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白娘子本传》 第章 前言 白蛇传最早的故事记载于明末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之《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后有多种形式多种版本的传说流传,都大同小异,脱不了人妖相恋,报恩赎罪的故事。我们知道,神话源于现实生活,神话中的每一个主要人物往往都有其历史原型,这样一个流传千古的传说必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白蛇传的历史原型又是怎样的呢?她是如何被妖化、神化的? 根据不同版本的故事情节,我们大致可以知道:白素贞在遇到许仙前生活在四川青城山附近,她的身份来历有些讳莫如深,说不清道不明,她自称父亲曾是某个地方的总镇、统制,她父母早逝,有一个师傅教了她一些武艺,还懂医道,她在下山的路上收了一个打家劫舍的丫鬟叫小青,主仆二人都是超凡脱俗的大美女。她跟许仙有婚姻的约定,她跟法海之间有过节,这个过节发生在她学艺期间。成年后,她应约去找许仙完婚,二人共同经营药店,济世救人,不想遇到法海。法海勾结官府,成心破坏他们夫妻关系,最终将白素贞关进了寺庙监狱,许仙被迫出家,后两人的儿子高中状元,为父母申冤成功,二人得以出狱。白素贞是怎样与法海发生了过节,作为一介平民,又如何惹上官府让自己被关将近20年呢? 白娘子的故事发生于宋朝南宋绍兴年间,即1131年到1162年。这期间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岳飞抗金被冤杀,20年后的1162年才平反,而白素贞被镇雷峰塔也刚好是二十年左右。再往前追溯便是有名的1127年的靖康之变。 此外,造成白娘子被镇雷峰塔的直接原因是水漫金山,而据史料记载,1144年五六月间,也就是岳飞被冤杀后的第三年,江浙一带不少地方确曾发生了洪水灾害。这意味着,水漫金山可能确有其事。但水漫金山明明是一个自然灾害,为何会被加罪在一个女子身上呢? 另外,宋朝历史上并没有梁王爷这个爵位,但同时期与宋朝在战争与和平中博弈的金国却有一个梁王爷,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兀术。而史载宋朝同时期的大奸臣秦桧府中确实有一个靠贪污搜刮来的珍宝库,堪比皇宫,这与原故事中的小青到梁王府盗宝最终杀了梁王爷的儿子而被迫躲进观音菩萨的净瓶又有什么样的关联呢? 这些时间、事件的吻合,仅仅是巧合吗?白娘子和小青的真实身份到底是怎样的?她们又到底是如何被妖化、神化的?白娘子被关雷峰塔与岳飞冤案有什么样的关联,她的出塔又与岳飞平反有什么样的关系? 以历史的眼光看待神话传说,总能从中找到时代的影子。 本文颠覆近千年的神妖传说,还原南宋历史大潮中的凡人白娘子的原型故事,揭秘白娘子千年蛇妖谣言始末。 通过蛛丝马迹的信息推测还原,故事也许是这样的: 大纲目录: 第一部分:故事还原 一、 西湖巧遇 | 二、 师徒之情 | 三、 雨伞为媒 | 四、 有情眷属 五、 官银悬案 | 六、 医业初兴 | 七、 新仇旧怨 | 八、 乐极生悲 九、 瘟疫之灾 | 十、 焚尸现场 | 十一、 谣言徒生 | 十二、 迷雾蛇祸 十三、 闯山求药 | 十四、 盗草救夫 | 十五、 端午雄黄 | 十六、 安济会长 第二部分:遭遇陷害 十七、 神秘病人 | 十八、 珍宝引狼 | 十九、 再配镇江 | 二十、 巧言圈套 二十一、 水漫金山 | 二十二、 谣言再起 | 二十三、 两地明月 | 二十四、 断桥重逢 二十五、 前尘往事 | 二十六、 乱世姻缘 | 二十七、 法海俗怨 | 二十八、 如影随形 二十九、 正义之愤 | 三十、 善恶之间 | 三十一、 一米阳光 | 三十二、 风起云涌 三十三、 意外发现 | 三十四、 命运交织 | 三十五、 阴谋一角 | 三十六、 国仇家恨 三十七、 蛇案背后 | 三十八、 金营八年 | 三十九、 真假明暗 | 四十、 一喜一忧 第三部分:斗智斗勇 四十一、 聚散离合 | 四十二、 将门遗孤 | 四十三、 奸臣天下 | 四十四、 多案交错 四十五、 狭路相逢 | 四十六、 醉翁之意 | 四十七、 被囚雷峰 | 四十八、 圈套奸计 四十九、 殊死较量 |五十、 生死筹码 | 五十一、 伤情别离 | 五十二、 在水一方 五十三、 奋发图起 |五十四、 暗无天日 | 五十五、 雷锋塔下 | 五十六、 身份之谜 五十七、 若隐若现 |五十八、 韬光养晦 | 五十九、 峨眉山上 | 六十、 奸臣末路 第四部分:伸冤之路 六十一、 快意恩仇 | 六十二、 手起刀落 | 六十三、 搅起变局 | 六十四、 天日昭昭 六十五、 翩翩少年 | 六十六、 强弩之末 | 六十七、 情深而怯 | 六十八、 进士申冤 六十九、 金山寺内 | 七十、 靖康之夜 | 七十一、 辗转岁月 | 七十二、 谁家儿女 七十三、 银案内幕 | 七十四、 谣言始末 | 七十五、 真相大白 | 七十六、 昭雪出塔 七十七、 龙凤成双 | 七十八、 情归何处 | 七十九、 英雄身后 | 八十、 正义碑前 第五部分:复仇之路 八十一、 两心依旧 | 八十二、 出世入世 | 八十三、 奔赴理想 | 八十四、 平冤除佞 八十五、 黑风山寨 | 八十六、 撑灯之人 | 八十七、 私仇公道 | 八十八、 磨刀霍霍 八十九、 将计就计 | 九十、 深入虎穴 | 九十一、 一石三鸟 | 九十二、 关门打狗 九十三、 漏网之鱼 | 九十四、 天网恢恢 | 九十五、 首战告捷 | 九十六、 玉钗疑云 九十七、 苦命婆媳 | 九十八、 善恶有报 | 九十九、 首鼠之死 | 一百、 扬州虎猫 第六部分:身份揭秘 一百〇一、 红衣茶坊 | 一百〇二、 打虎惩奸 | 一百〇三、 岳王庙案 一百〇四、 病中呓语 | 一百〇五、 疑云再起 | 一百〇六、 呼之欲出 一百〇七、 奸臣爪牙 | 一百〇八、 利剑再出 | 一百〇九、 仙山悬崖 一百一十、 捅破窗纸 | 一百一十一、 人生来处 | 一百一十二、 三鼠之斗 一百一十三、 鹬蚌相争 | 一百一十四、 天谴恶报 | 一百一十五、 金国之行 一百一十六、 医者仁心 | 一百一十七、 最后一战 | 一百一十八、 临终始见 一百一十九、 人生归途 | 后记 第1章 西湖巧遇 大宋绍兴十二年,清明佳节,临安西湖。 三四月的天,春暖花开,阳光明媚,西湖到处一派春意盎然,湖边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的游人中,有两个妙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两位女子,一位白衣飘飘,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一位全身上下清一色的青草色衣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两人正是二八年华,身着一青一白飘飘长裙,走在这花红柳绿碧波荡漾的西湖边,宛如下凡的仙女,引来无数路人驻足侧目,都不禁暗暗赞叹:“哪里来的两个仙女!”西湖的商贩和常来常往的行人却知道,这两个仙女已经接连在西湖游玩了两日了。 白衣女子个子稍高,年龄也稍也长些,每见路人驻足侧目,不免略显娇羞。青衣女子身材娇小玲珑,一脸的俏皮与灵动,时而娇笑连连,时而与侧目之人对视,毫无怯意。只听白衣女子时不时轻声叫道:“小青,别跑那么快,好多人看着我们呢!”青衣女子回道:“姐姐,怕什么,看就看呗,还能把我俩怎样……” 姐妹二人手挽手一路沿西湖轻快地往雷峰塔而去。 中午的时候,姐妹俩到了雷峰塔后山,在山上走了走,看了看,又往山下而来。清明时节雨纷纷,俩人刚下得山来,天竟不声不响地下起毛毛细雨来。两姐妹没带伞,只得走到不远处一个桥边的一棵大树下,在树下的石礅上坐下歇息避雨。两人刚坐了一会儿,突闻不远处有人吟道:“拆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 白衣女子循声扭头,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正独自站在桥上,面朝西湖,手里拿着伞,却不撑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见那男子身着布衣,侧面看着颇是清俊儒雅,一派斯文。虽谈不上玉树临风,却也是文质彬彬。一时不由得看楞了,以至于一旁的小青连叫了她两声姐姐她都没留意。 小青忍不住大声道:“姐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这一叫,白衣女子转神回过头来,那桥上的男子也闻声扭头望了过来。这一望,那男子不由得也呆住了:只见嫩绿的大树下一白一绿两位妙龄女子如仙女般坐在那里,正看着自己。那男子呆看了好一会儿,方走近几步道:“敢问两位姐姐,方才是叫小生吗?” 小青一歪头微瞪着他道:“我跟我姐姐说话,谁叫你了!”那男子有些尴尬局促地说:“抱歉!抱歉! 误会了……”说着边忍不住又看了看两人,然后目光停留在坐在一旁笑而不语的白衣女子身上,眼睛竟似看直了般。小青见状不由的怒道:“好色之徒,看什么看!”那公子听了,不禁脸色微红,囧道:“小生唐突二位姐姐了。”说完匆匆一拜,狼狈而去。 小青忍不住咯咯笑道:“原来还是个胆小鬼。”白衣女子道:“小青,你吓着人家了。依我看,这公子是个正派人。”小青:“嗯?姐姐怎么就知道他是个正派人了?难不成姐姐是看上人家了?那……我们还要不要找许宣啊?”白衣女子嗔道:“瞎说什么呢,我告别师父,千里迢迢来临安不就是来找许宣的?我说他是正派人,是看他刚才局促又脸红的样子。若真是登徒子,不知道脸皮有多厚呢?哪还会如此不知所措。”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许宣如今是什么样的光景。” 小青听了,灵机一动,打趣道:“不如我们先去偷偷打探打探那许宣,如若长的丑陋粗鄙,那我们就跟师父说没找着他,然后去找刚才这位公子如何?” 白衣女子又嗔道:“又胡说,我与那许宣乃是自幼定下的亲,也算父母之命,怎可见异思迁随便反悔?何况,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小青道:“那我们只能期盼许宣也如刚才那个男子一般,不让姐姐失望咯。” 白衣女子微仰着头遐想道:“我与许宣又不是指腹为婚,小时候原是见过面的,只是当时我们还年幼,都记不清了。但师父当年既然为我做主许婚,想来那许宣长的还说得过去,即便如今长大成人了,也不会相差太大吧。何况常言道,相由心生,那许宣幼年时就那般心善救了我,师父也说他们一家都是至善至良之人,品行自是可靠,长的必然也不会丑陋粗鄙吧。”小青听了,愣了一会儿,突发奇想道:“咦,姐姐,要是刚才那人就是许宣多好!” 白衣女子摇摇头叹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姐妹俩说着,看看雨似住了,便起身往回走。不想走到半路,突闻几声春雷,雨竟渐渐又下了起来,且有俞下俞大之势。小青环顾四周道:“这里没有避雨的地方,姐姐你看那湖中有个小船好像刚行不远,不如我们叫住那船,走捷径渡过对岸回去吧。”白衣女子道:“好吧,只能这样了,只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掉回头来接我们。” 小青说着就站在岸边喊了起来。那小船听见喊声,不一会就靠过岸来了。只见一个人从船舱出来道:“二位姑娘快上船来,小心淋雨。”二人定睛一看,竟是刚才在桥上那男子,那男子显是也认出她们了,讪笑道:“原来是二位姑娘,真巧,又遇到了。” 小青看了他一眼,也不理他,问艄公道:“师父,雨下大了,我和姐姐没带伞,不知师父是否方便载我们过对岸去?”艄公道:“老身正要载这位公子往对岸去,刚才正是这公子让回船来接上二位姑娘的,想必是方便了。”小青道声谢,看了那男子一眼,拉着姐姐跳上船来。 那男子又道:“两位姐姐请进船舱去避雨吧,小生站在这里就行。”说着,撑开手中的伞,站在船头。二人在船舱坐下,白衣女子见那男子站在船头又是风又是雨的,忍不住悄悄对小青道:“让人家进来吧避雨吧,这船原是人家先雇的。”小青道:“万一他是个假装好人的登徒子呢,我们与他共处一室,岂不是有损我们的清白?”白衣女子道:“怎么会呢!以你我的身手,哪个登徒子能靠近我们?” 小青听了,起身一边走过去,一边嘀咕道:“看我不试他一试。”因站在船舱门口对那男子喊道:“那位公子,我姐姐请你进来避雨。”那男子道:“谢姐姐好意,小生有伞,在这儿站着不妨事。”小青道:“你这个人,装什么装?让你进来你就进来!”那人只得收伞进船舱来,道:“姐姐说小生装?不知何意?”小青道:“没什么意思,我随口说说。”那人哦了一声,站在旁边不再言语,只偶尔拿眼睛瞟一下白衣女子。 小青假装往船头走了两步,悄悄把头上的玉钗丢在舱板上,回身来又就着小船的颠簸,撞了那男子一下。那男子急忙闪开,一时立不稳,跌倒在船舱。正欲起身,见舱板上有一枚精致的玉钗,忙捡起来,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嘴里嘀咕着什么。白衣女子与小青扭过头假装没看见,小青拿眼睛斜睨着,只见那男子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对小青二人道:“这里丢了支玉钗,想是二位姐姐的吧?” 小青这才假装摸了摸头,讶然道:“哎呀,果然是我的,多谢公子,要我怎么谢你才好呢?”那男子道:“哪里话,既是姐姐的东西,自当还给姐姐,不必言谢。”说完一边恭恭敬敬地递过玉钗,一边嘀咕道:“怎么会这么巧……”小青道:“什么这么巧?公子是想说今日我们多番相遇太巧吗?” 那人忙道:“不是不是,姐姐误会了。小生是看到这玉钗,想起小生家里也有一个玉钗,好像跟这个很像,嗨,想是我记错了。”白衣女子与小青听了心里一咯噔,不禁对视一眼。小青道:“是太巧了,那敢问公子家的那支玉钗,是哪里买的?”那男子道:“这个,好像不是买的,是多年前别人送的,后来家母留了下来。这东西,我又用不上,一向是我姐姐收着。”小青道:“那可巧了,我这支也是别人送的,不知送我们这东西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那男子道:“不会这么巧吧,小生都不太记得送我们那钗的人姓啥名谁,长啥样了。”正说着,船靠了岸,小青还想再问点什么,只听艄公催着三人下船。 小青挽着白衣女子,看了看船外面道:“外面还下着大雨,我们没带伞,这可如何是好?”那男子忙道:“姐姐若不嫌弃,可将小生这伞拿去,小生家离这里不远,一会儿就跑回家了。”小青道:“那怎么好意思,这么大的雨,再近也会被淋湿的。” 那男子道:“不妨,小生堂堂男儿,淋一点雨不怕的。万一淋坏了,小生自己就是大夫,吃两副药就好了。”小青道:“那……我们就先借用公子的伞了,只是回去后,怎么还给公子呢?”那男子道:“不用还,一把伞…….”说着突然顿了一下又道:“不若等明天天晴了,小生去找两位姐姐拿如何?” 小青知他心思,抿嘴一笑道:“那好,公子你记着,我们住在城北双茶巷的悦来客栈。”那男子一边点头称记住了,一边似不经意地又看了白衣女子一眼,见白衣女子也正含笑看着他,不由得又是一呆。 小青轻声笑道:“真是个呆子!”说着挽着白衣女子撑伞离去。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回头喊那男子,一转身见那人还站在雨中呆呆地看着她们,并没离去。不禁一笑道:“公子方才说,你家里的玉钗跟我的很像,不知是否可以请公子明日来拿伞时,顺便把那玉钗带来看看?没准儿,我们的玉钗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一对儿呢。” 那男子听了先是一愣,忙又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小生明日就带来给姐姐一看。” 姐妹二人回到客栈,收拾一番坐下。白衣女子道:“小青,那位公子刚才说他家里也有一个一样的玉钗,你说,他会是许宣吗?”小青调皮道:“姐姐希望他是呢,还是希望他不是呢?”白衣女子佯嗔道:“姐姐跟你商量正事呢!”小青笑道:“早知姐姐的心思,我不是已经诓他天晴后带着玉钗来找我们了吗?等他来了,我们见过玉钗,再设法问清楚便是。”“那他要是不来呢?”“姐姐放心,他若不来,我们可以去找他还伞啊。师父不是也告诉我们许宣家的住址了,他若是许宣,我们去那里也定能找到他。” 姐妹俩一时无话,白衣女子心里想着那男子,那张清俊的脸庞时不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与幼年许宣那模糊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交替着在她眼前浮现。因想起自己来临安的目的,心下不禁矛盾忐忑:许宣长成什么样了呢?心性如何呢?是否也像他这般清秀儒雅、温润如玉?如若不是,自己该如何?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让她来赴此婚姻之约的师父。 她叫素贞,从小被师父收养,与师父在青城山长大。师父姓白,是名女医,周围的人都叫她白大夫。后来师父因她找回父母无望,便让她随师父姓白了。自小她便跟着师父在山上学医习武,这么多年不曾分开过。两人虽名义上师徒相称,但内心里,早已如同母女。只因师父一直不曾成亲,她才不便称师父为母亲。 后来,她外出行医时,在路上救了在外流浪的小青和她的五位朋友福禄寿禧财,师父便收留他们几人一起在山上生活,也不曾分离。如今自己和小青几个人都离开了师父来到临安,一别两月,甚是想念独在山上的师父。想到此,两个月前在成青城山辞别师父,师徒一起欢欢乐乐过春节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去年春节,师徒几人围炉守岁,师父叹道:“中秋节之后,素贞就年满十八岁了,这过完年可就进十九了,小青也马上十五岁了,算来那许宣也该有十八了。” 白素贞笑道:“我的生日原本也是生造出来的,我都不记得自己到底哪年哪月哪日生,这年龄原也是不准的。” 师父道:“有什么要紧,这世上原本很多事情都不是能明明白白的,就好像世人都知道岳飞将军一心抗金,尽忠报国,眼看胜利在望,却还是被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了。”顿了一下又道:“但欠人的恩情、承诺的事情却是明明白白不可忘的。” 第2章 师徒之情 白素贞知道师父的意思。小时候她因故与师父走散,遇到危险,幸得一个叫许宣的牧童和其爷爷所救,师父便做主让她与许宣定了亲以报答许家,约定十八岁时去找许宣完婚。于是撒娇道:“师父,我是不想离开你嘛!”师父道:“傻孩子,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你能有个幸福的归宿,便是为师最大的安慰。何况你都大姑娘一个了,不去嫁人,跟着我守在这山里算什么?” 小青笑道:“姐姐现在不想离开师父,只怕成亲后就不想离开姐夫了。”众人忍不住一通欢笑,白素贞起身追打小青,两姐妹笑闹着。师父似自言自语地道:“今日年关,也不知道岳飞将军在狱中如何了?” 说到岳飞将军,小青忍不住停下来接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岳飞将军是冤枉的,岳将军自己知道,老百姓知道,朝廷大臣也知道,皇帝也知道,皇帝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岳将军是冤枉的,大家也知道皇帝知道岳将军是冤枉的,皇帝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他知道岳将军是冤枉的,岳将军也知道皇帝知道他是冤枉的,皇帝也知道岳将军知道他知道岳将军是冤枉的,可他为什么还是要杀岳将军呢?”。 大家一时被她这一连串的“知道”给绕晕了,愣了片刻,忍不住都笑了。素贞笑道:“小青,你说什么呢,绕口令一般。”小青义愤道:“本来就是嘛!也不知道这皇帝老子怎么想的,自断手臂,哪天让我遇到了,非抓住皇帝老儿问个明白,替岳将军打抱不平!”师父看着小青道:“小青,你性子如此刚烈,让为师很为你日后担心。” 师父知道,小青从小随着父母在马背上长大,后来父母又都战死沙场,自己做了那么多年流浪孤儿,难免性情乖张刚烈。乃耐心劝导道:“正如你刚才所说,岳飞将军之冤,天下皆知。多少重臣义士为他叫屈都没有好下场,你如何能妄求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小青小声道:“凡事不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嘛!” 师父道:“这个世界上,弱者的愤怒是没有意义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固然勇气可嘉,但终究只能是以卵击石,起不了什么作用,弄不好还会白白丢了性命。小青,为师知道你满腔正义,你若是个男儿,为师也可支持你去创一番功业。可现实是,我们不过一介平民,又身为女子,能做的只能是做好自己,尽自己的所能做一个好人。为师不希望看到哪一天你把自己撞的头破血流的回来。”停了一下又道:“自然,你们还年轻,如果有一天机缘巧合,让你们有机会、有能力去帮岳飞这样的忠臣伸张正义,为师也会支持的。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咱们还是要活在现实里。” 小青见师父不快,便不再吭声。素贞却知道师父内心所忧,这话是说给她们听,也是说给师父自己听。师父有个未婚夫叫王经,是岳将军麾下将领,十几年前一直在参与对金作战,两人也因战乱一直没能成亲。后来王叔叔突然就没有了消息,直到现在七八年了都渺无音讯。师父曾出去找过一年多都没找到,回来后便脱去铅华,形同出家,带着她在这山上道观隐居至今。如今岳将军又如此遭遇,只怕王叔叔更是生死难料了,师父定是因此忧心烦恼。因此忙转移话题安慰道:“师父放心,以后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小青,帮师父看着她,免得她闯祸。”小青道:“那你嫁人也带着我吗?”素贞道:“带着带着,谁让你是我收回来的呢。”二姐妹又是一番笑闹。 正月刚过完的时候,她们得到消息,岳飞将军已经于腊月二十九被杀于大理寺。师父痛心之余,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天。白素贞与小青和福禄寿禧财几个伙伴也都感到愤懑不快。 他们几人都是自小受战乱之苦,失去家人独自流落飘零的孤儿。小福稍微年长点,今年十六岁,小禄与小青同年,今年刚十五岁,最小的小财才刚满十三岁,另外两人也都才十四岁左右。自然,这些年龄也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准不准也没人能知道。都还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从小流浪在外,吃不饱,穿不暖。直到遇到白素贞师徒,收留他们在山上,才学会了采草药,自力更生吃口饱饭。师父还教会了他们读书认字,也跟着小青姐妹练了点拳脚功夫。 稍董事后,岳飞便成了他们心中保卫家园的英雄。他们虽不懂什么国家民族大义,但岳飞抗金却是他们心中懵懵懂懂的希望,如今这希望却被扼杀了。白素贞还知道,师父的痛心不仅在于岳飞将军,也在于王叔叔。岳飞将军活着,王叔叔总算还有一丝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如今岳将军死了,师父的最后一线希望也要断了。师徒几人因此都闷闷不乐了几天。 之后一天,师父把素贞与小青叫到房里,道:“听闻如今大宋已经与金停战修和了,想是天下要太平了。素贞既已到婚配年龄,自当去临安找许宣完婚。”说完又问她们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多少,而后又把两人的身世和自己这些年带着他们的遭遇一一详细说与两姐妹。 然后拿出一包首饰,分给二人道:“这些东西都是当年我跟素贞逃难时带出来的一些小件。这块玉佩和玉钗,原都有一模一样的一对儿,其中一个玉佩那年给了许宣,玉钗也留了一支在许家,作为素贞和许宣的订婚信物。你们完婚时,许家自会将其送还于你作为聘礼。玉佩原是感恩送给许宣的,如今你可凭这一块玉佩去与他相认。这剩下的一支玉钗,就送与小青了,如此你们姐妹刚好一人一支,也算姐妹一场。这翡翠扳指和珍珠项链你俩就带上,自用也好,日后若是日子艰难,也可拿它去周济。” 小青忙道:“哎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既是姐姐家带出来的,就都给了姐姐吧。”素贞忙道:“胡说,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我家的呢?再说,你我姐妹,何分彼此!”说完,拿过翡翠扳指,套在师父手上道:“师父,我们都走了,谁来照顾您,这扳指,您就留着,也算我们师徒的一点念想。”师父道:“你们走了,我自去行医,闲暇时研制药方,无需担心。”白素贞还是坚持要把扳指留下,师父只得随她。 白素贞又拿过珍珠项链给小青戴上道:“小青,你我姐妹今生也算有缘,姐姐今日就借花献佛将它赠于你。”小青只得道:“那我替姐姐暂时保存吧,日后小青就是姐姐的贴身丫鬟和管家。”素贞道:“哪里话,我们原是姐妹,何须论主仆生分了。” 师父见状,会心地笑道:“你姐妹如此,为师就放心了,日后你们行走在外,要姐妹同心,相互扶持照顾。小青性子刚烈,凡是要多听素贞的话,素贞亦要看顾好小青。”二人点头称是。 师父又道:“关于剩下的那些珍宝,为师今日也都告诉你二人。你二人须记住,那些都是我大宋的国之珍宝,待时机成熟之时,须得将其归还国家或用之于民方不负其为国之珍,亦不负我等拼死护其许多年。素贞你已跟我学医有十年,此番出去,你与许宣若无营生,自可行医为业。无论何时,须得牢记我医圣祖师的话: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上疗君亲之疾,下救贫贱之厄。” 素贞顿首道:“素贞谨记师父教诲。”师父又将藏宝地点和许宣家住址详细说给两姐妹。素贞道:“如今隔了这么多年,要是找不到许宣呢?或是人家已经娶亲了呢?”师父道:“有缘千里能相会,你二人若是注定有缘,此番去定有你的际遇。若是尽心而不得,你还回来青城山来便罢,也算你践诺了,问心无愧。” 素贞只得答应着,靠在师父身边伤感道:“师父,素贞真的不舍得离开师父,师父一人在山上,素贞担心……” 师父道:“担心什么?没了你们在身边整天叽叽喳喳,我一个人在山上,落得清静,正好多研制些药方。” 白素贞知道师父是安慰她,又道:“师父,要不我们设法再去找找王叔叔?如今我们都大了,都能帮师父去跑跑,也许……”“不必了,他是去了金国失去音信的,金地虎狼之地,多少被俘虏的汉人有去无回,岂是你等能轻易乱闯的?为师断不能让你们去以身犯险。”师父淡淡地道。 师父又将这些年与素贞行医积攒的银两全部给了二人,让二人去买几匹马,剩下的做一路上的盘缠。银两并不多,她师徒二人虽医术高超,行医多年,声名远播周边的十里八乡,但一来师父一向仁善,行医向来不计诊金,任由病人随意打发,有钱的便收些银两,平民百姓没银两的给些粮食瓜果之类也行,实在困难的,分文不取,经常对穷苦人家免费诊治舍药。师父总告诫她,如今乱世之秋,百姓生活不易,她们住在山上,衣食周全就够了,无需积累许多银两。二来这些年他们师徒八个人的吃穿用度全靠她俩行医,因此并没有存下多少银钱。 素贞接下银子,与小青收拾一番。小青要带着她的五个朋友一起走,白素贞本想留下两个人在山上陪着师父,师父却说:“他们都大了,男孩子,是时候该出去闯闯了,或许能有一番机遇。即便不能建功立业,也该成家了,跟我在这山上没得虚度光阴,荒废了青春。你带着他们下山,日后也好做个帮手。”白素贞只得带着他们同行。 为了路上方便,小青便让五人都跟着师父姓白,分别叫白福白禄白寿白禧白财。素贞听了笑道:“这倒不错,听起来像百福百禄百寿百喜百财,样样都是一百。”小青道:“那是自然,姐姐以为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当年我们几个在一起讨饭时说了,以后他们五个要是都发达了,一定要福禄寿禧财俱全,因此他们便分别给自己取名叫福禄寿禧财。如今跟着师父和姐姐,也算是圆满了,可不是样样一百?” 师父与白素贞听了都忍俊不禁。白素贞笑道:“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像是你的杰作呢?取个名字都这么偷懒,大概是从哪个大户人家的春联上看来的吧?我们这一出去,人家听见这名字,还以为我们是哪里来的一群土财主呢!”小青道:“土财主就土财主,有什么不好?总比当五个穷酸鬼好。” 几人说笑着下山,买了四匹马,素贞与小青共骑一匹,其他人或共骑,或独骑着一起出发了。除却小时候逃难流浪外,几个年青人这是初次独自出远门,满心好奇与欢喜。骑着马时不时一阵疾奔,遇到景色优美之地,又停下来游历一番。偶遇不平之事,也管上一番。如此大约两月的功夫,几人方到了这临安城。 年青人终究是精力旺盛,刚到临安,几人找了个客栈住下,吃了个饭,白福他们几个便嚷嚷着要去西湖游玩。小青道:“你们几个就知道玩,忘了我们来临安是干什么的,都要听姐姐的吩咐。”白素贞道:“西湖美景三月天,如今三月刚过,到处花红柳绿的,想必是十分美的,就去逛逛何妨。” 于是几人这才到了西湖去游玩一番。接连在西湖边游玩了两日,第三日,白福他们说想去临安城里逛逛,小青让他们自去。小青与姐姐仍往西湖而来,姐妹俩去看了看师父说的藏宝的地方后,见无异常,便不动声色的地离开了,路上就遇到了那男子。 姐妹二人在客栈中想着师父,一夜无话。 第二日,雨过天晴,白素贞与小青也不外出,只在客栈房间里呆着,小青知道姐姐的心思,时不时到门外看一看。 半晌的时候,果见那男子来了。小青躲在房间门口的楼道上看着他,见他站在客栈门口呆站了一会,跺来跺去,似是要进来又不进来,犹豫不决的样子。 小青心笑:“真是个十足的呆子。”过了一会,见他似终于下定决心,跑进客栈。又听他找店小二问两位仙女似的姑娘住哪个房间,小青连忙进到房里关上门,轻声告诉白素贞:“他来了!” 第3章 雨伞为媒 不一会儿,只听有人敲门问:“请问,两位姐姐在吗?”小青打开门,只见果然是那呆子站在门口。见了她,略显局促地道:“两位姐姐,小生……小生应约来取伞了。”小青一边把他让进门,一边道:“只是来取伞吗?”那呆子道:“自然,自然,也是想来探望两位姐姐。”小青道:“只怕探望我们是假,借机结识美女是真吧?”那呆子脸一红,局促道:“小生,小生……那姐姐把伞还我,小生这就走吧。” 白素贞见状,忙悄悄碰了下小青。小青又道:“还没请教公子大名呢,我们姐妹他日也好记得公子今日借伞的恩情。”那呆子道:“不敢,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小生姓许名宣,小字汉文。”白素贞与小青听闻许宣二字,心头俱是一震,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白素贞按捺住心头的惊喜,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许公子,家住何处?”许宣见白素贞亲问,脱口而出道:“小生家住钱塘县县衙附近。”小青接着道:“那许官人来见我们姐妹,家中娘子可知?”许宣讪笑道:“叫姐姐见笑了,小生尚未娶亲,哪来的娘子。” 白素贞闻言心里又是一喜,问道:“公子一表人才,怎会还未娶亲呢?想是从小就定下了吧?”许宣笑道:“听家姐说,小时候确曾定过一家。不过爷爷活着时嘱咐过,说那家人将闺女许于小生,是因为人家落难时,小生和爷爷对人家有点小恩。爷爷说那家人不是凡人,我们平民百姓不可趁人家落难之时小恩索报,跟人家攀亲,所以这事就……就做不得数了。” 小青又道:“那你还记得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吗?”许宣难为情地道:“这个……当时小生才五岁,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是姓……姓啥来着?咳,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至此,白素贞心里已确定他就是跟自己自幼定亲的许宣。听了他的话,又不由动容,心道:果如师父所言,这家人竟如此良善。只听那许宣继续道:“只顾说小生,还没请教两位姐姐的芳名呢,两位姐姐住在客栈,想必不是临安本地人氏,不知两位姐姐从何而来,为何住在这客栈中?” 小青忙道:“我姐姐名叫白素贞,我叫小青,是她的丫鬟,我们从蜀地远道而来,到临安是来……” 白素贞恐小青要说出实情,忙道“我们是来投亲的,不想亲戚搬走了,只好暂住在这客栈中。” 许宣讪笑着道:“原来是外地来投亲的,难怪二位姐姐生的如此出众,小生又自幼长在此地,从前却不曾见过二位姐姐。” 小青刁钻道:“如此说来,这城里但凡长的出众的女子,你都认识了?” 许宣忙道:“不是,不是,小生不是那意思,小生轻岂是那等轻浮之徒?也没那本事……” 小青见他的傻样,笑道:“公子说带你家里的那钗来看看,不知带来了吗?” 许宣听说,忙一边从袖里掏出玉钗递给小青,一边道:“姐姐不说,我差点忘了。姐姐瞧,就是这个,我刚从家姐房里找了好久才找出来的。” 小青一边接过,一边拔下自己头上的那支,放在一起一看,果然一模一样。不由地暗暗给白素贞使了个眼色。姐妹俩心里一边窃喜,一边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果真跟我的一模一样,可巧了。” 小青因一心想着姐姐的终身大事,一边把玉钗还给许宣,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定的亲不作数了,那令尊令堂也不曾与你重新说亲?” 许宣道:“爷爷在我七岁那年染病去了,第二年家父家母也相继去了,小生跟着长姐长大,如今无功无业,还不曾重新说亲。” 白素贞道:“怕是许公子眼界高,没遇到中意的吧?” 许宣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之前是没有遇到中意的,不过也不是小生眼界高,实在是小生过于平庸,没人看得上……” 白素贞又道:“那如若之前许亲的那家人自己找来了呢?” 许宣摇了摇头道:“怕是不会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那家人的消息,也不知道搬到哪去了。再说,如今这情形,人家哪里还看得上小生。” 小青道:“按你说来,那家人是忘恩负义之辈了?” 许宣道:“哪里,是小生自己配不上人家。” 小青又道:“如此说来,公子自认为配不上那家人,倒配得上我姐姐了?” 许宣闻言,脸又一红,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小生不是这意思,小生……”话没说完,囧然呆立着。 白素贞忙解围道:“我们首次见面就问了公子这许多,难免唐突了,还请公子见谅。” 许宣见白素贞如此说,忙又脱口解释道:“哪里哪里,蒙姐姐不弃见问,小生求之不得。” 小青不禁咯咯一笑,坏道:“还求之不得?可见你平时没少跟漂亮姑娘搭讪,莫不是个登徒子?” 许宣更囧了,口莫能辩,呆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夺门而去。 白素贞嗔道:“小青,你看你刁钻的,又把人家吓跑了。” 小青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既已知道他的底细,还怕找不回他?倒是姐姐,又不告诉他真实身份,打算如何与他完婚?” 白素贞叹道:“他家既是如此本分善良之辈,施恩不愿图报,我又何苦为难人家呢?与其让他以为我只是来报恩的,倒不如不提此事,让他以为我们只是西湖巧遇的有缘人,结为夫妻是出自双方本心。”小青道:“原来姐姐考虑如此深远,那不如等两天,缓一缓,小青再去找他?”白素贞道:“也只能如此了。” 既已找到许宣,白素贞与小青决定安定下来。二人将身上剩下的银子拿来就在客栈附近找了个房子租下,带着白福几个人一起安顿下来。小青嘱咐几人:以后白素贞是家里的小姐,小青是丫鬟,另外几人都是家仆,日后大家就跟着姐姐在临安安居乐业了。二人安顿好,已经过了三日,于是小青带着那把伞去找许宣。 按照许宣所说的地方,小青找到钱塘县县衙。一番打听,果然得知许宣和他姐姐姐夫就住在县衙不远处的街道上,许宣本人在另一条街上一个药铺里当学徒已经三年了。小青想了想,来到药铺,见一个跟许宣年龄相仿的伙计在堂内应承着,小青上前问许宣许公子是否在此。 那年轻伙计热情地道:“许宣啊,他在。姑娘来的真巧,他前两日淋了雨,大病了一场,今日才刚好点,师父让他在后堂歇息。”小青道:“许公子病了?”那伙计道:“是啊,病的还不轻呢,在床上躺了两日,此刻还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呢。”小青道:“那烦请官人帮忙请许公子出来,就说白姑娘找他。”那年轻伙计看了小青一眼,满眼疑惑地进去了。 不一会儿,许宣果然出来了,见是小青,惊喜道:“白姑娘找我了?白姑娘在哪儿?”小青道:“姐姐自是在家里啊,你还知道想着姐姐!”一旁的年轻伙计见状,笑道:“原来汉文兄是得了相思病啊!” 许宣难为情地红着脸讪笑道:“师兄别笑话我了……”药铺里面坐堂的一位老者见状也走出来道:“既是白姑娘找,今日就还放你一天假,快去吧,见了白姑娘,没准病就好了。”小青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走?” 许宣跟着小青来到她二人租来的住处,小青先进内屋将许宣得相思病之事说与白素贞,白素贞听了不禁心里一动。姐妹俩来到外间,白素贞道:“青儿年青,前日说话过了,许公子勿怪。”许宣忙道:“不敢,不敢,两位姐姐不嫌弃小生唐突,小生怎敢生二位姐姐的气呢?” 白素贞又道:“我姐妹自幼丧失父母,跟师父在青城山上长大。此番从蜀地千里迢迢来临安,原是来投奔姨娘,想请姨娘做主为素贞择良人婚配的。不想姨娘已过世,家人也已不知搬至何处……” 白素贞似是伤心不愿再说下去,小青接道:“许公子明白了吗?公子既是对姐姐有意,何不立请媒人来提亲?难道要让我姐妹无功而返?还是继续流落在外?” 许宣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喜出望外道:“蒙姐姐不弃,小生…小生这就去找家姐请媒人来提亲。只是…只是小生自幼由家姐与姐夫养大,如今还是药铺一学徒,只怕…只怕……” 小青道:“真啰嗦!只怕什么啊?” 白素贞道:“公子是怕没有合适的聘礼吗?无妨,你我既因雨伞结缘,这把雨伞就算是聘礼了。” 小青抢着道:“你这人真迂腐,你家里不是有个跟我的一样的玉钗吗?拿来给姐姐做聘礼岂不正好?” 许宣支吾道:“那玉钗…那玉钗…听家姐说是小时候定亲的人家留下的。爷爷说过,等人家来了要还给人家的。” 小青道:“那就先借用一下,等人家找来了再还给人家不就行了?或者,你要实在不愿意,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玉佩之类的物件,拿一件出来也行啊。” 白素贞忙道:“小青,不要……” 小青道:“不要什么啊,哪有用雨伞做聘礼的?伞就是散,还没成亲就要散伙,听起来多不吉利。” 白素贞听了不禁愕然,因笑道:“是,这次还是小青考虑周到。” 许宣也忙道:“青姐说的是,小生这就回去请家姐做主,把那玉钗先借用一下。说到玉佩,小生还真有一件。也是那年许亲的那家人给的,说是给小生保平安的,爷爷没说什么,小生从小就一直贴身带着。”说着转过身从衣服里解了玉佩递给白素贞道:“就是这个了,权做我小生的定情之物吧。”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白素贞将那玉佩与临下山时师父给自己的玉佩拿出来一对比,果然也是一模一样,不由得欢喜地叹道:“果然如师父所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想不到此番下山竟这么顺利就找到他了。” 小青也欢喜道:“更难得的是,他恰好就是姐姐心仪之人,也对姐姐有情。” 白素贞忽又道:“要是我们此番下山也能顺利找到王叔叔,那可就皆大欢喜了。” 小青也道:“但愿老天保佑吧,要是能找到王叔叔,我们就认王叔叔和师父为爹娘。有王叔叔在山上陪着师父,我们在这里也安心。” 姐妹俩一边说着一边目送许宣离去。白素贞对小青道:“青儿,我们带来的银两已所剩不多了。眼下要成亲,日后要生活,须得先筹一笔银子才好。依我看,那几匹马暂时是用不上了,不如先拉出去卖了。” 小青道:“成亲,不是该许宣家筹办吗?难道还要让我们倒贴?” 白素贞道:“说什么倒贴不倒贴的,许宣方才不是说了,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姐姐抚养长大,如今还是药铺学徒,哪里能有积蓄?只怕他姐姐家也不宽裕,何必为难他呢!” 小青:“我们已经不要他的聘礼了,姐姐是嫁,又不是招赘,这办婚礼原本就是男方的事,怎么为难他了?”白素贞一笑道:“青儿有所不知,许宣和他爷爷之所以当年会救我,就是因为他们一家本性良善。听师父说,当初师父原本要给些东西答谢他们,都被他们拒绝了。如今即便家里不宽裕,也没有将师父留下的玉钗卖掉,而是想等着哪天物归原主。这样的人家,我们又这么突然地成亲,让他们去筹办,若是简单了,怕我们不满意,铺张了又筹备不起,可不是为难人家?” 小青听了只得道:“还是姐姐想的周全,小青这就出去把马卖了给姐姐筹办婚礼。” 小青来到马棚,想了想,留了两匹,只牵上两匹马,叫上白福一起出去了。二人牵着马沿街边走边叫卖,一路无人问津,只得打听了一番,牵着马往郊区的马市而去。刚出城门不久,还没到马市,突然从旁边窜出两个人来,以触不及防之势,抢过小青和白福牵着的马绳,翻身上马而去。二人瞬时反应过来,小青怒道:“敢抢本姑娘的东西!”一边发足追去。 第4章 有情眷属 得益于从小的经历,小青奔跑速度原比一般人快,紧追不舍。马上人见小青追的紧,忙回身扔了一个东西过来,小青飞手接下,摸着像是一袋碎银子,也不细看,带着继续追着马跑。一口气追了有两里多地,两条腿到底比不上四条腿,小青跑不动了。幸亏四周空阔,小青远远地看着那两人好像骑着马钻进了远处树林旁边的一座废旧房舍后面去了。等小青来到跟前,见是一座破败的岳王庙,骑马之人已经没了踪影。 小青进到破庙内,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没有踪迹,只好就着一根柱子坐下喘口气。刚坐下,白福也追到了,累的也顾不上多问,径直在她对面的草堆上坐下。二人歇息一番,小青道:“我二人也算棋逢对手了,从前打劫别人,今日竟也被别人打劫,可惜了那两匹好马。”说着站起身来准备走。 白福双手撑地,也准备起身,突然感觉手掌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下意识地扒开一看,不由得惊叫道:“青姑娘快看,银子,这里有银子!”小青闻言,忙扒开草堆,果见草堆下,有一锭银子,半截陷在地下,露出上面的部分。银子旁边有一块木板,两人揭开木板,见下面是个小小的地坑,里面有一个布袋装着一些银子,两人打开来查看一番,见是十两一锭的银子,共一百两。 小青道:“定是刚才抢马的劫贼留下的,说不定这里就是他们日常的窝点。”白福道:“难道那人故意把我们引到此地,让我们取银子,好别再追着他们?”小青想了想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说着依旧用那布袋装着那一百两银子,又看了看刚才那劫贼扔过来的银袋,见约有十多两碎银子,于是一起收好,二人离开破庙回家去了。 路上小青又嘱咐白福道:“我们来卖马是为了帮姐姐办婚事,如今马没了,只好拿这银子一用。这捡来的银子,千万别跟姐姐说。否则以姐姐的性子,定让我们给人家还回来,那我们再去哪儿弄银子来办婚事?”白福答应着:“不说,我肯定不说。” 回到家,小青便依言只把那包一百两的银子连袋子交给白素贞,没提马被劫的事,也没提那十多两碎银子。白素贞吃惊道:“这么多?四匹马卖了一百两银子?”小青道:“哪有,只卖了两匹呢。只是我们半路上遇到一个商队,他们的两匹马半路死了,急着要赶路,就不计价钱买了我们的马。”白素贞道:“那也不用这么多吧?”小青道:“人家拉的都是很贵重的货物,又说我们的马是难得的好马,就随手多给了一些嘛。”白素贞闻言不再多问。 二人自去筹备婚礼,买了婚服和一些婚礼用品,小青要立即布置起房间。白素贞道:“青儿,你忙糊涂了,我们还没正式定亲呢,还不知他姐姐姐夫怎么说。他们等下要是过来提亲,见我们婚房都布置好了,会怎么想?”小青笑道:“是了,我太心急了。这要让他们家来提亲时见我们婚房都布置好了,还以为我们姐姐有多急着想嫁给那傻小子呢。” 却说许宣回到家,找到长姐,简述了遇到白素贞的经过,要姐姐给自己做主提亲。姐姐许娇容听了,不禁犯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忙去找姐夫李公甫商议。 李公甫一听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你弟弟一个男儿,无权无势,又无万贯家财,谁还能骗他什么不成?再说,他们成婚就在咱们一处,有咱们看着,还能有啥事?我看这小子从小就有福气,你爷爷不就说过从前跟汉文许亲的那家不是凡人吗?如今刚成人,又有这么好的姻缘送上门。依我看,不若赶紧给他们成亲,以免夜长梦多。” 许娇容听罢,不禁想起当年爷爷的话,想想公甫的话也有道理。忙依了许宣的要求,回去拿出了那个玉钗。又去央许宣做学徒的药店李掌柜娘子为媒人,带着许宣来找白素贞提亲了。 许娇容一行来到白素贞的住处,看那房舍住处,倒也是寻常人家,心下放下一半。待进得屋来,许宣忙介绍白素贞和小青给姐姐和李掌柜娘子。 饶是许娇容这样的女子,一见面前这一白一青两姐妹,也不禁侧目。暗自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美的这般超凡脱俗,一个温婉娴雅、端庄有度;一个俏丽机灵、顾盼神飞。难怪弟弟说她们是仙女一样,迷得神魂颠倒。看容貌举止,倒像是良家女子。只是,这样的女子,怎么就看上许宣了呢?自己这弟弟虽说长的还算斯文,也算不得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又无权无势,一看就是平民人家。莫非,这俩姐妹对我们家有什么误会?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委身下嫁?许娇容心里不禁又泛起了嘀咕。 只见那白衣女子往前两步姗姗施礼道:“素贞见过许姐姐。”许娇容忙扶起她道:“我等平民百姓,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芳龄?令尊令慈何在?”白素贞见问起家世,因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情况,自是想起从小相依为命的师父。她知道师父的未婚夫王叔叔曾做过岳飞将军军中统制,便道:“白素贞今年年方十九。家父在世之日,原是军中统制,早些年去了,家母亦早亡。素贞从小蒙师父收留,跟着师父长大。” 许娇容喃喃道:“白素贞,白素贞,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小青忙道:“许姐姐哪里话,我们姐妹初次来临安,许姐姐怎么会听过我姐姐的名字呢,想是同名同姓的吧。”许娇容道:“是了是了,天下同名同姓的原也常见。”说完又迟疑道:“不知许宣可曾向白姑娘讲过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家世代居于临安,我父母也早逝。汉文,哦,就是许宣,是我跟他姐夫带大的。他姐夫是个小捕快头,我们家也就是勉强过得去,算不上什么富庶人家。汉文早些年读了点书,这几年在药铺里当学徒,还没出师,只怕要委屈姑娘了。” 白素贞知道许娇容这是在试探她,因微笑道:“许姐姐说哪里话,素贞父亲虽曾为官,然也已是过去的事了。素贞这些年一直与师父住在山上,何尝不是平民百姓?素贞此番来临安原是师父念素贞成年,让素贞来寻姨娘,想由姨娘做主婚配的,不想姨娘家搬走了。素贞本欲回山找师父,不想与许公子有缘在西湖相遇。原是因着缘分才结亲的,并不为贪图其他,何来的委屈?” 许娇容心里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遂拿出玉钗,交与李掌柜娘子道:“如此,那我做姐姐的就放心了。就请李大娘为我弟弟操劳,我家汉文原是高攀姑娘了,婚事一切但听白姑娘吩咐,不可委屈了白姑娘。”当下,小青收了玉钗算是聘礼。在李大娘的操持下,双方择定第三天良辰吉日就在白素贞和小青的住处完婚。 送走许家姐弟,白素贞赶紧坐下来喝了杯茶道:“好紧张,原来丑媳妇见公婆果然不容易。幸好,许姐姐也是和善之人。”小青笑道:“哪里是丑媳妇,明明是傻小子白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他姐姐倒是实在人,一眼看出许宣配不上我们姐姐,生怕我们姐姐是图了什么才下嫁的,还把家世说的清清白白。” 白素贞道:“青儿,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什么配不配得上,我与许宣前有恩情婚约,后有西湖之缘,也算是美满姻缘了,姐姐我很知足。” 小青道:“是,美满姻缘,姐姐以后有了许宣,别忘了青儿才好。”白素贞笑道:“怎么会。”笑罢,姐妹二人这才布置起婚房来。 婚礼那天,除了白素贞小青和白福他们几人外,就只请了许娇容夫妇和许宣做学徒的药铺里掌柜夫妇跟他们的女儿晓慧及许宣的师兄刘平,婚礼简单而文馨。 席间,师兄刘平羡慕道:“汉文兄真是命好,去一趟西湖,娶回个这么漂亮的娘子。” 晓慧自一进门就一直盯着白素贞和小青看不够,此刻终于忍不住道:“白姐姐和小青姑娘好漂亮啊,跟你们一比,我感觉自己像草芥。” 许娇容怕白素贞生疏不知应对,忙道:“晓慧姑娘兰心蕙质,怎么会像草芥呢。” 白素贞也忙道:“正是,素贞自小长在山野,初到临安这繁华之地,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晓慧姑娘,还望晓慧姑娘把素贞当姐妹看待,莫要生分了。” 晓慧热情地道:“姐姐不嫌弃妹妹粗俗,妹妹自然愿与姐姐和小青姑娘姐妹相称。”小青见这晓慧姑娘虽然相貌平平,却也随和有礼,热情开朗,一见就觉得亲切,也道:“姐姐多了个妹妹,小青却多了一个姐姐。” 许娇容见她们相见甚欢,一边给大家劝酒一边道:“按理,本该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把素贞娶进门才是。可是一来这事情太突然,我们一时也没得准备;二来,我们家人口也不多,除了我和他姐夫,也就是些街坊邻居,如此急匆匆地去下贴请人家来破费,未免失礼。倒是让弟妹破费了,终究是我们家委屈了素贞。也得亏李大娘和李掌柜费心帮忙做媒,又来帮我们添喜气。” 素贞笑道:“姐姐又客气了,素贞不觉委屈。素贞天性不爱热闹,就这样简简单单挺好的。结婚图的是一辈子的事,又不是图这一日的乐活,何必破费费事。” 李大娘也笑道:“我这个媒婆也是坐享其成的,没费啥心。白姑娘说的可不是?结婚图的是一辈子的长久日子,今天有他们几个贴心的年轻人一起热闹热闹就够了。” 姐夫李公甫听了道:“想不到汉文清明节去给你爷爷和爹娘扫个墓,竟遇如此佳缘,弟妹如此贤惠。想是爷爷和爹娘在天有灵,姐夫我也算是对你爹娘有交待了。” 许宣起身道:“许宣感激姐姐姐夫的抚育之恩,感谢师父师娘还有师兄师妹的照顾。” 李公甫道: “一家人,谢什么谢,你夫妻二人成亲后当好好谋算一番,谋个好营生,好好过日子,就算对起你姐姐和我了。别像我大老粗一个,只能吃捕快这碗饭,一天到晚没个清静。这不,喝完这杯酒,我就得走了,前几天衙门官银失窃,到现在还没抓到窃贼,你姐夫我难交差啊。”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嘱咐了几句要许宣日后好好待娘子,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就先离去了。不久,众人也用罢离席。 晚间,白素贞与许宣在房内。白素贞道:“今日席间姐夫的话不无道理,你我二人既已成家,日后自当自力更生,不能还靠着姐姐姐夫,官人可有什么筹划?”许宣道:“我能有什么筹划?我跟李掌柜当了三年学徒,会的也只有医药这一行。”白素贞道:“那不如我们也开个药铺可好?不瞒官人,奴家跟着师父在山上也曾学过几年医,正好帮衬着官人。”许宣道:“原来娘子也是同道中人,如此你我夫妻开个药铺,悬壶济世倒真是个好营生,只是…只是…这开药铺需要本金,为夫做了这几年学徒,原是没什么酬劳的,一时只怕拿不出这笔本金。” 白素贞道:“在这临安城开个药铺需要多少本金?” 许宣道:“我们刚起步,不求多大,想来八十两银子足矣。”白素贞笑道:“官人不必忧心,奴家家里虽然败落,区区八十两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说着,将小青前几日拿回的一百两银子中,捡了八十两出来与许宣包好。许宣自是高兴,想着以后也算有家有业了,二人满心欢喜地宽衣准备就寝。 白素贞又将许宣送她的那枚玉佩拿出来,亲手给许宣戴上。许宣说:“这是我送娘子的定情之物,娘子怎的又给我还回来了?”白素贞笑道:“如今情已定,我的不也是你的?况且,官人不是说了,这玉佩是当年被你所救的人家给你保平安的,岂可随意取下?奴家也希望它能保佑官人一生平安。”许宣道:“那便以娘子之意,愿它能保佑你我二人都平平安安。” 两人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心愿甜蜜入睡,却不知现实往往事与愿违,灾难已然将临。 第5章 官银悬案 第二日,许宣起床用过早饭即告别白素贞,带着白素贞给的八十两银子回到姐姐家,让姐姐帮忙找个店面,筹备开药铺之事。姐弟二人正说着,几个衙门的官差来找李公甫,说要一起出去办案。许娇容一边起身去叫李公甫,一边顺手将许宣带回来的银子放在桌上。 李公甫正出来,几个官差也起身准备走,突见桌上的银子看着像官银的制式,忙拿过一看,果然是官银。李公甫急道:“这银子哪来的?”许宣见问,忙答道:“这银子是我娘子拿出来与我开药铺的本金。”几个官差看着李公甫道:“捕头,这像是失窃的官银啊!”李公甫道:“汉文,你娘子怎么会有官银?”许宣一时茫然道:“官银?怎么会呢?”李公甫道:“既如此,少不得要带你去衙门当堂问问了,免得别人说我包庇。”几个官差不由分说拿下许宣往衙门去了。 许娇容一时没明白发生了啥事,呆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忙喊道:“公甫,公甫,你干什么,那是我弟弟哎。”李公甫边走边道:“我知道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可是他拿的这确确实实是官银啊,我这做姐夫的职责所在,不得不带他去问问话。你还不赶紧去问问他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娇容听了,这才急急忙忙跑到白素贞的住处,将许宣被官差拿去之事告诉了白素贞。又问道:“怎么会这样呢?你给他的银子怎么会是失窃的官银?”白素贞也吃了一惊,忙问小青。小青闻听,知道闯了祸,忙将那日卖马的遭遇说与两个姐姐。一急之下,也忘了提那袋碎银子的事。 白素贞听完道:“想那劫马贼许就是盗官银的贼,也怪我二人一直跟着师父住在山上,不曾见过官银,缺少经验,如今连累了官人。”许娇容道:“别说你们,我不也没留意到,眼下如何是好?”白素贞道:“不如实话实说,我们将银两上交官家便是。” 小青忙进屋拿出剩余的银子二十两,就用原本的那个袋子装着。姐妹三人这才细细看起这包银子,发现这银子与寻常银锭并无多大差别,只是底部印有官府的印记,上面内陷处也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徐娇容又拿起那个袋子看了看,凝眉道:“这布料,倒不像是临安一带常用的布料。” 白素贞接过来摸了摸,看了看,也道:“素贞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布料。摸起来,倒不像布,倒像什么动物的皮……”徐娇容拿过又仔细看了看道:“弟妹说的对,这不是布,是动物的皮,只是用久了,磨的像布一样了。” 白素贞笑道:“还是姐姐有眼光,我和青儿终究是不经事。只是,什么人,才会用这动物的皮做银袋子呢?” 几人想了想也没头绪,便依旧用袋子装着剩下的二十两银子一起去县衙。大堂之上,小青将那日如何卖马,如何被劫,如何追至破庙,如何得到银两的经过如实讲了。白素贞又把自己对那装银子袋子的看法说了。县太爷听罢,便派李公甫带了几个人,立时到小青所说的破庙查看一番,无啥收获,只得继续把许宣羁押着,让李公甫继续侦破。 李公甫道:“大人,如若审理确认不是许宣夫妇所为,还望早日放了许宣。” 县太爷道:“如何证明不是他夫妇所为?虽然只起获了一百两银子,离我们失窃的一千两银子相去甚远,但目前许宣是唯一的线索,岂可随便释放?你可不要假公济私包庇小舅子。” 李公甫申辩道:“我若是成心包庇他,就不会把他给大人送来了。只是,我弟妹和小青姑娘刚刚已经把前因后果都讲明白了,那银子是他们被抢马贼引到那破庙里拾得的,如今也已经如数奉还了。不知者不罪,还望大人念他们夫妻年轻不经事,放了他们。” 县太爷又道:“你怎么证明他们说的是真话?” 白素贞道:“白素贞自能证明。敢问大人,官银何日丢失的?” 那县太爷昂着头不答,李公甫只得道:“是清明节第二天夜里丢失的。” 白素贞道:“这便对了,大人,清明节那日白天,我与小青游西湖遇到我官人许宣,找他借了伞。第二日,他便上我们住的客栈找我们取回伞,我们几人在客栈相谈有时。后来许官人回家,我们姐妹便一直在客栈不曾外出,此事有客栈伙计可以作证。许官人回家也自有他家里人和药铺掌柜作证。第三日,许官人便病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此事也有他姐姐和药铺掌柜可以作证。我们姐妹后面几日的行踪也都有人可以作证。大人明鉴,我们姐妹和许官人任何人都没有作案的时间。况我姐妹初到临安,在今日之前,连县衙门大门朝哪儿开尚不知道,如何盗取官银?想来官银必是存在库房里时常有人看守,大人看我官人一介文弱书生,可有能力进得去那库房?况我官人家世代居于此地,一向良善本分,姐夫又在衙门吃着俸禄,我们为何要冒险盗取官银?如若盗了,又为何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这么急着拿出来用?岂非愚蠢?” 县太爷听了白素贞这一番辩白,一时不语,李公甫道:“我弟妹说的甚是。他们夫妻既没有作案动机和能力,也没有作案时间,都有不在场的证人。依卑职看,可以洗去嫌疑了。” 县太爷想了想道:“放了他们,我们这案子怎么继续查下去?又怎么交差?” 李公甫道:“案子怎么查,也不能牵连无辜啊。难不成这案子查不出来,就拿许宣做替罪羊?望大人先放了许宣,卑职愿意继续追查此案,如若再有证据证明许宣夫妇与案子有关,卑职定大义灭亲,再次亲自押送他来伏法。” 县太爷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再给你两日,你要么再找出许宣无罪的证据,要么把案子破了。否则决不轻饶许宣。” 李公甫只得让白素贞和徐娇容小青几个先回去,说自己再想想办法。 白素贞道:“姐夫可否把银库失窃的前后跟素贞讲讲?” 李公甫看了看那包银子,又把案件的相关情况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边走边说道:“说来也奇怪。平日县衙夜间都有人值守巡逻,银库更是有人日夜不离的看守。那夜,偏偏外面值守的两个家伙喝了点酒醉了,也没发现什么动静。银库的两个看守说,他们就跟平常一样值守,后半夜的时候,其中一个拉肚子去了几躺茅厕。另外一人也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第二天就发现少了一千两银子。”说完,转头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道:“衙门里有人传言说,兴许是被鬼魂偷走了。因为岳飞将军年前被杀,城里好多冤魂野鬼,今年是他们的第一个清明节,没人敢给他们烧纸钱,他们只好自己来取了。” 徐娇容听了,急道:“哦弥陀佛,既是鬼魂偷的,如何赖到汉文身上?” 李公甫道:“看你就是妇道人家,这话只是大家私下猜测的,县太爷哪敢如此上报啊,报了只怕他也要做鬼了。” 小青气道:“我看这县太爷如此好赖不分,破不了案,就拿许官人顶罪,就该去做鬼才好。” 白素贞沉吟道:“鬼魂之说,太过虚无,只怕是有心之人故意放出来扰乱视听的也不定。以姐夫做捕快多年的经验看,什么样的人会用动物皮做这袋子?” 李公甫顺口道:“这哪里知道啊,我侦察案件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用动物皮袋装银子的。穷人无非用麻布,即便是有钱人家,也是用好一点的棉布、绸缎或者各种箱子匣子之类的。况且,动物皮哪有布耐磨?银子那么硬,用动物皮,一不小心就弄破了。除非是哪个傻子以为动物皮比布还容易得才拿来装银子吧。” 白素贞道:“动物皮比布还容易得?” 李公甫听白素贞重复一问,突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什么地方的人会认为动物皮比布容易得呢?”说完,与白素贞异口同声道:“以放牧为生之人!” 徐娇容道:“你们的意思是说,这窃贼不是我汉人?”李公甫道:“娘子,你终于说对了一回。依我看,这窃贼多半不是汉人。听说那些异族蛮子们常年放牧打猎为生不织布,各种猎物或是自己养的动物皮对他们来说,自然比布容易得,所以他们习惯以皮毛代替布匹使用。这下好了,看那县太爷还有何理由不放汉文。” 说完李公甫又赶紧去找县太爷,将刚才的分析讲了一遍,又道:“大人当知,我们家和汉文家,还有我那新婚的弟妹都是汉人,绝不可能用动物皮来装银子。大人可派人去搜,看我们两家家里可找得出半块那样的皮毛?别说用来做袋子装银子,我连皮毛做的衣服都穿不起。” 县太爷道:“那可不一定,我们中原地区,皮毛虽贵,却也不是没有,老爷我就见过顶头上司的老娘戴着皮草做的帽子,还围着狐狸皮做的围脖呢,兴许这银袋子也是你小舅子从哪个大户人家家里偷来的。” 李公甫道:“大人这话是怎么说?我小舅子难道天生就是做贼的?” 县太爷:“除非你拿出让老爷我信服的证据来证明不是他。” 他们两个在争论的时候,白素贞见那袋银子还放在案桌上,就把袋子里的银子倒出,又把袋子拿过来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突然发现袋子的右下角里面有一些黑色的绣线形成的一个图案,而外面的对应位置没有绣线,只有一些淡淡的针孔,有些针孔里面还有一些很短的线头,显然是外面的绣线已经被磨去了。这里原来应该绣有一个图案,会是什么图案呢? 白素贞找县太爷借过纸笔,仔细对照着里面的绣线走向和外面针孔的痕迹,将图形的样子画了下来。画第三个的时候,图形已经很清晰了:“大人请看,这袋子上绣着一个这样的图案。” “这能说明什么呢?银袋子上绣图案不是很寻常?”县太爷道。 白素贞:“大人,袋子上绣图案是很寻常,可大人平时见过有人绣这样的图案吗?” 县太爷看了看那图案:“这是什么东西?狗头?” “像狗,也像狼,但是大人,无论绣的是狗还是狼,都不是我中原人的习惯吧?我们一向要么绣花花草草,要么绣一些吉祥祥瑞的动物,没有谁会绣狼绣狗。”白素贞道。 县太爷:“那也未必吧,兴许有人爱好特殊呢!” 白素贞:“那依大人看,我官人可像是有这种特殊爱好之人?你看见过他其他的东西上有这种图案吗?” 一旁站着的一个捕快突然说道:“小人倒是曾听一个从前跟金人打过仗的弟兄说起,金人很喜欢狼。很多金人的衣服、腰带上都绣有狼形图案。他们从俘获的金人身上亲眼见过。” 县太爷听了,这才道:“那依你们之见,这窃贼非我族类?他若跑了,我们上哪里去抓?” 李公甫道:“上哪儿去抓是另一回事,若真是金人,偷了银子逃回自己的国家,绝非我们之力可以抓获的。大人这回可有理由向上面交代了。可以先放了许宣吧?” 县太爷还在犹豫,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县丞突然俯在县太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县太爷听了先是一愣,接着眼珠子转了转,这才道:“放是可以放,但他仍难逃嫌疑,毕竟那一百两银子是从他身上找到的,谁知道他与那贼人是否有勾结?既然你这个捕快头为他求了,本官便给你个面子,就从轻发落,先打二十大板,发配到苏州去看管三年,如若哪天有新证据证明他与那贼人有勾连,再抓他回来。” 李公甫还欲再求,县太爷道:“你再啰嗦,便再加二十大板。”白素贞也在一旁道:“姐夫,不如我们先认罚,脱了牢笼再说。”于是李公甫只得作罢,忙去牢里带许宣出来,把县太爷的判决告诉他,让他忍着点。一边又去打点掌刑的衙役们,让他们手下留情。那帮衙役一向与李公甫还算交好,又见许宣一介文弱书生,确实无辜,便轻飘飘地做样当堂打了二十大板。 第6章 医业初兴 白素贞在一旁一边等许宣,一边小声问道:“姐夫,刚才那个师爷模样的人对县太爷说了什么?他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李公甫道:“那不是师爷, 那是县丞,鬼知道他说了什么!反正不会是为汉文求情的话。我平时与他交情一般,他素来也不是什么善人。不管怎么样,汉文先脱了牢笼就好。” 白素贞又道:“不是求情的好话,那能让县太爷改变注意的就只能是警告或威胁的话,可我们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害怕呢?” 李公甫道:“没准人家不是怕我们,是怕金人呢。” “怕金人?也就是说,那窃贼可能真是金人?可县丞老爷又怎么知道的?” 李公甫说:“算了弟妹,他们当官的事,咱们想不通就别去多想了,汉文的板子打完了,你们快回去吧。”白素贞只得作罢。 李公甫又托人打点,让押送之人看在同仁一场的份上,路上善待许宣。药铺李掌柜也赶过来,交给许宣一封信,说他在苏州有个朋友吴员外,也是开药铺的。许宣去了苏州,可以带着信去找他,他自会照顾许宣。刘平和晓慧也赶过来送行,众人一番告别。许宣便由两个衙役押着上路望苏州去了。白素贞姐妹三人便自行回家去。 回家路上,许娇容道:“汉文这一去,要在苏州呆上三年,弟妹不如搬到我们一起住吧。”白素贞道:“承蒙姐姐照拂,但此事原是我和小青不当心连累了官人,我自当去苏州陪官人。姐姐放心,三年后,我定将官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许娇容听了不禁含泪道:“弟妹果然是仁义有情之人,难得你愿与他共患难。也好,你们夫妻刚刚新婚,一别三年也是不妥,那就去吧。记得去了要多给姐姐写信,有事尽管告诉姐姐,我回家收拾点银两给你们带上。” 白素贞谢道:“多谢姐姐,银两就不必了,我们既已成家,就当自立,哪能老让姐姐破费。我与小青还有些银两可去苏州,可暂保无虞。日后若有需要,再找姐姐不迟。”说完二人分头回家。 路上,小青道:“姐姐,这事都怨小青不该捡回那袋银子,小青给姐姐惹麻烦了。”白素贞拉着她道:“小青,说什么呢,你去卖马是我的注意,你捡回那袋银子也是想为我办婚礼,我怎么会怪你呢?要怪也只能怪那劫马贼。再说,你被打劫,姐姐没保护好你,反而怪你,当姐姐是什么人了?你别多想了。” 白素贞回到住处,先写了一封信给师父。告诉师父自己已于某月某日到了临安,并找到了许宣,已与之完婚,略去了因官银发配之事。写完,一边让白福去寄信,一边和小青退了房子,收拾一番,准备也骑马往苏州去。留了些银两,让白福他们随后自行去苏州找她们。 二人骑着马,一天功夫就追上了许宣一行。见许宣已去了枷锁,跟两个官差有说有笑的。二人安下心来,便尾随着他们一路前行。路上,小青欲言又止地道:“姐姐,方才收拾行李时,我发现了这个。”说着拿着一个银袋递给白素贞,白素贞接过来道:“这是哪来的银袋?里面还有些碎银子?”小青道这才把那日卖马时贼人扔过来这个银袋的一节说了,又道:“那日事发突然,大堂之上,我竟忘了这一节。” 白素贞停下马,仔细看了看那银袋道:“看这用料、绣花,甚是讲究,似非寻常之家。只是这花纹图案也甚是奇怪,不像我们常见的花色。”小青道:“姐姐与李姐夫昨日不是说,那窃贼可能是异族吗?这花纹会不会也是异族的?” 白素贞道:“很有可能,那个大袋子上有狼形图案,这个银袋上又有这么少见的图案。看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没准儿就是金人。只是,姐夫说的也对,如若窃贼是金人,偷了银子逃回金国,只怕小小一个钱塘县衙门是奈何不得的,这案子只怕一时破不了了。也罢,如今官人已经定论,多说也无益,这个银袋先收好吧,说不定哪日或可作为呈堂证物。”