陆无生叹息了一声,四周浮现出了一道淡红色的薄雾。 手中的天星刀,霎时出鞘! 噌!! 寒光四溢,如蛟龙出水! 凶煞之意,扑面而来! 好似一头失去了束缚的凶兽,咆哮肆虐! 天星刀法,有三杀招。 破军、贪狼、七杀。 源于星辰北斗,极度耗费真气,却也威力无穷。 其中破军,势若千军,一刀斩出,便覆盖百米方圆,适合以一敌多,纵横沙场。 贪狼,隐匿无踪,可轻而易举,斩碎对方体外罡气,是暗杀一类的杀招。 至于七杀,则是耗尽全身真气,拼上性命,鱼死网破,斩出的至强一刀! 而陆无生此时拔刀,面对众人。 斩出的便是破军! 浩瀚的真气,源源不断的汇入天星刀中。 一刀斩出,便将整个大厅都笼罩! “好可怕的刀法!” “这等雄浑的真气,起码是二转真身的武者!” “不要慌,这等杀招,他最多只能用一次,撑过去,就是他死!” 大厅之内众多头领,惊惧无比。 只感觉自己深处大海之中,面对一股滔天巨浪,朝着自己拍下。 避无可避之下,只好咬牙硬挡。 轰! 陆无生一刀斩落,刀气扩散。 不少头领直接倒飞了出去! 甚至有些还未入真身境的存在,被活活镇死! 无数的座椅碎裂,巨大大房梁倒塌下来,激起气浪滚滚。 少倾,烟散。 仅存的数位头领,口吐鲜血,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 陆无生的这一刀比他们想象的更要可怕。 不过还好,他们总算是撑下来了。 这样的杀招,哪怕是真身二转的武夫,也使不出第二次。 他们存活的人,还各有一些手段,要杀面前这青年,不难! 陆无生轻“咦”了一声,握着天星刀从烟尘中走出。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刀落下,竟然还有这么多人能够站立。 甚至,之前对着自己开口的那位山寨大头领,手握一把长剑横在胸前,只是脸色苍白,露出震惊之色。 “看来一刀的威力果然是不够。” 陆无生微微摇头,眼神再度凝重了起来。 他握紧了天星刀,浑厚如海的气息,疯狂暴涨! 身体周遭暗红色的“薄雾”被激活,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 所有人见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下,陆无生再度斩出了一刀! 轰! 可怖的刀气,又一次笼罩了大厅! “这……这怎么可能,他绝不可能有斩出第二刀的真气!”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境界!” “别怕,这绝对是他的极限了,诸位撑过这一刀,他便是我等宰割的鱼肉!” 有人眼珠暴突,满是血丝,怒吼道。 可马上,他们便见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前方那个发丝凌乱,如同厉鬼的青年,斩出一刀后并没有停下。 而是,再度斩出了第二刀,第三刀…… 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就好是他体内的真气用之不竭一般!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所有人的心里防线在这一刹那崩溃! 怪物,这家伙绝对是怪物! 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存在,明明只是真身一转左右的气息。 可体内的真气却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无数的刀气在方圆百米汇聚,如同一头肆虐的蛟龙! 众头领惊骇到了极点,看着漫天如黑云般压下来的刀气,大脑一片空白! 第14章 杀人,埋尸 轰! 整个山寨大厅彻底倒塌下来。 肆虐的刀气,将所有头领淹没! 陆无生提着刀,从一具具尸体中走出。 令他意想不到的,竟然还有一人存活着。 那是一个面色蜡黄,身材健长的中年男子。 一双眼睛如狐狸般狭长,握着一把长剑,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云路哆嗦着,刚才那肆虐的刀气实在太过于恐怖。 甚至他不得不用尽了一切手段来抵挡。 可就算这样,他的身躯依旧重伤! 陆无生有些好奇的看着对方。 真气凝而不散,身体四周萦绕着青色“薄雾”几乎要化作实质。 这是真身二转的武夫! “难怪。” 陆无生自语了一句。 根据申屠晁的记忆,武道真身有九转,每一转都是天差地别,如同蜕凡和真身差距一样。 所以,面前这人才能挡得住自己刚刚斩出的那么多刀气。 毕竟,自己真实的境界才不过蜕凡六层。 这还是自己来之前,将所有经验值都用在了境界提升上。 他看着前方的男子,无奈的收起了天星刀。 自己刚刚斩出那么多刀,都被他活了下来。 可见自己体内真气的质量,怕是不够。 要想快速的置他于死地,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陆无生手掌一翻,掌心之处,顿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殁”字。 陈云路心头猛然一跳! 在这一刹那,好似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一般! 那种不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会死!! 他脑海中,顿时涌现出这两个血红的大字。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就跑!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他额头眉心,一个缓缓的“殁”字浮现了出来。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在陈云路体内升腾。 他开始看到自己做过的种种罪孽。 看到了自己尸首分离的场面。 看到了鬼门大开,无数的冤魂凄厉哀嚎,向自己索命! 他体内的真气和生机在这一刻,都朝着那一个“殁”字汇聚! “不……不,我不要死!”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他一边惊慌失措的逃窜,一般歇斯底里的嘶吼着,眼中满是癫狂之意。 可体内真气和生机的流逝,让他速度逐渐慢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如厉鬼般的存在,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已然到了背后。 手掌之中,一个泛着血光的“殁”字,朝着他的头颅落了下来! 砰—— 一切,归于黑暗。 …… 废墟之上,陆无生拖着陈云路的尸体,缓缓走着。 方圆数百米,除了他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来到废墟中央,一头毛发金黄,四肢健壮如同石柱般的巨兽,迅速收敛了气息。 身躯也逐渐变小,化作一头人畜无害的老狗来。 刚才一番大战,它护住了身后的棺材和昏死过去的崔平川。 若非如此,陆无生辛苦一夜的结果,怕是早就成了飞灰。 陆无生来到棺材边上,看着崔平川微微叹息。 瞎了双眼,没了拿刀的右臂,这对于一个刀客来说,怕是要比死还难受。 也不知这家伙背负着什么,一脸的赴死之意,心中又偏有一股不想死的执念。 陆无生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他的本意,一开始只想赚些银子。 于是,他将手里的尸体一抛,拍了怕老黄的狗头道。 “老伙计,该干活了。” …… 王屋山,一处破旧的古庙内。 李玉婵抱着修长的双腿,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前辈与那位追魂人已经离去一天一夜了。 至今依然没有任何一丝消息。 哪怕到现在,她都觉得两人的行为有些太疯狂了。 作为南州的灰色势力,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些响马头领的本事。 南州道的戒嗔和尚,四海湾的杜三娘,青霞镇的武冲…… 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南州城附近的狠人。 这两人别说去杀人了,就连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李玉婵忐忑不安,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要不要折返回去。 起码趁现在回到南州城,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她心中又担忧那位前辈。 毕竟再怎么说,对方也救过自己性命,岂能扔下他不管? 就在李玉婵心乱如麻之际,从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马匹的嘶鸣声。 她心中一惊,忙支撑起虚弱的躯体,贴在门后望去。 只见晦暗的天空下,一名发丝凌乱的男子,牵着一匹红如烈火的骏马,缓缓走来。 马匹上,挂着一串的人头。 马背上,好似驮着一具尸体,断了一条手臂,整个身躯都血淋淋的。 到了庙前,陆无生将昏死过去的崔平川拎了下来。 走进庙门,便见到了捂着小嘴,满是惊色的李玉婵。 “放心,没死。” 陆无生将崔平川放了下来。 “前……前辈,那,那些人头?” 李玉婵结结巴巴,脑海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可又觉得极其荒谬。 陆无生瞅了一眼屋外,淡淡道。 “我的赏钱,全拿回来了。” 李玉婵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十几位真身境的武夫,不是十几只猫狗! 个个都是纵横南州多年的狠角色,就这么被杀了? 而且看前辈的样子,似乎极为轻松,一身衣裳虽然破旧,可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反倒是地上那位,生死不知,还断了一条手臂,黑漆漆的眼眶,已然是瞎了。 李玉婵无法想象,前辈的实力究竟到了哪个层次? 真身之上? 亦或是更高? “天快黑了,去捡些柴火回来。” 陆无生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玉婵忙忙点头,迈着紧绷的大腿出了门去。 她步履匆忙,在路过马匹时,终于看清了那些人头的模样。 飞剑段明峰,虎将军左震山,假道人卞三通…… 往日黑道上有名的存在,现在就和糖葫芦一样,挂在这里。 而且死相几乎一致,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似乎见到了某个极其可怖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击之力,一击致命! 李玉婵心头狂跳,不敢再看这些人头。 对于陆无生的实力,又有了新一轮的认知。 她埋头朝着树林之中走去,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交好这一位前辈! 第15章 实力暴涨! 古庙内,火光摇曳。 断了右臂的崔平川还在昏睡当中,不过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止血愈合了。 就连陆无生也不由得惊叹,凝聚真身的武夫,那恐怖的生命力。 夜深,李玉婵已经沉沉睡去,老狗也在月色下,半眯着眼睛。 陆无生望着跃动的火光,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今天厮杀的场面。 这一战对于自己来说,赢得还是惊险了一些。 近十刀杀招斩出,耗去了自己体内近一半的真气。 最后一道“殁魂手”更是险些将体内的真气抽干。 不过好在,有“殁魂手”这一道底牌在手,这一战并不困难。 陆无生暗自估算着,自己现在的实力最多与真身二转武夫相当。 再往上,怕就极为吃力了。 毕竟武道真身每一转,都是质变。 而自己,真实的境界不过蜕凡六层。 不管是真气质量还是肉身强度,比起真身二转的武夫还是差上一截。 陆无生暗自思量着。 看来自己目前,还是需要尽快的提升实力。 起码要先凝聚了自己的武道真身! 陆无生有些预感,入了南州城,遇到的情况怕是会比现在遇到的更加复杂凶险。 【叮!恭喜宿主,已经击杀目标,获得经验值200点!】 【叮!目标已经入棺,每时辰获得经验值40点】 【……】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不断响起。 这一次虽然自己底牌尽出,险些力竭,但收获也一样巨大。 十几名真身境的目标,每一个都给陆无生提供了一百点以上的经验值! 尤其是自己最后击杀的那名真身二转的武夫,直接给自己提供了七百点的经验值! 现在陆无生面板上的经验值,直接暴涨到了三千七百点! 相当于陆无生此前积累的总和还要多! 而面板上,因为不少的目标成功入棺入土,每个时辰被动增长的经验值也来到了四百六十点! 这也就是说,自己一天下来就能得到五千五百多点经验值! 简直可以说是暴富! 陆无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毕竟自己面板上,各种技能繁多,每一个技能提升所需要的经验值,都是成千上万。 靠着每天增长的那点经验值,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提升一级。 现在,哪怕是最耗费经验的“殁魂手”都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攒够升级的经验! 不过陆无生并没有急着挥霍这些经验值,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系统界面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团。 这些光团代表着这些武夫的记忆和修为传承。 就像上一次,自己就从申屠晁身上获得了接近真身境的气血之力,以及威力不俗的天星刀法。 而这一次,十几位凝聚了武道真身的存在,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提升? 陆无生不禁有些期待了起来。 很快,他便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面前的光团。 随之而来的画面,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 …… 许久之后,陆无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中闪过一丝沧桑。 毕竟经历了十几人的人生,相加起来足有数百年。 缓缓呼出一口气,陆无生把目光落在的系统面板上。 此时,面板上,洋洋洒洒多出了数百本功法。 从修行的内功,到身法、体术、剑法等等不一而足。 按照这方世界的武道功法,分为九品到一品。 虽然没有一品的绝世功法,但是四品功法都足有十本! 要知道,在外界,随便一本八品功法都在千两银子以上! 一本四品功法,足够在南州城掀起血雨腥风! 面板上,陆无生这一次的战利品被一一罗列。 【牛魔心法(四品)、佛门般若经(四品)、罗生诀(五品)……】 【拈花掌(五品)、开山奔雷斧(五品)、青云剑诀(四品)、诛心三剑(四品)……】 【炎龙真身(四品)、剑体真身(四品)、牛魔真身(四品)……】 面板上,这些功法对于陆无生来说极为熟悉。 在数百年的记忆传承中,“他”可是靠着这些功法,闯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机。 毫不夸张的说,陆无生现在只要运转功法,甚至要比死去的那些“棺主”威力更甚! 可是对于现实的陆无生来说,这些功法目前又有些鸡肋。 因为不仅仅是威力远不如自己的“殁魂手”,甚至有的功法用起来还会相互冲突。 这让陆无生不由得头疼。 要是能够取长补短融为一体就好了。 【叮!检测到宿主意愿,是否允许系统吞噬功法?】 真能融合吞噬? 陆无生微微一愣,蓦然记起当初吸收了申屠晁的记忆后。 原本的长河内经直接被先天功吸收了。 吸收之后,自己的先天功不仅仅兼具了长河内经的特点,更是将原本洗练身躯,滋养真气的效果提升了数倍! 如果说,系统真的能够将这么多功法全部融合,那自己这一次的提升将无法想象! “融合!” 陆无生没有再犹豫,直接下达了指令。 很快,面板上那些闪烁着金光的功法,一本一本缓缓消失。 系统的声音再度传来。 【叮!您的功法已被长河先天功吞噬,升级为先天长生诀!】 【目前品阶为二品武学!】 【叮!您的武学已经被天星刀法吞噬,升级为三品刀法!】 【叮!由于宿主未进阶至真身境界,牛魔真身、炎龙真身等将分解为气血之力!】 【武道真身(未凝聚):\/】 轰! 陆无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整个身躯涌入了大量的真气! 浑身的精血开始凝聚。 气血交合,开始在陆无生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这是真气外放,也是所谓凝聚了武道真身的武者才有的标志。 可陆无生纯粹就是因为体内的气血太过庞大,只要体内真气一运转,就会浮现出这一层“膜”,形成一道屏障! 此时,这一层暗红色薄膜颜色越发的深邃,在陆无生身后,隐隐凝聚出几道影像。 有蛮牛、有佛陀、有修罗…… 这些都是陆无生传承得到的真身功法,此时被系统合而为一,隐没在陆无生体内。 只等他突破蜕凡,凝聚真身之时,便会将这些气血虚影,炼化吞噬! 而在此刻,陆无生体内也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原本积攒在陆无生体内的真气由于过于浓郁,开始朝着液态的方向发展…… 第16章 五指山下的猴子 荒山之中,夜风更大了。 破旧的古庙内,陆无生在火光下盘坐。 身躯四周萦绕着一道道虚影轮廓。 此时,在他体内如同浩渺汪洋的真气,正在缓缓转化为精纯的液体。 真元! 陆无生心中一凝。 在武夫的修行体系之中,真气化液,便称之为真元。 只有凝聚了武道真身的存在,体内才会出现。 一滴真元的质量,要胜过真气无数。 所以真身境体外的那一层薄膜,防御力才会如此惊人。 陆无生感受着体内真气的变化,一滴金黄色的真元在陆无生的丹田处凝聚出现! 这一滴真元所蕴含的真气,几乎相当于陆无生之前体内所有真气的总和还要多! 若消耗这一整滴真元,斩出天星刀,这整个山头,都将会被夷为平地! 如果放在今日那一战中,自己只需要这一刀,就足以灭杀当时在场的所有人! 可见其威能! 在凝聚了一滴真元之后,陆无生体内的真气依旧澎湃。 毕竟他获得的,可是十几位真身境内功修为的总和! 此时,在陆无生体内,源源不断的转换为真元! 一滴、两滴、三滴…… 最终,陆无生的丹田处,凝聚了十六滴金色的真元! 如今要是再次对敌,陆无生光是“殁魂手”就能不间断的使出四十余次。 但同样的,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选择用掉所有的真元,使出至强的一击! 不过,大部分真身境强者,都不会轻易用掉自己体内的真元。 真身境,本就是以积累真元,完成实力上的蜕变。 一滴真元的凝聚,可能要耗去一位武者数年的光阴! 所以,不到生死之际,都不会轻易一口气耗尽自己的真元。 至于今日在山寨内,那些所谓的真身境,大多数体内只有一滴真元。 似乎所谓的真身境,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竟传说,凝聚了真身的武者,是这方世界最可怕的存在之一。 若只有这等手段,武道真身,怕是当不起同阶最强。 陆无生微微摇摇头,没有去想太多,这些人的记忆中没有关于武道真身如何凝聚的记载。 怕是这方世界的大隐秘。 但只要自己不断提升实力,迟早也会接触到的,所以不必心急。 此时,陆无生脑海里,系统面板上的词条都一一固定了下来。 【姓名:陆无生,年龄:21】 【寿命:55,根骨:凡骨】 【境界:蜕凡六层(758\/)】 【技能:百鸟朝凤lv1(100\/)、铸钱lv1(1420\/)、铸棺lv1(752\/)】 【技能:殁魂手lv1(985\/)】 【《先天长生诀》(二品):第一层(1524\/)】 【《天星刀法》(三品):第九层(1422\/)】 【武道真身:未凝聚】 【经验值:三千七百点】 面板上,系统技能所需的经验并没有变化。 而陆无生在提升到蜕凡六层之后,所需要的经验值直接来到了两万点。 还有先天功和天星刀法,在吞噬了众多武学后,提升一层所需要的经验值更是令人咋舌。 不过消耗大,也就意味着强度高。 如今先天长生诀每一次运转,都能给自己提供海量的真气。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半个月就能给自己凝聚一滴真元! 而提升至三品的天星刀法,大幅度强化了三式杀招的特性。 天星——破军:消耗一滴真元覆盖的范围达到了五百米方圆,比之前提升了五倍! 天星——贪狼:消耗一滴真元便可在暗处汇聚数道不可察觉的刀气,可以出现在任何方位! 天星——七杀:消耗一滴真元,化作至强一刀,可以轻而易举的斩破武者外放的罡气,极强的提升了这一刀的破坏力! 可以说,陆无生现在的实力,要杀那些所谓的“真身”境,怕是二转、三转的也是一刀斩杀! 唯有四转真身的存在,才能与陆无生抗衡!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庙里的火光也逐渐熄灭。 昏死过去的崔平川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坐起身来,黑洞洞的眼眶显得有些渗人。 原本拿刀的右臂,现在是空荡荡的。 没了眼睛,他只能靠听。 他听到,一阵碾过一阵的山风浩浩荡荡。 使得整个山谷路“哗啦”作响。 空气中泛着一股湿润和冰凉,大概是凌晨下过了一场小雨。 门口传来熟悉的嘶鸣声,鸟雀三三两两落在外面的空地上。 一幅幅画面在崔平川脑海里浮现。 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 “醒了?” 那声音幽幽,似乎天生带着冷意。 “申屠兄……” 他喉咙沙哑,鼻腔和喉管里还有些许凝固的血块。 “你的刀。” 陆无生将崔平川的追风刀抛了过去。 “啪——” 崔平川伸出仅存的左手,接住。 刀鞘冰冷,可上方的纹路,通过手掌的触及,在他脑海中形成了画面。 他的身躯有些微微颤动。 这把刀是有灵的,自己只要已触及,便能听到刀内女子的声音。 “多谢。” 好一阵之后,崔平川才吐出这两个字。 陆无生面无表情,缓缓道。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一名刀客,没了拿刀的右手,又失去了一对招子,十分的实力已不足一半。 在这样一个动辄死人世界,残废是很难活下来的。 况且,陆无生读取了那群响马的记忆。 这群人的来历似乎不简单。 若是崔平川真要提着人头,回了北府。 这笔账,怕是又要算在他的头上。 少年天骄,命途多舛。 陆无生本不想问,可在得知了崔平川的经历后,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若是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顺手帮他一把也并无不可。 古庙内,崔平川再度沉默了下来,宽阔的背脊靠着破旧的庙墙想了许久。 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晒然一笑道。 “回北府,这些人头,我得换成银子,这是我与申屠兄的约定。” “没了眼睛和一只手,可我终究还活着。” “既然活着,我就不能停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申屠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陆无生有些意外的望着崔平川。 直到他起身,朝着自己深深一拜,陆无生才如梦惊醒。 …… …… 崔平川走了,就如同他来时一样,风尘漫漫。 他留下了自己最爱的追风刀,用它向陆无生换了那匹红如烈火的马。 看着崔平川远去的背影,陆无生第一次在这一方世界动容。 如果说,这世间的命运像是一座无法逃离的五指山。 那么崔平川就是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只不过这只猴子,不是西行而去的行者,不是功德圆满的佛陀。 而依旧是那头野性难驯的猢狲。 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打碎这五指仙山,杀回那凌霄殿去。 而所有的一切,都正如陆无生所料。 在未来的数百年里。 这位瞎眼的独臂刀客,真的一刀,让天地失色! 第17章 世上哪有生根发芽的山 春雨绵密,三月的白水镇依旧寒意料峭。 来往的人们撑着纸伞,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行色匆匆。 屋檐下连成的雨帘子,一路延伸到镇尾的张家府邸。 此时,张富户怀抱着年幼的庭生愁眉不展。 这一场雨下得他心焦。 南州的生意若不尽快去打理,怕是要黄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好好的王屋山怎么就会突然闹起匪患来呢? 连官府都没有法子,南州的武师都过不来。 张进财叹了一口气,只能将这一切归于时运不济。 此时,怀中的幼子转醒,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对着自己便笑。 脖子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长命锁,很是可爱。 张富户露出宠溺的目光,伸出手去逗弄。 雨雾中,便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张进财看着自家的儿子,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脸上挂起了和蔼的笑意。 他微微摇头,心中暗叹。 罢了罢了,这大半的家业丢了便丢了吧。 自家的庭生怕是没那个福分。 就在白水镇上念些书,若是有读书的天赋,便读下去。 若是没有,传给他自己这一身手艺,也饿不着。 自己就这么个儿子,平平安安长大,比什么都好。 张富户捏着自家儿子的小手,目光落在了那把长命锁上。 那是陆先生留下的。 张富户眼中闪过一丝愧意。 对方不告而别,怕是自己招待不周。 那年陆先生一曲治好了庭生的病,这个恩情,他张家记一辈子。 于是,张进财苍老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 “儿啊,你要记住。” “咱们张家得记恩,不管你以后有多大出息,陆先生永远是咱们张家的恩人。” 年幼的张庭生望着父亲,听不明白,只咧开嘴笑。 一对如同莲藕般白胖的手臂挥动着,稚嫩的嗓音咿咿呀呀。 “爹爹,爹爹。” “恩人,恩人。” 张进财欣慰地笑了。 此时远处的雨幕里,匆匆忙忙奔来一道身影,朝着张进财兴奋大喊道。 “老爷,老爷,南州的武师们到了!” …… …… 南州城。 天地盟内,一名面容粗犷的男子,面对铜镜,两位侍女,正给他系着长衫。 周围的下人,来往忙碌。 “哎呀,快点,快点,贵客马上就入城了!” 男子不由得催促。 在屋外,一名白衣女子,气质冰冷,身材高挑如一朵白莲,亭亭玉立。 此时,正抱着一把剑,低眉忖思。 散发出来的威压,令所有人都不敢看她。 薛鳄偷偷瞄了一眼那女子,苦笑道:“大小姐,要不这长衫就算了吧,我一个武夫,实在穿不来这个。” 女子闻言睁眼,绝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怒意。 “怎么,我南州城的贵客,当不得这等大礼?” “还是说,你认为我妹妹的一条命值不得这个价?” 薛鳄身躯一颤,满脸的苦涩之意。 作为天地盟在南州的分盟盟主,也作为李家的下仆,自己在南州的一大任务,就是照顾好二位小姐。 可自己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过一趟王屋山,二小姐就差点丢了性命。 要不是有贵人出手,现在从王屋山运回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大小姐,这件事是属下做的不周全。” “以后盟里的一切事务,我绝不会让二小姐再参与。” 女子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总盟那边马上会来人,这段时间南州城怕是很不太平。” “最近行事务必要小心。” 薛鳄一愣道:“总盟来人?” “所为何事?” 天地盟虽然遍及大周各郡县,可总盟内的人,从不轻易行动。 这一次竟然要来这南州,就说明这南州必定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女子握着剑,目光幽幽落在了天边,冷冰冰的,只说了三个字。 “王屋山。” …… …… “前辈,我们天地盟很厉害的,你要不要加入一下试试看?” “前辈,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啊?” “前辈,我跟你说哦,我从小就在南州城长大,可无聊了。” “前辈……” 一路上李玉婵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麻雀。 好看的脸蛋,因为兴奋的缘故,泛着些许红晕,看向陆无生的眼神里,都快飞出小星星了。 从古庙出发,陆无生两人没走多远,便遇上了天地盟的人。 有人开道引路,一部分则在陆无生的嘱托下去了白水镇。 三百里的山路,便没那么漫长。 听着耳畔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陆无生两世为人,怎么会不清楚少女的心思。 只是崇拜并不等于喜欢。 自己要走的路,和她并不相同。 所以,一路上陆无生只能装傻充愣,一言不发。 倒是一旁的老狗,摇着尾巴,满是揶揄嘲笑之色。 陆无生一行人的速度很快,此时在半山腰山,已经能够见到南州城雄伟的轮廓了。 没有穿流而过的大河,没有太多巍峨宏伟的楼阁。 南州城就像一头匍匐在地面上的野兽,阴沉且庞大。 李玉婵策马上前,望着南州城道。 “我从小在南州城长大。” “据传,数千年前,南州是没有这般大山的。” “四面通途,江河汇聚,极为繁华。” “可就在某一天,一座大山从天而降。” “山落了地,便生根发芽,在南州越长越大,以至于周遭江河断流,飞鸟难度。” “从此繁华的南州便逐渐破败了下来。” “这座山,就叫做王屋。” 陆无生心中一凝。 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个传说,在那些“响马”头领的记忆中也有出现。 这些人来历复杂,虽然不知其最终目的,可似乎都与这王屋山有关。 那些响马暗中潜伏数十年,来自于南州府、戍边大军,甚至于佛门、仙宗、大周京都! 如此布局,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王屋山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陆无生久久不语,这王屋山,不可轻碰,更与自己无关。 对于他来说,手握系统,铸棺杀人,提升实力才是正道。 望着前方氤氲下的南州城,他不由得开口。 “哪有从天上落下来的山,哪有生根发芽,能吸干江河湖海的山?” “时间诡谲传说,不过都是世人讹传罢了。” “走吧。” 话落,策马下山,如一阵青烟一般。 身后传来李玉婵的呼喊。 “前辈,前辈,等等我!” 第18章 李清璇 南州城外,方圆十里都被肃清。 一面面旗帜高挂,天地盟的人浩浩荡荡,在道路两侧林列。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和自己极不相称的长衫,微微躬身。 他长相狰狞,一条刀疤从右耳直到下颚,好似一条吸附在脸上的蜈蚣。 此时堆出一脸笑意,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在他一旁,是一名白衣女子,面容冷峭,提着一把长剑。 陆无生看着面前旗帜招展,人山人海的场面,陷入了沉默。 实话说,他不喜欢太过招摇。 人间凶险,跳的最欢的人,一般都死得最快。 一旁的李玉婵见了前方众人,倒是欣喜不已,而后便是眼眶一红。 毕竟这一次,她九死一生,险些没了性命。 平日里高傲的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翻身下马,便奔了过去。 “薛大叔,姐姐!” 李玉婵眼眶发红,来到了二人面前。 白衣女子看着自家妹妹,本想怒斥。 可真当见了李玉婵这般模样,心又软了下来。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个妹妹从来都是心高气傲,怕是错了也不肯认的。 如今经历了生死,性格都弱了几分,怎不让人心疼? 李清璇嘴里虽是训斥,但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说了多少遍,莫让你逞能,盟里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若要学武历练,有的是办法,家中也有的是武学。” “这一回,若没有贵人相助,看你怎么办。” 李玉婵低着头,咬着红唇道:“我知道错了,姐。” “这次多亏了前辈。” “我今后绝不乱来,你……你打我就是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便“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平日里她在南州城叱咤风云,可到了生死关头才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 李清璇轻声一叹。 “罢了,这次就饶过你。” “回去吧。” 李玉婵红着眼眶,拉着姐姐的手臂道。 “这次多亏了前辈。” “要不是他,我便死在王屋山中了。” “我天地盟可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而且,这位前辈的武道境界深不可测,要是能招入我天地盟……” 李清璇瞪了自家妹妹一眼,拍开了她的手臂。 “我自有分寸。” “才说了不让你掺和。” 李玉婵低着头道。 “可……可他真的很厉害啊。” “姐,你……你一定得让他加入我们天地盟。” “可不能让别的势力给捷足先登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泛红。 李清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妮子不会发春了吧? …… …… 南州城内。 天地盟作为其中的一大势力,占据的地盘极广。 几乎大半个城北,都属于天地盟的势力范围。 此时,一间雅致的阁楼里,传来男子浑厚热情的嗓音。 “来来来,申屠兄弟,我敬你一杯。” “到了这南州城啊,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有什么难处,你言语一声,整个南州城天地盟数万弟兄,都听你的指派!” 盟主薛鳄把胸脯拍的“砰砰”直响。 那架势,就差拉着陆无生磕头拜把子了。 但陆无生是清楚的,这些都是表象。 这南州城中,两府、三盟、一书院,都不是好惹的。 两府指的是南州官府和追魂人的北府。 三盟便是天地盟、天刀盟和太岁盟。 最后的书院,则是指这南州城内,唯一的儒道门派——白鹤书院。 这六方势力,关系错综复杂,如同一张大网,牢牢把控着南州城的地上和地下。 如今,陆无生这头过江龙踏入南州,对方又怎能不来摸一摸底细? 毕竟,李玉婵带回来的消息中,声称面前这位,可是一人团灭了十多位真身境的高手。 杀入万人组成的武夫山寨里,还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实力之强,深不见底! 屋内,陆无生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 缓缓开口道:“二位不必试探了。” “我来南州和任何一方势力无关。” “我就是一个在山野里待久了的闲人,想出来见一见这人间罢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高调,就想安安心心做一门生意。” “在这南州城,待上一些日子。” 酒桌上都安静了下来。 端着酒杯的薛鳄被陆无生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只好看向一旁的李清璇。 女子白衣,腰肢纤细,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陆无生这一番话,放在寻常,她是不会信的。 一人灭了十余位真身境高手,且杀出山寨,毫发无伤。 这样的存在,来南州城,只是为了所谓的生意? 尤其还在南州城风起云涌的重要关头。 可面前这人,眼神清澈,气息深沉。 一身的修为,连自己也看不透。 甚至那只,在一旁喝酒吃肉的老狗,都给自己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但不知道为何,李清璇总觉得这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就像一缕青烟,缥缈无垠,不在乎所谓的南州,更不在乎所谓的天地盟。 她对着薛鳄使了一个眼色。 对方便匆匆起身,出了门去。 陆无生自顾自的喝酒,没有意外,静静的等待着对方开口。 那所谓的盟主并不是主事,而这位冷的像一朵雪莲的女子,才是这天地盟的真正掌控者。 “在下李清璇,玉蝉宫十九代弟子。” “这天地盟,可以说是我家的产业。” “不知先生来此,要做什么生意?” 女子的声音富有磁性,好似冰块撞击一般。 陆无生有些惊讶,短短三句话中,蕴含了不少的信息。 玉蝉宫,是传说中的仙门。 天地盟遍及整个大周。 这样的庞然大物,是她家的产业。 而自己,救了她的妹妹。 以对方的身份来看,这绝对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但陆无生并不打算要,这南州城的水太浑了。 这天地盟,这女人的背景也太过于复杂。 他讨厌复杂的事情。 于是,他站起身来微微一叹道。 “没什么,棺材生意罢了。” “多谢贵盟的款待,酒水不错。” “你我两清了。” 陆无生一拍醒旁边喝得微醺的老黄狗,转过身去,微微摆手道。 “走了!” 李清璇一愣,对方竟然就打算这样离去?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份多大的人情吗? 只要他提出要求,这整个南州城都可以归他所有! 可对方竟然,直接表示两清? 这是什么意思? 我李清璇的人情难道就这么不值钱? “等等!” 李清璇叫住了陆无生。 手掌一翻,抛出一块玉珏。 “这是我玉蝉宫的令牌。” “持此令牌,可入仙山,无论任何请求,我玉蝉宫都会尽量满足你!” 玉珏入手,温润无比。 上方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蝉,散发着莫名的灵动之意。 陆无生顿时知晓了李清璇的用意。 自己要不要这份人情是自己的事。 对方给不给,那是对方的事。 这是她的态度,对于有恩之人的态度。 陆无生将玉珏握在手中,看向屋内那朵摇曳的雪莲花。 这位冰冷的大小姐,好像要比那个她那个妹妹聪慧的多。 将玉珏收入怀中,陆无生没有再说话。 自己的无心之举,到此便是两清了。 随后他,转身跨出屋子,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19章 你确定? 月纱笼罩,夜凉如水。 从天地盟出来之后,陆无生才有些后悔。 自己身上的银钱好像不多了。 看着偌大的南州城,陆无生从怀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铜钱。 这点钱,怕是不够住店的。 一旁的老黄狗醉醺醺的,在空荡荡的街头,咧着嘴笑。 狗爪子比划着,表示那天地盟的女娃子不错。 姐妹俩都不错,要是当上门女婿,不亏的。 现在转头回去还来得及。 陆无生一脚踹在它的狗腿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姐妹两个,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存在。 真要是攀上关系,怕是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 如今双方两清,再好不过,陆无生怎么可能还回过头去招惹? 行走世间,千万要避开老人、小孩和女子。 尤其是漂亮的女子。 这是行走江湖的准则。 陆无生负手而立,缓步思索着,逐渐有了头绪。 既然无处可去,那便直奔一开始来南州的目的地就好了。 南州城,两府、三盟、一书院。 陆无生一开始打算要去的,便是白鹤书院。 在申屠晁以及众多响马头领的记忆中。 白鹤书院,是南州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虽然名为书院,可做的却是生意。 小到一个铜板能买到的馒头,大到天下皇位的更替。 只要你能够提供相应价值的东西,就定然有你满意的物品。 有人曾经以一句诗歌,从白鹤书院里换来一部绝世功法。 也有人用一份人情,从白鹤书院里借了五百兵马。 似乎这一座小小的书院,囊括了天下所有的物品。 只要你有价值,那么白鹤书院,便会给你一个属于你的价码。 而更为重要的是,白鹤书院存在数百年。 在这里完成的交易,不会有任何的麻烦。 这,才是陆无生看重的。 …… …… 白鹤书院位于城南。 地处偏僻,坐落于山林之间。 白鹤书院是有白鹤的,不仅有白鹤,还有莲池。 池上有一凉亭,亭边有碑。 碑石上篆刻着一行金色的大字——君子爱财。 只不过这四个大字,毫无文雅可言,尤其是位于莲花、阁楼之中,配上鎏金大字,说不出的俗气。 此时,莲花池畔一名蓝衫书生负手而立。 阵阵夜风,将池水漾开,倒映着男子俊秀的轮廓。 月下,一只白鹤拨云而来。 身形翩跹,落于莲池之中。 声音清脆,却口吐人言。 “王屋山的人,都死了。” 男子神色微变。 “谁出的手?” 白鹤摇头。 “布衣,棺材,黄狗。” “一人?” “两人,其中一个是崔家那小子。” “不过你知道的,那家伙被抽去过修为,真躯已散,没那个本事。” “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身份不明。” 蓝衫男子久久无言,好半晌才开口道。 “这南州城附近何时出了这般厉害的人了?” “杀光了各方势力布下的暗子,难不成也是冲着王屋山里的东西去的?” 白鹤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在莲花池里叼出一条鲤鱼大快朵颐。 男子正思索间,见到这一幕顿时气恼。 “别动我的鱼!” “这可是师尊送我的观想鱼!” 白鹤一口将鲤鱼咽下,白了他一眼道。 “十年了,你都没悟出浩然正气,这鱼还不如给我吃了。” 男子顿时气急败坏。 “那是我悟不出吗?” “那是师兄我不想悟!” “就说当年京都论道,天下儒生,你师兄我为榜首!”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惨得连书生意气都聚不拢!” “缩在南州,至此不肯踏入京都一步。” 白鹤淡淡开口,男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声音一下子就弱了下来。 “那,那你也不能吃我的鱼。” “那是师尊留给我的。” 白鹤见男子如此,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位师兄明明是儒道天才,却因为心结,困于南州。 平日里放浪形骸,可只有它知道,自己这位师兄有多么不易。 刚想开口安慰几句,便见到院外,奔来两个小书童。 一男一女,粉雕玉琢。 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年画的童子一般,脆生生朝着院子里喊。 “先生,先生,外面来了一个怪人,说是要借宿。” 白鹤见状,一拍翅膀,向月而去,避开了两位书童的视线。 男子这才转过身来,疑惑道。 “借宿?” “待我去看看。” …… 白鹤书院外,孟皓然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发丝凌乱,身材消瘦,一双眼睛藏在厚厚的刘海下,只有夜风拂过,才能偶然瞥见其中的深邃。 空气中此时散发着淡淡的酒味,醇香久远。 孟皓然推测,大概是天地盟的“沧海一粟”,这是天地盟极少拿出来的好酒。 这说明对方才和天地盟的盟主见过面,还是贵客,不知是什么来历。 他腰间别着一把生了锈的黄铜唢呐。 背后背着两把刀,又有些江湖味道。 其中一把他认得,是追风刀,里面散发出来的波动告诉他,这是一把魂刃——崔平川那小子的刀。 再加上一旁打盹的老黄狗,结合面前这人。 这些特征,几乎和白鹤师弟刚刚说的一模一样! 孟皓然心头一跳。 就是他砍翻了诸多势力布下的所有暗子? 可这家伙看起来,并没有武道真躯的气息啊? 以蜕凡境,越阶? 就算是蜕凡圆满,斩伪真身的武者,也够离谱了! 孟皓然心中惊疑不定,久久不能开口。 陆无生被面前的人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他转了许久,才找到这白鹤书院的位置。 书院门口很大,却只有两个睡着了的小书童守夜。 好不容易才将两个小家伙叫醒,出来的却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书生。 “阁下,来我白鹤书院所为何事?” 终于,孟皓然回过神来,抱拳施礼,总算恢复了些书生气。 陆无生捏了捏手里的铜钱,显出一副落魄的样子道。 “身无分文,前来借宿。” 孟皓然忽而笑了。 他正愁摸不准对方的底细和实力。 对于未知的人,他往往有着极大的兴趣去了解。 尤其陆无生身上,到处都是吸引他的谜团。 于是,他望着陆无生道。 “阁下既然找到了这里,自然知道白鹤书院的规矩。” “只要阁下的价值,能够令在下满意,别说借宿,就算要住这南州王府,在下也有办法。” 口气很大! 陆无生眼皮一跳。 “那,在下应该怎样做?” 孟皓然微微一笑。 “很简单。” “我见你背后有刀,想必是个刀客。” “你全力出手,斩我一刀,若是能够斩到我衣袍的一角,便算你赢。” 孟皓然很自信,自己的实力虽然远不如从前,可要面对此人,依旧是不难。 哪怕对方灭了诸多势力布下的暗子。 哪怕对方真有堪比真身显化的武道实力。 陆无生神色古怪。 看着对方道:“你确定?” 自己自从实力暴涨之后,还没有出手过。 只是自己估计,若是体内所有真元全部催动,怕是真身五、六转的存在,也接不下自己一刀。 孟皓然哈哈大笑,指着自己道。 “无妨无妨,来来来,往这儿砍!” “你本事越大,便能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越多。” “若是你真伤的了我,条件任你开!” 陆无生眼前一亮。 “当真?” 孟皓然昂首挺胸。 “当然!” “不瞒你说,在下三岁识千字,五岁被行诗,十岁便成了秀才……” “乃是绝世不出的高手!” 孟皓然说起这段过往,脸上都泛起了一抹兴奋的红晕。 而此时,陆无生已经拔出了背后的天星刀。 丹田处,一滴真元,骤然爆碎! 第20章 师兄你破戒了! 轰! 陆无生身上的气息,在此刻骤然攀升! 皮肤表面,被火红的“薄膜”覆盖! 孟皓然神情一变,面前这家伙果然实力不俗。 这气息,斩出来的一刀怕是真能将自己震退几步。 不过,也就仅此罢了。 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能够灭王屋山众人,可不代表他能够强过自己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自己曾经可是儒道第一人! 虽境界跌落,那也不是南州这等地方,随便出来一人可比的! 孟皓然心中自傲,迎着陆无生散发出来的气势,往前踏了一步。 傲然道。 “若是如此,怕还伤不到我。” 陆无生眼神凝重。 他是能够感受到的,面前这书生,气息极为不俗。 不像寻常武夫,体内气血翻滚,如同一头野兽。 反倒是像一潭池水,平静之下,却有着惊天动地的威能。 自己若是只消耗一滴真元,说不定还真伤不到对方。 于是,陆无生心念一动,丹田内,第二滴真元直接燃烧起来! 原本只是附着在陆无生身躯上的红色“薄膜”骤然升腾,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般暴涨! 手中的天星刀,也被那火焰包裹了起来,散发出令人惊骇的气息。 孟皓然被陆无生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心中暗道。 “无妨,无妨,只是稍稍强上一筹,最多受些小伤!” 陆无生的气息让他暗自心惊,可他也明白,这绝不是强了一筹,这和刚刚的陆无生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一击,足以与那些武夫的真身抗衡了! 可还没等到孟皓然冷静,下一刻,陆无生的气息再度攀升! 又是一滴真元在陆无生体内炸开! 这一次,连同陆无生脚下的地面都凹陷了下去,不断皲裂! 以陆无生为中心,肆虐的真元如同飓风般扩散! 孟皓然脸色一白,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无妨,无妨,就算这一击有些威力,我也能接的下来!” “大不了用师传儒术,白鹤师弟不在,自己就不算破戒!” 想到这里,孟皓然一咬牙,又往前踏了一步。 可就在他脚步落下的那一刹那。 白鹤书院门口,“轰”地一声巨响,陆无生体内的气息再度攀升! 十二滴真元,尽数燃烧! 是的陆无生准备斩出的这一刀,顿时提升了数十倍的威能! 吓得孟皓然腿都软了。 不可置信的望着前面那家伙。 “这……这特么是什么妖孽?” “这一击,怕是连武道显化的真身都能斩了!”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孟皓然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开口就要喊停。 但陆无生已经出刀,哪里还能止得住。 “天星刀法——七杀!” 陆无生低喝了一声,手中的天星刀斩出。 在黑夜里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匹炼! 好似要将整个夜空一分两半! 白鹤书院的大门后面,两个幼小可爱的童子,小脸煞白。 两人努力抱住门柱子才能不被大风吹走。 “完蛋啦,先生要被砍死啦!” “呜呜呜,那书院也没了,小安要没地方住了。” 南州城,李清璇在房间内骤然睁开了眼睛。 “好强的刀气,是哪个前辈在出手?” 南州府衙,一名身穿大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在批阅公文。 忽而案桌上,玉石铸就的官印散发出玄奥的波动。 一道画面,自官印中迸射而出,在虚空中显露。 男子顿时停住了手中的笔墨。 望向前方。 暗红色的刀气冲天,几乎在南州城内形成了一道光柱! 其中蕴含的气息,哪怕是他也感到了一丝心惊! “此人,是谁?” 他正欲催动官印,查阅画面中那刀气主人的来历,一声鹤唳传来。 却将整个画面击碎! 与此同时,南州城其他各处,都有强者,纷纷惊醒。 朝着那刀气所在疾驰而去! 白鹤书院外,陆无生的这一刀,几乎耗去了他体内大半的真元。 不算“殁魂手”这等必死的杀招,已经陆无生目前最强的手段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让那书生受伤,陆无生只能承认,自己现在的实力还太弱。 而作为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在面对着这一刀避无可避的刀气时。 他彻底慌了! 多少年了,他被逐出书院的时候没有慌! 在修为尽散的时候没有慌! 甚至当着皇帝面,强吻他女人的时候也没有慌! 可这一刻,他慌了! 这一刀,特么会死啊! 天星刀中,杀意最甚,威力最强的,便是这一记“七杀”! 在融合了众多武学,在系统的优化下,成为了破釜沉舟,避无可避的一刀! 任由你什么神兵利器,只要在这一刀的境界之下,那就是摧枯拉朽! 此时,夜空被映得通红! 圆月被染成血色! 刀落,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生死之间,孟皓然再顾不得那么多。 连声开口道。 “君子六艺曰——驭!” “正气在身,驭我君子之躯!” 话落,冥冥之中竟然汇来道道白气,在孟皓然四周凝聚。 片刻之间,便化作了一尊近十米高的书生模样! 若是仔细看,这白气汇聚的书生,竟然和孟皓然有七分相像。 那尊书生,身穿长袍,手握着书卷,好似顶天立地! 面对那仿若能撕裂苍穹的刀气,也浑然不惧! 轰! 刀芒斩落! 整个地面都是一颤! 气浪翻卷,几乎快要把整个山头都翻过来一般! 这一刀,实在过于强大。 那尊白气汇成的书生,受了这一刀,直接崩毁! 浓郁的白气,化作丝丝缕缕,飘散在空中。 下方的孟皓然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倒飞了出去。 陆无生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一击竟然有如此威能。 要是真把这书院的金主给杀了,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他来书院是为了避免麻烦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陆无生忙走上前,想查看对方的状态。 却没料对方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鼻青脸肿,满脸血污,对着陆无生一抬手,声音虚弱道。 “咳咳,不妨事。” “不要过来,我,我只是大意了。” 对方瞪着眼睛,像看一个怪物一样。 陆无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才道:“是你让我砍的。” 孟皓然听到这话,身躯一抖,差点气得又倒下去。 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你说自己怎么就这么贱呢? 他咬牙扶着倒下来的书院大门道:“是,是我让你砍的。” “不……不关你的事。” 陆无生点了点头。 “那就好。” “算我赢了吗?” 孟皓然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摇头道。 “算,算!” 话毕,他抬起头颅,望向夜空,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忽而,一声清啸响彻云霄。 “唳!” 月色下,一只白鹤振翅而来。 它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开口道。 “师兄,你破戒了。” 第21章 数百年的儒家气运 “孟皓然,从即日起,不再是儒家弟子。” “在外不得以儒家弟子自居,不得使用儒术。” “若违此戒,皇命将至,不得违抗。” “孟皓然,朕问你,如此可好?” 大周王都,众目睽睽之下,一名皇袍男子,居高临下,散发着威严气度。 大风,青年身着长衫,面容淡漠,冥冥之中似乎有道道紫气萦绕汇聚。 他身负儒家半数气运,本该是成圣之人,如今却因为一女子,要终生不走儒道。 无数大儒,在周围怒斥, 众多武夫,冷眼旁观。 青年望着皇帝道。 “你知我是天生的半个圣人,所以你杀我不得。” “也知我命有情劫,所以算计芸娘,想让我入朝为官,以儒家气运,来填大周国运。” “于公,我不能对不起天下儒生。” “于私,我不能对不起芸娘。” “终生不用儒术?” 男子拂袖,淡然一笑。 “也好,就让我背着这儒家的半数气运,老死在荒野边陲。” “也强过,这气运,被你这狗皇帝拿去。” 话落,青年转身,背对皇朝众人,大步离去。 …… “师兄,你破戒了!” 夜色之下,一只白鹤振翅而来。 孟皓然望着那白鹤,从记忆中回过神。 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叹息般道。 “是啊,十七年了,我还是破戒了。”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破戒。” 孟皓然惨然一笑,对着陆无生道。 “这位兄台,你赢了。” “在下说过的,条件任你开。” “若要借宿,便入内来吧。” …… 莲花池上的凉亭内。 摆放着一桌精致的酒菜。 远处莲花摇曳,一只白鹤立于莲池之中。 这是陆无生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鹤。 也不知这白鹤书院,与这头鹤有什么关系。 这方世界,属实太过于神秘,妖兽、灵兽、武者。 甚至于刚才,那书生使出的手段,也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凉亭之外,有一处宽阔的平台。 书院的两个小书童似乎有些惧怕那只白鹤,反倒对老黄狗格外的感兴趣。 “大狗狗,大狗狗!” 扎着小揪揪的女童骑在老黄狗身上。 圆润可爱的小手,扯着老黄狗的耳朵。 唇红齿白的小男童便蹲在地上,好奇的对着大黄狗瞧。 时不时还捏一下大黄狗的鼻子。 月光下,老黄狗的毛发被吹起,金黄细腻。 被两个孩童这般折腾,竟然显得极为安静和有耐心。 陆无生有些意外。 这老黄狗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在镇上,就算眼前过一只老鼠,他都要踹一脚。 野狗偶然叫了两声,他都要分个高低。 难得有这般好脾气的时候。 莲池摇曳,送来阵阵幽香,让陆无生的心境越发的平和。 池水里漾开一层波纹,竟有金色鲤鱼跃出水面。 鲤鱼鲜美,从池水中跃出好似要朝着天上白月奔去。 散发出某种玄奥的意境,像是鱼跃龙门,非比寻常,不是凡物。 可就在此时,一只长喙似矛般落下! 将那鲤鱼贯穿,利爪撕开鱼腹,从中掏出一块火红的晶体吞入腹中。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所谓的意境轰然破碎,只剩下一道在白鹤嘴里的宵夜美食。 陆无生收回了目光,自从入了南州城。 自己所见的一切,便都在自己的预料之外。 “抱歉,让兄台久等了。” 远处,一名书生踏着月色而来,腰间别着一把折扇,身披一袭青衣。 腰间没有束带,发丝也垂落着,满是随性洒脱的味道。 “在下孟皓然,还未请教兄台名讳。” 书生开口的第二句话,便让陆无生头脑嗡鸣。 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好名字。” 孟皓然闻言,咧嘴一笑。 “嘿嘿,我的师长亲友都说,我这名字大富大贵,可是有大气运在身的。” “想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在京都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对方面色红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全然没有刚才受伤濒死的样子。 陆无生沉默了。 这家伙从名字到举止,好像没有一样看起来靠谱的。 要不是这院门外,实实在在写着白鹤书院几个字,他都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下,陆无生。” 孟皓然慷慨激昂吹嘘到,怎么和皇帝的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被陆无生打断了。 他望着陆无生,收敛了神色,笑着推给对方一杯酒。 “我说过,你赢了我,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不是在下吹嘘,我给不了的,大夏皇帝也给不了。” “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给的了。” 孟皓然很有些好奇,一个能破了自己君子之躯的刀客,深夜来此,总不可能真的只为借宿吧? 陆无生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陆某是乡下人。” “没什么见识,来南州,也只是想做点小本生意。” “可是身上没有银钱,都说白鹤书院是过江龙的钱庄。” “在下来,便是想向贵书院,借些银两。” 孟皓然来了兴趣。 一位绝世刀客,竟然缺银两。 甚至,还想在南州,当一回拿钱办事的捉刀客。 实属奇妙。 “不知陆兄,想在南州做点什么生意?” 孟皓然问道。 “开一家棺材铺。” “这是祖传的手艺。” “铸钱、造棺、丧葬娶嫁,一把唢呐的本事,在下都会。” 陆无生道。 “棺材铺?” 孟皓然一愣,他看向陆无生,确定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由得无语。 这等强者,深夜到自己这里来,真就是来借点钱的? 看着架势,对方真的很缺钱的样子。 孟皓然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从袖口里拿出一张银票。 “这里是五千两,足够陆兄在南州盘下一家店面。”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这只是区区俗物。” “我答应陆兄的,可是任何条件。” 陆无生微微摆手。 “不必了。” “我不喜欢麻烦。” 他声音幽幽,说完。 便将那一张银票收入怀中,起身呼唤远处的老黄狗。 “走了!” “还是住客栈来的舒服。” “钱已经拿到,借宿就免了。” 陆无生回过头。 “到时候小店开门,还请阁下多多照顾我店的生意。” “乡下人,倒是穷怕了。” 话毕,一人一狗,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孟皓然久久望着陆无生离去的背影。 思索之色半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趣,真是有趣。” “南州好久没有这般有趣的人了。” 他大袖一挥,虚空中便出现了道道白气。 轻轻吐出一个“火”字,便好似言出法随,整个莲池都燃起大火来。 “你疯啦!” 白鹤破开火海,怒视着孟皓然,惊叫起来。 可凉亭内的书生不以为然。 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半倚着亭台,毫不在意道。 “戒律都破了,还要这莲池作甚。” “可你还是我儒家的半个圣人!” “我不过是一个承载气运的容器罢了,连浩然正气都没有,笑话。” “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孟皓然望着大火,俊秀的面庞,明灭不定。 “我因这滔天气运活了半生,太不自在了啊。” “所以我才一直修不成这皓然之气。” 白鹤心头一震,不知想到了什么。 连声音都颤了起来。 “师兄,你不会是想……” 孟皓然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拿起酒壶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嘿嘿一笑道。 “狗皇帝想要我这半数的儒家气运,我偏不给他!” “破戒又如何?” “今日有人一刀,斩了我的君子之躯。” “你说我这数百年的儒家气运,言出法随的好东西,是不是该给他?” 白鹤顿时瞪大了双眼。 第22章 青酒 春寒已过,便连南州城都变得明艳柔和了起来。 陆无生在城南的巷子里,租下了一座宅院。 巷子幽深曲折,不知是何来历,被唤做“乌衣巷”。 陆无生的铺子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铺面大而宽敞,后边还连带着一间院子。 院内栽有一棵柳树,丝绦垂落,满是新绿。 “砰砰砰——” 院子内,陆无生做起了好久都没做的营生。 印钱,铸棺。 一旁的老狗,慵懒的在门口晒着日头。 生活显得格外的平和、惬意。 “陆掌柜,我拿一副香烛。” “钱我给你放在柜台上了——” 铺子外面的声音拉长,像是近午的阳光落在了石板路上。 陆无生挥动着手里的钱铸,回了一声。 “知道了。” 那人便拎着一袋香烛,逐渐远去。 少顷,陆无生将铸好的纸钱归拢。 他卷着袖子,将一旁茶碗里的粗茶一口饮尽。 茶味苦涩,却有着烟火气息。 暗自估算,这已经是他来到南州的第二十天了。 自从那日,从白鹤书院拿了银票。 自己就在这乌衣巷租下了这间铺子。 安安心心铸棺,印钱。 好像在和白水镇,没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百姓很友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 打铁的铁匠,杀猪的屠夫,替人抄书的酸秀才,再加上常年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便组成了这乌衣巷中的生活。 陆无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大半个月,单单是铸钱,就给他增加了好几年的寿命。 自己那一夜斩出的那一刀,就好像落入大海里的一颗石子,归于平静,并没有给自己惹来麻烦。 看来白鹤书院,还是信得过的。 “叮铃铃——” 店铺内的风铃摇晃,显然是有人来了。 陆无生抬起头,便见到一位穿着青衣的秀才,提着食盒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腰间别着一把这扇,衣袍像披风挂在身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没有丝毫读书人的风范。 就连乌衣巷中那替人抄书的酸秀才,都嫌弃他。 “陆兄,陆兄!” 青衣书生招着手,笑得没皮没脸。 “来来来,上好的青酒。” “揽月楼的鹅肉!” 他自顾自的走进院来,又扯过陆无生铸钱的木桌,将食盒里的酒菜,都取了出来。 陆无生看着对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酒肉。 鹅肉外皮酥脆,肉质软嫩,更是美味。 酒名为青酒,入口甘甜,有着淡淡青梅香味。 一杯下肚,便浑身清凉,好似醉在这春风暖阳中一般。 更让陆无生惊讶的是,每次喝完这清酒,自己似乎都能感受到,有一股淡淡的清气围绕自己四周。 令自己神清气爽,连思绪都轻快许多。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来了,从白鹤书院到乌衣巷不算太远。 陆无生在院子里抬头,便能看得到白鹤书院山头上的建筑。 但对方这般频繁来,每次都带着美酒佳肴,定有用意。 不过,陆无生没有问,孟皓然也没有说。 毕竟,对方只要不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就好。 况且,陆无生好酒。 这青酒香甜,实在令人上瘾。 自己寻遍了整个南州,也没找到这酒,怕是这孟书生的独家珍藏。 小院内,和风微醺,陆无生端着酒碗,惬意的靠在躺椅上。 耳边依旧是孟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 乌衣巷中,不知是哪家人在唱着小曲儿。 沙哑的戏腔,循着生机勃勃的草木花香传了过来。 “陆兄啊,这南州城的勾栏可是一绝!” “你怎么就不肯跟我同去呢?” “听说最近来了一批西域的姑娘,身材火辣哟……” 孟书生眉飞色舞,身上还有残留着一丝胭脂味道,显然是昨日夜宿青楼。 中午起身便来了自己这里。 陆无生对于江湖中的女人,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尤其是青楼这种是非之地。 按照大部分的狗血剧情,往往生意好的青楼,都是某些组织的情报网。 要么就是什么魔门邪教的秘密据点。 陆无生连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他摇晃着碗里的酒水,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道。 “我没兴趣。” 孟皓然没有意外。 相处二十天,他深知道面前这人的脾气。 话少,更喜欢事少。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连那船家帮的治安费,都交了。 真活得像个卖棺材的普通百姓。 可他是清楚的,自己面前这人,实力不俗,甚至让他觉得有趣。 否则,自己也不会请他喝这“青酒”。 这可是儒家数百年的气运啊! 哪能随便给出去? 孟书生看着陆无生微微一笑。 “那就说点你感兴趣的。” “就在昨天,北府的一名追魂人回来了。” “提着十几颗绿林匪盗的人头,换了银两,杀了上司。” “连南州城的知府都差点被一刀砍了。” 陆无生坐了起来。 他大致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了。 那日在山中,断了手臂,瞎了双眼的崔平川。 说起来,对方还欠着自己一笔银子和一顿好酒呢。 “竟然有这事儿。” “不过朝廷的人没那么好杀吧。” “整个北府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陆无生有些好奇,毕竟崔平川的实力虽强,可也没有这般大的本事。 大周,北府。 这两个字在这方世界,分量很沉。 孟书生端起了酒碗,笑着说道。 “确实没那么好杀。” “如今整个南州都在准备缉拿他。” “朝廷来的特使不日便到。” “这是死罪,追魂人是为皇帝办事,杀了北府的人,就等于打了皇帝的脸。” “这下怕是整个南州都要翻过来了。” 陆无生沉默了一下道。 “这般严重?” “那要是被查到私藏重犯,会如何?” 孟皓然哈哈大笑道。 “那自然是和钦犯同罪。” “况且别说藏了,你就算和那人说过一句话,对视过一眼。” “都要被追魂人丢下诏狱拷问一番。” “要是敢包庇罪犯,杀无赦。” 听到这里,陆无生叹了一口气。 门外,一头红如烈火的骏马恰好停在了那里。 第23章 八臂神相! “叮铃铃……” 风铃摇晃。 午后的乌衣巷,空荡荡的。 一个断臂的男人,牵着一匹马,站在了棺材铺的屋檐下。 他斜戴着斗笠,露出半张沧桑的面庞。 左手提着一把刀,还有着淡淡血腥味道。 孟书生朝外看了一眼。 “认识?” 陆无生沉默了半晌道。 “认识。” “欠了我不少银子。” 孟书生哈哈一笑道:“那就快去,我看那汉子挺富的。” “说不准是来还债的。” 陆无生起了身,从一旁的院墙上摘下一把刀。 大步走了出去。 那是追风刀,北府的差人们,常配这种刀,杀人不沾血,快若追风。 陆无生来到了崔平川面前。 几十天不见,那个豪气干云的汉子,似乎苍老了许多。 斗笠下,稀疏的胡冉都有了些许灰白。 只不过,一身的气息,竟然要比当初在王屋山里还要深厚数倍。 也不知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申屠兄?” 对方没了双眼,却能感知陆无生走近。 “是我。” 听到陆无生的声音,崔平川松了一口气,从马匹上拿下了一个包裹。 沉甸甸的银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万三千两,分文不差,这是你我的约定。” 陆无生没有去接,只是道。 “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崔平川沉吟半晌,叹出一口气道:“只怕是要欠着了。” 陆无生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马匹边上,摘下了那个老旧的酒囊,折身回到了院里。 里面很快传来孟书生的叫喊声。 “哎哎哎,这是我酒,别倒,别倒!” “贵着呢,给我留点儿!” 片刻后,陆无生提着酒囊出来了。 “留着路上喝。” “算你欠我两顿酒。” “下次可别赖账。” 崔平川身躯轻微的一颤,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 拿了刀,将酒囊在腰间绑了,侧身上马。 道了一声“保重”,便匆匆离去。 陆无生看着那汉子策马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小巷。 这才拎起柜台上那沉重的布包,回到了院子里。 “我说陆兄,你拿我那一壶酒就换了这个?” “十万两都不一定能买我一壶清酒!” “你真是……” 孟皓然无奈摇头,这家伙是真不知道这一壶酒的价值啊。 内含儒道气运与机遇,别说十万两了,百万两银子都不一定喝得到一口。 也不知崔家那小子喝了会不会出事。 毕竟儒道气运玄奥,天知道会起什么反应。 也就是面前这个怪胎,一连喝了这么多天,都不见任何效果。 属实让自己疑惑。 陆无生没有理会他,而是将布包打开了来。 “哗啦——” 银闪闪的银锭四散开来,孟皓然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因为在银锭中间,竟然立着一尊漆黑的雕像。 三面八臂,如同地狱厉鬼。 散发着阴森可怖的气息,仿若下一秒便会活过来一般! 看上一眼,脑海中都会有阵阵魔音回荡。 “这是何物?” 陆无生不解道。 这一尊雕像,不管是在申屠晁的记忆还是诸多响马的记忆中,都查不到任何一丝痕迹。 可它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人心悸,显然不是凡物。 已然是超出了陆无生的认知。 而一旁的孟皓然被震撼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崔家那小子,竟然拿到了这东西! 拿到也就算了,可对方还将它送给了陆无生? 世界上除了自己,竟然还有第二个疯子? 孟皓然属实不能理解。 这是法门!是道统!是一方势力的根基! 是能与自己身上那数百年的儒家气运所媲美的东西! 在这方世界,分为四大修行体系。 武道、儒道、佛门、仙宗。 其中四大修行体系的第一道境界,几乎所有人都能够修行。 只是有天赋强弱,导致个人进度不一。 可到了第二个大境界,就完全不同了。 这将是凡人和修行者之间的分水岭! 不是简单的资质、资源堆积甚至机缘传承,就能够踏入的。 比如儒家的第二境界,是为施展书生意气,凝聚君子之躯,显化世间,顶天立地。 前些日子,孟皓然就是施展了书生意气,凝聚了君子之躯,这才挡下了陆无生的那一刀。 而佛门的第二境界,是凝聚佛光,铸造佛门金身,以至于刀枪不入,万法不侵,是四大修行体系中,这境界内第二强的存在。 至于最强的,自然就是武夫! 凝聚武道真身,显化世间,可担山赶日,力撼苍穹! 而仙宗,前期战斗力几乎可以弱到忽略不计。 毕竟修仙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没有几个人愿意用有限的生命去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所以,这方大陆上,最多的是武者! 因为它能够在人类有限的生命里,给人类提供接近无限的战斗力! 能够真正的让自己体会到,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 能够以己之力,与天争! 但能够真正跨入第二境界,凝聚武道真身的,千万人中,都不一定有一个! 不是因为他们修行的功法不强,天资不够。 而是他们没有法门! 和儒道、佛门一样,武道修行都是需要法门才能进入第二个境界。 比如儒道要有师,拜了师,要学会悟。 悟出了书生意气,便要见圣人像。 在圣人像下叩首,若是能够与圣人有所感应,你才能够使得动这天地间的书生意气,才能凝聚君子之躯。 调得动儒家法则! 佛门要修禅,要持戒,等到佛光圆满,便可见佛像。 与佛有了感应,才算入了佛门,凝聚得出佛门金身。 而武道在第一道境界圆满之后,要见的,是神相! 武道真身凝聚的,实际上就是神躯! 若是圆满,可化作数十丈高,甚至数百丈高! 一人便可镇压千军万马! 至于,那些凝聚了一两滴真元,在体外构建一点儿真气护罩的,那也配叫真身境? 笑话! 可武道神相,极为稀有! 不像其他修行体系一般,自家圣人、佛祖之相随处可见。 所以,大多数神相,都掌握在这方世界,顶尖的势力手中。 如皇朝,如顶级的宗门,传承千万年的家族。 这神相就是他们的根基! 有一尊神相,便可以在这方世界,建立起一方超然的势力! 你说,孟皓然怎能不抓狂! 这相当于送了一个祖师爷给你! 武道神相和其他的体系还略有不同。 武者和神相之间的联系是最为强烈的! 不是那种圣人、佛祖冥冥之中的庇佑! 在特殊情况下,这一尊神相是可以降世的! 否则,为什么这方世界,那些皇朝,那些超然的宗门可以存在那么久? 就是因为他们手握神相! 若是逼急了,大不了唤醒真神,拼个你死我活! …… 不知过了多久,孟皓然才回过神来,看着桌面上的神相怔怔道。 “一顿酒的情谊,他却送你这等造化。” “陆兄啊,陆兄,你这朋友交的值啊!” 第24章 真身显化! 夕阳如火,在天边烧起大片的暮霭。 陆无生的棺材铺早早的关了门。 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一尊漆黑的神相伫立着。 老黄狗低吠了几声,围着桌子打量着一尊神相。 崔平川走了,孟书生也走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陆无生从孟皓然那里,弄清楚了这一尊神相的来历。 也知晓了各大修行体系中,各大境界的区别。 更明白了,面前这一尊神相的价值。 若是拿到外界,可为立国、立教之本。 天下之人,莫不渴求。 可崔平川却将它送给了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知晓这一去,再无生还的可能。 身无长物,就如同那日在古庙相逢,总是把每一天活成最后一天。 所以,这一尊神相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和陆无生和一顿酒来的重要。 萍水相逢,君子之交,许多人相识数十年,却还不如两人一顿酒的情谊。 暮霭压了过来,夕阳将陆无生的影子拉得好长。 大风一起,便将院子里的纸钱吹得遍地都是。 嗡—— 木桌上的神相,忽而散发出一道黑光,轻轻震动。 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在陆无生心头升腾而起。 好似那尊神相,与自己取得了某种奇特的联系! 陆无生的眼神逐渐凝重了起来,木桌上的神相,在此刻,手臂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后,连同雕塑的僵硬的相貌也变得鲜活。 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天翻地覆! 黑雾翻腾,大地崩裂,虚空中传来一道道震慑心魄的声音。 “天道已死,天道已死——” 轰隆隆!! 雷霆闪烁,整个世界不断震颤,一头三头八臂的魔神,横在天地之间。 锁链从云层之中延伸出来,由雷霆灌铸,贯穿了魔神的躯体。 嘶吼,咆哮。 陆无生看到那尊魔神扯断了锁链,脱困而出! 看到云层之上,无数的仙人惊颤,被这尊魔神,捏碎了头颅! 看到无数神通铺天盖地而来,却被它一拳打散! 一朝脱困,则万界惊惧! 陆无生忽而明白,这尊魔神代表的,是斗战的极限! 是力破万法! 是天地生有我,而众仙尽低头的气魄! 陆无生体内积攒的气血开始燃烧。 原本干瘦的躯体,如同吹气球一般鼓胀起来! 附着在皮肤上的那些暗红色真气,开始化作一层层黑色的角质! 陆无生体内原本海量的气血,源源不断的转化为,陆无生体外的黑色外壳! 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将陆无生全身都覆盖! 此时的他,再无一丝人类的特征! 身躯漆黑,如同一座大山,足有四五米高! 巨爪狰狞,浑身遍布着各种奇特的纹路! 真身,这才是武道真身! 陆无生心中狂跳,他能够感受到这具躯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 随便挥出一拳,便能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若要拆着南州城坚固的城墙。 便如同剜豆腐一般简单! 万法不侵,力之尽头! 绝对的防御力和战斗力,这就是这具真身的特质! 没有花哨的神通法术,只有厮杀! 疯狂的厮杀! 陆无生压下了高涨的战斗欲望,心念一动,身体表面的黑色外壳迅速褪去。 四周的一切影像消散,院子内依旧是晚风阵阵,残阳如血。 唯有木桌上,那一尊神相已然消失不见,存于陆无生的脑海之内。 在系统面板上新出现了一串词条。 【真身:八臂神相(显化程度1%)】 “这才是真身啊!” 陆无生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何这方世界,将武者的真身捧得这般高。 这样的战斗力,简直可以横推其他几大修行体系。 至于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所谓的真身,要是自己显化出来,一个手指就能将其按死。 不过陆无生如今,还不算彻底凝聚真身。 只能短暂的维持。 毕竟显化真身,是要消耗体内真元的,陆无生体内的这点真元还远不够维持这道真身的。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现在又多了一道杀招! 真身显化,几乎是不死的存在,防御力和破坏力都惊人的恐怖! 只不过显化的时间不够,每分钟都要消耗一滴真元! 可以作为压箱底的招数存在! 而陆无生,此刻也才明白,这尊神相的价值。 因为,只要有着一尊神相在,自己便可以凝聚真身,沿着这条路,朝着神相这条路一直修行! 甚至在某一天,化作真正的八臂魔神! 而自己之前,或许收集了不少的功法、武学,甚至脑海里隐隐有一些真身虚影。 可那些怎能和一尊实实在在的神相相比! 如今的武学,都是托生于神相,观摩神相参悟出来的。 神相之意,十不存一。 或许自己能够通过系统,整合自己获得的所有功法武学,凝聚出一尊四不像的所谓真身来。 可那,与这尊八臂真身相差太远,太远! 院内陆无生负手而立,他的思绪有些乱。 在大周,拥有这样神相的势力不超过二十个。 大多是王府、皇家等权贵,其实力深不可测。 若自己按部就班的修行,不知要几百年才能够见到一尊神相。 而自己不过是与那崔平川萍水相逢,无非是抬手,救了对方一命。 觉得性情相合,一顿酒的交情罢了。 可对方,先是将寄居至亲魂魄的刀,托付给了自己。 后惹下血案,生死一线,却还来赴约。 喝不成一顿酒,便给了自己一桩天大的造化。 还觉得,欠了自己的。 这般有情义之人,竟快要活不下去。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将地上的纸钱都收拢了起来。 想了想,又找出一块牌子,写上几个字,挂在门口。 “有事外出,暂不营业。” 做完这些,陆无生这才换了衣裳,将凌乱的发丝,扎了一边,露出苍白的脸颊来。 腰间依旧别着唢呐,提着一把刀,一人一狗,便出了门去。 第25章 京都的雪 夜色如同幕布般盖了下来,南州城外蒿草横飞,四处都是干枯扭曲的树枝。 南州城附近是没有河的,传说是远处的王屋山在南州生根发芽,吸走了这南州城附近的生机。 所以,南州城外,便是阴风阵阵,蒿草横飞,数十里都不见一处人家。 陆无生恰好顶着大风出了城,才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鹤鸣。 如洗的夜空里,一只白鹤在纷飞的蒿草中振翅而来。 穿着青衣的书生,从白鹤背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陆无生面前。 “你真要去?” 陆无生望着黑峻峻的荒野,没有回答他。 只是轻声开口道。 “你觉得,他能走出这南州吗?” 孟书生低头一叹。 “很难。” “他屠了北府,杀了各方势力布下的暗子。” “北府、和光寺、边军、六大家族,十多方势力都想知道他在王屋山得到了什么。” “这是一张大网,来的人,实力都不会弱。” 陆无生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道。 “这些人本都是我杀的。” “神相也在我这。” “这张大网,本该是朝着我来的。” “他心里清楚,所以才会逃。” “不管他死在路上也好,还是逃出生天也好,便与我都没了干系。” “可他还欠着我两顿酒,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萍水相逢,送君千里,我认这个朋友。” 孟书生无奈道:“可你也得考虑一下实际吧?” “来的可不是什么小喽啰,都是凝聚了金身,铸就了真身的强者。” “一尊神相,牵动的势力,你得好好掂量掂量。” “就算是我这等奇才,都不敢正面硬抗。” 陆无生看了他一眼道。 “所以你懦弱。” 孟皓然气得脸色发白。 “我懦弱?” “你不知道,我当年连皇帝都敢揍?” “千夫所指,我岿然不动,我懦弱?” “我孟某人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七岁就是天下闻名的儒道天才!” “你说我懦弱?” 陆无生斜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敢跟我一起去吗?” 孟皓然的声音一下子就微弱了,干咳了一声。 “咳咳,这个嘛,得从长计议是不是?” “毕竟那么多势力……” 陆无生背着手,幽幽一叹。 “孟兄,我称你一声孟兄,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有一只猴子,集天地气运而生,习得本领,称齐天大圣。” “踏碎凌霄,横扫十万天兵,威风自在。” “可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孟皓然自然听陆无生讲过这个故事。 听到对方说,那齐天大圣横扫凌霄宝殿,十万天兵拿他无可奈何的时候,自己也曾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只是一直不知后续。 此时陆无生问起,让他一愣不由得反问道:“那后来如何?” 陆无生提着刀,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清冷的声音,在茫茫夜色中传来。 “那猴头败在了佛祖手下,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 “成了一条听话的……” “狗!” 孟皓然身躯一颤,心头好似闪过道道雷霆。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想向陆无生说些什么。 可朔风阵阵的夜色里,哪里还有陆无生的身影。 白鹤静立,南州城的野外,一名青衣书生,失魂落魄。 不知过了多久,那书生微微摇头,目光逐渐坚定,吐出一句。 “可我,也不真的是狗啊!” 而后朝着天地间一拜。 刹时,风云变色,千万道白气汇聚而来! …… …… 大周朝广袤无垠,地处富饶。 但南州属实过于偏僻,穷山恶水,遍地都是邪派刁民。 一旦京都的人,去到南州,鲜少有活下来的。 而崔平川就是其中之一。 一望无垠的旷野上,崔平川握着缰绳,身下的马驹鬃毛摇曳,疾驰狂奔,如同烈火。 他瞎了,看不见这“星垂平野阔”的夜景,只听见刺耳的“呼呼”风声。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京都的日子。 七岁凝聚出一尊真身,化为一尊金甲天将,连陛下都惊动了。 那是自己最为难忘的一年。 多少人称自己为天骄,是大周今后的未来。 说大周损失了一尊圣人,却又获得了一尊神将。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圣人? 谁又是神将? 只知道从那一天起,连皇子来崔府都需要事先禀报。 门口来拜访的人,排成了长队。 八岁那一年,京都下了大雪。 崔平川记得很清楚,宫里的追魂人将自己家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据说,是父亲牵扯了旧案,是死罪。 崔平川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大案,连父亲这样的大员也要被定死罪? 连自己这样的天骄可不可赦免? 后来才听说,是父亲当年放走了一条狗。 皇家的狗。 崔平川觉得有些可笑。 就因为一条狗,就要判处自己全家死罪? 他愤怒了,在牢狱之中挣扎唾骂着。 终于他好似唤醒了什么似的,一尊金甲破体而出。 也就是那一日,他再度见到了皇帝。 一个发丝灰白的男子,头戴龙冠,神情复杂的望着自己所化的神将。 只说了一句:“抽去他的真身,只杀崔衍一个,全家流放南州吧。” 话落,一道刀气从天边而来,自己的金甲真身,应声而碎。 自己的修为,没了。 连一丝真气也聚不拢。 那一年的冬天真冷啊。 从牢狱中放出来的自己无处可去,只好到那些常来自家拜访的大员家里去。 他要的不多,一碗热饭罢了。 怀里的妹妹已经冻僵了,母亲还在牢里,这一碗热饭,就能让两个人活命。 崔平川赤着脚,在京都的雪地里走了三天。 可没有人愿意,给他这一碗饭。 桥洞下,他抱着啼哭不止的妹妹和京都里的野狗抢食。 萧瑟的北风就和刀子一样。 崔平川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熬过那一年的大雪,又是怎样来到了南州。 他只记得那一年的京都,好冷。 那一年的冬雪,格外的漫长。 那一年,崔平川一无所有,全家被发配南州。 崔家数百人,拖着尸体,浩浩荡荡。 他带着镣铐在京都城外回望。 纷纷扬扬的大雪,将这座数千年的古城盖得严严实实。 他紧了紧怀里的妹妹,对自己说,今后要好好活。 …… …… 旷野上风声依旧。 一名瞎了眼的独臂汉子,策马急行。 他的行李很少,仅有一把刀,腰间的一壶酒。 仅此而已。 第26章 我开棺材铺的,随身带口棺材很奇怪吗? 白帝城张家,是一个传承久远的家族。 据说在大周以前,便有了张家。 其家中有一尊神相,被称之为白帝。 作为张家第三十七代弟子,张虚林已经四十二岁。 三十岁那一年,他观想白帝画像有感,便被张家老祖请入宗祠。 那是他第一次见白帝相,他说不清那是一尊怎样的存在。 只觉得神象之中有着浩瀚伟力,得之可镇压天下!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凝聚了真身。 虽然十几年来,难有寸进,可他却实实在在凝聚了真身! 哪怕如今四十岁了,也依旧可以称得上天骄。 毕竟,有真身的武夫,太少,太少了。 此时,他正握着一杆长枪,横在无垠的旷野上。 望着前方茫茫的夜色,心中不由得有些兴奋。 因在一个月前,家中派去南州的暗子死了。 杀人的,是南州北府的一个追魂人。 根据老祖宗得到的消息,这一位追魂人身上,很有可能带着一尊神相。 想到这里张虚林不由得有些发抖。 他四十二了,虽然正值武夫的巅峰期,可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方世界,武夫年过花甲,气血就会逐渐衰落。 前期境界的强横,换来的是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亡的代价。 可如果,自己能够参悟第二尊神相,那么自己或许,能够再踏出一步,进阶真身二转! 能够将自己的巅峰期,再延长十余年。 为此,他绕过了诸多势力,独自一人,来拦截那位追魂人。 很快,辽阔的原野上响起了马蹄声。 马如烈火,那魁梧的汉子,背后斜背着斗笠,眼眶黑洞洞的,果真是一个瞎子。 张虚林咧了咧嘴,嘿嘿一笑。 握紧长枪,将夜色刺破。 “交出神相,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他的速度很快,张家祖传的枪法,更是可怖! 一点寒芒,直逼那瞎眼的汉子。 那汉子虽然瞎,可双耳格外灵敏,在疾驰的马匹上,他侧耳听到了长枪的破空声。 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刀。 “噌——” 刀出鞘,那瞎眼汉子身上,竟涌现出一道灰黑色的火焰。 原本闭着的双眼,在此刻睁开,露出令人心颤的眼白! 张虚林心头顿时升腾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好似被某种怪物,死死地盯上了一般,毛骨悚然! “白帝!” 他心中爆喝一声,身躯四周开始被无数白色的鳞片覆盖。 可那汉子的刀太快了! 刀上蔓延的火焰,似乎能够灼伤灵魂一般,让张虚林感到浑身都在刺痛! 旷野上,一头鬃毛如火的马匹上,载着一位拔刀的汉子。 瞎子睁眼,泛着诡异的眼白,手中的刀被奇异的火焰包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闪电。 另一边,是一名持枪的中年男子,身躯四周层层叠叠的白色鳞片在迅速覆盖! 身躯和体内的气息都在暴涨! “呲——” 两人交错而过,钢刀穿过血肉的声音响起。 张虚林只感觉咽喉处一凉,视线便飞得好高。 他见到旷野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他见到远处起伏的山野。 而后他见到自己的躯体,和脖颈分离。 在空中凝滞了片刻,“砰”地一声便落在了地上。 “啪嗒——” 飞上天空的头颅滚落,暴突的双眼中,满是惊恐和无法置信。 世间怎会有如此快的刀? 他连凝聚真身的机会都没有! 失去头颅的身躯,还在地面上微微抽搐着。 武夫强大的生命力,让他还有片刻清醒的意识。 他见到,那瞎眼的汉子,策马不停,斩杀自己竟只用了一刀,错身而过后就再不停留。 轻敌了…… 他有些后悔,若是自己一开始便显化真身,岂会吃这等亏? 远处的无头尸体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疯狂流逝。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那神相,定然是我的!” 他驱使着自己的头颅,想要与那躯体汇合,心中越发的癫狂。 “砰!” 忽而,天空上落下了一具棺材,将自己那蠕动的躯体,砸得稀烂! 就好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炸裂开来! 张虚林愣住了,他直勾勾的顶着前方。 只见圆月下的大棺材上,跳下来一个发丝凌乱的青年。 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发黄唢呐,见到自己那稀烂的躯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一条硕大的老黄狗,更是在棺材边上,撒起尿来。 眼见自己的躯体将要彻底失去生机。 张虚林歇斯底里的嘶吼起来。 “不!!” 才刚刚喊出口,他就感觉自己头顶,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目光上移,见到了一只脚。 一名青衣书生,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样子。 “吵死了!” 话落,一脚踩下,脑浆迸射。 …… 旷野上,孟皓然扯过一把野草,擦了擦鞋底。 看着远处的陆无生不由得道。 “陆兄,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棺材?” “还有,你这条老狗怎么比我这白鹤飞的还快?” 作为大周第一儒道天骄,孟皓然无法容忍自家白鹤比不过一条老狗。 更让他觉得怪异的是,陆无生还带着一口大棺材。 老狗拉棺,配上棺材板上坐着的陆无生,在夜里说不出的恐怖。 陆无生瞥了他一眼道。 “我开棺材铺的,随身带口棺材很奇怪吗?” 孟皓然一阵无语。 特么奇怪,实在太奇怪了好吧。 自己好不容易追上对方的时候,活活吓了一跳。 这特么那是去救人,特么是打算去埋人啊! 孟皓然无奈摇头,也不计较这件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 就比如说自己的师尊,每次动手打人时,都要叹息一声“子曾经曰过”。 带个棺材出门,怕是对方独特的癖好吧。 “不说这个,你那朋友倒是出手利落。” “这一路上,我们都见了四具尸体了。” “几乎都是一刀毙命,看来他在王屋山真是收获不小啊。” 孟皓然啧啧称奇。 他们追了一路,在崔平川后面,几乎是捡了一路的尸体。 对方大有一骑绝尘,万夫莫敌的气势。 陆无生看着地上的尸体道:“那你说,他这样能杀得出去吗?” 这一路走来,陆无生只感觉,崔平川的实力,大大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也不知道他在王屋山里究竟是有何等奇遇? “嘿嘿,难!” “他现在是诸多势力追杀,他要逃,起码要一直往西数千里,出了阳关,入了西域才有一线生机。” “而且这几人都是死于轻敌,你那朋友的刀实在太快。” “我若是料的不错,前面不远他就会被人拦下来。” “诸方联手,他怕是难逃一劫。” “要不,咱再考虑考虑?” “别怪我没提醒你,前面可是真正的生死难料啊。” 孟皓然捏着下巴分析道。 陆无生没有理会他,径直翻身踏上了棺材。 冷声道。 “怕死你就回去!” 话落一巴掌拍在老狗的脑门上,飞棺而去。 留在原地的孟皓然无奈苦笑。 “我这是做了哪门子孽哦。” “非要跟着来。” “连君子之躯都不稳固,这不是来找死了吗?” 一旁的白鹤口吐人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可选择现在就回去。” 孟皓然默然,片刻后,叹了一口气道。 “可后面一句是,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我逃了数十年,总不能逃一辈子吧。” “如今,我气运已开始散去,没有回头路了。” “作孽哟!” 说罢,踏上白鹤,朝着前方追去。 黑夜里传来孟皓然的呼喊声。 “陆兄,等等我……” 第27章 人屠刀! 南州城外的荒野,纵横近千里。 在尽头,是一座山。 山与王屋齐名,叫做乌蒙。 过了乌蒙山,便出了南州。 此时,乌蒙山下,一尊尊气息沉寂的强者走出。 “诸位来的够早啊。”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身形佝偻,拄着一根拐杖,从山崖下爬上来。 借着月光,可以见到他干枯的脸颊上,密布着老年斑,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不少人暗自警惕,这是三圣门的裘长老。 凝聚真身多年,虽然气血衰落,可一身实力不可小觑。 尤其是三圣门的那一尊神相,手段奇诡,颇有些古怪,不得不防! 对他们来说,这一次崔平川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神相! 以及如何在其他十几方势力面前,将神相拿走。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呵呵,抓一个小辈而已。” “三圣门竟然将您老都给请出来了,真是没想到。” 一旁的树下,站着一位虬髯客。 此时一开口,众人呼吸都是一窒。 屠千丈! 大周镇北侯的结义兄弟,曾经以一人之力,斩数万蛮族! 一手人屠刀法,独步天下! 若此人在,他们要夺那神相,怕是胜算又少了几分! “人屠刀,啧啧啧,本公子倒是久闻大名。”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裘老正是我请来的,敢问阁下有什么意见?” 忽而,一顶轿子在月下而来,由四名宫装女子抬着。 轿子落地,一名面容阴柔的男子,走了出来。 腰间挂着玉佩,上面落有一个“徐”字。 图千丈眼皮子一跳,大周徐家! 家中有一半在宫中当值,尽是些阴柔的怪物。 其老祖,便是大周的首席总管,权势滔天。 没想成,这徐家人和裘老怪走在了一起。 屠千丈眼睛微微一眯。 冷声道。 “没什么意见,就是怕裘长老年纪大了,只怕出的了山门,回不去!” “明人不说暗话,这一尊神相,是侯爷看上的。” “暗中布置了十余年,就等着王屋山近日的动向。” “却不想出了意外。” “诸位来,不会是想要和侯爷作对吧?” 他话音落下,周遭一阵沉默。 大周的镇北侯,来历不小,手中握着大周北境一半的兵权,不可轻易得罪。 那徐家青年冷笑了一声。 “镇北侯?” “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的废物罢了。” “没有镇北王当年打下来的功勋,他算个屁!” “再说这十年布置,今日来的谁不是在南州布局了十年?” “想要神相,还得是各凭本事!” 徐家青年一开口,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不错,我等也花了十年心血。” “总不能到了今日,就直接拱手相让!” “镇北侯府这样做事,未免也太霸道了些吧!” 屠千丈握着人屠刀,眼神越发的凌厉。 他缓步上前,扫过众人道:“既然如此,有不服的,那就先上来试一试?” “看看屠某这人屠刀,是不是浪得虚名!” 话落,刀出鞘! 滚滚煞气,顿时在山崖上弥漫开来。 众人心头都是一寒。 这人屠刀果真是说动手就动手。 镇北侯府,这一回难不成真是铁了心要拿这一尊神相? 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怕是一个不小心,便会搏杀起来。 可就在此时,一道宏伟慈祥的声音传来。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的戾气未免也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胖和尚从山崖那端踏着佛光而来。 慈眉善目,袒胸露乳,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佛珠。 “净空大师!” 众人惊呼一声,纷纷朝着那胖和尚合十行礼。 和光寺! 大周的庞然大物! 天下所有佛修几乎都出自于这一座寺庙之中! 光是铸就了金身的和尚,就有不下五百人! 所以,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要给和光寺一些面子。 净空大师落在了人屠刀和徐公子的中间,朝着众人合十行礼。 人屠刀看着面前的和尚,缓缓道。 “大师,和光寺有佛祖坐镇,难道还看得上这一尊神相吗?” 净空大师微微一笑道:“我和光寺弟子,当然不会去信什么别的神明。” “只不过我和光寺弟子,死在那一位手中,我要找他问个明白。” 人屠刀沉声道:“既然如此,大师何必挡在我面前?” “这一次,我镇北侯府对此物势在必得。” “凡是,要与侯府作对的人,可要想清楚。” 净空大师微微摇头。 “我知那镇北侯突破在即,可自家神相又出了问题。” “若没有这神相怕是度不过此劫。” “屠施主行事如此激进,贫僧倒是可以理解。” “不过尔等真要在这里厮杀起来,怕是要给了那南州小贼钻了空子。” “何不先停手,擒下那小贼再说?” “要知道,王屋山里的那些东西,神异非常,他如今的实力,可不好说。” 净空大师微微一笑,将目光移到了山崖之下。 在那里,一匹赤红如火的骏马,载着一个独臂汉子,疾驰而来。 第28章 挡我者,死! “呵呵,区区一个小辈,我擒来就是。” “诸位稍候。” 山崖上,一名白衣剑客冷冷开口。 说罢,长剑出鞘,踏着月色从山崖上飞掠而下! “龙泉山庄的二当家。” “世代铸剑,剑名龙泉。” “这柳长真虽然不是这一代的剑主,但实力也是不俗。” 山崖上有人点评道。 可一旁的徐姓青年冷笑。 “没有凝聚真身的武夫,又有何用?” 在他眼里,不管你武学造诣再强,只要没有凝聚真身,就是蝼蚁。 山崖上有人呵呵一笑道。 “龙泉山庄的剑术闻名天下,虽然无法凝聚真身,可体内剑气真元十分充盈。” “若是按照所谓的真元境来分,此人已经九转。” “龙泉山庄立足数百年,差的就是一尊神相。” “此人,不比那些真身一转的存在弱。” 徐姓青年张了张口,也没再反驳。 对方说的是实话,那白衣剑客体内的真元几乎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其天资不俗,只是苦于没有神相,否则其实力怕是要超过自己还要许多。 此时,白衣剑客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几乎化作一抹剑光,直奔远处的崔平川! “哒哒哒——” 马蹄声疾,马背上的瞎眼刀客,脸色凝重了起来。 一只大手,握紧了腰间的追风刀。 等到那剑光近了,顿时睁眼! 浑身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砰!” “唏律律——” 刀剑相交,迸射出道道火花。 骏马嘶鸣,那白衣剑客被震退,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山崖上的众人,神情更是微微一变。 “好快的刀!” 有人惊叹了一句。 崔平川那一刀,着实快,快到在场的众人,大部分都没有看清。 就连那徐姓青年,也不由得沉声开口道。 “裘老,那小子的刀,你看清楚了吗?” 一旁的裘老嘿嘿一笑,发出阴恻恻的声音。 “徐公子都没有看清楚,老朽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那小子身上,看来可不止神相一个秘密。” “净空大师,不知你怎么看?” 山崖上陷入了沉寂,众人望着山崖下方的崔平川神情凝重。 如火的骏马,断臂的刀客。 浑身被诡异的黑色火焰覆盖,此时原本黑洞洞的眼眶里,生出了眼白。 他们敢肯定,那汉子身上的,绝不是什么所谓的真元真气。 否则不会,让他们感到如此不安和惊惧。 净空和尚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此人魔罗在身,怕是麻烦了。” 此言一出,山崖上众多高手,心中顿时一颤。 魔罗! 世间武者,除了可以凝聚出神相真身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可以突破身躯桎梏。 那就是,凝聚魔躯! 可凝聚魔躯的条件十分苛刻,甚至要比神躯更要来的强大。 只因为,魔躯凝聚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心中之魔! 以数次濒死,不断淬炼出来的心魔! 也可以说,是己身最强大的另一面! 由杀意、怨念、贪念等等负面情绪组成,却又要在这等状态之中保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 魔躯之强,没有上限! 这等存在,几乎只在典籍传说中才有。 所有人心头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这等存在,今日来的人,怕是要死上几个才能拿到那神相了。 山崖下方,被击退的白衣剑客缓缓抬起头。 满脸惊色,吐出了几个字。 “魔罗!” 马匹上的崔平川没有回话,因为火焰连同马匹都包裹了起来。 策马,抽刀,再度朝着白衣剑客杀来! 此时他脑海中涌现的,是往日种种。 怨恨、痛苦、澎湃的杀意,体内魔气肆虐。 可他眼眶中的眼白,却冷得没有温度。 “别挡我的路!” 崔平川策马近了,手中的追风刀上魔焰暴涨! 化作数米长的大刀斩下! 那白衣剑客心头警兆大生。 将手中龙泉剑一抛,厉声道。 “开!” 话落,龙泉剑顿时化作一百零八剑,汇聚成一道剑阵。 “去!” 他一声爆喝,浑身真元疯狂燃烧。 那剑阵开始转动,无数道剑气便从阵中飞出! “御剑之术!” 众人惊呼! 这可是仙门手段! 没想到龙泉山庄虽然没有神相,可竟然掌握着仙门的御剑术! 仙宗剑道,最主杀伐! 此时,白衣剑客燃烧起真元来,山谷之中,便到处都是争鸣的剑意! 道道剑气和崔平川布满魔焰的刀碰撞起来。 在那数米高的魔焰刀上,激起道道涟漪。 一道道剑气不断崩毁! 崔平川这一刀竟然直接将飞来的剑气切开! 落在了那剑阵之上! “砰!” 剑阵崩毁,那白衣剑客吐血倒飞了出去! 龙泉剑更是断裂! 崔平川一击之下,在山谷里,直接辟出了一道数十米长的深沟! 地面更是被黑色的火焰覆盖,一片焦黑! 山崖上众人,心头更是狂跳! 一刀! 就仅仅是一刀,就破了龙泉山庄的剑阵! 魔躯当真这么强大? 不少人心中自问。 哪怕是用武道真身,对上那剑阵,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倘若是自己面对这一刀,能否挡得住? “唏律律——” 骏马再度嘶鸣,山谷之中,崔平川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 声音沙哑,传遍四方。 “我欲西出阳关。” “挡我者,死!” 话落,身上的魔焰再度暴涨! 整个山崖上,针落可闻! 第29章 玄阶神相 整个山谷陷入了沉寂。 在山谷的不远处,陆无生与孟皓然掩藏了气息。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入二人眼帘。 “魔躯!” 孟皓然望着山谷中的崔平川不由得心惊道。 “你这朋友还真是大造化啊!” 陆无生不由得疑惑道。 “魔躯?” 这几日,他从孟皓然口中了解到了所谓的真身,以及君子之躯等等。 可唯独不曾听过魔躯。 孟皓然望着山谷里的崔平川“啧啧”称奇道。 “世人观佛有佛门金身,世人观圣,便有君子之躯,世人观神,便凝聚武道神躯。” “那魔,自然就是有人观了魔,才能凝聚魔躯。” 陆无生蹙眉道:“你是说,他观想了魔相?” 孟皓然摇了摇头道:“世间并无魔相。” “这里说的魔,是指人的本心,心中有魔,显化外身。” “魔无形,更无极限,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便是如此。” “魔身的强大,完全取决你的认知,还有你身体承受的极限!” “世间亿万生灵,数百年里都不一定有一尊能够凝聚魔躯!” “凝聚魔躯之人,无时不可都在承受身躯和精神的极端折磨。” “但同时,却又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看到他身上的那些魔焰了吗?” “那是蚀骨之痛,只要沾染上一点,便如同附骨之疽!” “心神失守,便会被烧为灰烬。” 孟皓然声音一顿,望着前方的崔平川道:“此人的意志力,真是令人心惊啊。” 陆无生眼神微微一凝,没想到崔平川还有着这等手段。 刚才那一刀,险些连自己都没看清楚。 “如此说来,他这一劫倒是好过了?” 孟皓然摇头晃脑道:“非也。” 说罢,朝着那山崖上一指。 “你看那山崖上,站着的都是高手。” “就说那面容丑陋的老头,那是三圣门的长老,五十年前就凝聚了三圣真身。” “死在他手上的真身强者不计其数。” “还有那个大胡子,人称人屠刀,是镇北侯的结义兄弟,曾经一一人之力,抵抗北蛮数万人!” “至于边上的胖和尚,拿着折扇的阴阳人,更是狠辣。” “更别说,还有更厉害的角色没有出手。” “你我今日,要是掺和进来,怕是难以脱身咯。” 陆无生心中一沉,开口道。 “不妨事,你先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一报来。” 孟皓然虽然嘴上说的要死要活的,可神色之间并没有太过慌乱。 陆无生大致推算,这家伙定然留有底牌。 而自己,同样如此! 如今,他最大的杀招就是“殁魂手”和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十余万经验值! 所以,现在的他要做的,就是先观察周围情形,将在场的众人,都列入自己“殁魂”的目标。 再用经验值,提升自己的实力! 一旁的孟皓然嘿嘿一笑道:“这你可算问对人了。” “你看,那边那个穿黄马挂的,是袁州巡抚的儿子,冯飞远。” “刚刚那个白衣剑客,名为柳长真。” “嘶,现在飞下来的这个,就是人屠刀,图千丈!” 孟皓然惊呼一声,只见山崖之上,那虬髯刀客,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黑甲战将,从山顶一跃而下! 轰! 地面皲裂,尘土飞扬! 暗黑色的黑金战甲,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三丈高的身躯,几乎将山谷后方的视线遮蔽。 那尊战将,伸出一只巨掌,一道幽光在他掌心中凝聚,化作一把十几米长的偃月刀! “青龙神将!” “玄阶的神相!” 孟皓然呼吸急促。 这世间,就算是神相也有强弱,分为天、地、玄、灵四个等阶。 至于陆无生那一尊,孟皓然都无法估量是哪个品质的神相。 陆无生目光炯炯,这是他来到这方世界,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武道真身!” 对方,竟然有近十米高! 哪怕是隔了这么远,都能觉得对方近在咫尺! 单单是威压,就足够令人颤栗! “斩!” 那青龙神将,缓缓吐出一个字。 手中的偃月刀便散发出淡淡青色微光! 十余米的偃月刀被挥舞起来,朝着山谷中的崔平川斩去! 空气中,隐有青龙吟啸! 好似要将这大地都给劈开! 浑身被黑色火焰包裹的崔平川狠狠一拍马背,踏空而起! 手持追风魔焰刀,身躯迎风便涨! 竟化作一尊与那神将大小相当的刀客! 头戴斗笠,双目泛白,灰黑色的发丝垂落,如同水墨画构成的图案一般! “砰砰砰!” 二人搏杀在一起,兵器碰撞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响。 令众人都不由得耳膜生疼! 整个山谷开始震颤,无数的石块,滚滚落下! 两人相斗,便如神明搏杀一般! 山崖上众人心惊。 要知道镇北侯家的神相,可是玄阶上品。 凝聚的神躯随便一击,都有数万斤之力! 可如今,竟然和对方斗得旗鼓相当! 这才凝聚的魔躯,竟有如此威能? 孟皓然也看得头皮发麻。 在南州许久,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过真身搏杀的场面了。 尤其是崔平川化作的那一身魔躯,刀法从之前的奇快无比,变成了大开大合! 纯粹是以蛮力压着对方打! 要知道,战将类神相是最以蛮力着称的! 可如今,却还落了下风! 战场之中,人屠刀也叫苦不迭。 他本想以自己真身的优势,用蛮力直接镇杀对方。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和自己硬碰硬! 那刀客身上,好似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每一击都让他手臂发麻! 而除了要应对对方的攻击之外。 他身上燃烧的火焰也让自己极为头疼! 只要一不小心,随便一缕火焰,落在自己的真身上,都会迅速的消融自己的躯体。 要不是自己真元雄厚,不断修复着真身,怕是早就溃败下来了!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天知道对方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多久? 自己的真元也是有极限的,就算赢了对方,自己拿什么应对后面的局势? 于是,人屠刀爆喝一声。 手中偃月刀泛起一道青芒,狠狠斩出! 直接将崔平川震退! 大声喝道。 “诸位还不出手!” 山崖上,众人闻言,各自对视一眼,心中便都有了答案。 魔罗难缠,需得尽早拿下! 于是,徐家青年,折扇一点,一道白色匹炼在他身前一闪而过。 露出面容来时,竟化作一名女子! “咯咯咯,真是有趣,没想到你人屠刀也有求人的时候。” 女子魔音入耳,引得众人都不由得浑身燥热。 “阿弥陀佛。” “此魔了得,诸位随我诛魔!” 胖和尚净空口诵佛号,一双赤脚在地面上狠狠一踏。 山石碎裂,竟然化作一尊金身罗汉,身上佛光大作,抬手挥出一掌便将整个山谷笼罩! 三圣门的裘长老,更是诡笑一声,原本干枯的躯体,顿时膨胀了起来。 化作一尊白面巨汉,虽是人躯,却头颅前后,各自长着两幅面孔。 白色笑脸与黑色的哭脸。 此时,笑声与哭声传来,整个山谷好似化为,无间地狱! 除此之外,山崖上众人,更是各自施展手段,朝着崔平川落了下来! 一时之间,山谷内如同八仙过海般,神通各显! 第30章 上苍钦点的圣人! 山谷内,崔平川持刀伫立。 上空的诸多手段,就如同一张巨网般落下。 黑色的魔焰,痛之入骨,却让他更加的清醒。 他是扛不住这些人的攻击的。 这些存在,每一尊要是和自己生死相搏,胜负都在未知数。 如今,纷纷联手,对自己出手。 自己赢不了。 就好像,自己这一生,面对诸多磨难,就从来没有赢的可能。 愤怒、怨恨、不甘,在他心头升腾而起。 一道蓝色的火焰,从他躯体之内,开始往外焚烧。 剧痛传来,崔平川感受到自己的躯体正在缓缓溃散。 意识也逐渐变得冰冷。 就好像八岁那年,自己奔走于京都,冷到彻骨。 莫名的,他听到一阵哭声。 他见到一个小男孩,缩在桥洞下哭泣。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而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戴着镣铐,回望京都。 一个小男孩望着斑驳的城墙,看了许久。 他对自己说,今后的日子,要好好活。 轰! 一切回归现实! 感受到头顶落下的阵阵威压,崔平川原本满是眼白的眼眶中,顿时涌上了一抹蓝色的火焰! 火体内往外烧,越发的浓烈! 直至他身躯周围的火,都化为纯净的蓝色! 他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刀,里面住着一个孤独的灵魂。 或许很快,两人就将团聚。 可在这之前,哪怕是注定要死,他也要在这注定之中,斩出一刀! 哪怕他一次都没有赢过! 也要竭尽全力的去挣扎! 嘶吼! 爆喝! 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崔平川的脸颊上,罕见的露出了狰狞之色! 那是快慰,是癫狂,是压抑了数年,最真实的自己! 去你妈的老天爷! 轰!! 刀光冲天,蓝色的火焰如同海洋一般,淹没了整个山谷! 一切都被焚烧殆尽! 前方的山崖,被一分为二! 所有的神通、武学在这一刀之下,黯然失色! 诸多强者,被震得倒飞了出去。 甚至不少人,被那蓝色的火焰覆盖,几乎是顷刻之间,尸骨无存! “魔躯,竟如此可怕!” 屠千丈化作的神将,暴退数百米,望着那山谷中央,惊骇欲绝。 这一击,将他们十余人联手的神通都击碎! 实力稍弱者,更是直接被焚灭! 要不是自己真元雄厚,怕也是难逃一死。 可就算这样,他的真元也见了底。 连维持着真身都有些勉强。 在他身侧,是一名金身罗汉。 此时开口,如同黄钟大吕。 “无妨,这是此魔同归于尽的一击。” “他气数已尽,我等直接擒拿即可。” 众人目光闪烁。 只待那山谷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退却。 片刻之后,火焰逐渐消散。 山谷之中一片漆黑。 一处皲裂的低洼处,一个独臂男子,拄刀半跪着。 身上还缓缓飘出一丝丝黑烟。 气息微弱,连站立都成问题。 怕是没有力气,再使出刚才那种程度的一刀了。 “当真是好险,本以为是一个有些实力的小辈,没想到竟有这等实力。” “不错,不亏是百年难出的魔躯。” “这下我倒是很想知道,这家伙究竟在王屋山得了什么。” 不少人阴恻恻的望着崔平川,显然刚才那一击,让他们受损不小。 甚至伤了根基。 徐家青年所化的女子冷冷笑着。 “不管怎样,先挑断了手脚筋,废了丹田,用锁链穿了琵琶骨,让他没了实力再说。” “不错,正当如此,此魔凶狠,不得不防。” 众人,逐渐围了过来,眼中都闪烁着狠厉之色。 在见识过这可怖的魔躯后,他们都想将其带回去,问出他身上背负的秘密! 那王屋山中,绝不止神相一个秘密这么简单! 可就在此时,一道叹息传来。 “唉,我说你们都是各门各派,各大家族的大人物。” “怎么就想着为难这么一个可怜人呢。” “人家只是想活命而已,有错吗。” 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山谷之中,却格外的刺耳。 “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披着青衣的书生,正缓步走来。 拦在了崔平川面前。 他咳嗽了一声,倒是显得极为客气,朝着众人拱手一礼道。 “诸位,在下孟皓然。”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七岁成君子,十岁便称了大儒。” “这位小兄弟是在下的朋友,不知诸位可否给我一个面子。” “放他一条生路,在下感激不尽。” 话落,那徐姓青年化作的女子,掩嘴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儒家的圣人到了。” “当年被逐出儒门,被勒令终身不得使用儒术。” “你不老老实实在那南州城缩着,怎么还跑到这儿来了。” 屠千丈更是冷冷道。 “连女人都护不住的小子,还学什么儒?” “我要是你,就一刀砍了那劳什子皇子!” 佛门金刚踏出一步,微微摇头道。 “孟施主,这是非之地你本不该来,还是早些离去的为妙。” 四下也是冷笑连连。 “就是,一个不能用儒术的书生,算什么东西?” “背负儒家半数气运,就混成这模样,连京都都不敢入?” “小心些,一会儿这尊圣人忍不住破了戒,我们可挡不住儒家的浩然真气。” “哈哈哈,他要是有那个胆子,当年就该当着皇帝的面,杀了七皇子!” “姓孟的,你现在儒不儒,武不武,我们不杀你,是顾忌你身上背的那点气运。” “若没有这点气数,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儒家儒家已没落,天下儒生皆闭关,就是默认放弃了你这半数气运,自寻出路。” “你这人人厌弃之人,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反倒是来我等面前耀武扬威?” “要说面子,呵呵,你在我等面前有什么面子?” 山谷内,孟皓然低着头,一朵乌云在他上空罩着。 脸颊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平复心情,但又无法控制的呼了出来。 叹息道。 “你们这些人啊,说的的都对。” “说我算什么东西。” “说我,要不是因为背负的那点气数,算什么东西。”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孟皓然话到这里,微微一顿,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老子是上苍钦点的圣人!” 话落,天地间风云变色,儒家之气,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第31章 很能抗是吧? 大风骤起,远处一头白鹤,望着漫天的儒家之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时隔数十年,他终于又见到师兄动用儒家之术。 此时,山谷之内,风云变色。 苍穹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意志在苏醒。 一名青衣书生,两手交错,朝着苍天叩拜下来! “儒家皓然,秉天地气运!” “聚我君子之躯!” 话落,无数的儒家气息,自九天倒灌! 在山谷之中,汇聚出一道身高九尺的书生躯体! 一手持书卷,一手背于身后,顶天立地,满是肃然正气! 众多强者目瞪口呆,惊到失声。 “孟皓然你疯了!” “你真敢破大周皇帝立下的戒!” “难不成你真不顾天下儒生的死活了?” “儒道半数气运归了大周,你的师尊、你的师兄弟,都将大祸临头!”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位秉承所谓的“儒家”大义,被逐出师门的孟皓然,竟然真的敢破戒! 这戒律一破,天下儒生,皆要受灾。 天子便可名正言顺,召儒生入朝为官! 儒生本该拜天,行的端正,有文人风骨,若失了气节,向王朝低头,则大道难成! 孟皓然必会成为天下儒生的罪人! 夜空之下,一尊白气汇聚成的书生,淡淡开口。 声音响彻苍穹。 “南州数十年,我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 “这宿命,我早就不想背负了!” “尔等不是想见识一下我孟某的儒术吗?” “那便如尔等所愿!” 话落,那尊书生手中的书卷翻动。 无数的文字,不断闪烁,直到从书中飘出一个“剑”字。 “剑,乃君子之兵。” “我以儒家弟子身份,请儒家剑!” 话落,半空中那个剑字竟然化形,真就化作一把白气汇聚成的剑。 剑身温润如玉,却带着某种正道意志,被孟皓然握在了手中。 山崖上众人惊颤。 武、仙、佛、儒四家之中,儒家绝对是最令人头疼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体内的力量,大多不来源于己身,而来源于上苍,来源于心中那一股正气。 所以和儒生斗,那就几乎是在和上天斗! 更不用说,这孟皓然是天生的半个圣人,发起狠来,怕是书生意气源源不绝。 他心中若是越坚定,就能越获得上苍的肯定,实力就会越强大! 要是不能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后果难料! 这一刻,就连一直神色轻佻的徐家青年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孟皓然,你既破了戒,不日就得入朝,今后怕是要与我徐家一同为官。” “今日你若离去,我徐家日后愿为儒道出上一份力。” 徐家老祖在宫中当值,身份更是尊贵! 徐家的这一份人情,怕是不轻! 一侧的净空大师,也是口诵佛号。 “我和光寺也愿为天下读书人出一份力。” “只要施主今日离去。” 人屠刀,目光闪烁,更是朗声开口道。 “我镇北侯府也是一个意思。” “孟皓然,你在南州掌握着白鹤书院,不会不知道,整个大周北部的兵马,都在我侯府手中。” “侯爷一句话的分量,可比宫里那个老太监好使得多。” 这三人开口,周围诸多势力也纷纷附和。 “不错,你既然已经破戒,也该为自己想想退路。” “只要你不与我等为难,一切好说。” 众人翻脸竟是比翻书还快。 在他们眼中,孟皓然既然已经破戒,那么迟早有皇城中的人来对付。 自己犯不着他为难,卖他一份面子,甚至低个头,算不得什么。 可孟皓然又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想法。 冷冷一笑道。 “我连戒律都破了,还需要尔等的人情?” “话就放在这里,我孟某从今日起,行事肆无忌惮。” “我身后之人,我护定了!” 话落,剑起! 浑厚的书生意气,凝聚在剑身之中。 书生一剑斩出,便是天地失色,朝着众人倾轧而来。 “这孟书生疯了,诸位需得齐心!” “莫要藏拙,镇压了这书生,取了神相,问出了王屋山的秘密,诸位都好有个交代!” 有人惊呼大喊,望着那铺天盖地的书生意气,以及落下来的那一道剑意,心颤不已。 这是儒家剑! 儒家之术,是天地规则,避无可避! 这一剑,斩的是他们众人! 只能硬抗! 于是,徐家青年娇喝一声,朝着虚空一点,竟然激起道道涟漪。 在那剑气之下,化作数百成千的女子,个个娇媚非常,手持一柄花伞,汇聚成一道防护阵。 佛门金刚一声怒喝,本就魁梧的身躯,直接拔高了三丈,浑身金光四溢,竟然是想以自己强悍的肉身硬抗! 屠千丈化作的黑甲战将,浑身开始泛着奇特的青光。 随着那尊战将的呼吸,口鼻之中不断深处道道青气,将自身包裹! 裘姓老者化身的双面人,更是嘿嘿一笑,从中间分裂而开。 白衣笑脸人一边癫狂大笑,一边手舞足蹈。 黑衣哭脸人则是叩地大哭,呜咽不断。 两人声音交汇,竟然在虚空之中,唤出一扇青铜门,挡在自己身前。 不少人见状,心中顿时大骂! 明明说好一起出手,这些人却各自施展手段自保! 真是无耻至极! 眼见那道剑气就要落下,众人也来不及想太多。 纷纷拿出压箱底的手段,将自身护了个严实。 “轰!” 剑气落下,气浪翻卷! 夜色下,那尊佛门金刚被震退数百米,一座山峰被直接撞碎! 无数女子汇聚出的巨大花伞,被这一剑直接一分为二,徐姓青年惊叫一声,倒飞而出。 至于黑甲战将,浑身被青气包裹,剑气落在上面,不断轰击,终于是承受不住,出现了道道细密的裂纹。 最终彻底崩毁。 只有那三圣门的裘老,前面一口青铜门,将那剑气防了个严严实实。 诡异的哭声与笑声交汇,格外渗人。 剑气消散,孟皓然手中的儒家剑,也重新化作一个“剑”字,落于书卷之中。 此时的孟皓然,望着挡下了剑气,还心有余悸的众人,开始撸起了袖子。 夜色里,一尊巨大的书生法相,此时格外的具有违和感。 “很能抗是吧?” 孟皓然冷冷一笑,将手中的书卷成一根圆柱。 朝着最近的一名武夫脸上抽了过去! 第32章 索命梵音! 在大周,曾经有人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 世间诸多神兵,谁为榜首? 有人说,是镇北侯家中祖传的那一把刀,当年的镇北王,曾经用此刀,屠灭了十国! 有人说,是佛门中的那一钵盂,传说是佛陀之物,若要施展开来,便连此方世界,都能罩在其内。 也有人说,是皇帝手中,那承载了王朝气运的玉玺,可敕封文武百官,精怪妖鬼! 诸如此类,众说纷纭,世间最强,却始终没有定论。 可若要说,世间哪一类兵器,打人最痛。 毫无疑问,定然是儒家的兵器。 无论是当年的儒道戒尺,还是圣人砚台,砸在身上,便是神魂气运都要被打散。 儒家,修的是正气,得天道庇佑。 施展的儒术,更是契合天地法则,所以使得兵器,用得儒术,那都是避无可避,直击灵魂! 不管你有任何神通还是宝物护体。 不管你肉身如何强悍! 儒家的攻击落在身上,将无视这一切防御,造成的是灵魂与肉体的双重伤害。 更有甚者,被大儒用儒道圣兵抽打,气运与修为皆散! 可谓是世间,最为恐怖的杀器! 此时,孟皓然所持的,就是儒家数百年气运化作的儒道天书! 其中蕴含着无数的天道至理! 代表的是上苍的意志! 这一击落在身上,怕是连灵魂都要震颤! 所有人看得都头皮发麻。 他们想不明白,这南州城的孟书生怎么会疯狂到这个地步? “啪!” 孟皓然手中的书卷,直接破碎了那名武夫的真身。 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对方的脸上。 一身的真元被抽散了,捂着脸颊,在地上抽搐,不断哀嚎,涕泪纵横。 嘴里不断嚷嚷着。 “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那人跪在地上,不断的抽着自己的耳光,一脸的悔恨之意。 这是儒家兵器的特性,除了无视防御之外,还会直击目标本心。 这,叫做反省! 会追忆往日所做种种,醒悟自身。 所以,许多强者,在和儒家之人交手后,常常性情大变。 为恶者改过自新,为善者勤能加勉。 引人为正,兼济苍生,这就是儒! 孟皓然抖了抖手中的天书,冷冷扫过众人。 “还有谁不服的?” 一行人,沉默良久。 这时候,谁也不敢出头。 哪怕心中有怒,也不敢言。 被儒道天书抽一巴掌,自己半辈子的修为,可就全没了。 “孟皓然,苍天给你这气运,可不是叫你这般用的。” “儒道天书虽然厉害,可用一次,你的寿元,你的身上的气运,便少一分。” “你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耗尽你儒门的气数,死在这里吧?” 徐姓青年冷着脸,他的伞阵被破,已然回到了男儿身。 那一击虽然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可也极不好受。 孟皓然眼睛微微眯起,身上散发出一股杀意。 对方其实说的没错。 自己手中的儒道天书虽然厉害,可每天使用的次数,是有限制的。 自己身体,也支撑不了这么可怕的天地法则。 若是对方有心,真不要命,自己是很有可能死在这里的。 “小子,收手吧。” “这样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 “倒让别人捡了便宜。” 屠千丈散去了真身,拄着刀对着孟皓然,似有所指道。 “阿弥陀佛,施主乃是大气运之人,何必为了一尊魔头死在这里?” 胖和尚也散去了金身好言相劝。 在场众人,都能够看出,孟皓然体内的书生意气并不多。 只因为身负这滔天气运,才将实力拔高到了不属于他的层次。 儒家讲究一个悟字,念头通达,便可一日破境。 这孟书生,遭皇帝算计,数十年困于南州,一口郁气横在心头,这些年他又怎么可能精进? 所以,孟皓然虽强。 可付出一些代价,并非不可杀! 而且,自己这些人当中,也并非没有亡命之人。 譬如那镇北侯的结义兄弟。 “哒——” “哒——” “哒——” 忽而,山谷里响起了一串踉跄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焦黑的断臂汉子,缓缓走来。 “阁下还是离去吧。” “虽然不知你为何帮我,可崔某不希望你死在这里。” “崔某的事情,崔某一人扛便是。” 崔平川步履艰难。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魔躯的强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被魔火即将吞噬的刹那,他稳住了心神。 所有人见到这一幕,眼皮一跳。 毕竟刚才崔平川那一击还历历在目! 孟皓然叹了一口气,巨大的法相真身消散。 一袭青衣将他的身姿衬托的格外挺拔,直到崔平川走到了自己身旁,才幽幽道。 “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孟某受人所托,要保你性命。” 崔平川有些诧异,自他八岁落难以来,他唯一有过交情的,便是当年的追魂人——萧云升。 亦师亦友。 却因为自己的缘故,死在了那一年的冬天。 按理来说,世间再无人牵挂自己的生死。 所以,崔平川疑惑道。 “何人?” 孟皓然一笑道。 “你的朋友。” 崔平川微微摇头,叹息般道。 “崔某,没有朋友。” 孟皓然哈哈大笑,高声道。 “陆兄,你听见了吗?” “他说,自己没有朋友?” 孟皓然的声音回荡于山谷,好似一颗沉入湖底的石头,没有人回应。 可众人心头却升起了一丝极为不安的感觉。 今晚的变数,太多了! 一个魔躯,一个儒家半圣,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那么他们也不用夺什么神相了。 需要尽快动手,不能再拖了! “装神弄鬼!” “我就不信,一个满门抄斩,发配南州的废物,还有人来救他!” “动手!” 话落,一尊尊强者的真身再度显化! 各自施展手段,朝着崔平川和孟皓然二人袭来。 可就在此时,空气中传来了一丝奇特的声音。 好似大风吹了落叶,朔朔而下。 远处传来一丝嘈杂,似乎有人在奏乐。 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声音逐渐近了,那乐音尖锐高亢,曲调阴森怪异。 好似厉鬼哀嚎,阴兵抬轿! 山谷尽头,更是被氤氲的雾气笼罩,浩浩荡荡的蔓延过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冰冷,好似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靠近! 天空上那一轮明月,被厚厚的乌云遮蔽。 那唢呐声越发的刺耳! 压抑、恐惧,诸多情绪在众人心头升起,浑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 黑暗笼罩了过来,万物都只剩下轮廓。 众人的瞳孔中,泛起了血丝,身躯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山谷的尽头。 忽而起了大风,整个山谷铺天盖地开始落着纸钱! 一头老狗露出森森白牙,拉着一口巨大的棺材,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第33章 拔刀! 老狗拉棺,纸钱开道。 阵阵魔音萦绕在众人耳边,令他们几乎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乌云笼罩之下,被氤氲覆盖的山谷,散发着诡异的色调。 随着那棺木的靠近,众人逐渐看清了,在棺材上盘坐着一人。 粗布麻衣,脸颊苍白如鬼,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黄铜唢呐。 手里提着一把刀。 飞舞的发丝下,是一对深邃的眼眸。 冰冷且没有色彩。 “咔嚓——” 巨大的黑木棺材停住了。 那棺盖上的男子,一跃而下。 一步,两步…… 破旧的布鞋踩在地面上,却带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压迫感。 众人寒毛倒竖,心头的那一份不安,越发的重了。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钳住自己的咽喉。 在凝固的空气中,他们久违的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你……你究竟是何人?” 有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惧意,问出了这个问题。 “酒友西行,特来相送。” 陆无生的嗓音一贯很冷。 在山谷中响起,汇入了魔音之中,便显得狰狞诡异。 这是百鸟朝凤提升至第二阶,激活的特性。 人之所至,便可散发索命梵音。 在一定范围内,可乱人心智,使得陆无生实力大增。 那漫天飘零的纸钱,亦是如此。 而随着时间的挪移,这梵音就会越强大,陆无生的实力便也越强。 山谷内的气氛越发的压抑。 众人只感觉脑海中,好似有无数厉鬼哀嚎,四周回荡着瘆人的狞笑。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一声暴喝,化作一抹流光朝着陆无生斩了过去。 “装神弄鬼!” “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实力!” 那是燕州的无极刀,昔日燕王门客三千,曾有一人独步天下,使的便是此刀。 据说,无极刀法,修至深处,便是以身化刀,刀无极限,人亦如此! 这一击,将他心中惊惧一扫而空,内心澄静,只为杀人! 故而,刀芒将氤氲黑雾划破,好似燃烧起来一般,朝着陆无生斩下! 山谷内的瘦弱青年停下了脚步。 面对这一刀,他久违的有些兴奋。 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的。 杀人,怎么会兴奋呢? 可不知为何,在突破了那一境界,踏入真身之后。 他对于杀人入棺这件事,总有些期待。 于是,他握住了天星刀,连同刀鞘一起,朝着天上一抛。 在对方刀光落到眼前的刹那,在空中抓住了刀柄! “噌——” 一把雪亮的长刀被抽出! 锐利的刀气,随着刀鞘的脱落疯狂肆虐! 好似打开了某种封印一般! 无极刀的刀芒在刹那间崩毁! 刀芒消散,一具尸体倒在了陆无生面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陆无生握着出鞘的天星刀,一滴鲜血顺着刀刃“滴答”而下。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颤。 一刀,仅仅是一刀,就将燕州的那一位刀客杀了!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是寒刀出鞘,仅此罢了! 众人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干哑,惊骇欲绝!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从未听说那崔平川还有这等帮手!” “此等手段,在我大周绝不会籍籍无名!” 没有人回应,只有山谷里,那提着刀的瘦弱青年,一步步向着他们走来。 众人心头的那一抹不安,越发的浓烈,总感觉眉心额头之间,要长出什么东西似的。 他们能够感觉到,这山谷里的寒意越发的重了,好似天地都被遮掩了个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来。 耳膜鼓胀,只能够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众人没有言语,也无需言语。 一个脸色凝重,显化真身,朝着陆无生杀了过来。 “斩!” 屠千丈再度化作了黑甲战将,手握偃月刀,口中爆喝,一个“斩”字开口,那偃月刀上便好似附着了某种法则一般! 令人不由得想要低头受戮! “镇!” 一尊巨大的金身罗汉在黑暗中显化,佛光普照,便是将这森森鬼气都驱散了大半。 此时,他一手托天,一手化作巨大的金光佛掌,朝着陆无生拍下! 传说,佛门观想,有十八尊罗汉,这净空和尚凝聚的,就是探手罗汉的金身! 一手托天,一手撑地,便是佛法无边! 另一边,徐家青年,将折扇一展,媚笑一声,竟扯出戏腔来。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我报恩公温玉身,恩公赐我夜孤坟。” “恩公——” “你好狠的心~呐!” 话落,她纤细的腰肢扭动转身,便化作一女子。 面若桃花,身着戏袍,背后插着数面小棋,手中提一杆樱花枪,直朝着陆无生刺来。 那三圣门的长老更是怪异。 一个头颅顶着两张脸,一人哭,一人笑竟从中间分裂开来。 一人手舞足蹈,一人哭天喊地,朝着虚空跪拜! 两人声音交错,好似有某种魔力一般,虚空中泛起涟漪,竟然出现了一道青铜大门。 “轰隆隆!”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名赤脚幼童,不过半米高。 背对着众人,手里好似把玩着什么。 那哭笑二人的声音更大了。 里面的童子好似被什么吵醒,粉嫩的耳朵微微一动,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转过了身来。 那是个满嘴尖牙的童子,手头里提着一个骷髅,身躯被红色肚兜包着,见到门外二人,便“咯咯咯”笑起来。 将手里的头颅一抛,便从门里踏出。 白衣笑脸人指着陆无生又啼哭又笑道。 “哈哈哈哈,祭品,祭品!” 黑衣哭脸人不断磕头。 “爹死了,娘死了,祭品,祭品!” 那童子望着陆无生,咧嘴一笑,直达耳廓。 “吃!” 话落,便四肢着地,大嘴一张满是尖牙,朝着陆无生吞了过去! 第34章 变数! 陆无生的刀不算快,可每一击都有着千钧的力度。 恰好招架住众多强者落下来的攻击。 山谷中央,“砰砰”作响。 佛掌、樱花枪,纷纷落下。 陆无生挥刀抵挡,天星刀精妙的招式,在陆无生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漫天的刀气,就好似在这一片黑幕中,点缀出一条银河一般,与诸多强者的攻击交汇,迸射出一道道绚烂的花火。 不远处的孟皓然看得心惊。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为陆无生拖延了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内,对方是如何做到,将实力拔高到这等层次的? 虽然陆无生现在看起来,是纯粹的挥刀防御,好似挨打一般,落在下风。 可要知道,那些可是显化了真身的武者! 无论是那近十米高的乌金战将,还是佛光四射的佛陀,那都不是人力能够抵挡的存在! 可陆无生,不仅仅抵挡住了,而且还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偶尔能够还击一刀! 这是何等的游刃有余? 他不由得记起,半个时辰前的画面。 【给我一刻钟,你护住我那朋友,我自能破局】 语气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一样。 孟皓然心头狂跳,看着战场中的陆无生,总觉得这家伙的实力,好像还远不止如此! 一侧的崔平川虽然失去了双眼,可却能够感知到山谷中的动静。 不远处的气息波动,随便一道都足以令他心惊! 和之前自己面对的不同,那些来追杀自己的敌人,正在和“申屠”兄拼命。 可他们明明,就是只是一顿酒的交情。 最多,还有那一笔银子的交易。 那一尊神相,也只是为了感激,陆无生当初愿意出手相助,救下自己性命的恩情。 在他眼中,陆无生虽是举手之劳,可在崔平川眼里,却是这落难的十年里,为数不多愿意对自己施以援手之人。 “何至于此!” 崔平川声音沙哑,身躯微颤。 这些年,他活得实在是太苦了。 做惯了孤狼的人,从未想过会有援手。 更不会想到,陆无生能够为他做到这一步。 硬扛着诸多强者的攻击,却一步不退! 他永远都记得,八岁那年大雪,自己赤脚走遍整个京都,讨不来一碗饭的画面。 可如今眼前的声响,令他鼻头发酸。 崔平川握住了刀,幽蓝色的火焰,从冰冷的眼白中开始蔓延,趁势就要杀入战场。 可孟皓然却开口拦住了他。 “别急!” “那家伙没那么弱。” 崔平川一愣道:“何意?” 孟皓然目光闪烁,望向战场之外的远方,幽幽道。 “看来你对你这位朋友还真不了解。” “一刻钟的时间,将实力拔高了数个档次。” “在一众真身强者的围攻之下游刃有余。” “虽然暂落下风,可你也应感觉的到,他刀法未乱,气息平稳,显然还有后手。” “我们要关注的,可不是这里!” 崔平川更加疑惑了。 “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孟皓然叹了一口气道。 “亏你在南州混了这么多年。” “我来问你,你屠了北府,杀出南州,最该有反应的是谁?” 崔平川心头一惊,脱口而出道。 “南州知府!” 孟皓然冷冷一笑道。 “那你可曾感受到这场中有官气?” “南州知府,手持封疆大印,以大周国运镇守一方土地。” “如今南州北府被屠,之前南州城三千官兵又死在了王屋山,这些事情追查下来。” “大周皇朝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可他为什么没来?” 崔平川微微蹙眉,作为一名武者,他实在理解不了各大势力上的弯弯绕绕。 只好开口道:“还请阁下赐教。” 孟皓然望着远处,神色凝重道。 “南州知府啊,可是朝廷的四品大员。” “尤其是在南州这样的偏远之地,那就是一方土皇帝。” “这世间不管是武夫也好,佛门也好,还是儒生也好,天下始终还是大周的天下。” “南州知府,手持知府大印,便能借来这大周的气运,说句不好听的,在南州他要铁了心杀谁,没几个人拦得住。” “这等场面,要是他不来,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比他更强的存在,出现了!” 孟皓然心中忐忑,大周之所以能在武夫遍地,妖魔横行的世间存在如此之久。 不仅仅是因为大周强者辈出,更是因为大周各地的官员,都是天子敕封! 手握官印,便能借来大周气运,镇压一方! 南州知府,马志远,在南州知府的任上三十年,靠的可不仅仅是朝廷给他的那一方大印! 若要论南州城,谁能与这位抗衡,也只有自己这位身负儒家半数气运的圣人了。 所以,孟皓然在陆无生出手后,一直没有动静,提防的就是这个变数! 第35章 诸位现在还准备动手吗? 南州,地处偏远,气候苦寒。 在大周,鲜少有人愿意来南州为官。 大多都是流放的罪员,或是贬黜而来的京官。 妖魔、匪患、天灾,使得南州更像是一处牢狱。 而南州知府马志远,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十年了。 那是个看起来干瘦的男子,脸颊凹陷,一把山羊胡随风抖动。 披着大红色的官袍,挺拔的像一棵树。 据说,这位南州知府,曾经算半个儒生,精通诗词,誉满京都。 可自从上任南州后,三十年里,马志远便再无诗词。 一场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诗词典籍。 从此世间便少了一个诗人,多了一个知府。 山崖上,干瘦的马志远背着手,大红色的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凹陷的眼窝中,一双深邃的眸子,望向远处的战场。 轰鸣之声不断传来,大地也微微震颤。 战场之中,一名身穿粗布的青年,面对十几尊真身强者的围攻,岿然不倒。 气息凝实,随手一击,便是漫天星光。 马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为官三十年,在他的记忆中,南州许久没有出过这等人才了。 哪怕是京都,也是难得一见。 只可惜,犯了大案,要庇佑那屠了北府的崔平川。 旷野里,有数人踏风而来。 中年人浑厚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南州,竟然来了这么多过江龙。” “马知府,你打算何时动手?” 一名身穿蟒袍,富贵逼人的中年男子落在了山崖上。 身后,是一名身材火爆的女子,银甲、白袍、追风刀。 一双凤眼里,满是寒意。 前者是分封在南州的王爷,后者是京都来问罪的上官。 马志远沉默了一阵,幽幽道。 “再等等吧。” 那银甲白袍的女子,性情火辣,闻言绣眉一挑道。 “等?” “马知府,在下奉旨而来,再等下去,要犯死了,你当得起这个责任?” 马志远没有说话,这里一个王爷一个北府的上差,随便一个都比他身份尊贵,得罪不起。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马知府还是动手吧。” “我看那小辈撑不住太久,任他刀法精湛,真元浑厚,可毕竟面对的,是武道真身,非人力所能抗衡。” “此人与我玉蝉仙宫还颇有些渊源,若真在老夫眼前死了,那丢的就是我仙门的脸面。” 夜色中,一名鹤发老者面带微笑,缓步走来。 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挑的抱剑女修,气质清冷如同一朵雪莲,此时望向陆无生所在的方向,神情复杂。 马志远心中微沉,这是玉蝉仙宫的左长老。 据说已经步入了金丹境界,寿元更在五百年以上,哪怕是见了帝王,都无需行礼。 按理说仙门的人与世无争,这等境界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南州。 马志远望着前方,目光闪烁,如同枯树的躯体,显得更加孤寂。 幽幽道。 “你们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京里的上差,还有仙门的左长老,不当我这南州的家。” “镇北侯府、徐家、和光寺还有三圣门,以及那大大小小诸多势力,我这一方大印落下去,最后落罪的,还是我这个知府。” 马志远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 “这南州的官,不好当啊。” 远处山谷中的战斗越发的激烈了。 陆无生面对十几尊真身境强者的围攻,节节“败退。” 手中的天星刀都开始出现道道细密的裂纹,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 天星刀毕竟不是什么神兵,在众多强者的轰击之下,细密的裂纹,越来越多。 终于,在片刻之后,陆无生手中的天星刀再也支撑不住。 “砰”地一声,彻底碎裂开来! 陆无生看着手中光秃秃刀柄有些失神。 他没有错估自己现在这副身躯的战斗强度,却忘记了这一把兵器是有着极限的。 山谷内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那些化作真身的强者,看向陆无生的眼中,都有着一丝忌惮。 这人,强得未免有些过头了。 他们还从未听闻,有人能够以凡人肉身,和真身法相搏杀如此之久的! 那本就是无法逾越的沟壑,任由你百般神通,也没有可能。 可面前这人,就以自己精妙的刀法,恐怖到极点的凡体肉身,硬生生挡下了他们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魔童舔了舔手掌,那里有陆无生斩出的一道血痕。 徐姓青年化作的女子,背后的旗子已经少了大半,手中的红缨枪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至于人屠刀化作的乌金战将,之前本就消耗过多,如今更是快要抵达极限。 所有人都望着陆无生,心中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此人,绝不可留! 终于,不知是谁爆喝了一声。 “杀了他!” 十余尊真身刹时而动! 陆无生站在原地,就好似没有任何反应一般,见到碎了一地的天星刀,未免有些心痛。 他本就没有什么钱,一把上好的兵刃,可贵了。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感受到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攻击,缓缓抬起了头。 短暂的游戏,结束了! 他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黑芒。 原本瘦弱的躯体,疯狂暴涨起来! 单薄的粗布麻衣被瞬间撕裂! 化作一尊十数米高的巨大怪物! 巨爪狰狞,浑身好似被铁水浇灌而成! 双目猩红,外皮上满是奇特的纹路,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压迫感。 此时,无数强者的攻击,纷纷落了下来! 徐姓青年的长枪,扎在了陆无生的肩头。 只听的“铛”的一声,火花四溅,连那长枪都弯曲起来,不得寸进! 满口尖牙的魔童,一口咬在了陆无生的手臂上,顿时崩坏了几颗牙齿,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和光寺的净空大师,三丈高的金身,此时在陆无生面前显得格外瘦弱。 化作的金色佛掌落在陆无生的胸口,激不起一丝涟漪! 在众人面前,一尊身披乌金战甲的战将,拖着一把巨大的偃月刀,荡开了层层黑雾! 直朝着陆无生的头顶斩下! 这是屠千丈竭尽全力的一刀! 将浑身的真元都注入其中! 只为这一刀! 整个山谷都被这一刀的杀意震撼! 众人好似见到了一尊战将,以庞大的身躯独立城门! 面对千军万马,一刀斩落! 整个沙场轰然破碎! “轰!” 这一刀终于落了下来。 可却并没有屠千丈预想中的效果。 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身躯瘦小的人类。 而是面庞青黑,眼中闪烁着猩红色光芒的怪物。 偃月刀砸在这怪物的头顶,只激起了一道清脆的响声。 六丈高的躯体,充满了绝对的压迫感。 屠千丈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整个山谷安静极了,那头怪物被偃月刀这么一“敲”,好似短暂的一愣。 而后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屠千丈。 狰狞的巨爪探出,好似将整个山谷都遮蔽了! 一尊十米高的战将,如同提一只小鸡一般握住了头颅。 缓缓吐出几个字。 “好弱。” 话落,那狰狞锐利的巨爪猛然聚拢! “砰!”地一声,屠千丈的头颅彻底炸裂开来! 一尊玄阶上品的真身强者,彻底陨落! …… 远处的山崖上,马志远负手而立。 冰冷的声音传来。 “诸位,现在还准备动手吗?” 第36章 你的佛,救不了你! 山崖上,众人目光凝重。 远处,陆无生那巨大的躯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武道神躯,充满着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山谷中传来的阵阵魔音更让他们心惊。 “这究竟是何等层次的神相?” 富贵逼人的中年男子,望着那一尊苍穹巨兽,喃喃开口。 作为封地在南州的穆王,也算是见多识广,曾经在京都,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可面对这一尊神相,哪怕是皇朝中供奉的那几尊和这一位相比,都差上了许多。 北府的凤眼女子更是神情凝重,腰间的追风刀嗡鸣不止,那是颤栗,更是恐惧。 这一切预示着,那一尊神相真身,极度的危险。 鹤发老者目光灼灼。 “世间神相,分天地玄黄四种。” “可还有一部分,却不在此列。” “因其实力过于强大,也极度罕见,被称之为圣阶。” “没有太多所谓的神通,只有纯粹的力量,单一且强大。” “我们仙门之人,将其称之为——道。” “面前这一尊存在,代表的就是斗战之道,以力破万法,诸多手段,皆不能奈何。” “此人,未来成就,怕是不在此界之内啊!” 作为金丹级别的大修,白发老者无论是对这方世界的了解还是修为,显然是远超出众人的。 但哪怕是他,在面对这一尊神相时,也并不轻松。 修士,修的是长生,斗的是术法。 可偏偏这些武者,真身显化,恰恰是他们这一类存在的克星。 更别提陆无生显化出来的真身,防御力更是恐怖。 修士的诸多术法,怕是不能伤其分毫。 …… 山谷之内,陆无生一把捏碎了那乌金战将的头颅。 三丈高的武道真身,在刹那之间破碎! 一名虬髯汉子满脸是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已然没了声息。 阴风呼啸,带起遍地的纸钱,一尊漆黑如山岳的怪物,被黑雾笼罩,只露出泛着红光的双眼。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道冷汗,从众人额头滑落。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所有的攻击不起作用,捏死一尊真身,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难不成是天阶的真身神相? 屠千丈的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所有人当即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逃! 面对这样的存在,还要动手,那就是找死! 十几尊真身开始四散而逃,不少人已经在心中暗自叫苦。 南州怎会出现一尊这等可怕的存在? 若是提前知道,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踏入南州一步! 可后悔已经晚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命。 所有人都在暗自祈祷,自己不要被那头怪物盯上。 此时,显化了真身的陆无生,心头翻滚着浓郁的杀意。 这具神躯蕴含的意志,本就是战斗和杀戮。 海量的真元,不断燃烧,陆无生克制住了,几乎快要暴走的杀戮欲望。 整个人再度变得冷静起来。 他要的,是索命。 而不是毫无美感的杀戮。 于是,他显化的真身开始缩小,一头毛发金黄的巨犬拉棺而来。 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望向四散的流光,满是冷意! “追!” 他身音幽冷,在夜空里化作阵阵魔音回荡! 手掌中一个猩红的“殁”字出现。 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棺木踏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身体周遭笼罩的诡异黑雾更是遮天蔽日的席卷! 所有人一边逃窜一边心中暗道。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邪魔! 纸钱、魔音,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压倒性的实力,都让他们头皮发麻! 这就好像,一个话本故事刚刚开始,他们便遇到了大结局中,最可怕的妖魔! 众人疯狂遁逃,望着天边不断蔓延过来的诡异黑雾,惊恐到了极点! 终于,有第一个武者被追上了! 黑雾中,一只尖锐的巨爪,扯住了他遁逃的右腿! 他瞳孔骤然一缩,一双猩红的眸子,刹那间贴在了他的脸庞上。 沙哑低沉的声音好似来自地狱,在他耳边响起。 “这个,更弱!” 来不及发出哀嚎,整个躯体被扯入黑暗之中,一颗头颅,被直接拧了下来! “轰隆隆!” 陆无生特地打造的黑色巨棺缓缓打开! 一具无头尸体,率先住了进来!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吓得脸色苍白,魂飞魄散。 世间怎会有如此邪性的存在! 他们再不敢保留,纷纷燃烧其所有的真元,朝着四面八方遁逃而去。 可哪有那般简单。 在诸多恐怖故事中,被厉鬼盯上的存在,就没有逃脱的先例! 遮天蔽日的黑雾蔓延的越发快了。 众人只感觉头顶上似乎要涌现出什么似的。 不安、惶恐,身躯开始克制不住的颤抖!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成灰白,他们看到自己被杀,尸体被丢入一个沉重黑暗的大棺材里。 索命! 索命! 索命! 魔音阵阵,纸钱纷飞,只要被厉鬼缠上的人,逃不掉! 诸多真身强者,开始陆续入棺。 陆无生心头升起一种奇特的快感,他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一步步变强! 那棺材里的尸身,正源源不断的给自己提供力量。 这种感觉令他兴奋不已,浑身颤抖。 那是一种接近于癫狂的情绪,卡在心头,想要彻底释放出来。 于是,他久违的笑了。 笑声阴森桀桀,原本翻腾的黑雾一下子就将整个苍穹遮蔽! 日月无光,宛若无间地狱! 陆无生身上的气息,随着这一声声怪笑,再度发生了质变。 真身二转! 绝望,极致的绝望! 那尖牙魔童被吓得裹紧了身子,瑟瑟发抖。一黑一白两个哭笑鬼,抬着他一路呜咽不止。 “哈哈哈哈,死啦死啦!” “呜呜呜呜,死啦死啦!” 徐姓青年更是脸色煞白,原本的桃花脸上开始长出细密的绒毛。 尖嘴大耳,身后露出两条蓬松的尾巴来,竟然化作一条火红的狐狸,四脚着地,一路狂奔。 和光寺的净空大师,浑身佛光暗淡。 他心中惊骇到了极点。 世间怎会有如此可怕的邪魔? 就连最为刚正的佛光,也被对方压制! 难不成,真的是正不胜邪? 眼看着那拖着棺材的诡异存在,越来越近。 他心中一横,将脖颈上的佛祖全部捏碎! 原本暗淡下去的佛门金光再度暴涨了起来! “弟子净空,请探手罗汉诛杀此魔!” 话落,原本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缕佛光! 这一道佛光刚正至极,好似将万里乌云破开了一个大洞,落在了净空身上! 净空沐浴在佛光之下,一尊巨大的金色佛陀罗汉在他身后缓缓显化。 恢宏至极的佛门梵音,响彻四方! “这……这是佛门的法相!” “牺牲自己多年来的佛道修为,引来佛祖罗汉之力!” “佛门刚正,我等有救了!” 正值绝望逃亡的众人,见到这一幕,痛哭流涕,仿若得到了救赎一般! 佛光沐浴,就连耳畔的魔音也弱了几分! 巨大的金光佛身,逐渐显化,荡开厚密的乌云。 佛陀降世,普度世人! 我们有救了! 可还未等他们高兴片刻,黑雾中,一只狰狞的手掌探了出来。 一道冷到极点的声音,在苍穹中回荡。 “你的佛,救不了你!” 话落,那巨掌直接握住了佛陀的咽喉! 咔嚓一声,漫天金光骤然碎裂! 第37章 太特么邪性了! 原本被驱散的乌云,再度侵袭了过来。 弱下去的凄厉梵音,似乎比之前更为诡异刺耳! 散落的佛光,被黑雾缓缓吞噬。 所有人绝望到了极点,望着那覆盖过来的黑雾,神情麻木。 直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丝光亮,他们这才瘫坐下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连佛门接引的佛像都被那邪魔直接碾碎,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净空大师,怔怔地望着那飘散下来的佛光。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燃尽真元,散去佛光,引来的佛像,竟然就这样被对方一击而碎。 净空和尚两眼失神,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在这一刻,连同他的信仰,也一并倒塌。 “佛不渡世人,难道连佛门弟子,都不能庇佑吗?” 净空跪倒了下来,暴突的眼中满是血丝! 他想咆哮,想要怒吼,向唾骂自己信了数十年虚伪的佛!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陆无生一掌拍死。 尸身也被黑雾吞没。 远处的山崖上,马志远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一场战斗,他们从头看到尾,全程的感受,就只有一个两个字。 邪性! 太特么邪性了! 纷飞的纸钱,刺耳的魔音,就连他们都不由得在心底升起一丝恐惧。 那黑雾笼罩的范围其实并不算大,可那些人被困在其中,却怎么样都逃脱不出来! 就连佛门手段,入了那黑雾,也得弱上三分。 更别提,那家伙,连和光寺的罗汉倒影都给捏碎了! 那可是带着一丝佛陀意志的存在啊! 灭此倒影,如杀佛陀! 这一次,怕是整个和光寺都要震怒了! 马志远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 “顾大人,你还打算将此人捉拿归案吗?” 顾凝秋握着手中还在发颤的追风刀,神情微变。 “本官此次来,只为查明北府一事,以及南州圣人破戒一事。” “其余的,本官一概不知。” 她虽然身材傲人,可却不无脑。 在南州,她只是一个京都来的上差,只需要做好上面吩咐的事情就足够了。 没必要做无关的事,搅进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里。 哪怕是崔平川逃了也不要紧。 只要能交差,有个说法,自然能说得过去。 她来南州的主要目的,是那破了戒的圣人! 只要能将圣人带回京都,那一切都好说。 一旁的穆王望着前方,久久不言,手中的握着的玉石被捏碎了也浑然不知。 他阴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若是按照计划,这一尊神相,本该落在他手里才是。 鹤发老者看着远处的陆无生,则是面带笑意,微微点头。 对着身后的女子轻声道。 “我玉蝉仙宫能与此等人物结缘,倒是我仙宫的造化。” “清璇你在南州,日后需要与此人保持来往,尽量交好。” 李清璇微微点头,此时美眸之中,满是震撼之色。 她本以为陆无生的实力最多不过凝聚了真元。 可没想到竟然能强悍到这个地步。 自家妹妹倒是颇有些眼光的。 只可惜,玉蝉的命不好,身处仙门,始终不由己。 要不然,这位陆前辈,还真是一个好的归宿。 轰隆隆! 远处的黑雾之中,魔音阵阵,雾气翻腾。 在那倒扣如碗的结界中,竟然冲出两道流光! 其中一道,竟然直奔他们而来。 那是一个面容阴柔的男子,腰间别着一把破旧的折扇。 身后雾气滚滚,陆无生拖着一头棺材,紧随其后。 “诸位救我!” 徐姓青年见到众人,眼中顿时迸出了精光,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耗尽所有手段,才从那黑雾之中逃脱,此时已经油尽灯枯。 本以为要死在此处,可不想竟然绝处逢生。 那身穿大红官袍的,定然是南州知府,一侧还有着一位银甲、白袍,追风刀的北府追魂人。 自己是徐家天骄,同是大周朝堂中人,定不会见死不救! 他惨白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喜色。 可下一刻,他面前的景象突然变成了灰白。 自己的眉心额间好似涌现出一道道清凉之意。 他好似看见了自己的脖颈,被一双漆黑的大手死死掐住。 瘦弱的身躯,在半空中不断挣扎。 自己引以为傲的俊朗面庞不断扭曲。 窒息、濒死! 耳畔好似传来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唤他的名字! 所有的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滞! 不知多久之后,忽而时间开始流逝,一切都有了色彩。 他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一双漆黑的大手猛然从黑雾中探出! 死死地的掐住了他的脖颈! 徐姓青年的笑容僵住了,心跳骤然停止,脖颈上青筋凸现,血管暴突,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满是血丝的眼球好似要从眼眶中挤出来似的。 他狰狞的面孔,朝着前方。 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救……我!” “嘭!” 脖颈炸裂,血如泉涌! 徐姓青年狰狞的头颅和躯体都被拖回了黑雾。 陆无生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38章 陆无生的酒 月色被猩红的雨幕洗过。 马志远一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惊的,不是徐姓青年的死状。 而是陆无生施展出来的手段。 那是一个“殁”字。 从徐姓青年体内抽离出来,从猩红到灰黑。 那一字蕴含的死意,令他们感到惊恐。 因为就是这一击,直接抽去了徐姓青年体内所有的生机! 在见到那一个字的刹那,连他们的灵魂都感到颤栗! 甚至他们嗅到了死亡腐朽的味道,看到了一些本不存在的画面! 这似乎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的手段! 更胜于陆无生这具可怖的真身。 陆无生如铁水浇灌的身躯,缓缓从黑雾中走出。 身后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出现在众人眼里。 他猩红的眸子微微转动,闪过一丝警惕。 已经步入真身二转的他,能够感受到面前这四人绝非寻常。 甚至他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袭白衣,容颜清冷,那是天地盟的李清璇。 在她旁边,是一名鹤发老者。 一袭道袍,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蝉。 气息如渊,不似凡人。 而在最前方,两男一女。 一中年男子,气质华贵,虽然眼角已有眼纹,却盖不住曾经的俊逸。 此时,手握玉珏,如鹰隼般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一女子,曼妙的身材被银鳞甲包裹,腰肢纤细,一双匀称结实的大腿,紧紧绷着。 冷傲的脸颊上,明显对自己有着一丝忌惮。 身后的白色披风和手中的金色追风刀,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 北府追魂人,且职位不低。 最后,是一名干瘦挺拔的中年人。 身披大红色官袍,下巴上留着一把胡须,好似一棵干枯的枣树。 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干瘦的男子,绝不止看起来这般简单。 若要搏杀,此时面对这五人,陆无生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此刻,双方僵持,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四周寂静,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旷野上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 马志远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开了口。 “在下南州知府马志远,敢问阁下名讳?” 陆无生沉默了片刻,散去了真身,凌空落下。 清冷的声音在山崖上响起。 “陆无生。” 马志远微微点头,低声自语道。 “陆无生,不错。” “我南州可许久没有出过先生这等人物了。” “可不知为何要庇护这朝廷钦犯啊。” 马志远摇头叹息,望向山谷里的崔平川。 他是南州知府,有些事不能视而不见,手中的那一方大印,给了他实力,却也给了他束缚。 “酒友西行,特来相送,仅此而已。” “若硬要说缘故,大抵是因为对方欠了我两顿酒。” “我不希望他死在这路上。” 陆无生理所当然道。 马志远一愣。 “就因为两顿酒?” 陆无生认真的点了点头。 “就因为两顿酒。” 众人无言,却神色不一。 穆王冷笑,左老沉思,知府赞叹。 唯有那手持追风刀的女子,横眉冷竖,斥责道。 “荒谬!” “难道你不知我大周法度!” “庇护钦犯者与之同罪!” 陆无生抬眼。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身材火辣,一对凤眼略带冷意。 两者相容,当是尤物。 只不过很遗憾,在陆无生眼中,男女大都没什么分别。 只有装入自己棺材里的人,才是最好看的。 “我知道。” “那又如何?” 陆无生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一贯如此。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认定的事,便不顾规则。 这样的人,往往很危险,太过于随性,太过于自我。 像是一缕不被束缚的青烟,又像是一场隐匿许久的灭世天灾。 稍微一触碰,便会冲毁这世间所谓的一切规则。 所以,在常人看来,他格外的荒谬。 女子被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银甲几乎都要裂开。 在北府,在京都,何曾有人敢这般对她说话? 她正欲拔刀,一道悠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罢了罢了。” “多大点事儿,一群南州北府的差人,死了便死了。” “在这南州,他们可没少作恶。” “马知府,还有那位上差,有我这个破了戒的圣人在此,何必盯着那些小鱼小虾呢?” “我若入了京都,这南州的追魂人是谁杀的,还重要吗?” 一名青衣书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崖,此时正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洒脱随性的笑意。 他声音晴朗,好似嘴里说的,不是什么杀人大案,而是寻常的诗词雅赋。 女子心头一凛,她没有想到这孟书生会此时出现。 话语中,甚至还许诺,自己只要放那崔平川一马,就愿意配合自己回京都。 “孟皓然,你真乖乖愿意随我回京都?” 女子好看的眼眸微微眯起,有一丝质疑。 孟皓然身姿挺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孟某既然破戒,自当随阁下回京都。” “只是身居南州日久,还需处理一些琐事。” “待孟某事了,定随阁下上路。” 女子闻言,目光闪烁,似乎在分辨孟皓然这话的真假。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自己便可省去无数的麻烦。 大周更是会迎来一场质变! 数百年儒家气运填入大周,连同他们这些朝堂之人,都会大大受益! “好,我就信你这一回!” “南州城见!” 话落,女子身形如风,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孟皓然见状面带微笑,望向一旁的马志远道。 “那马知府呢,意下如何?” 马知府苦笑摇头,只能拱手回道。 “孟圣人归朝乃是大事。” “在下无话可说。” 人家作为儒家的半个圣人,愿意以归顺朝廷为交换。 拿出这个代价,那崔平川一事,他便无法再追究。 毕竟一方是鸿毛,一方是金山,孰重孰轻,一眼可知。 于是,马知府也转身离去。 “孟圣人倒是好气魄。” “本王今日也算是开眼了。” “一个个废人,能够得圣人庇佑,也算是他洪福齐天了。” “告辞!” 穆王看了一眼山谷里的崔平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只能冷笑一声,大步离去。 鹤发老者更是朝着两人微微颔首,便算是礼节。 不发一言,踏空离去。 …… 山崖上,静谧无声。 孟皓然一袭青衣,负手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州近二十年,他好像从未想过今日的画面。 束手回京? 呵呵,当真是奇特的说法。 无数的回忆涌起,直到陆无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多谢。” 月色下,陆无生声音微冷,如同一潭清水。 凌乱的发丝被卷起,露出苍白的脸颊。 方才,他是听到了孟皓然的那番话的。 虽然不清楚这其中过往,可从那些人的表现来看,孟皓然必定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而作为交换,他们放过了崔平川,也不再与自己为难。 这一份人情,他要认。 孟皓然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印象里,两人相处一个月,这家伙吃了自己那么多酒食,都不曾说过一个谢字。 如今开口,属实是难得。 他自嘲一笑,望着地平线上起伏的轮廓道:“你不必谢我。” “我入京,是注定之事。” “还不如用来解决一下,眼前的麻烦。” “这京都,我其实早就该去了。” “在南州蹉跎了几十年,一事无成,到头来却依旧还是这个结果。”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又抬起头望向陆无生道。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那崔平川和你喝了一顿酒,你就能为他来此出生入死。” “我请你喝了那么多天的酒,为何今日才听到这一句多谢。” 陆无生哑然一笑,不知从那里拿出了一个酒壶,朝着孟皓然抛了过去。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喝过我的酒。” 第39章 醉酒 乌蒙山迤逦巍峨,在夜色下,起伏的山脉,就如一道城墙一般。 这是南州的边境,自此向西三千里,出了阳关,便可脱离大周,去到所谓的西域。 乌蒙山顶,崔平川感受着南州呼啸而来的劲风。 这个他生活了近十年的蛮荒之地,终究也不能再待了。 从京都到南州,无数的生离死别,往日种种浮上心头。 此时,崔平川站在山崖上,右边空荡荡的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轮圆月就好似近在咫尺。 瞎眼的独臂刀客站立在山崖上,在月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孤寂。 山顶,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孟皓然躺在树杈上,手持酒壶,望着远处的崔平川,眼神微醺。 他是知道崔平川过往的人。 七岁的真身境,放在这世间哪一方皇朝,那都是天骄至宝。 只可惜卷入了大案之中,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忽而又想到,自己若不是有气运护身,怕也和这崔平川下场一样。 不由得又苦笑自嘲,端起酒壶又灌了几口。 陆无生在山崖上架了火。 这里的草很茂盛,风吹起来就好像柔软的发丝,一路起伏到视野尽头。 一旁的老黄狗叼着几只野兔,从追风刀里显化出来的女子,捧着小脸在火堆旁,好奇的看着陆无生烤肉。 陆无生瞧了一眼远处的崔平川,将带来的酒水洒在兔肉上。 竟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来。 于是,轻声启齿,声音传四方。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话落,风止。 山崖上静立的崔平川心头忽而一震。 这一句话,仿若洪钟大吕,令他顿时醒悟。 就连侧卧在榕树上的孟皓然也是赫然一惊,险些将壶里的酒水洒了出来。 他一个翻身从树上落下,快步来到火堆旁,握着酒壶不可置信的望着陆无生道。 “想不到啊陆兄,你还有这等诗才?”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崔家那小子,听见没有,这出了大周,才是你的天下。” “如今你一身本领,凝聚了魔躯,世间诸多王朝,大可去得!” 孟皓然手握酒壶,朝着崔平川朗声大笑。 言语之中,满是豪迈洒脱之意,眼里闪烁着一丝晶莹,也分不清这话是说给他自己,还是崔平川。 独臂的刀客闻言身躯微颤。 没错,他是崔平川,是大周曾经数百年难得一出的武道天骄! 虽失去了双眼,右臂,可历经数次磨难不死,又得了一方造化。 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不是当初能比。 此次,若是离了大周,才是真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南州,这一方土地,不是什么故土,而是束缚他的牢笼! 这一走,不是他生命的终结,而是他全新人生的开始! 崔平川纵声大笑。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就让整个天下,都要识得自己手中的这把追风刀! 念头一起,崔平川心中不由得豪气万丈。 追风刀在刹那之间出鞘。 瞎眼,独臂,一身破碎的衣袍,抬手一斩。 一声长啸,荡气回肠! 轰! 巨大的刀芒汹涌而出,将远处的山峰一分为二! 远处的孟皓然捏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崔平川。 “陆兄,你说这家伙会不会以后修为大成,到头来一刀把这大周国灭了?” 陆无生白了他一眼,继续转动着手中的烤兔。 “你怕是话本小说看多了。” “大周气运正盛,除非他能一刀斩了这大周的龙脉。” “否则,再厉害的修士、武夫岂能与一国之力对抗?” 陆无生的棺材里已经埋了不少人,大量的记忆让他知晓了这方世界的许多秘密。 譬如所谓的官印,一国所谓的气运龙脉等等。 就算崔平川再强,那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国气运。 只要大周皇帝的龙印在手,那他就是这方土地上,最强的存在。 没有之一! 孟皓然握着酒壶,面容微醺。 望着那山崖上的背影不由得笑道。 “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呢。” 陆无生没有理会他,只是从一旁的棺材里,掏出了一把孜然,洒在烤熟了的兔肉上。 诱人的香味,一下子就在山崖上弥漫开来。 他招呼着远处的崔平川,老黄狗馋的直叫唤。 食指大动的孟书生也顾不得太多,从袖口里抖出来十几坛青酒。 篝火,圆月。 那夜,三人一狗喝得大醉。 无人言谢,只有烈酒入喉,酒坛交错。 直到黎明时分,天边金光万丈,树荫下露水未干。 已经熄灭的篝火旁,陆无生背靠着棺材睡的正香。 一条毛发金黄的老狗依旧抱着酒坛。 身披青衣的孟书生还说着梦话,满身的酒气。 一夜未眠的崔平川悄然起身,朝着陆无生二人深深一拜,一揖到底。 这意味着,他崔平川在这世上,又重新有了两位可以记挂的人。 他站起身来,拿了追风刀,将腰间那一个破旧的酒囊解了下来,放在了陆无生身边。 他无物相赠,此去西域千万里,他唯一的财产,便只有这个跟了他近十年的破酒囊。 金光缕缕,崔平川牵过了那匹红如烈火的灵驹,在斑驳的树荫下跨身而上,宽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崖之上。 灵驹的速度很快,半个时辰便越过乌蒙山数百里。 崔平川勒马回望南州,那朔朔的劲风不再袭来,应当是已经没有乌蒙山的踪迹。 他心中暗自估量,若是这般速度,自己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离开大周,进入西域。 他紧了紧缰绳,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去摸水囊,入手的却是个冰凉的酒壶。 崔平川粗糙的大手,抚过酒壶的表面,忽而鼻头一酸。 上方刻着一行小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第40章 人间烟火 乌衣巷中,陆掌柜的铺子一连关了好几天了。 周遭的百姓用惯了陆家铺子的香烛,所以总是盼着、盼着。 可这陆掌柜,怎么还不回来? 他家的香烛,不仅耐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让人闻着便安心,舒适。 甚至不少人家的先祖,都被托了梦,说他们在地狱受苦,过不去奈何桥。 这香烛纸钱,能帮他们买路,多烧一些,也好让他们投胎。 所以,陆掌柜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可在这乌衣巷一带,极有地位。 若是谁家的孩子,冲撞了陆先生,那是要挨打的。 这一日,已是三月十五,日头更是暖洋洋的。 在南州,按照习俗,每到初一、十五,每家每户都要给逝去的先人上些香烛纸钱。 有的更要放些贡品,甚至沿路插香,布施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所以南州城里,每到了这时候,便十分热闹,四处都散发着人间香火的味道。 乌衣巷口的陈铁匠,看着四处袅袅的青烟,微微摇头。 这气味刺鼻,怕是陆掌柜还没有回来。 否则,乌衣巷中的人,哪儿会用这等纸钱香烛来孝敬祖宗? 陈铁匠挥舞着锤头,闷头敲打着铁胚。 正考虑着去哪家香烛铺去买些急用的回来。 祖宗香火不可断,这是大忌。 他正思索着,忽而不知哪儿传来一阵酒香。 香味绵长,沁人心脾,好似春风拂面。 陈铁匠心道,这莫非是张记酒庄的春风酿? 最近在南州,风头最盛的便是这春风酿,说是百两黄金都买不来一坛。 也不知谁家祭祖如此奢华,竟买来此物。 他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到从氤氲烟雾里,走出一个发丝凌乱,身材干瘦的青年。 身上的衣裳破旧,踏着一双落了布丁的布鞋,一手提着酒,一手提着一打糕点。 身后一条慢吞吞的老黄狗,背上也挂满了大包小包。 一人一狗,好似才走了亲戚回来似的,都是满满当当。 陈铁匠手里的锤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连火炉里锻着的铁胚也顾不上了。 一脸惊喜之色,朝着乌衣巷里边跑边喊。 “陆掌柜回来了!” “陆掌柜回来了!” …… 半柱香之后,乌衣巷,陆记香烛铺中。 陆无生看着店内被一扫而空的香烛纸钱,微微摇头。 他没想到自家的香烛这么受欢迎。 自己不过出去几天,乌衣巷中的百姓就和断了粮似的疯抢。 此时,店铺的柜台上堆满了铜钱,以及街坊们送来的各种瓜果蔬菜。 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土特产。 陆无生不由得莞尔,好像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 而不是这几日,动不动就化作一尊十几米高的怪物,和别人打得地裂山崩。 陆无生搓了一把老黄的狗头,将它身上的大包小包取下。 这是他进城时路过张记酒庄发生的意外。 来到南州的张进财,酒庄的生意做得越发的红火了。 如今,只要是个人,便知晓张家酒庄的名号。 一坛春风酿,黄金数百两。 张家的好酒,已经火遍了南州。 这些天下来,陆无生也着实有些想念这一口的味道。 青酒虽好,却有些腻了,不如张家的酒水绵香,回味无穷。 于是,路过的陆无生,再一次踏入了张记酒庄。 老仆还是那些个老仆,张富户似乎真的将白水镇的酒肆,给搬来了南州城。 柜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叶的老陈头,一眼便认出了陆无生。 一声“陆先生”来了,便让整个酒肆都沸腾了起来。 所有的酒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摸不准这穿着破旧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只是片刻,白胖圆润的张进财便匆忙亲自来迎,抛下了所谓的贵客,甚至连场子都清了。 盛情难却,加上陆无生着实馋了,便有了这般结果。 一坛春风酿,无数的礼品点心,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格外的暖人心脾。 甚至张掌柜还特意打听了陆无生的住处。 吩咐了派人,每日晌午都要送些酒食过来。 陆先生在他家喝了这么多年的酒,他最知道先生的口味。 他张进财没有别的本事,就这么点手艺,想要报恩,便也只有这一个法子。 …… 店铺内,陆无生将柜台上的铜钱都收了。 多日积攒的香烛卖空,今日便也不打算开店,索性又写了几行字,挂出牌子。 表示今日打烊,慢悠悠的走回了院子里。 小院内,那棵柳树已经抽了条,几天不见的屋檐下,竟然被燕子垒了个窝。 陆无生拿起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个干净,又吩咐了大黄狗在院里架锅煮米。 自己则回了房间,在床上盘膝坐下。 清点起这一次的收获来。 第41章 收获 房间内,陆无生盘膝而坐。 这几日的战斗,的确让他受益良多。 花费了十余万的经验值,自己从蜕凡境彻底迈入了真身境! 现在只要陆无生心念一动,浑身真元就会飞速燃烧,顷刻之间便能显化出一尊十余米高的可怖神相! 只不过陆无生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在显化真身时,很容易被真身之中蕴含的种种意志所干扰。 例如嗜杀、好战。 有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还好,自己在突破境界时,顺带将【百鸟朝凤】等技能提升了。 现在的百鸟朝凤进阶为了【索命梵音】,不仅仅能够对敌人进行精神干扰,更能够让自己在战斗中显得冷静。 能够以自己为中心,释放黑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魔音阵阵,杀伤力不俗! 至于铸钱,这个技能在提升之后,出现了两个作用,一个是以自己为中心,不断洒下纸钱,会给战斗提供一定的增幅。 能够源源不断的为自己提供真元,修复自己的身躯。 配合索命梵音可以将陆无生的实力,硬生生拔高一筹! 铸钱的第二个作用,显得有些疑惑。 除了保留原来的铸钱增加寿命之外,增加了消耗纸钱为自己提供一定的经验值的作用。 而且每次铸钱,都需要注入一丝真元。 这让陆无生感到有些奇怪。 难不成自己造的纸钱,还需要打上防伪标识? 这东西还真能在阴间流通不成? 陆无生检索了一番脑海中的记忆,却发现关于阴间、鬼魂的说法少之又少。 这一方世界,奇诡非常。 真身、佛相、儒生、仙人各有体系,再加上世间的妖魔,王朝的龙脉等等。 都被世人熟知,唯独鬼魂,在这方世界,显得格外神秘。 陆无生脑海里的种种信息,关于阴间、关于鬼魂的所有资料,都通通指向一个地方——王屋山! 在南州的传说里,在数千年甚至数万年前,南州附近是没有这一座大山的。 只是忽然有一天,一座山从天而降,落地生根,吞噬江河,越长越大,便有了如今的王屋山。 可那一夜,陆无生在与孟书生和崔平川的交谈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们说,王屋山……是一座墓! 只是至今不知墓中主人是谁,只知晓王屋山五百年便会崩毁一次。 冥河泛滥,百鬼夜行! 墓主人的陪葬品,会随着冥河与妖魔鬼怪同出。 其中,会有神相,会有秘术至宝。 乃是天大的机缘! 这一点,陆无生在净空和尚等人的记忆中证实了。 他们本就是为墓葬而来,在南州的那些暗子,正是为了找到进入这方大墓的入口。 好在大墓开启前,抢占先机。 只可惜,途中发生了意外。 遇到了陆无生和崔平川。 诸多暗子身死,奄奄一息的崔平川却误打误撞,进入了王屋山的大墓之中。 在哪里,他取得了神相,凝聚了魔躯。 根据崔平川所说,那墓的周围,四处都是这样的神相。 墓中极为奇特,他似乎化作了魂提,能够不用双眼,便能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墓中有河,宽不知边际,奔腾不息。 在大墓的深处,无数神相拱卫的,是一尊青铜棺椁。 崔平川曾说,他总觉得那具棺椁中,散发着某种生机,好似有什么存在要复苏过来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黑洞洞的眼眶里,泛起幽蓝色的眼白,诡异非常。 陆无生收敛了心神,微微摇头,他不管什么鬼怪棺椁。 数万年前的传说,百鬼夜行,黑河泛滥,无数的神相拱卫,复苏的青铜棺椁,一听便是极为危险的东西。 自己还是少去招惹的为妙。 毕竟这南州城,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漩涡。 京都的追魂人,身负儒家数百年气运的孟书生,加上暗中诸多势力,错综复杂。 自己万不能再站到风口浪尖之上。 老老实实提升实力,铸钱造棺,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自己这一次出手,获得的经验值,足够自己用好一阵子的了。 单单是击杀那十几个真身境,获得的经验值加起来就有二十几万。 每个时辰增长的经验值,直接破千! 一天便能攒下上万点的经验值! 但同样的,不管是境界的提升,还是系统各大技能的提升,消耗也翻了数倍。 尤其是境界上的提升,要知道陆无生在战斗中,击杀了近十位真身,吸收了他们体内蕴含的真元气血。 以及几十年来的修为功法,这才突破到真身二转! 可见真身境提升一层,难度之大! 陆无生心念一动,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便出现在眼前。 【姓名:陆无生,年龄:21】 【寿命:58,根骨:凡骨】 【境界:真身二转(8964\/)】 【技能:索命梵音lv2(758\/)、铸钱lv2(1920\/)、铸棺lv2(895\/)】 【技能:殁魂手lv1(985\/)】 【《先天长生诀》(二品):第一层(1524\/)】 【《天星刀法》(三品):第九层(1422\/)】 【武道真身:八臂魔神(显化程度百分之10%)】 【神通:暂无】 【经验值:二十一万七千八百六十点】 【儒家气运:八万九千六百七十点(可转换为经验值)】 面板上,除了还没来得及提升的【殁魂手】其余的技能,几乎都都得到了提升强化。 但所需要的经验值,也直接冲到了恐怖的几十万。 其中最让陆无生费解的,自己面板上竟然多出来一道【儒家气运】的词条。 高达八万多点的气运值,让陆无生总觉得哪不对劲。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和孟书生混在一起,自己也沾染了儒道气运? 他试着将这气运值转换为经验,结果却让他吃了一惊。 一点儒家气运,竟然直接可化作一百点经验值! 也就说,自己面板上凭空多出来八百多万经验? 这要是全部挥霍下去,自己的实力怕会一下子提升到一个恐怖的层次! 他压下了将气运值转换为经验的冲动。 这所谓的儒家气运不会凭空出现! 甚至,面板上的气运数值还在缓慢的上涨! 陆无生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和孟书生有关! 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自己虽然不知道孟书生想干什么,但是应该不会有恶意。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将这件事按下不表,观察一阵再说。 眼前的面板,缓缓在陆无生面前消散。 在吸收了众多强者的记忆和修为后,陆无生对于武者的第二个大境界有了新的认知。 真身境界,显化身躯,以丈来区分实力。 三丈真身为一转。 十丈真身便是二转。 以此类推,直到百丈,便可称之为九转真身圆满! 而自己如今的实力,虽然是二转,但真身显化便是三转强者也得避让! 加上殁魂手,甚至可将真身四转的强者镇压! 可以说,现在南州城内,除了那日自己见到的鹤发老者。 应该没有人能够说稳胜自己。 更别提,自己如今手里还握着几十万经验值,加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诸多儒家气运。 若是走到绝境,便可倾尽所用,将实力瞬时拔高! 到时候,就算是第三境界的大敌出现,自己也有搏杀的底牌! 陆无生微微颔首,从床上一跃而下。 院子里已经传来米饭的清香。 他看着空荡荡的腰间,不由得微微一叹。 天星刀已碎,是时候另找一把兵刃了。 第42章 楚凤凰 南州的三月过了中旬,便没有了刺骨的寒意。 尤其是草木茂盛的城南,四处都盛开着红艳艳的山茶花。 这是清明将至,南州城的百姓为了下个月的祭祖,都在铆足了劲筹备着。 连同陆无生的院子里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抽了条的柳树丝绦摇曳,屋檐下的燕子竟也不怕人,时常落在陆无生的肩头。 他铸钱造棺,这鸟儿便很懂事的落在一旁,也不吵闹。 老黄狗这时候便会叫唤几声,摇晃着尾巴,表示他才是这个家里的宠物。 院内,此时,陆无生惬意的靠在躺椅上。 春风一暖,倦意便似潮水般涌来,舒适的春阳铺了一身,便叫人连骨头都软了。 他半眯着眼睛,目光恰好落在远处的山丘上。 那是白鹤书院所在的位置。 算起来回到南州足有五天了,可孟书生竟然一点儿要露面的意思都没有。 陆无生只感觉,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月以前,岁月静好。 好似这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连要找一件趁手的兵器这件事,都给忘了。 时光流逝,直到第七天的夜晚。 陆无生在院子里饮酒时,便看见远处的山丘上,起了大火,将半边天幕都给映得通红。 鹤唳、凤鸣,整个山丘被一道道无形的气息给罩住。 一尊尊法相隐没于氤氲之中,搏杀斗法! 其中的几道气息,连陆无生都感到了一丝危险。 大火来的快,去得也快。 整个白鹤书院,都被浓郁的“书生意气”笼罩,也无人知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无生目光闪烁,对着老狗吩咐了一声,轻轻一步迈出,乘着夜色,直奔白鹤书院而去。 山脚之下,无数被惊动的武者想要探查一二,却被这浓郁的儒道气息隔绝。 儒家,是替天行道,用的是苍天的法则。 他们布置下来的结界,不是蛮力可破。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一名干瘦的青年,身披麻衣粗布,踏月而来。 面对那牢不可破的结界,那人竟然如同穿过水幕一般,轻而易举便没入其中。 这让众人无比讶异,莫非此人也是儒生? 山林之中,陆无生身形如风,不断腾挪。 半炷香不到,便抵达了白鹤书院门口。 此时,书院的大门大半已经烧成了黑炭。 墙面倒塌,楼阁破碎,几乎已经是成了一片废墟。 在书院外的空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都穿着长衫,细皮嫩肉,显得儒雅。 门口的石阶处,站着一名身穿银鳞甲,手持追风刀,身材极为火辣的女子。 陆无生落地,对方俏脸上,一对凤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下意识地便是一刀斩出! 嗡—— 灼热的空气中发出震动。 暗红色的刀气足有四、五米宽,直奔陆无生而来。 陆无生双目一凝,腰间没有兵刃。 只好催动真元。 踏入真身境的陆无生,如今丹田内的真元,便如同一个小湖一般深不见底! 浑厚到了极点! 被洗练过的身躯,更是能硬抗数位真身境的轰击! 此时,真元外溢,整条手臂顿时异化,道道黑气汇聚成一只如铁水浇灌的狰狞巨爪。 面对斩过来的刀气,抬手一抓! 便将其死死钳住! 那一道暗红色的刀气,“砰”地一声,顿时如玻璃般炸碎!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陆无生感受着手臂上的酥麻,动用了一丝真身之力后,好战的情绪便涌了上来。 杀气一现,两人便想再度交手,此时一位半身焦黑,衣衫破碎的男子冲了出来。 拦在了两人中间。 “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借着旁边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陆无生艰难地辨认出了那张脸。 分明就是多日不见的孟皓然。 “怎么回事?” 陆无生手臂上的异化退去,另一边的女子也收了刀。 孟皓然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道。 “一言难尽啊!” “陆兄还是进来再说吧。” 陆无生一言不发,随着孟皓然进了书院,一旁的女子紧随其后。 “北府楚凤凰,敢问阁下名讳。” 女子率先开口。 陆无生有些警惕,不是因为惧怕对方的实力。 而是就陆无生的经验而言,漂亮的女人,往往都会带来麻烦。 那日在山崖上,自己就见过这女子。 眉宇间带煞气,行事雷厉风行,从北府而来,办的是孟皓然这半个圣人的案子。 显然是来头不小,脾气更大。 陆无生暗中撤开了几步距离,回答道。 “陆无生。” 女子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暗自将陆无生的名字默念了几遍,也不再说话。 两人随着孟皓然走入书院,四处都是倒塌的楼阁。 无数的典藏书籍,被焚毁大半。 当初的那一处莲池,也成了一片焦土。 干枯的池水旁,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在嚎啕大哭。 见到孟皓然便扑了过来。 “呜呜呜,安安的家没了。” “平平的房子也被烧掉了。” 孟皓然看着两个小家伙,心疼的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没事的,过几天我就把这里修好。” “到时候,这里就又会开满莲花了。” 孟皓然将两个幼童哄了一阵,一只白鹤从天而降,一瘸一拐显然是受了伤。 将两个幼童接走之后,孟皓然才在烧得焦黑的莲池旁,一言不发的坐下。 楚凤凰无言,抱着一把刀别过头去,在一旁护卫,特地给陆无生让出一条道来。 气氛有些压抑,陆无生从未见过孟书生这般失落、沮丧的样子。 他背负儒家半数气运,手持儒道天书,就算第三境的强者,也不一定能拿他怎样。 可今日,不知为何,连自家书院都被烧了。 陆无生走上前,轻声问道。 “孟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孟皓然眼中含泪,苦笑一声道。 “来了两个儒生,同门师兄啊!” “特来杀我!” 第43章 山脚下的棺材铺 白鹤书院内,火光摇曳,大风一吹,便带起无数飞扬的火星。 四下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 孟皓然坐在烧焦的莲池边上,满是失落。 他身负儒家气运,破了和皇帝的赌约。 即将带着这滔天命数,投入王朝,增长大周国运。 这是许多人不想看到的结果。 孟皓然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第一个来杀他的,是同门的师兄。 昔日至交,拔剑向相,刎颈之交,性命相逼。 若不是楚凤凰出手,那么白鹤书院外的尸体,便是自己了。 陆无生在废墟上坐了下来,他前世见过不少人这等状态。 这件事的打击,对于孟皓然而言,就好似前世,挚爱分离,亲养不待。 好似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花光了所有钱买来的冰淇淋,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他读过众人,那段关于孟皓然的记忆。 少年天骄,半尊儒圣。 朝廷想要这一份气运,便只用了一招简单的美人计。 一个温柔的女子,善解人意,才华出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情窦初开。 两者相遇,情如蛛网,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只是这场本就不假的戏,再加上朝廷的安排,便显得格外的曲折。 女子的心酸不易,真相大白后的肝肠寸断,历经考验后的复合如初。 故事的发展,就好像狗血话本里的男女主角。 他们开始因为所谓的爱情,开始对抗朝局,摆脱所谓的儒家。 以为“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只是,这方世界的山太高,海也太深。 朝堂百官,天下儒生,边关武夫,仙门大修,皆是翻不过的高山,越不过的深海。 京都大乱,那一场气运之争,没有赢家。 只是书生不再念书,女子不再绣衣。 故事的末尾,只剩下一段京都众人,口口相传的故事。 最后浓缩成一句烂漫的散文诗。 “我的心上人,是一个儒生。” “总有一天他会身披霞光,踏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不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等着他来娶我。” …… 陆无生坐在废墟上,下意识的朝怀里掏了掏。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前世那样的纸烟。 只好从从袖口里抖出一坛酒。 那是陆无生没舍得喝完的春风酿。 绵香。柔软。 最是解愁。 孟皓然顺手就拍开了封泥,提着坛子朝嘴里灌了几口。 酒水顺着热泪淌了下来,便自顾自开始说话。 “我孟皓然,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七岁称大儒,名动京都。” “我生来无父母,师尊就是我的父母,我生来无兄弟,师兄便是我的兄弟。” “七岁那年,我书生意气圆满,拜圣人,称大儒,成君子。” “两位师兄掏空了家底,连珍藏的书卷,马车都卖了,就为了给我配一把剑。” “十二岁那年,我说想看一看海,于是两位师兄砍了师尊的悟道树,带着我乘船北上。” “我们翻山越岭,见了北泽之冥,见了草原茫茫,见到东海鲸落,见到不周山的撑天石柱。” “在我印象中,我的两位师兄,总是什么都依着我。” “二十一岁那一年,我闹翻了京都,所有人都责备我。” “我从京都的紫云观,一路杀到皇都的成武门,浑身是血,还是两个师兄护着我。” “他们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活。” “去娶那个姑娘吧,不管是阴谋也好,阳谋也好,管他呢。” “可我不明白啊,我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来杀我。” “可他们不能。” 说这话的时候,孟皓然浑身在颤,眼泪大颗大颗落到酒里。 他从没有想过当什么圣人,也不想当什么儒生。 只是因为上天钦点,仅此而已。 楚凤凰恰到时机的离开了这里,给这位圣人,留足了最后一点尊严。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陆无生望着被大火焚烧过的书院,久久不言。 他之所以不想当大人物,不想当什么所谓的天才,就是因为会太累。 “帮我一个忙。” 孟皓然抬起头,眼里泛着泪花,幽幽地望着前方道。 “我快去京都了,可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去赴死。” “也不能不明不白的去见芸娘。” “我想在这青莲山上,一个人静一静。” 陆无生问道。 “你需要多久?” 孟皓然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酒坛,放在了陆无生面前。 “你把它喝完的时候。” 那是青酒,熟悉的香味,沁人心脾。 陆无生微微一愣,感受到系统面板上,开始缓慢上涨的数字。 终于确定了,身上儒家气运的来源。 仅仅是吸入一缕气息,便让那气运值疯涨不断。 这酒坛之中,若他猜的不错,定是儒家数百年的气数! 陆无生沉默了一阵,他不清楚孟皓然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和代价,才将这气运剥离。 他也不清楚,这样做会在这方世界,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这是挚友相求。 或许孟皓然会死,或许这天下会乱。 或许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管他呢。 人情在身,他认了这个挚友,便会尽心去做。 天下人怎么想,天下儒生怎么想。 他不在乎。 于是,陆无生拿过了那一坛酒,缓缓起身。 “我答应你。” “好好想,别钻死胡同。” “你那两个书童我替你照顾。” “我等着你喝酒。” “你要是死了,我有上好的棺材,不用担心没人收尸。” “每年忌日,我要是记得起来,就会来看一看你。” “要是忘了,那也正常。” “你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嫌麻烦,一个地方待腻了,便想四处走走。” “万一走远了些,怕是赶不回来给你烧纸。” 孟书生忽而笑了,认识这么久,这是陆无生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他眼中晶莹闪烁,重重地说了一声。 “多谢。” 陆无生转身,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 山脚下,乌衣巷中。 陆无生站在院子里,微微叹息。 他的香烛铺没开几天,没想到又要关门。 幸好这些日子,他做够了香烛纸钱,足够周围的街坊们用。 一旁的老黄狗叫唤着,好似在责备陆无生多管闲事。 陆无生揉了揉老黄狗的脑袋,嘱咐道。 “我欠了人家好大一笔人情,这得还。” “那青酒你也没少喝,是不是?” “好好看家,千万别让水缸里的鱼死了。” “否则回来,我就把你炖了吃狗肉火锅。” 柳树下,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有两条金色的鲤鱼。 一条叫做平平,一条叫做安安。 每次游动,便在水面上织出一道道莲花般的水纹。 老黄狗无奈地低下头,表示自己尽量不吃鱼缸里的鱼。 陆无生这才点了点头,将一旁的酒坛提在手里。 可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了天星刀,陆无生索性从柳树上折下来一根柳枝,插在腰间,当做武器。 做完这一切,陆无生又收拾了衣裳被褥,打包了行礼,这才出了门去。 第二日,在白鹤书院的山脚下,出现了一间草棚。 草棚里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边上,靠着一个一边喝酒,一边打盹的,干瘦青年。 第44章 读书人 南州城的城南,有一座山叫做青莲山。 因七百年前,一位大儒在此证道,号青莲居士而得名。 七百年后,一只白鹤从京都而来,落于青莲山上,便有了白鹤书院。 此时,在青莲山的山脚下,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棚内,有一口黑棺。 黑棺旁,依靠着一个发丝凌乱,身材干瘦的青年。 他衣裳破旧,一双青灰色的布鞋上,还打了补丁。 生锈的黄铜唢呐倒扣在棺材板上,腰间插着一根新嫩的柳条。 随着南州城清晨的大雾逐渐消散,山脚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儒生,有和尚,有武夫,有兵丁。 叽叽喳喳,嘈杂一片。 “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昨天夜里还没有。” “架棺堵路,这是来寻死了?” “谁知道呢,这南州的圣人破了戒,除了皇帝和个别大臣,谁都希望他死。” “这世间的气运,本就是此消彼长,若是大周的国运过强了,佛门、儒家甚至于仙宗,干脆也都并入皇朝得了。” “可大伙做了这么多年的人,谁愿意跪下给皇帝当奴才呢?” “这么说来,那位孟圣人,必须得死?” “呵呵,这是大势,大势不可逆。” “谁要是敢阻拦,那就是和全天下人作对。” 陆无生背靠着棺材,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冷冽眼神,默不作声,自顾自的喝酒。 他知道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他也做好了,应对麻烦的准备。 手里的这一坛青酒,似乎永远也喝不尽。 自己每饮一口,身上的气运便涨一分。 甚至于,他如今都能隐隐感受到,天地之间的某种意志。 生怕自己一开口,便化作儒道神通,逍遥天地。 如今,他不管是谁来找麻烦。 也不管,是何等缘由。 若是越过了陆无生身后的这条线。 那就只有一个字——死! 所以,他特地带了棺材。 也正因为这一口棺材的存在,令山脚下的气氛有些诡异。 毕竟,世上的能人太多了。 没有人,愿意先去触这个霉头。 但,凡是总有例外。 譬如,那些所谓敢为天下先的儒生。 他们是最迫切孟书生死的人。 哪怕,那一位是他们曾经的圣人。 哪怕,那一位曾经为他们争取了近二十年的时间,苦苦守在这南州之地。 不破戒,不逾越,只做些灰色勾当,安分如狗,只愿意对得起自己曾经儒生的身份。 可就算这般,天下儒生,都恨不得孟书生去死。 因为他死了,上苍的气运才会重新择人! 因为他死了,朝廷就没办法,吞没这本该属于儒家的气运! 六名穿着长衫的儒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作为读书人,他们不习惯一上来就动手。 他们是讲道理的人,不能像粗鄙武夫那样蛮横。 于是,众人朝着陆无生行礼。 算是给足了面子。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那个穿着破旧,看似不曾读过书的男子,竟然站起身来,回礼了。 动作自然,优雅,好似那些大儒一般。 令众人,有种求学师长的错觉。 “阁下,莫非也是儒生?” 为首的青年发问。 陆无生沉默了一阵,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前世,他的文学硕士只念到一半。 因为一拳打碎了,某个主任的鼻梁,而惨遭退学。 在这一世,他不曾看过书,干的最多的,就是在家打棺材,敲纸钱。 实在算不上儒生。 于是,陆无生摆了摆手道。 “读过一些书,只不过发现自己不合适,就放弃了。” 为首的青年露出了惋惜之色,因为从陆无生的举止看来,定然不是什么浅薄之人。 只怪上苍不仁,让许多读书人,没有那入道的天赋。 他微微叹息道:“倒是可惜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读书的天赋。” “不过阁下也不必灰心。” “我等均来自于各大书院,若是今日,阁下能为我等让开一条道路。” “我与诸位同窗,愿为阁下修书一封,可去诸多学府旁听。” “只要阁下努力,上苍垂怜,说不定也能和我等一样,汇聚出书生气。” 陆无生愣了一下。 好像感受到了侮辱,不知为何,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自己看着读书人,总有些莫名的来气。 “不,你误会了。” “我说的是性格不合适。” “因为比起讲道理,我总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 陆无生摇头道,手里的拳头已经硬了。 六人之中顿时有人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个粗鄙的武夫。” “还说自己读过些书,不过是想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修文兄,和武夫没必要废话。” “镇了他,我等好上山去!” 数人附和,他们都是来自各大书院的高才。 凝聚了君子之躯,来南州本是想去见那所谓的孟书生。 能够以礼服人,希望他能够看在自己背负儒家气运的份上,慷慨赴死。 为了自己所学,为了圣人之道不堕,选择去死,难道不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吗? 陆无生的拳头更硬了,随着自身的儒道气运越多,他好像有了一个特殊的能力。 那就是听心。 这些儒生的心中所想,此时恰好落在了陆无生的耳朵里。 读书人的清高、愚蠢、迂腐都恰好踩在了他的雷区上。 陆无生暗自叹息。 这是道德绑架啊! 但不好意思,他陆某人不讲道德,更不讲武德。 连前世,某个给他穿小鞋的主任,都能够挥起拳头干碎,更别提面前这些,脑子有坑的读书人了。 面对几位书生的讥讽,他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柳条,在一旁的酒坛子里蘸了蘸。 但凡是从小挨过打的人便知道,嫩绿的枝条,蘸了水。 杀伤力便会呈几何倍增长。 于是,陆无生握紧了柳条,对着还在“喋喋不休”的书生,抽了过去。 “啪!” 柳枝抽在脸颊上,惨叫声响彻整个山脚! 第45章 以此为界 柳条如鞭,抽在那书生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条红印。 火辣辣的脸颊,伴随着愤怒,开始迅速扭曲。 山脚下,本就打算观望的众人,彻底看呆了。 儒家讲究雅,讲究以理服人,讲究体面。 可现在,叫人抽了脸,那就是不共戴天。 两人算是结下了死仇。 要知道,在大周惹了一个儒生,那就是惹了一群。 口诛笔伐,诸多手段,定让你痛不欲生。 今日之事,说不定要见血。 果不其然,被抽的那名儒生,此时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陆无生。 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这粗鄙腌臜的低贱武夫,我要你的命!” 话落,书生意气凭空而起,那人四周开始汇聚道道白气! 显然是一尊凝聚了君子之躯的高手。 天地之间,一道书生虚影出现,手握戒尺,头戴纶巾,眼中尽是睥睨之意。 “此人,竟然拜的是亚圣!” 有人惊呼出声。 在儒家,圣人可不止一尊! 其中,煞气最重,以战力强大着称的,便是儒家亚圣——陈行道。 据说,当年亚圣一剑斩了天上仙,震惊整个大陆。 所以,凡是拜亚圣者,都以战养身! 众人眼神微变。 “君子三境!” “可与武道真身比肩!” “此人是行道书院的陈昂,亚圣之后!” 不少人让出了那书生的来历。 大周四大书院,便有四尊圣人,这显化君子之躯的儒生,显然便是行道书院的天骄! 甚至还与国师论道,被称赞有亚圣之姿! 实力不可与寻常儒生相提并论。 此时,那三丈高的儒生,眼中满是杀意。 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抽脸这等奇耻大辱,已经让他丧失了理智。 他本就是来南州,取孟书生的性命的,如今先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匹夫,也没多大关系! “今日,本就为杀人而来!” “你既拦路,吾必斩你!” 陈昂厉声开口,巨大的身躯立于天地之间,漫天翻涌的书生意气,汇聚在手中。 竟化作一柄长剑,直朝着陆无生斩下! 剑气惊人,好似白云盖顶,倾轧下来! 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令人躲避不得,蕴含的杀意更是令人心惊! 陆无生面无表情,抖了抖手中的柳条。 晶莹的酒液顺着柳枝缓缓滴落。 前方的剑气,轰然落下。 柳条被陆无生抽出破空声。 “唰!” 那纤细的柳条,落在了磅礴可怖的剑气上,在半空中留下一串带着酒香的水珠。 虚空之中,好似漾起了阵阵波纹,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那书生的剑气骤然崩碎! “这……这发生什么事,陈昂的儒家剑气竟然碎了?” “不是说儒家之法,不可破吗?” “这人使的到底是什么招式?” 众人望着陆无生惊疑不定。 那半空中的书生法相,更是惊叫起来。 “怎……怎么可能!” “我的剑气,岂会如此简单就破碎!” “你使得什么术法!” 他难以接受,自己十余年凝聚出来的儒家剑气,就这样被对方击碎了。 自己的书生意气,就好像见到了克星一样,一触即溃! 陆无生没有答话,看了一眼那三丈高的儒生,转身将整根柳条都浸在了酒坛之中。 嫩绿的柳条,吸足了青酒,被陆无生握在手中,好似有了和刚才全然不同的光泽。 在场的几位儒生,不由得一颤。 他们在那藤条上,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就好像在书院,面对圣人留下的圣器一般! 可,这怎么可能? 一根再怎么普通不过的柳条罢了,怎么会是圣器? 来不及思考,因为此时陆无生已经踏空而起,挥舞着手中柳条,抽向了那一尊,显化在空中的书生法相。 “啪!” 枝条蘸满了酒水,狠狠落在陈昂的脸颊上! 这一抽,险些让他整个君子法相都破碎! 原本四周浑厚的书生意气,寸寸崩毁! 三丈高的身躯,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你……” 陈昂又惊又怒,还未来得及将整句话说出口。 陆无生的柳条,又落到的脸上。 “啪!” “啪!” “啪!” 嫩绿的柳条,就如同一条鞭子,在空中抽出了残影。 每抽一次,落在那法相身上,对方的身躯,便小上一分! 到了最后,那君子法相飞灰湮灭,只剩下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的陈昂在不断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 “我错了,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该对您不敬,我不该忘恩负义,来杀圣人!” “我不配为儒生,停手,停手啊!” 浑身衣袍都被抽碎的陈昂蜷缩在地上颤抖。 脸颊上,全是柳条落下的血红印记。 他无法明白,对方手中到底握的是什么东西! 竟然连他的儒道真身都被抽散! 实在是太过于可怕了! 此时,他一边跪地忏悔,泪落如雨。 陆无生手握柳条,冷眼旁观。 这是儒家之术的特性,问心自省。 对方跪地忏悔,很显然内心深处是知道,他们这般做,是对不起孟书生的。 可他们还是来了,打着儒家的旗号,为了利益,为了孟皓然身死,这气数能均分给儒家众人。 为了上苍要是能重新选择圣人,或许这惊天机缘会落在自己身上。 自私、虚伪。 这样的人不需要怜悯,也不配为儒生。 陆无生抖了抖手中的柳条,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草棚下。 他很罕见的没有杀人。 山脚下,此时安静到了极点。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凭借一己之力,击溃第二境界显化的真身。 这已经不是什么奇迹了,而像是神话故事里,缥缈无垠的传说。 在场的儒生们,怔怔的望着这一幕。 他们抓狂到了极点,却又因为恐惧,根本不能发出声音。 这柳条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然连他们身上的书生意气,都能打散! 地面上,那位不断叩首恸哭的儒生,如今已经半点书生气都没有了。 换句话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问心自省。 反倒是像天罚! 上苍震怒,直接收走了他身上的神通。 陈昂此刻,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草棚下的陆无生将藤条上的酒水甩干,原封不动的擦回到了腰间。 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沿着自己的草棚前方,划了一条线。 双目冰冷,望向山脚下的众人,冷声道。 “鸡,我已经杀了。” “这条线,是我给你们划的。” “谁要是不信,可以试一试。” “但这一次,我不会留手。” 第46章 飞将 南州城久违的热闹了起来。 百姓们忙着迎接四月的清明祭祖,修士们忙着来看白鹤书院的这场热闹。 虽在一城,却如隔两界。 就好像乌衣巷中的人们,只发觉那青莲山四周,雾气萦绕,什么也看不清晰。 最多是前几日起了一场大火,映得那一晚,整个南州城的夜空都红透了。 可那又如何? 百姓们还是照旧,每日里上街、做活,手里估算着,今年能攒下多少钱,给孩子做几件衣裳,给家里置办点存粮。 他们不懂得读书,也不懂得练武。 没有江湖,只有日复一日的生活。 正是三月的阳春烂漫,沿着城南开满了山茶花的山林,越过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便抵达了北城。 那是一处静谧且荒凉的地方。 到处都是厚院、高墙。 南州的北府、兵马司都在北城,四处都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就连路上来往的兵差,都是悄无声息,压抑得可怕。 而作为南州的知府,马志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鲜少去城南那样热闹的地方。 所以在北城特意修了一所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梅花。 只是如今已是三月底,梅花都落了,院子里都是光秃秃的树杈,歪歪扭扭,甚是难看。 “项脊轩,我说马知府啊,我每次来你这园子,我都弄不明白。” “你这阁楼,为啥要取这样一个名字?” 院内,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榕树下,身为南州知府的马志远正与一名身披铠甲的男子交谈。 斑驳的阳光,从榕树间的缝隙落下,将男子的铠甲映得幽光阵阵。 面容干瘦的马志远,给男子倒了一杯茶。 “项脊轩是我当年在京都时候,租住的一间屋子。” “那时,院子虽小却比如今生活自在的多。” “偶感怀念,便将我这阁楼,取做项脊轩。” 马志远微微感叹,将茶水推了过去。 那是一个面容黝黑的男子,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打磨出来的皮肤,有着特别的阳刚味道。 他接过茶水,咂吧了一下茶叶,微微摇头。 “只是可惜咯,好不容易来一趟南州,连口酒都没得喝。” 马志远叹了一口气道。 “王屋山要开了,若不是没办法,我也不会把你请来。” “我是南州的知府,手握着南州大地的生灵气运。” “南州大印预警,这一次王屋山开启,怕是情况非同小可。” “朝廷又将这里弃之不顾,什么圣人、什么流犯、什么罪员都往这里丢。” “王屋一开,百鬼夜行,天知道有多少冤魂厉鬼出来闹事?” “你是知道的,喝酒易丢魂,我是怕没了你这个援手。” 那男子叹了一口气道。 “所以,你就看着这南州城里这么闹下去?” “和光寺的几个和尚、徐家的老三、三圣门的三圣,你就不怕那孟圣人真死了?” “皇帝可是要砍你的头的。” 马志远苦着脸叹息。 “那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斗他们的,我得替这南州数百万百姓着想。” “留着力气,去堵那王屋山的口子。” “再说了,孟圣人身边有楚家那个凤凰,真身九转,没那么容易出事。” 男子粗糙的脸上堆出了笑容。 “楚家那小姑娘都真身九转了?” “老楚可真生了个好女儿啊。” “不过,说实在的,这南州城明里暗里的怪胎可不少。” “万一那孟圣人真要死了怎么办?” 马志远眼帘一垂。 “那就只有拜托薛兄出手了。” 男子没有答话,只是望着一旁的大榕树,良久才道。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了?” “亭亭如盖,这般茂盛,都能为我们遮阴了。” 马志远抬头望去,刺目的阳光,让他浑浊的目光,微微闪烁着晶莹。 “是啊,三十年了。” “婉儿死的那一年种下的了。” 他的嗓音干哑,好似在追忆什么。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一阵,想说些什么。 喉头滑动,又咽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也不打招呼,提上自己的剑,在门外牵了一匹瘦弱的老马。 往城南的方向行去。 安静的巷子里,他与马匹的影子被拉得好长。 他勒住缰绳,朝来时的院子回望,那里无数的梅树光秃秃的。 唯有一棵榕树如伞,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当年,在京都见到的一句话。 那是刻在相思崖上的,末尾的那么几句。 他也曾听某个,唱曲做诗的才子唱起,曾收录于某个知府的诗集当中。 她说。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 青莲山下,陆无生微微眯着眼睛,靠在棺木边上喝酒。 就在不久前,他杀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模样俊俏的武夫,被四个侍女抬着,撒着鲜花开道。 很风骚的从人群之外而来。 自己记不清,对方叫什么公子。 只记得对方面白,废话很多。 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番剑术,却不小心越过了陆无生的那一条线。 尽管临死前,他再三哀求,那只是一个意外。 可陆无生还是把他杀了。 尸体丢进了身后的棺材。 几个侍女吓得落荒而逃。 而在场的众人,也终于明白。 面前的这位爷,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有人开始怕了。 他们大多数人,只是抱着观望的心态而来。 江湖散客,仙门野修,不就只能靠这样的盛事,来找些机缘? 可一旦有人动手杀人,那么事情的危险程度,顿时就高了好几个档次。 于是,不少围观之人,开始迅速后撤。 青莲山脚下,便零零散散剩下一些儒生、和尚还有一个聚在一团的武夫。 他们大多都是有来历的。 毕竟上一回,三圣门的魔童在陆无生的手里逃了。 和光寺的佛像碎裂。 徐家的青年被陆无生直接捏死。 还有一些零零散散,七七八八的武者。 他们大都听说了陆无生的可怕。 可人总是一种,要眼见为实的生物。 毕竟,只有三圣门一家之言。 他们不相信,这世间真有那等恐怖的存在。 同等境界之下,一人便可压着十余位真身境的存在打。 更不相信,面前这人,能有传说中的那般邪性? 他们不动手,只是为了更为稳妥起见。 毕竟,只有三圣门的裘长老活下来,也足够说明问题。 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失手了。 因为他们这一次来是杀圣人的。 这是一件可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来的,就不可能是所谓的长老,门内的天骄。 一个最多真身二转的存在,只是顺带,像蝼蚁般将其镇杀罢了。 第47章 我既是佛! 青莲山下,乌衣巷。 陆无生的院子外,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鹤发老者,一个是双腿修长的少女。 老者身披道袍,上方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蝉。 仙风道骨,颇有几分得道的韵味。 而少女,则是紧张不已,见了那老狗,才眼前一亮。 朝着院子里挥手。 老黄狗抬了一眼,看着院子外的两人,象征性的吠了两声。 表示,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鹤发老者,微微一笑,低着身子。 对着院内老狗开口道。 “道友放心,我们并没有恶意。” “可否开门?” 话落,老黄狗缓缓抬起了头颅。 眼中泛着绿光,望向老者有了一丝警告之色。 毕竟这一句道友,意义非凡。 鹤发老者,微微躬身道。 “在下晓得规矩。” “不问、不说、不闻。” “但这是我宗欠下的因果,若不还了,便有大劫。” “还请道友体谅。” 鹤发老者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玉婵,微微叹息。 自家圣女,虽不入仙道,可毕竟结了因果。 若是这因果不了却,怕要坏了大事。 作为仙门中人,大周的死活,百姓的死活,他不在乎。 什么圣人,什么儒生,他也不在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煌煌大世本就是一个棋盘,而仙门就在这棋盘之外。 不能牵扯太多因果,否则便修不得长生,甚至寿元骤减,化为一抷黄土。 老狗碧绿的眼眸里闪了闪,这才抬爪从地面上起来。 院子的竹门被打开,李玉婵雀跃的进了门来。 忽而,李玉婵惊叫了一声,指着远处朦胧的天空道。 “左爷爷,好大的佛像啊!” …… 青莲山下,起了一片金光。 那是一尊大佛,高有数十丈,手掌一摊开,便将整个青莲山都罩在了其中。 四下佛光普照,梵音阵阵,令人闻之便想叩首。 在佛光的云层上,站立着一尊尊金身僧人。 或举钵、或托塔、或骑鹿、或静坐。 造型奇特、神态不一。 厚重的佛光,令不少武学低下的江湖客,都忍不住跪倒在地,无法直起身来。 不少强者见到这一幕,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佛门和光寺! 大周的庞然大物! 据说,有十八尊罗汉尊者,行走于世间,护持正法。 乃是和光寺的一流战力,十八尊罗汉各有手段,若是联手,怕是第三境的大修都要饮恨! 如今,都派来了南州,可见佛门这一次的手笔之巨! 佛光闪耀,陆无生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上一回,自己杀了那位所谓的托手罗汉,得到了对方的记忆传承。 这一回,和光寺的和尚们,既是来杀圣人,也是来杀自己。 毕竟对佛不敬,那就是最大的罪过。 陆无生望着头顶的大佛,不知为何,身躯里那一尊神相,竟涌现出了一股极端暴虐的情绪。 有力的心脏,如同雷霆般轰鸣跳动。 陆无生握住酒坛,狠狠的灌了一口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尊大佛,是佛门大阵。 十八尊罗汉联手,可不止普通的金身强者,一加一那么简单。 这些罗汉手中的金钵、佛塔。 身下的白象、花鹿,那可都是佛门圣物。 若要交起手来,胜负难料。 云层之上,众僧不言。 他们都是佛门护法,本就是为杀人而来。 半空之中,那尊数百米高的金光巨佛,缓缓开口。 “镇!” 佛音回荡,如洪钟大吕,响彻九天! 一个巨大的金钵,朝着陆无生扣了下来! 无数人惊呼出声。 “这……这难不成是那和光寺的镇寺至宝,佛祖金钵?” “呸,瞎了你的眼!” “若是那佛祖金钵,别说这小小的南州,便是整个大周,怕也会顿时飞灰湮灭,那可是世间最可怕的圣物之一!” “催动起来,便是苍生大劫!” “这金钵,是那举钵罗汉的至宝,虽比不上那无上圣物,那也是天下少有的神兵!” “一般的真身境,要是被罩住,用不了片刻,便会化为一道金光,连肉身都不剩下!” “嘶,竟是这般可怖!” 青莲山下,陆无生双目凝重。 头顶那一金钵倒扣,无数的佛光垂落,丝丝缕缕如同万道利剑穿心! 不可小觑! 他手握酒坛,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口。 真元在自己体内炸碎,体外竟然也凝聚出了阵阵佛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竟然也能凝聚佛门真身?” “难不成他也是佛门弟子?” 有人见状惊呼出声,这世间修行之法,除了武夫之外,都是秘不外传! 能够凝聚佛门真身的,便只有佛门弟子才是! 可此人,竟然能金光护体,显化成罗汉,属实匪夷所思! 可谁又能想到,陆无生在灭杀对手之后,获得的不仅仅只有经验值。 那净空和尚多年的感悟、修行,他都在那一份记忆中走了一遍! 就相当于,陆无生自己已经在佛门之中,修行了数十年! 每日烧香、叩佛、撞钟! 每日观想、诵经、降魔! 他都一一经历了过来! 甚至,在诸多人物记忆的加持下,陆无生好似经历了数千年的岁月! 凝聚的佛像法身,更有禅意! 对于他来说,化身罗汉金身,那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此时,在半空中的僧人们看得心头直跳! 那纯粹的佛光,浓郁的禅意,无一不在挑战着他们的认知! 要知道,面前这人,可是一举捏碎了,佛门化身的存在! 他岂能成佛? 净空和尚已死,新晋的托手罗汉,只觉得头皮发麻。 厉声开口道。 “果真是邪魔!” “诸位尊者,催动大佛,将他镇死在钵盂下!” 众僧闻言,皆是面容一肃,口诵佛经。 顿时,九天之上,梵音阵阵。 那巨大的金光钵盂上,无数的铭文流动,好似要复苏过来一般。 在远处观望的众人,望着那落下的钵盂,心悸不已,纷纷开口道。 “太可怕了,这就是佛门手段吗?” “这若是落下,怕是整个青莲山都要被夷平!” “十八位尊者合力,怕是第三境大修都可镇杀!” “此人已死,圣人在劫难逃!” 佛光阵阵,好似要将万物都融化成烟尘。 可陆无生沐浴在金光之下,只感觉浑身的气血之力彭拜燃烧。 阵阵佛光更是令人温暖舒适。 在此刻,他不是什么武夫,也不是什么邪魔。 他是,佛陀! 被金光包裹的陆无生,赫然睁开了双眼,化作一尊金光闪闪的罗汉。 双手托天,好似要把那漫天的金云给拨开一般! 对着那落下来的巨大钵盂,狠狠一拍! “嗡——” 一声巨响,天地嗡鸣! 巨大的金光钵盂,在空中竟然被震退、挪移了几分! 陆无生化作罗汉,浑身金光闪烁。 只觉得佛音悦耳,那钵盂的震颤之声,更是荡气回肠! 不由得纵声大笑,浑身的气血和真元,仿佛用不尽一般催动起来! 一双托天巨手,疯狂的朝着那佛门钵盂拍去! “哈哈哈!”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漫天的金光手印,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 天地间,就好似有一口大钟嗡鸣作响! 佛光乍碎,连那佛门法器都被打得凹陷。 无数人被那轰鸣之声,震得口鼻渗血,惊惧颤抖之下,紧紧捂住了双耳。 如同看怪物似的,看向那半空中,轰击钵盂的佛陀! 第48章 尸魔老祖 青莲山下,佛光乍碎。 天地间充斥着阵阵嗡鸣之意。 云层上的众僧见到这一幕,惊骇到颤栗, 只觉得陆无生每一次轰击的不是钵盂,而是他们的头颅! 怎么会有人化身佛陀,竟比佛门中人还要生猛! 众多佛光,竟然不能伤他分毫! 甚至连那佛门圣器,都被打得凹陷! 云层之上,那举钵罗汉心疼的都快落泪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自己的圣器就会报废了! 他忙声开口道:“诸位师兄,快收了钵盂回来!” 这一句话,令众僧如梦惊醒。 忙口诵佛经,催动佛气,将那钵盂罩住。 半空中的巨佛一翻掌,那钵盂便金光一散,倒飞了回去。 陆无生浑身金光,望着那天边的巨佛,目不斜视。 嘴角还露出一丝快意,双手合十,大声笑道。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他声音宏大,声遍四野,虽口诵佛号,满是金光正气。 却不知为何,令人毛骨悚然! 无数人颤抖着松开了捂住双耳的手掌。 怔怔的望着半空中的那尊佛陀。 癫狂嘶吼。 “邪魔,这必是邪魔!” “眼中无佛祖,更无佛法,这等存在,岂能凝聚佛身!” 青莲山下,寂静无声。 云层上的众僧,更是又惊又怒。 也不知这邪魔哪里来的手段,竟凝聚了托手罗汉的佛身。 这托天手本就是佛门大神通,发挥到极致,更是力能托天! 如今,在那邪魔手中施展出来,竟连那举钵罗汉的圣器也奈他不何。 几位僧人都是眉头微蹙,感到了棘手。 就在此时,一名头戴斗笠,身披墨色披风的男子踏空而来。 身躯魁梧如山,背后背着两把双刀。 一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直盯着陆无生冷冷道。 “果然是有些本事,怪不得能杀了我那侄儿。” 男子来到了陆无生面前,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扩散开来。 在场众人,只感觉那半空中的斗笠男子,不是人类,而是一尊未苏醒的,极度危险的巨兽。 一旦打开封印,整个南州怕都会颤抖。 不少人感受着空气中,那一波强似一波的压迫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此人,莫不是徐家三爷?” “你是说,当年那位被武神指点过的,徐家双刀,徐天狼!” 有人惊叫起来,望向那斗笠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徐家三爷,凶名赫赫! 年幼时候,便受到武神指点,传说他的刀法有通天之意。 若是大成,便是连天上仙都斩得! 于是这些年,为了历练双刀。 徐天狼开始游历大陆。 不知有多少宗门在他手中覆灭,有多少惊艳天骄,死在他的刀下。 甚至有人说,曾见到他在沧海与蛟龙搏杀。 于北冥与鲲鹏斗法! 在世间武夫之中,此人可排前五之列! 不少人,呼吸急促。 眼里满是兴奋,没想到,徐家竟连此等人物,都派了来! 这一下便有好戏看了! 陆无生望着前方的男子,心生警惕。 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男子,极度危险。 不同于佛门,也不同于那日,自己在南州城外见到的老者。 在这个男子面前,他嗅到了一丝死亡的味道。 这是陆无生,来到这方世界,第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 男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陆无生。 他走遍整个大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手段。 不是佛门中人,竟能使得佛法神通,属实难得。 忽而,四下阴风四起。 道道波纹涤荡开来。 虚空中竟然被撕裂出一道缝隙,一扇青铜门缓缓浮现。 “轰隆隆——” 巨大的青铜门一阵颤抖,一只干枯的手掌从门缝中探出。 道道阴诡、扭曲的气息传来。 好似有某种恐怖的存在,要从哪青铜门中脱困而出。 “嘿嘿嘿嘿……” 一阵怪笑传遍四方。 那青铜门被干枯的手掌缓缓推开。 那是一名矮小的老者,脸颊上的肉像两个水袋般垂挂着。 苍白干枯的手掌细长,却涂着大红色的指甲。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徐三爷,也对南州这地方感兴趣。” 老者踏着空气波纹走出,两颗眼珠如同弹球一般,在眼眶里无规律的转着。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吓得脸色煞白。 不是因为那老者造型恐怖,而是因为他手段残忍! 那是三圣门的尸魔老祖! 三圣门的三圣之一! 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吃活人! 而且是生吃! 曾经在大周,造成过一桩惊天惨案! 一城百姓,一月之内,都被这老祖吃了个干净! 当时朝廷震怒,北府精锐倾巢而出,在三圣山大战了百日,竟也未能将其擒杀! 竟不想也来了南州! “逃吧,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可不想死在这南州!” 有人脸色苍白,浑身发颤道。 被其他的强者盯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被这尸魔老祖盯上,那就只有被生吃的份啊! 不少人,本就是打着浑水摸鱼的心思而来。 如今见着尸魔老祖出现,连片刻都不敢停留,直奔南州城外而去了。 可也有胆大之人留了下来。 他们本就是为了见证强者交手,来博一丝机缘,如今诸多大人物纷纷出场,岂有走的道理? 半空中,那带着斗笠的中年刀客,连头也不回,只是好奇的打量着陆无生。 听到尸魔老祖的声音,才缓缓道:“我可对圣人没兴趣。” “我来南州是来杀人的。” “我哪倒霉的侄子虽然不争气,可也是我徐家人。” “人死了,总得有个说法。” 尸魔老祖,拖着那口青铜门,自虚空上走近,望着陆无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黄牙。 “嘿嘿嘿,倒是这个理。” “不过这小家伙好像没那么简单。” “听裘老三说,这家伙以真身一境,把他们那伙人杀了个干净。” “这可比你年轻时候厉害多了。” 徐天狼冷冷一笑道。 “我可没看出来。” “我时间紧,要动手就快些。” 尸魔老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出刀?” 徐天狼摘下了斗笠,望着陆无生幽幽道。 “他还没那个本事。” “一个真身……” 话到一半,徐天狼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一缩。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的搭在了刀柄上。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呼啸的阴风,一阵接着一阵,漫天的纸钱“哗啦啦”地落着。 四周朦朦胧胧起了乐声,好似有无数人在低声诵经,不由令人浑浑噩噩。 厚密的黑雾,从天边盖了过来,将日光遮蔽,大佛吞噬,仿若末世降临! 氤氲的黑雾中,探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一尊苍天巨兽,遮蔽了他们的视野! 第49章 这等妖邪,岂能容于世间! 日月无光,黑雾汹涌。 一头如山岳般的漆黑巨兽出现在众人面前。 梵音阵阵,好似无数索命厉鬼吟唱。 纸钱纷飞,如万千冤魂夜行。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惊骇到了极点。 他们好似被扼住了喉咙一般,喘不过气来。 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如果说徐天狼的压迫感,是来源于实力。 而陆无生的压迫感,便来自于人类,对于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比那尸魔老祖还要邪性!” 有人瞪大了双眼,只感觉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源源不断的被抽走! 眼前更是见到一幕幕诡异的画面。 灰黑、寂静。 好似有人拖着棺材,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冰冷的铁器,穿过自己的咽喉,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夺走自己的生命。 冰冷、刺骨,那是死亡的寒意,随着那梵音逐渐清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陷入癫狂。 “别杀我,别杀我!” “走开,都走开!” “我是真身大修,我怎会死,我岂能死!” 黑雾之下,纸钱不断飘落。 被梵音笼罩的武夫、儒生都脸色苍白,露出惊恐到极点的表情。 他们对着眼前的空气,歇斯底里的嘶吼。 甚至抽出兵刃,拼死搏杀。 很快,就见了血。 见了血,就会死人。 他们脑海中见到的那些灰色画面,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一具具尸体倒在了地上,鲜血从肉躯里渗出,汇聚成血泊。 倒映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面庞。 血腥的味道,开始在纸钱构成的雨幕里弥漫。 只有修为稍强的存在,苦苦抵御着那阵阵魔音。 颤栗着看着面前,这如同炼狱般诡异的一幕。 黑雾沸腾的青莲山下,一尊与山一般高的佛像,光芒暗淡。 云层上的众僧,更是脸色凝重。 他们作为佛门尊者,诛过的妖魔无数,可没有见过那一尊,邪性如此之重的! 梵音与洒落的纸钱,蕴含的都是最纯粹的死亡之意! 那尊巨大漆黑的怪物,身上的气息更是充斥着暴戾、毁灭。 陆无生显化的存在,好似就是为了将生灵,从这方世界抹除! 和光寺的众僧,眼中纷纷闪过一丝杀意。 “这等妖邪,岂能容于世间!” 有人开口大喝,众僧便一同吐出佛门真言,诸多手段一齐施展开来!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众僧诵念,由弱至强。 那尊大佛身上原本暗淡下去的金光,再度明亮了起来。 周边的黑雾被震散,甚至连梵音都被这佛光压制。 佛塔、钵盂、布袋、芭蕉,无数的佛门法器,直朝着陆无生显化的巨兽镇杀过来。 一旁的尸魔老祖佝偻着矮小的身子,望向陆无生的眼中,闪烁着骇然的精芒。 干瘪的嘴唇此刻缓缓开合,干哑的声音好似棺材板翻动一般。 “徐三爷,现在你还不打算出刀吗?” 徐天狼凝视着前方,胡须稀疏的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笑意。 “有些意思。” “我承认,刚才是小看了这家伙。” “这等气息,怕是一尊圣阶神相。” “真身二转,倒是值得我出刀了。” 徐天狼粗壮的小臂交叉着。 一双蒲团般大的手掌,轮指握住了刀柄。 腰间两把长刀,带着铁器的摩擦声,缓缓出鞘。 那是两把造型奇异的刀。 一把暗红如血,一把幽蓝似冰。 双刀出鞘,徐天狼便化作了一抹流光,朝着陆无生破空而去。 至于尸魔老祖,在空中更是怪笑不止,干枯的手掌,狠狠的插入了青铜大门的缝隙中。 矮小的身躯,在那一扇大门下,显得如同一个发白泡烂了的肉球。 轰隆隆—— 青铜大门被逐渐撑开,从门内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一张干枯发白的死人脸,进入众人的视线。 十余米高的身躯,僵直地贴在王座上。 身上披着龙鳞皇袍。 此时一双青白色的眼睛,随着大门的打开而苏醒。 鼻口中喷出一道尸气,飞出了青铜门。 那是尸魔老祖的真身,是一具不知多少万年才形成的神相。 据说是远古神朝的一尊帝王,不甘身死,于是化作了不人不鬼的僵尸! 若论品阶,算得上是天阶上品的神相! 黑雾滚滚,魔音阵阵。 陆无生闪烁着猩红的眸子,望向前方。 佛门的圣器、徐天狼的双刀、加上那一尊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僵尸神相。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也是他来到这方世界,遇见过的最强的敌人。 这一战,他很有可能死!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竟然无比的兴奋! 甚至于舒畅到癫狂,好似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来一般! 这具身躯中,好似有什么奇特的力量,在复苏。 就像渴望杀戮一样,也极度期待着死亡! 似乎只有濒死的癫狂战斗,才能激起这具躯体全部的力量。 看着前方,迎面落下的佛光、刀芒。 陆无生兴奋到颤抖,他第一次放下了理智,任由这具躯体里的情绪将自己淹没,猩红的眼眸不再冰冷。 体内那一股暴虐的气息,被彻底释放出来。 好似一头巨兽,挣脱了锁链,被囚禁的魔神,挣脱了束缚! 道道乌云翻卷,冥冥中泛起了阵阵魔音。 铁水浇灌的身躯上,散发出金属般的光泽,陆无生抬起了头,原本近百米的身躯,轰然拔高了数丈! “原来,我是这么渴望死亡啊!” 陆无生干哑开口,刹那间,最后一丝理智被淹没。 猩红的眼眸如同火焰般,在刹那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与这副身躯,浑然一体的漆黑瞳孔。 蕴含着毁灭,渴望着战斗与杀戮。 一对粗壮的手臂,满是倒刺,从背后长了出来。 脸颊上密密麻麻,数十只眼睛,在此刻,骤然睁开! 第50章 回乡 南州城以东,有一座王府。 占地极为广阔,青砖琉璃瓦,玉树朱砂门。 在大周的偏远之地,像极了一座小皇宫。 那是穆王的府邸,按照辈份,当今的皇帝也要叫他一声表叔。 曾经在京都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 更有传闻说,先帝曾有旨意,让穆王即位。 当然,真真假假,已经不可分辨,更不再重要。 如今这穆王府,在这偏远的苦寒之地已坐落了数十年。 当年的那个京都的翩翩少年郎,也早没了往日风华。 唯有一身华贵非凡的气度,一袭蛟龙盘虬的黄袍,能够证明这个极富魅力的中年男子,有着不一般的过去。 此时,广阔的王府院内,四处都是新绿。 湖泊、亭台,倒映的垂柳,以及泛舟湖上的穆王。 “王爷,那边打起来了。” 缓缓摇曳的船楼上,一名奴仆望着青莲山的方向道。 穆王贴在侍女柔软丰匀的大腿上,半瞌的眼眸缓缓睁开,露出一丝倦意。 温润的嗓音,如春水般响起。 “打便打了,死人了没有?” 船头的小厮踮着脚眺望。 “死了几个,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伙。” “徐家的老三也来了,和光寺只来了撑门面的几个秃驴。” “王爷,你不是说圣人破戒,这天下会乱吗?” “怎么就来了这么些人?” 穆王笑了笑,一旁的侍女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的嘴里。 鲜甜的汁水,顺着少女葱白的手指没入口腔。 少女脸颊微红,食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天下当然会乱,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圣人破戒,数百年儒家气数谁都想要。” “事关重大,我那侄儿恨不能亲自出手。” 穆王伸手揽过侍女,腰肢纤细,果香浓郁。 远处的小厮皱了皱眉,好看的脸蛋似乎有些生气。 “那既然如此,这南州城应该更热闹才是。” “各大书院的院长,和光寺的住持,各大宗门的老祖,还有朝廷的神将,大周的顶尖强者都应该来才对。” 穆王缓缓将侍女松开,目光游离,嘴角的一抹殷红刺目。 血液的香甜,要比那果汁可美味百倍。 侍女无声的晕厥了过去,很快有人将其抬入船舱。 穆王从卧榻上,起身下来,赤脚踩在铺满阳光的船板上。 原本轻佻的目光,变得幽深。 来到那小厮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下。 叹息道。 “那是有人不让他们过来。” 小厮瞪大了眼睛道。 “谁这般大本事?” 她才说的那些,那可是大周最顶尖的势力。 整个大周,除了朝廷和百姓,便是由这些存在组成。 他们想要杀圣人,就连皇帝也拦不住,这是大势。 大势不可逆。 穆王捏了捏小厮肉乎乎的脸颊道。 “还能有谁。” “天道书院的老头呗。” “一百岁的人了,脾气还这么大。” “一个月前从京都南下,死了不知多少人。” “光是圣境的大修,就废了七八个,给我那侄儿都吓怕了。” 小厮噘着嘴,将穆王的手拍开。 捂着被捏红的脸蛋道。 “贺院长真这般厉害?” “天下人加起来难道都打不过他一个老头?” 穆王哈哈一笑道。 “天下人惜命。” “但天道书院的疯子们一贯都是不怕死的。” “谁真愿意和疯子去计较?” “何况还是一个就快老死的疯子。” 小厮低下了头,捏着自己软乎乎的手指头道。 “那圣人不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都啊?” 穆王眼神一黯,望向极目的天边,揉了揉小厮的脑袋,幽幽道。 “不管圣人死不死,等王屋山开,我们就能回京都了。” …… …… 贺知书今年已经一百岁了,期颐之年,白发苍苍。 从京都到南州,他走了一个月。 望着斑驳的城门,他浑浊的老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激动。 从南门入,街上的行人纷纷。 熟悉的香烛纸钱的味道,让他明白,这是到了初一了。 家家户户,要祭祖先,烧纸钱,南州的传统,数千年不变。 “老人家,你打哪里来啊?” 白发如雪的贺知书,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一位胖掌柜,从旁边的酒楼里,迎了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笑着,苍老的嗓音慢慢悠悠,指着一旁垂落的幡布道。 “张记酒庄。” 他顺着上面的字念下来,似乎在辨认。 “这酒不是在白水镇么,怎么来南州了?” “酒味香醇,正宗的春风酿啊。” “好些年咯。” 贺知书眼中闪烁着怀念之色,微微摇头,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喝到这南州的酒了。 记忆里的那熟悉的味道,便随着这春风,被勾勒了出来。 那人一愣,白胖的身躯在日光下,活像一枚铜钱。 这应当是旧客,能够识得自家百年的幡子,能够知道白水镇的酒肆。 可张进财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几十年里,自家酒庄来过这样一位旧客。 且瞧对方神色,定是认得自己的。 自己却好似不记得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大忌,是对照顾自己生意的老顾客的怠慢。 于是他脸上浮现愧疚之意,微微拱手,恭敬道。 “敢问老人家可是认得在下?” 贺知书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径直朝着酒楼里去了。 一入门,四下的伙计便都望了过来。 老者白发如雪,气质儒雅,和蔼的面容让人平添几分亲近之意。 刚想招呼,便见得自家掌柜,恭敬地追了上来。 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这老者。 “老先生,楼上请。” “既然是旧客,定有春风酿。” 张进财不知来人,但只感觉到老者身上那莫名的亲切之意。 好似多年未见的长辈,许久不见的亲人。 很快,酒楼上,靠窗的一间方桌,摆满了酒菜。 那是掌柜亲自下的厨,不精致罕见,却独有风味。 一旁的张进财,给老者斟满了酒,恭恭敬敬坐在一边。 店里的伙计们,都好奇。 往日里哪怕是再大的贵客,也不见掌柜的这样。 恭敬,乖巧。 六十岁的人了,却像个六岁的孩童。 老者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 直到老者望着窗外久久不言,许久之后才抿了一口春风酿。 感叹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乃父可安好?” 张进财给老者添了酒,才回道。 “家父五十年前就已经亡故了。” 贺知书一怔,不由得苦笑摇头道。 “老咯,老咯。” “我这记性,真是不中用了。” “叔夜啊……” 话才出,一旁的张进财眼眶不知为何一红,柔声道。 “老先生,那是家父的名字。” “在下进财。” 贺知书望着对方的脸颊端详了好久。 才低头呢喃道。 “进财好,进财好啊。” “招财进宝,大富大贵。” “总比在京都受气来的痛快。” 贺知书夹了一口菜,又抿了一口,酒桌上两人再度沉默了下来。 “叮铃铃……” 忽而,从阁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好似孩童跑得欢快。 身后紧随着女子急切的呼喊。 “小少爷,小少爷,你小心点儿,别摔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诶!” 已经两岁多的张庭生,挂着一把长生锁,珠圆玉润,赤着小脚在阁楼上撒欢。 银铃般的笑声,散入明媚的阳光里。 却是一个不小心,滚下楼梯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进财心中一惊,这孩子可是他张家的命根子,摔了一下,令他心肝都颤了。 忙要起身去扶,却不想那白发老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庭生抱起。 轻轻摇晃着,哄道。 “好好好,不哭,不哭。” “没摔着呢。” “看,爷爷给你小玩具玩。” 贺知书慈爱的抱着幼童,拿出了一枚铜钱大的圆玉,放在了张庭生面前不断逗弄着。 见到玉佩的张庭生不由得被吸引,逐渐破涕为笑。 揪着贺知书的白胡子,手舞足蹈个不停。 张进财惶恐极了,这老先生气度不凡,手里的那一块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岂能让孩子拿着胡闹,万一摔碎了怎么办? 人家还是故人,岂能让自己家幼童这般无礼胡闹? “老先生,这如何使得。” “玉石金贵,莫要摔了。” “庭生,快下来,快下来。” 张进财急切开口,说着就要去将孩子抱过来。 可哪知道,自己张庭生紧紧抱着贺知书不撒手。 “我的,我的。” “不给爹爹。” 他将玉佩捂得死死的,分明是喜欢上了。 张进财尴尬万分,贺知书却是哈哈大笑道。 “一块破玉,不值什么钱。” “老头子身上银两不多,就用它来结账了。” “你这孩子,灵气十足,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 “好生照看。” 贺知书捏了捏张庭生的小脸,将他递回给了张进财。 而后又拍了拍衣裳,将那桌上的一坛子春风酿拿了。 说了句“不必送。” 便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下楼去了。 阁楼上,张进财望着那没入人流的白发老者,怅然若失。 他想张口呼喊一声,却猛然想起,他连这故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能久久注视着,将那一番话从嘴边咽了下去。 窗外,春阳正暖,四下里都是熙熙攘攘的香火气息。 贺知书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背影佝偻,声音微弱。 握着一坛酒,半醉微醺,鬓角的白发被春风吹拂。 在嘈杂的人流中,传来他干哑断续的声音。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好春风,好南州,当是我落叶归根,葬身之处啊。” 贺知书带着笑意,步履蹒跚,在张进财的视线中,再没了踪迹。 第51章 快阻止他! 青莲山下,在凡人看来,依旧是一片氤氲白雾笼罩其中。 好似城中袅袅直上的青烟,都汇聚在此,久久不散。 而在众多修行人的眼里,青莲山早就被一片厚重的黑雾覆盖。 其内魔音不绝,纸钱纷飞,令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那一尊浑身漆黑,生有四条粗壮手臂的怪物。 每一次挥拳轰击,便会地动山摇,好似要把虚空都震碎了。 此时,黑云之下。 那头怪物如山岳般耸立。 青黑色的面庞上,十几双眼睛密密麻麻,渗着黑血。 其中一条手臂无力的垂落下来,几乎要被折断。 在他脚下,地面皲裂凹陷。 漆黑如铁的身躯上,密密麻麻都是被刀气切割出来的伤口。 气息衰弱,浑身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被黑雾笼罩在内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心中长舒一口气。 这尊怪物,终于要陨落了! 众人脑海中嗡鸣不止,若是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不敢相信。 面对和光寺的大佛、三圣门的尸魔老祖,以及徐三爷。 这尊怪物竟然以一敌三,纯以肉身之力,搏杀了一天一夜! 要知道,这三方的实力,那都是无限接近于第三境界的大修! 就算是真身九转圆满的存在,也不一定是其对手! 即使是这样,三方联手,都险些镇杀不得! 佛门神通,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好似万般法术,皆不能伤他! 与那僵尸肉搏,竟然打得对方连连败退,肉身都凹陷了! 若不是那僵尸是不死之身,怕已殒命! 还好,徐家三爷双刀锐利,两把长刀更是绝世神兵。 被当年武神都称赞,有斩仙之姿。 这才在那尊怪物身上,切开了口子! 只不过,那尊怪物生命力极其强悍,愈合速度更是匪夷所思! 三方联手,才能将其压制。 这一天一夜,他们只见到刀芒漫天,佛光碎裂! 那尊怪物,在刀芒和佛光的笼罩下,与那不死的尸魔,疯狂搏杀! 几乎都是不要命的轰击,连空间都在震颤! 大地也都塌陷! 甚至,那怪物被斩去一条手臂,竟然还能重新长出! 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而此时,那皲裂的深坑中。 原本如同山岳的巨兽,血肉模糊。 已然没有了当初那般旺盛的气血。 看来,这家伙再强也是有极限的。 否则,也太过于夸张了。 半空之中,大佛前方的云层上。 十八位僧人目光复杂。 他们没想到,这妖邪如此难缠。 诸般术法,竟然被他一双大手撕裂! 神通法则,对其作用也甚微! 佛门的圣器,几乎要被他打到碎裂。 罗汉们身下的坐骑,已经有数头战死。 这样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如今,终于熬到了对方气血干枯。 众僧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妖邪,终于要伏诛了! 远处,一尊百米高的尸魔,脸颊青紫。 青黑色的眼眶中,闪烁着鬼火。 原本僵硬如神兵的肉身,出处处都是凹陷。 手臂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险些被陆无生撕扯下来。 虽然化作僵尸,可尸魔老祖心中,依旧满是震撼。 要知道他凝聚的不是普通神相! 这是僵尸! 世间论肉身强度,几乎无敌的存在! 哪怕真身九转的攻击,也能硬抗! 现在,竟然险些被对方攻击到肉身破碎! 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那怪物,竟然的愈合速度,比他还要更甚一筹! 就连被撕下来的血肉,都能重生! 这尊神相,到底什么来头? 半空中,徐天狼提着双刀,一暗红,一幽蓝,朝着陆无生缓缓走近。 如今,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面前这家伙的实力,的确比自己当年要强。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境界上的差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轻易弥补的。 哪怕你有诸多怪异的神通特性。 境界不到,依旧是差了一筹。 “放弃吧。” “气血耗尽,你这是何苦?” 徐天狼望着深坑中,那尊血肉模糊的存在,冷声道。 他的双刀很锋利,在这场战斗中。 他一直在测试陆无生的极限。 可让徐天狼惊讶的是。 对方就好似没有极限一般。 越是受伤,便越发的癫狂! 战斗力也更为强悍! 有好几次,自己的刀气几乎贯穿了他的躯体。 可对方不管不顾,依旧挥拳轰击! 刀芒破碎,徐天狼被震退数百米!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对方身躯汨汨流血,数百米的身躯上,满是创口。 但对方的攻击,还是落到了自己眼前! 那一刻,他被震撼到了。 这副身躯之中,绝对有一个,可怕且极端的灵魂! 地面上,那句漆黑庞大的躯体,抬起了满是血污的头颅。 原本漆黑的眸子,被冰冷的猩红所取代。 干哑的声音从陆无生的身体里传出。 “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但是,我运气很差,总是交一些很麻烦的朋友。” “这是没办法事情。” 徐天狼微微动容,他游历四方,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看起来有些愚蠢,还有些好笑。 但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真正愿意做一些事情的。 反而是那些蠢人。 比如,守在这山下,与天下大势争一番气运。 徐天狼望着陆无生,认真道。 “你会死的。” “我的刀太锋利了,这是两把斩仙人的刀,你扛不住。” 他未尽全力,对于他而言,以真身圆满,向对方出刀已经是一种耻辱了。 在他眼里,他那个废物侄子的仇,到了这里已经算是了结。 没必要,取对方性命。 毕竟相比于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来说,他更欣赏这样的蠢货。 陆无生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尖锐可怖的獠牙。 “我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恰好我的朋友送了我一坛。” “可不知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喝,那一坛子酒都不见底。” “好似永远也喝不完一样。” 徐天狼微微皱眉,他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陆无生伸出狰狞的巨爪。 一个小小的酒坛,在他手中缓缓变大。 整个黑雾笼罩的世界,都是酒水的清香。 那是青酒,也是儒家数百年的气数。 是苍天所赐,又怎么可能只增加些许的气运? 陆无生握着那巨大的酒缸,仰头一倒。 清冽的酒水如垂落九天的瀑布,灌入巨口,浇淋在血肉模糊的身躯之上。 原本腐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酒水渗入皮肤,让陆无生黑金一般的躯体更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泽! 脸颊上的眼球再度睁开,一根根倒刺在漆黑的手臂上缓缓长出! 身躯上那些诡异的纹路,亮起了莹莹光芒。 一股比之前更为恐怖的气息,在陆无生身上浮现! 所有人惊骇到了极点,尸魔老祖更是对着徐天狼疯狂嘶吼。 “快阻止他!” 可惜,一切都晚了! 八臂魔神的特性,可不止万法不侵,肉身强悍这一点。 每一次受伤,都会激发他的斗志,更会激活他身上的那些神秘纹路! 越是接近死亡,他身躯中被唤醒的力量就越为强大! 此刻,陆无生猩红的眸子,再度隐没! 第三对手臂,缓缓从腋下长出! 原本数百米高的身躯,再度暴涨! 陆无生的境界,踏入了三转! 第52章 能否给老朽打副棺材?(无女主,剧情线) 虚空之上,徐天狼目光凝重。 庞大如同山岳的阴影将他笼罩。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球,近在咫尺,凝视着他的躯体。 长满倒刺的手臂伸展开来,好似一尊灭世魔神。 乌黑色的皮肤上,道道纹路散发着莹莹微光,诡异无比。 陆无生此时的气息,比之前何止强出数倍! 完全是脱胎换骨,更为强大! 在暗处观望的众人,颤抖不已。 “这……这家伙怎么又活过来了?” “他难道也是不死的存在?” “不可能,就算不死的存在,也有极限!” “他刚刚分明已经气血干枯,生机都快消散了!” “可为何如今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强出数倍!” 不少人脸色发白,他们虽踏入真身,可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存在。 同为真身境,前方那一尊怪物,就如同魔神。 而自己,就好似蝼蚁! 半空中的徐天狼微微眯起了眼睛,手中的双刀开始震颤。 心头闪过一丝怒意。 “冥顽不灵!” “你真当他们杀你不得?” “真身九转,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他们只是不想将杀圣人的手段,用在你身上。” 徐天狼目光炯炯。 作为纯粹的武夫,他很欣赏陆无生。 若是对方识相,他不介意手下留情。 可陆无生声音干哑,只吐出“多谢”两个字来,那一丝意识便如石沉海底般,没了动静。 狰狞的巨爪,更是紧随其后,朝着徐天狼抓来。 “砰!” 速度快到了极致! 徐天狼双刀仓促一架,再度被震退数百米! 身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气浪! 感受着双臂传来的酸麻,他抬起头颅,如同虓虎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色,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尊神躯,力量和速度和刚才相比,竟提升了数十倍? 连自己的气血都险些给震散。 这到底是一尊什么神相? 他游历整个大陆,也未曾听说过,诸多神相之中,有这等存在。 哪怕是传说中的圣阶,也不该有这等不合理的实力。 徐天狼将双刀从身前缓缓撤开。 望向陆无生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冷意。 他将一把刀缓缓收了,只留下那一把暗红如血的利刃。 声音如同冬夜里的寒风。 “既然想打,我倒要看看你能打到什么时候!” 话落,利刃一斩。 火红如血的刀芒,将整个黑雾笼罩的世界,都变成了暗红。 纷纷扬扬落下的纸钱,在此刻变得更为诡异。 道道唢呐声,如厉鬼哀嚎,尖锐到了极致! 陆无生漆黑如铁的躯体上,那无数神秘的纹路图案好似复苏过来,开始缓缓流动! 乌光大盛,魔气冲霄! 陆无生好似扯动了天地间,一道无形的锁链,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轰! 乌光与极致的暗红交汇,好似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 …… 四月的乌衣巷要比往日更加热闹些。 毕竟清明将至,百姓家里要预备的东西就多了起来。 铁匠铺啦,肉铺啦,布庄啦,甚至连平常没什么生意的酸秀才,都接到了几份写祭文的活儿。 平日里一到了下午就冷清下来的巷子,一连数日,整天的红火。 连拐角的屋檐下,都挤满了卖糖人,耍手艺的。 可这几天要论那里最热闹,那定然是巷子最深处的那家香烛店。 不仅是因为那一家的香烛纸钱做的好,更因为那家的掌柜是个貌美女子。 用背后嚼舌头的妇人们的话来说。 从未见过这般俊的女娃娃。 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尤其是一双长腿,圆润修长。 怕是转世修炼的狐狸精,都没有这般好看。 有人说,那是陆掌柜的夫人。 这些日子,在铺子里,把柜台都擦得锃亮。 地面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后院里,还晾着陆掌柜的衣裳。 起初,街坊们叫她陆夫人,还会叉着纤腰,努力争辩。 可没几天,便红着脸颊默认了下来,等到人走后,才会默念几遍,捂着嘴角偷笑。 这位陆夫人,好像最喜欢坐在柜台上发呆。 撑着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说,她在数日子。 毕竟丈夫出了远门,做妻子的,总是牵挂着的。 有人说,怕是有了身孕,在数着孩子临产的日期。 毕竟,听说她和刘二婶学了缝补衣裳。 又去王大娘那学着烧菜。 一看就是大小姐出身的女子,开始学这些,定是想好了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总之,陆夫人的到来,好像给乌衣巷的街坊们的生活,添了一抹颜色。 出于对陆先生的那份尊敬,也爱屋及乌的挪移到了陆夫人身上。 此时,日已夕斜。 李玉婵撑着精致的小脸,趴在柜台上。 如同秋水的眸子,望着被余晖覆盖的巷子,露出明媚的笑容来。 她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七天了。 尽管在南州城长大,却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生活。 没有黑道江湖的打打杀杀。 日子平淡的就像左老头泡的茶。 心里装着一个人,就盼呀盼。 一天就“唰”一下过去了。 每天心里,都是甜滋滋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有些冒昧。 可她本来就是一个任性的人。 天地盟的二小姐,在南州城出了名的刁蛮,不讲道理。 只有她欺负人的份,没有人欺负她的道理。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前辈,她那颗像小兔子一般任性的心,就会莫名的乖巧下来。 呐,从今天起,做一个温柔的人。 做饭、洗衣、收拾家务。 从今天起,改掉任性的毛病。 乖巧、听话,不许惹前辈生气。 想到这里,李玉婵的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 她等了好些天,都不见陆无生的踪迹。 莫名的委屈和害怕不被喜欢的担忧,化成了泪水。 “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一个多月了,她不是没想过忘记王屋山里发生的一切。 可那天,宛如漫天星辰织就的银河。 那绚丽如梦幻的刀光。 就好像扎了根一般,反复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如同一颗红豆,在她心上生根发芽,怎么也忘不掉。 隔壁的刘婶说,遇到一个好男人,那就要紧紧抓住。 女人是水做的,男人则是泥巴。 再硬的一颗泥巴心,被水缠上也会软化了开。 李玉婵擦了擦眼泪,又将变乖巧宣言念了一遍。 脸颊红彤彤的,心里又甜了起来。 这时候,从暮霭里摇摇晃晃,走来一白发如雪的老头。 手里还提着一坛没喝完的春风酿。 站在门口,看了半晌陆家的招牌,朝着里面喊。 “掌柜的在吗?” “能否给老朽打一副棺材?” …… 第53章 我啊,来南州赴死 乌衣巷中,陆家铺子前面。 贺知书的状态,有些微醺,一百岁的人了,喝醉了酒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醉生梦死,醉了便会做梦。 一梦到了黄泉,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不多的春风酿。 浑浊的老眼打量着陆无生的铺子。 他认得门前的那道幡。 在南州,只有传承了数十年的老店,才有资格挂这样的幌子。 不管是铁铺也好,酒庄也好,甚至于那些奔走的货郎。 敢插这样的幡子的,定然不俗。 幡子很旧,缝缝补补,依稀可见上方被磨到发白的纹路。 唯有一个陆字新添的,歪歪扭扭。 丑得有几分可爱。 贺知书不由得笑了。 这个小陆…… “掌柜的在吗?” “能否给老朽打一副棺材?” 他笑着喊,在斜阳晚风里,好似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巷子里静悄悄的,两只黑猫在屋檐上垫着脚,被火红的夕阳,拉长了影子。 从半掩着的棺材铺里,探出一张明媚的面庞。 脆生生道。 “老先生,掌柜的不在。” “那个,我……我也不会打棺材。” 李玉蝉这些天,学了不少东西。 做饭、洗衣,甚至连陆无生的钱铸子都能拿起来,印上几份纸钱。 可,这做棺材,她实在不会。 她很想对面前的老先生说。 “里面有现成的棺材,要不您挑一个吧!” 可觉得这样说,不又太礼貌。 况且,这老先生看着慈祥,胡子头发都白的雪亮。 哪像是需要棺材的人?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她正为难,院子里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犬吠。 声音七零八碎地落在巷子里,骂的特别难听。 贺知书也不恼,只是静静的听着。 屋内,左长老披着青白色的道袍,忙迎了出来。 “玉蝉仙宫,左康成见过贺院长。” 作为仙门的长老,他是见过这位大儒的。 那是上个时代的人物,如蛟龙般的存在。 据说曾于秋野战平过武神,于沧海会见过龙君。 若要论实力,是这人间,最巅峰的几人。 如今虽老去,数十年未曾出关。 可如今南下,一月的时间,杀了不知多少赶赴南州的强者。 否则,这围剿圣人的大戏,岂能如此清简? 更别说,儒生这一道,是越接近寿命的终结,便越是可怕。 那是通天之能,谁晓得这位天道书院的院长,来南州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左长老微微躬身行礼。 两个白发老头,站在巷子里,被暮霭淹没。 一个儒雅和蔼,一个仙气飘飘,好似光阴在他们二人面前流逝。 贺知书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认得你,那一年仙门论道,你得了魁首。” “大家都说,你是女人堆里出来的剑修。” “好生厉害。” 左长老有些恍然,好半晌才微微摇头道。 “让贺院长见笑了。” “都过去五十年了。” 那是五十年前的旧事。 出自以女修为主的玉蝉仙宫的他,在仙门的一次论道中,夺得魁首。 许多人都说,他用的,是女人剑。 若是五十年前,有修士敢这般说话,他定会提剑杀人。 可如今,岁月无情,哪怕他已经是金丹大修,往后的寿元久长。 可回想五十年前的事,也觉得过去太多,太多年了。 许多当年论道的故人,便连黄土也不剩下。 煌煌雷劫、万千心魔,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便是仇人,也没有了。 贺知章拎着酒坛微微摇头,越过左长老,缓步朝着铺子里走去。 苍老的声音落在清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都说长生好,长生多寂寥。” “不如踏歌去,山外水潇潇。” 左长老闻言,身躯一颤,总感觉这位老院长话里有些什么。 他细细思索,却感觉好似青烟,什么也抓不住。 李玉婵听不明白两个老头的玄机,院子里传来了接连不断的犬吠。 她从未听到过,那条老黄狗叫得这般凶。 转头望去,只见到院子里,那白发如雪的老者,正半蹲在地上,和狗说话。 “这么多年没见了,别说得这么难听。” “做什么,一见面就要和我打架不成?” “呐,别说老头子我欺负你,让你一只手!” 老头撸了撸袖子,一把攥住老黄狗后颈的狗毛。 对方龇牙咧嘴,不断挣扎,骂的更凶了。 “好好好,是我的错。” “可谁有办法呢?” “陆小子那脾气上来,连我都揍。” “谁让你们把那座坟都给刨了!” “以至于酿成这般大祸。” 院子里,犬吠逐渐平息,老黄狗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一人,一狗都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老院长才叹息一声道。 “好了好了,不说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不,我来南州赴死来了。” “作为老朋友,总得给我备一口棺材吧?” 贺知书微微摇头,望向那云海翻涌的青莲山。 自家那个傻孩子,那可是苍天赐下的气运啊,要剥离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苍天一怒,岂是小事? 他以为自己最多不过身死而已,可几十岁的人了,还是执拗,长不大一般。 这脾气,总不能像自己吧? 老狗嗥叫了几声,被暮光染红的院子里,多了几分悲凉。 老院长露出笑容,揉了揉它的狗头,一把坐在地上。 浑浊的老眼着向远处的青莲山,幽幽道。 “师父师父,既是师也是父。” “儿子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窟窿,当父亲的也得去给他补上。” “是吧?” 老狗抬起了头,总觉的这话,哪里不对。 可他一时间又没有证据,只好努力回想。 半晌后,段段回忆在狗脑子里浮现,院子里才响起老黄狗气急败坏的叫声。 连水缸里的鱼都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水底的石头下面。 大段的犬吠,总结起来,不过两句话。 贺知书,我才是你爹! 王八犊子,赶紧去死! 老院长哈哈大笑,像一个顽童一般,眼泪都溢了出来。 好半晌,他才指着青莲山那笼罩的氤氲开口道。 “小陆的儿子吧。” “比他爹强。” “也不知我造的什么孽,自家的弟子又和你们这些王八蛋搅和在一起。” 说着说着,老院长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最终一叹道。 “天道轮回,你们这些掘墓的真是缺了大德了。” …… 第54章 薛神将 青莲山脚下的乌衣巷,一旦入了夜就静悄悄的。 曲折幽静的巷子,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映照着冷清的石板路。 寻常人家的屋里,漆黑静谧。 偶有男子起夜低语声,老人艰难翻身的咳嗽声,妇人抱着幼童,轻柔婉转的歌谣声。 众生百态,都好似化作道道青烟扶摇直上,汇入如水洗一般的夜空里。 “哇,好香啊!” 陆无生的院内,被架起了一口造型奇特的大锅。 中间凸起,好似一座小山,四周被沸腾的汤汁围着。 此时,无数的食材,滚入锅内。 李玉婵用白玉般的手掌,扇动着雾气,香气扑鼻。 连那水缸里的两条鲤鱼,都忍不住跃了出来,落地便化作两个粉雕玉琢的书童。 扯着贺知书的衣角撒娇道。 “院长爷爷,我们也要吃,我们也要吃。” 老黄狗趴在桌边,闻声抬眼看去。 两个小家伙便吓得小脸一白,瑟瑟发抖。 就因为老黄狗提议,今晚可以煎两条鲤鱼来做汤底。 老院长笑呵呵的将两个童子揽过来。 安慰道:“别怕,别怕。” “大狗狗,不吃你们。” 两个小家伙,贴在老院长身边,坐在长凳上,怯生生的只露出半个脑袋,四条小短腿半悬在空中。 时不时还瞄一眼大黄狗,生怕自己被吃掉。 轰! 忽而,远处的氤氲覆盖的青莲山,狠狠一颤。 锅炉旁的众人,不由得转头看去。 青莲山下,那是一尊如山岳般的六臂黑金魔神,身躯之上道道奇异的符文流动。 此时,正与一尊尸魔搏杀,六条手臂疯狂挥动,打得对方身躯凹陷,青灰色的尸气都从口鼻渗出! 连空气都震颤嗡鸣! 远处,一尊金光烁烁的巨佛,口吐真言,响彻九天。 “咄!” 话落,巨佛口中出一个“卍”字,将那六臂黑金魔神震退数百米,连躯体都被这佛光拍碎了大半。 一道暗红色的刀芒,顺势而来,直接将那数百米高的魔神淹没! 那魔神倒飞出去,落地已经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他身上的眼球都被刀气贯穿,渗出紫黑色的鲜血。 血肉溃烂,连三条臂膀都被斩落,脸颊被佛光拍碎了半边,露出森然白骨来。 四周,纸钱纷飞,梵音阵阵,好似为那六臂魔神,哀鸣奏乐。 这,是陆无生在青莲山下的第十天。 也是众人,被震撼到麻木的第十天。 这尊怪物就好似没有极限一般,无论受再重的伤,一口不知名的酒水下去,便能生龙活虎,伤势痊愈,实力暴涨! 这些天来,他们不知看到过多少次,陆无生疯狂突破,实力层层拔高! 不得不逼得那三位真身圆满的存在,使出一个又一个压箱底的手段。 不少人心中暗骂,那缸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神异。 这么多天了,就算是一河之水,也该被饮尽了吧? 可那酒水,就好像和这种怪物一样,源源不断,没有极限! 再这样成长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所有人心中都感受到了一丝不安,在那黑雾笼罩的范围内,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虽然战斗看似惨烈,可一切的节奏,却都掌控在拿怪物手中。 濒死,复苏,变强,如此循环往复。 陆无生显化的神躯脸上,则散发着奇异的笑容。 黑雾越发的浓密了,魔音骤然停了一阵,纸钱散落的越发密集。 云层上的众僧似乎被某种情绪笼罩,催动着大佛,对着陆无生怒目而视,疯狂轰击。 那尊尸魔也越发的癫狂,一切好似都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院内,贺知书雪白的胡子微微颤动。 陆家这小子,似乎要比他想得还要邪性。 就连他那个挖坟掘墓的缺德父亲,都不像这般诡异。 一旁的老黄狗吠了几声,露出骄傲的神色。 表示,他们这一脉的人,就得像这样大有作为。 老院长看了半晌,转过头来叹息道。 “你就缺德吧。” 他伸出筷子,从沸腾的汤水里捞出一块肉。 不知是在骂老狗还是老陆。 肉香四溢,一旁的李玉婵却有些疑惑。 她买的食材里,可没有这东西。 “老先生,这是什么肉?” 贺知书将滚烫的肉块裹满酱汁,咬了一口。 哈着热气道。 “狗肉!” 话落,院子里一阵暴躁到极点的狗叫声传来。 …… …… 青莲山的山腰上。 一名面容黝黑,皮肤粗糙的披甲男子,望着山脚下的战斗,倒吸凉气。 这南州怎么冒出个这般邪性的家伙? 那梵音索命,无形中便要干扰人的心神。 纸钱纷飞,怕是每一秒都在汲取那黑雾中生灵的生机。 就连和光寺的那群和尚都没有丝毫察觉! 甚至,徐家老三的刀气都能削弱! 他娘的,这么个宝贝疙瘩,要是能给自己带上战场上去多好! 男子目光闪烁,不断在陆无生身上打量着。 此时,影影绰绰的山林中,一匹干瘦的老马嘶鸣。 月光映照的树杈上,落下出一道曼妙的阴影曲线。 那是一名女子,身穿银甲,手持追风刀,身材火辣至极。 借着月色,可以见到她白皙如雪的面庞。 “薛将军,这青莲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下已经说了第三次了。” “不要逼我动手。” 楚凤凰的声音微冷,娇艳的红唇在月色的衬托下,格外诱人。 不远处的薛贵,闻声望去,见到来人无奈摇头道。 “大侄女,有这么跟你薛叔说话的吗?” “好歹,我当年还吃过你的满月酒。” “再说,我这可是来帮你的。” “你觉得,就你一个人,护得住那姓孟的小子?” “三圣门的三圣,现在可就只来了一个。” 作为大周的边关将军,薛贵实力不俗。 一人镇守南荒边关二十余年,朝野人称薛神将。 楚凤凰一双好看的凤眼,泛起一丝怒意。 冷声道。 “用不着你管!” 薛贵无奈叹息道:“大侄女,我知道老楚还在京都诏狱。” “你需要这份功绩,入北府,办钦案,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 “为的就是让他能够早点出狱。” “可你也不能……” “滚!!!”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到极致的声音打断,随之而来的,还有架在脖颈上,泛着寒光的追风刀。 树林摇曳的山腰上,二人沉默对视。 第55章 恢恢天网! 北府的追风刀,一向很锋利。 刀刃落在薛贵的咽喉,擦出一道血痕。 疾行的夜风,像海浪一般打过来,楚凤凰背后的白色披风,就像船帆一般摇晃。 薛贵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刀尖,将寒刃推开。 露出那张被边塞风沙,凿刻出来的冷毅面庞。 “我知道你恨我们,边塞孤军,百日围城。” “血武卫的弟兄们死了那么多,我们应该到的。” “可这大周,他不是我们的大周,不是百姓的大周,更不是那些儒生、和尚们的大周。” “二十年了,你已经是北府的指挥使,官居三品,你应该知道,这大周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也只有一个人,可以替天行道。” “这些年,我们都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想要救出楚帅,你也应该清楚,你不该拒绝我们的帮助。” “这一次南下,你不该来。” “你能活着到南州,是因为有天道书院那些疯子。” “可你怎么回去?” “南州数万里,将会有多少人来截杀?” “你想过吗?” 楚凤凰眼神凛冽,身上的银甲缓缓化作赤红。 朝廷来迎圣人,事关百年气运,这般重要的大事,她若完成,便是泼天大功。 父亲的罪业,便能消上几分,出狱有望。 这次她横渡万里,谁若阻她,她必杀谁! 于是,火红的鳞甲化凤。 漫山遍野都被都被火光映照。 月色下,一头七彩神凰口吐人言。 “此一去,唯死而已!” “滚下山去!” 声落凤啼,赤红的火柱从天而降。 烈焰焚烧,将山间的男子吞没。 薛贵身上的衣甲,在刹那间被高温融为飞灰。 黝黑的皮肤,被这火焰烧得溃烂。 那是烧身焚魂之痛,可他却如一尊雕塑一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任由那烈焰一点点烧枯自己的血肉,露出泛着淡淡金光的白骨来。 圆月下的神凰,望着那火海中岿然不动的阴影,神情微变。 她知道被自己的神火焚烧,有多么痛苦。 九次化凰,每一次都像是一场噩梦,那种灵魂一点点被分解的痛苦。 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忍受。 可,那大火中的男子,就好似一棵树,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火焰逐渐消散,楚凤凰再度化作女子,望着面前那一具焦黑的骨架,怔怔开口。 “为何不躲?” 此时,薛贵脸颊上几乎已经没有血肉。 他声音干哑,却挤出一丝笑意道。 “你是我大侄女。” “小时候陪着你玩,你总拿着石头砸我,我哪有躲过。” 在他眼里,楚凤凰不过是,拿着石头生闷气的幼童而已。 只不过如今,人长大了,那石块也重了几分。 做长辈的,要哄孩子,哪能这般跟她计较。 楚凤凰握刀的手轻轻一颤,银色的鳞甲上,泛起道道火光。 她心里有些乱了,可凤凰是神灵一般的存在,若是心乱,便会滋生业火。 于是她身躯四周,开始闪烁粒粒火星,“噼啪”作响,在空中不断爆开。 而后,大风席卷,在刹那化作风暴似的火焰! 薛贵怔怔的望着这一幕,他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京都的凤凰了。 火光映照着他那被烧焦的面庞。 那七彩神羽铺展开来,空中无数羽毛飘落。 他又不由得想起,当年的那一句梅花诗。 在京都的某个夜晚,他恰好遇到一只凤凰。 唳! 随着一声凤鸣,火焰溃散。 从火海里,走出一名女子。 面容冷艳,身材高挑,虽是同一双凤眼却不像当初那般泛着寒光。 嗓音依旧凛冽,却柔和了不少。 “薛神将啊薛神将,可真有你的,这凤凰真火,差点把她真身都给焚了。” “这可是陛下要办的差,你险些坏了大事。” 女子款款落地,一根神羽落在了薛贵身上,溃烂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薛贵望着走来的女子,目光凝重。 一时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 望着前方缓缓走近的女子,他眼神冷冽了起来。 “敢问阁下名讳?” 女子神色淡然。 “北府指挥使,顾凝秋。” 女子拨开了有些散乱的头发。 望着山脚下的不断乍碎佛光,负手而立道。 “薛神将,你不会以为,陛下真就派一个小丫头,来接圣人吧?” 薛贵坚毅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 好似猜到了什么似的,可又不敢相信。 面前的女子,很明显,已经不是楚凤凰。 一体双魂,谁能想到,北府的正副指挥使,竟是同身! 这就说明,北府,这个遍及整个大周朝的官方组织,如今彻底掌握在面前之人手中。 薛贵的心头狂跳,他的神色变了。 在大周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北府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了! 直接隶属于皇帝,数千年来,盘根错节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扎根于这一方土地。 没有人知道,北府究竟有多少人。 也没有人知道,北府究竟有多少高手。 只知道,北府的人,无处不在! 看着前方的顾凝秋,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一张大网,囊括儒、佛、仙以及诸多家族宗门的大网! 以圣人为饵,垂钓天下气运! 这大周的皇帝,好大的胃口! 薛神将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深知道那尊帝王的可怕。 皇帝,是从不会失策的。 南下的人,不会有一个活着回去。 北上的人,更不会有一个,能够抵达京都! 圣人会死,楚凤凰会死,甚至大周朝养了数千年的北府之人,都会死! 而这一切,就是为了将天下的气运,尽归于朝廷! 薛神将望着前方的女子,心头好似被针扎一般。 如果真是为了这一天,朝廷怕是早早的就在开始筹划。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楚凤凰几乎日夜都在遭受着烈焰焚烧之苦。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将灵魂撕裂,让给他人寄居!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来让她当一个诱饵赴死! 因为有诏狱里的父亲,面对朝廷的许诺,楚凤凰更愿意去赴死! 消罪? 释放? 不过一切都是谎言罢了! 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活着回到京都! 薛神将怒到了极致,正要开口。 那负手而立的女子冷冷一笑。 一缕金光从她眉心处飞出,化作一道卷轴,在空中铺展开来。 那是一道圣旨,上方蕴含着大周数千年的气运规则。 压得薛神将不得不跪了下来,整个身躯都动弹不得。 一道不含一丝情感,充斥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在他耳畔中响起。 可怖的威压,让他根本抬不起头颅。 哪怕怒意恨意交融,在此刻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谋天之计,不可言,不可想,不可观,更不可违!” “大周数千年气数,皆在此计。” “汝等需舍身成仁,按旨而动!” 冥冥之中,他好似置身于巍峨大殿。 跪倒在台阶之下,只能看到那巍峨帝王脚下的倒影。 话落,圣旨在空中缓缓消散。 道道法则,将他方才心中所想,直接封存。 从此刻起,这件事,他将不可言,不可想,不可观,更不可违! 薛贵失魂落魄的从地上爬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到了青莲山外。 望着那雾气翻涌的青莲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知道,恢恢天网,就要落下来了。 在这一场大劫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 第56章 吾来索魂,众生皆死! 青莲山下,雾气翻涌。 一尊金色的大佛矗立,佛光烁烁,诸般术法几乎癫狂地朝着陆无生落下。 四周呢喃不断的梵音,越发的显得诡异。 阴风阵阵,连那佛光都被遮蔽。 云层上的众僧,此时已经是面容狰狞,眼中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神躯显化的陆无生。 脑海中,便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内心的声音仿若嘶吼,与外界不断呢喃,旋律诡异的“南呒阿弥陀佛”交汇。 使得诸多僧人口鼻都渗出血来,面若癫狂。 对着陆无生不断轰击! 大佛周身,原本伟岸明亮的金光逐渐黯淡。 被阴风一吹,竟显得暗红诡异。 就连那一张庄严宝相也扭曲邪恶起来。 众人头皮发麻,就连徐天狼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手持双刀,连连后退。 早已经失控的尸魔老祖,连半边身子碎了都没有发觉。 依旧在与陆无生近战搏杀! 此时,那尊六臂魔神,原本漆黑的瞳孔,再度被猩红取代。 冰冷、深邃的目光不含任何一丝情感。 砰! 陆无生再一次被震退。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狼狈,经过数十次的濒死,这具身躯的强度,已经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就连徐天狼的刀,也没有那般轻易,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战场内,罕见的安静了下来。 这具躯体上,那些不知名的纹路,已经被激活大半。 散发着某种神秘的气息,不断流动着。 那些是上古的斗战之法,在陆无生这十几天的,生死搏杀中,逐渐苏醒。 此时,如同山岳一般的漆黑身躯上,溃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陆无生下意识的,拿出了酒坛,举过头顶倾倒。 可这一次,再没有如瀑布般浇落的酒水汹涌而出。 陆无生微微一愣。 这坛青酒,空了。 他下意识的朝着那青莲山上望了一眼。 他记得,孟书生说,这酒喝完的时候,便会下山。 可如今,酒水已干,自己体内的儒家气运已经百万。 却不见他的踪影。 想来,这书生是有了决断。 毕竟,在接过这一坛酒的时候,他便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砰!” 酒坛落地破碎,陆无生缓缓转过了头颅,望向前方的那尊大佛与尸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与孟书生的约定,完成了。 而有些战斗,也终该做一个了结。 神躯上,陆无生猩红的眼眸,闭合。 原本如山岳般的身躯,开始不断皲裂破碎。 诡异的黑气,沿着那缝隙溢出,周围的梵音在此刻,变得低沉诡异。 好似有一口沉闷的重鼓,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 那不断崩塌的身躯中,似乎正在凝聚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浪强过一浪。 众人颤栗,惊恐的望着那崩塌的魔神巨像。 阵阵拔高的魔音,刺激着他们的心脏,宛若收魂的鬼神即将降世! 死亡的味道,越发浓郁。 没有人再敢张口发出一丝声音。 徐天狼持刀暴退,神情凝重,身后一头银白色的苍狼虚影缓缓浮现。 “吾来索魂,众生皆死!” 煌煌之音,自九天幽幽而来,不断回响! 陆无生的神躯破碎,从中显化出一尊披头散发,面白如鬼的男子。 身躯上萦绕着无数符文,宛若锁链一般。 浓郁的死气翻涌,身后显化的是一具巨大的漆黑棺材。 “殁!” 随着陆无生的开口,一只由灰色死气凝聚的大手,在虚空显化。 直朝着那尊大佛抓去! 云层上双目猩红,面容扭曲的众僧见到这一幕,这才如梦初醒。 望着那死气汇聚的巨手,惊恐到了极致,疯狂嘶吼。 “邪魔,邪魔!” “侵染佛躯,吞噬佛光,你必被我佛门所诛!” 他们无法相信,十八尊佛陀罗汉,汇聚出的巨佛,都抵不住这妖魔的魔音侵蚀。 自己竟然在战斗中,失去了理智。 体内所有的真元都被掏空! 面对那邪魔诡异的神通,已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轰! 灰色的巨手落下,将那佛像的头颅死死攥住。 佛光破碎,暗红色的血泪从佛像眼里流出。 癫狂至极的魔音伴随着汹涌的黑雾,越发的令人毛骨悚然。 轰隆隆! 陆无生背后的黑色巨棺缓缓打开。 破碎的佛躯,被那只巨手直接拽入了棺内。 再没了生息。 所有人呼吸冰凉,如同一尊雕塑,呆滞的看着这一幕。 直到那空中黑棺的棺盖,重新盖上。 地面上,开始凝聚出一尊又一尊的佛陀。 他们这才惊叫起来! “快逃!” 众人魂飞魄散,疯了四散而逃。 可一切都晚了。 在虚空之中,凝聚出一尊鬼面巨佛。 骷髅堆成的莲台下,十八尊带着阴森笑意的罗汉显化。 或举钵,或托手,或静坐。 有的长眉垂地,有的面露淫光唤做欢喜。 有的身骑白象手提一串骷髅,有的手持布袋,里面皆是狰狞人头。 十八尊鬼罗汉,癫狂大笑。 口诵佛号,声传四方,朝着众人追杀而来。 “哈哈哈哈!” “奉佛祖之命,送各位登西天极乐!” “诸位施主,随我等速死!” 黑雾笼罩下,无数真身强者疯了一般逃命。 可身处此界,岂能脱身? 十八尊鬼佛陀实力强大,不到片刻,这些活人,便全被佛陀吞入了腹中。 那清醒过来的尸魔,神色惊慌到了极致,忙唤出了青铜巨门,一脚将其踹开。 直接扎了进去,而后大门迅速关闭,刹时消失在陆无生面前。 良久,黑云消散,魔音骤歇。 郎朗清空下,便只剩下了一脸凝重的徐天狼。 他手持双刀,身后银白色的巨狼虚影缓缓消散。 望着面前,粗布麻鞋,面容苍白的陆无生满是不可置信。 “你竟在这等情况下,斩了自己一刀?” 武夫观神相而聚真身。 可终究那是与魔神取得联系,共鸣己身,走不出自己的道。 多少惊才艳艳之辈,真身九转,便再也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那观想的魔神。 想要九转圆满,突破桎梏,唯有斩下那一刀,将心中魔神击碎! 才可魔神之力化为己用,凝聚自己的法相! 纵观整个大陆上下数万年,都不曾见过几个,还未至九转,就能斩出那一刀的人! 陆无生微微摇头道:“偶然而已。” 他数日前凝聚真身的那一刻开始,变察觉到了,这神相中蕴含的意志。 渴望杀戮、战斗,极度癫狂,甚至没有理智。 虽然和陆无生骨子里的偏执有重合之处。 可陆无生还是不甚喜欢。 他从蓝星而来,深知世间本没有神,不过是世间的强者走出一条条后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的路,便成了神。 这一刀,他是在放弃了理智之后,任由真身意志肆虐,才察觉到。 若放任魔躯这般成长,哪怕是真身九转,也不过是一尊和魔神相似的疯子罢了,实力相去甚远。 而真身九转,就是要一刀一刀,斩去自己观想的神,一步一步,凝聚自己的神! 如今,陆无生之斩出了第一刀,吸收炼化的,便是那魔神肉身强悍的特质。 符文萦绕,背棺殁魂,这便是陆无生真正的真身! 第57章 赠君折杨柳 四月初的日光并不灼热,斜风吹细柳,捎带着从山头滚落的山茶花,砸在陆无生的草棚上。 徐天狼望着前方,那个腰间插着柳枝的白面青年,总觉得不太真实。 手段奇诡,杀人如麻,却是个性情中人。 饮酒、重诺,好似天下在他眼中没有规矩。 在这般年纪,这般境界,斩出了第一刀,放眼整个大陆都为数不多。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武神说的话。 武道之难,在于心。 因为武者寿元短暂,可武道境界却深远漫长。 最多百年时光,如何追得上那高山一般的境界? 所以,武者性烈,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修行不易,路途曲折。 更因为短短两大境界中,却蕴含着无数的变化。 人生如白驹过隙。 聚真元,观神相,凝真身,斩魔神,究竟如何走才能选对,如何走才能突破? 可以说,武夫的每一次修炼,都是在于天争命,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 可面前此人,就好似把光阴寿元都抛在脑后似的。 修行的武道极为纯粹。 作为斩了八刀的徐天狼,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种种气息。 借由这种气息,他便能感知到对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面前的青年,神情淡漠,无数的讯息汇入徐天狼的脑海。 若在人间,便提刀杀人,若显真身,便会索命追魂! 他好似不在乎自己何时会死,只做在外人看来无意义的事。 换句话来说,他在享受。 享受杀人,享受一些出乎意料的麻烦,享受任何一件无聊的小事。 他好似看到了一间茅屋,一座小镇。 青年铸钱,造棺。 饮酒,杀人。 喜欢牵着狗在人间巷弄里溜达,腰间挂着唢呐。 直到有一天,他在小镇呆腻了,便带着刀,走出了王屋山。 只不过一时兴起,在某个书院前,斩出了一刀。 便有了城外醉酒,故人分别,以及这山下的一切。 真是怪异,徐天狼微微摇头。 他看不懂,也不甚明白。 只知道,他游历整个大陆,也不曾见过这般人。 他尘封已久的境界,不知为何竟开始动摇。 他好像找到了,斩出最后一刀的契机。 只是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就好像当年武神,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 徐天狼自嘲一笑,一开始只是欣赏对方的“愚蠢”。 可用了神通才知道,对方心性透彻,反倒是他,走遍整个大陆,心中越发的浑浊,破境之日,遥遥无期。 徐天狼看向陆无生腰间的柳条,心念一动,启声问道。 “习惯用刀?” 陆无生握着腰间的柳条,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以前有过一把,我很喜欢。” “只可惜,打架的时候太过用劲,碎了。” 他是很喜欢天星刀的,作为来到这方世界,得到的第一把兵刃,陆无生用得很是顺手。 杀起人来,也格外的带劲。 只可惜,那把刀终究不是什么神兵,山谷里的那一场战斗,以一敌多,就好像宿命般到了极限,轰然破碎。 天星天星,最后真如漫天星辰般碎了。 为此,陆无生还一度难过,以至于来杀人,都没有合适的兵器。 用手拧下人头颅,总感觉血淋淋的,别扭的很。 也因没有找到合适的兵刃,就连天星刀法,也未曾提升。 徐天狼笑了,身形一弓,腰间双刀出鞘。 一把猩红,一把幽蓝。 幽蓝色的长刀朝着陆无生飞去,猩红的长刀被他握在手中。 脚下的土地凹陷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的弧线朝着陆无生斩去。 刀来的很快,陆无生伸手一把接住了那幽蓝色的长刀。 下意识的抬手一挡。 “当”地一声,幽蓝与猩红交汇。 两人各自被震退数步。 “再来!” 徐天狼抬起头,手中刀若烈火,双眸也浮现出一道金光,身后一道白色的苍狼虚影显化。 陆无生更是心头泛起道道涟漪。 自从天星刀碎后,他已经许久没有提刀杀人的畅快感了。 幽蓝色的长刀在手,真元沸腾,于是冰冷的刀身震颤。 在他身后,也显化出一道虚影。 长发垂落,背对着人间看不清面容,仰望着银河星辰,说不出的孤寂。 原本停滞不前的武学境界,在此刻骤然开始飙升! “当——” 两人持刀再度交汇! 赤红刀气,后面显化着苍狼! 幽蓝刀气之后,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两人刀光不断交错,猩红与幽蓝相互碰撞! 苍狼啸月,化作一道血红的刀气,好似要劈开那银河! 星辰漫天,连成无数流光坠落,朝着那苍狼倾轧而下! 其中一道格外璀璨! 如同一缕光芒从远及近,直到铺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极致的白光! 良久之后,两人身躯相背落地。 徐天狼微颤的手臂上,一滴鲜血顺流而下。 他身音沙哑,赞叹道。 “好刀法。” “可有名?” 陆无生虎口渗血,殷红的血液没入幽蓝色的刀身上,恰好融为一体。 风里传来他一如既往,幽冷的嗓音。 只吐出两个字。 “天星。” 徐天狼微微点头。 一刀可斩漫天星辰,也可化暗夜中一缕微光,撕裂混沌。 其中玄妙,已至武学巅峰,当真是好刀法。 噌! 刀收入鞘,徐天狼默默地戴上了斗笠。 满是胡冉的沧桑面庞上,有了一丝欣慰之意。 “刀送你了!” “记着,这可是一把斩仙的刀。” “莫要辜负。” “我欲游历这世间。” “他日相见,我不会再留情。” 陆无生握着刀,不知道“他日相见”这算不算一个约定。 自己寿元久长,对方不过是武夫,虽正值巅峰,却连百年都不剩下。 他沉吟了片刻,从腰间抽出了那一条柳枝抛了过去。 “人海茫茫,若你等不到我,便将这柳枝插在门口。” “届时,不管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必来赴约。” 徐天狼接过那一根柳枝,微微一愣,而后哑然失笑。 他好似这一生都在为了武学漂泊,见过了无数的人,经历过了无数的事。 在这人间,还是第一次有了这般约定。 他背对着陆无生,郑重地将那柳条,插在了腰间,压低了斗笠,怅然一笑,只留下两个简短的字。 “走了。” 话落,便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陆无生的眼前。 杨柳依依,春风和煦,陆无生握着手里的那把刀,重新给他取了新的名字,叫做天星。 而脱胎换骨的刀法,也似乎蕴含着别样的意味。 陆无生抚过冰凉的刀身。 幽幽道。 “人海茫茫,希望下次相逢,不会是持刀在幽冥相聚。” 第58章 来客 低矮的草棚下,陆无生挨着棺材,腰间多了一把崭新的刀。 刀鞘很新,不知用什么妖兽的皮革包裹,充满了神秘的质感。 配上陆无生的麻衣粗布,总有些格格不入。 陆无生忖思着,也是该换身行头了,否则这个造型维持太久,若要杀人,还未拔刀便吓得人魂飞魄散,就太无趣了。 敲了敲木棚里的棺材盖,陆无生仰头一躺,这几天的战斗便在脑海里一一浮现起来。 这一次,因为有青酒的存在,使得自己可以不断榨取那武道神躯的潜力。 虽然目前境界只是在第四转,可凭借着变态至极的肉身,足以和真身六转的存在硬碰硬! 再加上领悟的一些斗战秘法,配合上这几天被陆无生提升到三阶的【索命梵音】、【铸钱通冥】,就连真身七转的强者,自己也可以压着打。 提升至三阶的这两个技能,并没有出现新的作用,只是范围更大,效果更强。 就连尸魔、佛门法相这等真身九转的存在,都会被牵引情绪,吸走体内的真元、甚至寿命。 但也仅限于持久战中,若是真要以魔神之躯,对上九转的存在,自己还是极为吃力的。 毕竟,这一次自己是牵引了对方情绪,耗干了对方体内的真元,让他们有许多手段都无法使出。 此消彼长之下,才赢的如此轻松。 至于最后,陆无生的魔躯破碎,那是他斩出的自己的神相! 实力可直追第八转,配合上第三阶的殁魂手,目前可比肩真身圆满的存在! 他身后的黑棺,也是【铸棺】技能,进入第三阶的显化。 似乎自己在斩出第一刀后,原本的诸多技能,越发的与自己契合起来。 好似要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对于【殁魂手】的领悟,对于【铸棺】之道的理解,这一些逐渐梳理出一道清晰的修行体系。 在自己的真身之上,不断印证,意外的水到渠成。 不过真身状态下,开启黑棺,使用【殁魂手】消耗极为巨大。 就连陆无生也不敢轻易使用,因为这一次殁魂手的使用条件,不仅仅是真元。 消耗的,还有气血,甚至于生机,气运! 就刚刚那一次,系统面板上那一百万的儒家气运,直接少了一万! 连寿元也折损了十年! 所以,在非不得已的情况下,殁魂手还是不要轻易使用的为妙。 至于【铸棺】在进入第三阶之后,除了在自己真身后,凝聚出了一具黑棺之外。 另一个功能便是,可以将葬入棺内的存在,以另一种方式显化出来。 名为——往生棺。 譬如,方才的鬼如来,十八尊鬼罗汉。 实力与生前相当,神通则更为诡异。 这种变化是随机的,也极为耗费真元与经验值。 这一尊大佛和十八尊罗汉,足足耗去了陆无生三百万经验值。 多亏有儒家气运在这儿撑着,否则这一仗,自己必不可能赢。 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提升。 光是那八臂魔神的真身,都要锤炼不知多少年,经过多少次殊死搏杀。 只可惜,这一次只灭杀了这些和光寺的和尚。 三圣门的那尊尸魔倒是跑了,这让陆无生觉得极为可惜。 从上次在山谷里,三圣门展露出来的手段,陆无生便极有兴趣。 能够两次在他手里逃脱,说明三圣门的术法,属实不弱。 要是左有魔童,右有尸王,加上殁魂手擒来的往生鬼物,诸多佛陀,便是浩浩荡荡的鬼界大军。 配上索命梵音,铸钱通冥,来上多少人自己也不怕。 但目前也只是想想,毕竟尸魔这等存在的大鱼,连自己出手解决起来都颇为费劲。 而那些小鱼小虾,真身一转二转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所有的修为、功法都转化为自己的经验值。 成为自己变强的养料。 此时,一个深黑色的面板,出现在陆无生的脑海。 【姓名:陆无生,年龄:21】 【寿命:75,根骨:灵骨】 【境界:真身四转·斩一境(\/)】 【技能:索命梵音lv3(4758\/)、铸钱幽冥lv3(9920\/)、铸棺往生lv3(5895\/)】 【技能:殁魂手lv3(6985\/)】 【《先天长生诀》(一品)——圆满】 【《天星刀法》(绝世)——圆满】 【武道真身:八臂魔神(显化程度百分之80%)】 【经验值:】 【被动增长经验值:每时辰】 【儒家气运:九十万(可转换为经验值)】 面板上,先天长生诀和天星刀法,都各自已经到了一品和绝世,境界更是圆满。 就连根骨也提升了,不过目前陆无生并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变化。 而被动增长的经验,在斩杀了那一尊大佛和诸多真身境的武夫、儒生后,也来到了三万多每个时辰。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每天便可以获得三十多万经验值! 陆无生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之意,这一次的提升着实比上一次还要大。 虽然诸多技能的提升,也极为耗费经验,但就这个经验积攒的速度,是之前远不能及的。 但同样的,陆无生也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系统给的技能,实在太过于契合自己。 自己施展这些手段,就如同他人施展,真身神通一样。 陆无生揉了揉眉心,索性不去想,脑海里的面板逐渐消散。 远处,忽而传来了熟悉的犬吠声。 那是老黄狗的叫声。 它说,家里来了客。 自己不在家,它便开了门。 一只从上古活到现在的玉蝉,一个固执蛮横的老头。 陆无生抬眼,两人一狗,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只不过,一老头身穿道袍,神色谦逊。 一老头慈祥和蔼,白发如雪。 第59章 问天 山脚下,黄狗在前,两名老者走得很慢。 为首的老者,看起来很是干净,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身后略显恭敬的道袍老者,他是认得的。 玉蝉仙宫的左长老,那日自己在山崖上见过。 第三境的大修,实力深不可测。 两人一狗近了。 贺知章在草棚外停下,老黄狗窜了进来。 用低声狗吠,提醒着陆无生。 这老头不简单,心比它这条狗都脏。 陆无生看着老黄狗警惕的眼神,认定了老头品行高洁,毕竟他还没见过比老黄狗,更狗的狗。 陆无生起身拱手。 “敢问老人家所来何事?” 贺知书笑吟吟的,苍老的嗓音慢悠悠的响起。 “来打副棺材。” “人老了,日子不多了,我记得好多年前,便在你家的铺子订过。” “可这老狗不认账,非要说老头子我没有进棺材的命。” 老黄狗吠着反驳了几声,话里很是难听,却不甚疏远。 陆无生知道,往往这种关系,倒是最亲近的。 就像自己平日里,心情不好了,也会踹两脚老黄狗出出气。 这老先生,当是老狗和那便宜老爹的故人。 “既是故人来,我为老先生打一副便是。” “敢问老先生名讳?” 陆无生道。 老院长笑了笑,总觉得陆无生亲切,像见到许久不见的晚辈。 耐心的解释了起来。 “贺知书。” “贺礼的贺,知书达理的知书。” 贺知书? 陆无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脑海里零碎的记忆涌了上来,拼凑成一幅幅泛黄的画面。 那是许久之前的记忆了。 年幼的陆无生在白水镇的院子里玩闹,一条还不是那般苍老的黄狗,被他揪着尾巴揍。 一旁的躺椅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手中捧着的书卷上,标注着几个大字。 贺知书文集。 落叶声哗哗,他听到父亲在院子里呢喃。 “这个贺知书,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儿时的记忆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那一尊尊罗汉的记忆。 贺知书,京都天道书院的院长。 世间最顶尖的几位强者之一。 是山上那个准备去赴死的蠢书生的老师。 也是儒家活了百年之久的元老、支柱。 陆无生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慈祥老者。 不由得开口道。 “原来是贺院长当面,难不成是为了孟兄而来?” 贺知书笑容收敛了,朝着青莲山上望了一眼,叹道。 “做师父的,总不能放任自己的弟子不管。” “我是南州人,这次回乡是为了他,也是为自己,落叶归根,能埋一个好地方。” 陆无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从棺材里翻出了一套茶具。 没有桌,便将茶杯凡在棺盖上。 既然是故人,没有酒水,粗茶也该有一盏。 况且自己还欠着孟书生的情,若不是那些气运,自己又怎能有机会,斩出那一刀。 真元淬火,茶香四溢。 贺知书走了进来,在棺材边上坐下,看着棺盖上的茶具,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小子,还真是别具一格。 “白水镇的茶叶?” 贺知书捧着茶杯,轻抿了一口,尝出了熟悉的味道。 陆无生微微一笑。 “城南的张掌柜送的,原本也是白水镇的人。” “为了孩子,举家搬来了南州。” “老先生要是喜欢,这茶叶可多拿些回去。” 老院长呵呵笑了起来。 “那家的孩子,叫庭生是吧。” “我见过了,灵气完满,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倒是老张家的春风酿,也不知道能不能传下来了。” 陆无生望着笑呵呵的老头,莫名的升起一丝亲切感。 虽是闲聊,却好似在这些年的清冷岁月里,忽而多了几分暖意。 于是,他开口道。 “有机会,我请您喝他们家的春风酿。” 老院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望着风起云涌的青莲山顶,目光灼灼道。 “怕是没这个机会咯。” 大风骤起,黑云压城,方才还是晴朗的春日,此时竟然晦暗了下来。 云海翻涌,好似在青莲山上空,形成一道漩涡,阵阵闷雷更是令人心悸。 好似有神明在震怒,整个世界都快要崩塌! 一道耀眼的光柱,荡开乌云,落在了青莲山上,一名青衣书生,大步拂袖,踏着虚空,缓步而上。 直到走到尽头,金光化作一处平台,在乌云翻涌的云海间。 那书生止住了脚步,负手而立,不知开口说了什么。 紫色的雷霆轰然炸响! 整个苍穹都好似要撕裂开来,一道足以毁灭众生的意志,从云海汇聚的风暴眼中,苏醒了过来! 陆无生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头微惊,脱口而出道。 “他在做什么?” 贺知书浑浊的老眼闪烁,声音悠长。 “他在问天。” “问天?” “没错,他是上苍钦点的圣人,心有不满,而质问苍天。” “他会死?” 贺知书沉默了一阵,将面前的茶水饮尽,沉声道。 “不会。” 他艰难的将茶水咽下,望向那青莲山道。 “他是这天下的圣人,我贺知书也欠他的,儒生欠他的,武夫欠他的,这天下人都欠他的。” “当年因为天数不满,人间灾厄不断,儒生也好,武夫也罢,都需渡大劫,以命去补天数。” “修行人,大多在劫中神通不显,于凡人无异。” “为了渡过此劫,天下苍生百姓,叩请圣人降世,于是便有了苍天钦点,儒家中兴的开始。” “但煌煌大世,那么多强者大能,不愿出头!” “那么多不死的老怪,赧颜苟活!” “他们吞食着苍生气运,奴役着芸芸众生,到头来却还要在这唯一的一尊圣人身上吸血!”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人规定,这苍生非得要圣人来救。” “也没有任何人应该等着被救!” “若世间有圣人,那么人人都是圣人!” 贺知书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晶莹。 丝毫不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反像是一个挥斥方遒的书生。 陆无生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这老头的确如老黄狗所说。 固执而又蛮横。 他看着贺知书站了起了身来,迎着狂风,大走到了草棚外,微微停顿。 苍老却不沙哑的声音传来。 “陆家小子,记得你答应的。” “为老夫打一副棺材。” “来南州匆忙,也没什么礼物。” “我在你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树,好生照顾。” “你的路,要比你父亲走得更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苍老的身躯迎着暴风汇聚的山顶走去,再不回头。 草棚内,那只安静了许久的老黄狗追了出来, 对着那远处的背影,不断狂吠,叫声悲凉,好似故友诀别。 第60章 今日无酒 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陆无生的破草棚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却怎么也塌不下来。 几块草皮被风掀起,散落在半空中,那棚子,便如开了天窗般露出个大窟窿。 老黄狗朝着山里嚎了几句,垂头丧气的回到了草棚里。 它活了很多年了,好像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这么难过是在什么时候。 陆无生走过来,拍了拍它的狗头,像往常一样挨着它坐下,顺势推过去一个酒碗。 一人一狗,两个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老黄狗低头喝了一口,便朝着陆无生狂吠了起来。 特么的,是茶。 陆无生却是笑,他对着老黄狗说。 “莫要悲歌,今日无酒。” “你看,有人百岁了,还和少年一样。” “便是要赴死,也要欢快决绝些。” 话落,老黄狗微微一颤。 滚烫的泪珠便从眼里源源不断地落入碗中。 它低下头,猩红的舌头舔舐着茶水,苦涩无比。 …… 天上的乌云更密了,煌煌天威让人心中惊惧。 可那山顶上的书生,负手而立,好似探手便能触碰到苍穹。 陆无生看着一旁的左长老,从贺知书出现的那一刻起。 这位第三境界的仙门大修,便态度恭敬一言不发。 望向那青莲山,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似得。 老狗说,这是老儒生钦点的守墓人。 因为仙门修士,寿元悠长,最适合干这件事。 院子里种下的一棵树和原来的柳树挨着,以后要搬家怕是连树也要一起拔,很是麻烦。 缸里的鱼看起来味道不错,只可惜自己每天只能尝尝缸里的鱼汤。 你的屋子被女人整理过了,不要在意。 她就是一只没有归宿的玉蝉,从上古活到现在,被人圈养的可怜存在。 用不了多久便会死,然后以此往复,没有前世,更没有来生,像是在时间长河里游荡的孤魂,不得解脱。 老狗喋喋不休。 陆无生愣了愣,不由得看向自己的院子。 那是一个容颜明媚的女子,在她的世界里,春风和煦。 断断续续的犬吠,在陆无生的耳畔响起。 一只狗爪,在地面上比划着。 它说,那个女人不是对你动心。 只是在向你求助。 它体内的那只玉蝉,认定了你是能救它脱离苦海的人。 据说,每当有人救下一只玉蝉,在黄泉的彼岸就会开一朵花。 等你到了幽冥,渡不过黄泉,它便会抖落身上的花瓣,助你渡岸。 陆无生思索良久,问道。 “若是我拒绝呢?” 老狗沉默了一阵,表示道。 若是你拒绝,玉蝉便会心碎,从今往后不再相信任何存在。 没有了心,她便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万年,数万年,只能在这世间游荡下去。 一个宗门覆灭,又会有另一个宗门将她捕获,种入人体,化蝉之后不断的被吸食玉髓。 陆无生把留在院子里的目光,收了回来。 低声道。 “家里狗也养了,鱼也养了,多一只蝉也不算什么。” “随她去吧。” 老狗叫唤了两声,表示这是好事。 说不定,有机会他们俩还真能去黄泉边上一日游。 陆无生踢翻了老黄狗的茶碗,骂道。 狗嘴里吐不出好话。 老黄狗呲牙嘿嘿的笑着,毕竟他也许久没见黄泉了,保不准还能在那条河里,捞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忽而,苍穹上轰鸣阵阵。 无形的意志倾轧下来,令整个大陆的修士心头都是一颤,纷纷朝着苍穹上望去。 一名青衣书生与天对视。 声音传遍人间。 “恳求上苍,收去我圣人之位!” 话落,苍天震怒! 不管是修士还是人间苍生,在这一刹那,都被黑暗笼罩! 一股灭世气息袭来,不管何等修为的存在,此时都感觉自己渺小如蝼蚁。 陆无生被孟皓然那一句话,惊得不轻。 对方虽没了圣人气数,可还有着上苍钦点的圣人命格。 如今向苍天请辞,便是拂了上苍的脸面。 遥望着那一道青衣背影,陆无生不由得有些出神。 在他印象中,孟书生狂放、潇洒,不拘一格。 甚至还有一些幼稚。 在自己的院子里,能够和一条狗吵上一天架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喝酒、爱财。 甚至还有夜宿勾栏的恶习。 陆无生始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存在,竟是一个圣人。 如今,上苍震怒。 竟使得好似整个世界都要溃散一般,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变得狂暴肆虐。 虚空之中,微微震颤。 竟有无数不知名强者,撕裂空间而来。 那是投影,诸多存在都看不清面容。 可哪怕是这般,散发的威能,也足以碾压第三境的存在。 “孟皓然,苍生未脱苦海,你岂能辞去圣人之位!” “这等自私之举,你对得起那些供奉你的百姓吗!” 一尊活了数百年的存在,带着怒意开口了。 圣人不能死,更不能在这时候散了气运,失了圣位。 天下百姓,万物生灵,都要靠着这尊圣人,来收割气运和灵韵。 他若真失了圣位,天数怕是不会再圆满。 届时人间,不管凡人还是修士,皆会“生病”、遭劫。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因病而亡的修士,死状有多么可怖。 魂飞魄散,被算作天数,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尊头戴冠冕的存在,也缓缓开口。 “孟皓然,朕许诺过你。” “既然破戒,便要入朝,难不成堂堂圣人也要食言?” “芸娘可还在京都等你。” 他声音威严,震得九天都在颤动。 无数的百姓认出了那道声音,纷纷跪地叩首,哭诉道。 “参见吾皇,还请吾皇让圣人收回圣命吧!” “圣人在,我等尚能苟活。” “圣人不在,我等食不饱腹,风雨不调,颗粒无收啊!” 人间的百姓,纷纷跪地,在这世间,几乎到处都立满了圣人像。 虽然模样、造型各不相同。 可却能抵御天灾,驱散妖邪,庇护百姓。 若世间没了圣人,在这等世界,凡人之命,便比草芥还贱。 苍穹之上,孟皓然面不改色。 他太累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当了多少年的圣人。 一个人,扛着整个苍生的苦难,太累了。 他算了算天数,朝着苍天再度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恳求上苍,收去我圣人之位!” 话落,苍穹震颤,道道金光穿过孟皓然的躯体,而后在空中交织汇聚。 陆无生望向那一道金色的大幕,不由得开口道。 “那是什么?” 老黄狗吠了一声,表示道。 那是苍天给出的回答。 圣人要辞位,此生种种,便要令世人皆知,若苍生允诺,它才能答应圣人的请求。 金色的大幕上,开始浮现出道道交叠的影像,一道少年的呼喊声从中传来。 “孟东来,你慢些走!” 第61章 大灾 京都,天大寒。 腊月里,就好似天上有人打翻了盐罐子,大雪瓢泼而下。 白茫茫的雪地里两名衣裳单薄的儒生,一前一后,如同两个墨点,迎着猎猎风雪,艰难行走。 落在后面的唐维,裹着一件破披风,在风里大喊。 “孟东来,你慢些走!” 风雪太大,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的孟东来只听到了慢些两个字。 宽阔的肩膀上满是白霜。 他转过身子,道道白气从口中飘出,对着身后的师弟大喊。 “要快些,这孩子要撑不住了!” 孟东来的胸口被冻得生疼,一对浓密的眉毛凝成了冰渣子。 他紧了紧怀里被冻成冰疙瘩的婴儿,叹了一口气。 今年京都大灾,连许多修士都被冻死了。 寒气入体,真气都要被凝固。 怕是来年还有更大的灾劫,遍地都在死人。 这婴儿,便是他从尸体雪坑中刨出来的。 看上去最多满月,干干巴巴的。 哪怕自己用书生意气,化去了他身上的冰雪,也只能感受到这孩子,一丝微弱至极的呼吸。 自己体内的真气不多了,若是天黑之前,赶不回书院,这孩子怕是难以活命。 他朝着唐维招了招手,对方裹着破披风踉跄而来。 积雪没过膝盖,唐维扶着身材高大的孟东来,喘着气道。 “把孩子给我吧。” “若这般走,咱俩怕是走不回书院。” 他们二人在城外耽搁的太久了。 唐维知道,师兄为了让雪里的那些百姓活命,把体内的书生意气都渡了出去。 现在全靠肉身在扛着。 这般大的雪,怕是早就冻僵了。 孟东来有些恍惚,胸口的寒意越发的刺骨,好似有一把冰锥,慢慢刺入骨头一般。 他没有逞强,将孩子递给了师弟。 对方哆哆嗦嗦的解下了身上的破旧披风,只留一件单衣。 将婴儿裹了,抱在怀里,两个人搀扶着,顶着风雪继续往前走。 “师兄,你说这小子能活吗?” “不知道。” “听说这一次大灾,连第三境的大修都染了寒气,皇城里死了不少人。” “大劫之下,众生平等,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逃不掉,被寒气入体,就算是皇帝也活不了。” “老师说,是有人做了缺德的事儿,损了天数,作了孽,才导致这一场苍生大劫。” 孟东来没有回话,他想不明白,究竟要做出怎样的事儿,才会让苍天这般震怒,给人间降下如此灾劫? 莫不是挖了老天爷的祖坟? 可天就是天,哪来的坟呢? 他魁梧的身躯越发的冰凉,胸口上开始缓缓结出一朵晶莹冰花,纹路清晰,开始渗入肌肤。 孟东来将微微颤抖的手缩入了袖子里。 两条柱子般的大腿拨开积雪。 “快些走吧,这孩子气息太弱了。” “早点赶到圣人像前,说不定还有救。” 唐维点了点头,没有发现孟东来的脸颊已经冻得青紫,嘴唇更是微微哆嗦着。 只是将怀里的婴儿裹得更紧,两人蹚开风雪,大步朝前走去。 天色越发的晦暗了,呼呼大风便像是催命一般。 路边冻死的尸骨,不消一刻,便会被积雪覆盖、淹没,彻底埋入地底。 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孤寂前行的身影。 终于,雪地到了尽头。 一处院墙斑驳的建筑,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唐维怀抱着婴孩,疲惫的脸上露出喜色。 拽着孟东来魁梧的身躯,提醒道。 “师兄,我们到了!” “怀里这小家伙还活着,有救。” 孟东来闻声抬起一张满是冰渣的脸颊,看到了“天道书院”几个大字。 听到师弟的话语,脸上便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胸口的那一道寒意彻底扩散了开来。 连同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了下来。 一道惊呼声骤然响起。 “师兄!” …… …… 金色的大幕交织,孟皓然负手而立,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不曾记得的往事。 师兄也从未与他提起过。 后来每每问起,师兄都说那伴随了一生的寒疾,是那一年的意外落下的。 可如今看来,分明便是师兄将自己揣在胸口,用最后一丝真气,化去了他身上的冰雪,保全了他的性命! 他依旧记得,每一年的冬天,师兄的屋子里都会结冰,一朵朵冰花在他体表结出。 师尊只能用刀,剜去结了冰的血肉,那么结实高大的一个人,过了冬便瘦的像一个骷髅。 自己曾在门外看得嚎啕大哭,唐维师兄便摸着自己的头说。 “别怕,你已经是圣人了,只要你努力修炼,师兄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他抽抽搭搭,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金色大幕上的画面,依旧流转。 破旧漏风的书院大殿内,穷酸的儒生们和难民们挤成一团。 神龛上的圣人像,散发着淡淡荧光,笼罩着整个屋子,为众人抵御着朔朔风雪。 孟东来被抬入了大殿,望着他身上结出的冰花,不少难民都露出惊惧之色,连连后退。 不断吼叫着:“抬出去,快抬出去!” “这是寒疾,会死人的!” 他们瞪大了眼睛,深知道这疾病的可怕,若是沾染,定活不了几天。 唐维愣住了,他望着那些难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愤怒。 这些都是师兄收留进来的京都百姓。 他们在书院前磕头,拖着妻儿的尸体,恸哭流涕。 哀求着师兄,让他们进入书院,救他们的性命。 毕竟,再愚蠢的灾民也知道,若是大灾,只有在圣人像下,才可获得庇护,抵御劫难。 那些武夫、仙人、达官,岂会管他们的死活? 可如今,这些吃他们口粮,住他们屋子的百姓,却叫嚷着,把师兄抬出去! 世间岂有此理! 唐维怒了,看着沸腾的百姓,甚至忍不住,要抽出佩剑。 此时,幽幽转醒的孟东来,阻止了他。 “罢了,都是为了活命,随他们去吧,莫跟他们置气。”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天下愚夫之多?” “我等学儒,不就是为了让这世间,少一些这般麻木愚昧之人,多一些心怀苍生之士?” “随他们去吧。” 孟东来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了屋外,贴着那门槛和身后荧荧的圣人微光坐了下来。 屋外的风雪更大了,孟东来望着那雪夜,只留下给众人的背影,抬头喃喃自语道。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师弟,这世间,总要有去建屋子的人。” “才能前赴后继,不可断绝。” 话落,唐维怀里沉寂了许久的婴孩,忽而嚎啕大哭,响彻了雪夜。 屋内原本光芒暗淡的圣人像,金光大作,顿时漫朔了整个京都! 第62章 旧事 苍穹之上,金光漫溯。 孟皓然望着画面里的师兄,久久不言。 他见到金光之下,无数百姓叩首。 见到那一年的京都,大雪纷飞下,儒道复苏,儒生们喜极而泣。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圣人,能够听到苍生百姓的祈求。 能够对他的人苦痛感同身受。 恐惧、疼痛、孤独、愤怒…… 这一切就好像无数把刀子,在孟皓然的心头上割。 于是,他嚎啕大哭。 引得天地共鸣,金光肆虐。 只希望减缓苍生的痛苦,也减缓自己的痛苦。 那一夜,京都震动,天下格局似乎因为自己的降世而改变。 皇朝、仙门、儒道、佛门纷纷派人前来。 毕竟自己身上承载的气运,实在是过于惊人。 谁若得之,受益无穷。 画面中,他看到了大周的帝君,他看到了佛门的尊者。 武夫持刀,仙门布阵,诸多强者只为抢夺圣人而来。 京都大乱,天道书院外,一位固执蛮横的老头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是大周数百年来,最为惨烈的一战。 武夫断了刀,仙门的阵法彻底碎裂,大周的帝君手持玉玺黯然退去,就连佛门的尊者都碎了莲台佛光,不敢再入京都一步。 孟皓然看着画面里,满身是血老头,不由得鼻头微酸。 他这时才明白,老师身上那些旧伤,究竟为何而来。 二十年了,他好久都没有见过老师了。 他在这南州待的太久,连书院是什么样子,都快记不起来。 他只记得,两位师兄常在院子里挨训。 说孟师兄的心肠太软,若不是来当了儒生,怕是要饿死在街头。 甚至数次扬言,要把师兄送到和光寺去当和尚。 说他成不了大儒,肯定能成佛陀,没准某天还能够成个什么佛祖,到时候接着师兄弟们,一起去西天享福算了。 那时候,一旁的唐师兄便笑,两人站在院子里,顶着鱼缸受罚。 唐师兄一笑,头顶上的鱼缸便落了下来。 看着老师手里的戒尺,笑脸顿时就变成了哭脸。 画面中,不断咳血的老头,身上落满了白霜。 强撑着躯体走入院里,将那嚎啕大哭的婴孩抱了过来。 老人皱了皱眉,只看了半晌便叹道。 “好苦的孩子。” “天下的重担,怎么能全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呢?” 老人轻轻拍打着婴孩,院内的漫溯的金光便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 恐惧、愤怒、无助、悲伤这些从苍生中汇聚而来的情绪,在此刻好似被一堵高墙遮挡。 连一丝风雪也吹不进来,嚎啕大哭的婴孩,忽而笑了。 银铃般的笑声,引来了诸多师兄,他不由得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抓那些空中的光点。 让一群在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书生们,心头微暖。 那一夜,不少的难民被赶出了书院。 数十位儒生体内,出现了书生意气。 火堆下,儒道复苏,一群穷书生纵酒高歌,为那孩子取了一个适合念书的名字——孟皓然。 孟是孟东来的孟,皓然本该是浩然正气的浩然。 可后来,唐维师兄说应该改成皓,意为广大,明亮,通上天之“昊”。 于是,便取作了皓然。 画面再度流转,圣人降世三年,天下的灾劫便不再像往年那般浩大。 人间开始四处建起圣人的神像,日夜叩拜,以求庇护。 孟皓然望着那画面,目光幽深。 他不明白,全天下的苦难,为什么要加在他一个人身上。 三岁的他,已经有了记忆。 他经常梦到自己身上开出一朵朵冰花,在炎炎夏日幼小的身躯上,布满了白霜。 他经常梦到,自己被官府的人,用马鞭抽打,无数的亲友被拖拽出一条条血迹。 他经常梦到,饥荒之年,自己啃食树皮,吞土涨肚,易子而食。 众生的苦难,就如同他的噩梦。 促使他不得不疯狂修炼,令圣人之光,覆盖的更广,更远。 好让那些噩梦,来得更少一些。 那时候,他常在夜里嚎啕大哭,缩在角落里如同吓坏了的野兽。 那时候,孟师兄就会抱着他说。 “不怕不怕,你是圣人,谁也杀不了你。” “看到天上的星星没有,那些被你救赎的人们,都在上面保护着你呢。” “你只要多修炼,到时候天数满了,世间不再死人了,就不用再做噩梦啦。” 孟师兄的身躯很魁梧,但说起话来,却是轻轻柔柔的,好似厚重的棉花被褥。 孟皓然很快就沉沉睡去。 画面中,一脸愤恨的唐维仗剑而出,低声吼道。 “这天下难不成是师弟一个人的天下?” “人间遭难,佛门、仙宗、大周朝廷都袖手旁观!” “哪有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独自承担的道理!” 孟东来嘘声,将孟皓然放回在了床上。 细心的撵好被角,拉着唐维出了门去。 “师弟是天生的圣人,这分气运如此庞大,是要分给苍生的。” “他们不救,时间越久,圣人付出的气运便越多。” “这些吸附在芸芸众生之上的家族、宗门、王朝,便获利越多。” 噌! 唐维抽剑而出,眼里满是血丝。 “那就掀翻这仙门,掀翻这王朝!” 孟东来看了一眼苍穹,无奈道。 “圣人是天定,难不成你连这天也要掀翻?” “如今圣人降世三年,之前大灾中,不知有多少修行人害病。” “儒家、佛门、仙宗、皇室,全靠这汲取这苍生气运来治病。” “师弟遭受的苦难越多,他们身上的“病”就好得越快。” “他们知道圣人在天数未满之前不会死,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换句话来说,现在天下苍生都在吸圣人的血。” “就连你我都不例外!” 孟东来眼眶微红。 如今就连天道书院,那些害病的师兄弟,都是因为圣人的存在,才能勉强苟活。 若是孟皓然一日修行懈怠,圣气不够天下人分食,那么书院中便有人可能会死。 或许是他,或许是某个师弟,或许是重伤的师尊。 所以,孟皓然每日都在拼了命的修炼,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读书,多兼爱苍生。 他只是不想让师兄们死,不想让老师去死,仅此而已。 唐维低下了头,连手里的剑都险些握不住。 每次夜里,他都能够听到师弟的呼救。 一个三岁的孩子,声声泣血。 他听得出,那是落入生死间的惊恐,这种折磨比世间任何一种酷刑还要残忍。 可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大一方世界,要让一个孩子来承受这些! 这天下,都在吸食圣人之血,可又有谁,来替圣人想过! 从那一日起,唐维不再读书。 他选了一把剑,日夜打磨。 从那一日起,他不再以儒家弟子自称,他化作了一名剑客,向京都作别。 他对孟东来说。 天下苍生,不应该只有师弟一个人在救。 告诉师弟,若有一天,他看到天边有一道紫色剑气,唤我一声,不管千山万水,我会御剑而来。 第63章 半个圣人 青莲山下草棚里,陆无生靠着棺材,额前的长发被大风卷起,露出的苍白的脸颊。 他望着那金色的大幕,喃喃道。 “这哪是上天钦点的圣人,分明是被宿命选中的倒霉鬼。” 一旁的老黄狗咧嘴吠了几声表示赞同。 它干过那么多缺德事,也不见得遭这么大的报应。 苍天轰鸣,好似在震怒,翻涌的云海上,道道紫色的雷电闪烁。 那倾天威压,令人惊惧! 好似有一方意志,在诘问圣人。 孟皓然面对着苍穹,依旧开口。 “恳求上苍,收去我圣人之位!” 轰!!! 苍天震怒! 数道紫雷如同锁链般,朝着孟皓然落下! 电光闪烁,整个金光平台,顿时化作一道雷海! 从虚空中撕裂而来的存在更多了。 见到这一幕,幽幽开口。 “孟皓然,天道震怒,你难道还不知悔改?” “苍天钦点圣人,何等荣幸,你岂能拒绝!” “如今,众生未脱离苦海,上苍交于你的使命还未完成,就因为些许磨难,就要辞去圣人之位?” “真是自私愚昧!” 雷霆之下,孟皓然根本无法站立,嘴角渗出的鲜血,不断滴落。 他冷冷一笑。 “悔改?” “苍生?” “我来人间,被赋予圣人之位,的确是为了苍生。” “却不是为了你等这种蛀虫!” “皇朝也好,仙门、佛门也罢,你们有谁顾及过所谓的苍生?” “不都是想在我这一尊圣人身上,汲取气运,好提升境界,以求长生,谋取你们的一己之私!” 孟皓然的暴喝之声,传遍四方,质问着这天下修士! 虚空之中,有存在了上千年的大修,怒喝。 “住口!” “你既是来救苍生,难道我等不是苍生之一?” “仙、佛、武者、儒生都不能活,何况人间蝼蚁乎!” “不错,众生愚昧,你以圣人之气,救下过那么多百姓。” “庇佑了那么多凡人,可到头来又有何用?” “如今,你要辞去圣人之位,免不了要被苍天抽去气数?” “可你救的那些人,谁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替你填这天数?” 一尊尊大能缓缓开口道。 人间之下,无数百姓低头,他们脸上虽有愧意,却始终做不出付出生命的抉择。 毕竟人都是惜命的,更是自私的。 哪怕圣人曾经庇护他们,对他们有恩,他们也做不到此刻,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道道雷电砸在孟皓然身上,他虽没了气数,可圣人之位还在,苍生的意念,便化作这漫天雷劫。 好似一把鞭子,不断抽打在他身上。 苍天的意志显化——众生不允,你可还要坚持? 孟皓然从雷池里艰难地站了起来,青丝已经化作了白发,面容苍老了何止十岁。 他咬着牙,依旧道。 “恳求上苍,收去我圣人之位!” 轰! 话落,那一方金色大幕,原本凝固的画面,再度流转。 众多大能,冷笑连连。 冥顽不灵! 这世间的圣人,他们又不是只“吃”了一回了。 天下蝼蚁的宿命,圣人的宿命,何时改过? 难不成,那些生灵,见了你那悲惨过往,真就会舍命来为你填补天数? 就算有,一只蝼蚁,又能填多大的窟窿? 虚空之中的存在,望向那苍穹上的青衣背影,一个个眼神轻蔑。 圣人目前死不了,就算要死,也需被他们吸干了气运再死! 这方世界,本就残酷至极,容不下半分怜悯! 画面之中,弃儒学剑的唐维离开了京都。 从那一日起,天道书院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了起来。 孟皓然怔怔地望着那一道大幕。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无数的师兄开始闭关,再也不和自己来往。 年幼的自己,想不明白,只是看着一个个拂袖离去的师兄,委屈大哭。 就连最宠他是孟师兄,也很少再出现。 行单影只的自己,只好越发的努力修行,总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心的缘故,才让师兄们不开心。 才让唐维师兄离开书院。 他开始试着克服夜里的那些噩梦,有时候被惊醒,也不敢出声。 任由眼泪吧嗒吧嗒掉,小小的身躯微微抽动着。 发抖的小手,在书案上写信。 “唐维师兄,我很想你,今天又被噩梦吓醒了。” “不过我没有哭,师兄们都不理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扩散开来,将上面的墨迹冲刷。 他实在忍不住,便将整个瘦小的身子就趴在案桌上抽泣,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听说,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爱哭,师兄们才不跟他说话。 他不想被师兄们讨厌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孟皓然的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每当他从噩梦中醒来,每写完一封,便会烧掉。 因为他怕师兄看了这信会担忧,会生气。 毕竟,师兄的脾气一贯不好,谁要是欺负他,便会不顾一切的为自己出气。 从来便只有唐维师兄,护着自己。 唐维师兄走后,便再也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了。 苍穹上,孟皓然的目光有些迷离。 他只记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无数的师兄闭关,直到自己一个人适应了,那无日无夜的苍生夙念的折磨。 真正的苦难才正式开始。 为了擢取自己体内的气运,那些京都的大能,打造出了一方炼狱,名曰——圣人炉! 到如今,孟皓然都不记得,自己在那炉中,待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亦或是更久。 那些来自苍生的怨念、痛苦被放大十倍,百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他,只能无休止的进行修炼。 激发圣人金光,以救“苍生”来减轻这种痛苦。 待到他从炉中出来时,便只能被称作“半个圣人”。 第64章 救赎 四月初,清明未至。 人间没有等来寻常绵密的雨幕,反倒是倾盆大雨,倒灌而下。 雷电轰鸣,散发出的阵阵天威,让不少愚昧百姓,惊颤不已,纷纷叩请苍天息怒。 陆无生的草棚外,也挂了一串雨帘子。 一条老黄狗,不住地叫唤着。 表示,这些所谓的修士,比它想象的更不要脸。 陆无生握着手中的刀,眼里闪烁着幽光,低头沉吟道。 “怪不得贺老先生这般愤怒。” “圣人炉啊,无日无夜的运转,佛门、仙宗、儒家、武夫便都在他身上,吸取气数。” “哪个当老师的,能看得下去?” 见到贺知书的时候,他是能感知对方身上的血腥味道的。 从京都南下,得知弟子如此,定是杀了许多人。 也不知有多少家族、书院覆灭在老先生手中。 否则,这南州,不会这般太平。 陆无生靠着棺材,又从里面摸出一坛酒来。 一旁的老狗气急败坏。 陆无生表示,这是个意外。 酒在尸体下压着,一时间不曾发现。 再说,又不是什么好酒。 颜色浑浊,还带着血腥味。 老狗叫唤了两声,不知从哪叼了一个碗,凑了过来。 示意陆无生给它满上。 此时,大雨瓢泼,可苍穹上的那道金色大幕,却越发的清晰了。 云层上的孟皓然,面容苍老,望着那流动的画面,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一年,天道书院的师兄们纷纷闭关。 老师旧伤复发,性命垂危。 为了替老师求来一粒丹药,他答应了诸多大能的条件,踏入了圣人炉。 他目光灼灼,望着画面中,那一间精致的小院,他不记得自己在里面待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被放大十倍、百倍的痛楚,令他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由仙门阵法为基石,武夫精血为引,儒家术法来催动,佛门金光来加持。 便可夺天造化,连时间都可以延缓减慢。 若没有那一次“意外”,自己这一生恐怕都要在里面度过。 虚空之上,众多大能沉默无声,那是所有人都漏算的一环。 …… 画面之中,亭台楼阁,便是烂漫景色。 如齿轮般运转的大阵缝隙间,有一假湖,不知何时被打通。 一条鱼尾人身的娇俏少女,便顺着皇城里的大河,从池水里探出。 有人微微叹息,谁也想不到,这人间还会有鲛人。 那是曾经的神灵,不受诸多规则束缚。 水居如鱼,且滴泪成珠。 善于骗人,能织造诸多幻象,令人真假难分。 少女端详着假山旁的清秀男子。 气息纯净,双眸紧闭。 那皇帝便是要自己来骗他?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不谙世事,再好骗不过了。 她笑吟吟的望着孟皓然,直到对方醒来。 或许的靠的太近,哪怕是圣人都不由得闪过一丝慌乱。 天道书院是没有师姐的。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女子。 馨香袭来。 幽蓝如宝石般的眼眸充满了神秘,笑容狡黠,玩味的看着自己。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鲛人少女调皮的咧嘴,露出几颗锐利的虎牙,恶狠狠道。 “我啊,是沧海以东来的妖怪,专门吃人类小孩。” 孟皓然望着她,圣人之气闪烁,他能够感知到对方没有恶意。 却好像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晰。 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向自己预示着危险。 他暗自警惕,摇了摇头认真道。 “你在撒谎,你不吃人,也不是妖怪。” 鲛人少女不由得一愣,捂嘴轻笑,贴近了对方的脸颊,在耳边轻声道。 “你猜对了,我不吃小孩,” “我啊,是你的心魔。”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戳在对方的心口,富有磁性的声音,令人心头酥酥麻麻,仿若触电一般。 孟皓然刚想开口,女子整个身躯便化作无数泡沫,融入到池水之中,消失不见。 他怔怔的望着前方,只感觉做了一场大梦一样,不可思议。 忽而,他感觉脸上有些许的清凉,伸手一摸,手上竟染上了殷红的胭脂。 少年不由得面红耳赤,起身狂奔,在水池旁清洗,好似要搓下来一层皮一般。 青莲山下,见到这一幕的陆无生,笑的前仰后合。 顾不上真元消耗,忙施展神通,将这一段影像,完完整整的记录下来。 若是日后缺钱,大可拿去贩卖,人手一份,不失为一条财路。 苍穹之上,那画面继续流转。 圣人炉轰鸣运转,原本孤寂的小院内,因为鲛人少女的存在,而多了几分颜色。 少年气恼,赌气似的不与那女子说话。 女子却极有耐心,时而化作飞鸟,时而化作游鱼。 当然,少年大多数时间是闭目的。 他承担着苍天下所有的苦难,运转的阵法不断抽取着专属于圣人的灵韵。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踏出过这间院子了。 除了少女,他不曾见过任何人。 女子化作了风,望着少年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躯。 血泪从眼角渗出。 心便像池水般软了下来。 于是,她没入了少年的脑海,睁眼便看到了苍生。 被虐杀、凌辱、奴役,在生死之间挣扎而后彻底陷入绝望。 而后由此往生,循环反复,没有尽头! 她颤抖着从少年的身躯中退出。 娇媚的俏脸苍白。 这孩子每时每刻都在遭受这样的痛苦吗? 她不可置信,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柔柔落在了少年的头上。 或许是在噩梦中,少年脸颊滑落一滴晶莹,轻声呼唤。 “师兄?” 少女微微一愣,随即化作一名负剑青年,没入他的脑海。 苍穹上,孟皓然的气息越发的苍老腐朽了。 他身躯微颤,看着这一道画面。 许多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 “呐,皓然啊,今年七岁了,为了庆祝你凝聚浩然正气,成为大儒。” “这把剑是我和孟师兄特地做的,拿着!” “谢谢师兄!” “傻小子,跟师兄还说什么谢!” …… “孟皓然你给我站住,臭小子!” “是不是你在我的画上,加了一只乌龟!” “哈哈哈,师兄那不是乌龟,那是王八!” “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师兄,京都好无聊啊,我这辈子都还没去过京都之外呢。” “臭小子,什么这辈子,你才多大?” “我都十二啦!除了念书就是念书!我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外面有什么可看的,来来来,说一说,你都想去哪儿看?” “嘻嘻,我想去看海!还有天边的不周!” “我听别的师兄说,东海鲸落可有意思了,还有北泽的大鱼,传说骑上它,就可以翱翔九天!” “还有还有……” “呀,师兄你怎么把师父的悟道树砍了?” …… 画面之外,白发苍苍的孟皓然,泪如雨下。 他没有七岁凝成过大儒,没有十二岁去见天边的不周。 师兄在三岁时就离开了他,自己终其一生都困在那圣人炉中。 可有人,却在那数十年的光阴里,为他凝聚了整个世界。 第65章 宿命 苍穹之上,雷池中电光闪烁。 孟皓然越发的苍老了,金光大幕中的画面越是流转,他身上的痛楚便不断加深。 虚空中有人冷冷开口。 “还要坚持吗?” “再下去你会死的。” “难道你不想再和她京都相逢?” “她可是等了你这么多年。” “鲛人易老,谁都知道,京都的城头有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为了一个承诺,苦守了一生。” 孟皓然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与天对视。 艰难道。 “可我不能这样去见她。” “我还是人间的圣人,不是凡间的书生。” “宿命不断,便不算信守承诺。” 他望向那金色的大幕,只觉得自己的寿元被迅速抽离。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这是天道赋予他的气数,如今他要辞去这圣人之位。 