小青收起银袋,姐妹俩上马继续前行。 白素贞姐妹想不到的是,她们一时的忍让认罚不仅没让她们因此消灾,反而为她们以后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几年后,每每想起这个官银失窃案,小青都恨的牙痒痒。要不是这个案子,她们就不会去苏州,也就不会遇到那么多麻烦,更不会与那些此刻她们根本没想到过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扯上关系。 不日,一行人到了苏州,官差自带着许宣去当地衙门交差,白素贞与小青牵着马走在苏州城街道上。白素贞愁道:“如今要在苏州呆上三年,为营生考虑,药铺还是要开起来。可眼下没有银两,官人又身陷囹圄,只好我先行行医慢慢攒起来。”小青道:“靠姐姐一人行医,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八十两银子?”白素贞道:“那便如何是好?我们又变不出银子来。” 说完,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临走时师父送的那块玉道:“这块玉,师父曾说是宫中之物,想必还值些银两。小青,不如把它拿去当了,先解眼下之困。”小青道:“这是师父送你跟许宣相认的信物,怎能当掉?”白素贞道:“我与官人如今已经成亲,这信物也用不上了,放着也是白放着。” 小青推道:“姐姐,你自去找合适的铺面,银钱的事就交给青儿来想办法吧。”白素贞道:“你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又去哪里捡一袋官银来,我们刚来就给官人带来如此灾祸,可不要再生事端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青道:“姐姐,你想哪里去了,我是想把这珍珠项链拿去卖了,这不也是宫中之物?定能卖不少银两。”说着摘下颈上的项链。 白素贞道:“这……岂不是委屈你了,姐姐总共就送了这么一件东西给你……” 小青道:“委屈什么啊,当初就说好是先替姐姐收着的。”白素贞道:“那好,小青,就先拿去当掉,注意是当不是卖。等日后有了钱,姐姐一定重新赎回来给你。”小青答应着去了。 白素贞在街上一番转悠,看中了一个店面。不一时,小青找回来,二人与房东一番商谈,当即盘下店铺。第二日,白素贞在店内料理,小青外出采购药材。二人里外忙碌,不过十几日功夫,药铺就开起来了,取名保安堂,其间白福他们几个也到了。翌日,白素贞让白福他们五人先看好店铺,自己与小青去找许宣。来到衙门一打听,方知道,许宣到苏州当日办了手续即被带到一个药铺去了,由药铺代为看管。 二人来到药铺一打听,原来正是李掌柜介绍的吴员外的药铺。许宣见到白素贞与小青,也是意外惊喜。当下随白素贞来到保安堂,见店铺已准备就绪,只等坐诊大夫就开业,不禁惊喜道:“娘子,让为夫怎么感谢你才好呢?这才几日功夫,娘子跟小青就把药铺开起来了。” 白素贞笑道:“那许大夫,什么时候来开诊啊?”,许宣笑道:“自然,我这就去跟吴员外说清楚,咱们明日就开门营业。” 吴员外一听说许宣自己开了药铺,先是诧异,继而立马眉开眼笑地道:“恭喜恭喜,贤侄这么快就在苏州扎根立业了。日后有什么需要,千万别见外。”许宣谢道:“承蒙吴员外照顾,许宣初来乍到,在苏州也只有员外这一个长辈熟人,以后还望员外多多指点。”吴员外依旧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 第二日,白素贞与许宣一早起来开门,挂上许大夫的名号,开业义诊三天。如此,夫妻二人也算在苏州立起业来。初到咋来,保安堂的生意有些冷清,眼看开业两个月了,没啥起色。许宣也不以为意,无人时就日日在店中研读医书。白素贞心里却暗暗着急,想着要怎么帮许宣尽快把名声立起来,这七八个人的生活也得有着落。 这日,左右店里无事,白素贞与小青姐妹结伴去城里的寺庙烧香。两人烧完香,刚出门,只见迎面来了一个孕妇,大腹便便,由丫鬟扶着进庙门来了。白素贞出于习惯地多看了那孕妇几眼,心里估摸着有七八个月的样子。二人出得庙门,见寺庙门前院子里围着一圈人,似是有人叫卖着什么。二人出于好奇,也围了过去。 只见一个道人在叫卖一种草药和丹药,口称“无论男女老幼,头疼腹泻,喝一剂草药,吃两粒丹药,保管药到病除,包治百病。”当下有几个围观者上前试图购买。白素贞见状不由怒上心头,正想看看他怎么给这几人诊断,小青在一旁道:“原来是他?”白素贞道:“你认识他?”小青道:“姐姐你忘了,我们从蜀地来临安的路上遇到的那个和尚?”“和尚?” 白素贞仔细一看道:“果然是他,一个游方和尚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道士,在这里招摇撞骗。” 原来在来临安的路上,她们曾遇见此道人,那时是个和尚,正沿途向乡民兜售一种灵符,说是烧掉灵符兑水喝掉便能祛病消灾。白素贞当场揭穿了他的把戏,小青和白福他们五人将其一顿痛打,抢回了他骗取的银两分还给了乡民,并让他保证以后不再行骗。不想他竟然改头换面又跑到这里来继续行骗。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青忍不住欲上前阻止他骗人,白素贞按住小青道:“慢着,看我的。” 白素贞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对那道人道:“请问道长,你说你这药包治百病,那么请问,你这两味药分别是由那些药材构成呢?各种药材的分量几何?”那道人闻声抬头见是白素贞和小青,不由一凛。眼见周围人群都等着他回答刚才的问题,也不敢发作,只得支吾道:“这草药包含甘草、黄连、大黄、人参,还有……还有……” 白素贞道:“好,那我现在就买道长一包草药,请你拆开了,找出你方才所说的几味药材来给大伙看看可好?”那道人眼见要露陷,慌忙支吾道:“道人之药,乃仙家配方,岂可随意示人?”白素贞道:“不然,道长方才只说了四样,并未说出完整药材清单,亦未说明各种药材的分量,如何会泄露配方?” 道人无言可对,立时原形毕露,低声道:“白素贞,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待怎样?”白素贞大声道:“道长此言差矣,道长既然售药救人,想必是我杏林中人。白素贞与夫君俱习医数年,从不曾听说有什么药能包治百病,特向道长请教一二。”那道人不语,白素贞继续道:“道长既能研制出能包治百病之药,想必是我辈高人,怎会连自己所售之药的配方都说不清?更不会连自己方才所说几味药都不认识吧?或是道长之药中根本没有方才所说的几味药材?” 周围围观人群听至此,多少有些明白了。有人跟着起哄道:“这位娘子说的是,道长请按娘子所说,指给我们看看,方可放心购买啊。”那道人眼见行骗不成,意欲溜之大吉。小青一个闪身擒住他,揪住头发令其抬起头来。不想这一揪,那道人的头发竟脱落下来,露出一头显然是刚蓄不久的短发茬。围观的众人一阵吃惊,继而哄笑道:“原来是个假道人!”有人道:“人都是假的,药能是真的吗?” 白素贞见时机已到,拿过一包草药,当众拆开来,捡看了一番,对众人道:“各位,白素贞与夫君许宣乃保安堂药铺掌柜,从医数年。在此以保安堂的名誉向众位乡邻保证,此药包里绝无这假道士方才所说的黄连、人参几味药材,这几味并非罕见药材,想必有不少人都认识一二,大家不妨自己看看。”人群中有人拿过药包看了看,连连摇头道:“确实没有。” 白素贞接着道:“这药包里不过是一些甘草这样的寻常草药随意混在一起,喝了既治不了什么病,也无啥大害。如遇重症要症病人,反而会耽搁诊治。至于这丹药,对正常人来说,服了更是有害无益。”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白素贞继续道:“各位如若仍心存疑虑,不妨当场让素贞来把把脉,看素贞所诊断是否与各位的病症相符。” 第7章 新仇旧怨 人群中一阵安静。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那就请白大夫帮奴家看看奴家的胎相如何,何时生产?”白素贞循声望去,见正是刚才在庙门口遇到的孕妇。于是从容搭脉,稍许功夫,白素贞诊断道:“夫人怀胎已七月有余,胎相安稳。如今是六月,想必九月重阳佳节前后,夫人即可生产。”那妇人喜道:“正是,奴家怀胎恰是七月有零。”白素贞接着道:“而且,白素贞还断出,夫人怀的乃是双生子。”人群中一阵啧啧声,有人质疑道:“孩子还没出生,你怎么敢如此断定?要是断的不准呢?”“要是断的不准,三个月后,诸位可以去保安堂摘了我们的招牌。”白素贞朗声道。 于是,将信将疑中,又有几个人让白素贞现场诊断,白素贞一一搭脉断过,所述病症与病人自我感受一一吻合。于是不断有人赞叹道:“白大夫好手段!”一时断完,白素贞道:“诸位乡邻,白素贞与夫君许宣乃保安堂药铺掌柜。夫君许宣医术更在白素贞之上,刚才诊断过的这些乡邻,还有各位如有亲戚朋友想看病,都可来保安堂详细诊疗。保安堂接下来三天正要进行一月一次的义诊。”人群中一阵叫好。 白素贞叫过小青,二人对那假道人再次晓谕一番,令其将所带所有草药和丹药都当众烧掉,才放其离去。 处理完和尚,白素贞和小青正欲离去,忽闻身后有人叫道:“白娘子请留步!”白素贞回头,见是方才第一个诊断的孕妇,忙走上前去扶着她道:“夫人有何吩咐?”那孕妇道:“不瞒白娘子,奴家乃苏州府陈知府之妻,方才见娘子拆穿那假道人,免了一众百姓上当受骗,奴家替夫君谢谢娘子。苏州有白娘子夫妇这样的大夫,真是苏州百姓之福。” 白素贞道:“原来是陈夫人,夫人过誉了,治病救人,乃医家本分。”陈夫人又道:“白娘子方才说奴家怀的是双生子,可是真的?”白素贞笑道:“夫人,此等大事,白素贞怎敢信口开河?夫人难道不觉,夫人的肚子较寻常孕妇要大许多?”陈夫人道:“奴家是第一次怀胎,不懂这些。自怀胎以来,也有大夫问过脉,从不曾告诉奴家这些。” 白素贞道:“不同的大夫原是各有各的专长,想是那大夫不曾留心也未可知。白素贞从小跟师父习医,师父多年前原是专为女子诊病的,自是更擅长千金一科。夫人放心,三个月后瓜熟蒂落,自见分晓。只是,届时怕夫人要遭点罪了。”陈夫人道:“听娘子如此说,奴家就放心了,以后如有不妥,还请白娘子关照。”白素贞道:“如有需要,但凭夫人吩咐。”二人话罢道别各自离去。 白素贞与小青回到保安堂,将方才之事简要讲述一番,告诉许宣准备明天开始三天的义诊。第二天,果然前来求医问药的病人比平常多了些,到义诊第三日,就诊人数更比第一日多了一倍还多。从此保安堂许大夫和白娘子的名声在苏州渐渐传开,保安堂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三个月后重阳佳节刚过的一天凌晨,白素贞与许宣还没起床,忽听外面有人猛烈敲门,高声叫着许大夫、白娘子救命。许宣匆忙起身,披着衣服开门,见是几个官差,火急火燎地说要请许大夫和白娘子去帮忙接生。 许宣道:“我是大夫,不是接生婆,又是个大男人,怎么能去接生呢?”官差道:“我们知府老爷夫人,昨日晚饭后开始生产,生了一夜也没生出来,疼痛难忍,许大夫怎能见死不救呢?再说是我们夫人亲自要求来请许大夫和白娘子的。” 许宣还欲辩白,白素贞在一旁道:“官爷说的是,容我二人收拾一下,立马就随官爷去为夫人接生。”说着拉着许宣进到里间,道:“官人只管去接生,那陈知府夫人,我曾为其搭过脉,无啥大碍,只是腹有双生子,生产有些艰难罢了。官人只管先去照看准备着,待为妻备一点催产药随后就到。” 许宣只得跟着官差去了,白素贞立时配了些药也追着去了。 夫妻二人来到知府府邸,号脉煎药,一番照料,临近晌午时分,那陈夫人果然生出了一双龙凤胎儿女,母子平安。陈知府喜出望外,对两人大加犒赏。赏银之余,更说要亲书一块“医者圣心”的牌匾送给保安堂。白素贞和许宣谢过,又开了一些月子调理的药给陈夫人,嘱咐一番方离去。 很快,陈知府喜得龙风胎,是保安堂许大夫和白娘子接生的消息在苏州传开了,其中不少人想起三个月前白素贞在庙前的那番诊断,不由得赞叹白素贞医术之高。之后,保安堂的生意可谓蒸蒸日上,顾客盈门。白素贞主要负责接待女病患,许宣则负责接待男病人,二人仍然坚持每月举行三天义诊。如此,夫妻二人很快名满苏州。 到了过年的时候,白素贞算了个账,高兴地道:“这半年的时间,咱们不仅赚回了开店的本金,还小有积蓄呢。许宣道:“嗯,这样下去,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咱们就能赶上那些大药铺了。说不定啊,到时候,咱们保安堂也成了誉满苏州的字号。” 小青打趣道:“没错,到时候啊,许官人就成了许员外。再娶几房小妾,做个美滋滋的富翁,那日子才叫逍遥呢。” 许宣难堪地道:“青儿说哪里话,我怎么会娶小妾呢?我有了娘子,这辈子很知足了。再说,这药铺的生意全靠娘子帮衬着,就算咱们以后发达了,也是娘子做富婆,我做不来富翁的。”白素贞笑劝道:“青儿,净胡说!”说着,拿了些银子给小青,让她去把当初当掉的珍珠项链赎回来。 许宣这才知道开药铺的本金是小青当掉了自己的首饰换来的,不由得又对小青一番感谢。小青趁便敲打道:“感谢的客套话不必多说,官人这辈子好好对姐姐,便是对我姐妹最好的报答。哪日官人若有负我姐姐,小青定不饶你。” 许宣唯唯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有负娘子。” 说话间,到了绍兴十三年,白素贞和许宣小两口的日子忙碌而和美地过着。一家人来苏州已经一年多了,保安堂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白素贞与许宣忙着接诊病人,小青和白福负责药材采购,白禄和白寿在药铺里帮忙抓药,白禧和白财两个小的也里里外外的帮个手。一家人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其乐融融,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模样 。 然而,俗话说,树大招风,白素贞与许宣的声名鹊起,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悦。他们不知道,去年在寺庙门前售卖假药的假道士实乃那寺庙的人。原是寺庙默许,假扮道士在门前向前来寺庙上香的香客兜售药品。自被白素贞和小青当场拆穿后,不仅假药再也卖不出去,就连寺庙的香客也愈来愈少。这一年多,眼看白素贞和许宣的保安堂生意越来越好,自己的寺庙却日益冷清,那和尚与寺庙住持自是心生不满。 一日,一个游方高僧来此寺庙挂单,住持免不了向高僧诉苦道:“自那白素贞与小青两妖妇一闹,我小庙收入是日渐不济。眼看满庙僧众难以生存,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啊!”那高僧听了,意外道:“白素贞?你说那妇人叫白素贞?”住持道:“正是,法海禅师可是认得她?”那被称作法海的高僧道:“那妇人长何模样?” 一旁的一个和尚道:“若论相貌,那白素贞与小青都堪称绝色。去年春天小僧遇到她们,听闻她们是从蜀地来的。她们不仅懂医,还身怀武艺,着实不好惹。”法海道:“原来如此!定是她无疑了。”住持疑惑道:“禅师想是认得她了?”法海道:“岂止认得!老衲太清楚她的底细了,只是她怎会在苏州?” 住持道:“听闻她与夫君许宣还有那叫小青的丫头是一年多前才来苏州的。一来就在街上开了个保安堂药铺,坐堂问诊。附近的百姓求医问药者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了,连我庙里的香客也少了。”法海若有所思。住持又道:“禅师若是认得她,可否代为说和一二,让其给本寺留条生路?”法海不动声色地道:“住持放心,既为我佛门中事,老衲必不会袖手旁观。” 之后,法海自去一番打探,确定了白素贞就是他要找的人。于是,保安堂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白素贞与许宣正坐堂问诊,突闻门外一声“哦弥陀佛!”二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和尚正进门来。 许宣忙迎道:“师父是有何不适吗?”那和尚道:“许大夫,老衲今日登贵宝店不为看病。”许宣道:“那师父是……?”那和尚道:“想必许施主不认得老衲,白施主,你可还认得老衲?” 白素贞见问,看了看那和尚,一时也想不起面前这和尚在哪儿见过,倒是有些面熟,不由得摇了摇头。那和尚提醒道:“十年前,白施主与师父白大夫在青城山上时,老衲曾带着昔日的娘子去找过白施主和白大夫。” 白素贞又仔细一看,这才恍悟道:“师父是…裴……”“老衲如今法名法海。”“哦,是法海、法海禅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老衲游方,途经苏州,听闻有故人在此悬壶济世,声名远播,自是来看看故人,你师父可好?”白素贞答道:“蒙禅师过问,师父安好。” 几人一番寒暄,许宣见是娘子故人,忙招呼留下来用顿便饭,那法海也不推辞。饭后,众人闲话一番,那法海道:“老衲有些旧事想问问白施主,许施主可否容我二人单独一谈?”许宣道:“既是旧事,小生自当回避。”说完自去药铺坐诊,小青也自出去了。 屋里只剩白素贞与法海,白素贞道:“不知禅师有何事相问?”法海道:“白素贞,你如今倒是圆满了。老衲听闻,你一到临安便与他成亲了,因此老衲大胆猜测,许宣便是当日把你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小牧童?”白素贞道:“正是,不过官人并不记得此事了,素贞也未向他提起。”法海道:“如此,你二人倒是另有一番夫妻情缘了?”白素贞笑而不语。 法海又道:“看到你夫妻如今恩爱和美,倒让老衲想起当初与娘子……”白素贞知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忙劝慰道:“往事不可追,禅师如今已是得道高僧,又何必执念于前尘俗事?”法海道:“往事不可追,但有一桩往事,老衲却不能不再问。” 白素贞诧异道:“不知禅师所问何事?”法海道:“这话十年前,老衲在青城山就曾问过你。你师父白大夫当年带你出逃时,曾带了一批珍宝,不知现在何处?”白素贞心下一惊,果然如师父所说,这法海至今还惦记着那批珍宝。 见白素贞不语,法海继续道:“白施主或许不知,那批珍宝,原是老衲哥哥所有。当年,哥哥与老衲约好了时间地点去接应他,准备一起带着珍宝逃走。不想哥哥被金人所害,那批珍宝被试图救哥哥的大夫,也就是你师父所得。今日,老衲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家的东西,不为过吧?况且,你师徒如今人生也算圆满了。而老衲却家破人亡,只剩老衲一身残躯。那珍宝既是哥哥之物,老衲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还望白施主成全。” 白素贞缓缓道:“禅师,素贞自幼跟在师父身边,从不曾听师父提起过什么珍宝,自然也不知在何处。据素贞所知,师父淡泊名利,一心悬壶济世,如今也已是半个出家人,久居深山。若是真如禅师所说,想必也不会隐瞒这些身外之物。” 法海道:“哦弥陀佛,老衲若无证据,岂会乱说?当年你在临安走失,你师父曾托老衲去卖一颗珠子。那珠子,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宫中贡品,老衲曾在古玩铺营生多年,岂能不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颗硕大的珍珠。 白素贞心里一沉,原来这珠子不曾变卖,竟被这斯私吞了。想到此,不动声色地道:“素贞曾听师父说起,那年托禅师卖的乃是师父家传之物。师父家人多在军中效力,颇有功劳,得些宫中赏赐原也是有的。只是……只是师父既已托禅师去变卖珠子,为何此珠现还在禅师手中?” 第8章 乐极生悲 一、 乐极生悲 法海不由得尴尬道:“哦,老衲……当年老衲去卖珠子,怎奈兵荒马乱,卖不起价。老衲怕糟蹋了这珠子,便自己留下了。自然,老衲也给了你师父五十两银子。卖与他人,也不过这价。” 白素贞道:“既如此,此珠便归禅师所有。至于禅师所说其他珍宝,恕素贞不知了。”说罢起身做送客状。法海只得起身告辞,临走仍悻悻道:“白素贞,你好好想清楚了,老衲还会再来的。” 白素贞见法海走远,忙找来小青,说起师徒二人与法海之前的一些过往及法海出家的缘由,和法海今日的来意,要小青日后须得小心,万不可将藏宝之地泄露于他。小青愤愤道:“一个出家人,还如此贪婪,算什么出家人!” 白素贞道:“修生养性,原不在外在形式身份表象。想我们师父虽未明言出家,却是淡泊简素,心系黎民。似法海这等批着袈裟的高僧,却心心念念不忘奇珍异宝。只是,那珍宝之事,原本只有我师徒三人知晓,今既被他惦记上,我们须得万分小心才是。”小青点头称是。 约一个月后,法海又来过一次,白素贞还是只推不知打发了他。那法海显然已是不悦,两人再次不欢而散。白素贞也不理会他,只是事后暗自嘱咐小青,日后更得防着法海。 许宣见法海多次前来找白素贞独谈,不禁问起:“这法海禅师,为何总来找娘子?又为何每次都要避开旁人?”话一出口,自己也不禁意识到这话问的有些不妥,听起来倒像是怀疑他们两人有啥事,忙又解释道:“哦,不是,为夫是怕那法海为难娘子,为夫身为男人,一家之主,自当保护娘子,哪能让娘子一个妇道人家独自面对一个和尚?若是娘子有什么难处,或是有短处被他拿住了,说出来,为夫也好帮娘子出出主意,一切让为夫来应对他。” 白素贞见许宣一介文弱书生,却拿出男子汉大义凛然保护妻小的气概,不禁心中一动,笑道:“官人这架势,让为妻好生感动。不过官人你想多了,奴家能有什么短处被他拿住呢?他是来问关于师父的一些旧事。我告诉他了,他偏不信,三番两次来问个没完没了,以后不用理他就是了。” 许宣又好奇道:“你师父跟他……?”白素贞见他的样子,忙道:“哎呀,官人你想到哪里去了!师父与他不过是从前在逃难途中遇到过两次,互帮互助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误会师父占他便宜,对师父耿耿于怀。但他又自知不是师父的对手,便来找我纠缠。官人放心,我自能应付他。”说完便不再多谈,许宣也就不好再多问。 两日后的一天,小青外出采购药材,回来的路上,碰巧在城外遇到了出城的法海。法海原在保安堂见过小青两次,知她是白素贞的姐妹,当下拦住小青道:“施主,老衲有几句话想与施主一谈。” 小青自然知道他所为何事,说道:“老和尚,你前两日才去烦我姐姐,今日又想找我,还是想问你那宝贝吗?”法海道:“施主既然已知老衲之意,老衲就明人不说暗话。你与白素贞亲如姐妹,想是她有什么事也不会瞒你。不妨你来告诉老衲,白素贞师徒所盗之宝到底藏于何处?” 小青伶牙俐齿道:“老和尚,你说话要负责任,我师父和姐姐何曾盗窃别人宝物?如若真如你所言,拿贼拿脏。你既知道,为何当时不拿住了或是报官,这么多年了才跑来一遍又一遍呱噪?或者?想是你所说的宝,原也不是你的,你不敢声张? 再说,我跟师父这么多年,师父一直住在山上简衣素食,我跟姐姐到苏州来也是一穷二白起家。如果真有你说的什么宝物,我们岂不早发财了?何必辛辛苦苦行医,过这苦日子?倒是你个老和尚,身为出家人,却养的这么肥胖,想是平时贪了不少好吃的。只怕,佛门戒律在你眼里也是虚设的吧?惹恼了本姑娘,小心哪日本姑娘也去金山寺告上一状,告你个不守清规戒律,还意图敲诈勒索!” 小青一口气说完这些,那法海一时竟无话可接,没想到宝物没问到,却被这丫头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当下不悦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敢污蔑老衲!” 小青道:“你也知被人污蔑的滋味不好受?你长的肥胖是事实,本姑娘因此说你贪吃、不守清规戒律,也算有凭有据,你尚且不悦。你诬赖我师父和姐姐贪占宝物却是无凭无据、事隔多年,本姑娘不悦不也是情理之中?” 法海见说她不过,心道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比白素贞更难缠,只得悻悻离去。小青也不理他,自赶自己的路去。 回到家后,小青将路遇法海之事告诉了白素贞,二人不禁哈哈大笑。白素贞笑道:“也亏得你一张利嘴,竟说的他哑口无言。说人家肥胖就是不守佛门清规这种事,也就你想得出来。”二人一番笑谈,都盼着以后再也不要见着这法海和尚,见了定要防着他,躲着他。 之后好一阵子,没见到法海再来纠缠。白素贞与小青暗自松了口气,想着那法海许是已经相信了她们的说辞,死了心不再纠缠。不想年底的时候,突然收到许宣姐姐转过来的一封来自蜀地师父的信。 信中说:一个月前,法海突然找到了青城山,话里话外打探珍宝的下落。说什么是他哥哥留下的遗物,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师父只推说不知道打发了他。不想两日后,师父外出行医时,山中的道观里里里外外、房前屋后被翻了个底朝天。想是那法海趁师父不在自行寻找了一番。师父在信中嘱咐:如今法海在山上寻不着,怕会来找白素贞麻烦,要她和小青务必小心。同时谨记,那法海并无实据,姐妹二人勿要守口如瓶,不可轻易让国之珍宝落入贪婪之人之手。 看完信,姐妹二人不禁义愤。这些日子没见那法海,还以为他相信了她们的说辞消停了,谁知是跑到青城山去骚扰师父去了。 小青生气道:“老秃驴,竟然敢去骚扰师父,不知师父一个人在山上,能否对付他。”白素贞道:“不知那法海如今武艺如何。当年在山上时,他不敢明着找师父麻烦,只敢私下找我打探,想必是忌惮师父。如今他虽在佛门修炼有年,然师父习武几十年,想必能应付他一时。只是,他如像前番纠缠我们般对师父纠缠不休,时间久了,师父一人也怕是疲于应付。依我看,不如请师父到苏州来,我们师徒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不怕那法海纠缠。”小青道:“如此最好,那法海再来,我必提剑迎他,叫他以为我姐妹是好欺负的!” 言罢,白素贞立即提笔给师父回信,讲了法海前几番来家里纠缠索要珍宝被她言语搪塞打发了之事,不想又跑去骚扰师父了,想那法海必不肯轻易死心,让师父也务必小心。同时也让师父放心,自己和小青必定会守口如瓶,不会让那法海得逞。另外简单讲了她和许宣已经在苏州安家,开了个药铺叫保安堂,生意兴隆,足以颐养师父。让师父也来苏州,师徒在一起相伴,免得两地互相担心。 信寄出后,白素贞与小青日日期盼着,却一直没收到师父的回信,也不见师父前来。姐妹二人忙碌之余难免略有失望,心里暗暗担心师父独自一人在山上生活,不知可安好。 这年过完年,正月底时,白素贞发觉自己怀孕了,夫妻二人和小青自是一番欢喜。许宣忙写信告诉姐姐和姐夫。白素贞也赶紧再次写信给远在蜀地的师父。告诉她几人在苏州的近况,盼师父尽快来苏州找他们,大家一起生活,也好让自己和小青能照顾师父,以尽孝心。 谁知,没欢乐多久,夫妻俩某日在接诊时突然发现一些不详的端倪。 那日,保安堂打烊时,许宣若有所思地道:“娘子,我这两日接诊了几个病人甚是奇怪,他们彼此不认识,却都有相同的病症。”白素贞道:“是不是都有发热、咳嗽、头疼、肌肉酸痛、浑身不适的症状?”许宣道:“正是,娘子也接到了同样的病人?”白素贞道:“可不是?我前天就接诊了两个,原以为是巧合,不想今日又遇到几个一样的,不过我这里的有两个是一家人。”“那以娘子看?这病……”白素贞皱着眉头忧心道:“依我看,只怕是瘟疫的征兆。” 许宣颤声道:“瘟疫?瘟疫?我爹娘和爷爷当年就是染瘟疫死的。”白素贞安慰道:“官人,依为妻看,这次的瘟疫,尚属初发。你我既已发现,当尽力医治,想必不会……” “只怕你我之力,挡不住瘟疫蔓延。”“官人,事在人为。我们不妨一边跟踪医治这两日的患者,一边让小青他们去跟其他医家通个气,互通有无,最好大家能挨家挨户查看,发现同样的病患,及早给予医治,争取减少蔓延。同时,也得加紧找出治疗的良方才好。”许宣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如此了。” 从此,保安堂没日没夜的忙碌起来了。白素贞让小青准备了些棉布,用热水煮过后,浸泡在烈酒里,拿出来谅干后,用带子系着,蒙在面上,说是能挡一部分瘟疫进入口鼻。小青等人就这样蒙着面去挨家挨户查看,遇到有类似病症的,无论有钱没钱,都让其到保安堂来诊治。没有病症的,就教他们按照同样的方法制作面罩,外出时带上以防染病。很多百姓对此做法将信将疑,认为带着面罩出门是歹人才有的行为,只有少部分人效仿。 如此三五天下来,白素贞和许宣发现,前来就诊的同症状患者越来越多,他二人已然顾不过来。小青道:“如此下去,只怕保安堂要不了几天就要关门大吉了。”许宣一边忙着一边随口道:“这是为何?”小青道:“为何,你说为何?跟人家说了有钱没钱都可以来医治,很多人就不给钱。天天免费接这么多病人,银子花的如流水一般,病人却越来越多。如此下去,还能撑多久?” 许宣一愣道:“说的也是,我和娘子这几天都忙晕了,不曾考虑到这些。”白素贞道:“那就改一下,病患中,有钱的就量力随缘给些钱,实在没钱的贫苦人家就免费。这样我们能撑久一些,也能救治更多的人。”许宣点头称是。 白素贞让许宣去其他药铺看看情况,结果看到的情况都是一样的,每个药铺都应接不暇了。最麻烦的是,到现在,包括保安堂在内的药铺,都没有治病的良方,只能用一些药慢慢调理,治疗缓慢。有些病症比较严重的患者已经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形,眼看性命难保,各药铺大夫都束手无策。于是几个药铺掌柜一合计情况,立即聚集到苏州的安济会商议,许宣和白素贞一起去了。 经过一番七嘴八舌的讨论,大家一直认为:应该请官府出面,协助宣传治疗,维持秩序,将重病的人单独安置起来,防止更多人感染。 在安济会黄会长的协调下,陈知府很快来到了会所。在听取了各药铺掌柜的建言后,陈知府立即答应:将官府的几个闲置库房和部分闲置的官衙用来专门安置重症病人。并由官府司库拨出一批银两用来救治穷苦病人,不必各药铺承担医药费。但各药铺仍需齐心协力,尽心救治,不可借瘟疫发财。众掌柜连连称是。 许宣又提议,将安济会的场地用来安置所有已患病的轻症病人。陈知府照准,又对许宣道:“许大夫夫妇医术高明,这次瘟疫,可要依赖二位了。” 白素贞忙道:“白素贞愿意负责照看重症病患。” 许宣听闻忙道:“娘子你有孕在身,还是让为夫来吧。” 其他掌柜也道:“我们这么多男人在此,怎么能让你一介女流,还怀着身孕,来担当如此重任呢?不如我们轮流来吧。” 第9章 瘟疫之灾 白素贞道:“官人,我才刚怀孕,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让小青过来帮着我就是了。”说完又对陈知府和众掌柜道:“大人,诸位前辈,如论医术之道,素贞自知远不如各位前辈的妙手精深。然素贞不才,自小学医之余也曾习武,体魄较寻常人更为强健,且素贞年轻,自当替前辈们多分担些。素贞如遇疑惑不懂之处,自当向各位前辈请教。就由白素贞来照看重症病患,让官人许宣留在保安堂继续接诊吧。” 众人听了,心里都不由得对白素贞肃然起敬,只好随她。 陈知府也道:“如此,只好辛苦白娘子和许大夫了。”许宣只得道:“我夫妇自当尽力,还望同行们多多交流,尽早找出治疗此次瘟疫的良方才好。” 众掌柜忙道:“自当同心协力!” 大家计议既定,各自散去忙碌不提。 之后,保安堂和各药铺及官府按照会上所议,各自忙碌。白素贞带着小青辗转于几个重症病区之内,日日忙到深夜,为了避免来回奔波,也防走动传染,姐妹俩大部分时候也住在重症区,一早一晚姐妹俩轮流守护。陈知府也派了些衙役帮忙照看,打打下手,做些煎药打扫之类的杂事。许宣则在保安堂内继续接诊病患,也是忙的不可开交。白福和几个兄弟便分班两处照料着。 如此惶惶了近一月,情况依然没有好转。各药店一边救治病者,一边研究治病良方。一个月中,每天都有人死于瘟疫,死亡人数越来越多,甚至有药店伙计因为帮忙诊治病人而染病身亡,有两个药店掌柜也染了病。 白素贞与许宣眼看着一个个患者在自己面前倒下,染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不禁忧心如焚。一时苏州城里人心惶惶,谣言纷起。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瘟疫是金人故意传过来的。前年八月份,两位太上皇的灵柩刚刚从金地运回临安,一路上经过了多少地方?想想太上皇他们在金地十几年了,死都死了好几年了,早不放晚不放,偏偏前年放回来了,这瘟疫没准就是那时带回来藏在哪里,如今不小心暴露出来了,又赶上春发才爆发。也有人说,是喝了不洁净的水而致的。甚或有人说,因为当权者无道,忠奸不分,瘟疫是天神播下凡间惩罚无道的…….自然,这些谣言都是老百姓私下悄悄议论的。 这一个月里,城里有钱的达官贵人,没患病的都携带家眷逃走了。已经患病的也有想逃到其他地方去寻医问药的,不想到了外地,医家一看,连连摆手避之不及,那些人只好又回到苏州医治。再到后来,附近的城镇都知道了苏州在流行瘟疫,碰见苏州来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甚至有个别地方的人直接轰人,一些店铺也对苏州来的人闭门谢客。苏州人一时都无处可去了,只能留在城里。 面对这些情况,陈知府和安济会的众医家掌柜们都焦头烂额,每日里忙的不可开交,瘟疫却丝毫不见好转。白素贞决定去外面看看,她想弄清楚瘟疫到底来源于何处,为何传染如此之快之多?为何患病的人明明都单独安置了,还有那么多人被传染?她跟许宣和小青交代了一下,骑着马带着斗笠独自一人出门去了。这几天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加上瘟疫横行,外面的行人很少。第一日,她骑马沿着城东缓缓走到城西,第二日,又沿着城南走到城北。 经过两日走访,她发现:苏州城的很多坟地都集中在河流上游,很多染病身亡的病人被匆匆埋在那里。看着雨水一注一滴地落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新坟头上,她若有所思地往回走。走到里北城门不远的地方,突然见路边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她心里一咯噔,莫非有患者死了被扔在这里?这岂不是会传染给过路之人?想到这里,她立即下马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男子面朝下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滚了不少泥巴,已被雨水淋透,但湿漉漉的背上,似乎还有血迹。她费力地翻过那人,只见那人前面也与后背一样,泥泞中夹杂着血迹,似乎受了刀伤,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白素贞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仿佛还有一丝气息,又摸了摸脉搏,发现这人还没死。 医者的天性让她不容多想便将那人扶起来架上马背。想了想,她又在路边采了些足有一米多长的艾草,用茅草简单编织一番,盖在那人身上。如此既能遮些雨,又能掩人耳目。收拾好,才牵着马回去了。此时天已暗了,阴雨天本就灰蒙蒙的,加上暮色,路上行人很少,一路上都没有人留意到她马背上背了个人。 回到家,白素贞径直把马牵进后门。马棚在后院,一向骑马回来从后门进,因此也没人留意。见白福正在后院忙碌着,忙喊过白福,白福远远地见马背上一堆草,边走过来边纳闷道:“白姐姐,怎么不骑着马,驮这些草回来?让兄弟们几个去割草料便是。”走近仔细一看,只见草下藏着一个人。心知有事,忙不动声色地帮忙把马上的人扶进里屋的一间空房里。许宣和小青在里面看她带了个人回来,都赶过来看。白素贞这才把路上发现这个人的经过简单讲了一下,让白福去烧水给他清洗,换上干净衣服。 不一时,白福收拾好了,过来叫白素贞和许宣。夫妻俩赶过去,白福道:“许官人,白姐姐,这人还有救吗?他身上可到处都是伤。”许宣揭开那人的衣服,果见那人肩上、胸前、腿上好几处刀伤尚在渗着血水。除了新鲜的刀伤,还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旧疤痕。许宣把他翻过身,看到后背也是一样的情况。 许宣看了看娘子,又伸手为那人搭脉,道:“他不仅受了重伤,还感染了瘟疫,且感染颇深,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白素贞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咱们就尽力治吧,救死扶伤原是我医家的本分。只是,他身上这些伤,甚是可疑,大家不要声张才好。以后就由白福照顾他,我们悄悄地为他医治,一切等他醒过来再说。”白福答应道:“是,我等必定守口如瓶,免得给保安堂招来是非。”许宣立即开了一些内服外用之药让白福去准备。 一时,白福拿来了外用之药,许宣一边帮那人处理伤口,一边道:“以娘子看,这人会是什么人?”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顺口道:“依我看,像是行军打仗之人,小时候我见过我爹爹和他一起的那些叔叔们身上就经常是这样,一个伤疤接着一个伤疤”。许宣诧异道:“哦?青儿的爹爹也是军中之人?” 小青没有回答。白素贞看了眼小青,知她是触景生情了,说道:“没错,青儿的爹娘都是驰骋沙场之人,为国捐躯的。”许宣道:“失敬了,想不到青儿竟也是烈士之后。”白素贞看了看那人的伤口,又道:“青儿说的没错。你看他那处伤疤,像是箭伤留下的,这两处疤痕又像是刀伤和长枪所伤。一般习武之人,断不会同时被这么多种武器所伤。”说着,又翻开那人的手掌看了看道:“你看,他这一双手掌,老茧这么厚,想是长期拉马缰绳、使兵器所致。”许宣道:“娘子言之有理。只是如今已经不打仗了,还有这么多新伤,怕是被仇家追杀所致。”白素贞道:“没错,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声张。” 安顿好这个特殊病人,夫妇俩嘱咐白福好生照料着便出来了。 白素贞想着这两日走访所观察到的情况,便来到大堂,翻看起之前留下的所有病患的住址,一番查看思索,她恍然大悟。 许宣问道:“娘子可是有什么发现?”白素贞道:“我想,我知道这瘟疫为何连绵不绝了。”许宣道:“为何?”白素贞道:“依我看,都是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闹的。”许宣诧异道:“娘子这是何意?难道瘟疫是随雨水落下来的?” 白素贞道:“自然不是,但却是因雨水传播的。经过为妻这两日查看发现,苏州的坟地集中在河流上游地带。病亡的人,体内的瘟疫之毒并未随之死亡。被埋下后,尸体内的瘟疫随着雨水进入地下水及河流,再随河流暗道流至下游,进入千家万户百姓的井水中,民众们饮用了含有瘟疫病毒的水,自然染病。官人你看,最近这些病亡的人,大部分都住在靠近河流上游的地方。想是这些地方离埋尸地近,染过尸体的雨水经土壤过滤不足即被饮用,而下游的人饮用的水经过了更多的土壤过滤,瘟疫被滤去一些,是以病症都相对轻些。” 许宣吃惊道:“那该如何是好?当下正值江南的梅雨季节,这雨一时怕是难以停下。”白素贞道:“我们左右不了老天,就只有在人上面想办法了。”“娘子有何妙计?”白素贞道:“不如你我即刻去安济会,此事须得陈知府做主才好办。” 二人连夜来到安济会,只见陈知府和几个药店掌柜也都还在,白素贞忙请陈知府把其他苏州府的药铺医馆掌柜都叫来。 等大家都到齐了了,白素贞将自己这两日的考察发现和推断讲了一遍,而后道:“为今之计,对活着的人,首先,要从饮用水上隔绝瘟疫。还请陈知府和各位掌柜一起,向百姓宣导,井水一定要烧开了喝,且要在开水里泡上一些祛瘟疫的药材,最好将药材熬煮透了日常当茶喝。对于买不起药材的穷人,官府应支几口大锅,熬煮药水免费施于百姓饮用。另外,外出时,所有人一定要戴面罩,小青他们几人与我日日穿梭在病患之间,接触到不少病患,却未曾染病,除却我们是习武之人,体魄强健外,就是面罩能挡住部分瘟疫的证明。” 陈知府听了忙道:“这些都可照办,本官派人去统一采购药材,在各街道路口支锅煮药汤挨家挨户送去便是。面罩之事,本官也可派官差上街巡逻,监督外出之人戴上。” 白素贞道:“如此甚好,只是这些还不够。除了活着的人要防御,当前重中之重,是将那些因瘟疫已经死亡的人做特别处理。”陈知府奇道:“已死之人,还要如何处理?”白素贞道:“对已死之人的,只怕……只怕要焚烧了。” “焚烧?白娘子是说焚烧亡灵吗?”众人不禁纷纷摇头。陈知府道:“是啊,白娘子,自古亡者入土为安,如今你要焚烧亡灵,只怕百姓不会同意啊,本官也不好违逆民意。” 白素贞道:“这也正是白素贞要请陈知府出面做主的。眼下,瘟疫肆虐,久治不断,非常之时,必得采用非常之法。从源头上阻断瘟疫蔓延,方可救百姓于水火。焚烧尸体,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 众人一阵沉默。良久,陈知府道:“白素贞,你有把握吗?焚烧了尸体,就能停止瘟疫传播?” 白素贞道:“眼下,怕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诸位都是杏林高人,请各位想想,我们明明把患病者都单独安置了,民众也没有聚集在一起生活,为什么还是不断有人被传染?刚才我已说过,瘟疫正是通过死者的尸体随雨水渗透到地下,进入了老百姓的井水中的。而要彻底杀死死者身上的这些瘟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靠火。我们都知道,瘟疫最怕火,只有火能彻底消灭瘟疫病毒。”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老掌柜道:“从医理上说,倒是这么回事,可是从伦理上说,焚烧亡者,老百姓只怕难以接受。”白素贞道:“素贞也知此事不好办,可若不如此,这瘟疫何时是个头?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咱们不得不替活着的人着想。” 陈知府听了,思索一番,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本官就依你之言,明日趁雨停时派衙役去将新埋下的尸体挖出来烧掉。新死亡的,也一起焚烧掉。” 有人道:“直接去挖人坟墓怕是不妥吧?要不要先去找亡者家属知会一下?” 陈知府想了想道:“论理是该如此,可眼下情势紧急,况且,老百姓一时定难以接受焚烧尸体。不如我们快刀斩乱麻,先行焚烧,同时按照墓碑所记,记下那些人的姓名家世,待烧完后,将骨灰再埋入墓中,但愿能瞒天过海。之后,如有人问起,我们再慢慢晓之以理,毕竟救活人要紧。诸位店家明日正常诊治病人,尽量稳住别让老百姓去现场闹事。” 众人见知府如此说,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便都答应着照办。 第10章 焚尸现场 第二天,幸得天阴无雨。陈知府立时派了几队衙役去河道上游坟地,准备挖坟焚尸。白素贞和几位年轻的药店掌柜一起随往,指导衙役们焚烧。小青因不放心姐姐,也跟着去了,许宣留在家里继续诊治病患。 一行人到了坟地,陈知府便一一安排衙役们分成若干小组,有的专门负责挖新坟,有的专门负责记录,有的专门负责焚烧,有的专门负责埋骨灰。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尽快赶在老百姓知道之前处理完,以免引起骚乱。 谁知刚烧了两具尸体,就有老百姓陆陆续续闻讯而来。被烧者家属上前哭天抢地,咒骂不止,年轻一点的抓住身边的官兵又打又闹。其他老百姓也纷纷站到自家的坟前,不许衙役们靠近。白素贞和几个掌柜只得挨个不停的给民众解释,说的口干舌燥,还是无济于事,一时现场乱成一团。 眼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衙役们只得停下焚烧,阻拦群情激愤的民众。各药铺掌柜跟着白素贞一起仍不断劝说,奈何他们的声音逐渐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无人听见。百姓们有人上前抢尸体,有人哭闹,有人咒骂,甚至有人捡石头砸向官差,一时场面混乱不堪。陈知府只得一边暗暗派人回去叫更多的衙役过来维持秩序,一边苦口婆心地跟着一起劝导。 正焦头烂额间,只听围观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请问知府大人,自古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敢问是谁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此等不忠不孝,违背人伦之事?” 众人一时都沉默不语,白素贞只得站出来道:“是我建言的。” 说完又把焚烧尸体的理由重复一遍。 然没等她说完,就听那人接着道:“大人,诸位乡邻,只怕这妇人妖言惑众,不可轻信啊。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还从没听说过这样治疗瘟疫的,更没见过这等烧人亡灵之事。”白素贞循声望去,这才留意到说这话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者。 白素贞心下一沉,仍耐心道:“这是治疗瘟疫需要,绝非什么妖言惑众,焚烧是彻底消灭瘟疫病毒的唯一途径。大家也都知道,每逢瘟疫之时,不少人都会拜火神,便是这个道理。可是眼下阴雨不断,火神不显灵,我们只有自己用火去灭瘟疫。”白素贞想借老百姓信任的火神转移大家对焚烧亡灵的质疑。思索了下又道:“焚烧尸体绝不是焚烧亡灵。人死之后,亡灵早已超度升天。大家可曾听过火神危害亡灵的事?既然火神不会害亡灵,我们的火又怎么会能焚烧到亡灵呢?” 老百姓被她这一通偷换概念的说辞说的一愣一愣的,一时都将信将疑,不由得顺着她的思路去想。有人在心里想:好像是她说的这么回事。既然能拜火神,为什么不能用火灭瘟疫?火神跟亡灵既然不冲突,这凡火就更烧不到亡灵了。于是人群中渐渐开始安静下来。 白素贞诸人正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突听人群中又有人道:“好一番巧言令色!方才那位老人家说的不错,你们就是妖言惑众。还什么消灭瘟疫病毒?我看这瘟疫就是你这妖妇带来的。” 一旁的小青不禁怒道:“你张口妖妇闭口妖妇说谁呢?嘴巴干净点!” 那人接口道:“说的正是你俩,苏州府多年未曾发过瘟疫,你俩刚来一年多,今年就发生瘟疫。现今你们又出此违背天理人伦之烂招,还借口火神妖言惑众,可见你们定非善类,必是妖孽作乱人间,祸害我苏州百姓!”这番话,等于是把众人的矛头都引向了白素贞。 白素贞循声用目光去找说话之人,怎奈那人站的较远,又把头缩在人群中,天色又阴暗,况且瘟疫这段时间,经过他们之前的宣导,已有不少人戴着面罩外出,现场不少人都戴着面罩,她一时看不清那人模样。小青怒道:“妖言惑众,包藏祸心的明明是你,你如此生事,只会害瘟疫无法消除,更多的人死去。我们辛辛苦苦帮乡邻们治病救人,你说我们是妖孽,有何证据?” 那人一时语塞,围观群众中不少人曾得过白素贞和许宣的医治,都将信将疑地扭头找那说话之人,却都没看见说话之人在哪里。过了半晌,只听人群中又有人道:“证据,证据自然会有的,日久见人心,还怕你们两个妖女不会露出本相?”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是人已经换了个位置。话音刚落,离那人不远处又有人附和道:“说的是!妖精就是妖精,总有原形毕露的那一天,我们都等着看妖精的真面目呢!”众人环顾四周,依然没发现到底是谁在说话。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道:“难怪她们长的如此美丽,却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原来竟然是妖孽化身。”小青怒道:“有胆量站出来说话,躲在人堆里做缩头乌龟算什么本身?”说着准备跳过去动武,白素贞忙一把拉住她道:“有陈知府在,不可造次!” 一边高声对着围观人群道:“白素贞一家来苏州时间是不长,一向也承蒙各位高邻照顾,白素贞没齿难忘。可是白素贞和保安堂过去的所作所为大家想必也有目共睹,这里有不少人都是保安堂的老熟人了,白素贞何曾害过人?今日之言,实乃白素贞作为一个医者为救瘟疫之良言。” 陈知府也正言道:“诸位,白素贞和许宣一家已到苏州快两年,未曾做过恶事,这里的很多百姓倒是都受过白素贞和许宣大夫的恩惠,诸位何以说她和小青是妖孽呢?方才是哪两位?” 人群里窃窃私语,方才说话之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也不再发言。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大人怎知这不是两个妖女迷惑众人的行径?先略施恩惠迷惑众人,再一边发瘟疫祸害众人,一边又充当救治者,以此骗取百姓钱财,还想让百姓感激她们的救治之功,沽名钓誉。” 陈知府听完怒道:“胡言乱语!如若瘟疫是她二人所发,她们如何又要如此卖力救治?本次瘟疫,白素贞夫妇和小青姑娘一直尽心竭力,前期免费为百姓医治,不曾有私心。后白素贞又怀着身孕负责照看所有重症病患,不眠不休。保安堂至今仍对穷苦患病者免费救治,又何来借瘟疫敛财之说?再者,如若白素贞所言不当,诸位可有良策阻止这瘟疫蔓延?” 众人一时沉默不言。白素贞和小青都用目光在人群中找方才说话之人,无奈人头攒动之下,依然没发现是何方神圣在说话。 陈知府又道:“诸位百姓,自瘟疫发生以来,白素贞和保安堂的所作所为想必你们都有目共睹。你们中有很多人的家人亲人都是白素贞在负责照料诊治。白素贞夫妇素来医术高明,焚烧尸体的建言虽是她提出来的,但也是经过了我们安济会的诸位医家共同商议过,本官认同了的。本官听从她之言,焚烧亡者尸体,也是为了避免更多的人再染上瘟疫,大家是愿意让更多的家人活着呢?还是要坚持让已逝者入土为安呢?况且,我们并不是不让大家祭拜亡灵,尸体焚烧后,我们会把亡者的骨灰依旧埋入坟墓,你们的亲人不会尸骨无存,魂魄无依。还请诸位宽心,为活着的人着想。”围观的群众闻言这才又渐渐安静下来。 恰在这时,陈知府暗遣人去调集的大批衙役赶到了,立即组织起来,让一批衙役拦起围观群众,另一批继续挖尸、焚烧、埋骨灰。有百姓继续痛哭喊叫,但没有人再强行阻拦。就这样,因瘟疫死亡的尸体都被挖出来,浇上油当场焚烧了,新亡者也都烧掉,留给家属们一捧捧灰烬,重新埋入坟墓祭奠。衙役们忙碌了三天,才处理完这些。 晚上,白素贞和小青回到家,吃饭时,小青仍愤愤不平。许宣问起,白素贞才把白天焚尸现场的情形跟许宣几人讲了。许宣也不禁郁闷道:“这可真实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救人之人反成了害人的妖精。”小青道:“可惜了,今天没看清生事的那几个人是谁,不然本姑娘非得去撕烂他的嘴,叫他再敢血口喷人。”白福几人起哄道:“就是,我们帮你撕。” 白素贞劝道:“算了,青儿,都是些不明事理的老百姓,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许宣也道:“正是,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人心是杆称,日子久了,大家自然会明白我们是什么人,等慢慢的瘟疫消散了,那些人就会明白娘子所言不谬。” 小青道:“是,是,你们两个都是宽宏大量的大好人,就我是小心眼。岂不闻,人言可畏?说我们是妖孽……”许宣笑道:“就是,若说我是妖孽还行,我许宣一介穷酸书生,即无功名,又无财势,却娶了个这么漂亮贤惠的娘子,还得了个这么漂亮又伶俐的妹妹,没有点妖孽的手段哪能行?我们青儿这般可人疼的美人儿,怎么会是妖孽呢?”几个人一时都被许宣的话逗笑了。小青见许宣打趣她,放下碗筷道:“不跟你们说了,我去看看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小青出来道:“姐姐,那个人怎么还没醒啊?”许宣道:“唉,那人受伤过重,瘟疫之症也不轻。这几日,白福每天都给他定时换药,又按我开的药方熬了药按顿灌下,外伤是见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起色,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白素贞听了,来到里间,见那人仍然双目紧闭,昏睡不醒,但面色已比刚救回那日好了很多,有了血色。于是搭了脉看了看,又把许宣的药方拿过来,想了想加了几味药进去,让白福照着煎了。 慢慢的,每日新染病的人开始逐渐减少,半个多月后,就几乎没有人新染病了,死亡人数也也来越少。保安堂众人这才稍微喘了口气。白素贞与小青所照看的重症病人也逐渐减少,剩下的病症也在逐渐转好。于是两姐妹也不必日日守在哪里,每日只去查看个三两次,配了药让白禄他们几个轮流去照看着病患家人煎药服药。 这日晚间,小青又去看那里间的特殊病人。白素贞知道,她幼失父亲,如今见到与父亲相似的人,难免多关心一些。于是也跟着一起去,见白福正在给那人按摩周身。白福说:“是许官人要这么做的,说是这人长时间这样躺着,气血流通不畅,须得时不时按摩疏通一下,好助他早点醒来。” 白素贞点头道:“官人说的没错,若是这样长期躺着不动,只怕好人也会成废人。”说完又搭了脉检查起来。 小青在旁静静地看着,突然道:“姐姐你看,他嘴巴动了一下。”众人一时都凝神屏声,注视着那人,过了好一会,只听那人梦呓一般,微弱地含了一声“将军!”小青突然含泪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他果然是行军打仗之人,他刚才喊了将军。”正说着,只听那人又声音微弱地叫了两声“金戈”,便又无声息了。 小青道:“他刚才说什么?金戈?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金戈铁马?”白素贞道:“看来他定是我大宋军中将士,只是不知道他叫的是哪位将军?如今伤成这样,又是被谁所害?我等须得更加小心看护他才是。好在他终于开口了,总算捡回一命。” 于是保安堂众人治疗瘟疫之余,便悄无声息地医治、照料着这个特殊的病人,期盼他早日康复醒来。 又过了半个月,城里的大部分病患也渐渐被治愈了,只剩下少部分老幼病患,各药铺继续治疗着。白素贞和许宣总算松了口气,但里屋那位特殊的病人仍然没有醒来,自那次之后也再没说过一言半语,几人只好继续照料着。白素贞见他虽没醒来,但气色却日渐恢复如常人,便也稍许安心。吩咐白福每日除了喂药之外,再弄点稀粥慢慢喂下。 这时四月已经快结束了,这场瘟疫整整闹了二个月。 第11章 谣言徒生 白素贞姐妹和许宣一心扑在救治瘟疫上,却不想苏州城里关于她们姐妹俩的谣言却悄然蔓延起来。 那日,白素贞与小青去收治重症病患的官衙查看最后几个病人,回来的路上,姐妹俩想着忙了这么久,就想放松一下。如今城里瘟疫渐消,街上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小青便指着路边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道:“姐姐,我们去看看吧,好久都没好好收拾自己了。”白素贞笑道:“好啊,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了,这段时间把青儿都累的瘦了不少。”小青也笑道:“姐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自己看不见自己有多憔悴罢了。” 姐妹俩正低头挑选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道:“你们听说没有啊,听说她们两个是一青一白两条蛇妖所变化的,你看长的多美。” 另一人道:“真想不到啊,白娘子和青姑娘居然是蛇妖,亏我们以前还经常找她看病,想想就后怕。” 又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吗?上次焚烧尸体就是她们的主意,寻常人哪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还有人说:“我怎么觉得,白娘子和青姑娘不像是妖精啊,蛇是冷血动物,那白娘子和青姑娘生的如此美貌,人见人爱,何曾冷血?这城里多少人都得到过她们的救治啊,有这么好心的妖精吗?”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口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妖精才那么美呢,我们寻常人家闺女谁能长那么美?” 还有人道:“可能她们真是比较好心的妖精,人都有好有坏,没准儿妖精也有善有恶呢……” 另一人道:“你们说,那许宣一个穷书生,也没啥本事,怎么就娶到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呢,怕是被妖精迷惑了吧……” 这些话,声音虽小,却像风一样灌进了姐妹俩的耳朵里,自然也灌进了周围其他人的耳中。白素贞饶是一向好性子,听了也不禁气闷。拉了小青想回家去,小青忍不住转身对那群人怒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说谁是妖精?我小青是吃了你们肉还是喝了你们血了?说我们是妖精?” 那几人见小青发怒,下意识地往后躲。其中一个道:“小青姑娘,可不是我们说的,我们也是听他们说的,如今街上都在传言呢。”白素贞道:“他们!他们是谁?”那人道:“我不知道,反正大伙儿都这样说,我也是跟着说说而已。”说完忙一溜烟跑开了。 小青想追上去问个清楚,白素贞拉住小青道:“算了,青儿,我们回去吧。”小青道:“姐姐,你没听他说,街上都在传言吗?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何不让我去抓他来问个明白。”白素贞道:“正如他所说,他也是道听途说,跟着说说而已,抓了来也问不明白。不如我们先由他去,看让那幕后捣鬼之人还有什么花招 ,等他慢慢露出狐狸尾巴,再抓他来问不迟。”小青道:“那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白白受这污名?这些人一点不知道好歹,这些日子我们忙里忙外地帮他们治瘟疫,没落一点好,反被当做妖精。” 白素贞劝道:“小青,何必太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什么呢?我倒是挺想师父的,端阳节就快到了,也不知道师父收到我们的信到底来不来。师父一个人在山上一年多了,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过年节的。我们是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师父一个人过节岂不冷清?”小青这才道:“被姐姐这一说,我也挺想念师父的,要是王叔叔在多好。”姐妹俩一时都陷入了对师父的思念里。 白素贞有些伤感地道:“小青,你知道师父本名叫什么吗?”小青疑惑道:“好像姐姐从前给我说过一次,叫白妙一?”白素贞:“没错,师父的本名叫白妙一。小时候听师父说过,师父出生医疗世家,她的爷爷、父亲、叔叔都是行医的。师父没有兄弟,她父亲这一支,就只有她一个独女。她父亲给她取这名字原本是希望她将来一心传承医业,能有妙手回春之术。那年,我们刚上青城山时,道观里的师太曾说,师父这名字听起来像修行之人的法号。不想如今竟一语成谶,师父纵有妙手回春之术,却终究孑然一身,虽未明言,却形同出家。” 小青听了,也不禁伤感。过了一会儿,小青又问道:“姐姐,你见过王叔叔吗?”白素贞道:“我哪里见过,要是能见到,或许师父就不会一个人在山上生活了。我只知道王叔叔叫王经,曾经是岳飞将军麾下的后军统制。后来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就一去杳无音信了。算下来,也有八九年了。后来有一次,师父将我托付给山上的师太, 独自下山找过一年多,都没有结果。听师父说,他俩自靖康之变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也已经十好几年了。我只记得很久之前,听师父偶尔说起他与王叔叔的一些事,她叫王叔叔‘经哥’。”“经哥?这一听就是军营里的叫法,我记得我娘以前也叫我爹‘强哥’”小青道。 “经哥,经哥……”白素贞好似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小青,我们家里的那个病人,上次是不是也叫的‘经哥’?”经她这一提醒,小青也想起来了:“是了,那人那天先是叫了一声将军,后面又叫了两声‘金戈’。我们以为他是想起了金戈铁马呢,姐姐的意思是?” “你说他身上的伤像是行军打仗留下的,那么说明,他一定是某个军队的将士,那他叫的‘将军’、‘经哥’,会不会是王叔叔呢?”“姐姐的意思,他可能跟王叔叔认识?”“没错,也许,他就是跟王叔叔一起的。如今他没死,却被人追杀,那王叔叔……?”白素贞说着,拉上小青道:“快,我们快回去看看,要是他醒了,赶紧问个明白。” 姐妹俩急急忙忙回到家,见许宣正在堂里接诊一个病人,也不打扰他,径直往后面去看那个特殊的病人。进门一看,白福不在,那人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小青焦急道:“姐姐,你说都一个月了,怎么还不见醒来呢?” 白素贞一边搭上脉一边道:“想是他受伤太重,需要养些时日。如今,他身上这瘟疫之症已是消退了。剩下都是些皮肉之伤,按理,即便不能立时康复,也该醒来了才是。看他这脉象,已是平稳有力,不似刚来时那般虚弱了。莫非……是头部有伤?坏了脑子?”说着,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检查了一番头部,没发现异常。只得道:“再等等吧,估计也快醒来了,让白福每天弄点肉放在粥里一起熬了给他服下。每日逐渐加大分量,兴许吃些粮食,会恢复的快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福试探地问道:“白姐姐,小青姑娘,你们这两日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小青看了白素贞一眼道:“怎么没听到?传的可难听了。居然说我跟姐姐是蛇妖,也不知道谁编出来的。蛇那么可怕的东西,从前在山上,我们见了半大的蛇都怕,还蛇妖,那得是多大的蛇才能成妖啊?”白福忍不住笑道:“说的是呢,要是能成妖,不得大树那么粗的蛇啊。那要是一出来,不用怎么着,吓都能把人吓死。” 小青听了,也不禁乐道:“照你这样说,我还真希望自己是个蛇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要敢污蔑我跟姐姐,欺负我们,我就上去吓死他,一口吃了他……”白福笑道:“那你可就厉害了,以后跟人打架,剑都不用了,吐一吐蛇信子,就能把人卷进嘴去。尾巴扫一扫,能扫倒好几十个人。” 小青忍不住咯咯一笑,正欲再说,白素贞听她二人你来我往地胡说,出口制止道:“青儿,越发胡说了!”一直闷不吭声的白禄忽然道:“就是呢,小青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可是小时候滚过一个草窝的,你要是蛇妖,那我们是什么?螃蟹鱼虾?还是老鼠蛤蟆?我可不想做这些东西。”众人被他这话逗的一时忍不住喷饭。 许宣笑道:“可别,这蛇鼠一窝可不是什么好话。笑归笑,你们不说,我倒差点忘了,今天,一个来看病的人神神秘秘地问我晚上睡觉怕不怕。我说:有什么好怕的?他说什么有没有睡到半夜感到身边凉凉的。我说,你脑子烧坏了吧? 感到凉了,盖好被子不就行了。他这才说,外面都在传言,说娘子是蛇妖幻化的,还要我小心之类的,真是一派胡言……” 白素贞听了,看着许宣道:“官人,你会信这些流言蜚语吗?”许宣道:“自然不信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编出来的,真是荒唐。”小青道:“外面传的这么厉害?你不怕我们真是蛇妖吗?”许宣道:“我怕,我怕你姐姐不嫁给我做娘子,我怕哪一天你嫁人了,我就见不到你这个妹妹了。” 小青这才道:“总有一天,我抓住这幕后造谣之人,绝不轻饶了他。”许宣道:“眼下瘟疫未清,大家都无暇顾及。等瘟疫之事了了,我定要去找陈知府,让他给娘子和青儿做主。查查这造谣生事之人,看他到底是何居心。娘子也就罢了,小青还没出嫁呢,弄坏了名声可怎么行。”小青一听扯到她的婚事,忙道:“说谣言的事呢,怎么就扯到我出不出嫁了?” 半天没出声的白素贞突然道:“官人,这两天来保安堂就诊的人数有无变化?”许宣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减少了一些,以前我们保安堂哪一天不是人满为患忙都忙不过来?这两日倒是清闲了不少。我原以为是瘟疫渐渐好转病人本就少了的缘故,以娘子的意思?是受这谣言的影响?” 白素贞道:“但愿不是吧。想来这事只怕跟那日焚烧尸体有关,那日就有三四个人在场出言不逊。可惜当时场面太混乱,除了第一个老者,其他几个生事的人,我们一直没看清是谁。若只是寻常百姓闲来无聊造个谣也就罢了,过一阵子就烟消云散了。就怕是有人另有所图,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此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小青道:“会不会是有人嫉妒我们生意好,故意想坏了我们的名声,好让我们生意做不下去?” 白素贞道:“倒是有可能,若只是这样,倒不难办,等谣言一过,老百姓该看病的还是得来。毕竟我们这两年在这里也还是有些薄名的。蛇妖是谣言,保安堂的信誉确是实实在在的。” 许宣叹道:“唉,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可惜这世上智者何其少,多的是那人云亦云,不思不辨,是非不分之人。洪水尚可疏,这悠悠之口却难堵。也罢,我们暂且过好自己的日子,由那些无聊之人去说吧。” 白素贞道:“官人说的没错,如今只是些流言,除了生意受点影响,到底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不如暂且不去理会他,看那幕后之人还有什么招数,再见招拆招。” 当下众人无话,各自收拾了休息去了。 第二日,城里的寺庙突然派人挨家挨户发炮竹。说是瘟疫闹了这么久了,寺庙和尚天天烧香拜佛,昨晚菩萨终于托梦给庙里,让寺庙免费给大家发炮竹驱邪,家家户户都在明天早上辰时末一起放炮竹驱驱晦气。菩萨说了,放完炮竹瘟疫就会散去。 老百姓一向亦知炮竹能驱邪的古说,今见寺庙免费发炮竹,又说是菩萨托梦,都深信不疑。许宣也收到了寺庙给的炮竹,既然和尚如此说,他也没太当回事,第二天跟大家一起放就是了。 白素贞听许宣说起是寺庙免费发的炮竹,心里难免纳闷,要说是官府挨家挨户做这事,还说得过去,寺庙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事?但既然是家家户户都发了,又叫都一起放,也就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各家各户都看准了时辰放炮竹,一时间,苏州城里炮竹声此起彼伏。许宣一家也早早起来准备在保安堂门口放完炮竹继续接诊。这几日瘟疫治疗虽已七七八八了,但每天都有些之前已经治愈的患者陆陆续续来复诊,这也是他们之前治疗时就嘱咐了的。 第12章 迷雾蛇祸 白素贞小青白福他们都还在里面忙着,许宣先来到保安堂开门。一开门,只见外面烟雾缭绕,烟雾浓到几乎到了让人睁不开眼,看不清街上行人的地步。许宣一边嘟囔道:“这是谁放这么多炮竹,弄这么多烟雾出来。”一边拿出自家的炮竹点燃。 和尚共给了他三个大炮竹,他点完两个,门口的烟雾似乎散去一些,他这才隐约看见门口站了几个人,大约都是等待就诊的病患,忙道:“诸位稍侯,待我放完这个炮竹就请诸位进来。”一边说着一边点燃第三个炮竹丢在地上,刚腾出手来正欲招呼众人进店,门口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尖叫道:“蛇!保安堂里好多蛇!” 许宣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往屋里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堂中地上数不清多少条青的、白的、灰的,还有花花绿绿的蛇正在蠕动着到处爬,甚是瘆人。有几条已经爬了门口,正在他脚下蠕动着。许宣不由得吓得大叫一声,一时不知所措,直跺脚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躲。门口众人见状,也吓得边尖叫边往后躲。 正在里屋收拾的白素贞与小青听见门口的尖叫声忙出来查看。白素贞刚走到大堂内门,只见堂内烟雾缭绕中,地上到处都是蛇,一时间不由得也吓得心里发毛,小青也忍不住一声尖叫。白素贞眼见许宣和门外众人在门口吓得不知所措,脑子里瞬间闪过幼时在山上用剑斩蛇的情景,情急之下也未及多想,忙硬着头皮吩咐道:“青儿,快去拿剑来,叫白福他们也一起来用剑斩蛇。” 