理所当然的,要在他身上取走这些天数。 疲惫、虚弱到了极致,他感觉连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孟皓然忽而欣慰的笑了。 背负了一生的苍生气运,他终于该解脱了。 他实在太累,太累了。 恍惚之间,他听到大幕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啊,是沧海以东的鲛人,喜欢骗人,从未失手。” “可你哭了,鲛人落泪便化作明珠,我从书上看到的。” “风沙迷了眼睛不行呀!” “可我每天都能在湖边捡到。” “你!” 女子气结,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忽然,少女的长发被风吹起,两人的肩膀紧挨着,柔软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你,要不要娶我?” 孟皓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圣人炉在他心头的轰鸣,都被这一句轻柔的话语盖住。 “你说话!” “要不要?” 孟皓然好似胸口被什么堵住似得,憋红了脸颊大声喊。 “要——” “呀,你喊什么!” 少女笑起来,一把抱住他,璀璨的珍珠大颗大颗落在地上。 …… 雷云密布,孟皓然身上的气血也干枯了下来。 他望着那金光交织的大幕,露出笑意。 他记得那一日,自己身披红袍,没有等来芸娘。 他记得有一剑西来,阔别了数十年的师兄,斩开了圣人炉。 那一日,京都大乱。 世间第一位儒剑仙杀得京都血流成河。 师兄说。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活。” “去娶那个姑娘吧,不管是阴谋也好,阳谋也好,管他呢。” 也就是那一日,天下的武夫、仙宗、佛门纷纷震动。 大周帝君亲临,两位师兄重伤濒死。 他身穿红袍,面对天下人所指,离开了京都,定下不使用儒术的约定,任由天下人蚕食他的气数。 直到这天数圆满,所有修士“灾病”大劫消失为止。 几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天数圆满,天下再无大劫! 自己的圣人气数,已经所剩无几! 也终于该是他解脱之日了! 于是,在书院门口,他见到了陆无生,他见到那足够惊艳的一刀。 恰好,散去他圣人之位! …… 大幕消散,雷池之上,如今便只剩一个,苍老腐朽的青衣人。 雪白的发丝垂落,孟皓然抬起头,用苍老的声音道。 “够了,已经够了吧。” “我数十年的宿命,完成了。” “这天数已经圆满,人间也不必再有圣人。” “我该,自由了。” 话落,虚空之中,无数冰冷的声音响起。 “自由?” “挣脱宿命?” “真是可笑!” “我等在天道之下,且不能挣脱宿命,你又凭什么?” “圣人可活数百年,你问问这苍生答应否?” 一尊无上的存在,威严怒喝。 苍穹上顿时雷云滚滚,轰鸣不断! 无数叩拜在地上的百姓,死死地望着天空。 声音沙哑嘶吼。 “圣人不能走!” “圣人走了,谁来庇护我们!” “上天派你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安稳日子,庇护我等安全!” “如此自私,你算什么圣人!” “没错,你在人间数百年,就应该保我们百年!” 民怨、众怒。 于是化作苍天气数,汇聚出一道道雷电,落在孟皓然的身躯之上! 你要自由? 众生不许! 就连虚空中的大能,都冷笑出声。 “孟皓然,众生愚昧。” “你何不如归顺朝廷,携气运封王?” “你看看这些凡人,有多少念你的恩情?” “他们是怕,怕没了圣人他们就活不下去,他们才是自私,不是吗?” “这些蝼蚁就是这样,所以才应该被奴役。” “他们都是认命的人,挣脱不了宿命,你也一样。” “你救了那么多人,多少武夫、儒生、仙宗弟子,受你圣人之气的恩惠。” “可今日你来问苍天,苍天给了你机会。” “只要你补上那一份,属于圣人的天数,你就自由了。” “可你看看,有谁愿意来舍命救你?” 孟皓然颤抖着,在雷池中央连站有站不稳。 四肢干枯,他能感受到的,便只有彻骨的寒意。 没错,他这一生,实在太过于孤寂了。 所有人都需要一尊圣人。 可没有人在意,他愿不愿意当这一尊圣人。 他不明白,为何当年愿意为他和天下为敌的师兄,会来杀他。 他不明白,天道书院,那么多人,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他不明白,自己这一生从未做出任何事,从未对不起任何人,给过那么多人恩惠。 却要遭受这样的宿命。 轰!!! 雷霆再一次落了下来,他知道这一次或许他会死。 或许他会被拘走魂魄,轮回百世,依旧逃不过化作圣人的宿命,从此再无触碰到自由的机会。 但他不后悔。 至少在这一刻,他为自己活了一次。 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天下的圣人,不受任何桎梏。 这是他唯一能够对宿命做出的反抗! 孟皓然闭上了眼,任由那道雷霆轰鸣落下。 煌煌天威,带着苍生意志,如同一道锁链一般,朝着那孟皓然而来。 “傻孩子。” “这天下的事儿,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个人来抗。” “这几十年,苦了你了。” 忽而,一道慈祥的声音传来。 孟皓然心头一颤,赫然睁开了双眼。 一道苍老的背影遮蔽了视线,将漫天雷霆挡下。 似那一年风雪之夜的京都,皱纹斑驳的孟皓然在此刻,如孩童般嚎啕大哭。 第66章 好久不见 天元十年,春。 圣人问天,苍天大怒。 有人以身补天,挡住了万道雷霆。 大雨骤停,就连久违的阴云中,都渗出缕缕金光。 草棚下,陆无生擦拭着天星刀。 散乱的长发随风摆动。 老狗吠了两声,提醒他记得蒙面。 陆无生点了点头,不知从哪儿扯来了一块布,把脸颊包裹,只露出一双泛着寒意的眼睛。 苍穹上,贺知书抵御着道道雷霆。 体内的气血、寿元不断溃散。 宽大的手掌,微微颤动,却将身后的弟子护得严严实实。 听到身后的抽噎声,他微微叹息。 “傻孩子,哭什么。” “来南州这么多年了,还是长不大。” 孟皓然气若游丝,如一同一架长了白毛的骷髅,声音沙哑道。 “老师,你不该来。” “这是弟子的宿命,逃不掉的。” 他知道,圣人的气数太过于庞大。 就算老师来填,也是不够的。 贺知书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沐浴在雷霆之下。 闻言忽而,微微一顿。 体内蓬勃的浩然正气汇聚而来,一把戒尺不知何时出现在老院长手中。 一道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化作蛟龙般轰然落下。 白发苍苍的贺知书,握着戒尺,骤然开口。 “谁说这是你的宿命!” 话落,贺知书身上气息暴起,面对数百道狂暴的天雷,手中的戒尺一抽! 天地之间,竟出现一道不知名的虚影! 手持书卷,浩然正大,面对那天雷,冷哼一声,挥动着戒尺竟朝苍穹砸去! 轰! 戒尺抽在那雷霆之上,紫色的浩然正气,竟然倒卷而来,漫天的雷霆竟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虚空之中,无数大能心头狂跳。 这天道书院的老家伙,实力竟到了这等地步! 连天雷都可击溃! 难怪南下之行,那么多圣境都死在他的手上。 有人厉声开口。 “贺知书,你疯了!” “击碎天雷,只会引来更可怖的灾厄,你是想要整个南州的生灵,一起死吗!” 虚空中一尊持剑的老者冷声开口。 “老院长,世间强者不过一手之数,你也应该明白,这圣人之劫,你帮不了。” “你实力再强,也补不满这天数。” “不如退去,圣人一死,气数便会溃散,你儒家还能分上一份。” “你若填了这天数,就凭其他书院的几个老家伙,这儒门还能活的下来?” 随着众人冷冷开口,苍穹上的雷劫逐渐消散。 黑云汇聚,散发出令诸多强者都颤栗的气息。 好似在酝酿着某种可以覆灭整个世界的大劫一般! 贺知书没有理会众人。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静静地挨着孟皓然坐下来。 两人挨得很近,面对面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皱纹。 贺知书叹了口气,帮弟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 “你这孩子,怎么变得比为师都老。” 他手掌干枯,却很厚重有力,顺着弟子的衣领开始整理。 絮絮叨叨起来。 “小时候要我照顾,没想到看起来八十岁的人了,还要我来照顾。” “你们这些个人啊,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挨了这么多下天雷不好受吧,抬手。” “有为师在,别怕。” “他们说什么宿命,那都是放屁。” “你要记着,你是圣人,小时候我教你什么来着?” “念一遍。” 孟皓然鼻子发酸,他这会儿没了一点力气,连呼吸都费劲。 只能看着老师一点点,仔仔细细的在自己烧黑的衣服上,擦了又擦。 老老实实回道。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贺知书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把那一把斑驳老旧的戒尺,塞到孟皓然手里。 “对了,圣人总是苦的。” “不苦哪能叫圣人?” “记着,既然熬过了所有苦,你就无所不能。” “什么宿命啊,什么劫难啊,那都是狗屁。” “为什么这些人这般欺负你?” “就因为你虽然是圣人,可你,还没成圣。”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好好走。” “什么时候,记不起来了,便看看天。” “那里有日月星辰,可为你解惑。” “要知道,不管为师也好,你的师兄们也好,他们从未抛弃过你。” 孟皓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口想说话。 却看到天边一道道流光汇聚而来,宛若无数流星般,映亮了苍穹。 嘹亮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人间。 “天道书院,王不令前来赴死,以补天数!” “天道书院,陈明达前来赴死,以补天数!” “天道书院,张云之前来赴死,以补天数!” “天道书院,林君山,前来赴死……” 道道流光,璀璨如烟火,天道书院闭关了二十年的儒生,在今日纷纷出世!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苍穹上显化,好似组成一张大网,又好似一座高山。 在煌煌天威下,挡在了孟皓然的面前。 众多儒生,望着那青衣老者,纷纷露出笑意,好似那一年的雪夜,他们聚拢在老师身边,逗弄一个婴孩。 “师弟,好久不见。” “师弟,好久不见。” “师弟,好久不见。” 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孟皓然眼前。 感受着苍穹上那逐渐狂暴的气息,他赫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几十年来师兄们从未放弃过他,原来从多年前起,他们便想好了今天。 闭关苦修,只为牺牲自己来填天数! 他泪如泉涌,却怎么张口也说不出话。 众多师兄们,便是看着他笑,那一番番话语,便像是嘱托,一个个踏天而去。 “师弟,记得去看不周山,帮师兄在天边留个名字。” “师兄们喝不上你的喜酒了,那这辈子先欠着。” “哈哈哈,三师兄,咱们都被天道收魂补了天数了,哪儿还有下辈子!” “诸位,该上路了,小师弟,保重!” “小师弟,保重!” “保重!” 九天之上的声音,远远传来! 无数的流光,如同飞蛾扑火般,朝苍穹逆流而上。 众人的肉身,在煌煌天威下碎裂,化作星星点点坠落人间。 可流光不断,蜕变成无数透明的虚影,汇入苍天的缺口之中! 青莲山下,原本散去的氤氲白雾,从两座低矮的孤坟中,滚滚而来。 携裹着那些星辉,没入孟皓然苍老干枯的体内。 一道魁梧的身躯和一个负剑的背影显化从墓中显化。 两人无言,甚至都不曾告别,相互并肩,直奔天际而去。 孟皓然的苍苍白发开始变得灰黑,好似打破了某种桎梏,扯断了某道枷锁。 他张了张口,却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苍穹! 第67章 揍他! 半月前,春光潋滟,劲风呼啸的南州城外,人影修长。 身材高挑的顾凝秋,牵着一匹红枣马,正在喂着些草料。 偶尔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不远处两个儒生,一高一矮,背靠着一块岩石。 在蒿草横飞的旷野里,衣袍猎猎,凝望着南州。 负剑的男子,露出笑意,指着前方道。 “师兄,前面就是南州了。” “想好没有,怎么说服那小子?” 孟东来身材魁梧,如同一座高山,笑容更是憨厚。 “还能怎么劝,你要跟他说,师兄来杀你了,你看他会不会躲?” “这神通必须要你我性命为代价,都等了几十年了,别告诉他。” 唐维眼中有些不忍,头疼道。 “你说这小子能接受吗?” 孟东来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远处的南州城叹道。 “他又不是孩子了,以后的路得靠他一个人走了。” “算算时间,要不了多久,老师也快到了,一会儿你可别狠不下心。” 唐维有些烦躁,他揉了揉脸,努力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瞪大了眼珠子,朝着前方的旷野练习道。 “师弟,受死吧!” 孟东来捧腹大笑,好似一只憨厚的狗熊。 “太假了!” 唐维顿时垂头丧气,给了师兄一拳,骂道。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无奈,又沉默了下来。 这般时候,万不能让师弟看出了破绽。 唐维愁的又从鬓角扯断了一根头发。 “要不咱什么也不说?” “提剑便砍就好了。” 孟东来顿时有些失落。 “真什么也不说了?” 唐维烦躁道。 “哎呀,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你还要祝他长命百岁,早生贵子不成?” “你说的,他又不是孩子了,用得着左右叮嘱吗?” 他在原地踱步转圈,心里也不是滋味。 终于,他站定了。 朝着远处的顾凝秋一招手道。 “顾大人,麻烦你一件事!” 顾凝秋脚尖一点,踩着劲风,落在了岩石旁,露出一张冷峭的脸颊。 “何事?” 唐维展颜一笑。 “到时候,杀了我们!” …… …… 青莲山下,那氤氲的雾气不断翻涌扩散。 携裹着散落的星辉,断续汇入孟皓然的体内。 婴孩的啼哭声,传遍四方。 山腰处,顾凝秋望着漫天的流光,神情复杂。 虚空中,无数大能化作的投影,震惊到了极致。 他们没有想到,天道书院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帮孟皓然斩断这宿命! “贺知书,你这是何苦,就算你替他填了天数,又能如何?” “虽无圣人之位,可负圣人气数,你觉得他能活到几时?” 有人声音冷彻,望向那新生的婴孩眼里,满是贪婪之色。 这是一尊逃脱了宿命的圣人,不在天数之内,若是吞食,怕是能与仙比肩! “呵呵,贺知书啊贺知书,你们这一类人,就是愚蠢!” “这方世界数万年,不都是这样?” “可偏偏就是有一批人,他就是不认命。” “所以,这世界才会纷争不止,灾厄频繁。” “武神也好,剑神也罢,他们逃得掉吗?” 虚空中,无数人冷笑不止。 这方世界,总有人以为若种下一棵树种,便能化作苍天大树。 留下一线希望,便可推翻一切重来。 星星之火岂可燎原! 这圣人既然再活一次,那便再建一次圣人炉就好! 白发苍苍的贺知书面朝苍天,没有说话。 他伸手朝着虚空一拨,黑压压的乌云,便溃散开来。 道道金光洒落,浑厚的嗓音响彻周天。 “我有一法,请众生倾听!” 话落,大风骤起! 浩浩荡荡的紫气,自天边席卷而来! 人世间,神态不一,斑驳破旧的圣人像,开始出现道道裂痕。 虚空上,所有显化分身的强者,心中都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青莲山下,一条老狗兴奋的吠了几声,催促着一旁的陆无生。 天地间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玄妙之意,无数强者想遁入虚空,却惊骇的发现,空间已经被锁死! “贺知书,你做了什么!” 有人惊骇大呼,他们只感觉本体的气息开始与这具化身不断的开始勾连。 往日侵吞的苍生气数,竟然源源不断的涌来。 贺知书面容淡然,漠视着一切,面对苍天,声传四方。 “圣人言!” “往昔可谏,来者可追!” 轰! 话落,紫气席卷,氤氲的白雾沸腾,将整个南州城死死笼罩! 无数大能显化的投影分身,面露惊恐,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贺知书要做什么! 往昔可谏,来者可追! 这是指过去的还能再回来,失去的还能再补救! 他要让自己这些人,把这些年,吸食的圣人气数,都吐出来! 这老家伙,好狠毒的算计! 好霸道的法则神通! 众人感受到从本体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气数,心急如焚。 前方,贺知书原本挺拔的身躯,逐渐化作无数光点,人间一尊尊圣人像,彻底碎裂! 苍穹上的高台消散,那新生的婴孩,坠落而下。 有人在虚空之中爆吼。 “诸位,冲杀出去,我就不信这南州城,有谁敢对我等动手!” “不错,儒家术法是厉害,削我等法力,压我等境界,可又有谁敢来取这气运?” “依我看,先不如擒了那圣人,再造一方圣人炉,如何?” 虚空中,被囚禁在南州的诸多大能,冷笑连连。 他们是这大周,实力和势力最顶尖的那几人。 这天下,谁敢跟他们动手? 谁敢夺他们气运? 一具分身若死,那便是倾天之怒! 没有人可以承受的住! 忽而,一道被破布层层包裹的身影破空而来。 背后一个新编制的背篓,恰好接住了,落下去的孟皓然。 那孩童哇哇大哭,从背篓里爬了出来,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朝着天空上,一个虚影指去。 结结巴巴道。 “揍……揍他!” 话落,那蒙面男子,握了握拳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顺着孟皓然所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缕精芒。 鬼魅般的身影,顿时如一道闪电般迸射而出!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那男子的拳头。 “砰”地一声,落在了某尊大能的脸颊上。 身上的气运,在刹那间,四溢溃散! 第68章 记仇 苍穹上,说不出的安静。 整个人间的宗门、家族、仙府,所有的修士都怔怔的看着这一切。 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道虚影,是一尊活了千年的仙门大修! 执仙宗牛耳,身份尊贵,便是大周皇帝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如今,竟然被人一拳轰在脸上? 而且看样子,对方境界,也不算太高。 此人,到底是谁? 如此胆大包天! 尤其是某处仙门,众多弟子见到这一幕,简直被气歪了鼻子。 那空中挨揍的虚影,特么是他们家的老祖! 而且那人,几乎毫不留手! 被布条包裹的拳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打得那位老祖,面庞都扭曲了。 “查,给我查!” “不惜代价,一定要推算出此人来历!” 一尊仙宗掌教怒吼,自家老祖,被人一顿乱揍,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吗? 宗门的推演大阵,开始轰鸣运转。 无数长老红着眼跃入阵法当中。 青莲山上,那仙宗老祖被陆无生提在手中,不甚清晰的面庞上,满是扭曲的怒意。 “你这蝼蚁,可知本座是谁!” 陆无生立在空中,闻言一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轻蔑之色。 “蝼蚁?” 他冷笑一声。 挥起一拳,再度砸在了对方的面庞上。 那虽是一具化身,却被儒家神通束缚,有了血肉。 和本体感同身受。 此时,没了一身法力,被陆无生这一拳打得数颗牙齿脱落,满嘴的血沫顺着嘴角流出。 体内道道气数,丝丝缕缕汇入陆无生和孟皓然的体内。 暖流游动,陆无生只感觉自己这拳头越发的有力了。 将那揍得半死的仙宗老祖,如同提小鸡一般提起来。 反问道。 “那么现在,你是什么?” 这话,让在场所有大能心头都是一颤。 贺知书这道儒术,实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如今空间被封死,整个南州便如同一座牢狱,收不回投影真身。 在此人面前,没了力量,催动不了诸多神通的他们。 才是蝼蚁! 那仙宗老祖,满脸血污,此时眼中满是癫狂之色。 “你若敢毁我化身,我必杀你,不死不休!!!” 作为修仙之人,要借助阵法,算出一人来历,轻而易举! 此人虽然蒙面,可又怎么躲得过仙门推演之术! 除非,他不在这天数之内! 可人间,除了刚刚逃脱那宿命的圣人,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这样的存在? 所以,他心中立誓,必杀此人! 陆无生闻言没有回他,只是一手提着他的脖子,另一边甩了甩沾满血污的拳头。 左顾右盼,好似在找什么趁手的兵器。 忽而,不知那里传来一声犬吠。 一块结实的木板,破空而来。 “啪!” 陆无生眼前一亮,将那木板接在了手中。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 那不是什么木板,而是一块棺盖,上面还沾染着血迹和茶渍。 此时,被陆无生扩大了一圈的身形,握在手里,就好似一块木板一般。 陆无生将那仙门老祖,往空中一抛。 抡圆了棺盖,狠狠地拍了下去! “砰!” 头颅炸裂,尸身如流星般坠落,狠狠地嵌入了地面。 化作了一滩肉泥。 陆无生拎着棺盖,转向众人,一双幽绿的眸子里,没有任何一丝感情波动。 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下一个!” 所有人眼皮直跳,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神通,没有什么恐怖的招式。 这人就以最纯粹,最简单的方式,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弄死了那位仙宗老祖! 虽然,是化身,可这也说明了在此人眼中,天下没有不可杀之人! 没有不能死之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虚空之上,众多大能都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们太久没有体会到,被人当成蝼蚁和猎物的感觉了。 他们视苍生为鱼肉,高高在上,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临被人猎杀的情况。 最要命的是,这一具分身投影若死,不仅仅是损去气运那么简单。 更相当于,他们都被杀死了一次! 轻则重伤,重则留下心魔! 一尊佛陀口诵佛号,暗中推演。 心头凝聚的佛陀竟骤然碎裂! 他一口鲜血吐出,不可置信地望着陆无生,癫狂嘶吼道。 “不在天数之内,不在轮回之中,你是何人,你是何人!” 人间某处仙宗,更是大阵碎裂,无数的长老直接双眼渗血,惊恐大呼。 “不可算之人,不可算之人!” 虚空之上,众多强者心中惊骇。 望向陆无生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这方世界,怎么可能还有不在天数,不在轮回中的人! 除了刚刚斩去束缚的圣人,就连那大周皇帝,也在这天数之下! 是仙? 还是从幽冥来的活死人? 虚空中,一尊头戴冠冕的存在,威严出声。 “诸位,这南州的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一尊圣人,一位逃出天数之人。” “也罢,朕这一身气数,送你们又如何?” “可你们别忘了,这大周是朕的大周,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就算是一粒砂砾,朕想要,也能从海里捞出来!” “这南州,这儒家大阵,朕倒要看看,能护你们多久!” 那道声音越来越冷,虚影汇聚成的大手,竟化作一锐利的尖锥,直接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血肉炸裂! 无数的气运化作一头蛟龙,直奔陆无生而来! 那帝王虚影,竟在此刻选择了自尽! 周围数尊大能,也是目光闪烁。 他们已然明白过来,从圣人那汲取来的气数,今日是留不住了。 与其被那人折辱,不如自我了断! 于是,纷纷开口。 “佛门和光寺,立誓必诛此人!” “大荒仙宗立誓,必诛此人!” “大周皇朝立誓,必诛此人!” “漠北宁家立誓,必诛此人!” “沧海林家……” 虚空中无数大能引动法则,立下誓言,身躯一一炸裂! 无数气运,汇聚而来,可整个人间,却没有一人艳羡。 因为此时,有人以一己之力,逼死了诸多无上大能,成为了天下共敌! 陆无生面无表情,看着空中那一道道炸裂的身躯,心中暗自将这几个宗门、家族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而后朝着虚空轻轻吐出一个字。 “殁!” 话落,面板上刚刚充盈的气运值,疯狂下跌! 无数人的名字,在一刹那纷纷没入了,陆无生的大脑! 在这些红光闪烁的名字之后,一个个数字在跃动倒数着! 与此同时,众多宗门、皇朝、家族的弟子,额头眉心处不由得涌现出一抹清凉之气。 心头骤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无生提着棺材盖,背着竹篓,落在了青莲山下。 望着手掌上,那一个红光闪烁的“殁”字。 不由得低声叹了口气道。 “干嘛要威胁我?” “其实,我很记仇的。” 第69章 生如夏花 四月的南州城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雨。 而后便是一连数日的大雾,把整个城池都给罩住,等到日光出来,云消雾散。 借着春风一吹,花香满城,便好似仙境。 有人说,这是祥瑞。 因为好多人都梦见,南州城上来了神仙,金光点点,璀璨无比。 神仙们在天上说话,雷声便翁隆作响。 算命的瞎子们都说,南州要出大人物了。 惹得各家各户的百姓,都直勾勾盯着自家的娃儿看,越看越觉得自家孩子天资聪颖,大有作为。 更有甚者,逢人便夸。 你看,我儿定有大将能臣之姿! 尽管自己家的孩儿,流着鼻涕,连话都说不利索,那也是异于常人,必有一番气候。 由于这一场大雾,使得临近清明的南州城越发的热闹了。 这是南州的大日子,香烛味,炮竹声融成一片。 家家户户都指着养肥的鸡鸭鹅,过上这一个好节,给先人最好的供奉。 少女换了新衣,扎了发髻,要去祭祖,定是隆重的。 一个个在阁楼里,擦脂抹粉,一双秋波般的眼睛朝着窗外瞧,焦急的盼望着。 少年们则是要背家里传下来的长赋,那些晦涩难懂的祭文,要在祭祖的时候,由长孙长子背诵。 属实难坏了这些孩子们。 而陆无生的小院里,斜风细柳,燕啼莺鸣好似清脆的玉石碰撞。 柳树下的案桌上,伏着一名恬静的少女,如葱白的手指上,满是细密的伤口。 阳光落下,她睫毛微微颤动,从梦中醒来。 李玉婵揉了揉细滑的脸颊,看着面前水缸里的游鱼,耳畔传来清脆的鸟啼声。 不由得有些恍惚。 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这些天,自己好像特别容易困。 在梦境中,她总梦见自己化作一只蝉。 羽翼一颤,便能跃过千山万水。 见过无数的春秋,看过太多的沉浮,漫长的岁月,让她孤寂得就好似一块山里的石头。 她拢了拢案桌上的新衣,擦去脸颊莫名流出的泪水。 起伏的胸口,缓缓平静。 前辈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心中有些忐忑。 在这里她已经等的够久了,好似要比那梦里的数万年,都要久一般。 这些天,她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柜台也明亮,焕然一新。 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绣花,还照着前辈的旧衣裳,做了几件大小相似的袍子。 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满是伤痕。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能够为前辈做一些什么,只觉得心头焦急。 好像再不做点什么,一切便来不及了。 忽而,屋外一阵嘈杂。 巷子里传来了街坊们的声响。 “陆掌柜回来了,陆掌柜回来了!” 李玉婵心中一惊,手里拎着那件还未完工的袍子。 起伏的胸口,“砰砰”直跳。 “呀,怎么办,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起来。 惶恐、娇羞、期待,五味陈杂。 “汪汪汪——” 先是从门外传来一阵犬吠。 而后便是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她出现在她的面前。 身穿粗布的灰色麻衣,脚下一双布鞋。 腰间挂着一把刀和那生了锈的唢呐。 怀里,还抱着一个白胖的婴儿。 等一等! 婴儿? 前辈,有孩子了? 李玉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期待了数十天的少女心,在这一刻碎的七零八落。 无数话本故事和江湖佚闻在她脑海里交汇闪烁。 李玉婵的小脑瓜里,雷电轰鸣! 竹篓里,白胖的婴孩“咯咯”直笑。 伸出一对肉乎乎的手臂,朝着李玉婵喊道。 “娘亲,娘亲!” 呆若木鸡的李玉婵,在这一刻,终于崩溃。 捂着脸颊嚎啕大哭,撞开了院门,泪奔而去。 竹篓里的孟皓然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两条短腿只蹬。 陆无生额头上,青筋隐现。 “咚!” 抬手一个脑瓜崩,落在对方额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 “还嫌不够乱是吧?” 孟皓然捂着头,一脸委屈。 “我这可是帮你!” “你知道一只上万年的玉蝉多珍贵吗?” “这要是成了,咱就等于多一条命,下了黄泉还能上来!” 陆无生没好气的把他从竹篓里拎出来。 一把丢进了水缸,两条鲤鱼便围着他好奇的转圈。 “先生,先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两条鲤鱼开口说话。 孟皓然吸了一口气,脸上豪情万丈,刚要开口,便被陆无生一眼瞪了回去。 无奈地吐着气泡,沉到水缸底下和两条小鲤鱼,偷偷说话去了。 院子里,陆无生看着晾着的新旧衣裳微微愣神。 他是个很懒的人,衣衫不常洗,也不常添。 久不和女人生活的男人,大多数都这样,随意且有一些邋遢。 闻着院子里的馨香,他下意识的想点根烟,却恍然发现这里已经是异世界。 李玉婵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前世校园里,情窦初开的小学妹一般。 眼睛里闪烁着崇拜,性格泼辣且勇敢。 认定一个人的时候,便义无反顾,什么也愿去做。 纯净得像是一块一碰就碎的玻璃。 毕竟人年少时,总是如此,是冲动也好,是悸动也罢。 总之,管他呢。 既然认定了,便要轰轰烈烈,便要一往无前。 这是人世间,最难得的勇气。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便只有一次。 哪怕这勇气,来源于她体内的那只玉蝉。 哪怕这勇气,会如那一闪而逝的烟火。 可若是见到过这般热烈勇气的人,终其一生都会被它所打动。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人永远怀念且向往着,再不可达到的炽热和真诚。 …… 老狗吠了两声,把陆无生拉回现实。 泛着暖色的院子里,被李玉婵种满了花,色彩斑斓。 春风一推,便摇曳起来,好似准备迎接蝉鸣一夏的绚烂。 第70章 京都 院子里,传来声声犬吠。 陆无生回过神来,便见到丝绦纷飞的柳树下,挨着另外一棵小树。 他记得老院长曾经说过,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树。 要他好生照顾。 那树不高,还是幼苗,只到陆无生的膝盖。 叶子如同挂在枝丫上的铜钱一般,风一吹便似风铃般哗啦作响。 日头一照,摇曳如火,甚是有趣。 陆无生凑近了,伸手从树上扯下一枚叶片。 可面板上的气运,便不住地往下掉。 这让陆无生心中一惊。 经过这段时间,他大概知晓了,气运这东西,在这方世界定然是了不得的存在。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谨慎轻易不动用。 如今,扯下一片树叶,便损了他近万的气运,足见这树叶的不凡。 此时,拇指大的铜钱叶,摘下后便化作巴掌大小,铺在陆无生的手掌上。 纹路奇特,颜色从火红一下子变成了青黄, 老狗吠了两声,表示。 这是不死树,叶片可通黄泉,来往于人间。 如信笺,似木舟,可给死人写信。 若是叶片够大,黄泉之人便能乘着这叶片来见你一面。 前提是,你得见到幽冥之水,让这叶片顺流汇入黄泉。 陆无生一愣,关于幽冥黄泉,这方世界记载甚少。 按照老狗的说法,这不死树的叶片,竟然能沟通阴阳两界? 陆无生将那一枚叶片谨慎收好。 望着那一棵幼小的不死树,目光凝重。 如今,他面板上原本“儒家气运”这几个字,彻底化作了气运。 足有一千万之多。 这还是施展了“殁魂手”之后剩下的。 而且还在不断的持续上涨。 他这一手神通,几乎追魂了天下近半的修行人。 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被动经验的增长,更多的是气运上的被动增加。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况且,这时间拖得越久,自己收魂获得的收益便越大。 但同样的,前路也危机四伏。 虽然老黄狗表示,自己不在天数之内,无法被任何人算出因果,锁定气息。 可如今自己吞了无数气运,便已经站在了这方世界的对立面。 要么被那些宗门皇朝所杀,剥夺气运。 要么铸棺追魂,以葬苍天! 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陆无生秉承着,把所有想杀自己的人都杀了,自己就是安全的原则。 打算从今天起,努力铸棺。 要在每一个棺材上,都刻上相应的名字。 这是作为一个棺材铺老板,特有的仪式感。 努力做到,让每一位“顾客”都满意的赴死。 陆无生微微颔首,望着南州城上空久久不散的氤氲,一把从水缸里将孟皓然捞了出来。 问道。 “孟兄,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方世界,儒家神通是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老院长能以一言,封了这南州城的天,将诸多大能的化身,定死在这方空间内。 更使得气运流转,诸多强者境界暴跌! 陆无生甚至怀疑,儒家之术到了顶点,甚至能逆转光阴,颠倒阴阳,无所不能。 孟皓然浑身湿漉漉的,有些颓然的坐在地上,露出短小的四肢。 无奈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现在的状态。” “我曾经虽是圣人,可一生见过的知晓的东西,并不多。” “这等大术,应当是重塑了我的身躯。” “师兄们一人留下了一道神通气数,组成了现在的我。” “但若要修行,怕是还得从头开始。” 孟皓然抬头望向苍穹,浑身的水渍顷刻便干。 天道书院没了,师兄们没了,上苍对他的束缚也没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次新生。 所以他很珍惜。 不轻易悲戚,因为师兄们都在天上看着,面朝天空的时候,要显得开心。 “唳!” 忽而一声鹤鸣,天空中一只白鹤震翅而来。 孟皓然顿时从地上蹦起来,朝着那白鹤招收。 兴奋喊道。 “师弟!” 他热泪盈眶,这才记起,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当了师兄了。 白鹤落入院子,孟皓然便蹦上了白鹤的背上,大笑不止。 差点将它脖子上的毛发都揪下来。 “撒手,撒手,喘……喘不过气了!” 白鹤拍打着翅膀差点被孟皓然勒晕过去。 陆无生这才顺手把骑鹤的小孩拎下来,不由得问道。 “你竟然没死?” 那日,他是见到这只白鹤和天道书院众人,一起奔赴苍天的。 如今竟然活着出现在这里,倒让陆无生感到意外。 白鹤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被老师和师兄们踹下来了。” “他们说天数已经满了,没我的份儿。” “让我下来守着师兄。” 孟皓然笑出了声。 道:“好好好,还是师兄们疼我!” 他是很喜爱这只师弟的,虽然是白鹤,却十分有灵性。 这些年来和自己在南州,算得上是相依为命了。 就连这书院的名字,都与它有些干系。 有了它,天道书院的传承,就算没有全部断绝。 陆无生微微摇头,扫了自己这院子里一眼。 老狗、白鹤、鲤鱼、燕子,除去孟皓然这个婴儿和自己,就没有一个人。 “那接下来怎么办,老院长施展的大术不知道还能在南州存在多久。” “那些宗门、家族还有皇帝,定然会朝着南州来。” 陆无生看着氤氲起伏的苍穹,不由得朝着一人一鹤问道。 孟皓然掰着手指头道。 “儒家被老师杀得没多少人了,那几个老头现在要是敢出门,第一批死的就是他们。” “佛门、仙宗包括皇帝,那几个大人物是轻易不可能离开自己的老巢的。” “他们身负气数,不可能亲临。” “这南州被老师施展的神通覆盖,三境以上的存在几个月内是进不来的。” “你放心,我这个状态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实力增长应该要比你想的快很多。” “另一个,王屋山要开了。” 孟皓然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远方,神情复杂道。 “老师临死前,交给了我一把戒尺,里面记载了许多东西,我现在虽看不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王屋开,幽冥出,再结合崔家那小子说的,王屋山里的大墓,铜棺。” “这一次王屋山若是崩裂,怕是会冥河之水汹涌而来!” “难保不会淹没整个南州。” “百鬼夜行,妖魔肆虐,这幽冥水若是一触碰,便会被带入黄泉,任你再高的修为,也难以从黄泉出来。” “所以,至少这幽冥之水不消,阵法不散,我们至少是安全的。” “再说,你我二人都已经不在天数内了,他们想找到我们,也没那么简单。” 陆无生抬了一眼道。 “可你总要去京都的不是?” “万里迢迢,怕是有死无生。” “他们大可不必围城,在路上等你便是。” 孟皓然仰着头想了半晌道。 “那就杀回去好了。” “衣袍浴血,为我新婚大贺,怎么样?” 陆无生一愣,他头一次见孟书生说出这般有杀气的话。 且说的云淡风轻,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喂,陆兄。” “那可是京都,你不是想到处看看吗?”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孟皓然笑着问。 陆无生想了半晌道。 “京都的酒好喝吗?” 孟皓然哈哈大笑道。 “放心,请你喝我的喜酒!” “不让你白跑一趟。” “天道书院还缺教书先生,我请你当院长,怎么样?” 老狗在院子里吠了起来,表示它也要去一趟京都。 毕竟当年的好多宝贝,都埋在了那,没来及取走。 这一次回去,要把能刨……能带的,都带出来。 一旁的水缸里,两条鲤鱼也开心的嚷道。 “哦,回京都咯,回京都咯!” “平平和安安都好多年没回去了!” 大风席卷,陆无生望着天边落下去的日头,掌心的“殁”字越发的鲜红。 缓缓吐出两个字道。 “成交。” 第71章 清明 四月,清明。 春日正暖,微风醉人。 满山遍野的山茶花,红艳欲滴。 孩童们不知哀思,更像是春游般撒开了欢,一路上生机盎然。 起伏的山岭间,偶尔传来阵阵歌声,在少歇的氤氲雨雾中,久久回荡,断人心肠。 此时,在南州城以北的山岗上,新添了一座坟。 已经长了一尺的孟皓然,默不作声地在火堆旁烧着纸钱。 墓碑尚未刻字,上面缠着一条随风飞舞的白绫。 坟茔低矮,黄土散落,竟显得有些简陋。 陆无生目光幽幽。 谁也不会想到,老院长这样的强者,死后会葬在这种地方。 盖这样一座简陋的坟。 按照左长老的说法,那是老院长亲自吩咐的。 贺院长说,在这片山岗上,能看到南州最好的春光,他很喜欢。 老黄狗低着头,下意识的刨了刨土。 嘴里呜咽着,这一回连陆无生也听不懂。 满是白绫的坟岗上,便回荡着它的叫声。 雨雾蒙蒙,顺着风,又传来少年们在墓前背诵的祭文。 其中有一句,陆无生听得格外清晰。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他回头望了一眼,四下茫茫,找不到那声音来源。 只是山岭旷野间,陆续响起了热闹的爆竹声。 好似生者与亡灵相逢的狂欢。 此时,山岗上,坟茔旁的左长老揣着手默不作声。 老院长的尸体,是他带回来的。 陆无生是亲眼见到,老院长的身躯化作飞灰。 可左长老还是带回来了尸体。 那是一具青灰色的雕像,依稀能够辨认出,老院长的模样。 整体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好似一截被水泡烂了的木头。 陆无生在打棺材的时候,总觉得这一具所谓的尸身,散发着某种奇特的生机。 好似一棵嫩芽,在腐朽的木头里,努力生长。 他忍住了凿开“尸体”的冲动。 老头的来历太过于神秘,就如同自己身边这条厚颜无耻的老狗一样,不知活了多少年。 知晓这世间多少秘密。 对方不说,他索性也不去探究。 陆无生看着那无字的墓碑,或许是对方魂归上苍的缘故。 就算对方装进了棺材,他也没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记忆。 只有源源不断的气运和自己相互勾连。 而从始至终,带回尸身的左长老都没有透露,老院长在赴死前,究竟跟他交代了什么。 原本,仙风道骨的金丹真人,如今鹤发苍颜,披着灰扑扑的粗布。 便如同山岗下,卖茶的农家翁一般。 陆无生望着他,不由得道。 “左长老,你真要在此守墓?” 这是老狗告诉过他的。 老黄狗说,这位左长老,是被钦点的守墓人。 也不知,那老头给了对方什么,能让一尊寿元五百年的大修,甘愿在此守墓。 左长老望向苍穹,目光微动。 却半天没有说话。 他八十岁凝成金丹,面容虽苍老,可在仙门却是难得的天骄。 但若要说,追溯长生,得悟剑道,却太过于渺茫。 老院长临死前,曾经数次点悟于他。 说,若是五百年内,他能够参悟这些话,便有机会与天上剑仙一较高低。 于是,他留了下来。 打算在这山岗之下,结庐悟道。 “长生长生,可数万年来,又有几人真的见到过长生。” 左长老微微一叹,面向陆无生道。 “贺院长赠我一言,五百年内,若可悟得,可敌天上仙。” “我愿在此守墓悟道,不求长生,只磨一剑。” 陆无生一愣,没想到这左长老还是一个剑痴。 五百年,若是自己游历天下,某日思归南州,倒还有机会来草庐见他一面。 届时饮茶论剑,倒算得半个故人。 忽而,老狗吠了几声。 陆无生循声望去,只见天边那座巍峨耸立,仿若接壤天穹的王屋山,轰然崩裂了! 无数的山石滚落,王屋山从中一分为二,碧蓝色的河水从山中奔涌而出! 孟皓然不知何时靠了过来,遥望着那奔腾的河水,幽幽道。 “那便是冥河之水,凡人无碍,修士触之便下黄泉。” “从今日起,南州的夜间,将百鬼夜行,妖魔肆虐。” “陆兄,可要小心了。” “鬼怪妖魔,不比人间修士,有大恐怖。” “在夜间的修士,与凡人无异!” 陆无生心头一凝,坟头的老狗也开始警惕狂吠,在白绫飞舞的山岗里,显得分外渗人。 他抬头便看见,那王屋山飘出的阵阵黑雾里,有被众多妖邪抬轿出世的老妪。 那幽蓝深邃的河水里,有长舌白衣,笑容阴森的女子。 浑身赤果,烂穿了肠子,提着头颅茫然四顾的青年。 有拖着锁链虚影显化,如一座山丘般高大的牛头人身。 有战甲碎裂,煞气森森的鬼将。 在那万鬼之中,陆无生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獐头鼠目,却身材魁梧的申屠晁! 随着王屋崩塌,大河奔涌。 南州数百里的旷野,终于得到了河水的滋润。 那些歪歪扭扭如同干尸一般的枯木,在此刻焕发出了生机。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花苞嫩芽。 轰隆隆! 春雷阵阵,大雨骤然瓢泼而来。 陆无生目光凝重,他预感到这方世界,最大的隐秘,正像一道不见底的深渊,朝他迎面吞来。 风雨越发的大了,雷电轰鸣之间,好似无数亡灵哀嚎,万千妖魔狞笑。 天边翻涌的黑雾,刹那间笼罩了整个南州城。 …… …… ps:兄弟们,这两天忙着回老家乡下,明天得上山扫墓,翻山越岭,偏远山村,没办法。 可能得一整天,要是早点能下山,回县城里,我就尽量更新,若是来不及就只能请假一天后面补了,抱歉。 另外,幽冥黄泉这一部分,涉及到整个世界观,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也和主角的技能有关,所以我想尽量写的精彩有趣,后续我会保证最少两章的更新每天。 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才会加更,毕竟有时候写出三章的内容,删删改改也不剩多少,请大家谅解,毕竟这本书我花足了心血,绝对会写到完本,大家放心看就是。 第72章 遇妖 南州是没有河的,所以南州城外四处都是干枯扭曲的树干,蒿草与黄沙并存。 随着王屋山崩,幽蓝的河水重新覆盖了干涸多年的河道。 水势汹涌,却并不泛滥,好似滋养万物,生机复苏。 在南州城的记载里,这是祥瑞。 每隔数百年,南州消失了的那些河流,将会重新覆盖这片大地。 那些故去的先贤、亲人,也将顺着这河流,与生者短暂的相逢。 于是,原本就节日氛围浓烈的南州,因为这河水的到来,越发的热闹起来。 少男少女换了新衣,涌上街头。 张灯结彩的南州,人流攒动。 一路上都是香烛纸钱的味道。 家家户户在门口都贴了造型奇特的纸画,路边也插满了香烛,烧了纸钱。 专奉那些无家可归的野鬼享用。 才入夜,重新被河水贯穿的南州城两岸,便摩肩接踵,都是行人。 锣鼓声、吆喝声,烟花在空中绽开的众人惊叹声,便都涌入了陆无生的耳朵里。 他本是不想出门的,可孟皓然却说,冥河覆盖南州,今晚便能见到鬼。 说这话的时候,孟皓然眼里满是兴奋与期待。 又拔高了数尺的他,已然是个翩翩美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尤其是配上儒雅的书生气质,陆无生肯定,他定然很招鬼的喜欢,尤其是女鬼。 少年听过倩女幽魂的故事,拍着胸脯笑着保证,自己绝不会慌。 哪怕是黑山姥姥贴脸,他堂堂圣人,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陆无生看了他一眼,很是怀疑。 毕竟这方世界没几个人见过所谓的鬼。 万一那要比那黑山姥姥,恐怖一百八十倍呢? 老狗在一旁狂吠,显得比孟书生更要兴奋,总让陆无生有种要坏事的感觉。 于是,众人换新衣,牵老狗,就连平平安安也来凑了热闹,被陆无生一手一个牵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乌衣巷出发。 可出来半个时辰,鬼没见到,陆续来给孟皓然递香囊的娇羞少女倒有几十个。 一度引来众人围观,造成南州城的交通堵塞。 老黄狗幸灾乐祸的吠着,平平和安安气鼓鼓地护在孟皓然身前。 凶巴巴道。 “不许欺负先生!” 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并没有吓退众人,反倒是肉嘟嘟的小脸,引起更多女子的尖叫,男女老少通杀。 场面一度混乱,孟皓然无奈大呼。 “陆兄救我!” 陆无生默不作声,他一向不合适处理这类事情。 他不喜欢聒噪,在这方世界对他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砍下两颗脑袋,人群自然就安静了。 道路也畅通无阻,简单而又直接。 但这些人大多是凡人,并无恶意,他喜欢人间烟火。 自己的刀,从不斩无辜的凡人。 于是,他任由众多女子朝着孟皓然,一拥而上。 他充耳不闻,挎着刀和人流交错而过。 今夜的南州,分外的繁华。 沿河两岸,人声鼎沸,幽蓝冰凉的河水中,飘着一盏盏花灯,倒映着人间百态。 陆无生穿行在人海里,他看到了露出狐尾的女子,偶尔吐出蛇信的叫卖商贩。 耍猴戏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泛着诡异的笑容。 被锁链捆绑的毛猴,露出人类特有的神采,朝着围观的众人哀求叩拜。 没见到鬼,却遍地是妖。 怪不得这今夜的南州,如此繁华。 陆无生饶有趣味的打量着这烟火下的南州。 “老爷,给口饭吃吧!”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佝偻着身子,朝陆无生伸出一只烂了半边的破碗。 泛着油光的绿色瞳孔,藏在发丝后。 过长的裤腿,恰好盖住他青色的蹼趾。 这是一只壁虎精,气息微弱,才断了尾。 在王屋山中待了多年,终于顺着这次大洪,来到了人间。 幽冥中的生活不易,要想渡黄泉,来世投胎,变成人,也不知要多少香火,多少“买路钱。” 他不奢求能渡黄泉,如今到了人间,混口吃的,能活下来,便不错了。 陆无生看着面前的乞丐,楞了楞。 他头一回遇到要饭的妖怪。 对方那点微弱的妖力,实属可怜,身躯干巴巴的,像一只快被晒干了的青蛙。 陆无生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有摸到铜钱。 只翻出了一沓沓的纸钱。 有些尴尬的一笑,放在了对方碗里。 壁虎精在这一刻愣住了。 五百年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 这些钱足够他渡过幽冥,越过黄泉! 重新投胎做人! 这一刻,他崩溃大哭,在地上不住的叩首。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行侠仗义,于山涧斩杀一头食人的壁虎,从此便化作了这般模样。 这一化,便是五百年! 王屋山的老妖们都说,不能吃人,沾染人血,否则这一生都度不过冥河,越不过黄泉。 就算投胎,便也是畜生,再没有做人的机会。 于是,他在山中吃野鼠虫蚁。 喝露水,被妖兽的本能驱使着,活了五百年。 本以为,再无做人的机会,可今天竟遇到了这般的机缘。 老乞丐恸哭流涕,望着陆无生坚定道。 “恩公大恩,在下铭记在心!” “来世必有厚报!” 话落,便径自走到了幽蓝的河岸旁,将手中纸钱一撒,纷纷扬扬便都落在了河面。 从河的那一头,起了雾,一盏渔火荡开迷雾驶了过来。 老乞丐纵身一跃,便如同褪了皮一样,青色且布满鳞片的身躯,就落在了船上。 “叮铃铃——” 船只摇晃,荡开了水波,载着那壁虎精,没入迷雾,逐渐远去。 陆无生望着对方那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言。 只见到他身上的外皮逐渐脱落。 露出人类模样来,那是一个青年,朝着陆无生遥遥一拜。 坐着小舟消失在冥河之上。 忽而,大风一吹。 一切消散,街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没有什么乞丐。 也没有河上驶来的船,只是倒映着朵朵花灯,热闹非凡。 虚空中,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汇入陆无生的体内。 在陆无生的面板上,气运翻滚,又多了数千点。 第73章 幽冥 南州城的河水泛着幽蓝色的光。 陆无生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出神。 除了面板上增加的些许气运,他体内还多出了一缕黑色的气息。 如同一缕发丝,萦绕在丹田,任由陆无生如何催动,都没有半分反应。 而刚刚出现的妖,让陆无生脑海里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再度鲜活。 那是申屠晁的记忆。 鼠妖、诅咒,方才冥河上来的船。 让许多事情,在陆无生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人化妖,妖在幽冥,欲渡黄泉,再度化人。 陆无生望着妖魔遍地的南州,终于知晓,今夜的南州为何如此热闹。 因为人化作的妖魔,只有在冥河覆盖的范围,才能短暂的维持人性。 那些来到人间的“妖”,也只是想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久违的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 他幽幽一叹,便再度沿着河往前行去。 河水两岸,无数青年男女,在交换着花灯,这方世界大多数人毕竟还是矜持的。 轻轻一推,载着书信和忐忑微妙的爱意,便抵达了对岸。 也不知有多少有情人,在今夜结下姻缘。 当然,其中也不乏妖怪。 夜风吹来,他便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姐姐,你真要答应那个人类啊?” “嘻嘻,约会罢了,怕什么?” “那你修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够了渡冥河的气数,我怕你动了真心,你不想重新变成人啦?” “胡说什么,我只是玩玩而已,自有分寸啦。” “但愿你哦,不然我可就先去转世了,哼!” 女子没有理会妹妹的幽怨,嬉笑着,好看的容颜宛若桃花,大胆的朝着对岸招手大喊。 “吴公子,明日夜里不见不散!” 她的声音回荡开来,对岸的男子们,便纷纷起哄。 那吴公子面容清秀,此时脸色涨红,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姻缘,怕是成了一半。 陆无生看了一眼那女子,腰身纤细,裙摆下露出一条蛇尾。 竟是一头蛇妖。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忍住了化作佛门真身,拿出钵盂的冲动,快步离去。 两岸的行人越发的少了,接连不断的烟火升空,将整个南州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幽会的男女在角落里啃着胭脂。 有妖,也有人。 妖怪们努力的藏匿起身上的特征,感受着数百年未曾拥有的人类生活。 直到夜逐渐深了,人群稀落,打更的更夫敲响了铜锣。 沙哑的声音拉长,午夜将至。 于是,阴风渐起,就连南州城氤氲的白雾都变得扭曲。 妖怪们纷纷露出惊慌之色,四处藏匿。 空寂的街道上,无数散落的纸钱被卷起,哗啦作响。 浓郁的香烛味传来,整个世界骤然变得诡异。 陆无生看到,在进入子时的那一刻,河畔的柳树上出现了个吊死的女人。 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猩红的舌头垂落三尺。 桥边那一个巨大的石墩,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座坟墓。 一个干瘦的老者,熬着一锅浑浊的肉汤,发出渗人的笑意。 陆无生只感觉浑身的真元正在凝固,从四面八方飘来一缕缕青烟,穿过自己的身体。 奔赴路边的那些香火。 青烟落地,化作一个个透明的躯体,不断吸食着香烛里飘出来的青烟。 每吸入一分,他们的身躯便凝实一分。 那是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鬼没有香火,就会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最后彻底消散。 只有攒够了香火的存在,才能踏入黄泉,再度转世为人。 根据老院长留下的戒尺中的记载。 鬼,也是会死的。 上面记载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但不知为何,陆无生感觉戒尺中记载的似乎并不正确。 至少,在这方世界,不正确。 陆无生开始沿着河道折返,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冥河上起了雾。 而后是点点微光,荡开薄雾,逐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道,声势浩大。 他不由得驻足,只见那逆流而上的灯花,载着一个个面容祥和,身躯凝实之人,竟朝着自己微微笑拱手。 体内的那一道黑气,竟逐渐运转凝实了起来,连身躯之外都闪烁着莹莹微光。 原本冰冷的躯体,竟然暖和了起来。 虽无法使用神通,至少行动不像方才那般滞塞。 陆无生有些恍然,他确信是不认识这些存在的。 可不知为何,有这么多人,朝着自己拱手致意,还让他体内那一丝不知名的气息,壮大了起来。 南州城内,香火弥漫,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纸人儿,竟然走了下来。 浑身散发着金光,在夜里无比刺目。 无数的孤魂野鬼,面露惊惧,游荡的厉鬼冤魂,更是不敢靠近。 冥河上,无数凝实的鬼魂乘着灯花而来,靠着家家户户点起的那一点盈盈微光,找到了来路。 陆无生终于记起方才那些人的面庞,都似曾相识。 乌衣巷里的街坊们,都用过他的纸钱。 不止一次有人告诉他,光顾陆家的生意,是逝去的亲友都说,他的纸钱在底下格外的好用。 体内的黑气,开始缓缓运转,陆无生的脚步逐渐快了起来。 黑夜中,他见到有一名鬼将领着无数阴兵直奔城北。 气息惊人,一路上将无数无家可归的野鬼,踏成飞灰。 他见到,有一头手持锁链的马面巨兽,伏在了城门之外,整个身躯堪比整座城。 他见到,青莲山上,一尊白衣剑修,孤影孑立,手持一把古朴的铜剑,令他眉心刺痛。 沿途上,无数的鬼怪,从地砖墙缝里钻出,阴恻恻地望着陆无生。 人间的诸多气息,在午夜降临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世间的诸多规则,也颠倒无序。 武夫使用不动真元,儒生调不动正气,佛门凝不成金光,修士聚不成灵力。 这是幽冥,超脱于这方天道之外的幽冥! 那一夜,陆无生见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他从怀中撒开无数的纸钱,便连厉鬼也为他开道。 他见到浩浩荡荡的鬼魂,穿行于人间,哀嚎、呜咽。 黄泉不渡,黄泉不渡! 一声声哀嚎让陆无生升起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好似,他就该在这一界,好似,他就该留在这一界! 铸钱通冥、梵音索命、铸棺往生,在这一刻似乎凝成了一体! 陆无生在黑夜中,骤然睁开了双眼。 浓郁的幽冥之气,在刹那间沸腾! 一道笼罩方圆百米的幽冥领域扩散! 体内的气运,疯狂的燃烧起来! 第74章 桃花诗 南州城北,与幽蓝河水接壤的一片梅林,原本光秃秃的树杈,竟诡异的开满了桃花。 一株榕树,亭亭如盖,将小半个院子遮蔽。 身穿大红色官袍的南州知府马致远,正在树荫下提笔挥墨。 日暮,府外响起了马蹄声。 瘦马,边将,磨损的衣甲,被夕阳拉长了影子,落在地砖上。 薛贵推开了院门,见到提笔写字的马志远,恍若隔世。 桃林榕树、夕阳似血,披着大红色官袍的中年人,与这一片暮色浑然一体。 薛贵在大榕树边靠了下来,发丝凌乱,还有些血腥味道。 “三十年没见你作诗了,今日如何破例?” 墨香挥发,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道。 那是三十年前的墨,马志远从京都来时,越过古道、踏着西风,烧了诗卷。 只留下这半块墨砖。 他下巴上的胡须抖动,望着刚刚写下的诗,瞧了又瞧。 “南州的王屋山崩了,幽冥肆虐,就快见到婉儿了。” “她喜欢我写的诗,可我三十年不写了,总觉得没了当年的味道。” 薛贵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壶酒,对着壶嘴便灌。 好似如牛饮水。 一抹嘴才道。 “你不年轻了,自然也写不来年少时候的诗。” “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 “你要是见了婉儿,就告诉他,我替她守着南州。” “边关上的蛮寇,一个也进不来大周。” 马志远也笑,好半晌才道。 “昨日鬼怪入南州,瞧你这样子,是去见了幽冥的兄弟们了吧。” 薛贵半眯着眼,有些微醺。 “他们执念太深,哪怕成了鬼,也想着边关,想着大周。” “都是些苦命人,活不下去,才来当兵。” “他们问我,如今的大周好否,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不是还像当年那般没有出头之日?” “我没法回答。” 马志远望着落下去的日头,沉默不言。 连圣人都要分吃的一方世界,哪里还值得他们越渡黄泉。 转世成人,无非再度成为仙门、皇朝的养分罢了。 大周已不是当年的大周。 因为得知这世间最绝望的真相之后,所有人都疯了。 皇帝、仙门、儒首、佛门…… 如果说,王屋是一座墓,那么这人间,不也是一座墓? 一旁的薛贵额头发青,随着日落,连面容都有些幽冷。 马志远微微一惊,不由得道。 “你喝了幽冥的酒?” 薛贵释然一笑,拄着没入泥土的幽黑长枪,身躯摇晃道。 “有什么干系?” “那么多的弟兄问我,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按照边军的规矩,要将那一缸的酒水喝尽。” 马志远不可置信道。 “你疯了?” “若是喝了这酒,你就再也变不回人!” “永生永世,都在幽冥!” “边关怎么办?” 幽冥之酒,幽冥之物,凡人修士若是吞下,便会逐渐化作幽冥之人。 这样死去的存在,不入黄泉,不渡幽冥,没有来世。 薛贵癫狂一笑,满不在乎道。 “你都打算将整个南州城都淹了,何不干脆将整个边关都变作幽冥?” 马志远身躯一颤,微微摇头道。 “你做不到的。” “南州有幽冥使,青莲山上,有那一位七百年不肯轮回的剑修!” “还有无数未入轮回,等待来世的强者。” “他们受南州百姓供奉多年,好不容易积攒的气运,要横渡黄泉。” “岂能容你破坏?” 薛贵望着逐渐落下去的日头,幽幽道。 “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昨日遇到了一条狗。” “一条可吞吃幽冥之气,鬼聻希夷的狗。” “它说,这南州来的修士太多,无用的生灵也太多。” “不如一场大水,都重新来过。” …… …… 乌衣巷,陆无生盘坐在院子里,微微有些失神。 他的狗丢了。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丢狗。 往日里,老黄狗就算和野狗吵架,第二天早晨,也会提溜着早饭,回到家里。 可陆无生从昨夜,一直等到日落,都不见老黄狗的踪影。 连孟皓然和那两只小家伙也没有回来。 他觉得,大抵是出事了。 昨日,鬼降南州。 太多的事情,出乎陆无生的预料。 他铸造的纸钱,能够通鬼,可令人渡幽冥,入黄泉。 故去数百年之人,依旧可以在子夜之后,降临世间。 真元凝固,可他能从妖鬼身上,获得黑色的幽冥之气。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一缕幽冥之气,好似引动了他身上的诸多气息。 化作一个笼罩方圆百米的幽冥领域。 在领域中他能够短暂的恢复白昼的实力,但是极度消耗气运。 而且在未入子夜时,根本无法施展。 就好似之前自己施展梵音和纸钱泛起的黑雾一般。 只是这幽冥之气,比黑雾更加诡异可怕。 晚风阵阵,陆无生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那一丝冰凉。 天就快黑了。 他在院子里铸了一整天的钱,此时都装进一个大木箱子里。 腰间挎了刀,又糊了个纸做的灯笼,随手揣了几根蜡烛,把泡在水里的戒尺藏在袖子里。 准备出门找狗。 陆无生将铺子的门关严实了,缓步踩在青石板上。 慢悠悠走着。 来往的街坊打着招呼。 “陆掌柜,哪里去啊?” 陆无生笑了笑。 “狗丢了,我出去找找。” 乌衣巷中的百姓是认得那条老黄狗的。 毛发金黄看起来壮实,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狗牙,笑起来有些蠢蠢的。 不过通人性,喝酒吃肉,和陆掌柜形影不离。 “这可就难办了,这些天南州都热闹起来了。” “莫不是叫人抓去,杀肉吃了。” “掌柜的,别着急,我们都四处去问问,有了消息立马来找您。”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道。 “那就拜托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对着众人门上,贴着的画,屋内供着的牌位。 一道道虚影朝他拱手。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陆无生打着灯笼,出了乌衣巷。 惨白的脸颊和白灯笼相互照应,便引来了许多不够香火吃的妖怪。 那一天的夜里,整个南州城的小妖怪们,便都在做同一件事。 找一条走丢了老黄狗。 第75章 人情 南州城依旧热闹,尤其是对于这些天,散入南州城里的小妖来说。 久违的回到了人间。 陆无生提着灯笼,沿着河岸在走。 从他这里拿了纸钱的小妖,如漫天星般朝着四周散去。 不多时,一个书生打扮的白面狐狸回来了。 他说,有人在城北的鬼王府里见过那条狗。 可又有妖怪说,在青莲山的剑修那见过那条狗。 还有妖怪说,该去问问守门的幽冥使者。 那是黄泉的仆从,得了纸钱,定然知无不言。 陆无生走得很慢,无数的消息,从南州城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好像昨夜,整个城里,都遍布老黄狗的足迹。 他提着白灯笼,看向城外,那如同山岳般的马面虚影。 从妖怪和戒尺里得知,幽冥是有使者的。 每当冥河之水来到人间,便有幽冥使者同出。 据说是黄泉法则所化,避免妖鬼逃离。 陆无生有些犹豫,规则所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神明。 对方既然看守整个南州的幽冥之物,定然不会简单。 若要问话,代价也自然不菲。 陆无生挎着刀,有些失落的坐在桥边。 那么大一条狗,怎么会丢呢? 他抬起头,望向南州的夜空。 妖怪们说,南州城内外都有大妖和厉鬼。 说不定去了城外,可城外的家伙,都是些吃人的狠角色。 他们不渡幽冥,也没有来世,若是被城外的家伙捉了去。 怕是已经被炖了肉。 陆无生只觉得有些糟心。 自家的狗,他都还没吃上一口。 他在桥边的石墩子上,磨了磨刀,骂骂咧咧的转回了乌衣巷。 子夜,家家闭户。 唯有门上的纸人儿,亮着金光。 乌衣巷内,各家各户的先灵,都从屋内走出。 朝着陆无生恭敬行礼。 “那条狗大抵是不在城内了,可若要出城,以恩公现在的状态,怕是极为危险。” 那是王屠夫家的先祖,膀大腰圆身披连环锁子甲,竟是一尊将军。 “不错,城外凶险,闹起来那尊马面幽冥是不管的。” “肯入城的妖和鬼,都还想着来世,不伤人。” 说话的是一背着铁弓的男子,面容黝黑,哪怕是化了鬼,身上都有着健硕的肌肉。 这是陈铁匠家的先祖,据说当年能开五百石的铁弓,连第三境的大修都射杀过。 “这样吧,去问问青莲山上的那位前辈。” “他日夜观星,不肯轮回,这南州城的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林秀才的先祖面貌儒雅,据说曾经开宗立派,是一方大儒。 年轻时候也曾引来浩然正气,那白鹤书院的前身,便是他所创立。 “怕是不妥,那位前辈磨剑数百年,想要带着毕身修为横渡黄泉,岂会管这些闲事?” 白寡妇的先祖是一名侠女,腰间仗剑,当年也是第三境的武道大修。 “哈哈哈,好办好办,前辈好酒,我等陪他喝上一壶,此事必成!” “可问题是去哪里,找来能让那为前辈满意的好酒?” 众鬼一下子沉默了。 找令人满意的酒容易,让鬼满意的酒难。 尤其是让一个酒鬼满意的酒,更难。 陆无生提着灯笼,望着那青莲山,想了许久,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再度提起灯笼,朝着城门口走去。 那里,有一间酒肆。 夜里的风拍打着酒肆前的幡子,写着一个“张”字。 陆无生是来找春风酿的,这酒必须要用白水镇的泉水,才能酿造的好喝。 如今整个南州,也没有几坛。 陆无生站在门口,里面黑漆漆的,唯有屋子里的灵牌前,还冒着几缕青烟。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犹豫了半晌,又放了下来。 毕竟春风酿珍贵,对方知道自己好这一口,隔三差五便送来。 张记酒庄的好酒,大多都供给他的。 这时候再向人要,便好似张不开口。 陆无生估摸着,大不了真就出城去找,有了幽冥领域,他的实力在夜里,也能发挥出来。 只是有些心疼那气运,未免消耗的也太狠了些。 陆无生想到这里,再度升起了吃狗肉的心思,正转身离去,背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小子,大半夜的来酒肆。” “莫非是馋酒了?” 陆无生回头一看,便见到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靠着门口的柱子,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气清平和,身躯虽然凝实,可风吹,连衣角都不动。 是鬼。 陆无生瞧了一眼酒肆,又看了一眼男子。 这若是张家先祖,与那圆滚滚的张掌柜相差也太远了些。 一个气质洒脱,一个俗气憨厚。 陆无生微微摇头。 “非是馋酒,只是遇到了些难事。” 男子饶有兴趣打量着陆无生道。 “哦,何事?” 陆无生低头沉默了一会道。 “狗丢了。” 男子大笑了起来, “老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连狗都看不住。” “罢了,罢了。” “还有一坛,拿去吧!” 男子伸手一招,屋内灵位前的那一坛春风酿,便落到了陆无生手里。 那是最后一坛春风酿,张家来供奉先祖的,一滴还未沾,便又落到了他的手里。 陆无生捧着手里,那封泥都未开的酒,只感觉沉甸甸的。 对老狗的恼怒又多了几分。 叹了一口气道。 “敢问前辈名讳?” “找回了狗,我请前辈吃狗肉。” 张叔夜笑着摆了摆手道。 “问什么名讳,你若是真炖了那条狗,千里万里我都要来分一口汤。” “快些去吧,再慢些,我怕那条老狗先成了别人口中食了。” 对方身形消散,只留下陆无生站在原地。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酒,开始往回走。 酒香蔓延,便惹得砖缝里、阴沟里的鬼怪都纷纷嗅着味道来了。 “好香的酒啊!” “喝上一口,怕是能在幽冥多活百年!” 嘻嘻哈哈的鬼怪,便在陆无生身后浩浩荡荡。 直到他近了那青莲山,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吓得众多鬼怪小妖,不敢靠近半步。 陆无生提着酒,一步步往山上爬去。 不由得又骂了一句老狗。 他这样的人,鲜少要这样来请人帮忙,欠下这么多人情。 这一次高低也要切一条狗腿下来吃。 陆无生嘴里嘟囔着,便瞧见青莲山上的悬崖边上,有人在对月磨剑。 第76章 竹叶 入了子夜的青莲山和白昼截然不同。 陡峭、崎岖,且泛着肃杀之意。 圆月下的悬崖上,有人在磨剑,发出“沙沙”之声。 陆无生提着酒,腰间佩刀,沿着月色而来。 由于真元被凝固,所以他走的很慢。 每走一步靠近,那眉心的刺痛感,便越是强烈。 可怖的剑意,哪怕在幽冥都令人骇然。 一尊在死后磨剑七百年的剑修,谁也不知其实力的深浅。 剑意铮鸣,让山崖上的那一片竹林都轻微摇曳。 竹叶似刀,纷纷落下,好似一方剑阵。 陆无生面色淡然,只是提刀越过竹林。 叶片锋利,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可见白骨的伤口,一声不吭。 终于,月明星疏,陆无生来到了山崖。 圆月白如玉盘,一磨剑的老者,背对着自己。 风很大,令剑客两鬓的垂落的灰白发丝,都向后飞舞着。 “能越过竹剑林,来到这山崖上,说明你有剑心。” “说吧,找老夫何事?” 老剑客头也不回,只是磨剑。 声音浑厚,气势如虹。 陆无生拍开了酒坛,推到了老剑客的身旁。 酒香弥漫,对方磨剑的动作微微停顿。 抽动了一下鼻子。 “好香醇的酒,小子事儿不小啊!” 老剑客朗声一笑,将那柄剑插在一旁的泥土中,提着酒坛灌了两口。 酒水入喉,便连一侧的长剑也震颤起来了。 老剑客狂饮一通,畅爽地呼出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才终于转身,看向陆无生。 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老者,轮廓硬朗。 深邃的双眸隐隐有睥睨骄纵之意。 陆无生知道,这等存在,若是说能摘天上星辰,那便不是玩笑。 大周七百年前,怎会有一尊如此可怖的剑修? 他不明白,甚至在诸多人的记忆中,也找寻不见。 直到对方打量了陆无生许久,才笑着道。 “我知道你。” “那日青莲山的一战,我都见到了。” “你以真身四转,斩出了第一刀,打碎了桎梏,凝聚了自己的法相。” “而后圣人问天重生,儒、武、仙、佛诸多势力入局,倒是好一场气运之争!” “可就要凭你们二人,要想掀翻这大周,也太过于痴人说梦了。” “小子,难哟!” 老剑客灌了一口酒,似笑非笑。 陆无生不言,老院长留下的戒尺中说,幽冥之人,无处不在。 只是冥气不生,鬼魂不显,如今这王屋山崩塌,冥河之水泛滥。 这才让入夜后的人间,变回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若是这老剑客的墓就在青莲山中,那一日所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在他的眼中。 陆无生低眉,轻声一叹。 “我来找老前辈,不是来请老前辈出手的。” “只是最近幽冥之水泛滥,我走丢了一条老狗和一位朋友。” “前辈在南州磨剑,剑意笼罩整个南州城,不知可曾见过。” 老剑客灰白的眉毛一挑。 “你说那条天狗?” “天狗?” “不错,上古有犬,可吞日月,便为天狗,以冥气为食,无物不吞,可逆转阴阳,穿梭于人间幽冥。” “这般厉害?” “上古仅此一条,能活到现在不知活了多少世了,怕是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忘了。” “那前辈可知晓踪迹?” “昨夜在南州城大闹了一场,吞了不少鬼聻妖邪,还惦记上了我这剑气,被我一剑拍下山去了。” 陆无生有些无言,这的确是老狗做得出来的事。 无奈一叹道。 “抱歉前辈,等我找回了狗,切它一条狗腿,给您下酒。” 老剑客笑道。 “那倒不必,喝你一口酒,为你解惑,你我两清。” “它吃了城西那头乌鸦的半窝崽子,又去闹了鬼将军营喝了好几缸幽冥酒。” “顺道还挖了几座坟,被一群妖鬼追杀着,逃出城去了。” “不过你别担心,天狗皮糙肉厚,又是上古异种,吞吃了那么多幽冥之气,实力大涨,除非遇上城外的那几个狠茬子。” “否则,死不了。” 陆无生头皮发麻,他知道老狗可能会坏事。 可没想到,老狗竟然差点把整个南州城都给翻过来了。 在乌衣巷中,他已经知道城外的夜晚有多么凶险。 那都是不求往生,奔着吃人杀生去的恶鬼大妖。 这方世界,甚至有幽冥崩塌,一尊鬼帝出世,吞吃一国生灵的记载! 实力之强,无法估量。 陆无生沉默了许久,无奈一叹,朝着老剑客拱手告辞,转身就要下山。 却被对方开口,叫住了脚步。 “何处去?” “出城,这条老狗跟了我多年,总不能看它死,更何况还有挚友,生死未卜。” “城外妖鬼可不比这城内,若是按照人间境界算,几乎都是三境巅峰,此去你可能会死,被妖鬼奴役,永无转世之日。” “你可知道?” 陆无生挎着刀,点了点头,幽冷的声音传来。 “知道。” 老剑客望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忽而开口。 “去我那竹林中,摘一片竹叶,关键时候用得着。” “也算是抵你这一顿酒。” 说罢,再不言语,转过身去,又在山崖上磨起剑来。 陆无生望着前方月影斑驳的竹林,缓缓走近。 一片锋利的竹叶,飘零而下,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道了声“多谢”,便将那一枚叶片,小心的藏在袖中。 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入了乌衣巷,王屠夫的先祖便先迎了上来。 “恩公,问得如何?” 陆无生望了一眼远处,那头如山岳般的马面虚影道。 “在城外,不知去向。” 话落,诸鬼便都沉默。 城外凶险,哪怕是他们这种生前实力在第三境的鬼,去了城外都有可能陨落。 有人修了数百年气运,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转生的机会。 届时,毕生所修,都会化作天份根骨,来世便有大造化。 不少人有心想随陆无生出城,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陆无生不知众人所想,他只明白,自己的狗丢了,他得去找。 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被别人吃了肉。 他拢了拢衣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提上白灯笼,腰间别着唢呐和刀,背后插着一柄戒尺,直奔着城外去了。 第77章 客店 出南州的路不算太长,陆无生提着一盏白灯笼,背着月光而行。 戒尺中记载,在幽冥中若打着灯笼,便能看清楚路,不至于迷失在鬼域之中,回不到人间。 当然,也会引来无数的妖鬼。 要是忽然,闻到了香烛纸钱的味道,便是有鬼经过你的身旁。 不过,南州城内,大多数鬼都是安分的。 那些大多数都是来人间探亲的。 或是故去不久亡灵,借着生者的哀思,特来梦中见上一面。 所以这些天来,南州城内不少的人都说,他们见到了思念已久的故人。 在泪湿枕头的夜里醒来,便只有微风拂动的窗棂。 城门口,陆无生提着灯笼,面前是一座比山岳还巍峨的巨兽。 泛着死意的锁链握在那头马面尊者手里。 眉心的一条竖眼,凝视着陆无生。 “子时过后,妖鬼修士不得出城。” 马面使者的声音从高空之上传来。 陆无生抖了抖袖子,“哗啦啦”的纸钱便纷飞而出,好似要将整个“山岳”都覆盖。 对方沉默了半晌,将那两条比城门还高的锁链扯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瓮声道。 “既出城门,生死勿怪。” 陆无生望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洞口里,只有些许微光。 身后是阴风阵阵的南州。 他微微颔首,只提着灯笼踏入了洞口里。 而后,只觉得身躯越来越轻,体内凝固的真元也在融化。 阵阵阴风顺着骨头缝涌了进来,原本充斥了整个躯体的真元,在此时化作了数百滴黑色的水滴。 陆无生微微一催动,身体便轻快了起来,好似又回到白昼了一般。 出口越来越近,前方的光点也越发明亮刺眼,凝固的真元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化。 陆无生骤然明白,这些都是自己的气血生机。 若是用完,便魂归冥界。 陆无生脚步不停,终于眼前的亮光消散,身后的隧道也随之不见。 他转头望去,已经见不到南州,只是依稀可辨认出,远处有一处模糊的城池虚影。 此时,南州城外,原本荒无人烟的宽阔旷野上,到处都是人家。 每隔数十米,便有一间亮着烛火的屋子。 袅袅青烟,直上青天,一轮昏黄的幽冷的月亮挂在天上。 竟说不出的静谧祥和。 连成一片的村庄中间,有一条笔直平坦的大路。 偶尔有人策马而过,上面挂满了人头,血腥味道让那些亮着灯火的纸窗户后,都露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 陆无生提着灯笼,将粘稠的黑暗拨开。 随着他的前行,身后的南州越发的模糊。 “客官,客官,要不要住店?” 忽而,有人在路旁呼唤。 陆无生这才发现,自己灯笼里的蜡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他顺着声音瞧了过去,那是个带着狗皮帽子的伙计。 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干瘦的脸上满是油光,被屋内的灯火映得发亮。 这是一家客店,屋内宽敞摆了十几个方桌。 里面人不少,个个体格健壮,带着兵器,好似江湖中人,推杯换盏嘈杂的很。 门口桌子少些,只有四张,靠右边的窗沿下,摆着一口大锅。 里面汤水沸腾,咕咚着白色蒸汽,不知在煮着什么。 陆无生在门外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不住店,来些吃的。” 店小二声音扬了起来。 “好嘞,不知客官要吃些什么?” 陆无生瞅了一眼店内,淡淡道。 “狐狸腿,蛤蟆肉,上好的虎胆,再来一条蜈蚣泡酒。” 话落,原本热闹非常的店铺内,针落可闻。 推杯换盏的江湖客们,纷纷站了起来,诡异闪烁的目光朝着陆无生汇聚。 店小二眯起了眼睛,过长的嘴和鼻子,几乎扭曲到了一起,仿佛某种动物的长吻。 冷声道。 “客官真要吃这些?” 陆无生抬了一眼。 “要是可以,再加一盆狗肉。” “就是不知道贵店有没有。” 短暂的沉默,店小二忽而笑了,恻恻地低下了头道。 “有有有,客官稍等。” 他大步走入后厨,堂内的食客们便都冷笑的望着陆无生。 门口的大锅盖子被水汽冲的砰砰直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似的。 “来了——” “客官,您的狐狸腿,蛤蟆肉!” “虎胆,蜈蚣酒!” 店小二端着盘子,高声快步的走了过来,将菜摆齐。 长着红毛,还在渗血的狐狸腿,微微抽搐着,脚掌还在刨动,好似才切下来不久。 一颗硕大的蛤蟆脑袋被摆在盘子里,下半身不知所踪。 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对暴突出来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陆无生。 虎胆被装在一只脸盆大的碗里,还能够看清楚上面的血管纹路,不断收缩颤动着。 一旁的酒坛里盛满了酒液,几十条拇指粗的黑色蜈蚣在酒液里翻滚。 偶尔几只从瓶口出探出头来,摆动着密密麻麻的触角。 陆无生面不改色,看向油光满面的店小二道。 “狗肉呢?” 对方眼睛绿油油的,从腰带后面抽出一把菜刀,撸起另外一只袖子。 直接从手臂上剐下一大片肉来,“砰”地一声,抛在了桌上。 冷冷道。 “狗肉。” “客官,请用!” “若是吃不完,小店可不放你走!” 肉块的血水,顺着桌面滴落在地。 陆无生伸出食指,蘸了一滴,嗅了嗅道。 “店家,我要的是狗肉。” “不是人肉。” “你上的菜,都不是我要的。” “这让我怎么吃?” 屋内的光线逐渐暗了,店小二吐着舌头,露出尖锐的獠牙。 缓声道。 “怎么就不是客官要的了?” “本店从来都是货真价实。” “莫不是客官点了菜,却不敢吃了?” 陆无生冷冷一笑,握住了天星刀的刀柄。 “噌——” 寒刀出鞘,黑色的真元在体内炸开,源源不断的化作黑色真气! 木桌被一分为二,“菜肴”落了一地。 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色,哪有什么狐狸腿、老虎胆。 地面上只有一只渗血抽搐的人腿,原本的蛤蟆头更是被削去了后半边脑勺,眼珠暴突的人头! 装酒的坛子里,没有蜈蚣,只有切下来的一根根人类的手指。 被密密麻麻不知名的虫子,爬满了,正在啃噬。 “现在呢?” 陆无生持刀冷笑。 原本满面油光的店小二,顿时露出凶色,呲牙咧嘴,发出犬类特有的低吼。 “吃了他!” 话落,店内的灯火骤然熄灭,黑暗中狐妖、蜈蚣、虎精等妖魔,纷纷露出了獠牙! 第78章 化虎 城外野店,灯火一暗,夜色便粘稠了起来。 野兽的低吼,掀起阵阵腥风,众多妖魔撞开店内的桌椅,木屑纷飞,皆都显化出本相,直奔陆无生而来。 陆无生握着幽蓝如冰的天星刀,身姿挺拔。 黑色的真元充盈着躯体,暗黑色的火焰覆盖,延伸到了刀刃。 迎着众多妖魔的咆哮,陆无生目光冷彻,背后竟显化出漫天银河。 抬手一斩,这方世界便好似漆黑的帷幕,被切开一个口子。 锐利的刀芒如切豆腐一般,穿过了众多妖魔的躯体。 一颗硕大的虎头滚落在陆无生的脚下,怒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被切成两截的狐狸,下半身挣扎起来,抱起自己碎了的半边脑袋,四窜而逃。 由于被切成两截,在黑夜里似乎找不准方向,不断的撞在柱子上,像一只乱飞的苍蝇一般。 一旁化作无毛野狗的店小二,吐着猩红的舌头,尖细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一对绿油油的眼睛,滴溜溜在转,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缓缓地后退。 在幽冥中,很少见到这般强的人类。 但没关系,入了幽冥,人类体内的气血真元不会太多。 得不到补充,他迟早会死。 最重要的是他杀了妖! 黑暗中,众多妖魔都停了手,他们一边后退,一边露出阴森笑容。 他们相信,面前这男子,很快就会和他们当年一样,因为杀了妖,而被拽入幽冥。 再无重回人间的机会。 嘿嘿嘿嘿嘿…… 一双双眼睛,如同鬼火,那断了两截的狐狸,也把身躯拼了回去。 倒挂在柱子上,望向陆无生,露出嘲弄之色。 死的,是虎妖。 血泊里,小山一般的虎尸被浸染。 陆无生一脚踩着滚落过来的虎头,盯着那慢慢渗透过来的粘稠血液。 死寂的黑暗中,他只感觉心脏跃动地越发有力。 好似重鼓,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砰砰! 砰砰! 昏黄的月亮再度从云层里探了出来。 陆无生原本干瘦的身躯开始逐渐鼓胀。 细密的绒毛和黑色的纹路遍及全身。 连衣裳也被撑裂,露出健壮的臂膀和脊背来。 陆无生低头看着自己化作虎爪的手掌,眼里露出惊奇之色。 血泊里的虎尸已经化作一名赤膊虬髯的男子。 他挥了挥手里的天星刀,好似发现自己的力量提升了数倍。 每一次呼吸,体内都会发出闷雷般的声音。 想吃肉,想撕咬! 强烈到极致的情绪催动着陆无生,张开了血口。 月色下,站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虎怪,一只巨大的虎爪,提着一柄幽蓝色的刀。 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周围的妖魔都怪笑起来。 那油亮无毛的黑狗妖揭开了门口的炉子。 用硕大的笊篱,从沸水里捞出一具烹得发红的人尸。 “来吧,尝尝看,新鲜的人肉!” 他吐着猩红的舌头,晶莹的粘液不断滴落。 声音沙哑仿佛带着魔力,缓缓走近。 “吃吧,吃吧,吃下了他们,你就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都是妖魔,永生不死的妖魔!” “这不比做人,快活一万倍?” 野妖眼里泛着癫狂,带着那具尸体,来到了陆无生面前。 人肉的味道,很香。 陆无生只感到饥饿,好似胃被掏空一般的饥饿。 连眼珠都红了起来。 他本能地伸出一只硕大的虎爪,缓缓靠近。 众多妖魔,眼里都泛着怪异的狰狞笑意,一颗颗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陆无生。 兴奋到了极致! 他们早就是这鬼域中的妖了,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不知待了多少年! 心中扭曲、憎恶,恨不得将整个人间都变成幽冥! 要让世人,都尝尝他们尝过的苦! 巨大的虎掌慢慢靠近,众多妖魔的心,也好似跟着被揪紧,兴奋到颤抖起来。 群魔的嚎叫声,在黑暗中响彻交织,仿若狂欢一般。 在狗妖癫狂、期待的目光里,陆无生那比它头颅还大上一圈的手掌,忽而停住了。 一颗硕大的虎头,缓缓凑近,狂躁的鼻息喷在脸上。 让那头狗妖神情骤然一僵。 “比起人肉,我认为狗肉更好吃。” 他的嗓音很冷,带着一丝戏谑,巨大的虎爪刹那握住了狗妖的头颅。 充斥着爆炸般的虎掌,骤然收拢! “砰!”地一声,那狗妖的头颅当场炸裂! 妖魔们起伏的嚎叫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一头虓虎抬起了猩红冰冷的眸子。 满是倒刺的舌头舔舐着虎爪上沾染的血液。 暴虐的情绪,令他兴奋,目光扫向众多呆滞的妖魔,好似在打量猎物一般。 狩猎的快感,不断翻腾。 “原来,变成妖是这般感觉。” 他拧动着脖子,一脚踩碎了化成人形的狗妖,冷声开口。 圆润的虎耳,变得如狼一般尖细。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只感觉感觉人肉的香味更浓了。 可不知为何,他对于这些妖魔。更感兴趣。 那野店里的妖魔们都惊叫起来,开始朝着四处溃逃! 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一类天生邪性到极致的存在,才会连他们都吞吃! 毕竟吃妖,吞吃的不仅仅是躯体,还有诅咒,以及这数百年来,妖躯内扭曲到极致的情绪! 没有妖能再忍受一次,那样的痛苦。 所以那些吞吃同类的大妖都极为邪性。 许多已经丧失了生灵的意识和特征,难有清醒的时刻。 看着四下溃散的妖魔,陆无生冰冷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 这是一场狩猎! 体内的黑色气血不减反增,若是吞吃了这些妖魔,他体内的气血只会更多! 他把天星刀挂在了背后,健硕的虎躯匍匐,在黑暗里昂起头颅。 爆吼一声,四野震颤! 昏黄的月色下,一头如山包般大小的巨虎,风驰电掣! 第79章 根源 夜深,有虎,便起了风。 乌云拨散,虎啸鬼胆寒。 村庄之中,那些藏在窗户后的眼睛,颤栗发抖,便不敢再看。 黑暗中,一头火红的狐狸抱着半截身子惊慌逃窜,却被猛然窜出的虎口咬断了脖子。 水桶粗的飞天蜈蚣钻入地底,一路尘土飞扬,泥沙翻滚。 可一只巨大的虎爪从天而降,探入土中,一把将其捞了出来。 巨大的百足虫蜷缩挣扎,陆无生血口一张,嘎嘣脆直接嚼了半截。 片刻之后,一尊背着刀的虎妖,拖着数头妖魔的尸骸,杀气腾腾的行走在旷野上。 回到已成废墟的客店,他从体内挤出一滴真元,便在幽冥中升起火来。 落在一旁的白灯笼,重新点了蜡烛,陆无生这才能借着火光,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州。 此时,他弯曲着健硕的背脊,火光映照着一张虎脸。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他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人言来。 反倒是阵阵虎音,如同雷鸣。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升腾起来。 好似有着某种意志,在告诉他。 自己将永远回不到人间。 他将茹毛饮血,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永驻幽冥。 若不能吞吃人肉,将会越发的弱小,直到变成一头畜生。 愤怒、不甘、绝望等情绪涌了上来,白色灯笼里的烛火霎时被吹灭。 远处的南州再度被淹没在黑暗里。 大量的记忆和诅咒一同涌入陆无生的脑海和身躯。 他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南州斩妖。 那是一头百米长的蜈蚣,漆黑如墨,盘旋在山岭之上,吃人无数。 他御剑而来,作为剑修的他实力强悍。 仅仅一剑,便切开了蜈蚣的外壳。 一同来的师妹惊呼赞叹,可马上对方的欣喜便成为了惊恐。 因为她看着你,竟然浑身长出细长密集的触角,化作一头扭曲的蜈蚣。 一对铁钳般的巨齿散发着幽光。 女子的尖叫声响彻山林,你无法控制妖兽的本能,将心爱的师妹,吞入了腹中。 巨大的蜈蚣躯体暴涨,从此你再回不到人间。 画面流转。 这一次你是一名书生。 在野外偶然救下了一只红狐。 你本愚钝,可从那一日开始,梦中便有了一红衣女子为你讲书解惑。 几年后,你因顿悟入了儒道,成为了南州大有名气的儒生。 无数女子爱慕你的才华,可你却始终心系梦中的那女子。 直到有一日,你与好友踏青,在山涧见到了梦中之人。 欣喜之下,私定终身。 大婚,你为她摘下了盖头,可见到的却是一张满是绒毛的狐脸。 你惊慌失措,书生意气凝聚成一把儒剑,竟鬼使神差的斩了下去。 红狐大哭,竟忘了闪躲。 鲜血渗透了嫁衣,你在撕心裂肺的哀嚎里,抱着一尊女子的躯体,化作了一只红狐。 此后的记忆,你化作农夫,因饥荒炖吃了陪伴自己十年的老狗。 你化作刀客,一同斩妖,挚友却化虎,而后相伴数年,终于他哀求于你,你便提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无数的画面,层层叠叠。 诸多悔恨、无奈、不甘被放大。 忽而,你再也记不清自己是谁。 不知多久之后,旷野外的野店再度被建了起来。 原本油光满面的小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干瘦,惨白。 腰间挂着一把唢呐的年轻人。 他手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提着一盏熄灭了的白灯笼。 许多进入幽冥的修士,都死在了这里。 据说,那些都是来南州找气运的。 不管多厉害的修士,入了幽冥,便都挡不住那店老板的一刀。 只是每一次杀人前,他都要问。 我,是谁? 他大抵是忘了。 住在这里的鬼都笑。 毕竟这里的鬼和妖都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便没法渡过黄泉,也就投不了胎。 更吃不到人间送来的香火,没有香火,便会越发的孱弱。 便只能靠血食生存。 可那提灯笼的店老板,不知为何,一直不吃人肉,身躯就一天天干瘪下去。 每天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球,提着灯笼转悠,嘴里呢喃着。 我是谁,我是谁?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店老板还是不吃肉。 好多鬼都在猜,店老板什么时候会死? 毕竟不吃人肉的妖,是活不长的。 村庄中间宽阔的大路上,阴兵已经来了三次了。 很多鬼都被抽了气数,也有很多鬼被抓走。 许多妖散了,逃了又回来,毕竟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也走不出这个地方。 可大多数,还是一去不回,或许被什么东西吃了。 或许死在了某个误入幽冥的修士手里,从而诞生新的妖魔。 谁也不知道。 唯有提灯笼的老板的野店一直开着。 据说,连阴兵都砍死了一队,便没人敢去抽他的气数。 又是深夜,昏黄的月亮如同一个生锈的铜镜。 面容惨白,发丝凌乱的店老板,依旧提着那盏不亮的灯笼,坐在门槛上。 他依旧想不起自己是谁。 只记得自己好像有一条狗,后来狗丢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从身上翻出一片竹叶,又掏出一把戒尺,最后是大把大把的纸钱。 难道自己是教书的先生,可教书匠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 店老板揉了揉眉心,朝着远处无垠的黑暗望去。 他总觉得,那个方向,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吱吱吱吱……” 忽而,空寂的夜色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一只如同牛犊般的硕鼠,从黑暗中奔来。 在它身后,追着一道萤火,摇摇晃晃。 透明的羽翼后拖拽着,无数光点,唯美如银河般璀璨。 那是一只展翼的玉蝉,直奔着野店而来。 在店老板呆滞的目光下,一头扎进了灯笼里。 柔和的银光,顿时将整个野店都照亮。 那一刹那,干瘦的店老板如梦惊醒! 他记起了许多事,譬如杀妖,譬如找狗。 譬如自己是谁。 停在门口的硕鼠,“吱吱”叫个不停。 他从南州而来,只为给这玉蝉引路,而此时已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和过往。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那硕鼠便越缩越小,爬上了他的肩头。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还能见到死后的申屠晁,也不会想到,对方会化鼠,带着一只玉蝉踏入幽冥。 陆无生提着灯笼,又把天星刀拾起。 也不知对方能否听懂,只是对着肩上的灰鼠轻声叹道。 “你的刀碎了,我换了个更好的,还是叫天星。” “你放心,下辈子你不会变成鼠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唢呐,感受到化妖之后,被源源不断抽取的气运,眼神冷了起来。 陆无生提起灯笼,带上了刀和戒尺,小心的将竹叶揣在了怀中。 借着灯火,他便见到了远处的一座陵墓。 无数的阴兵守卫,若接天一般,巍峨耸立! 如同皇城王都,俯瞰着幽冥。 幽冥众生的体内的气运,都被缓缓抽离,化作缕缕青烟,汇集而去。 浩浩荡荡,宛若朝拜一般。 若在人间,那是王屋山的方向。 陆无生握着戒尺,目光凝重,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上面记载说,大周国祚七千年。 有帝崩于南州! 第80章 铸棺 幽冥旷野,不知岁月。 一头虎身、狐尾、熊脸、犬牙,背上还长着倒刺的怪物,正提着灯笼在走。 粗壮的腰间,别着一把唢呐和戒尺。 诸多妖魔的特征,在陆无生的身躯上显现。 化妖的那些日子,他久违的体会到了,诸多死者入棺,吞噬记忆、获得传承的感觉。 天边的王屋山屹立,整个幽冥之中,便都响彻沉闷的鼓点。 崔平川说,王屋是一座墓。 可如今看来,那不仅仅是一座墓,还是一座巍峨的皇城。 戒尺中记载,大周一千年前,有帝崩于南州。 作为人间帝王,便将陵墓修在了王屋山。 那是一座极为奢华的皇陵,陪葬着有无数的妃嫔,兵马、异兽、珍宝。 死去的帝王,好似要将人间的权势,带到阴间。 携裹着残存的气运,在南州的幽冥扎下根来。 生前吞吃苍生气运,死后便要连他们的魂魄也不放过。 既然来到这世间,生是他大周的人,死也是他大周的鬼! 没有人能逃得掉! 所以,幽冥中,那些吞吃了活人的妖鬼,便都犯了冥界的律法。 杀死妖魔的修士,也触怒了幽冥的帝王。 因为妖鬼,都是他们的养分。 一分也不能被他人擢取。 既然少了,便要有人来替。 于是,侠客化妖,妖吃生灵,如此反复。 陆无生抬起了头颅,天边的皇宫被极其浑厚的气运笼罩着。 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被抽取的生机和气运,他的目光有些微冷。 幽冥不渡,幽冥不渡,原来不是那冥河真的难以渡过,而是有太多的鬼魂,被抹去了记忆。 永远囚禁在幽冥之中! 旷野上,他见到了一尊金丹大修,迷失了自我,手持长剑,披头散发。 数百道难以察觉的灰色细线,从苍穹垂落,深深扎入他的身躯。 如同蠕动的触手一般,不断抽取着他体内的灵韵。 陆无生可以看到他的记忆,对方也曾是一尊剑道天骄,只因为气运太盛。 被灭门后,打入幽冥陪葬! 漆黑的山丘下,一个老疯子蜷缩在地洞之中。 他面露惊恐,身躯颤栗。 那是一尊开阳境界的武夫,曾经也是风华绝代的宗师,创造过无数惊才绝艳的武学。 可如今已然疯癫,勾连着他的细线,每一次擢取灵韵,都让他痛苦到极致。 在人间的记忆,更是越发模糊。 山涧中,一位白发大儒双手滴血。 他目光癫狂,用指甲不断在坚硬的岩壁留下字迹。 好似下一刻就会遗忘一般。 密密麻麻的山崖下,他却始终只能写出半个字来。 陆无生提着灯笼,行走在旷野,如同一个黑色口袋一般的苍穹,压抑的可怕。 他见到无数的村庄,遍地的妖魔。 这些鬼怪,本该已经转世,成为农夫、商贾、侠客、儒生…… 本该有自己的命运。 可如今,却被永久的囚禁在这幽冥之中! 浑浑噩噩! 而令人惊惧的是,大周七千年,故去的帝王不知多少! 在人间,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帝王陵墓! 陆无生头一次这般愤怒。 这种愤怒却又极为微妙,使得整个系统面板,都在震颤沸腾,散发着灰色的雾气。 幽冥广阔无垠,去往王屋山的路很长。 陆无生见到许多鬼魂,因为承受不住那帝墓的榨取,由鬼化聻。 鬼死之时的哀鸣、怨恨,传遍整个旷野,那是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因为只有在那一刹那,他们才有片刻的清醒,知晓自己遭受了什么! 陆无生不由得想起戒尺中的记载。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归墟。 在幽冥之中,死亡永远不会是终结。 而是另一个宿命的循环! 系统面板的震颤,越发的强烈了。 造钱、铸棺、殁魂、以及那可显化幽冥的领域,各项技能的特性,在陆无生脑海里浮现。 他终于明白,原来系统是一份来自幽冥的订单。 是那些被囚禁了数千年的妖鬼,寄来的委托! 携裹着亿万万的幽冥生灵的怨恨,向他支付的定钱! 葬天,葬地,葬众生! 一切,有始有终,皆入黄泉! 陆无生停下了脚步,望向那接壤天穹的帝陵,目光幽深。 他是个守信用的人。 干不出,拿了钱不办事的事儿来。 于是,他决定,要在幽冥里,打一副棺材。 没有木头,他只好沿途朝鬼村里的鬼去借。 起初,是一片瓦,后来是一只碗。 这些砸碎了,便都会化成木头。 在幽冥里的鬼,都穷。 身上的皮布、蓑衣,可能是他们死之前,最后留下的一点念想。 都靠着这些日夜推算着自己的名字。 期望有一天,能够离开幽冥。 陆无生说,他借了,是要还的。 没有名字,那你们便都在木材上划一道线。 到时候,要是听到天边,有唢呐声响,你们便来收钱。 利息,是百倍。 众鬼欣喜的答应了,毕竟谁让陆无生的拳头,比他们脑袋都大。 不答应也得答应。 况且百倍的收益,也足以令妖鬼心动。 一个念想大上百倍,说不定便能记起自己的名字,走出幽冥去。 就这样,陆无生从一开始的一块木板,慢慢凑出了半个棺材。 他在幽冥的旷野里游荡,四处“借钱”。 金丹剑修,借给了他半枚金丹。 写字的儒生,递给了他一块石板。 蜷缩在山洞里的武夫,颤颤巍巍掏出了一块发霉的烧饼,笑呵呵地露出几颗黄牙。 陆无生的打棺材的木料便越来越多,漆黑的棺材,也逐渐成型。 不知多少天,陆无生视野尽头的,王屋山越发的清晰了。 那是一座巍峨瑰丽的皇城,屹立在这片无垠的旷野上。 一尊尊参天神象拱卫,数百个列成方阵的阴兵肃穆! 旌旗蔽空,四处回荡着沉闷的鼓声。 幽冥的旷野上,开始刮风。 陆无生硕大的虎躯后面,背着一个漆黑的大棺材。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刀。 缓步前行着。 在临近皇城的地方,他见到了一条瘸腿的老黄狗正在被追杀。 硕大的身躯如牛,金黄的毛发似火焰般燃烧。 嘴里叼着一颗头颅,撒腿狂奔。 背上驮着的,是一个书生,手里握着一本书卷,嘴里谩骂不止。 第81章 无所不能 幽冥的帝陵十分宏伟,比京都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据说,这陵墓是建在黄泉之上,若陵墓崩塌,则黄泉泛滥,整个南州都会被淹没。 巍峨耸立的帝陵之外,黑雾翻滚,无数阴兵铺天盖地而来。 大风席卷,瘸了腿的大黄狗狂吠不止。 阴风肆虐,便化作漫天的箭矢,将一人一狗笼罩。 地动山摇,陵墓外,一尊数百米高的石像,袭杀而来。 将地面的山丘都碾碎,灰色的冥气汹涌。 声音好似雷鸣,在晦暗的天穹回荡。 “擅闯帝陵者,死!” 爆喝声,好似引发了天怒,一时间风云变幻,无数阴兵在云头列阵,将一人一狗围困。 嘶鸣的战马,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声,以及沉重而又密集的鼓点声,纷纷汇聚而来,将一人一狗笼罩。 骑在狗背上的孟皓然,嘴里骂骂咧咧。 在南州城的那一夜,他见到了许多鬼魂。 吊死在树上的长舌厉鬼,淹死在河里的替死鬼,病死在牢里的痨病鬼…… 各有神通,十分奇妙。 他如今脱离了天数,便是观其法,就能知其源。 老院长说的没错,他如今熬过了所有苦,自然无所不能。 于是,他见长舌,便能舌垂三尺。 入河水,便可将人拽入幽冥。 默念“痨病”便可使人受灾。 心念一动,便可厉鬼打墙。 所以,那一夜他便观众多鬼怪,成就诸多术法。 于是,他和这老狗,毁了大妖的老巢,挖了鬼将的坟墓。 整个南州城便都闹了一遍。 甚至,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青莲山上,还有着一尊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剑修。 孟皓然眼馋那剑意,只可惜对方实力太过于强大,老黄狗就啃了几片树叶,差点就被一剑斩了狗头。 无奈之下,一人一狗下了青莲山,却被南州城里的众多妖鬼围堵。 情急之下,这大黄狗竟然撕开了空间,逃入了幽冥。 尽管孟皓然知道,陆无生的这条狗有些不凡。 可当它撕裂虚空,带着他遁入幽冥的那一刻,他还是被惊到有些恍惚。 南州城内,吞鬼气,饮鬼酒,甚至连那些鬼将的尸骨都给啃了。 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这条狗不能吃的! 而且,这家伙越吞吃身上的气息便越强大。 在遁入幽冥后,什么妖鬼阴兵,都是一口吞了了事! 孟皓然本以为,在幽冥躲几天,等人间的白昼来临即可回到南州。 可谁知道,幽冥之中没有岁月,他们不知在这里,迷失了多久。 南州的这片幽冥旷野好似无边无际,容纳了不计其数的阴间生灵。 他在这里,见到了许多数百年前的大儒,个个疯癫呓语。 见到了在典籍中曾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天骄武夫、高僧侠客。 也见到了无数惊才艳艳,开创一脉传承的绝世强者。 他们沉沦在这方世界,已经不知多少年,忘却了曾经,也忘却了自己是谁。 孟皓然便与他们一遍遍的讲述,他们曾经的过往。 那是一段段波澜壮阔的故事,孟皓然曾不止一次在典籍上,读到过他们的名字。 许多人,本该走的更远,甚至携裹着这一世领悟的武道功法,将才学化作天赋。 在另一世,走得更远。 可如今,却都被困于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每当他将一个故事讲完,那些故事中的主角,便会沉默良久。 因为,他们就算在此刻,能够记住,可用不了多久,又会彻底忘却。 所以,他们选择,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孟皓然。 儒术、武学、佛法、仙功…… 他们说,自己开创的这一切,不该留在幽冥。 若是可以,便都带回人间吧。 从那时起,孟皓然便不再寻找回南州的路了。 他听老黄狗说,幽冥里是有一座墓的,挖开了墓,黄泉便开。 人人便都能回南州了。 老黄狗兴奋的吠了几声。 表示,挖坟它最是拿手。 王屋山中,本有一具仙棺,大周的帝王陨落,便鸠占鹊巢,建立了这一座陵墓。 妄想通过榨取这幽冥气运,载着魂体跃过黄泉,逃离此界。 只要他们不弄出大动静,那尊鬼帝醒不过来。 那仙棺是机缘,也束缚,他出不了手。 唯一要注意的,便是那百万阴兵,和诸多陪葬的鬼将。 那些都是大周曾经的绝世强者,死前的境界都是斩出过九刀,圆满踏入第三境的存在。 只要能将这帝墓的大阵,切开一个口子,这积攒了千年的冥气和苍生气运,便会如漏了气的球一般,开始倾泻。 到时候咱们一人一狗。 一个吞冥气,一个吞气运,能吃多少吃多少! 老黄狗的计划,很诱人。 孟皓然答应了下来,毕竟人情要还,帝陵中的东西也更让他无法拒绝。 于是一人一狗,开始在皇陵之外蛰伏了下来。 那是倾尽当年大周国力,铸造的一方大阵。 哪怕孟皓然有着“无所不能”的天赋。 也观摩了不知多少岁月,才看出一丝端倪。 最后,凭借着老黄狗的利齿,硬生生在大阵上,啃下了一角。 两人这才潜入到了皇陵之中。 无数的珍宝,神兵,几乎让二人挑花了眼。 尤其是源源不断灌入体内的气运,让孟皓然直呼过瘾。 因为他的“无所不能”,是要消耗气运的。 理论上,若是气运够多,他的境界够高,便能演化出世间最强的神通。 可好景不长,两人在墓中搜刮神兵珍宝时,不小心推翻了一只棺椁。 那是鬼帝陪葬的嫔妃,因为气运与冥气被二人吸走,便从沉睡中醒来。 情急之下,老黄狗咬下了那鬼嫔妃的头颅。 也惊醒了这皇陵中的百万阴兵! 帝陵八方,便有八位驻守的神将,每一尊实力都极为可怖,几乎要与那王屋山一般高! 在吸食了千年的气运与冥力后,在幽冥中的境界更是难以估量。 此时,其中一尊石像苏醒,领着无数阴兵,将孟皓然与老黄狗围困。 箭矢如雨,孟皓然骂咧咧,只能抬手将儒家的天书显化。 书本化作一把折扇,朝着那覆盖下来的箭羽一扇。 紫色的浩然正气在幽冥汇聚,将那阴气所化的箭矢,吹得都倒飞了回去。 云头上,无数阴兵人仰马翻。 可那苏醒的神将,浑身石屑散落,手持一柄巨斧,地动山摇,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直接朝着被困在阵中的,孟皓然和老狗劈下。 巨斧厚重,那是阴间冥器,这一击便好似要将幽冥都斩开一般。 孟皓然脸色微微发白,他这些日子虽然实力暴涨,可要面对一尊在幽冥积攒了千年实力的强者。 还是差了不少。 这一斧若是落下,怕是真要给那仙棺中的帝王陪葬了! 老狗不断狂吠,它为天狗,可穿梭虚空阴阳。 可如今百万阴兵,吞下的那些冥力还没来得及消化,一时间竟然逃不出去。 它龇牙咧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月亮,要不要拼一把,若吞下那一轮月。 幽冥便暴露在人间下,这百万阴兵便会实力大减。 可这样一来,便是要鱼死网破了,定会惊醒那仙棺中的存在! 就在老黄狗左右为难时,他忽然见到了一头虎妖。 壮硕如山的肩膀上,趴着一只灰鼠。 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腰间挂着一把黄铜唢呐和长刀。 一对充满威严的虎目,正凝视着自己。 它认出了来人。 不由得兴奋地摇着尾巴,连连狂吠出声。 又回到平凡无奇,混吃等死的老狗模样。 好似生怕对方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免得被抓去做了苦力。 第82章 大圣 陆无生背棺而来,前方是云海翻涌中的百万阴兵。 一声虎啸,厚重的脚掌在地面上狠狠一踏! 噌—— 地面皲裂,幽蓝如水的天星刀顷刻出鞘! 腥风猎猎,月色下一头巨虎,挥刀直迎向那苍穹上落下的那一斧。 手中的灯笼化作一只玉蝉,如星光点点追随在陆无生身后。 灰鼠坠落,恰好落入了老狗口中。 那虎妖身后,无数星辰银河汇聚,一名绝世刀客,持刀背对苍生。 陆无生体内的黑色真元尽数炸裂,天星刀法,被发挥到极致! 一道璀璨夺目到极致的刀芒,几乎要把半边幽冥都给照亮! 天星刀法至强的一刀——七杀! 砰! 巨大的幽蓝刀芒荡开沸腾的阴气,和那落下的巨斧狠狠碰撞。 刀光乍裂,散作星星点点,如一团硕大的烟火绽放。 那尊鬼将,巨大身躯微微一颤,巨斧上所有的石屑碎裂,露出铁器独有的幽光来。 陆无生壮硕的虎躯,也被震飞。 他拄着天星刀,在地面上划出数百米长的沟壑,一脚踩在老黄狗的脑袋上。 疼得对方,嗷嗷直叫,才止住了身形。 陆无生目光凝重,抬头看向那石屑剥离,露出幽黑战甲的巍峨鬼将,眼里闪过一丝震撼! 能轻而易举斩开自己真身的天星刀,再加上发挥到极致的天星刀法,也只能堪堪挡下对方那一斧。 这尊鬼将的实力,强悍到令人发指! 单是那浓郁的阴气,都让陆无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怕是入了第三境的存在! “陆……陆兄?” 孟皓然望着那虎口崩裂的背棺妖魔,有些不敢确定。 陆无生松开了脚掌,一条灰头土脸的老狗,从地下钻了出来。 幽怨地嚎了几声,又被陆无生踹了两脚。 老黄狗顿时龇牙咧嘴,连声狂吠了起来。 陆无生更是顶着一张虎脸,骂骂咧咧。 一人一狗对峙。 直到老黄狗头气势越来越弱,头越垂越低,才从肚子里吐出一只灰鼠、两条胖乎乎的鲤鱼。 各种稀奇古怪的卷轴、铁器被陆无生都揣进怀里后。 他这才确定了陆无生的身份。 因为,只有狗主人才能压得住这条狗的嚣张气焰。 阴兵笼罩下,陆无生骂了几句,只觉得还不解气。 粗糙的嗓音震得一旁的孟皓然耳膜生疼。 只听得说,什么狗腿、什么炖肉。 吓得老黄狗,顿时炸了毛,急得差点说出人话来。 远处的那尊鬼将,手持巨斧,青紫色的脸颊,被巨大的青铜头盔罩住。 双目如同鬼火,四周的阴气便都朝着他汇聚而来。 似乎在发生某种蜕变。 这时候陆无生才目光凝重开口问道。 “孟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皓然握着儒家天书,看着云头上密布阴兵,瞪了一眼旁边的老黄狗,无奈一叹道。 “一言难尽。” 他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陆无生道。 “倒是陆兄,怎么会入了幽冥?” “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陆无生看着老黄狗,沉默了半晌,气恼道。 “一言难尽!” 两人顿时相顾无言,把目光都落到了老狗的身上, 老黄狗瞪大了眼睛,朝着两人狂吠起来。 表示,不能什么账都往它头上算! 大家好处都分了! 现在是问题,是怎么逃出幽冥! 这帝陵一天挖不塌,那就一天一天挖,总有一天这座山能够被他们搬空! 它就不信,每次都能惊动这些阴兵! “走?” 陆无生抬了一眼,看向那远方,被阴气笼罩的帝陵深处。 将背上的棺木,缓缓卸下。 开口道。 “我来葬鬼帝入黄泉。” “有人出了价,虽不限期限,可我总得办这件事。” 陆无生目光幽幽,系统是诸天万界,所有幽冥生灵向他支付的酬金。 这小小南州,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单单是大周,便不知有多少帝墓等着他去掀翻。 整个人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他送入黄泉。 既入了幽冥,享了众鬼给予的长生,又岂能袖手旁观,就此离去? 孟皓然的身躯微颤,顺着陆无生的目光,声音干哑道。 “陆兄,那里有仙棺。” “里面是一尊活了千年的冥帝,执掌南州幽冥。” “面前是百万阴兵,还有不知多少鬼将妖魔护卫。” “若要出手,十死无生!” 冥帝虽死,可在幽冥怕是有着第四境的恐怖实力! 那是此界的巅峰,就凭他们,怎么可能斩了那尊冥帝? 更别说,百万阴兵列成的大阵,拱卫陵墓的诸多鬼将,以及在地下吞食了千年冥力和气运的怪物。 仅凭两人一狗,几乎胜算为零! 陆无生握着刀。 看着黑压压的云头,漫天尽是数不尽的阴兵。 大风席卷,旌旗蔽空。 沉闷密集的鼓声,参天石像皲裂,一尊尊鬼将苏醒。 气氛沉重而又压抑。 陆无生忽而笑了。 “孟兄,还记的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孟皓然看向四面八方云层之上的阴兵,明白了过来。 也笑了。 “你是说那只猴子?” 陆无生抬起了手中的天星刀,指向那百万阴兵道。 “那只猴子曾打上九天,踏碎凌霄。” “面对诸天神佛,可曾怕过?” 孟皓然手持天书,与陆无生并肩,幽幽道。 “若有如来呢?” “行者怎能不败?” 陆无生面色淡然。 他拍了拍一旁的黑色棺材,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划痕。 沉声道。 “那是因为从石头里只蹦出来了一只猴子。” “况且我们面对的,也不是如来。” “若真有诸天神佛,以诸天万界的生灵为食,那便该有千千万万的大圣。” “孟兄,我收了定钱,要做这一回踏碎幽冥的猢狲。” “你呢?” 孟皓然朗声一笑,不再言语,只是幽冥之中,忽而紫气东来。 显化出一尊顶天地里的书生虚影,直面那百万阴兵。 陆无生的系统面板越发的颤动。 浑身幽冥之气沸腾,笼罩数百米的领域展开。 将幽冥中的圆月都遮蔽! 硕大的虎躯,开始崩裂! 一尊三头八臂,如铁水浇灌的怪物,在黑暗中拔地而起! 第83章 鬼帝 幽冥,大风。 圆月被遮蔽,深邃的黑暗中,一尊数百米高的八臂魔神赫然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梵音四起,便将那百万阴兵沉重的鼓点声都压了下去。 漫天的纸钱洒落,幽冥中无数的鬼魂闻声哭嚎而来。 沉重的压迫感,如同海浪一般席卷。 幽冥皆静,唯有那一尊魔神,如同山岳般,俯瞰着百万阴兵。 极致的幽暗,仿若深渊一般,朝着那帝陵吞来。 鬼将被黑暗淹没,青紫色的脸颊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纹路。 浓郁的死气,被拨散。 身躯上,青白色的石屑彻底剥落。 呜—— 悲凉的号角,自天边传来! 帝陵中央的苍天石碑上,骤然亮起了一行文字。 狼烟、烽火…… 无数的声音,好似跨越了千年的时光,逆转了生死,奔涌而来。 “大周上将,柱国侯周岳山听宣!” “大周上将,柱国侯周岳山听宣!” “大周上将,柱国侯周岳山听宣!” 此起彼伏,声传万里,手持巨斧的鬼将,在此刻记起了许多往事。 他是千年前,大周的先锋大将! 曾横推四国,征杀数万里,攻天险,守孤城,九死一生! 死后被封柱国侯,享受天下香火,万人供奉! 他更是在战场上,在生死间,斩出九刀,完美迈入开阳境的武夫! 一斧可开山断河! 是千年前的十大神将之一! 周岳山猛然抬起了头颅,将手中泛着幽光的巨斧,顿时握紧了。 声若雷鸣,嘶吼不止。 “吾乃大周神将,周岳山!” “入帝陵者,死!” 轰! 磅礴如海般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 数百米高的鬼将,手中巨斧震颤,上方的纹路好似被激活一般。 周岳山满是疤痕的面庞上,闪烁着杀意。 手持巨斧,狠狠落下,便将将幽冥分成两截! 一半漆黑如墨,纸钱纷飞,一半月色昏黄,大风呼啸。 一半众鬼嚎哭,梵音不断,一半阴兵肃穆,号角连天。 陆无生目光猩红,一对手臂朝着胸口靠拢。 掌心之间凝聚出一道幽蓝,刀柄被两手紧握! 轰! 双手握刀的刹那,幽蓝的火焰顿时将他如山岳般的身躯覆盖。 如铁水浇灌的身躯上,无数古老的纹路被瞬间激活! 气运和真元飞速燃烧! 面板上的经验值被清空,无数只眼球赫然在陆无生的体表睁开! 真身九转! 神躯圆满! 藏于魔神体内的斗战之法,在陆无生脑海里复苏! 他紧握着天星刀,每一击都能迸发出数倍的力量! “当!” 狂暴的刀气将无数的阴气荡开和巨斧交接! 碰撞的余波,让整片幽冥都是一颤! 陆无生双手持刀,遍及周身眼球里,闪烁着古老铭文。 浑身气血催动到了极致! 幽蓝的天星刀,每一击斩下,都好像要把这幽冥撕裂! 两尊巨像缠斗在一起,刀斧碰撞,将幽冥中数座山峰都给打碎了。 远处,孟皓然化作的百丈书生,在幽冥中引来了浩然之气。 将百万阴兵汇聚的大阵冲开。 将手中的儒家天书一卷,撸起袖子朝着诸多阴兵抡去。 这是气运之兵,儒家圣器,幽冥之气触之即溃! 无数阴兵在刹那间便化作飞灰。 老黄狗也狂吠了起来,身躯骤然暴涨,张口一吞便将近万阴兵吞入了腹中。 无数的旌旗倒塌,孟皓然和老黄狗对视了一眼。 一人一狗这些天的默契,便体现了出来。 浩然正气扫开诸多阴兵,老狗纵身一跃与孟皓然汇合。 直奔帝陵大阵而去。 毕竟他们曾在帝陵外,蛰伏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方大阵,论理解无人能与他们相比! 幽冥之中,远远传来孟皓然的声音。 “陆兄,它灵韵被鬼帝吞吃,比不得人间大修。” “如今力量来源皆是仙棺中的鬼帝,待我冲开帝陵大阵,你自可斩他!” 陆无生闻言会意,猩红的双眼如鬼火般跃动。 双手握住天星刀,架住落下来的幽冥巨斧,整个身子被砸入地下半截。 剩余的六条手臂,却破土而出,死死地拽住周岳山,一把将其拽了下来。 两人从幽冥之上,坠落而下,落入大河之中! 巨大的身躯,将那冥泉阻断,在水中再度厮杀起来。 刀芒、冥气相互碰撞,更多的是大开大合的轰击! 双方几乎全无防守,早就杀红了眼。 周岳山的半边身子都被打碎,胸前的战甲更是被天星刀切开了一个大口子。 无数的冥气从中滚滚溢出。 若不是他可以从仙棺中,源源不断的获得冥力,怕是早已落败。 而陆无生也是嘴角溢出鲜血,遍及周身的眼球,乍碎了一半。 一颗头颅被斩下,被对方提在手中。 幽冥之下,周岳山青紫色的面庞,散发着癫狂。 狞笑一声,直接将陆无生的头颅嚼碎,吞咽下去。 浑身的幽冥之气再度暴涨。 湍急无边的大河,将两尊山岳般的存在阻隔。 忽而,巨大的浪花炸裂。 幽冥震颤,双方再度厮杀在了一起。 …… 幽冥之上,整个南州的厉鬼妖魔都汇聚了过来。 他们是来收债的。 唢呐梵音,自天边响起,便如同双目暂明,记起了这件极为重要的事。 在幽冥中的生灵,本就一无所有。 将仅存的那点财产借出,哪有不来索取的道理? 于是,妖鬼浩荡,竟要比那百万阴兵的声势还足。 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纸钱,更让众鬼欢呼! 帝陵之处,运转了千年的幽冥阵法,也终于被老黄狗啃出了个口子。 地宫之中,那海量的冥气和气运喷薄而出! 好似山崩海啸一般,滚滚而来! 无数的妖鬼,浸润在久违的气运与冥力中,开始仰天狂呼。 好似得到了一场久违的甘霖。 哭声、笑声、阴冷癫狂甚至扭曲的哀嚎声,仿若一支狂欢的丧曲,与那梵音交融。 他们干瘦的魂体,每在这气运化作的雾气中待上一刻,便凝实一分! 连同眼中的鬼火,也越发的旺盛。 群魔乱舞,群魔乱舞! 连阴兵都不敢上前! 帝陵崩裂,无数阴兵被妖鬼冲散,疯狂的吮吸着那些积攒了千年的灵韵。 不少鬼怪,便如同吹气球一般,鬼躯暴涨了起来。 他们虽不知自己是谁,可只明白,此时格外的痛快。 管他什么阴兵,管他什么鬼帝,此时的疯抢,好似要推倒这幽冥里的皇城! 轰!!! 忽而,苍穹震颤,帝陵深处的某种存在,带着难以言喻的怒意,苏醒了过来! 道道死气在帝陵中央的石碑上汇聚,显化出一尊,头戴冠冕,身披黑色龙袍的男子来。 死去了千年的帝王,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鬼帝一怒,幽冥变色! 帝陵边上,顿时扩散出一道波纹,横扫数万里,将无数妖鬼掀飞! 众多阴兵气势陡升,拱卫在八方的百丈石像,彻底碎裂。 朝着那帝王叩拜下来。 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宛若天怒,在整个幽冥回荡! “尔等蝼蚁,竟敢扰朕清修!” “该死!” 第84章 仙果 大周以南,翻过起伏如龙的问君山,十万里荒芜的尽头,叫做南州。 千年前,当南州还不是南州的时候,这里叫做妖魔墟。 背靠着巍峨的王屋山,如同一座墓碑。 那时的妖怪们说,王屋山是一座仙墓。 墓中有棺,入棺三百年可成人,三百年能长生,三百年能不死,再三百年才能成仙。 好似种树一般,入了土才能结果。 有妖怪笑,这般成仙倒是头一次见,若是真成了仙果,还未落地,被人摘吃了,又当如何? 妖怪们大笑道。 那自然是别人成仙,一千二百年的苦修,毁于一旦,连同魂魄也被嚼碎了,连畜生都当不成。 入棺当仙果? 真是笑话! 哄笑中,有妖怪又问。 可为何,世间还有诸多大修,前赴后继而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妖怪都说不出话来。 只有,一头身穿长衫的猪妖,握着一本书卷叹道。 “因为世间如牢笼,你我都想长生。” …… 王屋山的深处,的确是有一座棺。 那是一方架在幽冥上的大殿,下接黄泉,上连碧落。 巨大的青铜棺椁,布满了神秘的纹路。 延伸的线条,好似一棵树的枝枝蔓蔓,像蚕丝作茧一般,缠绕着整个青铜棺。 嗡—— 轻微的震颤,不知从何处传来。 如同铜磬般落在棺椁上,在空气里荡开道道波纹。 幽冥之下的黄泉,便传来阵阵低语,回荡在大殿。 在棺里死去千年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总见到一尊,头戴冠冕,身披黑色龙袍的男子。 永远也看不清晰面庞,只是背对着自己,腰间佩剑,杀气肃然,俯瞰着尸山血海。 那是一尊极其可怖的帝王,曾登上过不周山之巅,俯瞰过人间。 兵马百万,横渡过沧海,将国土扩张,一路抵达南部荒芜的妖魔墟。 那时,有蛟龙作乱。 于是,帝王拔剑,斩黑蛟于深山,降服诸多妖魔。 无奈最后血染南州,坐化于王屋。 两位帝妃,闻讯而来,万民齐哭,蜂拥南下,皆为帝王奔丧。 无数百姓迁徙至王屋山下,为帝王守墓。 将妖魔墟改名为南州。 死后的帝王,被葬入大山,无数妖魔殉葬。 妃嫔们悲痛欲绝,将自己活埋入墓中。 众多百姓,恸哭不止,为感念皇帝恩德,愿以尸骨为养分,扶老携幼,陪帝王入葬。 百万将士,也追随那帝王,去了幽冥。 成为一尊尊石像,拱卫着陵墓。 这,是棺盖上记载的故事。 也是大周史料上记载的故事。 拓疆土,斩妖魔,救万民于水火的一代贤君。 直到如今,还被众人传唱,视为佳话。 可男子莫名的有些愤怒。 这个故事,怎么能这么写! 无耻卑鄙至极! 明明是那昏君,见到了那山里的仙棺,起了贪念。 杀光了这南境的所有妖魔! 百万大军,押送着无数妃嫔、百姓,日夜兼程来为他修陵! 墓成那一日,所有人都被活埋,那些归于幽冥,本该转世的灵魂。 却成了他源源不断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男子怒火中烧,奋力挣扎,好似要将这棺椁打碎。 奴役苍生,视天下为血食,岂有这等君王! 该死! 他不断捶打着棺盖,耳边的嗡鸣和呼喊声,似乎越发的清晰。 隐隐约约,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烁,他根本无法抗拒。 自己好似化身为一颗种子,埋在肥沃的土壤里。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不断开花,最终结果。 果肉白如婴儿,灵韵四溢,垂挂在一颗苍天大树上。 周围密密麻麻,都是如他一般的存在。 只不过大小不一,有的甚至未成人形。 他有些惊恐,似乎发现了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一般! 如同婴孩的肉果不断在枝丫上摇晃。 逃! 必须要逃! 趁着还没被发现,赶快逃离这棵树! 忽而,一片阴影将他覆盖,它对上了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眸子。 在它眼前,一张嘴巴缓缓张开,咬在了它的脖颈上! 所有的意识,在此刻失散! …… 王屋山。 在仙棺里的男子,再度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的眼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愤怒! 感受到仙棺中,源源不断流逝出去的灵韵。 他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他是千年前的大周帝君! 生前是亿万里疆土的主宰! 横扫这方世界的绝对强者! 是凌驾于这方世界,所有蝼蚁之上的神明! 可今日,竟有人挖开了他的帝墓! 让他不得不提前,吞下了仙果! 该死,该死! 帝王一怒,便是整个大殿都嗡鸣作响。 在帝陵中央的墓碑上,开始汇聚出一道身披黑色龙袍的人形灰影。 积攒了千年的帝王威压扩散开来。 百万阴兵跪拜,无数妖鬼颤抖着哀嚎,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惧,令他们不住地叩首。 整个幽冥,仿若都臣服在那尊冥帝的脚下! 孟皓然望着那一尊汇聚的鬼帝,眼皮子直跳。 虽然对方在仙棺之中,无法轻易出手,可这等威势,足以令人生畏。 老狗在一旁狂吠。 表示这都不算什么,它还挖过更大的坟。 要是能多吞点灵韵,就能摘“果子”吃了。 孟皓然听不懂老黄狗说的“果子”,只觉得大事不妙。 鬼帝虽不能亲自出手,可别忘了,这帝陵可不止百万阴兵! 他们挖地宫的时候,还见到不少恐怖的存在。 地面上,那一颗被老黄狗叼出来的女人脑袋,骤然睁开了眼睛。 见到那帝王出现,弹跳起来,不断叫嚷,惊喜道。 “陛下,陛下!” “臣妾……” 话还未完,便被一头从地底钻出的漆黑魔神碾城了碎末。 三头八臂的魔神,如今只剩下六臂,双头。 无数的眼球流淌着紫黑色的鲜血。 一尊被撕烂了半边身子的鬼将,被他锐利的手掌,插入脖颈。 青灰色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 那鬼将奄奄一息,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被那尊魔神拖拽着,如同死狗一样,扯出了地面。 帝陵上,那一尊鬼帝望了过来。 双目是幽冷跃动的鬼火。 “阁下何人?” 陆无生一把拧下了鬼将的头颅。 转过身来,对着那鬼帝缓缓道。 “在下陆无生。” “有人出钱买了阁下的魂。” “特来请阁下赴死,葬入黄泉!” 第85章 胜算 幽冥之中,众鬼啼哭,纷纷朝着那尊帝王叩拜。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畏惧,原本化作庞然大物的厉鬼,如今也吓得越缩越小,磕头不止。 百万阴兵拱卫在帝陵前,七尊鬼将,单膝跪地,低首臣服。 每一尊的气息,都比周岳山更为可怖。 石碑上的鬼帝,负手而立,背后是翻涌如海的灰黑阴气。 他看向那一尊,伤痕累累的魔神,忽而轻蔑的笑了。 陆无生的话,在他耳朵里,就好似一只爬虫,叫嚣着要掰断他一根发丝一样。 原本汹涌的怒意,在心底凝成了冰川。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陆无生。 来者,无非是一个武夫、一个书生,外加一条……狗? 都是连第三境界都未踏入的蝼蚁。 竟敢叫嚣着,来收自己的魂? 他曾踏入第四境的巅峰,在幽冥之中修行千年,连勾魂的使者,都拘不走他。 买魂、葬棺? 他实在想不出,对面拿什么手段,来斩他。 鬼帝气极反笑。 “朕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朕的魂?” “是不周山里的那些疯子,还是沧海尽头的那些异族?” “亦或是朕后面的那些不孝子孙?” 陆无生想了想,看向周围的百万阴兵,又看向跪地哀嚎的亿万妖鬼。 将准备好的棺材拿了出来。 那棺木漆黑,此时不断暴涨,很快便如山岳一般。 若是仔细看,上面便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此时正散发着莹莹微光。 陆无生将棺盖推开,棺底赫然刻着两个大字“苍埑”。 泛黄的纸钱朔朔而下,陆无生猩红的双眸跃过滚滚幽冥,与那冥帝对视。 “出价者,芸芸众生!” 鬼帝望着那满是刻痕的棺木沉默了。 他认得,棺底刻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众多妖鬼的气息凝聚,特地为他打造了一副棺木。 鬼帝盯着陆无生看了良久,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愚蠢!” 话落,如同惊雷,整个幽冥都在震颤。 “你岂不闻众生愚昧?” “若他们真敢与朕为敌,又怎会只托付于你,让你一人前来?” “说到底,都是一群活该被奴役的杂虫贱种。” “你看看这幽冥,那些你所谓的众生,正跪在地上。” “他们在怕朕!” “他们怕朕小小的一个念头,就让他们最后一点魂魄也成了养分。” 鬼帝冷笑不止,他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故事。 作为帝王,也杀过太多造反的刁民。 不可否认,从芸芸众生中,都会出来那么几个天骄。 那是庞大的,无穷无尽的,来自底层生灵,汇聚那么一点可怜的意志,求来的天命人。 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被镇压,被奴役,最后被吞吃灵韵,连转世的魂魄都不剩下。 吃“圣人”,是这方世界特有的传统。 杀蝼蚁,更像是每到一定时间,就该收割的麦子一般。 可总有人认为,自己是被上苍选中的存在。 就好像不少蝼蚁,少年时候的异想天开,以为能冲破桎梏,逃脱宿命一般。 实际上,在命运前,他们什么也不是! 鬼帝看向陆无生满是嘲弄之色。 他期待着对方的哑口无言。 可陆无生只是坐在棺材上,擦拭着手中的刀。 不含任何一丝感情道。 “我不管众生是否愚昧。” “我只是收了钱,来办一件事。” “他们给的价钱很高,高到可以让我跳出那些,我最讨厌的规则秩序之外。” “我来杀你,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使命。” “而是因为在找狗的途中,认为你好像,很该死。” 鬼帝愣住了,他从没有想过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那是一种极为蔑视的态度,好像不是针对自己。 而是针对一切,他不在乎的东西! 什么宿命也好,规则也罢,在他眼里好像认为这个东西该死,那就必须去死。 如同居高临下,不由辩解,更不讲道理的审判一样! 面前的这个家伙,他在宣判自己? 鬼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一只被众多蝼蚁选出来的跳蚤,在不容辩解的宣判他。 理由是,他就该死。 这莫名的羞辱感,让鬼帝原本凝固的怒意流动了起来。 他的声音一冷,幽冥里便开始结冰。 苍穹上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朕很想知道,就凭你的实力,你认为自己有几成胜算?” 陆无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刀,看了一眼老黄狗和孟皓然。 最后拍了拍那满是划痕的黑木棺材。 沉吟了一下道。 “大概七成。” 鬼帝骤然笑了。 七成? 一个连第三境都未入的武夫,在自己的幽冥之中,说出有七成的把握杀自己? 他用怜悯的目光,看向陆无生,宽大的袖袍一挥,整个幽冥阴气翻滚。 周岳山的尸体化作粉尘骤然消散。 随后,在汹涌的阴气之中,提着巨斧,完好无损的走了出来! 甚至气息比当初,更为深邃和强大! 死而复生! 一旁的孟皓然脸色一白。 在他眼中,一尊周岳山这等的鬼将就足够难缠了,百万阴兵和那七尊鬼将,都能不断复活,那他们连一分胜算也没有! 鬼帝望着陆无生冷笑开口。 “那,如今呢?” 他赫然站了起来,目光扫过那百万阴兵,好似在清点什么似得。 好半晌才抬起头道。 “八成!” 话落,不仅鬼帝,就连孟皓然也愣住了。 他有些抓狂道。 “陆兄,对方阴兵不死不灭,诸多鬼将,我们哪来的八成胜算啊!” 就算他如今有了“无所不能”的神通,加上老黄狗的神异,和陆无生联手。 在幽冥对上鬼帝和百万阴兵,有半成胜算就不错了! 哪来的八成? 更何况,对方还能死而复生,如今怕是连半成也不到! 帝陵上空的冥帝,衣袍猎猎,面对陆无生荒谬的说法,再无耐心。 “痴人说梦!” “朕倒要看看你,哪来的八成!” 他神色一凝,只吐出一个字。 “斩!” 话落,整个幽冥便凝聚出无边的杀意! 百万阴兵,战马嘶鸣,化作旗帜、战鼓在云层中交错。 大阵倾轧而下! 八尊数百米高的擎天鬼将。 或持凶兵,或化妖魔,或成鬼雾,直奔陆无生而来。 面对滚滚幽冥,陆无生神色淡然。 忽而将真身散去,化作一位衣衫单薄的青年。 腰间挂着一把泛黄的唢呐。 对一旁的孟皓然道。 “孟兄,你真认为我们会输?” 孟皓然想了半晌,看向整个幽冥的天罗地网,苦笑道。 “十死无生,若对方不能在幽冥中不断重生,那倒有半分希望。” “冥帝聚亿万生灵的灵韵,养众多不死阴兵鬼将,已是不败。” 陆无生低着头,白皙的手掌摩挲着那柄生锈的黄铜唢呐。 幽幽道。 “孟兄,你怕是不知道,我在决定开一家棺材铺之前,是白水镇方圆百里最好的唢呐匠。” “我最擅长的啊,是一首叫做百鸟朝凤的曲子。” “据说,可以震神魂,窥过往。” “我曾用他,救过一个逃出幽冥的孩子。” 话落,孟皓然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看向这浩荡幽冥,只感觉他的脑瓜子都在嗡嗡作响! 若陆无生说的是真的,这亿万迷失了记忆的妖魔,若是真的记起来这千年,他们经历了什么。 那场面便是稍稍一想,都让他浑身颤抖。 难怪,难怪,陆兄一开口便说,有七成胜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孟皓然朗声大笑。 此时,无数阴兵汇聚,沉重的战鼓声密集。 面对幽冥倒扣下来的杀阵。 一道嘹亮的唢呐声,骤然刺破了云霄,直达天穹! 音浪扩散,宛若一头凤凰于漆黑的幽冥中浴火展翅! 更似一道积攒了千年的怒意,咆哮而出! 将诸多阴云冲散,将幽冥彻底撕裂,缕缕金光从人间而来,唢呐一声如昆山玉碎,贯穿人间阴界! 第86章 赴死 幽冥之中,唢呐声响如金云盖顶,压过了所有声音。 音浪起伏翻涌。 几缕微弱的金光,刺破了厚重的阴云,温柔地倾泄了下来。 洒落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 阴兵止步,妖魔无声! 众多妖魔被这一幕震撼到失神。 唯有那唢呐声响,起伏不断响彻幽冥! 覆盖了千年的阴霾,在此时被缓缓驱散。 那些遗失了数百年,上千年的记忆,奔涌而来! 众鬼众妖开始落泪,他们身躯颤抖,原本迷惘浑浊的双目中,逐渐清明。 “一千年了,一千年了!” “我等不是妖,也不是鬼!” “我们,是人,是人啊!” 妖鬼,不,应该说是众人,恸哭流涕,嘶吼着,咆哮着! 过往的记忆一幕一幕,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被活埋、被坑杀、被奴役! 因为冥帝在这一方阴间定下的法则。 若是杀鬼、除妖,便要化作这幽冥的奴隶。 于是,他们本该成为苍生称赞的英豪,却只能变成传说中的妖邪厉鬼! 他们本该和爱人厮守,却永远的阴阳两隔! 他们本该是开宗立派,来世转生的天骄,却永远被囚禁幽冥! 爱不能,求不得! 生老病死,贪嗔痴恨,他们在这种种痛苦中,一遍又一遍的沉沦。 几十年,数百年,上千年! 源源不断的被冥帝,榨取着灵韵。 甚至连死亡都不是终结,直到浑浑噩噩,烟消云散! 怒! 无法言喻怒! 好似一把大火,要将整个幽冥焚毁! 众人恶狠狠地望向那帝陵。 在苏醒记忆的刹那,一具具妖身,如同枷锁一般碎裂。 鬼魂们身躯上那些细密的丝线,齐齐断开。 旷野上,绵延无尽的村庄野店,大火四起! 地动山摇,幽冥震颤! “葬冥帝,葬冥帝!” 众鬼厉声嘶吼,连阴兵都不断震颤退后! 地面上那一尊布满划痕的黑棺,不断嗡鸣! 棺底的篆刻的那两个猩红大字闪烁不已。 帝陵中的鬼帝,惊怒交加。 只觉得体内积攒了上千年的灵韵,源源不断地返还到亿万妖鬼的身躯中。 那是幽冥本来的法则,若人能在死后记起自己的过往。 便有无上福泽! 如今,只不过是拿回他们本该有的灵韵。 他感受到,腹中的那一颗“仙果”正在萎缩。 另一方世界,离自己越来越远。 成仙无望,长生无望! 他癫狂至极,歇斯底里道。 “不可能,不可能!” “那是朕的灵韵,朕的!” 帝陵中央,那一块刻满了铭文的石碑,随着众多妖鬼的苏醒,开始崩裂。 幽冥大阵逐渐崩毁,无数的灵韵便好似泄洪一般,喷涌而出。 老黄狗兴奋狂吠,大嘴一张,一口便吞了大半。 连面容都变得神俊了起来,某种尘封已久的可怖天赋,在它体内逐渐苏醒。 就连那石碑上的鬼帝,都感到了一丝惊恐。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朕有百万阴兵,鬼将无数,就算散些灵韵又如何?” “只要你们都死,朕依旧可成仙,可得长生!” 鬼帝暴怒着下令。 可他很快却发现,那些阴兵纷纷沉默不言,没有前进半步。 那些鬼将,更是望着那一面面旗帜,哽咽无声。 他们是千年前,大周最精锐的一支兵马。 也是最忠于帝王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一千年前的大周,才能北达不周,南至妖魔墟。 四海八荒,无不臣服。 他们都是最为刚烈的汉子,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千年前的大墓里。 八尊神将,被抽去修为,肉身被冻成石像。 在帝陵前日夜拱卫。 “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一尊鬼将嘶吼质问,泪落入雨。 他曾在少年时便于帝王相交。 在战场上,更是无数次救下对方的性命。 他曾被封王,却只说,愿与帝王戎马天下,要抵达沧海的尽头,不周以外的天边。 可在最后,那生死与共的君王,却把他铸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哈哈哈哈,反了,反了,都反了!” 鬼帝癫狂大笑,俯视着那一尊鬼将道。 “徐寸山,你问朕何至于此?” “朕,只不过是想要长生而已!” “要带着朕该有的实力,逃出这一座牢笼!” “而不是去渡什么狗屁黄泉,被所谓的规则,收走灵韵,再修一世!” “你曾说,这是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子民!” “那么朕,吞吃一些所谓的子民,又有何不可!” 诸多鬼将沉默了,他们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悍将。 也曾经惊艳过一个时代。 戎马一生,却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 百万阴兵,旌旗飞舞。 上方印着无数的姓氏。 王、岳、刘、陈…… 那是他们的兵马啊! 是生死与共,戎马一生的兄弟! 不少都是从家乡带来的乡党族人! 诸多鬼将心中在滴血,他们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成为了帝王的祭品。 他们拿什么,去向这些士卒的亲友交代! 虽过去千年,他们也无颜轮回! 有人望着那尊阴气汇聚的帝王,颤抖质问。 “陛下,长生就那般重要吗!” “若人失了本心,即便长生亿万年,又有何用!” 声若洪钟,无数阴兵望着帝王,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鬼帝,只是冷冷一笑。 轻蔑的吐出了几个字。 “尔等蝼蚁愚蠢,岂知长生玄妙!” 话落,无数兵马鬼将,心头都是一寒。 他们生前见到的帝王,最初不是这样的! 他贤明,英勇。 说要将大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食。 他们曾随这尊帝王出生入死,踏过重重绝境。 可如今,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尊会吸食灵韵的厉鬼罢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某种情绪压抑着,好似即将要喷发的火山一般。 风,大风! 漆黑的幽冥里,不知何时,起了黄沙! 战鼓声声,百万阴兵列阵齐喝! 那是一首古老的战歌,随着呼啸的风沙,起伏的嘶吼,浩浩荡荡传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 渡阴山!!! 歌声铿锵有力,好似有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最后一声,好似哽咽嘶吼,悲壮而又决绝! 一名鬼将举起了手中幽冷的长枪,在百万阴兵阵前,怒喝出声。 “今日,臣等,请陛下赴死!” 话落,百万阴兵眼含热泪。 无数的旌旗林立,齐声怒吼。 “臣等,请陛下赴死!” 声如山呼海啸,浩荡无边,久久不绝。 第87章 妖魔 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幽冥之中,亿万妖鬼嘶吼,百万阴兵欲斩冥帝! 无边无际的旷野上,野火汹涌,黑烟缭绕。 鬼帝望着直奔帝陵的妖鬼阴兵,惊怒交加。 那运转了千年的帝陵大阵,被百万阴兵彻底冲毁! 石碑碎裂,阴气凝聚的鬼帝身躯,在苍穹上湮灭。 帝陵中积攒了千年的灵韵,如海啸般喷薄而出! “斩冥帝,斩冥帝!” 整个幽冥都在嘶吼,好似这方世界都在震颤。 无数的光斑,从人间洒落,王屋山对岸的尽头,已经隐隐可见南州城的模样。 孟皓然乘着浩然正气,与背棺的陆无生踏空而行。 朗声大笑道。 “陆兄,这冥帝已成孤狼,如今胜算几何?” 陆无生脸颊消瘦,望向帝陵深处目光凝重。 沉声道。 “三成!” “三成?” 孟皓然微微一怔。 在他面前,是浩荡无边,气势可推山填海的百万阴兵。 身后是整个幽冥,积攒了千年怒意的亿万万妖鬼。 帝陵崩塌,冥帝的灵韵被散去了大半。 实力更是暴跌。 可以说,如今的局势,他们占尽了优势。 为何陆兄的胜算不升反降? 陆无生沉默不言,他不相信一尊在幽冥活了千年的帝王,只有这般手段。 手掌上和背后的棺材里,那一个闪烁着死意的“殁”字中,头一次让他也感到了不安。 毕竟他这一次面对的,可能是这方世界,最可怕的那一批存在。 第四境界的巅峰! 哪怕灵韵散去,修为下跌,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对付的。 就如同那一日,带着必死之意的老院长。 一言神通,便逼得世间那诸多强者,把气运都吐了干净。 鬼帝在幽冥千年,论境界必不在老院长之下。 若真到了绝境,会使出怎样的手段,谁也不清楚。 看着陆无生面容凝重,孟皓然面容也严肃了起来。 他天生聪慧,此时冷静下来,马上就想通了这其中缘由。 帝陵数百里的高墙被推翻,一尊尊石像雕塑被摧毁。 众多阴兵鬼将,身后紧跟着的,是亿万妖鬼,无边无际。 好似海浪一般要将整个帝陵吞没。 老黄狗狂吠着兴奋不已。 张开巨口,不断吞噬着从帝陵中泄露出来的灵韵。 体内那玄奥的气息,越发的浓郁。 王屋山深处,一处架在幽冥之上的大殿,不断震颤。 放置在中央的青铜棺椁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上方如同树藤一般的纹路缓缓亮起,那紧闭了千年的棺盖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 轰隆! 幽冥之中,骤然出现了一道炸雷。 闪电如同银树,好似在漆黑的苍穹上,留下遍及整个天幕的裂纹。 阴兵止步,亿万妖鬼呼吸凝滞。 一道道极为可怕的气息,在帝陵之下苏醒。 狂风呼啸,涌动的黑云在苍穹上汇聚成一张狰狞的面庞。 凄厉且癫狂的声音从九天之上冷冷传来。 杀意沸腾,带着自上而下的蔑视。 “呵呵呵呵,斩帝?” “就凭你们这等蝼蚁?” “也配说这等话?” “既然你们不想再受幽冥之苦,那么朕也就成全你们!” 苍穹上的狰狞面庞声音一顿。 咧开了巨嘴,森然一笑。 “今日,都成为朕的腹中食好了!” 他已经提早吞吃了仙果,只差些许便能真的长生,逃出这牢笼! 如今还差些灵韵,索性便将整个幽冥都吞入腹中,一举登仙! 随着鬼帝的怒喝。 幽冥开始不断震颤! 天崩、地裂! 幽冥之下的大河涌了上来,将无数鬼魂席卷,原本浩浩荡荡的亿万妖鬼大军,顿时被冲散。 苍穹上的那张狰狞面庞,张开巨嘴,朝着地面上的亿万妖鬼吞来。 无数的灵韵,便又再一次回到了,鬼帝的体内。 “阻止他!” 一尊鬼将见状惊怒开口。 “鬼帝灵韵大损,要出仙棺代价不菲。” “不能让他吞妖鬼补全自身,否则以巅峰境界出世,我等危矣!” 鬼帝狞笑不止。 “哈哈哈哈!” “朕本就是幽冥所化,幽冥既朕,朕既幽冥!” “你们如何阻我!” “如何阻我!” 鬼帝狂笑,巨口一吞,便又是数万阴兵被吞入腹中。 那帝陵深处的气息,便又强大了几分! 众鬼将看得心惊,纷纷施展神通踏天而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鬼帝再吞吃灵韵。 轰! 忽而,帝陵塌陷。 浓郁的阴气再度覆盖了幽冥。 一尊尊在地宫中,沉睡了千年的存在,苏醒了过来! 大妖、尸魔、鬼嫔妃…… 那是鬼帝最后的底牌之一,每一尊的实力都在第三境之上! 孟皓然看的头皮发麻,他曾经和老黄狗进入过陵墓下地宫。 哪怕是这些家伙沉睡的时候,那气息都让他心惊胆颤。 一头黑色的恶蛟,身躯腐烂却鬼气汹涌,狰狞的白骨巨爪,从云层里探出! 这是为冥帝陪葬的恶蛟,传说千年前,就是它与冥帝厮杀了数百天,最终被斩于剑下! 没想到如今,竟化作鬼蛟,供冥帝驱使。 “交给我!” 一尊气息如龙的鬼将,爆喝一声。 幽冥之中,一具沉睡了多年的尸体爬了出来。 陆无生看得心惊,哪怕死去千年,那尸身之中的气血都入骄阳一般刺目。 “砰!” 那头尸蛟被鬼将,一把从云头拽下,二人在奔涌的冥河中厮杀起来! “嘿嘿嘿,诸位将军,倒是好久不见。” “父皇要成仙,尔等何不成全?” 那是一名身形娇小的孩童,不过一米出头,身着金黄色的马褂。 一对可爱的虎牙露出,带着渗人的笑意,拦在了几位鬼将面前。 众多鬼将心中一沉。 这是陛下最宠爱的小皇子,不过十岁,没想到竟也被带下了幽冥! 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便能知晓,千年来灵韵没少吞吃。 怕是一尊鬼将,都无法应付。 三位鬼将目光微凝,往前一步道。 “诸位且去阻拦冥帝,我等死战!” 他们都是战场上的枭雄,也是多年老友,生死之中打磨出来的默契,让他们知道这话的分量。 他们只管去斩冥帝,绝无后顾之忧! 于是,在话落顷刻,四尊鬼将直接绕过了那鬼皇子,继续踏天而上。 整个幽冥开始大乱,地裂天崩,冥河汹涌,无数巨浪,将山岳都冲垮。 一尊尊惊世大妖从皇陵的地宫下苏醒。 鬼将的踏天之路被阻断,一只没了头颅的女子,撕裂了涤荡的鬼气,直奔孟皓然和陆无生来。 帝陵深处,那一道属于鬼帝的气息,越发的可怕。 第88章 绝望 暴喝嘶吼声,狞笑啼哭声,金铁交加声。 整个幽冥四处都在厮杀。 大妖、尸魔、鬼将,打得山岳崩塌,冥河断流,整个幽冥都破碎了。 苍穹上,三尊鬼将被那鬼皇子一人阻拦。 身穿黄马褂,便连诸多兵刃神通都伤不到他。 手里提着一个和他模样相似的纸人,阴恻恻一笑,便化作好几尊鬼皇子。 但凡被它触及的血肉,都会化作烧干的纸灰。 三尊鬼将,战到如今,原本魁梧的身躯,竟硬生生多了许多窟窿。 怕是用不了多久,便要湮灭。 冥河里,赤膊的鬼将正与一头数百米长的腐烂蛟龙搏杀。 此时,血肉被撕去了半边,眼眶都被蛟龙的骨爪洞穿。 却仍旧不退。 一只蝙蝠大妖,张开了双翼,将众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无数的阴兵失神,便都被鬼帝吞入口中。 踏天而上的四尊神将,各自对上了妖鬼。 浑身的战甲都碎裂,兵刃都出现了裂痕。 那些都是千年前极为罕见的大妖,本就要比鬼魂强大,在阴间吸食千年冥气。 实力之强,不可估量。 一尊没了头颅的女子,身穿华丽宫装,直杀向陆无生等人。 孟皓然抡起圣人天书,不断将对方击退。 可那强悍的反震之力,却险些让他吐血。 这是第三境的尸魔,那鬼帝的嫔妃,在地宫里沉睡了千年,连圣人天书都可以硬抗。 “砰!” 孟皓然又一次抽飞了那鬼嫔妃,浓郁的尸气在空气中溃散。 可对方只有片刻的恍惚,便又伸出如同短剑的锐利指甲,朝着孟皓然杀来。 孟书生头皮发麻,一边飞遁,一边骂道。 “这鬼女人怎么尽来找我!” 跑在他前面的老黄狗表示。 当初在地宫的时候,这家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认定你拿了她的头颅,自然追着你不放! “那如何是好?” 孟皓然焦急道,话音才落。 鬼嫔妃便再度袭来,指甲上闪烁着幽光。 那是千年尸气凝聚而成。 触之即死,不消三刻,便会化作尸鬼。 鬼嫔妃的速度很快,双爪在空气中划出十道乌黑的流光。 孟皓然心惊,侧身一闪与对方错身而过,可肩膀上还是被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青黑色的尸气一下子变弥漫了整个手臂。 忙抬起手中的儒道天数,把对方抽飞。 右手儒气化剑,直接将手臂齐肩斩断! 孟皓然疼得龇牙咧嘴,忙道。 “我的断臂能重生!” 话落,浑身浩然正气沸腾,一条崭新的手臂长了出来。 老黄狗狂吠起来,赞叹不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儒家的这等术法了。 孟皓然脸色发白,“无所不能”的术法代价可不小。 看着远处再度清醒过来的鬼嫔妃,他只能焦急的向老黄狗询问对策。 老狗表示,没有任何办法。 除非能把她的脑袋还她。 可问题是,这女人的脑袋,早就被某尊魔神,从地底下爬出的时候,碾碎了。 现在沫都没了。 孟皓然抓狂至极。 自己是倒了哪辈子的霉? 头颅是老黄狗叼的,脑袋是陆无生一巴掌拍碎的。 可凭什么,锅让他来背? 这么多妖鬼,他对上哪一尊都好办,就是这鬼嫔妃实在是太诡异。 连儒家天书都能硬抗,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孟皓然咬牙切齿,见到后方那贵嫔妃追来,只好催动浩然正气,再度遁逃。 幽冥战场之中,陆无生已然化作了八臂魔神,手中的天星刀幽蓝如冰。 一只玉蝉拖着荧光点点的尾巴,环绕他四周。 将众多伤口治愈。 汹涌的冥河之水,拍打在魔神如同天柱的膝盖上,激起无数的浪花。 陆无生感受着新长出来的那颗头颅,周身那些坏死的眼球,再度睁开。 在他面前,也是一名刀客,只不过对方背上背满了刀。 如同一条巨大的青虫一般,从头到尾都长满了手臂。 每一只手臂上,都握着一把刀。 刀很锋利,比陆无生还要快上几分。 陆无生看着前面如同青虫的刀客,忽然有些羡慕,只觉得自己八只手臂都空荡荡的。 多少显得有些穷酸。 他更好奇,对方如蠕虫般的身躯,是如何斩出这么快的刀的。 “砰砰砰!” 两人再度交手,可怖的刀气,将汹涌的冥河都阻断。 在付出了两颗头颅的代价后,陆无生终于看清了。 在那条巨大青虫的腹中,盘坐着一名戴着斗笠的人形轮廓。 陆无生的双眼微微眯起,青黑色的面庞上,有了一丝凝重。 在大妖的腹中,有一名绝世刀客! 为了不死,甘愿在腹中千年! 他握紧了天星刀,身后漫天星辰显化。 只是这一次,没有面对银河的刀客。 唯有一尊,手摘星辰的八臂魔神! “摘星!” “七杀!” 这是他从刀法中悟出的神通,与殁魂手有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 此时,陆无生一手施展天星刀法。 一手施展“摘星”神通。 七杀将无数的刀气抵御,魔神的半边身躯,被对方无数的刀气切成了碎末! 可一只狰狞锐利的手掌,直接探入了那青虫鼓胀的腹部。 一把掐住了那男子的咽喉。 “给我出来!” 哗啦! 陆无生的手掌抽出,连带着无数青色的粘液。 一位气血干枯的男子便被他提在了手上。 “不不不!” “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我要长生,我要长生!” “我可以传你刀法,我悟了千年,刀可入圣!” 被陆无生提在手中的男子,疯狂挣扎,眼珠里满是惊恐。 可只是片刻,他的躯体便迅速萎缩,脱离了青虫之后,刹那便化作了白骨! 前方的青虫哀嚎,青色的血液汨汨流出,不少在冥河里挣扎的鬼魂,沾染了浊液。 便化作一只只青虫。 陆无生神色凝重,直到那青虫死去。 脑海中多出的记忆才让他得知,这些大妖便是灾厄的源头之一,冥帝借神通术法,和阴间规则。 便有了杀妖成妖的诅咒。 一只玉蝉再度飞奔而来,无数的荧光将他身上的诅咒驱散。 原本断裂的头颅,也再度长出。 最终停留在陆无生的肩膀之上。 他目光灼灼,扫过此时的幽冥,无数的大妖、尸魔肆虐。 阴兵更是被冲散,亿万万妖鬼,被大妖们虐杀,最终又化作养分,被那天上的头颅吞下。 面对鬼帝,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有些太过于悬殊了。 八尊鬼将,加上自己和孟皓然,最多还有一只黄狗,面对无数第三境界的大妖。 几乎难有胜算。 自己能动用的东西不多,一片竹叶,一份足够施展殁魂手的气运,一条可以吞天的老狗,仅此而已。 可这是底牌,若不能斩了冥帝,一切都是徒劳。 陆无生心头有些沉重,他望了望远在天边的南州,以及碎裂成数块的幽冥旷野。 把胜算又减了一成。 忽而,整个苍穹之上,那道狰狞的脸庞发出癫狂的笑意。 整个幽冥的生灵,心头一惊,涌现了极为不妙的感觉。 鬼脸携裹着无数的灵韵开始消散。 一道令人绝望的气息,在帝陵深处冲霄而起! 阴云滚滚,好似有一只大手,将整个苍穹遮蔽! 原本从人间散落的些许微光,瞬间被吞没。 一尊身穿黑色龙袍的帝王,脚下踏着冥气汇聚的蛟龙,自天边而来。 所有人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幽冥之中,冥帝圣境! 第89章 来世 阴云翻滚,数条蛟龙在苍穹下,好似浓墨勾勒而成。 一尊帝王,身披黑色龙袍,肃穆威严,负手在蛟龙背脊,携裹着令人绝望的威压,自天边而来。 那是一位看似有些苍老的中年男子,灰白色的发丝垂落,随着猎猎作响的衣袍飞舞着。 一双眼睛如同鹰隼,好似能剜入人心一般。 “朕即幽冥来,俯首见苍生!” “跪!” 他声若洪钟,便震得天上地下都嗡鸣作响。 某种玄奥的气息涤荡开来,无数妖鬼竟然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帝王跪拜。 那是第四境的存在,也称圣境。 在这方世界若是武夫入了第四大境,便可称武圣,武至极境。 举手投足都可牵动这方世界的法则。 曾有刀圣,一击横断了沧海,连不周的天柱都倒塌。 若是仙门修士,入四境,便成圣婴,上通碧落,下至黄泉。 哪怕这一世道消身死,圣婴也可携裹修为记忆,轮回转世。 循环往复,直到成仙不死! 若是佛门,四境可为莲台尊者,极乐佛陀。 那是见到佛国的存在,被真正的佛陀钦点。 除却千年寿元,更具不死不灭,几乎立于不败。 而儒生,千万年来,儒生第四境极少。 从第三境的大儒,成为第四境的次圣,便有圣人一般的实力神通。 一言一语,都是至理法则。 传说曾经有一儒家次圣,一语将天都封了百年。 连仙人都无法窥探这世间。 但帝,不称圣。 帝不是武夫,不是修士,不是和尚,更不是儒生。 他们自小修的,便是驭众生,而成大道。 他们要从数百上千,拥有帝息的皇子中,杀将出来。 那是残酷的夺嫡,是帝王加冕的必须。 是将所得的一切,化为修为的大术! 帝息覆盖之处,他便是主宰。 是绝对更是唯一的至强者! 所以,帝不称圣。 此时,南州的幽冥,便是冥帝的王朝。 帝息覆盖,一念之下,亿万万妖鬼都无法控制的膝盖弯曲,朝着那帝王跪拜。 那是无可抗拒的法则。 不管怒也好,恨也罢。 在帝国之内,君王一言,众生皆跪! 一道道枷锁重新再众多妖鬼身上浮现。 那些被斩断的灰色丝线,再度从苍穹上垂落,穿透了众人的身躯。 那些已经化为人形的妖魔,脸上再度长出了绒毛,生出了利齿。 所有的生灵惊恐到了极致。 这千年来的过往,再度浮现在众人脑海。 “不,不,不!” “我不想再变成妖,我不要再当鬼!” “我要渡过黄泉,我要来生!” 无数人哀嚎着,甚至祈求着。 可重新化作妖鬼的绝望,一点点将他们淹没。 帝在幽冥,他们逃不出去。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都休想逃出去! 无数的阴兵被那嗡鸣的天地法则碾压。 他们拄着兵刃,不愿下跪。 抬起猩红的双眼,望着冥帝,声音沙哑着嘶吼。 “诛冥帝,渡黄泉!” “诛冥帝,渡黄泉——” 砰—— 众多阴兵的膝盖炸裂,身躯在冥帝气息的碾压下,化作飞灰。 一面面旗帜消散了,那些悲凉的嘶吼,在幽冥的旷野中传出好远,好远。 他们再也没有来生转世的机会,世间再没有黄沙漫漫里充满血腥味道的悲歌。 一尊尊鬼将,被碾压在地上,浑身渗血动弹不得。 第三境的存在,在冥帝眼中,和蝼蚁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是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实力。 好似这无边无际的幽冥旷野。 冥帝从苍穹上缓缓落了下来。 一脚碾碎了那名赤膊神将的头颅。 双目冷漠、平静。 如同一口千年不起波澜的古井。 那神将如山巍峨的身躯,在幽冥中化作飞灰散去。 冥帝迈着步子,一步步近了前来。 居高临下的,望着被帝威压得直不起身的众将道。 “请朕赴死?” “看看你们这群蝼蚁,告诉朕,凭什么?” 他声音冷漠而又淡然,身上的帝威更浓郁了,朝着整个幽冥都扩散开来。 令地面上挣扎喘息的众多鬼将,身躯不断崩裂,眼角和耳膜都汨汨渗血。 他们咬着牙挣扎,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身来。 只能眼看着众多阴兵,化作飞灰。 为首的鬼将,满脸血污,惨笑着抬起头来艰难道。 “苍埑,你成不了仙!” “当年在不周山俯瞰人间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的。” “世界是一方大墓,哪有什么永生,哪有什么真真的摆脱牢笼!” “你会死,我们也会死,无非是我们飞灰湮灭,你继续转世,留在这方世界,成为一只永远也爬不出井底的爬虫。” “哈哈哈哈,蝼蚁?” “你又何尝不是蝼蚁?” 那是帝王千年前的挚友,曾经生死与共。 在大周的史书中,曾有过他的名字。 荡妖神将徐寸山,三次封王,都被谢绝。 帝王曾说,没有他,便没有大周这般大的疆土。 可如今两人在幽冥相逢,却是这般场景。 苍埑沉默了下来,千年前的事太久远了。 久远到他都记不起来,人间的百余年,在千年光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蹲下了身子,拍了拍曾经挚友的肩膀,亲自拧下了他的头颅。 没有怀念,没有告别,没有任何情绪。 好似一切都理所当然。 在牢笼之外,有人管这,叫仙。 苍埑提着头颅,缓步朝着陆无生靠近。 在众多生灵都颤抖着匍匐的幽冥中。 只有两人一狗站立着。 “不错的棺材。” 冥帝走近了,宽大的手掌摩挲着黑棺上的划痕,将徐寸山的脑袋丢了进去。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从仙棺中出来后,和之前截然不同。 逐渐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没有寿元干涸的忧虑。 好似得到了大自在,大解脱一般。 起初如火的愤怒,迅速熄灭。 唯有寂灭,无声的寂灭。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立那所谓的仙,越来越近了。 吞掉幽冥,就可长生。 如今,凭借他的实力,再无人可阻他。 老黄狗暴躁地吠了几声。 毕竟打架前,总要有个出来放狠话的角色。 陆无生和孟皓然显然都不适合。 于是,老黄狗自愿充当了这个角色。 孟皓然不可察觉的撸了撸袖子,将手里的儒家天书卷的更扎实了些。 陆无生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淡漠、随性,鲜少有大的情绪起伏。 和自己类似,却全然不是同一个物种。 他抬起刀,将棺材里的人头挑了出来。 化作人形,小心地将棺材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当然,我是个手艺人。” “这棺材我花了好多年打造,特意为你准备的。” 陆无生说的是实话,为了打造这副棺材,他用尽了心血和时间。 要是没有人住,实在是可惜了。 冥帝打量着陆无生和孟皓然。 整个幽冥帝威浩荡,却只有这两人一狗,不受印象。 那是跳出了天数外的人。 数千年甚至万年难得一见。 他不明白这样的人,大可逍遥自在,诸天万界的灾劫都落不到他们头上。 何苦要来蹚这样的浑水。 他莫名的有些嫉妒。 拍了拍那黑木棺材道。 “朕是个不信命的人。” “千年前我在不周山顶,看到了这方世界的真相。” “有人告诉我,世界是一座大墓,谁也逃不出去。” “可我偏不信,于是我造了这方帝陵,散去龙气化作了这南州数万里的幽冥。” “入住仙棺,苦修千年。” “如今,终于得了结果,有望长生。” 陆无生忖思了半天,握着手中那把据说可斩仙的神兵。 “这么说,你已经是仙了?” 冥帝微微一笑。 “还不是。” 话落,微微一顿,看向幽冥那些匍匐颤抖的众生,继续道。 “不过,很快就是了。” “吞了这整个幽冥,朕便能脱离此界,升天成仙。” “长生不死,逍遥自在。” “不过,朕倒是好奇,到了如今,你还有几分胜算?” 陆无生将跃跃欲试的天星刀摁入鞘中。 望着冥帝看了好久。 那是一个死去千年的人,虽然气息澎湃,强大到令人绝望。 可毕竟是一个死人。 但死人怎么可能成仙呢? 要成也是鬼仙、尸仙,要不就是邪仙。 如何修得成真仙? 既不是真仙,哪里来的什么长生,什么自在,什么超越此界之上的实力? 既然不是真仙,还在此界,那定然是可以杀死的。 想到这里,陆无生对着孟皓然和老黄狗扬了扬手。 示意他们后退。 从皱巴巴的衣服里,掏出了一片竹叶。 叶片细长足有七寸,青气黯然,如同一把锐利的短剑。 此时,被陆无生握在手中,顿时铮鸣不止。 连周围的帝息都被搅碎。 老黄狗狗脸神情一变,第一个往后缩了缩,孟皓然顿时把撸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索性找了个土堆趴在后面,警惕地望着前方。 一只硕大的灰鼠抱着两条瑟瑟发抖的鲤鱼,一路后撤到了老黄狗的身边。 唯独那一只玉蝉,颤动着双翼,依旧停留在陆无生的肩膀。 冥帝的眼皮子一跳,那竹叶上散发的气息,令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可若要是说,凭此物就能斩他,也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他吞了仙果,便不信这方世界,还有能斩他的存在? “若是你的胜算,便来自这一片竹叶,朕劝你还是死了这一条心。” “这一剑,最多能伤我,远不能斩我。” 苍埑宽大的袖袍负身在后,帝威汹涌,无数的阴气在他脚下汇聚,化作一头蛟龙,将他身躯托举而起。 面对这一剑,他也不得不严肃起来,地面上叩拜的大妖,也纷纷睁开了双目,起身护卫。 陆无生微微摇头,好似叹息般道。 “谁告诉你这一剑是要来斩你的?” 冥帝心头一惊,骤然升起了某种不妙的感觉。 陆无生握住了那一片青叶,整个身躯骤然粉碎! 虚空之中,泛起阵阵涟漪,梵音起伏,纸钱纷飞。 从深邃的黑暗中,走出一尊披头散发,面白如鬼的男子。 如尸体般僵白的身躯上,萦绕着道道似锁链一般的符文。 煌煌之音,自九天幽幽而来,不断回响。 “吾来索魂,众生皆死!” 轰! 话落,浓郁到极点的死气翻涌,地面上的黑木棺材,在陆无生背后缓缓显化。 巨大的棺盖不断震颤,被某种力量轰然推开! 哗啦! 冥河翻涌,滔天巨浪将幽冥的山岳拍碎! 帝陵被淹没,连巍峨接天的王屋山都轰然倒塌! 大山深处,架在黄泉上的大殿不断震颤。 地底下的黄泉之水,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终于冲破了束缚,将大殿和仙棺都吞噬。 黄泉滚滚冲破了王屋山,好似幽冥的天穹,破了一个窟窿,倒灌而下。 大河之水天上来,这是黄泉,可入轮回的黄泉! 是一切生灵的尽头和起点! 虚空之上的冥帝,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疯狂嘶吼。 巍峨的身躯,都在惊颤,死死地盯着陆无生道。 “引渡黄泉,埋葬众生,你究竟是何人!” “你究竟是何人!” 诸天万界,幽冥黄泉最是可怖,那是掌握生死的禁地。 仙虽长生,可并非不死! 可如今,竟有人能够引渡黄泉,岂不是说,此人连长生的真仙,都可葬杀! 冥帝的呼吸有些凝滞,奔涌的黄泉,铮鸣的剑意,让他的不安到达了极致。 眉心之处好似有某种气息,在不断凝聚。 会死! 会死! 会死! 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死亡的味道。 于是他歇斯底里,彻底失去了理智。 “杀了他,杀了他!” 冥帝挥动袖袍,无数阴气汇聚的蛟龙,便朝着陆无生吞去。 虚空之中更是显化出一只只大手,对陆无生覆盖而下。 可一切,都晚了。 那尊苍白如鬼,好似被符文锁链束缚的青年,握紧了一片竹叶,轰然斩出! 那是一位剑神,打磨了七百年的剑意! 铮—— 刹时间,整个幽冥陷入了寂静,一道剑气纵横数万里。 直接将整个幽冥一分为二,直通人间! 无数生灵的诅咒和束缚被斩断,被冥帝吞噬的灵韵再度返还了回来。 冥气化作的蛟龙、巨手,无数奔赴而来的妖魔,都在这道剑气下,飞灰湮灭! 冥河之畔,化作人形的亿万万妖鬼恸哭。 一千年了,他们终于见到了黄泉,他们见到了来生! 幽冥可渡,黄泉可渡! 忽而,冲霄的唢呐响彻幽冥。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九天传来! “时辰已至,葬入黄泉!” 轰! 大河奔涌,自天穹而来,又朝着没有尽头的边际奔去。 众多生灵,满含热泪,纷纷朝着立于黄泉上的那青年重重一拜,在黄泉之畔高呼。 “恩公,来世相见!” “恩公,来世相见!” “恩公,来世相见!” 话落,纷纷纵身跃入了奔涌的大河之内,变作朵朵莲花,葬入黄泉。 第90章 吞月 黄泉滚滚,将千年前就该转世的亿万万妖鬼葬入轮回。 冥帝体内,无数的灵韵,随着黄泉奔流,而不断消逝。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吞下的那一枚仙果,正在迅速的干枯。 就连寿元,都在疯狂流逝。 “朕的灵韵,朕的灵韵!” 苍埑癫狂嘶吼,想要催动浩荡的幽冥之气,将那些灵韵席卷回来。 可那是黄泉,连真仙都可葬送的黄泉。 一切生命的起源与终结的大河,又岂能是他可以动摇的。 况且陆无生方才那一剑,将整个幽冥都给斩开。 剑气贯穿了整个世界,直达人间! 如今,他以神通化作的冥界已破,灵韵消散。 早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圣境! 他的面容开始苍老,青灰色发丝,迅速变白。 无数的皱纹,像蚯蚓一般爬上他的脸颊。 原本英武挺拔的男子,在刹那间好似一棵被吸干了精元的枯树。 冥帝的身躯颤抖着,满是血丝的眼里散发着惊恐。 长生,他的长生! 正在被一点点的抽离!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与天外的世界,越来越远。 长生无望,成仙无望! 憎恶、怨恨在他心底涌起。 他死死地盯着陆无生,苍老扭曲的脸颊上,满是癫狂。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跳出了天数的存在,非要和他过不去! 你既得了自在,为何为,何还要来坏朕的长生! “你,该死!!!” 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传遍阴间人界。 刹那间整个幽冥鬼气冲霄,无边无际的旷野在此刻骤然碎裂! 崩毁的石块,随着虚空的颤动,缓缓上浮,好似幽冥都要崩塌! 阴气翻卷,从极致的黑雾里,探出了一尊狰狞的龙首! 双眼赤红,如同硕大灯笼,穿透幽冥数百里! 身躯盘虬在云雾之中,起伏延绵,不知有数千里长。 此时,正携裹着无数妖魔,直朝陆无生吞来! 鬼嫔妃、尸魔皇子、黑蝠妖王…… 浩浩荡荡,每一尊都有着第三境之上的实力! 若要杀陆无生,绰绰有余! “结阵!” 忽而,一道石破天惊的咆哮传来,好似在无边的阴气之中,响起了一道炸雷,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尊浑身骨头都快碎裂的神将,硬顶着鬼帝的威压,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嘴里不断咳着鲜血,气息微弱,唯有目光坚毅。 千年前,他是大周神将。 从人间的疾苦之中走来,他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路边冻死的饿殍。 为了活下去,他成了兵,成了将。 无数的厮杀,数不尽的征战。 每当他将大周的国土往外推进一寸的时候,他便会站在城头,向后眺望。 那里,有他被洪水、饥荒覆盖过的故乡。 他曾经和那些士卒的父母承诺。 此去千万里,为你们谋得万世太平,从此大周无病无灾。 他望着冥帝,望着那无数吞吃过来的妖魔,仰着一张鲜血淋漓的面庞惨笑。 原来,世间最大的灾厄——是帝王! 于是,在他见到陆无生招来黄泉的那一刻,在见到对方将无数生灵,送入黄泉的那一刻。 他震碎了压在自己身躯上的帝息。 浑身都是鲜血,拦在了陆无生面前,因为那是一位可以葬帝之人! 那是一位可以将众生送入黄泉,撕裂所有规则,一切皆可重来之人! 是绝望到极点的苍生心头,最后的一点念想! 所以,那人绝不能死! 此时,一面破损的将旗,被他高高举起。 沙哑悲壮的声音,在幽冥回荡。 “沧澜军,列阵——” 那一声怒吼,撕裂了阴气沸腾的幽冥。 好似一把长枪,狠狠地穿透了下来。 残余的阴兵们,目光被吸引,那道破碎飘扬的将旗,便如一道火焰在他们心头翻涌。 他们好似跨越了千年,又回到了人间,生死拼杀的战场! 一声声咆哮,响彻幽冥! “列阵——” “列阵——” “列阵——” 砰! 无数阴兵的身躯,接二连三的炸裂开来,拼着魂飞魄散,挣脱了帝威,在陆无生前方汇聚。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为大周而战! 为了他们守护的,在这人间存活的百姓苍生而战! 更为了这千年来,被囚禁的自己而战! 陆无生的目光微微有些动容,他见到那些阴兵头一次散去了脸颊上的乌青。 那是一张张鲜活至极的面容,被从人间洒落下的金光映照,轮廓分明。 他知晓,这些人不是为自己而死。 也知晓,这一份埋葬苍生的委托,又被狠狠地加上了一道酬价。 或许某一日,整个世界都将重新来过。 到那时的人间,不会记得,有这样一支兵马曾经守护在他们的面前。 轰! 阵法凝结,犹如一张大网,朝着那鬼帝化作的孽龙和众多妖魔铺展开来。 如海浪般的阴气拍打在大阵之上。 那些年轻的、稚嫩的面庞,在顷刻间化作齑粉,整个阵法顿时碎裂。 只有那一面印着沧海浪花的旗帜,从空中坠落。 半空中,那头孽龙口吐人言,冷声道。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千年了,你们难道还认不清自己的命吗?” “强者为尊,蝼蚁臣服,这就是铁律!” 苍穹之下,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尊尊拼着身躯碎裂,挣扎着站起来的神将。 一面面跨越了千年光阴的旗帜被立了起来。 破碎的旷野里,传来如西北风沙般沙哑的嘶吼。 “龙血军列阵——” “镇魔军列阵——” “燕北军列阵——” “飞羽军列阵——” “赤幽军……” 无数的如锁链般的帝息破碎,一声声爆吼此起彼伏。 在崩溃的幽冥中,犹如沙场点兵,纷纷赴死! 大阵开始运转,道道肃杀之意汹涌。 一头被阴云覆盖的孽龙,望着这大阵,冷声开口。 “既然想死,朕成全你们!” 话落,盘虬的龙躯开始颤动,身后的妖魔各种显化出可怖的真身。 天上地下便都被这些怪物的身躯遮蔽。 陆无生望着被斩开了一道裂隙的幽冥,想了半晌。 一手将老黄狗提了过来。 他指着天上那一轮泛着诡异昏黄的月亮道。 “看见那玩意儿没有,吃了它。” “你把幽冥吃了,便只剩下人间。” “后面的事儿,便好办多了。” 老黄狗吠了两声,还未来得及讨价还价,便被陆无生一脚踹到了空中。 原本身躯干瘪的老狗,遇风便涨。 顿时就化作了一头遮天蔽日的巨犬,一口将那轮月亮吞入了腹中! 第91章 传说 南州城,夜色如幕。 距离陆无生离开,已经足有四十日了。 这些天,南州发了大水,远处的王屋山崩塌。 整个南州城都被浸润在幽黑的洪水之中。 可怪异的是,这些水涌不进屋子里,便只沿着街道奔流。 一月前在河畔曾私定终身的青年男女,便只能隔着滔滔河水,相互遥寄着相思之情。 南州在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水城,家家户户便在阁楼上,拴了一只竹排、小船。 方便出行,去换些粮食。 也得亏是清明这等盛况,家家户户多少都存了些吃食。 这大灾之下,竟罕见的没有饿死人。 有人说,是家里祖宗显灵了,原本空了的米缸,竟然生出了米来。 烧过的木柴,一夜间又堆满了房舱。 南州的百姓们,一边祈求着洪水快过去,一边虔诚的向祖宗英灵叩首上香。 王屋山崩的那一夜,不少人都梦见了未曾谋面的先祖。 他们说,在阴间,有一位恩人送他们渡了黄泉。 这大水,是恩公在镇杀阴间的邪魔。 于是,南州的百姓们,便有了新的供奉神灵。 有人画出是一位背着棺材,发丝垂落的干瘦青年。 背后是显化的虚影,伸展着八条臂膀, 肩膀上有一只玉蝉,腰间有唢呐,手牵黄狗,纸钱纷飞。 没有人知道这尊神的名字,只知道先祖们说,要谨记。 每一年的清明,莫要忘了。 那一日,南州的家家户户,便开始张贴新的神像。 关于王屋山的传说,便又多了一则。 …… 夜深,南州城里,冥河依旧汹涌。 无数的人间妖鬼,望向城外目光凝重。 数日前,他们见到了幽冥中那惊艳人间的一剑。 也见到了有人引黄泉,而渡众生。 他们是新死的鬼,因意志不凡,有子嗣供奉,而未入城外的幽冥。 却在那亿万万没入黄泉的妖鬼之中,见到了自己的故人。 有挚友,有爱人,有父母,有师尊…… 乌衣巷中,一尊背着铁弓的壮汉,从灵牌之中走出。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迟疑,将要奔赴幽冥。 那是陈铁匠家的先祖,据说生前,曾一箭射下过一头大乌。 实力极为可怖。 他踏着月色,落到了南州城的城头上。 却发现,不少人竟早就在此等候。 膀大腰圆身披连环锁子甲的悍将,是王屠夫家的先祖,据说曾在沧海与蛟龙搏杀。 腰身纤细,一袭黑衣的女子,手持一柄冷如秋水的长剑。 那是白寡妇的先祖,生前是一名绝世剑修,仅差一步,便可入圣。 一位大儒,手持书卷朝着他笑。 “陈兄,就等你了。” 那是巷子里,林家酸秀才的祖上,据说曾经开宗立派,实力不俗。 背弓的汉子落地,看向众人,望着城外的幽冥,幽幽道。 “诸位,那可是幽冥。” “这若一去,便不能回了。” “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修为和天资,便带不去来世。” 林家的女子寒眉一竖道。 “真是啰嗦!” “都是走到这般境界的人,多修几世便又如何?” “恩公不过第二境巅峰,尚且敢斩冥帝,我等苟活了数百年,难不成连个后辈都不如?” 膀大腰圆的汉子摩挲着,城墙上斑驳的砖石,看着幽冥中那列阵的阴兵,目光灼灼道。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这一去,魂飞魄散又何妨?” 背着巨弓的汉子无言,再不说话,径自走上城头,弓如满月! 一箭荡开了幽冥! …… 南州城以东,幽寂的王府内,巨大的湖泊如一面镜子。 水中倒映着一艘楼船、一轮明月,还有一位男子。 那是南州的穆王,容颜虽老,可贵气依旧。 身边正挨着一个清秀的小厮,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远方道。 “王兄,你真要去帮他?” “那是自然。” “为什么啊?”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这扇合拢。 “因为我好像发现,这世间越来越有意思。” “你看着大周,像不像那就要完全塌了的王屋山?” “这么大的一份热闹,怎么可以少的了我?” 小厮歪这头想了半天道。 “那你可要活着回来。” 男人哈哈大笑,揉了揉对方蓬松的头发。 脚尖轻轻一推船只,便踏风朝着幽冥而去。 …… 南州城以北,一处落满了桃花的园林中。 身穿大红色官袍的马志远,立于一株巨大的榕树下。 夜风阵阵,“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名提着幽黑长枪,身披战甲的男子,走了进来。 榕树下的木桌上,放着一坛酒。 男子记得,那是三十年前,他们种下这棵榕树时埋下的。 约好了,若谁身死,活着的便带着这一坛酒,去墓前祭拜。 只不过,今日好似两人便都是准备赴死的。 “王屋山塌了。” “黄泉开始蔓延,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淹没整个南州。” 马志远久久望着那棵榕树,没有回头。 声音便如这落叶般,纷飞在夜色里。 薛贵捧起满是泥泞的酒坛。 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水清冽,口感醇厚。 若是不出意外,这将是他在人间喝的最后一碗酒。 “那不是挺好,你可以辞去这人间躯体,越过黄泉,去见婉儿了。” “你等了三十年,不就是要等这一天吗?” 马志远低下头,想了好一阵才道。 “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冥帝不死,一切都是徒劳,我以凡人之躯,没入黄泉,不知多少年才能到彼岸。” “倒是你,要比我先去一步,化作幽冥阴兵。” “真的想好了?” 薛贵哈哈哈一笑,刚想说话。 眉心骤然亮起一道金芒,好似某种禁制一般。 如同树根扩散,勒入他的血肉。 撕心裂肺的痛苦,令这位大周神将,疼得只能弯曲身体,拄着长枪,不让自己倒下。 那是皇帝留下的圣旨,是龙脉所化,致使他不能违抗。 “呵呵呵……” 薛贵口中渗出鲜血不断滴落,扶着长枪,脸上露出癫狂之色。 门口的那匹瘦马不断抬腿嘶鸣,极为不安。 他望向幽冥,声音沙哑。 “皇帝的大算计,把我也拉入了局中。” “可我答应了婉儿,也答应了楚帅。” “生也好,死也好,我都是这南州边关的守将。” “我见到了那些死去的弟兄,我喝了幽冥的酒,便已经是幽冥中的鬼!” “这圣旨,管得了人间,还管得了幽冥不成!” 嗡—— 话落,薛贵眉心的金光越发的强盛了。 丝丝缕缕如同丝线一般,勒住了他的咽喉,令他浑身的肌肉的都开始变形。 皮开肉绽,鲜血不断滴落。 就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咚咚咚—— 忽而,南州城北,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数十万阴兵,在云头汇聚。 薛贵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忽而笑了。 不顾身上的那些金色丝线,骤然直起身来! 无数的血肉在此刻炸裂,椎骨化作粉末! 可他拄着那一杆长枪,笑得越发的肆意! 满脸血污,迎着大风豪迈道。 “此去阎台召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马老三,老子去了!” 薛贵话音一落,幽黑长枪的枪头,顿时刺穿了他的咽喉,眉心处的那一道金光,也在此时彻底碎裂! 第92章 不退 是夜,整个南州被泡在幽冷的河水中。 湍急的水流激起朵朵浪花,却不曾冲毁百姓的屋子。 不少人攀上屋顶,遥望着天边那一轮白色的月盘。 袅袅青烟扶摇而上,便各处都亮了灯火。 相近的人家便扯着嗓子交流,若是肯冒险一些的,便划着小船,载着家人,去邻居家的屋顶,一同享用晚饭。 孩童们嬉闹着,并不觉这是什么灾难。 反倒是觉得这些天的夜晚,格外的有趣。 他们拾掇瓦片,从幽冷的河水里捞起一样样东西,如获至宝。 那轮泛着金黄光晕的月亮,哪怕在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就好似这一生,再未曾吃过这般鲜甜的饭,也不曾见过这般好的月色。 无数的伙伴划船而来,孩童们偷划着桨,在冥河里乘风破浪。 有人偷来了家里的豆,有人翻出了一罐罐一直不舍得吃的蜜饯、糕点。 少男少女们笑做一片,有人说要去城南看戏,那是在屋顶上搭起来的皮影台子。 有人说要去城北捉鱼,王屋山塌了,好多鱼儿便顺着洪水,进到这南州城里来。 有少年举着火把,朝着两岸的人家高声呼喊。 赤着脚的少年,在屋顶上招手,一下便蹦到了船上。 乌云,被风荡开,少年少女们笑闹着,顺着湍流,好似要往月亮上开去。 忽而,有人惊叫起来。 “汛哥儿,你瞧那是什么?” 划船的少年指着天边,那一面巨大的阴影惊叫起来。 众人奔出船舱,循声望去,只见辽阔的夜幕上,浮现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占据了半边天穹。 悠长的嗥叫,回荡在人间。 竟然将那月亮,一口吞入了腹中! 天边开始泛起道道曙光,才入夜不久的南州,竟要迎来白昼! 整个南州的百姓,都被这一幕吸引。 面露惊容,震撼无言。 他们不知是何种生灵,竟能一口把月亮都给吞了。 颠倒了日月乾坤,改换了白天黑夜。 少年们驾驶着船,望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连手中的豆儿,都滚落在船板上,都未曾发觉。 …… 幽冥之中,千年不曾坠落的圆月,被老黄狗一口吞入了腹中。 自人间而来的道道曙光,便似利剑一般,穿透了层层黑暗坠落下来! 破碎的旷野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南州城外,无数苍幽扭曲的怪树。 四处横飞飘摇的蒿草,被冥水冲刷携裹的砂砾。 炽阳之下,冥帝和妖鬼们都在凄厉的哀嚎。 身躯上的阴气好似沸腾起来,迅速消融。 修士入幽冥与凡人无异,幽冥之物踏入人间,亦然! 此时,冥帝化作的孽龙曝晒在阳光下,境界不断的跌落。 他望着那一只吞没幽冥的巨犬,身躯颤抖,面露惊色。 上古有犬,可吞日月星辰! 可颠倒阴阳,可撕裂混沌! 是诸方世界的禁忌,是邪异至极点的妖兽! 若是境界大成,便是连真仙都可吞吃,怎会出现在这里! 冥帝陷入了抓狂,筹划了千年,他为了长生,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 可为何,还是如此! 不甘心,不甘心! 吼! 孽龙嘶吼,体内那一颗“仙果”骤然炸碎! 从他体内,竟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 凄厉、绝望,连同那孽龙也不受克制的落下泪来。 棺中千年,结成的“仙果”是他灵魂的一部分,纯粹、善良,犹如人性之中,那至善的一面。 若是再等上几百年,仙果成熟,他就能在另一方世界,有一具全新的身躯。 洗去诸多罪孽,诸多因果。 一切重头开始,从不死的长生开始。 可如今,无数的灵韵归入黄泉,仙路已断,就连他的幽冥都在此时破碎。 修行千年,到如今什么都不剩下! 他只能带着恨意,将那一枚“仙果”杀死! 将“自己”杀死! 换来可将人间都震碎的实力! 孽龙落泪,婴孩啼哭,灵韵与阴气交汇,化作翻涌的阴云,将滚烫的金光阻隔。 冥帝声声泣血,与体内那将死的“仙果”感同身受。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重新攀升! 若要烟消云散,不能成仙,那便要将这方世界,都毁了去! 轰! 锐利的巨爪,撞击在众多阴兵布置的大阵上。 好似撕裂纸张一般轻松。 无数的神魂,化作飞灰,一张张从幽冥回到人间,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面庞,顷刻间消散。 老黄狗肚子被那一轮月亮撑的鼓胀起来。 看着已经暴走的冥帝不断狂吠。 对着陆无生表示,该跑路了。 面对一尊不要命的第四境,咱们没有胜算。 哪怕对方在人间,哪怕对方是强弩之末。 境界的差距,如同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一次不跑,肯定会死! 自己总不能真去黄泉地下捞你! 陆无生目光幽幽,不为所动。 前方的百万阴兵,在冥帝的一击之下,纷纷化作了飞灰。 滚滚阴云便如潮水般朝着自己吞来。 第四境的冥帝,无数第三境的妖魔。 哪怕在人间,对方实力下降不止一筹,也不是自己可以抵挡。 他不是一个喜欢寻死之人。 可是个收了钱,就该办事的人。 脑海里不断震动嗡鸣的面板,前方是那些列阵挡在自己面前,纷纷化作飞灰的阴兵。 身后,是无数雇主,希望保全的南州城。 他,不能退。 这世间的事,千千万万。 只要落在了你的头上,也就意味着,上苍没有给过你退的选择。 但凡动了念头,向后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陆无生孑身独立,只身迎着那倾轧过来的漫天妖魔,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掌。 一道幽冷的嗓音,在虚空之中回荡。 “殁!” 话落,陆无生体内那海量的气运和生机,在这一刹那被疯狂抽离! 天地之间,响起阵阵锁链摩擦的声音。 无数妖魔的眉心处,顿时出现了一个青灰色的“殁”字! 第93章 生死 浓郁到极致的死气在南州城外弥漫开来。 无数的妖魔感受到眉心处的那道道气息,惊恐到颤抖。 整个世界的画面,化作黑白。 体内的生机灵韵,被疯狂的抽离吞噬! “殁”字溢出的死气,如同锁链,将众多妖魔束缚。 冥帝化作的孽龙,被死气束缚,道道灰气化作的锁链穿透龙躯,将其钉死在地面上。 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是一种和香烛味道很相似的气息。 死气如雾,沁入他的体内。 几乎是刹那间,原本澎湃如海的生机、灵韵,开始迅速消融。 他见到了自己的头颅被拧下。 见到了当年还是皇子时,被人用钢钉刺入头颅。 见到了血泊中向自己索命的兄长。 他的身躯开始冰冷,龙躯都开始变得苍老、腐化。 “不……不,朕不想死,不想死!” “朕要活千年,万年!” 孽龙冲击着锁链,阵阵龙吟响彻旷野,便连那眉心的“殁”字都险些溃散。 远处的陆无生立于天地间。 枯白的手掌中央,一个殁字闪烁。 以斩真身状态施展“殁魂手”的代价很大。 尤其还是面对众多妖魔,以及第四境界的冥帝。 面板上气运值不断跳动着锐减。 他的面容开始苍老,发丝变得灰白。 手掌中原本只是猩红的字体,开始变得鲜血淋漓,嵌入血肉。 老黄狗狂吠起来,装入了一轮月亮的肚子,好似一个鼓胀的气球一般。 他听不清对方再骂些什么,只见到那条老狗,拖着圆滚滚的肚皮,张开巨口,笨拙地朝着冥帝头顶的阴云吞去。 模样滑稽且可笑。 他见到无数的阴云,被老黄狗艰难地吞入腹中,天狗的肚皮开始涨裂。 终于厚密的阴云被老黄狗啃出一个窟窿。 那丝丝缕缕如同利剑般的阳光,便再度落在了孽龙和众多妖魔的身躯之上。 孟皓然盘坐,将手中那本儒道天书,一页一页扯了下来。 那是儒家圣器,据说装着世间所有的至理,而今便彻底毁了。 孽龙翻身,挣扎,整个世界便是地动山摇。 “该死,该死!” 冥帝惊骇到极致,他从未见过有这般神通,能将人的神魂、气血、灵韵,瞬间吞噬! 无数的死气在他躯体中翻涌,再加上幽冥溃散,在人间他的境界只会不断跌落! 死亡的惊惧感,不断传来。 心头的不安,好似深渊一般,要将他吞噬! 他颤抖着,咆哮着,整个龙躯都开始渗血,道道锁链几乎将他的龙躯勒断! 他抬起龙首,血泪不断滴落。 干哑的声音如雷霆般,从咽喉传出。 “朕,要长生!” “朕,只是不想一遍又一遍的在这世间轮回!” “你们为何阻我,为何阻我!” 他咆哮着,那是他积攒了千年的执念,在此刻化作刺破云霄的帝息,将那些束缚他的锁链,顿时挣脱! 体内,那一如同婴孩的“仙果”彻底碎裂。 原本啼哭的婴孩之声,戛然而止。 轰! 漫天的死气被震散。 陆无生刻着“殁”字的手掌顿时炸裂,血肉化作泥浆,只存森森白骨。 整个身躯倒飞了出去。 背后的黑棺散落,帝息覆盖,那似笑非笑的佛像顿时湮灭。 无数的妖魔挣脱了束缚,发出狞笑朝着陆无生扑来。 冥帝的龙躯彻底腐朽,他吞吃了仙果,又得了“新生”。 那是披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面容俊朗。 只是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落泪。 体内充盈着死气。 他踏着苍穹而来,一落泪。 世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哭嚎着。 “是你们杀了我,杀了我!” “我本不该这样活着的。” “为什么!” 新生的冥帝,泪如雨下,声音时而年轻,时而苍老。 他一步踏碎了虚空,将陆无生从地面上提起。 凑近了脸颊,流着泪,质问道。 “为何这样对我?” 陆无生的身躯不断碎裂,一只玉蝉掀动着翅膀,想要修复他支离破碎的躯体。 可他的身躯就像一个四处漏水的袋子,补上了一处,另一处又开始崩毁。 死亡,一点点的近了。 陆无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鼻子。 那是很熟悉的味道。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近的靠近过死亡。 自从来到这方世界,他也从未考虑过这一件事。 毕竟,他长生了。 有着用不完的寿命,有着走不完的人生。 莫名的,他有些期待。 毕竟死亡他只短暂的体会过一次,那是充满戏剧性的一次事故,来不及回味,便戛然而止。 死气开始充盈着他的躯体,“殁魂手”反噬的代价,开始涌来。 他的脸颊开始破裂,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衰老起来。 记忆模糊着,他听到有一只老狗在狂吠。 看到有一个书生,不顾一切的奔来。 看见到了前世的车水马龙。 看见到了他经历的万般种种。 恍惚间,陆无生见到一名青年,摇晃着自己的身躯。 那是一张充满惶恐、迷惘的年轻面庞。 带着对死亡的恐惧,不断追问。 “为什么?” “我本该长生,我本该跳出这一方世界的轮回!” “为何这样对我!”。 他牙齿掉落,睡意昏沉,灵魂干瘪的没有水分,像一具走到了时间尽头的尸体。 在等着死亡。 没有恐惧,只有欣喜。 他开始明白,为何那日在王屋山,崔平川要先行一步。 开始明白,孟书生要在青莲山上质问苍天。 如果说死亡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那么,生便是一切劫难的开始。 陆无生扬起头颅,朝着那无尽头的苍穹看了很久。 在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找到了长生。 于是,他骤然笑了。 呢喃的念道。 “陆无生,陆无生。” “原来无生,便是长生。” “永生即是劫难。” “无怪这诸天万界的生灵,让我葬送一切,我既是这世间最大的劫难,便有无尽的永生” 他释然一笑,浓郁的死气开始在他身上沸腾,逐渐化作一个“殁”字,将他的血肉吞噬。 只余下一具白骨。 风一吹,便连这白骨也不剩下。 青年愣住了,在刹那之后,露出被戏弄般的恼怒。 整个世界,便雷鸣电闪。 苍穹上,那一只老黄狗惊慌失措的吠了起来。 就连它也算不到,这等变数。 孟皓然望着陆无生化作飞灰的尸骨,脑海里嗡鸣震颤。 陆兄,死了? 第94章 宣旨 晨光微曦,才入夜不久的南州,迎来了白昼。 从山那头的天边,爬上了一轮红彤彤的日头。 金光柔软,携裹着朝霞,将被河水浸润的南州,映照得波光粼粼。 无数的百姓望着天幕,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见到一只天狗,吞没了月亮。 他们见到一尊神明化作飞灰。 “哗啦啦——” 天空上开始不断飘落泛黄的纸钱,横跨整个南州旷野的劲风,浩荡呜咽。 奔涌的冥河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在天边,出现了一道云彩汇聚的身影。 那是一个提着长刀的青年,背影消瘦,面容苍白。 一旁的老狗,叼着一个酒壶,行走在人世间。 “老狗啊老狗,每日吃肉喝酒,这镇子可待腻了。” “你看远处的王屋巍峨,我们不如翻过山去看看。” 老黄狗抬起头,朝着那巍峨的高山吠了两声。 表示山那边不过依旧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一座高似一座,层层叠叠,没有尽头。 你若出了这王屋,去翻山越岭,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 青年大笑,将自家的院子堆得像一个坟茔。 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带着老狗,出了门去。 山路崎岖,前途坎坷。 在路上,他分别遇到了想要寻死的刀客和书生。 遇到了一只被困了万年的玉蝉。 遇到了许久未见的南州春风。 遇见了,死去多年未见的苍生。 无数的百姓沉默无声,看着那青年,铸棺、造钱、喝酒。 在人间摇摇晃晃,乐得清闲。 他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可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人间最大的麻烦。 王屋崩塌,无边幽冥携裹着冥水汹涌而出。 那一日的夜里,青年离开了南州。 众人看到他,孤身在幽冥中奔走。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那是孤寂到极点的三百年。 青年常自言自语。 他说,收了钱,就该办事。 世上总没有白欠人家人情的道理。 于是,他花了三百年的时间,去打了一口棺材。 又花了三百年的时间,走到了那座陵墓前。 “陆兄,此去十死无生,为何?” “为了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个大圣。” …… “黄泉可渡,恩公,来世再见!”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列阵,列阵——” …… “陆兄,冥帝不可敌,退吧!” “受人之托,身后是南州,不退!” …… 无数的画面,在天幕上闪烁,整个南州的生灵,在此刻哽咽无言。 当陆无生的身躯,溃散在虚空之中时,万千南州百姓,悲痛呜咽。 泛黄的纸钱,依旧“哗啦啦”的落着。 他们见到自己的先祖,踩着纸钱铺成的道路,往幽冥奔赴而去。 一位赤膊壮汉,将弓如满月。 箭矢若蛟龙,撕开浓密的阴云,将一尊黑蝠大妖,钉死在地面。 一黑衣女子,剑若秋水。 一剑便让无数妖魔化作冰雕! 手持书卷的大儒,朗声大笑,不知开口说了什么。 天地震颤,浩然正气便如海浪般涌来,将所有冥气、黑雾彻底拍散。 锐利无匹的日光,如利剑穿透无数妖魔的身躯。 也将众多先祖亡灵的身形,灼烧得暗淡。 冥帝化作的青年,恸哭不止,越发的癫狂。 一膀大腰圆的战将,被他撕裂了身躯,魂飞魄散。 那是第四境的存在,又吞了仙果,哪怕不在幽冥,也凶悍无比。 持剑的女子沉默了一阵,回过头朝着南州留恋的看了一眼。 忽而朝着众人,展颜一笑。 “诸位,再会了!” 话落,她身形消解,竟将修行了数百年的魂魄,都融入剑中! 化作足以寂灭神魂的一剑,朝着那冥帝斩下! 乌衣巷中,一名俏丽的女子,望着这一幕哽咽无声。 越过简陋的豆腐摊,窄小的屋子中间,神龛上,供奉着的灵位骤然炸裂。 “先祖白秋水之灵位”几个字,随着那一剑的斩落,如粉尘般消散。 书生与背弓的壮汉,久久无言。 他们看着天边,若流光般从南州城内,奔赴来的亡灵,释然一笑。 “圣人言,舍生而取义也!” 那书生朗声拂袖,身躯瞬时崩裂。 刹那间,整个天地嗡鸣,独属于儒生才能催动的法则轰然运转。 一只青色巨手,拂过冥帝的头顶。 瞬时取走了他无数的寿元与修为! 赤膊大汉再度开弓,这一次整个铁弓上的铭文都亮起。 他的虎口开始崩裂,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所有的灵韵,便都在弓弦上汇聚。 化作一只燃烧着灼热气息的箭矢! “我曾射杀大乌,今日倒想试试,能不能将圣境钉死!” “此箭,可定幽冥!” 男子惨然一笑,那猩红的箭矢,便将虚空撕裂,如同灼烧的流星一般飞射而出! 铁弓碎裂,男子被焚为灰烬。 这一箭直接穿透了那冥帝的眼球,凄厉的惨叫随着恐怖的帝威扩散。 令无数从南州奔赴而来的亡灵,在空中溃散,化作乌有。 “尔等蝼蚁,竟敢伤朕!” 鬼帝的脸颊开始变得苍老,仅存的一只眼球里满是冷意。 如今的他,被儒术削去了部分修为,失了幽冥,受到人间法则压制。 一把泛着极寒之意的长剑,没入胸口。 带着灼烧之意的箭矢,穿透了他的头颅。 实在是狼狈至极。 若非他失了幽冥,没了亿万万妖魔供给的灵韵,他何至于此! 他恨,恨极了陆无生。 恨极了那条吞了幽冥的巨犬。 恨极了,这些敢反抗他的蝼蚁。 他立在虚空,带着狰狞之意,拔出了穿透眼球的那只箭矢。 捏碎了那刺入胸口的长剑。 任由那些亡灵的流光,不断撞击在他的躯体。 沙哑的嗓音,响彻人间。 “朕,有旨意。” “若在人间,朕百日不死!” 话落,整个世界轰鸣震颤,道道玄奥的法则交织。 好似强行改变了这方世界的运转规律! 从九天垂落下无数的丝线,将冥帝体内的灵韵疯狂抽离! 痛苦至极的神色,在冥帝脸颊上浮现。 这,是宣旨的代价。 也是他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 只要吞了这南州人间的亿万生灵,杀死这些本该被自己奴役的亡魂。 他就还有重新苦修,再凝“仙果”的机会! 一切都值得! 第95章 圣人炉 南州城外,山河震颤,一道道玄奥的法则,自天外垂落,扩散到整个人间。 冥帝气息衰弱,带着笑意,任由无数流光,将自己的身躯穿透。 众多亡灵,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终于杀死了他。 可天地间黑雾骤然而起。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一尊身穿月华白袍的青年,带着阴冷的笑意,从中走出。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在虚空一握,浩瀚的帝威便如蛟龙扩散。 将从南州飞奔而来的亡灵,纷纷绞杀震碎! 冥帝阴冷的目光,覆盖了前方的南州。 “朕说过了,蝼蚁终究还是蝼蚁。” “哪怕千千万万,也不可能弑君!” 话落,无限接近第四境界的帝威,再度蔓延开来。 眼中闪烁着狰狞癫狂之意! 他虽实力大损,可如今人间,圣境不出,谁又能阻他! 就算有,圣境之人,诸多桎梏,又岂会为何这些蝼蚁而出手? 至于,那些第三境的存在,怎能与他匹敌? 他如今是不死之躯,百日的时间,足够他屠尽南州! 就算来再多的第三境,也于事无补。 此时,黑雾弥天,南州城外的旷野,无数的亡灵,停下了脚步。 面色极为凝重。 冥帝宣旨,那是第四境界的大神通。 对方显然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改变了这方世界的法则。 此时,若是拼着魂飞魄散,去和冥帝搏命。 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无数人低头不言,不由得有些绝望。 他们本就是亡魂,可仰仗的东西,本就不多。 唯有这魂飞魄散,献祭灵韵的一击。 可如今,在第四境的面前,就连这仅存的一击都显得孱弱可笑。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难不成,这南州,真逃不过宿命? 哪怕有人渡过了黄泉,又会有更多的生灵,被奴役? 周而复始,没有止境? 帝威扩散,令他们本就不够凝实的魂躯,出现道道细密的裂纹。 忽而,一声轻浮的叹息幽幽传来。 “我大周帝王之术,可不是这般用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别着折扇的贵气男子,手持一方大印,踏天而来。 虽然已入中年,却依旧风华盖世。 不少人眼前骤然一亮。 那是南州的穆王,传说曾与如今的大周天子争帝。 如今分封南州,手握龙印,便能与世间诸多强者抗衡。 若是他出手,说不定能将那冥帝镇压! 穆王手持龙印,磅礴的龙气将那枚金印托起。 化作山岳般大小,径直朝着冥帝拍下。 “砰”。 对方的身躯,如断线纸鸢般坠落而下。 身躯冲击着地面,划出一道数千米的沟壑。 烟尘翻滚,冥帝灰头土脸,止住身形,抬起头颅,又惊又怒的望着那男子道。 “大周龙印!” “你个不肖子孙,竟对先祖出手!” 金色大印倒飞回来,穆王看着大印上方的裂痕,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虽是至宝,威力无穷,若是用得多了,便会彻底崩毁。 穆王扫了鬼帝一眼,淡淡道。 “南州是本王的封地。” “你欲吞南州,别说是先祖,本王的本家老祖来都不行!” 冥帝目光森森,他知晓大周皇室中,都是无情之人。 经历过夺嫡,为了利益,便是亲生父母、子女都可杀得。 更别说,他这个死去已久的先祖。 自己要吞南州夺灵韵。 对方需南州养龙气。 利益之争,便是死敌! 唯有分出生死! 冥帝目光微凝,正欲冲天而起。 忽而,又是一道声音从南州方向传来。 “镇!” 那是一名身穿大红色官袍的干瘦男子。 一身的墨香,下巴上的山羊胡,随风而动。 他的声音轻微,一拂衣袖,一枚硕大的官印,便浮在空中。 整个南州的山川草木,便都在虚空之中浮现。 随着马志远的手掌往下一摁。 官印便化作一张大网,将鬼帝笼罩。 那是整个南州的人间灵韵。 换句话说,这是整个南州的山川草木,压在鬼帝的肩头。 何止亿万吨之重! 鬼帝的身躯骤然一颤,双肩顿时碎裂,整个脊骨都被压弯。 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随即震怒。 “南州灵韵,你这窃国之贼!” “你怎敢,怎敢如此!” 大周官员,替天狩牧,能调动的灵韵,不过一州的十分之一。 绝不可能将整个州府的灵韵,都握在手中! 除非,对方用秘法,窃取了这南州的根基,斩断了大周和南州的联系! 这般做,便是挫骨扬灰诛杀十族之罪! 且代价不菲。 哪怕数千年来,大周都无几人做到! 这小小南州知府,怎有如此神通! 还未等他回过神,只听得天上地下,都是战马嘶鸣,金戈交错之声。 数十万南州阴兵,铺天盖地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手持黝黑长枪,杀气肆意的鬼将。 “南州铁骑,列阵!” 爆喝之声,如同炸雷。 那是化作了鬼将的薛贵,坚毅的面庞,被风沙遮蔽。 一声令下。 千军万马便,化作肃杀的大阵,将冥帝彻底围困在阵法之中。 半空中的穆王,朗声大笑。 “南州兵马、南州灵韵,再加上我这南州的龙脉之气。” “我的好先祖,有你受的了!” 冥帝脸色凝重,地面上有阴兵大阵,虚空中是南州灵韵交织的大网。 再加上那龙气盖顶,这便像是一个大炉。 等一等? 炉! 圣人炉? 冥帝心头一寒,双眸闪过一丝惊骇。 世间能布下圣人炉的,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个。 这小小的南州,怎会有如此之多的怪物!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盘坐下来。 圣人炉之恐怖,远远超出世人之想象。 若真在里面被夺了心智,这一次,自己怕是真的要败! 甚至,被人炼出体内的“仙果”也不无可能! 鬼帝心头狂跳。 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阵犬吠,还飘荡着浓郁的酒香。 大阵之外的不远处,一名提着酒壶,面庞俊朗的男子,正坐在土堆上。 旁边,是一只圆滚滚的老黄狗。 被撑大的肚皮好似一个随时快炸裂的气球,显得十分滑稽。 张叔夜拎着酒壶,揉着老黄狗的脑袋便笑。 “你这老狗,怎地还有你没想到的事?” “放心,那小子死不了。” 老狗愣了一楞,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得。 朝着张叔夜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 张叔夜笑得前仰后合,顿了一会儿,便向着空中喊道。 “马知府,这阵法可困不了冥帝太久。” “我去黄泉一趟,你等需尽力,务必要撑到我回来!” 第96章 喊魂 南州城外,一方大阵开始轰鸣运转。 不远处的土堆上,一名身披灰白长袍的男子,将手臂搭在膝盖上。 一手提着酒壶,半眯着眼,望向南州旷野上,一条条奔流的大河。 老黄狗吠了几声,肚子里的月亮拽着它往天上飘去。 它只能蹬着四条短腿,将身躯往下压。 像一个弹跳起伏的皮球。 四月初阳,干涸了许久的南州,竟飘起了绵密的雨水来。 落下的纸钱湿润,都被冲入到冥河之中。 张叔夜提着酒坛,将酒水饮尽,一把将快要飘上天的老黄狗摁入泥土里。 老狗满脸泥泞,从土里钻出,对着张叔夜骂骂咧咧狂吠不止。 抖动着身子,将身躯上的泥点甩的到处都是。 却原本鼓胀的肚子,不知何时竟逐渐恢复了正常。 远方的大阵轰鸣运转,好似要将虚空的都磨灭。 那是简易版的圣人炉,夺天造化。 在很久很久以前,它还有一个令万界惊颤的名字——困仙阵。 从万古至今,不知有多少真仙,都被炼死在这大阵之中,磨灭灵韵。 因这大阵太过可怖,所有曾掌握这阵法的修士,都被镇杀。 几近失传。 张叔夜背靠着土堆,从怀里拿出一张薄纸,将其折成一只小船。 朝着不远处的溪流轻轻一抛。 纸船触及水面,便化作一艘大船。 老狗兴奋地叫了几声,第一个跳上了船板。 一只玉蝉扇动着翅膀,没入船舱前挂着的油灯里。 孟皓然凑近了前来,他是看不穿这位前辈的。 远处轰鸣运转的大阵,让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张叔夜在船头笑着问他。 “你也要登船?” “那可是黄泉,一去不回的黄泉。” 孟皓然没有回话,也没有犹豫,轻轻一跃,便落在了船只上。 若要去黄泉找陆兄的亡魂,需算他一个。 张叔夜微微一笑,负手立于甲板前,袖袍一挥,船只便摇晃起航。 船舱前悬挂着一串银铃,发出好似荡开水波般的脆响。 船只破开湍急的冥河,朝着王屋山的方向,逆流而上。 雨雾绵密,众人将氤氲的南州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船只、河流、书生、老狗,被勾勒的如同一幅画卷。 直到越过山涧,顺流进入石窟,冥水骤然宽阔,水流也越发的平缓。 “叮铃铃……” 船舱前的银铃摇晃,冷寂的黑暗中,那一盏油灯骤然亮起。 那是一只万年玉蝉,此时燃烧的,是万年光阴中积攒下来的玉髓。 光晕微弱,把幽暗的冥水映照得越发神秘。 起伏不断的冷风从河水的尽头吹来,蕴含的寒意,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冻结。 孟皓然骤然打了个寒颤,便见到自己的身躯,靠在船舱上,没了生息。 冥河上幽冷的风,直往他的灵魂里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的魂魄。 魂躯上,顿时就凝结了一层冰霜。 张叔夜见状,不知从哪里拿了出了一炷香,在孟皓然“死去”的身躯前插下。 青烟袅袅,便将孟皓然魂躯包裹,刺骨的寒意,顿时驱散。 无数的冰雪,也在此刻消融。 孟皓然这才如梦初醒,对着张叔夜道。 “多谢前辈。” 张叔夜无奈摇头道。 “谢什么,要还的。” “这里才是真正的幽冥,没有香火的孤魂,一旦踏入,便会被冻结。” “你这小子,回了人间,该给我上一百炷香。” 孟皓然恭敬地应承下来。 一旁的老黄狗却咧开嘴在笑。 此时的孟皓然,还不知道,那一百炷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朝着张叔夜问道。 “前辈,不知黄泉还有多远?” 张叔夜揉了揉眉心道。 “且远着呢。” “有人数百年都渡不过去。” “每年死在幽冥里的亡灵都不计其数,除非你有圣境的实力,才可横渡这幽冥。” “可问题是,你就算渡过了幽冥,也才入黄泉。” “黄泉无边无际,就算走上亿万年都不可能到达尽头。”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迷失自己,一旦忘却了自我,便会化作黄泉地下的泥沙。” “就连圣境,连天外的真仙也不例外。” 孟皓然久久无言,他对这方世界的所知,其实要比陆无生还要少。 老黄狗不知何时,在船舱上架起了锅,升起了火。 锅里承满了幽冥水,此时翻滚沸腾,发出“咕咚咕咚”地声响。 张叔夜拍了拍孟书生的肩膀,指着船头甲板的位置道。 “你,去前边,喊!” 孟皓然一愣道。 “喊?” 张叔夜挨着老黄狗坐了下来。 又舀了一碗冥河水,添进锅里道。 “喊魂。” “喊陆家那小子的名字,别管太多,喊就是了。” “大声喊!” 孟皓然茫然的点了点头,走到了船头,便扯着嗓子大喊。 “陆无生——” 孟皓然的声音响彻冥水,好似被拉长了一般,被推向好远好远。 虚空之中,道道香烛纸钱的味道传来。 整个船只,速度骤然快了起来! 孟皓然一个趔趄,差点被栽入水里,刚刚扶稳了身形,便听得后边张叔夜的声音传来。 “再喊!” 孟书生又惊又喜,没想到幽冥喊魂还能有这般作用。 要是自己多喊几声,说不定很快便能入黄泉了! 于是,孟皓然铆足了劲儿。 清亮的嗓音荡开深邃的幽冥。 陆无生的名字便在冥水两岸回荡。 船只顿时就如同一支利剑般,乘风破浪,扬起数米高的水花来。 甲板上,张叔夜和老黄狗围着那一口装着沸水的铁锅。 里面竟源源不断的喷涌出各种纸钱、元宝、香烛来。 不消片刻,便在甲板上堆成了小山。 张叔夜瞪大了眼睛不由得道。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香火?” “难不成他还没死,就给自己烧了纸钱?” 老黄狗叫唤了两声。 表示以陆无生的无聊,说不定真干过这种事。 张叔夜一阵无言,陆家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将那铁锅盖上,发现船只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船头的孟皓然面若枯槁,扶着船身道。 “不……不行了,我实在是喊不动了。” “饿……饿的慌!” 第97章 黄泉 陆无生死了,严格的来说。 这是他第二次死了。 头一次死的时候,他好像没有选择。 那一天的风太大,汽车的鸣笛声太嘈杂。 撑伞的少女被风扬起裙摆,露出白的发光的大腿。 他只来得及,骂了一句脏话,就来到了另外一方世界。 没有体会过,变成鬼,以上帝视角去参加自己的葬礼,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陆无生打量着黄泉,并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样子。 没有所谓的奈何桥,也没有必须要喝的孟婆汤。 中间的河流,也并不浑浊。 两岸都是石头铺成的河滩。 在石隙中,摇曳着一朵朵火红的彼岸花。 身后没有来路,前方也好像没有尽头,头顶是灰蒙蒙的一片。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泉水奔涌。 陆无生沿着河岸往前不知走了多久。 在一处石子堆砌的河滩边,见到了一把剑。 锈迹斑斑,却闪烁着滔天气息。 尤其剑刃上的那些许血迹,干枯不知多少万年,都令人心惊。 随着陆无生的靠近,那一柄剑便铮鸣不止。 化作一白发老者,怒目而视。 “何人?” 陆无生打量着老者,沉吟了一阵道。 “横渡黄泉之人。” 或许是太久无人与他说话的缘故,老者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原来是道友!” “老夫真阳剑仙,已有寿元三万三千年,携修为渡黄泉,定能活出第四世!” “不知道友名讳?” 陆无生沉默了片刻,看着老者不由得问道。 “阁下活了三万多年?” “这黄泉已渡过多少?” 老剑仙朗声大笑。 “坐化三千年,老夫片刻不歇,黄泉不日可渡。” 他红光满面,曾经是镇压过数个时代的存在。 曾经三次渡过黄泉的他,认为这一次也不例外。 陆无生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见到老者的身躯下,已经长出了根须。 好似一棵枯树,深深扎入这黄泉之中。 连半步都没有迈出。 陆无生摇了摇头,开始在老者身边,垒起石块。 “道友,你这是何意?” 老者疑惑不解。 陆无生将石头拼成一个棺椁的模样,为了保险起见,又照着那剑上的铭文刻下了一行字。 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回答道。 “没什么,留个记号。” “说不定,哪一天还得从这过呢。” “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他转过身,边走边念叨着。 毕竟自己是穷人出身,难得见到些宝贝。 虽然现在拿不走,可不代表今后,没有机会。 而后方那老者则不停大呼。 “道友,道友,别走啊!” 老者急忙追赶,可他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追赶,都追不上那人的背影。 只能看着对方,一点点远去。 直至再也没有踪迹。 他怔怔无言。 这等修为,怕是远在自己之上。 老者叹了一口气,只好“御剑赶去”。 这黄泉,他渡了三千年了,估计也快要到尽头了。 只是未能交上一友,实属遗憾。 而在黄泉边的石滩上,唯有一把生出根的绣剑,被水浪不断拍打,铮鸣不断,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 陆无生继续往前走。 黄泉之水,时而湍急,时而缓滞。 他见到有人乘着莲花在河面上飘荡,身披袈裟,那种种佛光,连黄泉都给映地明亮。 可走近了一看,那漂泊的莲台上只剩下一具白骨。 数颗金光灿灿的舍利,不断在闪烁。 那是一尊不知从何界而来的古佛。 凝聚了莲台,想载着肉身横渡黄泉。 只可惜这黄泉岂是那般容易渡过? 陆无生微微摇头,从脑袋上扯下一根发丝,朝着那莲台一抛。 发丝就变成一条黑色丝线,把莲台牢牢勾住。 他抓着丝线,将莲台拽到了岸边。 看着那金灿灿的袈裟和舍利,不由得心动。 可他明白,黄泉的东西目前自己都带不走。 若生了贪念,真去拿了,便会在黄泉中生根发芽。 再也无法离去。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 只能将莲台拽上岸。 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写下了几个字。 “私人物品,禁止触摸。” 然后,在河岸便想了半晌,又捡了石子,围了一口棺材,在上面刻下一个殁字。 这样一来,谁要是偷了自己的东西,跑也跑不掉! 陆无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继续往前走。 黄泉没有尽头,时间不断流逝。 不知是过去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总之,陆无生在沿途来的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他曾经从黄泉里拖上来一个溺水的青年。 那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能在黄泉里行走的人。 对方祈求陆无生带着他走上一程。 承诺必有酬谢,若君渡黄泉,必来相迎。 陆无生想了想,表示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毕竟,能在黄泉里游泳的狠人的人情肯定值钱。 于是他在黄泉边上,磨了一座石棺。 把男子塞到棺材里,顺着黄泉给推了下去。 石棺浮在黄泉上,飘出百来米,便沉了底。 陆无生沉默了半晌,觉得对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黄泉底下也不知道是哪一方世界,但带着自己的棺材出生,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暗自嘀咕了一阵,反正这事不怨他。 毕竟装棺材的时候,对方也表示很满意。 在这数百年里。 陆无生与一头金乌在岸边对弈。 对方说,它在这里等人,已有十万年。 临走时候,自己还拔走了它一片羽毛。 他也曾和一棵老树谈心。 在树干上刻下。 “陆无生”到此一游。 他见到了许多在河岸上,缓慢行走的干瘪躯体。 也不知是哪一方世界的强者。 为了渡过黄泉,只余一口生机。 有人说,过了黄泉,便能成仙。 过了黄泉,就可跳出桎梏。 过了黄泉,便能真的活出第二世,在自己那镇压了一个时代的躯体中复苏。 可陆无生驻足,第一次回望来路。 那里有着他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已经看不到尽头的记号。 前路茫茫,好似没有边际。 从黄泉的上游,不断飘来一具具尸体。 造型奇特,散发着神秘玄奥的纹路。 那是在黄泉之中死去的人,在大水的冲刷下,化作一尊尊栩栩如生的…… 神相! 第98章 地府 黄泉,陆无生坐在高耸的石山上。 下方是奔涌的湍流。 一具具尸体被冲刷下来。 那些干枯的躯体,被水流雕琢,蕴含的力量不断沉淀。 陆无生见到一尊独臂巨人,那如烈日一般的气血将黄泉蒸腾。 若是他还活着,定能在泉水中奔走,若逐日的神明。 可惜,他已经死去。 没有渡过黄泉,身体被浸泡在大河之中,不断萎缩。 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木雕。 一个浪花拍打而来。 浮在水面上的木雕,便被拍入河底,沉向不知哪一方世界。 他见到,一尊绝世大妖。 身躯上刻满了远古的铭文,背后有四对肉翼。 皮肤上好似覆盖着一层青蓝色的釉。 那是神秘而强大的天外神族,也死在了这没有尽头的黄泉里。 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便凝成一尊铜像。 在黄泉里,不断飘荡。 直到遇到一股暗流,一道漩涡,这才被卷入河底,在某一方世界出现。 陆无生靠在河岸边上的石山上。 他走了太久,莫名的有些疲惫。 在黄泉里,他见过太多太多强大到极致的存在。 若是在人间,便是一指就能将大周抹平。 可在黄泉,他们不过是一具游荡的孤魂。 拖着死去已久的身躯,化作河底的泥沙,化作岸边幽黑的石块,化作奔涌的泉水。 化作凝固成气运的雕像。 这是黄泉,世间所有生灵的起点和终点。 河里奔涌的,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渡过了幽冥的灵魂。 在洗去诸多过往,忘却往事种种,就像雨水一般,随机降临到某一方世界。 如此,循环往复,亘古不绝。 陆无生在石山上,望着那些顺流而下的雕塑、石像。 不由的记起了许多事情。 他好像来到这黄泉太久,该回人间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为自己打一尊神相。 陆无生抖动了一下身子,将脚下生出的藤蔓扯断。 他来到黄泉的岸边,开始雕琢那数百米高的石山。 黄泉里的石山都是一个颜色,漆黑好似一块墨砖。 却格外的坚硬,要想在上面留下痕迹,需要极大的功夫。 起初他用的都是一些碎石,只能在石山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刻字还勉强,可要雕琢一些特定的纹路,那便太难了一些。 陆无生有些失望,坐在河岸旁,犯起愁来。 伸手便摸到了腰间的唢呐。 这是他为数不多,带来黄泉的东西。 因为不注意保养,看起来锈迹斑斑。 他站起身来,沉思了一会儿。 自己在黄泉这么多年,倒是结识了不少此界的生灵。 但大多不过点头之交,未必会为了自己出手。 黄泉之中,不比人世。 动辄消耗的便是积攒了数万年的本源。 为渡黄泉,那些存在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有的甚至在万古前,便在此蛰伏。 陆无生犹豫了一下,可看着身后那巍峨山石,又叹了一口气。 这神相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毕竟,这黄泉不是想来便可来,想走便能走。 每渡一次黄泉,耗费的灵韵,都不可估量。 欠下的气运,更是会化作无边无际的劫难。 最终,陆无生还是举起了唢呐。 不管如何,他还是想试上一试。 气息从他的胸膛汇入唢呐的铁杆,金属般的哨音从中炸裂出来。 沉寂的黄泉之中,乐音起伏,若龙凤交融嬉戏。 河水咆哮了起来,那是亿万万渡过了幽冥的神魂,骤然记起了过往,争先跃入各方世界。 黄泉倒流,诸天大乱,却无人知晓缘由。 迷失在黄泉中的生灵,在刹那间找到了方向,欣喜若狂,只求这乐音不断,好让他们渡过这黄泉。 可乐音戛然而止,河畔的陆无生不由得捂住了脑门。 只感觉喘不过气来。 在幽冥中吹奏一曲,这消耗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看着面板上的气运不断下跌,只觉得头皮发麻。 整个黄泉重回寂静,唯有那河水奔涌异常。 陆无生坐在石山上,看着惊涛拍岸,不由得有些失望。 按理说,他在地下的人缘,不该差到这个地步。 他无奈地将唢呐插回腰间,看着数百米高的石山,再度开始犯愁。 这神相,该是他的根基。 在黄泉中有了此物,他才可不生不死,不伤不灭。 不管万界诸天,面对怎样的强者,都有了一份底气。 可若要雕琢锻造,凭他如今实力,不知要何年何月。 正失落间,他便见到一金乌鸣啼,横跨亿万里黄泉之水,振翅而来。 一棵老树抖落无数叶子,腾挪着树根,落在了不远处。 手持巨斧的壮汉,蛰伏水底的苍龙,化为石碑的巨龟…… 无数的生灵,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都浩浩荡荡汇聚而来。 一个老疯子挤开人群,披头散发癫狂道。 “谁吹的唢呐,谁吹的唢呐!” 那是一尊无上的存在,被困黄泉不知多少万年。 今日那一声唢呐将他惊醒,险些让他顿悟,一步踏出这黄泉。 陆无生望着那老疯子。 沉吟了一阵道。 “是我。” 老疯子踏空而来,落在石山之上。 眼中满是疯狂。 “可否再奏一曲?” 陆无生看了看面板上几乎清空的气运,微微摇头道。 “有心无力,这一曲已耗尽了在下积攒的灵韵。” “我本欲以黄泉为根基,铸一神相,即可无生无死,锁拿诸天生灵,自此黄泉畅通。” “生死有序!” “怎奈力不能及。” 陆无生微微摇头。 他这一次要做的事太大了,大到可撼动诸天宿命,可更改生死轮回。 若诸天都被葬送一遍,那么万物将重新有序。 这一尊神相,就好似一颗连通人间的种子,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越发强大。 直至长成苍天大树,可锁拿那些不死的众仙,无上的存在。 黄泉中的生灵,沉默了下来。 他们知晓面前这人,要做的事了。 在九天上,有些存在的确活的太久太久。 有些秩序,也存在的太久太久。 这万界之中,幽冥黄泉的尽头,是该有一尊神。 是该有一尊判罚一切的神。 可亿万万年来,有太多的人失败。 被打入黄泉,永世不得超生。 老疯子目光闪烁,沉默了一阵,大手一挥道。 “这有何难!” “我有不死长生经一卷,可化铭文,助你锁拿灵韵!” 他话音落下,好似点燃了什么似得。 众多生灵的声音一浪接过一浪。 “我曾驮天化碑,背上那石碑,可助你记录亡灵,从此生有可依,死有可循!” “我乃龙族真灵,可取我筋骨,铸造勾魂之锁链,万般法则皆不能扰!” “我有金乌神火,可碎我神魂,淬你神躯,诸天葬灭,一切重来之时,切勿忘我。” “吾活亿万年,青木成精,虽被抽干灵韵,打入黄泉,可我万般道法尤在,数条枝干仍活,可为你织衣护体,若有地府来日,切勿忘我……” 一道道声音在黄泉响彻,无数的彼岸花摇曳开放,化作堆砌成山的蝉蜕…… 第99章 破局 冥水汤汤,一艘小船摇曳着渔火,破浪而来。 四周幽寂无声,甲板上,孟皓然的神魂显得干枯且颓弱。 张叔夜欣长的手臂,搭在膝盖上。 如瀑的发丝垂落腰间。 将面前的果品、酒肉朝着他推了过去。 “小子,这可是我的贡品。” “是要……” 他话还未完,孟皓然便已狼吞虎咽的享用了起来。 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要还的,要还的。” 张叔夜一拍手道。 “诶,这就对了。” “吃吧,吃吧。” 他带着笑意,一旁的老黄狗都有些看不下去。 连忙吠了几声,表示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在老陆、贺院长、张酒鬼三个人里,老黄狗认定张酒鬼绝对是最腹黑的那一个。 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可干的从来都不是人事儿。 这孟家小子,现在吃的这般开心,日后怕是有得叫苦。 老黄狗摇了摇头,可孟皓然却不知那么多。 美酒佳肴下肚,整个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饱满了起来。 凹陷下去的双颊,也重新有了颜色。 他一抹嘴,站起身来,便准备继续喊。 却被张叔夜一把拦下道。 “不必喊了。” “为何?” “到了!” 张叔夜面容一肃,示意他朝前方看去。 孟皓然转身,却见在冥河的尽头,伫立着一尊耸入黑暗的雕像。 那是一尊面容苍幽的牛首人身像,两条手臂缠绕着锁链。 头上的牛角被削去半根,锁链上满是裂痕。 充斥着极其古老而又神秘的气息。 威严、冷漠,好似不含多余的色彩。 “那是什么?” 孟皓然怔怔开口。 张叔夜望着那矗立在冥河上的巨大神像,目光灼灼道。 “那是幽冥的使者。” “是古早的地府崩裂后,幽冥残存的意志显化,每一方世界都有一对。” 船只,停了下来。 孟皓然从对方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词语。 地府。 他想张口询问,张叔夜却开始将船舱上的纸钱、元宝、香烛都朝着水面洒去。 黑暗中,无数的鬼怪探头,发出嘻嘻索索的声响。 可等到那尊神像微微颤动。 一双眼眸骤然睁开,阴风骤起,将无数的纸钱、香烛都卷入那牛首之中。 威严沉闷的声音便在幽冥里扩散。 “何事——” 它俯瞰着船只上的众人,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这一幅画面,似曾相识。 小山一般的纸钱、香烛在甲板上消散。 张叔夜看着幽冥尽头的石壁上,又多了一道划痕。 心中悲哀的一叹。 第九次了。 他按部就班的抬起头,像前几次来到这里时,说出一样的话。 “入黄泉。” 牛头神像沉默了好一阵,如洪钟般嗡鸣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人此一生,只有一次入黄泉的机会。” “入了黄泉便再无回头。” “不管来世如何,皆是尔等所选。” “尔等可要想好。” 张叔夜开口道。 “既入黄泉,心无挂碍。” 话落,那牛头神像不再开口。 遮蔽了整个幽冥的伟岸身躯开始下沉。 巨口张开,如青牛饮水,原本抵达尽头的冥水,便好似瀑布般涌入那巨口深渊之中。 冥河之上,船只再度开始驶动。 前方漆黑,水流湍急。 张叔夜负手而立,缓缓道。 “那就是黄泉的入口。” “此一去,若要回来,千难万险。” “入了黄泉需记住一件事。” “无论见到怎样的场景,都不要驻足。” 话罢,他便抬手在一旁的石壁上,顺势留下了一道痕迹。 对于张叔夜来说。 这是他的第九次轮回重生了。 若是没有记错,陆家那个小子,此时正在黄泉之中迷惘。 不断的陷入前世,甚至前前世的记忆当中。 这是一个魔咒,从白水镇到南州城,是循环往复,大差不差的故事。 只是这一回,多了一个书生。 那小子的性子,似乎也变了不少。 老院长死在了冥帝出世的前面。 皇帝的谋算,又比上一世可怕了一些。 当然,张叔夜并没有在意。 他就像一个困在时间里的,不能说话的木偶,在几百年里,不断轮回。 若没有这些细小的差别,这轮回循环也太过无趣了些。 船只,落入深渊。 在倾倒的飞瀑上,滑落至黄泉。 孟皓然听到了许多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便化作河水奔涌的轰鸣声,消失不见。 船只继续向前,张叔夜带着淡淡的笑意,指着前方的拐角,对孟皓然开口道。 “你看黄泉的最前方,会有一块碑。” “那是一只托天巨龟所化。” “小子,你若想参悟神通,大可对着那碑观摩一二。” “那碑虽无文,却可映照本心。” 孟皓然连连点头,在他眼中,这位神秘的前辈,实力深不可测。 似乎天地万物,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 若那碑文真有那般神异,定是一番大机缘。 可当船只越过黄泉的拐角时,张叔夜整个身形一颤,如若雷击。 此时,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处荒芜的河滩。 没有什么石龟,也没有什么巨碑。 有的只是,一具用石头打磨出来的黑色石棺,和荒芜散乱的河滩。 张叔夜身形一颤,脑海中嗡鸣不止,每一次轮回,虽然诸多事情上会有些许差异。 可黄泉之中,所有的东西绝不会变! 他记得,自己每一次进入幽冥用的时间。 记得,自己载上这只玉蝉和老狗。 在此处,他曾九次和那老龟论道。 听它说,当年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托天。 又是如何,被镇入黄泉。 这些画面,这些话语,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人间一切都在变,可唯独黄泉不会变! 张叔夜瞪大了双眼,顿时从船只上翻身而下。 河滩上,整个黄泉散发着熟悉的味道。 可唯有那一块石碑,消失不见! 那老龟消失不见! 远处,摆放着一具石头堆砌而成的棺椁! 上方刻着一个令人熟悉的“殁”字。 张叔夜呼吸急促,不知轮回了多少岁月的他。 泪若泉涌! 第100章 无生 白水镇外,青山连着青山。 碧蓝的晴空下,微风清冽。 从芳草倾盖的翠绿山坡往下看。 可以见到阡陌纵横的田野,慢悠悠的转动的水车。 可以听到,恓惶无措的水牛拉长了的哞叫。 那是宛若世外桃源般的小镇,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静谧。 此时,山坡上,靠着墓碑的张叔夜幽幽转醒。 “就知道你在这儿。” 浓郁的酒香先沁入心脾,而后是聒噪的蝉鸣,清爽的夏风拂面。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面容冷峻的男子。 轻薄的灰白长衫,披在极为宽阔的肩膀上。 发丝肆意垂落,散发着竹叶一般的清香。 狭长的双眼总是带着冷意,手里捧着一本书,上面写着——贺知章文集。 无数的画面,开始涌入张叔夜的脑海,头疼欲裂。 他靠着冰凉的墓碑,揉着眉心,声音干哑道。 “老陆,下次能不能别吵醒我午睡。” 一旁的老狗吐着猩红的舌头,背上挂着两颗翠绿的西瓜。 带着笑意,吠了两声。 陆停舟看了一眼旁边的墓碑,幽冷的声音,好似穿过斑驳树荫,落下来的光线。 “不能。” “吃个瓜,醒醒酒。” 陆停舟敲开一个西瓜,挨着张叔夜坐了下来,将色泽殷红的半个瓜递了过去。 张叔夜接过瓜,脑海里散乱的记忆,开始归位。 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这是我田里的瓜。” 他摇着头,啃了一口。 甘甜的汁水,便顺着喉管流淌而下。 清凉的夏风一吹,浑身的毛孔都舒爽起来。 两人一狗无声,山坡下的草地就如海浪般起伏,整个树林摇晃着,沙沙作响。 老黄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瓜里。 张叔夜便看着它笑,吐出一连串的西瓜子。 说,怎么有狗能发出和猪一样的声音? 吭哧声立马停了。 老黄狗从瓜瓤里抬起头来,沾着几颗瓜粒子的狗脸上,满是震怒。 “汪汪汪汪——” 暴躁至极的狗吠,围着坟茔响个不停。 整个山林中的笑闹声和蝉鸣声便连成了一片。 忽而,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笑闹声便戛然而止。 “我准备去一趟沧海之极。” “那里有一座我想了好久的大墓。” 张叔夜笑了起来,将一旁老狗的脑袋按低。 “好啊,什么时候去?” 陆停舟站起了身来,林间的落叶朔朔而下。 “这一次,我一个人去。” 张叔夜看着那孤傲的背影,想了许久。 轮回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他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横渡沧海的尽头,有一座仙墓。 这一次的陆停舟还是会死。 张叔夜强撑着笑意,又将上一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带上我,总得带上这条狗吧。” “你总不能真的独身而去。” 他低着头,知道陆停舟要说什么。 他会说,这世间是一座墓,墓外面是更大的牢笼。 要想挣脱,便要行非常之事。 他要撬动这世间的因果,牵动这轮回里的一切。 至于身死,便是早早就准备好的事情。 张叔夜在心里想好了面对这番话的措辞。 无非是再照着上一世的台词,再念上一遍。 告诉他。 既然如此,你去便是。 可幽冷的声音传来,竟是另外一番他从未想过的话。 陆停舟说。 “我总觉的有些奇怪。” “这么些年,那么多的生死道消的危机。” “我为何总能在最重要的关头逢凶化吉。” “我没有那些天命之人的气数,没有万古难遇的天赋。” “我只是一个普通到极点的人,带了一条不太普通的狗。” “有些寻常人没有的心气罢了。” “按理来说,我应该死上千次,万次,早就该魂飞魄散,连本源都不剩下了。” “可我,却能以这等境界,活到如今。” “实在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要去沧海的尽头,去见那一方我想了许久的仙墓。” “那里,当有我的答案。” 张叔夜说不出话来,这是上一次轮回里,没有的变数。 他很想脱口而出,将所有的往事一一讲述。 可是他不能。 他就像一个游荡在轮回的不死野鬼,永远无法开口。 对方不会记得,最开始结识时候的那杯春风酿。 是撬动他轮回枷锁的第一颗石子。 而后千次万次,在打磨了数万年的光阴后,终于在此刻,迎来了第二个变数。 张叔夜深吸了一口气,抚摸着自己的墓碑道。 “去吧,不管怎样,留一道魂魄。” “哪怕是黄泉,我也有办法去捞你。” 陆停舟摆了摆手,落叶潇潇,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张叔夜清楚的记得,那一次的轮回,老陆依旧还是死了。 沧海崩毁,不周断裂。 仙墓中的那个女子,把这一方世界都险些给毁了。 那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局,天外的存在发现了这方世界,太多太多的秘密。 曾经令诸天震颤的困仙阵。 遁逃蛰伏的那一位帝王。 在不周山摘星数万年的老猿。 历经九次大劫,本该覆灭的道统…… 于是,当张叔夜被打入黄泉,见到那一座亘古不变的石碑时。 他知道,一切又将重头来过。 …… 于是,他一次次在某个醉酒的午后醒来。 冰凉的石碑,好似察觉到什么的陆停舟。 狂吠着和自己打闹的恶犬。 张叔夜数不清自己到底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 只记得,那一次陆停舟的离去,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世界原来不是一座墓,而是一个走不完的圆。 张叔夜抬起头,手中的西瓜滚落在地。 那是他第一次在轮回中落泪,老黄狗发出无情的嘲笑声。 粗糙的狗爪,在地面上,画出一个连着一个的圆圈。 也就是那一次,沧海尽头的仙墓,没有崩毁。 独身了一辈子的陆停舟,从世界的那一头,带回来一个婴孩。 那是个干巴巴的孩子,生机微弱,看上去难以养活。 两人一狗,想了一整夜,都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名字。 张叔夜总记得,这个孩子活不过来到白水镇的第三晚。 凄厉的啼哭,好似有厉鬼,掐住了它的咽喉。 从京都寄来的信件上说,婴孩短命,大概是名字取的不当。 脾气暴躁的贺书生在信件的末尾,罗列了数千个他认为合适的名字。 这让两人哭笑不得。 张叔夜开始陷入到新的轮回里,贺书生取的名字,被用了个遍。 那婴孩却还是逃不过死在第三夜的宿命。 阴风呼啸,雷鸣电闪,烛火摇曳的草屋里,张叔夜看着那将死的婴孩,想了许久。 叹息道。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无生啊陆无生,希望你熬得过今夜。” 话落,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阴风席卷,便似茫茫无尽的黄泉幽冥,浩荡而来…… 第101章 挣脱 黄泉晦暗,奔流不息的河水,若起伏的蛟龙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铺满了黑色石砾的河滩旁,张叔夜大笑不止,如疯癫一般,泪洒衣襟。 在不知多少个循环重生之后。 他终于在一条全新的时间线上,于幽冥之下的黄泉见到了一具石棺! 无数过往的记忆涌了上来。 那曾经是一种无法被形容的恐惧。 站在某个时间的起点,他便能知晓终点那端的结局。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在遇到某个偏执的疯子和奸猾的老狗前,他试过无数种死法。 体验过无数种人生。 直到那一年的春日,陆停舟带着一条老狗而来,将他的循环推离了原本的时间线。 他的生命开始发生了新的改变。 在那些岁月中,他不止一次见到陆停舟和老黄狗死在某一座大墓之中。 复苏的妖魔,于上界降临的大恐怖,层出不穷。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推动时间这个循环。 在一次次绝望的劫难中,找到那万分之一的生还办法。 张叔夜成功了,他使得陆停舟和老黄狗在无数次险象环生中,活了下来。 他们的存在,就好像牵动了这世间一连串的因果,诸天万界都发生了未可知的改变。 在白水镇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逃离了时间的诅咒。 直到陆停舟离去的那个下午开始,他从自己的墓碑处醒来,发现时间的循环,依旧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 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他见到陆停舟一次次离去,陨落在沧海的尽头。 仙墓开,天道乱,整个世界化为废墟,湮灭在无尽的虚无里。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在众多次循环之中,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他甚至不明白,陆停舟为何要孤身一人去开那仙墓。 直到那一天,老黄狗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他才泪落不止。 因为他们早就察觉到,自己是被困在时间里,不断重来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次的化险为夷,都是自己轮回了不知多少次,才换来的一丝机会。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轮回里孤寂得太久太久,他们要披荆斩棘从这无止境的时间里,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所以,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陆停舟义无反顾的离去了。 那是张叔夜唯一一次,不知道变动的时间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对方带回了一个干瘪的婴儿,生来便带着数不尽的灾劫。 于是,新的循环悄然而至。 他见过陆无生一岁时高烧不退,死于那一年的深秋。 他见过陆无生三岁时,不慎从房顶跌落,摔成肉泥。 他见过陆无生五岁时,误入王屋山被野兽吞吃。 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若是在多年前,他还有人躯,在那些循环里,解决这些小事便轻而易举。 只是越过某次大劫,只残余魂魄的他,只能一遍遍的下到幽冥,下到黄泉。 有时候,捞不到的那孩子的魂魄。 他便被冥水卷入地底,化作泥沙,生机一点一点流逝。 在不断的轮回之中,他开始发现,自己的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错过了老陆的离去。 错过了贺书生的来访。 错过了自己儿子的大婚。 错过了孙儿满月的宴席。 他不止一次的在张记酒肆的旗幡上向外眺望。 白水镇外面的世界,好像离他太远,太远了。 终于,老陆家的孩子开始长大。 起初,在离开王屋山前,他总是死在一只变异的鼠妖手里。 冬雪的夜晚,化妖的申屠晁,屠戮了整个白水镇。 自己不得不出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后来,那小子开始铸棺,开始习武。 在王屋山里,轮回百世,总会救下一只落难的玉蝉。 那是不在天数里,却难逃宿命的上古玉蝉,或许时间会被覆盖。 可它却总是记得。 对陆家那小子来说,只是初次相遇,可对于那玉蝉来说,那是上百次的重逢。 他记得,王屋山这条路格外的难走。 有妖魔、武夫、有埋在里面的冥帝,有连通诸界的幽冥黄泉。 陆家小子,不知在这条路上死了多少次。 在来到南州城后,张叔夜只感觉自己好像快走到了极限。 清醒化魂的日子越来越少。 但,轮回依旧没有终止。 王屋山的崩塌,冥帝从仙棺中复苏。 成为了陆无生又一道无法迈过的劫难。 他只有八次下到黄泉,像多年前一样,去打捞那孩子的魂魄。 可在面对那一尊修了千年长生的鬼帝来说。 陆无生的手段,总是差上了一线。 可这一次,张叔夜看到了希望。 这一次轮回的陆无生,好似与过往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 冷静中夹杂着癫狂,做事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性。 又藏着一种,陆家人独有的偏执。 这一路上展现出来的手段,都无不令他惊叹。 尤其是最后,那小子一掌将自己推入黄泉。 他便知晓,这定是一次可以撬动宿命的轮回。 可他却没想到,这一次不是撬动宿命,而是将整个宿命撕碎。 黄泉,亘古不变的黄泉! 他千万次轮回死去,见到的黄泉,发生了改变! 张叔夜狂笑不止,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在孟皓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沿着河滩飞奔。 一个又一个的“殁”字映入眼帘。 那金乌、那大树皆消失不见。 死寂的黄泉世界,散发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生机。 一种巨大齿轮运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张叔夜驻足望去。 冥冥之中,他见到一具和自己长相一致的尸体,从河底的泥沙之中被扯出。 身躯上,那一枚枚如同锁链的符文化作飞灰,那身躯化作泥沙。 张叔夜认得,那是困仙阵的一种。 那是诸天大能都惧怕的禁忌之物。 困仙困仙,不止能锁住真仙,连时间便也能被束缚。 这方世界的禁忌之物太多,他也明白,自己定然也是那禁忌之一。 掌握困仙阵的人,必定会被困于这阵中,如今他挣脱了这循环轮回。 怕是,要去迎接全新的宿命了。 张叔夜微微摇头,哑然失笑。 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出那循环。 只觉不太真实。 他看向远处的黄泉,灵魂开始变得衰老,缥缈。 远处的氤氲中,似乎伫立着一尊模糊的神相。 那是陪伴他,走了不知多少次轮回的陆无生,竟不由得有些不舍。 自己这一去,今后这孩子遇到的劫难,便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他想了想,看着从后方赶来的孟皓然和老黄狗,认真道。 “老狗,你不是一直想学我的阵术吗?” “从今天起,我一字不落的告诉你。” “你也需一字不落的记下。” “姓孟的小子,你也一样,不管你能不能听懂,从今日开始,我所讲的,你需得倒背如流!” 第102章 神明 黄泉湍急,一艘小船摇晃着铃音,将卷起的浪花不断压下,破浪而行。 挂在船舱上的那盏油灯开始显得黯淡。 从幽冥到黄泉,哪怕是万年的玉髓,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此时,这艘小船,已经在黄泉之中,穿行了百年。 却始终无法穿过那氤氲迷雾,看清那雾后的阴影。 甲板上,张叔夜面容苍老,席地而坐。 声音迟缓,好似腐朽生锈了的齿轮。 望着前方的老黄狗和孟皓然,沙哑道。 “都记下了吗?” 他背靠着船身,魂躯已经变得透明。 他的灵魂已经在一次次轮回之中,磨损的太久,很快就要彻底消散。 孟皓然点了点头,他本是天生的圣人,生来便聪慧。 过目不忘是他的天赋。 可面对张叔夜所传授的一切,就连他也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勉强记下。 那是一些极为晦涩难懂的文字和图案。 领悟力超凡的他,都未能从中解出只言片语。 老黄狗则是耷拉个脑袋。 不是它不愿意记,实在是张叔夜所传的所谓阵法,太晦涩和枯燥了。 那些无意义的字符,音节。 数万数百万,要记下来不能漏错一个。 其中包含的语气,停顿诸多种种,更不能有丝毫偏差。 在这些年中,他不止一次的见过张叔夜的阵法玄妙。 无数次下墓,都需仰仗他的阵法。 说实话,它眼馋了许久许久。 可真当这东西摆在它面前的时候,它却悲哀的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它呲起牙,向张叔夜质疑。 表示,对方是不是用假货在忽悠它。 得来的却是对方的白眼。 那是即将分别之人,干不出这等事来。 船只上,张叔夜又让孟皓然将那些所谓的“阵法”反复的背诵了几遍。 这才安下心来。 他知晓,老狗和孟皓然都是听不懂的。 陆无生大概率也是看不懂的。 但,那都不重要。 毕竟,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些字符的含义。 张叔夜对着孟皓然道。 “你这小子,要记着。” “你欠我的香和贡品,别忘了。” 孟皓然历来是尊师的,对方既然传他学识,那也算半个师长。 心想不过些许香火、贡品。 定然忘不了。 于是,便拍着胸脯答应,把香火和贡品的数量,又翻了几倍。 老黄狗瞪大了眼睛,而张叔夜则是满意地笑了起来。 船只轻轻摇晃着,一下子穿过了氤氲的迷雾。 黄泉之中,骤然冷了起来。 河水翻涌,厚重的黑雾覆盖在水面。 压抑、低沉、密集的呢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大风渐起,黄泉上骤然飘起了无数的黄纸。 众人被一尊巨大的阴影笼罩。 某种无上的意志,将他们锁定。 “来者,止步——” 船只被截停。 原本应当散乱的河滩上,铸起了一座巍峨的神龛。 神龛下,是被打磨的光滑的黑色石砖。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古老的纹路,好似牵引着某种法则。 沿着这条大路走到尽头,便是一尊被氤氲环绕的巨大神像。 赤着一对青黑色的手臂,上面刻满了经文。 一张无悲无喜的面庞上,泛着幽光。 白色的发丝垂落,充满了死亡般的压迫感。 一条刻满了铭文的锁链,从腰间缠绕到脖颈,而后延伸到双臂。 那神明一手握着锁链,一手持着书卷。 眉心之处,有着一个血红的“殁”字。 脚下是一只驮着石碑的巨龟,肩上立着一只金乌。 锁链似蛟龙,腰间还挂着诸多兵刃。 张叔夜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认得那些东西。 巨龟、金乌、苍龙…… 这些在黄泉中和自己本源尸身,存在了数万年的家伙,终于也破了桎梏。 他看着陆无生化作的神相,骤然笑了。 那是集百般禁忌于一身的存在。 神像上,每一枚符文,每一道痕迹,都是那些无上存在,曾经惧怕过的东西。 人间乱不乱,他不知道。 但这诸天,怕是要乱了。 甲板上,老黄狗第一次被震惊到无以复加。 它从未想过,陆无生能这么早走到这一步。 这根基打下,真有了葬天的资本。 否则就凭之前的那些本事,是如何也掀不起波浪的。 一个南州小小的冥帝,便逼得手段齐出,更别提此界之外的存在了。 孟皓然灵魂冰冷,那来自于死亡本源的压迫感,让他声音干哑。 仰头望着那尊神像道。 “这……这是陆兄?” 张叔夜疲惫的点了点头。 “化黄泉凝神躯,无生就无死,无死就无生。” “他的本源在此,人间的身躯就算碎裂一万遍,也可以凝聚如新。” “无非就是多费一些灵韵罢了。” “多吃几颗仙果便能补回来。” 老黄狗吠了两声,表示对方说的容易。 “仙果”难得,这些年他们下墓得来的仙果,可是一颗都没留下来。 要凝聚身躯,哪来那么多灵韵? 张叔夜不由得笑了,望向黄泉尽头,幽幽道。 “外面不就有一颗仙果吗?” 老黄狗笑了起来,它险些把冥帝给忘了。 只不过,陆小子把本源融入了黄泉,已成神明,便和诸多规则相当。 无悲喜,无哀怒。 若不凝聚人间肉身,怕是轻易去不得人间。 张叔夜便笑。 “神明显化有两种。” “一是在人间的身躯死亡,本源震怒,便会跨越黄泉幽冥降世。” “二是,人间香火足够,众生渴求,灵韵足够,便能来到人间。” “你且看那南州,家家户户,莫不虔诚。” “生死存亡之际,岂不叩拜神明?” 老黄狗却叹了一声。 天高地厚,南州的香火也不知多少年才能抵达黄泉。 若是迟了…… 张叔夜微微一笑,表示无妨。 顿时伸手,将老黄狗狠狠一拍。 原本干瘪的狗肚子顿时鼓胀了起来。 它惊恐地狂吠着,慢慢升空,身躯越涨越大。 一轮昏黄的月亮逐渐从它的嘴中吐出。 那是幽冥规则所化,本就不属于黄泉,此时一离开老黄狗嘴,便要朝着外界奔去。 张叔夜哈哈哈大笑,苍老的魂躯越发的透明稀疏。 他挥袖朝着虚空中狠狠一点。 无数晦涩玄奥的符文便从黄泉之中漂浮而出,将那轮月亮环绕。 那是困仙阵的一种,可通天入地。 他曾在黄泉不止一次的施展。 每一次施展,便会让他的灵魂本源,磨损的更为严重。 大阵轰鸣,将整个黄泉都引得震颤。 黄泉之水也灌入那阵眼之中,把晦暗的上空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来。 丝丝缕缕的香火,带着众生的呢喃源源不断的涌入。 汇聚在那尊神象周围,令他身躯上黯淡的铭文,逐渐亮起。 张叔夜大笑着,灵魂几近透明。 苍老却又洒脱的声音回荡在黄泉之上。 “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此一去,再不是轮回之鬼!” 话落,张叔夜的本源彻底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青烟,一半没入黄泉,一半溢入人间。 黄泉之畔,那尊紧闭着眼眸的神明,也在此刻骤然睁开了双目! …… …… …… ps:”张叔夜的戏份后面其实还会有,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趣,暂时先不透露。 至于主角,神明形态就是最终形态了,无喜无悲,有大神通,轻易不能出现,除非主角死亡。 当然死亡的代价很大,消耗也极大。 大家可以理解为,人躯主角第一形态以武学为主,八臂魔神第二形态以肉身搏杀为主,背棺真身第三形态,以神通领域为主,最终形态,就是神明。 另外南州卷,也是第一卷马上就要结束了,第二卷的故事还在构思,目前主角团是三人一狗,包含了离去的崔平川。 几大力量体系中,还有仙、佛、保密,三个大配角,所以故事还很长,写起来也很费劲,有时候状态不好,写的慢,写的不到位,大家多担待。 总之还是那句话,我认真写,大家认真看,不管多难,我会把这本书坚持到完结,把整个故事讲的完整! 诸君,前路漫漫,望相随不弃。 第103章 青白 人间,南州。 密布的阴云,已经在南州城上,笼罩了三月有余。 天空就像破了一个口子,昼夜不息,大雨从中倾盆而下。 南州本该造灾的。 可据说有一头白蛇,在上游堵住了洪水。 一只白鹤从天边衔来无数的草木,填补了城外的大泽。 无数的妖兽奔走,为南州遮蔽了这场天灾。 没有人知道缘故,整个南州明里暗里的侠客,便都在雨幕之中行事。 有人发现,隔壁的鳏夫死在了城外。 披着蓑衣,一把断刀,满是江湖气。 算命的瞎子说,妖分正邪,人分善恶。 他死在了某只大妖手中,为昨日的南州挡下了一劫。 众人沉默,他们知晓天边的那场大战还未落下帷幕。 这世间之人,无论妖魔修士,便都卷了进来,定要为自己秉持的信念,分出个胜负。 瞎子驱散了众人,在城门外孤身架起了木琴。 雨幕浩大,今夜便该他来镇魔。 这是人心惶惶的南州。 无数撑伞的行人脚步匆忙,在清润的石板上,踏起朵朵水花。 在雨水垂帘的屋檐下,总有人谈论,自家养的牲畜走丢了。 有人说,那是一头青牛。 当初从集市上买来,头一回见到那牛落泪。 不忍对方化作肉食,就这般牵回了家。 这些年相依为命,那日大雨,牛棚崩塌,他曾在雨夜的梦里,听到青牛低沉的哞叫。 醒来,便再找不到踪迹。 有人叹息着附和。 记得那些年家中粮米众多,米仓里竟被老鼠筑了窝。 硕鼠在米仓中多年,便长的皮毛油亮,如婴儿般大小。 后来家道中落,几乎饿死。 那硕鼠竟然不知从何处,衔来饭食。 他就靠着这家鼠的救济,竟熬过了那一年,重起了东山。 自那以后,他每一年都会为那鼠兄建一座米仓。 可自从大灾来后,米仓空寂,那硕鼠便没了踪影。 种种故事,如猫狗,如鸡鸭。 从富贵家人,到贫寒百姓,家中牲畜,大多都有走丢的。 于是,百姓们感慨着,这是大灾。 便连畜生,也知道要逃。 可有的多少也养了这么些年,就这般没了,连个念想都不剩下。 着实令人唏嘘。 谈论间,有青年举着纸伞,从巷弄中奔过。 眼尖的便朝着他喊。 “吴家小子,这么大雨你要去哪?” “你老娘让你早些回去,家中快没粮了。” 那青年在雨幕里回首,脚步不停。 “知道了!” “我去给我娘子送饭,她在大堤上呢!” 青年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单薄的长衫把一个饭盒小心包裹着。 背影没入嘈杂的大雨之中。 众人微微摇头,笑了起来。 这吴家小子哪来的娘子,怕不是读书读昏了头? 这般丑的相貌,哪个姑娘看得上他? 更别说家里穷的就剩下那个埋了半截的老娘。 连一件像样的衣衫都拿不出来,用什么娶亲? 闲谈如雨水砸在地上,激起的水雾。 有人忽而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近日去堤坝上的年轻人多了不少?” “大灾嘛,年轻有力气,谁也不想见到那大水真淹下来,自然是要去的。” “可我总觉的哪儿不对,一个个笑的和花似得,哪像是救灾,反倒是像去幽会。” “净胡说,哪家女子去堤坝上幽会的?” “再说了,大水凶险,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又是在深山,官府登记的壮丁,除了一些做饭的老妇,都是男子。” “路途遥远,哪家女子不要命了,竟去那种地方?” 话才落,一名女子便也撑着伞,抱着食盒从巷弄口经过。 众人顿时无言。 …… 此时,南州城外百里。 洪水汇聚的大泽尽头,一青一白两条巨蟒,正在戏水施法。 将涌向南州的激流,纷纷引入这一片大泽。 “姐姐大泽要撑不住了,再有几天南州城就会被淹没。” “数百年修行,只为凡人阻隔这一灾值得吗?” 青蛇在水中开口,不由得垂泪。 白蛇气息衰弱,用庞大的蛇躯横亘在洪流中间,化作一道如白玉一般的堤坝。 一双灵动的蛇眼,望向远处的高山。 原本南州是没有这座山的。 那是一头青牛所化,匍匐在旷野之上,洪水没过牛嘴,便赫然小了不少。 她又看向大泽四周,无数道洪流奔来,地面上的那些渠道,是一只硕鼠掘出。 最后力竭而亡,化作一粮仓般的山丘。 除此之外,她还见到过无数的南州大妖。 譬如,大泽之中,那一株莲藕。 洪水两侧,这茂密的山林。 不管男妖还是女妖,都曾在那灯火如夏的夜晚,在冥水两岸显露。 白蛇泪流,身上的鳞片都被那汹涌的洪水轰击到碎裂。 血肉被撕开,浑浊的洪水灌入她的身躯,又从另一头化作鲜红的血水,倾泻而下。 白蛇望着远方,雨幕中模糊的南州城道。 “小青,因为我们一开始都是人。” “而不是妖。” “人会因爱而死,也会因爱而活,可妖不会。” “我们想要转世,想要重新变成人,而不去做一只没有感情的畜生,不也是为了去爱与被爱吗?” 青蛇沉默良久道。 “可你准备好了怎么和吴公子告别了吗?” “此一去,轮回百世也难以相逢。” 白蛇大哭,泪水浸入了洪流,化作一颗颗洁白的鹅卵石,被大水冲到了河岸上。 远处泥泞崎岖的山路上,一名浑身湿漉漉的青年,怀抱着食盒跌跌撞撞而来。 “娘子——” 他在大雨中呼喊,可雨水太大了。 青年辨不明方向,他不止一次的跌倒在泥坑里,又挣扎着爬起来大喊。 可他声音又微弱,被淹没在雨水的嘈杂和洪水的咆哮声中。 那一日,青年没有找到他的爱人。 抱着食盒的他,在河滩两岸,捡到了许多洁白如玉的鹅卵石。 那一日,大泽的堤坝崩毁,洪水倾泻。 有人看到,一条巨大的青蛇悲鸣,横亘在了洪水之间,化作如同青山一般的堰口。 那一日,天边的大阵崩毁,暴雨中交杂着雷鸣。 多年之后,或许会有无数的恋人,在大泽畔漫步。 好奇河畔的石头,为何只有青白两色。 也好奇,为何从堤坝上垂落的河水,冲击而下,会发出断人心肠的呜咽。 第104章 大战 七月初,南州大雨。 崩塌的王屋山下,一方大阵轰鸣运转。 身为南州知府的马志远,面容干瘦。 不断从口中咳出鲜血,粘稠的血液,从灰白的山羊胡滴落,沁入大红色的官袍里,扩散开来。 一身锦袍的穆王面容冷肃。 看着前方,满是裂纹的困仙阵,心头暗惊。 这大阵着实是厉害,虽然那鬼帝境界跌落,可毕竟还是圣境的底子。 在这方世界,属于最可怖的那一批存在。 可就这般实力,竟在他们三人的联手下,被困了足足九十三日。 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若不是他们三人实力不足,手中的底蕴不够。 还真能将对方,生生磨死! 要知道,那可是一尊圣境啊! 有着掀翻这世间格局的底蕴。 却被这大阵,死死镇压! 那位白袍男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数百年前的仙家大能? 还是隐匿在此界的转世谪仙? 穆王心头狂跳。 “咔嚓——” 碎裂之声响起,他见到自己的龙印上又多了几条裂痕,不由得心痛无比。 此时的龙气,已经十分微弱,几乎快要消散。 那南州大印化作的万里山河,也逐渐黯淡透明。 地面上,已经化作鬼将的薛贵,身躯崩坏。 幽黑的长枪上,也裂痕无数。 数十万阴兵,连手中的旌旗都握不稳。 他昂着头,朝着天空吐血的马志远咆哮道。 “马老三,第几天了!” 马知府老脸惨白,身躯几乎要坠落。 那大阵之中,每一次震颤,都令他干枯的身躯,渗出鲜血。 “九十三日!” 他苍老的嗓音传来。 让底下的薛贵骂骂咧咧。 再这般下去,非撑不住不可。 鬼帝的“旨意”还有七日。 百日内不死,这等境界,南州没有人能够挡得住他。 他是要当阴兵不错,可不是化作冥帝的奴隶! 薛贵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体内的阴气十不存一。 抬起头朝着穆王喊。 “老王爷,蛰伏南州这么多年,您总该有些手段吧!” 穆王脸色一寒。 他能用的手段基本都用上了。 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龙气挥霍的一干二净,腰间的那把折扇也完全碎裂。 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后手! 就算有,现在去取,怕也来不及了。 他刚想破口大骂。 却只见大阵之中,一道浓郁至极的死气,直冲上来。 将那如同炉盖的龙印,霎时击碎! 他心中大惊失色,暗道不好。 忙将腰间折扇取下,浑身被淡蓝色的水幕包裹,化作一头数百米大小的蓝鲸,朝着那灰黑的光柱撞去。 可一切都迟了。 沸腾的鬼气一下子扩散开来。 令人头皮发麻的狞笑在旷野上回荡。 “你们可真出乎朕的意料啊!” “足足九十三日,险些将朕炼化成一颗丹药!” “只是可惜,这阵法不全,又无主阵之人,就凭你们这点修为,也想杀朕?” 黑灰色的光柱骤然炸裂。 冥帝现世! 此时,他身躯上的肉已经腐烂,腹腔几乎被掏空。 一颗心脏长着婴孩一般的脸颊,暴露在空气中,不断跳动着。 灰发垂落,一半面庞苍老干枯,一半面庞矍铄年少。 眼中满是扭曲和癫狂。 面对着那撞来的蓝鲸,他伸出了只剩下白骨的手掌。 “嘿嘿嘿,东海的鲸落,朕倒是许久未曾听见了。” “看来你的母妃,是大妖啊!” 冥帝咧嘴一笑,在空气中暴露的婴孩心脏,骤然睁开了眼睛。 与冥帝一般,散发着诡异的笑容。 苍穹上,那如同海洋一般的蓝色水幕开始变得污浊。 一只白骨手掌,赫然探了进来,嵌入了蓝鲸的血肉之中。 顿时,尖锐刺耳的哨音,在云海之上翻涌。 整个南州,便都听到了那头巨鲸的哀嚎。 “给朕,滚出来!” 冥帝的手臂狠狠一拽,便钳住了穆王的咽喉,将其从那巨大的鲸躯之中扯出。 苍穹上的蓝鲸身躯崩毁,化作猩红的血水,如雨般坠落。 一把折扇化作飞灰,一面是鲸鱼,一面是母亲。 穆王被冥帝提在手中,眼中散发着凶狠的怒意,他的喉管被那白骨刺穿,如今便说不出话来。 “好狠的眼神啊,不愧是我大周的王。” “实力不错,告诉朕,为何在夺嫡之中落败?” 冥帝轻笑着,如同看蝼蚁一般,露出怜悯轻蔑的目光。 穆王看着对方,将一口血沫含在嘴里。 一把喷在了对方脸上。 “关你屁事!” 冥帝大怒,一把捏碎了穆王的头颅。 无首的身躯便朝着地面上坠落而去。 雨势汹涌,淡蓝色的水雾又飘了起来。 穆王的尸身被水雾包裹,化作一只游鱼。穿过无数的气泡,不断蜕变。 最终又化作人躯。 冥帝眼神一凝。 沉声道。 “鱼渊归墟之术!” “有此术,你怎可能输了夺嫡!” “你究竟是何人?” 穆王脸色惨白,显然施展此术,代价也是不小。 依旧冷冷道。 “关你屁事!” 他有些气恼,作为曾经名动大陆的美少年,说这般粗鄙之语,是极为不雅的。 可今天,他不仅说了,还说了两次。 他看向了那崩塌的王屋山,心中沉重。 要是那入了黄泉的神秘男子,再不回来。 他还真有可能死在这里。 冥帝看着穆王,又扫了一眼气息微弱的马志远,以及那地面上无数的残兵败将,冷冷一笑。 “终究还是朕走到了最后。” “朕在化仙果的时候,就听说过。” “朕的宿命,是升为上界之仙,这怎会错?” 话落,他手臂一展,浩瀚鬼气骤然萦绕,背后黑雾滔天,好似驶来帝王的车辇! 黑色的龙袍和冠冕重新在他体外浮现。 浩荡帝威朝着南州城碾压而下! “南州,是朕的南州!” “谁能阻朕!” 冥帝狂笑,化作一张巨口,朝着那人间城池吞去。 “拦住他!” 咳血的马志远第一次发出了爆吼。 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 大红色的官袍鼓荡,直奔南州城上空。 他是谋划了三十年的赴死之人,却也是这南州的知府! 是这数万万生灵的父母官! 若有厉鬼要吞吃他的百姓,他岂能答应! 如同枯树一样的马志远,独身立于南州城上。 他的身躯已经油尽灯枯到了极致,腰间的那一枚大印,也满是裂痕。 他尽量将身子撑的挺拔一些,头上乌纱的两片襆头被大风吹得摇晃。 马致远深吸了一口气,腰间那一枚破碎的官印举过头顶。 朝着南州无垠的旷野,重重一拜! “南州知府马致远,请南州万千生灵助我一臂之力!” 他撕裂沙哑的嗓音落下,头顶的那一方官印,赫然碎裂! 整个南州数万里方圆的山川草木,好似都苏醒了过来! 第105章 神通 大周的官印是轻易不会碎裂的。 那是国运龙脉之灵钦赐的官职,一旦在身便与性命相连。 如那官袍乌纱一般,若是碎裂,便意味着将要死亡。 南州城上空,干瘦的马志远,好似一棵枯树,披着大红色的官袍,挡在了他的百姓面前。 城北的梅园里,那棵硕大的榕树下,一匹黑瘦的老马惴惴嘶鸣。 它望着晦暗苍穹下的孑立的老者,悲声不止。 紧闭的阁楼轩窗被大风撞开,无数的书卷、画册便被席卷了出来。 整个南州的草木山川开始复苏。 马志远在南州做了三十年的官,便给了南州三十年的安定。 没有惊天的大灾,没有滔天的祸乱。 在这动辄生灵涂炭,一切灵韵都会被吸食的世间,他为南州,为南州生灵,做了太多太多。 于是,随着马志远的一拜。 海量的灵韵,自草木山川中来。 自虫蚁鸟兽中来。 自百姓苍生,生者亡灵中来。 大雨磅礴,南州下属的诸多县衙内。 一名名身披青绿色官袍的男子,在雨幕垂落的屋檐下,朝南州城方向凝望。 他们是见过这位南州知府的。 三十年前越过古道,牵着瘦马,自京都而来。 他们仍旧记得,三十年前的马志远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新科状元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老得似风中残烛一般。 那时候的读书人,为官者,从南州至京都,天下学子无不被他的才学折服。 那是春风得意的少年,文采冠绝京都。 一张马志远题诗的画,便是价值连城的至宝。 一首马志远写的曲,定会传遍人间青楼。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南下。 千百年来,他是头一个主动赴任南州的官员。 那时京都的人都称南州为鬼域。 妖魔肆虐,鬼怪多生。 又有天灾、匪乱,以及南州边境不断进犯的蛮族。 是一处活不长的死地。 可马志远用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把南州变作了春光潋滟的南州,安宁祥和的南州。 他们见过,踏遍万里山河,斩妖除魔的南州知府。 他们见过,亲自赈灾救民,开仓拨粮,在雪地中奔走的南州知府。 他们见过,浴血拼杀,抵御来敌的南州知府。 他们见过,诗情万丈,面对着茫茫旷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的知府。 他们见过,黄沙漫天,牵着一匹瘦马,迁徙无数难民的知府。 一名名县官将头顶的乌纱摘下,目光仿若能穿透那雨幕一般。 朝着南州城的方向,躬身一拜。 道道灵韵便如流光一般汇聚而去。 此时,无数的南州百姓凝望无声。 这世间有人视他们为蝼蚁,有人视他们为子民。 有人视他们为食粮,有人视他们为手足。 无数的孩童,指着天上那披着大红官袍,猎猎作响的背影,向一旁的老者不解问道。 “爷爷,那是什么?” 老人抚了抚孩子的头颅,望着天空上那枯瘦的身影,意味深长道。 “那,是我们的青天。” …… 南州城上,众多灵韵源源不断汇入马志远将要碎裂的躯体。 开始修补着他那支离破碎的身躯。 大红色的官袍在空中鼓荡,他负手而立,独自一人,面对着如海浪般拍来的森然鬼雾。 冥帝化作的脸颊狰狞,道道帝威几乎要将这个苍老的男人碾碎。 直向他吞来。 在无数灵韵的包裹之下,苍老的马志远,好似一棵枯树。 浑浊的眼眸,在危机之中,却显得越发的平静。 时光好像定格滞缓,他的眼神越过冥帝,越过那将要落在身躯上的帝威。 越过厚重湍急的雨幕。 落在那辽阔无垠的南州旷野上。 他是准备去死的,可死之前他还想再看一眼南州。 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贫瘠土地。 在南州的三十年里,他不止一次的想。 这样的地方,怎会养出妻子那般娇艳的美人来? 在城北院子里,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榕树下,他曾一遍一遍的数着日子。 他说,就快了。 王屋会崩,黄泉会开,他会照看好南州的子民,把妻子的家乡,打造得像京都一样。 会越过那幽冥,去奔赴一场,早就该来的幽会。 他记得薛贵常说,他不是什么当官的料。 就该好好当一个诗人。 牵着一匹干瘦的老马,从天边走到另一个天边。 他记得,婉儿死的那天,他烧掉了自己所有的文集。 种了好多好多的梅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看着那倾倒下来的可怖威压。 马志远心中知道,自己这一次是死定了。 可自己若是要去死,到了黄泉,妻子定然不会喜欢他这张苍老的面庞。 这是一场筹备了三十年的相遇,又怎能这般仓促。 越来越多的灵韵,汇入他干枯的躯体。 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就好似一个被打开了的匣子。 无数的画面,在马志远的脑海里浮现。 那一年的京都,有一个少女说,最爱他的意气风发。 她喜欢的人,定是力压整个京都的英杰。 马志远忽而笑了,面庞上的皱纹舒展。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发丝变得黑亮。 露出一张令人看了,便觉得心暖如春的儒雅面庞来。 顷刻之间,他的暮气溃散,苍老的嗓音变得年轻。 气血在他干枯的身躯中,不断充盈。 好似一瞬间,时光倒转了三十年! 马志远挺直了身躯,如同白玉般的手掌,抚过天边。 朗声道。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沉寂三十年,今日赴死,该明本心!” “此术,拨云见日!” “开!” 话落,随着马志远手掌一抚。 那朝着南州城倾轧而下的森森鬼气,顿时溃败消散! 好似有一只大手,拨开了这诸天云雾一般! 倾泻了近百日的暴雨骤然而止,丝丝缕缕的金光垂落大地! 阳光若地毯一般,朝着整个南州铺下。 冥帝化作的面庞,被撕裂。 本体的肉身,更是不断崩毁。 他面露惊色,震怒道。 “这……这是何术!” 他修行千年,从未见过这等神通,竟然连自己的死气、冥力,甚至连自己和诸多法则的牵绊,都被短暂的切断了! 这等神通,若是此人创出,那将是何等惊才艳艳之辈? 却为何甘愿在这南州,做一小小知府? 他不明白。 自他复苏,从仙棺之中踏出,就一万个看不明白! 不在世间千年,这世上为何多了如此之多的蠢人! 冥帝的身躯在那神通之下,骤然炸裂。 可片刻后,一团黑雾在虚空之中,再度涌现。 阴冷的声音,覆盖了整个南州。 “倒是好神通,可朕倒是想看看,你能阻朕多久!” 第106章 幽冥再现 冥帝是不死的。 至少在这人间的百日内,任何神通都杀不了他。 哪怕是天上仙,哪怕是人间的圣。 被马志远拨散的晴空下,阴云再起。 冥帝化作一青年,从黑雾之中踏出。 身后的帝威化作十万把利剑,直奔南州而来。 “朕欲取南州,是天命!” 冥帝暴喝,他曾经化作仙果,看到过自己的命数。 南州就像池鱼,终究是他腹中食。 无论中途发生怎样的异变,出来何等天骄。 都改变不了这结局。 这是天命,无法更改的天命。 南州城上,时光倒退了三十年的,马志远器宇轩昂,伟岸的身躯披着大红色官袍,如同一座高山。 见到那十万把利剑,宽厚的手掌再度朝着天边一拨。 只听的他轻轻吐出一个“散”字。 便将南州城外的虚空都给撕裂,十万把帝威化作的利剑,纷纷崩毁。 地面上的薛神将,浑身渗血,拄着幽黑的长枪大笑。 他认得这神通。 那一年的科举,马志远便是以此术力压群雄,夺得魁首。 在南州沉寂了三十年的故友,终究是在生死关头,回来了! 嗡—— 薛贵手中的长枪,不住的震颤。 厚重的铁锈纷纷脱落,无数泛着金光的铭文开始复苏。 薛神将披头散发,满是血污。 握着那一杆复苏的神兵,朝着天边喊道。 “马老三,老子等了你三十年,此术也等了三十年!” “你个被女人迷了眼的蠢书生,老子这一战要随你一起青史留名!” 薛神将肆意大笑。 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场科举的魁首,有两位。 一文,一武。 惊艳了整个京都。 那是从北方小镇里走出来的两个少年,生死与共,打磨了数十年的神通。 随着薛贵手中的黑金色长枪的铁锈碎裂,整个枪身逐渐在空气中消散,仿若被献祭了一般。 人世间,好似有着某件神兵,从久远的封印中苏醒,散发出某种荒芜的气息。 一头原本干瘦的骏马在人间挣脱了束缚!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龙吟,踏碎了无数流光,飞驰而来,身后隐有蛟龙虚影。 将层层冥雾撞碎! 此时,在大周北方的某个小镇中央,斜插着一把布满荒古气息的大戟。 在它下方皆是皲裂的山石,千百年来,常有武者来此仰望它的那如深渊般的气息。 嗡—— 忽而,那数百米高的荒古战戟开始剧烈震颤。 好似有某种意志,复苏过来一般。 “轰”地一声,拔地而起,破开千万里的虚空,直奔南州而来。 薛贵扬起桀骜的面庞,翻身上马。 破空的轰鸣声,令整个大周都不由得心惊瞩目。 天边一抹黑色的流光,带着厚重的荒古气息,逐渐近了! 他双目一凝,朝着虚空抬手一抓。 “铛——” 一声巨响,便将那一把黑色的战戟握在了手中! “荒神戟!” 冥帝眼神微颤。 这是这方世界早有记载的神兵。 据说,自荒古时代而来,不是此界之物。 其中有灵,若能唤醒,便能神力加身。 薛贵策马持戟,周身开始被黑金色的战甲覆盖。 宽阔的背脊后,一道暗红色的披风显化。 冷傲的嗓音传遍四方。 “拨云可见日,揽月震天开!” 他话音落下,在南州之上。 一只巨手将一切云雾拨散。 无数的法则,无数的灵韵,皆被这一只大手阻断! 就连时间,都在这一刹那定格! 浩瀚苍穹上,便显露出所有的日月星辰。 忽而,一杆大戟跨越了荒古而来,狠狠地撞在了周天之上! 于是,星辰碎裂,苍天洞开! 无数人望着天边这一幕,梦回三十年前的京都。 拨云手,开天戟! 那一日的两个年轻人,凭借此术,惊艳了武神多年。 压得天下豪杰,都喘不过气来。 如今,三十年过去。 众人又才得见这两者绝技联手。 冥帝望着那一方大戟,狠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拨云手将他身上所有的修为法则,都短暂的削去。 就好似扼住了他的咽喉一般。 如今,那蕴含着荒古气息的大戟,携裹着开天之力落下。 他避无可避! 轰! 冥帝被狠狠地拍飞,身上所有的骨头在此刻,都碎裂! 他连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在此刻,他便如人间蝼蚁一般。 只能模糊的见到,天边的一名手持战戟的桀骜战将。 像极了,他那些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弟兄。 噗—— 一把厚重的战戟,贯穿了他的躯体。 将其死死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那是锥心刺骨的痛楚,自从有了修为,不在是人身之后,就再也没有尝到过了。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薛贵,那张桀骜的面庞,意外的有些熟悉。 好像,一千年前的某个时候,自己也曾是他们那般样子。 “砰!” 背负着战甲的神将,一脚踩在了冥帝的胸口上。 伸手朝着虚空一招,便飞来无数杆旌旗。 “老子当年读兵书的时候见到过你的名字。” “我以为,那个带着兵马横渡了沧海的帝王,会是一个英雄。” “没想到,是一头连自己手足,连自己子民都吃的臭虫。” 薛贵的眼神很冷,他见到了那一日百万阴兵的列阵,听到了那漫漫黄沙里的悲歌。 作为边将,他深知那些将士,是有多绝望,才会背弃追随了一生的君王。 哪怕对方在那时候,许诺一个谎言,做出一些苍白无力,让人心知肚明的解释。 都会依旧会有人追随于他。 可他没有,他只是轻蔑的,用最冷漠的语气,告诉了他们真相。 没错,你们和那些蝼蚁,没有区别! “哗啦——” 一面面旌旗带着怒意铺开,被薛贵握在手里,缓缓钉入冥帝的血肉。 伴着一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千年前,那些兵马的大旗,满是血迹斑驳的旗帜上,写满了故事。 锥心刺骨,那些旗帜被削尖了,沿着冥帝的骨缝钉入。 冥帝的意识越发模糊,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旌旗,竟不由得怀疑,是否自己真的错了? 咚—— 可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化为心脏的那一只小人狠狠一抽搐,再度复苏了过来。 癫狂、偏执如潮水般袭来。 原本的那一丝愧意,那一丝人性,荡然无存。 他张开了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 “朕,只为了长生!” “又有何错!” “宁我负天下人,勿叫天下人——” “负我!” 一声爆吼,冥帝的身躯炸成了血雾! 一轮昏黄的月亮,不知从何处升起,消散了许久的幽冥,在此刻再度覆盖了人间! 第107章 不公平 圆月如船,泛着昏黄的光线把白昼化为黑夜。 南州城外消散了许久的幽冥之气,再度回荡。 世间的修士都清楚,幽冥是有大恐怖的。 因为你不会知道,某一处的幽冥是死去多少年的大妖所化。 你不会知道,某一处的幽冥之中,埋着怎样恐怖的存在。 你不会知道,那些亡灵在幽冥之中演化出了怎样诡谲怪异的法则。 冰冷的气息,从南州城外蔓延而来。 无数的修士、武者只感觉体内的血液都被凝固。 连呼吸都滞缓起来。 幽冥的主宰,是冥帝。 那是一尊第四境的存在,用了千年的时光,打造出来的一方领域。 不在人间显化的冥帝,实力将无限制的向上攀升。 圣境的气息开始弥漫。 那种令人绝望的可怖威压,令整个南州城的生灵都感到颤栗。 仿佛那是不可战胜,不可忤逆的存在。 是这方世界,不可触及的禁忌。 黑暗之中,一尊数百米高的帝王法相踏了出来。 他贪婪的吮吸着幽冥的味道。 体内那颗干枯的仙果开始变得饱满充盈起来。 浑身的血肉不断蠕动,身躯上骤然鼓起一张张可怖的人脸轮廓。 鬼气化作的冠冕垂落,他撑开双臂,感受到圣境的力量,不断在体内苏醒。 青黑色的面庞上,满是邪意和狰狞。 “朕,十七岁登基。” “平大周叛乱,灭割据十国!” “北至不周,东跨沧海,南临魔墟!” “开创了如此煌煌盛世,如此丰功伟业,难道享不得长生!” 苍埑一挥袖袍,朝着前方探出头颅,幽森的瞳孔骤然缩紧。 如鹰隼般狞声质问着前方。 身躯上,那一张张人脸轮廓不断蠕动,显得格外的诡异阴森。 南州城内,无数的百姓战战兢兢。 将纸钱香烛插在门前,将可以凝固人神魂的可怖威压,隔绝在外。 黑云压城,一尊死去千年的亡灵,好似近在咫尺般发出索命的嘶吼。 足以让那些凡人,惊慌到极点。 半空之中,马志远遥望着冥帝,轻声开口道。 “可这,不公平。” “世间之所有生死,便是要让这世间没有永恒的权势,也没有永恒的苦难。” “没有人永远都是帝王,没有人永远都是奴隶。” “生死轮回,给了众生重新来过,终结苦难的机会。” “也给了所有人,来世荣华享乐,一生无灾的体验。” “可你,却要剥夺这一份机会,永生永世的高高在上。” “岂能如此?” 马志远面容平静,他看着前方那一尊气息巍峨的冥帝。 在三十年前,他面对大周的帝王,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世间无永恒,更无长生。 若世间真有长生,定在光阴无法流逝的黄泉。 想要长生,入黄泉即可。 那是他状元登科后,在百官,在金銮殿上说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整个朝堂震怒。 唯有帝王不言。 不久之后,大周的帝王许诺了他三件事,将他发往了南州。 城外,冥帝的气息越发的恐怖了。 体内的“仙果”开始苏醒,不断的生出枝桠,如同血管一般,将他体内的经络缠绕。 “公平?” “你们这些蝼蚁,也配和朕讲公平?” 冥帝的神情越发狰狞,脸颊和脖颈处暴起不断蠕动的青筋。 冷笑不止。 “既然众生想要公平,那便自己来拿!” “可尔等,有这个手段吗!” “朕要长生,何人能阻!” 话落,冥帝数百丈高的身躯骤然暴涨。 将那一轮昏黄的明月遮蔽,将苍穹遮蔽。 巨大的手掌,在虚空中探出,朝着南州城狠狠拍下! 马志远脸色不变,身形却不动摇半分。 他知晓这是圣境的大神通,凭他的实力,挡不下来。 可他本就是要赴死,在人间活上一日,便还是这南州的知府。 是这无数百姓的父母官,活着一日,便要给这南州生灵,一日的公平。 故而,他再次抬起了手掌。 残余的灵韵,荡开了厚重的阴云,朝着那冥帝落下的手掌撞去。 一把黑金色的大戟紧随其后! 轰! 两者相撞,便在南州城上空激起了一道巨大波纹,疯狂的扩散开来! 无数的山岭被削成齑粉! 地面上气浪翻卷,将南州城覆盖。 巨掌之下,马志远的红色官袍终于碎裂,身躯化作了灰飞。 薛神将身上的黑金战甲寸寸崩裂,体内的骨头,都化作齑粉! 身下的战马发出蛟龙一般的哀鸣。 手中那泛着荒古气息的战戟被震飞脱手,一人一马若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坠入地面的深坑中。 而空中的那一只巨掌只是稍稍的迟缓,便再度朝着南州城倾轧而下。 冥帝冷漠的声音,让整个南州陷入绝望。 “朕之旨意!” “至今日起,南州再无人间!” “亿万万生灵,化作我幽冥之鬼,永世不得超生!” 话落,冥气化作诅咒,开始侵入南州城。 圣境气息笼罩的城池,开始不断皲裂。 地面疯狂震颤着,无数的碎石都缓缓升空。 无数的百姓惊骇的发现,他们身上长出了绒毛,齿爪。 脸上开始出现,牲畜一般的特征。 他们绝望地嘶吼,在地上挣扎。 “不,我不要变成畜生,我不要变成畜生!”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们供奉多年的先祖排位,一一碎裂。 守卫了他们三十年的南州青天,化作了飞灰。 再没有人能够阻止南州,化作一方鬼蜮。 有人女子化作猪妖,看着水中的倒影,惊骇欲绝。 有人化作一头牛,发出绝望的求救,却逐渐只剩下低沉的哞叫。 鸡鸣、犬吠,无数人绝望的化作妖魔。 在南州城中奔走。 哀鸣求救声,无法克制本性的怒吼声,交汇成一片,整个南州若人间地狱一般。 人们开始逐渐忘却自己的名字。 不知来历,不知归处。 南州城内的生灵,开始变作鬼怪,变作妖魔。 “唉——” 一声叹息,自虚空之中发出。 一张泛黄的纸钱,不知被谁点着了。 浓郁的香火气息,一下子弥漫了开来。 无数的百姓赫然惊醒,看着地面上的纸钱终于找到了一线希望。 敬先祖,拜神明。 这是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会做的事。 虽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 可在此时的南州,却出现了一丝丝微妙的变化。 袅袅而上的青烟,在南州上空汇聚。 仿若青灰色的水墨在虚空之中不断勾勒。 冥帝巨大的手掌,竟被那无数的青烟阻隔。 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来。 看着那不断汇聚的青烟,他莫名的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眉心处好似有道道凉意交融。 整个世界化作黑白。 他见到有一只大手,握住了自己的心脏,一把将仙果从自己体内取出! 四下里起了风,好似有无数的鬼魂在窃窃私语。 随着时间挪移,那风越来越大,那声音也越来越大。 好似曲折悠长的吟唱,不断地往人耳朵里钻。 呼—— 大风席卷,那轮月亮再度被阴云吞没。 晦暗的天穹上,开始不断撒落纸钱。 “哗啦啦——” 铁链被扯动的声音不断响起,好似有某位神明降临了世间。 “死者苍埑,该入黄泉!” 幽冥之中,一道不含任何一丝情感的声音,充斥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宣判出声。 冥帝的身躯克制不住的发抖,便连体内的那一只“仙果”也惊恐到极致。 想要挣脱身躯,向外逃去。 好似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们便如蝼蚁般渺小。 此时,南州城上,一尊由香火汇聚的神明显化。 白发、人身。 一条泛着浓郁死气的锁链缠绕着他的身躯。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间,凝聚着一个“殁”字! 手持书簿,居高临下,望着那一尊所谓的冥帝! 第108章 不在规则之中 南州城的香火味道,越发的醇厚了。 奄奄一息的薛贵,从土坑之中爬出,望着那一尊白发神明,眼里满是震撼。 在这方世界,仙是传说。 神明也是传说。 就连佛门那么多佛像,也不见有哪一尊真的显灵。 这世间所谓的“神”,无非是大妖,无非是厉鬼,无非是人间的修士。 没有什么存在,可以称得上是所谓的神明。 可当薛贵,见到陆无生所化的神相时。 见到那携裹着幽冥黄泉的意志时,他才明白什么是神明。 那是规则的降临。 如同凡人不可阻止时间流逝,如同众生逃不过生死循环。 是生老病死,春去秋来的具现。 是因果相连的必然。 冥帝的时辰到了,所以神明降世,前来索命。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的符号。 仅代表死亡,代表终结。 纷飞的纸钱上空,响起了久违的犬吠。 一艘白纸折成的船只,不知用什么丝线缠在了那一轮圆月上。 在船只上的孟皓然在不久前学到了一式新的神通。 他看着漫天的阴云,若有所思。 轻声开口道。 “拨云见日。” 话落,一只巨手在虚空显化,便将那幽冥之气尽数拨散。 老狗拉着纸船,一口吞下了月亮。 冥帝的幽冥界再度散去,而阵阵梵音越发的清晰。 陆无生的神明之躯,也越发的凝实。 苍埑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只不过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他不安的气息。 脑海里,自己身死被拖入黄泉,抽干灵韵的画面,不断浮现。 惊恐、心悸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凝望前方沉声道。 “装神弄鬼!” “此界,岂会有什么神明!” “给朕死来!” 暴怒之下,身躯上蠕动的人脸,都张嘴嘶吼,仿若要冲破皮肤一般。 冥帝袖袍一挥,巨大的手掌便将整个南州都覆盖! 携裹着圣境的气息,朝着陆无生显化的神明落下。 “万里山河,皆在朕一掌之中!” “死!” 冥帝虽无了幽冥,可毕竟还有着第四境的底子,体内的那一颗上千年才结成的仙果。 便是他敢对此界一切生灵出手的底气! 轰! 整个南州都被遮蔽。 气浪翻卷,将无数生灵镇杀,千千万万的灵韵都被擢取,汇入这一掌之中。 这是南州的大劫,在张叔夜不断挣扎的时间线中,整个南州的生灵都会死在冥帝手里。 如今,虽有了变化,可这些生灵,命中的劫数依旧未变,只是死的方式有所不同。 无数的灵韵开始汇入冥帝的身躯。 他体会到了久违的,吞吃灵韵的感觉。 好似整个身体都要长出嫩芽,在地面上扎下根,再度通向上界。 他望着那被烟尘覆盖的南州城,他露出了一丝冷意。 “此界牢笼,怎会有什么神明!” “朕不会死,这是刻在天命中的事实!” “便是真仙来,也改不了此界生灵的命!” 他带着癫狂的笑意,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他便能感受到自己的寿元在增加。 体内的仙果,更能感受到来源自上界的“仙灵”不断滋养着他的身躯。 那是不死长生的感觉。 在结成仙果的树上,刻满了他的命运。 大周帝王苍埑,一千二百年吞吃南州生灵,仙蕴圆满,可得长生! 这是更改不了的结局! 哪怕是仙,是神明也不行! 他咧嘴笑着,逐渐走近,准备见到那一尊神明,被自己一掌拍碎,抽干了灵韵的画面。 那是第四境的大神通,连整个南州都囊括了,就连大周佛寺中的那尊老佛也不敢硬抗。 不周山上那摘星万年的老猿也要避让! 这是他修行千年,所能悟到极致的手段! 是耗费了仙果大半灵韵,施展出来的,擢取万千生灵的大术! 他不相信,世间有人能在此术之下,安然无恙! 烟消,云散。 不断走近的冥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某种令人颤栗的气息,好似化作无形的结界一般,令他寸步都难以靠近。 无数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冠冕帝袍之上。 四周的诡异吟唱声,给他带来直冲天灵盖的惊悚感。 一双猩红,冷漠到极致的眼睛,从消散的烟雾中探出。 垂落到腰间的白发,在大风里微微浮动。 那神明身躯上,连一丝灰尘也无。 一道道不可名状的古老文字,亮起。 仿若一个巨大的轮盘,轰鸣转动。 “殁!” 白发神明轻声吐出一个字,如水滴入古井一般,在天地间扩散。 那是一层浅浅波纹,却在冥帝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无法相信,这世间有超越第四境的生灵存在! 他无法相信,这世间真有那所谓的神明! 他眉心之处,那个殷红的殁字,仿若要滴出血来,不断闪烁着。 心中的不安和惊恐,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好似有一只只手臂,死死扼住了脖颈,令他喘不过气来。 “不,不,不!” “朕要长生,朕要长生,朕不能死!” “世间没有圣境之上的存在,你不是此界生灵!” 他惊恐的后退,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黄泉之物,无关境界。 不生自然不死,不死自然不灭! 诸多神通,岂能在对方身上生效! 对方已是某种规则所化。 而这规则,宣判了自己的死亡! 自己面对的—— 是一尊真的神明! 来自黄泉禁忌的神明! 逃! 冥帝转身飞遁,便连那百丈身躯都散了去! 他知道,面对这种存在。 失去了幽冥主场,连巅峰实力都没有的他,没有任何一丝胜算! 那是本就不该存在的怪物! 从万古至今,都是绝对禁忌! 诸多长生的无上存在,岂能容许,有所谓掌控幽冥黄泉的神明! 黑雾浩瀚,真正的幽冥开始扩散。 “哗啦啦……” 天地之间开始响起锁链扯动的声音。 遁逃的冥帝惊颤不已,只觉得无处遁逃,眉心的那个“殁”字已经化作灰白色的死气。 将他的灵韵源源不断的擢取。 锁链声越发的近了。 它好似一只没了方向的蝼蚁,只能惊恐的见到,那古老的铁链缠绕住自己的四肢。 浑身的灵韵,在此刻都被锁死! 一枚“仙果”在冥帝体内惊叫着。 它不是此界之物,却感受到了比另一方世界,更为恐怖的存在! 它要逃,要逃回仙棺! 要从沿着藤蔓,直通外界! 哪怕被未知的存在吞吃,也比被那尊神明擒住的要好! 它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啃开冥帝的血肉,堪堪从黑暗之中钻出。 一只大手,顿时将它眼前的世界阻断。 白胖如婴孩的仙果,被陆无生显化的神明,死死握在了手中。 第109章 无诗 婴孩啼哭,响彻整个南州。 陆无生化作的白发神明,不悲不喜。 一口将婴孩吞入腹中。 一切戛然而止。 那是冥帝苦修了一千年的结果。 是超脱此界的灵韵结晶。 若要再有个两百年,死去的冥帝便能借着此物,从这一界离去。 以仙果为载体,洗去曾经种种,重获新生。 有人说,那是成仙不死之道。 有人说,那只是一个谎言。 没人知晓。 唯有在某界的一处果园之中。 一颗已经长成婴孩人形的白肉果实,赫然落地。 如水一般,融入土中,再没了踪迹。 …… 南州城外,白发神明静默无声。 无数的南州城百姓不断叩拜,他亦无喜无悲。 他是陆无生本源所化,是葬送诸天意志的载体,是没有感情的神象。 若要降临,便是有人上了他手中的生死簿。 他会循着人间香火而来。 白发神明将手中的锁链一甩,便化作直通黄泉的大河。 煌煌之音响彻周天。 “时辰将至,奔赴往生——” 话落,南州城内外,无数的亡灵,便是像找到了归宿一般,朝着那黄泉奔去。 陆无生化作的神明虚影,手持锁链,将一众妖魔束缚,踏着黄泉之水,浩浩荡荡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而不知从何处发源的大河奔涌,开始滋润南州的山川草木。 如血脉一般,化作无数支流,将这方贫瘠的土地覆盖。 在数百年后,便有人说,南州是没有河的,只是有一日。 一场暴雨,浸润了干枯千年的南州。 南州城的先祖们,化作了一尊神明,将远处的那座高山掘开,便有了这一条大河。 春光潋滟,会有人对这样的传说嗤之以鼻。 毕竟,这氤氲烟雨的江南,怎么可能是那般苦寒之地。 唯有一只老狗,一个腰间挂着唢呐的男人,在一旁的酒肆里笑。 …… 南州城内,张灯结彩。 一连三日,香火不绝。 好似生者与亡灵最后的告别。 被大水隔绝了三月有余的青年男女,在这场延续了百日的祭典中,热烈相拥。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场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妖怪,面貌丑陋,容颜不再。” 还是在百日前的河水两岸,女子撑着脸颊,幽幽道。 一旁的男子小心的将狐尾藏进衣袍,有些怯懦不安。 他望着那滚滚而去的黄泉水。 没有勇气说出告别的真相。 只能强撑着笑意道。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听人说,要是变成妖怪,可是要吃好多好多的苦,才能够变成人。” “有的妖怪,等了几百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女子将脸颊埋进狐妖的身体。 将对方抱得更紧了。 清润的声音便只有两人才听得到。 “可,那不是噩梦啊。” “为什么?” 狐妖不解。 女子噗嗤一笑,泪珠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当妖怪了。” 河水无声,四下一道道烟火升空,在南州城上,绽放的绚烂。 那日,不知有多少妖鬼,把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刻入灵魂,带入轮回黄泉之中。 …… 南州城北,一处落光了叶子的梅林之中。 已是鬼魂的马志远,显得有些紧张。 外面奔涌的黄泉,离他只有一墙之隔。 身披红色官袍的他,宛若洞房花烛前的新郎。 一旁的薛贵背靠着榕树,不由得笑。 “马老三,当年成亲你也没这般紧张。” “你都等了三十年了,如今这一刻也等不下去吗?” 马志远来回踱步,苦着脸道。 “你不清楚,婉儿最讨厌我穿这身官袍。” “要是穿成这样去见她,非被她骂死不可。” 薛贵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酒坛抛了过去。 “你啊,什么都好。” “可就是惧内!” “来来来,多喝几杯,喝醉了就不怕了!” 马志远气急败坏,接过酒坛,跳脚大怒道。 “我现在是鬼,什么酒能喝得醉!” “早知道当时,就换一身衣服了,变了鬼,连衣裳也换不了!” 薛贵不说话,只是举起酒坛。 似乎要学某个读书人的范儿。 可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只得作罢。 微微摇头道。 “马老三,你要是投胎了,记得给老子烧纸钱。” 马志远拎着酒坛,坐回到大榕树下。 两人便都靠着树干,朝着不同的方向望着天穹。 “那我可不一定记得,边关那么多阴兵,我得烧多少纸钱?” 薛贵顿时骂道。 “你个王八蛋就不能刻在手上?” “就写今日,欠薛贵香火三十万石!” “天生的胎记。” 马志远笑着喝了一口酒道。 “那我得投胎到一个富贵人家。” “到时候要是个纨绔子弟,来了南州,把你坟掘了都不一定。” 薛贵沉默了一阵,看着那梅林之中的一座孤坟不由得道。 “你个天杀的马老三,平日里那么多诗词。” “怎么我死了,你在我墓碑上什么也不留?” 马志远哈哈大笑道。 “我可没诗给你。” “写了那么多诗啊曲啊的,早就写烦了。” “再说了,你个大老粗,写了你也看不懂。” 薛贵气得破口大骂。 表示自己怎么着也是看过一些书的,好歹也是当年的武状元。 要是多学几年的诗词,老子比你写的厉害。 马志远被骂的狗血淋头,只好无奈承认。 若是薛贵习文,定然要比自己强。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马志远看着天边出现的朝霞才开口道。 “时辰差不多了,我马上要走。”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婉儿吗?” 薛贵突然一笑,一摆手道。 “没有!” “我之前交代你的,一个字也别说了。” 马志远就笑。 “真不说?” “不说!” “真不说?” “马老三,你特么的老子……” 薛贵猛然转过身来,却见大榕树下已没了马致远的身影。 此刻,天边的朝阳恰好升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了梅林里的孤坟上,好像将那坟前的墓碑,裹上了一层金边。 薛贵望着梅林里的那座坟看了好久。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三十年前某人婚宴上的那坛酒,就从他手中滑落乍碎。 他说。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第110章 轮回 南州的七月到处都是蝉鸣。 入了夏,聒噪声便散得到处都是。 曲折的乌衣巷里,午后幽静,连孩童们的嬉闹都变得蹑手蹑脚。 沿着平滑的青石板,越过屋檐上休憩的猫,灼热的阳光便落到了巷尾的一家店。 那是一家香烛铺子,门口落满了灰尘。 破旧的幡子,在门口摇摇晃晃。 看这样子,铺子的主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有回来了。 张记酒肆的伙计,每日晌午去了又来。 照例是一坛酒,一份菜,不曾间断。 可那一扇紧闭的屋门,却再也没打开过。 巷子里的人都盼着,陆掌柜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些天用的香烛,格外的劣质,味道直呛人的脑门。 孩子们也盼,陆掌柜不常说话,可柜台上总有吃不完的点心。 他们喜欢追在那条老黄狗的后面,从巷子尾巴,跟到巷子口。 林秀才也盼,上回陆掌柜教他的什么同产主义,才说了一个开头。 有人说,陆掌柜大概是死了。 前些日子那般大的雨,连王屋山都塌了,若能回来便早就回来了。 说这话的人,被乌衣巷的乡亲们,吊起来打了三天。 巷子口的陈铁匠说。 陆掌柜肯定会像原来一样,在某个香火弥漫,微风不燥的下午,回到乌衣巷。 如同他那日所见,一抬头,便见到溢满了巷子的春风酿。 棺材铺的后方,是一处许久无人打扫的院子。 柳树下的水缸被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 孟皓然坐在陆无生的躺椅上,指挥着平平和安安打扫着院落。 两个小家伙,挥动着短胖的小手,一人拿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扫帚。 清扫着院里的尘土。 屋檐下的燕巢已空,爬上柳树的夏蝉“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 孟书生泡了一壶红茶,在躺椅上问老黄狗。 “陆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黄狗在树荫下,打了个哈欠。 表示,它也不清楚。 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哪怕是它也不曾见过。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更久。 院子里尘土飞扬,平平和安安把灰尘都扫到了孟皓然的茶杯里。 躺椅上的书生气得跳起来,追着两条小鲤鱼满院子跑。 老黄狗越发的没精神,它吞的冥气太多,好像吃饱了撑得。 每天日落的时候,它总会朝着院外边眺望。 好似,某个提着酒坛的干瘦青年就会在暮霭中出现。 一天、两天,三个月又过去了。 南州城里入了秋,便连老黄狗都不由得怀疑,陆无生是不是回不来了。 孟皓然把铺子里的一架棺材拆了,为陆无生打了一个灵位。 每天的上香烧纸。 嘴里念叨着。 “陆兄啊陆兄,你要是在天有灵就现个身吧。” 但一切好像都是徒劳。 连孟皓然也不由得想。 死去的人,又怎么会活过来呢? 可他依旧念叨着,每日在陆无生的灵位前,吃着对方的贡品。 不仅他吃,老黄狗也吃。 一盘烧鸡,往往要看谁,下嘴更快。 孟皓然在骂骂咧咧的日子里,等来了南州的冬天。 那笼罩在南州城的氤氲,越发的淡薄了。 他想,陆兄再不回来,他就要一个人启程去京都了。 大雪瓢泼,平平和安安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腊肉和香肠,挂满了小半个屋子。 一人一狗,一鹤,两鱼围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许愿。 “平平和安安要快些长大!” 两个童子脆生生道。 老黄狗吠了一声,这次却没人读出它话里的意思。 只见到风雪稍停,冬日的阳光把春联都映照得鲜艳。 一旁的白鹤,从屋子里拖出一个古老的陶罐。 打碎了看,里面便都是铜钱。 这一枚是陆无生的,那一枚也是陆无生的。 孟皓然又骂了一句,跑到屋里的灵位前,狠狠地踹了一脚。 便把陆无生的铜钱,都封了红包,散给了在座的众人。 “师兄,该你许愿了。” 白鹤在火炉旁,忽而开口。 孟皓然愣了愣,往年他是从来不许愿的人。 毕竟,他是上苍敕封的圣人,若要轻易许愿,便要出天大的事。 可锅里的水“咕咚咕咚”翻滚着,热腾腾的白气不断升腾。 穿的和年画一般的平平和安安,在一旁拍着手叫起来。 “许愿!许愿!许愿!” 他这才意识过来。 今年的这个春节,他不再是背负一切的圣人。 于是,孟皓然释然一笑。 缓缓闭上了眼,双手交错,心中说了一串好长好长的话。 睁开眼帘,便见到平平和安安凑了上来。 “先生,先生,你许了什么愿啊!” 孟皓然捏了捏两个小家伙的脸颊。 不由得朝着天空看去笑道。 “不能说,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两条小鲤鱼大失所望,各自退了回去。 天色逐渐的晦暗起来。 爆竹声乍响,一片连着一片,烟火升空,新年的钟声,传遍整个南州城。 陆无生的小院子里,汤水沸腾的火锅前,众人便举杯碰在一起。 喊道。 “新年快乐!” 孩童嬉笑,老狗吠声。 爆竹声中,孟皓然朝着天空举杯。 轻声道。 “师父、师兄、陆兄、崔兄……” “新年快乐。” 酒入愁肠,在院子里打雪仗的平平和安安,便叫起来。 “先生,先生,天上下纸钱啦!” 孟书生心中一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一下子撞入雪地里。 只见黑漆漆的夜空上,哗啦啦的飘落泛黄的纸钱。 他顿时大笑,朝着天上喊。 可才张口,一阵诡异的阴风便起,将无数纸钱一把塞进了孟书生的嘴里。 老黄狗在一旁乐的直叫,柳树上的积雪便一下子砸在了它的脑门上。 气得它直奔屋里陆无生的灵位。 很快,大雪消散,又是一年春风。 陆无生还是没有回来。 院子里的柳树,开始抽了新芽。 屋檐下的燕子窝,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孟皓然不再关心陆无生什么时候出现。 他会去师父的坟前看看,去白鹤书院的废墟上发呆。 他说,南州城外的那一只玉蝉快死了。 陆兄再不回来,可就要迟了。 而南州之外,汇聚而来的修士、武者越来越多。 那可是一张天罗地网,咱们得抓紧动身。 老黄狗沉吟了许久,才吠了一声。 它说。 放心吧,陆小子舍不得这大好的春光,这南州一暖,他定要回来。 第111章 萱草花 南州城外,芳草连天。 高高的山丘上,萱草花成片成片的开放。 阳光轻轻柔柔的,李玉婵就成天坐在山丘上,看着无数的人载着行囊从南州出发。 无数的人又背着行囊从外归来。 冬去春来,日复一日。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一件黑色的袍子就盖在她的腿上。 那是她绣了许久的衣裳,针脚绵密,一件一件,便都是给前辈做的。 这些天里,她梦到了好多事情。 关于幽冥,关于黄泉,关于轮回。 姐姐说,她是个苦命的人。 在南州待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曾去过。 李玉婵就笑。 她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倒是希望,能在南州待上一千年,一万年才好。 少女明媚,就连李清璇也看得失了神。 回过神来,就只能叹息着不断重复。 “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 这时候,李玉婵就抱着姐姐笑,身子软软的,香香的。 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南州城外的山丘,李玉婵背靠着一棵孤零零的树。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横渡幽冥,又入了黄泉,一只玉蝉哪有那么多的力气。 她看着大风,吹过南州旷野,新生的野草一片连着一片。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就如同她当年第一次在王屋山上,遇到陆无生。 一世又一世的记忆就都钻进脑子里来。 让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仰慕。 她是一只飞了数万年的玉蝉。 在被抽干玉髓,重新种入人躯的命运中,循环往复。 那一段不堪折磨的日子。 直到她踏入了南州,被拽入一条不断轮回的命运线里。 而故事的开头,永远都是一个青年,在危难的关头,救下了懵懂无知的少女。 好似话本故事里,一个用了一万遍的无趣老梗,令听者乏味。 可在少女的心里,每一次都觉得新鲜。 至少,在这个轮回里,她用不着被挖去玉髓,再度种入下一个肉身。 山丘上,李玉婵掰着手指头数着。 在记忆里,陆前辈这是第一百八十次死掉了。 可和以往的不一样是,南州并没有消失。 自己也没有回到原点。 她不断循环的轮回被打破了。 一想到这个轮回了百余次的李玉婵就要死掉。 她就说不出的难过。 所以,凡是清醒的日子,她便一次又一次的缝剪着衣裳。 以后,前辈的人生里没有李玉婵了。 以后的日子里,南州也不会再有王屋山。 她不知道,前辈以后是否还会记得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少女。 她不知道,南州以外的世界,会有怎样的变化。 她只知道,前辈喜欢喝城门口那家的酒。 前辈喜欢看南州三四月的春风。 前辈喜欢穿宽松不花哨的衣裳。 前辈喜欢吃简单却精致一些的小菜。 前辈不喜欢人多热闹时候突然绽放的烟火。 前辈不喜欢大雨瓢泼,下起来没个完的夜晚。 前辈不喜欢,下午豆腐花里放太多的糖。 前辈不喜欢,早晨的豆饼里放过多的馅儿。 前辈不喜欢叽叽喳喳,没个完的小玉蝉。 …… 高高的山丘上,桔黄色的萱草花,大片大片的开着。 李玉婵的身躯,越来越虚弱。 从背后,开始显化出一道透明的羽翼。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变成一只玉蝉,变成被仙门施了咒语的灵韵。 以后的玉蝉,不再是她。 以后的前辈,也没有玉蝉。 旷野上,大风席卷,连天的碧草此起彼伏。 南州的春光,冷冷地铺了过来。 李玉婵站起身来,泪珠不断垂落。 第一次放开了声,朝着王屋山的方向,朝着茫茫的旷野荒芜大喊。 “前辈!” “我好想你!” 少女的声音,被劲风携裹,飞出好远好远。 可四下茫茫,久久没有回应。 山丘上,低低的抽噎声响起。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前辈回来了。 当日头落下,她就要化蝉。 仙宗的手段,曾经勾勒过自己的神魂。 她是逃不掉这份宿命的。 可,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前辈说。 有好多件衣裳,都没有做完。 她不想当玉蝉了,她想当一个短暂不过百年的人。 哪怕十年,二十年也好。 暮霭蔓延了过来,四下的风更显得寒冷刺骨了。 忽而,从远处走来一个衣裳单薄的青年。 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唢呐,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披头散发,风尘仆仆。 好似远行的游子,自外归来。 男子扬起了头,便见到远处那开满了山丘的萱草花。 在如血色的残阳里,一名娇俏的少女,手捧着一件黑色的衣袍落泪。 他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不由得开口道。 “李家丫头,你哭什么?” 少女猛然抬头望去,刹时间,泪如雨下。 “前辈!” 她不顾一切的朝着山下奔去,路面上的荆棘、石砾划破了她娇嫩的肌肤。 暮霭之中,她的身躯不断羽化。 却依旧朝着男子奔去,那是生如夏花般绚烂的勇气。 是坚守了无数次轮回,停泊的归宿。 李玉婵的身体,不断透明,最终穿过了陆无生的身躯,交错而过。 大风戛然而止。 唯有一件黑色的衣袍,如狂奔相拥而来,落在了陆无生的身上。 在衣袍的肩膀上,逐渐浮现了一道如同玉蝉般的花纹。 无垠的旷野中,陆无生微微失神。 高高的山丘上,无数散落的萱草花被劲风卷起。 他见到一只玉蝉,从旷野上朝着北方飞去。 那是某处仙门的方向。 虚空中一道道淡白色的丝线,如同锁链般将那玉蝉缠绕。 就连那透明的蝉翼上,都刻满了闪烁的符文。 那一只玉蝉,每一次挣扎,那丝线便缠绕得更紧。 发出令人心碎的悲鸣。 陆无生眼神闪烁,不知为何,好似见到当年,踏入王屋山的那一幕。 于是,他握紧了刀。 刀光漫溯,宛如漫天星辰织出的银河一般,铺天盖地! 无数丝线,应声而断! 第112章 太上教 南州城外,日光幽冷。 陆无生收刀入鞘,一只玉蝉便落在了他的手心。 触感冰冷,如同石块。 虚空之中,无数的细线散落,便化作如同青烟般的因果,算在了陆无生的头上。 他楞在原地,想了许久,从幽冥黄泉来的他,好像债多不愁。 更何况,只要杀了债主,债务自然两清,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陆无生鼻口微张,便将那些青烟都吸入腹来。 这只玉蝉的种种过往,也都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上万年的挖心剖腹之苦。 每隔数百年这只玉蝉就会被种入人身。 借助人躯不断凝聚玉髓,一旦时机成熟,便要杀人取蝉,待到被吸干玉髓后,再度投入人身。 如此往复,没有尽头。 直到多年前,这只玉蝉来到南州,在王屋山的某处,遇到了某个拔刀相助的男子。 循环百世,才有了那一句“前辈”。 片刻之后,陆无生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远处山丘上成片成片的萱草花,明白了一切。 他记得在幽冥黄泉之中,那引路而来的玉蝉。 记得南州城外,熬过春夏秋冬的少女。 记得乌衣巷院落里,那摇曳如火一般的夏花。 记得一见了自己,便浑身都是勇气的少女。 陆无生将黑色的衣袍裹紧了,幽香阵阵令他有些不适应。 他这两辈子,最讨厌欠人人情,尤其是女人的人情。 因为男人之间的债摆在明面上,一清二楚。 而女人的债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欠下了好多好多。 陆无生小心的将那枚玉蝉收起。 爬上了李玉婵待了许久的那座山丘,朝着南州的旷野看了许久。 那是幽冥的方向,可在黄泉中,没有李玉婵的魂。 陆无生顿时有了一丝怒意,连腰间的天星刀也在震颤。 那是仙门的手段,一个是玉蝉仙宫,一个是太上教。 前者实力不俗,后者是这方世界的庞然大物。 便连大周帝王,都要畏惧几分。 据说这太上道统,不是此界传承。 便连天上仙,也不敢轻易对其出手。 其底蕴,怕是要比大周还要深厚。 若想要拿回李玉婵的神魂,怕不是那么简单。 陆无生暗自忖思着,索性先把太上教的事情,放在一边。 毕竟这次北上,定少不了和这仙门打上交道,有的是时间思考对策。 坐在山丘上,陆无生开始梳理起这一次幽冥之行,所发生的一切。 首先,是系统的来源。 那是诸天万界,众多受难的幽冥之灵,寄来的一份委托,集合了诸多不知名的因素,成为了自己长生不死的原因之一。 可以理解为,自己只要铸棺埋葬的人越多,那么自己的实力便会越强。 这一点倒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变过。 铸棺、杀人,倒是他的乐趣之一。 只是从杀一些人,变成了杀所有人。 凡人也好,仙人也好,都在这个范围之内。 所以,当陆无生意识到,自己的长生,一开始就站在了众多活着的生灵的对立面时。 他就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于是,他踏入黄泉,在诸天之外的禁忌之处。 以自己的本源为根基,借众多在黄泉无法解脱的大能。 凝聚了自己的神像! 只要黄泉内,自己的本源不灭。 就算在人间的自己死亡,身躯化作灰烬,也能重新凝聚。 只不过代价太大,若没有冥帝的那一枚“仙果”,自己从黄泉内归来,怕需要数百年的灵蕴积累。 甚至更长。 弄不好,还会在人间失忆迷惘数百年,才能恍然重生。 所以,还是尽量不要死亡的为好。 至于实力的提升,按照陆无生目前所知。 人间四个大境界,蜕凡、真身、开阳、圣境,自己已经走到了第二个大境界的巅峰了。 其中第二个大境界中细分为,真元、真身九转、斩九境。 如今自己九转已经圆满,在入幽冥前就斩出过一刀。 幽冥之后,化作妖魔,问过本心,找回自我,此为第二刀。 见冥帝,借剑神竹叶,知死而不退,一剑斩断众生灵蕴,此为第三刀。 入黄泉,知晓不生不死,铸就无上根基,此为第四刀。 从黄泉而出,见玉蝉不避因果,此为第五刀。 如此算来,自己修为境界在斩五境。 这还是只是人身武夫形态的实力。 若是显化真身,八臂魔神的状态,能与初入第三境的大修不相上下。 而陆无生斩出的自我,人间背棺之相,与黄泉中的本源神相勾连。 再加上殁魂手、幽冥领域等诸多手段,只要不是第三境巅峰和第四境的存在,自己都不会有绝对的生命危险。 而自己要是真死上一次,在灵韵不够的情况下,本源会受损。 黄泉地府里的真身,会跨越空间而来,那是暂时不受陆无生意识控制的存在。 将会是无区别的杀戮,会带走所有人的神魂,连第四境的存在都不例外。 这是陆无生最后的手段,不过代价实在太大,一枚所谓的“仙果”,蕴含了南州幽冥上千年的灵蕴,不是那般好得到的。 一旦死了,那可就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长眠。 实在不值当。 有这个时间,自己多打一些棺材,多葬一些客户,积攒灵韵的速度要快得多。 所以,只要这方世界圣境强者,不要想不开,真的弄死自己。 应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陆无生看向面板上,那已经被清空的气运和经验值,不由得有些肉疼。 这让本就家底不厚的他,雪上加霜。 夜色笼罩,陆无生微微摇头,从山丘上站起身来。 提着天星刀,大步地没入南州城内。 他知晓,这一次离开南州,北上赴京,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说不准,南州之外,已经遍布传言。 王屋山塌,葬世的大劫将至。 无数正道人士,在南州之外,严阵以待,背负着除魔卫道,给天下安宁的大义。 正等着他们来。 …… …… ps:境界一览,分为四个大境界,不清晰的读者看过来。 下一卷主要是讲仙门。 武夫:蜕凡、真身、开阳、入境(圣境) 佛门:佛光、金身、涅盘、圣境 儒门:儒生、君子、大儒、圣境 仙门:炼气、筑基、金丹、圣婴(圣境) 第113章 筹划 入了夜的南州城,一片祥和静谧。 陆无生披着一袭黑衣,路过城门口的张记酒肆。 里面灯火通明,早早便打了烊。 孩童的哭闹声,格外的响亮。 陆无生在门口站定脚步,犹豫了几分还是没有进门。 若要告别,是不必言语的。 只是不知,此去经年,何时才能再喝到这南州的春风酿。 陆无生的目光越过窗栏,落到了屋内神龛的灵位上。 张叔夜几个字,便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他记得,自己还欠这位长辈一坛的春风酿。 只好遥遥一拜,转身离去。 待他走出好远,才在虚空中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 仿若摇头轻笑一般。 “这小子……” 陆无生沿着多年未见的街道漫步。 人间匆匆一年,他在幽冥黄泉,却不知待了多少岁月了。 以至于漫步在人间,都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清明祭典的南州是有些冷清的。 路上的行人稀少,陆无生只得从两侧的屋舍里听来消息。 比如,闲置了一年的北府又重新建起来了,现在南州城每日进出的都是不知从哪里调集来的追魂人。 比如,南州的主簿暂任知府,一切都遵循旧制,倒也是一位好官,只是一口气纳了十八个小妾,被人诟病。 比如,如今南州城北有一处大泽,去年一场大雨,便让南州境内多了无数的江河。 比如,南州除了初一十五的祭祖,又多了一项拜神。 那是一尊白发人身,手持锁链的神明。 无数人喃喃自语,陆无生便闻到了浓郁的香火气息。 系统面板上,不断显示着“神明灵韵加一”的字样。 黄泉地府里的神像,便越发的强大。 陆无生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众人膜拜的一天。 只是很快,他就感应到,某个院落的神龛前,一人一狗,在疯狂偷吃他的贡品。 陆无生顿时一愣,刹那间抽刀出鞘,直奔某一座小院。 “你个老狗,昨天那一只烧鸡全下了你的狗肚子了!” “今天还要跟我抢!” 孟皓然气急败坏。 老黄狗咬住半边鸡腿不撒口。 发出低吠,寸步不让。 一旁的平平和安安,拿着比他们人还高的扫帚,无奈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老是爱和这条大狗较劲。 “噌——” 忽而,院里起了风,一道寒光飞溯而来,将那供桌连同灵位,都切成了两半。 屋内寂静,在刹那的失神后,一人一狗飞奔出屋。 没有风和日丽,没有暖意生烟。 某个人就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夜晚,风尘仆仆的归来了。 当然,是提着刀的。 孟皓然第一个被踹飞,紧跟着是一条老黄狗。 倒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孟书生大笑。 没入水缸,钻出个脑袋的大黄狗,也吐着舌头。 院子里好像冷清了许久,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栅栏外,陆无生见到了比去年长得更高的柳树,大水缸下面满是青苔。 屋檐下的燕子窝,多了几只雏鸟。 院子里自己平常晒太阳的躺椅。 西边厢房内,几副还没完工的棺木。 他是极其喜欢这院子的,安稳、静谧的生活令他着迷。 乌衣巷弄里的寻常,都令他分外安心。 若是可以,他能在人间的烟火里,待上一辈子。 偶尔打打纸钱,造个棺材。 若是缺钱了,便提着刀,出去杀个把人。 可命运无常,他好像选了一条,极其麻烦的路。 陆无生看向一脸傻笑的孟皓然和水缸里探出狗头的老畜生。 无奈一笑,推门而入。 …… 院子里,火锅再一次被架了起来。 为了庆贺陆无生归来,孟皓然骑着白鹤,特意买来了新鲜的狗肉。 又去北府门口的酒摊特意打来了一壶酒。 按照孟皓然的说法,北府门口的酒是离别酒。 崔家那小子喜欢喝,是把自己每一次出行,都当做赴死。 此行,路漫漫,这南州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就饮此酒,当是与南州告别。 陆无生不言,看着自己关了许久的铺子,有几分不舍。 或许多年后,这间铺子再开门的时候,怕是周围的街坊都已经逝去,那些在巷弄里嬉闹的孩童,都已经苍老。 到时候,人间事了,倒是可以回来缓渡岁月。 他将酒水一口饮尽,辛辣的味道便如同那夜,王屋山的朔风一般。 “南州往北,路途多舛,一年的时间,足够天下修行者,在南州之外,布下天罗地网了。” “你有何打算?” 陆无生望着孟皓然道。 那日的青莲山,天下修士都见到了圣人问苍。 都见到了天道书院众人,为孟皓然补了天数。 没有圣人之位,却有着圣人气运的孟皓然,就像人人都想吃上一口的唐僧肉一般。 谁也不想放过这一块肥肉。 第三境的存在,若是吞了孟书生,便可直入圣境。 圣境强者若是吞了孟书生,便能踏出此界,不在牢笼之中! 所以,此时南州外的凶险,可想而知。 定是天下势力云集。 可孟皓然的神色却是淡然。 在南州的这一年里,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白鹤书院,可不只是一家书院。 曾经有无数的江湖人从南州过,有万千的情报自京都来。 在没有了书生身份之后,孟皓然做的,是生意。 有时候,借出去的,是气运。 还回来的,是人情。 世间没有他身上气运换不来的东西,没有圣人的承诺,办不下的事情。 这些年的南州苦,他吃了不少。 今日的京都行,便有了许多便利。 要知道,他从京都来的时候,便想的是如何回去。 孟皓然从火锅里捞出一块狗肉,靠在座椅上,眼睛微微眯起。 “陆兄此事,明日去勾栏详谈如何?” 老黄狗兴奋地吠了几声。 表示一万个赞同,毕竟它也许久,未曾去人类的勾栏听曲了。 陆无生微微皱眉,一巴掌将老狗拍安静了。 似乎猜到了什么。 “勾栏?” 孟皓然微微一笑,看向陆无生道。 “陆兄,你不会真以为,我夜宿勾栏是为了听曲吧?” “天下的情报,来来往往。” “江湖的过客,数以万千,唯有勾栏与赌场,才是这些人的聚集之地。” “这一年,南州外的情报,早在我手中了。” “明日,还会有贵客,倒是一场大宴。” “陆兄,想去京都的,可不止是你我。” 第114章 大局 南州城的勾栏在城西,天刀盟和太岁盟的地盘。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赌坊,专做皮肉的生意的青楼。 整个街道凌乱不堪,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可以轻易见到还未干的血迹。 这是一处动辄拔刀的地方,拳头越大道理便越大。 陆无生牵着一条狗,缓步跟在孟皓然身后。 两侧的乞丐、屠夫便都抬起有些煞气的眼,仔细打量着他。 身材干瘦,气息孱弱,手中的刀看起来很是值钱。 应当没杀过人,是个好拿捏的。 就是不知道,城南的孟书生和他是什么关系。 若要下手,还需谨慎。 众人的眼神又垂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淡雅的梅花香传来,陆无生止步,一座雕梁画栋的雅致勾栏便出现在眼前。 和周围脏乱的闹市,显得格格不入。 踏入大堂,便见到通往阁楼的阶梯都是白玉砌的。 陆无生这才明白过来,某个姓孟的家伙,是格外的有钱。 富到可以买下半个南州。 精致的阁楼内,陆无生看着绣了金丝边的帘子,若有所思。 下方戏台上的琵琶女,声音软糯,满是轻柔水乡的味道。 “吴秋兰,斩三境,烟州人。” “满门被灭,逃到了南州,我用一壶青酒,换了她的命。” “到如今,有十年了。” “她的琵琶曲是这南州的一绝。” 孟皓然轻轻呡了一口茶,淡淡道。 琵琶声若雨落,嘈嘈杂杂,戛然而止又化作青烟一般绵长的呜咽,随着玉笛声起,云消雾散。 仿若水乡小镇里,驶来的一只小船。 满是水墨江南的味道。 “玉笛客,斩七境,原本是归州某个大族的长子。” “因家族争斗,被废去了修为,终身聋哑,扔至这偏远南州。” “我用一壶青酒的价,买回了他一条性命。” 孟皓然轻描淡写,便将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和盘托出。 这勾栏里的莺莺燕燕,残缺沉默之人,便都有着不易言说的过往。 陆无生看着勾栏里,身材妖娆的女子,屏风后残缺的乐师,微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次北上,是几人暗流无声的夜行。 却没想到,是无数人浩浩荡荡的北归。 自己这背棺索命之人,加上孟皓然这个“背叛”了大周苍生的自私圣人。 还有无数被放逐南州,心中满是怨怒的武者、修士,若出了南州,定是要掀起无数的血雨腥风。 打碎大周原有的安静平和。 无数的苍生遭难,万千的小宗门家族,受到波及。 在无数的话本故事里,他们走的路,是标准的反派,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甚至会被夸大成,人间少有的劫难。 将会有万千心怀正道的义士赶来,镇压南州出关的妖邪。 陆无生沉吟了片刻,不由得开口道。 “想不到竟是这般大的动静。” “如今南州之外,情况如何?” 孟皓然挥手在空中一点,浩然正气便在虚空中勾勒出无数的山川地势。 “南州地处偏远,南有王屋,西接乌蒙,北面被巍峨的问君山阻隔。” “如今人间传闻,南州的帝陵崩塌,人间大劫将起。” “诸多异象,导致人心惶惶。” “诸多宗门都派来了人,镇守在南州之外,就等着我们这些妖邪出世了。” 孟皓然轻笑不止。 “陆兄,那可是天下大势,无数热血男儿前来斩妖除魔。” “大周国师亲自卜算。” “你这位八臂妖魔,可是大祸乱之一。” “还有镇北侯可是亲自出关,从北域而来。” “三圣门的几位,据说还开了宗门底蕴,请了三圣门的至圣,势要杀你。” “光是半步圣境的存在,就多达数十尊。” “第三境的强者,更是数不胜数!” “几乎天下能到了势力都到齐了。” “只等的这南州的氤氲一散,便要为人间除魔。” 孟皓然眉眼带着笑意,可陆无生却知道,这是鱼死网破,以卵击石的一战。 内心沉重的很。 犹如花果山的群魔聚首,面对天庭天兵的围剿一般。 难有胜算。 陆无生目光幽幽。 他仿佛见到了问君山的战场上,无数的武夫显化出真身,一尊尊百丈的妖魔拔地而起。 有人持弓猎杀修士,有人御剑来斩真身妖魔。 南州诸多武夫、修士,要北归复仇。 大周诸多势力,要荡平南州,取圣人气运。 这是无法避开的一战。 南州苦寒,天知道这些活下来的存在,积攒了多少怨气。 若真冲开了这南州外的束缚,定然是血洗人间。 可在对方看来,这或许真是人间大劫。 陆无生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抬眼望向孟皓然,这般大的局,这般的谋划,某个书生是做不来的。 这般搅动苍生的大事,也不是些许南州江湖客能够撬动的。 于是,他看着桌面,那空出来的座位,缓缓道。 “既然如此,这祸乱苍生的妖魔,也不该只有你我二人才是。” “到现在,我突然也想见一见这位贵客了。” 话音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气质非凡的中年男子,缓步踏了进来。 朝着陆无生微微一欠身。 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在下苍宁,是这南州的穆王。” …… 南州,北府。 追魂人的衙署之中,一名美艳的女子侧躺在公堂上。 身段妖娆,令在场的追魂人都不敢抬头去看。 顾凝秋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精芒。 微冷的声音回荡在堂上。 “布下去的暗子都动起来没有?” 一名追魂人挎着刀,低头回应。 “大致都启用了起来。” “唯有一些弟兄,在各宗门内蛰伏多年,身居高位,不好现身外,基本各方势力都有咱们的人。” 顾凝秋翻身坐起来,修长的双腿交叠。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便好,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一场有趣的搏杀。” “到底是众人来诛魔,还是被众多妖魔猎杀。” “陛下的这张网,可准备了好多年了。” 作为大周追魂人的统领,她亦是布局人之一。 以圣人为饵,扫尽天下气运! 这一场搏杀,她又怎会让天下宗门赢? 大周要乱,要死足够多的人,仙门也好,佛门和各大家族也好。 他们在这方世界上,存在的太久太久了。 就好似一头养肥多年的猪,到了该杀的时候了。 顾凝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名字。 那是被圣旨解开了的秘密,那是大周追魂人的根基! 不少宗门的真传,甚至圣子,以至于传承了上千年的掌教,家族的老祖之名,赫然在列! 第115章 收债 问君是一座山,从沧海边上而起,将南州与大周横断,接壤西面的王屋山。 传闻上古有一男子,在山巅与仙人对弈、论道。 终在某日,男子问心悟道,破空踏天而去,从此位列仙班,故而得名问君山。 在南州还叫做妖魔墟之前,这里曾是仙门府邸,难得的洞天福地。 也不知后来因何,化作这荒芜之地的屏障。 草木稀疏,怪石嶙峋,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有人说,是因为当年那个问君的男子,被仙人唾弃,打入了凡间。 怒火焚烧,便将整个问君山的草木,都化作灰烬。 也有人说,是当年从天而降的王屋山,吸干了这南州山川的灵蕴,从而赤地千里,草木难存。 但这些都不重要,在大周国祚延续七千年后。 这一处历来都是被放逐罪人的莽荒之地,终于发生了令人难以预料的变化。 众多宗门的强者,纷纷算出。 天下万年难遇的大劫,便要从这南州开始。 于是,万千武夫、修士奔赴,各地才俊青年怀揣热血而来。 降妖除魔,拯救苍生。 一时间,临近南州的云州、虞州、洛州,都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云州,本就是以仙家宗门为主。 如今大周各方势力的道友,都汇聚而来。 无数的青年才俊纷纷出关,什么彩云宗的仙子啦,玉幽门的圣女啦。 都纷纷现世。 慕名而来的武夫们如过江之鲫。 毕竟修仙的娘们寿元悠长,皮肤水嫩,这些只为长生的冷冰冰美人儿,最合这些粗鄙武夫的胃口。 再加上许多寻求机缘的散修,使得偌大的云州城,四处都挤满了人。 陆无生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平日里散乱的发丝,被扎成一个马尾。 一张干瘦的面庞,泛着些许慵懒。 唯独皮肤白皙的有些怪异。 腰间挂着刀,在醉仙楼的阁楼上,慢悠悠地饮着酒水,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 “诸位,这一次南州出的妖魔邪修可了不得啊。” “三千位斩身境界的存在,以那尊邪书生为主,便是藏龙宗的掌教都吃了大亏。” “奔赴问君山的藏龙宗弟子,几乎死了个干净!” “数千尊百丈真身一同显化,那场面着实是邪气冲霄!” 陆无生听得不由得轻笑,那是孟书生的底蕴,数千斩身境的武夫显化真身,那场面实在是可怕。 一尊尊魔神,在问君山上拔地而起。 煞气冲霄,又岂是那些未见过血的修士,可以撼动的? 更别说,其中还有不少第三境的存在。 本就实力强悍的武夫,杀这些才筑基出关的所谓修士,如屠猪狗。 要不是那些坐镇战场的仙门长老出手,围困问君山的那些修士武夫,怕是要被一口气杀个精光。 醉仙楼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惊呼道。 “当真有这般恐怖?” “藏龙宗去的可都是真传弟子啊,掌教更是金丹后期的大修,这都全军覆没?” 有人冷笑一声道。 “这算些什么,你是不曾见到入了夜晚,数十万阴兵从问君上策马下界的时候!” “薛神将化做鬼,在幽冥之中率领阴兵数十万,可谓所向披靡,若没有圣境大能出手,谁能阻他?” “你可以去问一问,有多少驻守镇魔关的修士、武夫被掳走了魂魄?” 众人无声,幽冥之中有大恐怖。 在阴兵降临的夜间,他们的实力将大打折扣,若真让这些阴兵破了关。 怕是他们都要沦为被鬼将驱使的厉鬼。 “难道就不能趁白昼,攻破这问君山?” “我就不信,我大周如此之多强者大能汇聚,竟无法越过南州一步?” 有人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呵呵,这位兄台,南州那怪异的云雾虽然已经散了。” “可不曾察觉数日前的异动吗?” 一名男子微微摇头道。 “你们别忘了。” “我大周曾经有一位极为传奇的皇子。” “传说当年就差一步,便能在夺嫡之中胜出。” “手中据说握有通天之术,大周龙气独占三分。” “曾经在不周山巅与那位摘星老猿论道,与大周国师交手不落下风。” “就连武神也称赞,若此人为帝,大周国祚可多添数千年。” “南州的穆王啊,险些一步就登上帝位的人。” “这发配莽荒之地的妖魔鬼怪,换句话来说,都曾是人间的不世天骄。” 醉仙楼内,鸦雀无声。 阁楼上,就连陆无生手中的酒盏也稍稍停顿。 在问君山上的那一幕,他如今还是记忆犹新。 一名男子,身披蟒袍,在虚空之上覆手,便将整个南州的龙脉给抽取了出来。 无数蛰伏的妖魔,隐居的大能汇聚而来。 数条龙脉和问君山交融,化作一方巍峨结界的那一刻。 穆王苍宁,便好似加冕一般。 至此,南州便与天下对峙。 这南州的局,很有意思。 这穆王很有意思,这撕裂天下宗门布下的巨网,很有意思。 可他答应了孟书生,要去京都喝喜酒。 答应了众多无法超生的生灵,将这方世界都葬入黄泉。 欠下了某个少女,难以还清的人情,这些东西都不是能在战场上得到的。 于是,他来了云州。 他已经让那些在追魂名单上的债主,等了太久太久。 这一回,总得打上一具上好的棺材,来赔罪。 酒楼里有人叹息。 “诸位,不管穆王也好,阴兵也罢。” “这南州最可怕的,还是那一尊八臂妖魔啊。” “国师说,那是一尊索命的怪物,若是出世,迟早把所有人葬入黄泉。” 大周国师,据说是转世的谪仙。 修为深不可测,况且早就有消息从三圣门、和光寺中传出。 那尊八臂妖魔,实在是邪性非常。 “砰!” 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拍桌而起,打破了醉仙楼里的寂静。 冷声道。 “什么索命魔神?” “在下天行宗真传弟子,若见此魔,随手便可斩之!” 阁楼上的陆无生顿时停下了筷子。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那青年的眉心处,闪烁着一个已经发灰的“殁”字。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朝着屋外喊道。 “小二,结账!” 第116章 索命 大周的国师说,南州最可怕的妖魔,不是阴兵。 不是穆王,不是那位逃出了天数的圣人。 而是有一尊苏醒的葬世妖邪。 那是这方世界最大的灾劫,大难将至。 众生无一幸免。 若这话来自于某个宗门,来自于某位大修,甚至来自于大周的圣旨,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这话,来自于国师。 来自于从上界转世而来的谪仙。 令众生不得不信。 故此,某位索命魔神的恐怖程度,还要排在背叛了苍生的圣人之前。 甚至有不少宗门扬言,谁若能斩杀此魔,可享千年人间气运。 不少仙子开口,若谁斩此獠,可献身结为夫妻。 佛门允诺,朝廷重赏。 于是,斩杀陆无生,便成了万千修士、武夫的口号。 成为诸多宗门的旗帜, 此时,醉仙楼的大堂之中,某位青年的声音借着酒意扩散开来。 那是天行宗的真传弟子。 筑基圆满的修为,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 又修行的是雷法,在仙门之中,也颇有名气。 若不被武夫近身,这雷法一施展,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少人惊叹出声。 “天行宗的陈曲,据说九霄雷法已是小成,若不出意外,三十年内,必定踏入金丹啊!” “不到六十岁的仙门大修,可是有希望踏入圣境的!” “若他出手,以雷法说不定可以克制那索命妖邪!” “不错,传闻那邪魔连三境都未曾达到,只是邪法可怖,三圣门的裘长老曾言,那妖邪本事平平!” “陈道友这一身雷法,若那妖邪见了,不得跪地求饶?” 不少恭维之声响起,众人便都哄笑起来。 仿若那索命的妖魔,已经被陈曲踩在脚下跪地求饶。 男子越发的得意了,嘴角的笑意掩盖不住,伸出一只手掌,便引出道道雷霆,在掌心炸裂。 “世间都传闻那妖邪如何厉害,可又有几人真的见过?” “在下修行二十年,斩杀妖魔无数,大多都是名不副实。” “若那索命妖魔真有那般厉害,这云州城不早成了人间地狱?” “藏头露尾的杂碎罢了,若真敢现身,就凭我这雷法,便可叫他飞灰湮灭!” 陈曲手掐法诀,道道雷霆垂落,在周身炸响。 配上其发丝飞舞,一身水蓝色的道袍,实在是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质。 在场众人连连拍手。 “好,我早就看出陈道友有圣人之姿,他日定当成为我大周人仙!” “如此雷法,当真天下罕见,若是陈兄去了那镇魔关,什么阴兵、什么穆王,早就闻风而降了!” “我观当今天下,能与陈兄相提并论者,唯有那云游的武神!” 在众人的吹捧下,某位青年脸上满是笑意。 不由得朝着众人大笑道。 “诸位,既然如此有兴致,在下今日就让尔等见识一下,真正的雷法!” 话落,他周身气息鼓荡,只觉得在山中苦苦修行二十余年,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 一时间,醉仙楼灵气汹涌,一道道雷霆自上空垂落。 那青年便淹没在蓝色的雷池之中,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是令人心惊。 可就在此时,四处起了风。 从醉仙楼的上空,“哗啦啦”地飘落着纸钱。 一名扎着马尾,脸色白皙的有些怪异的青年,抱着刀身姿挺拔,踩在阁楼的栏杆上。 一双深邃的眸子,居高临下,打量着众人。 “雷法?” “有些意思?” 在南州,修仙者可不多,或许是地处贫瘠,无法孕育出仙门福地的缘故。 这几乎是算陆无生,第一次见到这般层次的仙门术法。 于是,他脚尖轻轻一踏,整个身躯便没入雷池之中,缓缓落地 雷电开始轰击陆无生的躯体,令他感觉到有些酥麻,颇有些舒适。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陆无生。 只觉得头皮发麻。 就算是斩身境界的武夫,也不能这般轻松的沐浴在雷池之中。 武夫的肉身,都是有着极限的! 那里经得起雷霆不断的轰击? 可此人就好似完全感受不到雷电的存在一般,闲庭漫步。 莫不是第三境界的强者? 或是更高? 陈曲怔怔的看着陆无生落在自己面前。 两人挨得很近,距离不到一米。 他能够看清楚那男人惨白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歉意。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传来。 陆无生的叹息,在大堂内响起。 “抱歉,我来晚了。” 陈曲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心跳加速,某种不安的情绪翻涌。 “阁……阁下何人?” “在下可是天行宗真传弟子!” 他连退了两步,刚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质,消散的一干二净。 陆无生眨了眨眼,抬手将落下来的雷电捏碎。 “索命邪魔啊,你不是要斩我吗?” “其实,我本该一年前就来了,麻烦事太多,所以耽搁了。” “实在抱歉。” 陆无生一抬手,那青年眉心处的“殁”字便显化出来。 那字体上唯一的一点新红,彻底被灰色的死气吞没,仿若丧钟敲响,戛然而止! “呐,时辰到了。” “该上路才是。” 幽冷的声音很轻,却在众人耳畔响彻,配合着不断落下的纸钱,令人脊背生寒! 陈曲的瞳孔骤然紧缩,疯狂暴退。 惊恐至极地嘶吼道。 “你……你是索命邪魔!” 他身躯颤抖着,想要掐诀引动雷法。 可不知为何,一连几次连法印都结不出来。 双腿打着哆嗦,急的冷汗直流。 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说那样的大话。 才下山的修士,便如同白纸一般,虽修行三十年,心性还不如边关的孩童。 见陆无生缓步靠近,只能朝着虚空惊恐大呼。 “师尊,救我——” 唉—— 陆无生轻声一叹,腰间的天星刀赫然出鞘。 寒光一闪,一颗大好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醉仙楼里,尖叫声,怒喝声,汇聚成一片。 无数人直朝着门口奔逃而去。 能一刀斩了筑基大圆满的存在,他们是绝对惹不起的。 换句话来说,敢杀一个仙宗真传的狠人,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可一口漆黑的棺材破空而来,将出口彻底堵死。 …… 片刻之后,醉仙楼里再无活口。 陆无生在站在被鲜血浸润的纸钱中央,想了许久。 留下了一个许久未用的名字。 杀人者——申屠晁。 第117章 纸人儿 近日的云州出了一件大事。 天行宗的一位真传死在了醉仙楼。 没有尸体,可四处都是血迹。 无数的纸钱散落,在墙面之上,留下了杀人者的名字——申屠晁。 没有人知晓,这位的来历。 只知道那一日的醉仙楼没有活口。 有人说,那是一位绝世刀客。 仅仅是一刀,便取走了仙门真传的性命。 毕竟,武夫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些江湖客,可以因为一碗酒就拔刀拼命。 也可以因为一缕风,而送君千里。 这世间粗鄙的武夫,最是不讲道理。 也是仙门,难以算出来的因果之一。 天行宗的弟子,长老,开始在云州追查。 无数负剑的修士,乘风而来。 天行宗的圣子、掌教降临了南州。 大批的武夫、修士便起了冲突。 将云州这一潭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乱了一些。 …… 云州城,某处偏僻的院落里。 陆无生靠着从南州带来的躺椅,目光慵懒。 一旁的老黄狗,极不情愿的把柳树、水缸、还有几十口棺材,都从嘴里吐了出来。 拎着扫帚,开始打扫起院落。 这是它在醉仙楼喝了三壶仙酿的代价。 此时的陆无生,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缓缓浮现。 经验值和气运值,重新回到了十万之数。 天星刀法也已经走到了极致,若再进一步,那便是神通。 那是第三境的修士,所独有的本领。 他微微闭起了双目,陈曲等人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许多关于仙门的辛秘,也涌入了陆无生的脑海。 云州的格局,似乎与其他的州城不同。 这里虽然是仙家驻地,但还坐落着这世间最大的佛门道统——和光寺。 只不过从半年前起,这大周最大的佛门,便宣布闭寺不出。 据说是这一世的佛子出了问题,导致这人间连半个和尚都见不到。 除了和光寺外,云州最大的仙门当属玉蝉仙宗、沧澜剑宗、千机教以及百炼宗。 其中玉蝉仙宗以女修为主,几乎不出世,与太上教关系极为密切。 哪怕是这一次所谓的人间大劫,玉蝉仙宗的女修也少有露面。 至于沧澜剑宗,传承七千年,在大周开国时便存在。 是世间少有的剑修宗门。 属于是仙门之中,战力比较强悍的存在。 千机教和百炼宗,一个善于制作机巧人偶,法器等等。 百炼宗则是以炼丹为主,据说宗门曾经有老祖,练出一炉仙丹,吞丹以成仙。 也不知传说真假。 总之这四处宗门底蕴深厚实力不俗。 牢牢把控着云州的命脉。 陆无生不断浏览过众人的记忆。 忽而一道画面引起了他的注意,见到了一张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面庞。 院落内,陆无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幽幽,落到了天边。 许许多多的事情,好似缓缓联系了起来。 “顾凝秋,楚凤凰,北府,追魂人……” 陆无生忽而一笑,看来南州的这一仗确实胜算不小。 不过,对他来说,眼下要做的,是杀人。 云州得乱,许多人等着他去杀。 他握着腰间的那一枚灵蕴干枯的玉蝉。 记起了孟书生的话。 他说,玉蝉是不死的,只要能够寻来玉髓注入其中,便可将其唤醒。 而玉蝉仙宗的女修,大多都是要喝玉髓的。 若能挖出她们的金丹,或许能炼出些许的玉髓。 陆无生沉默了下来,杀人是一件急不来的事情。 他从躺椅上翻身起来,从一侧的棺材里,翻出来一张泛着冷意的白纸。 而后咬破了修长的手指,开始在纸张上勾勒纹路与线条。 老黄狗在远处吠着,陆无生目光越发的专注,整个屋子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片刻之后,清冷的暮色里,一个与陆无生一般高纸人赫然站在原地。 只不过眼神稍微有些呆滞,缺乏灵动,脸颊说不出的苍白。 这是陆无生从幽冥出来之后,系统面板上,出现的又一个技能。 能够以纸人模拟生者,若要逼真,还可以扒下人皮。 饶是实力强大的修士,一时间也难以察觉。 陆无生看着地面上的棺材,有些犹豫。 毕竟扒皮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人皮。 他沉吟了片刻,心念一动,那纸人儿便跌跌撞撞朝着远处的棺材去了。 纸人儿眼里泛着诡异的光芒,被折出来的纸质手指尖锐,推开棺盖。 一手就顶在了陈曲的尸体额头,稍稍一用力,便将那人皮剥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个眼神无垢,容颜俊朗的青年,便站在了陆无生面前。 手掌伸出,便有细密的雷电微光。 咧嘴一笑,说不出的诡异渗人。 陆无生看着面前的“陈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枉他花费了这么多经验和气运,披上人皮的纸人无论是神态和声音几乎都和活着的陈曲别无二致。 就连实力也相差无几,除非是圣境强者,否则基本不可能看出来破绽。 “去吧!” 陆无生一挥手,“陈曲”便抱拳转身而退,直奔天行宗的驻地。 他望着对方消失在暮霭中的背影,忽而有些期待。 若是这些所谓的仙宗,所谓的追魂人棋子,大部分人都化作自己的纸人儿,会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陆无生微微眯起了眼睛,对着还在打扫的老黄狗道。 “云州该死人了,多备些棺材。” “咱们的生意会好。” “明天就把铺子开出去吧。” 老黄狗吠了起来,看着天上缓缓升起来的月亮,咽了一口唾沫。 …… 云州城,天行宗的驻地。 负责看守大门的弟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 “陈……陈曲师兄?” “你,你还活着?” 夜色下,天行宗驻地门口的灯笼,将“陈曲”的面庞,映照得有些发白。 他身躯笔挺,好似显得有些许的僵硬。 带着笑意开口道。 “吴师弟,谁说我死了?” 看门的弟子,不知为何打了个寒噤,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师……师尊说的,说你魂灯都灭了。” 陈曲无奈一叹道:“濒死用了秘术,那日在醉仙楼,遇到了大敌。” “师弟,你若不信近些来看,我这一身雷法还能有假?” 说着,陈曲身躯开始蔓延出微弱的电光。 熟悉的雷法,令那门口弟子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天行宗正统的九霄雷法,他还是认得的。 非真传弟子不可修炼,一般的邪魔都避之不及,更别说练了。 于是,他放下戒心带着微笑迎了上去。 …… 片刻之后,天行宗的驻地门口。 站着一名脸颊圆润的弟子。 一侧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把门口人儿的脸颊,映得惨白惨白。 好似一尊纸人儿一般。 第118章 修仙 问君山外两千里,便是云州城。 城池不大,却格外的精致,琼楼玉宇,仙气萦绕。 远远看去,便好似看到了天上的白玉京一般。 故而,常有凡人慕名而来,寻仙问道。 在这方世界,读书太看悟性,武夫太耗费钱财,僧人修行太苦,唯有仙缘说不清道不明,尚有一丝机会。 故而世间习武之人虽多,可寻仙之人更甚。 若能登临仙门,便逃脱了宿命。 此时,在云州城的最中央,耸立着一座刺入云霄的高塔。 共有九十九层,寓意着九十九重天。 凡人们常常仰望苍穹,认为那是仙人们的集会之处。 因为偶尔能见到一道道流光,没入那云层环绕的穹顶之中。 那是长生塔,也是云州城的禁忌之处。 非一般修士,可以踏足。 此时,长生塔顶端的平台上,摆着一尊琉璃打造的座椅。 一名中年美妇,香熟的身躯被水蓝色的道袍覆盖,慵懒的靠着座椅。 身后两侧各站着一名侍女。 一人持扇,一人拖着玉瓶,衣袍上都绣着玉蝉。 美妇人洁白的手指,抚过眼角的泪痣和皱纹,声音里像有钩子一般,透着媚意。 “沧澜剑宗的那老匹夫还不曾到吗?” 身后的女子低着头,衣袍薄如蝉翼,嫩出水的肌肤,若隐若现。 “回宫主,阳宗主已在路上了,想来就快到了。” 美妇人娇哼了一声,似磨盘丰润的下身在座椅上挪动。 “这个没用的老匹夫,假正经的家伙,连问君山都闯不过去。” “宗门里丢了那只玉蝉,便连左长老都没了消息。” “这叫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美妇人气恼起来,那只玉蝉可是灵性最足的一只,数日之前竟然和宗门断了联系。 连留在它身上的术法,都不知被谁斩断。 派去南州的左长老竟也一去不回。 眼看就要到太上教出世的时候了。 若是交不齐玉髓,她这宫主也就算做到头了。 她可不想被太上教的那些长老,活活炼死。 忽而,云层被荡开。 一鬓角垂落发丝,肩宽背厚的中年男子御剑而来。 身后还跟着一名白发剑修。 “莫宫主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男子朗声大笑,背后的白发剑修,也朝着美妇人微微拱手,目光微凝。 玉蝉仙宫的宫主,莫凝雪。 半步圣境,如今已活了四百多年了。 实力要比他叔父阳七桓还强上一分。 只要和光寺里的老和尚不出手,这女人就是云州的第一人。 轻易招惹不得。 美妇人如秋波一般的眼眸落在白发青年的身上上下打量,捂住嘴“咯咯”直笑。 “阳宗主你身后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是谁?” “怎地也不介绍一下?” 阳七桓眼眸微冷,浓密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莫凝雪,我劝你还是少打我侄儿的主意。” “你玉蝉仙宫的玉髓还不够你喝吗?” 他是领教过这女人的厉害的,上一回自己体内十分的剑意,险些被她吸走八成。 若不是及时醒悟,早就化成了人干。 美妇人翻了个白眼,嗔道。 “那玉髓哪有男人的精元美味。” “可惜了,和光寺的僧人都不出来了。” “否则,我还能抓几个小和尚来解解馋。” 白发青年听得心头狂跳。 他早就听闻玉蝉仙宫的女人,喜好吃男人。 先吞精气再吞阳气,最后连骨髓都要吸干。 莫凝雪恋恋不舍的从他身上移开了目光,香熟的身躯贴在冰冷的座椅上道。 “罢了,罢了。” “今日谈正事,天行宗的、千机教的,还有百炼宗的如何一个都没来?” 阳七桓在美妇人不远处找了一处位置坐了下来。 那捧着玉瓶的侍女便快步走了过来,为他倒上了一杯玉液琼浆。 酒水呈淡黄色,清香扑鼻,可一眼见到杯底栩栩如生的纹路。 男子端起酒杯,不敢看倒酒的女子一眼,他知晓玉蝉仙宫的女人吗,大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天行宗出了大事,一位真传死在了云州城里,连魂灯都灭了。” “可不到一日,又若无其事的回来了,言行举止,与往常别无二致。” “学的诸般术法,也都信手拈来,就连魂灯都重新亮了起来。” “有人说,那位弟子是怪异,非要请天行宗的老头出手搜魂。” “毕竟世间哪有死而复生的修士。” “但那毕竟是真传,门内的长老拼死相护,还是没能拦下来。” 莫凝雪好看的眉头一挑道。 “倒是这般有趣?” “然后呢?” 阳七桓喝了一口酒,摇头叹道。 “搜魂结束了,那弟子没有问题。” “只是人痴傻了许多,那位长老便在宗门里大闹起来。” “如今整个天行宗乱的不可开交。” “哪有功夫过来。” 女子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才又问道。 “天行宗乱就罢了,千机教和百炼宗是怎么一回事?” 阳七桓冷冷道。 “你门玉蝉仙宗倒是什么也不管,还要吃着云州最大的那一份供奉。” “这般大的事情,竟是一点也不知晓。” 莫凝雪款款一笑道。 “阳宗主莫要生气。” “我若不做这玉液琼浆,哪有你们这些人的口福。” “快快说来我听。” 阳七桓一口将杯中酒饮尽道。 “百炼宗的那一颗丹药跑了。” “正满世界找呢,为了这事,连几个宗门老祖的棺材都给撬开了。” 莫凝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 “你是说那一枚仙丹?” “都在炉子里炼了三千多年了,竟是逃了?” 传说百炼宗内有一枚仙丹,得天造化,是仙人所留。 若能吞下,便可踏出此界,见道长生!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人觊觎这仙丹。 甚至连大周的帝王都曾经以皇位来换。 可不想那枚仙丹有了灵,如今竟从丹炉里逃了出去。 “那千机宗又是怎么回事?” 莫凝雪继续问道。 阳七桓一把搂过旁边的侍女,将对方嘴里的琼浆狠狠吮吸。 而后呼出一口气,声音沙哑道。 “千机宗那老头,从太行山里背回来一具尸体。” “正忙着往自己身上套呢。” “那老家伙,有了武神的一条右臂还不够,总想着更近一步。” “这时候若是去扰他,岂不跟你拼命。” 琼浆玉液不断地从侍女的体内涌入男人的咽喉。 随着喉结的耸动,男子的面庞也变得年轻起来。 远处的发白青年,看得头皮发麻,抱着玉瓶的侍女不断被叔父吸走体内的琼浆。 而叔父体内精纯的剑气却源源不断的汇入对方体内。 “够了!” 阳七桓灰发变为青黑,将侍女推开到一旁。 “你这小妮子也太贪心了些。” “想要一口吸干本尊的剑气。” 侍女轻笑,朝着阳七桓款款一揖,心满意足,退回到美妇人的身后。 而面庞再无皱纹的阳七桓已经化作气血旺盛的青年。 对着莫凝雪道。 “云州的事情都说完了,现在该讲一讲你的正事了吧?” 妇人如秋波的眼眸,一下子凝重严肃了起来。 “问君山下的是大劫,这是国师说的。” “而我才从太上教那边得来的消息。” “大灾就要来了!” 阳七桓瞳孔一缩,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失声道。 “怎么可能?” “大灾不是在数十年前就已经熬过去了?” “如何还会再来!” 世间最恐怖的不是未知的大劫,而是已知的大灾。 因为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那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他曾经亲眼见到自己的师弟,感染寒疾,伤口之处溢出冰雪。 手臂、头颅都化作冰雕! 那是无药可治的绝症! 不仅如此,春有雷劫,夏有毒雨,秋有鬼影。 若真要降下大灾,这世间的修士怕是要死上大半! 莫凝雪声音微寒。 启齿道。 “你忘了一年前,南州的那位圣人问苍。” “贺老鬼从京都一路南下,杀了多少人。” “那小子是逃出了天数,揣着圣人的气运和本事,不再为我们挡劫。” “可我们还在天数内,天道震怒这大灾可不就下来了。” 阳七桓怒骂了一声。 “早知道前几日,在镇魔关老夫就该一剑斩了那小子!” 莫凝雪冷笑一声道。 “别傻了,就你这半圣的修为,斩不开穆王调来的龙脉。” “那圣人可以在问君山上对你施神通,你最多伤他。” “哪有本事斩过去。” “再说了,这天数要比之前的窟窿大多了。” “上面说,这回从这一界逃出去的东西可不止那圣人一个。” “有人挖了那南州的大墓,大麻烦要来了。” 阳七桓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难怪那些和尚早早的就闭世不出。” “原来是想把这些因果都推到我等头上!” “那日逼得皇帝化身自尽的神秘人算不出也就罢了。” “这挖开南州大墓的存在也不在天数内。” “大周什么时候,出来这么多怪物了!” 莫凝雪缓缓起身,背对着阳七桓,露出一半白皙媚态的脸颊。 “你急什么,这琼浆玉露都喝了。” “就算大灾落下,你也扛得住。” “多攒些剑气修为,别到时候害了大病,喝不起我这琼浆渡劫。” “对了,那么多凡人和外门的弟子,也是时候收割一次了。” “灵韵再少也是肉。” “只要吃下去,活着的希望就多一分,抵御灾病的概率也就大一分。” “仙宫的蝉不够了,你要抓紧些。” “千年的蝉难找,百年的修士、武夫还不多吗?” “否则到时候交不上数,太上道统复苏,大灾还未至,我等人头就先落了地了。” 话落,美妇人化作一抹流光而去。 只留下站在原地久久不言的阳七桓。 “叔父……” 一侧的白发男子忧心开口。 他今日所见,所闻,几乎颠覆了他百年修行的认知。 在众多仙门之上,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暗中观望着他们。 那个叫做太上教的存在,他便是在典籍中,也不曾听闻过。 阳七桓闻言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 “无事。” 他转过头,看着侄儿眼神里的不解、震撼,甚至有一丝怒意。 