小青应声转身一边叫白福,一边先取了两把剑出来。姐妹二人挥着剑在堂内一通砍杀,将目光所及之处的蛇都砍作了几节,方来到大堂门口。只见许宣倒在地上,身下几条蛇还在蠕动。白素贞忙扶起许宣,小青挥剑斩了那几条蛇。姐妹二人正欲进去,突然发现门口的众人一动不动、一脸吃惊地看着她们。姐妹俩不由诧异地互看一眼,均不明白众人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白素贞干笑一声道:“诸位乡邻,对不住了,保安堂今日不知因何跑来了这许多蛇,官人吓坏了,今日暂停营业,诸位复诊的请去其他药铺医馆吧。”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木鱼声传来,那法海从人群后走向前来,口念哦弥陀佛道:“百闻不如一见,青白二蛇妖,你们今日还有何话可说?”白素贞与小青见状,不由异口同声道:“法海,原来是你搞鬼!” 法海大声道:“两个妖女,休得血口喷人。老衲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这些蛇可不是老衲招来的。诸位百姓见证,听闻今日苏州城内家家户户燃放炮竹驱邪,独这保安堂一早便妖气笼罩。老衲偶然路过,一看便知有妖邪作祟。此刻这青白二蛇妖身处妖气之中,身边还有这么多蛇环绕。想是众乡邻方才燃放的炮竹惊动了妖邪,以至她二人现了原型,城内诸蛇亦被惊动,齐聚于此会这二妖来了。寻常人见了几条蛇都怕,独她二人身处这么多蛇中却不知惧怕,可知她二人原是与蛇同类。可惜老纳来晚了一步,许官人已被她们所害,哦弥陀佛,善哉,善哉!” 白素贞与小青听了法海一通胡言,这才发现保安堂内此刻仍烟雾缭绕,比外面街上的烟雾格外浓一些。想必她二人方才挥剑斩蛇时,落在门口众人眼里,便成了两个美貌女子挥着剑在烟雾缭绕和群蛇环绕中乱舞,氛围甚是诡异,才那般看着她们。 其实门口众人方才只顾惊异于那么多蛇,都不曾留意到方才许宣燃放的最后一个炮竹根本没响,却释放出浓浓的烟雾。经外面的风稍微一吹,就都飘进了保安堂内,才造成了如今法海口中的“妖气”。 姐妹二人瞬间明白了法海的诡计,小青忍不住怒道:“法海你个秃驴,敢诬陷我和姐姐,让你胡说八道!”说着用剑挑起一条还未及砍杀的蛇朝法海掷来。却见那法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大钵盂,见小青以蛇掷来,忙以钵盂接住蛇,口中道:“青蛇妖,老衲今天便先收了你!”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钵盂中的蛇,作势道:“妖孽,进了我的钵,休想再逃脱!” 围观的众人原也不知法海手中的钵盂是何物,听他如此说,不禁都伸过头来看一眼。见那钵颇深,那蛇在里面一动不动,一时心里都暗惊道:“这和尚果然是得道高僧,那钵也不知是何宝物,竟能收蛇。”法海环视众人一眼,见方才的话效果已经达到,又不失时机地道:“青白二蛇妖,老衲恐伤及无辜,不愿在此与尔等斗法。你二妖如有胆,跟老衲到郊外去,看老衲怎么收了你们!”说着急步往城外奔去。 小青不及多想,接口道:“去就去!”说完提着剑朝着法海追过去。白素贞见状,忙叫白福先把许宣扶进去,检查下有没有被蛇咬,如果有,先简单处理下伤口,等她回来。简单嘱咐完,也提着剑追赶小青而去。 白福把许宣扶进屋里躺下,见许宣面色不佳,忙检查一番,见其小腿处果然有一处小小的伤口,显是被蛇所咬。白福与小青一起在青城山上随师父采药多年,山中又一向有蛇出没,因此也懂得一些简单的药理和蛇伤处理。见许宣那伤口颜色已变深,心知是被毒蛇所咬中毒了,忙让人用绑带绑住许宣的腿,找来清水和烧酒轮番清洗伤口。 正处理着,那许宣许是被烧酒所刺激,醒了过来。见白福正与他处理伤口,不由得连声惨叫,脑子里却慢慢想起方才的蛇祸,明白自己这是受惊吓而晕倒后被蛇所咬了。想到此,忙口述了个药方,让白福去铺里取药来敷上。 不一会儿,白福依言取来药,许宣看着白福几个人忙里忙外,方想起道:“娘子和小青呢?我晕倒前隐约见她俩在里面挥剑杀蛇,如今是在外面接诊病人还是也被蛇咬伤了?”白福道:“还接什么诊哦!保安堂如今就你一个病人了,那么多蛇把人都吓跑了。白姐姐和小青方才在门口与那法海和尚争执。法海当着众人说保安堂被妖气笼罩,说白姐姐和小青是蛇妖,要收了她们。这会儿,三人到郊外打架去了,我安顿好你,也得去帮忙了。” 许宣惊道:“法海?这、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法海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今天那么多蛇又是哪里来的?”白福道:“那么多蛇,八成跟那法海和尚脱不了干系,装神弄鬼反说别人是妖。”许宣不解道:“可是,法海为何要这么干呢?他不是你们从前的故人吗?就算有些误会,也不至于如此处心积虑吧?”白福道:“故人,故人,谁知道他是哪门子故人。这你要等白姐姐回来问她了。反正我们跟小青在山上时从没见过法海,不知道他们何时相识,又因何结下了梁子。看来这梁子结的可不轻。” 二人说着话已经敷好了药。白福收起手中的东西,道:“官人你要没事就先睡一下,我去看看白姐姐和小青。白禄他们几个在外面应着,有事叫他们一声就是了。” 许宣挣扎着想下床一起去,谁知脚刚沾地就觉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软软地又躺下了。白福见状,安置他躺好。见他面色比方才似乎更青了些,心里隐隐感到不妙。但他又不会诊治,只得嘱托白禄他们几个照看好许宣,自己急急忙忙往郊外找白素贞和小青去了。 白福出了保安堂,找了匹马准备去找白素贞和小青,一时却又不知他们三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正想找街坊问问,却见街上不少人围在一起,朝着保安堂指指点点。白福边走边留心听了几句议论,只听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可吓人了,刚才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一群蛇聚集在保安堂,里面瘴气弥漫。那白娘子和小青就在里面挥舞着剑,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看来她们确实跟蛇是同类。多漂亮的两个人啊,竟然是蛇变的……” 白福边走边听着,心道不好,这谣言怕是要坐实了。白姐姐和小青如何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这招好狠,也不知是不是那法海干的。如此想着,却也不好去质问议论之人。只得装作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在街道口找了几个临街的店家打探了一番,方知道白素贞和小青追着法海和尚往钱塘门方向去了,忙也往钱塘门而去。 钱塘门郊外。小青追着法海来到一处空旷之地,小青一上来就挺剑刺向法海,口中一边骂道:“老秃驴,我让你血口喷人,让你作妖!”法海挥着他那禅杖迎上。只一回合,小青就感觉到自己不是他对手,手中之剑被那禅杖震的只欲脱手。只得避其锋芒,左右见缝插针地进攻。只见那法海轻轻巧巧便躲过小青的进攻,又反手两下夺下小青的剑掷在地上道:“你这妖女,戾气如此之重,就凭你这功夫,还想跟老衲动手!” 小青道:“老秃驴,上次你擅自跑到青城山去骚扰我师父,我们还未找你算账,如今你还敢找上门来装神弄鬼,污我们清白!”法海冷然道:“有何不敢!老衲所求之事未了解,自然要来。”小青怒骂道:“秃驴,贪得无厌,无理取闹!” 说着趁法海不备,再次捡起剑,凭着灵巧的身子快速跃到法海背后出招。法海不及转身,被动受了一招后才又迎战。小青汲取经验不与他正面交锋,专抢在他背后进攻。法海身躯不及小青灵敏,一时倒也奈何不得小青,但小青亦感到吃力。 两人正斗着,白素贞提剑赶到了。眼见小青不敌法海,已是吃力,忙持剑上来相助。姐妹联手之下,局面很快转变。法海虽仍在力战,却已不占优势,但白素贞姐妹也一时胜不了他。双方势均力敌地斗了几个回合,均已明白,今日谁也占不到对方的便宜,便都各自退后一步,停下打斗。 白素贞道:“法海,我姐妹与你无冤无仇,算起来也算患难故人,何以欺压我姐妹至此?”法海冷笑道:“妖女,还装蒜!你师徒霸占了我兄弟的珍宝这么多年,还敢说无冤无仇。 不交出宝物,老衲容不得你们这两个妖孽。” 白素贞见他如此说,也禁不住怒道:“法海,我一向尊称你一声禅师,想不到你如此不尊重。小青的父母乃是抗金的将领,为国捐躯,小青乃忠良之后。我的身份来历你也很早就尽知,如今却污蔑我等是蛇妖,口口声声称妖女。身为出家人,你三番五次地纠缠所谓的珍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法海冷笑道:“良心!自从十年前我娘子被你师徒,尤其是你这个妖女害死,一尸两命的时候,我就没有心了。你们师徒,害了我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子,还要昧下我哥哥留给我的宝物,你们良心又何在?” 白素贞回道:“法海,你休要血口喷人!你娘子的死有目共睹,如何便是我师徒害死的?至于你说的宝贝,我等从未见过,你不要胡搅蛮缠!” 法海道:“白素贞,你休要狡辩!从前你师徒有韩将军做靠山,老衲奈何你不得。如今韩将军已失势,现下你又在临安惹了官司,如今又在苏州不得人心。说你们是妖的是苏州老百姓,老衲只是顺水推舟。你最好好自为之,趁早还回属于老衲的东西,老衲或许可以助你恢复名誉。” 白素贞道:“顺水推舟?说的好轻巧,你敢说今日保安堂那么多蛇和烟雾跟你没关系吗?年前你私自跑到青城山搜查我师父的住处,你当我们不知道吗?搜查结果如何?即便如今韩将军已退出朝堂,我师徒生平未做亏心事,亦无贪婪之心,自然也不必畏你这道貌岸然之人的诬陷”。 法海冷笑道:“白素贞,空口说大话救不了你和许宣。如今你二人是蛇妖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何须老衲诬陷?今日那些蛇和烟雾都与老衲无干。老衲只是碰巧赶上了,顺口说了几句大家的心里话罢了。许宣也是被你害死的,苏州你是混不下去了,一天不交出老衲所要的东西,都休想安身,老衲定让你无立锥之地!”说完拂袖而去。 第13章 闯山求药 小青生气道:“这法海,欺人太甚,只恨我学艺不精,打他不过。”白素贞安慰道:“小青,这不怪你。那法海原是师傅同辈人,身为男子,本就身强体壮,又在佛门精心练武十年。他习武时间只怕比你的年龄还大,如今又因贪婪变得心狠手辣,你我联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小青道:“那便如何?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被他欺负?”白素贞缓缓道:“那倒不一定。方才这一较量,我也看出来了,我们虽胜不了他,他也未必能胜我们。此事须得从长计议。”突然想起方才法海之言,道:“他刚才说官人也是被我害死的是何意?”小青见问也是一愣,一时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姐妹二人正自诧异,忽见白福骑着马赶来了。 白福下马见两姐妹安然无恙,不见法海,忙问道:“白姐姐和青姑娘你们没事就好,那法海和尚呢?”小青道:“打不过我们,走了。”说完又嘟囔道:“不过,我们也打不过他,甚是可恶!”白素贞还在想着刚才法海之言,见了白福忙道:“官人呢?到底是吓晕了还是被蛇咬了,现下如何?” 白福忙回道:“我赶来正要跟姐姐说这事,许官人是晕倒后被蛇咬了。我与他清洗伤口时,他醒了过来,自己开了药让我给他敷上了。不过我出来时,他又昏睡过去了,我看他面色泛青,怕是中毒不浅,姐姐快回去看看吧。” 白素贞听了,心道不好,忙骑上马先行回城去了,嘱咐小青与白福也快回去。 小青与白福边走边说起今早之事,白福道:“如今蛇虽杀死了,可这街上的流言蜚语怕是止不住了。青姑娘与白姐姐预备如何应对?”小青道:“应对啥啊,我们本来就是人不是妖,难道还要我们去刻意证明给别人看我们是跟他们一样的人?这就好像我小青站在你面前你不认识,非要我证明给你我是我,这要我如何证明呢?” 白福担忧地道:“俗话说吐沫星子淹死人啊!昨天还只是空口无凭,经过今天这么一闹腾,大家都认定你和白姐姐是蛇精所化。我们以后要如何在这里立足呢?谁还敢到保安堂看病?” 小青道:“今天这事,明摆着是被人设计了。多半是那法海捣的鬼,他刚才还放话不会善罢甘休,倒是该好好想想如何对付那他。那烟雾多半是夹杂在炮竹里弄出来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那么多蛇来,又是怎么放进保安堂。我们晚上都睡的太死了,竟然没发觉有人潜入。” 白福道:“没准儿,人家就是算准我们这些日子忙着治疗瘟疫累的不轻,刚刚放松一点,定然睡的死,才下手的。” 二人边说边往回赶,刚到保安堂门口,只见白素贞急色匆匆正欲出门。小青忙问道:“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白素贞焦急地道:“官人不好了,中毒颇深。这是白禄他们刚从早上杀死的蛇里找出来的,官人多半是被这个毒蛇所伤。你看,这毒蛇我跟师傅在青城山住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 小青就着姐姐手中的布袋看了看,见那蛇虽不大,却花花绿绿,确实不曾见过。原本她们过去长期生活在青城山里,对各种毒蛇的防治颇有经验,但这种毒蛇却未曾见过。白素贞接着道:“如今我们店里没有可解的药,我正准备去请其他药铺掌柜帮忙看看,你们二人回来的正好,我们分头去城里的各家店铺找找”。小青与白福记下那毒蛇的样子,三人分头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三人均两手空空地先后回来了。小青与白福都道:“问遍了各个药铺掌柜,都说没见过这种毒蛇,不知该如何解毒。”白素贞似乎并不意外,只道:“我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不过,有个老掌柜告诉我了一个地方,说那里或许能找到这种蛇。”小青不解道:“找到这种蛇有什么用啊,能救许官人的命吗?” 白素贞道:“青儿你有所不知,老掌柜说的那地方,是个专门养蛇的地方,城里不少药铺和药材商都找他们买过蛇胆。这蛇如是他们所养,他们必有解毒之方,我这就去求他们要解药。”小青忙道:“那是哪里?我陪姐姐一起去。”白素贞道:“不用了,青儿你留在家照看官人,我先按我们在青城山时治蛇毒的经验给他配了点药。你与白福照看着官人先服了,能解多少是多少,等我回来。还有,照看好里屋的那病人,今日之事太过蹊跷,不能大意。”小青只得答应着。 白素贞骑着马一路狂奔往老掌柜说的地方而去,那是苏州城外西北方向山上的一户养蛇人家。半个多时辰后,白素贞来到了山中的一处人家。这是一处山坳,看了看周围,整个山坳里只有这一户人家,门前高高的围墙围着。白素贞叩了几声门,一个年轻男子来开了门,但并不请白素贞进去,而是拿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看着白素贞。 白素贞只得施礼道:“敢问府上可是养蛇的?”那男子道:“没错,我们是养蛇的,小娘子到此有何贵干?”白素贞道:“我是城里保安堂药铺的,我官人被蛇咬伤,性命垂危,想求府上看看有无解毒的灵药。” 那男子听了欲关上门,道:“找药去药铺,我们是养蛇的,不是卖药的。”白素贞忙一边挡住他关门,一边急道:“公子,这蛇毒罕见,寻常药铺里没有解毒的药。听闻这蛇可能是府上所豢养,故来求求府上,万望救我家官人一命。” 那男子不耐烦道:“谁告诉你咬伤你官人的蛇是我家养的?你先让他来对质!我家不卖药。”白素贞哀求道:“我官人性命垂危,求求公子,先救救我家官人……”二人正纠缠着,忽听里面有个老者的声音传来:“门外来者何人?”白素贞忙高声回道:“我是保安堂药铺的白素贞,因官人被蛇所伤,性命垂危,特来向府上讨点解毒之药,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过了一会儿,里面的老者道:“请进来吧。”门口的男子这才悻悻地开门放白素贞进去。 白素贞进得院内,只见诺大的院子里,到处摆着笼子,笼子里养着大大小小各色蛇类,猛一看甚是瘆人。白素贞只觉心里发毛,不敢多看,径直走向坐在屋门前的老者。恭恭敬敬一拜道:“白素贞见过老丈。”那老者看了看她,道:“你官人因何中了蛇毒?中的是何蛇毒?”白素贞道:“回老丈,今早我官人一开门发现药铺里地上到处都是蛇,一时惊吓晕倒,被地上的蛇所咬伤。老丈请看,就是这种蛇。”白素贞说着拿出装着半截蛇的布袋给老丈看。 那老者看了看袋中的蛇,道:“这种蛇甚是罕见,虽不比七步倒那般毒,却也是的极少见的毒蛇之一。若被它咬了,没有解药,最多七日必然毙命。但它寻常只在深山出没,怎么会跑到你家药铺去呢?”白素贞回道:“老丈说的甚是,只怕今日之事,实乃有人故意为之,不然何以一下子那么多蛇闯入铺里?苏州城里只怕一时也难以找到那么多蛇吧,敢问老丈,近日是否有人上贵府买过大量的蛇?” 那老者瞟了一眼旁边的年轻男子,对白素贞道:“我家养蛇为生,日常上门买蛇的自然不少,不过大都是药材商,买去自然是取胆制药用的。”白素贞道:“不瞒老丈,素贞与官人亦是医家,亦知取蛇胆入药的道理。只是寻常取蛇胆,并不需要此类毒蛇吧?”老者道:“这可不好说,或许有人想制某种特殊的药,我们卖东西的总不好干涉人家。” 白素贞心知,作为卖方,他自然不肯轻易透露买家的情况,无谓得罪买家。看这老者方才的情形,保安堂的那些蛇多半是从这里买去的,只怕跟那年轻男子脱不了干系。然眼下最紧要的是救许宣的性命,因道:“老丈说的是,眼下素贞也并不想追究谁放的毒蛇,只想救官人的性命。还请老丈看看,可有解此蛇毒之药,素贞必当重谢!” 老者道:“重谢就不必了,我们备这解药也不是为了赚钱。此蛇既罕见,解毒之药也难寻。你既敢独闯我这蛇山来了,老夫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说着进屋里拿了一黑一白两个小药瓶出来递给白素贞道:“快拿去救你官人吧,白色的瓶里内服,黑色的瓶里外敷。” 白素贞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辞别老者出得门来,正欲下山而去,突然多了个心眼,溜到围墙一侧,听听里面的动静。果然,只听那老者厉声道:“我说过你们多少次了,这种毒蛇只能卖给知根知底的老熟客。不然万一碰上那心术不端之人买去害人,我们岂不成了帮凶?”刚才那年轻男子的声音道:“我自然记得爷爷的教诲,只是前几日那买蛇之人只说买去调制药品,还说是吴员外铺里的,虽然之前没见过,但人家给的银钱多……” “你就作孽吧,见了银两就忘了本分,跟那见钱眼开的奸人有何区别?”还是那老者的声音。 白素贞心里一惊道:吴员外铺里的?这怎么可能呢?官人刚来时就在吴员外铺里落脚。这一两年,我们跟他常来常往的,虽不算多亲密,也算老熟人了。两家并无嫌隙,他怎么会这么害我们呢?那年轻男子方才还说,从前没见过,可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忙着治瘟疫,吴员外铺里似乎并没见有新伙计,难道是有人知道我们两家走的近,特意假冒他的名义?那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或者,真的是吴员外派的其他人……? 可那烟雾肯定是那炮竹弄出来的,那炮竹却是寺庙发的,这吴员外跟寺庙有什么关联呢?今天放炮竹难道也只是碰巧赶到一起了?这也太巧了吧?难道这事真跟法海无关?只是如今救官人性命要紧,倒没工夫理会他们了。 想到此,她不动声色地牵了马下山往回赶。一口气奔回家里,赶紧拿出药给许宣内服外敷。收拾完,打发小青他们先去休息了,自己守在许宣床前。 第二天一早,许宣果然醒来,脸上的青色已退,腿上伤口处的青乌色也已消的差不多了。白素贞喜道:“这药还真灵验。”许宣睁开眼见白素贞坐在床前,回想了下昨天的事,迷迷糊糊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娘子怎么不睡?”白素贞笑道:“官人蛇毒未清,性命堪忧,奴家怎么睡得着呢。如今毒解了就好,天都亮了,奴家就不睡了……” “娘子竟然为我守了一夜未眠?这怎么行呢,昨日你跟小青出去与那法海打架,为夫一点都帮不上忙,还没问你跟小青是否安好,有无被那法海伤着?”说着慢慢坐起来。 白素贞一边扶他坐好,一边道:“官人放心,我跟小青没事。论斗武,我们虽一时胜不了法海,倒也不输于他。只是如今瘟疫未清,官人又受伤,一时倒没工夫追查昨日蛇祸的真相了。”“蛇祸的真相?娘子的意思是,昨日的那些蛇是有人故意为之?”白素贞笑道:“不然呢,难不成官人真以为奴家和小青是蛇妖?才引来那些蛇?” 许宣忙道:“为夫不是这意思。只是,这谣言原本起于瘟疫焚尸,那法海为何要搅进来污蔑娘子和青儿?他不是娘子的故人吗?”白素贞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等官人好了,奴家再细细说与官人知道。如今,官人先歇着吧,奴家去准备早餐。” 许宣忙道:“这怎么行,娘子劳累了一天一夜了,怎么也该歇息一下了,早餐就让为夫去准备吧。”说着批衣下床。谁知起身刚走了一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黑,又晕倒了。白素贞忙把他再扶上床,口中一叠声地喊着“官人、官人……”,许宣在呼喊声中睁了一下眼,迷糊了一声“我这是怎么了?”就又双目紧逼昏睡过去了。 第14章 盗草救夫 外面的小青听到喊叫,也跑进来问道:“怎么了?官人又怎么了?”白素贞忙搭脉检查了一番,沉吟道:“不好,官人怕是感染了瘟疫了,昨日只顾与他解蛇毒,不曾想到其他。”小青急道:“瘟疫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会?” 白素贞道:“这两个月以来,我们日日接触瘟疫病人,纵有防护,也非万无一失,被轻度感染而暂时不发病也是有可能的。你我从小习武,自是体健,官人却不同。加上这些日子本就累着了,昨日经过这么一闹,又受了惊吓兼中了蛇毒,以至体虚失去了防护能力,就发病晕倒了。幸好,这瘟疫我们自己会治,看样子,他病的也还不甚重,先让他睡一会儿,待我开个药方,你去柜上配了来煎上。” 小青拿着白素贞开的药方来到药铺给许宣配了药,回到后房一边煎上一边对白素贞道:“姐姐,官人这一副药顶用吗?”“自是不够的,吃完了再配便是。”“姐姐,这其中的两味药可是没有了,刚才最后一点都被我放进来了,跟你要的剂量比都还不太够,哪还有下一次?”白素贞道:“是了,这药是治瘟疫的必备药,这两个多月怕是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们铺子里没有了,去别家铺子里看看便是。另外,让白福他们准备再去采购些吧。” 小青嘀咕道:“哪有那么简单?要是能采购到,我早就去采购了。瘟疫期间,这药天天消耗,好多药铺早就没有了,我们幸得准备的早,才用到现在。”白素贞意外道:“竟有这事?我忙着治病倒没留意,这便如何是好?”小青见姐姐着急忙又道:“姐姐别急,所幸只需官人一个人的用量,我再去各药铺看看,兴许有药铺还有剩一些,凑一下还够。”说完便出去了。 药煎好后,白素贞再次叫醒许宣。只见许宣悠悠醒来,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白素贞不动声色地道:“官人只是累着了,来喝点药,好好休息休息吧。”许宣喝完药,仍然感到头晕目眩,昏昏沉沉,不一时又恹恹睡去了。白素贞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然发起热来。不禁暗自焦急。 中午的时候,小青回来了。“怎么样,找到药了吗?”白素贞急切的问道。小青摇了摇头道:“各药铺都说用完了,有两个药铺本来还剩一点,前几天也都拿去给剩下的几个病人用了,不过……”小青欲言又止,白素贞急道:“不过什么啊,青儿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吞吞吐吐的了?” “不过我倒是打听到,城里的寺庙在瘟疫发生不久就曾大量买进此类药,屯了不少,看来是准备趁瘟疫发财的。听说如今有些药铺急用此药了,就是去那寺庙高价购买的。我今日原本也想先去高价买一点,可是一去,姐姐你猜我在那庙里见到了谁?”“谁?法海?”“那倒不是,我见到了被我们两次拆穿把戏的假道士。姐姐可还记得?前年刚来时,我们在那寺庙门口拆穿了他卖假药。没想到,原来他竟然就是那寺庙的,如今,他又怎肯把药卖给我们?” 白素贞想了想道:“他屯药原是为了逐利,如今我们愿意出高价买,他难道舍得白白放弃赚钱的机会?听说在一些唯利是图的商人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去求求他,也许能卖一些给我们救救急。” 小青道:“姐姐你当我没求过吗?我何曾不知道救官人性命事大,可我好言好语求了半天,那和尚就是不肯卖与我们,明摆着想看笑话呢!” 白素贞听了,焦急地道:“看来他对我们怨恨极深,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都怪我疏忽了,不曾防备。如今细想来,苏州闹了两个月瘟疫,恐怕不仅苏州城,周边地区的关键药材怕是都被买光了。现下再去其他地方买,又来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小青转了转眼珠道:“那寺庙既然纵容和尚行骗,如今又趁瘟疫屯药,可见本不是什么好庙。今番这蛇祸多半跟那日所放炮竹有关,那炮竹不正是寺庙让放的?这里面水还不知道有多深呢?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求他们不给,那不如去偷来的容易。” 白素贞一惊道:“偷?这……这行吗?”小青道:“姐姐,如今官人命在旦夕,哪还管得了那么多。这事就让小青来办吧,我等下夜深了就去。”白素贞犹豫一下道:“既如此,姐姐一起去,为了救官人,顾不得了。论起来,也是那寺庙不义,趁灾难囤积居奇在先。” 姐妹俩商量妥当,暂且先睡了。是夜子时,看许宣仍旧睡着,两姐妹换了身深色衣服出门往那寺庙而去。夜色中,二人从寺庙后院翻墙而入,见整个寺庙除了前门处隐隐有灯光外,四下黑暗而寂静。白素贞知道,前门那灯光是庙里的长明灯,此刻想是僧众们都睡下了。寺庙不大,这么多药材必是放在库房里,二人于是从后院进去,见临院是一个厨房,二人从厨房旁边的过道走进去,没多远就闻到一股干药材特有的味道。 二人就着微弱的月色,循着气味来到一间房间前。只见房间门锁着,小青从头上拔下一根铜钗,三下五去二打开了锁。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白素贞让小青在门口看着,自己进去,摸索一番,凭着气味,她认出了几种药,但不是她要的。房里药材种类不少,纵然她很熟悉药材,一时黑暗之中也难以逐一辨认。情急之下,她只好拿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这才看见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竟然摆满了各种药材,大都是这次治疗瘟疫必需的药材。心中暗道:这寺庙也忒不地道,之前卖假药,如今倒是卖真药了,却是趁瘟疫之灾囤集关键药材,大发不义之财。一边想着一边拿出随身带着的包裹,捡紧要的药材先各装了一些。 正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药材是目前短缺的,忽听外面有人似半睡半醒地喊道:“谁在里面?”她一骇,不由得往门外看去。见小青也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闪身到过道对面去了,随后外面传来了打斗声。白素贞忙捡重要的药材又捡了几样,收拾起包袱吹熄火折出来。只见小青与两个和尚缠斗在一起,白素贞忙上前助小青,姐妹二人联手,没几招就将两个和尚打翻在地,二人忙仍从后院出来。 正待翻墙时,那两个和尚追了出来,只听其中一个道:“白素贞!你个妖女,竟然敢到本寺来盗取药材!”白素贞听着像是之前卖假药的那和尚,忙一边催促小青先翻墙上去,一边回道:“明人不做暗事,药是我白素贞盗的,为的是救人性命。你这寺庙趁瘟疫之灾囤积居奇,妄图发不义之财,还见死不救。日后如有病人无药可治,我必告知官府来查封你的药材,你等好自为之!”说完见那和尚并没追近来,不知是自知理亏还是自觉斗不过姐妹二人,忙翻身跃过墙去。 二人离开寺庙,一路急奔回家,见许宣仍睡着,白素贞马不停蹄地重新配了药煎上。天亮时分,果然见许宣发热的厉害起来,忙将新煎好的药喂他喝下。如此一连三天,白素贞衣不解带地与小青轮番照顾着。所幸,这几日保安堂也没什么客人,那寺庙也没再来找麻烦,不知是不是真被白素贞的一番话镇住了。三天后,许宣终于渐渐好了,白素贞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许宣睁眼瞧见白素贞面色憔悴,似是几天没睡好的样子,忙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躺就躺了这几天,让娘子为我操劳。”小青坏道:“怎么啦,还不是想偷懒了,一会儿被吓晕,一会儿头晕,简直比我和姐姐还娇贵。”白素贞笑道:“官人只是最近过于劳累了,现在休息调养了几天就没事了。”许宣难为情地道:“唉,我这做丈夫的真是无能。论起来这段时间娘子比我更加劳累,却也没事。我一个大男人反倒累倒了,又劳娘子照顾这些天。” 小青道:“你才知道,姐姐自从嫁给你,心里何曾有过她自己?你以为她不累吗?她又不是铁打的。”许宣忙起身扶着白素贞道:“是是,青儿说的都对,娘子你快躺下休息,从现在开始到你生产前,都让为夫来照顾你。”白素贞笑道:“官人大病初愈,尚需休息几日方可。不论如何,官人到底赶在端午节前好了,正好让咱们开开心心地过个端午节。” 许宣道:“哎,这一晃就到端阳了,是该好好过个节了。娘子想怎么过?都依娘子。”白素贞笑道:“这端阳佳节自古有之,别人怎么过,咱们便怎么过便是。奴家不过想借节日偷个懒,好好休息一番,这些日子大家着实累着了。节后,还有一桩要紧事得赶紧办起来了”。 小青与许宣都诧异道:“什么要紧事?”白素贞道:“如今瘟疫虽渐消,但城里短缺的那几味紧要药材仍不可或缺。那寺庙不是囤积了大量货想发财吗?咱们断不能让他们奸计得逞,祸害同行,坑了百姓。依我看,等端午节后,白福他们几个不如加紧去其他城镇大量采购。” 见许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素贞这才把许宣前番感染了瘟疫,小青找遍城里药铺都找不到所需的其中两味药材,打探到城里寺庙倒是在瘟疫期间囤积了不少,可是寺庙与她们结怨已深,姐妹俩无奈之下,只得夜闯寺庙去盗药之事说了一遍。因又把如何因两次揭穿那寺庙和尚卖假药与其结怨的前因也说了,许宣这才恍然大悟。 小青道:“姐姐这是要断他们的后路?可是,我们一下子采购那么多药材回来,一时又用不完,倒要压不少本金。”白素贞笑道:“青儿担心的有道理,所以,这药不能由我们一家药铺来消化,得联合其他药铺。我们去采购,回来后分卖给各药铺,大家一起卖,让那寺庙的药材无处可卖。”许宣道:“娘子此计甚好,咱们可不能学那寺庙发不义之财,咱们一定要便宜点卖给同行。” 白素贞笑道:“我们根本不借此赚钱,咱们什么价买回来,照原价转给各药铺,咱们只是义务代同行们跑个腿。如今瘟疫已退,这药的价格已经降回了瘟疫之前的正常价,我们联合各药铺一起进行大批量采购,还可以压低采购价。另外,不妨去远一些的地方,尽量找到药材的产地附近去采购。定下货后,有多少先运多少回来,后面的陆续运回来。只要大家知道这药以后能保证供应,就不会去买寺庙的高价药。小青,你和白福这两日有空就可去各药铺说明此事,把他们各自的需求量一一记回来。”小青答应着说等下就去办。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小青和白福说起今日去联合城里各药铺的事。说各掌柜一听姐姐的计划,都赞不绝口。说保安堂此举不但解决了各药铺药材短缺的问题,断了那寺庙和尚妄图发不义之财的后路,更降低了大家的进货成本,又节省了各药铺的人力,真真是为同行谋了福利。大家纷纷加入联合采购计划,有人甚至主动介绍采购门路。还剩几家药铺今日没来得及去,明日就去,回来一起计算好了,等端午节一过,大家就分头行动。 白素贞想起里屋那病人,道:“这几日只顾忙着照顾官人,不知咱们那个特殊病人如今怎么样了?”小青道:“白福和白禄每日轮流照顾着呢,我也去看过几次,听说如今吃的多了一些,不过还是老样子,没有醒来。”白素贞道:“那便继续照料着吧,但愿这几日的事跟他没有关系。”小青奇道:“姐姐的意思是?追杀他的那些人发现了他,故意来找茬的?” 白素贞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是多提醒一句罢了,小心为上总不会错。” 第15章 端午雄黄 第三日便是端午节,保安堂一众人经过两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都是疲惫不堪。许宣便说,不如今日暂停营业,大家都好好歇息一日。小青几人自是欢呼雀跃,说几人自来到苏州,还未曾出去玩过,如今又累了这么久,得要趁着这暮春初夏的时光出去走走。白素贞见状也道: “那就停业一日,我等也好好好过个端午佳节。” 许宣笑道:“娘子怀着身孕忙碌了这两个多月,最是辛苦,今日娘子就好好歇息,让为夫来侍奉娘子。”白素贞笑道:“如此,为妻便安享一日了。”于是小青几人一早结伴自出去游玩,许宣与白素贞自在家独享二人世界。 二人关了保安堂大门,在家插蒿打扫过节。忙碌了一番,又安顿好那个特殊病人。半晌时,吴员外让伙计送来了些粽子和一壶酒,说:“我们掌柜知道许大夫和白娘子最近忙于瘟疫,估计没空准备,我们家准备的多,就给许大夫送些来尝尝。这酒是我们掌柜自家去年酿的桂花酒。我们掌柜知道白娘子怀有身孕,特地交代了不要在酒里放雄黄,这酒就是纯桂花酒。” 许宣忙收下东西,谢道:“许宣多谢吴员外的盛情。等忙完这一阵,我和娘子一定备下酒席,专门答谢吴员外。” 这吴员外是许宣被发配到苏州时,李掌柜介绍给他的。他刚来苏州时就在吴员外的药铺落脚。后来娘子为自己开了药铺,就离开了。吴员外的药铺跟保安堂只隔了一条街,离的不算远。刚开始时,许宣还担心保安堂抢了吴员外药铺的生意会让吴员外不高兴。谁知吴员外似乎毫不在意,啥时候见了都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让许宣安心不少。这一两年里,两家一直不近不远地走动着。在这苏州城里,吴员外也算跟他们家走的比较近的熟人,如今人家又巴巴送来了节日礼物,许宣自当收下,日后再答谢人家。 中午的时候,许宣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夫妻二人关上门,一起边用餐边闲聊。许宣道:“娘子,今日端午佳节,难得你我独聚,当小酌一番,方不负这良辰美酒。”说着给两人斟上酒。白素贞笑道:“官人,奴家身怀有孕,不宜饮酒。”许宣道:“哎,娘子,你我都是大夫,少喝一点无妨的。来来,先吃点菜,品尝一下为夫的手艺。” 白素贞只得喝了一杯,吃了两口菜,问道:“这酒好香,不像我们家的酒,官人什么时候出去买的?”许宣一边又斟上一杯,一边道:“这可不是外面买的酒,这是人家吴员外家私酿的桂花酒,今天早上特地送过来给我们过节的。”白素贞推道:“官人,不可再饮,奴家平日原也不擅饮酒的。” 许宣劝道:“娘子,今日不同平日,今日是端阳,你我难得如此放松一天,又不用出诊,醉了睡一觉便是。”说着亲自把酒端到白素贞嘴边,白素贞只得又抿了半杯。这才想起许宣刚才的话,因又想起那日在蛇庄听到的话,不禁问道:“官人方才说,这酒是吴员外送来的?” 许宣道:“是啊,不仅这酒,这粽子也是他们送的呢。那伙计说,吴员外知道我们俩最近忙于治瘟疫,没空准备,他们家准备的多,就一起尝尝,我就没客气。等什么时候咱们有空了,也该准备个酒席,好好请人家来家里坐坐才好。”白素贞嘴上一边不动声色地答应着:“官人说的是。”一边心里却又纳闷起来,那日听到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白素贞正想着,许宣自己喝了一杯,又给两人满上,道:“佳节美酒伴佳人,来,娘子,你我二人借今日之兴,碰一杯。” 白素贞推道:“官人,奴家无论如何不能再饮了。”正说着,白素贞忽然觉得浑身燥热发痒,说什么也不再喝了。站起身道:“官人,奴家突然有点不舒服,你自己喝吧,奴家去里面躺一下。”说着径直走到里间,宽衣躺下,揭开内衣,只见身上已经布满了红色疹子。心里纳闷:怎么突然长出这么多疹子?难道刚才喝了酒的缘故? 正想着,许宣进来了,问道:“娘子哪里不适?果真一点酒都不能喝吗?哎,为夫只想着端阳佳节,家家户户都在喝雄黄酒,又难得你我独酌……” 白素贞一惊:“雄黄酒?官人,莫非刚才喝的酒里放了雄黄?” 许宣道:“雄黄?没有啊,别人家是在喝雄黄酒。可是娘子有孕在身,禁用雄黄,为夫身为大夫怎么会给你喝的酒里放雄黄呢?” 白素贞慌道:“可是,官人,你看奴家这症状是不是雄黄过敏的症状?” 许宣:“这?为夫还从来没见过雄黄过敏的症状,不好判断呢。要不我去查查医书?” 白素贞:“不必了。官人有所不知,奴家从小怕雄黄,小时候就曾雄黄过敏过,就是这个反应。只是时间久了,一时都不记得这回事了,方才官人说起雄黄,奴家才想起来。”说着已经感到浑身越来越燥痒的厉害,忙一口气喝了几大杯白水。 许宣急道:“怎么会呢?方才吴员外的伙计还说,吴员外知道娘子怀有身孕,特地交代不要放雄黄的啊,我拿过来也不曾放,怎么会这样呢?况且,那酒喝起来有股浓浓的桂花香味,我也没喝出里面有雄黄啊?” 白素贞一边饶痒一边道: “官人,不会错了,这就是雄黄过敏的症状。只怕是兑了酒喝,发散的更快,幸好喝的不多。快!你快去!按我说的配方,熬一副药来……”说着口述了一副药方给许宣,许宣答应着,急跑出去配药去了。 许宣来到药铺,刚配好药准备回后房去煎,迎头见那法海又来了,口念阿弥陀佛。许宣想起前几日之事,知这和尚绝非善类,但眼下要救娘子,只得匆匆道:“你这害人的恶和尚又来干什么?我娘子喝雄黄酒过敏了,今天没空见你,我们家也不欢迎你。”说完也不管那法海,径直进去煎药去了。 一阵手忙脚乱地煎好药,端到房间来,许宣亲喂白素贞喝下。连喝了两碗,白素贞说声好累,沉沉睡去。许宣长吁一口气,收起药碗,坐在房里守护着白素贞,自己打盹,一时也忘了那法海还在保安堂,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木鱼声。 许宣小心关好房间门,来到药铺大堂,只见那法海正自坐在堂里敲木鱼。许宣不由得生气道:“你这和尚着实可恶,不在自己佛堂念经,跑到我这保安堂来敲哪门子木鱼?这是我家的药铺,不是你的佛堂!” 法海面无表情地念了声哦弥陀佛道:“许施主,老衲今日是来渡化于你的,老衲观你家有妖气笼罩,许施主也被妖气缠身,特来渡化于你。” “胡说!我家哪来的妖气?谁稀罕你渡化?你这和尚才是满口妖言!你先渡化了你自己吧!你给我出去,出去!” 许宣边说着边把法海往外推,法海则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后退道:“许官人,你前几日因何晕倒不起?今日白素贞又为何病倒?许官人被妖孽缠身而不自知,可怜可悲!老衲今天正是来收伏妖孽,助许官人渡化的……” 许宣怒道:“我为何晕倒?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你们弄那么多蛇来害我。我娘子误喝雄黄酒病倒,关你何事?我不要你可怜,也不要你渡化!” 法海道:“许官人此言差矣,老衲虽修行得道,却也是凡身肉胎,如何能招来蛇群?许官人身为大夫,难道不知蛇怕雄黄?” 许宣本未听说过雄黄致人过敏的旧例,今日吴员外家送来酒时又特地说了里面没有雄黄。如今被法海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愣。然一念而闪之际,脑子里很快又被白素贞温婉贤良的样子所代替。对法海怒道:“蛇怕雄黄跟我娘子有什么关系?怕雄黄的毒虫多了去了。雄黄是药,是药三分毒,人也有怕雄黄的,你放一斤雄黄在酒里一顿喝了试试?保证你这老和尚也会怕雄黄,孕妇更是怕雄黄,我是大夫我不知道吗?你休要再胡说八道。我娘子是人是妖,我比你心里清楚。你一个出家人,管我家的闲事干什么?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说着关上了保安堂的大门。 看着门口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法海对着大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身而去。刚才他故意在门口大声说了那一通,他知道门外已经围了不少好事者,与许宣的那些对话,落到这些好事者耳里,对白素贞是蛇妖的谣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白素贞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感觉好了很多。见许宣坐在床前发呆,问道:“官人怎么了?”许宣见白素贞醒了,忙陪笑道:“娘子醒了?身上可还发痒?来,喝杯水。”说着递上一杯水。白素贞道:“奴家已经好了,身上不痛不痒,这原是老毛病,来的快去的也快。所幸今日喝的不多,腹中胎儿也安好,官人勿忧。官人方才因何出神?” 许宣道:“没什么,就是那法海和尚刚刚又来过了,又胡说八道了一通。”白素贞意外道:“法海?他居然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许宣迟疑道:“他一个出家人,到底与娘子和师父有何过节?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们家?” 两人正说着,小青几个回来了。见白素贞躺在床上,小青问道:“姐姐怎么了?难得休息一天,竟不出去走走,大白天尽躺家里睡大觉了?”白素贞笑道:“哪里,是我中午误喝雄黄酒过敏了,吃了药,睡了一觉,刚醒来。” 小青听了吃惊道:“姐姐怎么会误饮雄黄酒呢,你不是从小怕雄黄吗?何况还有孕在身?”白素贞道:“酒是吴员外送来的,说是桂花酒。官人说今日是端阳佳节,要跟我小酌一番。那酒桂花香味甚浓,也是我们最近劳累,精神不济大意了,竟都没察觉。加上我从小怕雄黄,甚少接触,一时也没留意,就喝了一杯。” 小青扭头对许宣道道:“都怪官人,明知姐姐怀着身孕,喝什么酒嘛!”白素贞道:“这不怪官人,他也不知道酒里有雄黄。吴员外也特地嘱咐了,说不要放雄黄的。许是吴员外家的其他伙计不知情误放进去的。”小青道:“酒呢?我倒要看看这桂花雄黄酒有多香,让官人如此把持不住……” 许宣愣了一下道:“酒?还在外面桌上吧,娘子刚才发病睡着,我一直还没来得及收拾。” 小青转身出去了。少时,拿着酒壶进来道:“这一壶酒都喝完了,还没发现里面有雄黄,官人这大夫是怎么当的啊?”许宣诧异道:“嗯?没喝完啊,娘子才喝了一杯,就浑身不适,我也才喝了一杯,怎么会喝完了呢?”小青倒举着酒壶道:“你看,这里面可还有一滴酒?桌上的杯子里也是空的。”许宣摸了摸脑袋道:“咳,可能是刚才慌乱中我倒掉了吧,瞧我这脑子。” 白素贞见状,劝道:“青儿,算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这事真不怪官人。”小青嘟囔道:“是不怪他,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谁让他是官人呢。”许宣只得在旁陪笑道:“小青说的是,都怪我,怪我。” 两人在一旁说着话。白素贞心里又想起那日在蛇庄听到的话。买蛇人自称是吴员外铺里的,今日这酒又是吴员外家送的,可他又特地说了没加雄黄,难道是为了故意骗我喝下吗?但如若真是吴员外,他这样做不是一下子就让我们知道是他做的了吗?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吴员外断不是这么蠢笨之人,他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啊?难道真是有人故意利用我们两家的关系来害我们?那这人会是谁呢?吴员外自己知道吗?今日法海又出现在现场,又像他说的只是巧合吗?这事倒是越来越蹊跷了。 正想着,许宣碰了碰她道:“娘子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白素贞想了想,这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免得他一急跑去找吴员外问,万一弄错了,岂不是尴尬?也坏了两家的关系。因而仍旧不动声色地道:“没什么,许是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 第16章 安济会长 端午节后第三天一早,有个药铺伙计来叫许宣,说是安济会黄会长邀请各药铺掌柜大夫前去商议要事。许宣丢下手中活计赶来,只见其他掌柜也都到了,大家正在讨论此次瘟疫的一些善后事宜,陈知府也在场。 只听有人义愤地道:“此次瘟疫,我们医家药铺没日没夜的辛苦了两个月。眼看瘟疫渐祛,那寺庙却横插一脚,弄几个炮竹,说是菩萨托梦,瘟疫就变成他们驱走的了……”有人附和道:“就是,那寺庙前期跟我们抢购药材,哄抬市价,后面又抬出菩萨来跟我们抢功。如今药材短缺他们又高价惜售。幸好如今保安堂帮我们大家一起去采购,压下了价格。”又有人道:“正是,这寺庙一面拿菩萨糊弄老百姓放炮竹驱除瘟疫,一边私下囤积药材,高价卖出,这像是专与我等过去不去呢……”。 许宣驻足听到此,也忍不住插言道:“诸位说的没错,那寺庙甚是可恶,只因他们之前卖假药被我娘子和小青揭穿,他们便怀恨在心。前日我被奸人所害,中了蛇毒差点一命呜呼,后来又染了瘟疫,有两味要紧的药,各药铺都用完了,只有他们有,找他们买,他们竟然不肯卖。” 众人这才发现许宣来了,立即有人附言道:“许大夫说的没错,如今城里谣言纷纷,说白娘子是蛇妖所变,我们跟白娘子共同医治瘟疫这么久,怎么没发现她蛇妖?偏他们让人放炮竹那日,保安堂就来了那些蛇,只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许宣道:“多谢诸位对娘子的信任,正如诸位所说,此事没这么简单。那法海和尚原与我娘子的师傅有些旧过节。蛇祸那日,他偏偏也在现场,妖言惑众,说那些蛇是我娘子和小青招来的。虽说法海是外地僧人,保不准跟那寺庙有勾连。”一时间,众人义愤不已。 半响,黄会长方发言道:“以老夫看,这事,还得陈知府做主。这不仅是许大夫一家的事,亦是我等医馆药铺的公事。且不论此次救治瘟疫之功,和尚们如此行事,让我等日后怎么治病救人?难不成日后老百姓有病不求医问药,都去找他们的菩萨?” 众人忍俊不禁道:“只怕菩萨要累死了,托梦都托不及。”黄会长忙笑道:“罪过罪过,我等并不是成心亵渎菩萨,望菩萨勿怪。”一人提议道:“和尚们再如此,我们便罢馆停医。” 许宣一听,忙道:“不可,不可,诸位同行万不可因我一家之事罢馆停医。和尚们虽可恶,毕竟不关老百姓的事。我等若如此,正中了和尚的下怀,受苦的还是城里的穷苦老百姓。” 一旁的陈知府听了许宣的话不禁点头道:“许大夫说的没错,不能因几个和尚让老百姓受苦。保安堂蛇祸的事,本官也听说了。那些传谣言的老百姓只是不思不辨,人云亦云罢了。本官相信,经过此次瘟疫,大部分老百姓心中还是会记得白娘子夫妇的善良仁义的。毕竟,人心都是一杆秤。诸位放心,许宣夫妇在这次瘟疫中的贡献有目共睹,本地寺庙也好,法海和尚也好,本官绝不允许他们陷害许宣夫妇。只要本官在苏州一日,必要护的保安堂周全。如今城里谣言和保安堂蛇祸之事,虽说暂时没有证据,但本官可借他寺庙瘟疫期间囤积药材敲打敲打他,让他以后安分守己。否则,本官封了他那寺庙。如今瘟疫治疗虽近尾声,但接下来赈灾也是千头万绪,刻不容缓。本官近日正忙着催朝廷的赈灾款,安排补救春耕。待瘟疫之事彻底了了,本官着人去细细查访谣言和保安堂蛇祸一事,许大夫以为如何?” 许宣忙拱手道:“如此甚好,多谢陈大人主持公道。” 陈知府又道:“难得许大夫虽年轻,却如此识大体明大义。今日诸位聚在此,原是要推选下一届安济会会长,不知各位心中可已有属意人选?” 下面的各掌柜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都不说话了。陈知府又问了一遍,才有人道:“这会长一职,自该由德高望重的老掌柜担任。苏州城里的老掌柜就那么几个,如今黄会长要卸任了,那么按照惯例,就由黄会长从剩下的两位中提议一位就是了。” 黄会长道:“剩下的两位就是吴员外和马掌柜,可马掌柜早已私下跟我说自己年老,精力不济,恐无力担任这会长一职。那么就剩下吴员外,不知道吴员外意下如何?” 吴员外笑眯眯地道:“老夫谢黄会长抬爱,可老夫一向闲散惯了,怕是操不来这份心了。如今这苏州城里也是人才辈出,不如趁此机会从年轻一辈里推选一位,也好让我们这些老人家偷个清闲。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一时又不出声了。陈知府见状,忙道:“吴员外言之有理,这会长一职没什么丰厚报酬,却要帮忙处理会中诸多繁务,劳心劳力,也该传给年轻一辈去担当了。以本官看,许宣正可担当这会长一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一阵沉默。许宣咋听此提议,也不由得一愣,稍顷反应过来,忙推辞道:“不可,不可,小生初到咋来,又年轻道行浅,担不起如此重任,有诸位前辈在,小生万不敢造次。纵然吴员外和马掌柜谦让,也还有中间一辈的前辈,如论如何也轮不到小生。” 陈知府道:“许宣你不必多虑,本官做此安排,还有一层考虑:如今不是有人造谣说你娘子和小青姑娘是蛇妖吗?本官虽堵不住悠悠众口,却可借此向众人表明官府的立场。再者,此时任你为安济会会长也等于向众人宣告:苏州医馆药铺行业同仁是相信、支持你和你娘子的。谁若再与你家为敌,便是与整个苏州医馆药铺行业为敌。此举若能使谣言不攻自破,岂不一举两得?诸位以为如何?” 众掌柜听陈知府如此说,也都深表认同,纷纷赞同。吴员外也一如既往地笑眯眯地道:“不错,许宣与白娘子夫妇,一向仁义,医术高明,原是当得起这个会长的。”大家都知道吴员外是许宣刚到苏州时的东家,见他这样说,都道是吴员外也力撑许宣。如此,虽仍有个别觉得许宣年轻资历浅,心有不服的,见有陈知府力荐,吴员外力保,况瘟疫期间,许宣与白娘子不顾自身安危,全力照顾重症病患,有目共睹,心知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大公无私,便也无话可说了。 许宣还欲推辞,只听陈知府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许宣你就不要推辞了。这新一届安济会会长就是你了,七月起正式上任,为期三年。年轻有年轻的好,你既觉得自己年轻,便多替会中诸位前辈承担些会中诸事就是了,遇事多向诸位前辈请教。” 许宣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拱手道:“那不才后辈就暂且忝居会长了,以后还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推举好下一届会长,众人又讨论起一年一度的安济会集会来。 黄会长道:“按照惯例,以往的集会一般在三月三举行,主要由各药铺介绍自己过去一年最新发明的新药方的用途疗效或新发现的药材。如没有新药方新药材,就展示一些奇珍异宝,或者奇花异草。今年因为瘟疫耽搁到现在,且经过瘟疫这一闹,估计大家都没准备,也没什么心思展示新药方了。不如今年换个花样如何?”大家听了,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却没个结果。 于是黄会长又提议道:“方才陈知府说,如今瘟疫之后的救灾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朝廷的救灾银又还没有着落。以我看,不如今年的集会,大家如有新药方药材,或奇珍异宝、奇花异草的,就照例拿出来展示,观看者须购票入内观看。没有的,我们各自捐出一些其他东西,只要是有用之物均可。至于那些奇珍异宝、奇花异草等等,也可卖。是卖是展,全凭主人自己做主。请陈知府出面广邀各地富人前来观看购买,所得银两尽数捐给刚刚遭受了瘟疫的苏州老百姓可好?” 此提议一出,陈知府立即道:“如此甚好,今年瘟疫闹了两个多月,耽搁了春耕,苏州城粮食短缺,价格昂贵。很多百姓家里如今已是青黄不接,揭不开锅了。只怕逃过了瘟疫,也难免饿死。本官正为此着急上火,多次上书,但朝廷的赈灾银两仍迟迟不到。安济会此时举办募捐义卖,于百姓,无异于雪中送炭之举。以本官看,不若由安济会牵头,把募捐范围扩大到苏州城的所有富商绅士。各位如有认识富商绅士的,都可去倡导相邀,本官也会亲自去邀请。这些富商们总不会拒绝与外地富商结交沟通的机会吧。他们来了,可捐可买可结识外地商贾,没准还能做成几笔大生意呢,本官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 众人见知府如此说,都点头称是。于是散会各自回家准备捐献物品,约好十多天后的五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在此集会募捐义卖。集会由新旧会长共同操办,陈知府负责邀请各地富商前来参会。 许宣回到家,不禁长吁短叹。白素贞问道:“会上所说何事?让官人如此为难?” 许宣只得如实把如何被推选为新任会长之事说了一遍,白素贞笑道:“这是好事啊,官人何需烦恼。” 许宣道:“娘子,咱们初到咋来,抢了一众同行的生意,自是该低调本分一些。如今又抢了人家的职位,这让咱们以后如何在此立足啊?” 白素贞道:“官人,我等自凭本身吃饭,不曾与同行为难,这会长一职又是众人推举的,我们虽年轻,日后当了会长,自当放低姿态,尊重前辈,公平处事,以德服人就是,官人不必多虑。” 许宣道:“那我们又到那里去弄值钱的东西来捐卖?你我白手起家,身无长物,之前赚的一点银两,这次瘟疫又花去不少。如今作为新任会长,恰逢苏州百姓遭受大难的时候,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带头捐献救灾,以后如何让众人信服?” 白素贞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道:“官人这一说,奴家倒想起,家父当日曾留下一些东西。师傅原说给我做嫁妆的,因一时用不上,现存在一个可靠的地方。不如现下正好拿出来捐卖救灾。官人放心,我那几样东西,想这苏州城里是绝对找不出第二件的,卖了可救助不少百姓,必可一举让官人在安济会立威。” 许宣道:“既是岳父大人留给娘子的嫁妆,怎好拿去捐卖呢?娘子跟着我,本就受苦了,我还从来没给娘子买过像样的东西,如今却要捐卖娘子的家传之物,不妥,不妥。” 白素贞道:“有何不妥?官人过虑了,你我既已结为夫妻,我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何况那些东西,你我原本也用不上,家父原也说要留着有朝一日能为国为民尽一点力的,如今拿去捐卖救老百姓,也算遂了家父的心愿。”许宣还欲再推辞,白素贞道:“官人不必再多言,我这就让小青去取回。” 说完径直到后面找到小青,悄声嘱咐道:“青儿,你快马去临安,取回那埋在地下的四样珍宝。”小青吃惊道:“取出那宝贝?我们当时可是答应师傅,待时机一到,必要还给国家或用之于民的,姐姐怎的突然要取出来?” 白淑贞把许宣和安济会募捐的事给小青讲了一遍,道:“如今拿出来义卖救助百姓,正是用之于民,原也不违反师傅的初衷,更好过交还朝廷后哪天被贪官污吏贪了去。且眼下法海步步紧逼,纠缠不清,不如捐卖了,也好让他死心。还可解了官人的忧虑,帮他在苏州杏林立威。” 小青一听也有道理,立即简单收拾一番,准备骑马往临安去。白素贞又嘱咐道:“注意只取那四样,其他地方的,先不要动。”小青答应着去了。 里屋的那位神秘病人依旧没有醒来,白福继续照料着。白素贞和许宣时不时去看一看,用药调理着。白素贞一心盼他早日醒来,好问一问他口 中的“将军”和“经哥”,希望能为师傅带来意外的惊喜。 第17章 神秘病人 小青去了临安,白素贞独自在房里,闲暇之余,忍不住捋一捋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些事情:瘟疫,谣言,炮竹,寺庙,蛇祸,法海,吴员外,还有那躺了一个多月的神秘病人。 她推测:那烟雾显然是与寺庙发放的炮竹有关,那些蛇自然是从北城门外的山上蛇庄里买来的。只是这买家到底是不是吴员外的人呢?如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假冒的呢?谣言的起源必定与那日焚尸现场出言生事之人有关,只不知法海是纯属巧合利用谣言生事呢,还是一开始就参与了作孽?这些事应该跟床上的神秘病人没什么关联。 她相信,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外人知道那个人藏身保安堂。那么只剩下寺庙、焚尸现场生事者、买蛇放蛇之人、法海,吴员外。这几方中,焚尸现场生事者和买蛇放蛇之人目前尚不明确,不知道他们跟寺庙或法海有无关联,或者就是他们派的人?跟吴员外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法海和寺庙到底是勾连在一起呢还是凑巧赶到一起了呢?如今要怎么取得证据? 如果能找到焚尸现场生事者或者买蛇放蛇之人一问,这事或许就真相大白了。可要找出焚尸现场生事者并不容易,当时现场太混乱,很多人都戴着面罩,他们或衙役都没看清那说话之人,要找只能去慢慢走访老百姓。买蛇之人倒是可以再问问卖蛇人,让他出面指认,只是这事需由官府出面对方才会配合。白素贞想起许宣前日说,他在安济会开会那天,陈知府亲口答应等瘟疫之事彻底了了,就派人去调查此案。于是来到大堂找许宣,准备让他去找陈知府,开始申请调查此案。 保安堂里此刻没有病人,许宣与白福坐着闲聊。白素贞出来正欲开口,突然门外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只见几个衙役用担架抬着两个人闯进来,不由分说把担架放下,然后分成两队闪到一边。 许宣正欲上前询问,只见从两队衙役中间走进来一个年轻公子,仰着头,傲慢地问:“谁是这药铺掌柜?”许宣忙道:“在下许宣,是这保安堂掌柜。”那公子道:“这两个是我朋友,在你们苏州染上了瘟疫,听说你是这苏州的名医,便由你来为他们诊治吧。”许宣道:“既是染了瘟疫,我可以治,但我这保安堂并无病房,这病人放在这里怕是不便。” 那公子依旧傲慢地道:“那你想到哪里医治?”许宣道:“病人是你朋友,自然是你找地方给他们住。” 那公子道:“放肆,你是大夫,人由你来治,你便负责到底,他们患的可是瘟疫。”许宣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患的是瘟疫,就该给他们找个地方单独医治。我这保安堂人来人往,若是感染了他人,再引起苏州全城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公子道:“那简单,保安堂即日起封了不让人来人往便是,直到他们两个病愈。”许宣道:“那怎么行?我这是药铺,要开门做生意的。再说,我的家人还要在这里生活呢。” 那公子不耐烦地道:“休得啰嗦,就这样吧。”说完丢下一些银子,示意衙役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着!”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两个衙役守在保安堂门口。许宣站在门口喊道:“你们也太霸道了吧?有这样请人看病的吗?” 门口的一个衙役也傲慢地道:“省省吧,许大夫,我们家秦大人请你看病,那是你和你们保安堂的荣幸。”许宣道:“秦大人?哪个秦大人?”衙役道:“你说哪个秦大人?这大宋还有几个秦大人?我们大人是秦相国的公子。这两个病人,可是我们公子的贵客,你得好好替他们医治!”许宣哭笑不得道:“秦相国?哼!那可真是荣幸!” 许宣无奈只得进来安排白福把担架上的两个人弄到后面的一个小套间里,着手为他们医治。白素贞站在里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先是见那公子甚是无礼,后又听说他是秦相国的儿子,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所幸这几日求诊的客人不多,她便没出声。 见许宣号完脉出来开药方,因问道:“怎么样?病的重吗?跟这次的瘟疫是不是同类病症?”许宣道:“是同类的,八成是在瘟疫结束前就染上了的,拖到现在才来治,病的不轻了,有些棘手。”白素贞道:“要不我来吧,我之前照看过重症病人,有经验。”许宣忙道:“哎,娘子,怎么能让你去照料这两个臭男人呢。你怀着身孕,这段时间本就辛苦了,既然他们封了门,你索性就休息休息,让为夫来照看这两个病人吧。遇到不明白的,再找娘子商讨便是。” 白素贞便由着他去,准备回到后房休息。走到过道,看见白福拎着几件衣服从那两个病人的房间出来,随口道:“怎么不让那两个衙役去给他们换洗?”白福道:“姐姐你看那两个瘟神一样的人,咱们能叫的动吗?这一家子主子奴才都这么跋扈,赶紧治好了好送走瘟神才是。” 白素贞正无奈地摇头,忽见白福拎着的衣服里掉出一根腰带,上面的花纹甚是眼熟。忙叫住白福,问道:“这些都是那两人身上脱下来的?”白福诧异道:“是啊,都是他们身上穿戴的。因病情甚重,官人让拿去烧埋掉,反正那帮人也不是买不起新衣服。” 白素贞拿过那个腰带道:“这个留下,其他的你拿去烧埋掉吧。”白福疑惑道:“姐姐留着这个脏东西干啥?”白素贞道:“你别管了,去吧。” 白素贞带着那根腰带来到后面,用开水冲洗了一番,拿到房里,边看边想着:一定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甚是特别的花纹,而且应该是件很要紧的事,不然她不会印象这么深刻。这个花纹显然不市面上是常见的花色,针法也大有不同。到底之前在哪里见过呢?她在脑子里快速地由近及远捋着最近遇到的一些重要事情。 想起来了,是之前官银盗窃案中小青从劫匪手里得到的那个小银袋。当时她俩在来苏州的路上,小青特地拿出来给她看过,所以她印象颇深。当时她就让小青保存好,怕以后还有用。 想到此,她忙来到小青的房间里找出那个银袋。拿出来一对比,果然,两个物件上的花纹配色、造型、针法,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不禁一喜,这盗银案有眉目了。 然而,转瞬间又忧虑起来:这腰带的主人是秦桧儿子的朋友,那门口的衙役说还是他的贵宾。难道,这官银盗窃案,竟与秦家有关?可秦桧身为堂堂相国,为和要让儿子去盗取官银呢?他家还缺银子?即便他想要银子,还怕没人送吗?而且,我们当初推测,那窃贼可能是金人,那这秦桧父子跟金人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一大一小两个银袋,一个指向金人,一个指向秦家父子,看来这里面定然另有文章。也不知李家姐夫查案查的如何了。想当初,自己和许宣不就是因着这个案子被发配来苏州的?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竟然有所发现。可惜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收起这两样证据,以备来日。 从小青房里出来,因又想起,小青如今该快到临安了吧,也不知道取那几件东西可还顺利。看着天已经快黑了,许宣和白福还在照料着那两个病人,她便去准备一家人的晚餐。 第二天,白素贞一早起来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白福突然进来小声道:“姐姐,不好了,里屋的那个病人不见了!”“不见了?”白素贞吃惊道。“是啊,昨天晚上临睡前我还去看过他,好好地在床上躺着。早上起来我再去看,人就没了。”白福有点慌张地道。 白素贞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白福来到里间。见房间里一切无常,只是床上空了。白素贞问道:“最近,他一直没醒过吗?”白福道:“没见他醒过,每次来都跟个死人似的躺着,喂他粥,倒也能咽下去。” 白素贞道:“我看他脉象早就恢复正常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醒来。如今突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自己醒来跑了呢还是被仇家发现给虏走了?”“可是,如果是他自己醒来了想走,好歹跟咱们说一声啊。怎么说,咱们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照顾他这么久,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白福带着哭腔道。 白素贞道:“也许他有为难之事。恩人不恩人的倒无所谓,只是,我本来还想在他身上打听点事。如今我担心的是,如若真是自己走了还罢,如若不是,那他岂不危险了?”白福道:“那现下咱们该当如何?”白素贞道:“还能如何,走都走了,咱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且先不去管他了。” 吃饭的时候,白素贞把这事悄悄跟许宣讲了,于是大家都不再提此事。 十天后,小青从临安回来了。见保安堂门口站了两个衙役,不禁奇怪,想到自己包袱里的东西, 忙闪身从后门进去。白素贞见小青从后院进来,知道她已经看见了门前的瘟神,忙把她带到房间里。轻声问了一番,小青取出包袱里的东西,白素贞一一拿起来看过,正是师傅说的,一个羊脂玉净瓶、一柄玉如意、一个古玉杯盏和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姐妹俩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果然如师傅所说,实乃稀世珍宝。当下收好,只等义卖集会那天卖个好价钱。 收拾好后,小青才问起前面的两个衙役怎么回事。白素贞把这些日子保安堂的事一一告诉她。小青不满道:“姐姐怎么不拦着他们?任由他们把人丢在这里,求人治病还这么跋扈!” 白素贞道:“青儿你有所不知,一来,身为医家,救死扶伤乃是本分。姐姐八岁开始跟师傅学医时,师傅就曾告诫我:‘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性命所托,众生平等。’我也没有将病人拒之门外,见死不救的道理。尽管他们是秦家的人,但此刻也只是个病人。二来,那秦桧的名声你我不是不知道,姐姐不想招惹上他们。赶紧治好了让他们走才是上策。” 然后又说起那神秘病人突然不知所踪,小青不禁怅然若失。忽然道:“为什么秦家的人一来,他就不见了?这事会不会跟秦家有关?”白素贞经她一提醒,也道:“是了,我从前只顾想着他是不是与前面发生的那些事有关,加上秦家的人那日来的也突然,而且确实是来找人看病,不像是有其他事,倒一时没想到这一层。秦家的这两个人一来,他就不见了。那他到底是被秦家的人发现弄走了呢?还是他自己醒来,看见了秦家的人而走了呢?难道,追杀他的就是秦桧的人?” 小青道:“可惜如今他不在了,我们什么都问不到了。没准儿他还以为我们跟姓秦的是一伙的呢。”白素贞又道:“说起从秦家的人,小青你来看,这是那两个病人身上的腰带。这腰带上的花纹,跟你之前从劫马贼手里得到的银袋上花纹是不是很像?”小青拿过来一看,也甚是惊奇:“果真很相像,虽不是完全一样,但这配色风格,这针法,可不是一样的?难道官银失窃案也跟秦家有关?” 白素贞道:“只怕是!”说着把自己的怀疑跟她讲了一遍,小青道:“可惜我们当初并没看清那抢马之人的长相,不然如今或可认一认了。”说完,小青心生一计,找了个借口到那两人跟前晃悠一番,暗自观察那两人的反应,看他们是否能认出自己。谁知那两人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跟她一样压根没看清被抢的马主人长啥样,还是真的无辜,抑或是刻意装的。小青只得作罢,不过也算是记住这两个可疑之人了。 后天就是义卖募捐的日子了,那两个病人也逐渐康复,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门口的守门官差便放松了些。 许宣作为新任会长要参与筹办集会,因此保安堂诸人便又忙碌起来。 第18章 珍宝引狼 安济会集会义卖那天一早,白素贞拿出那几件珍宝一一介绍给许宣,许宣边看边啧啧称赞道:“果然是稀世珍品,反正我长这么大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宝贝,这其中任何一件都可称得上是价值连城啊!”说着,突然不舍道:“要不,咱们只展示不卖了吧?毕竟是娘子的家传之物,又都这么珍贵。” 