忽而一笑道。 “怎么,看不明白?” 男子低头,微微叹息道。 “不明白。” 他是纯正的修行人,修的是直通圣境的剑道。 求的,是以自身之力,见道长生。 可这些天来,他从镇魔关到这云州城的所见所闻,似乎在颠覆他的认知。 修士残杀,武夫阴狠,镇魔关的战场上,他听闻了那些显化真身的武夫的故事。 平心而论,那些大多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实在谈不上什么妖魔。 反倒是镇魔关下的修士,一个个打着除魔卫道的幌子,无非是想要扬名于天下。 站在那些所谓妖魔的角度,似乎自己这些人,才是魔。 而被自己视为剑道宗师的叔父,似乎也在做着一些龌龊的勾当。 用武夫、修士炼所谓的什么玉蝉。 交换自己苦修来的剑气,获得玉露琼浆。 他不理解,叔父已经是半圣,离圣境只差一步,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踏入下一境界。 为何还要这么做? 阳七桓看着白发青年,负手而立。 朝着天边一招手,一把古朴的青铜剑,便破空而来。 “看不明白就对了。” “咱们虽然是剑修,可修的的还是道。” “道分阴阳,也分黑白。” “玉鸿啊,你和叔父不同。” “叔父既然选择了黑的那一面,便不会回头。” “你内心澄净,若秉持本心,修行白那一面自然是最好。” “等你哪一日见到世间诸多变化,人间诸多善恶,心中都无波澜,则圣境可入。” “你天资高绝,叔父希望你能够早日悟透。”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正道旁道,都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修行。” “世间种种,唯有长生可求。” 青年男子沉默了许久,在仙门内苦修百年,这是他第一次入世。 却发现这世间与他想的有太多不同。 他不由得问道。 “叔父,难道这世间仙门都是如此?” “有人行邪道吞吃众生,有人秉持信念苦修不辍?” “毫无规矩,毫无道理可言?” 阳七桓哈哈大笑。 看着云层下的云州,收敛了笑意,目光闪烁道。 “世间不是非黑即白,若有不解,可问本心。” “若想作恶,尽管去便是,若想行善,也尽管去便是。” “只要你破得了因果,越得过本心,就能找到自己的道。” “所以,天下仙门,每一宗都有为祸一方的弟子,也有行侠四方的仙客。” “世间诸多道路,都是自己的选择。” “这便是仙门!” 长生塔上空,稀薄的云雾被大风荡开,阳光洒落。 阳七桓在云层下负手而立,坚毅的面庞,此时半明半暗,宛若阴阳。 第119章 悟道 云州,雨水绵密。 阳玉鸿背着一把青铜剑行走在粘稠的雨幕里。 夜色才刚刚覆盖,两侧的街道便都打起了灯笼。 作为沧澜剑宗的圣子,他有些不明白叔父的话。 也看不懂这人间的事。 下山前,早就听得长老们说,人间诸多烟火。 何种因果沾得,何种因果碰不得,见长者需行礼,遇道友不能弱了气势。 要雷厉风行,又要三思而动,要果决狠辣,又得秉持本心。 他只是一个练剑的修士,想不明白这些。 近百年来,无非是在山门的断崖边上,不断的挥剑。 直到飞瀑断流,直到云遮日暮,直到一剑可横断天穹。 叔父说,他是沧澜剑宗有史以来最有天资的圣子。 若一日悟道,便可与剑神比肩。 这话他总觉的有些虚幻。 在幼年时,阳玉鸿便见过剑神,那是一个连一把剑都没有的寒酸老头。 脸上的褶皱和山间沟壑一般。 靠在断崖的木屋外边,“吧嗒吧嗒”抽着烟叶。 眼睛浑浊,打量着自己。 “天生白发,倒是一块剑胚。” “拿着这块铁,什么时候能用它把这飞瀑横断了,便可以下山了。” 老剑神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伸了个懒腰,径自往南去了。 而后的岁月里,自己便握着那铁块,日复一日的练剑。 直到某一天,铁块碎裂,化作一把青铜剑,断崖边的飞瀑被剑气阻断。 剑气冲霄,整个云州的天穹都铮鸣作响。 于是宗门震动,叔父亲自出关。 那一年,他七十六岁。 在断崖边上练剑,已有七十年。 云州的雨水更密了,空气里的水汽逸散的到处都是。 雨珠便顺着阳玉鸿的白发,不断滴落。 “客官,买把伞吧。” “这云州的雨水可不比别的地方,若是水汽入了骨,那滋味可不好受。” 一个小老头弯着腰凑了过来。 精致的油纸伞,散发着好闻的松竹味道。 莫名的让阳玉鸿燥乱的心绪,平静了些。 “多谢。” 他接过油纸伞,摸遍了浑身上下,竟也找不出一分银钱来。 这才赫然想起,他是沧澜剑宗的圣子。 出门是从不需要银钱的。 别说一把油纸伞,便是这整条街道上的东西,他若是多看上了一眼,便是这些散修、凡人的福气。 可闻着这浓郁的松竹香味,他不知为何,就想付上一份银钱。 可他没有,搜遍了全身上下,都没有。 阳玉鸿叹了一口气,只好将那油纸伞递了回去。 或许是看出了阳玉鸿的窘迫,卖伞的小老儿摇了摇头。 又将那伞推了回去,笑着道。 “年轻人,拿着吧。” “我瞧你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 “身上不带银钱,一个人在雨里淋着,定是遇到了想不明白的麻烦事。” “回家吃一顿酒,暖和暖和,说不定第二天,就能想得通了。” “一把伞,不值几个钱,谁年轻时候不遇到点坎儿。” “看开些。” 小老头笑着,抱着一大堆的油纸伞,弓着腰往雨幕里去了。 那是个通透的人,世间老者,便都是从少年过来的。 自然知道,初入世间的迷惘,有多么令人心焦。 也自然知道,年少时候分不清方向时,那种无力感。 可人世间的所有困惑,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或夜晚,豁然开朗。 其原因,不过是因为睡了一场好觉,吃了一顿饱饭。 仅此而已。 于是,赠人雨伞的同时,他便见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 绵密的雨幕之中,阳玉鸿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怔怔无言。 雨水“啪嗒啪嗒”落在他手里的油纸伞上不断滑落。 周遭的人流,好似在此刻慢了下来,灯火化作一片片的光晕。 他的眼前,便只有那个抱伞而去的背影。 忽而,人群里起了嘈杂。 街道上的人流被拨开。 “老东西,谁让你在这地方卖伞的?” “不知道要交钱?” 那是几名散修,穿着制式不一的道袍,满脸的跋扈之意。 小老头的腰更低了,连连赔罪。 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来。 “就这些了,仙家老爷们。”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这是上好的松竹做的伞……” 话还未说完,其中一个修士,已经一脚揣在那老者的身上。 油纸伞散落了一地,铜钱坠入四面的水洼当中。 “就这么几个破钱,这么几把破伞,当道爷我是要饭的?” “不说灵石仙玉了,怎么着也得拿几锭银子出来。” “我知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都有打棺材的钱。” “生怕自己死了没地方埋。” “怎么着,拿出来吧?” 那修士带着越走越近,倒在水洼里的老者,蜷缩着。 忍着剧痛爬了起来,用干枯的手不断在水里划拉着,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一枚枚铜钱。 围观者甚,却无一人敢出声。 都知晓,这些散修是有些来头的。 玉蝉仙宗为了维持这云州的秩序,便特许了他们的行事。 这些穷惯了的散修,便就和豺狼一样,搜刮着一切能搜刮的好处。 粘稠的雨雾之中,越发的显得安静。 小老头的低声啜泣,如同针扎。 他是个认命的人,老老实实做些纸伞的人。 自认行善积德,未曾做过坏事,再多的苦也都熬了过去。 知晓命运可能就是这样,但还是忍不住的心酸委屈。 一双干枯的大手,不断在浑浊的水洼里捞着铜钱。 他低声哀求着。 “老爷,我还没攒够棺材本呢。” “您就放过我吧。” “砰——” 领头的散修又是一脚。 这一次,老者凭空翻了起来,倒飞出去。 在泥泞的土地上滚出好远好远。 顿时没了生息,只是沾满了泥沙的手掌里,还死死地攥着几个铜钱。 “老穷鬼!” “没钱还敢来这条街做生意?” 几名修士走近了,看着那被雨水覆盖的尸体,露出厌恶之色。 狠狠地吐了几口唾沫。 拿不到钱,他们便也交不上差,在这云州城里,死上几个凡人,再寻常不过。 远处的阳玉鸿看着这一幕,浑身颤抖。 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在这一刻好似有了答案。 铮—— 背后的青铜剑,骤然出鞘。 锐利的剑气,穿透绵密雨雾,带起两颗硕大的头颅。 第120章 金蟾 血腥味在雨水里蔓延,阳玉鸿一手握着油纸伞,一手提着剑。 踩在被雨水浸泡的地面上,缓步走来。 浓郁的杀意沸腾,披肩的白发滴落着雨水。 直到两颗人头坠落在泥泞之中。 看着死不瞑目的那两张面庞,众人才如梦初醒,惊叫起来,四散而逃。 剩余的两名散修打着哆嗦。 能够御使飞剑的,那至少也是筑基级别的大修。 而且还是修士中的剑修,就算是想逃都没有机会。 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两名散修,将头颅磕出了血,他们想不明白,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找他们的麻烦。 只是本能的哀求,作为无门无平派的散修,这是他们的基本技能。 无数的金银财宝被二人拿出。 几乎快堆成了小山一般。 从苍木做的拐棍到少女用的手帕,凡人的银两黄金,修士用的灵石仙玉,一应俱全。 “还请仙长饶过我二人,这些……这些就算是小人孝敬仙长的!” 两人几乎咬着牙,将这些东西掏出来。 那是他们这辈子的积蓄,对方衣袍华贵,要是不拿出点好货,丧命是顷刻间的事情。 至于对方为什么杀人? 强者向蝼蚁动手,需要理由吗? 阳玉鸿没有理会二人,他收了剑,径自撑开了伞。 在泥泞的雨地里将剩余的铜钱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走到老人的尸体边上,把剩余的铜钱收拢。 数了数,不多不少,四十八个。 大概是五把油纸伞不到的钱。 若是在人间,勉强够吃一顿饭,带点荤腥,半壶浊酒。 阳玉鸿打着油纸伞,好闻的松竹香味袭来,却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似有一颗石头,重重地压在了心里。 他把老人的尸体从地上扶起,将手里的铜钱,小心揣到了对方的怀中。 又将其背至一侧的客店,对着里面的掌柜道。 “帮我照看好这位老人家。” “明日,我会来接。” “我身无钱财,这把剑便当在这里。” “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这位老者,是沧澜剑宗阳玉鸿的恩师。” 说着,便解下了背上的青铜剑。 不顾身后掌柜的连声保证,大步朝着雨水里去了。 他一脚踢翻了地面上的财宝。 珍贵的仙玉被他可怖的气息,辗轧成了碎末。 无形的剑气,在空气来回闪烁。 在两个散修的躯体上,切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叔父说,想行善,便去行善,想作恶便去作恶。” “要容的下这世间的黑白,才能修行无碍。” “可我啊,还是天生见不得这不平事。” “这是命,也终是我的道。” 阳玉鸿双目骤然澄明,体内的剑意铮鸣不止,无数的仙灵之气,从破开雨幕,倒灌下来,冲击着他的躯体! 两位散修惨叫连连,见到这一幕心中绝望到了极致。 面前这位,不是什么筑基大修,而是……金丹级别的老祖! 此时顿悟升华,竟然直接踏入金丹中期! 感受到对方杀意决绝,两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什么求饶。 一咬牙,捏碎了藏在手心的一枚石蝉。 那是玉蝉仙宫留给他们的保命之物。 据说若是遇到危机,可献出体内所有灵韵,以此为代价得到玉蝉仙宫的庇佑。 对于这两个散修而言,失去浑身灵韵,变成凡人,总比死在这里要来的强。 作为散修,任何东西都可以丢。 唯独这一条命,不能丢! 于是,石蝉碎裂的刹那,两人体内的灵韵疯狂在手心汇聚。 石蝉石屑不断剥落,开始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一对蝉翼在二人背后显化,某种意志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将两人勾连。 两人癫狂狞笑,身躯上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朝着阳玉鸿恨恨地瞪了一眼。 背后蝉翼一展,直化作两抹极速的流光,直奔玉蝉仙宫的驻地。 在二人心中,只要献出灵蕴,就算是某家圣子来了,也不能动他们。 石蝉化玉,牵扯的东西太多,他们灵韵不被吸干之前,是绝对安全的。 阳玉鸿望着那两道流光,目光冷到了极致。 他知道玉蝉仙宗的秘术。 此时若要出手,便有大因果。 可,他不能逃。 手中的剑已经出鞘过了。 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命。 若这云州没有人敢对玉蝉仙宗出手,那么就让自己来做第一个吧! 阳玉鸿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一把油纸伞收拢了来,如剑一般小心的握在手里。 化作一缕金芒破空而去。 …… 云州,玉蝉仙宫的驻地山门。 门口伫立着一尊巨大的金蟾和玉蝉。 金蟾体型硕大,巨口朝天。 玉蝉半掩埋在土里,满是污浊。 此时,两道流光破空而来,惊恐地望着身后。 他们没想到那人竟然真敢对自己二人出手! 若不是他们被那蝉翼包裹,早就死在对方手中了。 那破空而来的剑气,甚至将一路山的山头都削去。 逸散的剑意,将沿途的一切化作飞灰。 终于,玉蝉仙宫的驻地近了。 两人见状癫狂的笑了起来,浑身的灵韵被掌心的石蝉吸收的更多了。 “金丹又能如何!” 话落,二人直没入那金蟾的巨口,在无生息。 阳玉鸿提着油纸伞落地,面色阴沉 “止步!” 一名女子拦住了他,脸颊溃烂,如金蟾背后的疙瘩一般。 可身段婀娜,皮肤白皙如玉。 阳玉鸿停了下来,看向前方,在云州多年,他见过不少玉蝉仙宫的女子。 无一不是美貌无双,脸颊都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唯独面前之人,丑恶生疮,难以入目。 他沉声开口。 “我只要这金蟾之中,刚刚二人的性命。” “莫要阻我。” 女子打量着他,微微摇头。 “灵蕴入金蟾,需炼化十年。” “待到那地面上的玉蝉爬出土坑,金蟾内的人,蜕了壳,才能出得来。” “你若想取那二人性命,除非斩开这金蟾。” “可这是圣物,你没这般本事。” 阳玉鸿面露冷色往前踏了一步,凌厉的剑意将那女子的肌肤都被撕裂。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女子面不改色,任由疮疤崩裂,不退后半步。 脸颊上的浓疮和疤痕也皲裂开来。 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金蟾是大因果,也是大机缘。” “只要你有灵韵,自然可以随意出手。” “若能将这金蟾击碎,便有无上的造化。” “这是玉蝉仙宫的规矩。” “可你连半步圣境都没有,别白费力气。” 阳玉鸿望着她,浑身的气息升腾扩散,眉心处的九纹金丹,若隐若现。 整个山谷便都被笼罩在锐利的剑意之中。 “我说——” “让开!” 阳玉鸿怒喝一声,眉心的金丹便显化出来,化作一把炽热如火的长剑。 白发剑修持剑一怒,整个山谷便被火焰蔓延覆盖! 第121章 沧桑 阳玉鸿修的是剑道。 叔父说,剑修练剑要慢,剑越慢心就越快。 心越快,剑意就越强。 此时,阳玉鸿心若烈火,眉心显化出来的金丹便是火丹。 丹成九品,是成圣之姿。 山谷之中,丹火蔓延。 一名白发剑修,持剑于火海之中。 剑意冲霄,便将天空的云彩都阻断,覆盖方圆千里。 道道流光飞朔而来。 玉蝉仙宗的,沧澜剑宗的,无数宗门大大小小的长老、真传便都被引了过来。 “好可怕的剑意,沧澜剑宗这一代的圣子,竟有如此实力?” “百岁不到的年纪,竟已是金丹中期,丹成九品,未来不可限量啊!” “诸位莫急,这圣子怒火攻心,怕是命中有这一劫,若能过得去,便是海阔天空,过不去身死道消。” “修道修道,多少天骄闭门苦修数百年,可一入人间,磨不出超然的心性,还不是死在成圣的大劫中?” “就如同当年归元教的那一位,四十岁便成金丹,杀得天下人不敢抬头,还不是死在心劫当中?” “不错,这修仙一途,岂是这般好走的?” 无数人窃窃私语,那些都是游历过人间的长老。 这等事情,在数百年间,属实见过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宗门的弟子下山历练,屠戮一方堕入邪道也好,与其他宗门弟子结下死仇也好。 为苍生鸣不平也好,为情爱不能自拔也好。 那都是他们的灾劫,各自选择各自的道。 无人可以代其受过。 故而,大部分人,便只是看,携裹着宗门弟子前来观摩。 玉蝉仙宫的驻地前,一名美妇人乘着金色狮子而来。 身后是两名侍女,一个手持芭蕉,一个手持玉瓶,腰身纤细,肤若霜雪。 天边,无数沧澜剑宗的弟子御剑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鬓角如瀑的发丝垂落。 身上那无限接近圣境的气息,令在场众人都是面色一肃。 沧澜宗主阳七桓! “阳宗主,又见面了。” 莫凝雪抿嘴一笑,从车辇上款款走下,淡白色的宫装将香熟的躯体包裹得紧绷。 眼角的泪痣更添了几分风情,声音里好似有钩子一般。 让在场众人,气血都是一荡。 妖女! 众人心中暗骂,不得不纷纷默念法诀,压下那激荡的气血。 阳七桓看了一眼莫凝雪,没有回话。 只是按下了侄儿手中的剑,微微摇头。 “你若是碎了这金丹,此生再也斩不开这金蟾。” “你可要想好。” 阳玉鸿身躯似火,便连皮肤的纹路,都出现道道金红色的线条。 死死望着那金蟾道。 “叔父,这是我选的道。” “要斩!” 男子看着对方那还显得有些年轻的面庞,闪过些许恍惚。 多年前他也曾下山择道,耳畔的声音一如而今,振聋发聩。 【三弟,这是我选的道】 【要斩!】 那是大河之畔,多年前的阳七桓见到兄长,一剑斩了龙君。 他沉吟了片刻,盯着自己照顾了几十年的侄儿,认真道。 “决定了?” “决定了!” “这是天大的因果,不后悔?” “不后悔!” “好,那叔父帮你。” 两人的交谈都很干脆。 作为无限接近圣境的大修,他早就算出了这前因后果。 也知晓,自己养大的侄儿,选了一条怎样艰难的道。 阳七桓骤然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将其护在了身后。 望着前方的玉蝉仙宫的众人,朗声开口。 “仙门万年来,都有规矩。” “弟子下山,师门不得干扰其择道。” “不管是为祸作乱也好,行侠一方也好,只等弟子做出决断。” “天大的因果,他自己担,他的师尊来担。” “今日,我沧澜剑宗的圣子选了一条极其坎坷的路。” “他没有师尊,我便是他的师尊,他父母早亡,我便是他的一父半母。” “故而,他的因果,我来担。” 阳七桓的话,令所有人心头都是微微一颤。 弟子择道之后,宗门的长辈会出手,是为护道。 为其担因果,开前路,是为传承。 如今,沧澜剑宗的掌教说了这话。 便表明要将整个宗门的一切,都压在这位圣子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若是赢了,那金蟾碎裂,天大的机缘到手。 若是输了,沧澜剑宗数千年的道统,可能会毁于一旦。 玉蝉仙宗的驻地前,身着宫装的美妇人,眼含秋波的双眸变得凝重。 她隐隐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可依旧还是不可置信。 前方的男子,为了自己的这个侄儿,竟能布局如此之久? 搜刮灵蕴,献祭出自己苦修的剑意。 在无数宗门内斡旋奔波,无所不用其极的提升实力。 原来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今日的因果? 山谷之中,阳七桓负手而立,声音传遍四方。 “今日因果太大,沧澜剑宗弟子,若不想被牵连受难,可自离宗门。” 话音一落,他体内的灵力便疯狂地开始燃烧起来。 澎湃到极点的剑意将他体内的金丹都搅碎,化作道道灵蕴,开始萦绕侄儿的四周。 令人惊颤的气息深渊一般,开始充斥整个山谷。 阳玉鸿不可置信地望着前方的叔父,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见到那位陪伴了自己七十年的至亲,躯体化作飞灰。 曾经独步云州的剑道巨擘,金丹碎裂,化作某种难言的意志。 金蟾就在眼前,可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莫要分心。” 苍老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叔父?!”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忙四下张望。 却只见无数的灵韵在他周身萦绕,丝丝缕缕的线条,穿过他的躯体。 汇聚成一尊于他模样相当的持剑虚影。 慈爱的嗓音在阳玉鸿的脑海中响起。 道道画面若隐若现。 山谷之中,沧澜剑宗巍峨的身躯被灵韵彻底焚烧。 唯有这番话语,响彻。 “玉鸿,这是叔父用了五百年参悟出来的道术。” “也是叔父,五百年的修行所得。” “正道无捷径,可邪道旁门有。” “人间不分黑白,可有的人要分。” “仙们不触因果,可有的人偏要去担。” “你不曾见过的真假黑暗,叔父替你见过了。” “诸位,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此术,醍醐灌顶!” 话落,沧澜剑宗汇聚的剑修虚影,死死与阳玉鸿勾连! 两者的修为在此时交汇,一股堪比圣境的气息,涌入阳玉鸿的体内! 第122章 一条路 山谷之中,阳玉鸿的修为在此刻,疯狂拔高。 无数灵韵丝丝缕缕,勾勒出一尊器宇轩昂的剑修,在他背后显化。 莫凝雪看得心头直跳。 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玉蝉仙宫可以将他人修为,转为自身灵韵。 不管是剑意也好,纯粹的修为也罢,蛊毒雷术,万般旁门皆可化为己用。 而沧澜剑宗掌教此术,则是全然和自己宗门相反。 数百年的修为、感悟,甚至连记忆,都毫无保留的传给了这位侄儿! 可以说,阳玉鸿如今,凭空多了五百年的修为和感悟。 这,是邪法,也是旁门。 但却尽数传在了一个正道之躯! 可莫凝雪还是难以置信。 对方为了今日,为了这神通,和自己交换剑意、灵蕴。 心狠手辣,杀过不知多少修士。 就连上面的人都说,阳七桓是这云州最锐利的一把剑。 但她还是难以明白,一个人的道,怎么可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某一个人? 无论善恶,无论悲喜,倾注毕生的修为和感悟,只为将对方推入圣境? 仙门修行,哪来这般的道? 山谷之中,阳玉鸿的脖颈、手臂、背脊之上,开始被一条条玄奥的纹路覆盖。 那是叔父的神魂与气血。 今后将会如同守护的神灵一般,沉睡在自己的躯体内。 无数围观的修士,开始避退。 沧澜圣子这一次的问道,实在超出他们的想象。 圣境的气息,随便逸散一丝都足够他们重伤咳血。 沧澜剑宗的不少弟子,更是神色微变。 “叔父……” 阳玉鸿持剑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脑海里的声音便好似湖水般覆盖而来。 “怎么,后悔了?” 阳玉鸿微微摇头。 “叔父,我后悔的不是此道,而是不该连累宗门,连累你。” “斩此剑,是我该做的事情,也是我该还的因果。” 阳七桓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你又怎知,这不是叔父的因果,不是叔父选的道?” 他话音落下,阳玉鸿的脑海里,便涌现无数的画面。 那是叔父的记忆,来自于五百年前。 在连接沧海的大河两岸。 龙君作孽,将两岸的生灵都沉入浑浊奔涌的河水之中。 那时候的叔父还未曾学剑。 诸多术法,信手拈来。 蛟龙作孽,他便收割黎明苍生的尸身,炼蛊、炼尸、炼毒。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是什么。 每天摆弄着尸体,觉得今日的蛊毒比昨日,又厉害了几分。 便满生欢喜。 他是没有想过长生的人,也知晓自己天资不如诸多兄弟,便只有走这修行的捷径。 但,捷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杀人炼毒,取生灵养蛊,自然有许多人看不顺眼。 来寻仇的修士,便如同过江之鲫一般。 就连师尊,也觉得他闯下的祸乱太大,将其逐出了师门。 可他总是幸运的,家中的几个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出色。 时间一长,这人间的修士,便都知道这浊河边的老毒物,有几个惹不起的弟兄。 在后来的几百年里,阳七桓总是会怀念,在浊河边独居的那些日子。 大哥会来为他解围,二哥常来为他讲道,四弟成了归元教的圣子,杀得天下人都抬不起头。 那时候虽然险象环生,总不至于孤身一人。 寻道漫漫,未成仙前,谁又能做得到心如止水。 二哥常说,这人间的仙门修的大多都不是仙,而是一股执念,一口比这河水还浑浊的,散不开的气。 那时候的他听不明白。 他没什么执念,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气。 他今日喜欢炼蛊,明日说不定就想研究几年的阵法。 明日研究阵法,说不定后日就想学一下符箓。 他终究是迷惘的,杀人会厌倦,修仙会厌倦,炼毒会厌倦。 好似他是误打误撞,走入了仙门一般。 那时候的二哥就会骂他,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修道修道,你总得有自己的道才行! 这个问题阳七桓想了三年,直到浊河结成冰,深山孤绝。 他才模糊的有了答案。 只不过那时候的二哥已经去世。 死于某个宗门的算计,死于自己曾经的仇敌。 浊河畔,阳七桓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笑。 二哥是不会死的,那般通透的人,那般天资的人,哪有人算计的了他? 直到四弟刺了他一剑,那是带着恨意,穿透了胸膛的一剑。 四弟说,你的灾劫都应在了他的身上。 若不是你,他可直入圣境。 可你现在,都不知道要修出一条什么道来! 那一日的阳七桓失魂落魄,浊河畔的草屋里,他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烧掉了所有的蛊毒,毁掉了所有的符箓。 在二哥的墓碑旁,他给出了那个想了三年的答案。 他说,我哪有什么执念。 我修的道,无非是兄弟一心,常能相聚罢了。 我不惹那么多祸事,你们又怎么舍得来我那草庐看一看我。 现在好了,草庐烧了,你们想看也看不到了。 你放心,玉鸿我会带大。 欠你的圣境,我也会还。 于是,阳七桓起了身,抱着一婴孩,去了云州。 那里有可封存岁月三百年的秘境,可吸收天地灵韵三百年,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机缘。 若让玉鸿在秘境中封存三百年才出世。 天资将不可估量! 而后的那些年,他见到大哥为求道而死。 手持长剑,在浊河之畔,斩了龙君,血染江波。 他听又闻,四弟入魔身陨,癫狂不知所踪。 六十岁那一年,他从浊河边捡起了一把剑。 八十岁时,以剑修身份,凝聚了金丹。 一百六十岁时,金丹圆满,成为沧澜剑宗的掌教。 可从没有人知道,这位云州半步圣境的剑修,在六十岁前连剑都不曾摸过。 …… 山谷之中,阳玉鸿睁开了双眼。 他终于明白了叔父走的道,不是什么正道,也不是什么邪道。 他只是一条路,从父亲死的那一年起,就成为了一条只为自己所铺的路。 无论自己这条路通往何处,他便是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石。 第123章 天注定 山谷之中,阳玉鸿身后勾勒出来的那一尊剑修虚影,偌顶天立地般,将他护佑。 白发剑客,缓缓睁开了双眸,脑海中便回荡起叔父慈爱的嗓音。 “玉鸿,见到了吧。” “这便是叔父的道。” “所以,放心去做,无需顾虑。” “这世间,不管他人如何,你对得起自己便可。” “从今日起,你的道,便是叔父的道!” 话落,阳玉鸿双眸骤然一凝,金丹显化的那柄长剑,再度被他紧紧握住手中。 而身后的剑修虚影,便同他动作神态一致,一个烈焰滔天,一个剑意冲霄。 刹那之间,阳玉鸿体内的气息,疯狂攀升! 天地之间,风云骤起! 山谷之内,所有的草木都被这逸散的剑气碾碎。 那是圣境的气息,以剑道入圣境,虽是走了捷径,可却是实打实的圣者气息! 无数的修士一退再退。 望着那横亘在天地间的剑客虚影,惊骇到无以复加。 不少人惊呼出声。 “剑道圣境,不曾想也能以这种方式踏入!” “以毕生修为,给他人做嫁衣,这是诡道,诡道!” “这等手段,岂能长久?” 有人眼红不甘,无数人苦修数百年,连那圣境的影子都见不着。 为何这沧澜圣子,能有如此好运? 圣境的剑道领域开始扩散,顿时便将整个云州笼罩。 无数宗门内的剑池,便都好似受到感应一般,铮鸣作响,不断震颤。 万千修士,只觉得有无数的钢针,扎入头皮一般。 这是剑道神通,是踏入圣境的人间剑仙,至强的一剑! 是结合了阳七桓五百年修为,和阳玉鸿无上的天资,两者合一,凝聚出来的一剑! 玉蝉仙宫的驻地前,莫凝雪脸色一变。 她能够感受到这一剑的分量,是实打实的圣境的全力一击。 那圣器金蟾能不能扛下来她不知道。 但这具肉身,肯定是扛不住的。 莫凝雪脸色阴沉,只得朝着众弟子吐出一个字。 “退!” 刹那间,众多女子消散在宗门前。 唯有那面容溃烂的女修,仰着一张脸,久久望着前方的剑修。 这一剑,真能斩开着金蟾? 她莫名的有些期待。 毕竟,她在这里等了七百年了。 上一回,有人斩开这金蟾还是一名,穿着青衣的剑修,眉间有莲花一朵。 山谷之中,阳玉鸿白发飞舞,持剑凝神。 铮鸣剑意萦绕周身。 他记起剑神那日,递给他的那一块铁胚。 记起那一日,不用任何修为,一剑横断飞瀑。 记起绵密雨幕中,刺破迷惘的那一剑。 记起,叔父经历过的,那浊河畔的日日夜夜。 有刺穿躯体的刻骨铭心,有见兄长殉道的震撼无言。 有抱剑孤绝痛不能言的日夜苦修,有望子成龙的快意释然。 于是,阳玉鸿的天资悟性与阳七桓的五百年苦修,完美交融。 两者声音重叠,响彻万里! “我有一剑,请众生倾听!” 声落,剑出! 剑鸣如龙,清亮绵长,横亘十万里! 问君山上,无数妖魔侧目。 镇魔关中,万千修士胆寒。 南州的青莲山上,竹林外的一处荒冢,一尊眉心印有青莲的老者轻声开口。 “时隔七百年,又有人斩出了这一剑,当真是剑道不易。” 乱葬岗下,一处卖茶水的草庐铺子。 一名穿着灰扑扑粗衣的老者,见到那纵横万里的剑气,不由得神往。 直到铺子里的客人喊话,他才如梦初醒。 “掌柜的,看什么呢,赶紧上茶!” 左长老拎着茶壶,哑然一笑道。 “就来,就来。” “急什么,五百年呢。” 南州城内,张家府邸的老宅。 院子里的张庭生哭闹个不停,几个奶娘都哄不好。 看门的老陈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叶。 满是皱纹的脸颊,有着几分惬意和舒适。 忽而,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一颤,烟叶落地。 直望着那天穹,咧嘴大笑起来。 “好苗子,好苗子啊!” “谁说剑道无人,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老头子拍手大笑,赤着脚却不小心踩在地上还未灭的烟火。 烫的怪叫起来。 庭院里,原本在奶娘怀中,嚎啕大哭的张庭生,骤然安静了下来。 粉嘟嘟的脸颊,朝着天空,水汪汪的眼珠子溜圆,小嘴大张着。 “哇~” …… 以云州为中心,十万里方圆里的高山,皆被削去了峰顶。 问君山龙脉被斩去了一条,气得穆王几乎吐血。 镇魔关的修士、武夫气势大涨,认为有圣者出手,双方开始鏖战不休。 而玉蝉仙宫的驻地,此时已经被剑气绞碎,整个山谷化作飞灰。 无数修士,忍着惧意,朝着前方望去。 便只见到那废墟之上,依旧伫立着一只金蟾和玉蝉。 只不过两者身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似乎只要轻轻一击,便能摧毁。 握着剑的阳玉鸿立于废墟之上,身后若神明的虚影依旧。 只是神情有些落寞。 众人微微摇头叹息。 “终究还是差了一线,这金蟾和玉蝉乃是圣物,岂是那般容易斩开的?” “这沧澜圣子虽有圣境的实力,可比那真真的圣境大能还是差了些许。” “若再过百年,胜负未可知。” “可如今,金蟾未碎,按照这圣物的规矩,倒是要吞吃出手之人的灵蕴的。” “这是太上教定下的大因果,连圣境都不例外。” “毕竟金蟾肚内的大机缘,想要取走,就得付出代价。” 半空之中,莫凝雪见到那就差一丝就要碎裂的金蟾,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真要丢了金蟾腹中的仙果,那她这玉蝉仙宗,可就要吃大苦头了。 女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便见到那废墟上的金蟾,缓缓张开了巨 嘴。 黑漆漆的嘴中,如同一个无底的深渊。 一道极为霸道的吸力骤然浮现。 将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在此刻抽干! 阳玉鸿只感觉,有无数道丝线从天上垂落,不断扎入自己的身躯之内。 便连自己的金丹,都被无数的丝线包裹。 源源不断的灵蕴顺着丝线,被吸走。 身躯开始极速的干涸起来。 望着那就差一丝,便能完全碎裂的金蟾,久久失神。 莫凝雪带着笑意,落在了废墟上,款款开口道。 “阳圣子,阳宗主,你们这一剑的确是很强。” “强到妾身便是看上一眼,都会发抖。” “但问题是,你们的运气,好像差了那么一丝丝。” “这金蟾里蕴含的灵韵越多就越坚固。” “可就在不久前,这金蟾里的灵韵,就恰好多了那么两滴。” “啧啧啧,二位,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注定的事情?” 第124章 蟾蜍 四下寂静无声。 无数的修士,是算得出今日这一剑的缘由的。 说到底,竟不过是一位卖伞的老翁,几个如同泼皮的散修。 沧澜圣子雨夜择道,便将这几个泼皮抬到了一个本不属于他们命运的轨道上。 但大多数修士,都是信命的。 有的人在筑基时候,便能模糊的看到自己这一生。 有的人在金丹的时候,便知晓以后的岁月轨迹。 阳玉鸿一剑斩不开这金蟾,就是命。 若不是注定的结果,为何就恰好差那两个散修的灵蕴? “我记得老祖曾言,剑神之后,剑道已绝,云州又怎会出这一尊剑修圣者?” “不错,天下剑修千千万,七百年过去了,哪里还有人以剑入道?” “可惜了,沧澜圣子如此好的天资,沧澜剑宗如此好的筹划。” “若不是天命不允,这人间便又要多出一尊剑神。” 众人摇头叹息,修仙之人,没有人是会与命运对抗的。 因为那些吵着要逆天而行的存在,早早的就飞灰湮灭了。 人间剑道无成圣者,你非要去做这件事,那便是取死之道。 无论有多么大的可能,命中谱写好的故事,都会让你断在这百分之一的概率上。 阳玉鸿握着剑,任由浑身的灵韵被抽离,身躯微颤,不由得呢喃道。 “叔父,这是命吗?” 刚才那一剑,可以说的上是他见过的,最惊艳的一剑。 是融入了自身所有才学与叔父数百年的修为,斩出的圣境一剑。 这等神通,他自认为,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挡下这一剑。 可现实残忍到,那金蟾不是轰然破碎,也不是毫发无损。 是就差那命中注定的,两滴灵蕴。 多么讽刺和可笑。 阳玉鸿体内的灵韵被源源不断的抽取,身后那一尊庞大的剑客虚影也逐渐消散。 化作遍布他身躯的纹络。 金蟾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补。 一侧的玉蝉张开了晶莹的蝉翼,又拔高了几尺。 四周的叹息、嘲弄源源不断传来。 让阳玉鸿只觉得一口淤血堵在喉咙。 “尽想些什么?” “我来问你,这一剑你斩出去没有?” “你认定的道,可曾后悔偏移?” 叔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亲切且淡然的,好似一缕风,将他的愁绪吹散。 阳玉鸿翻涌心绪平静下来。 好似一下回到数百年前,在秘境中,停滞的时光。 无生,无死。 静到了极致,万物澄明。 “斩了。” “不曾后悔。” 这是他给叔父的回答,也是给自己的回答。 心底的声音又响起。 “不甘心?” “不甘心。” “那就再斩一剑!” “可是命都注定了,他们说天下不可能再有剑道之圣。” 心底的声音笑了。 “可你刚才不就是了吗?” 话落,如洪钟大吕,在阳玉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骤然抬起了头,瞳孔紧缩! 死死望向那金蟾边上满是裂纹的玉蝉。 嘴里不由得呢喃道。 “一剑不成,再斩一剑便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阳玉鸿大笑起来。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是四叔留下的那篇道术,他一直读不懂的话! 如今,却令他幡然醒悟! 一剑不成,再斩一剑! 若天命注定,那就不断的尝试,直到找寻那一线生机,将天命打碎! 轰! 一股玄奥至极的气息从阳玉鸿体内升起。 丹田、胸口、眉心,三颗金丹应声而碎! 浓郁到极致的仙灵之气,在阳玉鸿体内翻涌。 一道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圣境气息,再度覆盖了这方天地。 他隐隐记得,儿时看过的那本古卷上,留着“太上”二字! 无数人惊叫起来,只感觉真正的仙人降世一般! 那是印在心底之中的敬畏和恐惧。 本能的开始遁逃嘶吼。 “这……这是什么术法,我怎么感觉连这方世界都要碎裂!” “灵气在倒转,这……这难不成是光阴神通?” “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圣境,也无法催动这般大术!” 莫凝雪娇躯震颤,望着沐浴在仙灵之气中的阳玉鸿,如同见了鬼一般。 “不可能,不可能!” “你如何会太上教的圣术!” “你们这等蝼蚁,怎配习得这等法术!” 金蟾一侧,那脸颊溃烂流脓的女子,望着前方,眼中满是震撼和怀念。 她看得出,那白发青年,若施展此术怕是会死。 太上一脉的法术,霸道绝伦,哪怕在那一界,也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付出的代价,又岂是金丹和神魂? 她忽而展颜一笑,丑陋得有些可爱。 殉道之人啊,实在是不可多得。 那么,就做一个交易吧。 女子脚尖一点,便挣脱了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直奔阳玉鸿而去。 莫凝雪见状,便连诸多秘密也顾不得,尖叫起来。 “莫凝雪你疯了!” “在这里七百年,又七百年,已经足足七千年了!” “你难道不想回太上,不想回上界了吗?” 女子头也不回,在无数的仙灵之气中,溟灭了躯体,化作一只丑陋的,漆黑的蟾蜍。 “殉道的人哟,我与你做一份交易。” “我借你这天道其一,终有一天,你要为我从天上摘下一颗星辰。” “愿否?” 丑陋的蟾蜍,面对着白发飞舞的阳玉鸿,声音却如同泉水般清澈。 他伸出一只手将那蟾蜍接在手中。 刹那间,他似乎见到了无数的画面。 圆月,桂树,蟾蜍,玉兔。 阳玉鸿忽而问。 “你会死吗?” 蟾蜍鼓胀着肚子,吐出了几粒桂子。 “不会,可你要找到我,如同找那遁去的其一。” “我会变成这人间的任何一只丑陋的蛤蟆。” “或阴狠,或毒辣,甚至天下人都欲杀我,你都不可厌弃于我。” “能否?” 阳玉鸿想了很久,重重地回了一声。 “能!” 声音落下,那蟾蜍飞灰湮灭,化作万道流光,飞向人间。 只余那掌心中的桂子,化作海量的仙灵之气,不断涌入阳玉鸿的身躯。 终于,记忆中那本古老的书册在他脑海中显化。 太上卷——天机! 第125章 散修 散修是没有宗门的,不依附于任何势力,没有结交太多的亲友。 有人说,他们就像修仙界里的杂草,死亡一茬,又长出来一茬。 一本最普通的炼气诀,就足够催生出许多所谓的散修。 实现从凡人到仙人的蜕变。 巨大的金蟾腹中,侯安就是这样一名散修。 望着外界,那道道飞射而来的流光。 纵横肆虐的剑气,忽而觉得,那才是仙人。 山谷里的白发青年,声声震耳。 剑气纵横,便要众生都来瞩目。 他只感觉,自己就好像真的一只蟾蜍一般,透过一口井,在仰望不可亵渎的神明。 向往、渴望,化作怨毒。 在没有成为修士前,他只是一个淘卖文玩的商贩。 某日,在一片青砖上,见到了刻着铭文的炼气法诀,便成为了修士。 没有人教导,他便逐字逐句的苦读。 没有人护法,他便小心翼翼的尝试修行。 他依旧记得,自己功法运转出错的那一天,丹田小腹被灵气刺穿,如同一个筛子一样。 血水不断的外露,他在百炼宗的商铺前面磕头。 求他们赊一枚丹药救命。 可,没有人理会。 哪怕一枚丹药,只需要一块最下品的灵石。 可作为最底层的散修,连灵石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有路过的宗门弟子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冷笑道。 “就你这等蝼蚁,也配来修仙?” 他记得,那是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眉清目秀,满是倨傲。 他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那少年,像碾虫子一般,把自己踩死。 只好哆哆嗦嗦,伏在地面上,拖着血水一路往前爬。 直到,玉蝉仙宫的人出现。 从那一刻起,他好像也有了,将人踩在脚下的资本。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搜刮起财宝。 把这些年的怨恨,都倾泻在其他人身上。 雨夜,还是那个雨夜。 他见到了一个卑躬屈膝的老头,可怜的攥着几个铜钱。 忽而觉得无比的憎恶,或许是这种情绪感染了周围的几名散修。 他们踏过雨幕,轻而易举弄死了那名老者。 兴奋且满足。 …… 漆黑如深渊的金蟾腹中,侯安看着那惊艳了十万里的一击。 怔怔失神,那是他踏入修行界,第一天夜晚梦到了画面。 可如今他知晓,这是他一生,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的程度。 他只觉得,这一剑自己会死。 这金蟾也会死。 同行的散修,早就被吓得失了禁。 就连他心头也不由得生出悔意,为何要去杀那毫不相干的老头。 轰! 剑落,黑暗之中,到处都是碎裂的声音。 好似有无数的虫卵,被震碎了一般。 外面的世界,化作一片极目的白,安静到一丝声音也没有。 倏而,空气开始流动。 侯安的目光,通过漆黑的洞口,见到了那失落的持剑青年。 周遭的讥讽声、叹息声,纷纷响起。 有女子说,这是命。 只差了两滴灵蕴的命。 侯安忽而笑了。 癫狂至极,泪落不止。 “哈哈哈哈,金蟾没碎,金蟾没碎!” “圣子又如何,圣境又如何!” “两滴灵蕴,哈哈哈哈,两滴灵蕴!” “你杀不了我!” 他在金蟾腹中,歇斯底里的叫嚣着,心头的快意达到了极致。 他不过是这人间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那些真正修士眼里,吹一口气就能碾死的虫豸。 如今,却能成为某个绝世天骄的阻碍。 何其快慰!何其过瘾! “来,将我的灵蕴都吸走,都吸走!” “让他死,让他死!” 侯安张开手臂,如同一只野兽般咆哮。 体内的灵韵,被疯狂的抽离,身体迅速干瘪起来。 山谷中,分外安静。 他满是血丝暴突的双眼,便见到那白发剑修,体内的金丹碎裂。 天地间数不尽的仙灵之气倒灌。 他又恨又妒,泪水奔涌。 他见到,一只丑陋的蟾蜍,直奔向白发剑修。 他见到,无数的修士大能,惊慌失措。 他见到,玉蝉仙宫的女子们,四散而逃。 他见到金蟾内浮现出无数的“虫卵”,发出凄厉的尖啸! “太上卷——天机!” “勘破一切未知迷惘,化腐朽为神圣!” “斩!” 废墟之上,阳玉鸿内心澄净到极点。 儿时读过的那本古书里的内容,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于是,他仿若在这金蟾面前,斩下过亿万次一般。 推演过数万年,在这一刻抓到了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在命运之外,再度斩出了一剑! 天地嗡鸣! 那巨大的金蟾,被一分为二! 此时,在百万里外,太上教的禁地深处,落下了一枚枯叶。 一道叹息声,被拉长。 “难道这世间,又有人领悟了太上道统?” “仙术尽头,为之太上,难难难!” …… 废墟之上,阳玉鸿的金丹碎裂,便连经络都被仙灵之气洗去。 数百年来打下的仙基毁于一旦。 已然成了废人,怕是命不久矣。 众人又是叹息,又是期待。 叹息的是,阳玉鸿这等苗子,竟然只走到了这一步。 若不这么固执,为了斩这一剑,成就圣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期待的是,那金蟾内,究竟是何等机缘? 毕竟,无数的典籍之中,都曾经记载过。 有修士,破开金蟾,吞机缘以飞升。 直接跨过了圣境,离开此界,登临城仙。 若是这金蟾中,真有这等机缘,哪怕沧澜圣子,修为全废,也是是值得的。 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那金蟾一分为二,无数丝丝缕缕的线条中间,挂着一个白胖的婴儿。 那婴孩不过两个巴掌大,灵气四溢。 见到天日的那一刻,便惊叫了起来。 胖乎乎的手臂和小短腿,一下挣脱了如同蚕丝的线条。 踩着云朵,朝着天边狂奔而去。 “仙果!” 这一刻,所有人都红了眼! 但凡有些阅历的修士,都知晓。 世间有仙果,吞之可活三万七千年! 那是成仙成道之物! 疯了!疯了! 此刻,在场的众人都失去了理智。 纷纷化作流光,不要命的朝着那仙果追了出去。 只留下还逸散着一丝丝仙灵之气的阳玉鸿。 青年白发随风而动,他踩在废墟上,一步步朝着那碎裂的金蟾走去。 临近傍晚的日头还散发着些许燥烈,将他手臂上的那些诡异的纹路映照。 废墟上,侯安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他不能理解,这位天骄所做的一切。 毁掉自己的一生,真就为了杀他们这两个无足轻重的蝼蚁,值得吗? 一侧的散修,依旧像之前那般,叩求着饶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十分的恶心。 或许是在金蟾腹内,发泄完了癫狂,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宁。 他见到那白发青年,拧下了那散修的头颅。 嘈杂声,戛然而止。 南风带着有些灼烈的日光侵袭而来,好似在当凡人时,每一个普通的下午。 在阳玉鸿身前,他终于抬起了那张普通到极点的脸。 没有什么悟道,没有什么转折。 挤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对着阳玉鸿,又好似对这世道,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露出一嘴黄牙咒骂道——我可去你妈的! 话落,眼前一暗,头颅碎裂。 第126章 冷暖 日暮,微冷。 阳玉鸿拖着破碎的身躯,靠在云州巍峨的城墙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城外的昏鸦咕声不停,守门的修士冷眼瞧着他。 “哪儿来的散修,穿的跟乞丐似得。” “去去去,云州不是你来的地方。” 阳玉鸿有些恍然,他是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 若是在先前,早已经有沧澜剑宗的弟子上前,出手教训了。 他手臂微颤,声音也越发干哑。 斩道的代价是沉重的,他百年苦修的道基破碎,再也聚不了一丝灵力。 他无法修行了,宗门也解散,曾经可以依靠的叔父,化作了他皮肤上奇特的纹路,沉睡不醒。 除了脑海中,那一卷越发清晰的太上卷,他什么也不剩下。 阳玉鸿有些迷惘,他知晓了自己的道,却不知晓,这道该如何去走。 守门的修士,冷笑连连。 “想入城是吧?” “五枚灵石!” “怎么样,拿得出来吗?” 阳玉鸿又一次搜遍全身,身上带的,就只有那一把油纸伞。 好闻的松竹味道依旧,他小心翼翼的抚过伞柄,光滑如玉,没有任何一根毛刺。 暮色压了过来,天就快黑了,他和人承诺过。 今日要去接那卖伞的老翁,不能言而无信。 再给对方打上一副棺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阳玉鸿望着城门欲言又止,说不出求人的话来。 叔父说,人间正道是沧桑,却不曾说这路上的冷暖。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沧澜剑宗的圣子!” “还不快让开!” 忽而,一道嘹亮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一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从城内而来。 浑身透露着一股子精明之意。 阳玉鸿望去,那是千机教的四长老,沈良才。 专门负责宗门的钱财资源,如同这修行界中的商人。 在踏入金丹那一日,曾携带贺礼而来。 每次来云州,便都是这位长老招待。 沈良才抖着两撇鼠须迎了上来。 抚手而笑。 “阳圣子不要介意,宗门的人不懂事。” “快请入城。” 阳玉鸿有些意外,可如今没了办法,若不是有事未做,这云州他一步也不想踏入。 看着躬身引路的沈良才,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叹道。 “那就多谢沈长老了。” 对方笑而不语,亲自为阳玉鸿引开道路。 守门的修士,却依旧冷眼瞧他,好似看一条落水的狗。 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这守城的修士,是认得他的。 不让他入城,是故意。 阳玉鸿默默地跟在沈长老身后,不再说话。 一入城道路两侧便有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那些论道的挚友,曾经上门求姻缘的仙子,纷纷冷笑讥讽。 “这阳玉鸿好好的圣子不当,非要学人求什么大道,一身修为斩金蟾,到头来成了废人,真是可笑。” “啧啧啧,亏我当年还与他一起论过道,于他平辈而交,想不到此人如此愚蠢!” “王师兄,你还好只是论道,师妹我可是差点嫁给这个废物,险些万劫不复!” “哈哈哈,当年这阳玉鸿风头无两,又不止是师妹你险些嫁给他,莫要放在心上。” “不错,这阳玉鸿已废,还是少与他来往,那一剑再惊艳又有何用?” “此生不可能再有作为,他牵扯了玉蝉仙宫的因果,便和凡间的狗一样,永远也翻不了身。” 无数声音传来,讥讽之意,如同寒风刺骨。 阳玉鸿沉默着,他知晓这些大多都是道路上的灰尘。 可心中还是没来由的,燃起一股怒意。 前方沈长老的脚步不停,声音也是慢悠悠的响起。 “阳圣子啊,这人的命啊,真是说变就变。” “有人寻到了所谓的道,就要以命求之。” “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什么舍生取义,那都是狗屁!” “咱们修仙嘛,修的不就是长生?” “命都没了,还要道做什么?” “只有活着,活着才是一切,活着才有成道的希望啊!” “可千万不要做那种,寻死的蠢人。” “阳圣子,你对吧?” 阳玉鸿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明眸如水,将众多人的面庞记在了心里。 然后开口启齿道。 “沈长老,你说凡间的那些乌龟、王八,连修行都不用,也可活上千年。” “是否他们也曾悟道了呢?” “如若没有,修仙之人,连自己的道都不敢面对,那和水池里的王八又有什么区别?” “朝问道,念头通达,夕死道消,哪怕只当了片刻的人,也比当一辈子的牲畜要强,不是吗?” 街道两侧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不少的修士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就连沈良才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没想到阳圣子还有这等口才。” 他脚步骤然而停,转头望向一侧的客栈。 挤出几分笑容道。 “不过,今日在下可不是和圣子来谈什么道的。” “阁下有一剑纵横十万里的本事,我可没有。” 他拍了拍手,从那客店之中,便有两人,抬出了一具尸体和一把青铜剑。 “圣子,我可是来谈生意的。” “这客店,是我千机教所有,阁下押了一把剑,让我们照顾这位老先生,毫发无损。” “如今,时辰到了,不知阳圣子,用什么东西来赎?”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的冷意,看着那青铜剑,满是贪婪。 阳玉鸿斩了金蟾,破了天命,那就是有大因果的人,那是轻易杀不得的。 可要“拿”一些东西,倒是无妨。 比如,这一把剑神留下的剑。 第127章 仙道 云州城边的荒郊小院,陆无生挨在一棵柳树下。 远处昏黄的灯火一处接一处的亮起。 屋内的老黄狗系着围裙,握着漏勺,正在尝锅里菜汤的咸淡。 已是五月初,昨日才立了夏,可这绵绵梅雨接连不断,连吹来的风都黏糊糊的。 陆无生靠在躺椅上,头顶的柳树枝桠繁密,便将落下的雨水挡了个严实。 看着云州城外,汇聚而来的道道流光,他不由得想起今日的那一道剑气。 惊霄十万里,实在是好看的紧。 这云州凡是高一些的山,都被削去了楞角,有灵性的兵刃都想去一较高下。 譬如自己手中的天星,要不是老黄狗一把摁住,早就跑去城外看热闹去了。 陆无生微微摇头,这天下事大多都没什么好看的。 他目前只关心,问君山的妖魔能何时出世,自己造的纸人儿,什么时候能遍布各大宗门家族。 在黄泉的那一尊神像何时能够攒够灵蕴,进一步蜕变。 这云州的棺材怎么才能畅销。 诸多事情要办,哪有功夫去看什么热闹。 屋内的老黄狗吠了两声,表示饭菜已好。 陆无生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爬起来,进屋吃饭。 屋外头,雨水稠密,院子里的棺材便都被水泡着,一个个纸人儿顶着棺材板,躲在棺材里面。 气氛祥和且诡异。 …… 长生塔下,不远处的闹市,两侧的商铺大多都是仙家产业。 今夜似乎有些不寻常,整个云州的宗门,好似都到了这里,目光复杂的望着一处客店的门口。 身材微胖的沈良才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眼中满是贪婪。 望着前方身姿还算挺拔的阳玉鸿道。 “阳圣子,该交赎金了。” 周围人满为患,却寂静无声,绵密的雨水如轻纱一般铺了过来。 他们知道,千机教是趁火打劫。 那可是剑神留下的剑,经过阳玉鸿这么多年的打磨,其价值难以估量。 但凡有一丝剑道天赋的剑修,有了此剑在手,以剑道成金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镇杀同境界的修士,更是如屠猪狗。 这等至宝,如何不令人心动? 阳玉鸿没有回话,他是个在山里苦修了近百年的剑客。 来这人间,如同少年,却也知道,对方这趁火打劫的意图。 “沈长老,剑还我。” 他声音有些颤,愤怒中带着一丝无力。 可沈长老冷笑,只伸出一只手道。 “钱!” “一百万仙玉,你知道的,这把剑值这个价。” 阳玉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对方是如何敢说出这样的数字的。 整个沧澜剑宗数千年的积攒,也不过两百多万仙玉。 从灵石到仙玉,中间的差别极大。 稍微小些的宗门,便连仙玉是何物都不知。 而对方,竟然开口便是一百万仙玉,显然是不打算让自己拿走这把剑。 阳玉鸿怒了,一股莫名的气息溢散,便是那把青铜剑也铮鸣作响。 神兵有灵,剑主一怒,便是对方没了修为,也愿出鞘。 可那沈长老只是冷笑一声,一抬手便将那剑鸣声压了下去。 金丹后期的修为,铺展开来,那澎湃如深渊的灵力,随时可以碾死那剑灵的主人。 终于,铜剑安静了。 阳玉鸿却从这安静中,听出了剑灵的哀求。 “阳圣子,要么拿钱,要么带上这老东西的尸体,赶紧滚。” “当然,在滚之前,你得立誓,是要将此物赠予我千机教。” “免得后来牵扯出许多因果来。” 阳玉鸿站在街道中央,无数双眼睛,如利刃般刺了过来。 雨水将他特有的白发浸润。 他不由得看向那老者苍幽发白的面庞,又看向那柄刻着玉鸿二字的青铜剑。 便连手掌都在颤抖,他没了修为了,也没有了宗门。 此时,左边,是他的仙道。 右边,是他的剑道。 他只能选择一条。 四下,寂静无声,好似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选择。 忽而,人群中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开口道。 “阳玉鸿,你叔父说的对,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为你铺了路,可要走成什么样,怎么走,还得是你自己选。” “按你心中所想去吧,不必纠结。” 白发青年闻声,双目一红,猛然抬头朝着四周张望,却始终寻不到那人的踪迹。 只是众目睽睽中,泪落不止。 不少人唏嘘感叹。 这修仙何其之难,不问心岂能成圣。 若问心,必要遭受大劫。 这阳圣子不曾来过人间,这一个大跟头栽下去,怕是再也不能翻身了。 屋檐下,那把青铜剑开始悲鸣。 阳玉鸿知道,那是贯穿了他一生的挚爱之物。 他开始有些理解,叔父当年一夜之间,烧掉了毕生所修的痛苦。 也开始明白,叔父说的人间正道。 阳玉鸿抬头,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人,他开始变得平静且麻木。 如同记忆中,叔父在浊河边,捡起了那一把剑一样。 从今日起,他要重新活。 于是,他看了看前方的沈长老。 将背后的油纸伞默默撑开。 “剑,你拿去。” “人,还我。” 沈良才骤然笑了,心满意足且充满快慰。 “那就请阳圣子立下誓言吧。” 阳玉鸿留恋的看了一眼那把青铜剑。 他依旧记得,这惊霄剑最初的模样,七十多年的打磨,从一块铁胚,变成了如今的神兵。 “啪嗒——” 一滴雨水砸在油纸伞上,好似一朵烟花盛放。 阳玉鸿的声音,在清冷湿润的街道上响起。 “我阳玉鸿对仙道起誓。” “今日将惊霄剑赠与千机教,无冤无仇,无因无果。” “若违此誓,万劫缠身!” 话落,那青铜剑上的“惊霄”二字,就如同粉末一般开始散去。 阳玉鸿脑海中凝聚了近百年的剑道,在此刻荡然无存。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一个拿剑的剑修。 而是一个择道的凡人。 沈良才抖动着鼠须,露出讥讽的笑容。 “阳圣子果然是道心坚定之人,在下佩服。” 说罢,将那青铜剑一收,退后一步,为阳玉鸿让出了一条路来。 白发青年撑着伞,再不言语,大步越过众人,将那老者的尸身背在了背上。 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无数的修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他连修行了一生的剑道都放弃了,便连最后一丝重来的机会也没有了。 世间少有跌落凡尘还能重新崛起的天骄。 更多的,是泯然众人,再无出头之日的断魂人。 有人目光复杂,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油纸伞,幽幽道。 “沧澜剑宗真的完了,连圣子都不愿回来,那些坚守山门的剑修,又有何用?” “可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沧澜圣子道心未死,能攀登圣境。” “莫要说笑,他金丹都碎了,一生修行的剑道也忘了个干净,便是连天上的仙药都救不回来,如何登圣?” “修道者,身死心存,修仙者,身存心死,这仙路茫茫,当真是寸步难行。” “管他呢,我还是去沧澜剑宗抢些仙玉,若没有这半点钱财,这仙啊,我是一日也修不下去了!” “哈哈哈,好好好,同去,同去!” 话毕,众多修士从云州的雨夜踏天离去。 而这人间又多了一名撑伞的凡夫俗子。 第128章 青年 梅雨下了一整夜,风不算大,可院子里的柳树摇晃个不停。 陆无生被纸人在棺材里翻身的动静吵醒,起来一看,便见到不少的纸人身上都长了蘑菇。 大片大片的霉斑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老黄狗担忧地趴在棺材边上。 表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是大灾,春有雷劫,夏有毒雨,秋有鬼影,冬有冰雪。 人间四季都是这苍生的灾劫,连修士也不例外。 老黄狗这般说的时候,陆无生恰好从它头顶上摘下一朵蘑菇。 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就毒性强烈。 他强忍着尝一口的冲动,将其碾碎,又把棺材里的纸人都翻出来,叠在一起烧了个干净。 按照老黄狗的说法,这毒雨入体,吸收生命精华,就会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直到你气血干枯,灵蕴耗尽。 严重的还会疯癫抓狂,失去理智。 所以,当第一个纸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陆无生第一时间就给他摁了回去。 老黄狗就在原地乐,等到满院子里的棺材都动起来的时候,它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里面可不仅仅有纸人。 各大宗门被纸人剥皮送来的尸体,问君山战场战死的武道高手,不计其数。 更让老黄狗惊恐的是,院子里的土也开始动了。 一只只手臂破土而出,这是陆无生最近炼尸的杰作。 只不过现在一个个头顶蘑菇,看起来又滑稽又恐怖。 陆无生骂骂咧咧,漆黑的雾气一罩,化身背棺的长发真身,便一个个都老实了。 毕竟万物有灵,哪怕是尸体见了陆无生也得怕上三分。 于是,一整个夜晚,陆无生都在给排队的尸体修剪身上的蘑菇。 在那一刻,他无比想念某个手段奇多的书生。 一道言出法随的咒语,就可以省去无数的麻烦。 陆无生一脚踢开面前的棺材,恶狠狠的对着一旁的老黄狗道。 “你为什么不会浩然正气?” 老黄狗满脸震惊,狂吠起来。 表示它已经会的够多了,从拉棺材到刨土挖坑,从煮米饭到烧菜。 你竟然还要学儒家法术? 你是不是人? 陆无生从手臂上,一把扯下一朵红蘑菇表示道。 不是。 老黄狗顿时气结。 因为陆无生从严格意义上来算,好像的确不应该是人。 梅雨少歇,摘了一晚上蘑菇的陆无生,在床榻上才睡下不久。 系着围裙的狗师傅还在熬着早上的米粥。 屋子里的肉粥香味和美梦交融,屋外的嘈杂却和砖头一样,敲打着陆无生的脑壳。 “还让不让人睡觉!” 陆无生咬牙切齿,推门而出。 却只见门口七横八竖的摆了一地的尸体。 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霉斑,脓疱处长着一簇簇蘑菇。 身躯干瘪,好似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血肉。 周围的人们,头上缠着白巾,口鼻都捂得严实,独露出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掌柜的,给打副棺材吧。” “再多拿些香烛纸钱。” “人不带回去了,就先放一放这儿,银子……银子我们不少给你。” 陆无生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可响起现如今的棺材里,只要装了人,就能获得灵蕴的。 而黄泉的神明蜕变,就需要这玩意。 他叹了一口气,转头朝着屋内喊。 “老黄,出来摘蘑菇了。” …… 日暮,陆无生的院子里尸体堆得高高的。 棺材已经售罄,纸钱和香烛也被抢购一空。 从尸体上摘下来的蘑菇堆满了两个水缸大的箩筐。 不知为何,陆无生总觉得这蘑菇能吃。 毕竟,这是人体灵蕴所结,就和那所谓的仙果差不多。 他看着一旁专心扒拉尸体的老黄狗,有了主意。 偷偷伸手从箩筐里拿了一朵蘑菇,一把塞到了狗嘴里。 嗷呜呜呜呜呜!! 顿时院内,尖锐的狗叫声响了起来。 原本毛发微黄的老狗,一下子变得五彩斑斓,耳朵里直喷出彩色的气体。 硬是围着大柳树跑了几十圈才停了下来。 “什么感受?” 陆无生朝着累瘫的老黄狗问道。 它四脚朝天,勾着爪子,有气无力的表示,让陆无生去死。 这特么蘑菇的毒性可是来自于这方世界的天道。 虽然饱含灵蕴,可也是天道剧毒! 得亏是它,否则换个人来,尸体都已经长毛了。 陆无生捏着下巴,看着地面上虚脱的老黄狗若有所思道。 “既然有毒,那把毒性过滤掉不就行了。” “无非是多吃几次罢了。” “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只要多尝试总能……” 他话还没说完,某条刚才还虚脱无力的老狗,顿时惊恐地跳了起来。 直奔院外而去。 此时,天色微暗,雨水细如牛毛,一白发青年背着一个浮肿的老者,迎面而来。 恰好,一人一狗,撞了个满怀。 油纸伞掉落,尸体滚到了一旁的水坑里。 白发青年浑身湿漉漉的,眼里没有太多神采。 几十枚铜钱,“叮咚”落地,散入水洼。 老黄狗爬起身来,甩了甩身上的水渍,抬头狂吠。 幽暗阴冷的郊外荒道上,疲惫至极的青年看着眼前糟糕的一幕。 彻底瘫坐在雨水中,苦笑无言,任由风雨落在脸颊。 院落里的陆无生看着这一幕想了许久。 好似前世,某个雨季的夜晚,他在街口停留。 烟草的味道比雨水味更浓。 载着保温箱的骑手青年撞碎了奥迪车灯,热腾腾的饭菜散落了一地, 绝望的青年在车主的辱骂下,从手足无措到嚎啕大哭。 好似人间,再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情。 第129章 瘟疫 凄风,苦雨。 晦暗的天空下,犬吠声声令人心悸。 城郊外的两侧院落都荒废着,落在泥坑中的阳玉鸿此刻怎么都爬不起来。 他来这里,是为了打一副棺材的。 老者的尸体,放了快三天了,干瘪的尸身肿胀,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阳玉鸿背着他走了好远,可城里的棺材都不便宜。 凭他现在,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 从前他是仙人,只管修行问道。 如今他是凡人,总得要给自己找条活路。 最起码,要挣到一副棺材的钱。 阳玉鸿呼出一口气,白皙的手掌被泥坑里的砂砾扎的血迹斑斑。 他纵身跃入一旁满是污水的坑道,奋力将老者的尸体捞了上来。 犬吠声稍止,他满身污秽,半边身子泡在臭水沟里,凭着两条手臂架在岸边,喘不上气来。 忽而,风停雨住,一道身影在岸上止步,阳玉鸿抬头望去。 那是一名发丝散乱的男子,脸颊白皙的有些可怕,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新,做工不俗。 撑着一把油纸伞,恰好遮在了自己的头顶。 男子脚边,一头皮毛发亮的老黄狗正吐着舌头在对着他笑。 …… 屋内,灯火朦胧。 陆无生罕见的下了厨。 菜肴精致,四菜一汤,从炖的软烂的排骨到色泽金黄的鸡汤。 木桌旁,老黄狗滴落着哈喇子,每次想动手尝菜,都被陆无生用筷子敲了狗爪。 只得咽着唾沫,等着饭菜齐全上桌。 一旁的阳玉鸿裹着大衣,瑟瑟发抖,可面前的菜汤暖意扑鼻,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唯独这人怪,连狗也怪。 他头一回见到,有狗上桌吃饭,还要喝酒的。 终于,陆无生将闷熟的米饭拎了过来。 那是一个半身大的木桶,揭开盖子是洁白如珍珠般的米粒,散发出诱人的清香。 上面一层还点缀着些许黑芝麻。 陆无生用脸盆大的碗给阳玉鸿和老黄狗各自盛了满满一碗。 又将一旁早就滤好的米酒端上了桌。 连喝了三大碗,才慢悠悠开口朝阳玉鸿问道。 “修士?” 对方摇了摇头。 “武夫?” 对方没有回话。 “那,是儒生?” 男子把头低了下去,显然也不对。 陆无生笑了。 “总不能是和尚吧?” 阳玉鸿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好一阵才道。 “凡人。” 陆无生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只觉得有趣。 他最近正是忙得焦头烂额,正需要一个人来帮工。 做纸钱啦,搓香烛啦,铸棺材啦。 要是不出意外,这大雨怕是要下上许久,这云州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自己这铺子的生意靠着一人一狗,定然是忙不过来的。 面前这青年看起来身强力壮,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瞧了一眼窗外,屋檐下挂着一串雨帘子。 一具已经发白的尸体,暴露在湿润的空气里。 “那尸体,怎么回事?” 陆无生问道。 阳玉鸿停下了筷子,想了许久。 对他而言,那是一个极为复杂且不被理解的故事。 是从一个仙门圣子一意孤行,从而成为凡人的曲折。 但他只是舀了一碗汤,将背上的毯子紧了紧,一碗热汤下肚,轻描淡写道。 “那是我的恩师,命不好。” “我想给他打一副棺材,可手里的钱不够。” 陆无生点了点头。 的确,没钱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事情了。 哪怕人间的风景很好,那也会让人觉得很是糟糕。 于是,他抬起头,对着面前这才入江湖的青年道。 “我这铺子里,缺个帮手的学徒,你要不要做?” “钱不多,可也算一门手艺。” “这世间哪里都是要死人的,学会了便有口饭吃。” “棺材你挑一口,把人埋了。” “我这里吃住都包,隔壁院子空着。” “会做饭不?” 阳玉鸿有些愣神,水滴顺着湿漉漉的脸颊,落到汤里。 “不会。” 可他马上接道。 “不过我可以学,我学东西还是很快的。” 陆无生笑了起来,他早就受够了老黄狗的手艺了。 炒来炒去就那么几个菜,没有半点的新意。 “好,隔壁院子还空着,你收拾收拾就行。” “明天起,先跟我学做香。” 他淡淡笑着,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 夜色微浓,雨停风凉。 屋内,阳玉鸿在灶台旁刷着碗筷,恍若隔世。 通过灶台前的窗,他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柳树,枝繁叶茂。 陆无生躺在带靠背的长椅上小憩,老黄狗吃饱喝足在门框边上打盹,偶尔有雨水滴落,传来泥土的芬芳。 四下虫鸣、蛙声一片,在摆满了棺材的院子里,却格外的和谐。 哪怕还摆了些许尸体,都让阳玉鸿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让他生出一种,好像不修仙,当一当凡人也不错的想法。 阳玉鸿把碗筷刷的格外干净,便连灶台也擦拭了一遍。 一切都不紧不慢,内心澄净如水。 这是他的天赋,每当修行时,出现桎梏。 只要心静空明,难题自解。 故而他能悟常人不能悟之道,习常人不能习之法。 能将一块不起眼的铁胚,磨成绝世的神兵。 没有人知道,剑神当年留下的,实在不是什么宝物。 那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凡铁罢了。 可他剑心通明,内心澄净,七十年的时间里,硬生生把一块凡铁,铸成了神兵。 但此时,他不是什么仙门中的天骄。 只是云州城内,陆记棺材铺中的小学徒。 作为凡人,他要好好活。 …… 接下来的数十天,阳玉鸿格外的认真。 跟着陆无生铸纸钱、做香烛、打棺材,进展神速。 可能前几天还手段生疏,可到了第五天,第六天便得心应手,有模有样。 连陆无生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甚至连饭菜的手艺也日益精进,一个月下来阳玉鸿已经能连续做出上百道不重样的饭菜来了。 只是,随着时间挪移,这云州城里死的人越来越多。 陆无生摘的蘑菇攒了一筐又一筐。 每天的棺材、纸钱都售罄。 整个云州城,一副普通的棺材从三两银子,飙升到了三十两。 路边的水坑、草丛,到处都堆满了尸体。 进入五月的云州城又开始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便连许多修士,都开始惊恐的逃离云州。 第130章 包子 云州的阴雨下了一整个月,断断续续着实让人心烦。 天色蒙蒙亮,阳玉鸿起了个大早。 他的屋子和陆无生的紧挨着,前方的两个院子连了起来,极为宽敞。 湿润的南风黏糊糊的,不知是不是沦为凡人的原因,一个月下来他的白发竟然转黑。 穿着一身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粗布衣裳,越发显得平庸。 阳玉鸿舒展了一下身子,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将落下来的雨滴接住。 天地间的灵气汇入他的身躯,又好似青烟一般散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了,金丹破碎,道基全毁,就是天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如今别说聚集灵力,便是想修武道怕都不行。 阳玉鸿收回手掌,面庞上无喜无悲,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若是在之前,自己可能会愤怒,会不甘,会无法接受。 可如今,他好似越发的平和。 铸钱就铸钱,搓香便搓香。 安安心心的打磨木头,就好似回到当年那断崖下的飞瀑一般。 平和且安逸。 唯独每到夜里,脑海中那一本太上天机卷,便越发的清晰。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玄而又玄。 好似再困难的事物在他眼里,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铸棺也好,做菜也好,他能够进展神速,都和这太上卷脱不开干系。 故而,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他毁掉的道基还有一线希望。 没了剑道,他自然有的是别的道可以走。 要知道叔父当年,八十岁才成为剑修。 修复道基,重走仙途,要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不知道。 或许今生无望,或许中途又会迷惘。 那都不在天数之内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命,其他的修士亦看不到。 换句话来说,他是这世间少有的变数。 而如今,对于阳玉鸿而言,最重要的是去厨房做一顿丰盛的早饭。 否则师父醒了,是会打手心的。 那是一柄看起来极为老旧的戒尺,却极有韵味,和师父这种人,格格不入。 可打起人来,痛彻心扉。 有时候他真怀疑,这把戒尺是师父在某个书院顺来的。 当然,这话阳玉鸿是不敢开口的。 如牛毛密集的雨水,又盖了过来。 阳玉鸿越过院子里成堆的尸体棺材,往隔壁的厨房去了。 屋内的陆无生睡的正香,老黄狗趴在房梁上。 因为雨天的原因,老黄狗把屋檐下的燕子窝挪到了屋子里。 有时候整个屋子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那老黄狗和鸟儿们在嚷些什么。 厨房内,阳玉鸿将火生起。 将昨天晚上就发好的面团从柜子里取出。 肉馅也是昨晚早就准备好的,若是早晨,怕扰了师父的好梦。 热气蒸腾,底锅的水便翻涌着,天色早就大亮。 迷迷糊糊的陆无生循着早饭的香味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梦了一晚上的黄泉水,光游泳了,醒来连腿都是软的。 “香菇馅儿的肉包子啊。” 香气入鼻,令他清醒了几分。 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为师睡个回笼觉,包子好了叫我。” 阳玉鸿双手满是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点头算是答应。 他话少,脸上却总带着笑意,这段时间以来,总感觉以前修行的时光都浪费了。 没有发现做饭也这般有趣。 挑战各种菜品,研究食物的口感,更让他不能自拔。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事,师父什么都教了,就是还没教他如何折纸人。 他亲眼见到过,一张巨大的白纸,在师父灵巧的手里来回翻转。 片刻之后,竟然就站立了起来,活灵活现。 似乎真有生命一般。 阳玉鸿有些惊奇,可陆无生却总说。 “不是不教你,而是你做出来的纸人,不好用。” 他叹了一口气,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 毕竟师父打的一些纸钱,一些棺材都是鲜少对外出售的。 都堆在最里面的厢房里,连自己都不能进去。 如今,云州城里来买纸钱、香烛的,用的都是他造出来的。 平常偶尔还折一折元宝。 不过最近忙,云州的瘟疫闹得厉害,到处都在死人。 有人订了棺材不敢碰,他就得上门去抬尸体。 这样的活儿,一般都是极为挣钱的。 大户人家出手阔绰,随手就是几十两银子。 到如今,他已经攒了不少钱了。 阳玉鸿估摸着,再等一等他便能凑出买药材的钱,炼一副方子。 那是用天机术推演出来的。 或许对自己那全然碎裂的经脉,有些作用。 这年头风雨难测,多一份修为自然是好的,最起码能在危急关头有些作用。 师父是凡人,在这方世界,要想有个善终,不容易。 用人间的话来说,这是恩情,得还。 用仙门的话来说,这是因果,得断。 阳玉鸿默默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磨了几碗豆浆,把热腾腾的包子端上了桌,又炸了几根油条,便招呼着陆无生吃饭。 老黄狗慢悠悠从房梁上爬下来,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没有睡醒。 昨晚和那只燕子聊的太久,凌晨才睡。 在南州吞的那些冥气,至今还攒在肚子里,没有消化完,每天都令它困到不行。 陆无生上了桌,也打着哈欠,晚上做梦入黄泉,醒着的时候还得不停的折纸人。 这日子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这云州城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管凡人还是修士。 可黄泉神像所需要的灵韵,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凑齐。 面板上的那四个神像的技能,全都是未知不曾解锁。 他拎起一个烫手的肉包,咬了一口。 灵韵+1。 陆无生愣住了,面板上的数字滚动,他只感觉自己脑袋顶上好像浮现出了数字一般。 我这是睡迷糊了? 陆无生不信邪,对着那皮薄肉厚的包子,又是一口。 灵韵+5。 见鬼了! 自己派出的纸人,弄死一两个仙门弟子,都不见得有这一个包子的灵韵多! 陆无生一把摁住了老黄狗刚刚张开的嘴巴,将肉包子抢了下来。 对着阳玉鸿质问道。 “这包子,怎么回事?” 第131章 要债 灶台边上,两人一狗,面面相觑。 “肉是元家肉铺买的,蘑菇在后山上摘的,还有一些竹笋,打算中午炒来吃的。” “我昨晚和的面,盐我也是掐着放的,应该不会咸过头。” 阳玉鸿有些不解,不明白陆无生一脸严肃到底是为何。 他自认这包子应当没什么问题,况且出笼的时候,他已经尝过一个了。 陆无生忖思了片刻,和老黄狗对视了一眼。 面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这面粉是老黄狗自己去买的,之前早就吃了一些日子了。 元家肉铺离自己这里不算远,他家的猪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所谓的猪精混在其中。 元屠夫也只个凡人,连武夫都算不上,就算有猪精他也不可能杀得了。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能是这里面的蘑菇。 “去后山看一眼吧。”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道,他虽有推测,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若不亲眼见到,是无法确定的。 一旁的老黄狗叼着半个包子,里面逸散出来的灵韵,便让它体内凝结的幽冥之气都逐渐化开来。 着实令它震惊。 阳玉鸿满头雾水,但陆无生发了话,也只好照做。 两人一狗,拎了伞,披了蓑衣便匆匆出了门。 在云州城郊,说是后山也有个两里的路程,那里林深树密,寻常时候常有人去摘些野果,打一些野味。 阳玉鸿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 陆无生穿着黑色的蓑衣,戴着斗笠,只露出半张脸。 道路泥泞崎岖,方圆数百米没有一个人影,晦暗的天空下,唯有尸体遍地。 道路旁、泥坑里,比比皆是。 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陆无生没有说话,跟着阳玉鸿的步伐,上了山。 山丘不过几百米,几人沿着曲折窄小的山路,很快抵达山腰的一处密林。 地面上松针落了一地,湿漉漉的铺在地上。 陆无生注意到,一旁的树干上有三道锐利的划痕。 好似某种野兽的利爪。 “就是这里。” 阳玉鸿指着松竹林中那一片满是竹笋和山菇的空地道。 陆无生目光凝重,林中幽暗,松树高有十余米,粗壮足有两人合抱粗。 四下凉飕飕的,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气。 陆无生踹了一脚老黄狗,只说了一个字。 “挖!” 黄狗闻声立马蹿了出去,毕竟刨土是它的拿手好活。 湿润的泥土被狗爪迅速刨开,它的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儿便刨出了一个三米深的土坑。 阳玉鸿瞪大了眼睛,他头一次见到刨土这般快的狗。 平日里光见它喝酒吃肉了,不曾想还有这本事。 果然师父养狗,还是有原因的。 林间的雨点更大了,风一吹积攒的雨水便噼里啪啦往下落。 陆无生带着斗笠,一双深邃的眼睛扫量着四周。 总觉得这山,这林讲不出的怪异。 忽而,深坑之中,犬吠声响起。 陆无生和阳玉鸿忙凑了过去。 只是这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坑洞中的泥沙种全是断臂残肢,好似被拆散的玩具一般。 一颗颗头颅被泥泞覆盖,鼻口都被泥土封死,显然死前极为惊恐。 根据面相大多是幼童,男女皆有。 陆无生走近了,捡起一具尸块,发现上面布满了如同植物纤维的纹路。 有的还长出了根须。 很显然,这是人种下的。 若是不出意外,那地面上的竹笋和山菇,便是这些尸块所化。 可陆无生还是不明白,那肉包中的灵蕴从何而来。 就算这尸体能化作灵材,可也提供不了这么多的灵韵给自己。 要知道,一尊筑基级别的修士,安详入棺,提供给陆无生的经验和气运,折合成灵蕴不过才数十点。 可这尸坑里的幼童大多是凡人。 陆无生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这周围粗壮的松树。 白色的粘稠树浆正顺着雨水不断滑落。 “玉鸿,开树!” 陆无生把天星刀递给了小徒弟。 阳玉鸿接过刀,差点栽了个跟头。 此时,他心中要比陆无生更加沉重。 他是认得这些尸体的,在云州有两家大宗门,会做这样的事情。 一个是百炼宗,一个是千机教。 传说百炼宗有时会以人入药炼丹,千机教也会种人尸取灵植。 这尸坑很明显,就是千机教的手笔。 阳玉鸿握着刀柄,缓缓拔出。 刀身幽蓝如水,极为瑰丽。 他有些震惊于师父为何有这样的神兵。 “抽刀!” 陆无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下意识的抽刀一斩! 噌—— 前面三人合抱粗的松木被从中切开! 粘稠的白浆从树中缓缓流出,一团半人大小的肉团,在白浆里好似蛆虫一般不断蠕动。 陆无生大步上前,从阳玉鸿手里夺过天星刀,狠狠扎了下去! “叽——” 一道尖锐至极的声音,在深林中响起,疯狂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白色的巨大蠕虫不断蜷缩挣扎,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汨汨流出。 就好像一个破了口子的水袋,一下子干瘪下来。 白色的树浆和血水交融,一下便化作乌青的一滩淤泥,开始朝泥土的缝隙里钻去。 陆无生想要阻拦,可刀岂可轻易断水? 眼见着那一滩怪物就要遁入地下,老黄狗纵身一扑。 狗嘴几乎埋进了泥土里。 吸溜—— 那树浆化作的粘液,便入了老黄狗的肚子。 老黄狗嘴巴紧闭,可那东西却好似入了大口袋一般,在黄狗的肚皮里横冲直撞。 或许是发现这样难以逃脱,竟然化作道道黑雾,从老黄狗的皮肤毛孔、耳朵里逸散出来。 在天空中,汇集起一朵巨大的乌云。 陆无生心头直跳,这是他第一次见有东西能够从老黄狗的肚子里逃出来。 而那天上的乌云,不断散落着黑色的,不易察觉的粉末。 充斥着瘟疫的味道! 老黄狗望着天空吠了两声。 表示,这毒雨是天灾,而瘟疫则是人祸。 有人是想让云州遍地数万里的生灵,都活不下来! 陆无生目光凝重,他是卖棺材的。 世上死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可最近从幽冥到黄泉,他每日夜里见到的亡灵,都带着怨意、瘟毒。 便是幽冥水都冲刷不净。 毕竟,黄泉有了神明,路过的孤魂自然要拜纳些灵蕴,好求个转世安稳。 可如今,过路的少了香火,便是神明也坐不住。 他是收钱办事的人,来云州更是要债的。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都是他的债户,怎么死,要按他的规矩! 第132章 困仙术 密林幽寂,陆无生将天星刀收入了鞘中。 雨水顺着斗笠,滴答而下。 他环顾四周,轻声道。 “走吧。” 阳玉鸿沉默,他没有问陆无生哪里来的这般锐利的刀。 没有问,这老狗为何一口便能吞下千机教的灵液。 或许,师父是人间的某个武夫,实力不俗,隐居在这云州城内。 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可这仙门的麻烦,又岂是寻常武夫可以招惹的。 他心头沉甸甸的,炼药凝丹的日程,看来要提快一些。 云州的瘟疫,已经来了。 几大仙门的筹划,就好似一张大而密集的巨网。 无论凡人还是修士,怕都逃不掉。 老黄狗从泥泞的土坑里跃出,将些许竹笋和山菇吞入了腹中,准备带回去好好研究。 周围粗壮的松树纷纷溢出白色粘稠的树浆。 若是不出意外,这些树的树干中,都藏着好似蠕虫一般的存在。 要是深挖,这山丘底下,怕有更多的隐秘。 陆无生没有选择出手,只领着一人一狗下了山丘。 雨水细密,很快那山丘便隐没在几人身后,在陆无生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数百米高的山丘,缓缓向前挪动了些许。 …… 夜深,陆无生的屋子里点着昏黄的油灯。 地面上,老黄狗将竹笋和山菇吐出。 表示,这东西是有毒的。 蕴含的灵韵并不高。 可却不明白,阳玉鸿究竟是怎么做到,将这山谷和入肉中,还变成极富灵韵的补药。 陆无生靠在窗台,目光落在了隔壁的院子。 自己新收的小徒弟,盘膝打坐的轮廓倒映在纸窗上。 那是仙门人打坐炼气常有的姿势。 陆无生能够感受到,天地间丝丝缕缕的灵气如青烟般穿过那间屋子。 虽不能停留聚集,却循环往复。 一次,两次,三次,而后是十次,百次依旧如此。 老黄狗趴在窗台,静静地看着。 它说这是个废人了。 连仙果都不一定能救得了。 这世间无论仙门也好、武夫、儒生、佛门也罢。 但凡是修行,就需要经络。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一个千穿百孔的口袋,四处漏风。 能活过三十年就不错了,注定了是凡人的命。 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陆无生看了许久,开始沉下心,在脑海里搜索记忆。 无数从剥皮的纸人那里汇聚来的信息,涌入陆无生的脑海。 沧澜剑宗,圣子斩道…… 玉蝉仙宫,一剑惊动十万里…… 云州城内,择道化凡,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迫舍弃。 无数的画面在陆无生的脑海里辗转。 良久之,他望着隔壁院子的烛火,缓缓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家伙,现在还真是凡人。” 陆无生笑着摇了摇头,拍了一巴掌伏在窗边的老狗,把脑海里得知的都说了出来。 “老家伙,你怎么看?” 老狗扶着窗户,半天不吭声。 它是不会算术的,要是张家那老酒鬼在这里,定然能卜出这家伙的凶吉。 可惜,那家伙在黄泉里就飞灰湮灭了。 也不知去向何处。 如今,天数在南州起就乱了。 这世间的因果,就好似乱麻,永远也理不清楚。 能在天数中看出一二的,要么是什么也看不懂的蠢人。 要么是修炼到极致的大能。 他们的路,现在是一步也不能走错。 老黄狗转身,趴在了地上。 狗爪子不断在地上扒拉着,刨出几个符号。 那是张家酒鬼临死前传下来的,它费尽了心思,才领会到一点皮毛。 如今倒是一次施展起来。 陆无生好奇的望着老黄狗,只见地面上的字符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堆砌在一起,连成一条长龙。 忽而,一道极为玄妙的气息在屋内浮现。 那地面上的字符便荧荧亮起微光,在地面上游动起来,首尾相接,如同转动的罗盘一般。 老黄狗此时没有以往散漫慵懒的模样。 地面上罗盘的微光,映照着它的面庞,把黄狗的影子越拉越长。 终于,那在墙面上的影子,化作人形。 从凹凸不平的墙面上走下,符文汇聚的罗盘,就好似一方大门一般,逐渐扩大。 老黄狗犬牙外翻,伏在地面上如同猛虎。 金黄的毛发被大风吹得不断摆动。 背后的影子由人化犬,与老黄狗一明一暗,死死望着那罗盘。 而后纵身跃入。 风止,光散。 就好似大火焚烧,余下的一丝丝灰烬,那诸多符文消散,地面上便只留下一个“????”字。 陆无生凑了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老黄狗施展这般手段。 地面上的那符号,那是仙门手段,他是看不懂的,而仙门历来神秘。 他杀过这么多人,可对仙门的了解,也不过一星半点。 只开口道。 “如何?” 老黄狗伏在地面上,巨大的身躯,缓缓恢复到正常大小。 微微摇了摇头表示。 只能算出这家伙劫难,最少也在一百零八道以上,大大小小,极为麻烦。 而且几乎每一步,都有殒命的危险。 这困仙之术,包含阵法、卜算。 连天外仙都能算,可惜他只掌握皮毛,若是问君山上那书生来,说不定能多算出一些。 而那一字,他也看不懂。 当初黄泉内,张叔夜让它和孟皓然背了百年,它着实没办法全部记住。 只有孟书生凭借着过人的天资,倒背如流。 老黄狗此时的模样,显得十分疲惫。 困仙术极为消耗体内的灵韵,它本就受损严重,背后原本漆黑的影子,暗淡了不少。 转身直接爬上大梁睡觉去了。 陆无生久久无言,他默默将窗户关了起来,又将油灯熄了。 从屋里的棺材中,翻出一沓一沓的白纸。 他觉得不管多大的劫,总大不过自己要做的事情。 至少自己在云州一天,就有这小徒弟一口饭吃。 陆无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玉蝉仙宫到千机教,还有那日围观小徒弟的各方势力。 这么多纸人儿,也不知道要折到啥时候。 陆无生叹了一口气,开始折起纸人来。 心中暗暗发誓,要让阳玉鸿多做一百个加灵蕴的肉包子。 而此时,隔壁的院落中,阳玉鸿在尝试了千万次之后,一道如发丝般的灵气,终于在丹田凝聚。 第133章 传承 黎明还未破晓,整个云州城就好似被装在一个漆黑的口袋里一般,透不出一丝光亮。 雨水少歇,屋内依旧散发着令人心烦的潮湿味道。 阳玉鸿盘膝靠在墙边,脑海里的太上卷越发的清晰。 这一本未曾谋面的四叔留下的古卷,成了他如今最后的仰仗。 按照这古卷中所说,太上卷——天机术,是一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仙术。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不存在,变成存在,不断推演,找出一线天机,就是它的作用。 譬如,那一日他斩出的第二剑。 就是通过运转天机术,在刹那之间推演了亿万次,最后成竹在胸,斩出了那不可能出现的一剑。 当然,代价是巨大的。 这一个月以来,他修炼用的是太上卷,做饭用的是太上卷,铸造棺材,造纸钱还是用太上卷。 所有事情在他脑海中推演无数次后,做起来便格外的得心应手,效率奇高。 若自己仙基还在,手持此术,要成就圣境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阳玉鸿心中沉重。 如今的他越是了解这太上卷,就越觉得可怕,这好似不是凡人可以修行的术法。 甚至在一个月的修行中,他都能隐隐能感受到,自己重塑经脉丹田的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甚至洗练天赋,推演出一条截然不同的仙道! 万千种的可能,就好似一个黑洞一般,吸引着他。 无论是修丹道、修术法、炼神兵,太上天机卷为他打开的都是一条直指真仙之上的路! 这令阳玉鸿不由得心惊,令他升起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他想起了那一日朝着自己奔赴而来的蟾蜍,定下的约定。 想起了叔父记忆中,那位四叔,力压世间天骄,为何突然疯癫入魔,不知所踪,只留下这本古册? 那日莫凝雪口中的太上教,和这太上天机术又有何关联? 圣境之上是长生,还是追寻长生的起点? 这一方世界,究竟是什么? 阳玉鸿心头有无数的疑惑,找不到答案。 天机术给他打开的,是一方与原来完全不同的世界。 无论是叔父的记忆也好,还是这一场瘟疫也罢。 他总觉得,不能成为凡人太久。 可以残废之躯修仙,就算有太上之术,也着实艰难。 阳玉鸿深深叹出了一口气,又一次按照天机术推演出来的功法,汲取着灵气。 在这之前,他已经失败了十万次了,所有的灵力都会轻而易举的没入他的体内,再轻而易举的离开,如流水一般。 留不住灵力,他便是掌握再多的术法也不管用。 哪怕是这太上天机术,想要推演更多的东西,也需要消耗灵力。 屋内,烛火摇曳。 阳玉鸿盘膝,双眸半阖,一道灵力赫然没入他的身躯。 …… 清晨,天色大亮。 阴雨不断的云州,罕见的落下了几缕阳光。 陆无生屋内的燕子绕着房梁叽叽喳喳,飞了好几圈。 只不过让阳玉鸿感到意外的是,不管是老黄狗还是师父,看起来都极为疲惫。 地面上还有着一连串极为难懂的符号文字。 他下意识的运转天机术看了过去,却发现体内的那一丝好不容易聚集来的灵气,刹那间燃烧殆尽。 脑海中的那一卷天书,顿时震颤! 好似要将这神秘的字符,完全解构! 无数的讯息,涌入阳玉鸿的脑海,开始组合分解成千百个奇特的字符。 这些符号晦涩难懂,可不知为何却好似嵌入他脑海里一般,忘都忘不掉。 地面上的字符霎时间光芒大盛。 老黄狗见状惊吠起来,连陆无生都不由得朝着这边看去。 在阳玉鸿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罗盘。 无数的符文萦绕,轰鸣转动! 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烁着。 他见到了一座接连苍穹的大山,山巅有一只巨猿,曾经一手将天上仙都摘下! 他见到,沧海尽头有一白衣女子,坐在仙墓之上,好似等待了万年。 他见到,有一疯癫的男子,嘴歪眼斜,身上的道袍破碎,可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叔父记忆里的四叔! 那疯道人,气息磅礴,竟然从天外坠落,头颅被一把银钗刺穿。 而后,还有一如同山丘般大小的丹炉,下方是熊熊火焰。 妖邪纵横的云州,路面上都摆满了棺材,四处都是纸钱。 阳玉鸿的心头狂跳,万千的画面碎片朝着他汹涌而来。 轰! 忽而,一切骤然碎裂。 一道男子的叹息声,在虚空中响起。 所有的画面,在此刻消散。 阳玉鸿缓缓睁开眼,可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到了极致! 夜幕、烛火。 房间里他的雨鞋还沾染着后山的泥土。 一道斜风照例吹开了床边的窗户。 阳玉鸿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脑海中好似有千万个炸雷响彻。 自己,回到了昨天晚上? 是梦,还是幻觉?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又风风火火地奔到陆无生的院子。 结果被师父好一顿臭骂。 关在厨房,做了宵夜,才被放回了院子。 良久之后,阳玉鸿的屋内。 他踱步不止,到如今他几乎可以确定。 自己回到了几个时辰前。 可究竟是这天机术的作用,还是那一道字符的原因? 而师父屋内的那一道字符,到底又是什么来历? 方才脑海中的画面,好似包含了过去,甚至还有云州的未来。 难不成,这天机术连世间过往的一切都可以推算? 还有在一切化为虚无时,那一道叹息,究竟是谁? 阳玉鸿只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胸口蹦出。 他轻车熟路的运转昨夜推演出来的修行功法,一道也灵气毫无意外的在他体内凝聚。 一切,好似没有任何变化一般。 阳玉鸿坐在木桌前,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若是能掌握此术,岂不是世间一切皆可重来? 自己的天机术虽然可以推演天机,可却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可要是有此术,就可改变过去的事情,直接拨动因果! 阳玉鸿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一张嘴,竟他的话音却好似被某种法则消除了一般。 只是在桌上,浮现出一道水渍。 “不可说。” 他瞪大了双眼,顿觉得毛骨悚然。 开口的“你是何人”也湮灭在空气里,整个屋内安静地可怕。 可那桌面上的水渍缓缓消失,好似知晓他说了什么似得,再度浮现出一行水渍。 “张叔夜,从万年后来。” “王屋已崩,不可入太行,切记。” 阳玉鸿怔怔地望着那消散的水渍,好似另一个不曾交汇的时空,有人提前了万年,在这里给他留下了一行字。 第134章 太行山 屋内,寂静无声。 阳玉鸿看着桌面上逐渐消散的水渍,只感觉后背都在发凉。 他张口说话,可一切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虚无里,好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连半分天机都泄露不出来。 他反复咀嚼着那一句话。 王屋已崩,不可入太行! 这是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警示,不惜代价逆转了时光,留给自己的警示。 阳玉鸿的眉头紧蹙着。 王屋在南州,传说是千年前的帝墓,一年前崩塌,倒是牵扯出了许多所谓的妖魔。 有圣人、有那索命的八臂魔神、有被放逐南州的冥帝,有化作阴兵的鬼将。 整个南州乱作一片,除了最顶层的那些大人物,没有人清楚南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叔父也只是知晓,圣人逃出了天数,南州的众多妖魔和那王屋山中的存在,血拼了一场。 那是一尊入了圣境的强者,据说是从幽冥中复苏的帝王。 可没有人知晓,那尊实力强大到极致的帝王,是如何死的。 就好似凭空消失一般,死的悄无声息。 笼罩整个南州的阴云,便连圣境也看不透。 唯有国师,见到了纷飞的纸钱和索命的魔神。 如此说来,王屋山和南州都是极为危险的地方。 连圣境那样的强者,都会陨落。 至于太行山,在阳玉鸿的印象里,要比王屋山来的更为神秘。 那是个金丹强者才能踏入的死地,在云州西北三万里,横隔大漠与草原。 传说从上界陨落的仙人,都埋葬在这太行山中,不知真假。 那日在长生塔上,他曾听叔父和莫凝雪交流,千机教的那一位,从太行山里背出了一具尸体。 也不知道,是不是仙尸。 若是仙尸,千机教的那一位怪物怕是实力又要再进一步。 阳玉鸿叹了一口气,心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对方这提示,为何要留给自己。 神秘的太上卷,突如其来的时光回溯,都让他感觉,自己不知何时踏入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局中。 他目光凝重,若是自己灵力足够,催动太上天机术,说不定能够推算出一些东西来。 可如今自己才不过凝聚一丝灵力,连炼气一层的实力都没有。 别说面对这未知的乱局,就连抵抗这云州城的意外,怕都不够。 阳玉鸿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决定将这一切先压在心底。 如今天机术已经给他推演出了修行炼气的办法,接下来便需要温养身躯。 炼药养脉,说不定真有机会,重新修行。 至少要把实力恢复到,能护住他生活了月余的这个小院的程度。 能在大难来临时,护住师父和老黄的程度。 阳玉鸿起了身,将粗布的外套披上。 推开门,屋外依旧和昨日一般,飘着小雨。 “吱呀——” 陆无生屋内的门被推开。 阳玉鸿见到的画面与昨日别无二致。 打着哈欠,满是黑眼圈的师父,据说折了一夜的纸人。 无精打采,显然和往常不同的老黄狗,顺着大梁滑下来,对着自己嚷嚷。 显然是催促着开饭。 地面上的那一个字符依旧,只不过这一次阳玉鸿运转灵力去看,却再没有异常。 “怎么,你能看懂?” 陆无生靠近了过来,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 阳玉鸿愣了楞,摇头笑道。 “看不懂。” “师父,这字……哪儿来的?” 其实,他是能看懂的。 “????”的读音怪异,若是用这方世界的语言解释,读作药。 丹药的药。 但他不能说,昨日的种种,还在心头起伏。 在没弄清事情原委前,他不想让师父也涉入其中。 陆无生大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淡然道。 “一本古书上的。” “我研究了一晚上也不明白。” 他缓缓朝着那字符走进,一边用脚擦去那地上的痕迹,一边道。 “最近为师有事要出门,中午晚上怕是回不来。” “这几天要是生意多,钱你就都收着,算给你涨的月钱了。” “昨天的包子味儿不错,我重新和了馅儿,多做几个,我路上吃。” 阳玉鸿点了点头,照例走入厨房。 灶台上,师父和的馅儿香菇味道很重。 习惯了运转着太上天机卷做饭的他,开始熟练的和面做饭。 整个人不知不觉陷入某种极为澄净的状态。 而阳玉鸿不知道的是,澄净空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再加上太上之术,两者便产生了极其奇妙的变化。 从死人身上采下的肉菇,不断被他排出杂质和毒素,如同淬炼丹药和锤炼神兵一般。 一系列的动作、工序,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如同轻纱一般的雨幕中,忽而一只白鹤振翅而来。 修长的脖子上,还挂着两条蹦跶的红色鲤鱼。 满手是面粉的阳玉鸿隔着窗台,见到了这一幕。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在庭院下的柳树,微微一愣,朝着自己微微点头。 那样子,好似一位来做客的老友一般。 很快,庭院里犬吠声响起。 柳树下空了许久的大水缸,住进了两条鲤鱼。 从大厅那边,传来了浓郁的酒香。 想来那白鹤说不定还带来了酒水。 真是奇特。 阳玉鸿微微摇头,心里暗自琢磨着,中午要不要去买些豆腐生姜,那两条鲤鱼肥硕。 若是炖了鱼汤来吃,师父定然喜欢。 他在厨房里,见着师父在案桌上写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拿不稳毛笔一般。 最后索性,将那纸张一撕,对着那白鹤说起话来。 “不写了,真是麻烦。” “你这跟那孟书生说……” “我就不信……” “总不至于……” “让他自己来。” 阳玉鸿听得断断续续,只知道过了没一会儿,那白鹤便出了门。 在庭院处,两人的目光又交汇了一阵。 这一会轮到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白鹤又是一愣,眼里露出笑意,一对白色的羽翼一展,顿时冲入云霄,消失在阳玉鸿的视野里。 片刻之后,阳玉鸿从厨房出来,热腾腾的包子端上了桌面。 他招呼着陆无生来尝一尝他今日格外用心做的早点。 可对方似乎有些生气,嘴里嘟囔这,好似骂着谁一样,桌上还有一坛被打开了的酒。 “不吃了!” 陆无生穿着蓑衣,将斗笠压低,提着天星刀急匆匆的出了门去。 可片刻之后,似乎又想通了,立马折返了回来。 气冲冲的,将酒坛一拎,狠狠地瞪了老黄狗一眼,将桌上的包子连盘带走,彻底消失在雨里。 阳玉鸿眨了眨眼,看向地上趴着的老黄狗,试探道。 “要不……” “我再做一份?” 第135章 暗号 五月的云州阴雨稍停,临近了夜晚竟然飘起了雪来。 鹅毛般大小如柳絮般覆盖了云州的群山,云州城内便更显的冷清。 陆无生压低了斗笠,披着青黑色的蓑衣,提着刀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走。 毒雨、瘟疫,使得这座原本繁华的仙城到处都是尸体。 不少的人开始外逃,而更多的人死在了城里。 众人都说,若是染上了瘟疫还可救,只需那玉蝉仙宫的一杯琼浆,便可活命。 可要是身上起了霉斑,长了蘑菇,便是无药可医。 所以,在街道两旁,常有脸上霉斑遍布,等死的人。 见到陆无生走来,便抬起满是死意的面庞凝,死死凝望着。 若是寻常人,怕是会心头发毛,可对于陆无生来说,这目光分外的亲切。 世上每死一人,只要入了黄泉,他便强大一分。 若一口气葬了这世间,怕天外真有漫天神佛,倒也不怕了。 故而,他压低着斗笠,只露出半边苍白的面庞,在一处酒楼边上止步。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里面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千刀不死人间客。” 陆无生低头沉吟了半晌,才接道。 “万里难逃追魂人。” 话落,门开。 陆无生带着风雪踏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道袍,红光满面的白胖青年。 他眉眼带着欣喜,拱手便是追魂人的拱手礼。 “在下三营七组,载酒红薯怪。” “敢问阁下……” 陆无生眼皮一跳,追魂人的奇怪道道要比他想象的还多。 只好根据脑海里的记忆淡淡答道。 “一营三组,蒙面独行侠。” “这是令牌。” 他声音冷淡,从腰间拿出了一枚铁制的令牌。 这些日子,陆无生在云州用纸人剥皮杀人,得到的意外收获可不少。 这云州的瘟疫,不仅仅和仙门有关,也和追魂人有关。 据他得到的情报,仙门种下瘟毒,以松木包裹,数十年一收割。 如今,这云州城里的追魂人要做的,就是将感染的瘟毒的尸体和大批的松木,运往镇魔关。 只可惜,陆无生手中的追魂人级别都不够高,还不知道更多的机密。 但这一张大网,密密麻麻已被他渗透了不少。 屋内,白胖的青年,接过令牌,左右端详了片刻后,恭敬的递还给了陆无生。 “东西都已经备好,千机教和百炼宗的弟兄都到齐了。” “阁下的人手呢?” “不是我多嘴,如今云州正乱,前些日子据说出了什么仙果,各大掌教为此打得不可开交。” “镇魔关那边最近又闹的厉害,我可不想路上出什么乱子。” 白胖青年嘀咕着,他虽是追魂人,可在百炼宗里待了足足一百七十多年了。 从普通弟子一路晋升到了小长老的位置。 硬生生靠着丹药,踏入了金丹。 这辈子没别的奢求了,还有大几百年的寿元,好好享受剩下的这一生,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对方嘟囔个不断,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陆无生知晓,许多追魂人大多一生都不一定启用一次。 这一位养尊处优的胖长老,自然是怕死的那一种。 毕竟那可是镇魔关,虽然有圣境强者镇守,可也说不上绝对安全。 陆无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放心,人手足够。” “上头交代的大事,否则也不会连你这等潜伏了百来年的暗子也启用了。” 男子被宽厚的道袍笼罩着,白胖圆润的身躯,好似他的代号一般。 活像一块洗干净了的白番薯。 “唉——” “但愿吧。” “阁下这边请。” 他叹息了一声,引着陆无生到了后院。 那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庄园,四周堆满了磨盘粗细的松木。 一辆辆巨大的马车里,堆满了尸体。 浑身青黑,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约莫十几个穿着丹纹道袍的男子,散落在院落各处。 “上头交代要的毒尸,还有松木都在这里了。” “算上马车十七辆,都是千机教打造的法宝,可载物无数。” “另外,这灵驹都是……” 胖长老一边走一边给陆无生介绍着。 马车内的尸体,肿胀非常,可以见到尸体的表皮下,有着密密麻麻的虫豸在蠕动。 若是不仔细看,就好似血液流动一般, 那些松木和陆无生那日见到的,别无二致。 众多讯息在陆无生的脑海里汇聚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字——蛊。 仙门里,有炼丹、炼器术,有符箓、雷法之术,也有蛊毒、诅咒之术。 若是不出意外,这一场瘟疫,就是出自于某个仙门的蛊师。 散发瘟疫,在大灾里和上天抢灵韵,以壮大其蛊。 这种存在,哪怕是在仙门中,都是极其阴毒可怕的。 这些原料运往的目的地是在镇魔关战场,也就是说,这名蛊师也在问君山下。 孟书生来的消息说,南州大疫,看来连龙脉也防不住那蛊毒的扩散,可见这蛊毒的霸道。 若能将其杀死,这蛊毒之术化为己用,说不定配合剥皮之人,倒是另有妙用。 陆无生暗自忖思着。 院落内,十几个仙门弟子,熟练的将那些松木装车。 很快,那白胖长老便招呼着陆无生出发。 夜色笼罩了过来,一行马车浩浩荡荡的在云州大街上行走,分外的引人注目。 陆无生和那白胖长老坐在为首的马车上,两人一左一右,靠着车厢。 临近城门,那红薯怪便有些焦急。 “一营三组独行侠,咱们就这样出城?” 他低声对着陆无生,惴惴不安道。 这车马之中,栽的毕竟是尸体,有些还是从各大宗门带来的。 其中不乏内门,真传弟子。 若被发现,他们带的是蛊毒的材料,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陆无生面色淡然,只看着前方围拢过来的修士,一句话也不说。 白胖长老急了起来。 他认得前方为首的那守城青年,那是真武宗的真传弟子,炼体的修士,实力不在其宗门圣子之下。 为人刚正不阿,曾经为杀一尊邪修,追出六千里。 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这些人可就全完了! “一营三组的,你还不想办法?” 看着真武宗的真传,那一张满是正气的面庞越来越近,他的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 终于,对方贴近了,一手搭在马车上,透过车帘,瞧了一眼马车内的尸体。 露出一丝笑容道。 “六营九组,燕山红发鬼。” 第136章 汤长老 云州城外,十七匹马车如一条曲折的长龙。 五月飞雪,城外的野道上便凝了寒霜。 陆无生靠在车架上,咬了一口已经有些发凉的肉包子,面板上的灵蕴便一口气增加了二十点。 这是人肉菇做的馅儿,他如今可以百分百肯定,自己那小徒儿绝对有什么办法,能将那可怖的毒素剔除。 对方身上藏的秘密,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抱着天星刀,沉思许久,他的斗笠上便落了一层白雪。 而一侧的载酒红薯怪,一路上欲言又止。 陆无生斜了一眼道。 “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白胖的长老如释重负,作为第一次执行任务的追魂人,刚才在城内的那一幕,着实把他吓得够呛。 还好那真武宗的真传是自己人,要不然这一车的蛊毒原料被查,定要出大事的。 弄不好自己的小命都会交代在那里。 而这也让他对于大周这追魂人的组织有了新一层的认识。 连真武宗的真传都是自己人,下一次会不会是某个圣子? 某个宗主?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从小被送往百炼宗的他,一开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潜伏待命,努力向高层爬。 等到某天,能够为大周所用。 他没什么本事,无非是练练丹药,在宗门左右逢源的交际。 实力平平,没有踏入圣境的资质和机会。 所以,他只想活着。 可就目前来看,这云州显然是极其危险的。 在见到城外见到陆无生那数百人手的时候,他便知道。 连真武宗真传这样的暗子都启用了,只能说明这花费数千年布下的大网,赫然张开了。 不管上面要网的鱼是谁,可网总会受损,人死的概率,会很大。 所以,他需要一层保障,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 而在一旁的陆无生,显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又不能明说,憋了半天,便只说出一句。 “阁下,怎么称呼?” 陆无生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这个白胖圆润,显得有些精明的青年。 “红薯怪,你不知道追魂人内部,打探真实身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对方缩了缩头,两只手揣在一起,低声道。 “自然知晓,可我这不是怕嘛。” 他叹了一口气道。 “不瞒阁下说,我宗门内娶了七个仙子呢。” “好几个大胖小子啊,要不是这一层追魂人的身份,我是无论如何不敢去镇魔关的。” “我只是个炼丹师,都说丹师金贵,可哪有往战场上送的道理……” “况且那镇魔关势力错综复杂,要命的可不止那南州的妖魔。” 陆无生笑了,他见过的追魂人大多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少有这般怕死惜命的。 “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换句话来说,在我这儿,你想死都难。” 陆无生的语气很淡,但话却很狂。 胖道人自然是知晓,这是江湖人特有的毛病,有七分的实力,要吹十分的牛皮。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陆无生的话,还较为可信。 或许是他没得选的缘故,也或许是见识了他领来了数百追魂人,一个个气息深沉的缘故。 车马的“吱呀”声在夜里不断响起。 他目光诚恳道:“在下姓汤,自小……” 陆无生抬手打断了他,天星刀的刀柄,压在对方的额头上。 “百炼宗的汤长老,金丹初期修为,擅长炼丹左右逢源。” “原名不详,鄂城人士,这些我都知道。” “汤长老,我既然答应了保你性命,就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陆无生身上的压迫感让汤长老心头一阵打鼓,尤其是那斗笠下勾起的一抹笑意。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看不透的人。 额头被冰凉的刀柄压着,哭丧着脸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噌—— 天星刀出鞘,抵着对方的脖颈。 汤长老惨叫起来。 “别别别,我说我说!” “我确实没有七房仙子!” “我编的,我编的!” 陆无生一挑眉。 “还有呢?” “就俩儿子,我背着宗主和宗主夫人生的。” “就这些?” “就这些,哎哟——” 陆无生面无表情,一抬刀割下了对方的耳朵。 “说点我感兴趣的,一炷香的时间,满意了,耳朵还你。” “我不满意,脑袋搬家,明白?” 汤长老捂着滴血的耳朵,惨叫着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说。” “这一趟去镇魔关我们都活不成!” “怎么活不成?” “办这事儿的都活不成,镇魔关里情况太复杂,单单是圣境就三个!” “路上有人截杀,弄死了我们,再把这批东西缴获上去,炼蛊不能明着炼。” “正道的人拿这当历练,立了功就能分灵蕴,邪道的修士就能偷偷挪用这物资。” “说是来镇魔,可来分机缘的多,整个修行界都得出力。” “杀圣人,取气运灵蕴是大伙要干的事儿没错。” “可让整个世间都觉得惶恐不已,百姓才会献出灵蕴,小宗门才愿意出钱出力。” “大宗门分天下的灵韵,咱们去了就是被当成灵蕴的一部分。” “天知道这镇魔得镇多久!” 陆无生“恍然大悟”,收了刀,把滴着血的耳朵丢了回去。 “这么说来,这镇魔关真去不得?” 汤长老把耳朵接了回去,连声道。 “对,到时候咱们见了行侠仗义的修士,丢下东西逃就是。” “上方问起来,就说出了意外。” “只要您护住我的命,都好说。” “在云州咱有的是灵石、仙玉。” 陆无生大有深意的瞅了汤长老一眼道。 “你是追魂人吗?” 汤长老苦笑道。 “我是商人,讲的就是一个诚信。” “暗号你也对了,我哪能不是追魂人?” “听我的,咱一会儿……” 噌—— 陆无生一拔刀,泛着冷意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鲜血顺着刀刃淌下。 汤长老立即尖叫起来。 “不是,不是,不是——” “哎呦,脑袋还要呢!” 陆无生盯着他,声音幽冷。 “说吧,原来的追魂人汤长老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我吞了,连皮带骨记忆和天赋。” “天魔?” “对,靠着寄生宿主活命,我们没有修为,您一刀下去我命就没了。” “你吞了多少人?” “十七个,都是追魂人。” “他们就没查到你?” “没有,追魂人的待遇可好,身份又隐蔽,那么多喽啰死一个,查不到我。” 陆无生凝视着面前的汤长老,忽而收了刀。 一声口哨,便让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 后方传来断续的惨叫声。 汤长老心中一惊,忙回头看去。 只见那些押送车马的修士,都成了一具具尸体。 陆无生的话在他耳畔悄然响起。 “你既然说了实话,那我也给你露个底。” “我也不是什么追魂人。” 陆无生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惨白诡异的面庞笑道。 第137章 我去黄泉打个盹 陆无生摘了斗笠,靠在马车上。 大雪将城外的野路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在月光晦暗的夜里,越显得诡异阴森。 挂着灯笼的马车下,倒着一具具尸体。 陆无生的“追魂人”们,娴熟的伸出手指,抵在那些修士的头皮上。 指尖一划,便将人皮剥了下来。 而后,从车马木板的缝隙处,缓缓挤出一个被压得扁平的纸人。 在披上人皮后,顿时变得活灵活,如同真人一般。 而地面上血淋淋的肉尸,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一切如常,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十几个宗门修士,依旧靠着车马,缄口不言。 汤长老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虽是天魔,却没有这般诡异、狠毒。 他吞掉宿主,是一种意识上的取代,换而言之他是天魔,也是汤长老。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汤长老的语气有些抖,在五月的雪夜中,冒着白色的寒气。 陆无生本想说麻子,很可惜他没有麻子。 只好吹了一声口哨,让车队缓缓启动,声音幽冷,笑着答道。 “申屠晁,你就当我是江湖人。” “听说那镇魔关的灵蕴多,想去分一杯羹。” “仅此而已。” 他实在是太缺这东西了,人间的境界可以用经验值,用气运去弥补。 杀得人越多,埋的人越久,时间越长,他就越强。 可灵蕴不一样,那黄泉的神明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 目前想要化作神明,都只能被动式的显化,着实不太方便。 恰好这镇魔关一趟,有灵蕴,有欠债的殁魂人,有这瘟疫的源头,对岸还有许久未见的老友。 值得他走一趟。 而面前这汤长老,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天魔,可是太罕见的东西了。 老院长留下的戒尺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天魔来自于天外,出自于太行山,生来狡诈,行的是诡道。 传说,每一位天魔,都掌握着一方世界的大秘密。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强忍着把对方弄死的冲动,陆无生给自己捏了一张蜡黄的人皮脸。 三圣门的那几个武夫是见过自己的,要去着镇魔关闯一闯,总不能顶着这张脸去。 汤长老看得眼皮子直跳,身后的那些尸体,不知何时都装了棺材。 马车前门,都挂着惨白惨白的灯笼。 “申屠爷,听我的,镇魔关不好闯。” “三个圣境坐镇呢,听我的,咱去隔壁的洛州。” “咱们这实力,弄不过那些老家伙。” “弄灵蕴哪儿不是捞呢,咱总不能盯着仙门的那点灵蕴啊。” 他虽是天魔,可也知道这人间圣境代表着什么,那是这方世间战力的最强一档。 哪怕陆无生这些人皮纸人再精妙,时间一长能没有破绽吗? 到时候,不管陆无生要死,他这天魔怕也要没命。 陆无生笑了,将斗笠重新戴上。 “我最不喜欢就是弄凡人的灵蕴。” “那你要弄谁的?” “谁有灵蕴我弄谁的?” “谁有?” “仙门、皇帝,那些个传承了许久的大家族,当然还有和尚。” 汤长老气急败坏。 “你怎么总跟这些大势力过不去?” “我是天魔就老老实实当天魔,你是江湖土匪就老老实实当土匪,该抢谁就抢谁。” “没人跟你计较!” “可路不能走歪了,这上头一怒,我们就得死!” 陆无生抱着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车马飞快,如列车般风驰电掣。 “老汤啊,可我就是认不了这命,才走的这条路啊。” “一开始我以为,我喜欢宁静的凡人生活,每日混吃等死,活个千年万年的,都没什么问题。” “可实际上我没得选,这不是认不认命的问题,是你死我活的问题。” “我不去抢这份灵蕴,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夺我的灵蕴。” “看到那问君山了吗?” “一个小小的南州罢了,值得整个人间大张旗鼓,甚至三尊圣境亲自镇守吗?” “他们是怕,怕这南州的火,烧得整个天下都是,怕那些认命的,不认命的存在都加入进来。” “世间强者最大的财富不是来自于天资、实力。” “而是来源于无数认命的蝼蚁。” 陆无生咬了一口凉透了的肉包,声音淡漠。 他是不想这么忙的,可若是当初连白水镇都不出,怕是连冥帝那一劫都过不去。 他是这诸天生灵的大难,注定要改天换地,重建这一切规则的。 哪有别的路可选? 既然自己有了长生,便有了和长生一样多的麻烦,这很公平。 天魔一下子沉默了,他是天外生灵,可为何变成天魔,连一具躯壳都没有,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无生斜了他一眼,将斗笠一扣,身子半躺下来。 “我去黄泉打个盹,要杀人了,就喊我。” 陆无生幽冷的声音从斗笠下飘来,两侧的风声呼啸。 前方的漆黑的骏马,好似要把这黑夜里的大雪撞碎一般,朝着问君山奔腾而去。 …… …… 千里之外,飞雪不断的嶙峋石山上。 一俊俏青年锦衣青年,腰间跨刀,朝着前方眺望。 话语间有着兴奋之色。 “叶圣子,你的消息准确吗?” “真有人以活人炼蛊?” 作为虞州司马氏的接班人,这是司马烈第一次离开家族。 二十七岁的斩九境,在镇魔关出现时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方势力都纷纷表示,这传承了七千年的司马一家,藏得太深。 在战场上,更是屡立奇功。 在少年看到的世界里,那问君山上的存在,就是实实在在危害苍生的妖邪。 而他,正肩负着天下人的期盼,扫清这世间的诸恶。 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 远处,月色下,一名气质清冷的青年,身披白色云边道袍。 眉心有一道暗红色纹路,背后一柄松纹古剑,淡淡开口。 “不会有假,我天行宗的术法精妙,门人遍布云州。” “那些尸蛊,定要从此处过。” 叶寻真遥望着远处的旷野,目光灼灼。 运尸蛊的事情是他安排的,在天行宗近百年,若追魂人再不开始收网,他都快成掌教了。 第138章 回关 石山很是陡峭,似乎和月亮挨得很近。 风很平缓,将落下的鹅毛雪在落地前一秒,就化了开来,只留下薄薄的冰霜,贴在众人的衣袍上。 仙门、武道中的富贵弟子们在月下肆意交谈着。 或激昂狂悖,或期待紧张。 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生气,是仗剑天涯的烂漫感,是锄强除恶正义感。 光鲜亮丽的仙子啊,圣子们打成一团,还升起了些男男女女的暧昧。 王秋生咧开一嘴黄牙,看着这些小兔崽子笑了笑。 今年三十七岁的他是个老江湖了。 没什么传承,没什么机缘,就靠着一身过硬的本事,活到了现在。 他是个没理想的人,来这镇魔关就为了些好处。 砍死一尊问君山上的妖魔,能混来一口饱含灵蕴的汤喝,这就足够了。 什么对错,什么天下,他不在乎。 用那些散修的话来说,都是混口饭吃的人,在哪儿都一样。 要是对面那些所谓的妖魔,能开出比镇魔关更好的价,他是会毫不犹豫的叛变的。 王秋生靠着巨石,脸颊蜡黄粗糙,把带来的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摇晃了一下,便低骂了一声。 酒不到位,砍起人来便少了股子劲儿,这是他多年得出的经验。 “别喝了,你还真想着从这些少爷小姐手里抢功劳?” “捡几条小鱼差不多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王秋生抬头看去,在前面的巨石上,半躺着一个青年。 他脸颊凹陷,气质阴柔。 一袭破旧的道袍上满是各种污渍,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冯木春,散修,金丹初期。 镇魔关里的人习惯叫他诡道人。 和自己一样,是个混饭的家伙。 王秋生从怀里掰了一块饼子抛给他。 声音沉道。 “没办法,一个月没进账了。” “女人和孩子等饭吃,都是练武的小子,总不能让他们跟我们一样,又回到田里去。” 冯木春笑嘻嘻的接过饼子,啃了一口,秃了一半的拂尘丢到一边。 “老王啊,你是怎么想的,咱们这日子,哪还能有女人?” “凭你的本事,去哪儿不得被人供着?” “非得来这儿?” 饼子有些噎,冯木春掐了个法诀,伸手便从虚空里抓来一条蛇。 细长的指甲,剖开蛇腹,取蛇胆,喝蛇血。 便滴得道袍上都是。 王秋生啃着饼子,闷头道。 “俺女人从十五岁就跟俺了。” “三个娃娃,一个比一个的懂事儿,俺得对得起她。” “她总说,不寄人篱下,咱凭本事吃饭,比什么都强。” 冯木春啃完了蛇肉,从嘴里把皮又吐了出来。 摇头道。 “一窝的熊崽子,这半妖可养不大。” “你那女人都成不了精,半痴傻的,更别提那几个崽子了。” 王秋生将掉在衣服上的碎渣,仔细的捡起来吃下,固执道。 “我打听过了,只要灵蕴够,半妖也是可以养活的。” “等我多砍几个妖魔,攒一攒总能够的。” 冯木春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只听的前方的悬崖边上,那些仙门公子,忽然惊呼起来。 “马车来了!” …… 风很静,漆黑的旷野上,十余辆马车有条不紊的前进着。 每一辆马车前,都挂着惨白的灯笼。 车身摇晃,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声。 忽而,风声拍打衣袍的“哗啦”声响起。 被月色铺满的石山上,无数俊丽的男女纵身而下。 “前方镇魔关,不得随意靠近!” 司马烈率先开口,领着众多修士、武夫落在马车前方。 车队停了下来,拉扯的马匹打了个响鼻,吐出一圈白气,并没有人回话。 四周静极了,惨白的灯笼散发着阴森诡异的味道。 令众人心头都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为首的车架上,是没有人的。 可马车里,却隐隐绰绰有着不少的人影。 司马烈冷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上去看看!” 话落,踩着地上的白霜,令着众人直奔车队而去。 而落在后方的叶寻真微微眯起了眼,心头涌起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司马烈提着刀,来到了马车前,车厢被淡黄色的帘子盖着,七八个男人的影子,倒映在帘子上,一动不动。 他冷冷一笑,伸手攥住了帘子的一角。 哗啦一声,一把将其扯开。 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空荡荡的车厢,和码放整齐的几口棺材! 哪里有什么人! 夜里,也此起彼伏的传来其他人的声响。 “没人!” “这里也没有人!” “司马兄,里面只有棺材!” 忽而,风起。 一片乌云,将月光遮蔽,马车上的白灯笼,骤然熄灭。 黑暗如一口巨大的棺木,倒扣了下来,压抑的可怕。 视线一暗的刹那,司马烈似乎看到从马车的缝隙里,钻出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便是惨叫声和倒地声传来。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乌云很快飘了过去,柔和的月色再度洒了下来。 马车前的灯笼,又亮了。 只是这一回,那车厢里再没有人影。 “司马兄,车厢里没东西,棺材是空的!” “我这边也是一样!” “刚刚这车上的灯笼怎么灭了?” 众人从四处又汇集了过来,一个个神色如常,可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司马烈目光扫了过去,三十余名修士,一个不少。 可不知为何,他这心里就是不住的发毛。 忽而,一只手掌在他肩膀上一拍。 他心头陡然一惊,额头的汗珠,顿时就滚了下来。 当即抽刀出鞘,回身便是一斩。 当—— 金铁交加,叶寻真的面庞映入了眼帘。 对方眉心的那一道暗红色纹路,让他如梦初醒。 “司马兄,是我!” 叶寻真背后的松文古剑架住了对方的刀。 只觉得手臂都在发麻,苦笑道。 “抱……抱歉,我太紧张了。” 司马烈喘着粗气,将刀收入鞘中。 “这一队马车,实在是有些诡异。” “没有灵力波动,又没什么机关,如何走到这里的?” “叶圣子,你的消息真的准确?” 叶寻真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扫了一眼周围道。 “应该不会有错,这马车是千机教的。” “上面还有我门人留下的记号。” 他心头极为不安,甚至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按理来说,这就是追魂人的车队,绝不会错。 可如今马车是到了,可人去了哪儿? 叶寻真望着那车队,沉声开口。 “不管怎么回事,先把这些马车带回镇魔关再说。” “它再诡异蹊跷,在圣境大能面前,又能如何?” “两人一辆车,回关!” 他大手一挥,众人便应声附和,直奔马车而去。 只是在他不曾察觉的地方。 白灯笼下的修士,都泛着阴森诡异的笑容。 第139章 阴间幽冥 五月的雪夜里,车马走的很慢。 车辙碾过冰冷的月光,好似留下满地的琉璃。 王秋生和冯木春落在车队的后边。 一人驾车,一人守在车厢里。 对于两个在生死边缘游走过无数次的人来说,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 那种毛骨悚然的紧张感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这无人的车马队里,定然有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车厢里的邋遢道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道。 “姓王的,你怎么看?” 冯木春手持一把秃了半边的拂尘,浑身上下,贴满了符纸。 他是最怕死的,作为一名散修,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要不是为了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才不舍得来这样危险的地方冒险。 王秋生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攥着缰绳,腰间的那把长刀,震颤个不停,散发出淡淡红光。 这是兵刃在向他发出警示,也是他历经这么多次搏杀以来,这把刀震颤的最为剧烈的一次。 似乎蕴含着某种恐惧,认定这一次的对手,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的。 啪—— 王秋生甩着鞭子,摇晃的灯笼将他粗糙的脸颊,映照得分明。 一双如同黄牛一般的眼睛瞪大,在黑暗中凝重的望着前方,警惕到了极点。 “我们入了局,怕是轻易逃不掉。” “听我的,千万别轻举妄动。” “那些东西,肯定在暗处盯着我们。” “等他们现身,趁乱走!” “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保命要紧!” “妈的,老子这把刀就没这么晃过!” 王秋生腰间的嗡鸣不止,车厢内的冯木春手里握着的一串念珠也纷纷裂成了两半。 他一脚踩在漆黑的棺材上,心里不住的打鼓。 咬了咬牙,脏兮兮的袖袍一抖,便将平日里的宝贝都倒了出来。 符箓也好、丹药也好、阵盘也好,能用的都开始往身上招呼。 “这个,披在身上!” “只要不是圣境出手,起码能保住你一条命!” 他手握一铁甲背心,咬了咬牙,朝着车厢外抛去。 能活到金丹境界,他不是一个短见的人。 现在要活命,必须得他和这武夫两人联手。 对方一死,自己活的机会也渺茫。 王秋生也不矫情,将那铁甲一穿,抽刀出鞘。 刀身若烧红的烙铁,直插在一旁的木板上,在寂静无声的雪夜里,如燃烧的火把一般。 那是随时准备搏命的两人。 …… 马队前方,一袭月白色道袍的叶寻真,靠着车厢上,心头惴惴不安。 那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是他这一生都不曾经历过的。 马车不断朝着镇魔关的方向行驶,却好似紧紧揪着他的一颗心,将其越拉越长,越崩越紧。 不过半个时辰,他已经卜算过十七次了。 可每一次的卦象都不同,算不出凶吉,也算不出祸福。 一侧的司马烈,身披锦衣。 他能够看到对方的身躯,已经被汗水浸透。 脸色惨白,似乎受到了某种惊吓。 这种不安的情绪,似乎在随着时间,不断的增长发酵,蔓延到此行的所有人身上。 从云州出发的那一批追魂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紧蹙着眉头,苦苦不得其解。 甚至连这种不安的源头,在哪儿他都无法查明,就更显得怪异。 叶寻真暗掐了一个法诀,将躁动不安的心绪逐渐平静了下来。 望向一侧的司马烈开口道。 “司马兄,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说……” “你看到了什么?” 他记得司马烈的那一刀,诡异的马车队列前,那是下意识的回身一斩。 而后,他便见到了一双,满是惶恐、惊惧的眼睛。 司马烈浑身一颤,哪怕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天色黑暗的那一瞬的画面。 没有模糊平静,反而越发的清晰。 甚至随着时间的挪移,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 从马车缝隙里钻出的那个东西,从某个影子到某个具象的躯壳,从模糊的去壳到一张诡异到极点的人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存在。” “就只有一瞬间,天色一暗,那东西便从马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黑暗里我听到了惨叫,闻到了血腥味道。” “我下意识的觉得,是有人死了。” “可所有人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切如常。” “没有少人,也没有人受伤。” “叶圣子,以你我的实力,现在都找不到那东西的一丝蛛丝马迹。” “那存在的实力,该是什么层次?” 司马烈的面容极为严肃。 他见到的那一道面庞,有着浓郁的和这方世界不相符的气息。 整张脸庞呆滞,苍白如纸,泛着怪异的笑容。 那稍纵即逝的一幕,落在了他的脑海里。 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似在某个地方见过。 叶寻真沉默了半晌,他是不曾听到过什么惨叫声,也不曾闻到过所谓的血腥气的。 可那份不安的感觉,又令他不得不重视,毕竟这无人驾驶的马车,四处都透露着诡异。 可偏偏他还找不到,这诡异的来源! 着实令人抓狂。 “你是说,那东西可能混进了我们当中?” 叶寻真说出了对方的推测。 司马烈深吸了一口气道。 “不是可能,是一定。” “不管怎样,我们总得把那家伙找出来。” “叶圣子,你没发现我们一直朝着镇魔关的方向走。” “可却越走越远了吗?” 他声音微沉,双眸死死地盯着前方,粘稠的夜色就好似一块幕布。 巍峨的问君山轮廓,在两人面前越发的模糊起来。 “叶圣子,那东西开始动手了!” 话音落下,叶寻真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马车上的白灯笼微微摇晃着,或许是烧得太久,那灯面上,开始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奠”字。 车厢外的布匹开始发黑,缠绕成一朵朵打结的灰黑色花朵,就好似一驾驾去送葬的冥车一般! 四下漆黑寂静,忽而起了些许呢喃之声。 好似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似有人抬轿娶亲而过一般,天空上“哗啦啦”飘落着无数泛黄的纸钱。 人间的一切,在刹那间变得模糊黯淡。 一队马车,好似在此刻踏入了阴间幽冥! 第140章 雷法 夜色粘稠的化不开,四周漆黑空旷。 被黑色冥花装饰的车马,在黑暗中开始疾驰不止。 叶寻真耳边传来的,便都是呼啸的风声。 马车在幽冥之中彻底失控。 司马烈丢下了手中的鞭子,腰间的长刀若龙啸一般出鞘! “此术,出渊!” 他双目赤红,肌肤之上隐隐浮现出龙鳞纹路。 从跨上马车开始,他就一直在酝酿这一刀! 只待情况突变,便要一击破局! 刀气化作一头火红的蛟龙,将幽冥之中的黑暗撕裂。 一只锐利的巨爪,探向那不断狂奔的灵驹。 龙尾一扫,可怖的巨力便将整个车队截断! 叶寻真眼眸一凝。 他认得此术,司马一族的屠龙之术! 神通出渊,便是蛟龙蛰伏千年,积蓄力量破渊化龙之举! 看对方这样子,这一刀怕是积攒了许久,比起第三境的大修使出也不遑多让! 黑暗中,孽龙探爪,将那前方拉车的灵驹撕碎。 龙尾如千斤坠,截断了后方疾驰的车马。 唏律律—— 气浪翻卷,马车狠狠撞在刀气化作的龙尾上。 惨叫声,车架的碎裂声,马匹的嘶鸣声,汇成一片。 叶寻真御使着飞剑,一路暴退。 直到那蛟龙消散,幽冥中车毁灯灭,一切再度陷入黑暗。 “司马兄!” 他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却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诸位道友?” 车马翻毁的废墟上静的可怕。 叶寻真眉头微蹙,心中暗自警惕。 正欲再开口,却听得前方。 “蓬”地一声,涌现出了一道数米高的火光。 锦衣,白面,龙渊刀。 那是燃烧了体内真元的司马烈,将自己化作光源,凝望着这一地的废墟,沉默不言。 “司马兄!” 叶寻真御剑而来,可对方依旧盯着地面上的废墟看。 猩红的血水沁入了土地,一滩滩粉红色的肉块蠕动着。 在血水肉沫之中,还有着些许白色粘稠的糊状物体。 “那是什么?” 只是一眼,叶寻真便感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 阴冷、诡异,不似人间之物。 司马烈死死地盯着地面的尸块,沉重地吐出了几个字。 “纸马!” 他的手掌紧紧攥着龙渊刀。 就在刚才,他出刀化龙的那一刹那,这拉车的灵驹碎裂的那一瞬间。 他终于看请了。 原来一直拉车的马匹,竟然是白纸折叠而成! 世上哪来这般神通? 白纸化马,和灵驹无异,就连他和叶圣子都看不出来! “纸马?” 叶寻真微微一愣,走上前伸手探入那白色糊状物体之中。 纸浆的触感袭来,令他心头一惊。 他转头一看,远处翻倒的废墟上,那些“马尸”还真变成了白纸! 原本精致坚固的车架,也是白纸折成!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坐上的,就是一队白纸折成的车队? 这……这怎么可能? 叶寻真头皮有些发麻。 在人间,白纸的车马代表着送葬。 他们一开始坐的是开往幽冥的灵车? 修行近百年,他从未听过世间哪个宗门使得这等神通? 他咽了一口唾沫,望向四周压抑的黑暗。 瞳孔骤然紧缩,他忽而想起了修行界中,那最为可怕的禁忌——撞鬼! 因为太过于罕见,甚至被不少修士,当成传说。 人间四大恐怖,降灾、渡劫、斩道、撞鬼。 其中最属撞鬼可怕! 鬼比人恶,尤其是在这个吃灵蕴的世界。 能够逗留世间,不下幽冥黄泉的存在,可怕程度远在某些宗门老祖之上! 这种存在往往是圣境死后所化,且生前都是惊天动地的存在。 死后的实力甚至要比生前来得更为恐怖! 其中前三者还有一线生机。 可一旦遇鬼,那便是十死无生! 不被吸干灵蕴,别想从幽冥之中出来! 更狠一点的,连灵魂都要被奴役,百千年都要为那幽冥之主提供灵蕴! 永世不得超生! 叶寻真开始慌了,手掐法诀开始朝着宗门传讯。 师尊、长老,甚至是追魂人,他都不顾一切的发出了求救的讯息。 可他所发出的一切,就好似被这黑暗彻底阻隔了一般。 传不到人间,石沉大海! 叶寻真看着天空上不断飘零下来的白纸,打了一个寒噤。 他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正在缓缓凝固。 浓郁的香烛之前的味道,就如死亡的气息一般,不断袭来。 “我是天行宗圣子,是大周皇室!” “这一世的夺嫡之人,岂能死在这里!” 叶寻真双目赤红,满是血丝,平日里的修行的静雅,在幽冥的干扰下,彻底崩毁。 露出不择手段的求生本性来。 “雷法天罡,降!” 他手掐法诀,脚踏七星,背后的松纹古剑再度出鞘! 叶圣子浑身萦绕着电光,松纹古剑上的纂文一一亮起。 一道恐怖的雷云在幽冥上空汇聚而来! 轰隆隆! 电闪雷鸣,如同树状的闪电铺满了整个天空! 松纹古剑上涌出一道极致的紫电,直冲云霄,想要和天空上的雷云交融! 叶寻真的眼眶化作蓝紫色,口鼻之中都渗出紫气来。 眉心的那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更是不断溢出电光。 这是天行宗的宗门大术,九霄天罡雷法! 以自身灵力引动雷道法则,从九霄之上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一道强比一道! 若是第八十一道降下,怕是圣境也要灰飞烟灭! 他虽引不下八十一道,可也有着三十道的本事! 不求别的,只要能够破开这幽冥一丝裂隙,他就能传讯出去! 他如今的身份,不管是天行宗还是追魂人,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哪怕他身处幽冥,有圣境的师尊出手,也有机会回到人间! 轰! 紫雷交错,叶寻真此时沐浴在雷光之下,好似一头雷兽。 可苍穹上的电光涌动,却迟迟降不下雷来。 他只好手掐法诀,再度喊道。 “雷法天罡,降!” 咔嚓,雷光密布云层,却不下人间。 叶寻真气急败坏,体内的灵力疯狂的燃烧起来。 再度嘶吼道。 “降!” 或许是灵力激增的缘故,苍穹上的雷云涌动了起来。 一股狂暴的气息,令人心惊肉跳。 可幽冥之中,忽而起了一阵风。 带着哗啦啦飘落的纸钱,轻轻一吹…… 漫天的雷云,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而漂浮在半空中的松纹古剑,也“当啷”一声,如同一块破木头一般,落在了地上。 第141章 开阳境 雷光消散,幽冥严严实实笼罩着。 叶寻真不可置信的望着暗下来的天穹,直到那松纹古剑“当啷”落地,才如梦初醒。 这……这怎么可能! 自己用的,是天行宗的雷法秘术,这古剑更是法力非凡。 就算是幽冥也不可能阻挡雷道运转! 刚刚那雷光,分明就已经凝聚,眼看就要和自身合一。 为何会消散,为何会消散! 叶寻真咬了咬牙,眼里有些癫狂,他不甘心。 前些日子他已经收到了皇帝的亲自给他的密信。 若是这一次追魂人大事功成,自己便可以皇室身份成为天行宗宗主! 甚至可以参与这一次的夺嫡! 再退一步说,就算夺嫡败了,他依旧是一宗之主,前途无量。 可如今却被困于这幽冥之中,如何能让他甘心! 远处的司马烈握着刀,身姿挺拔如龙。 司马家传承七千年,自有他的独到之处。 从他斩出那一刀后,便要比叶寻真更为平静。 体内的龙息在缓缓复苏,身躯上开始凝结出青灰色的鳞片。 “叶圣子冷静些,你没发现从一开始,我们的情绪便不对劲吗?” “这才是最大的古怪。” 司马烈的脸颊被拉长了,龙息越发的浓郁,不断抵抗着幽冥的侵袭。 从鼻口之中都喷出白息,好似一头化人的蛟龙。 叶寻真望着对方,半黑半红的眼眸,心头那焦躁癫狂的情绪,也骤然一停。 就好似一盆凉水浇在了头顶一般。 他闭眼片刻,而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待到睁眼,双眸之中便满是清明之色。 “多谢司马兄提醒。” “此处怪异,想来我们从一开始,便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了心绪。” “实在是可怕。” 他双目灼灼,恢复冷静之后心头那一份不安,骤然少了许多。 而司马烈面庞已经臃肿,连声音也沙哑了起来。 黑红闪烁的眼眸里,好似有两个灵魂在交错。 一道极为古老的气息,在司马烈的身体里悄然复苏。 叶寻真眼神一凝,司马一族来历神秘。 据说,除了斩龙之术外,也有御龙、囚龙之术。 更有请神上身之术。 也不知这司马一族的天骄,是在体内种了龙,还是请来了神明。 司马烈的脸颊彻底异化,阔口,獠牙,满是毛发。 身躯骤然暴涨了一圈,将那锦袍都撑得鼓鼓的。 鳞片覆盖全身,他扭动着脖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脸上满是桀骜之色。 叶寻真心头一惊,不由得开口唤道。 “司马兄?” 对方摆了摆尖锐的巨爪,声音如沉闷的大鼓。 “不妨事,我已经请神。” “族内为护我安危,给我种了龙灵。” “龙神在体,任由此处有多少古怪,也伤不了我们性命。” 叶寻真沉默了下来,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越是强大的所谓神明,一旦上身怕是不肯离去。 幽冥之境与神明同行,自己这处境还真是危险。 叶寻真心中苦涩,暗自摇头。 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叶圣子,司马兄!”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三十几名消失了许久的修士,从黑暗中靠了过来。 司马烈和叶寻真两人都对视了一眼,心头赫然升起了警惕! …… 幽冥之外,大雪瓢泼的夜里。 王秋生一手提着满是裂纹的火红长刀,一手提着没了半边身子的邋遢道人,目光凝重,一路狂奔。 “嘶哈,嘶哈……” 阴柔的诡道人没了半条命,不断地抽着凉气,尖细的嗓音在黑暗里响起。 “老王,把我丢下吧。” “那东西就快追上来了,这样至少你能活命!” 王秋实闭口不言沉闷的,就像一块石头。 就在不久前,在天空下起黄纸的刹那,两人从马车上逃了下来。 在月光稀疏的暗夜里,他们见到那化作白纸的车马,被一副巨大的棺材笼罩。 黑暗里无数纸人,抬着棺材从虚空中缓步而来。 魔音萦绕,好似万鬼横行。 其中有一具棺材上,躺着一名斗笠罩脸的男子,被纸人们簇拥着。 仅仅是一眼,两人便生出极为不安的恐惧来。 没有任何犹豫,在生死之间,他们果断的选择了逃。 那不是他们能够面对的存在! 可无数纸人,好似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般。 转过一张张僵硬诡异的笑脸,追杀而来! 王秋生依旧记得,自己一刀将那纸人劈成两半。 可对方那纸质的尖爪,还是刺入了自己的血肉。 众多纸人,抬着那被斗笠盖着脸颊的男人,越来越近。 四下便都散发着,阴森可怖的怪笑。 “死来,死来,死来!” 纸人们若狂欢一般尖叫呻吟。 诡道人冯木春见状,便拿出了酒葫芦。 含了一口酒在嘴里,带到纸人们靠近,猛地喷出一道火柱来。 火光冲霄,一下便将十几个纸人而烧了个精光。 那棺材上的男子轻“咦”了一声,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蜡黄的死人脸,那怕隔着这么远,王秋生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尸味。 那是在死人堆里待久了的味道。 而后是一把惊艳至极的幽蓝长刀。 刀光如璀璨的星空一般,令人流连忘返。 王秋生有些后悔,明明那时候自己可以逃的。 可见到如此瑰丽的刀法,他手中的那柄兵刃连同他自己都难以抑制的兴奋起来。 于是,他出手了。 不顾身后诡道人的呼喊,迎着那漫天刀光出手了。 他记得,自己手中的这把刀,是仿造世间那柄可斩天上的神兵而造。 炽烈如火,这么多年下来,已有了灵性。 刀光交错碰撞,他不记得两人总共斩出了多少刀。 只记得那一战酣畅淋漓,两人的刀光在夜里乍碎成漫天星辉。 最后,他的刀碎了。 满是细密的裂纹,再也斩不出一刀来。 对方说,很可惜。 你没有输在刀法,却输在了刀本身。 今日,我武道又进一步,刀法化作神通。 从斩九境,踏入开阳。 你可看好。 此术,星河倒悬! 刀落,无数的星辉从天穹垂落! 刀气如飞瀑横断人间,将王秋生的目光遮蔽! 第142章 人间雪 幽冥之外,星河倒悬。 刀气涤荡便将风雪都止住了。 对于陆无生而言,他已经许久没有出刀了。 天星刀法在人间的武道已经走到了极致。 再往前一步,便是神通。 那是开阳境的标志。 在云州的这些日子,陆无生是在参悟刀法的,可云州局势复杂,难有他出刀的机会。 如今借着和对方交手,多日来的感悟,再配合积攒下来的经验气运。 福至心灵,若有所悟,终于斩出了这一刀。 刹那间,体内无数的穴窍炽热,好似一轮轮太阳一般。 手中的天星刀,嗡鸣震颤,气贯星河! 王秋生眼神迷离,只有作为武夫才能明白,自己一生所学的武道。 在大成之后,极境升华化作一记神通的那种快慰。 他握着满是裂纹的火红长刀,心中暗凝。 此刀还有斩出一次的机会。 一击过后,怕是要彻底报废,自己数十年温养出来的那一丝灵性也将彻底被抹除。 武夫寿元短暂,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再去养一把神兵? 他有些犹豫,可手中的刀给了他回应。 刀有真灵,当赝品斩仙刀遇上真品的时候,总想出鞘一战。 不管输赢,哪怕只有一刻,那么它便不再是是脱胎于对方的模型。 斩吧,我的老伙计! 仿若一声叹息,王秋生第一次从这把刀里,感受到如此清晰的意志。 于是,他握紧了满是裂纹的刀。 王秋生记得,在十七岁那一年的雪夜里,是他第一次见这把刀。 那是一个独臂的老者,锤炼着两块还未成型的铁胚。 “红的是人间雪,蓝的是天上星,要哪一把?”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晓独臂铁匠是行走人间的武神。 年少的王秋生,在一个寻常的雪夜,错过了大好的机缘。 “我选人间雪,这有了大雪,来年地里的庄稼便长得好了。” “能养活我那几个崽子。” 他憨厚的笑着,新婚燕尔,却还未褪去少年的懵懂。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火红的不是人间雪,是人间的血。 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间,他悟出了这一刀。 也是那一日,这凡铁打造的神兵,有了灵。 王秋生凝望着那倒悬星河,庄稼人特有的粗狂嗓音响起。 “此术,人间血!” “可斩天上星河!” 轰! 王秋生手中的刀红光如血,冲天而起! 憨厚的中年汉子双手持刀,向着那倒悬而下的星河奋力一斩! 好似他这么多年历经的风霜,挨过来的生死。 毕竟独行的武夫,在人间只有一条血路可走! 火红的刀光与漫天的幽蓝交汇。 炽烈如火的刀芒,将那漫天银河一分为二! 陆无生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如此精妙的刀法了。 除了赠刀给自己的徐天狼。 那位早已悟出神通,却迟迟不愿踏入开阳的怪物。 雪夜里,星河溃散。 王秋生粗糙的脸颊上,露出了欣慰的快意。 哪怕手中的刀灵性已无,哪怕手中的刀支离破碎,无力再斩。 可他好似找到了,自己刀道的尽头。 数年来的搏杀积累,在这一斩中得到了升华,那是通往圣境的路。 若是这一次他能活下来,说不定这人间,真能从草莽里,出来一尊刀圣。 可他力竭了,诡道人送的铁甲已经碎裂。 对方的刀,是神兵。 不是他手中的人间俗物。 他见到对方再度抬手,这一次不是星河。 竟在背后凝聚出一道苍狼虚影来。 那是徐天狼的刀道,蕴含着极致的破坏与速度。 陆无生虽不得精髓,可在踏入开阳境之后,也懂得了七分。 对方那火红的刀光,令他睹物思人,便悟了这一刀。 刀气依旧锐利,那是快到了极致的一斩。 曾经连陆无生的魔神躯体都能轻易撕裂,一般的武夫在这一刀面前,没有活命的可能。 刀光如闪电,刺目胜雪,朝着王秋生落了下来。 那是避无可避的一刀,生死已分! 王秋生有些遗憾的闭上了眼。 太可惜了,明明自己见到了成圣之道,却没了机会和时间。 “万法随心,不动如山!” “镇!” 忽而,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位面容阴柔的邋遢道人,手掐法诀,浑身贴满了符箓,身后一座山岳显化,将两人罩住。 王秋生看着前方的邋遢道士心头一颤。 镇山印! 这可是已被灭门的镇山宗的不传秘术,传闻大成的镇山印连圣境都可镇压! 这邋遢道人不想还有这一手! 可陆无生的刀芒还是太锐利了一些。 那座山岳好似豆腐一般,被幽蓝的刀芒切开,冯木春身上的符箓化作的灵气罩,更是如水泡一样被层层戳破。 锐利的刀芒落在了邋遢道士的肩膀上,直接削去了半边身子。 邋遢道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被斩去的半边躯体,哽咽哆嗦道。 “无量你大爷的天尊,失……失算了!” 话落,灵气溃散,直接往后栽了过去。 王秋生眼疾手快,就在这一刹那的间隙,一把扶住了对方,浑身的真元骤然炸碎。 如一头蛮牛般冲开了无数纸人的包围,顿时没入漆黑的山林之中。 地面上,倒在血泊里的半边道人身体,缓缓蠕动。 最后竟然化作一缕白色丝线,遁入了地下。 陆无生见状露出惊奇之色。 本以为那一对仙门修士是他今晚的猎物,没想到这两个逃出幽冥车马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惊喜。 他望着王秋生逃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翻身踏上棺材,周围的纸人,便再度汇聚过来,在夜里拉棺升天,泛着怪异的笑声,直追了出去。 …… 幽密的山林之中,冯木春被王秋生提在手中,不断地抽着凉气。 “嘶哈,嘶哈……” “老王,你听我说。” “你把我放下,那些家伙追上来,你我都走不了。” 他有些失算了,作为一名散修,他很少错估对方的实力。 哪怕他把陆无生的恐怖程度,多提升了数个档次,可还是没有算到,对方那一刀有如此威能。 冯木春的身体哆嗦着,可王秋生不说话,只顾着疯狂遁逃,浑身的真元燃烧到了极致。 他是个田里长出来的汉子,本性淳朴,知恩图报,他认这个理。 冯木春看着对方紧缩的眉头哭笑不得。 从袖口里拿出那一柄秃了半边的拂尘,朝着天空一招。 那半边身子化作的丝线,便飞了回来。 他再度哀求道。 “老王,放我下来,听我的。” “咱都能活!” 第143章 莫要逃 黑雾漫过幽蓝色的月空,山林中风雪呼啸。 泛着阴森冷意的魔音,从身后传来,越发的近了。 冯木春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忧郁。 手握那破旧的拂尘,深深一叹。 嗓音尖细,凄婉如歌。 “莫逃,莫逃,人间路,无处逃。” “我来修道八千载,悟得梨花一处白。” “莫逃,莫逃,人间路,无处逃……” 嗓音由刺耳到沙哑,冯木春那碎了半边的身子,竟奇妙的长了出来。 化作缕缕青烟,在王秋生的手中散开,又在远处汇聚成一个面容清冷的邋遢道士。 面色愁苦,只握着半把秃了半边的拂尘,满是油污的道袍上看不清绣着什么纹路。 整个人似乎沉浸在某种奇妙的状态之中,玄而又玄。 那尖细的嗓音,将平日里的圆滑腔调洗练了个干净。 背对着王秋生,被月光勾勒了半边侧脸,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你且去,道爷我死不了。” 王秋生被对方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 镇魔关内,都说这诡道人有几分本事,可今日他才算见识到了。 身躯缺半,还能长全,目前这看似有些疯癫的状态,可散发出来的气息,便连他也心颤不已。 “既然如此,冯兄弟保重!” “今日恩情,王某记下了!” 他不是迂腐的人,对方既然肯出手,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重重一抱拳,按照对方仙门的话来说,这因果便算是结下了。 对方不曾说话,却依旧是半念半唱。 “莫逃,莫逃,人间路,无处逃。” “今日送君去,明日盼君归,黄泉路,黄泉路,莫嫌早……” 诡道人疯疯癫癫,手里的拂尘一抖,一道清气便将王秋生笼罩,送出千里之外。 恰好,黑雾笼罩山林。 虚空中无数纸人抬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上方坐一挎刀男子,横渡而来。 …… 棺落,激起一地的尘土。 纸人们横列在棺材两侧,都噤了声,山林里便只剩下那道人,神神叨叨的声音。 陆无生双眸如水,望着前方只觉得这云州越发的有意思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去所谓的镇魔关一趟,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多意外惊喜。 先是那化作汤长老的域外天魔。 而后是那几个仙门“天骄”,入了自己的幽冥之中后,展露的手段,更令他感到惊奇有趣。 若是剥了皮,在镇魔关便更好行事。 再加上,那不知名的刀客。 那一刀,竟有了圣境之资,今日没有死在自己手里,他日人间怕是要出一名刀圣了。 而最后,是这面前的邋遢道人。 陆无生很确定,自己之前的一刀,是的的确确把对方半边身体砍下了。 不是什么障眼法,也不是什么符箓之术。 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可对方此时,竟然原原本本,毫发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 且手持拂尘,扫出一道清光,便将人从此处传送而走,彻底逃脱自己的锁定范围。 就单单这术法,都极为不简单。 前方的诡道人的哭腔越发的刺耳了,一脸的苦相,反复唱道。 “莫要逃,莫要逃,人间路无处逃。” “成仙得道果,万年不老,万年不老。” 周遭的气息,越发的渗人,随着诡道人的吟唱,天上的黑雾被层层荡开。 一道七彩的仙光垂落下来,将道人的身躯笼罩。 “镇元真仙!” 陆无生脚下的棺材里,传来汤长老的惊呼声。 他打着哆嗦,作为域外的天魔这方世界,没有人能比它更了解镇元一脉的恐怖。 种仙树,吃仙果,以大神通垂钓万界气运灵蕴。 一曲莫要逃,令所有仙神妖魔,闻之色变。 更是身负七彩神光,一切神通皆不能伤其分毫! 汤长老门牙发颤,对着陆无生传音道。 “逃吧,镇元一脉性格怪异,实力更是恐怖。” “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强不过他们!” “那是真仙,真正的仙!” 陆无生望着前方,那倒灌下来的七彩仙灵之气,一挑眉头冷声道。 “这就是仙?” “我看不像。” “这方世界最高不过圣境,就算有仙又能强到哪种地步?” “再说了,是真是假,是强是弱,我砍上一刀才知道。” 陆无生一拍棺材,拔刀而起。 对他来说,仙也好,神也罢,都是要弄死的存在。 面前的气息,还没强大到让他望风而逃的地步。 “星河倒悬!” 陆无生踏空一斩,无数的星辉化作刀气,源源不断地轰击在那七彩光柱上。 这是开阳境的神通,以陆无生如今的刀法实力,配合天星刀无物不破的锐利。 在第三境界,无人可以轻易硬抗。 整片山林的树木,被漫天刀气压折,可那七彩光柱,被刀气轰击却之激起道道波澜。 丝毫没有要被破开的迹象。 陆无生望着前方,沐浴在七色神光中的邋遢道人,眼中露出了惊异之色。 刚才这一斩,这几乎是他人形状态下的巅峰实力了,要是这都无法将这光柱轰碎。 怕是只能化身八臂魔神,才能奏效。 陆无生沉吟了片刻,没有就此打算显化真身。 而是握紧了幽蓝的天星刀,咬破了舌尖的精血,一口喷在了刀身之上。 幽蓝色的火焰,轰然暴起,笼罩了陆无生的身躯。 真元在体内炸裂。 他曾经在南州,斩过一尊想长生的刀客。 那也是开阳境界的大修,只不过一身执念,一世的修为,都留在了幽冥。 对方的刀法快若奔雷,如疾风骤雨,也是圣境之道。 此时,用来斩碎桎梏,是再好不过! 陆无生眼眸冰寒,抬手便是千重刀影,疯狂落下! “此术,千刀裂魂!” 砰砰砰! 光柱之上,激起无数的涟漪,连地面都震颤不已。 因刀法太过迅猛,扬起的罡风便将周围的山石草木都碾碎成了飞灰。 而那光柱内,看似淡然的冯木春,此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偶然得来的神通“莫要逃”,能将他短暂的引入某种玄奥的境界之中,更能接引下来七彩仙光,抵御诸多神通。 故而看上去自己便真如仙人别无二致! 许多修士,闻言便都被摄住了心魄,纳头便拜。 这特么还是第一次,有人试了一击,发现打不穿,疯了一样提刀砍的。 感受着体内灵气不断的锐减,诡道人那张苦瓜脸更苦了几分。 无量他大爷的天尊,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特么连真仙也有胆子砍? 第144章 真仙?大补! 陆无生的刀终于停了,身躯表面的幽蓝色火焰也随之消散。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刀身。 在黑夜里漾开来的震颤声,令他很有些不可思议。 面前的七彩光柱,依旧存在。 没有裂痕,没有一丝衰弱的迹象。 里面的道人一副神秘莫测的疯癫之相,唱着没完没了的“莫要逃”,让陆无生莫名的有些烦躁。 他的刀,第一回遇到斩不动的存在。 这,很不合理。 除非,面前的存在真是天外的仙,这七彩仙光,真不是人间之物。 “莫要逃,莫要逃,该得道,该得道!” 光柱里的道人越发的疯癫,声音也愈发的激昂。 就连冯木春心中也有些发毛。 这首不知名的曲子,一旦唱起,便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他如今的状态就好似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自己一样。 心头宁静玄奥,却无法彻底控制自己的行为动作。 体内的灵力已经见底了,还好对方似乎也真元不济停了手。 他强压着心头的怪异感,手持拂尘,拈花悲声道。 “吾为镇元真仙,来择人归天!” “可有人愿赴死?” 话落,邋遢道人手里的拂尘上的丝线,顿时碎裂了一根。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这拂尘也是他意外得来的至宝,妙用无穷。 每一根丝线,都相当于他的一条命,珍贵无比! 可如今,为了退敌也不得不用掉一根。 他就不信,这等情况下,就算是圣境对他动手,也要掂量一二! 只要对方犹豫,或是退却半步,他就有机会脱身! 那碎裂的拂尘丝线,开始化为浩瀚的仙灵之气,充斥在七彩光柱内。 原本邋遢的道人,竟摇身一晃,变了样子。 修长的身躯涨了数分,看起来比之前高大挺拔了不少。 青黑的发丝如瀑垂落,头顶是一朵莲花束发冠,眼中隐隐有玄奥的仙光。 原本光秃秃的下巴,也长出了长冉,与身上的紫色道袍相得益彰,显得分外仙风道骨。 跨越了人间,超出此界限制的气息,开始扩散开来。 连那些封印在纸人里的懵懂残魂,都颤抖着跪下,好似叩见真仙一般。 高高在上,神秘莫测! 一双满是冷漠的眼眸,似看蝼蚁一般落了下来! 握着天星刀的陆无生见到这一幕有些失神。 那祥和浩渺的气息传来,连他也不由得怀疑。 难不成自己真弄错了? 面前的存在,真是天外的仙? 陆无生盯着那光柱内的道人看了许久。 缓缓把天星刀收入鞘中,心头捉摸不定。 而他身后的那一具漆黑的棺材里响个不停。 棺盖震颤,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棺而出。 汤长老惊惧的声音再度传来。 “镇元一脉的莫要逃,一曲唱完必会引动掌兵者下界!” “这家伙是真仙,该死的!” “我都成天魔了,都逃到人间了,为何还是避不开!” 汤长老头皮发麻,他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了。 天外的世界,比这人间不知要诡异恐怖多少倍。 若再被镇元一脉的缠上,他怕是连做天魔的机会都要失去。 黑木棺材砰砰作响,那是陆无生的幽冥所化。 若铸棺的技能等级再提升一些,便不止是幽冥化棺,更能直达黄泉。 里面汤长老焦急的声音不断传来。 “兄台?” “道友?” “蒙面独行侠!” “赶紧放我出来,听我的快走!” “活命要紧,活命要紧啊!” 陆无生没有理会棺材里发出的声音。 只是微微扭动着脖子,望着前方,有着期待的神色。 如果是真的,弄死一尊下凡的真仙,可要比吃一颗所谓的仙果获得的灵蕴,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足够自己那尊神明之像,产生质变了。 陆无生少有的显得紧张,毕竟人们在得到天大的馈赠前,总会如此。 老院子留下的戒尺上有过记载,仙人下凡,曾被人间分食过! 真仙下界,实力是会被此界的法则均衡的! 他不必担心会出现无法掌控的局面,最差也不过神明之身显化。 在此界,在黄泉,至少他是绝对安全的。 陆无生嘴角一咧,露出森森白牙。 “急什么,真仙……可大补!” 话落,沸腾的黑雾彻底将整个世界笼罩。 一尊数百米的八臂魔神拔地而起,若铁水浇灌的身躯上勾勒着无数奇特的纹路,流动着莹莹微光。 万籁俱寂,漆黑的世界中,探出来一对猩红的眼球。 而后是两对、三对、四对……数十对! 密密麻麻,骤然睁开! 极具压迫性的气息,将那七彩仙光都给横断。 光柱里的冯木春仰望着那一尊如山岳一般的魔神,只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两眼一黑,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无量你大爷的天尊! 不带这么玩的! 他发誓,他只想以此术退敌,没想引出这种存在的怪物来啊! 八臂魔神,仙门内断言,是这一次大灾的根源! 这等存在,就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 早知道遇见的是这玩意儿,他说什么也不会出手! 冯木春头皮发麻,可嘴里的“莫要逃”停不了口。 某种意志随着自己的吟唱,似乎从天外越来越近! 只听得幽冥之中,那八臂魔神怒喝一声,锐利的巨爪朝着那天穹一探道。 “滚!” 声若雷霆,回荡不绝,冯木春只觉那玄奥的状态被瞬间打破。 那一道天外意志,被切断。 魔神的巨爪,轻而易举的撕裂了七彩光柱。 这是幽冥,独属于陆无生的幽冥! 哪怕是一缕残缺的意志,也会被这方世界所吞没。 “莫要逃”的歌声,戛然而止。 那身披霞光的“仙人”,好似见了鬼一般,惊叫一声撒腿便逃。 无数的卷轴、符纸甚至于阵盘,都被丢了出来。 各种手段,便连陆无生的魔神真身,都被阻挡了好一阵。 可终究还是被狰狞的巨爪,如撕人皮般撕裂。 冯木春身上的霞光不断消散,那不过金丹境界的气息败露,令某个化作魔神的存在震怒。 “你……不是仙!” “我的灵蕴,少了!” “告诉我,仙从何来!” “殁!” 陆无生抬起了手掌,久违的。 在魔神形态下,使出“殁魂手”! 第145章 又见太上 幽冥,巍峨可怖的八臂魔神显化。 尤其当一颗颗泛着血丝的眼球赫然睁开的时候,冯木春心头的恐惧达到了极致。 作为散修,尤其是金丹境界的散修,是极其稀有的。 能够活到现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散修的天资,走到可与诸多仙门圣子比肩的地步,更是难得。 若是不出意外,凭借他的经历,身负诸多秘法,是可以踏入圣境,甚至脱离此界囚牢的。 冯木春哭丧着个脸,他明明卜算过了,圣境级别的罗盘,指出来他这一行,应该是大吉。 按理来说是有大机缘,大造化才对。 可到目前为止,手里的拂尘断了两根,浑身的各种宝贝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哪来的什么机缘? 分明是灾厄! 冯木春抖动着满是油污的道袍,握着手里那把拂尘疯了一般逃窜。 他在太行山里的大墓里见过,刻着八臂魔神的石板上预言了这方世界的灭亡。 所以在见到陆无生显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难临头! “师父,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就再救我一次吧!” 冯木春袖袍一挥,从袖口里竟飞出一面铜镜。 那镜子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只剩下中间那一小块完好。 此时,铜镜一出便发出“咔嚓”声响,连最中间的那一块儿也碎了。 镜子一裂,便显化出一白胡子老道。 也披着满是油污的道袍,在幽冥中低语。 “你这不争气的,怎么又惹事,又惹事?” 白胡子老道气的跺脚,在虚空中踏出道道涟漪。 原本漆黑如幕的幽冥竟罕见的,如镜子一般碎裂开来。 幽冥所化的黑木棺材上,竟被挪开了一条缝隙。 好似绝境之中,透下了一道亮光来一般。 在满地纸人碎屑的山谷中,有人癫狂惊呼。 “有出路了,有出路了!” 那是经历的诸多诡异,被折磨到几近昏厥的二人,在见到幽冥缝隙的刹那,不顾一切的化作流光,向外遁逃而去。 陆无生没有机会理会这两条小鱼,对于他而言。 面前的这道人更为有价值。 能够破开幽冥的铜镜,失而复得的身躯。 能接引天外真仙的诡异歌,以及连他也看不明白的手中拂尘。 再结合方才对方丢出的各种符箓、阵盘。 这个家伙,似乎要比一般的宗门圣子本事还要大的多。 手段可以说的上是层出不穷。 金丹初期的修士,在面对显化真身的开阳武夫,除了剑修、体修是没有太多还手之力的。 可对方,硬生生的撑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他彻底引起了陆无生的好奇。 很想切开对方的脑子,看一看他的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殁!” 真身状态下的魔神,带着一丝怒意开口。 奔逃中的冯木春,额头之上竟开始凝聚出一道道清凉之意。 生机在被吞噬! 体内的灵蕴竟源源不断的被收走! 会死! 会死! 会死! 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晦暗起来。 被那八臂魔神扯下头颅的画面,在脑海里显现。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远处的魔神越发的近了,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凸显的眼球不断转动的样子。 “唉——” 一声叹息传来,空中的那白胡子道人微微摇头,身形消散。 完全碎裂的铜镜,坠落在幽冥。 可这声叹息,却让冯木春硬生生清醒了片刻! 生死危机下,他一咬舌尖。 鲜血迸射充满了口腔! 疼痛刺激着神经,令他在刹那间做出了决断。 咬着牙嘶吼,越发的疯癫起来。 “太上道,太上道,老家伙你是假师尊,我是真道人!” “道爷我早就成了!” 他手握那快秃了的拂尘,七条丝线应声而断。 竟然化作骇人的灵蕴,直往道人的眉心钻! 冯木春声音清冽,直奔向那棺材的出口! “太上之术!” “借假修真!” “散!” 话落,冯木春原本的躯体恰好被眉心蔓延的那个“殁”字完全覆盖。 一只锐利的巨爪从黑暗中探出,拧下了对方的头颅。 可七缕烟尘凭空而起,那坠落下去的破旧拂尘携裹。 直接遁出了天穹! 轰! 外界棺盖闭合,幽冥彻底恢复原状。 陆无生看着面前道人的尸体,巍峨的真身散去。 幽冥中一白胖的青年,缓缓走出。 “那是太上教的术法,被他逃了很正常。” 汤长老低着头开口,想安慰对方,却又怕陆无生转头一刀,把自己给砍了。 毕竟,那可是灾厄。 他虽是天魔,但要和灾厄比邪性,还差的太远。 对方喜怒无常,癫狂偏执,那都是极为正常的事。 陆无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那道人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的“殁魂手”,并没有“殁魂”成功。 他脑海中得出的记忆,只有从虚无之中诞生的一刹那。 而后便是幽冥中,被陆无生杀死的景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魂是真的,身体也是真的。 那道人在被“殁魂手”锁定的那一瞬间,用某种不知名的术法,创造了一具新的灵魂和躯体。 而这术法,似乎又和所谓的太上教扯上了联系。 陆无生摩挲着腰间的那枚玉蝉。 那是沉睡了许久的远古生灵,这里面本该装的是一名少女的魂魄。 可又是因为太上教的缘故,他迟迟换不了这份女子的人情。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汤长老。 声音愈发的平静。 “你说,太上教的术法?” “究竟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汤长老沉吟了片刻,靠着一块巨石上,娓娓道来。 “你知道的,我是天魔。” “从域外而来,许多记忆都成了碎片。” “可唯独天外的两大恐怖我是忘不掉的。” “一个是镇元一脉的仙,一个是太上一脉的道。” “镇元仙,以灵蕴为食,垂钓人间诸界。” “而太上教,则更为神秘。” “据说,太上道统有九大仙术。” “每一道术法,都是大道的极致体现。” “一术大成,便可主宰诸天万界!” 陆无生眉头一挑,沉声道。 “真有这般厉害?” 汤长老叹了一口气道。 “十万年前,曾有人以太上之术成就仙帝。” “你说呢?”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太上之术并不那般容易成的。” “此术不讲资质,不讲天份,不要求资源,不看个人心性和努力。” “只讲因果!” “长生易得,因果难断!” “太上术是因果之术,所以极其难成。” “为了道统能够延续,太上教便将九种仙术散于诸天万界。” “所以,不管在人间还是在天外,哪里都可能有太上教的教徒。” “刚才那家伙,怕是已经成了,算是入了太上教的门。” “所以,他以仙术在你手中逃了一命,实属正常。” 陆无生瞧了一眼汤长老,这只域外来的天魔。 知道的好像要比自己想象的多很多。 戒尺中记载,天魔诡谲。 所以对方的话不可以不信,也不能全信。 至于那道人是不是真的所谓太上教徒。 再杀一次,获得了记忆,一切就都都清楚了。 陆无生望着幽冥深邃的天穹开口道。 “镇魔关有三大圣境,他既然逃了,对他来说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还是镇魔关。” “汤长老,看来我们的目的地没变。” 汤长老苦笑叹道。 “你真不打算改变主意?” “镇魔关可能比你我想的还要复杂。” 陆无生看着对方,忽而笑了。 “汤长老,你这身皮披的够久了。” “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镇魔关当一回圣子?” 天魔摊手道。 “可那两个家伙已经逃出去了。” 陆无生清冷的眼眸一凝。 寒声道。 “放心,他们不可能逃得掉。” “若是我猜的不错,那姓叶的圣子,在我的幽冥里,早就被你种了魔。” “就算我不剥他们的人皮,过些日子结果还是一样,被你吞吃个干净。” 靠在岩石上的天魔,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说实话,你这家伙太危险了。” “处处被你看穿。” 他微微停顿,转而一笑道。 “不过,我倒是很乐意有你这么个盟友。” “你办你的事,我吃我的人,弄我的灵蕴。” “你最好带着把镇魔关的三尊圣境也除掉最好,到时候分我一张皮,算是我欠你的情。” 陆无生沉默了片刻,一抬手便将苍穹掀开。 外界的星辉笼罩,陆无生二人从黑木棺材里翻身而出。 提刀的陆无生,遥望着镇魔关的方向,幽幽道。 “圣境的人皮血肉。那你要欠我个大人情了。” 第146章 圣子 五月的云州下了一整夜的大雪,天色刚刚蒙蒙亮。 能依稀见到山川草木的影子。 逃了一整晚的叶寻真一头栽倒在泥坑里。 华丽的道袍,沾满了浑浊的淤泥。 冷,好冷。 他细长的眸子微微颤动,这是他第一次用尽了浑身解数,把灵力耗了个干净。 如今别说御空飞行,便是站起身来都费劲。 他哈着寒气,泥坑里的冰水混合,让他的脸颊好似缺了一块似的,没了知觉。 “叶兄,叶兄!” 司马烈的声音,自旷野上由远及近的传来。 破碎的锦衣和化龙之后出现的体表鳞片,映入他的眼帘。 叶寻真打了个哆嗦,眼里露出极度的恐惧,挣扎着从泥坑里爬起来。 他捏着松纹古剑,直勾勾盯着那靠近的青年,不断退后道。 “走,走开!” 那柄本该施展神通的古剑,被他当做木棍一般挥动着。 司马烈苦笑着。 “叶兄,是我。” “我们,逃出来了。” 叶寻真微微摇头,眼神呆滞神情癫狂。 “不,不!” “你休想骗我,你是纸人!