白素贞摇头道:“只展不卖,只怕会引得贪婪之人觊觎珍宝,万一让贼人惦记上,岂不后患无穷?且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不能吃不能喝,你我留着何用?趁此机会卖了,可救不少百姓,方不负物尽其用。”许宣又道:“那只卖一件吧,这一件就能卖不少钱了。”白素贞摇摇头道:“既然都取出来了,还是都卖了吧。只卖一件,剩下的还得费心去保管,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可就罪过了。况且这些东西用在老百姓身上,是它们最好的用处,胜过白白被人贪了或是埋在地下。” 许宣想想也是,于是喜滋滋地拿着四件珍宝去参会。集会上,果然富商云集,许宣带着宝贝径直到了义卖区。宝贝刚一亮出,立即引起轰动,众人争相围观称赞,都道是无价之宝,世上罕见。 陈知府见是罕见珍品,忙私劝道:“许宣,本官知道你一向大仁大义,可是这东西也太过珍贵,要不你还是到展示区,展示一番就行了吧?不必卖了。”许宣摇摇头道:“这东西是我娘子的家传之物,我娘子决定要卖了救助百姓,物尽其用。况且我娘子说了,只展不卖,会引的贪心之人觊觎,后患无穷。我们还是都卖了用来救人省事,大人就不必多虑了。”陈知府只得作罢,嘱咐道:“那你小心点,本官留两个衙役在此帮你照看着。注意,你这东西价值连城,可不要贱卖了。”许宣一一答应着。 然一番围观下来,却无人敢出价。眼看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许宣正自着急,只见一个看起来干瘦精明的长者在摊位前停了下来,拿起那几件宝物一一仔细看了一番。问许宣道:“敢问官人,这几件宝物从何而来?”许宣道:“是小生祖传之物。”那人盯着许宣道:“果然是祖传的?官人祖上是何身份?”许宣见此问,只得老老实实道:“不瞒大人,此物乃是小生娘子家传之物,乃岳丈大人留给娘子的嫁妆。” 那人又道:“那你岳丈又是何身份?姓啥名谁?”许宣支吾道:“小生岳丈……曾是军中统制。不过小生没见过岳丈,小生娘子从小失去父母。说来惭愧,小生只知道岳丈姓白,名字却不知道……”那人紧接着问:“那他曾在哪路军中任统制?”“这……这……岳丈大人去世的早,娘子没说过,小人也不知道,娘子大概也不记得了吧。”许宣依然支吾道。那人又问:“官人高姓大名?今年贵庚?”许宣道:“小生姓许名宣,今年虚度二十。” 那人看了看许宣,不再言语,走开了,许宣一阵莫名其妙。 当天集会结束时,几件珍宝也没卖出,许宣只得带着回家,跟白素贞讲了今天那怪老头。白素贞闻言心下暗道不好。原想趁此机会不声不响卖出,不想今珍宝已亮相,却没卖出,那人如此打探,官人又说不清,只怕已经让人起疑了,恐怕后面会有麻烦。 第二天,集会继续,白素贞想着昨日之事,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拍卖这几件东西,突听门外有人砰砰砰敲门不止。小青忙去开门,见是一帮官差,径直闯进来说奉命带白素贞和许宣去衙门问话。 许宣尚未弄明白,白素贞心下却已猜到怕是与宝物有关。当下道:“敢问官差大人,我夫妻犯了何法,为何要去衙门问话?”那官差道:“我们只知奉命办差,有何疑问,去了衙门不就知道了?”许宣道:“陈知府不曾说是为了什么事吗?”领头的官差道:“陈知府?小小一个陈知府还使不动我们。”许宣惊道:“不是陈知府的人?那是何人传唤我夫妻?”那官差道:“废什么话,去了就知道了。说着让人押上白素贞和许宣就走。”小青还要理论,白素贞怕她跟着受牵连,忙道:“青儿勿急,在家看好家,我们没做亏心事,想是去问问话就没事了。” 二人被押着来到知府衙门大堂,见陈知府端坐在堂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年青的公子,正是前些日子带着两个瘟疫患者去保安堂封门求医治的秦大人。二人疑惑地看着陈知府,不知所以。陈知府忙介绍道:“许宣、白素贞,你等听好了,这位是秦相国的公子,小秦大人。今日召二位来,是因为……你夫妇在安济会募捐会上准备义卖的珍宝,似是宫中遗失之物,特召你二人来问个明白。” 白素贞暗道不好,许宣急道:“胡说,那明明是我娘子家传之物,怎么会是宫中之物呢?”只见台上那秦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刁民许宣,你夫妻是如何盗取宫中之物,还不从速招来!”许宣惊的瞠目结舌。白素贞忙道:“大人,何以见得我夫妇的珍宝是宫中之物?大人既说是我夫妻盗窃所得,须得大人给出证据才是。我夫妇未曾行盗窃行为,自然无从招起。” 那秦大人闻言冷笑道:“白素贞,本官听说你是个蛇妖,果然擅狡辩。你是晾我年轻,没见过从前宫中之物么?本公子还告诉你,你这几样宝物,皆是宫中登记造册之物。靖康年有人趁乱从宫中盗走,皇上至今还在命我父追查。昨日许宣在安济会上义卖,被我父亲一眼认出,这才让我来追查此案。你等休想抵赖,速速从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白素贞听完心下暗惊,心道这下怕是难以应付了。她知道,如今秦桧权倾天下,岳飞将军就是被他构陷害死的。如今这稀世珍宝被秦桧盯上,怕是难逃魔掌了。他连岳飞将军这样功勋卓着之人都能陷害致死,何况自己一介平民?如若不承认,自己和官人显是无法脱身的。但如果从实说,只怕会连累师傅。何况真正的盗取之人早已死,死无对证,万一他们查出师傅从前的身份,非说是师傅从宫中盗取,岂不连累师傅?事已至此,应该由我一人应承了方为妥当。 正想着,那秦大人又一拍惊堂木道:“白素贞,还不从实招来!”白素贞只得边快速思考边道:“禀告大人,此宝物的来历原是有些隐情,今既蒙大人过问,民妇从实道来便是。此四样宝贝原是多年前,民妇路遇一将死之人。民妇可怜他,就救了他,为他医治。不想他病入膏肓,几日后还是一命呜呼了。死前,他留下了此四样宝贝给民妇,要民妇待时机成熟之时交还国家,或者用之于民。民妇苦于身份卑微,无法上达天听,又怕宝物招来贼人惦记,因此一直独自隐瞒此物,连我官人也不知个中情由。恰逢此次苏州瘟疫,民妇就想着将其义卖,捐给百姓,也算完成那人用之于民的心愿了。不想义卖不成……今大人即是相爷公子,想必能上达天听,那民妇就将其交与公子便罢,也算完成所托。” 说完不等秦大人开口,又接着道:“刚才民妇如此那般说,原也是想看看秦大人是否是可托付之人。民妇原不知此物是来自宫中,这些年也不曾敢私用,还请大人明察。”那秦公子面露得意之色,道:“那你是何年何月在何地遇到那将死之人的?”白素贞做回忆状略一思索答道:“禀大人,那是绍兴八年冬天在江陵府的一个乡间小路上,当时民妇正在乡间四处行医。”她故意把地点指在江陵,为的是避免把对方引往师傅所在的成都府。她们从成都来临安时经过过江陵,还在那里游玩了两日,略有了解,不至于被对方识破所说不实。 陈知府忙也道:“秦大人,本府认为,白素贞所言不虚。本府可以作证,白素贞夫妇一向忠厚本分。这么贵重的宝物在身边多年却从未挪作自用,可见其不仅不是盗宝之人,且护宝还宝有功……” 那秦大人打断道:“陈知府,你休想包庇他们。白素贞纵然交还宝物,也罪责难逃。她所说那携宝之人,时隔多年,死无对证。即便她所说属实,也难逃窝藏之嫌。本公子先拿此四样宝物去向父亲大人复命,若有事,还要来找白素贞夫妇,你可给我看好了他们。” 正说着,小青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带着哭腔喊道:“姐姐,姐姐,又一群官兵跑到我们家把那四样宝物抢走了。”白素贞知道定是这秦大人派的人,忙拉过小青道:“无妨,就让他们拿去吧,姐姐回头再给你细讲。”那小秦大人见状,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见小秦大人离去,陈知府走下来对二人道:“许宣白素贞,本官相信你们的为人。只是,如今捐宝之人变成了盗宝嫌疑,二位也看到了,本官想袒护你们却也无济于事。那秦熺似不愿放过两位,你二位现且先回去,待本官再斡旋一番,看如何处理,再通知你夫妇。在此期间,你二人不要离开苏州。”白素贞与许宣点头答应着。白素贞又道:“那人叫秦熺?”陈知府:“是啊,秦相国的儿子,可不就叫秦熺。” 三人告别陈知府,自行回家。路上,许宣还在追问珍宝到底哪儿来的。白素贞道:“自然是家父祖传的,不过也确实是宫中之物,奴家并不曾欺瞒官人。那是奴家爷爷当年因军功得皇上赏赐传承下来的。只是爷爷早已过世,家父当年又曾在岳飞将军麾下任职。如今岳飞将军被秦桧构陷冤杀,如若奴家说出家世,只怕那秦桧父子不会放过我等,牵累官人和师傅。因此才说珍宝是路上所得,有任何事都是奴家一人之事。” 许宣这才道:“原来娘子一番苦心只为保护我,但愿那秦家父子能相信娘子所言。为夫不能给娘子荣华富贵,又不能护住娘子家传之物,如今还要娘子独自承担干系来保护我,为夫真是无能。”白素贞道:“官人无须多虑,奴家本不图荣华富贵。珍宝之事,原本是奴家之事,岂可连累官人。只是官人需记住,日后无论秦家父子何时问起,都要按我方才在堂上所说,其他你一概不知,青儿也是一样。” 许宣和小青答应着,三人一同回到家。许宣仍忍不住后悔道:“早知这样,就不拿出来义卖了。真是鸡飞蛋打,白白丢了娘子的嫁妆。”小青也道:“是啊,如今义卖不成,白白被那秦大人抢了去,我们怎么跟师傅交代?不如……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把偷回来?” 白素贞忙道:“青儿,千万不可莽撞,那秦桧父子岂是好惹的?况且,他刚抢去,我们就去偷,他肯定知道是我们干的。如今他本就诬赖那东西是我们从宫中盗来的,你还想给他送上把柄去?我只希望他们拿了那宝贝,再不要来招惹我们就烧高香了。至于师傅那边,我回头跟她解释,她也必然不希望我们因那宝贝惹上祸事。” 许宣吃惊道:“小青,你….. 怎么偷啊?那秦大人不是说是皇上让他们追查的吗?他们拿去自然是要交回皇宫。那皇宫守卫森严……”白素贞忙打断他道:“官人,你看不出来小青是一时的气话吗?我们正经人家,她一个姑娘家,哪里会偷了!” 小青在一旁嘟囔着:“他要是真交回皇宫就好了,只怕是肉包子打狗,都进了他们自己的狗嘴了。”白素贞道:“捐卖是我的注意,你们俩这说来说去,是在怪我吗?”许宣和小青听了,立即闭口不再多言。 陈知府这边,回到后堂,不禁把今日之事向夫人诉苦。那陈夫人原对白素贞行侠仗义的行为颇为赞许,因此道:“我相信白素贞所言无虚,这原本像是她的行事风格。况且,白素贞许宣夫妇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也是苏州百姓的救星,我们岂可忘恩负义?官人须得从公处理,勿要为难白素贞夫妇。”陈知府道:“我何尝不相信白素贞所言?又何尝不想帮他们开脱?可是那小秦大人咄咄逼人,如今朝中又都是秦相国的天下,岂是我一介小小知府能抗衡的?”说完唉声叹气一番。 第19章 再配镇江 白素贞与许宣回到家后,仍如同平常一样在保安堂坐诊,继续治疗秦熺的那两个病人,只不能外出。三日后,有官差来找,说陈知府有请二位。 两人跟着官差来到知府衙门,见陈知府正在大堂踱步思考着什么。见二人到来,忙让坐下,道:“关于珍宝之事,近日本官已多番托人找小秦大人说情。怎奈他一口咬定珍宝是盗自宫中,说案子还没查清,不可轻纵。安济会集会那日,秦相国父子碰巧在苏州,秦相国也确曾去会场亲眼见到了那宝物。二位如今已是推无可推,本官一心想维护二位,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本官只好借保安堂他那两位病人尚未完全康复,苏州瘟疫也还没清除干净,还需要你二位帮忙救治为由,他才略微松口。以本官之见,不如略微给二位一点惩罚,也好对小秦大人有所交待,希望因此能让他不再盯着你们,你二位意下如何?” 白素贞与许宣听完,互看一眼,共同道:“大人既如此为小民考虑,但听大人处置。” 陈知府道:“处置谈不上。如今秦熺据说还要在苏州盘桓些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你二人就先去镇江呆三个月,一来避开他,二来也算跟他有个交代。三个月后若那秦公子不再盯着你等,你二人可还回苏州行医救人。本官也会择机向朝廷陈述你二人在救治瘟疫中的功劳,也好让他们念在你二人有功的份上放过此事。”二人点头道谢欲离去。 白素贞忽想起一事,又问道:“不知陈大人是否知道,小秦大人日前强行放在我保安堂医治的那两个瘟疫病人与秦相国父子是何关系?”陈知府道:“这个,本官却不知,小秦大人只说是他朋友。那日他带着那两个人找遍了苏州城内药铺医馆,众医家都知他父子不好相与,都借口医术不精不予救治。后来不知他怎么打听到许宣是苏州名医,才找上保安堂去的。” 白素贞又问:“那陈大人可知,秦熺因何要在苏州盘桓吗?”陈知府摇摇头道:“本官也不知道。他自本月初来苏州,快一个月了,平常并不住在府衙,带着一帮人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本官懒得问,问了他也不会搭理本官吧。” 白素贞谢过陈知府,与许宣回到保安堂,收拾一番。秦熺的两个病人已经基本康复了,许宣又给他们开了一些后续康复的药,让他们回去自己调理着。让白禄他们四人留守保安堂,即日起关门停业待他们回来。小青和白福则跟着白素贞许宣一起去镇江。安排妥当,第三天,几人在两个官差的陪同下往镇江而去。 路上,白素贞小声跟小青说:“听陈知府说,那秦熺是本月初来到苏州的,来了没几天就送了那两个病人去了咱们保安堂。当天晚上,咱们之前的那个病人就失踪了,如今看来,这事多半跟他们脱不了干系。陈大人还说,他自称还要在苏州盘桓些日子。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找那个人?” 小青想了想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倒还好了。这起码说明,那个人的失踪不是被他们掳走的,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找着他,那他也就还是安全的。”白素贞道:“也是。可是,咱们这一走,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被他们抓住。这以后,咱们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遇到那个人,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王叔叔的线索,如今又断了。”小青也道:“是啊,可是咱们如今连自身都难保,但愿那人吉人有天相吧。” 停了一会,忽然又道:“姐姐你说,那人都已经被伤成那样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对他穷追不舍呢?”白素贞思索着:“这个,不好说,难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可若是如此,以秦桧的势力,大可公开通缉,一旦发现,直接杀死即可,可他们并没有。从上次我们救他时他身上的伤来看,外伤虽多,却都不是致命的。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直接下杀手。莫非,那人是拿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小青道:“哎呀算了算了,姐姐别想了,这一切现在都只是我们的揣测,我们现在既不能找他们任何一方来问,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吧。还是先管好我们自己的事。”白素贞也道:“说的也是,我们还是想想到了镇江该怎么办吧。”说罢二人追上许宣他们赶路去了。 负责押送的两个官差是陈知府的下属,原本知道白素贞与许宣的品行和经历,一路上自是没为难他们,反倒很照顾,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到了镇江。两个官差找到当地衙门,将白素贞与许宣之事简要说了一下,又拿出一封陈知府的亲笔信交与对方。对方看罢信道:“既有陈知府做担保,好说,便让他们来登记一下,之后就任由他们自便吧,无事别离开镇江就好。”两个官差叫过白素贞与许宣,将衙门的意思说与二人。二人听闻大喜,谢过两个官差和陈知府后,便按镇江衙门要求做了个登记,而后便自行离开了。 白素贞夫妇和小青、白福一行在镇江街道了转了一下,找了个客栈先住下。白素贞道:“我等要在这里呆三个月,没有营生整日住客栈不是长久之策,还得想办法把药铺开起来才好。”许宣忙道:“娘子,你已怀孕四月有余,前几个月治瘟疫劳顿,如今又经此波折,长途跋涉来到镇江,是万万不能再操劳了。生计的事,就由为夫来想办法。” 小青道:“咱们苏州还有一摊子现在无人经管,银两也大多压在那边,身上所带银两不多,拿什么又开个药铺呢?”许宣道:“小青说的对,依我看,不如我们找个房子住下,娘子就由小青照顾着安胎歇息,为夫出去走街串巷行医赚点口粮如何?” 白素贞道:“小青说的是有道理,但是这镇江原不比乡下,历来不缺医者。我等初来,谁都不认识,官人出去行医,只怕难以取信于民。况且,靠官人一人赚我四人口粮也是不易的。以奴家之见,我们可以将所带银两,开个小药铺,只备些常用药材,暂且安身,你我二人共同坐诊,日后回苏州时,再将药铺卖掉。” 众人听了都认为没有比这更周全的办法了,便都同意。当下,许宣和白福出去找了间小巧的里面带房舍小院的门面盘下,第二日众人收拾一番就去安顿下来,准备新药铺开业。 不几日,药铺准备妥当,仍取名保安堂,即日开业。刚开业,自是门可罗雀。那日,白素贞见左右无人,就在后堂休息。小青与白福外出寻找药材商,以备日后之用。许宣独自在保安堂坐诊,突见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一个小斯进的门来。许宣忙迎上,二人寒暄一番,许宣方知道,对方是镇江的药材商徐员外,见新药铺开业,自要来结交一番。 许宣答应等小青回来就去找徐员外商谈日后采购药材之事。第二日吃早饭时,许宣就把徐员外来访之事告诉了小青,让小青吃过饭去看看,也算回访一下,日后如有需要,也是现成的药材货源。小青答应着待会儿就去。 不想,刚过两日,那徐员外又来了。又是一番寒暄,与许宣称兄道弟,许宣也不知他有何事,所幸店里无人,只得陪着闲聊。二人东扯西拉地聊了半日,那徐员外忽然道:“汉文兄家的小青姑娘不知是兄什么人?”许宣道:“徐兄说小青啊?”徐员外忙道:“正是那位姑娘。”许宣笑道:“小青是我娘子早年路上救下的,与我娘子情同姐妹,她自己名义上说是我娘子的丫鬟,不过我们一向拿她当家人看。怎么?她可是冒犯了徐兄?” 徐员外忙到:“哪里,哪里,小青姑娘怎么会冒犯我呢,只是…只是…….” 许宣笑道:“那徐兄这是?”那徐员外吞吞吐吐道:“不瞒汉文兄,自那日见过小青姑娘,小青姑娘冲为兄一笑,为兄便寝食难安,日思夜想,故而想请汉文兄……”许宣见状已猜到几分,道:“徐兄是想娶小青为妻?” 那徐员外忙道:“不,不,为兄已有妻室,为兄是想娶小青姑娘为妾……自然,为兄一定会对小青姑娘好。”许宣为难道:“这,这怕是不行,适才已向员外说过,小青与娘子亲如姐妹……” 徐员外道:“正是如此,为兄才想求汉文兄从中说和。”许宣心道:娘子定然不会同意,只不知小青心下如何,如是她自己愿意……想到此,只得道:“如此,容为兄问问娘子和小青的意见方可答复员外。”那徐员外听了才肯离去。 晚间饭桌上,许宣向白素贞和小青提起此事。白素贞一听立即道:“不可,此事万万不行!”许宣道:“娘子,你也听听小青自己的意思嘛!” 只见小青慢悠悠地道:“做妾嘛,也不是不可以,只要那人入得了本姑娘的法眼。可他徐员外凭哪一点觉得他能入本姑娘的法眼?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本姑娘看他妻妾成群还如此贪心不足!” 许宣试探着道:“徐员外说,你冲他笑了,他大概以为你对他也有意吧?”小青啪地放下筷子:“这帮臭男人,哪里来的自信啊?本姑娘冲他笑那是出于礼貌而已。咱们开药铺做生意,不就得笑脸迎人吗?本姑娘跟他说几句话,冲他笑一下,就是对他有意了?当本姑娘是什么人了?恬不知耻!” 白素贞也不悦道:“都不必说了,此事绝无可能!”许宣只得作罢道:“娘子,不行便不行嘛,何必生这么大气呢?”白素贞叹道:“官人你也不是不知,小青虽非名门,却也是忠烈之后,她父母还是我师傅的故人。小青从小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我几年前遇到她后,与她结为姐妹。下山前我曾答应师傅,务要照顾青儿安好。如今,我怎么能答应她去给那样一个底细不清的人做妾呢?就算小青年幼,一时糊涂答应,我也绝不会答应的。”许宣只好不再提及,道明日便回绝了那徐员外。 第二日没见那徐员外来,第三日许宣便索性去他府上找他,也好了了此事。见到徐员外,许宣也不客套,直接看门见山道:“今日来乃为前日所说小青之事。”那徐员外一听,只当有了眉目,当下喜出望外:“小青姑娘可是答应了?” 许宣迟疑了一下:“抱歉了徐员外,小青和娘子都认为此事不妥。”徐员外不料是这个结果,忙问:“有何不妥?难道我徐某家世、人品配不上小青姑娘?想我徐某家资丰厚,在镇江也算首屈一指……”许宣吞吞吐吐道:“不是的……” 徐员外道:“那是嫌我徐某长相粗鄙,人品恶劣?我徐某虽不敢称貌比潘安,也算风流倜傥吧?”许宣依然吞吞吐吐:“这……这……”徐员外又道:“或者是怕我娘子嫉妒?不会善待于她?这你放心,我娘子最是贤惠,我纳小青,她是同意的。不然,我让她当面向汉文兄说明?”许宣忙到:“不,不,是……是……,是小青她师傅早年曾给小青算过一命,说她不宜婚配。”说完也不待徐员外反应,落荒而逃。 之后一连几日,徐员外没再来。许宣以为这事总算应付过去了,不料刚如此想着,第二天一早,那徐员外又来了。 这时白素贞也在药铺坐诊,听许宣叫徐员外,想起前几日之事,忍不住暗暗观察一番。这一看,白素贞只觉得哪里不舒服。只见那徐员外眼皮浮肿,一双三角眼里红血丝隐约可见,那眼神更是让人见了浑身说不出的不舒服。心道:此人定非善类,不仅小青不能嫁他,官人以后也得离他远点才是。当下也不答言,不动声色地往后堂去了。 许宣以为又是为小青那事,正想着如何推托打发了才好,却听那徐员外完全不提之前之事,客气地道:“久闻汉文兄医术高明,今日为兄特来请汉文帮我一个朋友诊治。”许宣听说是看病,忙说:“自当效力,不知员外那朋友在哪里?” 那徐员外道:“这正是为兄专门来请汉文兄的原因。我那朋友,远在山上一个寺庙,原是个得到高僧,近日偶感不适,托人带信来让为兄代为请良医上山诊病。还望汉文兄不辞辛苦,跟为兄走一趟。” 许宣闻言,也未多想,当下收拾医药箱,跟白素贞说声出去行诊,就跟着那徐员外走了。 第20章 巧言圈套 两人出门好一番走,约一个多时辰后,两人来到一个山上的寺庙门前,许宣累的气喘吁吁地抬头一看,只见那门匾上挂着“金山寺”几个大字。两人又登了一段台阶,左拐右拐方进到一个庙室内,只见一个和尚正背对着门安静打坐。 徐员外对那和尚叫了声禅师,那和尚方回过头来。许宣一见,见那和尚竟是法海,不由纳闷。想起之前在苏州的种种,许宣调头欲走,却被徐员外一把拉住:“汉文兄,这就是我请你来看的我的朋友法海禅师。法海禅师是我们镇江有名的得道高僧,还请汉文兄不要推脱。”说完又对法海道:“法海禅师,许大夫已帮您请到,小生先告退了。”法海说声徐施主走好,那徐员外留下许宣自行出去了,走时还随手带上了门。 许宣看了看那法海,只得冷冷地道:“员外说他有朋友生病了,没想到是你,不知禅师哪里不适?” 只听那法海道:“哦弥陀佛,老衲今日请许施主来,不为看病。” 许宣诧异道:“我是个大夫,你既不看病,召我来何事?” “救人!” “救何人?” “正是施主你” “我?我有何事需要你救?你又想胡说八道吧!”许宣不悦道。 那法海看着许宣,缓缓道:“老衲何曾胡说八道?老衲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许施主是被妖孽的色相迷了心窍,不愿相信而已。” 提起此事,许宣心里一阵不痛快,冷然道:“你休想再污蔑我娘子和小青!” 法海:“哦弥陀佛,如此说来,许施主是不信白素贞是蛇妖了?” “污蔑之言,自然不信,我娘子贤淑仁善,谁人不知?”许宣昂着头冷冷地道。 那法海又是一声哦弥陀佛道:“许施主可知,谣言从来不是空穴来风。不知许施主是否还记得,十四年前,许施主与爷爷在如今的临安城外救过一个小姑娘?” 许宣依旧冷冷地道:“确有此事,那便如何?” 法海道:“当日,你用一笼蛇救下了那小姑娘。你可知,为何连人牙子都怕蛇,独那小姑娘却不怕蛇?” 许宣原对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那法海又道:“你又可知,那小姑娘是谁?” 许宣顿悟道:“你是想说,那小姑娘如今正是我娘子?” 法海道:“不错!” 许宣道:“那又能说明什么?我救过她,她嫁给我,我们注定有缘。” 法海摇头道:“许施主此言差矣,所谓缘分不过是世俗之人对巧合的附会之说,天下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这说明你娘子本身就是蛇妖,所以才自小不怕蛇。那次你碰见的,不过是她蓄谋勾引你而设计的诡计。” “你胡说,即便那小姑娘是我娘子,何以见得她不怕蛇就是蛇妖?你既说我用一笼蛇救了她,为何不说我也是蛇妖?再说,我许宣一介平民,无权无势,我娘子为何要蓄意勾引我?即便她真是你所说的蛇妖,她勾引我也总有目的吧?可我们成婚这么久,我娘子何曾害过我?你说!你说!你说!你凭什么说我娘子是蛇妖?”许宣一口气喊出这些质问,眼睛如喷火一般直盯着那法海。 那法海也不看他,继续说道:“近的来说,许施主可还记得端阳节那日?” 许宣懒得理他。 法海接着道:“那日,家家户户喝雄黄酒,白素贞喝了酒就浑身不适,躲上床去,你可知是为何?许施主身为大夫,不会不知蛇怕雄黄吧?” 这话端午那日法海就曾说过,当时许宣也有一念恍惚。今日再次听法海提起,突然想起白素贞那日跟他说自己从小怕雄黄,而吴员外送来的酒里又说没有雄黄,那她到底是为什么突然不适呢?自己那日一时慌乱,直接倒了剩下的酒,也忘了检查酒里到底有没有雄黄。想到此,不禁喃喃道:“蛇怕雄黄,蛇怕雄黄……” 那法海见有了苗头,接着道:“那白素贞喝了酒,谎称让你去给她配药煎药,她自己躲上床去,是因为她被满城的雄黄之气所熏,要现出原形了,怕被你撞见。”法海说着顿了顿,观察着许宣的表情,见他已经听的愣愣的不再争辩,便继续道:“再往前,苏州城放炮竹那日,因炮竹驱邪,大量的炮竹齐放,惊动了城里的群蛇,白素贞与小青也被影响,释放出妖气,群蛇被同类的气息所吸引,聚集到了保安堂,碰巧被你和一众百姓撞见,白素贞与小青只好杀蛇以撇清自身……” 静静的禅室内只见法海那两片肥肥的嘴唇一张一翕地说着这耸人听闻的事,许宣从最开始的激烈反驳,到被法海的话引着乱想呆愣,到现在已经不由得听的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了。那法海又一边说一边敲着木鱼,莫名增加他的紧张感。 法海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蛇毒解除后又晕倒昏睡了很久又是为何?” 许宣不由得顺着他的话道:“我娘子说我开始是太累了晕倒了,后来又染上了瘟疫。” 法海忙道:“错了!那是因为你醒来看到了白素贞蛇妖的原形,再次被吓晕了。后来白素贞施了法术把你弄醒,让你忘记记忆,却欺骗你说你是太累了晕倒的,又假装弄些药给你喝。施主不妨再想想,自遇见白素贞以来,施主灾祸连连,先是被当作盗银贼,发配苏州。如今又因为一桩珍宝案被罚至镇江,这又是为何?” 许宣听的瞠目结舌。这些话如果是从一个村野老夫那里听得,他自是无论如何不会信,但经过法海这种僧人一番循循诱导、“证据确凿”的解说,他一时不由心神不定,无所适从,愣愣地呆坐着。 法海见他如此,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奏效,许宣已意动神摇,心念已乱。嘴角露出不易察觉地一丝冷笑,紧敲了几声木鱼,也不再言语,关上门退了出去,留许宣一人在禅室内。 这禅室是个内间,只有个小小的对外间开着的窗户,没有对室外的窗户,原本不甚通透。许宣一路气喘吁吁地上来就被关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原本就有些气闷头晕不清醒了,再经法海一通洗脑,难免乱了心性,顺着法海所说胡思乱想起来。 他独自在禅室内左思右想,完全忘了此来的目的。他想到了与白素贞的西湖相遇,想起她和小青的超凡容貌,想起两人相识几日即在小青的撮合下成婚;想起法海多次去找白素贞私谈,白素贞却总是语焉不详;想起此次的珍宝祸事,白素贞先告诉他珍宝是她家传的,后来公堂上又说是路遇之人留下的;想到那日在珍宝义卖会上,那老者问的那番话,娘子的父母到底是谁,他一直都不知道;又想到白素贞和小青文会医,武能斗,不同于凡夫俗子……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头绪,就这样恍恍惚惚过了一天,晚上就倒在禅室内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一个小和尚给他送了些吃的过来,他方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忙问:“法海呢?”小和尚不理他,关上门出去了。他吃了点东西,准备自行离去,却发现禅室外面的二门已被锁。他这才慌了,急得大喊,却没人理他。 下午,法海又来了,又与他讲了一番白素贞与小青如何由蛇妖变化为人,说白素贞是白蛇妖,小青原是一条青蛇,变幻为人,都是为了迷惑他,让他迷途知返云云,还与他谈经论道一番。 许宣经过上午之事,已有些明白法海似想扣留他。经过了一夜,脑袋也清醒了些,难免又想起白素贞对自己的好,知道自己昨日被法海乱了心性,因此也不再理会法海之语,只要求快放他回去,法海置之不理。 却说许宣一夜未回,白素贞自是焦急。许宣走的当天下午,天降大雨,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下午,白素贞心想:难道是大雨隔住了?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徐员外问,徐员外说,昨日大雨,且他朋友病的有些重,想是许大夫留下照料晚了就留宿了,让白素贞别担心。 白素贞觉得眼皮直跳。当天下午,又下了一下午大雨,晚上也是一夜未停,许宣仍未归。第三天,她又一早去找徐员外,却扑了个空,徐的家人说,徐员外一早外出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又焦急地等了一日,下午又是一下午的大雨,直到天快黑时才停。雨停没多久,徐家有个下人来找她,说徐员外让转告她,许宣大夫去了金山寺出诊,如要找他,可去金山寺找法海禅师。 白素贞听闻法海两个字,一阵头晕目眩。小青忙把她扶到屋里,气愤道:“说什么出诊,原来又是那法海老和尚在使坏。”白素贞道:“难怪我近日眼皮直跳。我们来镇江一月竟没想起,那法海就在镇江的金山寺,真是冤家路窄。”小青道:“姐姐别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陪姐姐去金山寺找那法海要回官人。”白素贞道:“只有如此了,想那法海扣留官人,就是为了逼你我去找他吧。”是夜,只听雨又哗哗啦啦地下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停住。 白素贞不知道,那徐员外与法海都是镇江城里数得上的人物,二人原本相识多年。那日徐员外求亲小青被拒后,感觉颜面尽失,心有不甘,在家郁闷了几日,往金山寺找法海禅师闲聊散心,说起了被小青拒亲之事。 那法海细问之下得知,徐员外所说的小青一家,正是他要找的白素贞与小青。那时他刚听说了白素贞与许宣在苏州捐卖珍宝的风波,正准备去找白素贞。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白素贞竟然跑到镇江送上门来了。 于是他心生一计,跟徐员外说:“徐员外你没娶成那青蛇妖,应该感到幸运。白素贞与小青丫头是苏州人尽皆知的蛇妖。老衲正想要收了她们,为民除害,不想如今她们竟然又招惹上你徐员外了。” 那徐员外一听,不禁感到后怕,吃惊道:“禅师说她们二人是蛇妖?……”法海点头道:“没错,此事去苏州一问便知。”徐员外恍然大悟般:“难怪她们长的如此美丽!小生自问也算阅女无数,家里也有几房不俗的妻妾,可跟她们一比,却都黯然失色。难怪小生那日一见那小青丫头,就意乱情迷呢?” 法海说:“没错,那妖女惯有手段,如今已经迷的许宣神魂颠倒,妖气缠身而不自知。老衲既然与徐员外交好,自然不能眼看着徐员外跳入火坑,也当为徐员外出口气。就请徐员外帮老衲将那许宣引到金山寺来,老衲自有办法对付那青白二蛇妖。” 徐员外忙不迭地答应着:“是,是,多谢禅师相助。”忽又担心道:“小生再去找那许宣,万一被那蛇妖发现了怎么办?”法海道:“无妨,光天化日之下,那妖女还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只说请许宣来金山寺出诊就行了。”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之下,就出现了诱骗许宣上金山寺的一幕。 法海经过前几次交锋,知道找白素贞和小青要回珍宝已是无望,于是他决定从许宣入手。把许宣扣留在金山寺,就是为了逼白素贞交出宝物。至于编出白素贞是蛇妖的那些瞎话,一是为了稳住许宣,二是为了在他们夫妻之间制造裂痕,好让他有机可乘,各个击破。当然还有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小心思,当年他娘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如今他看到当年亲眼目睹他遭遇这一切的白素贞跟许宣恩爱和美,心里就莫名的不舒服。 次日一早,白素贞和小青准备上金山寺要人,临出行,白福道:“连日来大雨不断,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上山道路难行,白姐姐又身怀有孕,不如我陪姐姐和小青姑娘一起去吧。”白素贞与小青答应了,三人锁好门,带着伞出发了。小青想了想,又回身带了两把剑。 由于上山的道路泥泞难行,三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来到金山寺。 第21章 水漫金山 刚到寺门口,小青一阵大叫:“法海老和尚,你给本姑娘滚出来!” 刚喊了两声,那法海就出来了。也不让三人进庙门,庙里一时也见不到其他人影,想是都被法海打发开了。四人就在门前的空地上理论起来。 法海冷笑道:“白素贞,你果然来了,老衲等了你两天了!” 白素贞道:“法海,你把我官人扣在这里是何意?” 法海道:“老衲可没扣留你官人,是许施主自己看破了你的妖女身份,不想再被你迷惑,要找老衲剃度出家。” 白素贞道:“你胡说,我官人怎么会要出家?定是你成心破坏我夫妻关系,你身为出家人,居心何在?” 法海也不与她多说,直接道:“白素贞,老衲前番数次找你,你都推说不知道珍宝之事,一个多月前,你夫妇在苏州捐卖的珍宝又是怎么回事?” 白素贞心道:他知道的可真快。想了想道:“既是禅师已经得知,那么想必也已知道,那宝物原属国家所有,如今已经交还给秦大人。禅师如还认为是自己的,该去找秦大人要。” 法海冷笑道:“白素贞,你瞒得过朝廷,却休想瞒我,除了那四样宝物,还有一个无价之宝。如今那四样宝物既已落入权臣之手,老衲也不再与你计较,你只要交出那图,就算了结了你我之间的恩怨,老衲够宽容的吧?” 白素贞道:“什么图?我们师徒从未见过。” 法海道:“白素贞,你无需狡辩。那幅画,原是我哥哥早就与我商量好,一定要带出来的。其他的东西,老衲尚且不知详情,唯有那幅画和那夜明珠,老衲一早便知,今夜明珠既已被秦大人收取,老衲也不再追究,你交出画便可。” 白素贞:“我们没有什么图什么画,夜明珠既已被秦大人拿去,你想要,自去找他要。我官人跟这事无关,快放了我官人。” 法海:“白素贞,到了今日你还想推脱,当老衲是三岁小儿吗?今日不交出东西,你休想带走许宣!你不让老衲好过,你和许宣也妄想夫妻团圆!” 白素贞不禁怒道:“法海,你还敢枉称自己宽容,你贪婪不属于你的东西,为了一己之私故意拆散我夫妻,如何配称宽容?” 那法海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道:“白素贞,你已与秦大人结怨,那宝物放在你手上于你全家有害无益,不如交由老衲代为保管。” 白素贞道:“我所有之物已经交给秦大人,并没有什么图,如何交与你?” 法海恼怒道:“白素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青也怒道:“姐姐,不必与这秃驴废话!”说着便持剑跃来,法海以禅杖迎战,白素贞也只好拔剑出手帮小青。 三人只顾打斗,却未曾察觉,刚才他们理论之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这会儿已是乌云压顶,本来是正午时光,却暗无天日,如同夜幕降临前的昏暗时刻。趁着他们理论的功夫,白福已经偷偷溜进寺庙拉着许宣从后门逃走了。 白福从前跟着小青在街上流浪,做过几年小贼,自有一股子机灵劲儿。这溜门撬锁带逃跑的功夫原也是他的长项。这几年也跟着小青学了些功夫在身,一两个小和尚自然能应付。许宣起先不肯独走,白福劝他道:“白姐姐和小青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你走了,她们心下无牵挂,才能安心应付法海。况她们都会武,缠住法海一会儿,等你跑出去了,她们自会找机会脱身。”许宣这才跟着他从寺庙后门溜走了。待白素贞三人开始打斗时,这二人已经离开寺庙了。 三人正酣斗不休,突然倾盆大雨下来了。那雨下的让人睁不开眼,三人只好暂停下来,躲到寺庙门檐下避雨。这次的雨下了约半个时辰就渐渐小了。三人正自松了口气,走出门檐,忽见寺庙附近的山路上有零零散散的人正上山来,三人赶紧走到空地边往下一看,只见山下洪水滚滚,一些逃难的人正在从山腰上拼命往上爬,那水似有越涨越高之势。 小青忙扶着白素贞往寺庙旁更高的地方走,那法海大概怕二人趁机溜了,也跟着往上走。三人在一高处站定,白素贞颤声道:“青儿,这是发大水了吗?这么大的水,镇江城岂不是要淹没了?”小青道:“是啊,好可怕的洪水,幸亏我们几人今日都在山上。” 旁边的法海道:“白素贞,老衲今日可是救了你一家,你若知恩图报,趁早交出那图。”白素贞怒道:“法海,你难道毫无慈悲之心吗?如此洪水,多少百姓生灵涂炭,你却还 一直惦记着宝物。” 小青也道:“秃驴,这么大的水,你要的那画,真要有,只怕也被淹了。有本事,你去 洪水里捞去。” 法海怒道:“小妖女,休得胡搅蛮缠,老衲已经忍你很久了,不交出宝物,今日休想离开此地。”说着抡杖打来,小青与白素贞迎战,三人又缠斗在一起。 白素贞原本怀孕有月,经过上山这半日折腾,刚才又淋了些雨,经过这一番打斗,忽感腹部不适,正欲抽身停下来,那法海却不管不顾一杖打来,白素贞急忙以剑挡住,然终究不敌,身子一软倒下了。 小青见状急的一边叫姐姐,一边挺剑过来护白素贞。但小青原不是法海对手,被法海两杖也打到在地,法海冷笑着举起禅杖道:“白素贞,老衲劝你不要再做无谓挣扎。” 白素贞道:“法海,你要趁人之危吗?你明知我怀有身孕不敌你,还步步紧逼,你连我未出生的孩儿也不放过吗?” 法海道:“不是老衲步步紧逼,是你自己一错再错!” 白素贞道:“我何错之有?你要的东西我没有,我只想要回自己的丈夫。” 法海道:“休得再狡辩,你交出那画,老衲自会放许宣回去与你团聚。” 白素贞道:“法海,你身为高僧,却如此贪婪成性……” 法海打断她道:“你说老衲贪婪,你不贪婪你为何置腹中孩儿性命于不顾也不肯交出那珍宝?你的孩儿如有意外,是你自己杀死的,与老衲无干。” 小青见他二人理论,忙从后面又一剑刺来,法海扭身一杖推开,小青甩了出去。法海再举起禅杖,冷笑着道:“白素贞,你的儿子是死是活就看你了,你到底是要儿子丈夫还是要珍宝?” 二人正自理论着,突闻不远处一声怒喝:“法海,你还记得你娘子是怎么死的吗?”法海回头一看,见是白素贞的师傅白大夫。只见白大夫依然一袭灰白色长袍,头发简单束起,提着一把剑,隐隐似仙家道友。白素贞与小青也在一旁惊喜道:“是师傅!”来者正姐妹俩的师傅白秒一,法海眼中的白大夫。 法海闻及自己娘子,忍不住怒道:“没错,我娘子正是白素贞害死的。如今我夫妻阴阳两隔,她却独享夫妻恩爱,我今日正好为娘子报仇” “满口胡言!你明知你娘子是难产而死,素贞当年只有十岁,尚且帮忙照顾你娘子,如何是被她害死的?”白秒一厉声道。 法海强词道:“若不是这妖女照看不周被蛇所伤,若非你师徒当年不尽心医治……” “别忘了,那蛇是你抓回的,是你不曾处理好,如何怪罪到当时不过十岁的素贞身上!你若良心未泯,你摸摸良心说,我师徒当年如何不尽心?当年我就曾说过,我是医者,不是神仙!救死扶伤不是起死回生!” 法海不禁沉默,白秒一接着道:“难到你想让素贞跟你娘子一样,让她腹中孩子跟你孩子一样?你枉为出家人!天良何在?” 法海一来到底是天良未泯之人,二来也自知白秒一武艺不在自己之下。纵然白素贞身子不便,如今她师徒三人若联手,自己也未必有胜算。又兼之想起当年之事,想起自己的妻儿,他不禁微微动容道:“一尸两命,一尸两命……罢,罢,今日念你身怀六甲,老衲暂且饶过你。待得麟儿出生,老衲再来与你等清算。” 白秒一道:“法海,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劝你早日绝了这贪念。如今你已是得道之人,早日回头是岸,何必痴心妄想,贪恋些身外之物?世间万物自有他的归属,不是你的终归得不到,得到了也未必能留住。切莫做那黄粱美梦,到头来空悲切。” 法海听完,嘴巴动了动,终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白秒一知他未必听得进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白素贞与小青惊喜地叫道:“师傅,你怎么来了?” 师傅一边扶起白素贞,一边给她搭上脉道:“你怎么如此大意?大着肚子还与他打斗,不要命了吗?……还好,幸得你自小习武底子好,有些胎气不稳,但并无大碍,赶紧回去好好调养一番。”说着扶起白素贞。又拉过旁边的小青看了看,问道:“青儿没受伤吧?”小青道:“师傅我没事,只是打他不过。”师傅看了看她道:“两年多不见,青儿倒是长高了不少。”小青嘟囔道:“个子是长了不少,功夫却没大长进。” 白素贞道:“官人被法海扣押在寺里了,我们是来找官人的。” 师傅道:“白福已经带着许宣逃走了。我方才在后山上遇见他们,听白福说了,才赶来找你们的。”白素贞与小青闻言一喜,三人一起下山而去。 路上白素贞与小青才知道,原来年初她们写信告诉师傅怀孕之事后,师傅就动身来看她们了。只是师傅习惯边走边行医,走的比较慢。谁知到苏州找到保安堂,却只见到白禄他们几人留在家里。几人细讲了白素贞和许宣在苏州的遭遇后,师傅就立即追到镇江来了。 因连日大雨,在城外耽搁了些日子。今日早上赶路,却见官道上因山体滑坡致不少道路被淤泥堵塞,无法通行,她才绕道山上。半路见天阴的厉害,似又有大雨,她担心山上再次出现滑塌,就一直往山顶上走。下大雨时,她见不远处有个大岩石山,就想跑到那石岩下避雨。没想到在石岩下遇到了正带着许宣避雨的白福。三人便一边避雨,白福一边讲了白素贞和小青上山来的情形。雨一停,她让白福带上许宣先下山去,她立即就找过来了。 三人一同往后山下山而去。白素贞讲了方才见到镇江内城被淹之事,师傅一声叹息:“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了。”小青道:“如今我们往哪去呢?镇江被淹成那样,估计新开的药铺也没了,苏州又暂时回不去。”白素贞道:“官人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姐姐,如今我们只能暂时回临安他姐姐家。”师傅道:“那便回他姐姐家。你这已怀胎近半年,经历了如此多周折,不能再奔波了。白福带着许宣找不到我们,自然也会回去。” 白素贞还欲去追上许宣一起走,又怕许宣回过头来找自己,小青道:“姐姐,官人一个大男人,又有白福跟着,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一个弱女子一点都不疼惜自己,大着肚子去追两个大男人,像什么话!” 师傅也道:“小青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去许宣姐姐家等着吧。白福知道我来了,必定不会让许宣再回来找你们了。”白素贞只得依言。三人一起往临安方向而去。 另一条路上,白福正带着许宣一路下山而去。两个男人身轻体健,下山原也比上山容易,两人不久就下山了。因下大雨时,他们已到了后山,未曾看到镇江被水淹的情景,因此二人一番绕道,又回到了镇江城内。刚一进城,只见满街一片狼藉,尸首横陈,到处是哀哭痛嚎之声。二人找到保安堂,已经是废墟一片,许宣失声痛哭道:“怎么会这样,两三日功夫,镇江城就成了这样?” 白福道:“官人,这几天一直大雨不断,昨日夜间下了一夜的大雨,刚才又下了那一场,想是发洪水了。白姐姐她们方才在山上,定是已经知道城中被淹,想必不会回来了,不如我们也走吧。”许宣带着哭腔道:“我们能去哪儿呢?”白福道:“官人忘了?苏州不是还有我们的保安堂吗?如今虽然发配期未满,但镇江被淹,官府此刻哪里有空理会我们?不如你我悄悄回苏州,把保安堂变卖了,带上银两逃之夭夭。等官府回过神来,发配期已满。” 许宣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依言,两人沿着官道往苏州而去。 第22章 谣言再起 许宣与白福一起走了半晌,白福的脚力比许宣快不少,许宣老是要追着他走,白福则边走边催。二人正如拉力赛般走着,许宣突然道:“白福,你好像很精于……逃跑之道?”白福一愣道:“嘿嘿,官人有所不知,在遇到白姐姐之前,我们几个跟小青姑娘在外面流浪了几年,干过一些小打小闹的勾当,常被人抓住毒打,不会逃跑哪行啊?”许宣道:“那你们又是怎么遇到娘子的?” 白福道:“那时我们整日饥一顿饱一顿。那年冬天,我们几个冻的缩在破庙里不敢出去,两天没吃东西,实在饿的受不了了就说出去弄点吃的。结果就遇到了白姐姐一个人在路上走,于是……嘿嘿,当时小青还开玩笑说,那个姐姐长的那么漂亮,抢回来给她做压寨夫人,人财两得。没想到白姐姐功夫了得,一下就抓住了小青。不过她没为难我们,还把我们都带到了山上,跟她师徒一起生活,教我们采草药,习武艺,读书识字,我们几个孤儿这才算有了家。” 许宣喃喃道:“家,家,是啊,娘子是如此仁善之人。”白福提起声音道:“那是,白姐姐和她师傅,是我见过的最仁善的人了,简直就是活菩萨。”说完又讲了许多几人在山上时的趣事。 许宣忽然又道:“可如今那法海一口咬定娘子和小青是蛇妖所幻化,真是着了魔了。”白福道:“可不是?那法海自己着了魔,却非说别人是妖魔。晌午我们刚上山时,我听见他跟两位姐姐胡说八道了。白姑娘和小青姑娘怎么可能是蛇妖呢?我们跟小青混了那么多年,从小一个草窝里滚大。你忘了白禄还曾笑言过,她要是蛇妖,那我们是什么?螃蟹还是鱼虾?官人你可别受了奸人挑拨,心存疑虑。” 许宣道:“是啊,娘子与我成亲以来,贤淑温良。都怪我,被那法海和尚一通胡说,就乱了方寸。”白福道:“官人,法海那是跟白姐姐和咱们师傅有旧怨,公报私仇,故意那样说的。”许宣问:“那他们到底有什么旧怨呢?从前我问过娘子,娘子也没说明白,只说有点误会。”“这我就不知道了,刚才在山上,恍惚听见那法海要姐姐交出什么宝贝。可是姐姐的宝贝不都被官府抢去了吗?难道那法海也想抢宝贝?” 许宣一愣:“原来如此!定是这样。说来说去,法海是觊觎娘子的家传宝贝,法海认识师傅,因此知道娘子有家传珍宝,想要据为己有。说起来,娘子那几样宝贝也真是世所罕见,任谁见了都难免起贪念。难怪他每次都鬼鬼祟祟地找娘子私谈,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唉,可娘子干嘛老瞒着我呢,这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怕说出来,我也想会把宝贝据为己有?” 白福忙劝道:“官人说哪里话,白姐姐不让官人知道,大概是怕累官人担惊受怕吧,毕竟,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麻烦,多一分安全。若是怕你贪恋宝贝,又怎么会拿出来义卖以助官人呢?” 许宣拍了拍脑袋道:“是,是,你看我这脑子,给法海搅糊涂了,怎会如此怀疑娘子,该死!该死!” 二人一路闲话着往苏州赶去。 进了苏州城,二人趁天快黑时,溜进保安堂,找到白禄他们四人,让他们第二日想办法把店铺盘掉,换成银子。不几日,几人将店铺变卖,把银子交给许宣,许宣说如今家没了,只有先回临安姐姐家,等娘子回来再做打算。于是几人一起趁着傍晚又出城往临安而去。 白素贞师徒三人和许宣白福一行分两路各自往临安而去。却不知在他们刚离开的身后,一场阴谋又在酝酿中。 如今六月的天气,连日的大雨滂沱,给镇江带来了一场十几年未遇的夏汛。水漫金山那日,城内有钱的达官贵人富商豪强都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 徐员外就是其中一员。许宣上金山寺的第三日,白素贞去找他时,他就听说连日大雨,镇江只怕会有洪水之祸,已经一早先行带着家眷逃走了,只留了几个下人在家收拾。他让下人们收拾好家里后再走,临走之前再去通知白素贞许宣的去向,免得她再来纠缠。而白素贞他们因初到乍来,人生地不熟,对镇江连日大雨的后果完全不知。她们因许宣被扣,到金山寺找许宣躲过一劫纯属偶然。 镇江知府蔡庸也是其中一个。作为地方官,他早知镇江多年河道不通,河堤损毁失修,如遇洪水,难免遭水淹之灾。连日的瓢泼大雨,他明知会有水患却束手无策。只得在洪水淹城前一天带着家人偷偷逃跑,置满城百姓于不顾。 水患过后,该回的还得回。蔡庸回到城里,看着满目苍夷,捶足顿胸哀嚎一番,开始想着怎么给朝廷上折,收拾残局。找有钱人募捐点钱,再找朝廷要点赈灾银两救灾自然还是要做的。更重要的是怎么隐瞒下自己的无能与过失,最好还能捞上点功劳。 于是他一边连日在官衙里与师爷算计,该怎么写这个奏折;一边派人去邀请镇江的富商巨贾来府衙喝茶,要他们捐钱捐物支持救灾,好为自己的奏折里添上一笔政绩。就算不记功,好歹也能将功折罪。不想他的奏折还没写出来,朝廷的折子先到了。皇上在御批中痛批他为官不为,要他立即解释清楚镇江为何连几场暴雨都抵不住,导致满城被淹,又打算如何赈灾。 这下蔡庸慌了,连忙与被他请来喝茶的富商们商议,让他们无论如何得帮自己一把,该捐钱的捐钱,该出注意的出注意。徐员外作为镇江数得着的富商,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他答应了蔡庸捐出一些草药给受灾的老百姓防治灾后瘟疫,蔡庸才放他走。 徐员外回到家,想起洪水之前许宣被他骗至金山寺,白素贞多番来找,不知道如今如何了。于是他闲来无事又来到金山寺找法海打探。法海告诉他,许宣已经逃走了,白素贞也被他暂时放过了,等她生产后会再去收伏她和小青。两人闲聊之中,徐员外又说起这两日被知府蔡庸请去喝茶之事,因又说了蔡庸如今的烦恼,只怕会因洪水被朝廷追责。 法海一听,机会又来了。他虽答应白素贞师徒在她生产前不再为难她,但之后该怎么对付她们师徒,夺回宝物,他并没有把握。如今白素贞是蛇妖的谣言在苏州已是传遍了,但她若离开苏州,自己又该怎么对付她?眼下这倒是个机会可以再利用一番。 于是他装着若无其事地道:“这洪水并非天灾,但亦非人力所能左右。知府大人虽为父母官,却也是一介凡人,如何能防的了妖精作祟?” 徐员外道:“禅师的意思是?这洪水是妖精作祟所发?”法海道:“不错,这洪水正是那白蛇妖所发。那日我与她争斗,她施法力发洪水想水淹我金山寺,抢回她官人许宣,被我以法力挡住了,于是洪水便落在了镇江城内。” 徐员外吃惊道:“那白素贞竟有这本事?那禅师怎么不收回洪水?”法海道:“员外岂不闻覆水难收?那白素贞乃千年白蛇妖所化,原有些道行,蛇本就能水,她悍然发水淹金山,老衲虽保得住金山寺,却收不回她那水。” 徐员外道:“原来如此,禅师都对这洪水无法,何况我等凡人。” 于是,第二日,徐员外就去官衙将法海的话告诉了知府蔡庸。蔡庸咋一听,甚是骇疑,道:“这,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朝廷……会信吗?”徐员外道:“这是法海禅师亲口说的。禅师还说,白素贞和小青丫头是蛇妖这事,在苏州早已是人尽皆知,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一旁的师爷也道:“既然是法海禅师所言,想必不是虚言。卑职记得一个多月以前,确实有个叫许宣的被从苏州发配至此。大人想想,镇江好多年都没遇过这样的洪水,为何那白素贞一来,洪水就来了?卑职也曾听说,白素贞在苏州时就有传言说她是蛇妖。还曾有人说,苏州前两个月的瘟疫就是她们带去的。听说她还借口治疗瘟疫,鼓动苏州知府焚烧老百姓的亡灵呢,寻常人哪做得出这种事来?” 蔡庸疑惑道:“可这也不能证明洪水就是她发动的啊?毕竟……之前下了那么几天的暴雨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法海一人之言,朝廷能信吗?” 师爷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大人,朝廷信不信不要紧,只要一个人信就行了。” 蔡庸:“谁?皇上?” 师爷:“不,大人,如今朝中有个人说话可比皇上还管用,只要他肯信……” 蔡庸:“你是说秦相国?” 师爷:“没错!大人,小人曾听说那白素贞夫妇正是在苏州得罪了秦相国父子才被发配来我镇江的。如今朝中大事小情都先经过秦相国,大人的奏折如若先到秦相国手中……?没准秦相国还会因此对大人高看一眼也未可知……” 蔡庸听师爷这么一说,脑袋一转,心头一喜道:“那还不快去动笔写奏折?一个千年蛇妖,我蔡庸斗不过也很正常嘛。”顿了会儿又道:“还有,这事不能让我一个人抗,让那帮穷老百姓也知道知道真相。别都以为是我蔡庸不救他们,就知道在背后骂我。让他们也明白,实在是遇上修行千年的妖精了,非人力可为。” 于是,不几日功夫,白素贞为救夫水漫金山的谣言便传遍了镇江内外。 不久,身在临安的秦桧也收到蔡庸的奏折。他咋一看,觉得这蔡庸甚是荒唐,竟然把洪灾推到一个妖精身上。他早已知道,五六月间开始,江浙和福建一带多地都遇到了水灾,公私房舍尽坏,民众溺死甚众。皇帝前番给遭灾之地都下了旨意,要求悉力赈济,镇江不过是其中之一。蔡庸收到的旨意,虽有斥责之意,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并不会真的追究他的责任。没想到他竟然找了个虚幻的妖精来顶缸,甚是可笑。但当他看到妖精的名字叫白素贞,其夫叫许宣时,立刻想起了苏州珍宝事件。于是他压下了奏折,皇帝那边,日理万机,过几日就忘了镇江洪水的事,只要他秦桧不报,皇帝就不会知道。 这白素贞……蛇妖?不管是真是假,没准哪天能派上用场,他暗暗想。自他从金营回来,便一直在留意靖康之变中从宫中遗失的一件珍宝:清明上河图。当年金兵把皇宫的人财物洗劫一空,但由于场面太混乱,无论是人还是财物,都难免有漏网之鱼,清明上河图便是其中的漏网之鱼,从此下落不明了。处理完岳飞的事情后,他便开追查图的下落。但由于事隔多年,很多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两年多来,他的调查一直没什么头绪,直到在苏州的义卖会上看到许宣卖的那四件珍宝。 那几件东西一看就是宫中之物。通过对许宣的一番询问,他便推测:许宣此宝来历不明。于是他让儿子以官府之名去没收了宝物,并审讯了许宣和白素贞。白素贞的说辞虽然验证了他的推测,但也并没有得到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清明上河图会不会也在许宣手中呢?于是他决定再次审讯白素贞夫妇,看能不能从中得到有关图的线索。 想到这里,他没有把蔡庸的奏折呈给皇帝,而是直接做了批示,不痛不痒的责骂了蔡庸一番,令他好好赈灾,将功补过。同时告诫他:他所做的一切,自己尽知。这等于是默许了蔡庸的甩锅行为,同时把他的把柄拿在了自己手里。同时,他让儿子再次派人去找白素贞夫妇来问话。 秦桧父子派人从临安再次来找白素贞和许宣时,白素贞和小青师徒三人正在镇江往临安的路上,而许宣跟白福也刚离开苏州,正在往临安来的路上。 因考虑到白素贞有孕,不宜走的太急,师徒三人身上也无足够银两买马,只得沿途走一段,遇到马车就雇个短途马车再行一段。如此,等许宣他们到苏州时,这三人距离临安还有一大半的路程。按照这样的走法,她们师徒三人和许宣白福一行两路人很可能不久都会跟秦桧的人迎面撞上。自然,此刻的她们是还不知道这个情况的。 第23章 两地明月 一路上,白素贞边走边与师傅详细讲述下山以来的种种遭遇。 先说了在西湖巧遇许宣,隐瞒身份与之成婚,到因官银失窃案被发配到苏州。再说到苏州瘟疫之时,自己和小青被污蔑为蛇妖,官人中了蛇毒,染上了瘟疫,而法海一次又一次上门纠缠生事。为了断了法海的念想,也为了帮许宣在安济会立威,就想把宝贝卖掉救民,没想到又招来了秦桧父子。自己只得编了个谎话,说那宝贝是路遇之人留下,让他们死无对证。而法海又因此断定那图在她们手中,更加不依不饶,以至闹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师傅叹道:“当初为师受托保管这些东西之时,委托之人就曾说过不要外露以免招灾的话。不想时隔多年,还是被她老人家言中了。”白素贞道:“都怪我,要是不拿出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麻烦。” 师傅摇头道:“这事原也怪不得你,你的想法是不错,拿出来救助百姓是这些东西最好的用途。只是你们毕竟太年轻,涉世未深,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人心是多么险恶,没想好万全之策便贸然拿出来义卖。听你说来,那法海之前便多番纠缠于你们,但直到今天,他都未向第三人透露他找你们的真实目的。人前只是借口你们是蛇妖,要收服于你们。这便是他比你们老道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一旦被人知道他找你寻珍宝,于他名声有损还只是表面,更重要的是,会引来更多的人觊觎珍宝。到时就不止他一人与我们争夺珍宝了,他绝不愿再多一个竞争对手。只怕,秦桧父子夺走珍宝也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而你当时被谣言所困,只想着如何摆脱法海,又一心想帮许宣立威,情急之下怀着满腔的赤诚之心想捐出珍宝义卖救灾,却忘了这世上贪婪之人远不止他法海一个。如此稀世之宝一旦现世,岂能不引起奸邪宵小之徒觊觎?为师只怕此事才刚刚开端,后面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故事呢,我们日后得万分小心才是。” 白素贞面露愧意道:“是素贞太天真。” 师傅叹道:“也怪师傅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早早地告诉你们,让你们过早地承担了这么重要的责任。为师原是怕自己哪天如有什么意外,这珍宝之事就永埋黄土了。只道你姐妹一向聪慧,却忘了你们即将面对的是临安、江南这些鱼龙混杂、充满阴谋诡计、权谋较量的名利场,而不是清静如世外桃源的青城山。若论起阴谋诡计、权术算计,连师傅也自问不是法海与那秦桧的对手,何况你们?要不然那秦桧也不会权倾天下了,他法海也不会半路出家不到十年便成了金山寺住持。所以,如今事已至此,后悔自责无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为师只怕,那秦桧远比法海更难对付,但无论如何,为师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白素贞又道:“怎能怪师傅呢,师傅即便不告诉我们,那法海也会认为我从小跟着师傅,必然知道内情,依然会找上门来。事到如今,师傅,此事既然我已当堂招了是我在江陵路上所得,跟官人也只说是我家传之物,已经圆了过去。师傅千万不要为我出头了,以免连累师傅,或是因此暴露出那图的蛛丝马迹。如若那图再落入奸人之手,那素贞真是罪无可恕了。便让素贞一人来承担吧。况且时隔多年,晾他们也找不出什么证据。” 师傅点头道:“倒不是连累不连累的话,只是眼下也只能将错就错了,贸然翻案只怕会吃力不讨好。你放心,为师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承担。至于许宣,你处理的很好,他不知道此事,对他和他姐姐一家都更安全。”小青也道:“就是,我和师傅都在你身后呢!” 师傅一笑道:“说到身后,为师倒有一个想法。” 白素贞和小青同时面带疑问地看着师傅,师傅接着道:“如今你们在明,秦桧父子在暗。他们会怎么调查我们,我们不得而知,也无力阻挡,甚是被动。但如若我们隐身到暗处,让他们在明处,局面或许会不一样……”白素贞忙道:“师傅预备怎么做?” 师傅思忖片刻道:“咱们不如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素贞和许宣已经与秦桧父子打过照面,当堂交锋过了,且许宣姐夫又在钱塘县任捕快,你们俩是没法隐身了。不若,就由你们俩在明处稳住秦桧父子,我和小青暂时隐身,暗中关注他们的行动,也好主动应对。” 白素贞点头道:“如此我们既可以变被动为主动,也可掐断那图的线索,以免秦桧由我查到师傅,再由师傅的身世查到那图的线索。” 小青也道:“我明白了,姐姐是蝉,秦桧是螳螂,那我和师傅就是那黄雀。秦桧盯着姐姐,我们便盯着他,等他想咬姐姐的时候,我们便先一步咬住他。” 师傅笑道:“青儿果真聪明,不过,秦桧这只螳螂却比我们这个黄雀庞大凶狠多了,并不好下口,咱们要万分小心才是。” 小青又问道:“那我们要如何隐身?” 师傅看了看小青,道:“要隐身,得先换掉你这身标志性的青色衣衫,改变之前给人留下的固有形象,让对方不能一眼认出你,才好方便行事。” 白素贞也苦笑道:“没错,我跟小青一个喜欢白色,一个喜欢青色,常年穿一个颜色的衣衫,给人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当初那些造谣生事之徒正是因此而污蔑我们是一白一青两个蛇妖。” 小青道:“就换件衣裳就行了吗?” 师傅思索着道:“自然不行,你我此番回到临安后,不能跟素贞她们住在一起了。我们到附近找个僻静的地方独住,既能照看着素贞一家,又能暗中观察秦桧父子的动静。还有,素贞既然在大堂上说了珍宝是在江陵所得,秦桧父子早晚必会派人到江陵去查,须得早做准备才好。”姐妹俩立即明白了师傅的话,小青道:“等回到临安,我就乔装去江陵做准备。” 说完秦桧父子,白素贞突然又想起那神秘失踪的病人,因此又把自己救那病人的前后并自己的怀疑跟师傅讲了。末了道:“现在想起来,那人在保安堂医治了一个多月,明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却一直没醒来。偏偏秦熺带来两个病人的那天,他就突然失踪了,未免太巧了,不能不令人生疑。如若那人真与王叔叔有关……”师傅道:“若果真如此,咱们就更要暗中注意秦桧父子了,没准儿从他们身上能找到王经的消息。” 师徒几人正边走边说着,白素贞忽感内急。这日几人原本没雇车,小青就扶着白素贞往路旁边的山林里去方便,师傅就坐在路边等她们。这时只见四个官差牵着马走过,边走边聊着。 一个道:“苏州知府说那许宣和他娘子被发配到镇江去了还没回来,可镇江近日发了大水,也不知道那两口子会不会被淹死了,可别害我们白跑一趟。”另一个道:“他们要是被淹死了,我们该如何向公子交待?听说镇江那洪水正是白素贞发的,想必他们自己不会被淹死。但也不知道会借机逃到哪里去,没准儿还会回到苏州呢。不如,我们还是先去苏州等他们吧,等不到了再沿途从苏州往镇江去堵他们……” 几人边说着边远去,白秒一闻言却心里一惊。 待的白素贞和小青回来,白秒一将方才听到的官差之言讲与二人,道:“果然,秦桧父子并没放过此事。”白素贞一听急道:“他们去苏州会不会遇见官人?官人岂不是危险了?”小青道:“苏州不是还有他们四个人吗,再说,官人未必就会去苏州,去了也未必遇得上,姐姐你急什么。” 白素贞道:“我怎么能不急呢,官人他一介文弱书生,秦大人的那些官差一个个如狼似虎。如今我们又一路上都没看见官人他们的踪影,他们必是回苏州去了。这些人一去,岂不抓个正着?” 师傅见状道:“这样,小青陪着你继续往临安,在许宣姐姐家等着。我去赶在那几个官差之前到苏州找到许宣他们几个。官差不认识我,也方便行事。”白素贞听了,也有道理,只得谢过师傅。 白秒一有功夫在身,又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很快赶上了那几个官差。但不久那几人就骑上马奔去,白秒一想了想,抄到山间小路,一阵疾奔。快出小路时,在林间拽了一捆青草,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小药包,混在一起撒在青草上。然后闪身在山路与官道的接口处等着。 不一会,果见那几个官差不紧不慢地来了,白秒一忙将手里的青草打散了丢在路边,然后从容地从官道上走了。没走多远,悄悄回头一看,果见那官差的几匹马停下来在吃她丢的那几把青草。白秒一一边继续赶路,一边留意身后的官差,开始还见他们不紧不慢地又赶上来了,半个多时辰后,渐渐地没了踪影儿,料想是那几匹马开始拉稀,拖住了他们。 白秒一拐进附近一个市镇,雇了辆马车快马加鞭往苏州而去。她知道,那些泻药的药效一过,官差必然快马加鞭赶路,自己最多比他们快了一天的功夫,须得尽快找到许宣他们方可。 白秒一沿途边走边留意打听,在离苏州城还有大约三日路程的地方,遇到一个路边的简易茶棚,一路疾奔,人疲马乏的,白秒一让赶车师傅停下来吃点东西,给马喂草饮水。两人喝了点茶,喂饱了马,正准备起身赶路,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店家附近有无药铺医馆,说是有人病了,店家说要到二十里外才有,那人又说可否帮忙弄碗姜汤,店家答应了。白秒一听这声音很熟,转身一看,说话的正是白禄,旁边白福几个扶着许宣。 一问才知,许宣自那日在金山寺山上淋了雨,紧接着一路奔波,心神不宁,一来二去就感染了风寒。幸亏他自己是大夫,一路上找了点草药先应付着。白秒一忙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些药丸给他服下,又简单跟他们讲了路遇官差正往苏州赶来的路上,须得避开才好。 几人稍微休整一番,匆忙起身,让许宣坐上马车,绕道从另一条乡道上往临安而来。白秒一催着许宣的马车先走,白禄带着三个小的跟在后面,自己带着白福在后面照应着。刚安排停当,许宣的马车刚刚走不远,只听林外路上有马匹奔过的声音,师师徒俩躲在林中悄悄一看,正是那几个捕快,心道:好险! 白素贞知道师傅亲去苏州,必能找到许宣,索性放慢脚步,边走边等,小青也只得由着她。七月十六日那天,两人终于到了临安,从钱塘门进得城来。 白素贞道:“小青,官人和师傅还没到,不如我们去西湖走走吧。”小青道:“要是姐姐不觉累的话,我当然没意见啦,正好去看看西湖的夏天。”于是姐妹二人结伴去游西湖。 白素贞睹物思人,看着远方的雷峰塔喃喃道:“想前年,春光大好之时,我与官人在西湖相遇,满以为自己的生活要拉开新篇章了。不想两年的时光,如今又是绿柳成荫的月圆之夜,我们却天各一方,各自奔波在异乡的路上,生死未卜,前途渺茫。也不知道官人他们如今在哪里?是否遇上了秦桧的爪牙?从前我们跟师傅在山上,日子过的简单而快乐。如今下山才刚两年多,遇到这么多风波,也不知道官人被那法海一番迷惑挑唆,是否真的如法海所说动过出家的念头。” 小青不悦道:“官人,官人,姐姐你现在恨不得三句话不离官人,要不是他,我们这会也许还在山上跟师傅一起无忧无虑呢。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白福他们五个和师傅,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嘛!”白素贞道:“小青,你还小,等你有天做了母亲你就会明白,官人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我怎么能不挂念他呢,更何况,他还是我的恩人。” 小青只得道:“是,姐姐你这辈子就是欠他的。姐姐放心,他要是敢听那和尚的挑唆对姐姐有二心,小青第一个不答应。”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着,一边沿着湖边走走停停,一直到了天黑,看到一轮明月挂在了天上,映在湖波里。小青只好就近找个客栈,两人先住下。 第24章 断桥重逢 第二日,两人也不急着走,在客栈睡到快中午时才出来,沿着西湖准备往许宣姐姐家去,白素贞忽然道:“小青,前年我们离开临安时,我曾对许姐姐说,一定把官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如今官人下落未明,我们俩就这样回去,该怎么跟许姐姐说?” 小青知道姐姐就是内心挂念许宣,不等到许宣,她是不愿回家的,于是想了想道:“那不如姐姐先留在这里将养一两天,我去城门口等着官人和师傅,等他们来了我们一起去找许姐姐他们?”白素贞道:“如此甚好。”小青又嘱咐了白素贞一番,径直往城门口去了。 姐妹俩在西湖等了两天,每天下午小青就去城门口等着。第三日,同样如此,白素贞一个人在西湖边漫步,黄昏的时候,她感觉走累了,就在一个桥边停下来坐坐。 只听两个过路的书生道“这就是有名的断桥,听说断桥残雪乃西湖十景之一,可惜你我来的不是时候,看不到断桥残雪了……”白素贞听的心里一刺:断桥?好好的桥,为什么叫断桥呢?我在等官人,怎么就走到这断桥上来了呢?莫非我与官人的缘分…… 想到这里,忙凝神继续听下去,只听那人正说道:“据说其名由来,是因为那边的孤山之路到此而断……”白素贞心里又是一激灵:“孤山?路断?断桥?难道一切都是天意?我与官人的缘分之路就此断了,要各自孤独一生?”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到有人叫她,隐隐像是小青的声音。她忙站起来,走到桥中间的高处四处张望。叫声越来越近,她这才看见有两个人从桥的一边远远地奔过来了“官人!”她忍不住喊道。 奔过来的两个人正是小青和许宣,夫妻二人近一月未见,此刻断桥相会,不禁热泪盈眶。许宣道:“娘子,那法海没把你怎么样吧?”白素贞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官人你呢?他关了你两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许宣道:“他能说什么,无非是些挑拨离间的话。” 白素贞看着许宣:“他说官人想跟他出家?这是真的吗?”许宣:“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要出家?是他一直在拿娘子和青儿是蛇妖的谣言说事,危言耸听,要我迷途知返之类的。我一去就被他关在一个小禅房里,密不透气,被他那么一通胡说八道,一时脑子有些晕了,才忘了及时走掉。后来他就把门锁上了,我慢慢清醒过来,就明白了他没安好心想扣押我。” 小青在一旁听了道:“没有最好。要不是你,姐姐也不会大着肚子跑上山去跟那法海打了一场,还淋了雨。要不是师傅及时赶到,只怕你此刻老婆孩子都被那法海害了。”许宣听了急道:“那法海一个出家人竟如此狠心?娘子你有没有事?”白素贞道:“我没事,后来师傅去了,他就不敢乱来了。”小青道:“什么没事啊,姐姐自己都那样了,还一路上都在担心你。我小青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耳根子软,敢有负于姐姐,我小青定饶不了你。”白素贞忙道:“小青,你说什么呢。” 几人正说着,师傅和白福他们几人也都赶到了。按照师徒几人路上商量的,师傅让白福、白财跟着白素贞和许宣回李家,白福帮忙里里外外照看着,白财还小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便跟着她们到处跑,就留在家里帮衬着许娇容。当着许宣只说小青和白禄几人要跟她去找她的一位故人,只怕要耽搁些日子,就不跟着回去了。 许宣听说忙道:“师傅远道而来,怎能不到家里住几日呢?说来,我与娘子成亲以来,师傅作为娘家人都还没来过。”白秒一想了想说:“也好,今日天色已晚,为师便送你们三人去你姐姐家,顺便见见你姐姐姐夫,明日再去赶小青他们吧。”说完几人一起往许宣姐姐姐夫家而去。 小青自是明白师傅的用意,暗暗跟师傅约好明日见面的地方后,带着白禄他们几个自行走了。边走边嘱咐白禄他们几个,说姐姐和许官人现在遇到了麻烦,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也避免自己被卷入,就暂时不跟他们回去了,跟着师傅在外面另外找地方住段时间。今晚几人就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让白禄去找个房子租下来,白禧在约定的地方等师傅。自己去外地办点事,回来再找他们。嘱咐妥当,几人就找个了客栈先住下不提。 许娇容与李公甫正吃饭,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只见许宣夫妻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一时不禁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道:“汉文,弟妹,你们怎么突然这时候回来了?前几天还跟你姐夫说,下个月就中秋节了,都几个月没收到你们的信了,我还准备做了月饼,让你姐夫托人给你们送去呢?”许宣忙道:“姐姐,进屋再说。”说着把几人领进屋,又给姐姐姐夫一一做了介绍。 许娇容忙重新准备饭菜,安排众人用饭。又看白素贞挺着个大肚子,忙让李公甫去杀鸡炖汤。白素贞这才发现,许娇容也怀孕了,看肚子似乎比自己稍小一点,姑姐俩一番相互问候不提。众人用过饭,收拾一番,许娇容让许宣早点带娘子去安歇,说月份大了不能劳累。二人也着实累了,便先行回房休息。 房间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两人忍不住说起这些天来各自的遭遇和心情,末了,许宣道:“都怪我,那日被那法海和尚一通忽悠,乱了方寸,竟不知道逃走。我若像娘子一样,拼上去与他一番闹,晾他也不敢加害于我。一时懦弱,害娘子挺着肚子辛苦跑上山去找我,还跟那法海好一场打斗。” 白素贞安慰道:“官人,也不能这样说,若不是这样,兴许我跟小青和白福就逃不过镇江水患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许宣:“娘子这样一说,我心里总算好受一点,娘子不怪我就好,以后我许宣再不疑娘子任何事情。” 白素贞沉默片刻道:“原也不怪官人,有些事情,是奴家之前没跟官人说明白。那法海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言。为妻,确实就是当年官人在城外救下的那个小姑娘。”许宣一听,愣了片刻,倒也没有太意外。白素贞继续道:“只因当日官人说已经不记得昔日之事,又说爷爷曾嘱咐不能图报。奴家不想让官人以为奴家只是来报恩的,便想借着西湖巧遇的情缘,成就你我的夫妻缘分。没想到倒被那法海钻了空子,挑拨离间。”许宣一声叹息道:“娘子为我考虑周全,承受了这许多,我却没经住小人的挑拨。 白素贞拿出师傅给的那块玉佩和许宣贴身戴着的那一枚放在一起:“官人你看,这两枚玉佩一模一样。你的这一枚是当年师傅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给你的,我这一枚是临下山时师傅交给我,让我来与你相认完婚的。还有这玉钗,原也是一对儿,一支给你们家做了定亲信物,另一支给了小青,师傅说这样我们姐妹就一人一支了。” 许宣接过一对儿玉佩,对比着看:“是了,是了,这是当年你姑姑送给我,说给我保平安的。爷爷当年虽不让我们图报,这块玉佩却一直让我戴着。那玉钗原是遵爷爷的嘱咐,想等着哪日你们寻上门了还给你们的,没想到……” 另一间屋子里,师傅和许娇容正一起收拾碗筷。许娇容一再让师傅去休息,师傅道:“许娘子可还认得我?”许娇容不解道:“师傅,我们之前见过吗?”师傅:“娘子可还记得十多年前,令爷爷和年幼的许宣外出放牛,曾救下了一个被拐的小姑娘一事?” 许娇容凝神一想道:“哦,确实有这事,那时我十四岁,能记得一些事,许宣当时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这事事过多年,爷爷当时又让我们不必放在心上,不可小恩图报。后来爷爷和家父家母相继离世,这事就渐渐淡忘了。” 师傅道:“贵府一家至善之家,品格高贵,受恩之人却不敢忘。今日白素贞就是那当年被救的小姑娘,应约来与许宣完婚的。我就是当年给他俩定亲的白素贞口中的姑姑白秒一。因为素贞从小跟父母失散,我是受人之托收养的她,并不是她的亲姑姑,后来我教她学医,她便改口叫我师傅了。” 许娇容听完一时吃惊的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我说汉文怎么这么有福气呢,清明节出去一趟,没几天就一文不费地娶了个天仙似的娘子,原来这都是姻缘前定啊!”师傅又道:“白素贞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在山上生活,虽说不上大家闺秀,所幸生的一颗仁善之心。如今因为我和法海的一些旧事遭到法海的纠缠,又因为一些麻烦惹上了官府,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还望许娘子和李大人以后多多包容。” 许娇容忙道:“师傅这是哪里话,白素贞既已进得我许家的门,就是我的亲人,日后一家人自当相互包容,共同扶持。谁要敢污蔑她,欺负她,我许娇容第一个不干。”师傅道:“如此,我便替素贞谢过姑姐。” 两人收拾完来到堂屋,听许宣和白素贞还在里屋说话。许娇容心想,也不知汉文这傻小子知不知道自己与娘子的前缘。弟妹和她师傅一日不曾忘记当年的婚约,大老远跑来赴约报恩,他可不能糊里糊涂。于是便叫道:“汉文,你俩既然还没睡,不如出来说说话吧。” 许宣和白素贞听见喊,忙出来堂屋。徐娇容这才道:“汉文,你们刚成亲就去了苏州,这两年多,姐姐也不知道你俩过的怎么样,你可不能仗着弟妹好性子,欺负她。”许宣笑道:“我的亲姐姐,你倒护起娘子,不管我这亲弟弟了?我怎么会欺负娘子嘛。” 徐娇容又道:“没欺负最好,你可知道你娘子是谁?”许宣一时摸不着头脑:“我娘子是谁?我娘子当然是我娘子啊,姐姐这话是何意?” 徐娇容:“弟妹这么漂亮贤惠,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嫁给你这个傻小子呢?” 许宣这才恍然大悟,又奇道:“姐姐已经知道我与娘子幼时定亲的事了?” 徐娇容道:“我也是刚才听师傅说才知道的。爷爷当年不让咱们小恩图报,可是弟妹和师傅却把这举手之劳记了这么些年。如今又不远千里专程跑来履行诺言,与你成婚。你可不能仗着自己的一点恩惠,觉得弟妹欠你的。这以后啊,是你欠着弟妹的,你可得好好对她。”许宣忙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娘子不嫌弃我这个没本事的穷小子,还处处帮衬着我,可不是我欠娘子的?我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回报娘子。” 师傅听了,不禁会心笑道:“你跟素贞的缘分啊,是天注定的,谁欠谁的只怕这辈子都算不清了。佛家讲究因果,当年你们都还年幼,便因恩结缘,后来又那么巧,在西湖就遇上了,焉知不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来还的?” 徐娇容:“是啊,说起来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真是奇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幂幂之中真像是被月老在脚下牵了红线般,总能在各种巧合下偶遇。哎,师傅,当年他们两个小家伙到底是怎样巧遇的?左右闲来无事,跟我们说说呗。” 师傅笑道:“这事啊,要从我带素贞逃难到临安――当时还叫杭州――说起。” “那年也是四月初的时候,我带着六岁的素贞历经奔波,终于到了杭州。那时皇帝也到了杭州,他的到来带来了大量的逃难人群,杭州城里人满为患。我带着素贞好容易找到一个简陋的客栈住下,安顿一番休息了两日,开始外出打听我家人的消息。” “我打听到姐夫可能也在杭州城,我便决定去找他,在城内找了几天没找到,我就带着素贞骑马到城外去找。那天刚刚雨过天晴,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城外道路泥泞难行。我们正骑着马艰难地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野狗,冲着马匹狂吠。马匹受惊跌倒,我俩不曾防备,跌落下马来,滚了一身泥巴,我还因此腿部受了伤,只得带着素贞慢慢回到城里客栈住下修养。没想到,就在我生病修养期间,小素贞从客栈里走失了……” 众人静静地坐着听师傅缓缓讲起当年的往事。 第25章 前尘往事 那天到城外找姐夫没找到,回到客栈天已擦黑了,白秒一从包袱里拿出随身带着的跌打药给膝盖敷了一点。又自己开了个药方,趁天未黑定,去药店配了药回来煎上。两人用过晚饭,白秒一喝了点药睡下。 凌晨时分,许是药劲过了,一阵阵难受让白秒一醒来,膝盖火一般的疼痛加上头昏昏沉沉地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吵醒了睡在里侧的小素贞。素贞黑暗中翻身过来抱着她道:“姑姑,姑姑你怎么了?” 白秒一忍痛拍拍素贞,安慰道:“没事,姑姑有点不舒服,你睡吧。”二人相拥着到天明。 天刚放亮,素贞就爬起来,把昨天的药渣兑上水,继续煎起来。又跑过来摸摸白秒一的额头道:“姑姑,你病了,让素贞照顾你吧。”白秒一知道,身边的银两已经不多,素贞又如此年幼,自己绝不能病倒,必须马上好起来。于是挣扎着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去找店家弄点吃的来吧,姑姑想吃点粥。” 素贞闻言开门跑了出去,不一会带着店小二端着一些吃食上来了。小二放下食盘,看着白秒一的情形道:“小娘子像是病的不轻啊,别怪小人说句实在话,你这还带着个这么小的孩子,银两可还充足?兵荒马乱的,小店小本经营,可是概不赊账的,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店也是概不负责的。” 白秒一拿过包裹,从中拿出一些银两递给小二,道:“你放心,我没什么大事,这些够三四天的店钱了,另外求店家去帮我买点药来。”说着递过开好的药方。小二接过银两和药方,一眼瞟见那包裹里尽是一堆旧衣服,银两已经所剩无几。又市侩地道:“得,果不出我所料。我可是说好了,我这小店人手有限,如今逃难的人又多,寻常客人都招呼不过来了。今儿权且帮你买一次药,出门左转对面街上就有个药店,以后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说完转身出去了。 白秒一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希望这一剂药下去,自己能赶快好起来。不久,店小二买回了药,又留了些碳在房间里就走了,素贞就在房间里帮她煎药。 两天后,她感觉好了点,只是膝盖上的伤还有些重,行走不便。她打开包裹,想拿点创伤贴再敷一下,才发现自己随身带的贴药已经用完了。那天受伤回来天黑又头晕,她竟没留意到,因此前两天让小二帮忙买药时也没想起这事。 素贞在旁边看出她的意图,忙说:“姑姑别担心,我去求店小二再帮姑姑买点药回来敷上就好了。”白秒一微笑着说:“好,你再去好好求求店家。顺便,让店家给我们炖一只鸡,我们俩好好补充补充体力好出发。”素贞欢喜道:“太好了,姑姑很快就能好了!”说完拿着银两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白秒一靠在床上休息,不知不觉中又睡去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惊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起素贞刚才下去找店家,怎么还没回来,忙在房间里喊了几声,没人应。她忍痛试着下床,扶着桌子慢慢走出房间门,站在过道上,叫了几声素贞,还是没人应。她突然有些不详的预感,忙急着朝楼下喊店小二。 过了好一会儿,店小二才出来,站在楼下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她道:“我这正忙着大伙晌午的吃食呢,喊什么?”白秒一急忙道:“看见我的孩子了吗?刚才我让她下楼来找你,帮忙买点药,炖只鸡,她没去找你吗?” 小二恍然道:“哎吆,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刚才你那孩子确曾来说过这事,不过我当时正忙,随口说了句:兵荒马乱的,哪来的鸡给你炖,要买药,自己找人去。怎么,她还没回来?” 白秒一感到一阵眩晕,心里直发慌,急忙问道:“那你记得从那会儿到现在多久了吗?我刚才在不小心睡着了,不记得时辰了。”那店小二估计也预感到自己疏忽酿成大麻烦了,想了一下道:“约摸大半炷香的功夫了吧,这孩子八成是自己跑出去买了。你别急我让人出去帮你找找看,兴许是迷路了。”白秒一瘫坐在地上。 隔壁房间的住客听见她和店小二的对话,都走出房间来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道:“这兵荒马乱的,那孩子怕是丢了吧。”“要是碰上个人贩子,这会儿只怕已经往城外跑了。”这些话传到白秒一耳朵里,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无底洞,心里没找没落的。她扶着栏杆想起身,却感到浑身瘫软。 这时一双女人的手伸过来扶起她,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白大夫,是你吗?”白秒一抬头,见是之前逃难途中曾经遇到过的裴虚德夫妇站在她面前。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抓住夫妇二人的手臂道:“我的孩子不见了,就是上次你们在扬州见过的那个姑娘。她下去帮我买药,许久没回来,求求二位,帮我去找找……”裴虚德夫妇忙道,别急别急慢慢说,一边把她扶进屋里。 三人在屋里坐下,白秒一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简单说给了夫妇二人。裴虚德道:“原来如此,你别担心,既然我见过那孩子认得她,我出去帮你找。”裴娘子也道:“你看这么巧,我们昨晚刚到这个客栈住下,今天就碰见你们。一定是上天让我们来帮你的,小素贞定会逢凶化吉。”说完裴虚德吩咐他娘子留下照顾白秒一,自己出去找素贞去了。裴娘子给白秒一弄了些吃的,照看着她吃完,听说她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让她躺别着急,自己出去帮忙买药去了。 白秒一半躺在床上,心急如焚。这两年多,她带着素贞一起逃难,两人相依为命,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如今素贞却为了自己丢了,自己怎么对得起年幼的她。 很快,裴虚德娘子买药回来了。白秒一把药贴敷在膝盖上,为了快点痊愈,她特地多贴了一些。裴娘子又把剩下的药熬了一遍,白秒一把它全喝了,她必须快点恢复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店小二和裴虚德也陆续回来了,白秒一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们,可从他们的神色中,白秒一看到的是失望:素贞没找到。 店小二说,客栈对面卖菜的王大娘见过素贞。素贞找她说要买鸡,她说这年头哪有鸡卖。素贞听了,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王大娘见她往左街拐去,还问她去哪里,素贞说去给姑姑买药。之后,人来人往的,她就也没再留意素贞的去向。左边药店的掌柜却说,今天一天没见过小孩来买药。 白秒一也不好说什么,她知道,这个时候,责怪店小二也无济于事,自己腿伤未愈,行走不便,还得劳驾他们帮忙尽早把素贞找回来才是最要紧的。想到这里,她把剩下的银两全部拿出来交给店小二,说:“求求店家,帮忙多请些人手去找。在找到素贞之前,我就一直住在店里了。这些先给你,不够了我再想办法。”店小二迟疑了一下,接过银两答应着去了。 裴虚德说,他找了附近街道的所有药店,都说没看见这样的小孩。白秒一听完禁不住泪崩,裴娘子又好言安慰了一番。二人准备离开,白秒一突然想起一事,叫住裴虚德,从包袱里拿出一颗硕大的珍珠说道:“刚才二位也看见了,我所有的银两都给了店家,除了一包旧衣服,如今我已身无分文。这颗珠子是我家传之物,还值些银两,请裴官人帮我拿去换些钱,多请些人帮忙找素贞。”裴虚德接过珠子看了看,答应着离开了。 第二天,裴娘子一早过来照顾白秒一吃了些东西。半晌时分,裴虚德来了,说已经把那颗珠子拿去卖了,换了五十辆银子。 白秒一未及多想,接过银两,拿出一锭交给裴虚德道:“还得麻烦裴官人,再帮忙出去找找。” 晚上,店小二和裴虚德又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第二天,白秒一感觉能起身了,一早就起来,嘱托店小二继续帮忙去城东去找,又请裴虚德往城南去找,自己骑着马往成北和城西去了。直到天色黑定,白秒一才筋疲力尽地牵着马回到客栈。裴虚德和外出的店小二也已经回来了。三人汇总了下各自的找寻情况,仍是一无所获。 如此又找了三五天,还是没有线索。那天晚上,裴虚德带着娘子来找她,说街上都在传言,金军要打进杭州了,皇帝又要移驾到建康去了。白秒一明白,他们夫妻二人这是想随着皇帝逃难到建康去了。只好说,感谢他们夫妇这些天的帮忙。 次日,她自己又出去找了一天,依然没有收获,天快黑的时候,她牵着马到了一个景色秀丽的湖边,她看着周围的情形,猜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西湖了。她满心焦虑地沿着西湖走着,没找到素贞,也无心回客栈,那晚,她在西湖边的雷峰塔廊檐下凑合了一夜。第二天,继续骑着马去找素贞。 在城门口,她看到大量的逃难人群又在赶着出城往健康逃去,唯有她是进城而来,因为她不能走。那个客栈是她与素贞最后的联系,必须回到客栈,继续寻找。如此想着,她骑上马沿路一边寻找一边回客栈而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白秒一带着失望,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客栈。栓好马,正准备上楼上房间休息,走到楼梯口,店小二突然满脸堆笑地跑出来拦着她道:“出去两天了,你终于回来啦?这位许官人在此等了你半天了,说是有你孩子的消息呢。”白秒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地问道:“素贞回来了?在哪儿?”“你就是白大夫?素贞说的姑姑?” 白秒一闻声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中年男子, 愕然看着他道:“是的,我姓白,素贞说的姑姑就是我,素贞在哪儿?她安全吗?有没有受到伤害?”许官人看她焦急的样子,忙道:“你别着急,素贞很安全,现在我家里住着。走,你现在就跟我去领她。详细情况等见着她再说。”白秒一也不多言,跟着许官人,出门雇了个马车,二人上车而去。 大概一个半时辰后,马车按照许官人指引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白秒一跟着许官人进得门来,一眼看见小素贞与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一起正吃东西。素贞也看见她了,忙放下碗筷奔跑过来一下扑在她怀里,口中带着哭腔一叠声地喊着“姑姑、姑姑”。白秒一一把把她揽入怀中,不由得潸然泪下。 两人紧紧搂着好一阵,白秒一才想起是在别人家中,忙起身来抱歉地看着身后的许官人。许官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见她起身,方笑道:“好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孩子好着呢。”白秒一忙拉着素贞一起跪下道:“多谢许官人救命之恩!” 许官人见状忙扶起二人道:“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说来也是赶巧了,这孩子是我家小汉文和他爷爷救下来的。也是两个孩子有缘,还是小汉文先发现素贞的呢。”说着指着一旁的一老一少介绍道:“这是家父,这是犬子汉文。”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叫汉文的孩子接口道:“是我先看见素贞被装在一个篓子里,好可怜。”许官人接着道:“汉文说的没错,他爷俩早上去城外放牛,路上遇到素贞被人贩子藏在一个竹筐里,素贞喊救命,爷儿俩跟人牙子一番周旋,救下了孩子。” 白秒一正要问详情,一旁的许爷爷道:“天色已晚,先别说了,一起吃点晚饭吧。吃完饭,慢慢说。”许官人也道:“我看你那客栈挺远,这孩子惊魂未定,不如今晚就在舍下住下。” 白秒一知道这家人是自己和素贞的大恩人,必得留下问清楚这家人的详细情况,以后也好报答人家的大恩。于是应道:“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众人一起边吃边说了救下素贞的经过。晚上在床上,素贞又细细讲了她这几天的遭遇,白秒一才明白整件事的经过。 第26章 乱世姻缘 原来那日素贞下楼去找店小二帮忙买药炖鸡,店小二忙碌中随口打发了她后就没再理她。她因一心想着姑姑快点好起来,也记得上次小二说过出门左转就有一个药店,就自己跑出去买。出门看到对面有个卖菜的大娘,想起姑姑说想炖只鸡而店小二说没有鸡,就去问大娘哪里能买到鸡。大娘说这年头没有鸡卖,她就转身去买药了。刚拐过街道,遇到一个人问她是不是要买鸡,她说是。那人说他家里有鸡,可以带她去买,她就跟着那人走了。 那人带着她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地,她觉得自己找不到回客栈的路了,感到害怕,就不肯走了。那人抱起她捂着她的嘴把她带到了一个小院里。她大叫,那人威胁她说再叫,金军听到了会来杀人的。这两年到处逃难的生活让她知道那群叫金军的家伙是会到处杀人的,因此也不敢再叫。 那人把她藏在屋里,绑住双手,塞上嘴巴。天快黑的时候,那人把她装进一个竹篓带着她到了荒郊野岭的一个地方。四周无人,在一个茅草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她听背她来的人对另一个人说:“这孩子虽是男装打扮,却是个女娃。长的如此清秀,跟画上一样。卖到刘妈妈那里,定能卖个好价钱。”素贞听了这些话,知道自己遇到坏人了。 她被关在那里待了几天,那两个人每天一个出去,另一个留在这里看着她。就这样,她也不知道过了几天。那天快晌午的时候,那两个人在茅屋外面说了一通话,一个人就进来又把她装进竹楼,绑住双手,塞上嘴巴,盖上盖子,背着她走了。 一路上小素贞不断在竹篓里蹭,终于把嘴里的棉布钩住了一根断竹签,没几下竟然被她把嘴里的棉布弄掉了。但她还不敢吭声,待在竹篓里,暗暗听外面的动静。没过多久,她从竹篓的缝隙里看见外面似乎有人,她赶紧大喊救命。 碰巧那日许汉文和爷爷许厚赶着牛去山上放牛,许爷爷平时放牛时也顺便在上山捕蛇卖给药店取蛇胆。那日晌午,爷孙二人带着捕到的蛇,赶着牛准备回家吃午饭,牛边走边吃草,爷孙二人就跟着牛慢慢的走。快到钱塘门的时候,坐在牛背上的许汉文看到一行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个大竹篓,低头赶路。竹篓盖子一顶一顶的,他本来觉得好奇,没想到顶了几下后,那竹篓盖子竟被顶开了,一个小孩伸出头来大叫救命。 背竹篓的两个人大惊,许汉文与爷爷也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人。那两人一时也不好当着人面再塞上素贞的嘴,其中一个人假装喝斥素贞道:“马上就见到你娘了,不许乱叫。”另一个人讪笑着对许爷爷道:“我们逃难的,带自己孩子去逃难。”许爷爷将信将疑正要问,竹篓里的孩子急道:“他们是坏人,我不认识他们。爷爷救我,我没有娘,我要找姑姑。”一旁的许汉文听了也道:“爷爷救救她,她好可怜。” 许爷爷放下背上的蛇篓,提了提手里的镰刀,问那两人道:“你说她是你的孩子,她叫什么名字?”两人一时语塞。许爷爷又问道:“听这孩子口音,似不是本地口音,你二位却是本地口音,这是何故?”那两人见被人戳穿,立即露出本性,一人捂着小素贞的嘴,另一人恶狠狠地对许爷爷道:“死老头,少管闲事!” 许爷爷道:“二位,这里离钱塘门不远,我孙儿若现在跑过去大喊几声,城门口的守兵很快就来了。老头子虽然不敌二位年轻力壮,但拖住一时等官兵来还是有把握的。”说着,又掂了掂手中的镰刀。 那两人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道:“要我们放了这娃也行,我们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你得赔我们银子。”许爷爷道:“老头子出来放牛,不曾带银子,你若现在放了这孩子,明天这个时候,老头子自将银子送来与你。” 那两人道:“你这老头,当我们傻啊,你回去后定会报官,如何还会送银子与我们?”许爷爷道:“那该如何?老头子随身就这一头牛儿,难不成你们要这牛来换?”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迟疑间,一低头见几条蛇正在自己脚下蠕动着,不由得惊叫道:“蛇!蛇!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蛇?”原来小汉文趁着爷爷与二人理论的功夫,偷偷打开了爷爷的蛇篓,把蛇放在了二人脚下。而他自己天天跟着爷爷上山,随身的香包里装有雄黄,自是不怕蛇的。 只见那二人一边跺脚跳开一边急道:“罢罢,这死丫头真是晦气,引来这么多蛇,难不成是妖女?老头,老头,就用你那牛来换,留下牛,这小妖精你带了去吧。”许爷爷见状,赶紧过来抱过素贞,将牛与了那二人。那二人牵着牛急急的往山里去了。 许爷爷收起剩下的几条蛇,带着素贞和汉文正准备回家,不远处路边突然一个马车赶过来停在了三人跟前。一个青年男子下车来到面前,向许爷爷揖拜道:“老丈真是心善,用自己的牛救下这孩子。这姑娘我认识,她姑姑找她好几天了,正着急呢。你将她送回去,她姑姑定当重谢于你。” 许爷爷听了,心道这人既说认识这孩子,又知道我用牛救人,想是躲在车里看了半天的热闹了,竟不出来帮忙。嘴上道:“官人认得这姑娘的家人?”那男子道:“没错,在下裴虚德,是这孩子姑姑的朋友,还曾帮忙找了她好几天呢。她姑姑现正焦急,在下因与娘子急着赶路,不便带你去了。她姑姑姓白,是个大夫,现下住在城东的一个客栈。”说完捡了个树枝在地上连说带画,将客栈的地址详细说与了许爷爷,而后上车离去。 许爷爷带着两个孩子回得城来,已过了晌午。回到家,许爷爷又问了问小素贞,见素贞说的地方与裴虚德所说无啥差错,就赶紧让汉文爹按照裴虚德说的详细地址去客栈找白秒一了。 白秒一这才知道,这里是杭州府的钱塘县,离钱塘门很近。这户大善人家共五口人,许爷爷叫许厚,独子许颖就是汉文爹;汉文有一个大九岁的姐姐叫许娇容,已经许了人家,尚未成亲;汉文名叫许宣,汉文是他的小字,今年五岁。汉文爹平日在街上做点小生意,汉文爷爷养着一头牛,平时在山上放牛时,也抓点蛇卖给药店取蛇胆入药。一家人不算宽裕,倒也过得。白秒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报答这一家人,一边安稳睡去。这么些日子悬着心,一直不曾好好休息,如今总算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第二日晨起,白秒一先拿出三十两银子交予许爷爷,让许爷爷去重新买头牛。许爷爷说什么也不收,说白秒一带着素贞在外逃难,一路上不能没钱,牛可以等他卖蛇胆攒够了再买不迟。白秒一说自己会行医,一路上边走边行医,不愁没盘缠。况且很快就能找到姐夫了,一切就都有着落了。二人好一番推托,许爷爷才收下银子。 白秒一又拿出一块玉佩,说要送给汉文。一扭头只见汉文与素贞两个正在一旁说孩子间的悄悄话。只听汉文道:“那个坏人说你是妖怪,是真的吗?”素贞道:“当然不是,我要是妖怪,早就把那两个坏人打跑了。”汉文顿了一下又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娘呢?小孩子都有娘的。”素贞不语。 白秒一接口笑道:“汉文说的对,每个小孩都有娘。素贞也有娘,只是素贞跟她爹娘走散了,一时找不到了。”汉文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白秒一拉过汉文,将玉佩给他戴上,说道:“这块玉佩是素贞家传的,今日你救了素贞,姑姑就把它送给你,希望它保佑你以后平平安安。”汉文终究还是孩子,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也不理会白秒一的话,接着对素贞道:“那你别走了,住在我们家,我让我娘也做你娘好吗?” 白秒一闻言心里突然一动。想着素贞跟自己东奔西走逃难这两年,不曾安定过。今番又险些把她丢了。幸亏这一家人相救,这岂不是素贞与这家人的缘分?这乱世还不知何日是个头,如若能给她定个亲,将来万一自己有什么差池,素贞也好有个着落。也好报答了这家人的恩情。 想到此,她对许爷爷说道:“不知小公子是否许过亲。”许爷爷意外道:“我们穷苦人家,哪有人家看得上?小汉文还不曾许亲。”白秒一拉过素贞问道:“素贞,你爹娘怕是难以找到了,你可愿听姑姑的安排,报答汉文和他爷爷的救命之恩?”素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素贞愿听姑姑的话。” 白秒一起身对许爷爷道:“既如此,今日我这做姑姑的做主,将素贞许配于小公子,老人家可愿意?”许爷爷忙道:“这如何使得?救下孩子,原是本分,区区小事,何足以让孩子以身相报?况且姑娘方才已经给过银子了。”白秒一道:“老人家,大恩不言谢,区区银两焉能报的万一?两个孩子年龄相仿,让他们定亲,也不全是为了报答。老人家难道不觉得这两个孩子很有缘分吗?” 许爷爷还没搭话,一旁的汉文娘笑道:“说的是啊,我也看这俩孩子是挺有缘分的,你看他们在一块儿处的多好。素贞这孩子如此聪慧俊俏,我也喜欢,就怕我们家汉文配不上素贞。” 白秒一笑道:“即是有缘,谈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贵府一家如此良善,实乃品格高贵,积善集福之家,素贞能有如此归宿,她爹娘知道了也会安心的。”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枚玉钗交与汉文娘道:“逃难在外,不成敬意,此钗原也是素贞家传之物,今日权当作两孩子定亲信物。他日无论我们漂至何处,定让素贞来杭州找贵府,届时请娘子凭此信物给二人完婚。”汉文娘虽是普通人家出生,但一眼见那玉钗油光水滑的,成色极佳,价值不菲,忙道:“这,这太贵重了,我们拿不出这样贵重的回礼。”白秒一笑道:“无妨,娘子只管收好,他日二人成婚之时,以这钗给素贞做聘礼就算回礼了。” 汉文娘只得收下,汉文爹在旁边见状,忙道:“既如此,我来记下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吧。说完找出笔墨纸张,先写下许宣的生辰八字。白秒一见了忙道:“白素贞,宣和五年….” 白秒一突然想起,自己当初捡到素贞时见她三四岁的样子,猜想她是宣和五年出生,却不知道她具体的出生日期和时辰,一时不由得囧住了:“你看我这做姑姑的,竟忘了素贞的出生日子。”话音未落,只听小素贞接口道:“姑姑,我是喝桂花酒,月亮最圆的时候出生的。我记得我娘那年给我过生辰,喂我喝桂花酒,给我讲圆圆的月亮里住着小兔子的故事。” 白秒一一愣,随即忙道:“哦,对了,叫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素贞是癸卯年八月十五日戌时出生的。”汉文爹忙记下。众人又商定,等两个孩子十八岁时就给他们完婚。而后白秒一带着素贞又一再拜谢,方告别许家而去。 路上,白秒一问道:“素贞,你真的是喝桂花酒,月亮最圆的时候出生的吗?”素贞道:“是,我记起来了。”白秒一又道:“那你想起来你爹娘姓啥名谁了吗?”素贞摇摇头。白秒一叹道:“既如此,就算你是宣和五年八月十五日戌时出生了,戌时,正是赏月的时候。记住了,从今以后,在没找到你父母之前,你就跟我姓白,叫白素贞了。”素贞点头答应着。 听到这里,徐娇容忍不住道:“是了,我想起来了。当年你们走了后,爷爷看着欢喜无比的我爹娘,叹道:‘你们不可欢喜过早。看那素贞姑姑拿出的那两样玉件,绝非凡物,可知她们身份不凡。我们一介平民,救了人家闺女那是为人本分,不可图报,更不可趁人家落难之时攀亲。那两样东西收好,日后若是人家反悔,不可强求,将东西归还人家便罢。’从此我们一家也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第27章 法海俗怨 许宣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感叹道:“原来我与娘子的缘分十几年前就定下了。说起来,那个叫裴虚德的,也算是个见证人。若无他指点,只怕还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找到师傅。只是他当初既然认得娘子,为何我和爷爷与那人贩子理论时,他却在旁边袖手旁观呢?” 白素贞摇了摇头道:“裴虚德就是今天的法海。”众人齐声惊呼:“啊,裴虚德就是法海和尚?”白素贞点点头:“没错,法海是半路出家的。你看他如今出家了还如此贪婪,就可知他当年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仅如此,他还对多年前我师徒未能救得他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儿一事耿耿于怀。那日当着师傅,他情急之下竟说出了因为他夫妻阴阳两隔,看不得你我夫妻恩爱这样的话。” 白秒一叹道:“说起这法海,当年战乱中,我们与他多次相遇,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原本也是乱世中的苦命人,只是……” 沉默半响,师傅才又讲起与法海的纠葛。 跟许宣定亲后,为安全考虑,白秒一决定带小素贞回蜀地老家避难。两人回到成都府青城山下破败的老家旧屋住了几个月。一天,二人在青城山上采药时,素贞不小心摔伤了腿,晚上二人便留在山上一个相熟的道观里过夜。 谁知那天夜里,山下村里来了一伙土匪,一番劫掠之后,放火烧了村庄,她们的旧屋也未能幸免。她二人因为在山上未回,倒是幸运地躲过了一难,但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地。道观的师太见她二人孤苦,又会医术,便邀请她们去山上的道观里住,说山上冷清,道观里空房子多,大家一起做个伴,遇到个头疼脑热的,也好帮她们瞧瞧,不算白住。 就这样,她带着素贞住进了青城山的道观,并开始教素贞学医习武。 素贞十岁那年春天,道观的主人----两位师太说要趁着大好春光出去走走,二人就结伴外出云游去了。白秒一与素贞自在山上如往常一样研习医术,勤练武艺,隔几日下山走乡行医。 这日,白秒一又带着素贞欲下山去乡里行医,刚走到快到山脚时,远远地看见一男一女正低头爬山。那男的扶着女的,二人缓慢往山上而来。白秒一与素贞停住脚步,待他们走近,讶然发现,竟是裴虚德夫妇。只见裴娘子大腹便便,已是临盆在即的样子。 夫妇二人见到白秒一与素贞也是又惊又喜,裴虚德道:“果然是你,前两天听说青城山上有个白大夫,医术高明,我就猜到是你了,如此不虚我大老远找过来了。”说完,看着身边的素贞道:“这就是那年在杭州走丢过的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一旁的裴娘子也道:“多亏了那放牛的老头和孩子,我们当日在旁眼看着却…..”话未说完,只见裴虚德用胳膊碰了碰他娘子,示意她住嘴。白秒一移开视线权当没看见,问裴娘子道:“娘子这是要临盆了?” 裴虚德忙道:“正是,娘子如今已经有孕七个多月。我们刚花了两个多月从临安回到蜀地。娘子说,不想孩子出生后再颠沛流离,就回蜀地来待产,蜀地原也是娘子的故乡。不想五六天前刚到成都府,娘子就感到浑身不适。蜀地地处偏僻,良医难觅,找了几个大夫都无济于事,前天才听说这里有个白大夫,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千金一科,就带着娘子来了。” 白秒一听说,忙带着夫妇二人返回道观,安置裴娘子躺下,又给他们准备了些饭菜。二人吃罢方歇了一会儿,裴娘子突然说有点腹痛。 白秒一搭脉一看,心知是怕是要早产了,但裴娘子身体虚弱,似有难产之兆。因转身对裴虚德说:“你娘子要生了,怕是有凶险。我这里药材有限,碰巧尚差几味催产安胎药材。我们现在去山上采,你去北山,我去南山。素贞你帮忙生炉子多烧些水,准备煎药生产之用。” 裴虚德惊道:“早产?不是才七个多月吗?”白秒一看了他一眼道:“你娘子本身体弱,又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劳顿,担惊受怕,损伤了胎气,只怕要早产了。”说完将所需药材的形状样子详细讲与裴虚德,让裴娘子躺下先睡一会,二人分头出去,留下素贞照看着裴家娘子。 二人出去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见裴虚德抓了一条颇粗的大蛇回来,口中念道:“嘿嘿,好大一条蛇,等娘子生下儿子,拿你炖肉给她补身子,听说用蛇胆泡酒喝还可以强身健体。”素贞见那蛇又粗又长,软软地从他手中垂下,看着甚是瘆人,吓得的一边后退,一边叫道:“好吓人,裴叔叔,我姑姑说蛇有毒,不能吃的。”裴虚德道:“你小孩子懂啥,我娘子颠簸一路,正需要大补。”说完把蛇放进一旁的一个采药篮里,盖上竹篮盖子,转身出去继续采药去了。 素贞正在一旁生火烧水准备煎药,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转身一看,只见药篮倒在地上,那蛇正朝床上爬去,看样子是想爬到床里侧的窗户逃跑,素贞不由得连声啊啊大叫。 叫喊声惊醒了床上的裴家娘子。她恍惚间见那么大一条蛇正从自己面前爬过,也忍不住一声大叫,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推开蛇。素贞这时反倒突然镇定了,一边喊道:“婶婶别动,别碰它!”一边转身去拿师傅挂在墙上的剑。剑挂的有点高,她一时够不着,忙转身搬了个凳子。 方才取到剑,只听裴家娘子一声尖叫。素贞慌忙双手握着剑闭着眼睛,凭着脑子中记忆的蛇所在的位置,往床上一通砍。连砍几刀后,素贞睁开眼,只见那蛇已经被砍断作几节了,裴家娘子昏倒在床上。她忙用剑挑开蛇,见被子似被砍破了。揭开被子一看,只见裴家娘子的小腿处被砍出了两道血痕,幸亏被子厚而软绵,伤口并不深。 素贞提着的心总算放下,长出一口气,忙去叫醒裴家娘子。叫了好几声,裴家娘子才悠悠醒来,抬了抬手,虚弱地道:“姑娘,我被那畜牲咬了一口,又被惊吓,腹中疼痛的厉害,怕是马上要生了。快,快去叫你师傅。”白素贞急道:“婶婶你撑一下,我这就去叫回师傅。”说完转身跑出。 山中原比较空旷,素贞来到房后一处高台上,放开嗓子大喊道:“师傅,裴叔叔,快回来,裴婶婶被蛇咬了……”连喊了几声,料想师傅已经听到喊声,遂转身进来赶紧烧水,另弄了些清水和棉布忙裴家娘子清洗被蛇咬过的伤口。 白秒一在山上正准备往回赶,听见了素贞的喊声。虽没听清喊的什么,料想必是出事了,急忙收拾起新采的药材一路疾奔往回赶。方进得门,见裴虚德后脚也回来了,两人齐声忙问:“怎么回事?”素贞带着哭腔将刚才的情形讲了一遍。白秒一急忙来到床前查看裴家娘子,只见她面色青白,牙关紧咬,气息虚弱,手臂上一处小小的伤口已经显青,小腿上两道浅浅的刀痕。 白秒一扭头对裴虚德道:“要你去采草药,你怎么会抓条蛇回来?蛇肉是否滋补尚未可知,但被蛇咬了,中毒是肯定的。你娘子原本有难产之兆,如今被惊吓又兼中毒,怕是更加凶险了。” 素贞听闻,在一旁不由得哭了起来。刚才杀蛇之时,原已忘了害怕。如今有了大人在身边,想起刚才的情景,又听闻师傅的话,不由的又后怕,又担心。白秒一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砍蛇时误伤了裴家娘子,忙说道:“腿上的伤口很浅,无妨。” 裴虚德在一旁急道:“我只想着一路逃难颠簸,茶饭不济,致娘子身体虚弱,想给她补一补。况且我捉回来时,那蛇明明已经被我捏死了,不想……” 白秒一:“想必是蛇并未死绝,只是一时被你捏晕,转瞬即醒了。” 裴虚德道:“这蛇不是剧毒蛇,以师傅的手段,定然能解,对吧?” 白秒一:“若是寻常人,解毒自然不难。但你娘子此刻临盆在即,身体虚弱,又有难产之兆,谈何容易!如今只有尽力一试了。” 裴虚德道:“白大夫,一定要救活我娘子和孩儿啊!对了,雄黄,雄黄就能解蛇毒,有雄黄吗?我去找。” 白秒一:“雄黄是可以解蛇毒,可是孕妇禁用。况且我这里也没有雄黄,我们素贞对雄黄过敏。” 说完白秒一一边吩咐素贞去煎药,一边撕下一块棉布,绑起裴家娘子被蛇咬的那只臂膀。又找来烈酒,兑了点清水,清洗一番,照料裴娘子喝药生产。 忙活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孩子仍然没生出来,裴家娘子却越来越气息微弱,床上一片血污。白秒一让又素贞加重药量,熬了些更浓的催胎药,想给产妇灌下去。可裴家娘子已经牙关紧咬,滴水不进了。不到一刻功夫,白秒一感觉产妇脉搏停止,鼻孔无息。扒开其眼睛一看,已经瞳孔放大,回天无力了。只能对裴虚德叹道:“我尽力了,裴官人请节哀吧。” 裴虚德悲痛欲绝,跪在地上抓住白秒一的腿,不甘道:“不,不,你是医术超群的大夫,怎么会救不了?怎么会!我的娘子,我的儿子,都没了,都没了,一尸两命,一尸两命啊!” “我是医者,不是神仙。你娘子原本体弱,怀着身孕,月份又大了,怎经得长途颠簸?难产难免,如今又受惊吓,中蛇毒…….” 白秒一还未说完,裴虚德起身哭喊着跑了出去。 素贞递过一块手巾给白秒一擦手,双眼含泪道:“师傅,婶婶和她腹中的宝宝都死了吗?” 白秒一拉过素贞道:“是的,为师无能,没能救下她们母子。”“不,不是师傅无能,都怪那条大蛇,怪素贞没能早点杀死它。”“傻孩子,这事不怪你,你已经很勇敢了。”“裴叔叔一定很伤心吧,我也难受。”“自然,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伤心欲绝吧。都怪这乱世,让他们怀着身孕长途颠簸。”白秒一喃喃道。 说到这里,师傅似又陷入了对裴娘子的伤感之中,众人难免也听的伤感。 寂静半晌,白素贞接着道:“我师徒俩为没能救下裴娘子而自责不已,而裴虚德却因此心怀不满。后来他伤心之余出家为僧,没想到事隔多年,我们在苏州又遇见他。他不知怎么打听到家父留给我的宝贝,多番找我纠缠,非说我师徒拿了他的宝物。我为了断了他的念想,更为官人在安济会立威而将宝贝义卖,不想又招来了秦大人父子。为了不连累家人,只好编出一番谎话骗过秦桧父子。真是狼还没送走,又迎来了猛虎。方才师傅不说,我都忘记了,原来法海早就知道我对雄黄过敏。端午节那日,我喝了雄黄酒,他就那么巧出现在保安堂。如今看来,只怕都是有预谋的。” 众人听了不免一番感慨。师傅知道白素贞是在圆之前跟许宣的说辞,当下也不多言。 第二日一早,师傅告别众人,说要带小青他们去找一位自己失散多年的故人和小青的家人,可能要耽搁些时日,短期内就不回来了。又嘱咐白素贞和徐娇容好好养胎。许宣忙拿出些银两说是给师傅做盘缠,师傅收下银两离去了。 白素贞和许宣就暂时在许娇容夫妇家安顿了下来。许宣拿出变卖苏州药铺和之前积累的一些银两,说要交给姐姐做一家人生活之资。许娇容见这么多银子,忙道:“汉文,这日后过日子还长远,既有银两,该拿去做点营生,细水长流才是。”白素贞也道:“官人和我都是医者,不如还是开个药铺吧。” 李公甫道:“这回可好了,本金现成的。上回就是为开药铺惹上官银失窃案,给弄到苏州,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如今既然回来了,药铺就开在咱们这条街上吧,都是熟人,也好照应着,少些是非。” 白素贞听姐夫提起官银失窃案,想起在苏州的发现,忙问道:“姐夫还在查官银失窃案吗?有何进展?”李公甫道:“哪有什么进展。你们走后,县令大人又让我们胡乱查了两日,没什么收获,便以窃贼似是异族,作案后逃走,无从查起为由上报了上司。之后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白素贞听了也不再多问。 第28章 如影随形 于是众人又是一番筹备,就在姐姐家附近将药铺开起来。许宣说:“之前苏州和镇江的保安堂经历了那么多是非,风风雨雨,这回咱们重新取名叫保和堂吧,希望以后能和和顺顺,和气生财。”白素贞嘴上笑道:“都依官人之意,这保和堂日后定能如官人所愿,和和顺顺。”心里却仍隐隐不安,她知道,之前经历的那些风风雨雨多半跟保安堂无关,跟自己身后的秘密有关。如今秦桧父子和法海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以后的日子只怕也难得安身。 两人正在新店铺里忙碌筹备着准备开张,只见刘平带着晓慧来了。晓慧还没进门就叫道:“汉文哥和白姐姐回来了也不去看看我们,我们可一直担心着你们呢?”许宣忙迎上去寒暄道:“师兄师妹快请进。我这刚回到临安,这几日忙着筹备药铺开业,还没来得及去看师兄师妹还有师傅师娘。这不,我和娘子正商量着今天收拾完了去请师傅和你们来家里聚聚,明日我这店铺开业,还想请师傅帮忙挂个牌匾,捧个场呢。” 白素贞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情形,想起这两天听许宣姐姐说起过,刘平和晓慧去年年底也成亲了。忙也道:“是呢,还要祝贺师兄师妹新婚之喜呢。”晓慧听了,扭过头来看着白素贞,有些不自然地笑着说:“多谢白姐姐,我们也听说了一些白姐姐和汉文哥在苏州的遭遇……”话没说完,身旁的刘平忙拉了拉晓慧的胳膊,小声对晓慧道:“瞎说什么呢!”一边又对白素贞道:“我们是听说汉文兄在苏州赚了不少钱呢,要不然怎么能一回来就开起这么大的药铺呢,恭喜恭喜!” 白素贞看这二人情形,似乎有什么别扭。一转头,只见晓慧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的肚子看,心下不禁纳闷。晓慧见白素贞发现了自己怪异的眼神,忙掩饰道:“姐姐这怀的……有几个月了吧?”白素贞看着她,一笑:“妹妹好眼力,已经六个月了。” 几人寒暄一番,刘平拉着晓慧走了。白素贞跟许宣说声出去买点东西,暗暗跟了出去。只见那二人出门没走多远就边走边交头接耳起来,小声说着什么,白素贞不声不响地快步跟上。 只听晓慧道:“都说白姐姐和小青是蛇妖,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刘平道:“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蛇妖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看出来的?你没听说,在苏州时,就是一个高僧认出他们是蛇妖的,听说那高僧还要收了白娘子和小青去呢。” 晓慧:“那你说她那肚子里怀的是蛇还是人啊?那么大的肚子,要是蛇,该有很多条吧?听说蛇是一窝多生的。” 刘平:“谁知道呢,没准儿是蛇头人身,或者人头蛇身呢。蛇是下蛋孵卵的,又不是怀胎的,她总不能是怀了一肚子的蛇卵吧?” 晓慧:“哎哟哟,说的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亏咱们从前还跟她们那么亲近。只是可怜了汉文哥,日日与一条蛇同床共枕,只怕还被蒙在鼓里呢。” 刘平:“唉,说起来,我从前还对汉文羡慕又嫉妒。医术没我学的好,家里也不比我们有钱,却一文没花地娶到那么漂亮的娘子,原来是被妖怪迷上了。” 晓慧揪起刘平的耳朵道:“你现在知道白娘子和小青为什么那么美了?你们男人都一个样,色迷心窍。你从前是不是也对那两个妖精有过念想?” 刘平一边掰弯开晓慧的手一边道:“哪有,我只是有那么点嫉妒汉文比我命好罢了。我如今还不是娶了你?还是你这普普通通的娘子好,日子过的踏实……” 那二人只顾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浑然不觉身后的白素贞跟了一路。白素贞听着这些无稽之谈,心里只觉得一阵发凉,她想追上去找二人说个明白,又觉得没必要。听他二人之言,这谣言是从苏州传过来的,只怕临安城里私下议论的不止他们俩,自己总不能逢人就去解释一通吧。何况这种事,传谣者只怕更愿意听蛇妖的故事。想想也罢,这些老百姓也就是嘴上传个闲话流言,到底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倒是该留心防着秦桧父子和法海才是。想到这里,白素贞不动声色地回到药铺,见许家姐姐也来帮忙收拾着。 见她从外面回来,徐娇容忙问:“弟妹去哪儿了?你这肚子大了,街上闲人多,风也大,没事别去街上。小心碰着了、着凉了。”白素贞听她似话里有话,回道:“劳姐姐挂心,也没走多远,我就是去送了送刘师兄和晓慧,姐姐…可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徐娇容道:“唉,还不是一些流言蜚语,不提也罢。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养好胎要紧。”白素贞不由得心下感激姑姐。 晚上,许宣邀请了李掌柜夫妇来家里做客。本来一并邀请了刘平和晓慧,那两人却推说家里有事,饭菜都端上桌了,两人还没来。徐娇容只得自己再亲自去请,总算把两人请来了。 白素贞一边给李掌柜夫妇斟酒,一边说:“一杯薄酒,不成敬意,不知刘师兄高堂在哪儿?怎么不把他们一起请来喝杯酒?”刘平看了看大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掌柜淡淡地道:“刘平父母不在了。”白素贞一愣,忙道:“是素贞失礼了,没弄清楚,勾起了师兄的伤心事。” 李掌柜说:“无妨,不知者不罪。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再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徐娇容听了顺口道:“说起来,刘师兄的身世跟弟妹有点像呢,他也是靖康之乱后随父母逃难到临安来的。父母在逃难途中染病去了,李掌柜就收留了他,如今又招为东床。当时刘师兄大概也就七八岁吧?”李掌柜点点头,又奇道:“侄女说刘平的身世跟白娘子有些像?” 徐娇容答道:“可不是?你们都以为许宣去了趟西湖就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其实她们十几年前就定下亲了,我弟妹去年就是专程来临安找汉文完婚的,只是在西湖碰巧遇到了。弟妹怕我们为难,就没说,我们也是最近他们回来才知道的。” 李大娘道:“竟有这样巧的事?”李掌柜道:“可这跟刘平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徐娇容:“李掌柜你听我说,你们知道我弟妹跟汉文因何定亲的吗?还不是那年我弟妹跟她姑姑逃难到临安时,不慎走丢落入了人牙子手中,是我们汉文和我爷爷碰巧撞见救了她。她姑姑就做主让两个孩子定了亲,说是等到两人满十八岁的时候就来找汉文完婚。那时他们都才五六岁,我们爷爷当时就觉得高攀了弟妹家,说我们不过是一点小恩,不值当人家报答,所以这事我们家也就没再提过。没想到,我弟妹跟她姑姑却一直记着,按时来赴婚约了。” 李大娘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馅饼掉下来,还砸中我们平民老百姓呢,原来这善因早早就种下了。这样说来,白娘子的身世还真跟我们平儿有些像,都是因逃难到此跟我们结下缘分的。” 李掌柜也道:“说的也是。金人作乱的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们救下的不过万一,这都是孩子们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徐娇容:“可不是?这世道啊,都是讲究因果的,我们汉文小时候种下的一点善因,换来了他一辈子的美满姻缘。李掌柜当年的善因,也换来了一对儿女佳偶。” 晓慧听了这半日,忍不住插嘴道:“原来白姐姐是来报恩的,那街上怎么都在说白姐姐是蛇妖,说汉文哥是被白姐姐迷……”话未说完,李掌柜扬手轻轻给了晓慧一巴掌道:“别跟着那些人胡说八道,以讹传讹。” 晓慧委屈道:“我只是听人家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李掌柜呵斥道:“这谣言是从苏州传过来的。想必是汉文他们在苏州的药铺生意好,树大招风,得罪了人,让人家造谣的。我们这些老街坊对汉文一家知根知底的,你白姐姐的身份来历方才也说清楚了。怎么能信这些鬼话呢?你们年轻人,不辨是非,就知道跟着瞎起哄。”刘平忙劝解道:“父亲莫怪,师妹也只是好奇,忍不住多问一嘴,想着以后再碰到长舌的,也好帮忙分辩几句。” 白素贞也忙感激地道:“素贞多谢李掌柜的信任。这谣言原本是我们在苏州时,治疗瘟疫期间传出来的。正如掌柜所说,许是我们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事,我们也没法自证清白,与其越描越黑,索性不去理会它了。”刘平试探着道:“汉文兄,弟妹,你们不怕人言可畏吗?”许宣道:“怕,怕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啊?倒不如,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由那些无聊的人去说吧。” 第二天,保和堂热热闹闹地开业了,开业又义诊了三天。许家和李家原都是此地的老住户,街坊们彼此都熟知,加之一些往来客商已逐渐将白素贞和许宣在苏州行医的义举传开来,自然,随之传开的还有白素贞和小青是蛇妖的传言。老百姓虽茶余饭后乐于八卦一番蛇妖的传言,但也不影响他们来保安堂看病。毕竟很多人是看着许宣长大的。在他们看来,白素贞夫妇医术高,在苏州时又经常举行义诊,救过不少人,这就够了。妖还是神,在他们心中其实差别不大。甚至有人怀着好奇之心,借看病之由,来一睹传闻中的蛇妖。因此,保和堂的生意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白素贞心里稍稍安慰,暗自期盼这样的日子能长久。 这日晚饭间,李公甫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啊?”徐娇容:“什么传言?说咱们弟妹和青姑娘是蛇妖吗?”李公甫道:“是啊,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啊?”徐娇容:“那些鬼话,你信吗?弟妹什么人难到你我还不清楚?”李公甫:“我当然不信啊,要不是那帮捕快问我,我还不知道呢。他们说街上早就在传了,说什么汉文小时候在山上救过一条被捕蛇人抓住的蛇,长大后,那蛇化为美女来报恩,就是咱们弟妹。还说弟妹在镇江时为了救汉文,施法水漫金山,淹了镇江……” 许宣不由得喷了口饭道:“又传成这样了?小时候的事咱们就那天跟李掌柜一家说过,怎么就传成这样了呢?这话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漏洞百出:之前说我娘子是千年蛇妖,如今又说是我小时候救过的一条蛇。十几年前救的一条蛇,如今就能成蛇妖吗?还能施法发大水?那人家家里养了十几年的牲口岂不都能成精了?” 李公甫:“可不是?最近临安城里都在议论,说上个月好多地方都被洪水淹了,死了好多人。”说着扭头看看门外,压低声音道:“人家都说是宰相失德惹怒了上天呢!” 又接着道:“关咱们弟妹什么事?她哪有那个本事嘛!我跟他们说,咱弟妹是来报恩的不假,可我们汉文小时候明明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一个小姑娘,就是咱弟妹,怎么就变成从捕蛇人手里救下一条蛇呢?我看啊,八成是晓慧那丫头添油加醋胡说出去的。” 正说着,只听门外一个声音道:“李大哥,你可真冤枉死我了,我晓慧是那种人吗?”说着晓慧人已经进来了。徐娇容忙打圆场:“这可是,背后不能说人。晓慧,你李大哥也没说别的,就怕你口无遮拦说出去了,让人添油加醋一番就变味了。” 晓慧委屈道:“还是许姐姐明白我。我是听他们议论的不像话,想跟他们说清楚白姐姐的来历,好让他们别再以讹传讹,谁知传来传去就成了这样。水淹镇江那话,可不是我说的,我正想来问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回去跟他们说明白呢……” 许宣道:“得,果然是越描越黑。这谣言啊,可真是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白素贞拉着晓慧的手说:“不管怎么样,姐姐谢谢妹妹的心意,既然越描越黑,咱就不去描了吧。” 第29章 正义之愤 水漫金山的谣言传到临安时,苏州的陈知府也听到了谣言。只是,他比一般老百姓知道的还多一点,他知道镇江知府蔡庸上奏折将镇江洪水的责任推到了白素贞身上。他感到愤懑又自责。 晚上,他回到后衙,临睡前在房里跟夫人说起此事,郁闷地道:“那蔡庸为官多年,明明知道镇江水患是自己治理河道不力造成的,况且六月间,江浙一带多地都遭遇了洪水之灾,又不是他镇江独有。他倒好,竟把责任推到一个虚无飘渺的蛇妖身上。如果说镇江的洪水是白素贞发动的,那其他地方的洪水又是怎么来的?真是无稽之谈!论起来,白素贞蛇妖的谣言还是从苏州传起来的,他们夫妇去镇江也是我安排的。许宣夫妇在治疗瘟疫上帮了我大忙,我作为父母官,却没能阻止谣言蔓延,又亲手把他们送进了是非之地,以至于他们今天被小人借机陷害,惭愧啊!” 陈夫人听了也愤懑道:“白素贞夫妇纯良仁义,这你我都知道,她被诬陷为蛇妖,也是在帮苏州治疗瘟疫期间。当时一来忙于治疗瘟疫,没有精力,二来以为左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没想到如今愈演愈烈,还成了镇江水患的罪魁祸首。这不是比窦娥还冤吗?如今大宋,上有秦桧这样的权臣陷害忠良,下有蔡庸这样昏庸滑稽之官陷害百姓,白素贞许宣这样正直善良之人处处遭受诬陷,想当个过安稳日子的老百姓都不行,可真是没了天理了。官人,白素贞夫妇于公于私都对我们有恩,我们可不能忘恩负义啊,如今瘟疫之事已了,官人是否该着手查查这谣言的真相?还白素贞以清白?” 陈仑:“一个捕风捉影的谣言,从何查起呢?再说那蔡庸的奏折敢如此甩锅,也必是得到了秦大人的默许的。白素贞夫妇前番又因义卖珍宝被秦大人盯上了,只怕,就算我查出了谣言的真相,也难以还白素贞以清白啊!弄不好秦桧还会因此找我麻烦,上次珍宝之事,那小秦大人就不满我袒护白素贞夫妇了。” 陈夫人道:“官人,事在人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尽我们的力。就算暂时不能得偿所愿,我们也该把此案先查清留档。以免等日后有机会还白素贞清白了,却因时间久远,查无可查了。奴家相信,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再则,以官人的品性,本就与秦大人不是一路。光前年到去年,秦大人又是贬又是罢,排除了那么多跟他意见不同的官员。去年开始到处粉饰太平,今年又有多少官员因言获罪被流放罢免。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官人了。官人若因此事得罪了秦大人无法在官场立足,倒还胜过哪天被他白白冤枉,奴家也愿陪官人就此回乡下去过普通百姓的日子,不必再战战兢兢受这窝囊气。” 陈仑思索了片刻道:“嗯,夫人说的没错,大不了老夫挂冠而去!不管怎样,我们先查清了留档。这谣言……就从保安堂蛇祸查起。毕竟,那场蛇祸差点让许宣丧命,谣言也是从那时开始‘坐实’的。当初在安济会,我就曾答应过许宣,等瘟疫结束后腾出手来就帮他查清蛇祸案凶手。可是疫还没结束,他们就遇到了秦相国父子,以至拖延至今。” 于是,陈仑开始着手调查蛇妖谣言。每日处理完日常公务,他就带着一个随从外出查访。他知道,谣言最初起于瘟疫期间的焚尸现场,但是当时现场混乱,很多人又戴着面罩,大家都没看清说白素贞是妖孽的人是谁。后来那个叫法海的和尚倒是多次公开说白素贞姐妹是妖孽,还口口声声要降妖除魔,可法海到底是利用了谣言呢?还是参与制造了谣言?并没有证据。他又非苏州本地人,没有证据去跨地区抓人审问,显然不妥。那寺庙之前多番生事,碰巧在他们让人放炮竹那日,保安堂就出了蛇祸,多半也脱不了干系。可这些都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贸然惊动他们,弄不好会打草惊蛇。眼下之计,只能先从焚尸现场周边的住户走访起,他们是最早赶到现场的人。 然一连几天的走访下来,除了找到第一个发言的老者之外,别无所获。那老者就住在离焚尸现场不远的地方,但一番询问下来,那老者只说自己当时顺口质疑了那么几句,后面就没再多言,另外几个出言不逊的人,他也并没看清。周边的住户也都说没看清另外几个说话的人是谁,听声音,也不像他们附近的熟人。 陈仑又去找当时在现场的人一一走访,包括现场的衙役和几个药铺掌柜,这些人都是有登记造册的,很好找。然一番询问下来,还是没人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不过有个衙役的话倒给了他一点提示。 衙役说:“那天,小人曾看见一个算命瞎子也在现场,因瞎子看不清路,小人还扶过他一把,听他说是因为有家人埋在那边,听说要掘坟焚尸,便也去了现场。算命瞎子不是会算吗?大人何不找他算算?小人知道那个瞎子常年在城里转悠给人算命,能找到他。” 这话提醒了陈仑,算命瞎子虽然算不出是谁造谣的,但是,瞎子的听觉通常较常人更敏锐,或许,他能根据声音找出人。于是立即让衙役带路去找那算命瞎子,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他。陈仑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并说了白素贞夫妇如今的遭遇,言明想查清谣言,还白素贞清白。 算命瞎子道:“保安堂许宣夫妇的遭遇,我老瞎子也听说了,确实可叹。他们救过那么多人,如今却救不了自己。既然陈大人有意为他们做主,老瞎子也愿意略尽绵力。老瞎子平时说过不少瞎话,今日却要说句实话,那日,老瞎子虽没看清说话的人,却记住了那几人的声音,再听到那个声音,老瞎子必能认出。那日说白娘子姐妹是妖孽的前后有四个人,第一个是个老者,后面三个年龄都不大,第二个人先后两次站在不同的地方说话,老瞎子都听出来了。而且…….这个人,老瞎子应该之前在哪里遇到过,似乎是……某个药铺的伙计。” 陈仑听了,高兴道:“甚好,第一个老者,本官已经找到了,他只是当时顺口说了那么几句话,跟后面的事无关,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便劳烦先生跟着我去走访,找出那后面三个造谣之人。” 于是陈仑让算命瞎子扮做他的幕僚,由衙役扶着,一起去走访,对人只说他这几日患了眼疾,有些不便。他说那人可能是某个药铺的伙计,现场首先能确定的便是几个药铺掌柜,几人便从这几家药铺开始走访起。一天走访下来,算命瞎子都说没有要找的那个声音,第二日,陈仑便带着他从城里剩下的药铺开始走访。下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东大街的吴员外的药铺,吴员外不在,两个伙计在店里,陈仑便与他们攀谈起来。 陈仑说:“如今街上关于白素贞是蛇妖的谣言越传越盛,作为同行,又是相熟的人,你们怎么看?”其中一个伙计道:“大伙都这么说,不过小人着实看那白娘子不像蛇妖。我们掌柜跟许宣是朋友,许宣刚来苏州时,还在我们店里呆过几天,我也接触过白娘子好几次。端午节那天,我们掌柜送了他们几个粽子和一壶桂花酒,还是我送去的呢?反正我看不出来,她哪里像蛇妖了。” 另一个年长点的伙计见他话多,在一旁用胳膊碰了碰他道:“大人面前别乱说,像不像蛇妖岂是我们能看出来的?”说完又对陈仑道:“不过,我们掌柜跟许宣确实是朋友,就算别人说他娘子是妖孽,我们掌柜也还是拿他当朋友,我们做伙计的自然也不会多说……” 正说着,旁边的算命先生咳嗽了一下,问道:“还是这位小哥会说话,如若那白娘子真是妖孽,你们与她交往,不怕吗?”那伙计嘴角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怕,自然是有些怕的,凡人哪能不怕妖孽呢?不过,倒也没见她害过人。再说,如今他们已经离开苏州了,妖孽不妖孽的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算命先生点了点头道:“嗯,说的甚是。”说完站起来对陈知府道:“大人,既然吴员外不在,咱们不如改日再来?”陈仑立即明白了算命先生的意思,不动声色地道:“那就改日再来吧。” 陈仑一行人离开了吴家药铺。算命先生立即轻声对陈知府道:“大人,那日第二个说话之人就是方才这个伙计。