纸人!” “假的,都是假的!” 他挥动着手里的古剑,却不小心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古剑跌落,泥坑里的叶寻真再也爬不起来。 只是一个劲儿的颤抖着,嘴里呢喃不断。 “假的,都是假的……” 面前的司马烈叹了一口气,将他从泥坑里搀了起来。 不顾他的挣扎,死死的钳住叶寻真的肩膀。 指着远处的山峦道。 “看,那是问君山。” “我们出来了!” 叶寻真呆呆地看着远处那起伏的山峦,好似一尊雕塑。 不知多久后,热泪夺眶而出。 他癫狂的哭嚎道。 “是问君山,是问君山!” “我们出来了,我们活着出来了!” 叶寻真哽咽着,在幽冥之中,他已经度过了近百年。 起初,他们以为同行的修士里,混进来了不详的存在。 可没想到,到最后才发现,同行的所有人,都是纸人! 在幽冥里,逐渐失去法力,被凝固真元的他们,提心吊胆了近百年。 提防着每一个曾经相熟的修士,只要稍不小心,对方就会在自己背后显出纸人的面目。 试图剥下自己的人皮。 这百年里,他曾见到过,纸人换皮。 那是在幽冥旷野里,重逢的“挚友”,燃起灯火的帐篷中,他见到有东西从“挚友”的头顶钻出。 他也见过,一同困在幽冥中的少女。 两人暗生情愫,他抓狂到将自己是追魂人的秘密合盘托出,可却在不经意间。 见到了她发丝下,被蹭破的皮肤。 露出白纸的颜色。 近百年的光阴里,他开始不再相信任何人。 想尽一切办法,要从幽冥里脱困。 可他太弱小了。 区区金丹境界的修士,入了幽冥最多还留有筑基级别的实力。 他只能不停的逃,不停的躲。 可在幽冥里,他会像凡人一样感到疲惫。 那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是在大庭广众下,他追魂人的身份被揭穿。 圣境的师尊大怒,无数同门都露出厌恶之色。 他被废去修为,锁在宗门外的石柱上,每有人经过,便会吐上一口唾沫。 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叶寻真知晓,那只是梦,可为何真实到他每次想起,心底都会涌现难以抹除的恐惧? 他又不止一次的梦到京都。 那是时隔数百年的夺嫡,披着天行宗圣子的他,一举夺得了帝位。 龙气加身,便连天上真仙都下界来贺。 云州的旷野上,叶寻真嚎啕大哭,那是一个人崩溃到极致,终于见到希望的表现。 遥望着镇魔关,他用满是污浊的袖口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顺着天边亮起的第一缕微光,站的格外挺拔。 “司马兄,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生死患难的至交了。” “不瞒你说,我这个人过去做过不少的恶事。” “但那都是为了活下去,我没得选择。” “你是司马家的天骄,我却不仅仅是这天行宗的圣子。” “你且看好,今后的人间,必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叶寻真豪气万丈,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的第一个黎明,他只觉整个心里都是亮堂堂的。 恨不能做几件大公无私的善举来告慰这一段劫难。 可,身后静悄悄的。 没有对方的回应,只觉得后背说不出的凉。 空气里也充满了怪异的味道。 叶寻真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了,心头“咯噔”一下。 他僵硬的转过头, 一下便对上了“司马烈”那满是怜悯的目光。 似笑非笑,满是嘲弄。 纸……纸人! 恍然回过神来的他,瞳孔放大到极致,寒毛倒竖,疯狂后退! 对方却带着笑意,连连逼近。 “叶圣子啊,你这是要逃到哪儿去啊?” “你我,不是生死患难的至交吗?” 叶寻真彻底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逃出来了,可还是摆脱不了这鬼魂一样的纸人! 还是说,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幽冥?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天边柔和的金光,开始朝这里铺来,叶寻真置身在黑暗里,满是疯癫之色,朝着问君山的方向跌跌撞撞,奔逃而去。 似乎只要被那一道金光覆盖,他便能逃出生天。 身后的“司马烈”狞笑着,金光铺向大地的速度很快,几乎就要抵达他的眼前。 可一副巨大的黑木棺材自黑暗里飞了过来。 幽蓝色的长刀携裹着清晨的寒意,穿过了他的身躯。 他恐惧了许久的死亡,如期而至。 叶寻真的尸体落在地上的那一刻,阳光恰好洒了过来。 惨白惊恐的脸颊上,还能看出一丝逃出生天的狂喜。 陆无生收了刀,将尸体丢进棺材。 看着随之而来的“司马烈”不由得开口道。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这副人皮。” “天行宗的圣子,不比那家族的天骄地位差。” “这家伙还是个寿元不多的武夫,你吞了他的血肉,甚至性格,换句话来说,你就是他。” “做的什么打算?” 司马烈嘿嘿一笑,眼里满是狡黠。 “天行宗的圣子虽然是好,可在镇魔关要整日的在那几个圣境面前晃悠。” “我不像你,每那么大的本事,去镇魔关我就是捞灵蕴的。” “这具身体,足够撑到我下一次蜕皮了。” “我何必要去冒险?” 陆无生盯着对方,好似要从汤长老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 就在不久前,他见到了天魔蜕皮。 和自己剥的人皮不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生机。 好似从一具躯壳中,活出第二世一样。 完全继承了前一具躯壳的灵蕴,重新钻到另一副身体里。 天魔狡诈,且手段奇诡,不得不防。 “放心,我不会骗你。” “我虽是天魔,也有自己的准则不是?” 司马烈依旧笑着,只是看起来比前一具身躯,更为淳朴,带着明朗的少年气。 可只有陆无生知道,这俊朗少年的外壳下,是一只吃人的天魔。 “但愿。” 陆无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另一边,黑木棺材中一张被纸人们新剥好的人皮,崭新出炉。 …… 片刻之后,风和日丽的云州旷野上,出现了一队车马。 乘坐着无数俊美出尘的修士。 为首的,是天行宗的圣子和司马家的天骄。 直朝着镇魔关的方向而去…… 第147章 徒弟 五月的微风不燥,历经了阴雨、暴雪的云州,竟统一的放晴了起来。 陆无生的车马,沿着灰白色的大路,“吱呀吱呀”的往镇魔关的方向赶。 巍峨迤逦的问君山几乎就在眼前。 陆无生靠着车厢,手里捏着一方铜镜,显得有些不太习惯。 那是一面落在幽冥里的镜子,里面显化的白胡子老道破了他的幽冥,让陆无生印象深刻。 汤长老说,那不是人间之物。 按宝贝的品阶算,若是完好如初,起码也是个上品仙器。 陆无生闹不明白,什么是上品仙器,只知道是个好宝贝,便弄了块琉璃,将那碎裂的镜面遮了,贴身带在身上。 毕竟他是穷苦出身,好不容易才得这么个宝贝,可不能丢了。 只是陆无生此时,瞧着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俊朗无比,左右不太适应。 一旁的司马烈捂着嘴笑。 “没用过这么英俊的皮囊?” “你要知道,上层的修士大抵是好看的,因为他们有的选。” “功法也好,未来也好,就算是皮囊和资质,都是早早给预备了底线的。” “所以但凡大家族大势力出来的存在,都差不到哪儿去。” 陆无生微微眯眼,镜子里的男人眉心泛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令他平添了些许邪魅的气质。 活脱脱一个温文尔雅的仙家圣子,就连陆无生也不得不承认。 这一副皮囊,属实是好看。 可问题是,这身份这皮囊,带来的麻烦一样不少。 他把铜镜揣回怀里,抖动着那华丽的道袍,望着远处逐渐近了的镇魔关缓缓道。 “我是人间凡夫出身,没见过上层修士的世界。” “不管是有修为之后,还是之前,其实我的目标就是活着。” 老天魔大笑道。 “那你这回可算是要换个活法儿?” 陆无生感受着脑海里起伏的记忆,微微摇头道。 “那可不见得。” “天行宗的圣子,大周的追魂人,皇室的旁系血脉,再加上百炼宗的那位麻烦的未婚妻,这才是你不愿意接手这副躯体的原因之一吧?” 从叶寻真的记忆中,陆无生读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作为天行宗的圣子,在宗门内的地位是要比掌教还高的。 据说那位圣境的太上长老视他为己出,比亲儿子还亲。 除此之外,那位让整个云州布满瘟毒的蛊师,恰好还是他的未婚妻。 百炼宗的莫丹心,金丹后期的蛊修,常年在丹房练蛊。 近百年来,连叶寻真也只见过几面。 这就使得这个皮囊出众的仙家圣子到处沾花惹草,和他有关系的女子竟多达近百人。 从宗门师妹,到外门师姐,江湖女子到人间歌姬,几乎处处留情。 除此之外,叶寻真更是左右逢源,仙门中交好的挚友无数。 再加上追魂人这一项,自己要应付的情况远比想的要麻烦。 一侧的司马烈笑而不语,攥着缰绳,大声催着前方的灵驹直奔向镇魔关。 …… 问君山外三百里,有一座巨城,名为镇魔关。 起初问君山外是没有这座关的,可圣人背叛了天下,便有了这座关。 国师说,这是此界存亡的大劫,若不合人间众多强者之力,数百年后,怕是人间没有活口。 很显然,国师的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信的人前赴后继赶往镇魔关,欲以性命扞卫人间太平。 不信的人,高高在上,只来了三位圣境,来瓜分灵蕴。 毕竟,分底层修士,人间蝼蚁那点灵蕴,他们再熟悉不过。 此时,陆无生穿着一席月华色道袍,身负松纹古剑,仰望着这座巨城。 如一颗眼球般层层扩张的镇魔关,好似一个宏伟的国度。 根据陆无生脑海里的记忆,镇魔关内不仅有修士,还有凡人,江湖武夫,仙门散修,自学的书生秀才。 三教九流,十分复杂。 这些最底层的存在,居住于镇魔关的外城,在一字排开,面朝镇魔关,足有两百里长的城墙后,安家落户。 若能在战场上立功,或是抵御所谓的妖魔进犯后活下来,就有机会分到些许灵蕴。 甚至进入到内城,拜入某个宗门势力之下,完成宿命的跃迁。 这南州的惊变,好似成为了人间,从凡人到修士的一场盛宴。 所以,奔赴镇魔关的人,越来越多。 此时,陆无生却迟迟没有进城。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副担架。 躺在上面的,是天行宗的太上长老,泛着憨厚痴傻的笑意,仰着满是皱褶的脸颊道。 “嘿嘿嘿,徒儿你回来啦?” “师尊我和他们打赌,赢……赢了好多宝贝!” “你看!” 老人抱着一个古老的陶罐,身上脏兮兮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眼里露出孩童一般的天真任性。 城门前的修士,露出唏嘘无奈之色。 “圣子,你回来晚了,老神仙入了魔障,修为全无。” “宗门弟子全散了,您……您既然回来了,那老神仙就交给圣子您照顾了。” “我等,我等也该自谋生路去。” “您别怪我们,宗门一散,我们这样的修士,总得有活路才行。” 几个弟子推搡着,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老人抱着陶罐,转头看向那几个远去的修士,急的指着他们大哭。 “徒弟,徒弟,他们抢我的宝贝!” “你们回来,把东西还我!” 浑浊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无生有片刻的失神,在叶寻真的记忆里,天行宗的太上长老的确是一个老顽童。 却不是这般痴傻的模样,看情况叶寻真消失的这几天,镇魔关里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 车马在城门外停留,城楼上的修士冷眼看着,老人抱着陶罐,对着城内哭嚎,说不出的凄凉。 司马烈凑了过来,低声道。 面容严肃道:“走吧,仙门残酷,你这具人皮后的靠山都倒了,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镇魔关远比你想的复杂,就凭我们俩,玩不过他们。” 老头瘫坐在担架上,扯着陆无生的裤管,眼巴巴的望着他。 陆无生看见,这老头的身上伤痕遍布,显然是被人打过。 “徒弟,我赢来的宝贝,给!” 老人把怀里始终死死抱着的陶罐高高举起,哀求似的,看着陆无生。 这是他唯一的好东西了。 哪怕大多数记忆溃散,他始终记得,还有个徒弟。 别人不会管他,但徒弟会管。 陆无生望着那张满是青紫的脸颊,高举的陶罐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一旁的司马烈摇了摇头。 “我是你,就绝不会进城。” “落难的修士不如狗,更别提还是一尊圣境。” “他气息紊乱,连元婴都碎了,修为不可能再恢复了,麻烦可要比你想得多得多。” 老人举着陶罐,干枯细小的手臂开始乏力颤抖。 却依旧挤出笑容,看向陆无生。 “徒弟,宝贝!” “拿着!” 忽而,他手臂一颤,陶罐从手中滑落,脸上露出惊惶之色,整个身子扑向地上去接。 那是他唯一的宝贝了,一直留着要给徒弟的。 眼看那陶罐就要摔碎,一只宽厚的手掌闯入了他的视线,在陶罐落地前牢牢的将其接住。 这一刹那,仿若时光微停。 老头仰起脸,满是泪花看着陆无生,好似有说不完的委屈道。 “徒弟……” “他们抢我宝贝。” 陆无生捧着陶罐,良久无言,随后叹息了一声道。 “我知道,我知道。” “老家伙,我们进城,进城。” 话落,镇魔关外,一名满脸淤青的老者,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般,大哭不止。 第148章 莫丹心(147章有改动) 镇魔关的内城一入了夜便黑漆漆的,不似主城那般灯火通明,连墙砖都是用灵玉砌成的。 莫丹心裹着宽大的黑披风,像一只从主城里溜出来的野猫般,穿梭在凡人们所在的内城。 娇小的身躯灵活的踩过一片片屋顶,蓝宝石一样的眸子里有些惊恐和犹豫。 作为百炼宗的首席炼丹师和蛊毒师,她是轻易不出门的。 用师尊的话来说,她的存在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一个禁忌。 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 莫丹心缩在袖袍里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鹿皮小靴子包裹着小腿,只露出一小节白嫩的肌肤。 她不喜欢穿道袍,常年在丹房里过日子的她,白得有些不健康。 肥大的兜帽将她的小脑瓜扣住,莫丹心蹲在陌生的屋顶上四处打量。 她从主城里溜出来,是为了找叶寻真的。 蛊毒的原料就快用完了,再不补充,自己养的金蚕蛊就快要死掉了。 所以她显得有些着急,趴在高高的屋顶,四处张望。 大大的月亮挂在天空上,金黄金黄的,像一个熟透了的烧饼。 莫丹心有些委屈,她听说叶寻真入了城,明明带着蛊毒回来了,却不来找她。 自己的金蚕宝宝再不进食,明天就可能会死掉。 为了炼他要的丹,自己几天几夜没合眼,把能用的家底都用上了。 就连师父也不一定能一口气炼出这么多天品的丹药来。 莫丹心气的呲牙,只好从袖袍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恋恋不舍的将其打开。 那是问心蛊,据说只要向这蛊说出自己心中所愿,就会为你指明方向。 无论是想要传承也好,宝藏也好,陷入阵法找不到出路也好,只要有它,都能得轻而易举知晓方向。 可如今,要用来寻人,实在是浪费到了极点。 莫丹心愤恨无比,暗自将这笔账算在了叶寻真身上。 巴掌大的木盒被打开,一只萤火虫从中飞出,在夜空里不断闪烁,拖出一条迤逦的弧线。 莫丹心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符纸,握紧了拳头“嗖”地一下飞了起来。 她小脸煞白,胆小的属性里也包含了恐高这一项。 可为了自己的金蚕,她只好鼓起勇气,追着那问心蛊飞去。 外城很大,莫丹心飞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麻木失神,用了足足一个时辰。 终于,问心蛊在一处偏僻的院子外,停了下来。 四周黑漆漆的,院落的大门好似怪物张大的嘴巴。 两个生锈的铜狮子,瞪着眼睛看着她。 “不许瞪我!” 她挥动着拳头,小声威胁道。 石狮子不做声,她只好壮着胆子往院子里摸。 悄咪咪的跨过门槛,里面停着一连串的马车,更里面的院子,似乎有人在说话。 马匹们低头吃着草料,见到小姑娘进来,纷纷抬起了头。 “唏律律——” 一匹呆头马打了个响鼻。 “嘘!” 莫丹心吓了一跳,忙将手指放在嘴唇前,警告这些蠢家伙。 马匹们傻愣愣的点了点头,便见到莫丹心蹑手蹑脚的朝院子里走。 黑暗里,她探出小脑瓜。 里面的院子里的声音,便清晰的落在耳朵里。 “名字,李百岁,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好,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名……名字,李记住!” “不是李记住,是李百岁,长命百岁的百岁!” “申屠老兄,我实在教不了,这老家伙是真没救了!” 院落里,司马烈抓狂到极点。 他想不明白,都不是正常人,为什么非得来这镇魔关弄灵蕴。 弄就弄吧,还带一个老累赘。 还是从圣境跌落的老累赘! 天知道这家伙之前有什么因果,得罪过什么人? 他突然失去修为,是有人动的手脚,还是另有阴谋,这都说不准。 可那家伙就什么也不顾的,把这麻烦捡了! 说实话,在进城的那一刻,他就生出了跑路的冲动。 要不是对方说,只要自己敢走,他就去司马家揭穿自己的身份! 真是日了狗了! 司马烈骂出这一句的时候,对方怪异的看着他说。 我还真有条狗,改天介绍你认识? 那一刻,作为流落人间的天魔,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挑战一下,升天的劫难。 这特么都是什么人! “徒弟,我饿!” 院子里的老头叫喊起来。 远处的陆无生架着火,正烤着从云州带来的肉包子。 身披道袍,背负松文古剑的他,正在给包子表皮刷上香油,金灿灿的。 诱人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别急,马上就能吃了。” “我饿!” 老头继续喊。 “咕——” “徒弟,我饿得肚子叫!” 陆无生刷香油的手骤然停了下,缓缓转过头来。 空气好似在这一瞬间凝固。 幽冷的眸子很快的锁定了院落的某处墙壁。 冷声道。 “老家伙,不是你的肚子叫。” “是有小老鼠进院子了。” 院落外的墙角,莫丹心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脏快要蹦出来一般,连呼吸都冰冷了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叶寻真,可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叶寻真。 那一双幽冷的眸子,好似一把尖刀一样,狠狠的扎到她的心底。 那就是师父说的,会被杀掉的眼神! 她吓得一哆嗦,连腿都软了半分,几乎要哭出来。 那家伙原来明明没有这么可怕的呀! 墙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莫丹心娇小的身躯缩在墙角,一口气给自己贴了十几张隐身符箓。 又吞了七颗闭气丹,小手把眼睛遮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脚步声逐渐近了,在院子里稍作停留,那群呆头马们又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 “哪去了?” 叶寻真疑惑的声音传来,微微摇头,脚步声渐远,又回到了里面的院子。 “呼——” “活过来了!” “吓死了,吓死了!” 莫丹心终于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晶莹,在墙角狠狠跺脚又不敢发出声音。 活像一只气坏了的小兔子。 “啊,找到你了!” 忽而,一双幽冷的眸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小兔子浑身的汗毛都被吓得竖立起来,两眼一翻白,竟是晕了过去。 第149章 输不起 破旧寂寥的院子里,一簇微弱的火光摇曳。 门外的石狮子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挨了训斥。 装满尸体和松木的马车旁还散落着几具大棺材,似乎是没来得及卸完货,入住的十分匆忙。 屋檐下边,李百岁吧唧着嘴,啃着陆无生烤的金黄酥脆的肉包子,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开来。 “好吃,好吃!” 老家伙好像许久没有吃一顿饱饭,嘀咕了一下午的他,竟出奇的安静起来。 一旁的司马烈也拿了一串烤的金黄的肉包,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默默吃着不说话。 一席锦衣佩刀,眼里却泛着诡异之色。 他知道陆无生要做一件很大的事。 这镇魔关说不定就是一个开始。 作为落到凡间的天魔,能抓住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他也一直在观望着,要不要上陆无生这条船。 只是从入城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有些看不明白陆无生的行事。 甚至可以说做出的决定糟糕至极。 屋檐下,陆无生将那娇小的女孩放在了木板拼凑的地面上。 脸颊洁白如玉,被摘了兜帽,头发乱蓬蓬的似乎许久没有打理过,把额头耳朵都给遮得严严实实。 身上还有一股药材凝聚的苦味儿。 “莫丹心,你的未婚妻。” “百炼宗的命根子,天丹仙子的唯一亲传,百炼宗下一代的执炉人。” “仙门里唯一被所有人所知,却还活着的蛊修” “比那老头还麻烦的麻烦。” 一直沉默的司马烈开了口,像是某种提醒。 陆无生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叶寻真以蛊毒原料,换她的丹药,仅此而已。” “看来你比我还怕麻烦?” 陆无生看了对方一眼,大有深意。 司马烈将剩下的半个包子送进嘴里。 沾了油污的手指在干净的锦袍上揩了揩。 “不是怕麻烦,我都成天魔了。” “输不起。” 他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手道。 “包子不错,你反正都能找得到我。” “这船我一时半会是下不去了,跟你来赌这一把。” “申屠爷,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司马烈仰头看了一眼星辰,无奈一摇头,踏天而去。 院子里彻底陷入安静,陆无生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到如今,他几乎可以肯定,老天魔藏的秘密,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只是两人都不曾交心,暗自提防着,虽在一条船,却各有目的。 “啊——” 忽然,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被陆无生摆在地板上的莫丹心醒了过来,原本水蓝色的眸子,此刻红如烈火。 加上炸毛的发丝,更像兔子了。 她缩着身体,连连退后,一直退到后面屋子的墙壁上。 音浪扩散,连院落外吃草的蠢马都被惊动了,抬起头在院子里“唏律律”叫起来。 唯有李百岁,专心致志的啃着烤包子,一言不发。 少顷,尖叫声回落,陆无生无奈的松开了耳朵。 “是我。” “是你?” 莫丹心眨巴着大眼睛,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陆无生叹息了一声道。 “我,叶寻真。” “你,叶……叶寻真?” 小兔子又重复了一遍,一片空白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起意识来。 自己偷跑出宗门,在内城里迷路。 为了找他还浪费掉她一只问心蛊。 不仅如此,自己还饿了一整天,时刻担心金蚕宝宝会死掉! 想到这些,她气得呲出小虎牙,刚抬起小拳头,对上那双幽冷的眸子,又怯生生的收了回去。 憋着一肚子委屈道。 “你……你把东西给我!” “丹药我拿来了!” 她不情不愿的从袖袍里抖出几个瓷瓶,眼里满是肉疼。 这是天极丹,整个大周除了师父和她谁也练不出这等品质的。 自从丹炉里的那东西跑丢之后,师父一去不回。 整个宗门就没人理会她,更没有人为她提供蛊毒原料。 没了原料,她就养不活金蚕宝宝。 养不活金蚕宝宝,那自己也会死掉。 所以,没办法,她只能求助于只有几面之缘,还算是她未婚夫的叶寻真。 陆无生拿过瓷瓶,诱人的丹香令他体内的真气都在激荡。 他心头不由得一凛。 天极丹! 据说是可以打破桎梏的神奇丹药。 无论是突破境界也好,还是参悟某个神通也好,吞下此丹都有奇效。 在仙门内,这样一瓶丹药价格极为不菲。 随便一粒就可以卖出天价! 这里足有三瓶数百粒! 几乎可以直接买下一处二流的仙门! 雇佣数百位第三境修士! 原来的叶寻真本来是想依靠这丹药一口气突破至金丹后期,剩下的数百年,便只为成圣做准备。 没想到这一趟踢到了铁板,死在了幽冥之内。 陆无生略带欣喜的将这些瓷瓶收入囊中,他初来镇魔关,正是缺这些东西的时候。 仙门的丹药就和灵石仙玉一样,是硬通货。 在镇魔关内,只要有钱,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东西就在院子里,千机教种的白玉松木,缝在尸体里的银骨蚕,一样不少。” “我就好奇,你养的那金蚕蜕变的时候,真能引动瘟疫?” 陆无生开口道。 当陆无生得知蔓延整个云州,连幽冥水都冲刷不掉的瘟毒,是面前这个小姑娘造出来的时候。 他还有有些不敢置信的。 根据叶寻真的记忆,莫丹心养的金蚕的确是十分稀有的仙蛊,只要蜕变九次,就能化作梦蝶。 带着宿主跨越圣境,一步登仙。 但却不可能引出这么大范围的瘟疫,且具有擢取灵蕴的作用。 莫丹心低着头,紧咬着下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用不着你管!” “我的金蚕快死了,我……我只能这样做。” 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便连害怕也顾不上了。 站起身来,直奔向外面的院子,小巧的玉足甩丢了靴子。 一口气撞到了院子里的大黑棺材上,膝盖上就出现了一大块的淤青。 几匹呆头呆脑的马驹抬起头来便笑。 气的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 “连你们也欺负我!” 她光着脚丫子,从袍子里抖出一只大蛤蟆,一张口就将无数的松木、尸体吞入了肚子里。 “呱——” 大蛤蟆打了个饱嗝,又钻回到小姑娘的袍子里。 她没听清背后的“叶寻真”在说些什么,只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天都涌了出来。 莫丹心光着脚丫,一路跑到院子门口。 两只石狮子,紧闭着眼睛却依旧挨了她两脚。 “臭狮子,臭狮子,让你们瞪我!” 她含着眼泪,出了气,又赶忙朝着主城的方向跑去。 她的金蚕宝宝要死了,师父还没回来,所有人都欺负她,欺负她的金蚕。 为了养活蚕宝宝,她受了好多好多的委屈。 金黄色的大月亮下,小姑娘抱着一只大蛤蟆在跑。 嘴里呢喃着。 “莫担心,莫丹心,不许哭。” “你要好好的,比所有人都活的开心,等到金蚕宝宝破茧化蝶,就可去找爹娘了。” “不许哭,不许哭……” 第150章 公平 夜深,风凉。 李百岁的鼾声在屋内起伏不断,嘴里不断的嘟囔着。 “徒弟,徒弟……” 那声音苍凉,其实不过几天的光景,这老头哪儿来这么多的委屈? 陆无生微微摇头,坐在门外的石头阶梯上。 背后的松文古剑被他当成刀拄在地里。 用惯了刀来砍人的陆无生,总觉得拿着一把剑有些矫情。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从草莽中来,就喜欢那拔刀出鞘的畅快。 而不是两个所谓的君子,各持一把剑,比谁更贱。 院里的风开始变得凉了,镇魔关挨问君山太近,说实话他有些想念在问君山的老朋友。 云州漫长的毒雨,令他待得有些厌倦,就好似这仙门、这人间布下的,密密麻麻的大网。 陆无生习惯性的从怀里翻了翻了。 没有火,也没有烟,他叹了口气,只好走到院子中间来。 把之前烤包子的煤炭堆在地上,又一把给点燃了。 一沓一沓的纸钱从他袖口里飞出,好似无数的飞蛾扑向越发旺盛的火光里。 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孟皓然,孟皓然……” 陆无生的声音幽冷且绵长,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越过三百里外的高山。 某个熟睡的书生,赫然被惊醒。 随着陆无生的呼喊声,从纸钱燃烧后的烟灰里,缓缓显化出来。 只是睡眼惺忪,久久回不过神。 院子里的念叨声停了,陆无生看着前方的人影骤然笑道。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孟兄,别来无恙” 某个书生恍惚了片刻,看着陆无生那招牌式的笑容。 顿时气急败坏。 “有你这么干的吗?” “有你这么干的嘛!” “你知不知道,我白天得督军,晚上得巡营,好不容易睡一觉,还被你叫醒了!” “隔着数千里,你这是什么神通?” 陆无生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把纸钱,将孟皓然的身躯又凝实了几分。 忖思了片刻道。 “这应该算,叫魂?” 这是陆无生系统面板上新增加的技能,在进入开阳境之后,才在面板上显化。 只要烧纸钱,默念某人的名字,就能招来对方的魂魄。 当然对方要是极为抗拒,那也得花不小的力气。 孟皓然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于陆无生稀奇古怪的技能,早已经适应了。 大步走到陆无生边上坐了下来道。 “说吧,找我什么事?” 陆无生手里把玩着粗糙的陶罐,沉声道。 “如你所见,我换了张脸,已经入了镇魔关了。” 孟皓然一惊道。 “这么快?” 他让白鹤去见陆无生也不过几天的功夫。 以陆无生慢悠悠的性子,说不准得个把月才能动身。 现在南州和镇魔关的局势僵持着,要想北上不知道得什么时候。 他需要陆无生来稍稍的打破僵局,哪怕能在镇魔关撕开一个小口子,也是好的。 陆无生摩挲着陶罐上的粗糙纹路,缓缓道。 “我在云州待烦了,没完没了的毒雨下个不停。” “追魂人,仙门,南州……” “最近还多了一个太上教,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我耐心快没了。” 孟皓然脸色肃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大周之内圣境不少,皇室也好宗门也好,都有不小的底蕴。” “这京都的酒,可不好喝。” 陆无生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火,屋内的老家伙,断断续续的梦呓在院子里飘荡。 “我知道你想把人间的这一切都掀翻。” “不喜欢世道,就换一个世道。” “你要给南州的那些所谓的妖魔孽障,给故去的师兄弟们一个交代。” “这些仙门、家族、王朝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太久太久了。” “你重活一次,要换了这人间。” “可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陆无生微微摇头,抽出一旁的松文古剑,指着问君山的方向。 “那位穆王,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仙门想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这天下人想要的是什么,你也不知道。” “你依仗的无非是逃出天数,堪比圣人的那份灵蕴,带着满腔恨意,势要将这世间血流成河的诸多邪魔。” “可要论改天换地,想掀翻这些家族、仙门、王朝的,重建秩序的,仅有你一人罢了。” “所以这南州的局势,迟迟不前,这天下的修士、宗门都不屑一顾。” “只来了几位圣境,就牢牢的把你们钳制在这里。” “就因为你们大多数人,只是想要取而代之,而不是要改天换地。” 陆无生站了起来,将大把大把的纸钱投入火堆里。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火焰,轰然拔高,越发的旺盛。 “我来索命,葬天、葬地、葬众生。” “那不是我一人的心愿,是诸多亡灵,不知多少万年的夙愿。” “你我看似不在天数内,可以袖手旁观,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不会容许我们活下去。” “也就是说,当我们出现的那一刻,就没得选。” 孟皓然有些意动,似乎日夜萦绕心头的问题,找到了源头。 他声音干哑道。 “陆兄,你打算怎么做?” 陆无生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光,负手而立,幽幽道。 “不管是镇魔关也好,还是南州也好,整个人间,或是这诸天万界。” “所求的,都不过是个公平。” “南州的修士也好,这镇魔关的底层修士、甚至宗门也好,都因为不公平,而没得选择。” “所以,他们怒、恨、怨。” “有实力的,像南州的众人,在问君山上显化真身,以命相搏。” “没有实力的,忍气吞声,继续苟活着。” “那是一捆干柴,我们要做的,便是点一把火。” “一把可以将整个大周都烧起来的火。” 孟皓然怔在原地,只觉得头脑里轰鸣作响。 在此前,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也不曾考虑过所谓的公平。 他只知道,这世道对他不公,只知道他曾经当圣人过得太苦。 凭借着一股意气要杀向京都。 可陆无生说,可以放一把火,任由它将把这世间烧个干净! 他来这镇魔关,是要给众人看个公平。 屋内,李百岁低沉的梦呓声又响了起来。 “徒弟,他们抢我的宝贝……” “我们得拿回来,拿回来……” 庭院内,火光逐渐熄灭。 孟皓然的虚影便像烟灰一样消散。 陆无生将地上的松纹古剑收入鞘中,镇魔关的天色就要亮了。 他用圣子的衣袍来回擦拭着腰间那泛黄的唢呐,要收回天行宗的东西,大概是要见血的。 要给老家伙讨公道,也势必要用拳头的。 陆无生清点了一下纸人的数量,叹了口气,把天星刀也背在了后边。 他暗自想,明天,注定是一个高调的日子。 叶圣子的威名,将要传遍整个人间。 第151章 石髓 天色微明,火球一般的太阳从山头那边拱了出来。 五月的云州带着些许燥热,明明是才下过一场大雪,又变得要进入盛夏一般。 蝉鸣、鸟叫,以及镇魔关内特有的钟声,不断回荡在上空。 陆无生扯着拇指粗细的麻绳,将昨天晚上特意打好的黑木棺材绑在马车上。 才睡醒的李百岁喊着徒弟,从屋里晃晃悠悠的跑了出来。 “徒弟,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抱起石阶旁的陶罐,小心翼翼道。 陆无生一个翻身,坐在黑木棺材上,扯着缰绳笑道。 “去拿咱们的宝贝,老家伙你要不要一起?” 炽热的日光,落在圣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满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朝气。 李百岁愣了一会,竟然低下了头来。 “要不……算了吧?” “东西都给他们,我们走。” 老头脸上的乌青未消,只把怀里的陶罐抱得紧紧的。 脸颊上的局促和不安,出卖了他心头所想。 那不是懦弱,是担忧弟子的安危,这般好的年纪不该为了他这个没用的老家伙出头,折在这里。 他的记忆破碎,可却依旧记得这镇魔关,这仙门中有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马车上的陆无生看了他好一阵。 台阶上那怯懦卑微的老头,令他摇头轻笑。 伸手便将背后的那柄刀拔出来道。 “老头,你看这刀如此锋利,若不杀人岂不是浪费了?” “你曾说,不肯人间低头,这宁折不弯的脾气怎么一点儿也不剩下?” 李百岁抱着陶罐,对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曾记得,只是那把刀明晃晃的。 比少年的锐气还要锐利几分。 他看了半晌,只好叹息道。 “徒弟,记住了。” “一会儿要是打不过就跑。” 陆无生大笑不止,将老头拽上马车,一声清啸,便驾着马车直往镇魔关的闹市奔去。 …… 镇魔关的内城是极为热闹的。 大周境内,大大小小的宗门都在内城设有驻地。 从外城晋升而来的散修也好,江湖客也好,入了内城便算是有了一条出路。 此时,城西的集市上,来往的人摩肩接踵。 符箓啦,丹药啦,甚至修士的金丹,武夫的神像,应有尽有。 甚至于有小宗门的女子,修行不下去,想要卖了干净的身子,来换取些修行的资源。 对比起江湖中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仙门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感。 好似被某种魔咒锁住了咽喉,生不能,死也不得。 他们称之为道,称之为长生,称之为执念。 人潮稠密的集市中,有人挥着手吆喝着。 “正宗的仙门道童啊!” “能生火做饭,炼丹画符,只要一万仙玉!” “诸位道友都看一看了啊,这可是天行宗的宝贝,神仙老祖的贴身道童!” “你瞧瞧这女童,肤若凝脂,这可是千年古玉所化,和那男童是一对!” “带回去,若是能够产子,定有仙根!” 一光头男子,肌肉饱满,面容凶横,挤出一丝笑容却依旧瘆人。 围观的修士们指指点点。 只见场中央,一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被锁在一根石柱上。 少女身材单薄,怯生生的被少年挡在身后。 周围的嘈杂声袭来,众人和打量牲畜一般,对着这对男女评头论足道。 “什么天行宗的宝贝,不就是两块破石头嘛?” “这偌大的宗门一散,你们这些天行宗弟子成了散修,为了活下去,能卖的都卖了。” “好的宝贝可都在那些大宗门家族手里,真有好东西能留到现在?” 有人冷笑连连。 对于天行宗的大变,他们知晓的不多。 只知道对方的圣境老祖突然疯癫,偌大的宗门顿时瓦解。 作为掌教的许真人直接投靠了千机教。 剩余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将天行宗的家当一分,各找出路去了。 不远处的凉亭上,几名穿着道袍正喝茶的修士闻言脸色微沉。 冷哼一声,竟化作一道雷光而来。 “在下天行宗闻正,我天行宗虽散了,可宝贝还是有的。” “方才有人说,我们老祖这贴身道童是破石头,这我可不答应。” “诸位,这可是玉石化形,从我家老神仙修道开始变带在身上的两块玉。” “人修百年才筑基,可玉石成人形可用了千年不止!” “沾染了圣境气息的圣物,这等珍贵的宝物,卖一万枚仙玉,不过分吧?” 他话音落下,人群里便有修士冷冷道。 “东西不假,可两个道童,凭什么值一万仙玉?” “据我所知,你们那老祖原本不过是一山野村夫,这两个道童也不过是山野里的两块顽石。” “只不过日久天长,你们那废物老祖也花了不少的灵蕴,竟将他们点化成人。” “可这两个道童一不能修行,二没有特别的神通,顶多就是两个奴仆,还不如我买两条灵犬。” 闻正的脸色暗了下来,他认得对方。 那是归元宗的真传,不过是二流宗门,平常见了自己要低头走的存在。 可如今却趾高气昂,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握了握拳头,没敢出手。 毕竟对方说的,大部分是实话。 这两个道童,修为低下,没有太多的本事。 虽然地位高,可宗门一散,毫无价值,这才落到他们手里。 闻正阴狠的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了一口气道。 “好,想知道为什么值这个价是吧?” “归元宗的,我要是亮出来,这一万仙玉的价值,你认不认?” 对方一摊手道。 “闻道友,一万仙玉,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能够直接拜入有圣境的大宗们下,直接换来一个真传的身份。” “这等宝贝,轮得到你来卖?” 闻正没有说话,他很缺这一万仙玉,他背后的师兄弟也很缺这一份仙玉。 仙门修行不进则退,有的人要筑基,有的人要结丹。 没有仙玉,没有宗门,他们活不下去。 烈日炎炎,闻正披着道袍,一对浓密的眉毛如刀一般。 他猛然转身,直朝着那被锁链拷着的兄妹走去。 魁梧的身躯居高临下。 “师兄,得罪了!” 话落,他脸上骤然浮现出狠色,一把将那瘦弱的少年提了起来。 不顾女道童的尖叫,粗长的两个手指并拢,直接扎入少年的腹部。 惨叫、挣扎、锁链“叮当”的晃动声。 披着道袍的少年脸色惨白,好似一只被割喉的公鸡一般,露出濒死的面容。 “碗!” 闻正低喝了一声,一旁的师兄弟忙递过来一个瓷碗。 他血淋淋的手指从少年的腹部抽出,殷红的血液如注般喷涌。 少年低声的喘息着,逐渐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血水涌入碗里,结成瑰丽无比的小石块,漂浮在红如烈酒的血碗里。 阳光之上而下穿透那红色液体,空气中便充满了灵蕴的味道。 闻正端着血水转身,如虎的目光扫过众人。 “千年石髓,堪比上等的灵蕴液!” “饮之可增长寿元,消除心魔,更有顿悟之机,妙用无穷!” “难道这不值一万仙玉!” 话落,四下寂静,周围的修士便都如野兽般红了眼,望着那碗瑰丽的血水,狠狠地咽着唾沫。 第152章 吃人 闻正碗里的血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在仙门之中,石髓是珍贵的,许多千年玉石之中,都不一定能有这么一碗。 而那瘦弱的道童体内,却看起来血水充沛,当真是极品。 石髓除了有诸多妙用,堪比上品灵蕴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会令人上瘾。 所谓“食髓知味”,只要尝过石髓的味道,便是终身难忘。 人群中有人沙哑开口道。 “天行宗的,一万仙玉没几个人拿得出来,你要是一碗一碗的卖,说不准大家伙还能给你凑出几个钱来。” 那是一名家族子弟,曾在仙宫之中饮过石髓,从此日思夜想,却难求珍品。 闻正沉吟了片刻,端着那碗血水,开口道。 “一百仙玉一碗,概不还价!” 围观众人心头一震,在仙门之中一百仙玉着实太贵了些,就算那些一流家族仙门的真传一年到头拿到的资源,也最多不过这个数。 可话音才落,便有人喝道。 “不就是一百枚仙玉嘛,给老子来一碗!” 说话的是原先的那名青年,虽是武夫可面色蜡黄,身体孱弱,一身的脂粉味道。 想来是被仙宫里的女子,吸干了精血。 他贪婪地望着那一碗血水,将腰间的布袋解下抛了过去。 脑海里石髓的味道好似一把钩子,令他浑身兴奋地颤抖起来。 闻正谨慎的清点了一遍,他估摸着这些仙玉,可以让他们在镇魔关里活好些日子。 说不定能够顺利让几位师弟结丹,自己也能更进一步。 有了几位金丹境界的帮手,哪怕是离了这镇魔关,也能在别处开创宗门。 多少有些活路。 “拿去!” 闻正将手里的那碗血水轻轻一推,瓷碗便在空中滑了过去。 里面的液体和晶块摇晃,却不溢出碗口。 那病态武夫接过瓷碗,如饥似渴的将头埋下,疯狂吮吸起来。 血水入喉便化作极为浓郁的能量,充斥他的四肢百骸。 整个身躯的经络便都显现出来,如同岩浆一样的石髓,在其中缓缓流动。 “哈哈哈,爽!” 病态青年将碗里的血水晶块统统吞入腹中,畅快无比,大笑一声将那瓷碗摔碎。 澎湃的气息骤然从他身躯内扩散出来! 道道虚影在他背后凝实,一轮暗淡的太阳逐渐明亮,最后变得炽热刺目。 围观众人惊叫出声,连连后退道。 “开阳境!” 武夫开阳顾名思义,便是在体内九大穴窍内凝聚出堪比太阳一般的真元。 每开一阳,实力便提升一个层次! 这个过程极为艰难,武夫修行所需要的资源,更是恐怖。 可没想到对方仅仅是喝下一碗石髓,就将开阳一重达到圆满,甚至隐隐勾勒出第二轮! 在场的诸多武夫呼吸急促,众所周知武夫的寿命是有限的。 哪怕是在圣境,最多也不过三百年寿元,若是开阳也最多一百来年的光阴。 可这一碗石髓,就能为他们节省不知多少年的苦修! 一百枚仙玉,简直物超所值! 不少人死死的望着那两个道童,一咬牙开口道。 “天行宗的,给我留一碗,仙玉老子不少给你!” “老子出三百仙玉,我郁州黄氏这点仙玉还是拿得出来的!” “闻道友,你这回算是捡了个好宝贝啊,天行宗虽然散了,你倒是成了人物,五百仙玉帮我将这葫芦打满如何?” 开口之人越来越多,闻正却将金丹中期的气息彻底释放出来。 冷冷的伸出手掌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 他是个谨慎的人,仙玉不到手,是必不可能交出石髓的。 毕竟,天行宗大乱之下,他们什么都没拿到,就得了这一对道童。 这是他们活命的本钱了。 “一碗石髓!” 终于,第二个买主慷慨的抛出了仙玉。 那是一个面容阴鸷的男子,身后有护道者相随,来头不小。 众人神色有些畏惧,皆退后了半步。 闻正清点了仙玉,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才缓缓道。 “稍等。” 他身形魁梧,从师弟手里接过一个新的瓷碗,大步来到了石柱边上。 被拇指粗细的锁链镣铐,束缚着手脚的少年露出惊恐之色。 随着闻正的逼近,不住摇头。 “不,不……” “放过我,放过我!” 它只是人间普通的凡石化人,在老祖身边待了千年,才有了这般造化。 只是他和师妹天资不足,只能为老祖做一些简单的俗世。 譬如传讯,譬如守关。 虽没有什么修为,却在整个天行宗的地位极高。 还记的那一日,老祖疯癫,可怖的劫雷将老祖的元婴劈了个粉碎。 对天行宗觊觎已久的诸多门派,一拥而入。 有的弟子逃亡,有的弟子归入其他宗门之下。 宗门的经书、宝物都被掠夺一空。 大树倾塌时,所有人都想在最后一刻,尽可能的为自己谋取一些好处。 起初他以为抱着天行宗诸多核心传承逃窜的闻正还念着老祖的恩情,记着他是宗门弟子的使命。 护着自己和师妹辗转逃窜。 直到,对方重伤濒死。 师妹不忍,用自己的血救了对方一命, 可石髓的奇异激起了对方的贪婪,这等能修复金丹,濒死而生的灵液,价值不可估量。 强敌来袭,闻正交出了天行宗的诸多密藏,连身上最后一枚灵石都被搜走。 被人踩在脚下,向一条狗一般,求得了性命。 那一刻,他是感动的。 认为师弟,宁愿受这等耻辱,也护住了他们的性命。 但就在那一天的夜晚,无家可归的众人,躲在内城边缘废弃的断桥下。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一向看起来可靠的闻正师弟,找来了一条锁链,将他和师妹都捆缚起来。 石元记得,六位师弟啊,平日里都是恭敬儒雅,连所谓的邪魔都愿留下一条性命的存在。 可在断桥下的那一夜,他们都喝了一碗血,没有人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人解释任何的缘由。 他们从那一夜起,似乎都走上了一条与之前人生截然不同的路。 闻正师弟走近了,一双满是威严的眸子里,满是冷漠。 他如那一夜,依旧道。 “师兄,得罪了!” 话落,一把锋利的短剑,再度穿透了他的躯体! 第153章 莫入仙门 血肉被剖开,石元的惨叫声显得格外凄厉。 清冷的日光下,锁链哗啦作响,石髓和灵魂相连,抽出来的痛楚要比寻常肉身之痛,强上百倍。 那是一种令人近乎癫狂的疼痛感,随着红若瑰宝的血液流逝,那种生命被抽离的冰凉感越发的明显。 闻正面无表情的摁着他瘦小的身躯,血水被一碗接着一碗的抽离出来。 “师兄!” 不远处被锁链束缚的女童疯狂挣扎着,尖叫声刺耳,回荡在死寂的人群中。 “你们放开他,求求你们了,抽我的血,抽我的血!” 石伶跪在地上,一直沉默的她,在此刻终于爆发起来。 凄美的面容上,充斥着哀求,像一只疯狗一般朝着石元所在的方向扑。 锁链嵌入血肉里,挣脱不断,无法触及。 没有人说话,这等场面在镇魔关的闹市里,他们见得太多太多了。 多到每天都要看上一遍,多到一听到这等求饶声,都觉得刺耳聒噪。 兴许是石伶喊得太过于凄厉,正在抽血的闻正不由得抬起冰冷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好似一头正在进食的饿狼,被新的猎物吸引,赫然抬头。 “放……放过师妹,你答应过我的。” 石元瘦弱的躯体不断颤抖着,一只白皙没有血色的手掌,疲惫的抬了起来,遮住了闻正的目光。 连声音都不太清晰。 闻正看了他半晌,终于又把头低了下来,手中的短剑在他的腹部,狠狠一拉,伴随着无法克制的惨叫,鲜血如泉喷涌。 少年瘦弱的骨架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两脚在地上乱蹬,扯动着锁链。 远处的少女被穿道袍的男人扯住了头发,无力的啼哭、抽噎。 “别辜负了石元师兄的好意,好好活着。” 那是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任由女子恶狠狠的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连皮带肉可见白骨,却岿然不动,一丝表情都泛不起来。 一碗又一碗的血水被端上了桌,诱人的清香令在场的修士,都不由得抓狂。 一百枚仙玉一碗,童叟无欺的价格,闻讯而来的天骄越发的多了。 闻正一手攥着装仙玉的袋子,一手拿着一柄短剑,谁若是交钱,他就从石元师兄的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有人喝了一碗,不够满足,只觉得浑身舒畅,飘飘欲仙,又抛出一百枚的仙玉再喝一次。 食髓知味,便是连心智坚韧的修行人也无法克制。 终于,日光渐冷,镇魔关上空的钟声回荡。 木桌前,不少的上瘾修士不肯散去,依旧眼神炽热地望着那地上不断抽搐的白皙少年。 “今日的石髓已经售完了,诸位请回吧。” 许久不说话的闻正开口了,沾着鲜血的短剑被他插在木桌上,擦拭着满是血污的手掌。 他不傻,今天抽的石髓够多了。 在这样下去,石元可是会死的。 做一天的生意,和做长久的生意,他自然是分得清。 手里有这个宝贝,多养些时日恢复了元气,再来卖血,自然要赚的多得多。 可,没有人答应。 石髓上瘾,不少人费尽心血才筹来了这一百枚仙玉,等了一整天了,定要尝个滋味。 此时见到闻正要走,纷纷嚷道。 “天行宗的,什么意思,老子一百枚仙玉摆在这里,你却说不卖了?” “就是,在镇魔关做事要讲规矩,老子筹来了钱,你就该给货!” “闻道友,我这一碗石髓才解渴,你却告诉我要走,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呵呵,散家之犬,我等在主城之内,收了你们的神通卷宗,答应放了你们一条性命,如今不知感恩也就算了。” “还仗着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一百仙玉一碗石髓,好大的造化!” 人群中不乏有主城内闻讯而来的天骄,见到石髓的那一刻大呼失算。 可又碍于立下誓言,无法再动手抢夺,否则这因果加身,麻烦更大。 木桌前,闻正垂下了眼,沉声道。 “诸位,不是在下不肯卖,是那石头所化的道童已经到了极限。” “再取石髓,怕是性命不保。” “我等天行宗弟子,没了去处,就只剩下这么点安身立命的本钱,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闻正的态度放的很低,若是在之前,他又岂能这样说话? 在场的修士,谁不恭恭敬敬称一声,闻真传? 冷笑若海浪一般在人群里掀了起来。 “那男道童不行,难不成这女道童也不行?” “我们如今筹来了钱,这石髓你还就非卖不可!” “不错,一碗石髓说不定可以勘破生死之关,多添几十年寿元,闻道友你卖的可不止是石髓,还是我等的造化啊!” “过些日子我就要去镇魔关外驻守了,南州的妖魔狠毒,老子等不起你下一回的石髓了!” 人声鼎沸,感受着众人有些癫狂的目光,闻正知道。 今日不再抽几碗石髓他是走不掉的。 他在木桌前沉吟了片刻,便拔起了一旁插在桌上的短剑,转身朝着那女童走去。 “哗啦……” 忽而,地上的锁链声响起。 昏过去的少年,在此刻醒了过来,一手攥住了他的裤管。 微微摇头虚弱道。 “师弟,你答应过我的。” 闻正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波动。 他将魁梧的身子蹲下,凑近了道。 “你知道,我迟早都要对她动手的。” “这是何苦?” 石元倒在地上,挤出一抹惨笑。 “我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 “当初老祖离乡时在地里捡起了两块石头,一块是我,一块是她。” “先入手的是师兄,后入手的是师妹,我无法修行,却读过不少书,知道要照顾后辈的道理。” “我虽是石头,可心比人软,见不得她在我面前受苦。” “在世上一日,我便想护她一日,在世上一刻,我便想护她一刻。” 少年呼吸微弱,忽而一把攥住了他手中的短剑,狠狠一拉,剑锋便刺入血肉,鲜血直流。 “闻……闻师弟。” “卖了我的血,带着他们找个……找个好去处吧。” “若有来生,莫……莫入仙门。” 石元在他耳边颤声,鲜血在暮色中似洪水般喷涌。 一碗接一碗的血水被盛了出来,闻正没有起身,宽厚粗糙的手掌,在道袍下微微发抖。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位宗门师兄,直到那石髓流逝,少年瘦小的身躯,最终化作了一块坚硬的凹凸不平的石头…… 第154章 劫匪 日暮,天行宗的众人都默不作声。 有人低着头,只顾着收那些仙玉,围观的人群喧闹,好似一场狂欢。 但,石元死了。 没有人类的尸体,而是一块普通至极的石头,上面还插着一把精巧的短剑。 闻正蹲在地上,久久的看着那块石头,直到旁边的师弟将那装满仙玉的储物袋抛过来时,才回过神来。 “师兄,六千枚仙玉,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有了这些,刘师兄可以突破金丹,王师弟的巫毒可解,用不着在镇魔关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不交灵蕴,咱们去偏远的地方开宗立派,还可以叫天行宗。” “师兄……” 那道人呼唤着,闻正握着那储物袋只感觉沉甸甸的。 他蹲坐在那石块旁,背后传来石伶师姐凄厉的哭声。 在天行宗数十年,这个瘦小干巴的女孩,第一次露出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远处的人群,依旧叫嚷喧闹着。 石髓有瘾,这些宗门天骄已经把价格又翻了一倍,要喝师姐的血。 “闻老弟,再来一碗,就一碗,不瞒你说,仙玉我有的是!” “闻道友,数碗石髓下肚,我只感觉离金丹后期又近了一步,三百仙玉,我要那女人的心头血!” “痛快,痛快,我屠某人江湖搏杀三十年,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享受!” “六百仙玉,我要尝一尝那女人的血肉!” 围观众人癫狂了起来,石髓的功效令他们抓狂,痴迷到了极致。 闻正抬起了头,木桌几乎要被人挤翻,他敢肯定只要自己说出一个不字。 这群已经快失去理智的野兽,定会将他们撕碎。 死死攥着女道童的修士,朝着闻正摇了摇头。 六千枚仙玉,足够他们离开镇魔关去生活了。 以后修仙也好,习武也好,甚至留给子嗣,都绰绰有余。 可闻正想了许久,抬起有些微红的眸子,像一头狮子般扫过众人。 “好,我卖!” 人群沸腾欢呼起来,天行宗的修士,便都不再说话。 闻正拍了拍一旁的石头,没有再去抽那一柄短剑。 只是转身,抽出另外一把匕首,朝着石伶走去。 罕见的,那攥着女道童的修士,拦在了闻正的面前。 “师兄,够了。” 目光哀求,露出不忍。 闻正盯着他,面容冷得可怕。 低沉的嗓音在幽冷的暮色里响起。 “刘师弟,不这样做我们走不掉。” “别天真了,石元师兄的血,我们都喝过。” “都是为了活着,活下去。” “你寿元不多需要结丹,藏在城外的那几个孩子,都染了瘟疫,这都是需要仙玉的地方。” “王师弟当年为了救你,巫毒缠身足有七十年,至今未能筑基,若不是这样以他的天资,远在你我之上!” “他们得活着,我们也得活着。” 刘师兄无奈的低下了头,再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闻正一手摁在对方肩膀上,将其推开。 高大的身影将瘦小的石伶遮盖。 人群里传来男子兴奋的吼声。 “六百仙玉,连皮带肉!” 闻正藏在道袍里的手臂抖了抖,可面容依旧是阴沉。 扭头示意道。 “好!” 他答应的很干脆,手里的动作也很干脆。 握着匕首,就要朝着那女道童的小臂切去。 六百仙玉切些许肉,一碗血的确是大赚特赚。 石伶面容呆滞且麻木,到如今她连闪躲都不愿,任由那匕首落下。 可忽而,从远处响起一串银铃声。 一道紫色的闪电,越过了众人恰好落在那匕首之上。 闻正粗壮的手臂一麻,匕首便“当啷”一声落了地。 “什么人!” 他怒喝一声,便循着众人的目光,朝远处望去。 只见晚风渐起的暮霭下驶来一辆慢悠悠的马车。 一个脸上淤青未消的老头坐在黑木棺材上,一手抱着陶罐,一手撒着纸钱。 马车上琳琅满目,都是沾着血的宝贝。 北河教的风火旗,丧魂阁的大印…… 棺材边上还挂了一圈狰狞的人头。 属实有些诡异。 为首的青年身穿道袍,背后一刀一剑,手里攥着缰绳。 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落在了闻正的身上,带着一丝慵懒的冷意道。 “我听说这里有人在卖天行宗的东西?” “本圣子还没死呢,是谁同意的?” 那是一个极为俊俏的男子,眉心一道暗红色的奇特纹路,更添了几分邪异。 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道,加上那不断落下的纸钱,不由得便令人通体发寒。 闻正宽厚键长的身躯不由得一颤,他认出了来人。 那是宗门的圣子,叶寻真。 抱着陶罐,撒着纸钱的老者是天行宗疯掉了的老神仙。 原本呆滞的石伶见到李百岁的那一刹那,泪如泉涌。 挣动着锁链,朝着老者大喊。 “老祖,老祖!” “石元师兄没有了,师兄他……” 少女泣不成声,可李百岁脸上只有茫然。 他忘记了太多事情,值得在马车上向那少女喊道。 “女娃娃莫哭,莫哭。” “你也是天行宗的弟子吗?” “没关系,我徒弟回来了,他给你做主!” “你看,咱们宗门的宝贝,都抢回来了,都抢回来了!” 老家伙抱着陶罐,脸上满是红光。 元婴碎裂,他已经忘了当年离乡时候捡起的两块石头。 认不出这一千多年来,都带在身边的两块顽石。 马车逐渐近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和陆无生身上的煞气,令众人都不由得避让开来。 望着那棺材边上的人头,露出一丝忌惮。 “这叶寻真疯了不成,竟在镇魔关内大开杀戒?” 有人脸色阴沉冷冷道。 “呵呵,外出几日连宗门都没了,从一人之上的圣子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散修,换你也接受不了。” “看样子是想把天行宗被掠走的宝贝都拿回来,他有那个本事吗?” 几位大宗门出身的修士,冷笑连连。 天行宗的老祖已废,各大长老更是转投其他门下。 就一个金丹期的圣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和那些二流三流宗门算账撒野也就算了,总不至于愚蠢到找自己这一类宗门来要说法。 一名青年带着轻蔑的笑意,可下一刻,一把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位道友,若是我没看错,你腰间那一把符剑,应该是我天行宗的东西吧?” “交出来!” 陆无生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活像一个劫匪。 第155章 买命 刀很锋利,幽蓝的色泽散发着刺骨的冰寒。 陆无生居高临下,满是桀骜。 用孟皓然的话来说,他今天就是要在镇魔关惹事的,要把天捅破个窟窿,让这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越乱越好。 是天行宗的东西他要拿,看起来像是天行宗的东西,他也要拿。 所以,他杀了不少的人,许多宗门的驻地,血流成河。 幸存的修士,纷纷赶往内城,或是宗门本部前去求援报信,导致赶往镇魔关的修士,越来越多。 对于陆无生来说,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要是能够把整个仙门都牵扯进来,一网打尽,不知省去了他多少麻烦。 一口气吞下,不知能有多少灵蕴。 街市日光很冷,凹凸不平的地砖被暮光铺满。 而陆无生的出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男子感受到肌肤和刀刃接触,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涌了上来。 脸色阴沉道。 “叶兄,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宗门覆灭,心中愤懑,可仙门就是这般因果,事情出了,你该认命。” “这镇魔关,大大小小宗门,都分过你天行宗一份好处,难不成你真要所有宗门给你一个说法?” 作为次一流宗门的真传,夏景曜背靠着一尊准圣境,曾与叶寻真有过数面之缘。 论实力都是金丹境的修士,谁又强过谁几分? 宗门覆灭,没了圣境庇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信,现在的叶寻真如同丧家之犬,还真敢和他动手? 持刀的陆无生笑了。 “要说法?” 他挑了挑眉,一把扯过棺材边上的那一串血淋淋的头颅道。 “这些够不够说法?” 数颗人头滚落在夏景曜的面前,暴凸的眼珠、狰狞的面容都令众人心头一跳。 万血门的虎长老,明法山的何老道,左丹派的徐真人,一气门的白仙子…… 都是金丹境界的修士,虽大多是初期,但能被宗门派来镇魔关的,实力定然不弱。 可现在,全都被这叶寻真剁了脑袋! 相传他也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啊! 这家伙总不可能出去一趟,回来便成就半圣之境了吧? 夏景曜身躯微微一颤。 他看出来了,对方的的确确是疯了,宗门覆灭,要让所有的修士给他一个说法。 打算死在这镇魔关! 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叶寻真敢对自己直接动手,毕竟自己的宗门是有半圣在城内。 况且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折不下这面子。 夏景曜握紧了拳头,依旧沉声道。 “叶兄,这符剑虽是天行宗之物,可宗门覆灭是仙门常态。” “你要动手,可要想清楚,家师半圣……” “聒噪!” 话还没说完,陆无生抬手一刀,便把人头给砍了下来。 血如泉水般喷涌,冲出半米多高,尸体抽搐着直接倒在地面上。 “什么家师家父的,我这一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真有本事的却没几个。” “我说过了,我的东西得还。” “天行宗的帐,要算。” “不是和你们商量,征求你们的同意。” 陆无生幽冷的目光扫过,周围安静到了极点。 一旁的李百岁抱着陶罐,撒起纸钱来。 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配合着那马车上的大黑棺材,说不出的怪异。 有人只觉得浑身发冷,不可置信的望着陆无生。 杀半圣真传,杀诸多宗门长老,这是要把整个仙门给得罪个遍啊! 此时,一枚金灿灿的金丹,开始从尸体里飞出。 夏景曜此时已经吓坏了。 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哪有人说拔刀杀人就拔刀杀人的? 那刀快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反应,特么的对方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修士吗? 还有,哪有修仙之人,拿刀的? 有这么干的吗,有这么干的吗! 夏景曜一万个想不明白,甚至心里悔恨不已。 自己干嘛非要在乎那点面子,老老实实把剑符交出去不就完事了? 甚至就不应该去掺和天行宗的那点破事! 如今他只祈求着自己的金丹能够顺利逃离这里,回到宗门,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虽然实力大打折扣,以后修为不得寸进,可也比死在这里的要好。 可一双大手从霞光里探出,直接握住了那一枚火红的金丹。 金丹不断挣扎着,从中传出夏景曜充满恐惧的声音。 “叶……叶兄,叶圣子,我错了,我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剑符你也拿了,储物袋都归你了,里面的仙玉不少,你放我回宗门,此事我绝不追究,如何?” 他是真的怕了,对方根本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不讲道理,不讲逻辑! 想杀人便杀人,不计后果! 陆无生的大手死死攥着那枚金丹,叹了一口气。 “夏兄啊,按道理来说我是不该杀你的。” “毕竟咱们多少都有交情。” “可你忘了一件事啊。” 夏景曜微微一愣道。 “何事?” 陆无生转头指着地上的尸体道。 “老家伙,是这家伙抢你的宝贝?” 李百岁脸上的乌青明显,抱着陶罐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是他!” 陆无生又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夏兄啊,那就怪不得我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干的一直是这样的买卖。” 在镇魔关外,他从老家伙手里接过陶罐的那一刻,便接下了这一单的生意。 老家伙出了一个陶罐,买他们所有人的命。 金丹内的夏景曜惊恐起来,他骤然想起找到这老家伙时,为了从他手里抢出这把符剑。 不得已杀了几个天行宗的弟子,为了折辱那些丧门犬,还当着面赏了老家伙几个耳光。 他从未想过,那个嚎啕大哭的无助老鬼,回带着他的弟子,来向自己复仇! 夏景曜恐惧到了极点,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叶兄,叶兄,我错了,我错了!” “你放过我,要多少赔偿我认,你知道的,仙门里没有解不开的因果。” “你饶我一条命,我把宗门的仙术都给你,都给你!” “我给老神仙赔罪,磕头!” “叶兄,饶……饶命啊!” 陆无生面无表情,当着众人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金丹! 哀求之声,戛然而止! 第156章 千机教 镇魔关内,风声呜咽,从南州袭来的浩荡罡风,激荡着关内的铜钟。 那钟声绵长,本是寓意战死关外的修士魂兮归来,可在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陆无生用刀挑起地上的头颅,耐心的将其系在棺材边上。 拉车的马匹在火红的残阳下打了个响鼻。 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忽而一道道流光破空而来。 拨开万丈云霞,人未至,声先到。 “叶兄,适可而止吧。” 一名男子披着黑金色的羽翼,若大鹏一般掠空而来,拨开人群,落在了马车不远的阁楼上。 “千机教的圣子!” 有人惊呼出声。 在镇魔关,是有规矩的,负责维持着内城稳定,制定规则的。 原本应该是千机教、玉蝉仙宫、天行宗、沧澜剑宗、百炼宗五大宗门。 只是近来,沧澜剑宗的阳圣子斩道,致使整个宗门解散,天行宗老祖渡劫失败,宗门内乱。 如今握着镇魔关规矩的人,便换了一批。 可为首的,还是千机教的圣子,翟修。 那是个阴阳脸男子,以鼻梁为界,一面黑若煤炭,眼睛窄小而有神。 一面白若玉石,目光涣散。 两条手臂修长,几乎抵达膝盖。 据说这圣子几乎得到了那位圣境的真传。 这背后的羽翼曾是一鲲鹏蜕下的仙衣,脸上的阴阳,更是上古大修的容颜。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开阳境的武夫,也难以招架。 陆无生抬了一眼,靠在背后的黑木棺材上。 千机教这个名字不止一次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相比于其他宗门的修行术法,这个宗门似乎更为邪性。 面前的男子,落在远处的阁楼上,声音无喜无悲,居高临下,好似命令一般。 陆无生咧了咧嘴,握紧了天星刀,真元似洪水般灌注。 在残阳落日下,无数的星辉显化。 两种瑰丽到极致的景色在此刻交错,一声暴喝化作一道汹涌至极的刀芒! “星河倒悬!” 可怖的气息令众人脸色微白,纷纷后撤。 “这……这是武道神通!” “难不成这天行宗圣子仙武同修?” “只有斩过九境的武夫,才能悟出神通,怎会有人能在武道之上有如此成就,还能修至金丹!” “这等气息,怕是要取那翟修的性命!” 无数人心惊胆颤,在这方世界,武修寿命虽短,可实力确是实打实的恐怖。 一尊斩九境后踏入开阳的武夫,展现出来的实力不是那些寻常武夫可比的! 有神通的武夫,斩杀寻常金丹,太容易不过! 所以,尽管仙门修士鄙夷武夫,可却从不轻视。 落在屋檐上的男子脸色一变,他也没想到对方说出手就出手。 那刀芒快若奔雷,又好似银河覆盖,织出天罗地网,令他逃无可逃。 “金翅羽衣,开!” 翟修低吼一声,背后的黑金色羽翼骤然展开。 一道巨大的鲲鹏虚影显化,便将小半个城池都笼罩! 无数人脸色骇然,只觉得有一头上古的凶兽赫然苏醒! 那股来自于蛮荒的威压,让众人灵魂都在颤栗。 陆无生冷冷一笑。 “鲲鹏是吧?” “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陆无生踏天而起,手中的天星刀燃起幽蓝色的火光,每一次斩出,那刀气都可横断天穹。 朝着那鲲鹏虚影,不断落下! 轰鸣之声不断传来,令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镇魔关内的武夫、修士乃至凡人都被惊动。 “我的天老爷,这是什么神通!” “该死的,这家伙的真元是用不尽的嘛,这般浑厚的刀气,哪怕是斩九境过来的武夫,也禁不住这样消耗啊!” “好好好,老子早就看那些修仙的不爽了,今天我倒是非要来凑凑这热闹!” 武夫、修士甚至儒生从镇魔关各处开始汇聚而来。 而被金翅仙衣护在身后的翟修暗自叫苦。 陆无生每一刀斩下,都震得他喉头发甜。 对方的真元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自己连施展仙术,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特么的,这家伙不是修道法的嘛! 天行宗哪来的武道! 陆无生的刀越发快了,从漫天星河,显化为背对众生的刀客。 他的气息一路暴涨! 看的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这家伙是什么怪物,他……他好像在不断突破!” “若是我每看错,他才开阳一重吧,可在不断消耗真元的情况下,竟然第二重快要圆满了!” 武夫也好,仙门修士也好,见到这一幕抓狂到了极点。 哪有人一边砍人一边突破的? 陆无生手里的刀好似海浪一般,一浪叠过一浪,掀起的刀芒越发的可怖沉重。 终于,一道刀气将化作如鲲鹏一般大小的暗红色圆弧,锐利的天星刀斩碎了那鲲鹏虚影。 “砰”地一声,结结实实落在了那黑金色羽翼上。 被羽翼护在身后的翟修眼前一黑,鲜血从口中喷出,直接倒飞了出去! 浑身被震得渗血的躯体,撞碎了无数阁楼,埋入废墟之中! 众人看得心惊,这天行宗的圣子未免也太生猛了些。 连千机教那位都被压着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的武夫大呼过瘾,用大开大合的招式,狠狠地抽飞这些仙门修士,是他们早就想干的事。 只可惜,要么实力不足,要么顾虑太多。 此时,见到陆无生动手,便好似喝了一碗烈酒般热血沸腾。 “该死,该死!” 气浪翻涌的废墟中,传来翟修的怒吼。 修行至今日,他还不曾受过这等羞辱! 区区一个天行宗的废物,竟敢对他出手! “叶寻真,看来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为这点手段便能在这镇魔关为所欲为了吗?” 轰! 浑身渗血的翟修一脚将地面踏碎,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上云霄。 背后的羽翼散落,化作数万把锐利的短剑。 那张怪异的阴阳脸扭曲起来,体内好似有数个古老的灵魂苏醒! 陆无生踏在虚空上,持刀相望。 体内的气息越发的汹涌。 望着对方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今天必须死在这?” “如果是,我很乐意帮你收尸。” 第157章 撼天 虚空之上,浑身渗血的翟修有些狼狈。 可随着那张可怖的阴阳脸扭曲起来,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开始蔓延。 声音也变得怪异,类似于某种禽鸟发出的叫声,尖锐脆亮,却带着瘆人的凉意。 一对极其不协调的眸子死死锁定着陆无生。 “人有百道,法有千机。” “此术,撼天!” “杀你如屠猪狗!” 翟修如巨猿一般修长的手臂一伸,竟从虚空里扯出一把巨大铁锤。 通体开始长出毛发,整个面庞被赤黑取代。 暴喝之下,挥动起那巨锤,好似擂鼓一般,连苍穹都是一震! 观望众人只觉得这一锤狠狠砸在了自己心头,喉头一甜竟咳出血来。 “这……这是撼天锤!” “千机圣子竟然吞了那一位的肉身!” 有人认出了那巨锤的来历,在数千年前,有一武夫以力破障,踏入圣境。 一柄撼天锤,将无数强者拍成肉泥! 虽然那肉身已经死去千年,可被千机教所得,秘法加持下炼入这圣子体内,便有极其恐怖的实力! “力可撼天,力可撼天,早就听闻这千机圣子实力可怖,不想竟融了一尊圣境的尸身!” “圣境之兵在手,虽不是当年那位在世,可也远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抵挡啊,这天行圣子必死无疑!” 闻讯而来的各方强者微微摇头,方才陆无生展露出来的实力虽然不俗,可要与此时的翟修相比,还差了太多。 果不其然,那如巨猿一般的圣子,抡着巨锤狠狠砸在了天星刀上。 恐怖至极的力道,直接将陆无生震飞了出去。根本无法招架。 陆无生只觉得大脑嗡鸣作响,险些真身都要被显化出来,撞碎了无数高楼,才从废墟中爬出。 此时,他蓬头垢面,发丝也散乱了,嘴角还不断溢出鲜血。 可一双眼睛盯着那巨锤满是火热! 好东西! 方才翟修这一击,几乎要把他从人皮里锤出,连神魂都有些震颤。 这等宝物,要是自己化身魔神形态,握在手里,发挥出来的力道只会更加恐怖! 陆无生咧嘴一笑,露出满是血水的牙齿,再度奔着翟修杀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用刀,只是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奇异的纹路。 一双眸子变得赤红,手掌化作黑金色的狰狞巨爪,竟硬以肉身面向那撼天锤! 那是八臂魔神传承下来的斗战之法,无数的纹路在陆无生的体表复苏,将他的战力不断拔高。 肉身不断突破极限! 翟修此时越发的癫狂,好似一个古老的灵魂在战斗中缓缓苏醒。 “自寻死路!” “镇!” 千机圣子挥动着巨锤,好似挟裹着可粉碎这方世界的怪力,轰然落下! 在巨锤下方的陆无生,被阴影笼罩,显得格外渺小。 像是下一刻就会化作肉泥。 那一个镇字更是具有魔力,令围观的诸多强者都不由得佝偻下来,仿若肩头背了一座小山般沉重! 无数修士喘息着,艰难道。 “这……这就是武道圣境的撼天术吗,实在太可怕了!” “错了,这仅仅只是些许威压,若是当年那一位施展,这整个镇魔关都会化作齑粉!” 数千年前,那位武圣可是以力搬山,将太行挪出万里! 众人凝视着巨锤下的陆无生,只觉得那好似一只蝼蚁,在面对天塌一般。 以肉身硬抗撼天锤,怎么可能有胜算? 有人摇头道。 “胜负已分,这天行宗圣子,死定了。”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在千机圣子施展出这撼天之术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巨锤轰然落下,带着可怖的威压,将地面掀起如海啸一般的气浪。 飞沙走石,小半个镇魔关内城都笼罩在这浑浊的砂雾之中! 那如山岳般的巨锤越发的近了,百万钧的重力压在陆无生的肩头,却令他越发的兴奋。 这等纯以肉身之力引动天地异像的感觉,令他分外熟悉。 万法不侵,万劫不灭,自己眉心处那沉睡了许久的八臂魔神之像,在此时赫然睁开了双眼! “吾为,不朽!” 这一声怒吼从陆无生体内发出,狰狞的巨掌握拳,如撑天一般抵在了那巨锤之上! 轰! 气浪横扫,整个城池都狠狠一颤! 众多修士死死的望着这一幕,震惊到了极致! “这……这怎么可能,他竟然抗住了!” “以肉身比肩圣兵,就连当年那一位也做不到啊,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诸位,你们确定这天行宗的圣子是个修士,这特么比武夫还要离谱!” “嘶,难不成这天行宗的圣子还是一位体修?” “修仙以术法踏入金丹,习武凝聚神通,炼体能和圣兵比肩,你确定这不是仙人转世?” 无数人沉默了,上述那些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却摆在他们面前,无法解释。 人间修行,本就是极为艰难的事情,武道也好,仙道也好,能专精一道,有所成就,就算不错了。 可哪有人能够兼顾诸道,还走到这等境界的? 不少人看向陆无生的眼神,已经有了一丝恐惧。 若是这位圣子不死,今后的仙门甚至是人间,怕都要受他左右。 远处的一处阁楼上,身为散修的诡道人冯木春打着哆嗦,手里的茶杯都在颤抖。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熊崽子。 他哽咽道:“老王,是它,绝对是它!” “这家伙追到镇魔关里来了!” 这段日子,冯木春几乎无日无夜的活在噩梦里。 纸人、八臂魔神、幽冥…… 他不止一次的梦见,自己被一尊手持锁链的神明给拽下黄泉。 在幽冥中的那一战,连老头子留给自己的本命法镜都丢了! 所以,当他听到和自己当初同行的叶圣子归来的时候,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 只是此时,见到陆无生的手段,他才确信了。 这世间最恐怖的灾厄,追到了这里! “老王,逃吧,这镇魔关,不能再待了!” 诡道人尖细的嗓音掺杂着恐惧,劝说道。 王秋生搂着自己的崽子,被黑色的鬃毛扎的皮肉生疼。 又给自己的小儿子喂了一块糕点,摇头道。 “我不能走,几个熊崽子得养活。” “我需要大把的灵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陆无生。 王秋生自然认得那一日的刀法神通,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世上能挣来灵蕴的地方不多,他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辈子被人当成妖怪,当成修行的药材来追捕。 第158章 讲一个公平 镇魔关中轰鸣不断,陆无生体表的纹路越发的玄奥。 乌光流动,令这一具肉身也越发的强大。 翟修手持撼天锤,越战越是心惊,面前的叶寻真好似不死之躯一般。 每一次被自己锤飞,又完好无损的杀回来,战意更是愈战愈强! 手臂上传来的反震之力,令他的虎口崩裂,皮肉都翻卷出来。 身穿道袍,背负松文古剑的仙修,如今像一个江湖莽夫一样,发狂一般朝着自己攻击。 就连那圣兵上,都留下了陆无生的拳印! 砰! 战场之中,陆无生发狂一般,竟一拳轰在那圣兵之上,可怖的反震之力将翟修击退数十米。 千机圣子身躯坠入废墟,心中有些癫狂。 叶寻真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这般实力! 他暗骂一声,从废墟中爬出,可才一露面,又对上了那双,猩红如野兽的眼睛。 那是喘着粗气,战意正酣的家伙。 翟修心头一惊,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只铁拳猛然袭来,狠狠撞在了他的腹部。 千机圣子再一次被打飞,血水、胆汁混合着吐了出来。 “叶寻真你岂敢……” “砰!” 又是一拳,这一击直接让他手里的撼天锤脱手。 他毕竟不是武夫,这具死去多年的尸体,还是有着极限的。 翟修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了。 陆无生就好似一头人形怪兽一般,拽着他的头颅,不停地轰击! “咳,该死的,叶寻真你真当我千机教斩不了你?” 翟修惊惧之下不断怒吼,又好似回到之前,被陆无生以刀法压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候。 进入到魔神境界的陆无生,嗜杀、好战的情绪疯狂飙升。 竟是直接将对方的一条手臂撕扯了下来。 惨叫声配合着迸射的血液,令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这家伙不会真要把千机圣子活活打死吧? 废墟上,翟修捂着那喷涌血水的断臂处,癫狂嘶吼。 愤怒、屈辱还有恐惧,充斥着他的脑海。 长时间的厮杀,令他的意识都有些恍惚,只能见到那残阳下,被血色染红的陆无生,提着一条手臂,好似修罗般越走越近。 那是死亡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这个叶寻真,他真的能杀了自己! 砰! 砰! 砰! 陆无生拖拽着撼天锤,眼里满是兴奋和欢喜。 暮霭开始消散,夜色从天边缓慢地覆盖过来。 地面上稀稀拉拉的纸钱,被风吹起,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陆无生。 若他真杀了千机圣子,那么镇魔关不出意外要大乱了。 千机教的实力,可不止表面上看的那般简单。 那是一个古老的宗门,存在的时间,甚至比这大周还要久远。 “唉……” “叶圣子,停手吧。” “杀了翟师兄,对你没有好处。”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腰身纤细,玉足踩在虚空里,荡起多多莲花,从黑暗中探出。 月华恰好落下,肌肤若霜雪,嫩滑香甜。 一条粉色的丝带绕过修长的脖颈,环绕在两条手臂上。 绝美妖娆的容颜,令无数修士都失神了片刻。 那是玉蝉仙宫的新任圣女,据说丹田里种下了一只玉蝉,有着万年的法力。 “叶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太过分了。” 又是一道声音传来,那是一名男子,体态憨厚,如一座肉山,肥大的腰身上,缠满了一道道符箓。 那是百炼宗掌教之子,据说本无灵根,竟以丹药一路修行至金丹后期。 身上的宝物、符箓多不胜数,便有人称其为多宝修士。 与此同时,无数修士纷纷从黑暗中走出。 皆来自于各大顶级宗门,各自身份极为不俗。 “此战精彩,叶兄气也出了,天行宗的东西大多也取回去了,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宗门兴衰,皆由天定,你天行宗掌教都投入他门,你又何苦坚持?” “不错,之前夏道友说的对,你总不能以一己之力,真要向整个镇魔关的修士,讨个说法吧?” “唉,事已至此,叶道友莫做蠢事啊!” 众人纷纷劝说,在人群里陆无生还看到了附和叫唤的司马烈。 他提着撼天锤,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圣境,甚至连一尊半圣都没有现身。 镇魔关内最中心的圆柱形高墙,静悄悄的。 马车上失去了记忆的李百岁,还在傻呵呵的撒着纸钱。 杀了一天人的陆无生,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最后的验证。 自己的推测,基本没错。 镇魔关里一定在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 导致圣境、甚至连半圣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抽身。 无数的讯息在陆无生脑海里不断整合。 被踢出局废掉的李百岁,云州这场连修士都不放过的恐怖瘟疫,无数潜藏了数百年的追魂人,纷纷露出水面…… 仙门、武夫、大周,明里暗里这三方势力,在不断的交手。 看的见的,是这问君山的战场。 看不见的,就如这几天就溃散的天行宗。 这是一场大局,陆无生敢相信,此时的人间,应该有无数类似于天行宗这样的仙门、家族,被赶出了这一场博弈。 沦为养分、沦为棋子。 更有无数像闻正这样亡命而逃的修士,为了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 大劫将起,囊括所有的凡人和修士,万千生灵及草木亡魂,无一幸免! 可高高在上的,活了数千年的腐朽存在不知,活不下去的蝼蚁,无路可走的棋子,才是最为可怕的。 陆无生松开了手里的撼天锤,背后的天星刀伴随着令人牙齿发麻的刺啦声,缓缓出鞘。 “我不信天,不信命,我只讲一个公平。” “我的宗门被人掠夺,我的师弟师妹被人屠戮,我的师长被人羞辱,我得还手。” “修仙也好,习武也罢,咽的下这口气的是狗,咽不下这口气的,才是人。” “你们说天行宗散了?” “我看未必!” “我叶寻真把话放在这,从今日起愿意入我门下的,武夫也好,修士也好,我给你们这份公平。” “所有的功法,绝不私藏,你有多少本事,就拿多少灵蕴。” 陆无生朝着远处的李百岁招了招手。 那视若珍宝的陶罐便被他抛了过来。 陆无生摩挲着陶罐上粗糙的纹路,手掌微微一用力。 “咔嚓”一声便将那罐子捏碎! 一道嘹亮至极的哭声,顿时响彻四方。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时,炽热到了极致! 白胖如婴孩,灵蕴四溢,陆无生手里捏着的——是一枚仙果! 第159章 活下去 婴孩的啼哭越发的刺耳,随着镇魔关上空的钟声敲响,巨大的夜幕被彻底拉开。 可无数人的目光,此时就如摇曳的火炬一般,死死的盯着陆无生手里的那枚仙果。 灵蕴,这方世界最重要的资源,没有之一! 那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能无视一切根骨、因果带来增益的灵物。 理论上来说,只要灵蕴够多,哪怕一头猪也能够成仙。 一块凡铁也能化作圣物! 境界无法突破,根骨不能修炼,没有关系。 有了灵蕴,一切都不成问题。 疯了,在此刻所有人都疯了! 若不是陆无生身上那可怖至极的煞气,马车上那一连串的人头,无数修士早就蜂拥而上。 面对仙果,连圣境的大能都不能抵御诱惑,更何况是他们? 阁楼之中,抱着熊崽子的王秋生目光灼灼的望着这一幕,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灵蕴,他日思夜想的灵蕴! 在镇魔关出生入死,就为了得到它! 一碗上等的灵蕴仙酿,就能让自家的婆娘活命,让自己那几个憨傻的熊崽子开启灵智,可以修炼。 这个魁梧的汉子,站起身来,激动地发颤,望着陆无生一步步靠近。 一旁,诡道人那张阴柔的脸上,也满是震惊。 他咽了一口唾沫道。 “姓王的,你不会真要去所谓的天行宗吧?” “你别忘了,那家伙有多可怕。” 王秋生低了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可这是一个机会。” “能让我妻儿活命的机会。” …… 黑暗的废墟之上,众多道子圣女都瞠目结舌。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天魔司马烈都头皮发麻。 一枚仙果! 这家伙玩得这么大! 要知道,哪怕是在天外,一枚仙果也是连真仙都抢破头的存在! 一颗仙果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跳出这所谓的天数! 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 玉蝉仙宫的女子,胸脯饱满急剧起伏,激动到手脚发麻。 若不是她丹田内种下了玉蝉,自己恨不得直接脱离玉蝉仙宫,投奔到陆无生门下去。 那可是仙果啊,吃上一口抵得上五百年苦修! 失去一条臂膀的翟修狼狈的从废墟中爬起来。 一对满是血丝的眼球暴凸,盯着陆无生癫狂道。 “你就是个疯子!” “我就不信这等至宝,你怎肯分与他人!” “吞下仙果可直入圣境,甚至可脱离这人间,何必多此一举,还挂念什么天行宗!” 他无法理解,这叶寻真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底牌,甚至手握一枚仙果,却愚蠢到拿出来示众。 那可是仙物,能逆天改命的仙物! 他嫉妒到发狂! 自己苦修千年,不断的拆解自己的躯体,融合死去的亡灵。 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是拼凑而来,受尽了苦难,才有这等成就。 可面前却有人手持一枚仙果,一步登天! 陆无生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抬起天星刀狠狠地切下了一块果肉! 那仙果惨叫,啼哭不止,灵蕴源源不断的涌入落下的那片果肉上。 “谁杀了此獠,这片仙果归谁,说到做到!” 翟修望着这一幕,只觉得脑海里一阵轰鸣! 歇斯底里道。 “愚蠢,愚蠢至极!” “只有一整颗完整的仙果才能入圣登仙,你切了仙果,这等无上造化真要分给众人不成!” 他不敢相信,真有人放着这天大的造化不要,就为了取他的性命,给天行宗讨个公道! 陆无生的眼眸依旧冷漠,可所有前来的修士也好、武夫也好、甚至书生凡人也好。 此时呼吸都已经急促起来,一片仙果,便是天大的机缘! 而对于诸多亡命江湖的武夫来说,不就是千机教圣子? 人生百年,杀得! 几乎是顷刻间,十几尊开阳境的武夫踏了出来,就连王秋生都从远处的阁楼上,踩着夜色落下。 “叶圣子,可要说话算话!” 众多武夫杀气腾腾凝望着陆无生。 陆无生幽冷的目光,扫过周围躁动的众人。 将手里那一片果肉直接捏碎,磅礴的灵蕴化作一片雨幕洒向众人。 “诸位,那边的什么圣子圣女,有一个算一个,谁要是弄死一个,我就分他一口仙果!” 话落,所有人都红了眼。 “杀!”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暴吼,仿若吹响了狂欢的号角一般,纷纷朝着废墟上的众人杀去! 没有人能够抵御的了灵蕴的诱惑! 一口仙果吞下,转化的修为,足够他们有底气来抵御对方仙门的报复! 更何况,刚才他们感受到的甘霖,比他们在镇魔关苦苦拼杀数月得来的都要多!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乱了,整个镇魔关都乱了! 无数人发出比问君山上的妖魔,更可怕的嘶吼声。 神通、术法,甚至符箓、阵盘统统施展了出来。 废墟上的圣子圣女们,望着那如潮水般杀来的修士,震撼到失神。 那家伙,真愚蠢到把灵蕴分给那些底层的蝼蚁了! 众多神通、术法五光十色,就好似一道巨大海浪一般,朝着他们汹涌而来! 甚至连凡人都不知从何处抢来一根木棍,穿着破旧的衣袍挤在人群里,叫嚣着要取他们性命。 羞恼、震怒,圣子们无法理解,叶寻真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他来说,难不成入圣成仙,要比这可笑的公道更为重要?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对我等出手?” “叶寻真,你不会就像靠着这群散修、武夫、凡人,要和整个人间的宗门作对吧?” 怒喝之声此起彼伏,无数有眼力的宗门弟子和家族修士,早早的退出了战场。 他们是得罪不起大宗门的,更不想招惹这发疯的叶寻真。 夹缝中求生存的小门派,要学会看势,懂得进退。 哪怕那灵蕴再诱人,也要有性命享用,毕竟他们担负的是一个家族,一个宗门的性命。 陆无生没有说话,废墟上的厮杀已然开始了。 血腥的味道迅速开始弥漫,事态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更不可阻挡的方向发展。 镇魔关的钟声响彻,却被淹没在厮杀中。 没有人在意镇魔关还是否镇魔,也没有人在意这天下的未来如何。 那些为了灵蕴而疯狂的人们,便都只有一个目的。 杀了他们,拿着灵蕴,活下去! 第160章 火还不够大 镇魔关彻底大乱了起来,黑暗中有人点了一把火,干燥的南风一吹,便化作满城的火海。 漂泊江湖的武夫们,手里的刀最是锐利,面对着诸多道子圣女,杀意沸腾。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做杀人换金的生意,只是这一回的目标换成了所谓的仙门圣子罢了。 “北地苦寒,此刀可听风雪!” 一名带着斗笠的虬髯客拔刀而出,寒光若银龙狂舞,笼罩了整片废墟。 那是燕州的段霜,曾斩王侯,被迫流亡。 据说,一手风霜斩,硬生生从北地杀到了南州,连大周的追魂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我观千山远,迷途两函松,金丹三百年,道在无极中。” “贫道天青散人,有一法镇仙!” 火光之下,有一白眉道人朗声开口。 手持一天青色宝瓶,朝着废墟上的众人一翻,便涌出大量氤氲迷雾,好似乌云一般压着众人心头。 那是天青宝瓶,可吞吐云雾,迷失人的心智。 传闻天青散人还是一个沙弥的时候,便是用此物,屠了满庙的僧众。 后转佛修道,一路踏入金丹,凭借此宝,令修行之人闻风丧胆。 “好好好,今日好大的热闹,既然如此,在下也陪你们闹上一场!” 说话的是一名儒生,只是穿着长衫,留着络腮胡,好似杀猪的屠夫,抢了读书人的行头一般。 琼州江瑞,曾经在大周为官,见不得百姓受灾,护不住一方生灵,怒极之下杀了上官,斩了琼州龙脉。 挣断了这为官的枷锁,流落在这人间。 他胡须一抖,竟从腰间扯出一把惊堂木来! “啪”一声,拍在虚空之上激起道道涟漪,竟如堂上判官一般暴喝道。 “升堂!” 那声音若炸雷一般,令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抖。 “威武”之声从虚空里不断传来,废墟之上便真出现了一座公堂,将诸多道子圣子围困。 江瑞坐于虚空,不知何时披上了大红官袍,对着那废墟上的众人怒喝道。 “拿下!” 话落,一群皂靴衙役手持水火棍,从氤氲的迷雾中杀出。 这是失传的远古神通,传闻在大周之前,这片土地上曾有一上古国度,有判官之术,可断人生死。 镇魔关中,火光盈天。 神通、刀芒、杀阵不断交汇,已经陷入癫狂的人们,没有发现,这天上落的纸钱越来越多。 随着不断有人死去,那血腥味道,便令众人越发的癫狂。 从一开始的为了灵蕴,到后来的妒意和仇恨。 随着诸多道子圣女,斩杀散修,轻蔑的唾骂蝼蚁。 一道咆哮声在人群里响彻! “仙门大族,又当如何,难道我等散修凡人出身,就不能活命?” “口口声声蝼蚁,爬虫?” “你们这等所谓的仙门贵胄,哪一点不是从我们这些爬虫身上榨取而来!” 战场之外,无数小家族、小宗门的修士眼中隐有意动。 不少年轻的族人,握紧了拳头,欲要拔刀。 可修为低微,却年迈的族长微微摇头,按下了他们手中的刀。 这人间几乎年年都有这等霍乱,年年都有人不甘。 可在仙门、在王朝宗族之下,哪有人可以成功? 那些令人热血澎湃的旗帜,在历史中如同一颗砂砾般被人抹去,不见踪影。 陆无生靠在马车上,火光已经覆盖了半个内城。 他望着血流成河的战场,眼神显得幽冷且空洞。 一旁的李百岁乐呵呵的瞧着远处的火光道。 “徒弟,好大一场火啊!” 陆无生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问君山,又看向面板上不多的灵蕴,沉声道。 “不,这火还不够大。” “世上的麻烦事太多,我想一口气将他烧个干净。” 李百岁听不明白,只盯着陆无生看。 “徒弟,你不高兴?” 陆无生哑然一笑,摸了摸腰间的那一枚玉蝉,叹息道。 “你徒弟我啊,本就不喜欢做这些事。” “当个独行客,带着一条狗游历人间,乐得清闲。” “可问题在于,当我翻过一座山才发现,这世间的事大多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麻烦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我以前讨厌书生,可现在又多了一样,那就是道貌岸然的仙门。” “若有一天,我铸成一座无上仙棺,定叫这诸天神佛赴死。” 李百岁傻愣愣的点了点头,他是听不明白的。 但徒弟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要造仙棺,自己就陪着他造仙棺,要灭神佛那就陪着他灭神佛。 自己没什么本事,只隐隐记得和天上的人打赌,好像赢了什么似的。 镇魔关内的尸体越来越多,陆无生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戒尺,开始有节奏的敲击在棺材上。 声音诡异,与周围那被人忽视的阴风交汇,无数掩藏在大小宗门的追魂人,只觉得心头一惊。 那是北府的追魂令! 发出的讯号,目标明确,截杀那废墟中的道子圣女! 战场之外,不少宗族子弟微微叹息,朝着自家族长抱拳告歉。 他们此时出手,便预示着将整个家族拉入水下,再无回头之路。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族长掌教,目光灼灼。 望着那远处的战场,心潮澎湃。 “这就是陛下的布局么?” “掀翻了这仙门,天下归心,世间只余大周,好好好!” 他们苍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狠厉,朝着众多弟子族人道。 “诸位,入局吧!” “斩圣子,灭仙门,分灵蕴!” “豪赌一场!” 无数的年轻修士、武夫早就按捺不住,听得这话纷纷抽刀拔剑而去。 镇魔关的火烧的更大了,大大小小的宗门牵一发而动全身,便都被搅入了这乱局之中。 废墟之上,翟修众人越战越是心惊,这些散修一个个手段狠厉,甚至越杀越多! 他们神通再如何恐怖,修为再如何高深,也有竭尽时刻! 再这样下去,他们真要在陨落在这里! 随着众多大小宗门的修士武夫涌入战场,翟修暴喝一声,将身后的羽翼化作数万道剑芒,荡开众人。 脸上阴沉,嘶吼道。 “走!” “回主城驻地,请宗门弟子、长老前来赴关!” “我就不信,小小的天行宗,真能搅乱整个仙门!” 第161章 闻正 镇魔关的大火烧了许久,“噼里啪啦”的声响,淹没在众人的怒喝之中。 远处的闻正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来自主城的圣子们狼狈逃窜,众多修士好似着了魔一般,厮杀狂欢。 大把的灵蕴,被陆无生撒下,诸多修士高呼着天行宗的名字。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宗门,武夫、修士、儒生甚至于有不少的凡人。 圣子和老祖被簇拥着,那一架挂着人头的马车,越来越近。 闻正手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木然。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的。 杀了老祖贴身的道童,背叛了宗门。 在自家这般狠厉的圣子面前,绝无活路。 马车靠近了,那是一头长着黑色鬃毛的灵驹,黑而长的马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面门。 周围的修士们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好奇,一个宗门的叛徒,在陆无生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陆无生坐在黑木棺材上,静静地望着这个高大且显得有些冷漠的中年修士。 他砍了见证了全过程的夏景曜,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许久,一旁的李百岁早早蹦下了马车,将那瘦弱的女童接到了怀里。 女孩哽咽着,一个劲儿的喊“老祖宗,老祖宗。” 始终说不出别的话来。 以闻正为首的六名修士,便都伫立在原地。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就好似等着死亡的降临一般。 “怎么事情做过了,还以为自己的良心在?” “石髓都喝了吧?” “味道如何?” 陆无生罕见的没有拔刀。 只是冷漠的问道。 众人低头不言,陆无生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老旧的戒尺。 微微摇头道。 “其实,我很不喜欢儒生。” “可他们的术法和刑罚却分外好用。” “今天我杀的人够多了,我的刀很累,我也很累。” “给你们一条活路吧,谁要是熬过我手中戒尺三下,我就既往不咎。” “离开镇魔关也好,回天行宗也罢,都随你们去。” 那是老院长留下的尺,到如今陆无生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妙用。 对于面前的这些修士而言,很显然死亡是一种宽恕。 用儒家的术法,抽得他们自省,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悔恨和自责之中,才是最好的刑罚。 “我来!” 沉默了许久的闻正,忽而开口。 目光灼灼直面陆无生。 他知晓,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王师弟巫毒缠身,刘师弟还欠挂着城外的子嗣,万师弟想还乡成亲,有个女子等了他好多年。 他们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这一关,自己得扛着,若是他们活不下去,自己就替他们活。 “啪!” 戒尺来的很快,看似单薄的木片抽在脸颊上,便让灵魂都在颤栗。 那浓郁的悔恨之意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石元那瘦小却满是少年气的面庞浮现。 “师弟,老祖传话,让你去取一道雷法,看来师弟是得了真传了!” “师弟,雷光有灵,莫要贪心,只取一道就可!” 天行宗的后山,雷光遍地,那是自己得到雷法真传的那天,石元师兄提醒自己,遏制贪念,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闻师弟,这是老祖一生的心血,宗门的立教法门,不能交出去啊!” 在主城内,泪若满面的石元哀求着,他面无表情,将所有术法交出,跪在众人面前,乞求饶命。 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感,提升到了极致,他带着师兄弟们,像狗一样灰溜溜的,离开了主城。 “啪!” 陆无生这一次的戒尺,落在了闻正的头顶。 巨大的力道,将他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膝盖一弯便将地上的石砖,都给跪碎。 体内的金丹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咳咳咳,叶师兄,打得好,我该死。” “是我出卖了宗门的雷法,也是我害死了石元师兄。” 陆无生面无表情,挥动着戒尺,又是一抽! “砰!” 这一回闻正整个人都被掀飞了出去。 连金丹都碎了大半。 来自灵魂上的痛楚,令他不断抽搐着,嘴里吞吐着凉气。 他挨着师兄化作的那块顽石,切身的体会到了,那被抽髓一样的痛苦。 “闻师弟,我的血能够治伤,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活下去。” 那是闻正最绝望的一个夜晚,瘦弱的石元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取出了一碗石髓。 月光下,那少年脸色苍白,眼里却还满是信任。 倒在地上的闻正涕泪横流,痛楚随着悔恨的加深而不断升级。 “师弟,你答应过我的,不伤害师妹!” “师弟,卖了我的血……活下去!” 断续的记忆,几乎要让闻正抓狂,他好似一头野兽一般,挣扎着爬起来。 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痛苦,用头颅不断地将地砖磕碎。 凄厉的惨叫声,令在场众人都觉得心颤。 看向陆无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这天行宗的圣子,竟连儒家之术都会,实力着实可怕。 天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可没有展露的手段? 那一夜,据说天行宗的弃徒闻正替其他诸多弟子,抗下了所有戒尺。 金丹破碎,自毁了容貌,离开了镇魔关。 而所有人也不会想到,也是从那一夜开始,人间多了一个赎罪之人。 金丹破碎,却重修圣法,最终踏入圣境之中! 堪比仙人的修为,一生却只为赎罪。 那一夜,溃散的天行宗死而复生。 从外界归来的叶圣子,带领着众多弟子,如一场大火般清算了整个镇魔关。 大量的珍宝、功法被装入了陆无生的棺材。 那一夜,问君山上的妖魔突然发难,数十万阴兵险些破关。 有人说,若非是叶圣子率众人出手,怕是人间已经处于血海灾劫之中。 那一夜,镇魔关外的战场沟壑之中。 一席青衣的孟皓然捂着流血的鼻子,指着某位圣子破口大骂。 数十万阴兵,见到“叶寻真”更是闻风散胆。 城墙之上,化做一只乌鸦的老天魔落在陆无生的肩膀上。 看着众多视死如归的修士,和众多妖魔搏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申屠兄,你老实说,你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连仙果都拿出来了,别告诉我真就为镇魔关这点灵蕴。” 陆无生哈哈一笑,望着远处的问君山,目光逐渐深沉。 “老天魔,你说好好的一个人间,本该是王朝林立,快意恩仇的江湖。” “可却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武夫寿元不过一两百,就算大儒、僧人也相差无几。” “唯有这修士,动辄五百年,上千年。” “修仙者啊,本就是这方世界的异类。” 老天魔头皮发麻,抖下来几片黑色的羽翼,哽声道。 “你不会是想以仙果为饵,要将这世间的仙门一网打尽吧?” 陆无生拍了拍一旁的棺材,意味深长道。 “一网打尽不假,但一枚仙果可钓不起这么多的鱼!” “我这口棺材啊,可是空了很久了。” 第162章 浊酒 镇魔关的大火烧了一整夜,从问君山来的妖魔在黎明到来的前一刻,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雄伟的镇魔关内城,罕见的打开了大门。 令在城墙外的凡人们,都得以踏入。 天行宗死灰复燃的消息,就如同纸片一般,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位年轻的天行宗主,昭告所有修士、武夫乃至书生。 来者不拒,人人可修行,就好似落草为寇的土匪宣言,大口吃肉,大称分金一般。 一时间,拜入天行宗门下的修士,如过江之鲫。 城内,一处偏僻而又破旧的宅院里。 一口巨大的棺材立在墙角。 六月的阳光刺目且灼热,拨开厚重的乌云落在盖满瓦片的屋顶上。 钟声蝉鸣,令陆无生有种身处寺庙的错觉。 院子里的空地上,他生了一堆火,上面是一口漆黑的锅。 浊酒沸腾,满院子都是醇香。 李百岁抱着一块岩石,或许是太重的缘故,走得颤颤巍巍。 一旁的石伶小心的搀扶着,她眼睛红肿,险些晕厥过去。 那块插着短剑的大石头,在石阶边上放下,小丫头便蹲在一旁,又抽抽搭搭哭起来。 李百岁坐在石阶边上,朝着陆无生嚷。 “徒弟,你在做什么呢?” “煮酒!” 陆无生没有转身,只拿着勺子在浊酒中将酒糟舀出,闷声回答道。 “煮酒做什么?” “今天有客来,故而煮酒。” 李百岁痴傻地“哦”了一声,便和那女童坐到一排,撑着一张老脸望着天空发呆。 不一会儿,院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捂着鼻子的青年,骂骂咧咧走了进来。 “我说,陆兄,有这个必要吗?” “有这个必要吗!” 那是孟皓然,在镇魔关外,狠狠地挨了陆无生一拳,血流如注,如今都没有回过神来。 舀酒的陆无生笑了,对着孟书生笑道。 “假戏真做,得逼真一些。” “这样我这圣子的威名,才能传得更远。” 孟浩然无奈摇头,与陆无生席地而坐,端起小木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 他评价了一句,陆无生便又给他添满。 两人不说话,只是一人喝酒,一人添酒,气氛静谧又祥和。 终于,孟皓然摇了摇头,用手挡住了陆无生的小斗。 “喝不下了。” “南州种不出多少粮食,这云州的米酒虽浊,可香甜甘醇,若是多喝也是会醉的。” 他将碗推到一旁,环顾四周,开口问道。 “老黄狗呢?” 在他印象里,老黄狗和陆无生是形影不离的,这一年多下来,若是喝酒少了老狗,竟莫名少了些趣味。 陆无生夹了一块狗肉送进嘴里,慢悠悠道。 “云州城。” “收了个徒弟,它看着呢。” 孟皓然有些意外,按照陆无生的性子,是不愿意收什么弟子的。 既然要收,怕是很有些天赋。 “修士还是武夫?” 他问了一嘴,可陆无生却道。 “凡人,没什么修为。”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这打棺材、造纸钱的本事总得传一传吧?” “是你说要去京都的,到时候去了京都,说不准我的生意好,铺子里忙不过来,也好有个帮手。” 孟皓然忽然不说话了,又把瓷碗取了过来,舀满了一碗,一口饮尽,低着头沉默。 人间的水很深,他是承诺过去京都,可如今却连南州都踏不出去。 蹉跎了这么久,只觉得对不住陆无生。 “啪!” 一把戒尺,轻轻的落在了孟皓然的头顶上。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陆无生那张熟悉的面庞便映入眼帘。 “摘了这人皮是不是要习惯些?” 陆无生轻笑,便将那戒尺丢在桌上。 “拿着吧,老院长留下的戒尺,就是给你准备的。” “脑子转不过弯来,境界无法堪破的时候,你得用它。” 孟皓然心头一惊,他的境界的确停滞许久了,卡在圣境前,一寸也无法挪移。 明明距离半圣只有一步之遥,可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接近,好似天堑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无生提前打断。 “不必觉得我的麻烦是你带来的,实话说我也很不喜欢这样的麻烦。” “但没有你,依旧还有刘皓然,周皓然,让我不痛快、不自在的根源不在你那儿。” “若是个自在的人间,我才懒得站出来管这些破事。” 陆无生喝了一碗酒,将腰间的那一枚玉蝉拍在了桌面上。 他是不喜欢布局筹划的,可好似有一只大手,在推着他,逼迫他前进。 李玉婵被拘走的魂魄他没有忘,老院长坐化成木的场景他没有忘。 黄泉之中,幽冥之内,他一次次死而复生,险些湮灭的经历没有忘。 从他踏出王屋山后,在天外好似有一只大手在执棋落子,令他不得安宁。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掀了这棋盘。 陆无生望着孟书生道。 “镇魔关已经乱了,所有仙门的修士,如今都在往镇魔关赶。” “不管是宗门修士也好,还是散修、武夫也好,他们都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说实话,到现在我还不清楚最后的鱼有多大,那些所谓的圣境一个都不曾露面。” “但这个口袋既然铺开了,哪怕是条龙我们也得吞得下去。” “仙门是这方世界最大的毒瘤,若是真到了屠龙斩仙的那一刻,你觉得那些所谓的武神、刀圣会不会出手?” “仙门,终究是外来者,不管是武夫也好、大周皇朝也好,还是儒门、佛门也好,都是想它死的。” “毕竟,他们活的太久了,寿元悠久传承不灭,就是对这世间人,最大的不公。” 孟皓然呼吸急促,望着陆无生道。 “陆兄,你……你这是在赌。” “把整个人间都拉下水,赌这世间的人都愿意陪你一起斩仙!” 陆无生目光平静,望着他笑道。 “我就是在赌,你知道我的,从来都是随性癫狂的人。” “只想安心喝酒的我,被人打翻了酒坛子,就要把整个仙门毁掉,属实有些极端。” “但,是他们先动手的,不是吗?” 孟皓然的呼吸逐渐平静了下来,望着陆无生凝重道。 “说吧,陆兄,需要我做什么?” 陆无生将一旁的火堆熄灭,给孟浩然添上了最后一碗浊酒。 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成圣!” 第163章 受训 院落里静悄悄的,李百岁挨着女道童,一对眼珠子追着远处的蝴蝶瞧。 树上的知鸟叫的累了,罕见的安静下来。 孟皓然握着戒尺,嘴里反复咀嚼着“成圣”这两个字。 毕竟人间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儒圣了,儒家的圣人似乎与别家不同。 真正能称之为圣的,千年难有一尊。 不似那些仙门、武夫层出不穷。 所以,在人间的分量极大,可左右因果,逆转天道。 是真正的至圣。 哪怕死去千年,那圣人的塑像仍然有着余威,将庇佑天下万千的儒门学子。 庇佑无数,叩拜圣人的书生。 孟皓然沉吟了一会儿,望着陆无生道。 “多久?” 孟皓然眯起双眼,伸出了一只手掌。 “半年,我需要你在半年内成圣!” 孟皓然惊呼起来。 “怎么可能,半年如何能成圣!” 他是儒生,自然知道成圣这条路有多么难走。 不然为何千年来,儒门学子千万,没有一人摸到那成圣的界限。 别说半年,就算是十年自己也不一定做得到。 可陆无生盯着他,目光灼灼,好似利刃,好似火焰。 “孟兄,成圣而已。” “你别忘了,你本就是天生的圣人。” “问天之后,在问君山待着几个月,难不成就把你的意气给磨没了?” “若是在之前,我认识的孟皓然,定然会大笑。” “他会说,我孟皓然,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行诗,七岁称大儒,名动京都,如同挣脱了天数,不过是圣境而已,一月便可踏入!” 陆无生的声音显得有些凌厉,让孟皓然身躯微微一颤。 那曾经挂在嘴边的话,不知有多久没有说过了。 是在陆无生不在人间的那一年? 还是问君山统领妖魔的这几个月?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自己如今看到的世界,好似和原来大不一样。 黄泉、碧落、仙墓、人间…… 自己就好似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湮灭在浪涛之中。 孟皓然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年多前那样的话来。 他只是低头想了许久,淡淡地回答。 “知道了。” 陆无生没有再说什么,这是孟皓然的路,最终还是要他自己走。 以前的孟书生见到的,不过是大周,不过是仙门,是武夫。 而如今,他见到了幽冥,见到了黄泉,见到了九天之上的世界,自然会觉得无力。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就算成圣,都不知改如何面对。 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他连问君山都迈不过去。 如今在世上,他没有师父,没有师兄了,这世间的一切,都需要靠他自己去悟。 远处的石阶下,李百岁张着嘴大喊。 “徒弟,我饿!” 孟皓然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百岁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便傻呵呵的望着他笑。 “天行宗的老祖,元婴都碎了,痴傻的很。” “他给了我一个陶罐,让我带着他活下去。” “我答应了。” 孟皓然点了点头道。 “他倒是命好,元婴都碎了,还有人照顾着。” 陆无生笑道:“这也不见得,若是我们这口袋,网不住那条龙,都难逃一死。” 孟皓然哭笑不得道。 “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个亡命徒。” “那时候去救崔平川也好,斩冥帝也好,你手里一点胜算没有,全凭一口气。” 陆无生一摊手道:“但我赌对了不是吗?” “只不过这一次好像赌的更大,要不要跟我下注都随你。” 孟皓然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这麻烦有我大半。” “你说半年内成圣,那就半年!” “管他龙也好,仙也罢,你斩得,我也斩得。” “你坐的庄,就算输这一回,我也认这个栽。” 孟书生一拂袖,转身向外走去。 院落里,树影斑驳,后方传来陆无生带着笑意的呼唤。 “不留下吃晚饭?” “还有好酒!” 孟皓然在门口停顿,握着戒尺道,微微摇头道。 “不吃了,我要是再喝你晚上这顿酒,你还不知该怎么数落我。” “莫名其妙被你揍一顿,还挨了一顿训,这叫什么事儿?”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门梁高声道。 “走了!” “下回别弄狗肉,我吃不惯。” 暮色将近,镇魔关的钟声在上空久久回荡,孟皓然青色的衣袍悄然消失在火红的日光之中。 …… 云州城,被厚重的阴云笼罩。 空气依旧湿润粘稠,原本人满为患的街道上,冷清到了极致。 两侧的排水沟里,被一具具满是霉斑的尸体堵塞。 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弥漫在整个云州城。 虽是六月,可绵绵的阴雨不断。 阳玉鸿撑着油纸伞,将地面的水洼踏碎,溅起的水花落下,映照出他那张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 越过曲折冗长的街道,他抱着大把的药材,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如同牛毛般的细雨下,一颗巨大、繁茂的柳树耸立在院子里。 一条无精打采的老黄狗趴在树下的水缸边上。 见到阳玉鸿回来,抬了抬那双浑浊的狗眼,有气无力的吠了声。 那是师父的狗,据说不知养了多少年了。 在师父离开的这大半个月里,表现得极为懒惰。 阳玉鸿推开栅栏,来到那巨大的水缸旁。 两条胖乎乎的金色鲤鱼便从水缸底下游了上来。 大张着嘴巴,向自己要吃食。 他不止一次怀疑,这两天大鲤鱼是妖怪。 毕竟在师父离家的当晚,他本想炖鱼汤,却被这两条鲤鱼用鱼尾,狠狠地抽了巴掌。 力气大的吓人。 有时候,他在屋里还能听到鱼缸处的窃窃私语。 好似两个幼童在说话。 阳玉鸿将买回来的鱼食洒了下去。 师父的这两条鱼十分金贵,一般的鱼食是不吃的。 自己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买。 老黄狗又吠了一声,表示该做晚饭了。 他点了点头,将鱼食放在一边。 提上买回来的食材,进入了厨房。 屋子里,柴火是干的,他环顾了四周,小心的挤出一道灵力,灶台下便骤然起了大火。 这是火灵术,虽然是最低阶的法术,但对于现在的阳玉鸿来说,用的还极为吃力。 他的经脉重塑的很慢,虽然有太上天机术推演。 可那些丹方、灵液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买得起的。 阳玉鸿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反复念叨着,那句话。 “王屋已崩,勿入太行。” 这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警示,令他心悸非常,久久不解。 总觉得某种巨大的危机,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院外的老黄狗,耷拉着疲惫的双眼。 沾着鲜血的狗爪,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相连循环的圆…… 第164章 张家 六月的南州城,显得异常燥热。 蝉鸣聒噪,男人们便都赤着上身在街上走。 大多数都是做劳力的汉子,肩膀搭着一条毛巾,可拦不住汗珠一个劲儿的往下滚。 城南的巷子里还算宽敞,近年来张家酒肆的生意倒是越发的好了。 偌大的宅邸,亮堂堂的,张家的小少爷如今已经能下地到处跑了。 几个教书的先生,常头疼地追在小少爷的屁股后面,一个劲儿的嚷。 这时候的老陈头,便坐在大门的门槛上,露出一嘴黄牙,不住地笑。 胖嘟嘟的张庭生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锁。 下人们都知道,那是陆先生送的,寓意是保佑着孩子长命百岁。 此时,那长命锁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少爷的腰间还别着一块晶莹的玉佩,在日光下越发的耀眼。 老陈头“吧嗒吧嗒”抽着烟叶,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雏菊一般。 小少爷光着脚丫子一路跑了过来,朝着老陈头喊。 “陈爷爷救我,我不要念书,不要念书!” 张庭生满脸的稚气,如今的他哪里听得懂那些酸腐的儒家话? 哪怕去陪着爹爹酿酒,也比在书桌前打瞌睡来的有意思。 老陈头朝着几个追来的先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笑着将他拉了过来,抚着小少爷的头顶,和蔼道。 “这可由不得你。” “想要有出息,就得念书。” 张庭生鼓着腮帮子,赌气道。 “那我不想有出息!” 老陈头哈哈大笑。 “我小时候也这么说,可一说这话总是要挨打的。” 张庭生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道。 “陈爷爷也挨过打?” 老陈头连声道。 “挨过,挨过。” “小时候爷爷家里的先生打人可痛哩!” “一戒尺下去,手心都要流血。” 张庭生吓了一跳,抓着老陈头那粗糙的手掌道。 “那可疼了,等我长大了,就帮爷爷报仇!” 听到这话,老陈头忍俊不禁,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拉着张庭生的小手道。 “用不着,用不着,打爷爷的那老先生啊,已经埋在土里了。” 他瞅了一眼小少爷腰间的玉佩,忽而道。 “庭生啊,你就那么不想念书?” 张庭生用力的点了点头。 “不念,不念!” “那你想做什么?” “唔,放风筝,捏泥人儿!” “就这些?” “还有见一见陆先生!” 张庭生眼里放光,脆生生道。 “爹爹和下人们总说,我这条命是陆先生给的,可我一次都没见过他!” “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也有人说他是人间的大侠,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那是流传在南州,一个猴子的故事,年幼的张庭生,常把里面的猴头和陆无生结合在一起。 总以为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他摇晃着那长命锁,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小时候阿爹总说,我以后要是遇到了危险,就举着这长命锁,大喊三声。” “陆先生就会出来救我。” “可我和别人打架的时候,喊了好多次陆先生都没有来。” 张庭生有些失落。 他如今年纪不大,个头又小,和别的孩子打起架来,总是吃亏。 老陈头笑呵呵地摸着他的脑袋和蔼道。 “庭生啊,陆先生给你这长命锁,可不是让你这样用的。” 张庭生眨了眨眼。 “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用?” 老陈头想了许久,又望了一眼远处的问君山。 这才幽幽道。 “等你真正需要他的时候。” 张庭生不理解,只赌气般和老陈头并排坐在门槛上。 他是听着陆无生的故事长大的,年幼时候的崇拜,就好似一颗不断发芽的种子,日益强大。 或许有一天,会变成一棵树,变成一座山,变成一道无法越过的关隘。 而如今的张庭生还不明白,他想要翻越想要成为的那座山,有多么巍峨。 乃至于后来,他成圣斩天的那条路,走得极为辛苦。 院子里的吵嚷声,惊动了里屋的张进财。 或许是有教书的夫子去禀告,所以白胖圆润的老掌柜,如一枚铜钱般溜了出来。 他提着舀酒的小斗,气得脸颊通红。 吓得张庭生直往老陈头身后钻,显然是没少挨打。 “陈老,您别护着他!” “一个月了,连半首诗都背不出来!” 张庭生躲在老陈头身后,伸着脖子喊。 “爹爹胡说,半首我还是会的!” 张进财气的火冒三丈,举着那舀酒的小斗道。 “好好好,那你说,笑问客从何处来的下一句是什么?” 小少爷支支吾吾,想了半天,硬是记不起来。 眼看着暴怒的张进财像沸水里的汤圆般冲将过来,小脸顿时一白。 只好哭着朝门外笨去,一边大喊道。 “陈爷爷救命!” 巷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张进财气得就要追出去,却被老陈头喊住了。 “康翀,由他去吧。” 苍老和蔼的声音响起,令张进财不由得脚步一顿。 康翀是他的小名,因为太过拗口,又被人说太不吉利的缘故,便再也没用过了。 这世上除了老陈头和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这个名字。 “陈老……” 他抬起圆润的脸颊,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老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门槛上站起。 “多少年没这样喊你了。” “我来张家时,你也不过和庭生一般大。” “那时候你爹也逼着你念书,可学了许久,连名字都不会写。” 张进财有些不好意思道。 “陈老,是那我名字太难写。” “再说了,我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可庭生不一样,这孩子生来就聪慧,出息可要比我大多了!” 老陈头望着远处的天穹摇头不言,却把话锋一转道。 “我要走了。” 张进财一惊道。 “陈老这是要往哪里去?” “听说南州外面在打仗,可乱的很。” “是不是我有什么不周的地方?” “只要您开口,我……” 陈老在张家待了足有五十年了,在张进财眼中,他不是什么下人。 而是如同父亲一般的长辈。 他虽不知对方为何一直留在张家,可这么些年来,只要张家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他一份酒肉。 老陈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几十年好吃好喝,你张家没亏待我。” “只是这人老了,没多少日子了,就想出去看一看。” “见一见那些老朋友,老伙计。” “我这临走没什么能留下的。” “把这个留给庭生吧,若是日后他去京都了,用得着。” 老陈头取下了一旁的门栓,方形的长木被凿开,露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在剑柄的末端,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 新元七年,以此剑入圣。 第165章 陈仲元 老陈头走了,在张家待了五十年的他,轻飘飘的走了。 连行李都没有带,只穿着单薄的黄麻粗布衣裳,佝偻着身体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晚回到家的张庭生,抱着那把比他还沉的剑,茫然无措的大哭。 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尝到别离的滋味。 后来他才明白,一去不回的人,大多是不说告别的。 像一个最寻常的下午,一段最寻常的对话。 此生的最后一面,大多都湮灭在,“天气真好啊”这样的寒暄之中。 …… 夜里的南州,依旧是寒冷的,哪怕白昼如火山一般炎热。 可一入了夜,那凄冷的月光铺面而来,满地的寒霜便沿着青色的石板开始凝结。 老陈头背着手,挨着那漆黑的河水不断行走。 一朵朵燃着烛灯的莲花,从上游飘浮而下。 那是逝者的灵魂,从问君山来,火光摇曳奔赴往生。 “黄泉不渡,黄泉不渡。” “可谁又能想到,这人间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绝境?” 老陈头微微叹息。 他是走过天路的人,乘着一道剑气直上九霄。 可那是一条断绝的路,这人间如同一处被遗弃的孤坟一般。 出不去,也进不来。 至少,武夫是如此。 封剑三十年,他以为人间也不过如此了。 仙依旧是仙,人依旧是人。 哪怕不断的转世循环,也没有出路。 那些以求自保的圣境,只能看着越来越多的仙人,吞噬着此界的灵蕴。 将那一条通往天外的仙路,彻底封死。 可,这人间终究还是变了。 先有圣人问天,挣脱了天道,人间有希望出现一尊儒圣。 那是开天路最重要的一环。 而后,是成神明。 唯有神明,才可横渡那天路,带领众人逃离这囚牢。 恰好,那一夜的幽冥,他也在。 见到了陆无生显化的那尊神明。 比以往那些斩仙之人,更为强大! 那是某种,令所谓的仙人,都要惊颤恐惧的力量。 最后,是阳玉鸿的那一剑。 惊宵十万里,那是成就真仙的味道。 就连他也不曾想到,当初交给那孩子的一把铁胚,真被他磨成了一柄绝世神剑。 所以,在看到阳玉鸿那一剑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该出发了。 这人间好似真的从迷迷蒙蒙的黑暗里,杀出来三个怪胎。 不讲那些仙人的道理,既遂本心而去。 风越来越大了,幽冥的气息开始蔓延,老陈头便见到许多孤魂野鬼往河水里蹦。 溅起一朵又一朵的浪花,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远处的青莲山逐渐近了,他见到有一个剑客在铺满月色的山崖上磨剑。 他便扯着嗓子喊。 “陈仲元——” “陈仲元!” “陈——仲——元——” 他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清亮。 那崎岖的青莲山便分出一条平坦的路来。 老陈头兴奋地跳了起来,从路旁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身姿也挺拔了起来。 哗啦啦的夜风,摇晃着山林,老陈头那张苍老的脸颊上沟壑渐消。 嘴里传出北地独有的俚语,满是辽阔苍茫的味道。 “般巴轰隆的马儿哟!” “不见长生天!” “落不下的月亮哟,在大漠里何时圆!” “陈仲元,老子找你来了——” 老陈头越过剑气横生的竹林,朝着那山崖上的背影喊。 他满面欣喜,如同一个孩子。 穿着露脚趾的草鞋,暮气沉沉的衣裳也遮不住他焕发出来的生机。 磨剑的背影不答他的话, 唯有一只秃鹰,从山崖那端的黑暗里飞来。 “唳!” 那畜生声音尖锐,落在了剑客后边的石头上,死死盯着那爬上山崖的青年。 竟然口吐人言道。 “何事?” 老陈头望着那只鹰,瞧了好一阵,这才道。 “斩仙之日快到了。” “这一次,应当能逃出这大墓。” 山崖上的老剑神垂下了头,背后的秃鹰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化作了一把金刀,落在了老陈头的脚下。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可结果呢?” “要失败多少次你才明白?” “你七次成圣,历经数千年,哪一次不曾见过那条天路?” “可又能如何?” 老剑神的声音顺着白霜传来。 “可这一次不同,天数变了!” “你也在幽冥,陆家那小子斩开幽冥的一剑,是你给的。” 老陈头认真道。 “你枯坐在这里五百年了,若你不想脱离这方牢笼,又何苦执着?” 老剑神沉默了,他径自起身,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露。 “你乘船度过黄泉,这才发现并没有从这方世界逃出。” “这才知晓,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于是你周而复始,七次成圣。” “每成一次,你便斩掉一生的修为,重来一回。” “希望有一天,你能借此突破这方世界的极限,以无上的剑道修为,横渡天路。” “可你要知道,从你斩去一道魂魄的那一刻起,你是你,我是我!” 老陈头垂下眼帘,望着地上的那把金刀。 那是他的第三世,流落高原,在天都成圣。 他的每一世,都各有各的道,譬如这位青莲剑神,在此磨剑五百年,誓要度过真正的黄泉。 逃出这一界! 但作为轮回过数次的人,他知晓。 每个人所见到的黄泉,都是不一样的。 他曾窥见那黄泉里真实的一角,那些坐落在泉水边,无法离去的大能,要比那些所谓的真仙,恐怖万倍。 他们只是蹚过幽冥之水,不断的在这方世界打转罢了。 如今,他要将斩去的三魂七魄一一收回。 可这些成圣了的道魂,各有所修,怕是不肯归位。 因为这一去,意味着身死,意味着道消! 譬如,他面前的这一道天魂,凭借一道执念在此苦修五百年! 想要让其归位,便要平了对方的执念。 老陈头将地上的天刀捡起,缓缓开口道。 “你在此地磨剑五百年,不就是想去见见黄泉?” “那好,我带你去见!” 话落,老陈头手握金刀,朝着那深邃的幽冥一斩。 横断天穹的火红刀芒,便将幽冥一分为二! 崩塌的王屋山中,一艘带着锁链的青铜棺朝着二人,飞奔而来! 第166章 图雅 黄泉之水滚滚而来,陈仲元带上了斗笠,化作了老陈头的影子。 于是,山崖上的青年,握着金刀,落在棺盖上的影子却抱着一把剑。 二人沿着南州的冥水,破浪而行。 河面上的亡魂,纷纷避开,幽冥中到处都是凄厉的呜咽。 几个月以来,云州死了太多的人。 挟裹着瘟毒,游荡在冥河之内。 这也令陆无生昼夜难眠,毕竟如今的幽冥,现在的黄泉,都在他的管辖之内。 老陈头盘坐在棺材上,鬓角垂落的发丝,从灰白到乌青。 “幽冥易过,黄泉难渡。” “你应该清楚,我这么多年,只是在这方世界的幽冥里打转,和连接诸界的黄泉相比。” “此界的幽冥,就如同一粒沙砾。” “你那柄磨了五百年的剑,真能把黄泉都分开?” 背后的影子不言,他修行数百年,便就只修了这一剑。 一剑过后,他便什么也不剩下。 换句话来说,他是一缕魂魄,一道执念所化。 是老剑神,在某一世动过的念头,欲想一剑,斩天绝地! “总要试一试。” 影子淡淡的开口,倔强非常。 老陈头叹了一口气,他了解自己。 若是固执起来,算得上世间最令人厌恶的老家伙。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那成圣的第一世留下的烙印哟!” “真是一头倔驴!” 老剑神握着金刀,苦笑不已。 他从第一世成圣便是这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更改不了。 说要磨剑就磨剑,说斩魂便斩魂,在这座囚笼里循环往复。 他不止一次的感叹,自己运气太好,每一次都能安然从幽冥,从黄泉里回来。 他身下那巨大的青铜棺材,逆流而上,直没入那无底的岩洞。 湍急的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 四下茫茫,漂浮着深邃的黑雾。 从黑暗里,传来一声接连一声的呼唤。 伴随着鹰啼、马鸣、剑啸,都涌入老剑神的耳朵里。 “那是什么?”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在那些声音中,他不止一次听到了某个人的呼救。 促使他不断地想要朝那声音靠近。 老剑神站在棺材前头,乌青的发丝又化作如雪般的白发。 “是恐惧。” 他认真道。 “人生前最畏惧,最遗憾的事情,会具象在这幽冥。” 影子眯了眯眼,摘下了斗笠,化作实体和老剑神并排而立。 黑雾里传来的凄厉声越发的恐怖,幽冥中传来一阵阵锁链晃动的声音。 低语呢喃,四下便落起了纸钱。 老剑神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这幽冥似乎和之前大不一样。 眼前无数的画面袭来,他见到,一尊手持书卷,被锁链缠绕的白发神像,从黄泉之中,缓缓升起。 …… …… 辽阔无垠的大漠之中,风沙席卷。 有驼铃声由远及近。 老剑神如梦一般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起伏的沙丘。 灼热的空气在沙漠里烧的扭曲。 他嘴唇发白,嗓子干哑,倒在如黄金一般的沙堆里,爬不起来。 “阿巫鲁克,大周西北的沙漠。” “一千多年前的第三世,我又回来了。” 老剑神苦笑,眼中含着一丝晶莹。 这是他每次经过幽冥,必须要面对的恐惧。 随着远处的驼铃声越来越近,他终于见到了这梦境里最可怕的存在。 那是一个女人,皮肤黑红,丰韵紧实的大腿裸露,有力的夹在骆驼的背上。 脸上蒙着朦胧的红色纱巾,纤细的腰间别着两把金色的短刀。 一双如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发现了倒在砂砾里的男人。 腰间的短刀被抽了出来,贴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身上的银制饰品叮当作响。 “大周来的男人?” 她声音有些粗,玩味的眼神里藏着警惕。 老剑神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以这个女人的警惕性,自己要是说出她的真名,第一时间会被剁了胳膊。 虽然这是在幽冥的幻境之中,可若是死在这里,就再也回不到人间。 自己只能按照曾经发生过的故事,纹丝不动的走下去。 若有偏差,万劫不复。 于是,他颤动着发白的嘴唇,嘶哑道。 “水,给我水!” 女人黑红色的脸颊上,挤出狡黠的笑意。 从骆驼上,取下了一把绳子,将老剑神绑了个结实。 双手又在男人身上摸了个遍,硬是没摸出一个铜钱。 “穷鬼!” 女人骂了一声,拎着水壶给这个男人灌了一小口。 “少喝些!” “你这家伙脱水太严重了,一下喝太多水会死的。” “叫什么?” 老剑神松开了水壶,看着女人艰难道。 “陈仲元。” 女子皱了皱眉头,嫌弃道。 “真难听!” 她抬手便扒开男人的衣服,在满是绒毛的小腹上,用刀划出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剧痛让陈仲元痉挛起来,这是他八次经历这一幕了。 痛楚将是前面几次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他双手被麻绳缠绕着,如一直烤熟的虾米一样,弓起身质问那女人道。 “你……你给我刻了什么?” 女人将刀刃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扯下了脸上的红色丝巾。 那精致的容颜,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也令他失神了片刻。 女人将刀收入腰间,笑着道。 “按照阿巫鲁克的规矩,我救了你。” “你就是我的奴隶。” “贡那巴都,就是你的新名字!” 她打了个响指,远处的骆驼便跑了起来。 陈仲元手上的绳索和那骆驼相连,巨大的力道顿时将他扯起。 飞扬的尘土和男子的惨叫声交融,在大漠里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女人见到这一幕,大笑不止。 片刻之后,茫茫的沙漠里,一只巨大骆驼上,坐着一名女子。 后方是一名被绳索套着的男人,脚步虚浮,嘴唇发白。 脸上的皮肤被风沙磨得格外粗糙,胡须更是杂乱。 “走快些,今晚要是到不了楼古城,我们就等着在沙漠里喂冥兽吧!” 女人一鞭子抽在陈仲元身上,巨大的风沙,吹得两人眼睛都睁不开。 剧烈的疼痛,令他意识都模糊了片刻,几乎是条件反射道。 “走慢些吧,图雅!” “我们赶得上的!” 话落,摇晃的驼铃声一下停住了。 女子的目光微寒,好似沙漠里的胡狼一般缓缓转过头,死死的盯着他。 一把锐利的金刀,瞬间抵在了陈仲元的脖子上!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陈仲元心头一惊,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便落了下来。 第167章 水中捞月 镇魔关的夜色深邃,钟声响了七下,内城的燃起的火光,便都熄灭了。 一只漆黑的渡鸦,越过主城的屏障,在黑暗里起伏翱翔。 那是老天魔的化身,这些日子镇魔关里发生的事情,令他坐如针毡。 那一双幽蓝的眸子里,泛着些许寒意。 他确信,陆无生是个疯子,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有那么一丝胜算。 这种荒谬的感觉,令他头皮发麻。 今夜,他需要向陆无生问个明白。 毕竟,自己这几日在主城里见到的一切,过于可怕。 若是陆无生没有底牌在手,他现在脱身,还来得及。 老天魔扇动着翅膀,在陆无生的院子里落下。 这院子里不知何时,打了一口井。 井水清澈甘甜,倒映着天上的那轮月亮。 渡鸦漆黑的羽翼展开,身躯逐渐扭曲伸展,化作一名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沿着夜风落地。 井水边的陆无生头也不抬,不断地伸手探入水中,搅碎那水里的月亮。 老天魔就这样望着他许久,可陆无生好似对此乐此不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不由得问。 “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无生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老天魔笑道。 “看不出来吗?” “我在捞月。” 他指了指水里的月亮,似乎很觉得有趣。 老天魔凑近了,井里的月亮分外好看,在波光粼粼的井水里晃动着。 似乎要比天上那轮,更为真实。 “听着,申屠兄,我没功夫陪你在这儿捞月亮打发时间。” “整个镇魔关除了那最核心的主城,都被你搅乱了。” “各大宗门都和你结下了死仇。” “众多仙门的弟子、长老都奔镇魔关而来,不说圣境,就连半圣也有数十位!” “你打算怎么办?” 老天魔目光灼灼望着他,似乎是想要陆无生给他交个底。 这段时间,天行宗是如日中天不错,无数的散修、凡人就像挤破头一般,要涌入这宗门。 可老天魔清楚,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为了所谓的灵蕴而来。 一旦天行宗大难临头,这些修士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最终的大战,还是要看圣境出手。 可据他所知,陆无生手里,是没有这样的底牌的。 “你好像很着急?” 陆无生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老天魔。 这是他第一次见老天魔的这幅样子。 浑身漆黑,身材如一座小山,眉毛好似两片黑羽,唯有嘴唇赤红,充满了邪魅的味道。 他敢肯定,对方一定是在镇魔关的主城内,见到了什么。 所以才急不可耐的化出这等形态,提升着自己的实力。 老天魔瞪了他一眼。 “来之前你可没说,你打算布这么大的局。” “难不成,你就真打算靠天行宗里,这些江湖武夫、仙门散修来和那些活了几千年的怪物交手?” 陆无生望着他,淡淡道。 “你想要知道什么?” 老天魔一掌拍在井边的石砖上。 “圣境!” “我要知道,你手里有多少圣境底牌!” 他眼神凛冽。 “你应该清楚,你这么闹,那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不现身,定然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一旦抽出身来,我们都会死!” 陆无生眼神眯了起来,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老天魔的反应有些太过于激烈了。 或者说,是惊恐。 要知道,哪怕对方在自己的幽冥中,见到自己的真身,也没有如此失态。 说明,在他的意识里,就算自己出手,他也有把握施展手段,从自己手里逃脱。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恐惧紧张的神情,陆无生太过于熟悉了。 每次他杀人索命时,都会见到这等惊恐绝望的表情。 “你究竟见到了什么?” 陆无生面色微凝,沉声道。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老天魔低着头,好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太上教!” “他们在开太上教的道藏!” 陆无生心头一凛,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太上教这几个字了。 可到目前为止,他对于太上教的了解,几乎为零。 只有上一次从老天魔口中听说,太上教有九大秘术,每一道都极为恐怖。 “说下去。” 陆无生凝重道。 老天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情绪。 “记得我跟你说过,天外最可怕的两大道童,一是镇元,二就是这太上。” “九大太上之术,每一道大成都可凌驾万物之上,玄奥无穷。” “可此术,极难修行,哪怕是仙帝天资,也不一定能将太上术修至大成。” “所需的灵蕴,更是难以计数。” “据我所知,如今太行山中活着一尊太上真仙,不是尸体,而是真仙!” “我不清楚这位太上教徒活了多少年,虚弱到什么程度,但毕竟是仙,就算落入人间,虚弱到了极点,也不是一般圣境可以比拟的。” 老天魔瞳孔中涌动着恐惧,只有他才明白,在天外太上一脉的真仙意味着什么! 那是有几率,可成道的存在! 以太上之术封仙,足够令诸天震颤! 陆无生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是没有想过,自己这局中会有一条这么大的鱼。 大到足够掀了这一张网。 “所以,这太上的真仙,和那些老不死的仙门圣境有什么样的关系?”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可又不敢确定。 老天魔苦笑一声,望着天穹道。 “想必你也察觉到了。” “这方世界的仙门就像一个异类。” “寿元悠久,神通无数,相比于其他体系的圣境,他们的寿元甚至可以达到两千年之久!” “更有无数的办法延寿转世。” “相比于武夫、儒生,不过一两百年的光阴,他们可以不断的累积底蕴,像一座大山一般,暗自凌驾于众多生灵之上。” “纵观整个人间,也只有仙门好吃灵蕴,以此养寿长生!” “也唯有仙门,最需要灵蕴,用来悟道突破!” “所以,仙门根本不是这方世界应有的存在!” “这方世界如今存在的道统法门,要么来源于那太行山里的太上一脉。” “要么来源于天外,被贬入人间的真仙。” “可不管是太上一脉的道统也好,还是谪仙的道统也罢,他们的目光从来不在这方人间。” “他们要的,是打通天外的仙路,回到所谓的仙界。” 陆无生修长的手指落在井边的石头上,不断敲击道。 “所以,仙门从古至今,都在搜刮着灵蕴。” “就是为了离开这一方世界?” 老天魔点了点头道。 “可以这么说。” “天路断绝,非真仙难渡,圣境寿元有限,唯有在天外才能长生。” “所以,这人间的圣境都在收集灵蕴,唤醒太行山里的那尊真仙,希望可以借他之手,通天升仙。” 陆无生忖思道。 “仙路没那么好开吧,他们这般疯狂的榨取灵蕴。” “想来是人间的灵蕴不够了。” 自从南州妖魔现身以来,这人间就变得大不一样。 大灾、瘟毒,那些大势力的压榨,变本加厉。 杀人灭门,就为了灵蕴这样的事,层出不穷。 这也是天行宗迅速壮大的原因之一。 因为有太多活不下去的人,在天行宗找到了一个归宿。 的的确确是有不少人,带着对那些大宗门的仇恨而来。 而恰好,天行宗能够为他们提供修行的资源,复仇的机会。 老天魔点了点头道。 “的确没那么容易,所以有些宗门被踢下了这条船。” “譬如,原来的天行宗,已经散落在各地的沧澜剑宗,云州的龙门教,断仙崖的九圣门。” “一条仙路,走不了那么多的人,这不仅仅是你做的局,更是仙门大能们的局。” “天数未满,所以有天灾,天灾为何而来,就是世间的灵蕴不够。” “不够到连这天道都快无法运转,难以存活了。” “所以,将灾死人,人一死灵蕴归天。” “可仙门有手段,用瘟毒来和天争,用秘术来炼化灵蕴。” “对他们来说,死的人越多,他们能到手的灵蕴越多,和你一样巴不得这世间越乱越好。” “那主城之中,有九鼎,鼎后有九尊圣境。” “只要那鼎中灵蕴一满,太行山的真仙便能复苏,为了填仙路,我想这世间应当没有太多活口。” “毕竟,不管怎样,他们的灵蕴始终是不够的。” “所以,我想知道,你有几分胜算,或者说……” “你有什么办法,能躲过此劫!” 老天魔目光热切,在主城内知晓诸多真相的刹那,他几乎已经预感到,这是没有胜算的一局。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陆无生这里有一线生机。 若非如此,他早就离开这镇魔关,另找出路去了。 陆无生沉默半晌,九尊圣境,外加一尊无法知晓实力的真仙。 这还只是表面上对方的战力。 天外的仙人道统,在此界不止多少万年,天知道积累了多少手段? 太行山中有真仙,那其他的仙门之中会不会也有真仙? 他望着井里的那一轮月亮,心头凝重到了极点。 这一口井,是这几日突然出现的。 似乎直从人间,通往幽冥黄泉。 井边上的砖石,又一次浮现出了水渍。 “小子,我在不断重复交叠的时空里,为你截取了一道道光阴。” “要想破局,需水中捞月,勿入太行。” 陆无生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是谁留下了这一行话,不断在自己面前显现。 甚至在自己的院子里,打下一口直通幽冥的古井。 连他那一尊位于黄泉的神像都不曾察觉。 陆无生反复呢喃着,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些话与老天魔说的可以完全对应。 勿入太行,便是警告自己,要小心那太上真仙。 可水中捞月,自己不断尝试,除了心越来越静,可以一眼从人间看到幽冥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陆无生不死心,抬起头朝着老天魔张了张口。 将石砖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但不出意外的,对方什么也没有听到。 在那一刻,时间好似被彻底暂停了一样。 陆无生再度确信,这石砖上的水渍,只有他能看到。 因为在此之前,他试验过无数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无法将这一番话,告知任何人。 院落里,静悄悄的。 老天魔依旧在等待着陆无生的回答。 可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片刻之后,他失望的站起身来。 魁梧的身躯被黑袍包裹,静静地凝望着陆无生。 “我以为你是有底牌的,可现在看来,你和我也没太大区别。” “我记忆破碎,连一具躯壳都没了,可好歹还有个下界能逃,能够化身天魔。” “可你这家伙还有哪里可去?” “太上教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恐怖的多,好自为之吧。” “对了,我最近记起来,在天外他们叫我什么。” “朋友一场,萍水相逢,也算是我对你交个底。” 话落,他魁梧的身躯逐渐扭曲,巨大的黑袍化作漆黑的羽翼,变成一只融入黑暗的渡鸦,直没入夜色。 一片漆黑的羽毛从天上缓缓飘到了陆无生的手里。 从里面,他得知了老天魔的名字——枭。 陆无生望着天穹,这或许是个代号,或许是老天魔只记起这一个字。 但对方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因为渡鸦的羽毛是不会说谎的,这是众人皆知的传说。 老天魔的失望,似乎也不完全来源于陆无生的一筹莫展。 而是陆无生没有向他说过实话。 无论是申屠晁这个名字,还是他未曾显化的神明之像,亦或是孟皓然这个后手。 以及他所知道的,和自己一样在暗中布局的某个“盟友。” 这一些,才是陆无生敢下这盘棋的底气。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和老天魔提过。 只因为贺院长的戒尺中说,天魔狡诈,不可轻信。 可到头来,似乎是自己警惕更甚。 陆无生微微叹息,小心的将手里的羽毛揣入怀中。 井里的月亮依旧明亮,他伸手一触,井水里便漾起粼粼波光。 幽冥黄泉的气息袭来,可眼前的画面,令陆无生惊讶到了极致。 那是一方辽阔的沙漠,一个女人骑着骆驼,用绳索绑着一个男人在走。 系统久违的响起了声音。 “检测到时空裂隙,是否进入?” 第168章 选择 “哗啦——” 冰凉的井水泼在陈仲元的脸上,彻骨的寒意令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水光里倒映出一个青年的面庞。 皮肤微黑,扎着一个发髻,些许发丝不安分的垂落下来,胡须更是乱糟糟的。 看上去像一个落魄的江湖客。 陈仲元知道,那是一千多年前的自己,为了找那一把丢失的灵剑,一路追到大漠。 濒死之际,遇到了图雅。 “好了没,楼古城的水可贵着,这一瓢清水,可要花我不少银子!” 驼铃声摇曳,女人修长成熟的躯体靠在土黄色的墙上。 那把镶着玛瑙的金刀正被她修整着指甲。 暮色里图雅裸露的褐色肌肤越发的诱人,引得周围的汉子们,垂涎三尺。 “毒蝎娘,从哪里拐回来个汉子啊?” “这小子看起来瘦干瘦干的,晚上怕是没力气,倒不如来试试我的。” “就是,就是,大周的男人一贯不太行,你这样的女人还得是我们来!” 那些男人大多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臂膀,一个个眼里闪烁着贪婪。 如同大量商品一样,看着这朵诱人的黑玫瑰。 图雅把玩着手里的金刀,修长的手掌上,是一串银色的铃铛。 她晃动着手掌,声音和银铃一般悦耳。 “好啊,谁要是能挨我一刀还不死,老娘就陪他过夜!” 女人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金刀上淬了紫色的剧毒,便没有人敢答话。 楼古城,这座大漠里的孤城,谁都知道这女人不好惹。 过过嘴瘾也就罢了,谁要真想占这女人的便宜,可是要付出性命的。 陈仲元望着那冷艳跋扈的图雅,只觉得有些恍惚。 哪怕一千多年过去了,对方时而火辣,时而冷艳的容颜依旧记忆犹新。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女人喝了一声,便扔出一把绳索,又把陈仲元套了个严实。 她没有追究男人喊出自己真名的那件事。 对她来说,这并不重要。 在大漠里,奴隶是值钱的,尤其是大周男人,可以卖不少钱。 图雅牵着骆驼,骆驼后面是被绳索绑着的陈仲元。 边塞的日头随着黑色的风沙,压了下来。 两人便无声地穿过人群。 “来来来,沙漠里的狐女,一百两银子概不还价!” 被土黄色巨石堆砌的楼古城里,有人售卖着狐女。 陈仲元看着木桩上绑着的女人,肚皮臃肿,赤果的汝房像两个垂落的水袋,沉重的耷拉着。 陈仲元知道,那不是狐女,大概是草换上的狼獾杂交生下来的怪物。 灵智不高,所以容易受到人类的侵犯,看样子才产子不久。 他记得一千年前,有人买下了她,在大漠边缘放生。 使得这獾女能和几个狼崽子团聚。 可这一回,没有人出现。 被绑在木桩上的女人,只是呆滞地落泪,无意识的舔着坛子里的水。 银铃声依旧响着,前方的路旁围满了人,热闹极了。 陈仲元知道,那是有人在卖大漠深处的地图。 一向是三百两银子一张的,不知为何这一次变成了五百两。 路旁的小乞丐,换了一顶鹿皮做的毡帽,碗里的铜钱比上一回多了几个。 土黄色的城门楼上,挂着两具风干的尸体,据说这是第三天了,还没被秃鹰啄去眼珠子。 总之,好像从自己说出图雅名字的那一刻,这一段幻境就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叮铃铃……” 图雅的骆驼在一处客栈门前停了下来,门口的木板楼梯,被黄沙盖去了一层。 屋子里尽是一些喝茶的江湖客,见到牵骆驼的女人出现,便下意识的露出警惕之色。 图雅轻笑了一声,从丰满的胸脯里取出一条金块,丢在了柜台上。 “一群穷鬼!” “掌柜的,一间客房!” 图雅栓好了骆驼,将麻绳拽在手里,牵着陈仲元走进了客栈。 风沙呼啸,店里的江湖人没敢出头。 大漠里酒贵,他们只能喝茶,能随手拿出金条的女人,敢这般露财露色,绝不会简单。 店老板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人,肥头大耳,眼小嘴阔。 接过那一锭金子瓮声瓮气道。 “蛇蝎娘子这回可是发了大财?” “这么大一块金子,足够你住到下个月了!” 图雅没有理他,只是从柜台上,顺了一坛子酒。 喊了一声,“记账”便径自往楼上去了。 陈仲元被绳索绑着,看着他上楼,众人便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女人的脚步重,踩在木板上边,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陈仲元跟在后边,思绪纷乱。 按照记忆,当年两人是分开住的。 图雅没有拿酒,楼下没这么多江湖客。 客栈的旁边,也没有开什么纸钱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己站在门口,总觉得那纸钱铺的老板一直盯着自己看。 那是一个长满了黑斑的老头,散发着尸体般的腐臭。 佝偻着背,嘿嘿地笑着。 在他身旁,是个如年画一样的小孩,两腮通红,脸白如纸,分不出男女来。 陈仲元印象深刻,在大漠里的楼古城,是绝没有这样的店铺和人的。 “进来!” 图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前方的屋门已经被打开,里面还算宽阔。 桌椅、屏风、浴桶…… 可能因为是在大漠的缘故,到处都铺了一层沙,似乎许久都没有人打扫。 这不是当初图雅的房间。 陈仲元心道。 他走了进去,脚底的砂砾咯吱作响,背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高挑的女人,双腿交叠,坐在方桌前,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呐,我不想知道你怎么清楚图雅这个名字的。” “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奴隶。” “要想在这大漠里活命,就得听我的,明白吗?” 图雅把玩着手里的金刀,好似审讯一般。 陈仲元点了点头,他清楚图雅现在的实力,开阳四重。 相比于一千多年前的自己,要强出不少。 换句话来说,他是没有反抗的余地的。 “好,我问,你答。” 图雅满意的点了点头。 “从哪儿来?” “大周,天剑城。” “天剑城的弟子?” “不,我是散修,父母早亡,自幼独自修行。” “来大漠做什么?” “找剑,一柄灵剑。” “啧啧啧,又是一个剑痴,最近大漠里死的剑修可不少,都是来找那柄剑的?” “剑痴,算是吧,我五岁开始练剑,二十三岁便悟了神通。” “看不出来还是个天才,既然如此为何还是个散修,这等天资大周的各方宗门应该抢着要你才是。” “不习惯。” “不习惯?” 图雅有些不可置信。 “大宗门可都是好处,以你这小子的天资说不准以后能混个宗主呢!” 女人笑的有些俏皮,捂着嘴像一朵精明的玫瑰花。 熟悉的对话让陈仲元好似回到了原点。 他按图索骥,思考着自己应该说的话。 “练剑自然是要纯粹的,拜入宗门事情琐碎,我不喜欢。” 女人一拍手道:“有性格!” 她眯起了眼,几乎凑到陈仲元的脸上,吐气如兰道。 “呐,小奴隶剑修,我要是让你选。” “一个是剑道,一个是和我过夜,你选哪个?” 女人声音魅惑,性感的褐色肌肤随着衣袍滑落至肩头,大片暴露出来。 第169章 追月亮的人 客店的后院,陈仲元捡了一把零星的柴禾,低矮的院墙外面,一群不知名的鸟儿在黄沙暮霭里远行。 喑哑嘲哳的啼叫声在这座荒凉的古城里回荡,显得分外凄凉。 他是被图雅赶出来的,就因为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剑道。 这个选择,从一千多年前起,已经重复了七次了。 陈仲元抱着柴,从后院来到大堂。 店老板肥硕的身体挤在窄小的柜台后面,猪头一样的脑袋耷拉着。 桌上的算盘和账本,才一会儿的功夫,就铺满了细密的黄沙。 干瘦如竹竿的小二在店里掌了烛灯,又在门口挂起了灯笼。 客店里的江湖人好像比之前更多了。 大部分点不起两个菜,常常是四五个人凑了一桌,一坛酒,一碟花生,还多要了一壶茶。 店小二朝着自己点头招呼着,问他要不要上些酒菜。 陈仲元抱着柴禾,想了半晌,自作主张的要了一些灯笼果。 这是图雅爱吃的水果,只有大漠里才吃得到。 红彤彤的果子,像灯笼般挂在小树上,分外可口。 “哟,陆老今天带着孙儿来下馆子啊?” 趴在柜台上的客店掌柜忽然醒了。 从屋外走进来一个满是黑斑的干瘦老者。 他提溜着一只火红的鲤鱼剪纸,弯腰背手,眼珠子好似卡顿一样,不断转动着。 干哑的声音令人只觉得浑身发凉。 “吃,吃些什么啊,孙儿?” 老人的态度有些卑微,身边那个像年画一样的孩子,却眼神呆滞,直勾勾盯着陈仲元看。 “吃肉!” 他声音僵硬,指着陈仲元说道。 陈仲元愣了一下,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只觉得在那一瞬间汗毛倒立。 好似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到目前为止,这爷孙俩都不曾在他的记忆里出现。 他也完全不记得,在客店的隔壁,有一家纸钱店。 忽而,一只手搭上了陈仲元的肩膀。 他心头一抖,猛然转过来身。 却发现是端着酒肉的店小二。 那是个面容狭长的青年,连同着身躯一样,都好似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一样。 两撇眉毛几乎要翘到后脑勺,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嘴里的尖牙。 他对着陈仲元摇了摇头,那一瞬间陈仲元见到了店小二凝重且长满容貌的脸颊。 在从自己身边挤过去后,刹那又换上了笑脸,犹如一只披着长衫的野狐。 小二把酒肉端上了桌,眯着眼睛在笑。 “有肉,有肉!” “小掌柜,想吃些什么?” 那孩子爬上了桌,把脑袋压在了桌面上,看上去就好像把头颅取下来一般,发出阴森怪异的笑声。 “咯咯咯,我要吃猪肘!” “吃大猪肘!” 肥头大耳的店老板脸色变了变,讨好的对着陆老头道。 “陆老,实在不好意思,店里的猪肘卖完了。” “您看?” 满是黑斑的老头还没发话,那孩子便闹腾了起来。 蹬着两只小短腿,不断嚷道。 “我就要吃猪肘,就要吃猪肘!” 原本安静的客店里变得嘈杂。 老头低声安慰,孩童叫闹不止,看上去就像被宠坏了的熊孩子在外撒泼一样。 可陈仲元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他没有再看,抱着柴禾匆匆的上了楼。 下面便传来碗碟碎裂的喧闹声,江湖人士的呵斥声,以及掌柜叫苦不迭的哀求声。 “噔噔噔……” 店里的小二,端着一盘灯笼果追了上来。 “客官,您的水果。” 小二的声音尖细,楼道里昏黄的烛火,照出了他的影子。 墙面上,一条蓬松的尾巴来回摆动。 陈仲元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个明白。 “嘘——” “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店小二伸出了修长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开口。 一对眼珠,一上一下好似两颗球一般,在眼眶里来回跳跃着。 “噔噔噔——” 对方转身下楼,这一回陈仲元确切的见到了对方的狐尾。 他端着灯笼果,看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在他经历过的一千多年前的那端光阴里,绝没有这一段。 陈仲元不明白这一回,幽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他好似真的回到了一千多年一样,只是这一回的故事,比原先更加的光怪陆离。 他端着灯笼果大步回到了房间,屏风后的水蒸气不断弥漫。 “怎么这么久?” 女人的声音响起。 “水都凉了!” 图雅有些嗔怒,热辣的曲线在印在屏风上,房间里散发着某种淡雅的花香。 陈仲元低着头,把灯笼果放在了桌上,抱着柴禾走到了屏风后边。 氤氲的木桶上里,女人姣好的身材若隐若现,下方的柴禾已经烧的干了。 哪怕是屋里水雾升腾,陈仲元都觉得有些冰冷。 大漠里的温差一贯如此,白天好似火炉,到了夜晚在哪儿都和冰窟窿一样。 “添柴!” 图雅擦拭着躯体,好似有些怒意。 陈仲元自然知道是什么缘故,每次回答图雅的问题,都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他有些习惯了。 浴桶底下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水声滴答,陈仲元只能隐约看到女人的背部。 那不是细腻光滑的模样,错乱交汇的疤痕,好似战场厮杀出来的男儿一般。 他低下了头,若是按照原来的故事,这女人后来还会有一道疤。 从背后贯穿到心口。 陈仲元没来由的有些难过,这种难过开始被放大数十倍,痛彻心扉。 “你哭什么?” “我的背有那么丑?” 不知何时,女人转过了身,趴在木桶的边缘上,好奇的看着他。 精致的面庞上挂满了水珠,美得令人窒息。 陈仲元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千年前的一切便都想不起来。 只是下意识的喊了一个名字。 在草原上,那是完美的月亮的意思。 若是说出口,便叫做萨仁图雅。 只不过那不是大周的语言,来自辽阔的草原,有些许的拗口。 女人楞了几秒,忽而绽开了笑容,用许久不说的部落的晦涩俚语,低声回了他。 图雅的声音好似月光一样温柔,像是穿越了一千多年的光阴,抵达陈仲元的耳畔。 她说。 你好啊,我的贡那巴都。 第170章 傻子 恍若隔世的对话,像尘封了千年的信笺。 陈仲元望着面前的女人,张了张口依旧没有说出自己的来历。 对他而言,面前的图雅不过是每次路过幽冥,都要经历的梦魇罢了。 只不过痛彻心扉的遗憾,被这反复了数次的时光,一次又一次的放大。 “我……我出去了。” “桌上有灯笼果。” 男人匆忙的逃离了房间,背后传来图雅的呼唤。 她笑着道。 “贡那巴都,你是我的奴隶,别跑丢了!” 图雅隔着屏风大声喊,身上的水珠顺着性感的褐色皮肤滚落到浴桶里。 男人没有回应,门被关上,桌上的一盆灯笼果好似一棵火红的树。 图雅赤着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久违的甘甜味道便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个傻子。” 她低声摇头轻笑,未干的水珠晶莹,带着酸涩的味道,“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 …… 客栈的屋顶很高,陈仲元的心很乱。 他裹了一件破旧的灰风衣,坐在房顶上,打量着这座黄沙古城。 风沙阵阵,好似无数亡灵的呜咽,不断敲打着无数沉眠者的窗台。 即使在夜里,风里的砂砾依旧打的人脸颊生疼。 作为一个横渡幽冥的老剑客,他承认这一次的幻境要比以往真实的太多太多。 许多未曾想过的变故,接踵而至。 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古城混乱且平静,每天都有流落天涯的武夫和死去的亡灵。 城楼上会一直挂着尸体,秃鹰不断盘旋,接待着每一个从大漠中死里逃生的过客。 若是不出意外,十天之后这座荒凉的城池,将人满为患。 有人为那把灵剑而来,有人为大漠深处的真仙冢而来。 无数的武夫、修行人就如同大漠里抢食的豺狼一般,开始厮杀搏斗。 而去过仙墓的图雅,想借此大发一笔横财,用仙墓的古图换一样可以让她重归草原的神物。 导致当年的他和图雅,险些死在了大漠。 千年前的那个黄昏,他牵着一匹骆驼,带着奄奄一息的图雅,行走在漫天的黄沙里。 提着刀的他,不记得杀了多少人。 那是暗无天日的岁月,是悟不出剑道的第三世。 每次陈仲元恢复记忆后都在想,第三世的天资最高,却为何永远拔不出那一把灵剑? 直到后来,他再一次在大漠里醒来,驼铃声悦耳,一名女子牵着骆驼走来的那一刻。 陈仲元才恍然明白,有人抹去了他的剑心。 他的剑意不再纯粹,不再坚定,所以永远也拔不出那一把灵剑。 而这轮回幻境最痛苦的地方在于,自己必须要找到那一把拔不出的剑。 反复的经历千年前的遗憾,才能脱离。 陈仲元坐在屋顶上,他能察觉到这一次的轮回要比往日来的更为痛苦诡异。 身体上的痛楚和情绪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可没办法,他历经七世成圣,最后要将所有修为合一,突破桎梏,必须要再走这一遭。 西北的羌笛声远远传来,城门那边有江湖人慢悠悠的策马而来。 散落满城的怅然,好似被这亦真亦假的幻境拉的好长好长。 那一夜,陈仲元在客栈的楼顶沉沉睡去。 他梦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在与世隔绝的白水镇肆意纵酒。 春风酿,满面春风。 模糊的记忆散碎,就像两个吹嘘过往的落魄汉子,满是无足轻重的废话。 陈仲元至依稀记得,当年还活着的张叔夜说,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大礼。 而自己则嘲笑他的穷酸,唯有一坛拿的出手的春风酿,能有什么宝贝能让自己这个剑神看得上? 张叔夜也笑,沾着酒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圆。 好似玩笑般道。 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两人又是笑骂,觥筹交错,仿若有一辈子也喝不完的酒。 …… 梦境冗长,似乎一下又翻过了百年岁月。 时而在白水镇,时而在无边无际的荒漠,无数的过往来回交替。 好似困在人间这牢笼里,怎么也挣不脱。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酸甜苦辣的味道,不断在梦境里放大,化作无意义的短促呓语。 直到他梦见在仙墓里,自己握住了那把拔不出来的灵剑。 锵—— 灵剑出鞘的刹那,赫然惊醒! 汗珠不断滚落,陈仲元的心脏砰砰直跳。 可眼前没有什么仙墓,也没有什么灵剑。 映入眼帘的是图雅精致的面庞。 眉眼如星辰,修长的大腿交叠,正一手撑着脸颊,皱眉看着自己。 “梦到了什么,喊了一晚上?” “要不是看你在屋顶上冻僵了,我才不乐意把你拎回屋子!” “吵的我一夜没睡好。” 图雅苛责道。 大漠里的夜晚是极寒的,若在屋外过夜,有冻死的风险。 而在幻境里做梦,他这还是第一次。 要不是图雅把他带回了屋子,怕是这幻境就要彻底结束,千年的苦修,便要白费。 他道了声谢,揉了揉眉心,努力的让自己清醒过来。 陈仲元知道,接下来的楼古城将十分凶险,千万不能再大意了。 如今的自己,实力才堪堪踏入开阳境,你怕是面对图雅,自己都没有取胜的把握。 图雅走到了屏风后面,换上了一身火红的长裙,腰间两把金刀明晃晃的。 又拿出绳子将陈仲元套牢了。 按照她的说法,对待奴隶就得是这样。 图雅反复强调,毕竟贡那巴都的意思,便是追月亮的人,也称作月亮的奴隶。 图雅在草原上的意思便是月亮。 陈仲元哭笑不得,小腹上被刻的那行字已经结痂,每一次都要被对方赋予这个名字倒已经习惯。 但是被绳索捆着手腕,牵在图雅身后倒一直适应不过来。 可没办法,现在自己的实力还反抗不了这女人。 陈仲元无奈的摇头,被女人牵在身后,缓步下楼。 “我们这是去哪儿?” 由于这一次发生的意外太多,陈仲元已经摸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好开口问道。 图雅似乎心情很好,笑着道。 “去地下集市,像你这样的大周男人,可以卖个高价!” 陈仲元脸色微变,这不是玩笑。 因为图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越是笑的狡黠,便越是不会说谎。 第171章 不问 客栈的楼道铺满了细密的风沙,陈仲元被图雅用绳索套着,踩在砂砾上缓步跟着。 女人的脚步轻快,在前方不断催促。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那火红的背影,图雅说要卖他,自然是不可更改了。 历经幽冥这么多次,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只是不清楚,是怎样一个卖法。 客店的地板显得很不扎实,踩在上面的声响格外沉闷。 陈仲元能够依稀听见楼下大厅里的嘈杂声,在楼古城里少有的烟火味道。 两人下了楼来,大厅里正热闹着。 肥头大耳的掌柜正苦着脸,右手缠了一大圈的纱布,只好用另外一只手来拨着算盘。 干瘦的伙计端着盘子在大堂里来回穿梭,不断应和着食客们。 陈仲元抽了抽鼻子,闻到了血腥味。 门外的纸灯笼破了大半,昨夜的那小孩在门口的街道上玩着滚球。 在崎岖的地面上来回的跑。 忽而,红色如绣球般的玩具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 那孩子便停了下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往店里探。 挤在柜台后面的店老板打了个哆嗦,肥大的脑袋像一个成了精的窝瓜,满是苦涩之意。 不知为何,陈仲元想到了昨夜那诡异的小孩,嚷着要吃猪手。 而今早的店老板的右臂就包的像个粽子。 那不是简单的受伤,很明显他的右手短了一大截,像是被切了去似得。 陈仲元不知想到了什么,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门外的小孩笑的僵硬,眼神令人发毛。 图雅却一手拽着绳子,径直走向了那陆家的小孩。 “去去去,回家玩去,天都没黑也敢出门,被你爹知道了,打死你!” 小孩戴着一顶黑色的圆毡帽,白皙的脸上不知沾了什么,灰扑扑的。 将手里的红色圆球高举过头顶,有些结巴道。 “姨,姨……” “红球球!” 陆家的小孩第一次脸上有了别样的神采。 那是欣喜的模样,换句话来说。 陈仲元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人味儿。 图雅接过那红色的绣球,修长的手指弹在小孩儿的脑门上。 “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家!” “大白天的,别往外跑!” 人偶一样的孩子傻呵呵地笑了,迈开两条小短腿,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是空气里还久久回荡着银铃的笑声。 晨雾、阳光、边塞以及身后的江湖烟火,在这场梦境里显得格外真实。 陈仲元望着前方的图雅张了张嘴,又是没有说出话来。 只是被急匆匆的女人,扯着绳索在走。 秃鹰在上空盘旋,楼古城的人似乎都来去匆忙,满眼的阴翳。 唯有这女人好似得了什么宝贝似得,扯开了嗓子沿路在唱。 “般巴轰隆的马儿哟!” “不见长生天!” “落不下的月亮哟,在大漠里何时圆!” 那声音悠远,像是草原上的女子在大湖旁放牧。 陈仲元是记得这首曲子的,千年前的大漠,濒死的图雅低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唱。 来往的人们都望了过来,草原上的俚语虽不明白,但歌声悠扬,总觉得风沙里也多了几分烂漫。 不知名的江湖客想上前搭讪,被好心的楼古人给拦了下来。 “那可是有名的毒蝎子,你要是打断了她唱歌,是要丧命的。” 有人轻笑,自然是不信,这美丽如黑宝石般的美人,岂会那般不讲理? 于是,图雅的歌声断了。 腰间的金刀出鞘,挖出了一对眼睛。 “一大早的就扫兴,真是晦气!” 蛇蝎娘闷闷不乐,将那一对眼珠子丢在了地上。 血淋淋的眼珠裹满了灰尘,地上的青年惨叫着抽搐。 “恶女人,恶女人,我要杀了你!” 图雅没有理会,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多这一个。 可陈仲元看着地上的青年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图雅很怪,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大漠里的毒蝎娘是残忍的,冷酷的。 会因为一时兴起而作弄那些该死的可怜虫,却不会因为情绪的波动,做不该做的事。 换做以前,地上应该是一具尸体。 陈仲元望着前方的背影,生出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 这个女人内心在失控。 可这只是幻境,是他重复了七次的心魔,就好似永远固定的一个符号。 怎会失控? 图雅没有回头,绑着银铃手串的手掌,扯着绳索一晃一晃的。 铃声不断,朝阳将女子的影子拉的好长。 她转过脸,叉着腰,凶巴巴的。 “愣着干什么,快走!” 图雅呵斥着陈仲元,那张好多年没见过的面庞在一瞬间又把他心底所有的疑惑,都压了下去。 他苦笑摇头,大步跟了上去。 自己总不能跟千年前死去的记忆作对。 …… …… 楼古城的地下集市并不隐蔽,从那一处叫不出名字的客店一直往南走,见到一面和城墙一般高的石碑便是。 石碑下是一处为宽阔的入口,暗红色的石阶梯竟显出不凡的气度来。 传闻这里曾是一座陵墓,也不知墓主人是谁,多年前无数人都想要这大墓中的宝贝,于是便有了楼古城。 后来这大墓被掏空,地下的大墓也就成为了这座古城的地下集市。 陈仲元千年前是来过这座陵墓的,那时候这地底陵墓极为荒凉。 凡是在地下集市做生意的,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譬如宗门修士的金丹,甚至圣境的元婴。 陈仲元踩着厚重的石阶不断向下。 两侧古老的壁画已经模糊。 不知多久,嘈杂声隐约传来,在踏入地下集市的那一刻,刺目的亮光,几乎让陈仲元睁不开眼睛。 而叫卖声更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大漠里的双头骆,不可多得的灵兽,八块仙玉一只!” “嘿嘿嘿,诸位看好了,这可是上品修士的金丹,一百枚仙玉概不还价!” “大周境内,中品龙脉一条,乃是我先祖用大阴阳术取来的,困在这琉璃瓶中,此宝无价,只换一把神兵!” 陈仲元望着面前的景象呆若木鸡,地下宫殿之上,悬挂着一轮巨大的圆盘,将整个地下映照的通明。 四处人声鼎沸,来往武夫修士,摩肩接踵! 