老瞎子故意引他说了几次‘妖孽’二字,认定他就是那日第二个说白娘子是妖孽的人,错不了。” 陈知府道:“好,那本官就派人立即拿他审问。”回到官衙,陈知府立时签下文书,着人去拿了那伙计来开始审问,算命瞎子依然扮做幕僚坐在旁边。 陈知府:“堂下之人,姓啥名谁?居于何处?做何营生?一一报上来!” 那伙计诚惶诚恐地看着陈知府道:“小人……吴信,是东大街吴员外药铺的伙计,不知大人传唤小人所为何事?” 陈知府:“大胆吴信,你做了不法之事,还不知本官为何传唤你?还不如实招来!” 吴信:“大人,小人不曾做什么违法之事,委实不知从何招起啊?” 陈知府:“便从你如何在瘟疫焚尸现场污蔑白素贞是妖孽说起!” 吴信听到焚尸现场,不由得一缩:“大…大人,小人,小人不明白大人说什么。小人不曾去过瘟疫焚尸现场,也没有污蔑白素贞是妖孽。小人只是听街上的人传言,跟着议论过几回。” 陈知府:“吴信,你休得狡辩,你那日戴着面罩在焚尸现场两次出言污蔑白素贞是妖孽,虽然没人看清你的脸,却有人记住了你的声音,你推脱不了。” 吴信愕然:“声音,声音?大人怎知那说话之人的声音是小人的声音?或许只是声音相似呢?” 一旁的算命先生冷笑道:“吴信,你可知我患了何眼疾?”吴信摇摇头。 算命先生:“我不是患了眼疾,我是个瞎子,瞎了几十年了。老瞎子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有过耳不忘之能。那日在焚尸现场,你第一次站在西北方向说话,第二次又溜到东南方位说话,企图混淆视听,却没逃过我的耳朵。且在那之前,我就曾遇遇到过你。瘟疫开始时,我家里有人染病。因为一直医治不好,我便跑了多家药铺分别求医。其间就去过你们药铺,是你给我抓的药,那时我便听过你的声音。只是时间久了,进过的药铺又多,一时记不起来了。今日和陈大人再去你们药铺,你一说话,我就认出你了。” 吴信瘫坐在地上。 陈知府:“吴信,还不如实招来?为何污蔑白素贞?又如何制造了保安堂蛇祸?受何人指使?可有同伙?一一从实招来!” 吴信闻言一惊,急道:“大人,保安堂蛇祸可与小人无干啊!小人、小人只是那日在现场顺口说了几句妖孽的话,保安堂那些蛇,小人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陈知府:“本官记得当时在现场,小青姑娘问你,说她们是妖孽,有何证据,是你说‘会有证据的’吧。” 吴信:“是,小人是说过那样的话,可…可那不是当时话赶话顺口胡诌的嘛,小人哪有什么证据……” 陈知府:“保安堂的那些蛇不是你弄出来制造证据的?” 吴信:“不!不!不!大人,小人哪想得到…那么好的招数?也弄不来那么多蛇,听说看着很瘆人的……” 陈知府:“那你又为何要在现场污蔑白素贞姐妹?” 吴信低着头,嗫喏道:“小人…小人是想替吴员外出口气。大人可知?自那许宣夫妇来到苏州开了药铺,我们药铺的生意便一落千丈,一日不如一日。保安堂离我们药铺只隔着一条街,不是他们抢了我们的生意还能是什么原因?快两年了,小人看着吴掌柜整日唉声叹气,为药铺之事忧心,就想找机会治治许宣夫妇。那天在焚尸现场,见有人质疑她们,便跟着说了几句,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吧?” 陈知府:“那你做这些,吴员外可知道?” 吴信:“小人那日回来后,跟员外说过此事,员外还问了另外说话的两个人是谁,小人说没看清,员外就没再问了。后来保安堂出了蛇祸,员外还问小人,是否知道,小人说不知道,员外就没再提这事了。” 陈知府:“你确定从头到尾没有受人指使?” 吴信:“没有,绝对没有啊,大人!” 陈知府:“那你是否认识城里寺庙的人和后面两个说话之人?” 吴信诧异道:“寺庙?认识倒是认识,吴员外跟他们住持有些交往,不过来往不多,小人私下不曾跟他们有过交往。后面两个说话之人,小人委实没看清,听声音也不熟。” 陈知府思忖片刻,吩咐衙役:“将吴信先收押,着人去请吴员外来。 第30章 善恶之间 衙役得令,其中两个人带了吴信下去收押,另两个人正待出门去请吴员外,突听门外有人道:“陈大人,老夫不请自来了。”说着,人已进了大堂。 陈知府忙请坐。吴员外小心坐下,开门见山道:“老夫外出回来,听说吴信被大人带了来,特来问问,不知他犯了何事?” 陈知府道:“本官正欲派人去请员外过来,也是想询问员外关于吴信的事。吴信涉嫌造谣诽谤,诬陷白素贞和小青是蛇妖。员外知道,当日保安堂突然聚集了很多蛇,其中还有剧毒之蛇,差点酿成命案。在那之前,已经有关于白素贞是妖孽的谣言。自那之后,苏州城里关于白素贞是蛇妖的传闻更是尘嚣日涨。本官作为父母官,自当查清此案,让企图害人性命者绳之以法,还百姓以清白。而第一个说白素贞是妖孽的正是吴信,因此本官带了他来问话。” 吴员外:“那大人可问清楚了?” 陈知府:“问清楚了,吴信说他造谣生事是为了替你出气,所以本官想再问问你。” 吴员外:“唉,说起来,也怪老夫。这许宣原本是老夫在临安的朋友推荐给我的,他是我那朋友药铺里的学徒,刚学了三年,还没正式出师。他刚被发配来苏州时,老夫就看在朋友的面上收留了他。不想没几天,他们就自己开了药铺,不到半年,就抢了我的生意。我在这街上经营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抢了生意,以至门庭冷落,老夫心有不甘啊!就私下跟吴信念叨着想找机会压一压保安堂的风头----哦,这吴信不是一般的伙计,他是我本门的一个侄子,我有什么事也会跟他商量----但去年一直也没找着机会。后来就遇上了瘟疫,大家都忙着医治,我也没再去想这事儿,不想吴信这小子倒对这事儿上了心。那天,他在焚尸现场见有人向白娘子发难,便跟着起哄,说了那么几句。回来他跟我邀功,我以为不过是几句话,要是能坏了保安堂的声誉,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气,就没太当回事。不想后来保安堂出了蛇祸,谣言愈盛,我才感觉这里面有问题,也找吴信那小子问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事情就是这样的。大人,吴信确实参与了造谣,可保安堂蛇祸,真的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之前是对许宣有不满,却从没想过要害他性命啊!” 陈知府:“吴员外所说,与吴信所言大致一致。或许,吴信是说者无心,然听者有意,许是有心人听了后利用了他的话。员外请放心,这件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冤枉无辜。” 吴员外忙站起身一揖:“多谢陈大人开恩!唉,真是罪过,说起那许宣,老夫也没料到后来事情会成这样。瘟疫之后,老夫也算明白了,许宣是初出茅庐不假。可是他那个白娘子,年纪轻轻也不知在哪儿学的医术,实在是个杏林高人。何况如今他们已经离开了苏州,老夫对他们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倒是挺同情他们的遭遇。大人如想还他们清白,老夫跟吴信但凡知道的,一定配合。” 陈知府点了点头,又问道:“员外跟城里寺庙有来往?” 吴员外:“寺庙?老夫多年前就给那庙里的住持看过病,因此认识,逢年过节也会带家人去庙里烧个香,跟他闲聊几句,说不上多深的来往。” 陈知府:“瘟疫期间,他们有没有找过你或吴信?” 吴员外想了想:“那倒没有,那时我们都忙着治瘟疫,店里每天进进出出都是瘟疫病人,和尚们大概也怕传染,没找过我们。不过……端阳节时,那庙里有个和尚倒是来过,他来买雄黄。当时我正吩咐伙计给许宣送些粽子和酒去,那和尚听说了,还提醒说,端午的酒,少不得雄黄。我说,白娘子如今怀有身孕,不宜用雄黄酒。因为之前瘟疫刚爆发大家在一起商议对策时,许宣就说他娘子有了身孕,当时我们都在,所以我知道这事。我当时心里还嘀咕,外面都传言白娘子是蛇妖,蛇也怕雄黄,这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喝雄黄酒,空气里都是雄黄酒的味道,也不知会不会对她有影响。后来,就听说白娘子喝了雄黄酒出了事,那个叫法海的和尚在保安堂门口声称要收妖渡化许宣。我心里还纳闷:我那酒里明明没放雄黄,许宣他们自己也是大夫,当知道孕妇禁用雄黄,也不会自己加雄黄,难道白娘子真的是蛇妖?闻了别人家的雄黄酒就受不了了?如今听大人一提,这事倒甚是蹊跷。” 陈知府:“那员外可曾记得,当时那和尚可曾接触到那壶酒?” 吴员外回想了下,道:“老夫没看见,当时他买完雄黄就走了。我吩咐完伙计之后,自己也在药柜里包了点雄黄准备晌午配酒。那时候,伙计去了里面拿竹篮装粽子和酒,我包好雄黄后见店里没人就进里屋去了。” 陈知府:“也就是说,这中间曾有短暂的时间,店里没人,送给许宣的酒就放在柜台上。” 吴员外:“好像……是这样,时间久了有些记不太清了。” 陈知府:“员外之前可认识那法海?” 吴员外摇了摇头:“从来不认识。” 陈知府点点头道:“多谢员外配合。既然员外亲自上门,那吴信就由员外先带回去。后面如有需要,本官再传他。在本案查清之前,他不可离开本地,须得随传随到。” 吴员外连连称是,跟着衙役去领了吴信回去。 送走吴员外叔侄俩,陈知府在堂内踱来踱去,说道:“如此看来,这吴信只是个逞口舌之快的长舌之徒,我们还得另外找线索。” 算命先生:“大人不是怀疑寺庙和尚吗?为何不去寺庙走访,没准儿那后面两个说话之人就是寺庙的和尚。” 陈知府:“寺庙当然有嫌疑,正是因为他们嫌疑大,咱们才不可轻易打草惊蛇。必须有了一定的证据方可行动。谣言、烟雾、蛇祸、雄黄酒,这些如果不是凑巧的话,那么设计这一系列计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一旦打草惊蛇,只怕他们会消灭证据,咱们的线索本来就不多。” 算命先生:“那大人预备接下来怎么办?” 陈知府:“去找许宣夫妇,他们作为当事人,手中或许有些线索。”想了下,又对算命先生说:“先生不妨先回去,等本官找许宣夫妇了解清楚情况,再去找先生,帮忙识别那最后两个说话之人。” 送走算命先生,陈知府便派人去找许宣夫妇。他知道镇江水患后,许宣他们已经离开镇江了,又没有回苏州,他们之前从临安而来,此刻想必又回临安去了,于是径直派人快马加鞭去临安找。并特地嘱咐衙役:“注意是请,请他们过来配合调查保安堂蛇祸案,不可无礼!根据案底,他们应该是临安钱塘县的,你们此去可直接去钱塘县找一个叫李公甫的捕头。”同时,他自己另外带着人去城内的几家炮竹作坊去微服私访,他要弄清楚,蛇祸那日,保安堂的烟雾为何那么浓。 陈知府的衙役在来临安的路上时,小青也刚从江陵回来。她先回到师徒几人租来的小院里,见过师父,讲了此去江陵的经过,等天黑后,趁着夜色来到李家,又趁大家都在厨房和堂屋忙碌着,悄悄把白素贞叫到房间里。 多日不见,白素贞见小青果然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再着她那标志性的青色衣衫,而是穿着一件临安城寻常女子常见的衣服,披着一件戴帽子的深色的披风。发型也改变了,俨然一副行走江湖的侠女装扮,脱下披风则又是一个大街上的寻常女子。 白素贞不禁笑道:“青儿这一改变,姐姐差点认不出来了。”小青道:“姐姐都认不出,那其他人不就更认不出我了吗?看来我的隐身还是很成功的。不过,姐姐可不能真忘了青儿。”白素贞笑道:“怎么会!你就算扮成个男子,姐姐也认得出。”小青:“姐姐提醒的好,日后青儿还可以时不时扮作男儿,那秦桧的爪牙就更认不出了。想当初,第一次遇到姐姐时,我不就是男儿装扮?”姐妹俩玩笑一通,小青这才把此去江陵的结果详细讲给白素贞,好让她有所准备。 此去江陵,按照白素贞之前在公堂上的说辞,她找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山脚附近,找到了一个埋了几年的孤坟。又借口寻找走失的亲人,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了那个坟确实是无主的,谁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谁。坟头上本来有一个简易的木碑,经过长期的风吹日晒,木碑已经腐化严重,上面的刻字已经模糊了。为保险起见,她直接把木碑移走了。相信过几天,再下一场雨,就看不出木碑的痕迹了。 说完,她把坟头所在的位置,绘了一个简单的地图给白素贞。而后又嘱咐说:“姐姐,我跟师父她们住在离此不远,靠近城门口的一个叫梧桐巷的僻静小巷子里。有一个小院,里面就住了我们几个人。师父只跟房东说我们是外地来寻亲的,我们会暗中盯着秦桧他们。我会时不时晚上来看看你,如果有事,也可让白福去找我们。前几日白禧已经来找过白福,白福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住处。” 白素贞点点头:“秦桧的人上次去苏州没找到我们,估计很快就会找到临安来了,我们是该准备着了。你跟师父他们在外面也要小心,照顾好师父,银钱用完了,尽管让白禧来取就是了。”说着,又拿出一些银两交给小青。小青也不客气,接过银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小青回来没两天就是中秋节了。那天晚上,小青和师父他们几个一起来到家里,一大家人趁着月色过了个团圆的中秋佳节。第二天一早,师徒几个又早早离开了,依然说去继续寻亲。 节后第三天,保和堂就迎来了陈知府的四个属下。那天,四人径直找到钱塘县府衙说要找李公甫,李公甫见了并不认识他们,正待问,几人先问道:“不知李捕头是否认识许宣?”李公甫:“许宣?是我小舅子,你们找他?他犯了什么事吗?”一个衙役回道:“那我们就找对人了。李捕头放心,许宣没犯事。我们是苏州府衙的,我们陈知府派我们来找许宣和白娘子回苏州去配合调查保安堂蛇案,为的是查清白娘子蛇妖谣言的真相,还他们清白。”李公甫:“原来是陈知府的人,还他们清白可太好了,跟我走吧,我这就带你们去找许宣。” 于是李公甫带着四人来到保和堂,说明来意,许宣忙道:“辛苦几位差官了,难为陈大人还惦记着我们的事。只是,我娘子这怀胎已经七个月了,这临安到苏州这么远,怕是经不起颠簸啊。”白素贞闻言,忙道:“官人,无妨,既然陈大人有心为我们查清谣言,我等自然该去配合,你我这就收拾收拾去苏州。”许宣踌踌道:“可是,娘子的身子......”白素贞:“官人,我不碍事的,我们雇个舒适点的马车就是了。”说着,简单收拾一下,又暗暗嘱咐白福去告诉小青和师父一声,就跟着几个差官往苏州而去。 白素贞一行前脚走,白福后脚就赶去告诉了小青和师父。 小青急道:“姐姐的肚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去长途颠簸嘛,让我去就行了啊!” 师父摇摇头道:“你姐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被谣言困了这么久,一听陈知府要帮她查清谣言,你让她不去,只怕她也难以安心养胎。” 小青又道:“可师父不是说当年法海的娘子就是怀胎七个月时,长途颠簸难产而死的吗?” 师父:“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法海娘子当年本就身体虚弱,经不起颠簸。你姐姐从小习武,体质一向不错,上次从镇江回来,我就给她号过脉,胎像甚是安稳。但你担心的也对,不如,咱们就陪着她去吧,你我骑马暗暗地跟着就行了。” 因白素贞怀着胎,马车也不能跑的太快,一前一后两行人花了近二十天才到苏州。 陈知府见到风尘卜卜的许宣和白素贞,歉然道:“是本官疏忽了,忘了白娘子还怀着身孕。” 白素贞忙道:“陈大人,我还吃得消。陈大人有心为我们做主,我们自当尽力配合。陈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第31章 一米阳光 陈知府遂把自己前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二人。许宣听了,吃惊道:“吴员外的伙计?怎么会呢?吴员外一直对我们挺好的,我原本也曾担心抢了他的生意,可是我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对我们也一如既往的好,我还以为自己多想了。端午节那日,娘子喝了他送来的酒就有了雄黄过敏的症状,我们都没有他想,他怎么会对我们心怀不满呢?” 陈知府道:“没错,吴员外自己也承认了。不过,他现在对你们已经释怀了,还很同情你们,也愿意配合调查。那个叫吴信的伙计,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他们跟保安堂蛇案无关,也不认识法海,雄黄酒的事,他们或者是被利用了,或者另有蹊跷,此事待查。关于炮竹的事,本官也查访到了一些情况,寺庙的炮竹确实是从城西的炮竹作坊买的,但是他们买的都是合格的炮竹,正常燃放不会产生大量的浓烟。但是,作坊也告诉本官,如果把炮竹中的燃料成分用量稍微调一下,就可能产生浓烟。所以,本官让你们回来,就是想听你们仔细讲讲当天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到有价值的证据或线索。” 许宣先把自己那天早上开门看到的情况仔细回忆了一遍。他晕倒之后的事,白素贞接着讲了,并讲了自己去城外西北山上蛇庄里的所见所闻,又简单讲了法海因妻儿惨死而跟自己结怨的过往,以及在苏州那段时间,法海几次出现的情况。之后又说了之前两次揭穿寺庙卖假药,与之结怨的经过。最后,白素贞又把自己当时的怀疑讲给陈知府参考,末了又道:“寺庙和法海与我们有过节是肯定的,只是这吴员外……买蛇,送雄黄酒都涉及到他,当时我也想过他可能是被人利用了,没想到如今造谣生事果然也有他。” 陈知府道:“关于吴员外,本官相信他的话。他曾有不满是真,但买蛇和送雄黄酒的事,他多半是被人利用了,只不知这利用之人到底是知道你们之间的嫌隙呢还是无意间利用的呢?” 许宣又讲了端午节那日的经过,末了道:“如今经大人一提,确实蹊跷。那日的酒,我跟娘子各喝了一杯,后面又斟的一杯还没来得及喝,壶里也还剩颇多。可是后来小青回来想看看那酒,酒就没了。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记岔了,忙乱中倒掉了。如今细细想来,那日娘子不适之后,我就忙着给她煎药服药,之后一直在房里守着她,根本没想起来去收拾残酒,那酒却莫名没了。” 陈知府听完,点头道:“没错,如此看来,寺庙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证据。”说完又道:“情况既已问明白,剩下的就由本官来查证,你二人可以在此休息几日再返回临安。以后如再有情况,本官派人去问你们就是了,你们也可派人来告诉本官。” 二人谢过陈知府,准备离去。陈知府突然又道:“一个月前,秦大人的人来苏州找过你们,只怕还是因为之前珍宝的事。如今这水漫金山谣言的背后,只怕也有秦大人的影子。你们回去......要小心应对,不要落入别人的圈套或是给人留下把柄。我会尽快查清谣言,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希望能为你们添一点砝码。” 白素贞一直隐隐不安的内心突然一阵感动,拜谢道:“多谢知府大人,白素贞与官人在苏州时遭遇颇多波折,但能遇到陈知府这样的父母官,实是我们莫大的幸运。”许宣也道:“要是我大宋多一些陈大人这样的官,我们大概也不会遭遇这么多波折。我们就是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百姓,只想平安顺遂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力所能及地尽一点自己的力,可天总不遂人愿。” 陈知府叹了口气道:“本官也是实在不忍看到你们两个纯厚善良之人连番遭遇陷害,无奈很多事,本官也是有心无力啊!但无论如何,本官会尽自己的本分去为你们努力,只盼能帮你们拨开一点头顶的乌云。” 正说着,陈夫人突然从后面闪身进来了,拉着白素贞道:“白娘子,你和许宣都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这个世道或许就如同这天气,会有昏暗的时刻,但也必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希望我们都能等到那一天。善自珍重!”白素贞酸着鼻子道:“夫人也保重!你和陈大人也是好人。” 陈夫人道:“没错,不论这世道多么昏暗冷酷,我们这些好人起码要互相照亮取暖。” 白素贞与许宣心里暖暖地告别陈知府夫妇,回到客栈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依旧雇了马车返回临安。路上,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小青和师父骑着马赶上来,问清了见陈知府的情况,白素贞将陈知府和陈夫人的话并陈知府查案的情况一一告知。 师父听了道:“陈大人这样的官实在难得,陈夫人也是个难得的有大智慧的女子。只可惜,如今这天下,这样的官实在是凤毛麟角。但愿如陈夫人所愿,好人都有好报!” 白素贞又说起吴员外,说道:“想不到谣言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们比较亲近的人。那吴员外啥时候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大好人,没想到心里却对我们有那么多不满。唉,我当时怎么就没听出那吴信的声音呢?” 许宣道:“我们与那吴信来往本就不多,吴员外一向派他另一个小伙计与我们来往,连我都不曾与吴信说过几次话,娘子又怎么能听出他的声音呢?” 小青道:“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我们以为的好人,却在心里想着怎么害我们,我们以为不是什么好人的,或者从不曾留意的人,却在关键时候不遗余力地帮我们,比如那算命瞎子。” 师父道:“所以说看人不可轻易下结论、贴标签,坏人也不会把自己是坏人写在脸上,他们通常都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何况,善与恶很多时候就是一念之间。善恶之根其实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只是有人的善根多一些,有人的恶根多一些,就看在面对利害冲突的关键时刻,是善占上风还是恶占上风。有的人有了恶意就会付诸实施,便产生了恶行,比如保安堂蛇祸的幕后之人;有的人有了恶意,只会宣之于口,逞口舌之快,比如吴员外叔侄;还有的人有了恶意,只是在脑子里转转,最终被善意压了下去,比如其他那些被你们抢了生意的药铺掌柜。好在吴员外如今总算释然了,他们叔侄到底也不曾作恶。” 小青又问道:“那以师父之见,吴员外叔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师父道:“好人坏人也不是绝对的。俗话说人心难测,人性的复杂性决定了很多人都不可能是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好人也有私心杂念的时候,坏人也有义气温暖的时刻。有的人放在坏人堆里,算是好人,放在好人堆里,又只能算坏人。比如法海,比起秦桧那样不择手段、陷害忠良、赶尽杀绝、明抢暗夺的大奸之人来说,他到底还存有一点天性,上次在金山寺,他终究没有下狠手对付素贞和她腹中的孩儿。但跟我们比起来,他贪婪自私,无疑是恶人一个。以为师看,吴员外叔侄不算好人中的坏人,也不算坏人中的好人,他们是本性良善,却有着正常私欲的普通人,只是,他们很善于在人前掩饰自己的那点私欲,以至于你们从没察觉。” 白素贞道:“可惜,吴员外这点私心,纵然在我们面前掩饰的很好,到底还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也不知道这背后之人又是谁。” 师父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嘴坏,有一种人心坏。嘴坏之人平时招人厌,也容易留下把柄,被人利用,对付起来却不难。而心坏之人,却让人防不胜防。他可能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却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背后给你一刀,杀人不见血。” 小青道:“那我这样的就是嘴坏之人了。” 师父笑道:“你?你顶多是一张利嘴不饶人,心直口快,但却不曾伤人,算不上嘴坏。说话直爽与说话恶毒是两码事。真正的嘴坏之人,刻薄毒舌,出口伤人,什么恶毒、缺德、损人不利己的话张口就来。讽刺挖苦,贬损打击,极尽所能地以言语攻击别人。这种人啊,其实是很可怜的。他贬损别人其实是因为内心里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可是又没有本事去超越别人,也不敢用实际行动去害别人,只好宣之于口,过过嘴瘾。殊不知,有时候言语也能杀人诛心。所以这种人,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白素贞亦笑道:“就是,青儿怎么能算得上嘴坏呢。你呀,是总想让自己显的很坏,其实心里比谁都善良正义。师父不知道,当初谣言刚出来时,青儿还说巴不得自己真是个蛇妖呢。” 师父笑道:“这就是,真正的好人想做坏人也做不来,坏人却一味的想把自己掩饰成好人。” 师徒几人边说边走,很快又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路上,师父说声“赶路吧!”就不再言语,白素贞明白师父的意思,拉上马车的帘子催马快行一阵,师父和小青则放慢速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许宣不解道:“师父和小青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她们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我都不知道。”白素贞掩护道:“她们骑着马哪有我们坐车轻松?想是走累了想走慢一点吧,再说,师父和小青原本在寻亲,就是为了护送我们才悄悄跟了一路,如今见我们没事,大概师父想走慢一点边走边打听吧。” 许宣:“那到底是寻的什么亲人呢?这么久了还没找到?”白素贞:“都时隔多少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师父想找找她自己的一门亲戚,还有小青和白禧的家人,师父的亲戚据说就隐居在临安。小青的父母虽故去了,但师父推测她其他的家人也流落在临安一带,但也不确定。至于白禧的家人,目前还没有线索,只能慢慢找,因此得花些时日。唉,说起来都是金人作乱留下的祸患。”许宣又道:“那她们不能住在咱们家慢慢找吗?”白素贞掩护道:“他们每日早出晚归的,很多时候都不在临安城里。再说,连我俩如今都住在姐姐家,这么多人,只怕姐姐家都要不够住了。” 许宣又嘀咕道:“青儿如今这打扮,我都快认不出了。”白素贞笑道:“官人你忘了刚才师父的话,我们不能随便给别人贴标签,同样也不能给自己贴标签啊。再说,女孩子嘛,天性爱打扮,每天穿戴一个样也会腻烦的。”许宣自言自语道:“也是,小青也渐渐大了,要是能找到她家人,我们一起给她在临安定门亲,她也算圆满了。” 师徒四个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临安。师父和小青径直回到她们的住处,白素贞和许宣回到家。刚进门,徐娇容迎上来:“哎哟,汉文弟妹你们可回来了,担心死姐姐了,你们刚走没几天,又来了一帮官差,说是奉秦大人之命来带你们去问话。你姐夫说你们被苏州的衙役带去问话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好说歹说才打发了他们,我跟你姐夫都担心他们去苏州拦截你们。你们去苏州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许宣道:“姐姐,别担心,我们去苏州是去见陈大人,陈大人可是个好官,你看,我们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陈大人还说啊,一定帮我们查清谣言,还娘子和小青以清白。” 徐娇容合掌道:“哦弥陀佛,总算遇到个明事理的好官,弟妹和青儿本来就是清白的。”说着转身对白素贞道:“弟妹大着肚子奔波了这一个多月,可还吃得消?上回长途颠簸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又奔波这么久,这都八个月了……”说着已经看出白素贞面色发白,忙扶着她道:“汉文你看,你娘子肯定是累坏了,你一路上怎么照顾的?快去房里躺着,让汉文给你开副安胎药,再去杀只鸡炖了,好好养起来,这以后可不能再操劳了。”白素贞强打精神道:“姐姐,我没事,只是累着了,姐姐你也好好养着吧。”说完跟许宣回到自己房间。 许宣道:“娘子面色很不好,感觉如何?如今都九月了,天气渐凉了,我们一路上只顾赶路,莫非受了凉?这以后啊,你就不要去保和堂了,我一个人照看着就行了,你就跟姐姐在家好好养胎吧。”说着搭起脉来。白素贞一边由着他搭脉,一边道:“官人,没事的,我只是颠簸的有些头晕,又累着了。”许宣搭完脉开了个方子,白素贞看了看,又在里面添了两味药,许宣拿去抓了药煎起来。 晚上,白素贞在房间里喝着药,对许宣道:“官人,姐姐说那秦大人的官差已经找上门了,我们这一回来,估计很快他们就会再来,官人切记按我上次交代的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们手中确实已经没有他们要的宝贝了,我们日后的日子才能消停。” 许宣道:“娘子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不让他们再带娘子去折腾,一切由为夫来应对。况且,我们手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宝贝了。” 第32章 风起云涌 果然不出所料,两人刚在家休息了三天,秦大人的官差就又来到了保和堂,径直说要带白素贞和许宣再去问话。许宣道:“你们没看见如今的保和堂就我一个人在吗?我娘子大着肚子被你们连番折腾,如今病了正躺在床上呢。要问什么话,问我就行了。” 领头的官差傲慢地道:“什么病?我们秦大人问话,你娘子只要没死,就得去回话,抬也得抬过去。”许宣怒道:“你这是什么话,秦大人堂堂相国,如今还是国公,就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吗?我娘子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我们去问话?”那官差不耐烦道:“你们犯了什么法,要看我们秦大人怎么定,休得啰嗦,快叫你娘子出来跟我们走!” 许宣正待回击,只见白福从后面出来道:“几位官爷勿怪,不是我们东家娘子不愿去,实在是不能出门。我们东家娘子前几日从苏州回来得了瘟疫,如今一个人在房里躺着呢,这时候让她去见秦大人,岂不是害了秦大人吗?要是秦大人和各位大人都被染上了瘟疫可怎么好?”说完又对许宣道:“东家也真是的,对秦大人的属下,直言相告就是了,秦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几个月前苏州的瘟疫。如今天气凉了,正是瘟疫又泛滥的时候了,东家跟娘子一起去的苏州,没准儿也染上了也未可知,怎么还跟各位大人说这么久呢?” 许宣立时反应过来,也道:“没错,苏州今年春发的那场瘟疫,难道你们不知道吗?我跟娘子当时为了治病救人,天天在瘟疫病堆里混。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这次去了躺苏州,回来路上就发现染上瘟疫了,八成是苏州的瘟疫还没消干净,如今天气凉了,又死灰复燃,被我们赶上了。如今我娘子每日一个人躺在家里,不敢出门,就是怕把瘟疫染给临安城里的人。你们要是非要带我娘子去见秦大人,万一造成瘟疫在天子脚下扩散,这责任可是要你们来承担的!” 几个官差一时被吓住了,面面相觑一番,领头的指着其中一个道:“你跟他们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患了瘟疫。”白福忙热情地领那官差去。 那官差不情愿地跟着白福来到李家,走到白素贞的房门口,只见门口挂了个厚重的帘子,白福掀开帘子,那官差站在门口远远地向房里看了一眼,见白素贞果然躺在床上,床前放着一盆燃的正旺的炭火,房里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家具物品上凌乱地用布遮盖着。 白福笑着解释道:“官爷您看,那炭火一是因为瘟疫病人怕冷,二是用来烧瘟疫病毒的……”话没说完,那官差已经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嘴里嘀咕着“真晦气!”。 回到保和堂,那官差对领头的耳语了几句,领头的道:“既然如此,许宣你就跟我们走吧。”许宣昂首道:“去就去,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要你们不怕被我传染。” 领头的官差道:“许宣,你说话当心点,说谁是鬼呢?” 许宣回道:“自然说的是阎王跟前的小鬼啊,你自动对号入座干什么!”那官差被呛的一时无言以对。 许宣跟着官差来到一个地方,果见上次那小秦大人秦熺端坐在上,领头的官差上去在小秦大人耳边小声汇报着。许宣看了看周围,不像是衙门大堂,便问:“这是哪里?”那小秦大人只盯着他,也不回答,旁边一个官差道:“这是我们秦大人的府邸。” 许宣喊道:“你们凭什么把我抓到这里,私设公堂?我要告你们!”那秦熺冷笑道:“许宣,休要张狂。今日本官让你来,是关于上次白素贞窝藏珍宝案,如今又有了新线索,本官今日所问之事,你须得老实回答。”说完又问了一遍上次问白素贞的那些问题,许宣按照白素贞的嘱咐,仍咬定是白素贞路上救人所得。 秦熺又问道:“里面有一幅画哪去了?”许宣原本就不知道画的事,自然说不出,只道:“画?什么画?压根儿没有什么画,没听过,没见过,不知道。” 秦熺又问:“那人留下的共有几样宝物?”许宣回答:“只有那四样,已经全部被你们拿走了。” 如此几番下来,许宣总是这些说辞。那秦熺只得道:“许宣,本官会继续追查你夫妻所言之事,如若发现你们所言不实,欺瞒本官,你们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许宣道:“秦大人什么时候问,我们都还是这些话,这本来就是实话,秦大人不信,也没办法。” 秦熺又道:“你娘子的瘟疫什么时候可以治好?案子没查清,她可别死了。”许宣冷然道:“秦大人放心,我不会让我娘子有事的。况且我娘子的污名没洗清,也绝不会不明不白那地死。瘟疫你又不是没见过,年初苏州的瘟疫闹了两个多月,我娘子染病很重,只怕至少要两个多月才能康复。”小秦大人挥挥手,示意放许宣回去。 许宣回到家,将小秦大人所问之事详细讲与家人听,众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许宣这才发现小青站在旁边,忙问:“青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幸好晚回来了一步,没让那帮官差撞见。”白福笑道:“官人,青姑娘不是晚来了一步,是恰好早来了一步,刚才白姐姐患瘟疫的计就是小青安排的。” 许宣:“啊?原来是青儿安排的,我说白福怎么就把那官差糊弄过去了呢。”小青道:“不是我,是师父,师父料定你们回来后秦桧父子不会善罢甘休。姐姐如今月份大了,不能再劳神与他们周旋折腾了,就让我来嘱咐你们借瘟疫拖上两个月再说。” 许宣恍然大悟:“师父她人呢?怎么不来家里?”小青道:“师父安排好后,继续去寻她的亲了啊。我来看看你们,也要走了。姐姐临产前这两个月,料想会安静一阵子,你跟白福就在家好好照顾两个姐姐生产吧。” 白素贞道:“青儿说的没错,这两个月暂时不会有麻烦了。官人你快去铺子里照看着吧,咱们都一个多月没好好营业了,我这腹中的孩儿还嗷嗷待哺呢!”许宣一笑道:“好好好,当爹的这就去给我孩儿赚口粮。”说完带着白福出去了。 支走许宣,白素贞与小青小声道:“看来我们所料不错,秦桧父子并没有证据,我们只要咬定之前的说辞,谅不至有事,你回去让师父放心吧。”小青道:“师父我会照顾好,姐姐你安心待产,等你生产完,身子方便了,咱们再一起对付他们。今日之事,幸亏师父提前就想好了对策,让我在暗中伺机而动。这段时间,我都会乔装在这周围暗中看着李家和保和堂,姐姐尽管放心。”白素贞道:“多亏有师父和你在暗中周旋。” 于是许李两家的生活暂时恢复了平静,静待白素贞和许娇容生产。七月间刚从临安回来时,师父替两人搭过脉,知道二人生产日子差不离,许宣每日从保和堂回来都给两人检查一番。 小家之内平静如水,小家之外却是风起云涌。小青师徒在外面的所见所闻一点都不平静。白秒一之前在青城山时对朝中局势关注不多,得到消息往往也很滞后。如今到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又招上了秦桧,难免对朝中大势有了关注。这些日子,她同小青一样,变换着不同身份装扮,出没于一些茶馆酒肆,关注朝中局势和秦桧的动向,一来是想再打探打探有没有王经的消息,二来自然是盯着秦桧。 这日晚间,白禄他们几个早早地睡了,师父和小青住在一个房间,师徒二人在房内夜话,说说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师父说:“听闻今年以来,秦桧已经因言贬斥罢免了十多名朝中官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简直成了他秦桧一家的天下。相比起那些官员,我们几人在秦桧眼中怕是只能算个蝼蚁吧。陈知府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小心应对。”小青道:“有师父和姐姐在,青儿什么都不怕,就算我们是个蝼蚁,也要在他秦桧的手掌缝里找到空隙,不能被他轻易捏死。” 师父道:“自然,我们要尽量避免跟他硬碰,只要他不招惹我们,我们亦不去招惹他。这世道啊,也不是我们几个能翻得过来的。听说去年八月,被扣留金地十五年的宋使臣洪皓等人终于回来了,据说是因为金国皇帝喜得贵子,大赦天下,才释放了一批宋人回归,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王叔叔,或者至少能得到他的一些消息?要是能找到洪皓大人,或许能打探到一些信息。可是洪大人去年回来刚一个月就被秦桧贬黜到了饶州。今年六月份,就是你们在镇江遇到洪水的时候,我们本家一个叫白锷的右武大夫,依仗自己是随韦太后从金地归来的亲信,因为江浙一带的洪水,说了几句对秦桧不满的话,又称赞了洪大人几句,就立即被秦桧投进了大理寺监狱,很快又被罢官,发配到万安军去了。洪大人也因此被罢官回家了,这还没完,据说八月份,秦桧又在指使亲信构陷他。如今我们倒不能轻易去找他了,既怕因此给他带来麻烦,也怕秦桧因此找上我们。如今只有你姐姐在他的视线里,他又没有证据,我们只要隐身好,还算安全,要是被他也盯上,他顺藤摸瓜,我们和那图就都危险了。” 小青:“是,我们都安全了,那图也就安全了。只是,师父,我们要不设法再去找其他人打听打听王叔叔的消息?” 师父摇了摇头道:“你王叔叔的事涉及太多,眼下这局势,万一他还活着,只怕贸然打探反而给他带来危险,还是先等你姐姐生产完了再说吧。这段时间,咱们就暗暗留意着就好了,不必刻意打听。”顿了下忽又问道:“小青,还记得你韩叔叔吗?” 小青愣了一下道:“自然记得,只是…印象很模糊了。我还记得小时候跟韩叔叔家的子温哥哥一起念书学武的情景,也不知道如今子温哥哥长成什么样了…..” 师父:“ 说起来,我都还没见过你子温哥哥呢,从前,听说过他,却从没见过。你韩叔叔如今啊,也是个大闲人了,据说就隐居在西湖一带。改日有空,我们去打听一下他们住哪儿。如今既然回到临安,也该去看看他们了,只怕他们还不知道你的下落呢。” 小青若有所思地道:“说起韩叔叔,我倒想起从前姐姐救回的那个神秘病人。那个人身上跟我爹爹和韩叔叔他们一样,浑身是伤痕,一看就是行军打仗之人。我和姐姐一直觉得他身上或许有王叔叔的线索,可惜后来被秦熺他们一搅和,他就莫名失踪了。如今,洪皓大人可能有王叔叔的消息,又被秦桧破坏了。唉! 可恨! 都跟秦桧父子有关!还有之前害我们被发配苏州的官银失窃案,据姐姐推测,也可能跟他们有关,我们是不是上辈子跟秦桧有仇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师父叹道:“我看啊,不是我们跟他有仇,是他秦桧跟这个国家,跟这个天下有仇,被他害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小青道:“唉,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是他们说的蛇妖,那样的话,我第一个先咬死那秦桧父子。那几件宝贝就这样被他白白贪去了,还嫌不够,还要没完没了地找姐姐去问话,比法海还贪婪,对他这样的人,管他手段正不正,他能抢,我们为什么不能偷?真恨不得去把那几件东西再偷回来,让他一件都落不着。” 师父听小青孩子气的话,不免一笑,接着告诫道:“青儿,你姐姐说的很对,不可莽撞行事。并非为师对他秦桧讲君子之道,有句话说的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抢,你偷,正是此理。为师担心的是你的安危,咱们要对付敌人,先得保护好自身,明知危险,还要飞蛾扑火,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结果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秦桧府中岂是好随便出入的?那些东西,暂时被他贪了就贪了吧。如今这情形,他贪的也绝不止咱们那几件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他又不能吃了那些东西,死的时候也带不走,怎么着都还在我大宋国土之内。咱们眼下,只要防着他不要再来害咱们就行了。” 小青想了想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句话小青喜欢。对好人,自然以好人之道,对歹人,也要以歹人之道,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吧。所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也是这个理。师父和姐姐曾经对法海那么好,他却不安好心污蔑我们,可见他这样的人是不配以善意待之的。秦桧也是,我们何曾招惹过他?他却见财起意,他若讲丝毫君子之道,就不会冤枉岳飞,贪我们的宝贝了。若我们还跟他讲君子之道,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是好欺负的傻瓜。还有些小人,只怕给他讲君子之道,他也听不懂吧。自然只能以他听得懂的方式对他。” 师父笑道:“没错,这也算是礼尚往来。天晚了,睡吧! ” 第33章 意外发现 这日,小青照例在李家附近转悠了一番,看看天快黑了,准备回到师徒几人的隐秘住处。走到离钱塘门不远的地方,忽然一个人撞着她的胳膊,从她右侧快速擦身而过。 她一边埋怨什么人这么莽撞,跑这么飞快,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被撞的右侧胳膊。这一摸,吓了一跳:右侧胳膊的衣服被沾了些湿湿的东西,她用手搽了一下,就着微弱的亮光,发现居然是血。“那个人受伤了!”她断定。 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看看,突然听到身后似又有人追上来,而且不止一个人。小青忙闪身到路边的一棵树背后,向来人方向看去,果然,来了两个人!这时天色已经昏暗,不远处房舍的廊灯已经点亮,来人的方向正好迎着光。随着那两人越来越近,从她面前经过,她慢慢看清两人的脸。 竟然是他们?!原来那两人竟是在苏州时被秦熺送到保安堂要求给治疗瘟疫的两个人。他们怎么会来临安?又在追什么人?前面那个人受伤了,是否是被他们所伤?这秦熺的朋友,定然不是什么好人,当初给他们治瘟疫时就觉得这两人甚是可疑,不如跟上去看看他们又在祸害谁。 这天小青刚好穿着男装,背上的包袱里装着几件女装衣服,这是她与师父隐身后师父教给她的出门标准配置。如果穿的是女装,就在包袱里装几件男装以备不适之需。师父说她当年带着姐姐逃难时就是这样的配置的。除了衣服,里面还有一点常用药品和简单轻便的工具,比如绳子,石灰粉草木灰之类的。石灰粉这些小东西是她自己发明的,那是她跟白福他们当年在外流浪时常用的武器。想了想,她随手在路边抓了一把土望脸上一抹,这样就算那两个人撞见,一时也难以认出她。 收拾好,她悄悄跟了上去。此时城门已关闭,那几个人只能在一些小巷子里追逐藏身,跑不了多远。小青跟着追了两条街道后,发现那人跑进了一个死胡同,心想,看来这人不是傻蛋就是对城里不熟。 果然,那人也很快发现前面没路了,迟疑之间,后面的两个人已经慢慢逼近了他,小青跟着慢慢靠近。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很黑,后面的一个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点燃,被追的那人一下完全暴露在几人的面前,火光一闪,照在那人的脸上。小青再次吃了一惊:那人竟是之前在保安堂躺了一个多月又神秘失踪的病人。难怪这两人到的那天晚上,他神秘失踪了。看来她和姐姐此前的猜测是对的,他的失踪跟秦桧父子和这两个人有关。老天有眼,又让她在这里碰见他们三个。 只听后面的两人冷然道:“看你还望哪儿跑!” 不必多想,这个人她要救。 小青一边从地上摸起一把带土的小石头,一边拿出包袱里混着草木灰的石灰粉,悄悄从侧面靠近那两人。找到合适位置后,她先扔出小石头砸向那人手中的火折。火光熄灭的瞬间,她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又迅速靠近,将手中的石灰粉撒向两人的眼睛。然后转身跳上去拉上前面那人往巷子外跑。 小青带着那人一边左拐右拐地跑,一边远远地听到后面的两个人追过来了。听声音,离他们恰好是巷头到巷尾的距离。小青让那人先跑,自己转身粗着嗓子冲后面的两人喊道:“撒进你们眼睛里的是石灰粉,不尽快清理干净,眼睛会瞎的。别追了,赶快回去找大夫清理吧。”这话倒也不虚,那两人黑暗之中本就感觉眼睛灼痛,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停了下来。 趁这个功夫,小青和那人跑到另一个巷子拐角处,正想着该朝那边跑,突然从旁边跳出一人,一把拉住她往一个房子背后墙角闪去。小青见这是一个破旧房屋的后檐下的墙角,旁边还堆了些杂物。三人在墙角蹲下,屏声静气,小青这才隐隐看见拉住她的那人。“师父!”她轻声喊着,师父以手势示意她噤声。听着附近没有动静,师父才轻声道:“带他从右边回去,我去引开那两个人。”小青急忙道:“不,我去引开他们,师父带他回去吧!”说着从包袱里扯出一件衣服递给那人道:“把伤口包一下,不要留下血迹。”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复直接站起来往巷子拐角处跑去了。 白秒一示意那人别动,站起身走到墙边往拐角处看了看,见小青在那里稍停留了一会儿,往左边跑了,过了一会儿,后面追来的两个人果然也往左边去了。等他们走远,她带着那人从右边拐了两圈,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带着他回到住处。 刚进门,白禄他们听见声音,都赶过来了。见状也不多问,白禄帮忙扶着那人进屋,白禧忙看了看门外,关上院门。白秒一嘱咐道:“他受伤了,扶他到你们房间里面的那间小空屋。”那间小屋因为白天也很暗,白禄几个就没住,一直空着,里面有一个简陋的床板。白禄将那人扶进去,白寿忙从自己的床上拿来被子铺上,谁知那人刚一挨着床就晕倒了。 白禄正欲喊,白秒一带着医药包进来了,让白禧撑着灯,白禄帮忙褪去衣服,她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只见这人旧伤上面又添新伤,胸前和左臂各有一个新鲜的、颇深的伤口。 刚处理到一半,只听有人轻声敲门。白秒一轻声道:“是小青回来了。”白禧去开了门,果然是小青回来了。“甩掉那两人了吗?” 师父问道。“自然,甩掉他们后,我又绕了一圈才回来的。”小青回答。“嗯,青儿一点就透,身手也越来越好!”师父夸赞道。 小青得意地一笑,道:“师父可知他是谁?” “难道是你们从前失踪的神秘病人?”小青意外了:“师父怎么知道?是白禄告诉你的?”“我可没说,师父带回来就忙着给他处理伤口,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呢。” 师父一边低头处理伤口一边道:“是我自己猜的。天黑了还没见你回来,我就去找你,看你跟着那几人跑,我就也跟了上去。后来见你看清人后,出手救下他,就知道有原因的。刚刚又看见他身上这些伤痕,想起你前几天说的那个神秘病人的情形,可不就猜到了吗。” 小青道:“师父猜的不错,正是他。他这伤不要紧吧?唉,为什么我们每次救回他他都是受伤昏迷状态?” 师父道:“伤的不轻,不过没有性命之忧,他是回来后才晕倒的,估计太累了,又失血过多。”说着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又嘱咐白禄他们:“在外间睡觉时照看着点。”说完跟小青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 回到房间,小青悄声道:“师父,你知道刚才追杀他的两人是谁吗?”“是谁?”“是秦熺送去保安堂要求给治瘟疫的那两个人,就是他们到保安堂的当晚,这个人神秘失踪的。当时我们就曾经怀疑,他的失踪可能跟秦熺和那两人有关。”师父思索着道:“如此看来,他们先后在苏州和临安同时出现绝不是巧合。这事确实跟秦桧父子脱不了干系,所以咱们得好好治好他,藏好他,秦熺知道他被人救走,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那人还没醒来,师父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小青道:“他的伤得养几日,我们这里药品不足,去保和堂拿些药。”小青接了药方就欲走,师父又叫住她:“这个方子是治风寒的,你要拿的药没几样,用脑子记住。记不住了就跟许宣说是治刀伤的,让他直接拿给你。告诉他,如果有人去问,就说从来没人在保和堂买过刀伤药,你今天从他那里买的是治寻常风寒的药。”说完口述了一个方子,小青在心里记下方子,说声“明白!”转身出去了。 今天小青穿着大街上寻常女子的衣服,在保和堂门外观察了一阵,趁店里没人的间隙直接从大门进去了。见许宣和白福都在,她简单按照师父的嘱咐跟两人说了,许宣吃惊道:“谁受了刀伤?要这么多药,怕是伤得不轻吧?”小青道:“官人别问了,我们师徒几个都很好,记住我说的话,任何人来问你,保和堂近期从来没卖过刀伤药。”又嘱咐许宣好好照顾姐姐,自己最近可能会忙碌一些,不能时时守在这里了。说完,白福已经配好了药,小青拿起药走了。 回到住处,白禄立马煎药给那人服下,傍晚时分,那人果然醒来了,只是还不能大动。白禄扶他坐起来,又忙叫过小青和师父。小青见他醒来,一时又惊又喜,道:“哎哟,总算见到你睁开眼的样子了。” 那人见了小青,也愣了一下,道:“姑娘,是你?”小青有点不悦地道:“你还认识我?”那人道:“两次得蒙姑娘相救,怎能忘记!”小青道:“看来姐姐说的果然不错,原来你当初在苏州时早就醒了,为何装昏迷不醒?又不辞而别?” 那人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欲言又止。小青道:“你尽管放心,这位是我师父,是位大夫,这位是我兄弟,昨晚后来就是我师父带你回来的。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我知道追杀你的那两个人是秦桧父子的人,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你尽可信赖我们。” 那人动了动嘴巴,道:“有吃的吗?”白禄转身出去拿了些吃的进来,那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师徒几人就静静地看着他吃完。那人吃饱喝足才道:“让各位恩人见笑了,躲躲藏藏几天没吃东西了。” 见小青满脸疑问地看着他,这才缓缓道:“在下是岳飞将军的旧部,几年前不小心做了金人的俘虏,年初好不容易逃回来,却被金人一路追杀到此。昨晚追杀我的那两个人正是金人。年初,我一路逃到苏州,赶上苏州遇到瘟疫。我当时受了重伤,逃无可逃,只得冒死进了城,他们因怕染上瘟疫一时没敢进城。后来我得蒙姑娘一家相救,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四月底的时候,其实我的伤已经好了,但身子还有些虚弱,因不知道姑娘一家的底细,就一直继续装昏迷。后来又养了几天,正想着醒来打听一下姑娘家的情况,却在姑娘家看到了那两个人。那天他们什么时候到姑娘家的我并没有留意。午后的时候,我见另外一位兄弟在忙进忙出,外面门口站着衙役,心里纳闷:怎么还有跟我一样住到人家药铺的病人?还有衙役看守?晚上就悄悄去看了下那两人,这一看,发现他们竟然就是一路追杀我的人。惊异之下,我既怕他们醒过来找我麻烦,也怕连累姑娘一家,就赶紧趁夜逃走了。估计他们也是看瘟疫快好了,急着进城抓我,感染上瘟疫的。我逃出来后,一路辗转来到临安,在城外的山上藏了两个多月,以为已经摆脱他们了,就进城来想找找过去的战友亲人,一直没找到。前天晚上,我打听到岳将军从前在临安的旧宅,就忍不住想去看看,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了两天。也幸亏是在大宋境内,又是天子脚下,白天他们也不太敢大张旗鼓,我才得以周旋至今。还请姑娘和师父给我用重药,我得尽快养好伤后离去,因为我是岳将军旧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临安到处是秦桧的眼线,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过来,在下不能连累恩人。” 小青怔怔地听了半晌,此刻方道:“金人?你说那两个人是金人?当日秦熺强行将他们送到保安堂要求给他们医治,只说是他的贵宾朋友,没想到居然是金人,那他们……?” 那人道:“没错,这两人从金地就一路追着我,到了大宋境内才换上宋人的衣服的。他们跟秦桧父子……早就有勾连。” 小青还欲问些什么,师父拉了拉她道:“你先安心在此住下吧。这里比较僻静,平时少有人来,一切等养好伤再说,今日说了这么多,你先休息吧。”说完领着小青和白禄出去了。 第34章 命运交织 回到两人自己的房间里,小青道:“师父为何不多问问他,关于王叔叔的事?” 师父摇摇头:“他方才所说不尽属实,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俘虏,何以被金人紧追不放这么久?他两次受伤严重,那两个金人如只是想杀他,想来也不是难事,却为何追而不杀?他既已逃回大宋,又知道岳飞将军已经被害,为何不去乡下躲起来,而要冒险来临安?按说,他已经认出你,足以信任我们了,为何还是不愿意说实话?这里面定有重大隐情,他不肯轻易透露。” 小青听了点了点头:“没错,上次我们被发配到镇江时,姐姐就担心过,秦熺一行人留在苏州怕就是为了找他。当时我们就疑惑,秦熺的人一直追而不杀,会不会是他拿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想了想又道:“当初秦熺的那两个人在保安堂医治时,姐姐从他们的腰带上发现了与当年抢我们马的窃贼的银袋上相似的花纹。我们根据那装银两的大袋子也推测出窃贼可能是金人,如今看来,他们果然是金人。可是,秦桧父子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师父道:“那秦桧父子做出什么勾当都不奇怪,没有底线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小青略一思索道:“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一定要照看好他,就算他有重大隐情不愿跟我们透露,找他打探一下王叔叔的消息,晾也不至于让他为难。没准儿我们还能帮他呢。” 师父点点头:“一切先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接下来两天,小青白天依旧变换着装扮去李家附近暗中看护着。这天下午,见周围没什么情况,就趁人不注意溜进去找白素贞。这个时候,许宣和白福在保和堂,徐娇容在后院做针线。姐妹俩就在白素贞房里说起悄悄话。 小青跟姐姐说起再次偶然救回那个神秘病人的经过和他自己的说辞以及师父的疑虑。白素贞吃惊道:“难怪前两天官人回来悄悄跟我说你去找他拿刀伤药,又给个治疗风寒的方子掩人耳目,我正担心你们遇到啥事了呢。不出师父所料,昨天果然有人去保和堂查问最近卖出刀伤药的情况,据说各个药铺都问过了,官人按你嘱咐的应对过去了。” 小青看了看白素贞的肚子道:“姐姐勿忧,我跟师父能应付过去的,姐姐安心待产就是了。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师父说了,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你安然产下孩儿。那人自己也说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尽快养好伤离开。” 白素贞:“在他离开之前,一定要打听出王叔叔的消息啊,既然他是岳将军军中人,多少能知道些王叔叔的情况吧?”小青道:“可是师父说他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我们,不肯透露实情,我们也不便问的过多。另外,师父这段时间也打探到不少情况,说去年有一批被扣留金国多年的大宋使者回来了,有个叫洪皓的大人在金营留了十五年,可能知道不少情况,可是洪大人一回来就被秦桧陷害,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又说王叔叔的事本身牵涉太多,不能贸然打探。” 白素贞想了想道:“也是,如果那人真如师父所说,有重大隐情,他即便信任我们,也未必会轻易透露实情。就如我们的隐情,连官人一家也不敢透露一样。这可真是,两个有重大秘密的人凑到一起了。”想了下又道:“这样,青儿,你回去,找机会试探他一番,看他是何反应。” “怎么试探?”白素贞在小青耳边耳语一番,小青笑道:“不错,我等下回去就试试。” 接着又道:“姐姐,还记得官银失窃案吗?”白素贞:“怎么不记得,要不是那个案子,我们也不会被发配到苏州,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咦?青儿方才说,那个神秘病人告诉你,秦熺的那两个朋友是金人?”小青道:“是啊,我也想不通,如果这两个人就是当年的窃贼,那秦熺跟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素贞思索着:“没错,当初发现他们腰带上的那个花纹的时候我就想过,秦桧堂堂相国,怎么会跟官银失窃扯上关系呢……?” 小青郁闷地道:“还是师父说的,秦桧父子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白素贞幽幽地道:“只是,我们一介草民,他是权倾天下的相国,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如今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官银失窃案被发配到苏州,在苏州又因为珍宝被他盯上。回到临安,好不容易找到王叔叔的一点线索,又被他破坏了。到头来,这桩桩件件都跟他有关系。” 姐妹俩一阵互诉叹息。 小青回到住处,轻声敲门,敲了几声,只听白禄在里面问道:“谁?”小青道:“是我。”白禄这才过来开门,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外,见没有其他人,赶紧拉进小青,栓上院门。 小青诧异道:“怎么啦?”白禄小声道:“今天有官差来搜查过,说是大理寺里跑了一个身带刀伤的犯人,师父和那人怀疑,就是来搜查他的。”“那那个人呢?”小青急问道。白禄小声道:“他没事,官差进来时,他赶紧翻墙跳到了我们背后的那个院子里,碰巧那个院子荒废着没人住,他在里面躲了好一会儿,等官差走了才赶紧又翻墙回来。” 小青说声“好险!”急忙进屋去看那人,只见师父正在给他的伤口换药。”小青问道:“伤口恢复的怎么样?”师父道:“还行,不过还得再拿些药回来,再换两次药估计就差不多了。”小青道:“说起药,姐姐说,昨天果然有人去保和堂和其他药铺查问过刀伤药的买卖情况,幸亏师父早有防备。今天的搜查,没露出什么马脚吧?”师父:“没事,今天他们没有起疑心。不过,不知道什么他们时候会再来,这里确实不宜久留。明天再拿些药回来给他换上,就送他出城去山上躲躲。” 小青答应一声,挪过一个凳子在房里坐下,静静地看着那人,彷佛不经意地道:“第一次看到这位叔叔,我就想起了我爹,昨天晚上,我又梦见我爹娘了。梦里,听见我娘一直喊着我爹‘强哥’,可是我爹却听不见……” 小青说着,彷佛陷入了对爹娘的思念,呆了一会儿又道:“师父,听姐姐说,你以前也叫王叔叔‘经哥’是吗?”师父憋了小青一眼,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小青道:“师父,给青儿讲讲你和王叔叔的事呗。”师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床上那人忽然道:“小青姑娘的爹娘是……?”小青忙道:“我爹娘跟你一样是军中之人,从前是韩将军军中的。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战死了。”说着,见师父已经处理完了,忙跟着师父出来了,边走边缠着师父念叨着:“师父,就给青儿讲讲王叔叔嘛。” 这会儿,白寿外出买菜还没回来,白禄在厨房准备做饭,白禧在院子角落里刷马。师徒二人回到自己房间,师父看着小青道:“小青,你今天是怎么啦? ” 小青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爹娘了。要是王叔叔能跟师父团聚,那青儿就像看到爹娘一样了。”师父看着她,说:“你是想把你王叔叔和我的关系暗示给那个人,试探他吧?”小青低头道:“师父,明天他走了,咱们要是再也找不到他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了王叔叔的一点线索……” 师父道:“你们当初救他,是为了打探你王叔叔吗?”小青愕然:“那倒不是,姐姐第一次救他,是本能。我这次救他,除了有王叔叔的因素,更因为……因为之前我就看出他是跟爹爹一样的人,又正被秦熺的人追杀。那秦熺不是什么好人,他追杀的人,青儿自然要救。”师父道:“这就是了,你救人家既不为打探消息,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明天送走他,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小青道:“听说师父跟王叔叔已经快二十年没见了?”师父轻叹一声道:“可不是?自从靖康之乱后,我们就没见过面。要不是靖康之乱,我们…早就成亲了。我当年带着你姐姐回到蜀地,也是他的建议。那几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直到绍兴五年之后,再也没收到他的书信。后来,我把你姐姐留在山上,独自出来,追着岳将军的部队辗转找过他一年多,都没有任何消息。最后,还是你韩叔叔帮忙打探到他的一些情况,说他去了金国执行秘密任务。因为事情牵涉颇多,你韩叔叔让我不要再找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再告诉你们,不要贸然行事……”小青小声道:“哦,那好吧,听师父的。” 第二天,小青又去保和堂照上回一样拿了些创伤药回来。师父给那人换了药,又给他包了些带上,另外准备了些碎银两、衣服、干粮。收拾好,叫过白禄,只见白禄提着两个粪筐过来了,里面还装了一些马粪。师父对那人和白禄道:“你们二人去换上农夫的衣裳,背着它,假扮成捡马粪的父子。小青,你过来。”小青应声过来,师父俯在她耳边嘱咐一番。小青听完,牵来一匹马,对二人说:“你们先走,到城门口等着我。”说完也小声嘱咐二人一番。三个人一前一后出发了。 中午时分,钱塘门的行人不算多,官差们也正是用餐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小青一副公子哥的打扮,穿着披风,骑着马往钱塘门奔去。快到城门口时,小青拿手中的小刀,猛地在马屁股上扎了一下,马刺痛受惊,长嘶一声往前狂奔而去,小青伏在马背上一声不吭疾驰而过。守城的两个官差看见一人一马突然闯关而去,意识到有情况,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趁着这个空挡,白禄带着那人,背着粪筐不声不响地走出了城门。 奔了一阵后,小青又暗暗拍了一下马,嘴里大喊着:“快让开快让开,这马要驾不住了。” 两个官差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叫道:“站住!站住!”小青假装失手,从马上滚下来,口中道:“好你个畜牲,几天没驯你,你就不听话了,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一边说着一边揉着腿,叫道:“疼死我了!” 两个官差面面相觑地看着她,其中一个不甘心地问:“好好的,你跑什么跑?”小青假装抬头一愣,看着他们,反问道:“我跑?你没看见是马受惊了吗?哪是我跑了?我就想出城去遛遛马,也不知道这畜生哪根筋犯抽了,看给我摔的!”另一个官差道:“公子有没有事啊,没事我们就走了,以后骑马小心着点。”小青道:“多谢大哥,我没事,歇一会儿,我自己能走。” 看两个官差走远了,小青起身骑上马从容而去。 按照那人说的地方,她来到城外的宝石山西坡,站在进山的路口等了一会儿,果然见那人从一个小路出来了。小青道:“还没问义士姓名呢?怎么称呼你?”那人道:“姑娘小小年纪如此侠义机敏,在你们面前,在下不敢称义士,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叔叔吧。”小青道:“张叔叔,我师父说,每隔两天,我会送些吃的来给你,你就在这山上先躲一躲,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那人道:“好,大恩不言谢,每隔两天,我就在这里等姑娘,姑娘来了也可学三声布谷鸟叫,我就知道了。这山上有个山洞,足够我容身。如果哪一天……姑娘来再没见到我了,就顺着这条小路上山,在大约三里地的地方,右侧有个山洞,里面我会将一些重要东西托付于姑娘和尊师。”小青好奇道:“是什么东西?”那人道:“姑娘先别问了,记住,姑娘和尊师从来没遇到过一个岳飞旧部,也没见过金人。好好保重!” 小青回到家,把张叔叔的话告诉了师父,师父沉吟道:“看来,他还是信任我们的,只是没到时候,或者有其他顾虑,暂时不愿跟我们透露实情。” 之后小青就每两日出城往宝石山上去一趟,其他时间依旧暗中守护在李家附近,时不时去看看姐姐。 第35章 阴谋一角 转眼间到了十月下旬了,离白素贞临产只有一个月了。小青越发不敢懈怠地两边跑,逢她去城外山上给张叔叔送干粮时,她就让白禄乔装在李家周围看护着。 这日,小青照例往上山送了东西回来,快到城门口时,突然又见到了秦熺的那两个金人朋友。自上次从他们手中救下张叔叔后,这些日子都没再见到他们。此刻他们出城要往哪里去呢?会不会是发现了张叔叔的行踪,要去上山抓他?想到这里,小青心里一惊,忙暗暗跟上那两人。 走了一段,见两人并没往宝石山方向去,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想,按张叔叔所说,他们是从金地追着张叔叔来的,如今不去找张叔叔,他们会去干什么呢?犹豫了一下,小青继续跟了上去,只见他们在城外两里地附近的一个茶棚里坐下了。小青这日是寻常书生打扮,脸上抹黑了些,谅那两人一时认不出她来,就不声不响地也进了茶棚,隔了一张桌子,背部斜对着那两人坐下,要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坐在那两人的对面。