第172章 买棺 楼古城的地下集市很大,甚至于要比地面上的那座城池还要大。 千年前在这座大漠古城还未坍塌之前,便是许多杀人越货的江湖人最爱来的地方。 可却从来不曾有这般繁华的景象。 至少,没有这般有人间味道。 半空中,那一轮如烈日般的圆盘熠熠生辉。 哪怕是以陈仲元的见识,也看不出来历。 这一次的幻境到处都透着诡异的味道,让他极为不安。 反倒是图雅一脸平静,扯着绳索像是牵着一条牲口在街上行走。 不少人打量着陈仲元,这个胡子拉碴,稀疏的碎发凌乱落魄的大周人。 西北大漠是很少有大周人的面孔的。 这样的男人,反倒深受大漠女人们的喜欢。 沿途上,不少膀大腰圆皮肤粗糙的女人朝着图雅开价。 却被这女人摆着手回绝道。 “你们这群荡妇,这男人我是要卖到斗场去的。” 周围的众人便是笑。 “毒蝎娘,大周的男人怕是在斗场活不过两天,看他这样子,不如卖个好价钱吧!” 图雅攥着绳索,叉着腰道。 “你们懂什么,我这奴隶可厉害的很!” “用大周的话来说,那可是天骄,天骄懂不懂?” “到时候再斗场赢了大钱,别眼红!” 图雅似乎极为自信,手里的银铃手串,晃得叮当直响。 周围的人似乎和图雅多少都有些交情,大声嚷嚷着。 “大周来的男奴隶都不知死在那斗场多少个了,毒蝎娘我赌一块仙玉的,这小子活不过明天!” “就是就是,还不如卖给我,还能让他快活几个晚上!” 有女人媚笑,浑身只裹着一块白布,大腿上纹了不少的图案,性感非常。 图雅白了众人一眼,不再理会,只扯着陈仲元走。 他是不明白所谓的斗场是什么的,毕竟在千年前的记忆中,不存在这种东西。 原本熟悉的楼古城,如今竟变得陌生了起来,到处都是未知一样。 而图雅要带人入斗场的消息,似乎将这热闹的地下集市点燃了一般。 各色各样的人,蜂拥而至。 “啧啧啧,又有人入斗场了,真是不知死活!” “前些日子,那些从北蛮来的汉子,撑不到一天,实在是扫兴!” “这小子什么境界,也敢入斗场?” “谁知道呢,看样子是毒蝎子抓来的奴隶,实力不会太强。” “嘿嘿嘿,看来今天能发上一笔财了。” 无数人露出兴奋之色,在地下集市,开斗场就好似所有人狂欢的盛典。 狂热的目光落在了陈仲元的身上,他大概猜到了斗场是什么地方。 世人喜欢斗狠,从斗兽到斗鸡斗马,甚至于要那小小的蛐蛐,也要围上一个栏来斗上一斗。 可要论最精彩的,还得是斗人。 毕竟人这种生物,总是能在生死关头创造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奇迹。 前方,一座巨大宫殿耸立,和地面上的建筑不同。 这宫殿呈长方形,两边的屋檐四角显得厚重宽阔,如同一个巨大的棺盖。 给人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 宫殿前的街道凌乱,四处都是白绫、纸钱。 无数带着圆形毡帽的小孩嬉闹奔跑,脸颊圆润白皙,都泛着怪异的红晕。 和昨日见到的那小孩几乎如出一辙。 见到众人接近,小孩们便欢呼起来,跳着拍手,从衣袖里抛出大把大把的纸钱。 “发财了,发财了!” 小鬼们抛洒着符纸,有几个还不小心把脑袋、眼珠子落到了地上。 奔着小短腿在嘈杂的小孩堆里四处寻找。 或许是因为找脑袋和眼珠子起了矛盾,几个小家伙竟在一旁扭打了起来,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宫殿前方分别坐落着一家茶水铺和酒肆,紧挨着的是铁匠铺和医馆。 茶水铺和酒肆里坐满了江湖人,见到图雅牵着男人来,都不由得望了过来。 “又有人来开斗场了?” “倒是稀奇的事情,这小子气息弱的很,不会连真身都没凝聚吧?” “管他呢,杀一个就够本,赢一场够我离开这破地方了!” 不少江湖人冷笑,斗场的规矩只要赢下一场,除了获得对方押下的赌注外,还能从斗场里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可以是神兵,可以是功法,甚至是海量的灵蕴。 但前提是得分出生死。 小鬼们涌了上来,朝着无数奔着斗场下注的人身上攀去。 一个个嚷嚷着。 “买我,买我!” 不少人身上顿时挂满了纸人一般的小孩,那短小的四肢就和树干一样,缠在人的躯体上。 陈仲元看得有些傻眼,一千多年的阅历,竟看不出这些小孩的来历。 不像人,也不像鬼,不是妖,更不是魔。 可没有小鬼冲着陈仲元来,大多只在他面前做个鬼脸,便朝着别处跑去了。 “斗场的规矩,想要下注看戏,就得买一只小鬼。” “若是赢了,小鬼们会给你分账,若是押输了,不仅要收走你的赌注,还会吞走你的部分寿元和灵蕴。” 图雅站在巨大的宫殿前方,淡淡解释道。 前方的大门紧闭,显得阴森巍峨,好似通往冥府的道路,充满了不详的气息。 陈仲元开口道。 “那我也要买一只不成?” 图雅摇头道:“那倒不必。” “你是来赌命的人,自然不用买小鬼,当然如果你赢了,想给自己下一回下注,倒是可以的。” 女人回头笑了笑。 “怎么样,这个地方不错吧?” 陈仲元苦笑道。 “你说卖我,不是卖我的命啊。” 他如果没记错,在幻境中,他能用的实力,甚至是剑道功法,只有第三世。 也就是说,在这斗场中,他很有陨落的危险。 图雅俏皮眨眼道。 “有什么区别?” “把你卖给那些女人,你活不过三天。” “赢了这一场,你我的酬劳对半分,怎么样?” “我可提醒你哦,据说这斗场后面的东主什么东西都拿得出来。” “说不准,你赢下一场,就能从这斗场里找到你要的那把灵剑的下落。” 陈仲元心头一跳,灵剑! 这幻境之中至关重要的宝物。 有了它,说不定自己就能再度一次幽冥,将前七世斩去的修为一一寻回! 他双目微凝,对着图雅道。 “我需要做什么?”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道。 “首先,你需要买上一口棺材!” 第173章 斩仙之术! 楼古城的地下集市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显得深沉而又压抑。 西北大地的黄沙落不到地下的陵墓来。 唯有不知从何处不断刮来的阵阵阴风呼啸,顺着斗场外的地下暗河,奔流而去。 此时,斗场内的一处喑哑阁楼紧闭,一名男子坐在木质的阶梯上,手持钱铸,不断地的落下。 咚咚咚—— 声音沉闷,好似夜里的恶鬼,敲击着人类的颅骨。 “陆兄,六十年了,咱们能出的去吗?” 木梯旁,靠着一名披着羽翼黑氅的高大男子。 眼窝深陷,鼻如鹰钩,好似一只化形的黑鹰。 陆无生停下了手中的钱铸,抬起眼看向了老天魔。 “可是你让我给你透底的,那口井边我自然问过你,这可是幽冥黄泉,可敢入地府一遭?” “老枭啊,当时你可是眉头都不眨一下。” “怎么才六十年,就耗不住了?” 对于陆无生而言,六十年的光阴并不算长,他曾在无数人的记忆中,不断地经历,早已经适应过来。 在见到幽冥黄泉的那一刻,他决定带上这只见多识广的老天魔。 男子苦笑摇头道。 “可你没说这幽冥之下,是困仙阵!” “这可是诸天禁忌之术,有多少大能闻之色变。” “这是一处可进不可出的绝地!” “一千多年前的光阴都能被困住,何况你我?” 人间的圣人炉,实名困仙术,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术法,没有之一。 落入困仙阵的人,想要逃脱,难比登天。 老天魔和陆无生进入这里,已经足有六十年。 这些年来,陆无生和老天魔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想从这一处时间的碎隙中出去。 可终究不得其法。 这就像一个极为真实的牢笼,无法逃脱,换而言之,他们本就在大周,只不过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周。 哗啦—— 大风忽起,满阁楼。 陆无生铸的纸钱便飞得四处都是。 他握着钱铸子,腰间缠着灰白色的粗布腰带,像个乡下的农夫。 这黑漆漆的阁楼他住了足有三十年。 造了不知道多少棺材,打了不晓得多少的纸钱,日子过的不紧不慢。 因为在三十年前,他就明白了,水中捞月的含义。 水中月无论再真实,都是虚幻。 就如同这方世界一般不管再如何真实,哪怕有人以逆天的神通,将光阴困住,那都是过去。 从井中捞出一轮真正的明月来,就是要在半真半假的过去之中,打破不可能的禁忌! 以假化真,改变过往! 可问题是改变谁的过往,打破哪个禁忌? 一千年多年前的大周,有不周山摘星的老猿,沧海的妖魔,无数的天骄,无数对未来影响久远的存在。 这个问题,在三十年前,陆无生抵达楼古城的时候,找到了答案。 他站在土黄色的城墙上,见到了坠落在大漠深处的一颗星辰。 老天魔说,那是一尊从天上落下的谪仙。 这大漠深处的仙墓,可能有活着的仙人。 在那一刻,陆无生豁然开朗。 世上还有比斩仙更大的禁忌吗? 还有比杀死一尊仙人,更不可能的事情吗? 这个想法很疯狂,可对于陆无生来说,很正确! 若想破局,需水中取月。 镇魔关如今的僵局,不就是因为有一尊太上真仙? 若能在一千年前斩仙,那么面对一千多年后的仙,依旧会有胜算! 所以,当陆无生告诉老天魔,他要斩仙的时候,对方认为他疯了。 仙人岂是那般好杀? 可陆无生说,外面的那尊太上仙,也不好杀。 那一刻,老天魔沉默了。 他来回在土城墙上,徘徊了许久,他心里明白。 若是连一千多年前的谪仙都斩不掉,更不必提后世那一尊太上仙。 一般的圣境,在仙人眼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若连千年前的谪仙都不敢面对,哪怕脱离了这困仙阵,又能如何? “仙人墓不是那般好越过的,凶险万分,凭你我怕是连那尊仙人的面都见不到。” 老天魔沙哑道。 “要斩仙人,需天时地利人和,与神通甚至实力无关。” “这三样你我都没有。” 陆无生挑了挑眉头,问道。 “与神通实力无关,这是何意?” 老天魔微微摇头道。 “仙人是一种极为奇特的存在,实力之强,难以言喻。” “要杀他们,至少要有极强的因果。” “譬如,有一尊武夫日夜修行,想要斩仙,执念颇深。” “终有一日,他见到了天上仙人,虽实力悬殊,依旧选择赴死出手。” “武夫日益苦修的执念,多年来不断影响着斩仙这一件事的因果,在他出手的刹那,当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便称之为天时!” 老天魔的话狠狠落地,在楼古城的上空,汇入西北呼啸的黄沙劲风里。 “那,何为地利?” 陆无生开口问道。 老天魔目光灼灼望着坠落在大漠深处的谪仙道。 “仙人不落凡尘,在人间的仙,实力微弱。” “这便是地利!” “他们会逐渐失去长生,失去引以为傲的仙术,会衰老,会经历各种劫难因果,最终化作黄土。” “仙人一旦下凡,便难以再回天上。” 老天魔叹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显得有些落寞。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仙,若是仙,要回天上,怕是极难,不是些许灵蕴便可解决的。 陆无生望着大漠的方向,忽而开口。 “老天魔,照你的说法,你我至少还有地利可言。” 枭老魔冷笑了一声,忽而转头看向了陆无生,如鹰隼般的眸子盯着他道。 “地利可不仅仅指这一点,人生于天地,自然有天地庇佑,福至心灵才可化腐朽为神奇。” “化执念为因果,以苦修搏宿命。” “可,你我能算这方世界的人吗!” 枭老魔的声音比大漠里的风沙还要冰冷,望着陆无生似乎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陆无生没有回话,他清楚老天魔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来历,或许是从别的方面猜出自己不是此界之人。 而地利简单来说,便是原本世界之人,冥冥之中有大道庇佑,因果越深越便越能成事。 反之,便如落入凡尘的仙人一样,寸步难行,桎梏众多。 陆无生想了半晌,岔开了话题。 “那人和,又做何解?” 老天魔收回了目光,幽幽道。 “那是堪比神明的才情天资,能悟出可斩仙人的神通,汇聚诸多气运机缘,才叫人和。” “你,可有斩仙之神通?” …… …… ps:大病一场,勉强熬过来了,心理和身体好似蜕壳了一次一样,不容易。 昼夜颠倒间,总是怪梦不断,心悸焦虑,内耗严重。 但不管怎样,我总算回来了,后续会稳定更新,这本书我会写完,这是承诺。 第174章 灭仙 西北风沙呼啸,夜晚的楼古城开始结霜,从大漠里远远的传来马啸、嘶鸣。 星河倾泻在夜幕上,陆无生望着辽阔的大漠没有回答老天魔的话。 他的神通不是斩仙,是铸棺。 可是铸仙人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无生也拿不准,铸好的棺椁,装不装得下那尊仙人。 他摆了摆手,走下城去,略带清冷的声音传入老魔的耳中。 “世间太大了,奔走了三十年,我倒是更喜欢这西北的大漠了,这困仙阵你我破不了。” “这仙人你我也斩不了,与其了无头绪的找出路,倒不如去喝几杯。” “这西北的浆果色泽赤红,酿得好酒,不如我请你喝?” 陆无生笑着转头,将天星刀搭在肩上,反倒是轻松了下来。 老天魔愣了愣,相处了三十年,他依旧看不明白陆无生,这种说变就变的性子。 这的的确确是个怪人,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都不曾见过的怪人。 这些年他与陆无生去过不周,见到过那尊擎天老猿的背影。 也曾试过横渡沧海,去沧海尽头寻求答案。 三十年间两人经历的生死无数,老天魔却依旧看不透他。 唯有此刻的陆无生竟显得真实了些。 枭老魔忽而笑了,指着陆无生骂道。 “你倒是看得开,仙也不管,人也不管,性子上来了索性睡上一觉,喝上一口酒再说。” “你这样的脾气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样境界的?” 陆无生还是没有回他的话,只搭着天星刀,仰着头道。 “你废话太多了,我可很少请人喝酒。” “上回是个书生,上上回是个瞎子,你是第三个,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要是真脱不了困,你我可要在这里面活上一千多年了,不如看开些。” 老天魔在狂风呼啸的城墙上大骂。 对他来说,和陆无生一起待一千多年,实在是一种折磨。 无聊的铸钱、造棺,日复一日,会把他逼疯的。 后来的陆无生不记得老天魔那时气急败坏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滴酒不沾的老魔随他去喝了烈酒。 西北胡姬的歌舞,还有不长眼闹事的江湖人的头颅。 在满是荒凉的大漠深夜里令人格外难忘。 那一夜,西北的烈酒,竟让两人大醉。 也是从那日之后,各种诡谲的传说自西北出发,散遍整个大陆。 有人说,这世间不过是一场梦,芸芸众生困在梦中,不可逃离。 有人说,大漠深处有谪仙下界,一名持刀的瘦弱男子,从中带出了一枚仙果。 长生术、斩仙法、无上神通,似乎都开始在这西北的大漠现身。 也是自那之后,楼古城下的地陵有了一座如棺材般的斗场。 来往的孤魂野鬼,常在此停留。 没人知晓这斗场背后的主人是谁,只听说从斗场杀出来的存在,都得其所求。 似乎那斗场的主人,有着数不尽的功法,挥霍不完的财宝。 三十年里,不周山的老猿派人来过。 沧海尽头的守墓一族来过。 大周的神将带着帝王的拜帖来过。 世间的仙门,家族都曾来过。 可依旧,没人知道这斗场后的秘密。 传闻说,斗场的主人在布一场大局,有人觉得荒谬,拂袖而走。 有人觉得癫狂,便买了一口棺,留在了斗场,留在了大漠,欲要入这一场大局。 三十年间,斗场之中,不断有人死去。 三十年间,又有人听了传闻,直奔斗场而来。 三十年后,很少有人记得,陆无生开这斗场的目的。 唯有老天魔知晓,陆无生是在找人。 找一个斩仙之人! …… …… 斗场的阁楼内,老天魔满面愁容。 屋内晦暗,大把的纸钱散落。 六十年了,他不认为这人间能有斩仙之人。 天时地利人和,说白了就是那一尊仙人的宿命,是注定对方该死在人间。 既然一千年多年前,不曾有过仙人陨落,那这一次同样也不会。 “陆兄,你还打算斩仙吗?” 枭老魔叹了一口气。 “我承认,从斗场中走出去的不少人都有着不俗的天资,甚至不少人,今后都能轻易踏入圣境。” “但若是斩仙,远远不够。” “难道我们要等上百年,千年不成?” “就算他们真有斩仙之能,以凡人的寿元,岂能熬到斩仙那一日?” 坐在楼梯上的陆无生没有说话,从斗场走出去的江湖客都得到了心仪的术法。 那是黄泉中的大神通,每一道都是惊天之术,哪怕是老天魔都看得心惊。 这等术法神通,就算是在天外都是极为可怕的传承。 却被陆无生如此简单便抛了出去。 “急什么,你是天魔,寿元悠长,死不了。” 陆无生只是淡然道。 枭老魔没好气道。 “我能活千年,难不成你也能长生?” “困仙阵极为霸道,这如果是一段被截取的光阴,到了时间你我还不能脱困,就会被彻底抹去意识,成为这困仙阵的一部分!” “六十年了,这困仙阵的尽头是明日还是下一刻,谁也说不准!” 陆无生看着满地的纸钱,忍住了说出自己寿元的冲动。 面对困仙阵的抹杀危机,他自然是有手段的。 再怎么样,这阵法的源头在幽冥。 幽冥之下,是黄泉。 他的肉身意识被抹杀,黄泉神明之相自然会显化,这困仙阵自然会破。 只不过这代价太大了,大到陆无生难以接受。 这本该是面对太上真仙的底牌,不该浪费在这里。 他摩挲着腰间的唢呐,缓缓道。 “老枭,三十年前你我都很清楚,这尊仙人,与你我都无因果,你我都斩不了。” “至少目前斩不了这一尊仙。” “所以我只能在这方世界,找出那个斩仙之人。” 老枭有些抓狂道。 “可这是不可能的事,仙人只会死于宿命,过去他不曾陨落,这一回也不会陨落。” “在仙人眼中,过去未来都是注定之事,命不可改!” “这世上哪有斩仙之人?” “不如想想其他办法,总能有一线生机!” “命,不可改?” 陆无生低声呢喃了,随后摇头轻笑。 “老枭啊老枭,你是不是在这困仙阵中待糊涂了?” “我可是那南州的八臂魔神,是这人间最大的灾厄。” “我,可不在天数之内!” “所以,也只有我才能从水中捞月,扰乱天数,做到那化虚为实,借假成真的事!” “斩过一次仙,便能斩第二次,这困仙阵的用意,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 “看那些仙人不顺眼的,可不止你我!” “镇魔关的大局,可比你想的复杂的多,数千年的谋划的灭仙,你我不过是中途入场罢了!” 话落,枭老魔浑身一颤,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望着眼露寒芒的陆无生,满是惊愕。 此时,阁楼外传来童子稚嫩的呼唤声。 “老祖宗,老祖宗,有人来买棺材啦!” 第175章 乱了 孩童的声音传到阁楼,令老天魔有些诧异。 已经许久无人来买陆无生的棺材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斗场险恶,鲜少有人能活着出去。 更因为陆无生的棺材很贵,贵到寻常人出不起买棺材的钱。 这些年来,就连不周山的那一只老猿都曾派人来向陆无生求一口棺,可见其价值。 门外的童子踩着木质的地板,一路小跑进来。 头顶毡帽,肉嘟嘟的双颊绯红,若不是皮肤和死尸一般惨白,定有几分可爱。 这是折纸人的进阶版,养小鬼。 他们大多是这方世界颇有灵蕴的孤魂,没有记忆,没有过往,就连幽冥水也载不住他们。 这些家伙可能是万年前的天骄,数千年前陨落的大能,在陆无生将他们化作小鬼之前。 他们都只是游离在世间无法转生的执念。 老天魔曾说,这些执念残魂转不了世,哪怕陆无生将他们化作小鬼,重塑了躯体,也没有意义。 陆无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意义,这些孤魂,执念太深,定是些不世的人物。” “以至于千年万年,都还显化在人间。” “万一有一天他们记起了自己是谁,便三魂六魄从万界而来,成魔也好,成仙也好,总能扰得这天数不得安宁。”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醒悟,那也当是惊天动地。” 老天魔没有理会,陆无生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执念越深便越想不清楚自己是谁,残魂纸躯,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哪怕是堪比真仙的人物,又能施展几成的实力? 这数万年光阴内死去的天骄人物太多了,又有几人真的位列仙班,堪比神明? 可枭老魔不曾料到的是,陆无生这个人间最大的变数就好似一个巨大的齿轮,稍微转动便会使得一个微小的可能,无限放大。 在一千多年后,那些游荡于世间的小鬼,将起到不可思议的作用。 …… …… 斗场阁楼外的院子里,摆了许多的棺材。 四处晦暗无光,显得阴沉且压抑。 不少的小鬼在棺材堆里东奔西跑,四处散落的纸钱和孩童的笑声,给这所院子添了不少诡异的热闹。 陈仲元四处打量着,他是很少来棺材铺的,在白水镇的时候,就只有陆家的棺材铺他去看过两眼。 也是和这般压抑的可怕,好似那一副副棺材盖上,都沾了人血、铺了人皮一般。 反倒是图雅淡然的很,那些嬉闹的小鬼时不时会凑过来,围着这毒蝎娘打闹。 图雅也不恼,只是蹲下揉揉他们的小脸,还帮忙捡掉在地上的眼珠子。 陈仲元的诧异又多了几分,图雅很少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这个杀伐果断的女人,可最讨厌孩子了。 忽而,散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陈仲元顺着声音朝前看去,迎面而来的是两名男子。 为首的青年身材消瘦,穿着粗布衣裳,发丝凌乱,只扎着一条灰白色的腰带,左边是一把生锈的唢呐,右边是一只玉蝉吊坠。 他目光散漫,两条手臂搭着一把长刀,慵懒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肃杀。 陈仲元浑身一颤,他认出了陆无生。 长刀、唢呐、黑棺,难怪这不详的气息这般熟悉。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陆家那一家子是他始终看不透的人。 所以哪怕同在白水镇,他也不曾和陆家人有过太多交集。 那些年,他也不是没试探过陆家的那一位。 面对那条天狗,那尊极道之身的陆停舟,他出了一剑,便知自己并无胜算。 可陆家的这位独子给自己的感觉更为怪异和不安。 八臂魔神之躯,以不知名的手段胜了冥帝,死而复生,他更是半点也看不透。 坐化在青莲山的第六世试探过他,只身踏过竹林,借了一缕剑气,斩开幽冥,哪怕是修剑道,天资也不弱于自己。 是谪仙? 还是上古的遗魂? 陈仲元想不明白,只是莫名的有些忌惮。 毕竟按常理来说,对方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这是自己的幻境,一切皆来自于自己的记忆,一千多年前的记忆里,怎会有陆家那个小子出现? 与此同时,踏入院落的陆无生也发现了陈仲元。 这个面容潦草的大周人,给了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碎发后的眸子就好似一把藏在鞘中的剑一般。 他又看了一眼图雅开口慢悠悠道。 “毒蝎娘,看来你今天是来找我做大生意的?” “你带来的人不错,给他买棺?” 陆无生是认得图雅的,这几年总有人传闻,这女人知晓仙墓的位置。 更是进去过那座仙人陵墓。 只可惜陆无生试探了几回,对方滴水不漏,只捏着这份筹码,不置可否。 陆无生一度以为,对方是故弄玄虚。 毕竟仙墓凶险,便是圣境都有陨落的危险,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安然无恙进出过仙墓? 图雅叉着腰,紧致的褐色脸庞上挂着灿烂的笑意。 “陆掌柜倒是好眼力。” “我这新捉的奴隶可是天剑城的天骄,实力不俗,我就想着来这斗场玩两把。” 陆无生的眸子微微眯起,打量了陈仲元半晌,开口道。 “棺材本很贵,就是不知道你要玩多大了。” 陆无生斗场的规矩,要想从斗场里拿东西,自然是要下血本的。 以赌注换棺材,从斗场的生死搏杀里层层杀出,便能如愿所偿。 不管是仙果也好,无上的神通也好,还是别的什么条件也好,任由对方取之。 图雅嘴角一勾。 “大漠里的仙墓图够不够?” 话落,不管是陆无生还是陈仲元心头都是狠狠一震。 对于陆无生来说,斩仙是必要之事,根据陆无生这几年的了解。 如果这女人真去过仙墓,那所谓的仙墓图,绝不会只是一条路线那么简单! 而陈仲元更是目瞪口呆,死死地望着图雅。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图雅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一千多年前所发生的故事里,图雅的前半生便都为此物活着。 可如今,她竟要拿出来做赌注! 还压在才认识几天的自己身上! 不可能! 乱了,乱了,全乱了! 楼古城里的一切,图雅的反常,出现在地下集市的陆家小子。 这一次的幽冥劫,绝对有问题! 陈仲元双眸一凝,猛然抬头道。 “不可!” 第176章 红线 陈仲元的声音在院落里显得有些刺耳。 不管是打闹的小鬼,还是陆无生都望了过来。 陈仲元目光坚定,在这幻境中他从未主动干涉过任何事物的走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院落里,陆无生沉默着,那名大周来的男子,总给他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 “这可由不得你!” 图雅带着笑意,扯了扯手里的绳索。 “你可是我的奴隶,贡那巴都!” 女人眉眼间满是灿烂,更是从容淡然。 可唯有陈仲元才明白,面前的这个女人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她将全部的身家,压在了自己这个认识不到三天的陌生男人身上。 这不是他认识的毒蝎娘,也不是他了解的图雅。 这份仙图,能为这女人换来大周北部的十万里草原。 使得流离失所的族人回归故土。 图雅,是月亮的意思,可在千年前这轮草原上的月亮,到死都没离开大漠。 逃亡、追杀,便是图雅的一生。 如果这幻境真要乱,陈仲元宁愿它乱的彻底一点。 看了七次一样的故事,说了七回同样的话,他的确有些倦了。 明明自己有无上的修为,可困在这幻境中时,他只能扮演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年轻的剑客,在大漠里一次次的埋葬那个女人。 无数的画面不断在陈仲元的脑海里闪烁。 他看到自己葬剑,斩仙,最终坐化于大漠深处。 他看到一轮圆月和奄奄一息的女子。 他看到,失了剑心的第三世,在大漠拔刀成圣。 若这一回,不再按原有的故事发生,陈仲元希望去见一见图雅说的湖泊和草原。 一念生,头痛欲裂。 幻境里任何痛楚,任何负面的情绪都来的极为强烈。 好似万箭穿心,片刻不停。 咽喉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几乎窒息,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张口想阻止图雅,却发不出声响来。 好似在他做出决定的这一刻,触动了某种惊天阵法一般,连灵魂都被扯到了另一个空间,连天数都乱了。 他见到图雅拿出了仙图,陆家的小子从地下挖出了一口棺材,刻上了图雅的名字。 他见到仙图上的金蟾、玉蝉和银蚕交汇。 两人的交谈声格外模糊,仿若自己处在水中一般。 唉—— 一声叹息自虚空中传来,陈仲元心头一惊,眼前的画面边戛然而止,一切陷入黑暗。 …… …… 黄昏,日光和黄沙从开着的窗户外面涌进来。 秃鹰盘旋,发出一声声凄厉哀嚎。 这是客店内的房间,图雅不在,屋内的木桌旁,坐着一只毛茸茸的红色狐狸。 细长的躯干,显得有些诡异。 “醒了?” 狐狸的声音有些耳熟,端着茶杯,目光平静。 陈仲元望着他,眼中惊疑不定,声音熟悉,却怎么也不敢确定。 犹豫了许久,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张叔夜?” 半晌,狐狸叹了一口气,将茶杯缓缓放下。 “一下就听出我的声音,不愧是你,我的老朋友。” 陈仲元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会!”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叔夜狭长的狐眼显得狡黠。 “你是想说,这明明是幽冥显化的劫难,这千年前的记忆中,怎会有我?” 张叔夜摇头笑了笑。 “陈仲元啊陈仲元,你真以为这是幻境吗?” “你真以为,凭借圣境的修为,能那般轻易横渡幽冥,七次成圣?” 老剑神心头狂跳,数千年来,许多无法解释的事,在此刻一一浮上心头。 惊声开口道。 “是……是你?” 张叔夜点了点头,沉声道。 “是我。” “将你引渡幽冥的是我。” “令你每次轮回历经苦难的是我。” “传你斩身分魂之法的也是我。” 陈仲元无法置信,摇头道。 “不,不可能!” “怎会有人横跨幽冥,穿梭于过去未来!” 张叔夜苦笑一声,唏嘘道。 “陈兄啊,你可听闻困仙术?” 陈仲元目光微凝。 “传说中,连仙人也能困死的困仙术?” 张叔夜点了点头。 “困仙术,是专门猎杀仙人的禁忌之术。” “能以大阵困仙,大成者不在天数之内,自己却困于不同的时间之中。” “换句话说,我活在过去和将来,就是无法活在此刻。” “我活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里,不断地修复着一条正确的时间线。” “为了躲避那些无上存在,我必须谨慎,不能随便与人交谈,不能轻易触动天数,不能轻易显化身躯。” “仲元,希望你能理解我。” “修改时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所以我截取了一千多年前,你的一段光阴,放在了幽冥。” “陆家那小子不在天数内,他进了来,才能乱天数。” “你动了改命的念头,我才能现身,周天的命数才会在一千多年前开始发生大的偏移。” 木桌旁的狐狸似乎看起来极为疲惫,每说一句话,身躯便暗淡几分。 陈仲元眼神凝重,望着对方道。 “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叔夜揉了揉眉心,满是愁容道。 “这方世界,筹划了近万年的灭仙大计,败了!” “整个世界被炼化成灵蕴,连同此界的幽冥。” “太上一脉的手段太过于可怖,这人间蛰伏的那些老怪,被他吃的死死的。” “你斩出来的前六世,被仙术拦下。” “做不到魂魄归位,一剑斩仙。” “不周山的老猿,沧海尽头的那只鲲鹏,都差了那么一线,终究是天命难违。” 陈仲元浑身一颤,不周山的摘星老猿,实力恐怖,便连自己也不敢说强过对方。 沧海尽头那只鲲鹏更是天外仙种,竟也在局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竟是如此!” “若只差一线,张兄是想在我身上,找出这一线机会来?” “我该如何去做?” 张叔夜的身躯越发的透明,便连声音也微弱了许多。 望着陈仲元好一阵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修剑心!” “你上过仙路,战过真仙,这么多次轮回,一千多年的光阴,你应该也猜到了图雅的来历。” 陈仲元深吸了一口气,满是落寞。 “仙人挥手,在我命中添了一劫,这是算好的命数。” “只因我第一世,提剑上过那仙路,被仙人取走了命中红线,从此命难由己,情难自禁。” 仙人手段诡谲难测,传闻天外之人,能牵红线,引情劫,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管轮回多久,都沉沦于苦海,无法超脱。 陈仲元看着面前即将消失的张叔夜忽而问道。 “我若是拔出了那灵剑,会如何?” 张叔夜沉默了半晌,瘦长的狐躯,化作星星点点,散入空中。 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 “因果会被清算,过去未来都会被更改,你只会记得你我曾在人间饮酒,不会记得还在幽冥相聚。” “你不会记得这仙人给你种下的情劫,只会记得你三世苦修,终成剑仙!” “陈兄,时间不多了,真仙的手段恐怖,怕是算到了些许端倪。” “接下来的楼古城怕是要有大难。” “千年之后的那一缕生机,便拜托陈兄了。” “保重!” 第177章 獾女 张叔夜的身躯在屋内消散了,窗外金黄色的细沙随着晚风一点一点洒落进来。 好似时间的齿轮,在微微停滞后,继续转动。 陈仲元的面庞是凝重的,毕竟修剑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哪怕他有着几世的记忆,可在如今他就是一个失了剑心的武夫。 一切要从头开始悟。 就如同一把铁杵,要磨成利剑一般,虽知晓技巧方法,可还需用功和时间。 至于陆家的那小子,是一个异类。 不在天数之内,自己要做的事又过于重大,倒不必向他坦白。 免得多生了事端,出现意外。 只是不知道,图雅在斗场内,用仙图和那小子交换了什么。 陈仲元心头有些不安,图雅是仙人给他的一场劫,人有七情六欲,皆不由己。 哪怕知道自己不该受到那情愫的影响,可内心依旧会掀起波澜。 譬如此刻,在陈仲元心中,若是要拔剑,最好能留图雅的性命,能让她离开这亡命的大漠。 哪怕二人相忘,她为凡人,自己为剑仙,从此因果两清,再无瓜葛,倒算是最好的结局。 吱呀—— 房门被推开,女子身材高挑,脸上蒙着粉红色的面纱,一对眸子好似星辰一般。 陈仲元的心跳在刹时漏了一拍。 命中的红线被抽走,自是难以克制情绪,想了半晌,只开口一句。 “你去哪儿了?” 图雅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惫,径自走到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修长的大腿交叠,声音倦懒。 “去给你选兵器了,明日便要入斗场,你总不能空手上吧?” 她提着一个布包,一打开来便是零零散散的兵器。 长剑、短刀、匕首…… 倒是琳琅满目。 “拿着!” 图雅抽出一把造型精致的长剑抛了过去。 “你是剑客,自然得用这个。” 长剑入手,颇有些分量,外层被黑色的皮甲包裹着,还有些细密的鳞片纹路。 虽未出鞘,但陈仲元依旧能感受到这剑的不俗。 “太贵重了……” 图雅摆了摆手,放下手里的茶杯,疲惫的神情肉眼可见。 “拿着便是,我可把身家性命都压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女人又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站起身来,风风火火的又离去了。 没有问陈仲元为何晕倒,没有交代她为何这样做。 只抛下这些兵器,像一阵风一样刮走了。 陈仲元看着屋外,沉默了许久。 这一刻他才见到那熟悉的图雅,干净利落,果断潇洒。 但他依旧不安,因为每当图雅这样行事,定然是做出了某种选择,视死如归决不罢休的选择。 那一夜,陈仲元在屋内枯坐了许久,图雅没有再回来。 屋里的灯笼果凋谢了大半,原本火红的果子,干瘪紫黑。 清晨,陈仲元提着剑,又从桌上拿了一把金刀别再腰间,大步下了楼去。 客栈一如既往的热闹,店老板肥头大耳,在柜台后便扒拉着算盘珠子。 店小二已然正常,瘦如竹竿却灵活的在店里穿梭。 陈仲元望着他看了许久,他知道老友不会再见了。 他骤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 张叔夜说,那份在幽冥的礼物。 老剑神哑然失笑,伸手从柜台上取下一坛好酒,朝着小二抛去。 “小二,请你的!” 酒坛落在托盘上,瘦小干枯的青年望着那坛价值不菲的好酒,惊喜连连。 他肩上搭着毛巾,朝着陈仲元的背影市侩得躬身大喊。 “谢谢爷赏!您今儿大吉!” 小二的嘴角咧得灿烂,又传来和他人的低声交谈。 “哟,平哥儿,这是交上贵人了?” “瞎说什么呢,我可不认得,就给人送过一回灯笼果!” “我可不信,寻常人能送你这么贵的酒?” 小二直起身子,看向氤氲日光里逐渐远去的陈仲元,怅然若失道。 “谁说不是呢。”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请人喝酒的道理。” …… …… 陈仲元的脚步很慢,楼古城因为各种原因,最近热闹了起来。 大周的显贵啦,仙门的圣子啦,似乎都朝着大漠而来。 据说,和陆家小子弄的那个斗场也有关。 换而言之,在这场热闹里,要去搏杀的自己,也是这热闹之一。 马匹的嘶鸣声,驼铃的摇晃声,西北汉子们的叫卖声。 在喧闹的集市中,陈仲元又见到了那个獾女。 被绑在木桩上,肚皮臃肿,眼神痴傻。 干哑的声音,好似野鸭一般,不断地喊着。 “儿呀,儿呀。” 陈仲元看得出来,这獾女快死了,前几日胸前的汝房和水袋般肿胀,现在干瘪下来,垂在肚皮上。 一旁的男人叫卖着,木桩下的铁盆里是泛着臭味的食物。 陈仲元停下了脚步,他确信天数真的变了。 若是一千多年前,这獾女早应该被人买下,放生于大漠。 也因此她的那一窝子嗣得以存活。 五十年后,那位善心的江湖客病危将死,一头獾妖竟撞开大周国界,衔药而来。 男人的叫卖声不断,在日光里显得有些聒噪。 “够了,多少钱,我买了!” 陈仲元忽然出声,打断了男人。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赤膊汉子,见到有人出价,笑逐颜开。 毕竟这獾女再不卖出去就要砸手里了。 “三百两,概不还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陈仲元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将图雅留下的几两碎银子都抛了出去。 碎银和铜钱散做满天星,切断了獾女身上的绳索,打翻了那令人作呕的铁盆。 那碎银,擦着男人的咽喉飞过,擦出一丝血线,尽数没入木桩之中。 那汉子脸色一白,知晓那铜钱银两飞过的轨迹,偏移一分,自己就会丧命。 出价的,是自己绝惹不起的人。 “日落之前我会来取,看好这女人,别让她死了。” “要是出了意外,这银两就是你的买命钱。” 陈仲元说完默默转身,稀疏的胡须和碎发在大漠的清晨里看起来更为沧桑。 他不知晓图雅去做了什么,他只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要修剑心,就不能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这相当于,自己要重新走一条剑道,一条自己从第三世之后,就从未悟出的剑道! 第178章 刀圣 陈仲元提着剑,在古城金色的晨雾里穿行。 来到地下集市,斗场将开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两侧的人们打量着他,露出诧异的目光。 “这等境界也敢来斗场,岂不是送死?” “嘿嘿,这小子是被毒蝎娘卖了,他怕还不知道,这斗场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气息起伏不定,气血孱弱,怕是在那位面前走不过一招!” “哈哈哈,反正我这回全压在了林九川身上,这斗场开启以来,还没几个人能有把握胜过他吧?” “走走走,今日斗场大开,当是我发财之日!” 陈仲元没有理会那些人的目光,披着一身土黄色的破旧武士袍,越发像个沧桑的江湖客。 轰隆隆—— 远处那快撑破穹顶的斗场不断震颤,如棺材一般的巨大宫殿缓缓降下八座吊桥。 十几个戴着圆形毡帽的小鬼,抬着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材雀跃而来。 纸钱开道,鞭炮声响彻四周,将人群拨开了,直朝着陈仲元而来。 “嘻嘻嘻,还请大人上路!” 几个童子脆生生的叫着,将棺材放低,示意陈仲元上去。 他看着前面的棺材,有些意外。 自己曾御剑,曾策马,各种飞行的法器,灵兽都曾体验过。 可这乘棺,倒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陆家那小子,在玩什么把戏。 陈仲元发呆的功夫,几位童子又呼唤了一声。 陈仲元这才走了上去,坐在那黑漆漆的棺盖上。 哗啦啦—— 为首的小鬼,撒着纸钱,鞭炮声又起。 一群小人儿便抬着陈仲元飞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那斗场的宫殿走去。 鬼魂开道,小人儿们,便抬着陈仲元停在了斗场的上空。 巨大的宫殿上方,那横着的“棺盖”被缓缓推开,露出一方宽阔的平台来。 棺材不知是何原理,稳稳当当停在了云头之上。 从上往下看,这斗场里起码可以容纳十万人之多。 无数的赌徒,带着筹码,好似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嘈杂之声渐起,入耳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人间龌龊。 “怎么样,从这角度看这棺内的人,是否有些不同。” 一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拨开云雾,出现在了陈仲元眼前。 那是陆家小子,一条粗布腰带上,挂着生锈的铜唢呐。 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陈仲元看不透这小子,不管是来历,还是修为。 他坐在棺材上,俯瞰着这斗场里的人们,回道。 “自上而下俯瞰众生,这是仙人的视角。” “越是站在高处的人,越容易误以为,能轻易碾死地上的蝼蚁。” “殊不知若是到了人间,他们和蝼蚁其实也没什么分别,都是一般大小。” 陆无生大笑。 “当真是有趣,看来图雅拿仙图做赌注,不是没有道理的。” “阁下今日若不是与人斗,是与仙斗,会有几成胜算?” 陆无生看着老剑神,不由得问道。 坐在棺材上的陈仲元大有深意的望了陆无生一眼。 “我很想知道,图雅到底和你赌了什么?” “那份仙图的价值不菲,你手里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份赌注?” 陆无生沉默了半晌,这才抬起头,望着远处,负手而立道。 “我也很惊讶,那女人提出的要求。” “我整整想了一整夜,才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我是搅局的变数,阁下是托底的那一道后手。” “水中捞月啊,原来阁下才是那一轮水中月。” 陆无生微微摇头。 从离开南州起,陆无生便察觉到,世间的布局好似远不止是为南州而来。 随后,他从无数追魂人的记忆中,窥见了这筹划近万年大局的冰山一角。 对他而言,若是将这世上所有的仙门埋葬,那么他的神明之像便能蜕变。 所以,哪怕他清楚这是局,也一头扎了进来。 毕竟,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想躲都躲不开,从凡人到仙人,无一可以幸免。 但正正让陆无生看清楚局面的,是图雅的那一份赌注。 她用了仙图为注,若陈仲元重凝剑心,要助他去大漠斩仙! 于是,陆无生豁然开朗。 人间苦仙门已久,欲要穷万年之力,将仙门连根拔起,天下人共分这灵蕴! 他虽然不知道,这位是谁留下的后手,大周的帝王也好,诸多武夫家族的人也好。 总之此人,是斩仙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陈仲元没有回答他。 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 “在下只是一个失了剑心的剑客而已。” 陈仲元垂目,只俯瞰着下方,在不曾拔剑证道之前,他不愿向陆家这小子透露身份。 天数之外的存在,只要稍稍接触,变回出现大变故。 他可不想,故友的筹划,功亏一篑。 陆无生哈哈一笑,再不说话,轻轻一踏,消失在云雾之中。 少顷,一阵高昂的唢呐响起,大把的纸钱从云头不断洒落。 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万千小鬼,便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来。 斗场四面八方坐满了看客,被魔音干扰,如野兽般发出兴奋吼叫。 一名面容蜡黄,披着黑色蓑衣的刀客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肩膀宽阔,上身如斗,腿粗而短,腰间挎着黄褐色的酒葫芦。 一双赤脚如蒲扇一般踩在黑褐色的地砖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云层上的陈仲元目光一颤,认出了那刀客。 若是按照一千多年前的故事,自己会在十年之后遇到他。 一个孤独的刀客,驾着一叶扁舟,从南海的渔村出发,横渡九川而来。 一壶酒,一把刀,一叶孤舟。 在冰雪凛冽的仙山下,陈仲元与曾他度过了第二个十年。 那是一个纯粹的刀客,纯粹到他的世界里,只有一把刀,容不下任何事物。 陈仲元依旧记得,他在冰雪里垂钓,那一日的大雪封山,万物都被鹅毛大雪遮蔽。 没了剑心的陈仲元蜷缩在山洞里打磨着一块锈铁。 冰河上的男子,钓来一条大鱼两人分食。 那天,刀客啃着烤糊了的草鱼,指着远处的雪山道。 “仲元,你看,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在这仙山上成圣,一刀斩下仙人!” “我要当这人间最强的刀圣!” “到时候,世人都会知晓我林九川的名字!” 脑海里的画面渐渐模糊,陈仲元看着斗场里的男子恍若隔世。 第179章 来仙还是来人 斗场热闹且嘈杂,陆无生在阁楼上饮酒,这一回那把幽蓝的天星刀倒插在一旁的木桌上,刀身闪烁着火焰。 老天魔披着黑色的大氅,凝望着那赤脚刀客,开口道。 “你这家伙,真是够狠的,林九川的刀太过锋利,迟早是要成圣的。” “你就不怕他真一刀斩了你要捞的月?” 陆无生握着酒坛,清冷的眸子里有些许醉意。 摆摆手道。 “琢磨了一晚上,太累了。” “若他真这般轻易被斩,那么这人间也没救了。” “我虽猜不到对方身份,可能让手握困仙术的大能出手布局的,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我讨厌这浑浊的,满是算计的人间,仙也好,人也罢。” “巴不得一切都烧干净了,从头再来。” “只可惜,没这个机会,仙门要所有人的灵蕴,掀翻了这桌子,砸了这口吃饭的锅,不打算在这世间待了。” “我没了退路,这才勉为其难,在这局里横冲直撞。” 老天魔大笑道。 “合着你的心愿,就是每日喝喝小酒,悠然度日?” “杀人、铸棺,都只看心情?” 陆无生斜了他一眼道。 “不然呢?” “我本就是个俗人,人间的日子过不够,酒也喝不够。” “对我来说,什么斩仙也好,什么世间劫难也好,都不喜欢。” “可偏偏这一切恰好落在我头上。” “我能怎么办?” “只好费尽心力,把所有人都除掉,什么仙啊,什么圣啊,都去死好了。” “我信奉,凡是不让我安心铸棺的人,那就全装进棺材里。” 老天魔苦笑道。 “怪不得你是这天上地下最大的变数,全凭喜好来做事。” “若是天上落了一滴雨砸在你头上,你便要较真把这天捅个窟窿,实在是荒谬。” 陆无生搬起酒坛,狠狠灌了几大口。 “我就是这脾气,只认自己的理。” “所以,他们称我为魔头也好,灾厄也好,我都认。” “若活的不自在,横竖是一条命,谁若有本事,拿去便可!” 陆无生的话说的狂妄且极端,若是放在在白水镇的那几年,他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而今不过是多见了一些人,多经历了一些事,便好似一头桀骜不逊的野兽。 老天魔从陆无生手里抢过酒坛,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斗场。 “算计仙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有几分把握?” 陆无生笑着将酒坛一把夺了回来,猛灌了几口。露出癫狂之色道。 “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 “我打了三十年的棺,铸了三十年的钱,还是没能造出一口可以装仙人的冥器。” “布置了三十年,也不过堪堪能斗几尊圣境。” 陆无生嘿嘿一笑,倒在躺椅上,双眸里闪烁着寒光。 从三十年前起,他在楼古城上,想明白水中捞月的意义起,就在做这个局了。 寻斩仙者,传绝世的功法,甚至分仙果灵蕴,都是要引得那些所谓仙门大能前来。 自己没有所谓的因果,那就创造因果,不是这方世界之人,那就创造和这方世界的联系。 能从斗场离去的人,都曾背着一口铜棺。 如果他们有一天,参悟了斩仙之术,便将自己葬入棺中,待到有仙人出世,这些背棺人,将会推开封印了千年的光阴,重现人间。 这,就是陆无生给所有离开斗场的天骄,开出的条件。 自然,陆无生也算好了,若有仙人知晓这千年前的异变,定会出手。 于是这三十年来,他不停的铸棺,不断的提升修为,准备后手。 如今,人间这托底的后手已现,他要是猜的不错,仙人的手段,也该来了! 只是不知,来的是仙,还是人。 斗场里,陈仲元从云层上坠落下来,如海浪般的声音席卷而来。 陆无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场中两人,便抬手将酒坛倾倒,浑浊的酒水便如飞瀑落入口中,一滴不剩。 醉意渐起,倦意横生,他朝着一旁的老天魔道。 “想来倒是一场精彩的比斗,可惜要分出生死。” “不看了,我梦一场去,若有了结果,叫醒我。” 陆无生一摆手,便将衣袍盖在脸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 斗场之上,林九川赤着脚,朝前走了好几步才看清对手的长相。 那是一个头上扎着发髻的男子,粗糙的木簪怕还不如一根筷子结实。 凌乱的碎发把俊秀的面容衬托的有几分沧桑。 腰间别着一把刀,手里提着的却是剑。 这让林九川很是疑惑。 因为刀和剑是不同的。 用剑的人,一般都是讲道理的人,道理不通,剑便不锋利。 能讲通道理,那剑招便威力无穷。 那些修剑的贱人们,管这叫做剑心澄明。 可刀客不一样,刀客不讲道理,因为他手里的刀就是道理。 不需要想着一刀该不该砍,该怎样砍。 总之,拔了刀,砍便是了。 对和错,生和死,砍完了便清楚。 所以,练剑的人,不会刀,练刀的人,不会剑。 而想陈仲元这样提着刀剑一同来的人,林九川还是第一次见。 赤脚的莽汉憨厚的笑了。 “朋友,这是分生死的斗场,拿刀还是拿剑,你可得想清楚。” 陈仲元认真想了片刻,尝试着拔了一下剑。 可剑柄没入剑鞘,纹丝不动。 他有些失落,面对一千多年前的老友,他很想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后来悟出的剑道,哪怕对方还不曾认得自己。 陈仲元灰溜溜的将剑挂回了腰间,把图雅留下的那柄金刀握在了手上。 或许是太久不用刀的缘故,他的动作颇有些滑稽。 周围的哄笑声毫不留情的涌了过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剑也拔不出,刀也拿不稳,就这等实力也敢入斗场搏命,怕是想那些宝贝想疯了吧?” “我听说,这家伙是毒蝎娘抓回来的大周奴隶,被迫入的这斗场。” “奴隶啊,怪不得,这等实力,还不如认输得了,还能留个全尸!” “一百比一的赔率,毒蝎娘这买卖做的可不值啊!” “哈哈哈,这说不准毒蝎娘指着这小子爆冷,要赚一笔大的呢?” 有人闻言冷哼一声道。 “呵呵,就他?” “林九川的刀可是连半圣都能逼退的,他能挡下几刀?” “每年斗场十几尊开阳境,只能活着一个出去,那都是生死搏杀熬过来的。” “林九川这半年斩了多少开阳武夫?” “你们谁见过他出过第九刀?” 众人沉默了下来,林九川的刀的确可怕,每一次出手,都用不了一炷香。 只是片刻,斗场上就会出现一具尸体。 有人说,他的刀太纯粹了,纯粹到只有你死我活,人们很容易从那一柄刀中读出其中的意思。 “我这一刀斩你,你死了便是不如我,你得服气。” “若是你胜了我,死在你手上,我也服气!” 而这样的人,最生气的是,对手的不尊重。 尤其是此时的陈仲元,对他表现的极为不尊重。 无论是之前的拔剑,还是现在的换刀,在林九川眼里,就好似儿戏一般。 他瞪着对方,沉声道。 “选好了?” 陈仲元闻言又犹豫了,把刀又挂回了腰间,握着那柄长剑,用剑鞘对着林九川。 这才道。 “选好了。” “刀用不惯,还是拿剑的好。” 林九川顿时火冒三丈,蒲扇大的脚掌直接将地面的石砖蹬碎。 浑身气血轰然运转,背后的虚影骤然显化。 那是一尊头戴琉璃冠,手持后背大刀,体型健硕的真身神像。 带着愠怒的声音,传遍整个斗场。 “你,在耍我?” 第180章 故人刀 神像巍峨巨大,周身都散发着深蓝色的微光,与林九川有着七八分相像。 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令众人都觉得惊颤。 “这……这就是那欲成刀圣的武夫神像?” “这等压迫感,怕是已经接近半圣了吧?” “寻常的开阳武夫,怕是禁不住这神像一刀!” “这斗场,能撑得住这般可怖的威压吗?” 不少人眼中闪烁着惊惧之色,对他们而言,若在斗场之外,遇到这等存在,只有叩首行礼的份儿。 不过,如今却能像观赏野兽搏杀一般,在此地赌斗,在惊惧之外,便又多了几分兴奋。 那三丈高近十米的神像,屹立在斗场之中。 冷哼之声,若嗡鸣震颤,如同雷霆! “斩!” 林九川暴喝一声,那厚背大刀的刀柄被一只青紫色的大手攥在手中。 “噌——” 刀出鞘,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发出,刀身上道道奇异的铭文像是复苏过来一般绽开光芒。 天阙刀! 陈仲元目光凝重,记起了这把刀的来历。 那是林九川的神兵,传闻这把刀能斩开天阙,故名天阙刀! 浑厚的刀芒,荡开了虚空,陈仲元的四面八方便都被刀芒封锁,避无可避! 他站在这浑厚的刀气之下,如海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覆灭。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九川并没有留手。 以真身神像,用天阙刀斩出一击,全力以赴,就是他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无数看客微微摇头,对这场比斗一下失去了兴趣。 “此人,已死,在林九川的刀下还没人能活下来。” “这等刀法,若是成圣怕是真能斩开天阙,实在是可怕!” “无趣,无趣,我还以为斗场新开,能见到一场精彩的比斗,不想这么快便落下帷幕。” “呵呵呵,一个大周来的奴隶,刀拿不稳,剑拔不出,能有几分本事?” “林九川的刀法太可怕了,这是无处可逃的一击,硬逼着对方正面搏杀,除非实力远强过他,否则不可能安然无恙。” 斗场内众人或叹息讥讽,或闭目养神,再也看不下去。 在他们心中,从林九川显化真身斩出那一刀的时候,胜负就已经明了了。 阁楼之上,枭老魔更是目光凝重。 哪怕是眼界如他,也看不出陈仲元能有什么手段,挡的下这一刀。 这等恐怖的刀气,哪怕是他也要退让三分。 轰! 可怖的刀芒骤然落下,如泰山倾倒,不断地朝着地面轰击! 斗场之上,黑褐色的地砖不断皲裂,被这一斩轰出了一个深坑。 刺目的光芒将陈仲元瘦小孑立的身躯笼罩,只能见到一个墨点一般的影子苦苦支撑。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只觉得可笑。 好似蝼蚁求生,好似蚍蜉撼树。 陈仲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点微弱气血,如何和着充斥整个斗场的刀气相比? 化作飞灰,只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枭老魔靠着窗台,微微摇头,叹息道。 “怕是结束了,这人间众圣的布局,不想竟轻而易举的折在这里。” 他心中有些不安,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和自己一条船上的人,似乎并不怎么样。 老天魔收回了目光,正要叫醒陆无生,却只听得那斗场之中,传来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无奈的,充满复杂感情的叹息。 略带沙哑的嗓音,传遍了整个斗场里,而后的一句话,令所有看客都不可置信。 “以剑御刀术,着实麻烦,不过好在我还没忘干净。” “此术,以开天阙!” 那刺目的刀芒中,陈仲元如墨点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断轰击而下的刀气若九天瀑布一样,冲刷着他的躯体。 对他来说,自己的确避不开林九川的刀,或者说世间人哪怕天上仙,都避不开林九川的刀。 他的神通是视死如归,你死我活的刀。 在仙山下的那些年,自己常说,林九川是一个一直在赴死的人。 面对这样的对手,除了直面他以外,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陈仲元以剑御刀气,澎湃的气血在刹那间复苏,轰然炸裂开来。 神通,刀开天阙! 轰! 可怖的刀芒逆流而上,好似从地底的缝隙之中,喷涌的岩浆一样,将笼罩在上方的刀气一股脑的掀翻! 两道同源的刀气开始碰撞,刀气洪流之中,陈仲元的背后显化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名刀客,看不清面容,孤寂且苍凉,如同一具没有情感的干尸一样。 可当他握刀的那一刻,一双浑浊的眸子骤然出现了神采,无数的山河开始流动。 孤寂苍凉化作乌有,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他手中的那一把刀! 那是纯粹的,不掺任何一丝杂质的刀法,仿若刀客的一生,便只为这一刀而活! 众多看客们惊骇尖叫起来,能在大漠里活下来的人,都不是寻常之辈。 自然认得这一刀中蕴含的可怖气息。 “怎……怎么可能,以剑斩刀气,荒谬,荒谬!” “这是圣境的气息,绝对是圣境的气息,唯有圣境,才能有这等神通!” “两者刀气同源,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这刀开天阙该是林九川的神通才对!” 不少人眼中露出血丝,手指深深抠入木质的座椅之中。 这一刀的威压,比林九川施展的,何止恐怖了十倍! 阁楼上的枭老魔更是心惊肉跳! 这一刀恐怖程度,没人能比他更能清楚! 斗场里那人的来历,莫非是一尊刀圣? 虽然目前还未入圣,可这神通,定是有圣境感悟才能施展! 轰! 数万道刀气相互冲击破碎,在空气中化作无数色彩斑斓的光线。 林九川的真身胸口被斩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眼中满是惊鄂。 这一刀给他的震撼,不亚于他当年得知世上真仙的存在。 不亚于他得知,这世间不过是一个囚笼、坟茔的存在。 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神通,为何对方能够施展,而且要比自己对天阙刀法的领悟更深,更为恐怖。 地面上,陈仲元两臂颤抖,握着那一把为出鞘的剑,鲜血从崩裂的虎口中不断滴落。 只是扬起那张胡须杂乱的面庞,惨笑道。 “林兄,怎么样,这一刀还不错吧?” 林九川望着面前的男子,沉声道。 “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能使得出这神通。” “你究竟是谁?” 陈仲元气血干枯,施展这等神通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勉强。 此时再也支撑不住,将手中长剑“当啷”一丢,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苦笑一声道。 “故人,十年后才会相见的故人。” 第181章 那年,你死在仙山上,你托我以刀斩仙! 偌大的斗场中间,陈仲元瘫坐在地上,四周一片沉寂。 耳鸣声穿透着他的颅骨,不断嗡鸣。 看客们震撼于陈仲元那一刀的神通,久久不能回神。 那是极其惊艳的一刀,仿若瀑布之下,一道璀璨冷光逆流而上,直达九霄。 在陈仲元斩出这一刀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刀法,属于斗场里另一个刀客。 同样震撼的,还有林九川。 他不明白,自己参悟了一生的刀法,会在另一个人手里展现出来。 刀意圆满,甚至比他自己使出来,还要凌厉几分。 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愤怒、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林九川望着瘫坐在地上的那个男子。 面容憔悴沧桑,唯独眼神发亮,一身的气血被刚刚那一刀抽了干净。 他敢肯定,自己能轻易的杀了这家伙,然后去陆无生手里,多拿一份奖励。 离踏入刀圣,又更近一步。 可不知为什么,林九川罕见的犹豫了。 他想听一听对方嘴里“十年后的故人”,想问一问这刀法的由来。 哪怕荒谬,哪怕是对方扯谎,哪怕是对方用来拖延时间,垂死挣扎的诡计。 不管怎样,他都想听一听。 于是,历来杀伐果断的林九川第一次在斗场上放下了刀。 粗犷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说,你我是十年后的故人?” 林九川席地而坐,平视着对方。 陈仲元笑了笑,抹去嘴角的血迹道。 “没错,十年后你我会在大漠深处的仙山相遇,你要去成圣斩仙,圆满你的刀法。” “那时候我在雪山里已经待了许久,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林九川愣了好一会儿,因为陈仲元的话比他想的还要荒谬。 他粗糙如石柱的手指敲打着地砖。 “这么说你是从十年后来的?” “不。” 陈仲元摇了摇头。 “我是从一千多年后来的。” 话落,好似冥冥之中牵动了什么似得,四下陷入沉寂,便连阁楼上熟睡的陆无生,都凭空多出几缕白发。 靠着窗台的老魔头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他依旧不清楚这人的来历,一千多年后的强者,他都该知晓才是。 哄笑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斗场。 “这大周男人怕不是疯了,竟编出这样的瞎话来。” “哈哈哈,他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仙,能逆转光阴!” “不不不,就连天上的神仙都没这本事!” “我看啊,他就是怕死了,想编些故事,好让自己多活几刻。” 无数人摇头,时光不可逆,说出这等疯话来,定然是被吓破胆了。 这一次比斗,除了那大周男人的一刀,实在是无趣到了极致。 斗台不远处,搭着一个简陋的酒棚。 十余个气息深沉的江湖汉子遥望着斗台,满是嘲弄和失望。 他们都是把命卖给了陆无生的人,日夜打磨着修为,要在这斗场里分个生死。 为一口仙果,或为一道可惊艳人间的神通。 总之,他们是和林九川一样的人,追寻武道尽头,置生死于不顾。 “我还以为陆当家的特意让林九川出手,是来了什么狠角色,没想到来了个傻子。” 为首的汉子长着一对阴冷的三角眼,目光扫过陈仲元和林九川,语气轻慢。 “都说林九川是这斗场里的第一,这么久以来已经没人敢和他斗一场,本以为是一场好戏,可惜了。” 有人耸了耸肩道。 他们都是不轻易服输的人,可却都默认林九川是他们目前无法超越的存在,足以证明林九川的实力之强。 “一刀砍了吧,老林可没耐心磨叽。” 一人已经转过了身,准备离去。 可,台上的对话并没有结束,林九川比所有人想的要耐心的多。 他拧开了酒葫芦,灌了两口,在陈仲元对面坐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魁梧庞大的身躯,好似一座小山一样,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这是要做什么?” “我去,他不会真信了吧?” “这么瘪足的故事傻子才信,很明显这家伙是想拖延时间,想恢复点气血。” “砍了他,砍了他!” 押了钱财的赌徒们急切的想看到赌资,他们的耐心比斗场上的汉子还要少。 呼声越来越大,铺天盖地一般把两个罩在其中。 陈仲元咳出了一口血,浑身的经络通畅了不少,望着面前的林九川道。 “你信我?” 林九川摇了摇头。 “我不傻,这么荒谬的话,连傻子都不会信。” “按照我的脾气,一般人要是说这话,我的刀,会很快。”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听一听。” “说吧,说完了,我送你上路。” 陈仲元笑了,这是林九川的脾气。 会在一切如常的日子里突然变了样子。 在成为一名刀客前,他是沧海边上的一名渔夫。 在海边日复一日的过了十五年。 面对着礁石,面对着没有边际的海岸线。 一只船和几张破网,就是他的一生。 可就在某天,他突如其来的想要离开海边。 于是他用船桨,在海边的礁石上磨了一个昼夜,磨出了一把刀的雏形。 从此决定,当一名刀客。 据林九川所说,那天他本想磨一把剑,或者一杆枪,或者别的什么。 可磨着磨着,就成了一把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林九川说这便是天意。 不是大多数人,那种三分钟的热度和新鲜,他是会为一闪而过的念头,付出终身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心无旁骛,内心安宁。 陈仲元深吸了一口气,夺过对方手里的酒葫芦闷了一口。 血水混着酒水落入胃里,又从鼻口渗了些许出来。 而后抬头看着对方道。 “实话说,我没想过这轮回的第一难是你。” “要斩仙,我得先死七次,见未来,见过去,问本心,磨剑心。” “可要我以如今的状态赢你,我没有胜算。” 林九川摇了摇头道。 “我听不明白。” 陈仲元摆了摆手道。 “你自然听不明白。” 他目光灼灼,望着如棺材盖一般的斗场穹顶,缓缓道。 “我还是从十年后说起。” “那年,你死在仙山上,你托我以刀斩仙。” 第182章 交情 大漠深处有一座仙墓,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千百年来,无数的强者奔赴大漠,却没有人真的见过仙山的真面目。 陈仲元的话自然是没有人信的,他若真知道仙山的去处,应当直奔仙墓,何必留在这荒城。 台下嗤笑声不断,唯有林九川挑了挑眉头。 “我死前托你斩仙,这不像我做出来的事。” 他摇了摇头,忽而笑着看向对方。 “你我的交情有这么深?” 他是个孤僻的人,在沧海边上那些年,都没有交下过朋友。 后来以船桨磨刀,踏遍山川,也不曾有过什么挚友。 对他而言,世间了无牵挂,唯有一把刀,和要奔赴的道。 若以刀相托,寄以遗愿,他想不到是怎样的情谊。 两人对视,陈仲元忽然低头轻笑。 “倒也没这么深,仙山的十年里,我吃过你烤的鱼,那是我修为全无的日子,头顶一缕红线,每日抽髓蚀骨,难有清醒时刻,全仰仗着你活命。” “那时候,仙山里总是大雪,日暮时分你会从仙山上下来,好多次命悬一线,浑身是血,只倒在山口,抱着一口刀,嘴里不知唱着什么曲儿。” “后来,你说那是沧海的渔歌,出海的捕鱼人每次从大海里生还,都会唱这曲子庆祝。” “你日复一日,抱着那口刀朝着仙山进发,像茫茫雪山里的一株野草,春秋去秋来,却怎么也死不透。” “好多次,我都为你立了坟,可过不了几天,你便从土坑里爬出来骂我。” “那些日子,我经常在山谷里寻找你奄奄一息的躯体。” “山涧中,悬崖下,但凡你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 “仙山四周的八位童子,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你挑战了个遍,可终究没能上到山顶。” “你是个怪人,屡战屡败,乐此不疲。” “在仙山的第十年,你成了圣,第一时间抱着你那口破刀奔去了山谷。” “按理来说,你不该死在仙山,八位童子尊者,你随便挑战一位也不会丧了命。” “可你却偏偏选了死尊者,你对他说,朝闻道,夕可死。” “要用这一生参悟的这一刀斩开仙山,问问仙人你的道,是否超脱了这人间。” “死尊者没有拒绝你的死志,我甚至觉得,是他用了神通让你越发坚定了赴死的决心。” “情愿付出性命,斩出最为璀璨惊艳的一刀,在临死前完成你一生的夙愿与追求。” “那一日,仙山被从中劈开,刀芒冲天,就连那八位仙童尊者都避退骇然。” “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这人间的刀法,再难有超越这一刀的存在。” “以凡人之力,撼动上仙,名曰——刀开天阙!” 陈仲元声音凌厉而豪迈,一番话下来,便引得整个斗场的兵刃都争鸣作响。 仿若万千灵魂沸腾咆哮。 而众人瞠目结舌,只觉得荒诞且震撼。 作为武夫,以身殉道光是想想便令人热血翻滚。 谁不曾在年少时候梦想刀光剑影,生死由天。 可入了现实,发现这江湖并没有那般烂漫。 故事终究是故事,听起来再令人向往也不是真实。 因为没人会真的因为武道而死,没有人会成了圣,就放弃这大好的人间。 朝闻道,夕死可矣,那都是讲给少年听的寓言故事。 于是,斗场里嘲弄唾骂声不断。 好好的厮杀赌斗,令人兴奋的血腥场面,变成了枯燥无聊的说书。 众人冷笑着,像是一个个看着孩童扯谎的过来人。 可简陋酒棚里的武夫们没有笑,台上的林九川也没有笑。 他们只是望着陈仲元,一动不动。 他们是一群,明知这是谎话,可听上一万遍,依旧还是会被打动的那种人。 台上的林九川沉默了许久,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手里的那把船桨做成的刀。 缓缓道。 “故事很好听,可若是你之前使出的那一道神通就能被称为人间第一刀的话,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林九川是有些失望的,在对方的故事里,自己用了一生参悟出来的神通,只有这般威力。 别说仙人,连还未入圣境的他都伤不了。 那未免也太悲哀了。 可除此之外,所有的细节他都觉得无比的真实。 渔歌也好,自己赴死求道的举动也好,骂人的口头禅也好,都让他觉得这些好像真的发生过。 可唯有那最后一刀。 能斩开仙山的一刀,怎会只有这般威能? 刀开天阙的大成,若是只有这般水准,那便是个笑话。 所以,这注定是一个谎言。 想到这里,林九川无比的失望,缓缓将刀抽出,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 他站起身来,将刀架在陈仲元的咽喉上,眼里恢复了冷冽。 沉声道。 “故事讲完了,除了那一刀外,我很喜欢。” “还有什么遗言?” 陈仲元晒然一笑。 “你说的对,那自然不是最巅峰的一刀。” “我说过,这一刀的代价,是性命。” “林兄问我遗愿,自然是有的。” 陈仲元轻轻推开了对方的刀,站了起来,再度握紧了兵刃道。 “我欲以性命让林兄窥这神通的全貌,可我要做的事情,林兄是否能代我?” 话落,全场哗然,无数的看客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人莫不是疯了,真要以性命托遗愿?” “手段,绝对是手段,他掐准了对方的性子,来斗这一场本就要死的局,就是为了最后这目的。” “可……可就算如此,也太过惊人了,那和以身殉道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是不信,这家伙绝对有什么手段和阴谋!” “没错,世间怎会有如此蠢人,若不为己天诛地灭,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的性命更加值钱?” 众人呼吸急促,好似一个个历经现实的过来人,在拆穿孩童的谎言后,发现对方说的是实话的气急败坏。 他们不能接受,也不愿相信,真有人为所谓的道,所谓的心中信念而死。 而令他们不安的,感到慌乱的,是他们年少时候,向往过,相信过这一切的自己。 “哗啦——” 斗场里大风忽起,无数泛黄的纸钱飞舞起伏。 林九川深深地望着对方,没有再问对方的遗愿。 只是干脆道。 “好,我答应你!” 第183章 改命 陈仲元没有说他要做什么,林九川也很默契的没有问。 这是无需言语的约定,是赴死者寄托给生者的遗命。 从踏上这斗场开始,陈仲元就想不到以现在的境界,赢过林九川的办法。 可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集市里的獾女等着他去救,攒了好多次轮回的话,还没和图雅说。 这仙人的红线,扰得他几生几世都不得安宁,修为也不得寸进。 爱如附骨之疽的毒瘾,一旦感受过,便再也不能摆脱。 回到一千多年前,他不再是什么剑神,把几世积攒的经历拿掉,他只是陈仲元。 换句话来说,人间来了这么多次,他只活了这么一回。 无数的人死死望着那斗场上的男子。 衣衫单薄破旧,像是在黄沙里逃难出来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他们无比希望见到那惊世骇俗的一刀,又害怕面对,害怕相信那一刀的存在。 “不,不可能的,若真存在那样恐怖的神通,怕是这整个斗场,整个地下都要塌陷!” 有人摇头,面露惊恐。 “不会的,莫要忘了,他还不曾成圣,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有斩开仙山那种威能!” “可这只是一座斗场,并不是仙山,若真有那一刀,我们非殒命不可!” “假的,都是假的,故弄玄虚,故弄玄虚!” “快看,那家伙拔刀了!” 所有人心头狂跳,完全忘记了之前,是如何质疑陈仲元所说的真假。 因为在那种赴死的决心面前,诸多猜疑都显得苍白。 噌—— 兵刃出鞘! 陈仲元原本孱弱的身躯里陡然爆发出一道极为可怖的气息! 就连虚空中,那一道连接他神魂的仙人红线,都彻底燃烧了起来! 七世轮回的过往,曾经悟出的种种神通,被仙人种下的情劫,原本那堪比仙人的剑心,都焚于他躯体的大火之中! 林九川惊骇的看着对方,这刀法与自己的神通相似,可又有不同。 那令人颤栗的威压,没人会质疑这一刀的恐怖。 或许陈仲元骗了自己,或许他说的也是实话。 但,不重要了。 林九川很确定,这一刀斩出对方一定会死,没有例外。 四下的看客惊叫起来,在江湖里流亡的赌徒对于死亡的嗅觉最是敏感。 这一刀,他们会死! 在场之人,无一幸免! “快逃!” 有人暴喝出声,惊惶失措的往外遁逃,无数的小鬼们更是如鸟兽散。 稚嫩尖细的声音涌入众人的惊恐的怒骂声中。 “呀,又要死啦,又要死啦!” “呜呜呜,我不要变成野鬼!” “我的脑袋呢,谁看见我的脑袋了!” 小鬼们是易碎的,惊惶一逃,便满地都散的是头颅、眼珠子,断臂残肢好不恐怖。 轰隆隆—— 巨大的斗场忽然震颤起来,原本高高在上的穹顶竟开始如棺盖一样往下盖! 四面八方的出口,被一口口横出来的巨大的棺材死死堵住。 低声密集的呜咽凭空而起,令人不寒而栗! 阁楼上,老天魔望着这一幕震撼失神,斗场中是滔天如末世的刀意! 四周是哭嚎怒骂,如炼狱般的景象! 无数的纸钱纷飞而下,他不由得惊恐地转身,看向熟睡的陆无生。 难不成这口如棺材一样的斗场,最后就是为了这一幕? 老天魔只觉得大脑嗡鸣作响,这诡异的气息和斗场中心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令他说不出话来。 没来得及呼唤陆无生,耳边就被失控人群的咆哮声淹没。 “杀杀杀!” “让开路来,挡我者死!” “老子纵横江湖多年,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斗场能够困住我!” “哈哈哈哈,出口已经封死了,出不去了,出不去了,我们都得死!” “混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无数的神通,兵刃砸在封死出口的棺材上,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兵刃崩毁,神通溃散,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木,若磐石般坚固。 漫天的纸钱纷飞,那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开始竟开始变得唯美而婉转。 幽咽声中带着一种死亡将至的宁静。 台上忽而传出陈仲元洒脱至极的笑声,无数绝望等死的江湖客,好似打碎了一个花瓶装着的旧梦。 他们望着那拔刀,燃尽精血神魂的落魄青年,仿佛一眼见到了才入江湖的自己。 斗场之中一下安静了,在必死的局面中,忽然没有人再想着逃,四周安静地可怕。 流亡于大漠,他们早就设想过自己的死法,在见到陈仲元以死向道,他们忽然看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们是仗剑天涯的江湖游子,为了心中一口信念才选择这样的生活,可若一直苟活不前,躲在这大漠荒城里戏谑度日,那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无数人喜极而泣,便连仇人也化了恩怨。 “呼老九,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没想竟日要死在一起,这大漠看来我们是出不去了!” “哈哈哈,你挖了我一只眼,我断你一条腿,扯平了!” “诸位,你说我们在这楼古城待了这么多年,对我们来说算什么?” 角落里,有人望着台上陈仲元忽而问道。 人群中,一名落寞的中年人摇头苦笑。 “一个壳,一个牢固的,阴暗的,供我们躲藏的乌龟王八壳。” 说到这里,他突然大骂。 “妈的,为了活着而活着,真没意思!” “要有来世,老子要换个活法!” 话落,无数人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好似点燃了什么似得。 好似一口郁气从胸膛里喷出,疯狂咆哮着! 换个活法! 轰隆隆—— 阁楼上的老天魔只感觉耳畔有无数道惊雷炸响,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开始偏移,心神难安,好似大劫将至。 睡梦中的陆无生在此刻,一缕缕青丝开始化作白发,如飞瀑般垂落。 场中的陈仲元狂笑不止,热泪奔涌! 他闹不清这是愧疚还是解脱,轮回七世,他太累太累了! 背负着情劫和斩仙的执念,活了几千年。 剑道也罢,仙人种下的情劫也罢,诸多过往,终究要在这里走到尽头了。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烁。 第一世,他是剑道天骄,成圣之日,竟引得天上仙人来接,轰动人间! 面对那天上仙船,他却傲气的不肯登仙,只说要从人间踏天而入,只换来对方一句,不识抬举。 第二世,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打破桎梏,惊得守天路的仙人惊慌失措。 那时数百位剑仙下界,皆被他取了头颅。 天路之上人头滚滚,可不想虚空之中一只大手探出,牵走了他命中红线,最终坐化虚空。 第三世,历经情劫,仙人用一根红线,兵不血刃的葬了他的剑心,从此修为渐退,再无与天上仙人争锋之力。 后面的几世之中,他不断轮回,每当成圣他便知晓,自己比之前,更弱了。 他知道,那是仙人的神通,情之所动,心不由己。 情字无解,至少人间难寻办法,他只能不断的磨剑再磨剑。 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剑足够锋利,能斩断这连接神魂的红线。 过往如烟,随着陈仲元体内的气息不断攀升,这人间的沉沦挣扎,诸多执念都开始焚烧殆尽。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化作这一刀的养分。 陈仲元在冲天刀气中大笑道:“林兄,那仙人座下有四位童子,四位尊者。”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当年你之所以在他们手中屡战不死,是因为你不受这人间苦难的羁绊。” “若要斩仙,你才是最好的人选!” “我死后,诸事拜托了!” 话落,无数的刀气汹涌,几乎要撑开那穹顶的棺盖,凝成实质的刀意将众人逼得咳出血来。 斗场的砖石皲裂,化作齑粉,一声咆哮,若清丽的龙吟,压过了所有鬼叹魔嗟的魔音,就连那飘落的黄色纸钱都彻底被荡开来。 轰! 铮!铮!铮! “是剑鸣,是剑鸣!” “怎么可能,那家伙用刀还斩出了剑气!” 准备赴死的众人,望着场中忽然出现的剑意惊呼不断。 在这方世界中,刀就是刀,剑就是剑,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则。 若刀长出剑意来,便如时间倒转般不可思议。 “不,不是用刀,是用剑!” 有人微微摇头,指着陈仲元脚下的那一柄金刀道。 “这家伙出了一剑却是汹涌的刀气,可这最后却将修了毕生的剑道也融了进来。” “这是死而无憾的一击,也是赴死而去的一击。” 是的,老剑神终究还是拔出了剑。 人在死前,能抹去一切杂念。 于是,在他准备赴死的那一刻,剑心通明,剑心归位,以剑为刀,以刀为剑,便都没什么区别。 “此术,以开天阙!” 话落,老剑神的躯体燃成灰烬,化作一尊数百米高的水蓝色虚影,手持一把造型怪异的兵刃,朝着人间斩下! 轰! 毁天灭地的能量汹涌而来,目光所及皆是漫天绚丽的刀光剑影。 林九川仰着头,看着落下来的惊天一击震撼无言。 他依旧不知对方是否骗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能斩开仙山的一击并不是说谎。 凌厉的剑意让他口鼻都渗出血,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无声的消融。 他好似看到一尊天骄在人世间的挣扎沉浮。 看到多年后,自己踏入大漠中的仙山,以这样的方式殉道。 可怖的剑气刀芒,令整个地下都在震颤摇晃。 无数人的躯体开始溶解消散,纷飞的纸钱更多了,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好似从幽冥中行来。 令林九川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正在死去。 终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消散,再也没有人感知到躯体的存在,一切归于虚无。 …… …… 大漠深处,冰雪覆盖的延绵仙山之顶。 有仙人望着手中那根燃烧殆尽的红线沉默不语。 在她面前跪着的是一名褐色皮肤的性感女子,腰间别着一把金刀,紧咬着下唇。 忽而,空气中一声叹息响起。 “起来吧,你不必求了,红线燃烧殆尽,他魂飞魄散,解脱了。” “你不过是我宫中的一盏灯芯,让你下人间办事,难不成还真不想回来了?” 跪着的图雅紧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泪珠垂落,大颗大颗砸碎在地上。 仙人微微摇头,望向楼古城的方向,满是凝重。 “也不知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竟一口气改了这么多人的命。” “可惜,我这仙人只能在这山中,轻易入不得人间。” “也罢,也罢,生离死别,去一趟楼古城。” 她思索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道。 “不要活口!” “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话音落下,虚空中矗立如山岳般的四位尊者,跨越星辰直往楼古城去。 …… …… 地龙翻身,楼古城的地下集市坍塌成一片废墟。 唯有那如棺材般的斗场依旧屹立,扛着无数的碎石,好似一座肃穆的大坟。 斗场里的阁楼摇摇欲坠,陆无生终究还是醒了。 睡时青丝如瀑,醒来白发胜雪。 加上干枯的面容,好似一具死去多年的干尸。 老天魔望着他,怔怔不语。 窗外陆续飘零的纸钱,若柳絮般缓缓停歇。 “你做了什么?” 他不由得问道。 陆无生笑了笑,用天星刀当做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 好似那话本故事里,常见的老怪般,用森然的嗓音道。 “没什么,帮人改命,引蛇出洞罢了。” 他靠在窗边,下方的斗场已经是废墟一片,那里的江湖客们,尚在昏迷之中, 水中捞月,就是逆天改命,要将原本发生的事情,硬生生搬离它原来的轨迹。 在这之前,陆无生曾经让无数的天骄从这里背棺出发,可那远远不够。 所以,陆无生才准备了这一场比斗,以生死改人心智。 可要从既定的命运中,抢下该死之人,代价是沉重的。 所以,陆无生的寿元干枯,白发横生。 他望着斗场中那被刀剑之气冲刷出来的皲裂坑洞,目光有些凝重。 陈仲元死了,对他而言很有些意外,却又不意外。 从看那人第一眼起,他便觉得熟悉,尤其那带着死意,却又坚毅的眼神。 仿若当初才出王屋山时,遇见的崔平川。 背负着太多东西,想死不能。 如此了解,也不知是好是坏。 一旁的老天魔望着斗场中的江湖客们,思索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惊呼道。 “一口气改了这么多人的命,你是要把那所谓的仙人引来?” “你有赢的把握?” 对于仙人而言,一切都需要在命运既定的轨迹中,那关乎到他们的存亡。 一旦世间的命数变了,他们既定的长生,既定的不死,就会出现偏移。 对他们来说,就是劫难将起。 所以,仙人们是决不能容忍有人改命的。 陆无生一摊手道。 “没有。” “抛砖引玉,打草惊蛇,我只是想试一试这水的深浅。” “我想应该不至于真仙降临吧?” 老天魔气急败坏。 “你这是赌命,这是赌命!” “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么多人的命数发生偏移,别说驻守在人间的仙,就是天上仙也会察觉!” “你拿什么赢,拿什么赢!” 陆无生看向斗场中倒地的林九川,凝重道。 “你说了,这是赌命。” “我就是在赌,这人间万年以来强者无数,那些在暗里的老家伙就像一颗颗早已埋好的暗子。” “在不得已的时候,总该出手。” 老天魔愣住了,他终于明白过来,陆无生说的引蛇出洞,打草惊蛇不仅仅指的是仙人。 第184章 策马! 死亡应当是寂静的,可对于楼古城里的江湖客们来说,并非如此。 在临死前他们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梵音,如泣如诉的呜咽。 漫天的纸钱飞啊飞啊,像是他们奔波于江湖,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把又一把铜钱。 轻飘飘的魂魄如烟尘般飘摇,如同他们这短暂似浮萍的一生,始终没有落脚的地方。 可人总得有个去处,哪怕是死了,埋在土里,或者大漠的沙里也好。 死后是怅然的,有人想喝酒,有人想回故土,有人想见旧人,各有各的遗憾。 从大周南边来的陈瞎子说,他想念家中的烟雨楼阁了。 那是他还没丢掉双眼的时候,南方的雾水一到了春天,便是白蒙蒙的一片纱。 小时候他赤着脚,踩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青色的瓦片在脚底碎成一块又一块。 跛脚的邱木匠咧着嘴笑,他是从大周东北来的汉子。 身上据说背了十几条官府的人命,追魂人一路撵他到大漠。 在这里一躲就是三十年。 他说,家里有三个小子,要是长到现在,可要比他还壮实了。 一名挎着刀的兵匪,努了努嘴。 犹豫了片刻,对着邱木匠道。 “别想了,你逃出来的第二年,满门被杀。” “那三个小崽子没活下来。” 邱木匠身躯一抖,又把一张老脸垂下,不断道。 “我知道,我知道。” “我该回去的,我该回去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丢了魂,好久都不曾开口。 黑暗里,有人喊着西北的号子,声音如石砂般颗粒分明。 缩在角落的老乞丐问他。 “廊架山的汉子,不想着回去看你那老娘了?” 吆喝声停了下来,回答道。 “回不去哩,回不去哩!” “俺娘把我当英雄看,她在家里会和乡亲们说。” “我的儿是响当当的大英雄,杀恶匪,惩贪官,四处为我这老婆子积德哩!” “可俺没面目见她,俺不曾做过什么好事。” “杀人,劫财,为了活命,啥都干过了。” 那汉子长得憨厚,可楼古城里的人知晓,他的手段最狠,杀起人来,也是最快。 不少人闻言微微摇头叹息,一闭眼便见到了自己的一生。 沿着过往的轨迹,一下便见到了生命的尽头。 陈瞎子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了大漠,在回南方的路上遭人暗算,死在了一艘去往江南的客船。 邱木匠孽债缠身,那大周的追魂人还是来了,那是天罗地网,数百名好手围困,终于是斩去了他的头颅。 廊架山的憨厚汉子,杀人如麻,终是遇到了强者,劫财不成,反被取了性命,尸体被绑在马后,拖行了三天三夜。 楼古城的老乞丐,寿元不多,年轻时候据说也是一方巨擘,不知为何,只肯躲在这大漠荒城,不踏出半步。 最后在楼古城的地沟里死去,死时,身边只有一只破碗,一片草席。 “这便是我等原本的宿命吗?” 不少人苦笑摇头,他们是江湖中人,哪怕是见惯了生死,可回顾自己的一生,却依旧意难平。 就好似临死前,他们似乎都说过。 若再来一次,该换个活法。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大多数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他们是血里有风的浮萍,是刀口舔血的恶棍,是江湖里,人人得而诛之的模版恶人。 幽冥之中,不知何时大风忽起,虚空化作旷野平原,无数的蒿草横飞。 凄凉的月色下,不知是谁在高呼—— 策马!策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江湖侠客,在平原上纵马飞驰,背后挂着斗笠,豪情万丈,满是风霜。 那声影渐远,可辽阔的旷野上,依旧回荡着刀客的话。 他说。 策马,策马! 刹时间,无数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升起。 他们想嘶吼,想咆哮,脑海中仿佛有一万个声音在喊——策马,策马! 众人眼眶微红,他们似乎感觉,自己这一生不能是这样,也不该是这样。 于是,他们闭眼,一下便见到了另外一幅画面。 大风潇潇,人间万里山河,有无数的背棺客。 他们不再停留于古城,开始背着一口棺,云游这方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只是偶尔会听到他们喊,策马,策马! 而后的千百年岁月里,不断有人背棺证道,没有人再询问“策马”的含义。 只是画面中,他们依稀看见,有圣者压境,覆灭了当年的楼古城。 斗场的废墟中,一片寂静,断壁残垣中一个又一个的江湖客醒来。 这一次,他们罕见的没有高声聒噪,只望向斗场里那摇摇欲坠的阁楼。 他们知晓,那些背棺的画面,不是他们原来的宿命。 有人使了惊天的手段,改了他们往后的一生。 若要策马,当记得今日之恩。 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江湖中一个又一个的背景路人。 众人摩挲着身旁的棺材。 那是陆无生这六十年来铸造的杰作。 此时,矗立地面,似乎在等待着众人的抉择。 终于,有人背上了棺,朝着阁楼上,白发如瀑,面若枯槁的陆无生磕头一拜,起身之后,再不言语,径自离去。 纸钱从半空中不断洒落,阁楼之下磕头离去之人越来越多,仿若一场无声的送行。 老天魔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对着陆无生道。 “你为这么多人改命,后世该出几尊圣者?” “若是一方道统,千年之后,又是怎样恐怖的底蕴?” 陆无生没有回他,只是沉默了良久道。 “我只想,人间数万背棺客,千万年后,能有一人能葬仙即可。” 老天魔摇头,仙人哪有那般容易杀。 成圣和斩仙之间,还隔着数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望着斗场中,不断离去的背棺人道。 “别说千年后,你如此改命,这楼古城马上要遭劫了。” “躲在暗处的那些仙人也好,圣者也好,都会露面。” “希望你我能破得了这局,才能撑到千年后的镇魔关,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陆无生闻言,目光凝重,落在了下方废墟中,一名刀客的身上。 手握一柄船桨改制的木刀,身形魁梧,只是此时握着一把剑,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第185章 交汇 斗场废墟的最中间,是一块凹陷皲裂的深坑。 林九川握着一把刀,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他身躯庞大,像是一艘海船上,被风鼓起来的帆。 四周是背着棺材,不断离去的行人,除了众人脚掌,踩过碎石的声音,什么也不剩下。 好一阵,陆无生踩着风从阁楼上而来。 幽蓝的天星刀插在一旁。 苍老的声音响起。 “怎么,想不明白?” 林九川看了一眼陆无生,摇了摇头。 他是个豁达的人,自幼在海边生长,见惯了生死。 今日还在说笑的人,可能下次出海后,便再无消息。 所以这人世间的别离,再正常不过,活着的人需更好的活,才对得起死去的人。 林九川将那柄用船桨磨成的刀架在腿上,好似多年前面对大海一般,抱着这船桨沉思。 又好似当年,决定成为刀客的那个夜晚。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再一次被改变了。 在短暂的“死亡”里,他见到了那座所谓的仙山。 风雪很大,孱弱的陈仲元拖着他的“尸体”,像是海边上的一只寄居蟹。 他在“梦境里”喊。 “林兄,你得活过来,还未成圣呢,别死在这仙山里。” “你看,这人间的武道是没有尽头的,连仙人也要惧怕。” “看见那天穹了吗,我曾经持剑在天穹之上,杀得人头滚滚。” “仙人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对了,你要不要学剑法?” “我教你啊!” 废墟里的林九川,摩挲着船桨,他依旧不知道陈仲元说的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陈仲元死了,连尸体也不剩下。 只剩一把没了剑鞘的剑,插在皲裂的碎隙里。 陆无生说。 “楼古城快没了,你要不要走?” 林九川默不作声,他站起身来,将身后的石碓刨开。 在斗场的废墟中,挖了一个深坑。 他左右顾盼,却连陈仲元的一片一角都没找到,只好将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放了进去。 一块块石头被林九川堆砌了起来,看上去便像一个坟包。 他又坐下,捡起一块石头,开始打磨起那把木刀。 以前它是船桨,而后成了一把刀,如今在林九川又一次的打磨下,终于成了一块墓碑。 那是扁平的一块木板,林九川端详许久,终于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字。 挚友,陈仲元之墓。 做完这些,他再度起身,像离开渔村的那个夜晚,毫不犹豫的拔出了那柄没有剑鞘的剑。 陆无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喊。 “你没有时间了,仙人会来!” 林九川并不回话,只是提着那把剑,仰着头走。 像是一个刚刚出海归来的渔民。 嘹亮的渔歌在黑暗中响起,像是粼粼波光推开了海上的迷雾。 “蓝莹莹的水,蓝莹莹的天,天水相连望不到边。” “唱支渔歌,丢下海哟,溅起浪花一串串。” “我渡沧海丢了魂哟,你莫念我高山边。” “我渡沧海丢了魂哟,风调雨顺到明年。” 歌声如海浪般拍来,练了半辈子刀的林九川,在把船桨磨成一块墓碑后。 从此决定,当一名剑客。 …… …… 日暮西陲,楼古城恰好被风沙罩住,血红的落日照的天空通红。 呼啸的风声,拍打着街道两岸的木牌,无数的行人匆匆,急着离开大漠。 “地龙翻身了,听从斗场里出来的人说,楼古城要出大事,赶紧逃吧。” “那地宫陵墓塌了,死了好多人,据说是触怒了这大漠里的亡灵,要降天罚了。” “这风吹得人不安,我在楼古城这么些年了,没见过这般红的日头,是大凶之象啊!” 不少人收拾着行李,整个城池陷入一种,难言的萧瑟之中。 再加上,无数背棺的江湖客们,在这城中穿行,更令人心头掀起不安。 林九川提着剑,在肆虐的风沙里走,天空迅速的暗淡下来,砂砾大把大把拍着人的脸颊,几乎真不开眼。 “黑沙暴要来了,快走啊!” 街面上很乱,也很诡异。 背着棺的神秘人,在闲庭漫步,做生意的商客,惊惶逃窜。 肆虐的狂沙中,传来一阵呼喊,声音沙哑,好似快死的黑鸦。 那是一名女子,面容呆滞,被一根木桩死死拴着。 嘴角斜流着口水,臃肿的身躯赤果,像一只快渴死的鸭子,对着迎面来的黑风沙不住地喊。 “儿呀,儿呀!” 呼喊声不断,那难听的嗓音,融入周围嘈杂的环境里,极为刺耳。 轰隆隆—— 闷雷声在云层里响起,黑云压城,好似要将这座土城给掀翻。 一旁的商人仓皇地收拾着货物,地面上满是滚落的瓜果以及各种贩卖的小物件。 四周,有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商人们的唾骂声。 “货,谁看见我的货了!” “该死的贼,天杀的贼偷了老子的钱袋子!” “让开,都让开,黑沙暴要来了!” “呜呜呜,娘……娘,你在哪儿?” 空气越来越潮湿,这座大漠中的土城,罕见的飘起了土腥味。 痴傻的獾女依旧在喊。 “儿呀,我的儿!” 林九川提着剑,望着这一幕有些出神,他正要向前,却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那是一名男子,两只耳朵被人削了去,整个脑袋就好似扁长的棒槌一般。 他在风沙里叫喊着。 “当家的,这只獾女怎么卖?” 那商人仓惶的收拾着货物,大声道。 “你——说——什——么——” 男子只好也跟着继续喊。 “我说——” “这獾女怎么卖?” 那商人看了一眼四周,又瞧了一眼那快死的獾女,一咬牙道。 “不要了,你牵走吧!” 男子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大步越过那商人的货物,从木桩上解下了绳子,快步来到獾女身边。 大声喊道。 “你——” “跟着我,明白?” 獾女模样痴傻,依旧念叨着“儿呀,儿呀。” 男子挠了挠头,又朝着她道。 “你,跟着我。” “我带你去找你的崽子!” “明白吗?” 獾女机械式的呼喊一下子停了,她抬起痴傻的面庞,直直地望着面前的男子,说不出话来。 可男人却懂了她的意思,一边笑了起来,一边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解下给她披上。 “这就对了,跟着我走,要刮大风沙了,在外面会没命的!” 男人牵起绳索,獾女在后,两道身影快速地消失在林九川的视线。 他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将手里的剑裹进袍子里,埋头朝着两人相反的方向离去。 一路上,杂乱的风沙里,他听见了狗吠。 两个男人似乎在和一条黄狗争吵。 “你这老狗,带我们来的是什么鬼地方!” “我说不能挖这坟,不能挖这坟,你们非要挖!” “陆停舟,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九条命?” “说话!你他娘的聋啦?” 两人一狗与林九川擦肩而过,一本线状的蓝皮册子不小心掉落在他的脚边。 林九川不由得驻足,从地上拾起,转身看去却已经见不到那两人一狗的踪影。 他看向那本书册,之间上方写着五个大字。 贺知书文集。 第186章 仙棺 夜幕盖了下来,大漠里的风急吼吼的,像一头头肆虐野兽,浩浩荡荡奔杀而来。 贺知书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袍,秀气的脸上已经糊了一层沙子。 四周已经没有行人,空荡荡的街道上被风吹得一片狼藉。 许多茅草、木板都被卷到了空中,就连些家畜也被大风卷走。 呼啸的风里,没有了人的声音,都是些牲畜的哀嚎,在空荡荡的楼古城里显得格外的瘆人。 “这是什么鬼地方!” 贺知书骂了一句,宽大的袖袍一抖,落下一片玉笏来。 大声念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起!” 话落,竟从黑漆漆的夜空里引来磅礴的紫气。 一座木质的屋子迎风暴涨,将两人一狗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的风沙。 嘈杂之声戛然而止,这凭空出现的木屋,在肆虐的黑沙暴里,稳若泰山。 贺知书把满嘴的沙子吐了出来,骂骂咧咧。 “你们两个缺了大德的家伙,好好的京都不待,非要去太行山挖坟!” “你们挖也就算了,还非得带上我!” “带上我也就算了,你们还想开仙墓!” “现在好了,墓门关闭,都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什么死地!” 贺知书说这话的时候,满嘴都是硌牙的沙石。 作为京都最有名的儒道天才,他怎么会认识这两个缺德的家伙! 皇家墓也刨,圣境大能的墓也要刨,这全天下就没有这一人一狗不敢干的事儿! 这一回,又听说了在太行山里有仙墓遗迹,非拉着他一起。 一开始贺知书是拒绝的,可架不住对方说,那墓中有第一代儒圣留下的至宝。 于是,他便跟着去了。 他不是第一次下墓了,几个月前就跟着这一人一狗,挖过佛门的坟。 十七颗舍利子,那条肥硕的大黄狗就吃了十颗,自己分了三颗,剩下四颗被陆停舟卖了换酒钱。 那是圣境佛陀的舍利,据说能借此舍利,窥见大道。 整个人间也拿不出几样这样的至宝了。 于是和光寺大乱,整个大周都是秃驴,连在转世涅盘的佛门童子都给唤醒了,势要追查出舍利的下落。 从那时候起,贺知书就知道,这两个家伙,绝对是个祸害! 说不定,自己跟着他们俩,哪天就会丧命。 可这种四处装逼,惹事的感觉,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和刺激。 况且每一次下墓,都有不小的收获。 譬如他手中的玉笏,虽然不是第一代儒圣的圣物,那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儒家记载为“颜如玉”,催动大儒紫气便能唤出黄金屋。 可镇压诛邪,可抵御强敌,妙用无穷。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的如意,被人铸造成了一片玉笏。 难不成,这玉笏的主人,也曾向某个存在称臣? 贺知书不得而知,他只知晓此时心头惊惧到了极点。 比挖了大周皇室的祖坟还要令人不安。 屋内的大黄狗吠了几声。 呲着一排犬牙,笑得没心没肺。 表示,怕什么,它可是能吞天吐月,天上地下哪里都去得,困不住它。 一旦有个万一,打不过还跑不过? 大黄狗说的是实话,它是上古异种,全凭这个本领,让整个佛门的秃驴都抓不住它。 一旁的陆停舟长发垂落,穿着青色宽松的长袍,冷峻的面庞靠着窗口,被晦暗的光线勾勒。 看上去不像个武夫,反倒是像个修仙的道士。 此时,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念叨了半天。 却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罗盘竟然出现了一道裂隙。 贺知书心头一惊,这罗盘可是陆停舟的至宝,在墓中无数次,他们都是靠着这罗盘化险为夷。 只要有这罗盘在,总能从绝境里找到一丝生机来。 这一回,连罗盘都裂了,怕是大事不妙。 果然,原本呲牙在笑的老黄狗也收敛了笑意。 外界的黑风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停舟终于开口,声音幽冷,好似秋水冰寒。 “麻烦大了!” 贺知书忙道。 “老陆,到底怎么回事?” 陆停舟将罗盘收入袖中,沉吟道。 “我祖上传下来的神通,有风水阴阳,观星测命。” “能铸棺问神,可烧香见鬼。” “其中,至宝无数,当属这玄天罗盘最为厉害。” “能定阴阳乾坤,算过去未来,世间阵法也好,因果也好,都能靠它找到破解之道。” “可如今,这罗盘中显示,此地没有阴阳,没有生死,不在过去之间,不在未来之内,此地五行紊乱,颠倒,天干地支,流年大运,都停滞凝结了一般。” 贺知书心惊道。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 陆停舟微微摇头,望着窗外道。 “暂时是出不去了。” “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才行。” “若我们还在墓中就好说,若不在墓中……” “那可就难办了!” 贺知书和老黄狗都沉默了。 他们下过这么多大墓,唯独这一次的状况,是最让他们难以捉摸的。 老狗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呲着牙想要施展神通。 天狗能大能小,可吞万物,以它的本事,总能在这方世界钻出一个洞来,哪怕是通向未知处,也算是有些进展。 可这一回,老狗失算了。 他化作一只金黄色的巨犬,在虚空中引出层层波纹。 可这空间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死死锁定了一样,纹丝不动。 老狗浑身的毛发都炸立了起来。 从上古到现在,它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不甘心的它,开始朝着虚空撕咬,犬牙嵌进虚空的波纹之中,好似拽着一大块牛皮糖一般。 压抑的低吼声不断传来,就连这间木屋也被老狗身上的气息震得摇晃。 就在老狗要在撕开一条缝隙时,一声不可闻的叹息传来。 唉—— 这声叹息好似雨水落入平静的水面,一下激起了无数浪花,可怖的威压之虚空里传来。 一把将老黄狗掀飞出去。 金黄的毛发散落,老黄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躯一阵抽搐,狗眼里满是惊恐地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好似村里的野狗,夜晚被人狠狠揍了一棍子发出的急促尖细的惨叫。 贺知书见到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老黄狗的能力,便是一尊圣境佛陀来了都困不住,可这一回却连虚空的一角都咬不开。 这方世界,难不成有比圣境还要恐怖的存在? “现在怎么办?” 他不由得问道。 陆停舟深邃的双眸望着窗外道。 “静观其变。” “黄沙,土墙,我们应该是在大漠里。” “刚才的路上,有人操着大周的口音,说明这里离大周不算太远。” “说不定是阳关以西的大漠。” 贺知书沉吟了片刻道。 “传说,太行山在数千年以前并不在大周境内。” 陆停舟有些意外道。 “还有这个说法?” “我怎么不知?” 贺知书苦笑道。 “这个说法并不流传于世间。” “记载在我儒家史书内。” “据说数千年前,有仙人下界,那不是普通的仙人。” “掌握着,人间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于是,我儒家一尊圣人,前去问仙,如何才能跳出这八苦。” 陆停舟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哦?” “那仙人怎么说?” 贺知书摇了摇头道。 “我不清楚,那本儒书到这里被撕去了一页。” “后面说的,都是关于那仙人座下童子的故事。” 陆停舟有些失望,勘破生死,是他们这一脉最重要的事情。 若能从儒家典籍中得到答案,那么他的神通便能更进一步。 此时,屋外的风沙已经彻底停歇,湛蓝的月牙如钩,挂在黑漆漆的夜空上。 四下里窸窸窣窣,有不少背着棺材的人匆匆来往。 贺知书凑了过来,秀气白皙的面庞上,有一抹惊色。 “这些人背着这么多棺材做什么?” 一旁的陆停舟不言语,只觉得心头砰砰直跳。 一口口棺材漆黑肃穆,他虽然铸棺的本事学的不好,可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棺材大多都用了上好的木料,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阴气。 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 陆停舟嗅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味道,可又不敢肯定。 于是,他指着窗外的一名背棺客开口道。 “老贺,去弄一口棺材回来。” 贺知书一愣,顿时变了脸。 “我?” “这些家伙一个个气息深沉,少说也是开阳境的武夫!” “你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 武夫凶悍,是世人公认的,这些不要命的家伙疯起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再加上这路上这么多背棺客,天知道会不会捅了马蜂窝! 他虽然是天道书院第一高手,那也禁不住这么多武夫围殴啊! 可陆停舟瞪了他一眼道。 “要不然我去?” 他抖了抖腰间的唢呐,撸起袖子就准备出门。 那棺材看起来神秘,若是能弄一口来,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 要是能借此脱困,那就再好不过。 见到陆停舟要出门,吓得贺知书赶忙将他拦下。 老陆的本事在于,堪阴阳布阵法,一曲唢呐能乱鬼神。 说白了,就是神级的军师和辅助。 让他去拼命,万一要是出事儿了,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别想从这离开了。 “爷,你是我的爷,行了吧!” “高抬您的贵手,我去,我去!” 贺知书叫骂着,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他提着“颜如玉”很快潜入了夜色中,而来往的行人,是见不到黄金屋的存在的。 这是儒家的秘术,自成体系,若非儒生,便见不到这书生意气所化。 贺知书蹑手蹑脚,很快潜到了一名背棺客身后。 一瞬间,玉笏高举,只听得“咚”地一声脆响,一名武夫悄声倒地。 片刻后,贺知书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进了屋来。 “晦气,真是晦气!” “跟着你们,背棺材,摸尸体,挖盗洞,就不能干点正常事儿?” “我才二十岁,会折寿的!” 贺知书骂骂咧咧,“砰”地一声把棺材丢在了地上。 棺材很厚重,落在地上激起了一地的尘土,月光透过窗户,化作一道道光柱,打在棺盖上,更添了一份厚重与神秘。 陆停舟走近了,如玉般的手掌抚过棺木。 “触感温凉,似玉石一般,三百年以上的锁阴木。” 贺知书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这么值钱?” 锁阴木在大周极为珍贵,一副锁阴木打造的棺材,抵得上一尊半圣的身价了! 一旁的老黄狗也两眼放光,锁阴木打造的棺材又名长生棺。 只要将死之人还有一口气,就能封于棺木之中,吊着一口气。 通常来说,这等棺材里放的,那都是至宝! 许多武夫家族的老祖,都曾用长生棺锁命,用这样的方式化身家族底蕴。 或是等待后人寻来灵丹妙药起死回生。 最可怕的一次,是它和陆停舟挖了一处小家族的祖坟。 没想到那长生棺里蹦出一尊半死不活的武圣! 差点让一人一狗,死在那里。 老黄狗垂涎欲滴,伸出爪子就想去揭棺,却被陆停舟用木尺抽在爪子上。 “别碰!” 陆停舟怒喝了一声。 “这棺轻易是打不开的。” “要是用蛮力开,怕是会没命。” 老黄狗闻言,立即收回了狗爪。 陆停舟围着这口黑棺来回踱步道,皱眉深思道。 “世间会铸棺的行家不多,除了我们陆家这一脉,应当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手法才对。” “棺盖沉,内含八景,独开生门,这不像是给死人用的棺。” “倒是像给活人用的。” 贺知书不解道。 “活人棺?” 陆停舟点了点头道。 “没错,活人棺。” “铸棺有分,人棺、鬼棺、尸棺、仙棺四种。” “其中人棺葬人,鬼棺葬鬼,尸棺葬尸。” 贺知书紧接着道:“那仙棺葬仙?” 陆停舟瞪了他一眼道。 “蠢,仙是不会死的。” “仙棺只能镇仙。” 贺知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这属于什么棺?” 陆停舟望着那地上的棺材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仙棺!” “仙棺?” 贺知书惊骇道。 他虽不懂铸棺术,也知道仙棺极难铸成,就连陆停舟也学不来这铸棺之术。 “不过是最低级的仙棺。” “棺分九品,这九品长生棺也极为难得了。” “死人进去,活人出来,这便是九品长生棺的作用。” 陆停舟神色肃穆,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表面不起波澜,内心却早已经震惊到了极点! 到如今他敢肯定,面前的这一口棺,绝对是他们陆家一脉的铸棺术铸造的! 而且还是传说中的仙棺! 他虽不曾见过,可却从典籍上读到过。 仙棺九品——长生棺! 陆停舟打了个寒噤,不由得望向窗外,此时夜色已深,屋外忽而“哗啦啦”地下起了纸钱。 浓郁的阴气翻滚,在看清泛黄的纸钱纹路时,令他汗毛倒竖,几乎惊叫出声! 那是陆家打造的纸钱——索命钱! 第187章 死尊者 楼古城的黑风沙停了,一轮怪异的月牙挂在深邃的夜空上。 闷雷停歇,便连空气中的水气也散了个干净,一场要下未下的雨闷在人的心口。 总感觉有什么灾劫要落下,令人不安到了极点。 黑雾弥天的末世氛围下,满是纸钱纷飞的街道上,不少背棺人步履匆忙。 这等怪异的景象,楼古城的百姓们看不明白。 夜枭老魔更看不明白。 高高的土黄色城墙上,陆无生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件新袍子,平日里是不舍得穿的。 墨绿色的衣裳做工精细,针脚绵密,在胸口处还绣着一只玉蝉。 黑色的绸缎腰带上别着一把唢呐,吊着那一块玉佩微光闪烁,好似夏夜的萤火。 “你真要出手?” 老天魔在陆无生身后问道。 男子白发,面容略有些苍老,可一双眸子明亮,握着幽蓝的天星刀道。 “总得试一试对方的深浅。” “再说了,我选的背棺人,可都还没撤出这古城,这么多年的布置,不能功亏一篑。” 白发胜雪,被陆无生扎成一个马尾。 这般模样,他手中要是握一把枪,定要比刀更来的合适。 老天魔点了点头,看向这座纸钱纷飞的城池道。 “阴气弥漫,你怒气很盛。” “我还以为你这几十年来,一直心如止水呢。” 陆无生轻笑道。 “怎么可能,这鬼地方终年不下雨,四季不开花。” “我每日在阁楼里,除了铸棺就是铸棺。” “换做寻常人来,怕不是早就疯了。” 老天魔大笑起来道。 “原来你也待烦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喜欢上这里了。” “你这般大的怨气,看来是要见血?” 陆无生遥望着地平线,久久不言。 他厌恶这人世间的事,尤其是这身不由己,不得清闲的事。 尤其是得知,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筹划,一个个活了千年,万年的老怪物躲躲藏藏,他就恨不得化身八臂魔神,把天捅个窟窿。 比起布置各种手段,他更愿意当一个不讲道理的莽夫。 极度理智的癫狂,才是他的常态。 所以,陆无生想出手,甚至想到自己的天星刀马上就能沾血,就忍不住兴奋。 在楼古城铸棺六十年,不就是等的这一天? 他瞳孔开始变得猩红,体内那一尊沉睡了六十年的八臂魔神,骤然复苏! …… …… 楼古城里的纸钱,“哗啦啦”地落了半个时辰。 夜色越发的阴沉,幽蓝色的月光开始变得苍白。 过了子时,整个城池好似陷入了冰窖里,呼呼地风声不断,令人口鼻都渗出白气。 “老陆,好重的阴气啊!” “到处都在飘纸钱,我们不会撞鬼了吧?” 木屋里,贺知书靠到了窗边,外边的黄泥路已经打上了一层白霜。 陆停舟脸色越发的凝重。 他望着那飘落的纸钱道。 “不是撞鬼,是撞邪了。” “棺是长生棺,钱是索命钱,这一座城现在就好似一副巨大的棺材。” “打棺材的人要我们死,就不可能活。” 贺知书大惊失色。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座城都给炼成棺材?” “难道连你也束手无策?” 陆停舟摇了摇头道。 “布局之人用的手法和我同出一脉。” “我而我擅长的是阴阳风水秘术,定龙脉,变化阴阳还可以。” “可论铸棺之术,我不如此人分毫。” 贺知书皱眉。 陆停舟这一脉的东西十分诡谲,若是用他的说法。 当今人间,有资格有天分学他们这一脉的人,少之又少。 再加上他们的术法,从不轻传,除了陆停舟不可能有别人会才是。 他看向陆停舟,发现对方也是面色凝重,显然也不知道答案。 忽而,一阵庄重的乐音自九霄传来,大风骤起,仿若仙人下界。 几乎要将这座城池连根拔起,连飘落的纸钱都暂时停歇。 乐音似洪钟大吕,辉煌庄严,令人不由得心生敬意,甚至颤栗着想要跪拜。 木屋里,贺知书只觉得毛骨悚然,一身的浩然正气都护不住他。 双腿发软,就要朝着那黑夜中缓缓降临的巨大身影跪拜! 他忙咬破了舌尖,将玉笏护至身前,高声大呼。 “儒家言,宁折不弯!” 言出,法随。 天地间正气浩然,随着玉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半寸长的裂隙,这才将那尊“神明”的气息抵消。 贺知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长吁一口气。 刚才的威压,就好似有一座山岳压在自己背上,那种神圣庄严的感觉,甚至令他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只想顶礼膜拜。 若不是自己有浩然正气护身,怕是早就迷失了神志。 “那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他骂了一声,忙抬头望去。 只见残月苍穹之下,厚重的黑云被缓缓拨开。 一望无垠的大漠里,降下来一尊可与天齐的神像! 仿若伸手便能把月摘下,举手便可摘下星辰! 那神像头戴八楞冠,似佛门尊者,眼睑低垂颇有慈悲像。 怀抱着一口漆黑的丧钟,浑身皮肤呈青白之色。 巨大的神像在楼古城的东方盘坐落下,大地震颤,气浪翻卷。 城内的众人,抬头再看不见整片夜空。 取而代之的是那尊“神明”似笑非笑的面庞。 屋内的老黄狗狂吠不止,浑身的狗毛都倒竖起来。 陆停舟更是呼吸急促,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旁的贺知书头皮发麻,哪怕是他,也不曾见过这般危险的存在。 这东西给他的第一感觉,就绝不是这方世界能够存在的东西! “真是见鬼,我总感觉这玩意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老陆,你有印象没有?” 贺知书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心头的不安,升腾到了极点。 陆停舟望着那尊“神明”目不转睛,吐出一缕寒气,喃喃道。 “太行山大墓,仙墓内的壁画上。” “爱恨情仇四位仙童,生离死别四位尊者!”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怀抱丧钟的,应该是死尊者!” 贺知书闻言大脑轰鸣震颤,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凉。 僵硬地扭过脖子,望向外面道。 “也……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一尊……神?!” 第188章 四大尊者,十死无生! 这方世界,从上古起就有着仙人、神明的记载。 无数诡谲的传说,都从天外而来。 然而仙人也有强弱,神明也有大小。 可就算是一尊小神,其实力也不是一般圣境可比。 而贺知书面前的这一尊,更是极为可怕。 在太行山的大墓中有记载,这仙人座下,四仙童,四尊者,皆修大道。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都是世间疾苦,非一般小神散仙可比。 壁画里曾记载,死尊者怀抱丧钟,震杀过无数强者。 那些都是纵横天外的大能,更别提如今在人间现身。 仅仅是些许威压,就让贺知书感受到远超那些人间圣境的恐怖。 换句话来说,这人间的所谓强者,是没有资格和仙神相提并论的。 这等神明,要捏死人间的所谓至圣,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贺知书望着那死尊者怀里的丧钟,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 根据大墓中的记载,这口丧钟是仙人至宝,钟声一响,无数仙魔都要丧命! 那是无法抵挡的法则,到时候怕是浩然正气都护不住自己。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老陆,怎么办?” “丧钟一响,仙人都挡不住!” “若这家伙真要动手,那这一城的生灵,顷刻便会化作亡魂!” 陆停舟虽然面色凝重,却不曾慌乱,只是默默地打量着窗外道。 “别慌,你别忘了,我们来的是墓。” “既然是墓,就表明里面的存在已经死了。” “你看那尊神,虽气息沉重恐怖,可肌骨青白,隐隐有一股腐意。” “那口丧钟更是支离破碎,法则不全。” “远没有那壁画上所说的实力。” “何况,这是人间,不管是仙还是神,都不能轻易下界。” “人间的浊气因果,会极大的腐坏他们的身躯,不能长久降临世间。” “我这一双阴阳眼,能看到这尊神的三魂七魄不全。” “阴阳五行不正,我要是猜的不错,这东西只能夜晚子时后现身。” “黎明破晓前就要散去,非人间之物,不能在白昼久留,这是世间法则,神明也能难以更改。” 贺知书眼前一亮,忙道。 “这么说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陆停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对上了苍穹上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 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来。 “难说。” “根据仙墓的壁画记载,哪怕是在天外,这死尊者也是禁忌一般的存在。” “寻常的散仙野神连近身都难。” “虽身躯腐朽,法则破碎,也不是你我能够轻易抵挡。” 陆停舟心头格外的沉重,他不是没有见过大世面。 在大周他挖过无数的大坟,能在各大圣境手中逃命,自然是实力不俗的。 可对比起面前这尊,接壤天际的巨神来说,那些圣境给他的压力不及这神明的十分之一。 陆停舟修长的手指,在摩挲着腰间的唢呐。 他很有些犹豫,这是压箱底的本事之一。 一曲唢呐,能偷天换日,逆转阴阳,将这夜晚化作白昼,可也消耗极大。 若能驱走这神明倒还好说,可若是驱走不了,再生别的变故,那麻烦可就大了。 长生棺、索命钱,加上这壁画里的神明降世,种种迹象都让陆停舟觉得,隐隐不安。 太行山里葬的那一位,到底是谁? 这等存在,陆家的葬仙录上,一定会有其名字才对。 可陆停舟想了个遍,却找不到任何信息。 一旁的贺知书来回踱步,二十岁的他还不像百岁时候那般沉稳。 作为天道书院的首席弟子,下一任院长的继承人,他生平遇到的最大危险,也不过是挖了大周皇陵,被师尊骂了一顿,仅此而已。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在京都把太子砍了脑袋,也丢不掉性命。 这就是整个儒门公认的,儒首的地位。 可如今,当他真正意识到,死亡将至的时候,贺知书才发现,在拿掉自己的身份之后。 自己的那点学识,那点修为,在所谓的仙神面前,是如此的可笑。 无数的儒门至宝,被他从袖袍里翻出。 竹简、书卷、画轴…… 这些宝贝若是放在外面,那都是价值千斤的存在。 而此时,在贺知书的眼里,和废纸没有区别。 当—— 当—— 当—— 死尊者怀里的丧钟响了三声。 浩渺的钟声几乎传遍整个大漠,死尊者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上,浮现慈悲之意。 怜悯叹息道。 “仙人有旨,取众生性命,位列仙班!” 庄严宏伟的声音,回荡在大漠上空,凡是死尊者声音覆盖之处,万物凋零。 楼古城里的人们,不由自主的跪地谢恩,臣服在地。 随着众人的灵魂,陆续从躯体里走出,仿若朝圣般向着那口漆黑的大钟走去。 整个世界便想起阵阵神圣的仙音。 好似有无数慈悲的仙人,在九天上颂念,接引众生,去往仙界。 厚重的云层,随着乐声再度被拨开来。 一只只巨大的手臂从里面探出,木屋中的贺知书被那仙人丧钟震得口鼻渗血。 包裹周身的浩然正气也若隐若现。 他匍匐在地,手中握着的玉笏,此时已经成了碎片。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那死尊者的丧钟,响了一声便击碎了他的浩然正气。 第二声,破了他儒家的术法,断了他和天道间的联系,连那玉笏都碎了。 第三声,他束手无策,半分神通都试不出来,五脏六腑都被这钟声震得移了位。 仙神之威,竟恐怖到这等地步! 外界的仙音越发的神圣了,贺知书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 身躯里飞出一道道白气,那是他儒家的修为,正在散去。 心底更是升腾起一种敬畏,欲要朝着那外界降临的仙神顶礼膜拜,甚至付出自己的性命。 “生也苦,死也苦,可怜人间,无我主。” “生死仙宫,仙人无量!” 一尊神明,口颂道号降临人间。 那是生尊者,手持一把万兽伞,一脸苦相,好似一尊破庙里的老和尚。 “与君离别意,同是谪仙人!” “别仙山,回头岸,仙人无量!” 又是两尊神明落下,坐落于城池左右,一尊手持杨柳,一尊竖吹长萧。 皆是悲悯伤感之相。 屋内的陆停舟呼吸急促,眉头竟散发出些许死气来。 望着外界降临的神明,嘴唇微颤。 这是壁画上的生离死别四大尊者,此时封锁了这城池的四面八方,已经降下杀伐。 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第189章 内景 木屋之内,贺知书奄奄一息。 外界的乐声不断,一尊尊神明降临,压得他将体内的浩然精血都吐了出来。 往日里,炼入体内的诸多儒家神通,此时更是化作道道青烟溃散。 大黄狗惊恐的吠着,望着那四尊神明,似乎回想起了极为恐怖的过去。 贺知书的意识越发模糊,整个楼古城都在颤动,似乎要被连根拔起,坠入那漆黑的丧钟里去。 他朝着窗口望了一眼,苍白的月色下,四尊巍峨的神像庄严矗立。 无数人的魂魄,从躯体里走出,踏着月光凝成的匹练,仿若朝圣般横渡虚空,直奔那口丧钟。 无力、绝望,这是贺知书第一次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他用沙哑的声音对着陆停舟喊。 “老陆,我知道你有法子,逃吧。” “这太行山的大墓,不是你能碰的。” “四尊神明,就算是儒圣在此,也是死路一条。” “赢不了的。” 贺知书摇了摇头,他虽看似轻浮放荡,可内心是个桀骜的人。 自认自己的天资,不弱于历史中的诸多圣者,虽整日消磨时光,可修为仍压过全天下的读书人。 可在这些所谓的仙神面前,他第一次有了蝼蚁的感觉。 此时,他身上的浩然正气彻底溃散,这儒术凝聚的木屋也随之崩塌。 贺知书抬起头,夜色里,高高在上的神明因为巨大,所以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压迫感。 那仅仅凭借气息,便能碾压人间诸多神通的存在,在这一刻,好似刀劈斧凿般刻在了他的心头。 “凭我的天资,若是苦修百年,不知能否与神明比肩。” 他叹息着感慨了一句,便只听得那城外的丧钟再响。 脑海中嗡鸣一声,连魂魄都险些被扯出来。 他大口地吐着鲜血,眼帘被猩红的血水覆盖,连画面都看不清了。 四周开始没有声音,贺知书知道,那是他的耳膜已经碎裂。 朦胧之间,他见到陆行舟朝着自己奔来。 他苦笑一声。 “老陆,我怕是活不成了,你要是能回去,到了京都,千万……” 啪! 话还没说完,贺知书就狠狠地挨了一个耳光,巨大力道带来的痛感,好似化作一根长钉。 穿透了他的颅骨,耳膜。 短暂的耳鸣之后,周围的声音又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见到前方的陆停舟嘴巴一张一合,似乎颇有些焦急。 直到下一个耳光过来,贺知书连忙一躲,滚到了一旁的长生棺里,才听清了对方的话。 “让你进棺材,进棺材!” “说了三遍了,你活该被那口钟震死!” 陆停舟大骂不止,而躲进棺材里的贺知书在这一瞬间,只觉得神清气爽。 浑身的压力骤然消失,连体内的伤势都在慢慢修复! 他探出一个头,惊喜道。 “老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停舟瞪着他没好气道。 “这是仙棺,专门用来克这些所谓的仙神的。” “入了此棺,仙人的诸多手段,便伤不到你。” “我对着你喊了三遍,是你自顾自的嘀咕个没完。” “要不是我刚才给了你一掌,将你神魂拘回来,你现在的魂魄早就进了那口丧钟里了!” “我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脑子有病,不想办法绝境求生,临死了还感叹这个那个的。” “我就多余救你!” 陆停舟气得脸色铁青。 要是贺知书真死在这儿,就算他从这里脱困了,怕是也要惹上大麻烦。 天道书院那几个老家伙可不是吃干饭的。 毕竟,这人间,他仙墓都敢去探,唯独没有去天道书院的大坟,必有缘故。 贺知书闻言习惯性就要跳脚反驳,可看着苍穹上,那四尊神明,又把脖子缩了回来。 趴在棺材边上悻悻道:“我人都要死了,总得说几句场面话。” “再说了,这四尊家伙,根本就不是人能抗衡的。” “你要是有法子,我们还是赶紧逃。” “这回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你们这哪是去盗墓,简直就是去给自己挖坟。” “说不定哪天,就真死在墓里了!” 贺知书嚷嚷道。 陆停舟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四尊庄严肃穆的神明。 摇摇头道。 “走不掉了,这四尊神明坐落四方。” “将天上地下,四景八门都给封死了。” “别说我,就连你们天道书院那几个老怪物来了,也逃不掉。” 贺知书心中一惊,陆停舟是逃命的行家,他说逃不掉,那就是真逃不掉了。 他怔怔道:“老……老陆,咱们这回,真得死?” 陆停舟沉默了一阵,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有办法就有办法,没办法就没办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贺知书半个身子从棺材里探出来,两手抓着棺材的边缘,瞪着对方道。 陆停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拿出之前那碎裂的罗盘来,不断变换着方位,仔细端详。 近乎成为废墟的宽阔道路上,陆停舟握着罗盘,变换着方向,似乎在印证着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有人把这座城练成了一口棺材对吧?” “那又如何?” “我对铸棺术不算精通,一开始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直到……” “直到什么?” 陆停舟话音一顿,身躯停了下来,深邃的眸子里骤然迸射精芒,沉声道。 “直到,我见到那四尊神明降临!” “这才发现,这布局铸棺之人的用意!” 贺知书皱了皱眉。 “什么用意?” 陆停舟站在纸钱覆盖的尘土废墟之上,目光顺着空中落下来的那纸钱落下形成的一条直线。 深吸了一口气道。 “铸仙棺,葬仙人!” “那人是想用这座城化作一口棺,目的就是这降落世间的神明!” 话落,陆停舟手握罗盘,反手朝着地上一扣! 嗡—— 巨大的罗盘虚影顿时从地面上扩散蔓延开来,如同海浪般将无数纸钱震飞。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开!” 陆停舟一声暴喝,一道可怖的金芒,顿时吞没、覆盖了整座楼古城。 贺知书只觉得眼前一白,仿佛神魂都被抽离,连时空都被凝固! 陆停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这是乾坤内景,你且看。” 贺知书睁眼,便看到了一座硕大的无顶棺材! 伫立在苍白月色下的大漠之中,散发着冲天的死意,好似一处不见底的深渊陷阱,等着四尊神明踏入! 第190章 魔神太奇 大漠,风声呜咽。 四尊神明伫立于夜空,月色好似无垠黑幕上落下的灯光,映照着孤城。 仙音阵阵,庄严肃穆之中充满了悲悯。 手持丧钟的尊者,似笑非笑,那口漆黑破碎的大钟被他夹在腋下,好似一个巨大的喇叭。 无数亡魂神情呆滞,若朝圣般踏着虚空走来。 离别尊者,一人持杨柳,一人奏古萧,仿若超度。 生尊者握着一把大伞,声声叹息。 “苦!苦!苦!” 他满目疮痍,似乎感慨这些凡人并不该死。 当—— 丧钟又响了一声,这一次的音浪似乎更大了。 就连大漠里的喧嚣也被隔断,藏在沙砾下的蛇虫鼠蚁都纷纷丧命。 绿洲在刹那间干枯,所过之处不剩下半点生机。 楼古城内,陆停舟的乾坤内景骤然破碎。 贺知书趴在棺材里,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城池是一口巨棺,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将是这棺中的尸体! 他不敢置信,究竟是谁,有这般手段和气魄,以众生为饵,铸棺葬仙! 无数的亡灵,开始汇入丧钟,黑夜里一尊又一尊的背棺人,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知晓,若不是自己背后这一口棺,他们也早就被这仙人收走。 四大神明的气息越发的庄严可怕。 贺知书几乎能够感受到这方世界的法则都被神明阻断。 他不禁喃喃开口。 “这等神明,难道是人间的仙棺,能够镇杀的?” “老陆,你说那布局之人,有几分胜算?” 以城为棺,确实是大手笔,可要葬的是神,是仙。 其实力恐怖,已经超乎了贺知书的想象。 那不是人间神通,诸多术法能够对付的。 更不是些许神兵,大阵能够镇压的。 在四尊神明的威压之下,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仅仅是些许气息,便让他这为儒家首席感到绝望。 陆停舟没有回他,只是凝视着前方那纷飞着纸钱的街道,微微摇头。 他也不清楚,这布局之人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的层次。 “哗啦——” 忽而,阴风骤起,苍穹上的风云骤变! 整座城池开始出现由远及近的梵音。 起初是朦胧低语,而后越发清晰密集! 贺知书瞳孔骤然一缩,耳畔传来陆停舟万分紧张的声音。 “来了!” 话落,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刺破云霄! 仿佛将这夜里的阴云都撕裂开来! 阵阵仙音被彻底打断! “喃摩无生——” “喃摩无生——” “喃摩无生——” 阵阵低吼,好似幽冥中,万千孽鬼虔诚拜谒,最后歇斯底里,癫狂大呼,令所有人耳边都充斥着这莫名的尊号! 一股暴虐、扭曲、混乱接近死亡的气息充斥着所有人的脑海! 贺知书浑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失声惊叫道。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人间怎会有如此至邪、至恶的存在!” 他心头的不安在此刻到达了顶点,如果说那四尊神明的出现,只是让他感到敬畏、绝望。 而这一尊还未露面的存在,则是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 这等存在,就好似直奔着毁灭一切而来! 众生、万鬼、诸天,皆死! 唢呐之声达到了顶点,虚空中传来一道道锁链被挣脱的声音。 一尊长着八臂的白发魔神,手持一柄巨大的幽蓝色长刀,出现在众人面前! 八条手臂上,还存在着断裂的镣铐,漆黑的身躯上,涌动着神秘的乌光! 数万颗眼球骤然睁开! 死死的望向那城外的四尊神明! “人间魂,不归天上仙管!” 那八臂魔神沉声开口,扬起手中的长刀落在了那口漆黑的丧钟上! 当—— 音波震颤,无数的鬼魂如梦清醒,刹时间惊惶大叫,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贺知书仰望着那尊魔神,他嗅到了一丝人间武夫的味道。 可这尊神像给他带来的压迫感,让他笃定,这又绝不是人间之物。 “老陆,你看得出这东西的来历吗?” 贺知书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喃喃开口道。 而此时,陆停舟的身躯微微震颤,望着那尊魔神,连声音也有些干哑。 激动道。 “古神太奇,乃天地大凶,主杀伐,不沾万法因果!” “传说是大凶之兽,相柳的远祖!” 贺知书心头一惊道。 “这么大来头?” “可我怎么觉着像是人间武夫所化的真身?” 陆停舟道。 “这人间的神像本就是上古神明、凶兽甚至陨落的仙人尸身所化。” “凡人观神像而凝真身,借神力而展神通。” “这尊太奇真身,已经活了!” “虽然不曾完全复苏,也极为可怕!” 贺知书眼中满是疑惑。 武夫化真身,他是知道的,可所谓的真身活了,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停舟显然知晓他的疑惑,继续道。 “人间的武夫,只是观神像凝真身,可那终究只是借来的力量。” “所以,在真身之后是开阳,借助神明之力,走自己的武道。” “神像依旧是死物,毕竟死去多年的存在,也不能死而复生。” “可面前这尊存在不同,化身太奇者,显然和那尊魔神极为契合,又将自己所悟的神通融入了那神像之中。” “与其说是太奇活了,还不如说是一尊新的魔神正在成长!” 陆停舟心头满是震撼。 他们这一脉的葬仙录曾经记载过许多可怕的存在,这太奇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可以与众多至高仙神比肩的存在! 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处见到。 虽然这一尊太奇实力还不足以达到令诸天仙神震颤的地步。 可他却能看到,假以时日,这尊恐怖的存在,定能撕裂苍穹,搅乱诸天! 而在楼古城的城墙上,老天魔展开了漆黑的羽翼,惊颤地望着那尊魔神。 原来陆无生这六十年来,不仅仅是铸棺! 更是将体内的那尊魔神彻底唤醒! 虽然不知道,其实力到达了何等境界,可单从这气息上,已不亚于这四尊神明! 当—— 苍穹之上,随着陆无生这一刀震退了死尊者的丧钟。 四方坐镇的四尊神明也惊骇地望了过来。 三头八臂,亿万颗睁开的眼球,令他们认出了这尊魔神的来历! 刹时间,他们原本低垂的眼帘骤然睁开。 或悲或喜的面庞纷纷变色。 第191章 陆停舟的手段 大漠之中,四尊神明分别坐镇在楼古城的四方。 死尊者怀抱丧钟,一脸慈悲,盘坐在地。 生尊者手持大伞,一脸苦相,位于古城南方。 离尊者握着一株杨柳,双目含泪,坐镇西方,竟是个女子。 别尊者手持古萧,容貌出尘,满是萧瑟味道。 此时,见到那尊八臂魔神现世,神色皆是一变。 “魔神太奇,想不到这诸天之内,还有此物存在。” 生尊者转动手中的大伞,苦瓜脸上满是褶皱。 离尊者略带哭腔,眼里的晶莹顺着脸颊滑落,泪珠落在沙漠里,便成了一滩清泉。 “想来这人间的变故就是这太奇,真……真是叫人难过。” “害得我们被仙人赶出墓来,该死呢,该死呢!” 离尊者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直听得人心头发酸。 长发垂落的别尊者,侧卧在地上,眯着眼,似乎在嗅着什么。 “太奇的味道很淡,香火味浓,凡人的味道很重。” “三分古神,七分鬼,可说到底,还是这凡间的一只爬虫。” “收了他的命,早些回仙山吧。” “我的故友还在彼岸等我,这尸身不能化了,否则他们认不出我来。” 别尊者甚是善感,不一会儿大漠里便响起悠远的洞箫声来。 三位尊者,只是神色微微一变,又恢复了淡然。 对他们来说,一只太奇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哪怕他们已“死”,法则不全,也不是一尊还未长成的半魔神可以撼动的。 若是全盛时期,便是真的太奇,他们联手也可斗上一斗,更别说,眼前的只是凡人所化。 死尊者,抱着丧钟,望着陆无生满是悲悯。 “你若死,吾可求仙人,取你神魂,可列仙班,长生不死。” “愿为我坐骑否?” 这等魔神是珍贵的,对于他们这等神明来说,若有一尊魔神护法,今后的路要好走许多。 “哗啦啦——” 八臂魔神的臂膀晃动,碎裂的锁链摩擦声传来。 苍白如雪的发丝垂落在臂膀,双目逐渐猩红。 久违的赴死般的兴奋感,从陆无生的心头升起。 嗜血、暴虐,令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望着那怀抱丧钟的死尊者,理智逐渐消散,机械性地吐出几个字来。 “仙人……” “想吃!” 话落,陆无生的三颗头颅露出狰狞癫狂的笑容,八条手臂的肌肉不断鼓胀,隆起! 身后是一条长满的倒刺的巨尾,犹如铁水浇灌一般,充满了金属般的色泽。 轰! 如山岳般的八臂魔神,在地面上一踏,整个楼古城顿时朝着地底凹陷了数米。 硕大的身躯在顷刻间,出现在了死尊者身后。 “来来来,让本座吃一口!” 最中间的头颅,张开满是獠牙的血口,就连瞳孔都兴奋的鼓胀起来! 对着死尊者就要咬下! 那是诱人的,他从未吞食过的存在。 这六十年来,他吃腻了所谓的鬼怪魂魄。 在棺木中被陆无生养了这么久,如今释放出来,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死尊者怀抱丧钟,面不改色,如蒲扇一般的手掌顿时朝着那丧钟上一拍! 当—— 钟声回荡,可怖的死气便在他四周溢散开来。 连那三位神明都迅速避退! 丧钟的死气极为可怕,哪怕是他们也不敢轻易沾染。 一旦触碰,连带肉身神魂,都会凋零,连仙人也不例外。 楼古城中,无数人瞪大了双眼,面前的苍穹已经被灰色的死气覆盖。 死气所过之处,草木腐朽,活人化为骷髅,好似一瞬间抽走了数千年光阴一般。 陆停舟脸色微变,贺知书更是吓得埋头躲进了棺材里。 “老狗,吞!” 躲在瓦砾底下装死的老黄狗被陆停舟狠狠地踹了一脚。 整条狗都飞了出去! 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死气,老狗嘤嘤狂吠,表示陆停舟不讲义气。 那可是神明死气,又不是人间的肉包子,哪能随意就吞! 可那死雾压到了面前,它也没了办法。 壮硕的身躯迎风暴涨,化作一头比城墙还高的巨大天狗,毛发金黄。 浑身都是斑驳的纹路。 獠牙交错的血口一张,竟把大半的死气吸入腹中来! 这一幕,被那三尊神明看在眼中。 轻咦了一声。 “真是怪哉,在此处还能见到天狗!” “给本神过来!” 生尊者脸上满是惊喜,洁白的素手直接从云层上空探了出来。 朝着老黄狗抓去! 老黄狗吓得七魂出窍,忙朝着陆停舟的方向飞去。 连声狂吠,表示道。 你特么的快救我! 那素手越变越大,不一会儿便将整座楼古城都覆盖,令老黄狗逃无可逃! 巨大的手掌落下,眼看就要将整个楼古城夷为平地。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原地的陆停舟动了! 他垂落腰间的长发肆意飞舞,脚下阴阳八卦顿时扩散开来! 深邃的双眸里有无数符文闪烁,手掐法诀,在那落下的巨掌之下,好似一只蝼蚁,却有着堪比神明的气魄!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给我进来!” 陆停舟一声暴喝,脚下那祖传的罗盘被他直接踏碎! 刹时间,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海浪一般,扩散到整个城池! 一只金色的手掌,从金色的符文浪潮中伸出,一把攥住了生尊者的手臂! “葬……葬仙术!” 生尊者被拽住的一刹那,眼中满是惊恐,巨大的身躯彻底不受控制。 一下便被扯入了楼古城中! 巨掌消散,整个楼古城上空安静至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离别两位尊者望着这一幕,心惊不已。 刚刚伸出来的金色巨手,不知是什么来头,竟然一把将生尊者拽走! 在他们眼中,脚底下这座不起眼的土城,变得颇有些诡异起来。 忽而,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不远处,那包裹着死尊者的灰色雾气消散。 一头八臂怪物,身躯腐烂了大半,两颗头颅上的血肉都苍老干枯,已经没了生机。 可中间那颗头颅,嘴角被撕开,脸上大片血肉被扯去。 却依旧狞笑着咀嚼着什么。 而一旁的死尊者,面带惊恐,捂着脖颈,满是不可置信。 “你这疯癫的孽畜,手握万古玉蝉,拼着腐朽大半身躯,也要咬本座一口?” 陆无生露出满是白骨的牙床,咀嚼着血肉,一只如萤火般的玉蝉摇曳着微光,落在他的肩头。 嘿嘿笑道。 “仙神的血肉,和凡人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老头,你一股死尸的味道,怕是死了十万年了!” 第192章 仙尸 楼古城外,浩渺的夜空下一尊腐朽的魔神屹立。 死气弥漫,好似从坟冢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大肆咀嚼着血肉,“咕咚”一声将其咽下,桀骜癫狂的眼神,如看猎物般望着那死尊者。 面前的所谓神明,脖颈处少了大块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怀抱丧钟,神情憎恶。 对于陆无生来说,死尊者的肉并不好吃。 入口很柴,且散发着死尸的酸臭味道,好像在嚼下水道里的死老鼠。 可撕裂血肉的快感令他兴奋、癫狂。 “愚蠢!” 被啃去了半个脖子的死尊者轻蔑开口,手中的丧钟连响了七下。 化作阵阵音波,扑向陆无生残破的躯体。 在他眼中,陆无生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沾染了他的死气,就连天外的仙人也要殒命,更别说这还未成长起来的魔神。 陆无生狞笑着,面对那音波阵阵不闪不避。 身躯上大片被死气腐蚀的皮肉化为齑粉。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断裂,连头颅都滚落下来一颗,像是空了的纸糊灯笼般落在一旁。 死尊者脸上再没有慈悲之色,有的只是倨傲与冷漠。 “仙家之术,岂是你这等人间蝼蚁可阻?” “我手中丧钟,便是九天玄仙见了,也要退让三分!” “区区人间孽障,也敢与仙人争锋?” “可笑!” 死尊疯狂的敲击着丧钟,嗡鸣之声回荡周天。 无数的影像在虚空中浮现,好似上古神明,在起舞祭祀! 这口丧钟,是天外至宝,来历非凡,轻轻一敲,便能引得周天震颤,大道共鸣! 陆无生巨大的躯体,在被不断肢解,好似一座山岳迅速崩塌。 一颗颗眼球如融化的淤泥般失去生机,从眼眶中滑落出来。 可陆无生却只是癫狂地狞笑。 相比于厮杀中体会死亡,这等被死气侵袭,一点一点被杀死的感觉,更令他觉得新奇舒适。 死尊者越发的愤怒,赤脚而舞,抱着丧钟,连头顶的八角楞冠都跌落。 披头散发,好似疯癫。 丧钟不断震颤! “我是仙,我是仙!” “这等妖邪,给本座死!” 天地变色,大漠中不断塌陷,整个空间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离别二位尊者面露惊恐,极力抵抗着那阵阵音波。 想要开口阻止死尊者,却被那震颤的音浪给挡了回来。 不对劲,不对劲! 两位尊者只觉得心慌意乱,心头越发的不安。 死尊者太过于癫狂了,区区人间的妖邪,如同蝼蚁,何必施展这般恐怖的神通? 那丧钟是不凡之物,可每一次敲击,消耗的那是他的神韵。 再加上,刚才从楼古城中伸出的那一只巨手,都令两位尊者察觉到了此地的怪异。 死尊者在狂舞,整个世界几乎都摇摇欲坠,周天之上,诸多神秘的虚影显现。 磅礴的死气,化作一头赤眼狻猊,朝着陆无生透体而过。 楼古城里的人们面色惨白,蜷缩成一团。 无数的背棺客,面色复杂,望着那癫狂的神明,沉思许久。 林九川捧着一把没有剑鞘的剑,在某间客店的楼顶目光幽深,喃喃自语。 “陈兄,你托我要做的事,难道是要斩杀这样的神明吗?” 死尊者的气息太可怕了,他站在这人间,以自己的境界去仰望,瞧不见尽头。 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就算成圣,也不可能有与神明比肩的实力。 他不敢想,若是陈仲元说的是真话。 自己在仙山中斩出的那一刀,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死气之中,陆无生的魔神躯体寸寸崩毁。 哪怕是他,也不可能承受得住这丧钟散发出来的威压。 终于,钟声止住了。 死尊者猩红癫狂的目光,从散落的发丝缝隙里穿出来。 他半佝偻着身子,喘着粗气,面前的陆无生只剩下一颗残破的头颅。 只要他伸出手,轻轻一捏,对方就会魂飞魄散。 “结束了!” 屋顶上的林九川微微摇头,他认得出陆无生的气息。 这等实力在人间或许已经极为恐怖,可在神明面前,依旧是蝼蚁。 人间之人,想要与神明争锋,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他低下头,抚摸着那柄剑,只觉得沉重无比。 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触及仙人的境界? 陈仲元死在了不断转世的路上,陆无生筹划多年,引来仙人功亏一篑。 那些斩杀仙人的传说,在如今看来,显得那么的缥缈不可信。 人间的武道,在这一口丧钟面前,更是可笑非常。 背棺客们也沉默了下来,若他们背棺去往人间,是要面对这样的存在。 那终究不会有结果。 连打造棺材的陆无生都这般轻易败了,那他们又有什么手段,能与仙人匹敌? 虚空之上,死尊者弯曲的背脊逐渐挺直。 青白色的脸颊从散乱的发丝里探出。 他盯着只剩一颗头颅的陆无生道。 “仙人之力,如何?” “服否?” 陆无生笑了,化作骷髅白骨的头颅,牙齿颤颤敲打着清脆的声音。 深深凹陷,满是死气的眼窝里,鬼火闪烁。 癫狂且病态的声音响起。 “我还以为,仙人什么都参透了。” “看来你们不过是一群和我们一样,被困在囚牢里的人罢了!” 那颗骷髅从地面上缓缓浮起,溃散的黑雾自天边汹涌起来。 远远的乐声模糊,好似有无数厉鬼靠近。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你参悟了多少,就敢自称死尊者?” “一具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尸体,也敢称神明?” “高高在上,装作怜悯凡人的模样,自以为见多了死,便参悟了大道。” “可笑,可笑!” 黑雾阵阵,将陆无生的头颅抬了起来,好似化作一件漆黑的披风。 起伏的雾气里,好似有着血肉在生长! 死尊者望着这一幕,满是不可置信。 怔怔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参悟的死气,便是连仙人神魂都可腐蚀!” “你……你到底是何人!” 死尊者只觉得眉心之间,开始散发出些许清凉之意。 好似天灵盖被某种虫蚁钻开了一个小孔一般,在虚空之上,凝聚成一个不可察觉的“殁”字。 陆无生咧咧嘴,蓬勃的生机在幽冥领域之中复苏。 他曾在黄泉中立下神位,查出了这死尊者的来历。 咕滋——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带着血水从黑暗中长出。 无数的眼球,在陆无生的躯体上,赫然睁开! 三颗头颅诡异的转动过来,对着死尊者如索命般喝道。 “万仙山,陈苦,上路赴死!” 第193章 荒诞 “陈苦——” 大河两岸的平原上,劲风压过无垠的蒿草,和天穹接壤的碧绿下,有个赤脚的少年对着湍急的河流呼唤。 少年的声音,被风带得很远,好似整个平原草地上,都在回荡着那个名字。 视野拉近,河滩上,无数的鹅卵石被太阳烧的滚烫,少年蹲在河边,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那河中心涌起滚滚浪花,一头如小岛般的漆黑老龟浮了上来。 它背上驮着一口钟,慢悠悠的靠岸。 少年见了它,便雀跃起来。 “老龟,老龟!” “我会踵息术啦!” “你看,你看!” 他高举着手臂,一把捏住鼻子,呼吸足足停了有三刻钟。 老龟张了张嘴,说话慢悠悠的。 直到少年憋不住气,才瓮声瓮气道。 “老龟要成仙了,老龟有名字了。” “要叫陈苦,不要叫老龟。” 它扬起一只爪子,将浪花洒落,原本干燥炽热的河滩,便清凉了起来。 少年被清爽的河水淋了个通透,对着老龟笑。 “那你以后还住在这河里吗?” “我还有好多法术没有学会呢!” 老龟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绿豆一样的眼睛望向大河尽头。 “不住这河里啦,我成了仙,当不生不灭,是要住仙宫的。” “老龟我可吃了一辈子苦,所以仙尊赐我名,陈苦。” 少年紧接着道。 “成了仙就不用吃苦了吗?” “那,那我也要成仙!” 他几乎跳了起来,一旁的老龟则是哈哈大笑。 “傻小子,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要挨过三灾九劫,被大道钦点,成仙后还有天人五衰,十七道灾劫。” “你连个名字都没有,就算有成仙的本事,也没有成仙的资格。” 少年低下了头,有些不舍的看着老龟,又有些失落。 他是来告别的。 他知晓,今晚是老龟成仙的最后一劫。 若老龟成了仙,两人就再不能相见了。 少年淳朴,所有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老龟笑着道。 “你别难过,等我上了仙山,去仙尊那替你求个名字。” “就算成不了仙,也该有个修仙的资格。” 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他昂起头,朝着老龟道。 “一言为定!” “哈哈哈,一言为定!” 老龟黑漆漆的鳌头上,满是慈祥的褶皱,缓缓地推开了河岸,离去了。 那一夜,狂风大作,雷鸣电闪之间,有蛟龙咆哮,有野兽哀鸣。 有人见到那天都被捅开了个窟窿,一头老龟从上面坠下。 赤脚的少年,冒着大雨,在泥泞的原野上狂奔。 野草茂盛且锋利,要比少年还高出一头。 隆隆的雷鸣声中,只他一个人在不停的大喊。 “陈苦——” “陈苦!” 少年的声音微弱,被暴雨声盖得死死的。 他从原野的这一头,找到那一头,一双赤脚上满是鲜血泥泞。 终于,在天色拂晓的时候,他见到了濒死的老龟。 七十年后,天外的仙山,有天骄飞升。 那是一名怀抱丧钟的赤脚青年。 他的名字,叫做陈苦。 又三百年后,一处名为不渡河的地方,有仙人下界。 在那里,他降下了一口钟,日夜敲击。 对着河水两岸的平原,好似诵经一般呼喊。 “陈苦——” “陈苦!” 河水里没有回应,可他依旧每日敲钟,呐喊。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又是一千年过去,那口钟化作了山,河流干涸,变做了平原。 每当大风吹过,茂密的山岭间就会传来,莫名的呼唤声。 斗转星移,原本的不渡河成了丧钟岭。 又一千年后,岭上有尸骸成精,在丧钟岭下,叩首万年,浑身死气,背着一口丧钟成仙。 …… …… 楼古城外,陈苦抱着丧钟,披头散发。 他是尸骸,一具本不该成仙的尸骸。 耳畔陆无生的声音在回荡。 好似那当年河岸,少年的呼声一般。 就连怀中的那一口丧钟也不停震颤,好像要离他而去。 死尊惊恐交加,死死的将怀里的丧钟抱住。 癫狂嘶吼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钟,我的钟!” 陆无生面色肃穆,此时从幽冥中踏出,要比神明更威严几分。 好似审判一般,高声呼唤。 “万仙山,陈苦!” “魂归上路!” 庄严之声,传遍整个大漠,好似数万年前,有少年在原野上奔走,声音回荡,久久不绝。 当—— 那口漆黑的铜钟震颤,将那死尊者都给震退,径自飞向了空中。 磅礴的幽冥之气席卷四方,从九天之上,竟引下来一条奔流的大河! 嗡—— 大钟不断嗡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死尊者看向那黄泉水,似乎意识到什么似得,疯了一样朝着那口铜钟奔去。 “不,不,不!” “你答应过我,我替你找到那只老龟,你让我成仙!” “我求了你一万年,给你磕了一万年的头!” “你不能走,不能走!” 死尊者癫狂嘶吼,青白色的面庞开始融化皮肉,露出腐烂的尸骨来。 他是陈苦,也不是陈苦。 若这个名字被拿掉,他便再也不能成仙。 将彻底落入凡尘,沦为一具腐朽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死尊者疯癫至极,将那一口铜钟死死抱住。 可钟声阵阵,朝着那奔涌的黄泉水,是欣喜,是快慰,像是故人将至,宿命因果降临。 垂落而下的黄泉之水中,一头玄龟破水而出。 这一回,那口铜钟响了九次,好似撬动了某种因果,更改了某种宿命。 死尊者被彻底掀飞,铜钟朝着那玄龟背上落去,一切浑然天成。 遥远的仙山之巅,一名正在绣花的仙人被针扎破了手指。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人间。 “那位仙尊的因果竟然了在了此处?” “乱了,全乱了!” “到底是谁做的手脚,难不成真要把诸天都搅得无法安宁不成?” …… …… 楼古城外,黄泉之水渐消,一头玄龟驮着那口漆黑的铜钟消失在众人面前。 死尊者失魂落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神圣庄严,高高在上的气息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尸气与死意! “哈哈哈哈,成仙,成仙?” “终究是一场梦!” 死尊者周身的皮肤在不断脱落,好似融化的淤泥,令人分外作呕。 他又哭又笑,满是心酸与荒唐。 他不再是仙了,没了名字他也就没了仙位。 取而代之的,只是人间的一具尸魔。 一具活了数万年,成过仙的尸魔! 死尊者,幽绿色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白发枯槁,口鼻里渗出白色的尸气。 缓缓转过了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陆无生道。 “断我仙途,我要你偿命!” 恐怖的死气随着死尊者阴森的话语疯狂暴涨! 天地齐齐变色! 就连离别两位尊者见到这一幕都是脸色惊恐,疯狂地向后暴退! 谁也没想到的场面,出现了! 第194章 命数 大周西北,是一片无垠的大漠。 塞外的风沙,每年都会随着萧瑟的西北风涌入大周境内。 此时,大片的尸气开始将整个沙漠覆盖,令整个人间日月无光,灵气断绝。 大周京都,观星楼上的国师赫然睁开了双眼。 望向西北满是不可置信。 沧海尽头,一名白衣女子容颜俏丽,正在悬崖上打坐的她,忽而秀眉一蹙。 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越过沧海,落到了大漠之中。 “好重的尸气!” “哪来的小神作怪,难不成要把这人间都葬了?” “真是胡闹!” 她气恼的起身,从一旁的树上扯下一片叶子抛入水中。 那叶片缓缓飘入了沧海,便迅速暴涨,化作一只竹筏似的小船。 看起来就像放大了无数倍的绿叶一般。 女子从和月亮齐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像一阵风似得落在了叶儿船上。 浪花涌动,一头银龙从大海深处探出了头来。 神情恭敬。 “我找底下那只鲸算过了,那里因果很乱,您去不得!” “您就行行好吧,别让我为难。” “好好在这儿待上一千年,自有命数!” “您若是现在去,要是乱了天机,沾了因果,那麻烦可就大了!” 那头老龙焦急非常,这人间的因果它是不管的。 天上下来的仙神,他也是不管的。 他要做的,就是看好这个姑奶奶。 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女子轻飘飘的落在叶舟上,好似一缕青烟。 横眉冷声道。 “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我在这里待了多少个一千年了?” “你每次都说,会有人横渡沧海来见我,结果呢?” “我都算不清楚的因果,你们又能知道什么?” “这些年里,我见到了玉兔金蟾下界,见到了太上教徒死在人间!” “那大漠里的坟我认得,那女人早就该死!” “我明明可以做很多事,可你们偏不让我出手!” “因果,因果,我身上背的因果还少?” “那位仙尊陈苦,命里因果本不该了在此处,可结果呢?” “那头怕死的鲸鱼算不出来,我算的出来!” “有人搅乱了天数,已经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从凡人到天上人,所有的命都不作数了!” 老龙苦着脸哀求道。 “姑奶奶,这是大劫,大劫!” “所以才让你安分的在这儿待着。” “你看看那尊尸魔,命中该有仙位的,就是入了这因果,才变成这副模样。” “只要仙位不丢,哪怕在这大劫中没了性命,化作凡间的石头,百年、千年、万年,总还是有回来的机会!” “就和那位陈苦仙尊一样,机缘一到,因果一了,又数个纪元的逍遥快活。” “可要是这仙位一丢,就再也回不来了!” “宁做劫中一草木,不做人间一谪仙,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这场大劫,是不止多少纪元前,就有人定好的。” “我们看不清楚,是有人在落子,姑奶奶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老龙苦口婆心,想要劝阻白衣女子。 可她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 大漠里有她的因果,虽看不清晰,总觉得该去。 否则又要等上一千年,一千年以后又一千年。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闷得人心烦,还不如死了,去当一块石头。 于是,她一抬手,直接揪下了老龙的一根胡须。 疼的老龙“哇哇”直叫。 “陈苦都能了却因果回归仙位,我凭什么不能?” “再拦着我,抽了你的龙筋!” 白衣女子恶狠狠道。 老龙王无奈,只好让开路来,任由女子将手中龙须化作竹篙,划着叶舟横渡沧海而去。 不周山上,一只毛发白透了的老猿望着西方的大漠叹息摇头。 直言道。 “难咯,难咯!” “原来我命中的这一劫,应在了这里,罢了,罢了。” “去去去!” 老猿连喊了三声去,无奈的站起身来。 那一夜,不周山倾斜,一头老猿取走了支撑苍穹的天柱。 大漠深处的仙山,一女子在冰雪覆盖的山顶拍手轻笑。 “好好好,都来都来。”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我倒是想看看你们,会死在哪里?” …… …… 楼古城内,恐怖的尸气遮蔽了苍穹,一尊擎天尸魔,散发着惊天死气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离别尊者面露惊恐连连后退。 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仙人是没有真真意义上的死亡的,许多凡人所谓的斩仙,在他们眼中,只是那些仙人劫数将至,该有这一次殒命。 而后死去的仙人,将会坠入轮回,成为一座山也好,成为一棵树也罢。 甚至化作一滴雨,成为一颗尘土,化作这天上地下的万物,不断漂流轮回。 直到他命中新的因果出现,点醒他的灵智。 以另一种形态再次成为仙人。 对于仙人来说,这便叫做下凡渡劫。 死上十次,百次,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所以,仙人信命数,信因果。 命数注定好的事,决不能更改。 可如今,发生了意外。 那尊八臂魔神,连唤了几声,触动了因果,直接毁了死尊者的仙位。 没了仙位的仙人,就不再是永生,会在大道之中被抹去,再没有成仙的机缘。 所以,对于死尊者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十年后,百年后,甚至万年后死,和此刻就死,并没有区别。 这几乎覆盖整个世界的尸气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已经疯狂到,要将这方世界都给拉下水。 要和这方世界所有的存在,同归于尽! 楼古城中,所有人呆若木鸡的望着这一幕。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感觉。 两尊仙人脸上散发的来的恐惧,更是让他们觉得荒谬,可笑。 贺知书趴在棺材里,看着这宛如末世的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忽而,一道金光闪过。 虚空里浮现出无数的罗盘符文,将空间撕开一个口子。 狼狈不堪,虚脱到极致的陆停舟直接瘫在了棺材边上。 一旁吐着舌头的老黄狗和他一样,脸上带着自豪至极的疲惫感。 “贺知书啊贺知书,从今日起你可以称我为葬仙师了!” “一尊仙神,一尊仙神,我费劲了诸多手段,终于将其困住了!” “就凭这一点,此地布局之人,远不如我!” 陆停舟罕见的笑了起来,直到他看见了苍穹上,那尊癫狂失控的尸魔,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贺书袋子,那特么是什么东西?” 第195章 绝处逢生 大漠之中,尸气沸腾,遍地的黄沙被尸气侵蚀,化作粘稠的灰黑色尸浆。 就连陆无生身后的幽冥之气都被逼退。 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只玉蝉都惊恐不已。 八臂魔神有些意外的望着这一幕,他只是机缘巧合在黄泉里的一头老龟处,听过这个故事。 知晓这死尊者的一些来历,喊出“陈苦”之名,总觉是替那黄泉里的玄龟喊的。 那是福至心灵,不由自主的一声怒喝。 如今想来,他迷失在黄泉里的那些岁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无数的因果。 像是一颗种入土壤里的种子,只待机缘成熟,就会破土而出。 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化作魔神,还是当做凡人,都不曾体验过的。 他开始有些理解,那些修仙之人所说的因果天数了。 世间的诸多事,在冥冥之中便注定好了结局,人在路上,而结果早早的在远方等候。 不可改,也不能改,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劫难将起! 诸如此刻,原本陆无生备下了一口仙棺,若是斩仙镇仙都有几分把握。 可因为接下了那玄龟的因果,导致那尸魔没了仙位,从而陷入生死危局当中。 无数的明悟,开始在陆无生脑海里翻涌,好似洪钟大吕不断震颤。 四肢百骸中都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仙灵之气,整个魔神的躯体都在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 那是仙家的顿悟,是无上的机缘! 可陆无生来不及去摸索,感悟。 漫天的尸气,在苍穹之中,化作一张可怖的苍白鬼脸,直朝着陆无生吞来! 凄厉至极的嘶吼声,令人心头发寒,好似有一把刻刀,在人的骨头上划过。 “我要你的命!” 尸魔瘦骨嶙峋,满是尸斑的手臂从翻腾的死气中探出。 一把攥住了陆无生的头颅。 尖细的尸爪嵌入一颗颗眼球里,万年尸毒便顺着那尸魔的巨爪,开始渗入陆无生的血液之中。 痛,剧痛! 好似有无数的虫豸涌入体内,吞噬着他的血肉。 他的生机,源源不断被对方抽取着,一颗头颅已成了白骨化。 会死,会死,会死! 陆无生的心脏疯狂的跃动,就连那地府黄泉中双眸紧闭的神像,眼皮也微微颤动,似乎要苏醒一般。 那是人间肉身消亡的前兆! 陆无生的意识都开始涣散,尸毒如冰霜般迅速的开始从头颅蔓延。 离别二位尊者看的心惊,那是成仙了数万年的尸骸,这等尸毒就连完全成长起来的魔神也不敢轻易沾染。 更别提这人间的武夫凡人。 那尸毒一入体,便是仙人之躯也承受不住,用不了多久,就会失了神志,化作一尊只会吞噬灵蕴的怪物。 陆无生肩上的那只玉蝉开始变得焦急,围绕着八臂魔神的躯体,不断洒落星辰一般的光斑。 可依旧阻止不了,这具躯体的腐烂。 那堪比神兵的肉身,此时就如同铁水一样化开,露出大半个骨架来。 楼古城中,林九川面露悲色,他想不到陆无生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那尊尸魔太可怕了,不用任何神通术法,轻而易举便让那尊魔神真身无法还手。 那是超越了寻常仙人的范畴,不可名状的存在! 蔓延的尸气,开始沁入楼古城。 被尸气沾染的牲畜开始异变,尸化。 顶着腐烂的肉身,化作可怖的尸鬼。 那是无法被杀死的存在,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瞳孔里泛着骇人的鬼火,在城池中四散开来。 躲在棺材里的贺知书打了个寒颤,他宁愿死在所谓的仙神手中。 也不愿变成这等怪物。 他对着陆停舟急切道。 “老陆,逃吧,有什么手段,快使出来!” “再不走,就真要变成尸魔了!” 陆停舟气息虚弱,倚靠在棺材边上,苦笑不已。 “走不掉了,走不掉了。” “这是一尊成过仙的尸魔,方圆数千里,都已经化作了尸潭。” “就算仙神下界也只能望风而逃。” “葬仙录上记载,诸天之内,最忌讳尸骸成仙。” “这本就是天上地下,最阴毒之物,与僵尸一样,介于生死之间,属于万千大道里的异数!” “我若是不和那尊真仙斗,还有些许办法,能够逃出生天。” “可现在,几乎是死局。”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惨笑连连。 陆停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镇了一尊仙神,外面竟冒出个这样的存在。 贺知书急了,不由得道。 “难道,我们就在此处等死不成?” 陆停舟扶着棺材边缘,费力的站直了身躯,望着在尸魔手中,苦苦支撑的八臂魔神目光凝重道。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那尊魔神的化身,在这城中,埋了一口仙棺,凭借此物,说不定能镇住那尊尸魔。” “找到一丝生机。” “问题在于,那尸魔之毒太过可怕,触之即死,一旦入体,便连神志也模糊了,和尸体无异。” “而那口仙棺,非布局之人不能驱动。” “可看那尊魔神,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要想破局,难难难!” 贺知书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他心急如焚,既然那口仙棺和魔神成为了破局的关键。 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救下那家伙! 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一尊尸体恢复人的神志呢? 他苦苦思索,急得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不断踱步。 忽而,他的目光扫过了一件暗黄色的金属。 眼前骤然一亮! “老陆,还记得你说,你有和死人对话的法子吗?” 陆停舟面色一怔。 朝着自己腰间看了过去。 那里挂着的,是一把生锈的黄铜唢呐,虽然破旧却散发着玄妙的气息。 “我怎么险些把它给忘了!” 陆停舟豁然一笑。 “葬仙术,可不止有铸棺!” 他将腰间的唢呐一把摘下,原本死寂的四周,骤然起了大风! 散落在地面的纸钱,被呼啸的阴风卷起。 他将那唢呐握在手中,面容微凝,对着一旁的贺知书道。 “贺书袋子,你要知道,这唢呐一响,可就是要搏命了。” “若死在此处,可有怨言?” 陆停舟不想骗对方,这一回的他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面对一尊成过仙的尸魔,就连魂魄都会被腐蚀,彻底消亡,只在一刹之间。 要想破局,只有搏命。 这一回,他会用上自己所学的所有手段,毫无保留! 贺知书哈哈大笑,朝着苍穹上,那化不开的尸气望去。 “当然有怨言,有说不完的怨言!” “我就不该跟着你下这一趟墓!” 陆停舟笑。 “就这一趟?” 贺知书笑着答。 “每一趟!” 陆停舟释然一笑,只觉得快慰非常,没有再问一句,只是双眸微微阖上,将唢呐举至身前。 晦暗压抑,充满尸气的世界之下,陆停舟气息微沉,黑发如瀑。 只听得狂风骤起,发丝舞动! 一道嘹亮至极的唢呐声,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雷霆,似一头啼叫的火凤,刹时间撕裂了黑暗! 第196章 仙位 楼古城外,原本辽阔无垠的金黄色大漠,如今化作了尸水翻涌的海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尊与天齐高的八臂魔神,咽喉被一只满是腐肉的白骨手臂穿透。 那尊尸魔披头散发,腥臭的脓水直流,癫狂地撕扯着陆无生身上的血肉。 两颗头颅被彻底拧下,尸毒夺魂,万年仙尸散发出来的威压,令他连反抗都做不到。 陆无生的神志越发的模糊,他能够感受到躯体和灵魂,正在发生着某种异变。 疲惫,说不出的疲惫。 就好像赶了好远的路,又饥又渴,却依旧不能停下。 癫狂的死尊者狞笑不止,在他耳边回荡。 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话语朦胧,像是坠入瓮中。 尸魔的手掌,一次又一次穿透他的身躯,从里面掏出内脏来。 “这是心!” “报我失仙位之仇!” 内脏碎裂,鲜血迸射,哪怕陆无生意识模糊,那魔神躯体,也不由得抽搐起来。 如铁水般浇筑的魔神身躯上,那一道道远古的神秘符文,逐渐消散,化作青烟。 “这是肺,魔神五脏,皆是根基!” “若是碎裂,则每日受灼心之苦,不食血肉难以缓解!” 血水中,又是一颗内脏被抽出捏碎。 “这是肝,失了肝,则再无神志。” “你这一生,便只能做一个不知自己是谁,只晓杀戮的尸骸。” “便是神仙也难救!” 死尊者厉声低吼着,失去仙位的痛苦,他要让陆无生百倍偿还! 无数人望着这一幕,不寒而栗。 就连那两尊仙神也心头发怵。 巨大的魔神身躯,满是鲜血窟窿,内脏已经被那尸魔掏空,死相惨烈。 陆无生仅存的那颗头颅,依旧凝视着对方。 紧握着天星刀的魔神手臂,终于无力的垂落下来。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连别的手段,都没有机会使出。 仅仅是对方的一击,便让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这才是人与仙之间,真正的区别,不在一个范畴,不在一个维度。 陆无生无法抬起眼,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不住的往下坠。 四周再没有纸钱落下了,唢呐声、众鬼的呜咽声都静了下来。 他很好奇,自己这一回是否还去到黄泉。 若是再回到人间,这方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狗、梦书生,张家的胖掌柜是否还活着? 疲惫,说不出的疲惫。 他似乎嗅到了白水镇的春风,遥远的天空下,镇子里的瓜田熟了。 那是便宜老爹死去的第三年,世界里没有妖魔。没有神仙,没有武夫。 他抱着一颗熟透了的瓜,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屋外骄阳似火,一片蝉声。 躺椅下,一人,一狗享受着西瓜的清甜。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是数不尽的清闲,和大把可以用来消磨的时间。 可从他走出王屋山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 当—— 当—— 当—— 丧钟敲响了三下,陆无生没有看到黄泉。 扑面而来的,是列车的轰鸣声,前世的他坐在列车驶过的隧道顶上,入目是漫山遍野的电线。 “好奇特的世界,这是你的故乡吗?” 在他身旁,一名赤脚的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驶过的列车。 远处是隐隐绰绰的现代化城市,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无数人匆忙行走,一生也活不明白。 陆无生点了点头,少年便托着脸陪着他一起发呆。 又一辆列车驶过隧道,铁轨震颤,扬起好大的风来。 赤脚少年,便站起身来,在隧道顶端,把手当做喇叭状,奋力地朝着前方喊。 “陆——无——生——” 那声音回荡,好似山那边也有一个少年在喊一般。 说来也奇怪,那少年一喊,行驶的列车就在远处的铁轨上停下了。 火红硕大的太阳,刚好就架在地平线上,迟迟落不下去。 赤脚的少年脸颊被映得通红,大声笑了起来,拍着手继续喊。 “陆——无——生——” “你看,火车在上面停下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 陆无生微微一愣,朝着少年所指的方向看去。 嗡! 他脑海里好似忽然被一口大钟,狠狠地震了一下。 万物崩塌,眼前的一切在瞬间溃散。 黑暗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丝光明,原本失去了生机的魔神躯体,此刻疯狂地涌出仙灵之气! 天地之间,一道锐利的唢呐声,好似一柄利剑般撕裂苍穹! 漫天的尸气下,一名长发飞舞的男子,手持罗盘而来! “神魂归位,镇!” 陆停舟将手中罗盘,狠狠地朝着陆无生的眉心一摁! 宏伟的金光散入魔神躯体,原本陆无生那一双涣散的瞳孔,在此刻骤然复苏了过来! 死尊者见到这一幕,又惊又怒。 “怎么可能!” “五脏尽碎,神血都被我抽干了,你如何能活!” 陆无生双目一凝,体内魔声之气干枯,可仙灵之气重新涌入四肢百骸,开始不断生长出血肉! 离别二位尊者,失声惊叫。 “这……这是仙位,他竟得了仙位,怎么可能!” “魔神怎可成仙,魔神怎可成仙!” 两尊仙神彻底癫狂了,仙位难得,非有大因果,大机缘之人不可得。 况且诸天三十三万仙,皆有定数名录,若要成就仙位,必须有天尊下旨。 可面前此物,凭什么能骤然获得仙位? 死尊者同样震惊到了极点,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凭什么!” “我苦求万年,在仙人座下,又修行万年都的不来这仙位!” “仙道不公,大道不公!” 他双目赤红,望向陆无生,满是恶毒之意。 “仙位初成,不过小仙尔!” “这等存在,本座在天外,不知斩杀多少!” “你三灾九劫未过,若是身死,也得不了这仙位!” “给本座死!” 尸魔癫狂,一条灰白色的腐烂手臂,延长数千米,直朝着陆无生抓来。 而原本毫无生机,头颅也垂落的魔神,在此刻骤然抬起了头颅。 仅存的一条臂膀朝着虚空一招,一口青铜丧钟稳稳落入手里。 “仙魔之躯,颇有些奇特。” 陆无生呢喃了一句,似乎还没熟悉这具正在异变的躯体,只好握住了那口丧钟,狠狠地朝着前方抽去! 当—— 钟声响彻九天,一头尸魔被抽得倒飞了出去! …… …… ps:这一张写得有些隐晦,怕读者看不明白,所以作者在这里给大伙稍微解释一下。 陆无生的这一次“死”,是真真意义上的被迫死亡。 这一章,也是陆无生的心理和实力上的一个转变。 对于陆无生而言,他是喜欢清闲自在的生活的,可从离开王屋山开始,整个世界就像一张铺开的网,逼迫他不得不随波前行。 这里有一个类比,就像三国中,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睡醒了最后一个午觉,此后一生都不得清闲。 而这一次死亡,对于陆无生是一个打击,这世间的事,做起来太累了。 仅仅是一尊仙,实力便如此令人绝望,那九天之上呢? 所以,陆无生才会记起,多年前白水镇的那个下午,就像诸葛亮在孤身北伐时候,也一定会想起多年前,刘备三顾茅庐的那个午后。 人在面对无法接受的挫折时,总会感到绝望。 尤其是孤身一人,逆流而上,要推翻那看似不可能推翻的存在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无奈、沉默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如人间的许多圣境。 如地府黄泉中,那些助陆无生成就神位的大能。 于是,才有了赤脚少年,陈苦的那一句。 “陆无生,火车在上面停下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 这一段话的来源,是电影《太阳照常升起》中的一句台词。 原句是,“阿廖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来了,他一笑天就亮了。” 这句话,代表的是希望。 所以,陆无生闻言而悟道,百鸟朝凤好似一缕曙光,将黑暗撕裂! 也契合本卷的主题——仙。 剧情走到后面,陆无生会发现,和他一样走过这条绝望且坎坷的路的。 不仅仅有他。 如已经死去,却又活在永远无法和故人相逢的时间线里的张叔夜。 如后续还有许多剧情的仙尊陈苦,等等等等。 所以,这一章还是极为重要的。 他们说,优秀的作者,不会特地解析主角的行为,我笔力不够,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希望大家理解。 最后,求一点免费的小礼物啊,这本书绝对是我写过最累的作品了o(╥﹏╥)o 第197章 三尸真身! 天地之间,钟声不断嗡鸣,陆无生握着那口丧钟,对着尸魔不断狠砸。 仙灵之气不断翻涌,修复着陆无生身上的伤口,令他轰击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那一口丧钟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将死尊者浑身的尸气都给震散。 “不可能,不可能!” “这口钟他怎么会给你,怎么舍得给你!” “陈苦,陈苦,你骗我,你骗我!” 老尸魔不甘嘶吼,愤怒到了极点。 他忘不了在丧钟岭下的那一万年,无数个日夜叩首,才求来成仙的机会。 可如今,那位仙尊,转眼就夺走了他的仙位,赠与了别人。 这是何其不公! 陆无生眼中满是冷漠,他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虽有着仙灵之气支撑,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必须要在这仙灵之气耗尽之前,尽快解决这尊尸魔。 “当——” 陆无生再度挥动着铜钟,狠狠地砸在尸魔的头颅上。 可怖的力道夹杂着玄奥的气息,把漫天尸气都给震碎。 披头散发的死尊者被抽得直吐尸气! 每一口,都代表着被数百年的修为被打散! 远处的离别二位尊者,看得心惊不已。 这口铜钟在死尊者手里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般强大。 如今那钟声震颤,每一道声响,就连他们都感受到了一丝心惊。 “此物到底什么来历!” 离尊者手持杨柳,看着不断倒飞出去的死尊者,喃喃自语。 “不清楚,总之不是普通仙人可以掌控的至宝。” “此人身上因果极大,难怪上仙要遣我们四人来。” “劫数难逃,劫数难逃啊!” 别尊者将手中的古萧插在腰间,眼里满是担忧。 本以为是一桩极其简单的小事,没想到竟变成这般麻烦的局面。 生尊者下落不明,死尊者甚至连仙位都丢了,甚至还牵扯到一些大人物。 比如那位仙尊,那一头从黄泉来的玄龟。 就算是再蠢,他们二人也明白,自己这是被当成那些大人物布局的棋子了。 离尊者苦笑不已。 “这局面,你我出手也不行,不出手也不行。” “这样大的因果,要是碰了,天知道有多大的劫难。” “我宁愿在去人间当一颗石头,受风吹雨淋万年,也不愿意牵扯进来。” 别尊者叹了一口气,看向天边仙山的方向,无奈道。 “你我既然出了仙山,就是下了界,难道还有脱身的机会?” “上仙们的布局,环环相扣,疏漏不了。” 离尊者沉默了,握着那一株杨柳,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耳畔的钟声依旧在震颤,每一道都犹如雷霆。 尸魔四周的尸气越发的淡了,面对那一口可怖的铜钟,他显然极为忌惮。 那是他成仙数万年都不曾参透的存在。 在仙尊陈苦得到它之前,就已经在这世间了。 他曾凭借着此物,镇杀过无数的强敌,就连那镇元观的童子,也对这口铜钟退让三分。 死尊者佝偻着,半边身躯都被这口铜钟打碎。 凹陷的灰白色眼眶里,闪烁着油绿色的寒芒,看向陆无生手中的大钟,有着深深的忌惮之意。 “你应当知道,你杀不死我。” 死尊者从尸海里捞出自己被打断的一条肋骨,蠕动着虫豸的嘴唇,一张一合。 “这口钟虽厉害,可你我之间毕竟隔着实力上的天堑。” “你才得仙位,灵气增长终会有尽头,若是耗尽了这一口先天灵气,你的果位就会不全,根基也会不稳。” 死尊者叹息了一声,望向陆无生道。 “做个交易吧,你将此物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你走你的长生道,我修我的尸仙法。” 他已经没了仙位,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将是天地间的大灾劫。 毕竟,尸骸成精本就是异类,为大道法则不容。 若能得到此钟,他或许还能多度过几道劫难,找到苟活之法。 “别听他的!” 忽而,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一名长发如瀑,手持罗盘的青年,出现在半空之中。 “你这魔神躯体与你人间肉身已经合而为一了,五脏六腑被掏空。” “你注定活不了,如今你手握这口铜钟,仙灵之气暴涨,他不是人间之物,在此处实力十不存一,要将其镇杀不是没有机会!” “万不可分心!” 陆停舟眉宇之间满是疲惫之色,对于他来说,先是和生尊者斗了一场。 又施展了诸多手段,如今几乎是要油尽灯枯了。 可为了那最后的一线生机,又不得不继续搏命。 远处的陆无生怔住了,那青年的声音和腰间的唢呐,令他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这是陆无生第一次见他,可这具躯体却保留了对陆停舟的许多记忆。 “铸棺不是这么铸的,咱们陆家的棺手段特别,我打一遍,你跟着看。” 那是三岁的陆无生,连字都没认全,便开始学着做纸钱,打棺材。 简陋的小院子里,老狗晒着太阳,儿时的陆无生常骑在老狗的背上,穿过白水镇的每一条巷子。 那时候的陆无生是不用挨饿的,每到冬季,新年将至,就会有许多陌生人从远处而来。 他还记得,那时的陆无生没有书本,识字要从那本《贺知书文集》开始。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批注,大多数是陆停舟的手笔。 诸如“通篇废话”、“华而不实”、“一派胡言”一类的字眼,充斥着这本书的空白处。 忽而,远处响起了熟悉的犬吠声,将陆无生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 他朝着虚空上看去,那是一只硕大金黄的巨犬,身上托着一名年轻的书生。 这一刻,恍若隔世。 “当——” 钟声又响,可这一回是那尊尸魔狠狠地拍在丧钟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将陆无生掀飞,那口铜钟脱手而出。 尸魔袭杀了过来,浑身的气息再度暴涨,带着腐朽味道的死意化作丝丝缕缕的灰白色气体,将两人死死包裹。 死尊者虽被那钟声震得满是鲜血,却冷笑连连道。 “没了那口钟,你什么也不是!” “我这就吞了你的血肉,炼化了你的躯体,这仙灵之气可是大补!” “今后,本座一为仙躯,二为尸魔,可蒙蔽天数,渡三灾九劫,该有我长生不死之日!” 死尊者癫狂大笑,地面上澎湃的尸海血水翻涌,整个大漠的尸气也都汇聚过来。 “三尸五鬼!降!” 话落,苍穹都被撕开,一道晦暗的光柱从天外倾泻而下。 整个人间,就好似漏了气的皮球,仙灵之气倒灌,人间灵蕴顺着那天穹的窟窿,不断往外泄去! 光柱之中,漂浮而下的三具仙尸骤然睁眼! 第198章 补天 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一道光柱从天外探出来。 巨大的光柱之中,漂浮着三具尸体。 一具面容和蔼,是一憨厚慈祥的老者,身上穿着一大红色寿衣,面容红润。 皮肤虽褶皱,可富有光泽。 一具为一名女子,五官紧凑,散发着深深的怨毒之气,脚下是一双绣花鞋,腰间一条白色丝带,恶意滔天。 最后是一白胖的婴孩,怀抱一颗蟠桃,水润多汁的血肉却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它睫毛微颤,红润的嘴唇上,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 那是尸魔的三尸,一善、一恶、一真。 是真正的仙人手段! 诸多在天外才能用的神通,因为这天被撕开了一个窟窿的原因,便也能在人间施展了。 这是天大的因果,哪怕是寻常仙尊也不敢轻易这样做。 可如今,那老尸魔没了仙位,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什么天条法则,禁忌律令,统统作废。 换句话来说,这就是灾劫。 远处的离别二位尊者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感受到体内那仙灵之气的复苏,心底越发的恐惧。 作为仙人,一举一动都在大道之内,他们的存在是顺应大道轨迹的运转。 所以大道永生,他们便也永生。 可一旦逆着这天上地下的法则规矩来,他们今后遭受的劫难便越重。 他们在这人间施展的手段越多,反噬也就越大。 两位尊者心头不由得大骂,这死尊者是要拉着他们一起担这因果。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天外雷声隆隆,有手持神兵的天将,顺着那苍穹的缺口下界。 “天尊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开天门!” “违令者,斩!” 数十位天兵神将,身披战甲,伫立云头,将那三尊尸体包围。 作为善尸的老者,第一个睁开了双眼,他穿着寿衣,面容和蔼,朝着那几位天兵乞求。 “老朽死矣,老朽死矣,无意触犯天条,望诸位饶命。” 云头上,这老者朝着众多天兵连连磕头,每磕一下,就好似有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众人胸口。 诸多天兵,竟纷纷咳出血来! “快……快阻止他!” 为首的天将连胸膛都凹陷了下去,只感觉浑身的修为都在溃散。 心中更是升起莫名的怜悯之意。 云层上,老者卑微恸哭,看似卑微到了极点,却让一众天兵喋血。 “在人间施展仙术,死罪,死罪!” 诸多天兵暴喝,手持神兵,就要朝着那老者斩去。 可一声轻笑传来,令众人心生怨毒。 手中的兵刃,却莫名朝着对方捅去。 “杀杀杀!” “管他什么天条律令,同为仙兵,你凭什么能在我之上?” “毁了好,毁了好,在天上什么规矩都要守,不如下界来,当个妖孽!” 癫狂混乱,且没有逻辑。 诸多天兵杀作一团,而一名怨毒的女子,站在一侧,冷眼旁观。 一尊尊仙兵尸体倒下,可那些仙人身后,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便站了起来。 一个个面色憎恶,残忍之相。 不到一刻钟,天外镇守的天兵死了个干净。 老者的哭声,女人的冷笑,还有十几尊被影子取代的仙兵,都令苍穹下的所有人心头发寒。 这才是仙人当有的手段! 这才是,一尊活了数万年的尸魔,真正的实力。 离别二位尊者不安到了极点。 天兵的实力虽弱,可那也代表了一方大势力的脸面,这尊老尸魔,看来是铁了心,要下界了。 虚空中骑着老狗的贺知书神情惴惴,那老者和女人的实力深不见底。 可最让人担忧的,还是那一尊还未苏醒的婴孩。 他有一种几位不祥的预感,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孩童,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老陆,还有胜算吗?” 贺知书望着天穹,沉声道。 陆停舟摇了摇头。 “不知道。” “葬仙录上说,仙有,人仙、地仙、鬼仙之分,唯独没有尸仙。” “尸,浊气也,浊气下沉为阴,不可居天上。” “仙,灵气也,灵气上浮为阳,不可居地下。” “所以,仙人下界则弱,尸魔降世则强。” “这尊尸魔,定是一个异类和变数,吞仙灵之气万年,养阴浊之气万年。” “万物相生相克,天上定然没有应付他的手段,需人间之物才行。” “只是,这天门大开,天上和人间接壤,五行阴阳紊乱,要想治它,得想办法把这天补上。” 贺知书头皮发麻,急切道。 “补天,开什么玩笑!” “我要是有补天的手段,还用得着在这拼命?” 补天之术,又称封天之术,这等神通也只有在古老的传说里听过。 远古之时,有人间大能,一指封天,不许仙人下界。 可这等恐怖的神通,若是有人会,那面前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陆停舟叹了一口气道。 “不必是那等封天神通,有什么办法,将那缺口堵住就行。” “天地阴阳归正,我自有手段。” 贺知书苦着脸道。 “说的轻巧,那可是天,拿什么东西能堵住那窟窿?” 陆停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有一件东西能够补天。 在于生尊者的斗法之中,他见到了一把伞。 上刻着诸多走兽,葬仙录上记载,万兽之伞,有倾天之能。 若是此物,说不定能暂时将那天上的窟窿堵住。 可,那位生尊者,没有理由帮自己。 人间的劫难,自己的生死,与他无关。 这样大的因果,对方不会轻易接下。 天穹之上,那一道口子被越撕越大,仙灵之气和凡间的灵蕴交融,形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那是带着混沌之意的雨水,若是迟迟不停,这场大雨将席卷人间,将一切淹没覆盖。 所有的生灵都会死在这场洪水之中,一切回归到起点。 陆停舟叹了口气,将手中罗盘一抛。 金光四溢,无数的罗盘符文展开,一只手臂从八卦阵中探出。 生尊者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你这是使诈,使诈!” “本座要扒了你的皮!” “葬仙一脉的崽子,都该死!” 生门大开,一尊满脸苦相,手持万寿伞的老者走了出来。 第199章 小帝君 生尊者一脸苦相,好似一位得道多年的老僧。 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握着伞柄,从金光之中踏出。 他是转世过几次的仙人,曾化身石桥,也曾摆渡人间,不知多少岁月,才有了现在的苦尊者。 他见识过许多纪元前就存在的东西。 譬如这方世界,譬如面前的陆停舟。 葬仙一脉,在他还不是这样一尊小神的时候,就已经是这诸天大患了。 不知多少仙尊,被他们葬入棺材之中。 他们手段诡谲,踪迹难寻,就连自己,也吃了对方的亏。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也有些灰头土脸,好不容易才从那迷阵之中出来。 生尊者叫骂了几句,只觉得周遭的气息有些凝固。 抬头一看,只见天上被开了一个大窟窿,三具仙尸漂浮,还有一伙面容狰狞的天兵。 生尊者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是知道死尊者的来历的。 仙尊陈苦坐化之地诞生的尸骸。 一万年成仙,一万年斩尸,又一万年渡劫,又一万年才有如今的修为机缘。 本来在这一万年,该他成仙,仙尊的因果在他身上了却。 可不知为何,如今失了仙位,连本命三尸都给唤了出来。 那可是积攒了四万年的怨憎之意。 寻常仙人,怕都是沾染不得。 生尊者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这因果太大了。 牵扯到了仙尊,那就不是小事。 可就在此时,陆停舟开口了。 “葬仙一脉,陆停舟见过前辈。” 生尊者眼皮一跳,又退后一步。 方才在内景之中,这家伙一举一动可都是陷阱! 几乎将他算计的死死的。 “作甚,作甚!” 生尊者连连警惕。 陆停舟微微叹息道。 “如上仙所见,局势失控,那尊尸魔已经把天都捅破了,连天兵都杀了不少。” “我算出这满城人的命数已改,本都是该死之人,如今已不知命运如何,因果已了,你我也不再是敌人。” “故而想请上仙出手,以手中伞,补这天上的窟窿!” 生尊者瞪着他,又掐指一算,果然诸多天数紊乱,就似一团乱麻,怎么也看不清楚。 本来这一城将死之人,统统改了命。 他本有一场杀生因果,如今却没了干净,实在怪得离奇。 可越是算不清楚,苦尊者心头便越乱。 上一次天外大劫,他可不是寻常人物,也是因为算不清天数,稀里糊涂被卷入了因果。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只能沦为一尊小神。 于是,他微微摇头。 “你这小子,既知道我了却了因果,我又何必要趟这一趟浑水。” “你看这天相大乱,必定是旷世大劫,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局。” “老夫可不敢再轻易折腾了。” 上一回他就因为一时心动,入了大劫,好不容易活下来,不知吃了多少的苦,轮回了多少次。 才保住这微小的神位,这一次又怎么会继续当他人棋子。 袖手旁观,苟活至大劫消散,才是正道。 陆停舟目光暗淡下来,若对方不出手,他们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三位尊者来历不俗,说不定能够逃得性命,可自己那就难办了。 “小帝君,你还是这般怯懦!” 忽而,一声冷笑传来。 从下方的楼古城中,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男子,展开数米长的黑色羽翼,落在了两人面前。 他双目如电,鼻翼如鹰勾一般。 看向生尊者的眼里,满是轻蔑。 生尊者那张褶皱的面庞神色微变,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这个称号了。 他的来历,就算仙山里的那位也不一定知晓。 可面前这人,却一语道破。 羽翼漆黑,面容桀骜,不知多少万年前的记忆翻涌而来,生尊者认出了来人。 他望着面前的老天魔颤声道。 “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上一次灾劫,我以为你神形俱灭,可你……可你怎会变成这般样子!” 生尊者眼眶微红,他如今还记得老天魔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一场大劫,若不是对方拉了自己一把,自己哪儿还有这份神位? 老天魔自嘲一笑道。 “天魔之躯是么?” “神魂破碎,在诸天间的缝隙中苟活求生。” “比起当年,我们在帝君山论道时候如何?” 生尊者落下泪来,连声道。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你随我回天外,我去求那镇元老祖,不管如何,总能让你得一仙位。” 小帝君颤声道。 他曾经和那镇元老祖有不俗的交情,若是自己肯拉下脸皮来,怎么说也能为故友求来半份机缘。 老天魔不为所动,指着那天上的窟窿道。 “我为仙时,何时求过人?” “推翻过镇元观的丹炉,掀翻过太一教的大殿,三十三万天仙见我称老祖。” “六十六妖魔拜我为大圣!” “西方诸佛是我家中常客,九霄仙君称我为兄弟。” “怎么,小帝君,历了一次大劫,便连这半点心气也没了不成?” 这是老天魔头一回如此硬气霸道,和在陆无生面前截然相反。 小帝君一副垂老之相,低头叹道。 “莫要犟了,莫要犟了。” “你我当年如何,再看看而今?” “那些入了劫的人,还有几人能在天上?” “你斗不过命数的!” 老天魔声若金铁,指着天上道。 “命数?” “若有命数,你我又岂会是这般样子?” “若有长生,可当初那些人为何都下了黄泉,永世不得翻身?” “口口声声说命数,如今命数已乱,你若不去搏,何时才有机会?” “小帝君,你难道要永远当这一尊小神?” “连帝君山的洞府也回不去么!” 老天魔几乎是咆哮着指着生尊者的鼻子骂。 一句一句,如当头棒喝。 生尊者红着眼,咬着牙,望着那天上的大窟窿道。 “好好好!”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大不了,我生死道消,和你一样来人间做个妖魔。” “大不了,我神形俱灭,永生永世都在这凡间里,在这座大坟里沉沦!” 生尊者粗糙的大手,握住了伞杆,抬手就将它撑开。 刹时间,伞盖天穹,把大半个人间都罩在了下方! 第200章 念咒画符 天穹上,那一把大伞越来越大,将天上和人间都阻隔开来。 瓢泼的雨水都落在了伞上,不再汇入人间。 原本沉睡的婴孩啼哭起来,似乎被惊扰了一般。 那穿着绣花鞋的女子,满是怨毒,望着生尊者恶狠狠道。 “你疯了不成,这等因果你也要接!” “就不怕粉身碎骨吗?” 她想不明白,原本胆小怕事的生尊者为何在此时挺身而出。 这人间众人的生死,又与他何干? 仙人若要逆着天命而来,是要遭受反噬的。 生尊者对她不理不睬,只举着那一把大伞,直奔那天空的窟窿而去。 随着他越飞越高,身上逐渐燃起了火焰。 起初,只是手臂、脚踝,转而便覆盖了全身。 只能见到一个焦黑的躯体,在熊熊火焰中痛苦挣扎。 那是仙人的业火,是大道对于轻易沾染因果者的惩罚。 业火焚烧之痛,无法言说。 哪怕是仙尊也难以忍受。 可那生尊者依旧举着大伞,哪怕是业火缠身,也要朝那一道裂口奔去! “疯了,疯了!” 女人气急败坏,从衣衫里扯出一条手帕,直朝着生尊者杀去。 那一把大伞,灵光闪烁,上方烙印着的那些仙兽,便一一现身,拦在了女子面前。 苍龙、麒麟等上古灵兽一一显化,双方战作一团。 陆停舟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失神。 从老天魔和死尊者方才的对话,再结合葬仙录中的描述,他似乎猜到了许多事情。 “前辈……” 陆停舟开口道。 老天魔望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一团死气包裹的大茧,不由得失笑道。 “还真有几分像。”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陆无生模样,那是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 总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好似一头初生的牛犊,在漫天神佛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穿梭。 可偏偏又被他闯出一条路来,实在是奇怪。 “老汤、骗子……” 老天魔笑着摇头道。 “骗就骗吧,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这场灾劫的源头。” 他低声自语,又对着陆停舟道。 “那茧里的家伙,也是你葬仙一脉的传人。” “有些事情,你还是别跟他说的为好。”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不知晓虎的可怕。”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老天魔仰着头,看着那被业火缠身的小帝君,目光闪烁。 陆无生如今走过的路,是他曾经走过的。 这条路有多难,他比陆无生更加清楚。 葬仙,葬仙,难难难! 陆停舟似懂非懂,看向了远处的那一处茧,心中满是疑惑。 那茧里的人,到底是谁? 若是葬仙一脉的存在,他不可能不知道。 老天魔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有法子处理这尸魔?” 陆停舟摇头道。 “把握不大。” 老天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老狗,只拍了拍的肩膀道。 “尽力而为!” 话落,化作一直巨大的夜枭冲霄而去! 清朗豪迈的声音,响彻四方。 “别无恙,离钟泉,你们二位还不出手!” “还记得你二人叩天时,那三问否?” 离别二位尊者闻言脸色大变,在多年前,他们登仙之日,曾叩问天穹,没想到这因果应在了此处! 若有出头日,见夜枭而涅盘! 此时,夜枭出,因果现,两人再顾不得什么大劫。 一咬牙,竟也加入了战场。 离尊者手握杨柳,朝着前方一挥,天上人间生机显现,将那阴秽的尸气一扫而空。 这是她的成仙之物,当年她飞升上界,离别时候,师兄赠她杨柳,此后再不曾见过故人。 唯独留下这一株杨柳,沾染了仙气,得了道果,神通不凡。 别尊者取出古萧,一曲奏响,虚空之中便浮现出无数虚影。 或御剑、或乘舟、或驾鹤…… 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那是难以相逢的故人,有的已经逝去多年,那古萧响彻,便将诸多挚友具化。 引得诸多仙家出手! 善尸老者大哭,朝着众人跪拜,那神通不可见,直震得众人喋血。 显化的诛仙和天兵们厮杀起来,诸多法宝神通落下,好似要把这方世界都给震碎。 而混战之中,那原本一直沉睡的婴孩,缓缓睁开了眼。 …… …… 尸气巨茧之内,老尸魔面如枯槁,死死的望着陆无生。 沙哑的声音,随着腐臭的尸水滴落。 “你坏我仙位,夺了我的长生。” “如今,我炼了你的躯体,灭了你的神魂,不过分吧?” 陆无生的魔神之躯盘坐,此时的腐烂尸气,已经汇入,和仙灵之气缠绕在一起。 好似藤蔓一样,在陆无生体内扎下根来。 原本乌金一样色泽的皮肤,此时满是腐烂的坑洞。 “不过分,若是有人坏了我数万年的修行,我怕是要比这还狠。” “只不过,我不觉得我会死。” “况且,是你来取我性命在前。” “按照仙人的话来说,这都是因果。” “佛门里,叫做报应。” 陆无生脸上并没有慌乱之色,他平静地看着对方,任由尸气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 老尸魔气的脸上冒出大片的尸斑,怒道。 “一派胡言!” “若是因果,若是命数,我该这一万年成仙,享乐长生!” “若是报应,你就该早早的死在我手里,怎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再有一刻,你的血肉神魂都会被炼化。” “我倒要看看,没了那口钟你还有什么手段!” 陆无生缓缓吐出一口尸气,他见到自己原本锐利的巨爪,化作白骨。 尸水从鼻口眼耳中渗出。 他叹了一口气。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和死人,和阴间的东西打交道。” “做纸钱啦,做香烛啦,做棺材啦,总之我身上阴气十足。” “我记得有一年,隔壁村闹了瘟疫,遍地都是死人。” “我就带着一条老狗,去拖尸体,官府出钱。” “拖回来一具尸体,就给两百文,棺材的钱另算。” “那时候我住在村外的破庙里,尸体堆得比神龛上的泥菩萨还高。” “到了半夜,子时一过,阴气大盛,庙里就炸了尸。” “近百头死尸啊,追着我跑。” 老尸魔似乎来了兴趣,不由得追问道。 “然后呢?” 陆无生哈哈一笑。 “我给那条老狗放了血,用了一招,我学了许久,都不怎么学得会的招数。” “画符念咒。” 尸魔轻笑道。 “你这人间的把戏,对付那些死尸大概有些效果。” “可若是想凭这等手段来对付我,犹如栗入火海,蚍蜉撼树。” 陆无生嘴角漾起一丝笑容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话落,他瞳孔中一抹金光亮起。 盘坐之处,五行八卦的玄奥图案骤然扩散。 那尸气包裹的大茧内外,陆无生、陆停舟两人,目光凝神,手掐法诀,异口同声。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地煞(天罡)归位!” 轰! 此咒一出,一百零八颗天罡星斗显化,好似一头蛟龙在苍穹上勾连! 地面上,七十二座山峰隆起,如一头玄龟在人间复苏! 第201章 真假善恶 苍穹上,生尊者的万兽伞彻底堵住了天上的窟窿。 人间的五行阴阳归位,陆停舟便使出了葬仙一脉独有的神通。 这天罡术引来的是人间的灵蕴,合风雨雷电天上万象。 这地煞术改的是人间的风水阴阳,聚祸福凶吉世间命数。 其中又以地煞之术最难,陆停舟钻研多年,才能搬山岳,移龙脉。 所以,苍龙易现,玄龟难现,又因葬仙一脉,术法难学,这等天罡地煞之术的组合,最难得一见。 此时,陆无生与陆停舟同时施展,两人好似八卦图中一阴一阳,遥相呼应。 在感应到彼此的刹那,两人心中都是一惊! 此时,风雨雷电俱来,天上显化的苍龙探爪,将那尸茧撕裂! 风声呼呼,浩荡且凛冽,人间的沙尘被卷至空中。 雷声隆隆,道道闪电似银树一般,撕裂天空。 大雨瓢泼,汇入地面上隆起的诸多山峰,好似在汇聚着什么。 磅礴的尸气消散,老尸魔被陆无生一拳震退。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时陆无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他隐隐感觉到不安。 就好似遇到了某种天敌一般,本能的想要避退。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是人间之术!” 他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化作一片灰色的鬼雾,带着凄厉之声,直朝着陆无生吞去。 这是尸鬼吞天之术,无物不吞,只要入了他的腹中,任由你圣人也罢,仙人也罢,都将会被炼化成尸! 化作他体内的养分! 那尸气鬼雾铺天盖地,陆无生更是避无可避。 对于念咒画符,他着实记不起太多,或许是没有天分的缘故。 就这一道天罡术,还是他在生死关头,想起来的。 就在那鬼雾要将陆无生吞没之时,陆停舟清冷的声音传来。 “北斗位,天枢!” “踏!” 这一声如当头棒喝,陆无生瞳孔一缩,那些消散的记忆,在电光火石间浮现在他的脑海。 幼年时候,那一间种满柳树的小院子里,地上画着一只玄龟,四周满是晦涩难懂的符文。 陆停舟的声音,似乎跨越了时间空间,从那一间院落里来到了,此时陆无生的耳畔! 于是,巨大的魔神真身一步踏出,落在了玄龟的三寸。 刹那间,七十二座山峰勾连,无数道金光闪烁! 陆无生这一脚,好似狠狠踏在了老尸魔的胸口! 漫天的尸气溃散,那尸魔的身躯倒飞了出去,浑身脓血直流! 披头散发地尸魔又惊又怒,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连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什么神通,这是什么神通!” 在天外,他无数次与人斗法,虽各有胜负,却没有遇见过像今日一样的情况。 这些神通,似乎是专门为了克制自己而生的! 每一次交手,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尸气,自己的修为正在被溶解! 逃! 不能再斗下去了! 自己有尸,真假善恶四具,只要能四尸合一,便是至强形态,怕是玄仙也奈何不了自己,更别说这些手段! 所以,这具假尸绝不能折在这里! 老尸魔油绿的眼珠闪烁,竟不再和陆无生缠斗,转头就朝着天上奔去。 “莫让他逃了!” “紫宸位,震!” 陆停舟站在后方大喊,陆无生闻言立即会意。 竟然是八条手臂一同掐诀,化作一复杂的金光符文,没入前方的虚空。 那虚空如水,被缓缓漾开,陆无生咧嘴一笑,粗壮的手臂朝前一伸,便跨越了空间,直接拽住了老尸魔的双腿。 “给我下来!” 老尸魔心头一惊,暗叫糟糕,可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被陆无生狠狠往下一扯! “砰!”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 皲裂的坑洞之中,老天魔刚想爬起,便见到陆无生手持一口大钟飞奔而来! 当—— 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只觉得大脑嗡鸣,那一口铜钟,竟被陆无生一把扣在了老尸魔的头颅上! 那尸魔颅骨碎裂,腥臭的脓水流了一地,倒在坑洞之中,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老尸魔惊恐的声音传来。 “住手,住手!” “莫要杀我,莫要杀我!” “我只是一具假尸,假尸无用,莫要杀我!” 可陆无生不闻不问,抡起那一口铜钟,疯狂砸下。 一时间嗡鸣之声不绝,尸水和干枯的血肉横飞! 老尸魔的整个身躯,都被碾成了粉末,陆无生这才罢休。 此时,陆无生握着铜钟的虎口,已经崩裂,紫黑色的魔神鲜血掺杂着尸水,汨汨而出。 苍穹上,苍老的生尊者业火焚身,依旧举着大伞,将那天上的缺口堵住。 在他身旁,一尊又一尊的灵兽化身被那怨毒的女子撕碎。 善尸老者的哭声和呜咽不断,把别尊者的古萧乐音都给盖了过去。 他连连叩首,连额头都凹陷了下去。 那些呼朋唤友的仙人虚影,便一一破碎。 手持杨柳的离尊者,手中的杨柳一抛,化作一道仙光,将诸多天兵的身躯碾碎。 在怨毒恶尸快要触碰到,那满是业火的生尊者之前,将她拦了下来。 战斗陷入了僵持的白热化,直到那地面上的假尸碎裂,化作无数的齑粉散入风中。 原本那静谧的婴孩赫然睁眼。 凄厉的哭声,传遍周天,好似有一把钻头,敲击着人的颅骨。 喑哑怨毒的声音,在那婴孩的躯体里响起。 那老者和女人,便都化作一抹流光,汇入了孩童的口中。 “毁我假尸,我要你的命!” “今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那孩童吞了善恶两尸,原本幼小的躯体便化作一名赤脚青年。 头顶绑着一条麻绳,背后是一口漆黑的大钟。 面貌淳朴,可却露出凶煞之气。 “仙尊陈苦?” “这家伙不会是仙尊的尸骸成精吧?” 手持杨柳的离尊者头皮发麻,若是仙尊尸骸,凭他们的手段,就算是有七条命也不够死的! “不可能,这家伙若是仙尊尸骸成精,我等早就没命了!” “再说,仙尊因果已了,原本的尸骸也会羽化,留不下来。” “这东西应当是成仙执念太强,在仙尊墓前叩拜万年,太想成为陈苦了。” “所以心有所像,便化何等外形。” 别尊者脸色阴沉,开口道。 可他话音才落,那“陈苦”便手持丧钟,狠狠一拍,将所有人都震的咳血倒飞出去! 别尊者捂着胸口,脸上满是惊色。 “普化雷音,仙尊神通,怎么可能!” 第202章 认命? 苍穹之上,一名赤脚少年不动如山,背负一口漆黑大钟,双目微瞌。 方才那钟声如雷,震得众人都倒飞出去。 离别二位尊者眼中满是惊骇,这尸骸不应该是仙尊遗蜕。 可这神通,分明是仙尊手段! 不动如山,普化雷音! 单单是这一手神通,便镇压了不知多少仙人! “我不信,若是仙尊遗蜕,仙山里的那位怕也要来恭迎!” “尸骸成仙,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孽障!” 离尊者怒喝一声,握住手中杨柳,朝着那盘坐的“陈苦”一扫。 一道仙光化作七彩匹练,袭杀过去。 那是离尊者的大神通,她手中这株杨柳树成仙万年,早已变得极为不凡。 在天外,诸多法宝、神通,在这仙光之下,都要溃散。 令诸多仙人更是闻风丧胆,轻易不敢招惹。 如今使出,是直奔这假仙尊背上的那口铜钟来。 若是假货,那仙光必能摧毁! “当——” 七彩匹练斩在了那口铜钟之上,道道仙音震颤,令众人都心口发闷,连连后退。 那“陈苦”面色如常,连眼皮都不曾抬起一下。 威严桀骜的声音传遍四方。 “本座普化雷音仙尊,尔等下仙,见我为何不跪!” 那声音愠怒,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别尊者握着古萧,只觉得两眼发昏,眼膜都碎裂了。 他血泪滴落,低声嘶吼道。 “它绝不可能是仙尊!” “那位上仙,悲悯慈祥,普度过众多仙神,你一身煞意,也敢称普度慈悲仙尊?” “腌臜孽障,给本仙显出原形来!” 别尊者一声怒喝,那手中古萧竟化作一宝塔,朝着那“陈苦”镇去! 远处的老天魔眼神凝重,他认得这宝物。 别仙山,回头岸,仙人无量! 这人是从彼岸出来的,只为了却应果,回头是岸! 那朝着“陈苦”镇压下来的宝塔,极为不凡,若是寻常尸骸,将永世不得翻身! 可陈苦依旧盘坐,见到那宝塔落下,指若拈花,面容慈悲,叹息道。 “定!” 言出,法随。 虚空之中,那朝着“陈苦”落下的巍峨宝塔,仿若冰封一样凝滞住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等无上神通,怕是只有真的仙尊才能施展! 那“陈苦”笑语拈花,抬手朝着头顶的宝塔轻轻一弹。 “去!” 冰封凝滞的空间,又好似一瞬间被打破,那散发着无上仙力的宝塔,便如一块轻飘飘的朽木般,倒飞出去。 一滴冷汗顺着别尊者的脸颊滑落。 他惊骇地望着那似笑非笑的“陈苦”,毛骨悚然。 难不成面前此物,真是仙尊尸骸成精? 没有人说话,长久的沉默令人感觉到无比的压抑。 面对这等存在,哪怕是仙人,也只能引颈待戮。 虚空中的“陈苦”盘坐,原本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居高临下道。 “既见仙尊,为何不拜!” 声若雷鸣,在九天之上回荡,直指人内心深处! 不由得令众人心生敬畏,跪拜臣服! 离别二位尊者动摇了,就连老天魔的目光也在闪烁。 楼古城中,无数凡人跪地哭喊,吓得脸色苍白。 可唯有陆无生拔出了刀! 那是褪去了魔神真身的陆无生,白发如雪,面庞因尸气太重,已腐烂了一半。 此时他反手拿刀,幽蓝的兵刃,好似一把极长的匕首,如一道紫电划过虚空。 对于陆无生来说,不管你是什么仙尊,有什么手段,都要砍过一刀再说! 刀来的太快,或者说陆无生化作武夫的能量太过微弱,那端坐在上空的神明不以为意。 总之,这一刀划过“陈苦”咽喉时,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对方的目光有些惊愕,他惊愕于陆无生的这一刀为何如此之快。 惊愕于那一把幽蓝色的兵刃为何如此锋利。 紧接着,便是恼怒。 被一只虫豸,蛰了一口的恼怒! 他甚至不恨自己的傲慢和大意,只恨他不是真正的仙尊之躯! “找死!” “陈苦”脸上的慈悲之意尽消,恶意一现便獠牙疯涨。 那仙尊的模样几乎再也维持不住! 生尊者握着杨柳大笑起来。 “我知晓了,我知晓了!” “这尸骸在仙尊墓前跪了万年,又得了仙尊的铜钟。” “仙尊的手段便学了个七七八八。” “只可惜,你终究不是天尊,借皮扮虎一旦动怒,便现了原形!” “陈苦”闻言悲怒交加,身躯不断膨胀,竟流出泪来。 癫狂道。 “为什么,为什么!” “陈苦已死,陈苦已死,那仙位已经空出,为何不能是我!” “你们一个一个,喊我邪魔,喊我孽障!” “可你们有的生来就是仙,哪怕最不济,也是个人呐!” “可我呢,可我呢!” “妖魔视我为禁忌,仙人视我为怪异!” “天地不容,轮回不收,夏有三灾,冬有九劫,再没有成仙之前,我不曾杀害任何人!” “我才该成仙,我才配成仙!” 那“陈苦”声声泣血,竟是一把扯烂了脸上的皮肉,露出一张极为怪异的面庞来。 脸颊的上半部,仙气飘飘,尤其是眉宇之间,满是平和与善意。 可从鼻翼处横断,却还是一片腐烂的白骨,蠕动的驱虫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众人无言,唯有两位仙人开口。 他们似乎见惯了这样的事情,冷声道。 “亏你还成仙数万年,连这点小事都想不通。” “你为白骨,为尸骸,生了灵智,成为这大道里的一名孤魂野鬼,这是命,你就要认!” “仙尊渡劫,功德圆满,回归仙界,顺手摘了你的仙位,这也是命,你还得认。” “仙人,不问善恶对错,只看因果缘由。” “连这都参悟不透,你丢了仙位,也是活该!” “陈苦”闻言悲声大笑。 他目光扫过众人,扫过下方的楼古城,又看向人间和来时的仙山。 “我认命?” “我怎能认命!” “这世间的凡人蝼蚁都能改命,我凭什么不能!” “今日,我就要炼了此方世界,吞吃这整个人间的灵蕴,成一鬼仙!” 那“陈苦”凄厉的嘶吼一声,可怖的执念竟然引得四周空间都碎裂开来! 肆虐狂暴的气息,笼罩整个人间! 令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第203章 诅咒 “陈苦”由天上的仙,坠入人间,没了法则的桎梏,化作这世间的邪魔,是得以施展全力的。 而对于离别尊者来说,他们依旧是仙人,诸多手段,在人间是施展不得的。 真要和面前这妖邪搏命,怕是难有胜算。 除非,他们也愿意舍了这仙位,和“陈苦”同归于尽。 虚空之中,煞气滔天,癫狂之声不断萦绕四周。 “我若成仙,我便是陈苦,陈苦便是我!” “天不予我仙位,我自取之!” 他连声怒喝,数万年的怨气执念,化作可怖的气浪,朝着人间席卷。 陆停舟面容凝重,一手掐诀,一手托着罗盘。 双目之中,无数的金色符文闪烁。 怒喝一声。 “封!” 话落,他掌心中的罗盘疯狂旋转,罗盘正心迸射出一道光柱,荡开苍穹上的迷雾! 苍龙现、玄龟出,诸天星斗如大阵一般排列! “此等手段,也想困我?” “陈苦”冷笑一声,张口一吐。 一道可怖的尸光,直奔向陆停舟! 那是鸿蒙尸气,连仙人沾之也死! 他虽口中轻蔑,但心头还是有几分忌惮,对方手段奇诡,似乎对自己有极大的克制。 所以,他打算先取陆停舟的性命! “拦住他!” 老天魔于半空之上,目光犀利,沉声开口。 他知晓,要想镇这尊尸骸,非陆停舟和陆无生不可。 用天上手段,不知要在此处鏖战多久,胜负还未尝可知。 不用老天魔提醒,离别两位尊者,已经出手。 他们早就发现了,天上苍龙和地上玄龟的不凡之处。 此时诸天星斗显现,更令他们心惊! 这等阵法,玄奥复杂,就算是他们落入其中,想要脱困,也并不容易。 离尊者腰肢纤细,手握杨柳,素手一摇道。 “退!” 青翠的杨柳枝条颤动,化作七彩神光,扑灭了那一道尸气。 但那一株杨柳也因此多了一抹灰色。 离尊者原本俏丽的面庞上,顿时多出了几道皱纹,额头眉心,竟怪异的渗出血来。 她心惊不已,这尸骸的术法竟然如此诡异霸道? 连她的本命柳树都给侵蚀了。 “连我这一口鸿蒙尸气也敢挡,离钟泉,你当真是不怕死!” “陈苦”双眼眯成一条缝隙,宽阔的额头如美玉无瑕,脸颊却是令人作呕的腐尸。 此时见神通被挡,冷色道。 “我倒要看看,这道神通,你还敢挡否!” “陈苦”抬手,朝着自己身躯上一扯,竟扯出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灰布。 那是他成精之时的裹尸布,又称死人袋。 只要被此物包裹,任由你是仙人也好,灵兽法宝也罢,不出片刻,都会化作尸水! “陈苦”将那裹尸布一抛,直朝着离尊者袭来。 她脸色大变,若不是在人间,她有诸多手段可以躲开。 可现在,自己十分手段用不出五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块裹尸布朝着自己盖下。 “走!” 眼看那裹尸布就要落下,别尊者手托宝塔,硬生生将离尊者从那尸布地下扯了出来。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别尊者的半边身子和那一座宝塔都被盖在了裹尸布下方。 几乎是刹那之间,别尊者的半边身躯,就化作了白骨。 他脸色一白,体内的生机不断流失,一把将离尊者推开,单手掐诀怒喝。 “镇!” 话落,那裹尸布下方的宝塔金光暴涨,竟是直接将那块破布顶碎,将其死死的压在塔下。 “陈苦”又惊又怒,见两位尊者负伤,手握一口铜钟,将虚空连连踏碎。 直杀了过来。 “连仙躯都毁了半边,也要阻我,你疯了不成!” “我已经失了长生,尔等离去便是,为何非要和我过不去!” 别尊者脸色惨白,看向远处的老天魔,苦笑无奈道。 “这就是因果,不问是非对错。” “到了偿还之日,躲避不得!” 他半边身躯此时已经化作了尸水,一身的仙气,散了大半。 别尊者心头叫苦,这一回怕是真要陨落了,也不知是当人,还是当妖。 更不知多少年后,才能重回仙界。 此时,那陈苦手握铜钟,犹如一座山岳一般,朝着离别二位尊者扣下。 这一击,惊天动地,分明是奔着将二人镇死的目的来的。 可就在此时,一头漆黑的巨鸟震翅而来,羽翼展开遮住了大半个人间! 在那巨鸟的背上,是一名背着长刀,白发如雪的青年。 他手握丧钟,身旁站着一尊只有他才能见到的少年。 少年赤脚,头顶系着一根草绳,望着那与他模样相似的存在,面色复杂。 他轻声一叹。 “散!” 话落,那“陈苦”手里的铜钟便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断瓦。 妖邪一惊,转头朝着背后望去,只见一口漆黑的大钟,直朝自己的面门罩下。 凄厉绝望的惨叫传来。 在那一刻,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仙尊,仙尊,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 巨大的铜钟落地,鸟背上的那少年虚影缓缓消失。 被罩在其中的妖魔不断挣扎。 铜钟震颤,却岿然不动。 众人不在言语,哪怕是再愚蠢的人也知晓。 那是仙尊出手了。 这等气息,这等神通,不可能是陆无生所能施展的。 铜钟之下,凄厉的惨叫声和恶毒的咒骂声不断传来。 甚至还有磕头求饶,大呼仙尊名讳,让放他一条生路。 可那口大钟静默不语,似不动的山岳,一如那仙尊的名讳一般。 那一口铜钟逐渐越来越小,疯癫且绝望的笑声刺耳。 “哈哈哈,成仙,成仙!” “这场数万年的大梦,该醒了!”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呐!” “我不是尸,我也不是魔,我是人,是人呐!” 那妖魔啼哭不止,似乎在大钟之下跪地,怨毒的声音又浮现了上来。 恶狠狠道。 “大道在上,我以自身本源为介,愿夺我仙位之人,永不成仙,受尸毒噬心之苦!” 话落,九天上的虚空微微一颤,好似缔结了什么契约一般。 陆无生的身躯,在此刻骤然开始溃烂! 第204章 蝉、蟾、蚕 夜色散尽,从天边泛起一缕微曦,历经长夜的大漠,终于迎来白昼。 阳光普照席卷而来,将大片黑暗驱散。 苍穹上,那被撕裂的口子缓缓愈合,浑身被业火缠绕的生尊者,抱着那破碎的伞柄坠落下来。 宛若一颗流星一般。 耸立在城池外的丧钟不再震颤,离尊者从娇俏的女子,化作了一名灰发老妪。 别尊者握不住手中的古萧,拖着烂了一半的身子倒在一旁。 “以大道为媒介,立下的诅咒,真是好大的因果。” 老天魔看着陆无生不断腐烂的面庞凝重道。 仙人向来不会赌咒发誓,因为一旦说出,大道在上,便真会应验。 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许诺些什么,大道便会回应。 需得此事因果颇深,玄机无限。 而陆无生因为摘了那尸骸的仙位,两人从此结下因果,其中又牵扯了陈苦以及上一次的大劫,大道才能响应。 故而那尸骸的起誓,对陆无生的诅咒才能应验。 而从这一刻起,不管陆无生轮回多少次,化身什么模样,都会受到腐尸之痛。 不能做人,不能成仙,万般福缘远离,诸多灾厄将至。 实在是最恶毒恐怖的诅咒。 刺目的阳光之下,陆无生的皮肤似灼烧一般冒出黑烟,开始迅速溶解。 散发着腐臭的尸水,顺着毛孔流出。 老黄狗在远处不停的大叫,犬吠里满是不安。 陆停舟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只觉得那轮廓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来不及多想,陆停舟虽是虚脱至极,却依旧将手心的那罗盘反转。 开口道。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阴门遁开!” 陆停舟一手掐诀,下方的罗盘大阵中,迸射出一道黑气,如披风一般将陆无生包裹。 竟是神奇的止住了陆无生躯体的腐化。 做完这一切,陆停舟身躯一晃,从嘴里喷出一口血来,好似断线风筝般坠了下来。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全凭这最后一口气吊着,现在强行施展术法,便连这一口气也给耗尽了。 “老陆!” 贺知书心头一惊,那老黄狗更是迎风暴涨朝着陆停舟奔去。 巨犬硕大,厚实的兽背如同一个平台,恰好将陆停舟接住。 赶来的贺知书落在兽背之上,陆停舟已经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来。 摆手道。 “不妨事。” 他第一时间望向陆无生,虚弱的喊道。 “我这术法能护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过了今夜子时,你的身躯依旧会腐烂。” “那尸骸掏空了你的五脏,你活不了多久了。” “我若猜的不错,你这地下还埋着一具仙棺,想来是你准备镇仙用的。” “在你没有找到解决这诅咒的办法之前,你只能卧在棺内,当一个活死人。” 陆停舟一口气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殷红,伴随着些许碎肉。 陆无生望着对方欲言又止,在他的记忆中,老陆死前的最后那几年,也是这般咳嗽。 家中时常熬着草药,院子里的药罐子沸腾着,在躺椅上昏睡过去的陆停舟,手里依旧握着那本《贺知书文集》。 有许多次,他都认为老陆死了,用手去探鼻息,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他看着陆停舟,忽而察觉到,自己这一行可能改变的不止一个人命运。 “多谢!” 陆无生没有点名两人的关系,只是开口道谢,转而抬手轻喝,唤出了那一座在楼古城地底的仙棺。 那是一座漆黑的巨大棺材,里面还有着强烈的刀剑气息。 在楼古城的人们,更倾向于叫它斗场。 这是陆无生六十年来的最大杰作,本来是要用来镇仙的。 却没想到,第一个用的,竟然是自己。 陆无生微微叹息,一步踏入了棺中。 …… …… 大漠深处,一处冰雪覆盖的仙山上,一名明眸皓齿的女子,遥望着远方,露出讶异之色。 “真没想到是这般结局。” “连陈苦都牵扯其中了,当真是好大的因果。” 她赤着玉足,踩在冰面上来回踱步,显得雀跃兴奋。 忽而,一道声音响彻雪山,那女子抬首望去,只见一只老猿手持一根铁棍踏空而来。 “渡厄元君,你既然知晓这人间因果非同寻常,何不离去?” 风雪呼啸,为那白猿更添了几分仙气。 “你下界来无非是找那只偷了吞了经书的蛤蟆,何必要来干扰这人间的局势?” 老猿落地,微微摇头道。 女子望着那一只老猿,目光凝重,头一回在人间他看不出对方的深浅来。 能知晓她下界目的存在,就更为稀少了。 她仔细端详着对方,恍然大悟道。 “你是镇元观的那只老猿!” “监守自盗,放跑了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颗道果,镇元一脉追杀了你数万年。” “不想你还活着!” “我算到有人要来,可没想来的竟是你!” 她认得面前的老猿,曾在镇元一脉中看守灵果,日久天长竟然对这些灵果产生了恻隐之心。 于是私自打开园门,放走了诸多灵果。 一时间,许多灵果得以脱胎成仙,酿成大乱。 老猿叹了一声道。 “那是过去的因果了,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条性命,都成了镇元一脉的口中食。” “他们以自己的命,换来了我这头老猿的苟活。” “可我心不安,因果就未了。” “还请元君让开一条路来,莫在人间搅局了。” 女子皱眉道。 “你与镇元一脉的因果我不管,可你知道我是下界来寻那只金蟾的,就不该说出此等话来。” “那莫凝雪本是我宫中养玉用的三眼金蟾,偷了我的太上经文,逃下界来,我岂能不管?” “如今诸多命数被扰乱,我只有将命运归位,才能捉得到她。” “否则真让她修成了太上术,岂不又是一场大乱?” 老猿低着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沉声道。 “元君真不肯罢手?” “金蟾也好,金蚕也罢,都不是你宫中之物。” “鸠占巢穴,这因果总会算到你头上的。” 天上那一座元君府,本来的主人便是三位。 一金蟾、一金蝉、一金蚕。 只是后来大劫起,面前的女子鸠占巢穴,窃取了对方机缘。 女子闻言勃然大怒,刚想斥责,就见到天边驶来了一叶小舟,在见到那舟上的白衣女子后。 脸色骤然一变,露出一丝惊惧之色。 第205章 山崩,仙为人 云层之上,白衣女子握着一根竹篙,站立扁舟。 在冰雪仙山中,好似一枝寒梅。 她望着仙山上的渡厄元君,默不作声,好似只是乘船来看看一般。 无形的压力,让渡厄元君心头微寒,她没有开口惊动那飞云上的女子。 面前的老猿,却依旧手握铁棍,气势逼人。 渡厄元君,自然是认得那根铁棍的。 那是人间的天柱,若抡起来,连这方世界都可震碎。 “元君,我再问一遍,难道真不能收手?” 他在不周山等了不知多少年,就是在等这一道变动。 这人间的网已经张开,走到如今已是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哪怕是将自己性命都填进去,这一步他也要走。 渡厄元君赤足立在冰面上,面容严肃,微微摇头。 “那一卷经文对我来说,太过重要。” “命数不归位,我找不到那只蟾蜍。” “故而退不得!” 老猿闻言,低声一叹。 “那就没办法了。” 话落,那长满了白毛的巨大手掌,狠狠握住了手里的铁棍。 一双满是怒火的猿眼,骤然抬了起来! “此术,倾天!” 嗡—— 那老猿手里的铁棍疯狂暴涨,棍身之上的铁锈纷纷崩毁! 好似有什么极为可怖的存在,正在苏醒! 天地之间,一根刻满了符文的金色铁棍显化! 此刻,天穹西斜,天边的不周震颤倒塌! 渡厄元君眼中充满惊怒之色。 她没想到这头老猿如此决绝,手握天柱,施展神通,分明就是奔着拼命来的! 这些家伙到底在谋算什么? 她心中颇有些不安,总感觉自己似乎误入了某些人的筹划之中。 来不及掐指推演,那金色的铁棍已经朝着仙山狠狠落下。 “你疯了!” “若真要放开手脚战,人间非废了不可!” 渡厄元君抬手朝着天上一点,一头巨大的黄雀便在虚空显化。 抗下了那天柱的一击。 而四周的空间都纷纷破碎,无数的灵气溃散。 连这人间都有崩塌的迹象。 老猿目若金睛,依旧低声嘶吼道。 “还请元君离开人间!” 女子更是怒道。 “绝无可能!” 轰! 两人厮杀在一起,整个世间又是一震,无数的山河改道,云岭倾斜,城池崩塌! 完全一副,末世景象。 …… …… 楼古城中,陆无生的棺材被安置在一处破庙里。 屋顶上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天光便从这里涌了进来。 震颤之声,惊醒了棺材里的陆无生。 厚重漆黑的棺盖被推开,露出一张烂了小半边的脸庞。 趴在神龛下的老黄狗吠了起来,一身黑羽的老天魔正看着天上发呆。 陆停舟躺在离自己不远的草席上,昏迷不醒。 “发生什么事儿了?” 陆无生在棺材里朝外喊。 自己铸的是仙棺,一旦盖上,便与人间隔绝。 但外面的动静,连在仙棺里沉睡的他都能惊醒,一定是出了大事。 只有半边身子的别尊者靠在石柱上喝酒。 人间的酒水入不了仙躯,又只能顺着他的毛孔溢了出来。 “一头老猿,去了仙山,和那里的仙人打了起来。” 别尊者微微摇头,面容似乎有些颓丧。 这一次了结因果,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甚至不知晓,今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自己停留在渡厄元君府上,已经供职太久。 这一次出手,也算了却了因果。 陆无生看向西斜的天穹,他想象不到,究竟是一头怎样的老猿,斗起法来,竟让天都倾斜了。 离尊者手持杨柳,默不作声。 按道理,她是该回到仙山的,当渡厄元君还不是元君的时候,她就在元君府上做事了。 可如今因果乱,一切都看不清楚,她隐隐觉得,大劫将起,仙山和元君府都不是久留之地。 忽然,震颤之声停了。 庙里众人便纷纷朝着天边望去。 陆无生被困在棺材之中,望向天穹,便什么也见不到。 唯有庙内的众人,神情不断变化。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具撑伞的焦黑躯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是生尊者,被业火焚烧,仙基都碎了。 沉寂的庙里,老黄狗在不断狂吠。 这一回,陆无生竟没有听懂老狗说的话。 “唉——” “去也,去也。” 良久之后,一声叹息。 盘坐在地的生尊者躯体焦黑,发出沙哑如煤灰一样的声音。 只握着一把伞,沉默着径自朝着天穹而去。 别尊者苦笑摇头,将手中酒罐子一抛,用一条腿蹦着,手里古萧做拐,也消失在天际。 陆无生看不明白,唯有老天魔目光灼灼。 离尊者手持烟柳,发丝有一抹灰白,望着天穹释然一笑。 竟款款朝着陆无生走了过来。 她在棺材前方站定,将手里的杨柳一抛。 那一株神树便化作一颗种子,埋入了陆无生的头顶。 神树发芽,陆无生身躯上的腐烂处,竟长出了一片片嫩叶。 还未等陆无生开口,那女子便轻声道。 “这是我成道的杨柳树,虽不能救你性命,却可延缓生机。” 她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却又只憋出来一句。 “好自为之。” 话落,女子转身踏风而去。 陆无生怔在原地,他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那三位仙神离去之时都带着意味深长的味道。 仙,无善恶,无对错。 唯有因果。 只遵循天数行事。 可方才,陆无生却分明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天数消散,前路茫茫,在不知多少万年后,几位仙神,又一次为自己做出了决定。 面对未知,不再是天定,不再是命定,而是人定。 陆无生嗅到的,是人的气息。 老天魔缓缓走了过来,看着陆无生身躯上长出的绿叶嫩芽道。 “没想到,这份因果这么重。” “我真怕你那天灰飞烟灭,一切功亏一篑。” 陆无生的手臂上长出了藤蔓,尸水顺着藤蔓一直往下滴落。 他望着对方,认真道。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天魔微微别过身,看向天穹,幽幽道。 “那仙山里的存在和那头老猿分不出胜负,便打了一个赌。” “而那三个家伙,也顺势押上了自己的仙位。” 陆无生心头一动道。 “赌了什么?” 老天魔失笑摇头道。 “他们赌,这人间改命之人,是否真能改命,在她的手段下,存活下来。” “这么多乱了天数的凡人,若有一个,能够斩开仙山,她便离开人间,回归天外。” “山崩仙为人,果真是一场豪赌。” 第206章 灾劫降世 大漠深处的仙山,万年的积雪崩塌,如琉璃一般的山顶之上。 赤脚的渡厄元君恶狠狠地瞪着前面的老猿。 她颇有些无奈,若这方世界真的毁了,那自己也难找到那只蟾蜍的下落。 还不如各退一步,若那些凡人们,真能改命,破了自己这仙山。 那么自己退回天上去也没什么不行。 当然,条件是,不管老猿猴这一伙人在谋划什么,都必须替他找到那蟾蜍的下落。 仙山之上,老猿猴宽阔的双肩,落满了雪花。 他握着金色的铁棍,虽嘴角溢血,气喘吁吁,却露出一丝笑容。 “老猿猴,你就真那么有把握?” 渡厄元君眉头微蹙,她不相信,在自己的手段之下,那些凡人真能活下来。 老猿猴一把抹去了嘴角的溢血,将那根铁棍立在一旁,瘫坐下来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只能信他们。” 对于老猿来说,他没有第二条路走,筹划这么多年,偷天换日,逆大道而行,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今,他已经尽力,能做的,便只有看着,静待事情的发展。 渡厄元君微微摇头,只说了两个字。 “愚蠢。” 作为天上的元君,她虽不能轻易施展手段,可要取这些凡人的性命,实在是太简单不过。 忽而,远处一身躯炭黑,手持一柄破伞的男子,踏天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没了半边身子的别尊者,和丢了杨柳的离尊者。 渡厄元君的眼眸微凝。 她座下有爱恨情仇四童子,生离死别四尊者。 其中四位童子是器灵,四位尊者是门客。 大多是与她有些因果渊源,才留在这里。 如今,死尊者陨落,三位尊者负伤。 他们来人间一趟,算是和自己两清。 “元君,我可入局否?” 首先开口的是生尊者,他的仙躯几乎被那业火尽数焚毁,连面容都看不清了。 渡厄元君看着对方,若不是自己在仙山观战,听到了对方的来历,她定然认为,面前的生尊者是假冒的。 那个谨慎、懦弱,还有些贪心的小小人仙,一去不复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焦黑躯体中散发出来的,一股睥睨之意。 于是,渡厄元君不再以生尊者相称,竟是微微拱手道。 “不知小帝君,想如何入局?” 小帝君看向大漠,沉声道。 “那人间,有我一挚友。” “我肯赌上我的仙位,和唯一一次重回帝君山的机缘。” “若人间赢了,换元君一次出手的机会。” 渡厄元君神情凝重道。 “小帝君可要想好,仙位可不易得,哪怕你曾经高居帝君山。” “若仙位一失,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仙位难得,如那尸魔,数万年苦修,到头来却功亏一篑。 对于小帝君来说,他完全可以不用赌这一场。 了却了和渡厄元君的因果,继续回到天上苟活。 顶着一张苦脸,见人便低头,只待机缘一到,便有几分把握,重新回到那帝君山。 渡厄元君微微叹息。 帝君山是一处机缘之地,非大仙大神,不可涉足。 若是当年的小帝君,可在帝君山颠呼朋唤友,半个天界都与他有过交情。 而如今,却落得要以此为赌注,换她一次出手的机会。 实在令人唏嘘,哪怕是她,也不由得补了一句道。 “小帝君三思。” 生尊者握着一柄破伞,握着伞柄的手狠狠一抖。 无数的煤灰洒落,那伞柄便化成了一只金色的大笔。 “仙位为注,绝不反悔!” 小帝君提笔落字,牵动大道的因果,使得仙山都在震颤。 令众人便只瞧见了小帝君的姓。 那是一个“李”字,而后面的两个字,旋即没入虚空。 渡厄元君望着他,心中有了估量。 这小帝君看来是要下界了,毕竟仙躯尽废,怕是熬不到那一缕机缘的到来。 还不如豪赌一场,若是赢了,赢下的赌注,让自己出手。 他便能从人间早早的登仙飞升,重回天外。 届时还真说不准,他是成为人仙还是回归帝君山。 渡厄元君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而看向离别两位尊者。 “我明白小帝君是想搏一机缘,早日回归帝君山。” “可你们二位又是为何?” 面前两尊小仙,一尊来自于别仙山,一尊则是散修,无门无派,无亲无友。 在自己元君府上,种了三万年的柳树。 对于他们来说,卷入这等博弈中,实属不智。 别无恙费力的支撑着自己烂掉半边的身子道。 无奈道。 “别仙山出来的人是没有归处的。” “茫茫诸天,回头无岸,也不知有多少离开别仙山的弟子,悄然死去。” “如今,命数既乱,我何不搏一把?” “跟着元君下注固然安全,但收益毕竟不高。” “既然选择赌命,那在下何不赌一手大的。” 渡厄元君沉默良久,看向那女子道。 “离钟泉你也是这般想的?” 离尊者身材高挑,好似一株杨柳一般。 发丝的灰白变得比之前更多了,眼角也有了鱼尾纹。 此时见元君质问,只是轻轻点头。 “我二人以仙位为注,赌元君接引因果,哪怕轮回百世,化作虫豸、草木,也有回归天外之时。” 仙人下界历劫,若能圆满归来,自然是要更进一步的。 到时候两人的实力与仙位,定然不是如今可比的。 渡厄元君连连冷笑道。 “好好好,今日倒是有你们这样一批蠢货。” “我不知你们哪里来的底气。” “凭那铸棺却被尸魔掏空了五脏的人间武夫?” “还是那位在大劫下溟灭,如今只能化作天魔苟活的夜枭?” “阴阳五行,唢呐开道,一个葬仙一脉的传人,一条皮糙肉厚的天狗,还有一个人间书生,难不成也有本事斩开我这仙山?” 渡厄元君俯瞰着仙山下的人间。 沉声一喝道。 “既然你们愿意入局,那便让你们瞧瞧,人间蝼蚁岂能抗衡天命?” “命虽改,可因果不消,他们还是会死!” 话落,渡厄元君素手一翻,整座仙山的冰雪便朝着大漠倾覆而去。 而此时,楼古城中的一家客店后。 林九川握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剑,陷入深思。 …… …… ps:新冠后遗症又来了,全国性的咽炎作者也中招了,大家主意身体啊o(╥﹏╥)o 国庆前后实在忙,等咽炎过去,作者会加大更新量,大家别弃书诶 第207章 客栈 北地的风雪来的很快,从大漠深处的仙山如梨花般倾泻而来。 黑色的风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迷蒙的白雾。 有人说,那是仙人在降灾,若不逃离,所有人都会没命。 大雪降临的第一天,楼古城罕见的没有了厮杀,土黄色的城墙上,也没有了新挂上去的尸体。 所有行人匆忙,马匹嘶鸣,喷出白色的雾气来。 有人见到,那白色迷雾之中,隐隐绰绰出现的怪物。 那是灵,一种仙人所驱使的不明生物。 不知善恶真假,不辨对错是非,外形不定,凶恶难明。 鹅毛大雪的楼古城下,一间无名的客店摘了牌匾。 清瘦的店小二,抱着那字迹模糊的匾额,从外头走到后院来。 若是在平时,这间客店应当十分热闹才对。 可如今,是肉眼可见的荒凉。 大堂内,肥头大耳的展柜打着算盘珠子,和老顾客们清点着账目。 朝着小二嗡里嗡气道。 “平秋啊,匾额烧了吧,那东西带不走。” “去柴房里取那块旧的大门栓来。” 陈平秋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将那牌匾丢在后院的草垛上,从柴房里拖出半截比他身子还重的门栓时,才发现草垛上坐了一个人。 膀大腰圆,像一棵巨大的木桩。 握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秋平是记得这位客人的,毕竟现在还住在店里的,也就这么一位了。 说是丙字号房间的朋友,和毒蝎娘图雅是一伙儿的。 可这么些天过去,没人再见到毒蝎娘的踪迹,有人说那女人是栽了。 死在了大漠里面。 也有人说,毒蝎娘找了男人,带着这些年劫掠来的财宝,回了故土草原。 可对于店小二来说,他并不在意。 他是个平凡人,只记得在某个忙碌的早晨里,和毒蝎娘住一个屋子的男人走下了楼来。 那天清晨楼古城里的阳光很柔,那位先生别着剑,提着刀,像是要去赴约一般,眼神格外清澈。 临走时请他这个小人物喝了一坛上好的酒。 众人起哄,他却抱着酒坛,看着那位先生远去的背影,想了好久好久。 陈平秋听来往的江湖客总说。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请人喝酒的道理,于是他深以为然。 总觉得要见一见那位先生。 可知道如今,仍旧没有那位先生的踪迹。 直到面前这位汉子住了进来。 “平秋,那门栓别搬了,过来给葛老上茶。” 大厅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陈平秋这才回过神来,忙应了声。 “来了!” 他抛下门栓,从那汉子身边经过时候点了点头示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院落内,大雪下的更急了。 林九川坐在草垛上,那柄无鞘的剑好似比这风雪更加寒冷。 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还有一本偶然捡来的贺知书文集。 后院的帘布被大风掀起,传来掌柜的和小二的交谈声,令他有些恍惚。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显得多且冗杂。 他不清楚陈仲元说的话是真是假,可他的确在对方的那一道神通里,见到了无数的可能。 陈仲元说,自己是能斩开仙山的。 在他的描述里,自己历经十年,与诸位仙人搏杀。 不受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羁绊,只一颗求道之心,故而万般因果法则,一刀斩之。 可那一日,仙人下界,诸多强者斗法,他见到了那超越人间神通的仙术。 众多难以理解的法则。 单单仅凭一缕气息,便可碾压人间强者无数。 那是不可胜过的强者,犹如幼年时候,面对无边无垠的大海一般,不知何处是尽头。 说实话,他很有一丝挫败感。 他不知晓在陈仲元描述的世界中,自己是怎样的。 可面对仙人,他没有把握能够胜过,没见到仙山,他也没有把握能够一剑斩破。 这些日子,自己手中的剑显得很钝。 自己不再是刀客了,若只用剑术,使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捡来的贺知书文集上说,这是心不坚,道不定。 可林九川知道,他并不是想要退却,而是有些不安。 世间事最怕是辜负。 风雪少歇,天上涌起的白雾里,探出一道道手臂,细长如丝绦。 那是“灵”,传说是天上之物。 出现在人间,便是仙人降灾,要收这万里的生灵。 这些日子,就连这家客店也冷清了下来。 大劫将至,人心惶惶,这楼古城里的流言更是遍地。 有人说,只要逃出了这大漠便可活命,也有人说,这是仙墓大开,可求长生的机会。 于是,有人忙着搬迁东进,去往大周。 有人忙着厉兵秣马西行,探墓寻仙。 林九川微微摇头,杂念如草,一口酒水下肚,便似火焰般烧了起来。 他只好卧在草垛上,练不成剑,便拿着那本《贺知书文集》看了又看。 风雪起伏,院子里的积雪从脚踝堆到了膝盖深。 天色从亮白无云变得昏沉模糊。 客店里的小二从后院跑了好些个来回,胖掌柜催促着。 一会儿搬行李啦,一会儿又去清点马匹啦。 给上门清账的老顾客上茶啦,柴房里又要生火坐水啦。 林九川替他数着,起码打碎了两个花瓶,四五个碗碟。 厨房里的火熄了三次,浓烟滚滚,却被大雪盖在下面,熏得满院子都是。 可那胖掌柜也不恼,只是催促。 去忙,去忙。 此时,那客店的牌匾就丢在草垛旁,上面的字迹因为常年的风沙侵袭,已经变得极为模糊。 林九川有些意动,他在客店住了许久,在这楼古城也待了许久,却始终不记得这家店的名字。 可能是牌匾模糊的缘故,来往的客人也认不出客店的名字来。 只知道这里的酒是极好,店家也不错。 大堂里,胖掌柜客客气气送走了最后一位清账的客人,门口的白色灯笼也被摘了下来。 那道瓮声瓮气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显得缓慢且迟钝。 “好啦好啦,你歇着去吧。” “明日东行,别忘了行李。” “别舍不得,大周可比这荒漠里好嘞。” 胖掌柜提着一盏油灯上了楼,店小二在楼下大喊。 “掌柜的,那咱们的客栈去了大周叫什么名字啊?” 阁楼上,胖掌柜的声音慢悠悠的飘过来。 “还叫原来的就行——” 大雪纷飞的后院,林九川掀开了那块老旧的牌匾。 老旧的牌匾上,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 字迹暗淡,轮廓模糊,似乎承载了一段极为壮阔的过往。 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林九川终于认出了那一行字来——斩仙客栈。 第208章 印记 楼古城入了夜,便越发的苍凉,因为大雪的缘故,空气变得湿冷。 林九川坐在草垛上,拎着那块牌匾仔细端详。 看了许久,却依旧看不出来历。 牌匾的背面,似乎刻过不少的文字,可因为时间久远,大多也都认不清了。 只能依稀认出些姓氏。 而那些无法辨别的名字,有的是腐朽模糊的缘故难以确认,有的则是被人用刻刀给划了去。 仿佛在掩盖着什么似的。 林九川粗糙的大手,摩挲着这块牌匾,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 背后阁楼上的灯火摇曳,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林九川从屋檐下探出一只手,将那些飘落的雪花接住,望着这场从天穹上灌下来的暴雪,心头莫名的有了些暖意。 “斩仙客栈。” 他低声轻笑了一声,憨厚的面庞上露出些许快慰,便连眸子都清澈了起来。 “看来这人间千千万万年,寻道斩仙之人,远不止我一个。” 林九川站起身来,将身上的积雪抖落,在院子里生起一簇火来。 那柄无名的长剑就插在火堆旁边,映照着火光和落下的积雪。 那一夜,林九川给那一柄没有剑鞘的剑,做了一把剑鞘。 用的便是那一块腐朽的牌匾。 天色微明,客店门口远远地驶来了几匹车马。 车辙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唏律律”的嘶鸣,赶车的马夫便朝着里面喊。 “朱掌柜,你的车到了!” “这路可远,我们得早些走!” “这场大雪再不停,这楼古城可就要没了,城外的积雪已经涨了快三尺了!” 阁楼上又是翻箱倒柜,肥头大耳的朱掌柜拎着七八个包袱,气喘吁吁地往下楼梯下挤。 “呼呼——” “莫催了,莫催了。” “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天降大难,总有高个子的顶着,我们这些小人物,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那胖掌柜肥大的耳朵几乎耷拉到肩膀上。 嘴里说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行李丢上了马车,脸颊被憋得通红,有气无力的又朝着楼上喊。 “平秋啊,别收拾了。” “有的东西,就让他们留在这儿吧。” “你跟着我在这土城里待了快二十年,这回我领你去大周看看,那儿繁华,繁华——” “平秋,平秋?” 胖掌柜一手搭在马车上,一边朝着楼上喊。 可这一次,店里的小二,罕见的没有动静。 胖掌柜只好叹了口气,对着车夫道。 “等等吧,这孩子没去过别的地方。” “要走了,难免有些挂念。”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故人的儿子,当年他们随我一起来的大漠。” “这才有了这间客栈,只不过这孩子的双亲都是犟种。” “劝不住,劝不住哇,你说大漠深处的财宝啊,仙墓啊,是那么轻易能找到的嘛?” “可惜了,可惜了……” “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呢?” 朱掌柜喋喋不休,看向店门口那空荡荡的牌匾,不知是因为不舍还是感叹,竟落下几滴泪来。 阁楼上,陈平秋仔细的将每间客房的门窗都栓好。 昨天夜里,他已经将这间客栈的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个干净。 便是半粒沙子,也瞧不见。 丙字号的客房前,陈平秋手里拎着一坛好酒,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从没有离开过楼古城,一成不变的生活被突然打碎,令他有种措手不及的迷惘和慌乱。 最近城里多了许多背着棺材的人,有人说,那些都是被改了命的人。 今后纵横江湖,皆是不凡。 陈平秋颇有些羡慕。 心头杂乱,似屋外纷飞的大雪,他提着酒走下楼来,转身去了后院。 可令他意外的是,昨天的那位客人还在。 后院的雪地里多了不少的木屑,那汉子捏着一柄长剑,左右端详。 于是,陈平秋便喊。 “客官,我们要走了。” “仙人降灾,我们要去逃难了。” 林九川闻声,抬起了头。 “我知道。” 他握着剑柄,把剑从剑鞘中缓缓抽出。 寒光漫溯,好似将这风雪都给定住了一般。 林九川满意的一笑,自言道。 “多了把剑鞘,果然好看了不少。” 噌—— 他收剑入鞘,又转头对着陈平秋朗声道。 “那小鬼,你不是说,你还欠着我那朋友一壶酒吗?” “他不会回来了。” “这酒,你留下,我替他收着。” “免得你总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酒,让你欠着心不安。” 剑光清冷,仅仅是出鞘,便让陈平秋看得痴了。 直到那长剑归鞘,“噌”地一声,才让他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大雪无声,院落里只有一个持剑的魁梧汉子,胡须浓密,举手投足剑,都是江湖人特有的豪爽鲁莽气息。 陈平秋将那一坛酒放了下来,对着林九川坚定道。 “还请客官转告那位先生,那日的酒是我喝过最特别的。” “若有缘在大周相逢,我定盛情款待。” 林九川提着剑,掀开了那坛酒的封泥。 “六十年的仙人醉,小子,你出手不凡啊。” “这等酒莫说在这大漠,便是大周皇都也喝不到。” “你这回礼,重了,重了。” 林九川微微摇头,这等酒怕不是这孩子仅有的贵重之物。 他望着陈平秋,忽而道。 “你说,你要去大周?” “路途遥远,不如我送你一宝物,防身如何?” 陈平秋微微一愣,便见对方将手中宝剑一抛,直朝自己落来。 “啪嗒——” 沉甸甸的长剑入手,陈平秋只觉得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这把剑震颤不已,嗡鸣作响。 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陈平秋惊慌失措,忙道。 “客,客官,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收?” 这样的宝物,怕是削铁如泥,寻常武夫连做梦都不敢想。 林九川拎着酒坛笑着道。 “有甚关系?” “这把剑虽好,但不适合我,不如送了你,也算了却我朋友的一点因果。” “你可记住,这把剑的主人,曾经可称剑神,莫要辜负,莫要辜负。” 林九川大笑起来,将地上那根如房柱一般的门栓抗在了肩上。 “此物归我了!” “剑不趁手,正好用它。” “以此木为剑,极好,真是极好!” 风雪中,林九川的肩膀上架着一根巨木,酒水入肠,便又唱起了渔歌来。 陈平秋怔怔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就改了口。 大声朝前喊道。 “前辈,此剑何名——” 呼啸的风雪中,林九川在街道尽头止住了脚步。 念及自己要做之事,忽而大声喊道。 “剑名——” “赴死!” 话落,风雪息止,林九川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背影,在陈平秋成圣后的七十年里,都像一个磨不灭的印记。 第209章 同行 陆无生醒来的第二天,破庙里落满了大雪。 神龛下,一条老狗蜷缩着沉睡,年轻的贺院长正闷头苦读,屋内时不时传来陆停舟的咳嗽声。 他面色苍白,性命无碍,比陆无生记忆里要年轻不少。 棺材和陆停舟之间生了一堆火,两人相互注视,却默不作声。 直到许久之后,陆停舟才憋出来一句。 “棺材打得挺好。” 陆无生也回道。 “你唢呐吹得也不错。” 话闭,两人又沉默下来,庙里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和贺知书翻书的声音。 对于陆无生来说,这一趟带给他的意外太多了,不道出身份,或许对陆停舟来说是一件好事。 陆停舟也是如此,这方世界,他到现在也弄不明白深浅,不知何时能够脱困。 虽然遇上和自己同源同脉之人,有些话还是不必说的为好。 少顷,蜷缩在神龛下的老狗苏醒了。 犬吠声不断,打破了庙里的宁静。 贺知书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狗,抡起手里的竹简砸在了狗脑袋上。 经过这一回,他知晓了自己境界不足,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越发的刻苦起来。 原本的跳脱自傲的性格逐渐变得内敛沉稳。 陆无生望着那道背影,想起来老院长埋在南州的躯体。 心头满不是滋味。 他是知晓一些老院长的故事的,仅仅一人便遮住了整个京都的风霜。 为了弟子,逼得整个天下低头。 屋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呼风声扰得人耳朵生疼。 老黄狗在叫唤着要喝酒吃肉,呲着牙和贺知书斗了半天的嘴。 不远处的屋檐下,老天魔好似一只蝙蝠,到挂在上边。 漆黑的羽翼凝成了晶莹的冰块。 或许是屋内太吵的缘故,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羽翼一震,覆盖在身躯上的冰雪便消融。 “啪嗒——” 老天魔旋转落地,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望着陆无生道。 “大雪下了两天了,楼古城的牲畜死了一半,你安排的背棺人开始出发了。” “仙山上的仙人们在赌,你能不能走完这一局。” “我观望了几天,他们倒还真信你。” 老天魔摇了摇头,看着陆无生不断腐烂,又长出绿叶的身躯道。 “可你都把自己搭进去了,就算这局你破了又如何?” 老天魔的话,陆停舟几人听不明白,可陆无生是清楚的。 历史已经被改变了,如今只要那仙山碎裂,仙人归天,那么一千多年后的局势也会截然不同。 无数的背棺人,无数的改命之人,不知有多少会成圣。 水中捞月,已然成了一半。 可问题是,陆无生身躯腐烂,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就算成功破局,又能活多久? 棺材里的陆无生沉默了片刻道。 “总会有办法的,我只是没了五脏,不代表不能活着。” 对于陆无生来说,他的根基不在肉身,只要地府的神像不碎,他就不会彻底死去。 目前的情况虽然麻烦,却还不是绝境。 老天魔沉默了片刻,对着陆无生道。 “但愿如此。” 话罢,他又朝着陆停舟几人道。 “我虽不清楚你们几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们不说,我也不问。” “可你们毕竟出手帮过我们,大难临头我得和你们明说。” 老天魔顿了一下,抬首望向屋外的大雪道。 “见到这风雪白雾了没?” “这场大雪只会越来越大,白雾里的那些生灵更不是人间之物。” “那些所谓的灵,只会越来越多,每一尊都极为难缠。” “这是仙人们在打赌,赌我们能在这场灾劫里活下来。” “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趁着风雪还未将整个大漠封死,逃出去。” “东去大周,不会太远,以你们的本事,在这场灾劫真正开始前,应该逃得出去。” 陆停舟听完之后,微微蹙眉,开口道。 “这只是其中一条,另一条呢?” 老天魔扫了他一眼道,淡漠道。 “另一条,是去仙山。” “一路上无数孽灵,诸多仙童,各种阵法神通,九死无生。” “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不否认陆停舟的手段不凡,可终究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要去到仙山脚下,如今都不是一件易事。 何况要掀翻那座仙山? 他算不出陆停舟身上的因果,可葬仙一脉哪有简单的。 有一个陆无生就足够麻烦了,再多出一个,天知道局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手里是还握着一张底牌的,可若是变数太大,就怕他自己也难以力挽狂澜。 这万年来的苦修,也就功亏一篑。 火堆旁的陆停舟摇了摇头。 这几日,他总算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时间。 这里是大周西北的大漠,时间是一千五百年前,那是的大周境内还没有太行山。 他们一行人,是从大墓里到了此处。 根据之前出现的四大尊者来看,那所谓的仙山处,就是他们后世去的仙人墓。 要想从这里离开,还非得去仙山找线索不可。 “仙人赌的是这众生的命。” “我就算是逃了出去,又能如何?” “他是天上仙,我是人间客,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在他目光之下。” “这场风雪虽险,可还不至于能要了我性命。” “葬仙录上说,风雪大瑞,其利行也。” “我选第二条路!” 陆停舟的话让老天魔微微一愣。 就连一旁的老黄狗都激动的狂吠。 表示,什么这个仙那个神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要啃下对方几块肉来。 贺知书更是面容严肃,却没有退却之意。 此时棺材里的陆无生见老天魔为难,便笑道。 “算上他们吧,你别忘了,我之前行事可不是一个人。” “这回带上一条狗,又多了几个帮手,我心里踏实。” “命数因果玄妙,说不定到后面还得靠他们才是。” 老天魔无奈一叹。 “希望如此。” “天地惶惶,注定我等今日同行。” 他话音才落,庙外的雪地里忽而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 一名魁梧的男子,扛着一根硕大的滚木,拨开了茫茫大雪,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210章 寻墓 大雪漫朔,在大漠中比往日的风沙更为喧嚣。 大半个楼古城都被盖住,放眼望去,天地间茫茫一片洁白,没有尽头。 破败倒塌的城墙外,老黄狗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的脚印。 陆无生折了八个纸人,如抬轿子般抬着棺材。 此时,东面是大周,西面是没有尽头的雪原。 陆无生忽然望着大周的方向,老天魔道。 “远处莫不是阳关?” 老天魔化作一只渡鸦,落在棺材边缘上,口吐人言道。 “往东七百里,就是阳关,入了阳关便是大周。” “怎么,你改主意了?” 陆无生摇了摇头,他只是见这茫茫大雪,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起身从棺材里爬了下来,离开棺材的一瞬间身上的皮肉飞快的腐烂。 遏制不住的尸臭,便将脚底的雪水都给溶解。 好在陆无生体内的神树未死,那些腐烂的疮口里开始长出藤蔓,嫩芽。 将那些死意阻隔。 脚下的雪地很蓬松,陆无生落地便被淹了半个身子。 他望着阳关的方向,从腰间摘下一个老旧的酒囊,上面依稀可见“北府”二字。 陆无生趟开积雪,从身上扯下一片布来,将那酒囊小心翼翼的包裹,埋在了楼古城下。 老天魔不解,开口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陆无生抬起头,望向大周,目光幽幽。 “我有一个朋友,断臂失明,举目无亲,从大周一路去到阳关外。” “我留下这东西,说不定在千年后,能助他一臂之力。” 这里是千年前的大漠,崔平川西出阳关,到的便是这里。 不知为何,在此时,他格外想念这个故人。 躯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生机和死意缠绕,令陆无生不得不迅速爬回到棺材里。 抬着棺材的人皮鬼开道,四下的风雪便都显得诡异起来。 渡鸦、老狗,背着柱子的莽汉,还有喋喋不休的书生和手持唢呐的青年,都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 …… 雪原深处的仙山上,诸位仙人静坐对立。 渡厄元君赤脚叠腿,坐在冰晶堆砌的宝座上。 樱红的嘴唇一碰,发出狡黠的声音。 “风雪不止,他们便见不到仙山。” “那些改了命的凡人,也逃不出这雪原。” “起初,风雪只是让人觉得寒冷。” “而后便能冻结人的神魂,风寒入体,就是灾劫。” “要么化作冰晶,要么成为雪灵。” “而那白雾之中,有邪灵、恶灵、魔灵、妖灵、鬼灵、仙灵,共计十万八千。” “这雪原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你们,赢不了。” 渡厄元君嘴角微微勾起,风是阴风,阴风入体,便是仙人也要骨髓发冷,何况凡人? 雪是天雪,虽有灵蕴,却不是凡人可以承受。 那白雾里的诸多“灵”就更不用说,虽性格形态迥异,可实力都极为不俗。 对付一些所谓凡人,再简单不过。 老猿手持铁棍,金晶火眼入炬,望着人间默不作声。 三位尊者,也是面色凝重。 面对仙人手段,凡人能够活命的办法,实在是太少。 仅仅是这一场风雪,就足以令大多数人毙命。 浑身焦黑的生尊者沉默了良久,望着人间淡淡道。 “这倒是不难。” 他指着楼古城外,那一口大钟沉声道。 “仙尊慈悲,留下了这份至宝。” “我若下界,背负这口神钟前行,可为众生挡住风雪。” 渡厄元君眼皮一跳。 “你真要以身入局?” “此番下界,可不比你方才出手。” “这一去,你便是直接失去仙位,再不是神仙之躯。” “这么做,真的值得?” 生尊者看着人间,那化作渡鸦的老天魔,开口道。 “当年我在帝君山上时,有一大仙曾问我。” “我等为神明,号称万物主宰与天同寿,可曾为这天地做过什么?” “九天之上,有多少所谓仙神,只为活而活,十万年百万年,虽号称不死可又和凡间一动不动的顽石有什么区别?” “如今,我想做一些特别的事。” 小帝君微微叹息,将手里那一把大伞朝着人间一抛,便遮住了小半的风雪。 身躯四周,无数的神光掉落,便连那焦黑的皮肤也皲裂开来。 他起身一踏,化作一抹流光坠入人间。 渡厄元君望着这一幕,微微失神。 生尊者的来历不凡,虽和自己对赌,哪怕最终失了仙位,也还有诸多福缘。 说不准还有回到天界之日。 可这一去,坠入人间,便是万劫不复,哪怕这一场赌斗对方赢下。 也不知要历经多少磨难才能成仙。 渡厄元君哽了半天,最终才吐出一个字。 “蠢——” …… 人间,西北雪原。 陆无生一行顶着风雪艰难前行,阴风滚滚,好似一张张铁嘴,啃噬着人的骨头。 陆停舟在大风里喊。 “这样下去不行,这是天上的阴风,若是入体,会有大麻烦的!” 走在最前面的林九川竖着一根巨木,好似一堵墙挡在众人面前。 贺知书捂着脸颊,努力的真开眼,喊道。 “那怎么办?” “这风雪越来越急,仙山到底在何处?” 陆停舟吐出一口雪沙子,手中罗盘一转,喝出一声。 “起!” 前方的雪原上,便凭空升起一座山丘来,将风雪都给遮住。 众人这才耳旁清静。 陆停舟气喘吁吁,扶着那山丘坐了下来。 在这风雪里施法,阻碍极大,上回斗法的伤还没好全,差点又添了新伤。 “是得想个办法,若不然还没见到仙山,我们就得殒命。” 林九川扯下胡须上的冰渣子,立在一旁的滚木足有三米多高。 贺知书开始说,这是一门栓,可林九川坚持说,这是他的剑。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以贺知书被林九川一剑抡飞得出结果。 这的确是一把好剑。 棺材边上的老天魔扇动着翅膀,化作人形落在了地上。 缓缓开口道。 “要见到仙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漠化雪原,我们脚下其实就是仙山。” “除非杀得这诸多邪灵、恶灵溃散,杀得这漫天风雪都停。” “否则我们见不到仙路。” “我引你们往西走,是这雪原里还有不少特别的东西。” “人间一直传说的仙墓,说的可不是仙人的墓。” “葬仙一脉的,这回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多找几座坟,说不定我们能多几个帮手。” 老天魔望向雪原深处,在这方世界几十年,他也并不是一直闲着。 据他所知,这世间曾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奔赴仙山之人。 在这雪原之下,所谓的仙墓,便是那些斩仙大能的坟冢! 第211章 癫狂 山崖隆起,将无数风雪阻隔。 雪原上的众人有了片刻的安宁。 老天魔化作人形,羽翼舒展提出了要在这雪原中寻墓的请求。 在山崖边上的林九川默不作声,拄着那一根剑,好似雕塑。 陆停舟微微摇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白雾,虚弱道。 “你要找帮手,不能期待死人。” “那些先贤固然强大,可你也须知,人死如灯灭。” “且不说这茫茫大雾,要穿过雪原和诸多恶灵、邪灵厮杀,就算找到了墓,大多也不过一缕执念。” “纵使还有些许余威,又怎么杀得完这么多仙灵?” “又如何止得住这风雪?” 老天魔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白雾里传来阵阵诡异的呼声。 诸多不知名的存在近了。 连同他的骨髓都在发寒,这预示着这雪原里的风雪,比之前又更恐怖了些。 陆无生坐在棺材里,抬棺的纸人已经被冻成了冰雕。 他翻身下来,落在雪地里,半个身躯都成了木质,纹路盘虬,好似一棵树妖。 “去寻墓吧,这法子是我提的。” “你我同为一脉,你知道我有办法。” 陆无生的声音和这风雪一样冷,在雪地里,他身上的叶子簌簌的往下落。 那是生机凋零产生的,他脱离了棺材,就会不断“死去”。 陆停舟直勾勾的盯着他。 好久都不说话。 面前的这个青年,有好几分何志祥相似,时刻让他感觉到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这是他多年不曾体会的。 所以,他知晓有寻墓是一条出路,可他还是拒绝了。 “人死如灯灭,你是想铸魂灯。” “这是葬仙经里的大术,可燃灯招魂,引来死者的一缕魂魄。” “借助过往先贤之力,斩断这风雪。” “可这茫茫雪原,你没有铸灯的材料。” 魂灯难铸,要比仙棺更难铸,葬仙经里,诸多法门,此物最难。 但难的不是术,而是铸造魂灯的材料,人间少有。 陆无生望着他,用手敲击着自己的木头脑袋。 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别装傻,你知道魂灯的材料在哪儿。” “我这副躯体烂了大半,全靠这神仙柳木缝补。” “这等仙物,要是铸成魂灯,更好招魂。” 陆停舟眼神微凝,紧接着道。 “可你会死!” “我虽不知你来历,可你一身本事不在我之下。” “斩仙的手段不少,你非要寻死不成?” 如今,从陆无生体内,凿木铸灯,相当于挖人血肉一般。 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对于陆停舟来说,他不愿意见到,这等优秀的葬仙天师死在这里。 陆无生笑了笑。 望着远处没有边际的雪原,目光幽幽。 “老陆啊老陆,我不知道你为何葬仙。” “可我一开始,只不过是想享受这人间的烟火。” “去京都游湖,去北原策马,每日喝茶、吹风,睡到自然醒。” “直到现在,我都渴望这样的生活。” 陆无生揉着眉心,在原地走了两圈,然后指着自己道。 “可你看看我现在,说不上是人,也说不上是鬼。” “那些所谓的仙,扰乱了我的生活,硬生生把我拖进了这个乱局里。” 陆停舟心头一跳,脱口而出。 “所以呢?” 陆无生冷冷一笑,望向那漫天风雪。 “所以,我很生气。” “这口气从我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就憋在心里,折腾的我日夜不得安宁。” “我是个癫狂的人,有人算计我,有人不给我好好过日子。” “那就都别过了。” “这人世间的仙人,我非要屠个干净。” “爱布局,爱算计,那就要将你们的棋盘掀翻!” “我筹划这么久,几乎赔上性命,将这些天数搅乱,没有别的!” “就只为出这一口气!” 陆无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格外冷静,却让人感受到一种颤栗的癫狂。 仙上之上,不仅仅是渡厄元君,就连那位盘坐云端,手握龙须的白衣女子,都连连皱眉。 “疯子,疯子!” “葬仙一脉的都是疯子!” 渡厄元君望着仙山之下,几乎抓狂到要把自己的头发都给扯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动乱的源头在哪儿! 就是因为,某个仙人不小心打破了对方平静的生活。 误打误撞,将其扯入了局中,他就要将这方世界,所有的仙人屠个干净。 求个舒心自在! 一种极为不安的气息开始笼罩在渡厄元君的心头。 在这一刻,就连她身上的仙光都有些晦暗。 她心头大惊,这是劫难将起的征兆! 难不成,山下这人的因果,大到连自己都沾染不起? 渡厄元君彻底慌了,咬破舌尖,竟是一口鲜血喷出。 开始掐算起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把我也算计在内!” 渡厄元君惊怒不止,按理来说,她和陆无生扯不上一点关系。 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她绝不会招惹对方半分! 无数的画面,在渡厄元君脑海中闪烁。 她见到了一书生叩问苍天,见到了一颗道果在棺木中苏醒,化作冥帝肆虐八方。 见到了千百年后,太行山里盘坐的太上一脉的青年。 见到了天外,一座结满果子的庄园里,一个老道的背影。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一颗想逃出镇元观的仙果! 为了收集人间灵蕴,把对方拖入了局中。 从此,这方世界便再也算计不清。 整个人间的仙门,都入了葬仙一脉的葬仙录上。 渡厄元君一口鲜血喷出。 嘶吼道。 “镇元老道,你该死!” 渡厄元君,头顶的发钗掉落,对她来说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可如今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镇元一脉收集灵蕴垂钓诸天,将所有人都栓在了一条船上。 要想不被因果清算,就只能将陆无生扼杀在人间! 她站起身来,披头散发,望着山下,低声道。 “要将这天都掀翻,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般本事!” “不受大道约束,不代表你真能葬了众仙!” 渡厄元君,嘴唇微张,朝着山下吹了一口气。 于是,仙山雪崩,朝着人间倾轧下来! 第212章 风停 雪崩如白浪翻卷,茫茫人间便都被笼罩在大雾之下。 隆起的山岭峭壁之后,陆停舟望着陆无生看了好久。 不知是被对方的癫狂震撼,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终究是叹息一声。 “既如此,我无话可说。” “我会竭尽全力的帮你寻墓,可这魂灯,我帮不了你。” 陆停舟转过身,大雪呼啸,好似敲击着他的颅骨。 远处的贺知书捧着竹简欲言又止,唯有那老狗吠个不停。 老狗说,别把命搭在这儿。 陆停舟不言,握着手里的五行罗盘,朝着手持滚木的林九川喊。 “大雪茫茫,还请壮士开路!” 林九川将横在肩膀上的巨木立在雪地上,只回了两个字。 “好说。” 话落,便提着手里那柄“剑”,闯入了风雪之中。 他的动作很笨拙,明明是抡这巨木,却又有着某种轻灵的怪异感。 一尊尊浑身布满鳞片的恶灵涌了过来。 白雾几乎将林九川的身躯掩盖,只听得血肉碰撞的声音,数头恶灵便倒飞出去。 “跟上去!” 老天魔第一个张开漆黑羽翼,荡开周围的风雪,加入了战场。 “雪雾之中一旦迷失,便寻不到方向!” 几人心头一凛,不敢大意。 陆无生正准备往前踏出,却被陆停舟拦了下来。 “省些力气吧,铸魂灯不容易。” “我来替你开路,在棺材上老老实实待着。” 陆停舟不由分说的挡在了他的面前,背影单薄,却把前方的凶险都给遮住了。 老黄狗吠了两声,身形开始迅速膨胀,化作一头三米多高的巨犬,獠牙横生。 它是要拉棺的,陆无生认得老黄狗这等神情。 肃穆、庄严,好似换了个灵魂似得。 皮毛似火,竟有些威风凛凛的感觉。 陆无生没有再推辞,翻身坐入棺材里,开始用刀,从自己身上凿下木头来。 “吼——” 老黄狗头一次发出别样的怒吼,金灿灿的皮毛便真似烈火般燃烧起来。 贺知书翻身坐在老黄狗的背上,手里的竹简化作一长枪,低声道。 “兵法有云,战无不胜!” “杀!” 话落,那书生四周无数的紫气升腾,化成了铠甲披风,在风雪里,满是肃杀的味道。 砰—— 老黄犬巨大的脚掌,狠狠一踏,地面上的冰雪皲裂,化作一道火光冲了出去。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敕!” 陆停舟背后的黑发狂舞,双瞳迸出道道金光。 手里的那罗盘符文旋转,化作一柄道剑。 剑格为罗盘,连接剑身与剑柄,罗盘上的符文不断转动,令陆停舟斩出的剑气越发的可怕。 大雪之中,众人不断厮杀,可风雪越发的急了,从雪原深处传来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白雾之中已然分不清方向,唯有越来越多的恶灵。 如厉鬼,如妖兽,悍不畏死,朝着众人不断袭杀而来。 “砰!” 老天魔漆黑的羽翼将一头恶灵掀飞,这冰雪已经令他的羽翼上都结了冰霜。 他深邃的眸子扫过四周,雪原上的震颤轰鸣声越发的近了。 “还没找到方向吗?” 老天魔将双翼收拢,漆黑的羽翼倒竖起来,好似数万把利剑。 穿过众多恶灵的身躯,来到陆停舟的身边,轻声喝道。 陆停舟双眸金光不散,半浮在空中,手里正提着一头恶灵的手臂,开口道。 “还不曾,这风雪太大了,把阴阳五行都给遮蔽了,寻不到。” 一头恶灵如山岳,手持巨斧,快若奔雷朝着老天魔斩下。 “当——” 巨斧落在羽翼之上,将上方的冰霜崩碎。 老天魔一个转身卸力,荡开巨斧,锐利的羽翼似裙摆披风般划过那尊恶灵的咽喉。 鲜血泼洒,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 “恶灵越来越多,雪原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老天魔心头不安,那雪原深处的轰鸣声,不知是什么存在,越发的近了。 陆停舟抬手又是一道剑气,斩出数百米,将前方的恶灵纷纷镇杀。 罗盘上的符文便又暗淡了一分。 “风雪太密了,片刻不停,我才算出几分,便都被这大雪遮掩。” “根本来不及!” 陆停舟面色凝重。 他算出墓穴是需要时间的,可这雪原上,阴阳五行都被这风雪封死,天机也被遮蔽。 刚刚有一丝的线索,就会被涌上来的风雪掐断,实在是艰难至极。 远处的老黄狗拉着棺材,脚掌下是一头还在抽出的恶灵。 血口里叼着一颗头颅,不断地滴下鲜血。 棺材之中,陆无生盘坐闭目,木质的胸口被挖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手捧着一盏木灯,好似佛陀。 手持长枪的贺知书被一头巨兽震飞,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将长枪杵入雪地三尺,半跪着倒退了过来。 陆停舟有些惊异的看着这家伙的造型。 认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对方这等手段。 “都说书生不善近战杀伐,今日我倒是开眼了。” 贺知书擦掉嘴角的鲜血道。 “这是兵家的术法,兵祖铸书,以此不败。” 锵—— 贺知书将长枪抽出,站了起来。 背对着陆停舟两人,望着前方的巨兽,沉声道。 “你要这风雪停多久?” 他忽然问道。 贺知书心中微微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先回答道。 “三息,三息足够!” 贺知书手握长枪,背后紫气显化的披风横朔。 “好,我给你三息!” “三息之后,我若是不死,便是天大的造化!” 贺知书手中长枪寒芒微凝,陆停舟还要在说些什么,却只见天地间无数的灵蕴汹涌。 如海浪一般的紫气,自东方而来,将风雪都压了一头。 “兵家言,天时、地利、人和!” “我自人间来,读书万卷,有一击,可截断仙人风雪!” 茫茫雪原上,贺知书孑然而立。 似一人持枪,对抗这浩瀚的天地!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望着那汹涌而来的浩然正气,震惊到了极点。 “人间圣人?” “不不不,就算是人间圣人,天道庇佑,也不该有如此手段!” 她心惊胆颤,几乎要抓狂,一个陆无生就算了,怎么会又蹦出来一尊怪物? 自己究竟被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中? 来不及多想,雪原上贺知书手中的长枪,朝着虚空轻轻一点。 浩浩荡荡的紫气,自东方而来, 化作长枪虚影,贯穿了整个雪原! 大漠中,三日不停的风雪,在此刻,戛然而止! …… …… ps:作者最近在筹备新书,所以更新的慢了,这本书的成绩实话说并不好,不怕大家笑话,每天日收都没过百,马上又要过年,没法子,得想办法挣一笔钱。 作者也是人,得吃饭,再怎么对这本书有感情,也得妥协。 新书大概率会在点子,这边不会完结,只是不定时更吧,各位见谅。 第213章 贺知书 长枪横朔,紫气东来,天地间一道可怖的紫色虚影,贯穿了整个雪原。 无数的恶灵被击得身躯溃碎,肆虐了多日的暴风雪在此时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数紊乱,她竟也算不出这人的来历。 半空之上,因为浩然正气太过可怖的缘故,贺知书身上的战甲、长枪都开始皲裂羽化。 他是人间不世的天骄,虽平日里懒散懈怠,却依旧能冠绝天下读书人。 这等天资哪怕在人间数万年里,都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他骄纵自满,自认为不需苦读,也能抵达圣人境界。 可就在几日前,在楼古城中,他见到了那不属于人间的力量。 那是超越他认知的,甚至感到一丝绝望的存在。 九死一生,仙人斗法,他这才知道,天外有天。 于是,那日大战之后,他闭口不言,苦读不辍。 短短几天,便勘破了数道境界。 贺知书知晓,这不是自己的尽头,也不是自己所有的潜力。 若要与仙人比肩,还有极长的路要走。 可他没有办法,哪怕是透支性命,也得要先过了面前这一关。 这是他往日懈怠的代价。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这是顿悟。 在那一瞬间,跳脱轻慢的贺知书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百年之后,在京都一人可敌天下的老院长的前身。 是孤身一人南下,令整个大周都血流成河的院长。 是踏天而上,将弟子护至身前,应万千雷劫,拉天下强者下马的,人间至圣。 虚空上,天地皆白。 贺知书就似断了线的风筝,缓缓地坠了下来,片片竹简在风中散落,便连声音也显得苍老。 他只见到无垠的天空,满眼疲惫。 “师父,我终于知晓圣人之道了……” 声音微弱,画面消散,他便好似一片羽毛飘了下来。 恰好一头毛发如火焰的巨大黄犬驮着棺材奔来。 棺材里的陆无生,手持一盏油灯,如佛陀般,接住了他。 贺知书双目紧闭,睡得安详。 虽伤了根基,却没丢了性命。 “无妨。” 陆无生开口,远处的陆停舟松了一口气。 来不及说话,开始掐诀施法。 毕竟,贺知书争来的时间,只有三息。 三息过后,风雪将起。 他将手中道剑一抛,无数的金色纹路浮现。 虚空之中,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八方卦象轰然运转。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开!” 陆停舟轻喝,从闭口中喷出一道金气,化作一抹流光,直奔雪原深处。 众人眼前一亮,陆停舟更是片刻不停,追着那道流光对众人道。 “走!” 陆停舟手里的罗盘又化作道剑,一剑震退无数恶灵,消失在众人眼前。 几人不敢怠慢,也各自施展手段,紧随其后。 这一次众人不再留手,纷纷从千百尊恶灵的包围圈中,突围而出。 轰隆隆—— 风雪渐起,浩浩汤汤的白雾又涌了过来。 整个雪原都在震颤。 “那……那是什么?” 飞驰中的林九川赫然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百丈高的雪浪将前方的视线遮蔽,看不见天穹,挡住了风雪。 前方的老天魔脸色骤然一变,怒喝道。 “雪崩!” “这仙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非肉身可抵挡,入棺,入棺!” 他连声喝道。 几人心惊,顿时转身直奔陆无生而去。 他身下坐的是仙棺,若想活命,只有躲入棺中。 盘坐在棺内的陆无生赫然睁开眼,如枯木的手臂一抬,便将众人都揽入棺内。 老黄狗、陆停舟、老天魔等人便都入了棺材里。 巨大的棺盖,在大雪倾轧而下的瞬间,严丝合缝的盖在了上方。 消失在浩荡可怖的雪崩之中。 …… 大漠边缘,无数的凡人回头遥望,哪怕是相隔数千里,也能见到那奔袭而来的巨浪。 如煌煌天威,地动山摇。 众人脸色惨白,面露绝望,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无法躲避的天灾。 说不准,半个人间都会被淹没。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脸色阴沉如水。 有人开口轻轻叹。 “元君这一手,怕是要将半个人间都淹没了。” “这般大的因果杀孽,元君难道不怕?” 渡厄元君冷笑一声道。 “这天数都被你们搅乱了,我还有何惧?” “我既然入了这局,怕是横竖都得不到好。” “那一卷太上经我若得不到,早晚都得魂灭。” “不如一次把事情做绝,只要得了太上经,还怕这因果?” “到时候,有你等的仙位在手,以此为筹码,有的是人愿意帮我渡劫。” 仙位难得,是诸天难得的大机缘。 一个仙位的价值,怕是那镇元观里一株长生树都比不上。 几人缄口不言,看向人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当——” 忽而,一道钟声响彻,回荡九天。 似佛音慈悲,又似仙音悦耳。 渡厄元君听得这熟悉的钟声,心头一凛,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升了起来。 仙山下的人间,数百丈高的冰雪海啸下。 一口漆黑的铜钟骤然耸立。 那口铜钟虽然破旧,却将那冰雪尽数拦了下来。 无数的凡人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朝着那口巨大的铜钟,连连叩拜。 乘着风雪未至,连连回首,消失在大漠尽头。 渡厄元君望着那铜钟之下,盘坐的声音,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那是个赤脚的少年,头系麻绳,面容清朗。 “仙尊陈苦,仙尊陈苦!” 她恶狠狠地转向离别尊者道。 “怪不得,你们敢跟我赌!” “若不是仙尊授意,你们有一万个胆子,怕也不敢拿出仙位来!” 离别两位尊者不言,算是默认。 在他们奔赴仙山之前,便得到了陈苦的传音。 这是一场豪赌,问他们要不要上这一艘船。 赌赢了,平步直上,赌输了,万劫不复。 “仙尊已去,那只是一道法身。” “元君,你在局中了。” “怕是再也脱身不得。” 离尊者笑吟吟开口。 而渡厄元君此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自己好像,又被算计了! 第214章 他们死时,也不曾有人为他们出手 仙山之下,大雪覆盖,如一床棉被将整个雪原,扎实的压在下面。 一处山谷之外,厚厚的积雪颤动,一只手臂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极为魁梧的汉子,拨开了积雪,从地下爬了上来。 他先是从雪坑里扯出一根巨大的滚木,又从下边拖上来一具棺材。 风雪不似原来那般大,只是稀稀疏疏的飘着。 他环顾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辨不清反向来,唯有前方的山谷耸立,像是一个口袋般张开。 于是,他朝着棺材里喊。 “几位,雪崩过去了,风雪暂歇,出来吧。” 头一个出来的是老天魔,他背后的黑色羽翼出现了冰裂的纹路。 气息起伏,显然是受了伤。 他扶着棺材边沿,咳出染着血的冰粒子,声音似漏了的风箱。 “仙山崩雪,里头的那一位看来是怒了。” “葬仙的那位,你确定你找对了方向?” “这大雪很快就要再起,拖不得。” 陆停舟青丝垂落两肩,从棺材里翻身出来。 目光凝重望着对方。 老天魔的症状是风寒入体,最糟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这雪原上的风雪自然不是寻常之物。 一旦沾染受寒,五脏六腑都会结成冰晶,老天魔咳出血粒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活不长了,天上的风寒,无药可医。” 老天魔一摆手道。 “我知道,不必管这个,我只问你可找的到墓?” 他的手臂上汗毛密布,如今已被寒霜覆盖。 陆停舟望着老天魔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他知晓,同行的这些人,早就不把命当成自己的了。 于是他转过身去,指着那空荡荡的山谷道。 “墓在谷中,那里有些许魂魄波动,也不知死去多少年。” “若想点亮魂灯,怕是希望不大。” “况且就算唤来了魂,对方是否愿意出手,也不得而知。” 雪地之中,犬吠声突兀,老黄犬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棺材上,陆无生持灯,盘坐。 一旁是已经昏死过去的贺知书。 “且去看看,魂灯我不止铸了一盏,若无斩仙之心,魂灯也不会亮。” “趁这片刻,你尽量算出多余的墓穴来。” 陆无生的面庞上无喜无悲,唯有身躯上那死气越发的沉重。 他的身体上不再长出藤蔓,到处都是被掏空的木头窟窿,好似一棵被虫蛀空了的大树。 满是腐朽的味道。 棺上的活死人,棺下将死的老天魔,再加上这风雪见不到头的雪原,顿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怆。 陆停舟无言,只是低头将手里的罗盘握紧,荡开了风雪,数道金光四散而出。 沉声道。 “好,入谷!” …… …… 巨犬拉棺,棺上端坐一满是死意的男子。 半空中一只漆黑的夜枭盘旋,羽翼上皆是冰霜。 前方手持罗盘的青年踏雪,棺侧肩扛巨木的壮汉护法。 山谷氤氲,几人踏入后便见到了一处冰湖。 湖畔一小屋,屋便一座孤坟,坟前是无字碑。 一白衣男子,背对众人,负手而立。 巨犬在距离湖畔数米的地方停下了。 冰面如镜子,倒影着众人与岸上的一切,湖畔的沿岸好似分隔线般,将众人阻隔在外。 陆停舟在前,望着那无字碑观望了许久,终于看出些来历。 “万家的无字仙碑,七千年前大周万家的圣尊。” “葬仙录记载,有人皇破天而去,留后裔在人间,无字仙碑九处。” “这万家的圣尊,应当是想效仿先祖人皇,斩仙踏天,离开这方世界。” “看来最终还是败了,带着这一块无字仙碑葬在此处。” 陆无生有些黯然疲惫的眼眸微微抬起,就算是他也听过这一则传说。 大周之前,曾有人皇,不知朝代年号,只知晓后裔有九姓,其中一脉便是以万为姓。 万家天骄辈出,曾有一位老祖横扫天下群雄,最后却西出阳关,再无音讯。 而万家也由此衰落。 没想到,竟是斩仙去了,坐化在了此处。 陆无生手持魂灯,颤颤巍巍从棺材上爬了下来。 冰面映照着他那如骷髅般的躯体,每踏出一步,他的血肉都被腐蚀一分,死气也更重一分。 “人死如灯灭,可哪有心甘情愿去死的人?” “所以,但凡是死人,总还在人间留有一口气。” “以气为引,以执念为引,便可点燃这魂灯,令圣尊现世。” 陆无生将手里的木灯放在了河岸上。 望着那背对众人的白衣男子,洒下一把香烛纸钱,躬身低语起来。 那是万家圣尊的一缕执念,也是留在人间的一口气,若能让对方转身,这魂灯便可长明。 “招魂招魂,活人说给死人听。” “我不知前辈走到了哪一步,是险些斩仙,还是相差甚远,可你终究还是坐化了。” “你我虽不为同一件事斩仙,却殊途同归,作为这人间的蝼蚁,也想爬出这一方墓去。” “跳出命数,逃脱生死循环,仅此而已。”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死在斩仙路上,或许我们也是其中之一。” “但终究还是想搏命一试。” “风雪蔽天,寻不到仙山,若前辈有灵,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 陆无生说的诚恳,算是许诺了人情,纸钱香烛散发出令他熟悉的味道。 可那背影无言,四下的风雪却陆续的大了。 山谷里传来风声回荡的呜咽声,满是寂灭与冰冷。 魂灯未亮。 陆停舟走上前来,摇了摇头,将虚弱的陆无生掺起。 “别费心思了,万家圣尊虽强,可毕竟死去多年。” “斩仙死去的孤魂,大多心灰意冷,或许早已转世,你唤不来的。” 陆无生有些不甘心,看向那背对众人的男子,目光幽幽。 “万家先祖,于京都斩下界真仙。” “游历不周,曾与儒家圣人论道,颇有人皇之气,若他出手,可停风雪。” 湖畔的魂灯依旧安静。 众人沉默,那白衣男子的背影也是沉默。 天地间的大雪,也更显的冷寂,好似无声的拒绝一般,久久没有回应。 许久,山谷外的积雪已经厚了三寸。 那魂灯下都是烧干的灰烬。 陆停舟说:“走吧,这魂灯不会亮了。” 陆无生转头看了一眼那孤坟,点了点头。 “灯不取走?” 陆停舟问。 “给他留个念想吧,若是魂还在此,万后人能够寻到他,还能留下些传承。” 陆无生说。 “那,还寻墓吗?” “寻!” “可若是最后真无人出手呢?” “这雪原下斩仙的众人死时,也不曾有人为他们出手。” 陆停舟语塞,手持罗盘,又忽而释然摇头苦笑。 大雪将众人的背影淹没,山谷里冰封了数千年的湖面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草屋、孤坟以及男人的背影。 一个沧桑的声音显得清幽。 似乎带着一丝叹息酸楚,反复咀嚼着一句话。 “他们死时,也不曾有人为他们出手。” “呵呵,他们死时,也不曾有人为他们出手。” 那白衣背影背脊微微颤动,一滴晶莹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刹那之间,整个山谷数千年的积雪开始消融。 河畔上,那一盏魂灯悄然亮了起来。 灯火如豆,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屹立不灭! …… …… ps:终于有时间更新了,大家久等了。 咳咳,至于新书还在筹备,和大家报备一下进度哈。 目前两本书都有了大概框架,只不过还在选择点子和番茄。 如果是在点子,应该还会沿用这个笔名,大家应该能轻而易举搜到,题材也是玄幻,不过前期不会这么压抑和严肃,轻松向的题材。 要是开在番茄的话,会和这本书同时更新,大概率会和这本书联动,在同一个世界观下不同的故事,只不过各种修行体系会更加完善一些,依旧是和葬仙一脉有关的故事。 一脉相承的背棺,杀人,只不过节奏要比这本书慢上不少,且没有系统的设定,大概率主角还和陆无生有些关联。 相当于这本书故事完结之后的故事,如果写的快,说不定大家能够从那边猜测到这本书后面还没讲到的剧情(无奈苦笑)。 当然,开新书的原因之前也和大家说过了,老书因为之前断更,收入跟不上,所以作者也是无奈之举,但是书不会完结,更新还是会在的。 还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第215章 儒圣 茫茫雪原,无数的恶灵肆虐,四下凄凉,辨不明方向。 金黄的巨犬拉棺,身上沾染了鲜血,老天魔咳血不止,双目都迷离猩红了。 陆无生一行在雪原上奔走了阵阵三十天,金光所指,皆是墓葬。 这些天,他们见到了故去多年的前朝武圣,结草庐于雪原,背对众人,孤身垂钓。 陆无生在那草庐前,留下了一盏灯,转身离去。 恶灵如潮水,他们也曾走投无路,直到陆停舟一剑斩开冰川,众人便见到了一处地宫。 那是帝王的墓葬,不知多少万年,哪一朝的帝王。 曾率大军伐天,最后葬身此处。 宏伟的地宫之中,高大的帝王雕塑双手拄剑而立,王冕垂落,众人便只能见到他的侧脸。 地宫之中,燃烧了万年的长明灯,已经走到了尽头。 老天魔说,灯灭,帝王魂散,再无来世。 于是,陆无生续上了魂灯,又取了天狗的精血,浇筑在祭坛登台上。 默不作声的再度离去。 整整一个月,魂灯六盏,陆无生都没有得到回应。 陆停舟说,那些人的魂大概是不在了。 唯有一缕执念,在尘世间不肯消散。 放弃吧。 可陆无生摇了摇头,依旧固执的往前走。 魂灯七盏,还剩最后一盏,他要将这些血肉化成的灯,如天上七星一般在这雪原上连结。 棺材里,昏迷了三十天的贺知书终于转醒。 望着眼前没有尽头的洁白,无奈苦笑。 “我还以为,我若是醒来,你们都带着我走出这片死地了。” 陆停舟一剑将袭来的恶灵斩成两截,剑格中的罗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几乎是脱力的扶着棺材边缘道。 “仙人布局,哪有这般简单出去。” “前方就是最后一处墓葬了,棺上那位,你有把握吗?” 陆无生如坐枯禅,干瘪腐烂的身躯,好似一棵枯树。 他手持一盏青灯,喃喃道。 “有。” 陆停舟苦笑摇头,望着前方似潮水般的恶灵。 目光又逐渐坚毅起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我竟这般信你。” 他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道剑,浑身的气息陡然暴涨。 “你可莫要辜负我!” 话落,陆停舟背后的黑发狂舞,手中道剑金芒大作。 那剑格中的五行罗盘,在此刻彻底碎裂,化作了齑粉。 “开!” 一声暴喝,可怖的剑气将前方风雪尽数荡开,无数的恶灵在刹那间被一扫而空。 剑气可怖,竟是为众人开出一条路来。 老天魔一把将力竭的陆停舟扶住,望了一眼后方,紧追上来的万千恶灵,沉声道。 “走!” 巨犬嘶吼,载着众人狂奔,没入一片紫色氤氲后,便将漫天风雪来敌,都阻隔在外。 砰—— 巨犬翻滚,棺材落地。 久违的泥土芳香,涌入众人鼻腔。 一个月以来,见惯了风雪呼啸,猛然见到泥土,都令众人不太适应。 “这……这是何处?” “算卦的,你确定此处是墓葬?” 老天魔眉头微蹙,眼前是一条小路,两侧皆是茂密的竹林。 紫气氤氲,一片生机盎然,显得宁静且祥和。 陆停舟不言,手里罗盘已碎,一身本领去了大半,可也看出此地怪异。 此时,贺知书艰难的掺起陆无生,虚弱道。 “这是浩然正气,密布山岭之间,将这仙人风雪都给隔绝,怕是我儒家大能。” “两侧竹林,隐有水流之声,空中泛来书卷气,若是不出意外,前方应当是一处书斋。” 陆停舟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这最后一处墓葬,竟然是一尊儒家大能。” “人间意气,在儒生,是天地宠儿,能在这死地之中,隔绝出一片桃园,便不足为怪了。”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儒家大能的葬身之所。” 贺知书从路旁折了一根枯枝,艰难的朝着前方走去。 众人跟随在后,越过竹林,溪水。 一方书斋便映入眼帘。 微风拂面,竟然人有种春季将至的错觉。 书斋之中,无数的竹简书册散乱,清风翻书,卧榻旁一男侧卧。 那些书大多没有名目,有的甚至像孩童涂鸦一般。 贺知书怔怔的望着这一幕,嘴唇微颤。 最终朝着那卧榻旁的男子,微微躬身,郑重一拜。 “弟子见过儒家贤师!” 男子耳廓微微动,似乎听到了那声音,伸了个懒腰,却并未转过身来。 陆无生望着那男子,似乎认出了来历。 便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一位的墓葬,竟在此处。 那是初代儒圣。 在人间还没有所谓儒道的时候,从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中,领悟神通,创建了读书人的道。 据说儒圣悟道时,天门大开,众仙下界来贺。 只是不知为何,他也走上了斩仙之道。 更不可能,死在此处。 陆无生没有多言,走上前与贺知书并排,将那一盏灯放在了书斋之外。 魂灯落,如棋子敲打棋盘。 那书斋里仿若多了一缕生机。 卧榻之人似乎被惊醒,声音温润。 “大梦多年,竟不知有贵客来?” 男人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后,不急不缓将身上的长衫拍打整理。 沿着木质的地板,缓步走了出来。 他握着一炷香,在魂灯前盘腿坐下,将香火探入油灯之中,竟是自己点燃了这一盏魂灯。 大风起,那一缕微光竟迸射出惊人之芒,山谷里氤氲尽数散去,便连雪原外的风雪也稍停。 众人终于看清楚那一位的容颜。 面白无须,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意,浑身都散发着好闻的书墨的味道。 “一只吞天犬,一个活死人,一只渡鸦,一个武夫。” 他瞥了贺知书一眼,意味深长的将他略了过去。 “何故扰我书斋?” 魂灯轻颤,陆无生望着眼前人,就连他也分不清这位,究竟是活人还是野鬼。 老天魔呼吸有些凝重,他来历不俗,能让他不安的存在并不多。 可在这一位身上,他察觉到了那如禁忌一般的威压。 “你,不曾死?” 开口的是陆停舟。 儒圣微微一笑,洁白的手掌托起魂灯,一口吹灭。 “死了,也没有死。” “万年前和人赌了一场,让我离不开此处。” “身躯被人取走,封在棺里,你们见到的也只是我一缕残魂。” “用人间的话来说,是孤魂野鬼。” 他望向贺知书,微笑开口道。 “老朋友,轮回这么多年,我这身躯可还好用?” 第216章 七星 儒圣望着贺知书,似笑非笑,目光柔和。 当年他输掉了肉身,也输掉了自由,身躯被封入棺材。 后来,故人开棺,卷入大乱,从此带着他的尸身不断轮回。 贺知书微微摇头道。 “前辈的话,我听不明白。” 他自然是不知晓的,前尘往事如何想的起来。 儒圣也不纠结微微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陆无生身上。 “身如枯槁,命若游丝,你活不了多久了。” “若我猜的不错,这盏灯是你血肉所铸。” “这般执着……” 他话到此处,微微摇头,止口不言。 陆无生掸落身上的枝叶,盘坐在那盏灯前,又将香烛纸钱点燃,续上了那一盏灯。 油灯微亮,儒圣的身躯又越发凝实一分。 “这灯,我铸了七盏,见了七座坟茔。” “逝者如斯,无人回应。” “我是葬仙之人,道阻且艰。” 陆无生微微停顿,朝着这书斋之外望去。 那里风雪密布,肆虐的冰霜里,却依稀能见到一口隆起于天地间的大钟。 “许久之前,我总以为,葬仙这条路,只我一个人在走。” “可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 “有人背负铜钟轮回,有人舍了神位下界。” “这雪原冰川之下,更有无数强者天骄,葬身。” “今日,我等被风雪所困,不见仙山,我想若是同路人,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老狗吠了两声,这次没人听得懂它说了什么。 若是原来的老狗,自然会说,这不是他认识的陆无生,可现在的它,不是。 孟皓然更不在此,若是他当面,定会瞠目结舌。 因为以陆无生的性子,万事皆看自己,哪怕是借力,那也是取一份人情,自己出十分的力气。 断不会有请他人断风雪的请求。 将事情寄托于他人,这不是陆无生。 儒圣看了他许久,那是一张木质的面庞,粗糙的纹路,好似枯萎的木桩。 无悲无喜,像是即将坐化的佛陀。 儒圣微微点头。 “不错,这人间不是你一个人的人间。” “这世界也不是你一个人世界。” 他伸手将那一盏魂灯捧在手里,豆大的灯火摇曳,晃照着他洁白的面庞。 “你若想葬仙,这人间众多圣贤,该当出力。” “魂灯七盏,你若是要硬点这七盏灯,你体内的死意将会彻底覆盖肉身,再无活命的机会。” 儒圣叹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也罢,也罢。” “我助你一臂之力就是!” “若是真能葬仙,这整个人间便都欠你这一条命。” 儒圣话音落下,一席长衫无风自动。 将手中那魂灯轻轻一抛,朗声喝道。 “吾道存乎一心,一以贯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灯火如豆,缓缓升空,辽阔的雪原上,在天地之间,浓郁到极点的浩然正气涌现出来。 那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久久回荡! 便是连天地间的冥冥气数都被牵动! 恍惚之间,似乎时光流转错乱! 那是人间第一位证道的读书人! 他的道,曾让万千仙神惊惧! 他的道,让数万妖魔折服,有教无类! 他的道,为人间不许! 那是以一人,以一道与诸天为敌! 于是,圣人言—— “吾道存乎一心,一以贯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仙来阻则斩仙,佛来阻则斩佛! 只讲道和理,不管天地人神鬼,皆可教化之! 轰!!! 人间紫气翻涌,便是连仙山都在震颤。 渡厄元君不可置信的望着这方世界,那一儒道气息,比之前来的更为恐怖。 便是连她也心惊肉跳。 “这……这是何方大能!” 一侧的别尊者目光灼灼望向人间。 “数万年前,一道紫气席卷诸天,便是连帝君山的圣石都化作了紫色。” “那几位天帝便知晓,在人间有圣人出世。” “此圣,非凡人所说的圣,而是道法之圣,开创大道之圣。” “虽为萌芽,却无可限量。” 渡厄元君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 佛陀创佛门,入圣登天,与仙家抗衡。 道君悟仙法,才有诸天帝君,掌控诸界。 换而言之,这人间之人,竟是这等级别的人物? 她细长的双眸眯起,声音发寒。 “佛不成佛,只是一颗菩提,道君不修仙法,无非是一介凡人。” “这所谓儒圣,不曾登天传道,也不过是蝼蚁一只!” “何足惧哉!” “镇!” 渡厄元君素手一翻,一枚大印便朝人间压去! 那是元君府的仙印,上有金蟾、金蚕和玉蝉三兽。 威能无限,可镇压人间! 这表明,渡厄元君虽最少轻蔑,可心中已经警惕到了极点,否则怎会动用这等底牌! 人间,紫气汹涌,无数的仙灵惊惧嘶吼。 风雪咆哮,大地皲裂。 一处山谷之中,一名男子驮碑而出,碑上无字。 却在男子抬头的刹那,涌出道道铭文。 “我为人皇之后,这人间有难,岂能不管。” 万家人皇,墓前魂灯闪烁,骇然出手! 大墓地宫,一尊拄剑而立的巨大帝王石像,石屑碎裂。 祭坛上的长明魂灯,骤然亮起光来。 “这人间……” “朕,终究还是回来了!” 近百米高的帝王石像,眼瞳中彻底燃起精芒。 头上的冠冕,化作实质,石屑退却,化作一席漆黑的龙袍! 书斋前,陆无生双眸微微睁,发丝好似垂落的柳条不断飞舞。 身躯上七处被掏空的血洞亮起光芒来! 好似天上的七星北斗! 他知晓,这是七盏魂灯,被彻底点亮! 七尊斩仙的先贤,在此刻魂归苏醒! 而燃烧的,是他为数不多的生机! 轰隆隆! 天空被遮蔽,一方大印倾覆而下! 地面上七处金光冲天,竟连成一线! 雪浪翻涌的人间与那巨印中,竟提刀飞出一人来。 大半个身子似枯木,腰间挂着一把铜锈唢呐,死气沉沉,朝着那倾覆的天穹而去。 “此术,以七星续命,换我少年白头!” 这一次,陆无生没有高声怒吼,手持天星刀,平静如常。 只是七道烛火星光,汇入他体内,竟将他满身的死气驱散,化作白发少年。 在几乎要覆灭的人间,与倾轧的大印下,提刀逆流而上! 唢呐声起,身后一头巨犬,拉棺而来…… 第217章 风消雪散 雷鸣,电闪。 乌云翻卷,苍穹震颤。 浓密的云层里探出一方大印,四下泛起威严肃穆的仙音。 仿若有无数天兵真在汇聚! 忽而,唢呐之声,荡开诸多噪音,似人间逆流而上的一道金芒,冠绝整个天穹! 陆无生白发飘决,死气尽蜕,手中天星刀幽光大盛,满是少年意气。 地府之中,一尊白发神像缓缓双眸开阖,涤荡出神明之力。 “斩!” 陆无生低声怒喝,对着那方大印,自下而上狠狠斩出。 嗡—— 地府之中,藏在神像背后的黑棺震颤! 人间之上,刀芒若莲花盛开! 巨大的幽蓝莲花与遮蔽苍穹的巨印碰撞。 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颤! 于是莲花凋零破碎,那巨印倒飞出去,两者碰撞之处,扩散出一道可怖的波纹,横扫人间! 将所有云朵一一搅碎! 无云的晴空下,白发陆无生坠落,却被迎头赶上的拉棺巨犬接住。 赶车的是一名青衣男子,手持唢呐,目若星辰! “坐稳了!” 他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仰望苍穹,将年少的陆无生护在身后。 忽而那晴空之中,女子冷哼声传来,刹时又是风云汇聚。 “死!” 话落,一只玉掌猛然探出云来,朝着陆停舟握去! “老狗,巽位!” 陆停舟猛然一喝,拉棺的老黄狗化作一缕金光,在最后一刻从掌中缝隙逃了出去。 “归震!” “离宫!” “遁伤门!” 陆停舟连连开口,指挥着老黄狗在那只巨掌之间,几度脱险。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脸色阴沉,这是她亲自出手,却没想竟拿不下这两人一狗。 随后将纤细腰间的丝带一扯,朝着人间抛去。 “此乃万仙图,看你们往哪逃!” 渡厄元君冷眸道。 这是元君府的至宝之一,有数十万天兵虚影,若是在仙界施展开来,声势则更为浩大。 那丝带入了人间,便化作无数涌动的乌云。 云层之上,尽数伫立着天兵神将。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压迫感十足! 陆无生提着刀,站在黑棺内,一抬头四面八方边都是仙兵。 他们看不清面目,却一个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自上而下俯瞰着人间! 好似数十万尊雕像,冰冷且无情! 这一幕他恍若在梦中见过似得。 “原来这便是葬仙要走的路。” 陆无生低声呢喃,苦涩一笑,一脚踏碎了脚下的仙棺。 提刀直没入了十万天兵的包围之中。 刀若奔雷,将无数如潮水的天兵震退,又汇聚。 道道神通,布满天穹,都尽数朝着陆无生袭来! 包围圈中,那持刀的白发少年,仿若困兽,却依旧声势逼人。 无数的天兵化作飞灰,可云层里出现的仙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有手持钵盂的老者,慈眉善目,张口却能吞下星辰。 有倒骑麋鹿的青年,手持双剑,举手投足间,都是杀伐之意。 书斋之外,贺知书望着这一幕震撼无言。 以一人之力,独撼漫天神佛,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本领? 浑身布满冰霜的老天魔,箕地而坐,见到大杀四方的陆无生,竟是笑出泪来。 反复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伐天葬仙之人,就该如此,就该如此!” 他从嘴里咳出诸多猩红的冰粒子来,又支撑起破碎的躯体,化作一头漆黑的渡鸦,冲上了九霄! 漆黑的羽翼一展,遮天蔽日,荡开了无数的天兵天将,最后竟然化作一直鸟儿,落在了正在厮杀的陆无生的肩头。 书斋外的林九川孤零零的,只拄着那把巨大的“剑”。 遥望着天穹,眼中闪烁。 他陈仲元说,他曾是剑仙。 在人间成圣那日,也杀得天上来客,人头滚滚,不知是否也是这样的场面。 书斋里的儒圣,背着双手,遥望着诸多天兵,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厮杀仍在继续,陆无生从天的一头杀到了另外一头。 四处都是天兵的“尸骸”,他嘴角渗出鲜血,肩上的渡鸦都折断了一只翅膀。 “你赢不了的,这是天上的宝物。”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叹息,似乎就在陆无生耳边。 “渡厄元宫的至宝,若是在天上,便是寻常帝君都闯不进去。” 又一道声音响起,似乎来自于这雪原之下。 “斩仙斩仙,谁也不想待在这坟茔内,可终究我们还是败了。” “莫说了,莫说了,死于雪原,是宿命。” “可是啊,你这后生,竟挖自己血肉,点了这七盏魂灯,就是想照亮我们这些老骨头的眼睛。” “让我们看看,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呵呵呵,真是阴险!”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有叹息,有怅然。 终于,一滴鲜血顺着陆无生手中的刀滴落,在虚空里泛起涟漪。 一尊尊逝去的人间强者,在空中显现。 他们交错于众多天兵之中。 有披甲持刀的神将,有如同老农的凡夫。 有老态龙钟的妇人,有盘坐莲花的孩童。 人间,宏伟浩瀚的地宫之中,一尊黑袍帝王将地上的长剑拔出! 剑气纵横,仿若要将这世界都一分为二! 冰封的山谷内,无名墓碑旁的万家人皇,睁开了第三枚竖眼,那无字石碑上,顿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经文! 书斋之中,儒圣轻笑,伸手朝着天穹一招,竟化作一头白龙,扶摇直上! 雪原上,七盏魂灯,七座大墓的强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 “魂散兮,魂散兮!” “若有后来人,莫忘前人兮!” “风止,雪消!” 虚空中,不知是谁在吟唱,道道神光的破空声响,如赞歌一般。 那是人间之人,先贤之辈的绝响。 无数的天兵开始溃散! 那万仙图再度化作一条丝带,千疮百孔不复原来。 一枚巨大的仙印更是被一头白龙撞碎,化作无数的山石,坠落人间。 其中最大的两块,遗落人间化作了两座大山。 一座叫太行,一座叫王屋。 雪原之上,无数的仙灵被道道神光轰碎,仙山的风雪再也落不到人间。 山顶的渡厄元君,在此刻身躯一跄,竟是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218章 爱恨情仇 r 第219章 执念 仙山之下,山谷里的河水湍急。 如一条曲折的绿色腰带,延绵至大漠深处。 河岸上不远,是一处围了篱笆的小院子,土黄色的屋子低矮破旧。 院子里挂着蓑衣、木桨。 一个有些老态的中年人,袖子撸上去半截,正坐在院子中间,愁眉苦思。 刺目的阳光,从河对岸的金顶上落下来,总让他觉得,好似忘了什么事情似的。 自己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太久,十年还是二十年,还是一百年,他实在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家的娃娃,害了怪病,要每天喝河中心的水才能活下去。 于是,他日复一日,越过湍流,取来泉水。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除此之外,他还忘了些什么。 院子里的老黄狗吠了两声,提醒他是时候去取水了。 坐在门槛上的陆无生,瘦巴巴的,像个漏了风的麻袋。 陆停舟有些无奈,这孩子似乎养不大,不管怎么吃,怎么养,都长不了几两肉。 他穿上蓑衣,拿上船桨,朝着自己家娃娃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出了门去。 沿着屋外的泥巴路,他怎么也记不清,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每日要做的,便是打渔,取水。 一棵巨大的樟树下,赤脚的少年,背着一口铜钟朝他招手。 “陆停舟,又去渡河啊?” “河水湍急,到了河心取了水就回来。” 那是村里的疯子少年,常年赤脚,穿梭在山野之间。 奇怪的是每次他下河,都能在这里见到他。 时不时会说一些疯话。 什么,“人一执着,便会忘事,犹如一叶障目。” “一百年了,那孩子养不大了,是要去斩仙的。” “真是可惜,这才多久,你所有的本领都忘了干净,只剩下捕鱼,打水的本能。” 只不过近来,安静了不少,倒是显得正常多了。 于是,陆停舟也吆喝着回应。 “知道了。” 他穿着蓑衣摆了摆手,到了河边将扁舟解开绳索,直往湍急的河心去了…… …… 简陋的小院外,陆无生耷拉着眼睛,从金顶上落下的日光,晒得他体内发凉。 一口一口往外吐着尸气,导致面前的泥土都结了寒霜。 他托着脸,望着河对岸的山在发呆。 有许多事情,他好像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村子里的这些年,他身体孱弱,做什么也提不起力气。 四肢短小,只有三个门槛那么高,每日浑浑噩噩,总觉得快要死去。 汪汪汪—— 老黄狗从院子里蹿出来,要比陆无生有活力的多。 趴在他面前,示意他爬上来。 他听得懂老黄狗的话。 要他趁着太阳正好,多出去晒一晒。 陆无生点了点头,爬上了老黄狗的背上,毛茸茸的触感,好似垫了一层柔软的毯子。 他揪住了黄狗的耳朵,整个莫名的轻快了不少。 一人一狗,便顺着黄泥路,向着山谷内走去。 山谷很大,花团锦簇便不显得空旷。 老黄狗托着陆无生,越过一处开满向日葵的山丘,从山那头,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炉风箱的“呼呼”声。 以及男人急躁不已的咒骂声。 “该死的,该死的,什么破炉子!” “息不灭,息不灭,息不灭!” 一人一狗,在山丘上往下看。 一处院落内,架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火舌冲天,灼热的温度,哪怕是在山丘上,陆无生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躁动。 火炉前方,是一个披着黑色羽衣的男子,鼻入弯钩,不断地朝着那火炉倒水。 炉子里,一把把兵刃,被烧的火红。 院落里,四处都是废铁,扭曲的兵刃,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男人眼睛里,都是血丝,莫名的会蹦出一些,难以令人理解的词汇。 陆无生在山丘上,喊了一声,枭铁匠。 那男人一下子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烧红的烙铁,吼道。 “快滚,快滚,别打扰我!” 陆无生见状便笑,村子里的人很少,枭铁匠总是这么急吼吼的。 多少年了,都没有出过自己家院子。 自己经常在山丘上骂他,每骂一句,他家里的那火炉的火就越盛几分。 气的对方直跺脚,可又不敢追出来。 陆无生在山丘上逗了枭铁匠一会儿,气的那家伙连兵器都烧毁了几柄。 索性转过身去,闷头打铁,再也不理会他了。 嘴里扬言,只要逮着陆无生,定要在他屁股上烙一块疤瘌。 可陆无生不怕,自己有黄狗,跑起来谁都撵不上。 除了村里的傻大个。 那是一个怪人,整个壮得和一座山一样,每天扛着一棵巨大的木桩挥舞,日复一日。 枭铁匠不说话,陆无生便觉得无聊起来,太阳移了半寸,他估摸着打渔的老爹,起码要天黑才能回家。 便驱使着老黄狗去找傻大个。 因为,他家里吃的东西总是很多,且不恼陆无生。 哪怕陆无生再淘气,总是一脸复杂的看着他。 越过两个山丘,在一处树林边上,陆无生便见到了傻大个的住所。 那是一个极其精壮的家伙,身上隆起的肌肉一块连着一块。 眉毛极其浓密,双目深邃。 此时挥舞着手里的那一根滚木,四周尘土飞扬。 经过多年的打磨,他手里的那根木头,竟然有了一丝巨剑的雏形。 大开大合之下,还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陆无生骑着狗从山丘上,一跃落到傻大个的房顶上。 “大块头,你这是什么招式?” 陆无生笑着问。 林九川抬头,望着如五岁孩童模样的陆无生,神情复杂。 一百年了,他是在仙山下,唯一不曾丧失记忆的人。 老天魔困于炉火,陆停舟被囚禁于河畔。 七十年前,唯二清醒的贺知书背着陆无生当初的那一口仙棺,救出了困在圆内的老黄狗。 如今,这山谷里,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林九川看着陆无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道。 “剑法。” 房顶上的陆无生追问笑道。 “什么剑法?” 林九川望向身后仙山,沉声道。 “斩仙剑法。” “若是大成,我想应该能一剑斩开这仙山。” 陆无生哈哈大笑。 指着林九川道。 “吹牛!” 林九川也不恼,将手中的剑插在地上。 对他来说,磨剑一百年是磨,两百年也是磨。 似乎在此处,光阴无限,寿命无穷。 哪怕陆无生等人,都皆沦为凡人,他也觉得,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斩开这仙山! …… …… ps:诸位新书定下来了,还是在番茄,最迟这个月就会发,到时候还请大家多捧场o(╥﹏╥)o 第220章 入土 夜色渐浓,陆无生骑着老黄狗在山谷里走。 树林里哗啦作响,他在傻大个家里吃了酒,脸颊上红扑扑的。 倒显得有了几分血色,果酒香甜,总让他好像记起些什么似得。 好像不知多少年前的夜晚,他也曾与老黄狗醉酒归家,大声放歌。 陆无生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脑袋耷拉在狗背上,竟也唱了起来。 山谷里空荡,没有当年在白水镇时候的灯火昏黄。 只是夜风簌簌,那旋律悠扬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老黄狗将陆无生驮回了院子。 厚实的狗掌开始在院子里翻起土来,不一会儿,就刨出一个土坑。 带着醉意的陆无生,眼神迷离,坐在地上还在低声轻唱。 “哎哟”一声,便被老黄狗踹进了坑里。 老狗动作麻利,刨土、埋人一气呵成。 只见陆无生在地面上露出一个脑袋来。 好似一棵才种下去的树苗。 陆无生骂骂咧咧,老黄狗便欣喜的吠了起来。 这是他日复一日要做的事情,每天要将陆无生埋上一次。 院子外紧接着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带着河水的潮湿味道,陆停舟披着黑色的蓑衣,握着船桨,踏入了院子。 他垂落的发丝湿漉漉的,不断地往下滴水。 黝黑有力的臂膀,提着一桶清泉。 才一进门便微微皱眉。 朝着陆无生训斥道。 “你又跑出去林九川家了?” “一屋子的酒味!” 陆无生被埋在土里,摇晃着在地面上的脑袋道。 “果酒可香了。” “我好像记起些什么事儿来。” 他半眯着眼,神情好似一只通了人性的狐狸,精明里带着一丝疲惫。 无数的画面似乎蒙上了一层纱,像潮水般涌过他的脑海。 直让陆无生头痛欲裂。 他只能不停地嚷。 “老狗,酒。” “酒……” “申屠,申屠……” 泥土下,陆无生脸上的肌肤开始腐烂,一些事情越是清晰,他的身躯就越是坏得厉害。 陆停舟望着不断呻吟的孩童,心头微微刺痛。 提着那一桶,从河心打来的泉水,快步走了过来。 “闭眼!” 他喊了一声,将水桶举高,在陆无生头顶从上往下浇灌。 清泉如瀑布般流下,对于干涸的泥土来说,那是救命的甘霖。 在泉水的冲击下,陆无生原本腐烂的皮肤,开始复原。 埋在泥土里面的身躯,竟开始一寸一寸的长了出来。 等到那一桶水浇灌完毕,陆无生便又多活了一天。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也戛然而止,再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在傻大个家里喝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 如今的他,只有陆停舟的腰身高。 疑惑地抬头望着对方,开口就是一句。 “老家伙,你回来啦?” 陆停舟眼皮一跳,抡起船桨,砸在陆无生的脑瓜上。 没好气道。 “进屋,吃饭!” 陆无生捂着脑袋,但也不恼,嬉笑着跟进了屋子。 “老家伙,今晚吃什么?” “鱼!” “哇,还有螃蟹!” 屋内灯火摇曳,老黄狗静静地趴在院子里,一切显得静谧且安详。 …… 又是十年过去。 陆无生依旧每日在山谷里闲逛,夜里喝醉了回家。 陆停舟每日下河,在激流之中搏命打水。 他们依旧不记得曾经是为何到了这里。 所有的人,似乎都被困在了某一个时空里,不得解脱。 围着火炉的老天魔四十年没有合眼,每日叫嚣着要杀上九天去。 他每喊一声,那炉子里的火就越旺一分。 山谷的尽头,传出郎朗书生,一名长衫青年,手持书卷,不断在原地打转。 唯有林九川,日夜磨剑。 那一根碗口粗的滚木,已经被他打磨的越发锐利,灵巧。 …… 仙山下,天色清朗。 山谷里的气候,似乎总是明媚如春。 陆家的院子里,气氛安静的有些可怕。 这一天,陆停舟没有下河。 他坐在门槛上,愁云密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陆无生气若游丝的呻吟。 依旧是那句话。 “老狗,酒……” “酒……” 那声音仿若临死之人,无意义的呢喃,好似催命一般。 被“种”在地里的陆无生,发丝已经掉落了大半,露出坑坑洼洼的头皮来。 眼珠早已经腐烂,只剩两个空荡荡的血洞。 他烂掉的躯体,已经开始在土壤里生根发芽。 陆停舟不忍回头再看,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三天前起,那河水里的水,就对他不起作用了。 坐在门槛上的陆停舟想不出办法来,只得一声叹息一声。 这一天,被困在火炉的老天魔来了。 他是背着那火炉来的,炽热而巨大的火炉几乎将他压得扑倒在地上。 他看到被埋在土里的陆无生,眼神绝无仅有的清醒。 老天魔趴在地上,仔细看着陆无生。 似乎要瞧出他是不是装的。 “我从没想过你会死。” “可你现在这样子,分明是要死了。” “你说过的,你有把握,你带着我赌。” “这困龙阵我们破了,可后面竟还有这样大一个局。” “放心,我会帮你报仇。” 陆无生声音沙哑,被埋在土堆里艰难道。 “老……老骗子,别骗我。” “我,我就要变成树了。” “我想不起来好多事,你说,我会死嘛?” 他似乎清醒了些,认出了来人。 老天魔背上的炉火忽然又旺了些,压得他几乎扑在了地面上。 他用四肢死死的撑着,身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滴落。 他张口想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陆无生闭眼,摇了摇头道。 “走吧,走吧。” “不重要了。” 话落,老天魔背上的炉火陡然一轻,趴在地上的老天魔,变狠狠地朝陆无生磕头下来。 “砰!” “老陆,这一跪,我欠你的。” “你若是死,我会带着你的棺,上九天要个说法。” 老天魔说罢,起身,又背着火炉,离去了。 …… 仙山之上,渡厄真君,冷眼看着这一切。 在她对面,此时坐着的,是一位背着黑钟的少年。 “敢问仙尊,我元君府的神通如何?” “他都已经这般地步了,你还认为此人能活?” 渡厄元君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 元君府里,爱恨情仇可是不得了的大神通。 对此,她有着绝对的自信,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仙尊。 陈苦望着山下,那埋入土里的陆无生道。 “我信他。” “否则,我何必入这一场局?” “要知道,下棋之人,可不是你我,天外可有人看着呢。” 陈苦目光复杂,抬头看向天外。 第221章 血 陆无生变成树的第三天,山谷里的河水不再那么湍急了。 陆停舟坐在门槛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院子里的树长的很快,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林九川背着一把锐利的木剑,在树荫下发呆。 他问陆无生,他还会回来吗? 树没有说话,只落下片片的叶子。 老黄狗围着这棵大树,不断的转圈,低声的呜咽,谁也不清楚它在说些什么。 一连七天,林九川便都在这树下磨剑。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望着山谷里的那棵树。 “人化作了树,还能活么?” 这话她是对着陈苦说的。 对面背钟的少年眉清目秀,只是点了点头道。 “能。” “毕竟人和树都是生灵,没什么不同。” “这肉身外在的躯壳,不过都是幻象,剖开这一切,人鱼鸟兽的本质,无非是天地万物的一点灵光罢了。” 陈苦显得十分淡然。 那双眸子,似乎能洞悉万物的本质。 渡厄元君微微摇头。 “他又不曾位列仙班,也不曾修行成神,要做到不拘肉身,谈何容易。” “他若要活,得有仙灵以血肉浇灌。” “这方世界,哪来那等尊贵之人?” “是仙尊您舍得割下自己的血肉去喂养,还是我愿意抛却数十万年修为去救他?” 渡河元君带着一丝冷意,在她眼中,万物如刍狗。 这一次,她赢定了。 …… 仙山之下,罕见的连续下了半月的雨。 陆家的院子,被那棵大树遮得严严实实。 虽是风雨飘摇,却安然无事。 陆无生化作树的第三个月,不远的大河涨了水。 从河的对岸,来了一个女人。 白衣,腰身纤细,看上去冷清不已。 在雨夜里倒在陆家门外的水洼之中。 黄狗狂吠,惊动了彻夜难眠的陆停舟,开门将女人带回了院子里。 “名字?” 女人摇摇头。 “从哪儿来?” 女人又摇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 女人看着天上,指了指。 陆停舟无奈苦笑。 “从天上来的?” “说什么胡话呢。” “天上住的都是神仙,难不成你也是神仙下凡?” 女人点了点头,将湿哒哒的头发拢到一边,走到了那棵硕大的树下。 喃喃道:“神仙,神仙。” “我记得,我以前好像是神仙。” 女人有些失落,她好像赶了很远的路,才渡过这条河来到这里。 许多事情,着实记不清了。 她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去抚摸面前干枯粗糙的树皮。 泪珠莫名的往下掉。 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感觉,好似血脉相连,互有感应。 可树说不出话。 变成树的陆无生,看见树下的女人,想起了许多事。 他听说,当年的陆停舟曾经渡过沧海,去见了一方仙墓。 老黄狗也提起过,那是老家伙唯一一次的自己下墓。 没有人知道他在沧海那头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带着一个婴孩归来。 女人的面庞皎洁,眉宇间有几分和陆无生相似。 可是,树不能说话。 只好将自己的枝叶伸展,不让雨水落到女人的脸上。 从那日起,女人算在陆家住下了。 陆停舟问不出来历,几天下来,对方只说了一个名字——冯玉君。 陆停舟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若是在九天上,玉君代表的是某种称号,可与天齐寿,真仙之首。 可入了凡间,便是长久的劫难。 又是数月过去,陆家院子里的那棵树,越发的挺拔了。 不再下河的陆停舟常在院子里发呆。 看着冯玉君围着那棵树,不断地转啊转啊。 “你很喜欢这棵树?” 他忽然问。 女人点了点头。 陆停舟道:“他是我家的娃儿,害了病,才变成这样。” 女人转头瞪着他,充满怒意。 “那你为何不救他?” 陆停舟有些愧疚。 “一开始,他只需要门前河水中的一桶清泉便能活。” “于是,我便每日下河,为他取水。” “日复一日,我已经忘了有多少年了。” “直到后来,那泉水失效,他便生机全无,化作了树。” 冯玉君闻言,只觉得心口被针扎,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眼里的泪珠,便一个劲儿的往下砸。 可树不能说话,只是枝丫垂落,用肥厚的树叶,盛住了女子坠落的泪珠。 冯玉君望着树,心里越发的觉得难过,便随手抄起院子里的船桨,奔往河畔去了。 陆停舟见状,在后边紧追不舍。 或许是这段日子下了大雨的缘故,去往河畔的路上,竟长满了荆棘。 可女人不管不顾,赤着脚任由那些荆棘,穿透皮肉。 一路上的鲜血淋漓,她竟然没有半刻的停顿。 陆停舟在后边喊。 “你回来,水太大了,你撑不住的。” 冯玉君充耳不闻,竟是一路朝着那河畔奔去,被沿路的荆棘划得遍体鳞伤,鲜血直流。 陆停舟直追到河边,发现那河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湍急。 仿若一头黄龙在咆哮! 河岸边,只有一艘如纸片般的小船,若是下水,顷刻间就会覆灭。 他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已经乘上船,驶入了激流。 岸边的陆停舟没了办法,竟是一咬牙跳入了河中。 那一日,仙山里的河流河水暴涨,哪怕是在多年以后,陆停舟都不曾见过那般湍急汹涌的河水。 跟不记得,他与冯玉君是如何在这样洪水之中活下来的。 他只记得,那一艘小船覆灭,两个人便抱着那如木板的小舟,往河中心去。 濒死之际,陆停舟记起来许多事情。 罗盘、符纸,还有棺材。 他忘记自己喊了一句什么,那一条小船竟在巨浪旋涡之中,稳住了。 两人便舀了泉水,往岸边划。 直到夜深,两人提着泉水,越过荆棘,这才回到了院落。 两人的伤口,渗出鲜血,不断滴落至泉水中。 使得那清澈的泉水,变得殷红瑰丽起来。 冯玉君披头散发,颤抖着双手满是血痕,从那水桶里捧出一捧水,撒在那棵大树的树根上。 血水混着泉水,渗入木根。 这是母血汇入子躯,几乎是刹那间,这棵苍天巨树,落了大半的叶子。 树干的纹路,就如人皮肤的脉络般,鲜活起来。 第222章 出关 陆家的院子里,树依旧是树。 只是院落里多了一个女人,使得沉闷的院落里,一下子就鲜活明亮了起来。 陆停舟坐在门槛上,一边编着竹筐,一边拿眼睛偷偷瞧那女人。 眉宇间有些熟悉,却总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老黄狗也比之前更有了活力,每日都围着院子转,摇晃着短促而有力的尾巴。 至于女人,常常在树下发呆,每天她都会穿过那片荆棘,去往河心打水。 一遍遍的灌溉这一棵树。 她纤细的手掌,抚摸过树干,她似乎能够感受到这树的心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呢喃。 “儿呀,儿呀。” 仙山下的河水,越发的湍急汹涌了。 金顶之上晴朗,气氛却压抑。 渡厄元君,望着这一幕,面沉如水。 她想不到,那位从沧海尽头来的女子,竟然和陆无生有这等渊源。 难怪他算不出陆无生的来历,也算不到陆停舟的因果。 渡厄元君看向仙尊陈苦。 开口道。 “看来仙尊早就知道,玉君真仙和那家伙的渊源?” “十万真仙之祖,这等福缘,这等仙胎,怪不得你们这些人要这般算计。” 渡厄元君,微微叹息,望向天外,那里云雾起伏,看不清晰。 陈苦微微摇头。 “我也不知他竟然是玉君真仙的子嗣。” “如今因果现,这倒是算的出缘由了。” 背着铜钟的少年,掐指盘算。 “那陆停舟原来渡沧海和真仙结下因果,这才有了此子。” “只不过,早了一千多年。” 仙尊苦笑摇头,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看来你我都在这局中,阴阳紊乱,时光逆流。” “这样大的神通,当是困仙局。” 他目光灼灼看向山下。 “这周天的博弈,竟是一千多年后引起的风波。” “人间在算计,天上在算计,我们这些逆道而行者也在算计。” “这下大道可就真乱了,乱了,哈哈哈。” 陈苦仙尊大笑,他是历经几次大劫之人,深知道,只有诸天皆乱,万事才有重来的机会。 渡厄元君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她不喜欢乱。 也不愿意见到乱,她相信天上的那些至尊也不希望见到这诸天大乱。 所以,才会用计让她下界。 所以才有,金蟾偷了他的太上诀。 自己想要再当十万年的元君,执掌元君府,就得全力以赴。 否则,那就是三蝉(蟾、蚕)归位,自己身死道消。 想到这里渡厄元君,深深呼出一口气。 “仙尊莫要得意,就算那陆家小儿能够活过来。” “可我这元君府,爱恨情仇,四方大阵,可不是凡人能破的!” 陈苦淡笑,看向山下。 “可凡间人,总有意想不到的存在。” 他目光如电,直落在山谷中,磨剑了数百年的林九川身上。 …… …… 山谷之中,又是十年过去。 陆家院落里的树被照料的十分茂盛。 那叶片如火,在阳光下一照便显得血红,上面的纹路好似筋脉,隐隐有血液流动的样子。 唯有那女人,越发的消瘦了。 这十年,她几乎将身上的血肉,都融入那泉水中,日夜浇灌。 闲暇时候,就盘桓于树下,抬头仰望,似乎在盼望着什么。 陆停舟时常问她。 你在等什么? 她只是笑笑说,她在等这大树,结出果实。 陆停舟有些失落,在他看来,这棵树是不会结果的,毕竟十年了,莫说果实,便是一朵花也不曾出现。 又是十年过去。 这些年,山谷里的老天魔已经可以背着炉火四处走动了。 他看起来,极为苍老,如一个佝偻的老者,几乎要被那火炉给生生镇死了。 他常常在陆家的院子外,朝里面看。 批头散发的他,好似一个瘦弱的老头,望着那棵树,眼睛里边多了一丝光。 陆停舟有时候会招呼他,可老天魔从不说话。 只是看上一眼树,便匆匆走了。 很快,三十年过去了。 这一日,山谷之中,书声朗朗,紫气东来。 一名书生,拖着一口棺材,出现在众人眼前。 “哈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 “学海无涯,我走到了尽头,哪有什么循环无限的路,皆是妄想,皆是执念!” “我已入圣境,已入圣境!” 那是贺知书,被困在无尽的圆环内已有百年,如今勘破迷途,一步踏出。 几乎是顷刻间,掠过了彼岸!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瞪大了双眼,震惊到了极点。 “不可能!” “他如何能破我元君府的神通!” “儒家之道,难不成真能与仙人之道比肩?” 她心头狂跳,只觉得仙山之下那人,格外可怕。 要知晓她这神通,曾不知困死多少真仙,可如今凡间一人,竟只用了百余年,就轻易挣脱。 这等才情天赋,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若是让他一路登仙,抵达九天之上,怕是真要开辟出一方道统! 轰隆隆! 天穹震怒,似乎天外之人,也窥见了这一幕,无尽的紫气涌入仙山,一席紫袍的贺知书,手持竹简,站在仙山之下。 此时,他已经越过那河,真正的仙山,触手可及! “一步可登天否?” 贺知书背着手,目光入炬,朝着仙山一步踏出! 砰! 整座仙山都是一颤,似乎被撼动了一般。 渡厄元君,脸色微微一白,它这是仙山,可却还算人间。 在人间的儒圣,几乎代表了这个世界的最强,哪怕她是下界的上仙,也得避其锋芒。 除非,她不顾大道反噬,强用仙法。 轰隆隆! 天雷阵阵,就当渡厄元君还在犹豫时,一道紫雷竟从天外坠下! 直朝着贺知书去! 那紫雷闪电,如狂蟒蛟龙,只一下就削去了贺知书大半的紫气! 无数的浩然正气,在顷刻消散,吓得贺知书暴退。 指着天穹大骂。 “啊吔,哪个不要脸的龟孙?” “等我杀上天去,必砍了你的狗头!” 贺知书撸起袖子,头顶还有一缕焦黑。 刚才那一缕闪电,差点就要了他的命,更是一下削去了他头顶七成的祥瑞! 这令他气急败坏。 大大的扫了他的风头,更伤了他的根基。 而仙山之上,渡厄元君面色凝重。 她还未出手,就有天外大能,忌惮这尊儒圣,拼着大道反噬的后果,也要降下仙雷,削去他七成祥瑞。 仙山下的这一尊,怕是要比自己想的更为可怕! 第223章 渡河,渡河 仙山之下,贺知书头顶的紫色祥瑞被削去大半,算是伤了根基。 望着那万丈高的仙山,倒是止住了脚步。 对他来说,仙山可登,可若要斩开,去镇压那仙山上的仙,他倒是没了把握。 贺知书,转头望向河的对岸,沉吟了一阵,竟手持竹简,盘坐了下来。 与其自己一人出手,不如待陆停舟等人渡河,他不相信,陆停舟真能被这条河所困住。 …… 河对岸的陆家院子,陆无生化作的大树枝叶依旧茂密。 又是一个十年过去,陆家腐朽的木门上,出现了一把厚重的金锁。 起初那金锁并不牢固,阻挡不住冯玉君出门,可到了后来,那金锁越发的坚固。 竟然将整个院子都牢牢封锁,令人无法踏出半寸。 这是爱之一劫,爱越深,这金锁便越牢固,心越是坚定,这金锁便越难破除。 院落里的树断了水,很快就开始丧失活力。 原本翠绿的枝叶开始泛黄,干枯的叶子,落了满地。 冯玉君看得焦急,泪珠一个劲儿的往下落。 陆停舟没了法子,只好用刀割破了手腕,用鲜血来浇灌此树。 鲜血渗入树根,很快就有了起色,那树原本腐朽的味道,竟然慢慢退却。 冯玉君见状,便也学着陆停舟的样子,以自身精血来浇灌树根。 两人约定,一日一次,两人轮换。 几乎是短短两月,两人便迅速的衰老了下去。 两人白发垂落,脸颊凹陷,却仍旧用精血浇灌那树根。 仙山上的渡厄元君,微微动容,叹息道。 “这又是何苦?” “就算你二人将他救活,这金锁、这大河,也不是你们能够渡过。” 她看着人间的冯玉君有些感慨,若是在九天之上,仙尊见了她也得给七分面子。 而如今,竟然为了救人,仙位也不要了,丢了浑身精血,边做干枯老妪的模样。 那一把金锁,越是爱意深沉,就越是牢固,那条大河,越是情深义重就越是汹涌湍急。 哪怕陆无生能够复生,也不见得能来到仙山脚下。 很快,又是数年过去。 院落里的陆停舟几乎只剩下皮包骨,满脸的皱纹,苍老不已。 他身上的精血已经流干,双目浑浊,再也看不清楚了。 怀里的老妇人更是如此,两人相互依偎靠在树下,嘴唇发白,气若游丝。 “儿啊,儿啊……” 老妇人低声呢喃,轻声呼唤,满是老茧的手里,握着的是一件制好的粗布衣裳。 那件衣裳针脚绵密,显然是耗费了许多心血。 整个院落暮气沉沉,生机凋落。 陆停舟和女人都知道,他们没有什么日子可活了。 但,身后的树还未开花,总觉得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罢了,罢了。” 陆停舟苦涩一笑。 这么些年,他早已竭尽全力,油尽灯枯。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几乎见到了幽冥,那是深邃的黑暗,无数的冤魂嘶吼,漫天的纸钱开道。 忽而,一阵强风袭来,带着些许清凉之意,吹得院落里的两位老人,竟然清爽无比。 他们转头一看,身后的那一棵大树,竟一霎之间开满了花…… 大树摇晃,雪白的花瓣竟如下雨般,落满了二老的肩头。 坚实挺拔的树干,不知何时化作一个青年的臂膀。 他将两位老者搀扶起来,又将那粗布衣裳披在身上。 腰间的唢呐倒是崭新,大手一挥遍地的枯叶,竟然化作无数纷飞的纸钱。 凋落的枯枝,便化作一顶露天轿子。 陆无生将二老放在轿上,如今他身形高大,将轿子背在身后。 青丝如瀑,生机勃发。 院落里还未死的黄狗一个打挺站了起来,围着陆无生惊喜的狂吠了几声。 从地下刨出了天星刀。 哗啦啦—— 院落里纸钱纷飞,陆无生手持天星刀,目光如电,将腰间的唢呐一提。 一道嘹亮的唢呐,顷刻间刺破云霄! ……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见到这一幕,脸色微变。 “怎可能,他……他真活过来了?” “不上九天,以精血灌注,起死回生,这不合大道法则!” 一旁的陈苦,盘坐开口。 “你莫忘了,他可不再大道之内。” 陈苦似笑非笑,看向仙山下的陆无生,眸子里神色复杂。 “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斩断那金锁!” 渡厄元君怒喝不止,可下一刻山下的一切便让她失去了理智。 唢呐之声,几乎直上九天,那起伏的音律之中,似乎潜藏着莫名的规则。 天星刀出鞘,带出漫天星光。 仅是一刀,便将那金锁扯断! “不可能,不可能!” “这金锁,连真仙都可轻易困杀,就算是仙尊也脱身不得!” “岂会如此轻易被扯断!” “难不成他心头半分情谊也无?” 渡厄元君低声嘶吼,眼中发红。 山下,陆无生才堪堪踏出院落,那奔涌的大河便已经涨水至此。 水流奔涌,浪花足有数米之高,好似孽龙一般,要将陆无生吞没。 他背着两位老者,手持唢呐,轻声叹息。 背后的院落里,一棵巨大的树木正在由实化虚,渐渐凋零。 “忽如一日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潮水涨,金锁断,方知我是何人。” “吾前世孤苦,流落人间,二老血肉浇灌,才有了我性命。” “双亲在上,还请坐稳,孩儿这就渡河!” 陆无生眼中无惧,任由那浪花袭来,轻轻一踏,竟如飞鸟般跃起。 那大河无边无际,便是飞鸟也见不到尽头。 此时水浪汹涌,只要一碰水面,便会被吸入水底,更无法飞行。 这是情河的特性,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也不得飞过。 陆无生的身躯眼看就要坠下,触及到那浪花。 可很快,阴风大作,无数的纸钱飞来,犹如匹练蛟龙,汇聚于陆无生的脚下。 硬生生在这情河之上,铺出一条路来! 终于,不知过去多少日,陆无生踩着纸钱,抵达了彼岸。 几乎是在刹那间,背后的情海消散,陆停舟的灰发转青。 冯玉真由老妪又化作冰冷的仙子。 仙山之下,贺知书收起竹简,惊喜的朝着众人挥手…… 第224章 落幕 仙山下,贺知书望着迎面走来的几人笑出了声。 被困在原地数百年,那种孤寂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他奋力招手,一条巨大的黄犬,飞奔过来,将其扑倒。 一人一狗,笑闹做一团。 这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画面了。 陆停舟走上前,伸出一只手,将地上的贺知书拉起来。 一旁亭亭玉立的冯玉君解释着自己的来历。 她是在沧海尽头仙墓中的存在,是九天之上,真仙之祖。 她与陆停舟的姻缘,因为这个秘境,竟早了上千年。 贺知书惊愕到释然,那冰山上的金光,挟裹着春风,将三人一狗的画面几乎定格。 陆无生远远地望着,只觉得一切恍然。 自己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画面了。 在这方世界的记忆里,白水镇的夏日午后,散落在地上的《贺知书文集》。 满是倦意的老黄狗,从镇上叼来的酒水。 他不由得想起孟皓然,在问天时候,挡在他面前的苍老的贺院长。 似乎过去和未来的画面,在此刻交汇。 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当—— 忽而,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令大地都是一颤。 陆无生不由得转身向后望去,那是一头硕大的黑鸟,浑身浴火。 顶着一座滚滚火炉,笔直地冲向云霄。 “老枭!” 陆无生眼神惊颤。 那火炉是上界的神通,已经镇压了老天魔数百年。 如今他显出本相,欲要和那火炉搏命,生死难料! 黑鸟化作火凤,扶摇直上天际,映照的半天空都红透。 黑鸟背上的火炉,出现了无数的裂纹,几乎要彻底炸裂开来! 仙山之上,渡厄元君,眼中满是震惊。 她见到人间之中,那头巨鸟,驮着火炉撞向了天穹! “疯了,疯了!” “这炉火是心中怨恨,越是怒意中烧,越是无法熄灭,就算你以己身撞碎天穹,身死道消,这炉火也无法熄灭!” 渡厄元君心头不安,经过这么久,她大致也猜到了这头黑鸟的身份。 那是上古的大神,被卷入了一场劫难之中,它心头的执念与恨意,说不定要比炉火更为旺盛! 轰! 那浑身浴火的巨鸟,驮着那火炉,硬生生将天穹撞了个窟窿。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迅速扩散。 那火炉碎裂,化作数万道火光,坠落人间。 后来,这人间的大漠,便被火焰焚烧,万古难灭。 “老枭!” 陆无生一惊,只见那被烧的焦黑的巨鸟躯体,直直地坠落下来。 老天魔被炉火灼光了羽毛,光秃秃的极为丑陋。 眼眸开阖,发出阵阵悲悯。 “死不了。” 冯玉君清冷的声音响起。 “它本体是一头三足金乌,当年在帝君山,被九位至尊万剑穿心,打得小半个神庭都崩塌了,也不曾陨落。” “元君府的这神通,还要不了它的命!” 果然,冯玉君的话音落下,地面上老天魔的尸体,便化作一团乌光,围着陆无生饶了几圈。 落在他的肩头,变成了一只漆黑的渡鸦。 “金乌不死,多修养些时日,他便能恢复记忆和神通了。” 冯玉君缓缓开口道。 陆无生看向对方。 “需要多久?” “一千多年吧。” 陆无生低下了头,只觉得心头有些发闷。 总觉得又欠下了人情,要让着老天魔,当一千多年的渡鸦。 “该动手了。” “我若猜的不错,斩开这仙山,我们便各有归处,从何处来,就回何处去。” 陆停舟走了上来,目光里有些复杂。 他修为精湛,又有冯玉君提点,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后世的时间线在此处交错,令本不能相见的人,提前相见。 若这也是告别,也不知何时才有重逢日。 陆无生无奈苦笑,转头望去,仙山的那岸,一身材伟岸的男子,负剑而来。 那是林九川,在仙山下磨剑数百年,原本碗口粗的滚木,已经被他打磨的极为锐利。 爱恨情仇化作的金锁、火炉、大河,皆困不住他。 在那一刹,陆无生似乎见到了老剑神的影子。 淡淡的声音传遍四方,却如天雷般滚滚而来。 “此术,以开天阙!” 剑意纵横三万里,漫天仙神皆惊颤! 几乎是同一时间,天雷滚落,无数的刀光剑影,自九天上横劈而下! 天外之人,坐不住了。 他们无法接受,这一场赌注的失败。 哪怕拼着被大道因果反噬,也要出手。 仙山之上,陈苦面容冷峻。 将背后铜钟一抛,竟罩住了大部分神通。 “诸位,愿赌服输,莫要过分!” 轰隆隆! 天外震怒,似乎有大能在反驳。 道道神通,依旧倒灌而下! 日月无光,天地几乎倾倒。 就在此时,一道贯穿天穹的唢呐声响起。 无数的纸钱,几乎布满了整个天穹。 一名男子,手持天星刀,托着棺材而来。 一条硕大的黄狗开道,棺材上站着两男一女。 硕大的黄狗张口一吞,把无数的雷霆都吞入腹中。 书生手中竹简一抛,无数的浩然正气滚滚而来,将诸多神通吹散。 女子手持一根龙须,朝着虚空中一抽,竟然把诸多刀光剑影,抽得倒飞出去。 那天穹上,刹时显化出道道虚幻的人影,个个散发着惊怒之意。 “阴阳五行,乾坤无命!” “此术,封天!” 陆停舟将掌心滑破,鲜红的血液溢出,在他手心里汇聚出一个金色罗盘来! 道道金光溢出,如一张大网迅速铺开,化作堪比天穹般大的阴阳八卦。 竟将整个天穹都给死死封锁,天外的神通,半分也落不下来! 而此时,林九川一剑斩出。 那可怖的剑意,如长虹贯日,整个人间都为之侧目! 冰封了万年的仙山,在此刻,被一剑分成两半! 刹时间,天地寂静,天外的道道虚影,发出叹息,终于散去。 一切都在此刻落幕。 仙山上的渡厄元君更是一口吐出鲜血,失魂落魄般坐倒在地。 “你输了。” 一旁的陈苦,开口道。 “今后,你会入人间,吃万般的苦,仙位会求而不得。” “甚至神魂一分为三,万劫不复。” “如今,我是该叫你元君,还是叫你莫凝雪?” “一千年多年后,玉蝉、金蟾、金蚕归位,你倒是恰好还了这因果。” 第225章 终章 仙山的断崖上,天穹不断变幻颜色。 时空似乎变得极不稳定。 陆无生靠着还未融化的冰雪,眼神落寞。 困仙局破了,系统的提示声,在脑海中响起。 和他一起入局的老天魔,化作了渡鸦,要一千多年的时光,才能复原。 他没想过,能在这光阴的缝隙中,见到陆停舟见到年前时候的贺院长,甚至这具躯体记忆中都不曾有过的母亲。 “要走了吧?” “有什么打算。” “你还没跟我说过,你那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我还活着吗?” 陆停舟一席青衣,发丝垂落,笑着问道。 陆无生微微一愣,苦笑摇头。 “那头乱着呢,我也不知道你死了没。” “音讯全无,我出了村落,越过大山,见到了南州。” “妖魔鬼怪,神佛仙侠,倒是一片乱世。” 陆停舟哈哈一笑。 “男儿志在四方,天上地下都要闯一闯才行。” “我有教你这句话吗?” 陆无生一摆手道。 “不曾,你只说,外面危险,让我老老实实在家种地。” “可你也不会种地,地里荒凉,半个红薯都种不出来。” “平日里你喝酒少,不爱讲话,大多数时候,你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旁边放着棺材,我总以为你死了。” 陆停舟低下了头,摸了摸鼻子。 “我有这么不称职吗?” 他似乎有些愧疚,说不出话来。 陆无生忽而一笑道。 “倒也不是,你看我这一身本事,不都是你教的?” 陆停舟眼睛有些酸涩,仙山上的风越发的大了。 他几乎站不住身形。 贺知书从山底下爬上来,朝着陆停舟道。 “老陆时间不多了,话说完没有!” 黄狗在狂风里狂吠,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告别。 这一回,陆无生没有听懂。 可他明白,陆停舟和贺院长在那方世界,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时间的长河,贯穿着他们各自的使命,不见得比他遇到的磨难更少。 狂风里,陆停舟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只有零星的几个字,淹没在了风里。 待到狂风散去,便再无两人一狗的身影。 陆无生怅然的伸出手掌,一轮破旧的罗盘,从天穹上缓缓飘下,好似某种纹路般,嵌入他掌心的肌肤之中。 “别看了,他把自己本命罗盘给了你。” “希望你以后的路好走些。”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陆无生抬头,山崖边上,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面容温婉,目光中隐有怜爱。 “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的。” “娘亲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办,这人间百万里,要靠你一人去走了。” “扫清诸天,为你开一条万古路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冯玉君忽而展颜一笑,在山头化作一阵白雾散去。 陆无生望着空荡荡的山崖,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肩上的渡鸦,飞了三圈,又落在他的肩膀上,脑海里的提示想了又想。 万千的思绪涌上心头。 他不知外界仙门如今局势如何,不知孟皓然是否已经成圣,不知阳玉鸿能否重修仙法。 不知李百岁是否恢复了神志,不知南州的春风又吹到了何处。 他将肩头的老渡鸦放飞。 “去吧,这一千七百年,足够你看遍这人间了。” “若是有缘,斩仙便是我的宿命,老天魔啊,到时候还请记得出手。” 那昏聩的,漆黑渡鸦,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绕着仙山,终究是恋恋不舍的飞离去。 陆无生站在仙山上,人间的一切便入眼里。 他见到林九川在山谷外拱手作别。 背着那一把木剑,也不知去向何方。 无数的背棺人,自大漠东出,像是千百年后,一个个不可捉摸的变数。 苍穹上的风雷滚滚,好似不可抗拒的宿命呼唤。 于是,他负手而立,朝着天穹一步踏出,彻底消失在这方世界。 镇魔关内,月明如水。 一口清澈的水井前,盘坐了数月的男子,骤然睁开眼来。 (全书完,本系列待定) …… …… ps:敲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心中有愧疚,有不甘,有解脱。 我先要给所有追到结尾的读者们说一句抱歉,对不起,没能坚持下去。 有身体原因,有这本书写到了死胡同的原因,有收入原因。 这本书几乎是我入行以来,写的最累的一本,因为掺杂了太多私货,便显得不那么好看。 想要的东西太多,所以写的太杂。 从二月份开书到现在,几乎一年的时间,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导致断更,渣更,以至于毁了全盘的心血。 我只能咬咬牙,告诉自己,重头再来吧。 关于背棺的故事,我是不甘心的。 我原本计划着继续咬牙写下去,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许多剧情已经不精彩,不如另起炉灶,另外一个这本书的收益,也不足以支撑我更新。 关于后续的坑,我其实也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但又感觉,不能再用这本书的视角,写下去了。 所以,有了后续新书的想法,不过那得是下下本了。 到时候会以张庭生作为视角去写,以张庭生作为主角,从南州出发。 没错,这是在第一章就备好的一个重要配角。 本来在后期有着极重的戏份,但是没奈何,只好重启一本书,以他为主角来填铸棺后面的坑。 也就是陆无生从困仙局中醒来后,仙门和人间的决断,诸天之上的各种博弈。 许多人物纷纷登场,一个大时代的落幕和终结,天上和人间都受到波及。 陆停舟的暗线和陆无生的明线,在这里汇聚,大周王朝也完成更替变故,这样的背景下,张庭生的故事才开始。 如果这本书开始写,陆无生依旧会有不少戏份,崔平川那一刀应该能够看到。 孟皓然依旧活跃,为贺院长守墓的剑仙会出世。 说白了,就是这本书京都篇的故事,只是换了视角,将陆无生的经历变成背景,把这本书,当成了前传。 说的有点多了,画这样一个饼估计也会挨骂。 还是说说新书吧。 其实新书一早就在筹备了,没奈何近年关,事情繁杂,又被封了几个开头,换了几次题材。 每天数着钱过日子,线下得做些别的事情来养活自己,近几年家里变故就不提了。 总之,我还在写,为了避免断更,也在攒稿子,新书我会尽快发出来,还请喜欢我的读者,可以多多支持。 不喜欢我的读者,嘴下留情。 作者在此万谢,也祝大家新年快乐,2024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