小青凝起神听他们说话。只听新来的一个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一人答道:“十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差点就抓住他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人袭击了我们,把他救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发现他的踪影了。我们一直在找,也请杨大人帮忙搜查了,还没搜到。”新来的那个道:“废物!你们两个抓一个人,抓了一年多了还没抓住。主子让我告诉你们,今年年底前再不找回他手中的那些东西,你们就不必回去了。”“是,我们一定尽力!”说完,那两人站起来走了。 听得脚步声渐远,小青假装找店小二,转过身来,暗暗看清了这新来的两人的长相。方才听他们的对话,这两人跟那两个人是一伙的,那么他们也是金人了。他们来大宋只是为了督促那两个人追杀张叔叔吗?他们要从张叔叔手里找回什么东西呢?对了,现在可以断定,当初抢马之人就是金人,或许也是官银失窃案的真凶。之前那两个人在保安堂治病时,曾经试过他们,仿佛跟这事没关系,那会不会是这两个人呢?正想着,见那两人也起身走了,等了一会儿,小青也起身离开,暗暗跟着那两个人。 跟着跟着,小青发现那两人走上了那年她追着劫马贼跑的路线。果然,他们跟那劫马贼有关,小青恨恨地想。远处就是那片树林,树林前还是那个破败的岳王庙,那年正是追到这里劫马贼失去踪影,她与白福在破庙里捡到了那一袋官银。一边想着一边见那两人远远地正朝破庙方向去,小青看了看周围,改道从一旁绕到庙后的那片树林里去。 到了树林,小青先找了个靠另一头路边的地方拴住马。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找出一个面罩戴上。这面罩原是在苏州瘟疫时,她们用来防护瘟疫的,如今师父教她隐身之后,她便随身带着两个以备不时之需。收拾好,小青从林中悄悄绕到破庙后面,悄无声息地靠近破庙后门,还没进门,只听见里面有人轻声说话。 小青忙闪身到门旁悄悄听着,只听一人道:“我们王爷此番专程遣我们来,一是谢你们大人前番献的那两个宝物,那羊脂玉净瓶和夜明珠王爷都很喜欢。二是谢你们救了我们两个护卫的瘟疫之病。这是我们王爷给你们大人的亲笔密信,你收好,里面另有要事知会你们大人。” 正是方才在茶棚说话的那个金人的声音,他们提到了羊脂玉净瓶和夜明珠?小青一边吃惊,一边偷偷看去:只见那两个金人和另外一个人站在庙中已经破坏的塑像右侧。两个金人背对着庙中间的塑像,另一个人则站在他们对面,三人刚好都侧身对着后门。小青能看见对面那人,他们却看不见后门的小青。他们脚下,正是当年捡到官银的地方。此刻,说话的那个金人正递过一封信给对面的那人。 只见那人一边接过信封随手放进腰间,一边道:“还有其他事吗?”还是那个金人道:“还有,自然是我们哥俩……我们,还有另外那两个兄弟……在这里的花费,还有回去的盘缠,还需你们安排。” 对面那人似有不悦道:“上次不是给你们弄了一千两吗?”那个金人道:“上次那一千两,都两年多了,我们哥俩往返这一趟,还有另外两个兄弟为了追踪那个逃犯都在这里耗了一年多了,早花完了。再说,当初我们也只拿了九百两,剩下的一百两不是留给了兄台你嘛?” 对面那人道:“别说了!我没拿你们的钱!区区一百两银子,我还不稀罕!”那个金人道:“兄台没拿?怎么会呢?那银子就藏在这地下的。难不成还在这里?”说着弯腰准备去扒开地上的草。 小青在外面听的心惊肉跳,原来是他们!果然是他们! 她顾不得再听,看了眼周围,从地上抓起两把草混着泥土往头上身上撒下,又几把把头发揉乱,在地上滚了一下。起身低头佝偻着腰往庙里去,边走边压着嗓子咳嗽道:“好心人,给点吃的吧。我从外地来,途中染了风寒,盘缠花完了,几天没吃东西了,咳!咳!咳!……”说着径直往接信的那人靠去。 两个金人一时愣住了。对面那人不耐烦道:“去去去,这里没吃的!”小青不理会他,抓着他在他身上纠缠着一通乱摸,像是在找银子。那人一边躲开几步一边推了小青一把道:“滚开,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小青顺势一个趔趄退到后门口,依然低头佝偻着腰出去了。 出了庙门,小青迅速把摸来的信贴身藏好,立即往拴马的地方跑去,三下五去二解开马绳骑上马飞奔而去。刚跑没多远,远远地听到身后几个人大叫着“站住!站住!”小青知道他们已经发现密信被摸走了。对方有三个人,自己只有一个,不能与他们缠斗,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小青一边想着一边催马往宝石山的方向奔去。这段时间经常往宝石山送东西,她知道那边山多林密,只要躲进去,就不难脱身了。一阵疾奔,眼看快到宝石山附近了,突然一个人骑着马从左侧斜刺了冲出来挡在了她前面。她定睛一看,正是刚才其中的一个金人。 来不及多想,她抽出剑刺向那人,两人斗了起来。小青明白,必须在另外两个人赶来之前解决掉这个人,加上已经知道对方是金人,国仇家恨激愤之下,小青下手毫不留情,招招直取那人性命。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对方虽然力大,但功夫平平,也远不及小青灵巧。小青瞅准一个机会一剑刺向那人脖子,那人拿着刀一边还击,一边下意识地一偏脖子,锋利的剑刃深深划过那人的脖子一侧,鲜血立即涌出,那人倒下了。 小青抽回剑,感到左肩下一阵钻心的疼痛,这才发现那人的刀也刺中了自己。幸好不是要害部位,但刀口颇大且深,鲜血已经透过了衣服。小青正待从随身的包袱里拿件衣服包扎,突然听到前方右侧又冲出一人,直奔自己而来。看来那三人对自己形成了包围,小青顾不得多想,只得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奔去,肩下的伤口还在流血,后面的人紧追不舍。 小青一边疾奔,一边想着该从哪里脱身。跑了两里多地,正想回头看看身后的人是否追上来,突然又听到一侧城门口方向又有马蹄声隐隐传来而来,定是另外一个人堵在了城门口的方向。这样想着,她只好继续往斜前方奔去,她想起那边靠近西湖附近有座孤山,要是能躲进那个山也不难摆脱追兵。 于是小青强忍着伤口的疼痛,随手扯下脸上的面罩先捂在伤口处,发狠拍着马往那边疾奔。伤口依然在流着血,她感到头已经有些晕了,只得趴在马上紧紧的抓住缰绳。幸好座下的马儿似乎知道主人遇到了大难,马不停蹄地一路狂奔,小青在马上已经渐渐不支,意识越来越模糊......。 离孤山不远的西湖边的草地上。一个年轻公子正临湖作画,旁边一个书童闲卧在草地上百无聊赖地看天,突然见不远处一匹马奔过来,从马上滚下来一个人。书童随口喊道:“公子,你看,那边好像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了!”作画的公子听闻,扭头一看,果然见草地另一边一个人躺在路边的地上,一匹马驻足在他前方不远处。“去看看!”说着,年轻公子起身快步跑向那个人。 只见地上的人面朝马路侧躺着,像是趴在马上溜下来的。年轻公子俯身看了看,见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左肩下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胸前也被染红了一大片,显然已经流血多时。这人正是乔装的小青,她带着伤在马上疾奔,颠簸之下,伤口流血很快,由于失血过多,她在马上渐渐失去了直觉,由马带着奔到这里时,就滑落下马了。 “他受伤了!像是被人追杀的!”年轻公子一边自言自语道,一边环顾四周。正想着要如何处理,路上又一个人骑马疾驰而来了。看见这情景立即下马,扶起地上的小青,快速打量了年轻公子一番,才道:“公子是临安人吧?他是被金人追杀受伤的。后面还有两个人正在追来,求公子赶紧把他藏起来,我去引开追兵。” 年轻公子吃惊道:“金人?光天化日的,金人竟然敢在临安城附近追杀我宋人?”那人道:“没错,公子,来不及细说了,请公子赶紧把他藏起来,追兵马上就到,拜托了!”说着拿起手中的刀在他刚骑的马屁股上刺了一刀,马受痛,疾奔而去。那人又骑上小青的马也往前奔去。 年轻公子赶紧抱起小青一边往草地另一侧的树林里奔去,一边嘱咐书童:“赶紧把地上的血迹清理一下。”刚将小青背进树林,掩藏在一个土丘后的深草丛里,就听见远处路边又有马蹄声传来。他赶紧从树林里出来,回到作画的架子旁,书童也已经处理完地上的血迹,正朝这边走来。两人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两匹马停了下来。年轻公子嘱咐道:“不要怕,我来应付他们,你装哑巴就是了。”书童点点头,年轻公子拿起画笔继续做起画来。 只听背后一人喊道:“喂,画画的,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人骑马从这里过?”年轻公子闻声回头起身,往路边走来,走近路边站定,愣愣地看着两个骑马的人:“问我吗?......骑马的人?有,不过不止一个。加上你们两位,已经有四个骑马的过去了,有没有受伤就不知道了。”马上人又问:“前面两个人都往哪个方向去了?”年轻公子指了指路前方道:“这里就这一条路,自然是往前面去了。”马上两人听了,又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发现,拍马而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了,年轻公子回到画架旁,对书童道:“你坐在这里看着,有人问,就说我拉肚子方便去了。要是刚才那两人回来,赶紧吱个声。”书童答应着。年轻公子拿起一旁地上的水壶和一个小食盒往树林里去。 来到草丛,他扶起小青,轻声喊着:“公子!公子!你醒醒!”见小青没反应,他拿起水壶喂小青喝了几口水,又解下小青身上的包袱,准备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一看包袱里是几件女装和一些小杂物,不禁纳闷:这人出门怎么带着女子衣服? 他随手扯起一件衣服,准备给小青包扎,只见衣服里落下两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像是些药粉。也不知道是不是创伤药,他想。不管怎么样,先把血止住再说。冬天穿的比较多,他解开小青的外衣,正准备继续解里面的衣服,小青悠悠醒来了,本能地用手护住胸前的衣服。 年轻公子见小青睁开眼睛,忙道:“公子醒了?你受伤不轻,这药包里是什么药?我给你敷上。”小青看了看他,愣了一下,问道:“这里什么地方?”年轻公子道:“这是西湖边,出了这个树林那边就是孤山。方才公子从马上滚落,后面来了一位大叔说你是被金人追杀,他骑着你的马去引开追兵了,我就把你藏在这里了。” 小青不及多想,虚弱地道:“求公子快带我离开这里,恐怕金人找不到还会返回来找。”年轻公子道:“那好,我在湖边停了个小船,我这就带你去,我们划船离开。” 第36章 国仇家恨 说完,年轻公子背起小青,把食盒里的东西装进包袱,提着包袱和水往湖边而去。这是一个带棚的小船,他把小青放进船舱,嘱咐她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补充精力,自己在外面划着船往清波门方向而去。 小青在船舱里歇了一会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慢慢感觉恢复了点力气,挣扎着给自己上了点药,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又换上包袱里的女装,并将束在头顶的头发打散,静静的躺着等船到岸。躺了不一会儿,晕晕沉沉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耳边有人轻声呼唤。她再次醒来,见是方才划船的年轻公子,那公子意外地看着她:“原来你是位姑娘?我还以为......这里是凌波门了,离钱塘门已经很远了。我家离这里不远,我带姑娘去我家养伤吧。” 小青道:“谢公子救命之恩,但我不能去公子家。追杀我的是金人,我抢了他们重要的东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不想连累公子一家。况且,我师父是大夫,养伤更方便,我不回去她也会担心的。求公子帮我雇个马车,送我去钱塘县梧桐巷。” 年轻公子道:“好,我送你回去,不过不是怕连累。你抢了金人的东西,好样的!既然你师父是大夫,治伤确实更方便。你受伤不轻,我这就去找个马车,你等等。” 不一时,年轻公子找来一辆马车,扶着小青下船上了马车,拉上帘子,赶着马车往钱塘县而去。按照小青的指引,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院门前。年轻公子上前敲了敲门,白禄来开了门,见是个陌生人,诧异道:“你找谁?”年轻公子还未回答,小青揭开帘子道:“白禄,是我。” 白禄跑向马车,见小青年色惨白地半靠在马车里,不禁惊异:“小青?你怎么了?”小青道:“受伤了,先扶我进去再说。”白禄忙把小青扶下马车,背起她往屋里走。小青抬起头虚弱地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年轻公子道:“我姓韩。”白禄接口道:“多谢韩公子送我妹妹回来,小青伤成这样,我就不送公子了,改日再登门致谢!”韩公子愣了愣:“小青?”见白禄已经进门了,忙道:“不用谢,应该的。”说完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环境,坐上马车离去了。 白禄背着小青刚走到院子中间,见白禧出来了,忙道:“赶紧栓上院门,再去烧些热水来。”师父闻声也出来,在门口接着小青道:“怎么了?这是遇上谁了?伤成这样?”一面说着,一面扶小青在床上躺下,拿出医药包开始给她检查伤口。 小青躺着,虚弱地说:“师父,我在城外遇到了抢我们马的劫贼,是金人。我跟着他们到了破庙,发现他们与秦桧的人在接头,钱塘县的官银是他们偷的,我们的宝贝也落到了他们手中,还有...还有... ...” 小青说着又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师父忙给她脱了衣服,敷上药,又吩咐白禄把上次那人没用完的药煎上。收拾好,又叫过白禄道:“趁天还没黑,赶紧拿着这个药方去保和堂,让许宣按照上次的方子,开些治刀伤的药,内服外用的都要,让他开至少七天的量。嘱咐他,跟上次一样,无论谁去问,保和堂从来没卖过刀伤药。”白禄答应着去了。 晚上,小青喝过药后,慢慢醒来。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见换过了,便扭头到处看,师父见了道:“你在找这封信吗?”小青点点头,开始跟师父详细讲起今天的事。说完,小青看着师父道:“师父,我是不是又闯了祸了? ” 师父扶着小青的头道“不,青儿,你没闯祸,你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听说这两年有很多江湖义士、正直人士想除掉秦桧都不得,没想到你一下拿住了他这么重要的罪证。作恶的是秦桧父子和金人,今天的事,任何一个有良知之人撞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何况,这些事原本就牵涉到我们,就算我们想与世无争也不可能了。这信我已经看过了,你看看。”说着,拿出小青刚换下衣服和包袱里之前换下的男装,朝门口喊道:“白禄,进来把小青换下的这几件衣服拿去洗了,这沾血过多的里衣和这件男装拿去烧掉。” 小青接过信,不解道:“为何要烧掉?洗洗还能穿呢!”师父摇摇头道:“你今日与他们近距离接触过,又杀了他们的人,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必定很快到处搜查你。这沾血的衣服已经洗不净了,留着难免让人生疑,这男外衣留着也很容易被他们认出,烧了干净。” 小青想了想道:“还是师父考虑周全。” 过了会又想起了什么,道:“师父,我今日跟踪他们到茶棚时,听追杀张叔叔的那两个金人说,他们有请杨大人帮忙协助搜查。他们说的杨大人又是谁呢?之前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是秦熺的人,难道不是秦熺帮他们搜查的?”师父想了想道:“杨大人……多半是秦桧的同党爪牙,又或者,是他们的暗号?”小青道:“暗号?也是,今天听他们谈话中,从头到尾没提到名字,要不是听他们说起羊脂玉净瓶和夜明珠,又提起帮忙救了两个护卫的瘟疫之病,我都不知道他们说的大人就是秦熺。” 说完,拿出信看起来,只见信上写着:桧启:上次所送之羊脂玉净瓶与夜明珠甚佳,深喜之。然清明上河图还须加紧查找。另,去岁宋使南返时,有宋人名王金者与其同伙数人盗取你我往来之书信数封,混迹宋使队伍南返。吾发现后遣人追踪,已杀王金数人,然其同伙另有两人逃脱,追查至今无果。王金一众于八九年前随一批游民一起被俘而来,自称平民,但文武皆通,曾任我儿之师,曾闻其有妹会医,或为大夫。你须协同追查此人及逃脱者,设法找回信件毁之,倘有其他知情者,一并斩草除根。不然将不利于你立足宋之朝堂,恐于你我大业不利。落款是兀术。 小青看完吃惊道:”王金?这个王金会不会是王叔叔?另两个逃脱者?是张叔叔吗?兀术是谁?” 师父沉痛地道:“兀术,就是那个多次带兵攻打我大宋的金兀术,听闻他如今已被封为金国的梁王。为师有一种直觉,信中所说的王金就是你王叔叔,大概是他的化名。”说完搂着小青道:“青儿,你帮为师找到了为师期盼了十几年的消息。虽然这消息是令人悲伤的消息。” 小青宽慰道:“师父,也许不是呢,也许王叔叔还活着呢?毕竟被金人俘虏的宋人很多,同名同姓的怕是也不少。我们不如再等等,等哪一天再见到张叔叔了问问他。” 师父道:“你张叔叔此刻只怕也凶多吉少。方才听你所言,那韩公子救你时,有个人骑着你的马引开了追兵,只怕就是你张叔叔。”小青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呢?韩公子说是位大叔,还说那位大叔告诉他我是被金人追杀。除了张叔叔还有谁会舍命救我,还能一眼认出追杀我的是金人?我明天就去找张叔叔!” 师父按住她道:“你现在受伤这么重,不可再出门,先养几天吧。你把他藏身的地方告诉我,我明天去找找。希望他吉人天相!” 小青又道:“师父,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金人跟秦桧勾结,我们本来就被秦桧盯上了,如今又杀了金人,抢了他的私信,只怕那奸贼不会放过我们。姐姐眼看要临产了,万一......” 师父肃然道:“没有万一,我们必得保护你姐姐平安生下孩儿。之后,就算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也要去找他!秦桧奸贼,竟然将从我们手中夺取的珍宝献给了金兀术。如若是归还朝廷,为师绝无怨言。哪怕是像你们之前说的,被他自己贪了,为师也还能容忍,终归还在大宋的国土上。可他竟然把东西送给了金人!还要帮着金兀术追查清明上河图。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逞。还有你王叔叔、张叔叔的事,他想斩草除根,咱们岂能坐以待毙?得做点什么!” 小青道:“那师父预备如何做?”师父道:“为师现在还没想好。但你抢下的这封密信,还有你王叔叔他们用命换回来的那些信件,都是那奸贼私通金国的罪证。咱们要好好保护好,也许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你先安心养伤吧,最近就不要外出了。” 小青依偎在师父怀里道:“不论师父预备怎么做,小青在所不辞,赴汤蹈火也不怕。我父母都死于金人之手,我们还有白福他们都是因为金人入侵才沦落成孤儿。我和姐姐被发配到苏州遭遇这些麻烦,也是因为金人盗窃官银而起。如今,秦桧父子认贼作父,夺我们的国宝向金贼献媚,还要帮金人来杀我们,我小青誓与他们不共戴天!” 师父道:“谁说不是呢,不止你们,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大宋子民死于金人之手。为师的姐姐,你韩叔叔的第一个夫人,病死于逃难途中。我父亲在你韩叔叔军中任军医。那年你韩叔叔带着队伍在黄天荡与金兀术对峙四十多天,军士受伤颇多,父亲带着病没日没夜地忙于医治伤者,活活累死。你王叔叔又……还有你姐姐,至今不知道父母是谁,是死是活。当年靖康之乱中,金人把大宋的皇室宗亲,男女老少,连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都掳走了。据说还专门找大宋要了六百个童女带走了,其中不少都死在了路上,简直是灭绝人性。” 小青道:“没错,师父,我和姐姐还有白福他们,都幸亏是遇见了你才免遭厄运,得以平安长大,可如今还是难逃他们的魔掌。既然无处可逃,咱们便新仇旧恨一起算,国仇家恨一起报。” 师徒俩相拥着说了半天话,师父怕小青支撑不了,便道:“来,吃点东西,早点睡吧,吃饱睡足了有利于伤口愈合。” 第二日,小青沉睡未醒,师父一早起来,嘱咐白禄道:“今日先不必去李家守护了,那边有白福照料着,谅不至有事。今日你们在家好好照顾小青,让她按时吃药,留意外面的动静,我出城去一趟。” 白禄答应着,见师父打扮成道姑,背着个竹篓出门了。 傍晚时分,师父回来了,竹篓里装着些草药。白禄忙给师父端来饭食,小青则急着道:“师父找到张叔叔了吗?”师父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下床了?好好躺着。”小青道:“我伤的是肩,又不是腿。”师父不言,过了会儿道:“没找到你张叔叔,官兵在钱塘门外到处搜查,说是捉拿命案犯。已经张贴了画像,画的是两个男子,都不像你,另一个估计是你张叔叔。看来他们并没看清你,你暂时是安全的。我去你说的周边都看了,没发现什么情况,倒是见到了不少官兵,就没敢进山。怕我一进去,反而引起官兵注意。万一你张叔叔藏在山里,岂不带给他危险?进出城查的也很严,估计他进不来。从官兵搜查的情况看,他应该走脱了,现在是安全的。” 小青舒了口气,有点得意地道:“幸亏师父教了我隐身术,如今我小青站在他们面前,只怕他们也认不出吧。而且韩公子带我从水路离开的,在船上我就换回了女儿装,他们查钱塘门有什么用?”师父叮嘱道:“不可大意。真要认真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正说着,白福来了。见小青好好地站着,道:“原来青姑娘没事啊?昨天白禄去保和堂拿了那么多创伤药,白姐姐听说了,担心的不得了,一定要让我过来看看。今天又没见你们过去,我只好跑过来了。” 师父道:“小青伤的确实不轻,需要将养些时日,不过伤在肩部,不妨碍稍微走动一下。我让白禄一次性拿那么多药,也是以防万一。万一搜查的紧了,这几天我们便不能去那边,也是怕累及你们。你最近没事也不要往这边跑,以防秦熺的人起疑。” 白福道:“那到底是谁把小青伤的这么重的?”小青道:“是秦熺的爪牙和金人。我发现了秦桧的人和金人勾结的证据,他们就追杀我。”停了下又问:“姐姐怎么样?什么时候生啊?”白福道:“姐姐很好,天天在家里装瘟疫。最近官差确实没再上门,师父的这招还真奏效。至于什么时候生,我就不知道了,到了日子就生了呗。” 师父听了道:“装瘟疫的事,不可懈怠,那些做样子的东西要时时备着。另外,我们最近可能没空关注那边,让他们全家都时不时地戴戴面罩吧。再放个风出去就说素贞瘟疫加重了。”白福一一答应着回去了。 第37章 蛇案背后 小青躲在家里养伤,秦桧父子借命案之名,大肆追查抢密信之人却毫无头绪时,苏州的陈知府追查的保安堂蛇祸案也进展不顺。 一个多月前,送走许宣和白素贞后,他认真分析了两人提供的信息,展开了行动。 那日,他带着衙役直接找到了白素贞所说的山上的蛇庄,卖蛇老人听了陈知府对保安堂蛇祸案的相关说明和白素贞夫妇的义举之后,亦深深感到不安:他们养的蛇差点害了一个大好人的性命,还助长了这么大的谣言。于是他叫来自己的孙儿刘宝,就是之前白素贞在蛇庄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在爷爷的责问和官府的威势下,年轻人说了实话:“那天来买蛇的是两个人,样貌……说不太清,就是普通人吧,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不过,其中有一个人的头发,似乎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小人也说不清,两人的年龄都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自称是城里吴员外药铺的伙计,但吴员外家的伙计,小人见过,不是他们。想着也许是新来的,就没多想。他们说要多买些蛇取胆,准备研制治疗瘟疫的新药。开始小人按照惯例都是拿的普通蛇给他,后来一个人看见了我们笼子里的毒蛇,就说,这个蛇也要两条,说是毒性大,没准能以毒攻毒。因为爷爷之前嘱咐过,剧毒蛇不可轻易卖,必得是知根知底的老顾客,且说明用途才可卖。因此小人就说,这蛇不卖,养着有用的,可是那人拿出了两大锭银子,说就要两条。小人想着反正是吴员外家的,就答应了。其他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陈知府听完,略一思索,道:“那你现在先跟本官去吴员外府上认人,看能不能找出你说的那两个人。”说完告诉一旁的老人道:“老丈放心,本官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他是重要人证,今日带了他去,如若认了不是吴员外府上之人,还要再等着辨认其他嫌犯,需暂时拘押几天。案子查清后,自会放他回来。”说完带着年轻人下山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又赶到吴员外铺里,陈知府说明情况,吴员外吩咐:“除了女眷外,让所有家人伙计都出来。”一时,几人面前站了一排男人。卖蛇的年轻人一一辨认一番,摇头道:“衣服打扮有些像,但不是他们。”吴员外道:“老夫铺里家里最近都没来新人。” 陈知府只好先带着他回府衙。接下来就剩寺庙和那法海和尚嫌疑最大,但没有证据,该如何去查呢?正想着,有人来报:“大人,前日帮忙破案的算命先生来了,说有重大线索跟大人商议。”陈知府忙到:“快请!” 算命先生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道:“大人,老瞎子发现了第三个现场造谣者!” 陈知府:“哦?快说来听听!” 算命瞎子坐下来道:“就在刚才,老瞎子在城南十字路口摆摊,来了一个人,说:‘算命的,给我算算最近的运气,有无什么灾难?’老瞎子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便试探道:‘官人可感到最近有什么不顺吗?为什么会觉得有灾难?’那人道:‘也没什么,顺便问问,你没听说最近城里都在传言,有妖精啊?我是怕……’老瞎子一听,这不正是那日现场说‘妖精就是妖精’之话的人吗?便故意道:‘你又不是那妖精,怕什么?’那人停了下道:‘你个算命瞎子怎么说话呢?正因为我不是妖精,我才怕妖精啊,你难道不知道妖精会吃人吗?听说那妖精厉害着呢?’他一连又说了四次妖精,老瞎子愈发肯定,他就是那日第三个说话之人。因此便打发他道:‘官人近日会因口舌带来麻烦,但如若没做其他伤天害理的勾当,此麻烦不难化解。今日申时,你再来此找我,我给你一个化解灾难的法子。’打发走他,老瞎子就赶紧来向大人报告了,听声音,那人年龄应该不大,是个男的无疑了。” 陈知府道:“甚好,那我们就申时去会会他,你可帮了本官大忙了。” 于是,陈知府安排两个衙役扮着小摊贩,跟算命先生一起的城南十字路口等着。申时,那人果然来了。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算命先生一声咳嗽,两个衙役上来就抓住了那人,立即带回衙门过审。陈知府一番软硬兼施,没几下,那人就如实招供了: “大人,小人牛三是城里寺庙附近的住户,家里就小人一人,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营生。那日在焚尸现场,小人也不过是跟着起起哄。因小人曾在路上遇见过保安堂小青姑娘,见她长得漂亮,就……就调戏了一下。不想那小青姑娘功夫了得,上来就把小人痛打了一番。小人心里不爽,又打她不过。那日焚尸现场听见有人说她们是妖孽,小人就跟着起哄了一句,原不过是过过嘴瘾,以报被打之恨。谁知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一个不认识的和尚找到小人家里,说小人诬陷小青姑娘和白素贞是妖孽,她们都知道了,不久就会来找小人算账。小人因知道小青姑娘的厉害,一时怕了,就请和尚师父帮帮小人。那和尚就说,要小人按照他说的做,不仅不用怕小青和白素贞,还可给小人一笔银子。小人一听有这么好的事,就答应了。于是过了几天,那和尚带小人去城外西北山上买了一些蛇,说过两天城里家家户户都会放炮竹,让小人在那天凌晨时把那些蛇悄悄放到保安堂就没我的事了,完了之后,他们会给小人二十两银子。还说这样做之后,小青和白素贞就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于是,小人就……照他们说的做了。第二天,他果然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还让小人出去避一阵子,并保证以后守口如瓶。小人拿了银子就去外面躲了几个月,这才回来没几天,就想找算命的看看还会不会有麻烦,没想到就被大人抓住了。” 陈知府:“银子呢?” 牛三:“花完了。” 陈知府:“那和尚多大年龄?长什么样?” 牛三:“年纪,好像跟小人差不多,也就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吧。长的,说不上来,不胖不瘦的,中等个儿。” 陈知府:“再见到那和尚,你可还认得出?” 牛三:“自然认得出。” 陈知府又带出卖蛇的年轻人,让他辨认,那刘宝一见牛三道:“就是他,他就是其中一个买蛇之人。” 陈知府心道,这样一来,案子就很清楚了,定是那寺庙的和尚指使牛三买蛇放蛇。当下,带着刘宝和牛三及算命先生立即往寺庙去。 寺庙住持见陈知府亲自带着人驾临,忙迎出来:“不知知府大人驾临有何要事?” 陈知府一边吩咐人守住寺庙的前后门口,只许进不许出,一边对方丈道:“方丈当知,之前瘟疫期间城里传了一些谣言,说保安堂的白素贞和小青姐妹是蛇妖。后来保安堂又发生了群蛇伤人事件,许宣大夫差点一命呜呼。端午节时,身怀有孕的白素贞又喝了被掺了雄黄的酒,差点伤了腹中幼儿。这些害人性命之事发生在苏州,本官职责所在,要查清此案。现有牛三供认,有个和尚去他家威逼利诱他买蛇放蛇。这城里就你一家寺庙,因此本官带他来相认,找出那作恶的和尚。” 住持听了道:“阿弥陀佛,知府大人言之有理,此等作恶之人,自当绳之以法,小寺该当配合。”说着转身吩咐身边的一个和尚:“去,把寺里所有僧众都叫出来让知府大人辨认。” 不一时,庙里十数个和尚一一站到了陈知府面前,牛三和刘宝逐一上前辨认。然,一番下来,两人都摇摇头道:“没有那个和尚。”“都不是另一个买蛇之人。” 陈知府又道:“还请方丈把寺里的僧人登记册拿出来逐一核对。” 住持依言取出寺里的人员登记册。陈知府检查了一番,按照登记册,这寺里近几年并没有新进出僧人,人数也与眼前站着的僧人一致。陈知府又一个一个来回点名了两次,确认面前的人与登记册上的人一致无误。然后又要求僧人们每人念了两遍“妖孽”二字,让算命先生听声音识别,算命先生听了也连连摇头。 难道竟不是这寺庙的和尚?可除了他们,外地的和尚没有条件做下这么周密的案子,也没有动机去害白素贞和保安堂。那法海和尚嫌疑虽大,但根据刘宝和牛三的描述,显然不是买蛇之人,况且若真是他做的,他也没有理由屡次出现在现场暴露自己。 陈知府心知有诈,但一时也没有证据,只得道:“既不是你寺之人,方丈可曾见过有外地和尚来过你寺,或是苏州城?” 住持:“阿弥陀佛,小寺庙小,在籍僧人都在此了。并没有其他僧人来过,只有一个镇江金山寺的法海禅师五月份来过一次,略坐坐,吃了顿斋饭就走了。” 陈知府只得带着人打道回府。 路上,算命先生道:“看来寺庙做了充分的准备,知道大人在查案,涉案之人提前躲了。” 陈知府道:没错! 如今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外地和尚不会对苏州城和许宣夫妇与吴员外及牛三的过节都了解。且那日在焚尸现场事出突然,出言生事者并非有预谋。当时瘟疫正盛行,也不会有外地人在现场。那么能利用现场的造谣者,并有机会、有动机作案的,就是这寺庙了。他们也承认了认识法海,法海两次出现在保安堂现场,绝非巧合,定是这寺庙和法海勾结,如今庙里的涉案之人躲了,只能先从那法海下手了。” 回到府衙,陈知府就写下文书,让官差第二日就出发,去镇江找那法海过来配合调查。因法海不是本地人,跨区带人需要知会当地官府。因此陈知府同时写了一个文书给镇江知府,请他协助办案,想到之前镇江知府的甩锅行为,他特地没提蛇妖的谣言。只说是查保安堂的蛇祸一案。 这下问题就来了。镇江知府蔡庸之前把镇江洪水的责任甩锅给了白素贞,那时他就知道了许宣就是白素贞之夫,他们开了个药铺叫保安堂。那洪水到底是不是白素贞发的,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如今苏州知府要查白素贞夫妇遭遇的蛇案,虽然没说跟白素贞蛇妖的传闻有什么关系,但他不能不多想:蛇案?蛇妖?他虽不清楚蛇案详情,但只怕跟蛇妖的谣言脱不了干系,如若没有蛇案,这蛇妖的谣言估计也传不起来吧。没有蛇妖的谣言,那镇江洪灾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没着落了?那对他可是大大的不妙……莫非陈仑是想借这个案子查白素贞蛇妖的传言?于是他立即着人去请法海来问个明白。一问,果不其然。 法海道:“听闻白素贞夫妇与苏州知府有些私交。苏州知府此举无疑是想帮白素贞查清蛇妖传言,保安堂群蛇和雄黄酒都没有让人丧命,有何可查?”蔡庸转了转眼珠,盯着法海道:“那白素贞到底是不是蛇妖?当初可是禅师你说洪水是白素贞发动的!” 法海答非所问:“大人的奏章已经上呈到朝廷,可还能更改?如若现在有人说白素贞不是蛇妖,那洪水不是她发的,那么大人小则涉嫌推卸责任,大则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蔡庸一听,当即道:“法海,你可不能去配合他陈仑调查,你近日就呆在本官府衙,哪儿也不能去,看那陈仑敢来我府衙拿人! 我再跟秦大人奏上一本,参他陈仑包庇妖精,胡乱到我镇江拿人。” 于是陈知府送到镇江的公文石沉大海,派去的官差扑了个空,还被镇江当地的官差说他们未经允许跨境办案,给轰走了。陈知府又让衙役在镇江城外守株待兔,但至今也一直没见到那法海的踪影。显然是法海已经知道了消息,避开了。 案件眼看要水落石出,却就此陷入了僵局。陈知府明知蔡庸故意阻扰,却无可奈何。只是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那蔡庸不仅阻止他查案,还在秦桧面前参了他一本。 第38章 金营八年 临安这边,第一日师父出去没找到人后,接下来三天,师父依然每天出去,回来都是一样的结果,没有发现张叔叔的踪迹。第三天的时候,说看到官兵已经在搜山了。师徒几个都期盼着张叔叔能躲过搜查。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师父发现,官兵的主要注意力转移到城内了,城外只留了几个人巡查,猜想是搜山没有结果。师徒几人又暗自为张叔叔庆幸。 师父决定再出去找找,这一次,师父进了山,但依然没有找到人。不过师父说:“我找到了小青说的你张叔叔落脚的那个山洞,在里面留下了信号。如果他回去,应该会知道我们去过。”小青好奇道:“师父留下了什么信号?”师父神秘一笑道:“我呀,在里面留下了一把用白布绑着的青草,他可不就能猜出是你小青去过了?”小青跟白禄几个都笑了:“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形象。” 第二天,师父又出去了,她决定再进山找找。她来到宝石山脚下,看了看周边没人,按小青说的,学了三声布谷鸟叫。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动静。她就继续朝前走,见前面又是一座连绵的山。想了想,她走进两座山之间的峡谷,又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还是没动静。她接着再叫了三声,这次刚叫完,她听到宝石山后面的山上也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莫非是他?她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往山上走去。没走多远,从密林中走出一个人,正是他! 两个人见到对方,不约而同地都停下来,警惕地听了听周围,没有异常,才又一起向丛林深处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一边注意着山下,一边开口道:“张将军,总算找到你了,这几天我们都很担心,小青受了伤不能出来,所以我就代她来了。”白秒一道。张将军立即抱拳道:“白大夫,别叫我将军,我叫张正,是王经大哥的属下,论起来,我还得叫您一声嫂嫂或姐姐。小青怎么样?伤不碍事吧?” 虽然已经猜到几分,但当张将军亲口说出来,白秒一还是忍不住激动:“你?你真的认识王经?”张将军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们不仅认识,还一起去的金营,在那里呆了近八年,王大哥经常跟我们说起你。我离开你们前的那天晚上,你跟小青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是因为实在事关重大,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把你们拖进来。王大哥已经不在了,你们几个弱女子在这世道生活本就不易,再把你们拖进这混糟糟的漩涡,我怎么对得起王大哥? 何况你们又两次救了我的命,是我的大恩人。有时候我在想,这也许就是幂幂之中王大哥的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们吧。” 说着递给白秒一一个折叠着的很旧的信封:“这是经哥给你的信。经哥说,当时我们走的突然,也没想到会一去这么久,都没来得及给你去封信。在金营的那些年,他每年都会给你写封信,但是又没办法寄出,也不敢写的太明白。这些信,是写给你,也是写给他自己。这些年,他时常一个人拿出这些信反复读。我们分别的时候,他把信交给我,让我万一有机会的时候交给你。”迟疑了下又道:“经哥还说……要是他回不来了,让你改嫁,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 白秒一一边摇头,一边接过信,强忍着泪水,哽咽道:“经哥他……是怎么死的?” 张将军沉痛地道:“被金兀术的护卫杀死的。我们兄弟一行八人,有两个去金营不久就被杀了,中途又有一个病死了,只剩下五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又被杀了三个。除了我,还有一个至今生死不明,我一直在找他,金人也在找他。” 白秒一颤抖着:“果然!……金兀术追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拿了他与秦桧的一些往来信件?” 张将军意外地:“白大夫怎么知道?” 白秒一忍痛道:“那天青儿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她跟踪追杀你的那两个金人时,无意中发现了另有两个金人与秦桧的人秘密接头,探听到他们的一些事,并抢下了金兀术给秦桧的密信。信中说到了一个叫王金的人,窃取了他们的信件逃跑了,要秦桧协同追查,找到信件销毁并斩草除根。当时我就怀疑里面说的王金是经哥化名的。” 张将军道:“难为小青姑娘了,小小年纪,竟被卷进这些惊天大丑事,幸好走脱了。那天我收到小青姑娘送来的东西后,还没回山上,在山脚附近转悠,突然听到马蹄声和打斗声,就赶紧跑出来看。远远地看见小青姑娘往对面跑去,后面一个人紧追不舍。我跑近一看,见一个金人死在地上,猜到是小青所杀,就赶紧骑上他的马也追了上去。后来半路上又跑出一个人来追她,我就蒙起面抄近路到前面拦住那两个人缠斗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大概急着追小青,无心跟我纠缠,我就找机会从小路抢到他们前面去追上了小青。把她拜托给路边一个公子后,我把金人的那匹马赶到前面,我骑上小青的马往另一条路上跑,这样才分别引开那两个人。后来我丢了马悄悄回到小青落马的地方找过,见她和那公子都不在了,就猜到她应该是被救走了。前几天我也偷偷下山看过一次,见了他们的画像,知道小青已经脱身了。” 白秒一:“小青回去说有个人骑着她的马引开了追兵,我们就猜到是你了。前些天,官兵在附近大肆搜查,我怕给你带来危险,一直没敢进山来找。直到前天,官兵的注意力转到城内去了我才敢来。” 两人沉默了一阵。白秒一开口道:“说说你们去金国的事吧。” 张将军看了看山下,缓缓道:那是绍兴五年八月。一天夜晚,岳将军与王大哥找来我们几个人,说有一个秘密任务,很危险,但是不做良心过不去,问我们愿不愿意作为敢死队去完成任务。我们问什么任务,只要是尽忠报国的事,我们万死不辞。岳将军说,收复河山,迎回二圣一直是他的夙愿。可多次上书朝廷却无回应,二圣在金地生死不明。他想找几个生死兄弟秘密去金地,设法带两位太上皇回归故土。于是经哥带着我们共八人,立下生死盟约,出发了。 我们先来到金宋边界,化妆成老百姓,混在难民堆里。当年底,我们如愿被金军俘虏,来到金地,准备找机会打探太上皇的情况。在金地,我们被当着奴仆,为金人养马喂猪,日子过的很苦,却一直没有打探到太上皇的所在地。直到后来,我们在一个叫冷山的地方遇到了洪皓洪大人。他是使臣,比我们早到金地几年,已经打探到不少消息,也曾请归二帝,被金人拒绝而流放到冷山,我们这才知道二帝被关押在五国城。 洪大人对我们很照顾,那时他利用自己使臣的身份救助过不少被俘到金地的宋人,我们是其中之一。但是一开始我们并不敢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他。后来有一次,我们私下商量准备从冷山去五国城找二帝,结果还没逃出冷山就被抓住了。金人怀疑我们是奸细,严刑拷打,我们没有一个人开口。 洪大人看出我们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于是多番周旋。在他的担保下,我们被放了,跟在洪大人身边。我们这才告诉他,我们来金的目的,但没敢说是受岳将军之命,那时朝中关系复杂,我们怕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对岳将军不利。我们只说自己曾是岳将军军中之人,后来打了败仗,藏身在流民中时被金兵俘虏来的,既然来了,就想设法带回二圣,将功赎罪。那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化名,因此洪大人并没有疑心我们。王大哥的化名就叫王金,他说取谐音亡金之意,我那时化名叫张止。 后来,在洪大人的掩护下,我们中的三个人秘密去了五国城,找到了二帝曾经的容身之地。这才知道,道君皇帝早已在我们来的那年五月就亡故了,我们见到了尚在世的先皇。而道君皇帝死后,尸体竟然被金贼烧做灯油了。我们试图带尚在世的官家逃离,几番尝试不得,只好先离开。后来,我们又随着洪大人到了燕京,想再找机会带先皇及太后回归,无奈金人看管甚严。洪大人只好密遣我们设法求得囚禁中的皇太后的手书,派人秘密送回大宋,先后送了几次密信。 在此期间,王经大哥和另外两个兄弟经洪大人推荐,在金兀术的府里养马,我和另外一个兄弟在另外一户人家养马。有一次,金兀术的一个儿子病了,金人不懂医治,王大哥用一个偏方救了他儿子。金兀术因此对王大哥另眼相看,王大哥跟他说自己妹妹和故去的父亲都是大夫,所以自己略懂一点医药。金兀术见王大哥识文断字,便让他担任儿子的护卫和教习,教他儿子学我汉文化。王大哥因此得以接近金兀术的内宅。 一个偶然的机会,王大哥发现了一些金兀术及金国其他重臣与秦桧往来的一些信件资料。想起秦桧当年从金地回宋的一些传闻,就留心偷了一些信件藏起来,开始并没有被发现。后来,我们得知岳帅被秦桧构陷杀害,兄弟几个义愤不已。同时,金人终于允许太后带着道君皇帝的灵柩南归,我们觉得再留下了已经没有意义,开始筹谋逃走。 几个月后,也就是去年,金国皇帝得了儿子,大赦天下,洪大人和一众使臣才被允许回归。洪大人私下安排我们混在他们一起逃走。王大哥想起那些信件和秦桧的卑劣行径,就想临走前再去偷一些信件,看里面能不能找到秦桧勾结金国构陷岳帅的证据。偷到信件后,我们几个就跟着洪大人他们的队伍一起逃走。走到半路,金兀术发现信件被盗,就派兵追来了,听说他们同时也后悔放洪大人南归,想再抓回去。于是我们和洪大人一起赶紧逃亡。 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为了不连累洪大人他们,我们哥几个决定跟他们分开走,好分散敌人的精力。果然,我们成功引开了金兀术的亲兵护卫。逃亡中,之前跟王大哥一起在金兀术府上刷马的另外两个弟兄被他们追上杀害了,剩下我们三个人。王大哥说,这样不行,万一再追上我们谁都跑不脱。他是主要目标,比较引人注意,且那些护卫都认识他,而我们两个因为没在金兀术府上呆过,护卫们并不太认识。他就把信件分给我们两个人,嘱咐我们分开逃跑,勿要保护好信件。回到临安后,在城外的岳王庙汇合,以后伺机拿出这些证据为岳帅洗清冤屈。然后王大哥只身去引开了追兵,我们两个分开逃走。 我逃到大宋境内后,才听追杀我的护卫说王大哥已经被他们杀了,从他身上没找到信件,所以才对我们紧追不放。我痛心之下,更加感到责任重大,就拼了命地与他们周旋。历经辗转,逃到了苏州,被小青姐妹俩所救。后来遇到追杀我的那两个人后,又赶紧逃出苏州,一路辗转回到临安,准备与另外一个弟兄汇合。可是找遍了临安城外几个岳王庙,也没等来另外那位弟兄,倒是发现追杀我的人也追到了临安。 那日我冒险进城,混到岳帅旧宅想看看能不能发现那位兄弟的踪迹,没想到旧宅已经被改做太学了。返回的途中,就遇到了那两个护卫,与他们一番交手后,我受了伤逃跑,他们紧追不放,幸好遇到小青姑娘和你出手相救。 回到临安后我一边找另外那个兄弟,一边打听洪大人的消息。后来打听到洪大人去年八月就回来了。可是刚回来一月就被秦桧诬陷贬斥了,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我也不敢擅自去找他。另外那个弟兄至今没有踪迹,也不知是死是活。 听完这些曲折经历,两人一时都无语。 沉默良久,白秒一问道:“洪大人知道你们偷取信件的事吗?” 张正摇摇头:“不知道,事关岳帅的冤屈,我们没敢跟他透露。” 白秒一道:“听说洪大人也是因为提及了秦桧在金国的一些事,才被秦桧忌惮诬陷贬斥的。” 张正叹道:“是啊,秦桧奸贼一直是不遗余力排除异己。” 第39章 真假明暗 大概是心里都觉得憋的慌,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秒一才又道:“如今我们手上也有了秦桧私通金国的罪证,就是小青抢回来的那封密信。你预备怎么办?” 张正摇摇头:“还不知道。现在秦桧如日中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那么多王公大臣都斗不过他,我们现在出手,无疑是以卵击石,稍有不慎,只会是前功尽弃,枉费了王经大哥和那几位兄弟的性命。何况,另外那位兄弟手中的东西还没找到。” 白秒一点点头道:“没错,咱们得等时机,在这之前,咱们勿要保护好证据。你放心,既然这是王经的愿望,便也是我的愿望,他没完成的事,我会尽力帮他完成。何况,青儿姐妹也已经被秦桧盯上了,就算我们不想卷进来也不可能了。国仇家恨,我们没有选择了。” 张正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完成王大哥的心愿。这段时间,城里搜查的紧,我就不回城了,我要继续找找另外那个兄弟。如果……万一哪天我回不来了,就请白大夫代为保管好那些信件。我带的那些信件安放在苏州北城门附近的岳王庙的后门左拐五步远的一棵树下,用油布包着,用泥巴封上了,埋地地下。当时我怕我活不成了,就先埋起来,想着日后如果有重建岳王庙的那天,就有可能被挖出来。……以后,如果我找到另外那个兄弟,再设法联系你们。你们……勿要保护好自己,一切从长计议。” 白秒一也道:“你也一样!” 说完留了些衣物和银两给他,二人互道珍重后各自离开。 回到家,白秒一伤痛又愤怒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进门一声不响地拿出王经给他的信来。只见这些信纸张都已经磨损,折痕明显,显是放了很久,且被反复摩挲过。她摊开信,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笔迹,每封信上都只有寥寥几句前人诗句,也没署名,白秒一读来却字字锥心断肠: 第一封: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下面有个小小的八字。 第二封:相见时难归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梦但愁鬓毛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胡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第三封:此中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西南。 第四封: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惟愿,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五封:恨我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卿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只盼,星月长相伴,夜夜相皎洁。 第六封: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第七封:行行重行行,与卿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第八封: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 每封信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白秒一知道,这一到八代表了王经在金营的八年。“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那几句,大概是他们听说了岳将军被害的消息时写的。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原来人痛到深处时竟是无泪可流的。 一旁的小青看出师父神色不对,双手似在颤抖,试探地问道:“找到张叔叔了吗?他......” “找到了,他没事,现在很安全。”师父平静地道。小青又小心地问:“那,问到关于王叔叔的消息了?这些信是……?”师父沉默了片刻,依然平静地道:“是。密信中的那个王金,就是你王叔叔,已经被金兀术的护卫杀死了。这是他这些年留给我的信。”小青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哭道:“师父,我们替王叔叔报仇吧,杀了秦桧父子和那几个金人!” 师父揽过小青,痛心道:“是,咱们是要报仇,不仅为你王叔叔,还为你的父母,岳飞将军,以及我们所有被奸臣和金人所害的人。你王叔叔和你张叔叔他们是因为拿到了秦桧私通金国的罪证,准备回来替岳飞将军洗清冤屈而被金人追杀的。他没完成的事业,为师要替他完成。”说着也突然忍不住崩溃,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王经的消息,她伤心过、失望过甚至绝望过,却从不曾流过泪,心底仍藏有那么一丝期盼,盼着什么时候能有奇迹出现。刚才在听张正诉说时,她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强忍着悲痛听张正讲完了他们的经历,刚才读信时的肝肠寸断让她也一时无言无泪。这会儿小青的哭勾起了她强压在心底的痛,于是她彻底崩溃了。 而小青则因为从小失去父母,孤苦飘零了好几年。后来跟着师父和姐姐,她内心深处一直把师父当母亲,想着王叔叔如果找到了,她就像找回了父母。可是,如今这个小小的希望又破灭了,她仿佛再次失去了父亲,忍不住大哭起来。 师徒俩抱头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师父一抬头,见白福白禄他们几个人都站在门外,面带悲伤地静静看着她俩。忙擦擦眼泪,意外地道:“白福,你怎么来了?你姐姐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白福忙道:“没有,没有,白姐姐那边很好。只是...只是...我今天在保和堂外看见法海了,不知道他又跑来想干什么,就赶紧来跟师父说一声。”师父听了,想了想道:“法海......他的目的倒很明确。这样,白福你赶紧回去,见了法海,告诉他,明天中午,我在钱塘门等他。就说我有重要的话告诉他,他必定会去的。” 白福答应着,又道:“我是中午看见他的,他并没有进门,只在外面转了一圈,此刻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他。”师父道:“不要紧,如果今天碰不到他,改天再碰见他,你就这样告诉他。”说着在白福耳边耳语一番。白福答应着去了。 晚上,吃饭时,师父道:“明天见过法海,为师要去一趟苏州,替你张叔叔他们办一点事。小青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仍不可大意,不要随意外出。说起法海,为师倒有了一个想法。我此去苏州,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必定会在你姐姐生产前赶回来。这段时间,为防万一,咱们不妨也利用一下法海制造的谣言。” 小青不解道:“关于我和姐姐是蛇妖的谣言?”师父道:“没错,这谣言如今已经传遍了临安,别人能利用,咱们自己为什么不能利用?不能白白背了这个妖精的名声。”小青:“怎么利用?”师父道:“白寿白禧你们哥俩明天出去到集市上买些蛇回来,注意别让人看见了,就说是你们自己买来玩的,让卖蛇的把毒牙给拔掉。然后交给白福,让他隔三岔五放在李家附近。” 小青吃惊道:“啊,放在姐姐家附近?那要是吓着姐姐和许家姐姐两个大肚婆了呢?再说,这也吓不倒法海啊?他又不怕蛇,也知道我们不是蛇妖。”师父摇头道:“这蛇不是用来吓唬法海的。自然也不能吓着你姐姐她们,所以,提前得给她俩讲清楚。这些蛇拔掉毒牙之后就无毒了,再让白福在她俩的房门口窗台都撒些雄黄,提醒她们两个孕妇注意不要碰到雄黄了。这蛇嘛,是用来震慑秦桧的那些爪牙的。他们之前就知道了关于蛇妖的谣言,以秦桧的脑子,自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如今咱们就让他们见一点半真半假的东西,也不指望他们因此相信,只要让他们心里产生那么一丝疑云就够了。再加上瘟疫的威慑,谅他们近期不敢轻易上门生事。过了这段时间,我从苏州回来了,你姐姐平安生产了再做其他打算。” 小青几个答应着。师父又道:“青儿你切记,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不要出门。这段时间也不要再女扮男装了,以免被人认出。等再过十天八天,你姐姐临产前,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李家先照应着,就以小青从前的装扮回去。万不可让她们两个被蛇或者雄黄伤了胎。另外,如果外面查的太紧,躲在你姐姐家,对你也是一个保护。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青答应着,又道:“要不要让白禄陪着师父去苏州?好有个照应。”师父道:“不必,我之前并不常露面,除了法海,没人认识我,我明天就去会会那法海。” 第二天,白秒一用过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骑着马就出发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果然在钱塘门等到了法海。白秒一开门见山地道:“法海,你答应过我,在素贞生产之前不再来生事的,为何又去了保和堂?”法海也不客套:“白大夫,老衲是答应过你,可老衲总要看看白素贞到底生产了没有吧?而且,据老衲所知,现在盯着她手中之物的可不仅是老衲一人,老衲也不想被人捷足先登。白大夫,你们这是何苦呢,把那画交给老衲,你们不就解脱了?” 白秒一不露声色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画。不过,我倒是有几句话,是你所关心的。”法海:“什么话?”白秒一肃然回道:“你哥哥临终前留下的,也是关于一幅画,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法海紧问道。“我认为合适的时候。”白秒一正色道,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在这之前,不许你找白素贞夫妇生事,否则你会后悔的。” 师父走后,小青按照师父的嘱咐,躲在家里养伤。白素贞和许宣一家的生活在瘟疫和时不时出没的蛇的掩护下也一派平静。但秦桧父子的家里这段时间却不平静。 自那日密信被抢,梁王爷金兀术的使者被杀后,秦桧坐立不安。如今朝野对他的风评本就不佳,他虽然利用手中的权利极力压制,但如若他和梁王爷的那些信件此刻泄露,那将对他大大的不利。 此刻,他正在室内来回地踱步,儿子秦熺坐在一旁也是一筹莫展。旁边两个人垂手而立,正是那日小青碰到的秘密会面的三个人中的两个,另一个自然是被小青杀了。 秦桧道:“都搜了十多天了,难道就没有一点线索?” 站着的一个人道:“没有,城里城外都没发现任何踪迹,附近的住户也没有见过那个人。”说话的正是秦桧的秘使,叫高益恭。这些年,秦桧跟金国之间的秘密交往,一直是他在负责接头传递。 另外一个站着的自然就是金兀术的护卫,他也开口道:“当时那人低着头进来纠缠一番就出去了,还戴着面罩咳嗽着,浑身脏兮兮的。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患了痨病的叫花子,并没有在意,因此没看清他的脸。后来我那位兄弟追上了他,跟他对打,可是又被他杀了。从伤口看,一剑封喉,显是那人功夫了得。可是看他身材瘦小,又中了我那兄弟一刀,从刀上的血痕看,入刀颇深,况且目前外面也没有关于信中的消息传出,会不会那人也已经重伤身亡了?” 秦熺道:“死要见尸,这些天过去了,找到尸体了吗?” 秦桧一边踱着步一边道:“你们俩都是往来多回的老手了,竟然在一个小叫花子手里失了手,给老夫和王爷惹下这么大的麻烦。老夫刚刚处理了一批心怀异心之人,又禁止了野史,让熺儿任秘书少监,监督史官之笔,并烧毁了自罢相以来所有涉及老夫的诏书和奏章,眼看就要处理干净了,你们却给老夫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那密信内容一旦泄露,胜过烧毁的所有诏书和奏章。” 那金人道:“在下虽然没看过信,但听王爷大致说过,信里主要是谢大人上次献的两件宝,并要大人加紧追查清明上河图,还有就是,请大人协同追查王府逃跑的那几个人。前几天在下已经派人回去禀报王爷,重新写信了,想来不日即可收到新信。” 秦桧厉声道:“这还不够吗?王爷的信老夫早看晚看,看不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别人不能看到。”停了下又道:“熺儿,再去多找几个画师来,让他俩仔细回忆,正面背面都要画,互相对比识别,务要画出那凶手的真实模样。外面的搜查,也不要停止,同时扩大搜查范围。” 另外三人同时道:“是!” 于是,小青几人住的地方,先后迎来了两次搜查。 第40章 一喜一忧 秦桧派人来搜查时,小青早已换回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装扮,身上的伤也已经好了。白禄他们几个男孩子,身材与小青有差距,不必太担心。家里的剑按照师父之前的嘱咐,已经撒上了一层灰尘,像是许久没用的样子。小青换下的衣服已经烧掉,因此几人倒也轻松应付过去了。 但是白禄却不放心道:“如今搜查的这么紧,小青你不如去姐姐家去吧,别忘了师父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可能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姐姐家现在有瘟疫掩护着,他们应该不会进去搜查。”小青一听也是,姐姐最多还有十来天就要临产了,况且她好久没见姐姐了,早就有些想念了。于是简单收拾一番,换上小青的一袭青衣,回到了李家。 多日不见,许娇容见小青回来,高兴地道:“青姑娘你可回来了,找到你家人了吗?这段时间你不在,我们都挺想你的呢。尤其我们姐俩,都挺着个大肚子,你这一回来,我们可就享福了。”小青道:“正是呢,小青就是专门回来照顾两位姐姐生产的。家人还没找到,不过快了,有了些眉目。师父还在外面找,不过也会在姐姐们生产前赶回来的。” 回到白素贞的房间里,白素贞急忙拉起小青的手上下看道:“怎么样?身上的伤都好了?”小青笑道:“你看,我这不是都好好的了吗?”于是姐俩在房间里说起这段时间的遭遇。 白素贞听完叹道:“师父说的很对,如今就算咱们想与世无争不被卷入也不可能了,既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跟他们拼到底。我只是为师父担心,师父当年也不过你我如今的年龄,只身带着我逃难长达两三年,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青城山安定下来等着王叔叔,却一等就是这么多年,如今对王叔叔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师父的心里还不知道有多痛呢,还要面对这些奸臣贼子。但,既然师父要完成王叔叔未完成的事业,我们姐妹自然要与师父同舟共济,为了岳飞将军的冤案,也为了咱们自己的冤屈。官银失窃,捐宝却成了盗宝,还有这莫名其妙的谣言。” 过了会儿又道:“青儿,论起来,姐姐不如你刚烈,也没有师父的坚韧和深思熟虑。姐姐从前有些随遇而安,一心只想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想过为他们报仇。可是,现实却事与愿违,有人偏让咱们的小日子都过不安身。” 小青道:“姐姐不要这样说,姐姐你最大的好处是善良仁义啊,又温柔贤惠,不像小青老是惹是生非。你会在路上救下打劫你的小青,会救下素不相识的张叔叔,会把珍宝拿出来救助说你是蛇妖的老百姓,会为了许官人不管不顾,这些,小青自问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白素贞笑道:“论起这些,姐姐又不及咱们师父了。师父一个年轻的单身女子,与你我还有白福他们都非亲非故,却收留养大了我们。教我们读书识字,谋生技能,还有为人处事。姐姐做的那些,不过是师父从小的言传身教罢了。” 小青道:“那倒是,遇上师父,是我们七个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白素贞和小青在说着师父的时候,师父白秒一正在返回临安的路上。按照张正说的地方,她果然找到了一包信件。一路上,她思考着该怎么保护利用这些证据。以秦桧的势力,她们师徒几个加上张正,都无疑是羊入虎口。秦桧随便捏造个什么罪名就可置他们于死地而不会引起任何波澜。那样一来,他们不仅不能完成王经的遗愿,更是亲手将好不容易获得的证据拱手送到了秦桧手中。 想来想去,也没有万全之策。也许,可以找姐夫商量商量。如今,能深谙朝堂形势,多少能在朝中递得上话,还能帮她筹谋建议的,也只有姐夫了。她刚到临安时就听说姐夫如今退隐在西湖附近,只是因为心灰意冷,加上避嫌,连从前的旧部也不轻易见。是时候去看看他们了。 于是,到达临安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西湖走,一路打听姐夫韩世忠的住处。快到凌波门的时候,她见一个老者在岸边的沟渠旁洗鱼,于是问道:“请问老丈,知道韩世忠将军的府第在哪里吗?” 那老者慢慢地起身,转过来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是……?”“韩叔?”白秒一惊喜地喊道。“果然是你,白姑娘,自从靖康之乱那夜一别,十好几年了,没想到我老头子还能再见到姑娘。”老者颤巍巍地道。白秒一也激动道:“韩叔,没想到能在临安再见到您老人家。”韩叔这才问道:“白姑娘是来看韩将军吗?哦,不,如今该叫清凉居士。” 白秒一:“清凉居士?这是姐夫如今的雅号吗?我今日路过此地,听闻姐夫在此隐居,特来看看。” 韩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宅邸道:“那就是如今的韩府。将军如今隐居,闭门谢客,所以门前也不标识。不过姑娘今天来的不巧了,将军今日一早钓了这些鱼送回来,就出游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白秒一:“出游,去外地游玩吗?”韩叔道:“老头子没问,不过将军如今随性惯了,经常游玩起来几天不归家,也说不定晚点就回来了,姑娘去家里住下等吧,都是自个家里。”白秒一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了想道:“既然姐夫不在,我改天再来吧。姐夫回来您告诉她,我在临安遇到点事,想找他拿个主意。” 找到了姐夫的住处,告别韩叔回到家,白禄来开的门。白秒一随口道:“小青呢?” 白禄:“小青去姐姐家了,前几天官府查的严,来家里搜查了两次,我就让小青先去姐姐家避一避。”“去了也好,你姐姐估计也快生了,身边得有个人随时照顾着。那边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有,就是师父刚走没两天的时候,听白福说,又有官差去保和堂查问刀伤药的卖出记录了,白福和许官人按照师父的嘱咐应付过去了。还有就是,听说最近官府抓了好多身材瘦小的青年男子去问话。白寿和白禧个子比较小,也被带去了,说是让他们佝偻着腰,重复地说一句话,说什么‘好心人,给点吃的吧,我从外地来,途中染了风寒,盘缠花完了,几天没吃东西了’,然后再咳嗽几声。然后还让他们每人拿着剑舞了几下,白寿和白禧装着不会,混过了。” 白秒一听了笑了一下道:“他们也算是下足功夫查此案了。只是,如此大张旗鼓,真有凶犯也早就跑了。” 白禄也笑道:“说的是呢,查了这么久,他们连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楚。” 白秒一看了他一眼:“别乱说,小心为上。” 白禄忙噤声。 第二日傍晚时分,白秒一跟白禄几人简单交代了一下,换上寻常妇女的装束,也赶去李家了。她知道,白素贞的生产就在这几日了。 见到师父归来,白素贞和小青并许娇容都很高兴。白秒一道:“我是特地赶回来当接生婆的。” 许娇容道:“有师父为我们接生,我们姐妹俩可是福气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小青道:“也不知道两位姐姐什么时候生,按日子也该生了,难不成两个小家伙还想在娘肚子里多呆几天?”白福好奇道:“也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一旁的李公甫听到这话,忙道:“汉文,如果咱们生的是一男一女,不如结为儿女亲家如何?”许宣道:“当然好了,但若是姐姐和娘子都生了儿子或女儿呢?”李公甫道:“那就结为兄弟或姐妹。” 小青笑道:“姑老爷可真糊涂,他们本就是表亲姐妹或兄弟,如何还要结拜呢?”众人闻言也不禁哑然。白秒一在一旁笑道:“放心,这亲家是做得成的。”许宣和李公甫闻言高兴道:“既是师父这样说,那就是必定做的成了,那不如现在就定下亲吧。”许娇容笑道:“看把你们两个男人急的,好像生孩子的是你们。” 正说着,谁知吃完饭不久,白素贞感到腹痛难忍,众人忙准备起来,当晚凌晨天快亮的时候,白素贞生下了一个儿子。夫妻俩为其取名许仕林,许宣还为其取了个小字叫及之。众人道:“还是仕林念起来顺口,及之这种名字,一听就是你们读书人的那一套。”于是众人便习惯叫这孩子许仕林,对及之这个字很少叫。没两天,许娇容也生了,生了个女儿,取名李碧莲。白素贞将她和许宣的玉佩一块给碧莲戴上,一块给仕林戴上,算是两孩子的定亲信物,这娃娃亲就算定下来了。 一家人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之中,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烦恼,商量着满月时,给两个孩子一起办个满月酒。 与许李两家的喜悦不同,秦桧府上诸人最近丝毫高兴不起来。密信被抢,密使被杀已经一个月了,案子查的毫无进展。他们将城内城外所有身形相仿的男子都带来一一试探过了,让他们重复作案者那日说过的话,模仿他的姿势,通过舞剑检验他们的剑术水平,能想到的招都试过了,依然没发现作案者的影子,那人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日,案件的当事人之一,秦桧的密使高益恭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私宅,他的一个新娶不久的年轻小妾迎上来道:“官人,好几天都没见你人影了,这么晚回来还这么没精打采,奴家在家里都快闷死了,官人也不陪陪奴家。” 高益恭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去!去!去!案子没进展,烦着呢!”小妾不满地都囔着:“官人不陪我,我明天就自己出去逛。”“妇道人家,不在家呆着,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不守妇道乱跑,小心我把你那双脚也缠起来。” 高益恭依旧没精打采地道。 小妾不满道:“谁不守妇道了?天天守在这深宅大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都憋死了。再说,奴家是女扮男装出去的,不靠近,谁能认得出来啊?”说着,伸手来拽着他的腰带撒娇道:“官人……” 高益恭正欲推开她,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小妾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道:“你刚才说什么?女扮男装?谁能认得出?……你去,扮一个来给我看看,现在就去!”小妾不解:“现在?官人想看看奴家男儿装扮吗?” “是!是!是!马上扮来给为夫看看。” 高益恭有些激动道。 不一时,小妾果然兴高采烈地扮了男装过来。高益恭让她佝偻起腰,前前后后转来转去看了看,又再次抓起她的双手看了看,兴奋地道:“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高益恭来到秦府,吩咐那些画师们:“按照我们说的,重新画,画成女子来看看。”说完又匆匆忙忙地去对秦桧父子道:“大人,卑职昨晚有了新发现。”秦桧疑惑道:“什么新发现?” 高益恭急忙道:“大人,那作案者身材瘦小,虽着男装,却未必是男子。之前我们的搜查一直局限于男子,是否方向错了?且卑职想起,当时那人的手在卑职腰间摸索时,卑职曾憋见那双手纤细瘦小,似不像男子之手……” 秦熺看了看父亲,道:“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现在才说?亏你做了这么久的密使!” 高益恭嗫喏道:“卑职…也是昨晚见了小妾女扮男装才联想到的……”秦桧慢慢道:“女扮男装,是了,一个女子放在男子中,自然显得身材瘦小,若放在女子中,倒未必了。身材偏瘦,双手纤细,会使剑,会骑马,这样的女子不难找。立即全程搜捕,城外也不要放过。宁可错抓,也不可漏过!” 于是临安城里又开始了新一轮抓捕,新的画像又张贴了出来,同样的画像一男一女贴在一起,引起不少人围观议论:“听说杀人者干净利落,一剑封喉呢,搜了这么久,原来是个女子……”“可不是?也不知哪来的侠女,居然敢杀相国府的官差……”“嘘……,小声点,没准人家原本是想杀相国呢?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干没敢干……” 白禄看到新贴的画像时,也心里一惊:果然如师父说的,不能大意,前几天还说他们连是男是女都没搞清,这就转向女子了。虽说画的根本不像,但他们若再像上次那样见了身形相似的女子都带去试探,小青岂不是危险了? 第41章 聚散离合 看到画像的白禄赶紧跑到保和堂给白福报信。 白福接到信,立即赶回李家。家里小青姐妹和许娇容都还沉浸在两个小生命的喜悦之中,师父白秒一虽然心里隐隐着急,但也不忍打破两人初为人母的喜悦。听了白福的话,只淡淡的道:“没事,你们继续留意着吧,好在你白姐姐如今已经产下麟儿,咱们少了一重牵挂,外面的蛇继续放着就是。” 作为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医者,白秒一实在不忍心打断眼前的人伦之乐。就让眼下的幸福多延续一日是一日吧!且静观其变,看看秦桧父子接下来是什么招数。 果然,没过两天,保和堂和李家就迎来了一批官差。声称捉拿命案嫌犯,带嫌疑人去问话,要家里的女子都出来接受检查。保和堂里只有许宣和白福在,倒好应付。到了李家,还没进门,见门前两条蛇在蠕动,站在门口见院子里还有几条。几个官差一时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蛇?”有个官差之前在苏州时就去过保安堂,小声道:“你没听闻吗?这保和堂有两个蛇妖呢?就是那白素贞和丫鬟小青。另外几个官差将信将疑地退了两步,另一个道:“岂止如此?这家上次大人让我们抓白素贞时就来过,白素贞患了瘟疫,不知道好了没有呢。”刚才的官差道:“怪不得,没准就是因为蛇妖患了瘟疫,小蛇才到处乱跑的吧?” 几人正说着,许娇容和师父出来了。许娇容装着没精打采地道:“几位官爷,到我家何事?”一个官差大着胆子道:“我们来搜查一个命案嫌疑犯,叫你们家女眷都出来接受检查。”许娇容道:“我们家里现在三个女人,我弟妹白素贞患了瘟疫一直没好,又刚生了小孩,如今还动弹不得。正独自躺在里间呢,剩下我和这位接生婆,你查吧。”说着用手指了指白素贞的房间,只见厚重的门帘里,隐隐有人躺在床上,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几个官差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女人,又皱了皱眉,终究没进白素贞的房间。 官差走后,小青从姐姐的房间里出来道:“师父,我们就这样躲着吗?真恨不得去杀了那几个官差爪牙!”师父缓缓道:“自然不能一直躲着,但也不能逞匹夫之勇。” 许娇容道:“青儿这是怎么啦?他们抓他们的命案嫌犯,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他们不再来纠缠什么宝贝,找你姐姐的麻烦,咱们就别去招惹他们。” 白素贞看了看师父道:“姐姐有所不知,他们抓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命案犯,听说是有人杀了个金人奸细,秦桧这是在抓同胞替金人报仇呢!听说杀金人的是个女子,长的身材瘦小,跟小青挺像的。小青是怕他们找不到人了,就抓小青这样身材相似的女子去当替罪羊。师父也怕秦桧借机诬陷我们,他可不正愁珍宝一事在我身上找不到证据?” 许娇容吃惊道:“哎呦,这可像是秦桧的一贯手段。那可怎么是好?青儿不如出去躲一躲吧?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师父道:“许姐姐说的有道理,我今天晚上就带小青出去躲躲。” 白素贞还想说什么,师父道:“素贞不用担心,我带青儿出去躲一阵子,好在你姑姐俩的孩子都平安生下来了,为师也少了一重牵挂。你的事,秦桧没有证据,况他现在忙着抓命案犯,一时估计也顾不上。你就先安心在家养着吧,照顾好许家姐姐母子。” 白素贞只得嘱咐道:“那师父跟青儿都小心着点,找好了容身之地,给我来个信儿。” 天快黑的时候,师父带着小青消失在暮色中。 白天搜查了一天,这会儿街上停止了搜查,城门口也已经关闭。师徒二人匆匆走着。小青问道:“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去你韩叔叔家。”“啊,去韩叔叔家躲?那万一?”“不是去躲,是去找他商议对策,咱们难道要坐以待毙?或是躲一辈子?”“是,咱们不能躲一辈子,更不能坐以待毙!”小青愤愤道。 不一时,师徒二人来到韩府,师父敲了敲门。小青看了看周围:“这不是凌波门附近吗?”师父:“没错,是凌波门附近,我从苏州回来时特地来找过了,你韩叔叔家就在这里。”“这么巧?上次救我的那个韩公子,也说是住在凌波门附近。莫非……?”小青小声道。正说着,门开了,白秒一叫了一声“韩叔!”韩叔道:“快进来,将军在家等了你好几日了呢。”师徒二人跟着韩叔进了门。白秒一环顾了下院子,只见院落虽然不大,倒也干净别致。三人穿过第一进房屋,来到后院的一个正房里。韩叔让两人先坐下喝杯茶,他进去叫韩将军。 不一会儿,韩将军出来了。白秒一起身,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韩将军已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雄壮威武,完全是一副乡野村夫的模样。白秒一不由心下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小青忙上前施礼,脱口喊了声:“韩叔叔!” 韩将军见白秒一带着一个少女,又听少女叫自己叔叔,不由得一愣。白秒一知他心中疑惑,忙道:“这是小青,是梁小芸的女儿。几年前我们在成都府遇见在外流浪的她,就将她带在身边。”韩将军闻言,打量了小青一番,不由的一声叹息:“原来是小青。当年,我们还以为你随你母亲一起牺牲了,或是被金人虏去了,怎么会到了成都府?还这么巧遇上了白姨娘?”三人正说着,只听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小青?是小青妹妹吗?” 白秒一闻声扭头,只见一个年龄跟小青相仿的青年公子正从里屋出来。韩将军忙道:“子温,快来见过你白姨娘。”一边对白秒一道:“这是我的长子,叫韩彦直,子温是他的小字,比小青年长一岁。” 白秒一知道,堂姐当年与姐夫成婚多年,但姐夫一直在外打仗,堂姐好不容易育了一个女儿,又夭折了。后来靖康之乱时,堂姐带着家眷在逃难途中因病早逝,便不曾留下儿女。这个子温自己倒是知道,只是之前从未见过。 子温来到近前,朝白秒一施礼道:“子温见过姨娘。”白秒一忙扶起他:“子温,你认识小青?”子温未及回答,直看着旁边的小青,脱口道:“是你?”韩将军在一旁代他答道:“他俩从小一起在军营里长大的,小时候天天混在一处。” 小青也认出眼前的少年公子正是那日在路边救她离开,并送她回家的韩公子。不禁也惊喜道:“原来你是子温哥哥?我正想着什么时候来凌波门打听一下韩公子,好登门致谢呢!刚才师父说这里是韩府,我还在想怎么这么巧,没想到真就这么巧!” 子温看着她道:“是好巧。那日我送你回家,听见那个白禄叫你小青,我当时就纳闷了,年龄名字都对得上。只是,他说你是他妹妹,我就......” 小青忙道:“白禄是我的结义兄弟,是我在流浪时认识的。”说着又扭头对师父道:“师父,那日就是他在路边救了我,又划船送我离开的。” 子温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青道:“想不到,几年不见,当年的假小子出落成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小青含笑的脸不由得微微一红,羞涩道:“子温哥哥又来笑话我,多年不见,哥哥的武艺练的如何了?”子温有点难为情地搔着头道:“让妹妹见笑了,哥哥我如今只怕比不上妹妹了……” 韩将军和白秒一在一旁见他二人的情状,不由互看一眼。韩将军道:“子温,你带小青去一旁叙话,我和你白姨娘有事商量。”子温闻言带着小青到后面的花园里去了。白秒一看着二人的背影,问道:“子温如今不习武吗?”韩将军叹道:“日常倒是还习着,只图健体防身罢了。我与岳飞从武一辈子,一心保家卫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习武有何益?大宋一直重文抑武,孩子们将来如能从文便罢,如无才干,倒不如做个普通百姓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落个清净自在。” 白秒一知道姐夫此时的心境,一时也无言。韩将军又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孑然一身?”白秒一苦笑道:“这些年我带着素贞和小青住在青城山上一个道观里,倒也自在。”韩将军疑惑道:“你是怎么遇上小青的?怎么知道她就是梁小芸的孩子?素贞?......又是谁?” 白秒一先简单讲了自己当年如何受托带白素贞与一批珍宝逃难两年多的经过和遭遇,然后才又将如何决定带素贞回蜀地避难,在城门口遇见梁小芸和襁褓中的小青,后来在成都府,白素贞如何救回小青的经过一一道来: 那是建炎三年五月,白秒一带着小素贞逃难了两年多了。来临安找姐姐姐夫一家,没找到,小素贞却在此落入人贩子之手,幸亏得到钱塘县的许宣和他爷爷相救。安全起见,白秒一决定带着她回蜀地老家。 那天正要出城,突听身后有人喊道:“白姑娘,白姑娘!”白秒一驻马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妇女同她一样骑着马,怀里兜着个小孩,正有些迟疑地望着她。白秒一停马待那人渐渐走近,定睛一看,原来是姐夫二夫人梁红玉身边的一个姐妹名叫梁小芸的。 梁红玉当日家中败落,身边唯有这个昔日的丫鬟相伴,二人一同流落到烟花之地。后来梁红玉遇到了姐夫韩世忠,得以赎还自由身。这梁小芸就一同被赎了,跟在梁红玉身边一起在军中效力,武艺颇精,后来嫁给了军中一个小将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碰到她。惊喜地脱口而出道:“小芸姐姐,是你!”那妇人也道:“果然是白姑娘,你怎么在这里?”白秒一也急道:“你怎么在这里,姐姐姐夫呢?”二人一瞬间均有很多疑问想问对方,就干脆就近找了个茶棚坐下来详聊。 一番长谈,白秒一才知道,梁小芸是三月随二夫人梁红玉来杭州府协助姐夫平定苗刘兵变的。兵变平定后,二夫人即和姐夫韩将军将军队驻扎在城外不远的一个乡村,前几天才又开拔到北方抗金去了。姐夫大军开走后,皇帝就移驾到建康去了。梁小芸因为怀中的孩子病了,才暂未随军走。这几天孩子渐好,这才准备去追韩将军的队伍。 白秒一问起堂姐和家眷以及父亲在军中的情形,梁小芸道:“白姑娘放心,白老大夫在军中一切安好。韩夫人和家眷现在都在建康府落脚。韩夫人如今被封为秦国夫人了,上个月还来信报过平安,还问过白姑娘你的消息呢。你瞧,我们小青出生时,夫人还赏了这个玉坠子呢。”说着,从怀中孩子的胸前掏出一个青翠欲滴的玉坠。 白秒一伸手就着那孩子胸前看了看,忆起果然曾是姐姐之物。佩戴在那孩子雪白细嫩的颈脖之下,越发显得剔透青翠,甚是好看。又见那孩子长得雪白粉嫩,透着一股子灵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还时不时冲自己一笑,毫不认生的样子。乃随口问道:“她叫小青?多大了?” 梁小芸道:“正是,这孩子是两年前我随夫人逃难到应天时生的。因出生时夫人赏了这个青翠的玉坠,众人都说她带着甚是好看,这孩子也像是很喜欢,总用小手抓着不放,就给她取名叫小青了。”顿了一下又道:“也正因为她出生,我们在应天停留了好几个月,建康元年年底才从应天逃到建康,之后夫人和家眷就一直呆在建康了”。 白秒一恍然道:“难怪我那年九月去江宁,哦,也就是如今的建康,找你们却怎么也找不到呢。” 梁小芸道:“是了,当初我奉二夫人之命离军回家一是为待产,也顺便护送家眷到应天逃难。刚到应天不久,小青出生,那时是六月,我暂时行走不便,家眷中其他女子又多不会武,行走不安全,就暂时躲在一户僻静的人家避难。直到半年后才动身去建康,当时将军说建康还算安全。把家眷护送到建康安顿后,我就去找二夫人随军队走了。” 第42章 将门遗孤 梁小芸说完又问起白秒一面前的素贞,白秒一简要把素贞的来历和两人这两年多的经历说了一番。梁小芸安慰道:“如今天下未定,金兵到处作乱,姑娘带素贞回蜀地安身也是上策。到了蜀地,要常托人来信才好。我回去这就给夫人捎个信去,免得她担心姑娘。” 白秒一道:“自然,也请转告姐姐和王经,常给我来信。”梁小芸笑道:“那是自然,姑娘想知道王经的情况吧?告诉你,王经现在跟随宗泽将军的旧部岳飞一起抗金。听闻那岳飞武艺超群,侠肝义胆,定非池中之物,王经跟着他不会有错。” 白秒一道:“我不期望他建功立业,他有功可建,就意味这世道尚不太平。这几年亲眼见了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我只希望哪一天能天下太平,我等百姓能安居乐业。”梁小芸叹道:“是啊,我等生逢乱世,有国无处避,有家不能归。这奔波逃难、打打杀杀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二人一番详聊,白秒一总算知道了家人的情况,心下安定不少。一抬头见时间已不早了,二人起身道别,各自策马奔去了。 后来,白秒一就带着小素贞回到了蜀地,因山下的白家老屋破损又被土匪烧了,就带素贞上了青城山,在一个道观里隐居,教素贞学医习武。 大概是绍兴九年底,素贞十六岁,临近春节时,素贞应邀独自一人去成都府城内一户人家行医,回来时天有点晚了。师父一向嘱咐她,外出行医时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山上,以免让师父担心。 因此素贞正急急往回赶,突然从街边跑出一群少年,有人抱住她的腿,有人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她正自惊骇,见一个瘦小个子的从前面伸手向她身上乱摸,显然是在找东西。素贞心道:“原来是群小贼。”自小习武的她自是不怕这群小贼,三下五去二就脱身跳出来,还顺手擒住了那个在她身上乱摸的小个子,其他人见状一哄而散。 她把那个小个子抓到路边,只见这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衣衫单薄,浑身滚的黑黢黢的,几乎看不清长啥样。她正想伸手打他几下,见那少年一副桀骜不驯的眼神看着她,居然先开口道:“没想到小娘子长这么漂亮,还会功夫,小弟今日佩服了!”这一开口,白素贞忍不住笑道:“原来是个姑娘,还自称小弟,也不害羞!”那姑娘嘟囔道:“这么快就被你认出来了?”白素贞又问道:“你家住哪里?父母何在?为何在此打劫?” 那姑娘见问,突然大哭道:“好姐姐,饶了我吧,姐姐功夫这么了得,以后再也不敢打劫姐姐了。再说,我们不是也没抢到姐姐什么吗!”白素贞没好气道:“不敢打劫我,那是要继续打劫别人了?你家住哪里?父母何在?”那姑娘哭道:“我没有爹娘,两天没吃饭了才出来抢点吃的。” 白素贞听了,心下一软,又见寒冬腊月她穿的如此单薄,忍不住道:“那你跟我回家吧,我身上既没多少银两,也没有吃的。我家有吃的,我家在青城山上。”那姑娘疑惑道:“姐姐不骗我?”白素贞笑道:“骗你你再打劫我如何?”那姑娘破涕为笑,朝着路边打了几声口哨,跟着白素贞走了。白素贞猜想,她是在向刚才那几个同伴报信,只当那几个小子各自回家去了,也不理会,带着她往山上赶去。 白素贞带着那姑娘回到道观,天已黑了,师父正站在门口望着,见她带回个乞丐样的少年回来,不禁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出了什么事?这是谁?”白素贞把路遇这个姑娘的过程说了,师父道:“可怜的孩子,带她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们准备吃的。” 素贞很快烧了一桶热水,带那姑娘去房里洗澡。倒好水,素贞转身找了几件自己穿过的旧棉衣,回头见那姑娘已经脱衣跳进桶里去了。她站在旁边,想帮她把头发洗洗,不想那姑娘回头见她站着看自己洗澡,急道:“快走开!快走开!不许耍流氓!”素贞笑道:“好,我走开,不耍流氓。”说着顺手抓起姑娘换下的脏衣服拿到外边扔了。 不一会儿,姑娘洗完澡,换上她给的棉衣出来,走到房间门口,突然大叫道:“我的玉呢,我的坠子呢,是你,一定是你刚才拿走了!”白素贞愕然道:“什么玉?什么坠子?没见到啊,我只把你换下的衣服拿出去扔了。”那姑娘道:“扔哪儿了,快去给我找会来,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的命根子。”白素贞忙提着灯带着她来到扔衣服的地方,两人好一番找,终于从丢衣服的不远处找到了一个翠绿色的玉坠子。那姑娘宝贝似的拿着擦了又擦,一边走进屋来。 这会儿白秒一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在旁边一直看着刚才这一幕。看着那姑娘手中青翠的玉坠子,仿佛在哪儿见过。待那姑娘坐下,她一边照顾她吃饭,一边问道:“姑娘说这玉坠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命根子?可以让我看看吗?”那姑娘看着她,很是犹豫。白素贞在一旁笑道:“放心,我师父是不会要你的东西的。”那姑娘才从脖子上取下坠子递给白秒一。 白秒一见那坠子剔透而青翠欲滴,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于是问那姑娘道:“姑娘家住何处?你娘叫什么名字?”那姑娘边狼吞虎咽地吃饭边道:“我也不知道我家是哪儿,小时候我跟着我娘骑马到处跑。我娘叫梁小芸,已经死了几年了。” 白秒一心下一骇:“梁小芸?那你是小青了?”那姑娘抬头惊讶地望着白秒一:“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青?” 白秒一道:“果然是梁小芸的孩子,我……我是你娘的姐妹,从前我们是一家人。论起来,你该叫我姨娘。你两岁那年,我在临安遇见你娘抱着你时,见过你带着这个玉坠子,所以刚才看着眼熟。你要不说你娘是梁小芸,我一时还想不起来。” 小青听了,愣了一会,突然一把抱住白秒一道:“姨娘?原来我还有个姨娘,我娘怎么没跟我说过?我只记得,从前我有个姨娘叫…...”白秒一怜爱地抚摸着她道“从前你有个姨娘叫梁红玉,是后来的秦国夫人对吧?”小青奇道:“你怎么都知道?”白秒一道:“你姨娘梁红玉是后来的秦国夫人,原来的秦国夫人姓白,是我堂姐,这下你该明白了吧?”小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白秒一知道,堂姐去的早,小青自是不知道的。梁红玉是绍兴五年去的,那时小青也还小,不知道这些关系也是情理之中。忙道:“孩子,别哭,慢慢吃,吃完了告诉姨娘,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小青吃完饭,一哽一咽地说了她这几年的遭遇。原来小青八岁那年,父亲在一次战役中亡故。九岁多那年,母亲带着她在一个营地,遭遇到金兵的袭击。母亲骑马带着她逃避金兵的追击,眼看金兵要追上了,母亲把她放在一棵树上,让她往上爬,藏在上面别出声。那时是七月间,树上枝繁叶茂,她躲在茂密的树叶间,看着母亲独自骑着马引走了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爬下了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顺着路一直走。后来走到了一个村里,在村里流浪了几天,找住户人家要点吃的。 有一天,她在村里遇到一个长相和善的老头,说要带她去找她娘,她就跟那人走了。那人把她带到一个黑屋子里,同好几个女孩子关在一起。又过了几天,她们被一辆马车拉着一直跑,中途有几个孩子被拉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子一直被关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一个城里,她和另一个孩子被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 做了半年后,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花瓶,被主人一顿毒打,饿了几天饭。之后她就伺机逃走,凭着从小跟着母亲在马背上东奔西跑的机灵劲儿,她很快逮着一个机会逃了出来。怕那大户人家追赶,她就一直跑,饿了就趁天黑到农家地里偷些吃的,就这样一路偷一路讨饭逃到了成都府。 在这里,她遇到了五个跟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同龄孩子。他们就一起在一个破庙里安身,白天出去能讨就讨,不能讨就偷;晚上出去偷点小东小西的,慢慢就成一群了小贼。那五个是男孩子,她便也扮作男孩子。因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身上自有一股倔劲儿和鬼精灵劲儿,那五个男孩子都听她的。她就带着他们在成都城里混,直到遇见白素贞。 白秒一听完,搂着她道:“可怜的孩子,苦了你这些年,都怪这造孽的世道。算起来,过完年你就该十三岁了,既然遇到了我,今后你就跟我们一起,跟素贞做姐妹吧。”白素贞笑道:“想不到我居然无意中找回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小青忙痛快地答应着,又道:“那我那五个兄弟呢?我不能丢下他们。”白秒一笑道:“小丫头,倒还挺讲义气。既然不能丢下,那就一起带上山来,这里地方也宽敞,够他们住。以后就帮我们采采药,做个帮手吧。”小青高兴地道:“是,谢谢姨娘。” 第二天,小青下山找到了她五个兄弟,那几个男孩子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小青原来是个姑娘。之后,他们就一起上了青城山。白秒一教他们采些草药,自己用不完的就拿去卖掉。又带着他们在房前屋后种了些蔬菜粮食,倒也能供给几个人的生活。闲暇时,他们也跟着白素贞练练武。小青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混迹军营,又在外面流浪了这几年,原有一些拳脚底子,练起武来倒也不费劲,颇有天分,进步很快。 相似的人生遭遇与经历让小青与素贞甚是投缘,无话不谈。很快,两人就姐妹亲密,形影不离了,于是便也跟着白素贞叫白秒一师父。 韩将军听完道:“原来如此。都是一群可怜的孩子,难为你一个人带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们什么时候到临安的?怎么之前没来家里?上次你说有事跟我商量,是什么事?”白秒一说:“小青和素贞他们几个孩子前年清明节前后就来临安了。白素贞是来跟许宣完婚的。当年许宣和他爷爷救了她,我便做主给他俩定了亲。小青跟她感情好,便也跟着来了。我是今年七月才到临安的,中间有些事就一直没来看姐夫。”说着又把白素贞和小青过去两年从临安道苏州,再到镇江的遭遇一一讲了,又讲了前番小青救张正,抢密信杀金人的事。 韩将军听了,吃惊道:“是小青杀的?难怪秦桧如今满城搜捕呢!这丫头如今这么了得?”白秒一点点头道:“没错,方才小青说子温救了她,就是她杀金人的时候。当时她受了重伤,昏迷落马,碰巧遇上子温在附近。张正只身引开了追兵。子温藏起她后,又带着她划船从西湖离开,所以追兵在钱塘门附近一直没找到她。”韩将军道:“这小子,回来竟都没跟我提过。”白秒一一笑道:“子温大概随姐夫你的性子,正直仗义,有勇有谋。你没听他刚才一见面就说,他如今的功夫比不上小青吗?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是小青的杰作,怕走漏消息吧。” 韩将军听了道:“那你要跟我商量的是否就是这事?”白秒一摇摇头道:“是也不是。秦桧如今已经查出杀人者是个女子了,再查到小青不难,因此我们得早做准备应对。但如若只是此事,我大可带小青远走避一避。我要跟姐夫商量的是关于小青抢回来的密信和王经张正他们想做的事。” 说完又把王经和张正他们在金国的经历讲了一遍。又道:“如今,秦桧一方面盯上了素贞身后的珍宝秘密,想要把国宝献给梁王爷。另一方面王经他们拼了命偷回的那些信件也正是秦桧卖国的罪证,还有他构陷岳飞将军的证据,他也在追查。最后就是小青如今杀了金人的秘使,抢了密信,他终归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既然是祸躲不过,那我们还不如积极反击,跟他较量一番,也完成王经的遗愿。” 第43章 奸臣天下 韩将军听完白秒一的转述,道:“想不到这么多年没有王经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你想怎么做?可是已经有了计划?” 白秒一摇头道:“没有,所以才来找姐夫商量,想听听姐夫的意见。毕竟我们一介女流,对朝堂之事所知不深。不过我的初步设想是先找机会设计杀了秦桧,然后再将那些证据公之于众,逼着皇上查清这些案件。” 韩将军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事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这样,你和小青先在这里住下吧,都是自己家里。秦桧应该还不敢随便来这里搜查。”白秒一只好答应了,看着姐夫在堂里走来走去思索着。 外面的花园里,小青与子温坐在树下的椅子上。 子温:“小青,那天我刚见到换回女儿装的你时,就有一丝恍惚,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你,只是你当时脸上……没洗干净……” 小青咯咯一笑:“子温哥哥没认出我就对了。才不是我脸没洗干净,那是我故意乔装的,不然怎么能从金人手里抢到东西呢?” 子温一笑:“我猜到也是这样,后来听白禄叫你小青,我心里愈发疑问了。这段时间,我脑子里总会出现你的影子。” 小青亦笑道:“其实我那天刚醒来见到你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我当时脑子还晕着,还以为自己头晕眼花想多了。后来清醒后还想着,要是问问你的名字就好了。” 子温接着道:“要不是如今秦桧满城抓命案犯,我又见你那日那样,怕这事跟你有关,贸然去找你怕给你带来不便,我早去找你问清楚了。” 小青歪着头看着子温:“那以子温哥哥看,那命案到底跟我有没有关呀?” 子温也看着小青道:“我看到贴出来的嫌犯图了,也听说了死者的情况。以我看啊,像是你的杰作。” 小青:“那子温哥哥怕不怕小青连累?” 子温:“怕?我只怕杀不尽那金贼!那年,他们说你可能被金人害了,或是被金人虏去了时,我还曾发誓有一天要杀到金营去救回你,或是为你们报仇。可是如今......幸好,你还好好的,而且,转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小青灿烂一笑:“子温哥哥果然还是从前的子温哥哥!” 子温:“小青妹妹也还是从前的小青妹妹!”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子温又问:“你们到临安来多久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小青这才把自己在外流浪,遇到姐姐白素贞和师父,跟随姐姐到临安来找许宣完婚,因官银失窃案被发配到苏州,之后遭遇一系列的事。回到临安又遇到张叔叔,杀金人、抢密信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 子温听了,叹道:“想不到那年失散后,你经历了这么多曲折,幸亏遇到了白姐姐和姨娘。”停了会儿又忍不住问道:“你跟那个白禄……” 小青又一笑:“我跟白禄是哥们,如今就像亲兄妹一样。除了白禄,还有另外四个,分别叫白福白寿白禧白财。姓是借的师父的,名字是我们自己取的。从前我们在一起流浪,他们都以为我是男孩子,都听我的号令。” 子温笑道:“福禄寿禧财?这名字有意思!那现在呢?他们还当你是男孩子吗?” 小青依旧笑着:“现在?差不多吧,反正在他们面前,我还是跟从前一样,他们也从不拿我当姑娘看。” 子温开心地笑了笑。 两人说了半天话,突然回头,见师父正站在廊檐下看着他们。小青忙跑过来道:“师父,我们是要回去吗?”师父道:“不用,我跟你韩叔叔的事还没商量好。你韩叔叔让我们在此先住下,你要是累了,就让子温安排你去休息吧。” 小青和师父在韩府住了三四天。小青倒是乐不思蜀,日日与子温混在一起,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白秒一心里却难以安宁,不知道姐夫是怎么打算。她知道这件事不容易,要想成功,必得有姐夫这样深谙官场之道,洞悉朝堂大势,且有一定地位、有谋略的人帮忙运筹帷幄。 到了第五日,韩将军才把她叫到了书房。 “你知道我为什么交出兵权,在这里做个山野村夫吗?” 韩将军仰着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道。 “是因为,岳飞将军的遭遇,让姐夫你寒了心。”白秒一道。 韩将军没有回头,继续道:“我十五岁就入了行伍,征西夏,擒方腊,抗金贼,身经百战,何曾退缩过?岳飞初出事时,我又何尝没有仗义执言?可结果呢?当时的情况,我若不退兵、交出兵权,加上在苗刘之乱中救驾有功,只怕也会跟岳飞一样的下场,安能有今日的全身而退?如若那样,这世上不过又多了一门冤魂野鬼。他秦桧还是秦桧,依然是权倾天下的相国。如若仅仅是我一身也就罢了,可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还有那些跟随我出生入死的一众兄弟和他们身后的家人亲眷,我不能不为他们着想啊。我们抗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老百姓能过个安身日子? 这些人又何尝不是老百姓?何况,战与不战又岂是我们一介武夫所能做主的?” 白秒一:“那姐夫的意思是?” 韩将军继续道:“秦桧此人的卑劣品行,也不是今日才有。早在绍兴元年,秦桧任参知政事时,当时的宰相范宗尹大人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的朝廷滥赏之事,他先是极力赞成,但当看到当今皇上坚决反对时,又连忙附和皇上,并以此为由竭力排挤范大人。如同墙头之草左右摇摆,落井下石。要知道看,他与范大人一向交好,他刚从金营回来时,正是范大人力保他的忠心,也算是他的恩人。后来范大人被罢相,他就扬言有二策可耸动天下。仅仅一个月后,他就上下钻营成功拜相了。” “再说他和金人勾结的事。秦桧被俘到金地三年后,于建炎四年突然带着妻室奴仆和大量财物归来。他自称是杀死了看守他的金兵,夺船南逃回来的。这话当时就有很多人颇为怀疑。当时,挞懒正率兵进攻山阳。想他秦桧一介文臣,在四周都是金人的情况下,杀死看守的金兵夺船,岂是他能轻易做到的?如若金兵这般草包,那些被俘的宋人岂不是很多都可以像他一样逃回来了?一回来,他就主张议和,提出了‘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的南北分治方略,并呈上了草拟的和议书。” “当时的皇上是什么心思呢?靖康之变后,当今皇上被推着坐上了皇位,历经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地整整逃亡了三年多才稍微安定,期间唯一的儿子也被惊吓致死。作为一个才二十多岁,之前没经过什么事的新皇帝,他厌倦了这种战战兢兢的生活,内心对金人已经产生恐惧,太害怕交战了。” “另一方面,当时的主战派中,以岳飞为首的一众将士一心主张北伐‘收复河山,迎回二圣’,可是迎回二圣后该如何安置?他们没有想过,但皇上不会不想,二圣回来了,这皇位该归谁?臣子们的心里又会支持谁?自然,这些心思,他作为皇帝,不能明着提出,这时候,他急需一枚深深懂得他心思的棋子。而秦桧议和主张,正好迎合了皇帝的心意,于是他开始重用秦桧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自然,能洞悉皇上内心深处那点小心思的不止他秦桧一人,但能够毫无底线地迎合皇上,并能帮皇上把事儿办成的,除了他秦桧,朝中难以找出第二个人。像赵鼎这样的老臣就算知道了皇上的这些心思,也会拼命劝谏阻拦。但秦桧不会,他只会利用机会为自己攫取最大利益。当时的皇上又年轻,本就心志不坚,他秦桧却已是久经沉浮的老谋深算之人。他掌握了皇上的心思不仅不劝,更引着皇上一步一步向自毁长城、议和求荣的路上越走越远。” “绍兴三年底开始,金国跟我们边打边议和,而他们提出的议和条件与秦桧的主张不谋而合,如果不是提前商量过,何以会这么凑巧?绍兴四年秋,完颜挞懒甚至直接对我方议和大臣说:‘我们的一些想法,秦桧都了解,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问他就可以了!’秦桧与金人的勾结不是明摆着吗?” “但这些事看在皇上眼里,却认为秦桧在金人眼中有影响力,能帮他促成何谈。他在金地到底干了什么,他自己知道,朝野很多人心里也都有数,皇上能不明白吗?可他还是要重用秦桧。绍兴四年到五年,我和岳飞、吴玠、吴璘等武将,逐渐构建起了一条抗御金人的稳固防线,抗金形势一片大好。而皇上不但不想着抗金怎么收复失地,反而以此为支撑,作为与金人谈判的资本,派魏良臣、王绘到完颜挞懒那里求和。使臣回来不久,皇上就马上着手给秦桧复官!” “绍兴七年底,金国表示愿意议和,并答应归还道君皇帝的梓宫及皇太后,还答应把河南归还给大宋。次年三月,皇上再次任命秦桧为宰相,全权负责议和。” “宋金议和的消息传出后,遭到朝野激烈反对,举国哗然。连临安府老百姓都帖出‘秦相公是细作!’的榜。 枢密院编修胡铨则直接上疏,请求皇上处斩负责议和的秦桧以谢天下,并将文章直接散发到民间,以求博取广泛支持。当时举朝为之震动,这不仅让皇上难堪,更是让秦桧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但碍于大宋不杀文臣的祖训,秦桧便以胡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的罪名将其除名,并贬到昭州管制。最后幸亏在户部尚书李弥逊、侍御史郑刚中等大臣的多方劝阻和营救下,秦桧迫于公论,不得已才将胡铨改放到广州去监管盐仓。” “除了胡铨,还有前宰相赵鼎大人,因在议和问题上与金据理力争,与秦桧意见不合,后又因立嗣一事让皇上不快,秦桧乘机排挤赵大人,使其被免职”。 “对于秦桧打击我等主战派的种种作为,皇上心里岂有不明白之理?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议和正是他所要的结果。他需要秦桧这么一个帮手和挡箭牌。而秦桧对皇帝也早已心领神会,运用各种手腕打压反对议和的声音,最终达成了第一次议和。” “摸准了皇上的心思后,秦桧愈发肆无忌惮,无所不用其极,不惜出卖忠臣良将以求讨好金人,最后又将手伸到了我和岳飞这些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抗金将士身上。” “绍兴十年五月,金人撕毁和议再次南下。但在我们一众将领的奋战下,我军先后击败金军主力,北方恢复形势一片大好。但这些来自前线的辉煌战绩,不但没让皇上坚定收复失地的信心,反而让他和秦桧担心影响了他们的议和大计。” “另外,当年我大宋太祖皇帝本身也是以武将之身,通过政变而得天下。大宋一直对我等武人掌权一事非常忌讳,一向崇文抑武。而当今皇上自从南渡以来,又曾亲身经历了苗刘兵变,唯一的儿子也因此夭折,绍兴七年又发生了淮西兵变。而我们这些武将们却都拥有了自己的亲兵部队,老百姓称我们的军队为‘岳家军’、‘韩家军’、‘刘家军’。岳飞本人更是成了老百姓心中顶礼膜拜的大英雄,在民间声望甚高,岳王庙建的到处都是,远胜于皇上。这些都成了皇上的心头之患,时时刺着他。而岳飞身为武将,却浑然不觉,还曾插言皇上立嗣之事,尤其让皇上忌惮不满。” “在这样的背景下,金兀术又因屡次败在岳飞手下,金军上下都流传着‘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说法,岳飞的存在让金军闻风丧胆,如鲠在喉。于是面对秦桧主动提出的议和请求,金兀术提出了‘必杀飞,始可和’作为议和的条件之一。” “于是皇上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秦桧一边与金人议和,一边派人构陷岳飞。特意派了与岳飞素有嫌隙的爪牙万俟卨做言官,向朝廷诬告岳飞,罗织了许多罪名。又唆使何铸、罗汝楫等先后上书弹劾。岳飞见状,只好上书请辞。但秦桧还不肯罢休,他知道张俊与岳飞不和,就煽动张俊诬告岳飞部将张宪阴谋兵变,意在迫使朝廷归还岳飞兵权。而后乘机将岳飞和岳云、张宪抓进了大理寺。” “然后,他先命御史中丞何铸审讯,但何铸并未查出岳飞的罪证。秦桧气急败坏,就改命万俟卨负责审问。万俟卨也找不到岳飞的任何罪证,便捏造事实,又迫使岳飞的部将王贵、孙革等作证,诬陷岳飞。” 韩将军说着,似乎不愿再提及那段黑白颠倒的往事,说不下去了。 第44章 暂避锋芒 停了好一阵,韩将军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几口茶,才又接着道:“直到绍兴十一年底,秦桧一伙绞尽脑汁罗织罪名,也无法将岳飞定案。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都认为岳飞无罪,但都被秦桧贬到外地去了。平民刘允生上书为岳飞申冤,竟被处死。此时议和已经完成,为了完成金兀术的要求,秦桧只得命人将岳飞直接杀害,岳云、张宪同时被害。而在这一次的和议协议里,金人更是直接要求大宋‘不许以无罪去首相’,明显是在保秦桧以为他们所用。” “当时我也已被收去兵权,我去当面质问秦桧:‘岳飞究竟何罪?’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岳飞和岳云写信给张宪的事,虽不甚清楚,但总是莫须有的吧?’我当时也很愤怒,反问他:‘莫须有三个字,何以服天下?’结果换来的却是他的一番威胁。他对我何尝不是恨之入骨?之前就曾联手张俊想诬陷我,还是岳飞给我报的信。要不是我在苗刘兵变中救过驾,得到消息后又跑去皇上面前示弱,焉能保得平安?之后,我只好奏请告老,把昔日积累的军储钱粮悉数上交以明志,并闭门谢客,口不言兵。便是昔日出生入死的旧部,我也故意推托不见,就怕被猜疑见忌。” “之后,皇上既已被剥夺了对秦桧的罢免权,便对秦桧听之任之。前年又封他为秦、魏两国公。他儿子秦熺也进士及第,父子俩如今权倾天下。而秦桧为了进一步左右皇上,不惜竭力讨好、买通皇上身边的妃嫔和宠臣,在宫中培植自己的眼线,时刻关注皇上的动向。更在朝中独断专行,结党营私,斥逐异己,先后将以前反对自己的赵鼎、王庶、胡铨等人贬斥,永不录用。曾开、李弥逊、张俊等也被罢官。去年到今年,他又大兴文字狱,多少官员因言获罪,冤狱不断。此外他还禁野史,让儿子任秘书少监,监修国史,并焚毁自罢相以来涉及他的所有诏书和奏章。这桩桩件件都罄竹难书,如今据说皇上自己也过得提心吊胆,时时在靴子里藏着匕首。” “从前宰相赵鼎大人,到范大人,到胡铨、洪皓,再到平民刘允生,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侠者义士,他们所做的难道不正是你们今天想做的?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是久经宦海沉浮,或身怀绝技,可结局又如何?他们用生命为我们提供了前车之鉴,我们岂能不慎之珍之?你们手中的那些证据固然难得,可是他如今的所作所为,金国对他的保护之意,都已经是明面上的了,就算没有那些证据,朝野上下不都心知肚明?但又能奈他何?” 听着这些惊心动魄的争斗,白秒一的心一直在下沉,她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绝望:“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就算我们不为王经报仇,秦桧早晚也会查到素贞背后的我和我背后的珍宝秘密,还有小青杀金人抢密信的事,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韩将军:“自然不能,但目前最好的办法是隐忍,避其锋芒,卧薪尝胆,以图来日。我知道你为王经难过,王经死了,他身为岳飞军中将领,却死的无声无息,他日史书恐怕都不会记录他的牺牲,他只能成为不为人知的无名英雄了。其实这些,从他接受岳飞的密派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在世人的眼中,从绍兴五年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你和青儿素贞还有子温他们都还很年轻,还怕熬不过他秦桧吗?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希望。等到有一天,时机成熟时,再来个绝地反击,这些证据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王经他们才能死得其所。” “你相信我,岳飞之冤,天下皆知,终会有翻案的那一天。到那时,一众同岳飞一样被秦桧冤枉陷害的官民义士都会有出头之日。至于素贞背后的秘密,咱们不如静观其变,只要秦桧没有证据,谅也不会害素贞性命。毕竟他想得到的不过是珍宝,白素贞一死,他会失去一个重要线索。再说,单纯一个白素贞,不过一介平民,对他无啥威胁,他犯不上。咱们要做的是,别让他从白素贞身上查到你和小青。倒是小青之事,如今是秦桧的心头之患。从他毁奏章,督国史就可知,这人既要作恶还想留下好名声,他绝不愿你们手中那些东西留在世上。好在如今他还没查到你们,你们不如就在此先躲着,等过几天我找机会送你们出城,你带着她远走高飞,避上一年半载再说。你放心,我今日虽扳不倒他,但保住你们几个性命还是可以的。” 白秒一无奈只好答应着。 谁知第二天,韩府门外就迎来了一群官差,说要进府搜查杀人要犯。韩叔一边应付着,一别悄悄着人去告知韩将军。 韩将军听了,一拍而起,让小青师徒在里屋避一避,自己来到门口,严厉地道:“你们谁是管事的?”其中一个官差站出来道:“我们奉相国大人之命搜查钦命要犯,还请韩大人配合。”韩将军:“你还知道这是韩某府邸!我韩某像是你们要搜查的要犯吗?” 那人退缩道:“不是,小人们要搜查的是个女子。还请……还请韩大人让府里的女眷出来让小的们认一认,也好排除嫌疑,回去交差。” 韩将军怒道:“放肆!老夫的女眷岂容你等无礼!要搜查韩某府邸,去请皇上的圣旨来!” 一旁的韩叔听了道:“将军,既然几位官差说了,那就让女眷们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也无妨。我们府里都是些多年的旧人,排除了嫌疑,官差们回去交了差,也免得他们以后再来府上骚扰。”韩将军没有言语,韩叔就转身进去请女眷们出来。 韩叔虽不知小青师徒之事,然身为将军府老人,早已见多识广。见韩将军留了小青师徒在此住下,又不让官差进门,便知其中有事,因此嘱咐府里的女眷道:“秦相国府的官差说要找一个命案犯,你们出去给他们认一认,去去疑。都不要乱说话,只站着就行了。”众人听说是命案犯,又是秦桧派来的,自然不敢多言。 不一时,一众女眷仆佣都出来站在院子里,韩叔让官差们就站在门口看,不准入内。官差们看了一阵,摇了摇头道:“确实没有我们要找的人,那小的们就不打扰了。” 官差离开后,韩将军道:“看来你们得尽快离开临安。今日虽然应付过去了,但如若秦桧真的找到蛛丝马迹,拿金人做文章,跟皇上说杀了金人不找出凶手会影响到两国的和平大局,那时只怕我也护不了你们了。” 于是第二天,韩将军父子又带着几个仆佣出门泛舟西湖去了。小青和师父混在其间,如今是寒冬天气,师父特地让小青多穿了一些,让身材看起来很臃肿。两艘小舟沿西湖游览了一圈,趁着中午人少时从钱湖门出了城,那边出去是凤凰山脚下,山高险峻林密,正好掩护。 韩将军给了二人准备了足够的银两,暗自嘱咐道:“保重好自身,也要妥善保护好手中证据,等我的消息再回来。” 子温也对小青道:“小青妹妹,善自珍重。等风声过去了,我就去找你。”小青师徒答应着去了。 韩子温送走小青师徒后,按照白秒一的嘱托赶去了师徒几人在梧桐巷的住处。说明身份后,嘱托白禄他们几个一同回青城山暂避,又让白禄带他去找白素贞。在保和堂后门,他将小青师徒离开临安回蜀地避难的事告诉了白素贞,又道:“如今,小青之事才是秦桧的心头之患,珍宝的事,只要秦桧没有证据,就不能拿你如何。姐姐只要咬定之前的说辞即可,千万不要让他们查到你和小青还有白姨娘的关系,否则他抓不到小青会从你身上下手。”白素贞答应道:“韩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从我身上查到师父和小青。珍宝之事,就让他们的线索到我这里为止吧。” 次日一早,白禄便带着几人跟白福私下交代好后也离开了临安。 小青和师父出城当天离开临安后,见暂时安全了,便渐渐放缓了步伐,在路边一个破庙 里凑合了一晚准备等第二天再赶路。师父这才把韩将军的顾虑和建议简要跟小青讲了。 小青听了道:“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万一那秦桧活个七老八十呢,我们岂不是要躲一辈子?”师父道:“秦桧能活多久为师不知道,但终究咱们都比他年轻。何况,在为师这个医者看来,秦桧这样的人,心理阴暗,日夜算计着害人,又要防着被人害,劳心费力,多半是不能长寿的。” 小青不禁一乐道:“黑心之人,不被雷劈,也该早点得病死。”继而又担忧道:“师父,我们走了,姐姐怎么办啊,他们可还盯着姐姐呢,姐姐一个人能应付吗?”师父叹道:“为师也正担心,她刚生完孩子,虽然有白福在,但也还有许家那一大家子。所以,咱们暂时不能走远。如今既已出了临安, 前面是徽州城,咱们就在此先看看情况吧。” 于是第二天,师徒二人进了徽州城索性停了下来,找了个地方吃了个饭,准备再找个僻静的客栈先住下来,然后再去买两匹马。谁知客栈还没找好,白禄几个就追了上来。他们几个骑着马,本就比小青和师父走的要快,又一直想着赶紧追上小青和师父,因此很快就追上了。 师父见他们几个到来,想了想道:“青儿,不如白禄他们几个陪着你一起回青城山,不,还是别会青城山了,去峨眉山吧,那里山势险峻,躲进去,很安全。为师留在这里暗中照看着你姐姐。” 小青不肯:“小青怎么能丢下师父和姐姐在此独自躲回去呢?”师父劝道:“青儿,你韩叔叔说的很对,你现在才是秦桧的心头之患,你万万不可在官差面前露面。你姐姐的事,并没有证据,他一时并不能拿她怎样。为师留下也只是以防万一,你就别坚持了,跟他们一起回峨眉山去吧。”说着把韩将军给的银两分给几人一些,嘱咐小青去买匹马。小青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白禄几个走了。 送走小青几个后,白秒一想起自己从苏州取回来的那些王经和张正用命换来的东西,既然一时不能有所作为,得找个妥善的地方藏起来才好。于是她在徽州城外转了一圈,发现城外不远处也有一个已经破败的岳王庙,也许,这就是这些东西最好的安身之地。于是她仿照张正的法子,趁着天黑,将那些信件埋在了岳王庙里的一个墙角下。收拾好后,她准备返回临安。 临安城里。 秦桧这边仍在继续追查抢密信的凶案犯。临安城里无数身形相似的女子被带去一一试探。小青她们出城的那天,秦桧收到了梁王爷重新派人送来的信,这才知道了被抢的密信的内容。原来除了前封密信,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从前梁王爷的两个护卫只是告诉他那两个人盗取了梁王府的重要东西,因此要捉拿他们,因此他并不知道这重要东西就是他跟金国往来的一些信件。抢夺密信的人会不会跟盗取王爷的信件逃跑的那两个人是一伙的呢?如今一个都没抓住,始终是心头大患。 因又看到梁王爷在信中催促清明上河图之事,就想起了白素贞。半个月前,他收到了镇江知府蔡庸的一个奏折,说苏州知府陈仑为袒护蛇妖白素贞,随意跨区到他镇江地盘上拿人。当时他正忙着追查抢密信之人,就没顾得上理会,如今梁王爷的信,倒让他想起了此事。 因此忙叫来秦熺,问道:“关于白素贞珍宝来历的事,审的怎么样了?” 秦熺道:“上次让衙役去拿白素贞来问话,说她去苏州回来染上了瘟疫不能出门。带了许宣来问,那许宣一问三不知,看来是真的不知情,就放回去了。不过这中间,儿子也调查到了一些其他的新情况:儿子着人去汴京查了原来的宫中旧档,当年清明上河图与白素贞的那四样宝物是在同一个内库中由三个人同时看护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被俘虏去了金国,后来死在了那里,基本可以排除,另外两个人则下落不明。” 第45章 狭路相逢 秦桧听秦熺的汇报,想了想道:“那么以此可推断,下落不明的两个人跟清明上河图和几件在册珍宝的失踪有关,白素贞遇见的那个没准就是其中一人。只是这两个人到底是合谋呢?还是独自行动的呢?如果是合谋,那么珍宝很可能被瓜分,也可能被其中一个独吞,清明上河图到底在谁身上就不好说了,况且两个人现在都下落不明;如果不是合谋,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其中一个人盗宝,则清明上河图就很可能跟另外几样珍宝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白素贞遇到的那个。因此现在唯有从她身上突破。得想办法让她说实话,但也别轻易让她死了,她如今可是唯一的线索了。” 秦熺答应道:“是!儿子会注意的。” 秦桧又道:“上次提审是什么时候?” 秦熺:“两个多月前吧?许宣说白素贞的瘟疫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治好。儿子以为反正他们一家都在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先放了他们一马。” 秦桧略一思索道:“两个多月了,即便患了瘟疫,如果没死,也该好了。” 秦熺一听道:“父亲说的对,儿子疏忽了,儿子这就派人去把那白素贞再拿来审问。” 秦桧又嘱咐道:“抢密信杀人案,还有王爷的护卫追踪的那两个人,白素贞的案子,都不能放松,多加些人手,同时进行。” “是!儿子这就分别着人去办。”秦熺答应道。 第二天,秦熺先查问了另外两个案子的进展情况,而后才派人来带白素贞。 于是,刚过中午,几个官差又来到了李家,一进门便道:“白素贞,我们大人说你患瘟疫已经两个多月了,如果没死,就该好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白素贞见躲不过,便道:“没错,民妇的瘟疫之症这几日刚好,不知你们大人又要带民妇去所为何事?” 官差道:“自然还是关于你盗取宫中珍宝一事。” 白素贞一听不是小青的事,暗自松了口气。见徐娇容在一旁担心,忙道:“姐姐不要担心,素贞没有盗取宫中珍宝,再去也是一样的话,不怕再跟他们走一趟,劳姐姐帮忙照顾下仕林。”说完跟着官差走了。 来到一处府邸,秦熺立即对她进行了一场审讯。 他盯着白素贞道:“本官现已查明,你前次所说的路遇之人,即是当日从宫中盗窃珍宝之人,同时被盗取的还有一幅画,叫清明上河图。如今你既已交出了他盗取的另外四样宝物,那清明上河图,必定也在你身上。老实交待,你与那人到底什么关系?清明上河图现在何处?” 白素贞一听,这话漏洞百出,首先,路遇之人原本就是她杜撰的,根本不存在的人,如今却说他就是盗宝之人;其次,既说已经查明,却又不说那人姓啥名谁,反倒怀疑那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何况,就算那人是盗宝之人,如何便能证明所盗取的宝物中有那幅画? 白素贞估计,小秦大人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在诈她。她明白,目前这个世上,那幅画的下落就只有她师徒三人知道。因此打定主意道:“民妇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民妇不曾见过什么画,也不知什么是清明上河图。民妇路遇之人留下的所有东西就是那四样珍宝,已经交予大人,不知大人何故又将民妇拘禁在此?” 秦熺道:“白素贞,法海说你是蛇妖,果然狡猾无比,你以为本官没证据吗?本官已经查明,当日清明上河图与那四样珍宝在同一个库中存放,由两个人共同看守,其中一个当时被虏去金国,死了,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你路遇的那个人,你既然承认那人是你所埋,清明上河图不在你身上还会在哪里?” 白素贞不慌不忙道:“大人既有证据,不妨拿出来,民妇或许可以帮忙参考分析一二,或许能发现新的线索,民妇所知真的就只有那些了。” 秦熺又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白素贞做回忆状,想了想道:“民妇说过,当日遇见他时,他已濒临死亡,病的不轻。民妇也曾问过他姓啥名谁,想着他死了给他立个碑,但只听他含含糊糊说了一个‘无’,不知道是说自己无名无姓呢?还是说自己姓吴,或者是武?还是伍?年龄嘛,民妇没问,不过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大人既已有线索,不妨调查一番。” 秦熺:“你说的这些,何人可以作证?” 白素贞:“无人作证,当日民妇原是在乡野遇上他的,身边无人,因为那四样珍宝之故,民妇事后也未曾对人说过,连民妇的家人都不知道。”白素贞这样说,自然是怕他拿这话去向许宣或小青等人求证。 秦熺不再言语。白素贞说的这几个姓氏与他查到的那三人均不一致,不知道是白素贞胡说,还是确实另有其人。于是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人埋在何处?” 白素贞:“民妇之前就曾说过,是在江陵一个乡野遇到的那人,自然就埋在那里了。” 秦熺盯着白素贞道:“那好,本官就派人跟你去江陵看看你所说是否属实,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招。” 白素贞:“大人愿意去看一堆白骨,尽可去看。能不能查出东西,就看大人的了。” 于是,秦熺立即让方才那帮衙役共五人带着白素贞去江陵查看她所说的埋那人之地。 徐娇容在家里等到黄昏了,还不见白素贞回来,忙赶到保和堂找许宣:“你娘子又让秦大人的官差带去问话了,都半天了还没回来,你快去看看吧。”许宣听了,吃了一惊,忙往上次官差带他去的地方找,白福见状,也忙跟上了。 到了地方,门口的衙役却不让他二人进去:“相国私宅,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许宣急道:“谁稀罕来你这里?你们把我娘子带来问话半天了,还没放出来,我要进去找!”守门的问:“谁是你娘子?” “我娘子叫白素贞,是你们秦熺大人说要带她来问话的。”“哦,原来是那个蛇妖啊,她刚才问完话,已经被带走了,听说要带她去江陵查验她的供词。”“啊,江陵?不是只问问话吗?你们怎么能随便拘押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许宣急得顿足道。说完直接往城门口追了去。 白福知道许宣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怕他出事,只得继续跟上。两人气喘吁吁地追到城门口,见城门已关,白福只得劝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再去追吧。” 是夜,许李两家一夜不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时,许宣和白福再次出城去追,快到城门口时,隐隐见前面一行官差带着一个白衣女子刚刚离开城门口而去,几人都骑着马跑的飞快。许宣虽看不太清,但已猜到定是押送白素贞的官差,忙急得一边大喊娘子,一边发足去追。奈何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待他和白福追出城门口,骑马的一行已经看不到踪影了。 许宣累的瘫坐在地上,白福劝道:“官人,既然知道他们只是带白姐姐去查验供词,想来不至有事,不如我们先回去吧,我回去骑上马再跟上去暗中照看着白姐姐。”许宣气喘道:“那你快回去牵马吧,我在这里等着,跟你一起去。”白福还欲再劝,突听身后师父的声音传来:“白福、汉文?你们怎么在这里?” 白福和许宣闻声回头,见果然是师父。许宣忙抓着师父道:“娘子,娘子被官差带走了,说要带去江陵查验供词。我俩看见他们刚刚骑马去了……” “查验供词?”“没错,他们昨天中午去家里带走的白姐姐,我跟许官人昨天傍晚去问,官差是这样说的。”白福补充道。师父点点头:“他们定是带她去江陵查验素贞所说的埋赠宝之人的地方。看来秦桧果然一直都没放松此事,放心,早已安排好了。”说着,看了看许宣道:“你俩先回去,我去跟着素贞。”说完转身快步奔去。 原来,因为一路上也没地方买马,白秒一也是走着的,因此没走官路而走的小路,并没有遇到白素贞和官差一行。她既已知道了官差的目的,谅白素贞暂时无碍,准备先去附近的村镇去买匹马再追赶。这边白福好说歹说才把许宣劝了回来。 再说小青那边,她本不情愿撇下师父和姐姐独自回峨眉山,因此一路犹犹豫豫,又借口自己没有马,一直走走停停。这日,几人刚进蕲州不久,白禄带着小青去买了匹马,正准备催着她赶路,突然听到身后有阵阵马蹄声传来。白禄担心是追捕小青的,急忙拉着她往旁边树林里隐身。 几人藏在树林的草丛里,等着骑马之人走近,远远看见五个官差,中间还有一个白衣女子,正策马奔来。待他们走近前来,几人吃了一惊,白衣女子竟然是姐姐白素贞。小青几欲喊出口,幸亏一旁的白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待几人走稍远,小青掰开白禄的手急道:“他们这是要把姐姐带到哪里去?姐姐为何会乖乖地跟他们走呢?” 白禄道:“你们呆着别动,我追上去问问。”经这一提醒,小青突然冷静了一点,道:“等等,咱们不如这样。”说着对白禧耳语一番。 白禧骑着马追了上去,快靠近他们时,打马准备从他们侧身超过去,不想马一个扭头冲进了几个官差中间,众人不由地都停了下来。白禧假装从马上滑落,一边叫着疼,一边看了看白素贞,见白素贞的两腿各栓了一根铁链,分别由一个官差牵着。遂装着好奇问道:“哎哟,还有这样骑马的?这位姐姐是犯了什么事吗?为何被他们拴起来?”白素贞也早已认出是白禧,知道他们比自己早一天出城,没想到竟然赶上了。 原来那日秦熺审完她后,官差并没有立刻带她出城,而是把她关押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骑马出。当下也装着不认识白禧道:“姐姐没犯什么事,这几位官爷只是带姐姐去江陵找一桩旧案的人证,找到人证回来就没事了。这位小哥没事快走吧,别耽搁几位官爷了。”几位官差也催促道:“别啰嗦了,快赶路!” 白禧听了,只得让开,看着他们骑上马离去。等小青他们走近来,白禧将方才的话讲了,小青道:“原来他们要带姐姐去江陵找那个坟头,可恶!居然用铁链拴着姐姐!” 白禄道:“如今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的,白姐姐应该没事,不如我们还是按师父的嘱咐回峨眉山去吧。他们走大路,咱们走小路,避开他们就是。” 于是几人重新上马穿过树林从林间的小路往前走去。走了一阵,出了树林,前面是座山。小青突然跳下马来,坐在路边的山坡上道:“他们这样一路用铁链拴着姐姐实在可恶,况且,认完了坟头,他们还是查不出名堂,还是不会放过姐姐。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姐姐被他们欺负吗?” 白禄道:“那青姑娘欲待如何?” 小青愤然道:“不如我们救下姐姐,跟师父一起回峨眉山去,峨眉山那么大,秦桧肯定找不到我们。” 白禄担忧道:“可是以我们几个人能救下姐姐吗?再说,师父未必会赞成这样做吧?”小青想了想道:“师父原也担心姐姐,如今若能救的姐姐离开,想必师父不会有意见。” 白禄依然不放心:“我们都离开了,许官人一家怎么办?他们可逃不了啊?白姐姐如果挂念着他们,会跟我们走吗?”小青道:“许官人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珍宝之事,秦桧更没有证据去找他们麻烦。只要我们救走了姐姐,他们就没辙了。” 白禄:“可是,他们五个可都是如狼似虎的官差,白寿和白禧都还小,功夫不到家,我跟你……?” 正说着,一旁的白禧突然一声尖叫,指着小青背后道:“蛇,好大一条青蛇!”小青吓的一个激灵站起身。白禄抽出剑正准备砍去,小青一把拉住他道:“等等!这蛇没准儿能帮我们救下姐姐。你们谁能抓住它?”白禧听了,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帕子,上前迅速按住那蛇的颈部,抓了起来。因他和白寿之前按师父的吩咐去买过不少蛇放在姐姐家附近,见过卖蛇人是如何抓蛇的,也已经没那么怕蛇了。 白禄看着小青道:“这蛇怎么帮我们救姐姐?”小青一笑道:“你们忘了?我可是个青蛇妖啊!我们不如,学学师父上次的做法,多抓些蛇去,先放蛇连吓带咬那些官差,我们再伺机救下姐姐。” 白禄想了想道:“这个注意倒是不错,可我们一时到哪儿抓那么多蛇呢?” 第46章 醉翁之意 几人正一筹莫展,山上走下来了一个老头,背着个竹篓,见他们手中拿着一条蛇,道:“几位小哥、姑娘,此山间多有蛇出没,无事不要在此逗留啊。你这蛇如果没用,不如给我吧,我老汉是捕蛇采药的。” 小青一听,忙道:“敢问老伯,你那篓子里装的是蛇吗?”老汉道:“没错,装了几条蛇和一些草药。”小青灵机一动道:“不瞒老伯,我们家是开药铺的,从苏州一路走来,原是听说蕲州有好药材,特地来寻药材的,你这蛇和草药,能卖给我们吗?我们肯定给您好价钱。”那老汉听了道:“那倒是巧了,我这还没下山,药就卖出了。”于是几人连篓子一起买下了老汉的蛇。待老汉走远,忙上马追白素贞他们去了。 待快赶上白素贞一行时,小青把十来条蛇分作两堆,用布袋装了,让白寿和白禧分别拿着,赶上去从两侧往几个官兵身上扔去。他和白禄则伺机去救下白素贞。 几个官差正走着,突然从旁边飞出一些蛇落在他们身上,一时又惊又吓,忙跳下马来赶身上的蛇。这时,小青和白禄蒙着面冲上来一边一个急着砍白素贞身上的铁链。那铁链甚粗,一时砍不断,两个拉铁链的官差见状,连忙阻止。小青和白禄只好跟他们对打起来,两人并不恋战,三下五去二打倒官差,带上白素贞上马就走。白素贞原也不曾防备,手中又没有武器,待认出是他俩,正想如何设法让他俩离开,就被小青一把拽上了马。 几人一阵狂奔,看官差没有追上,这才停下来,躲进一旁的山林中。白素贞这才道:“青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跟师父回青城山都走了几天了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小青这才把几人一路上的情况讲了,又说了想带她一起回峨眉山的打算。 白素贞听了道:“胡闹!我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呢?官人一家还在临安,仕林还那么小,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秦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官人他们那里应付得来。再说,你如今是秦桧的心头大患,怎么能轻易被官差撞见呢?” 小青道:“那你回去就能应付吗?我跟师父如今不能露面,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白素贞道:“怎么会呢,韩将军不是说了,秦桧对我的事并没有证据,只要不从我身上查到你和师父,我就不会有事。你和师父躲好,咱们大家就都没事。” 小青还欲说什么,白素贞道:“青儿,别再胡闹了,赶紧跟他们几个回峨眉山去,我跟他们去江陵找到那个坟头,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话,他们就不会再怀疑我了。” 小青道:“这么容易吗?”白素贞:“没错,你们赶紧走吧,我去找那几个官差。”小青还想再劝,白素贞道:“青儿你还不明白,我是无论如何不会丢下官人和仕林的,不要再说了。”说完推着小青他们赶紧离开。看她们走远了,这才往回走赶那几个官差去。 走了一段,见那几个官差正追过来,见了她,忙围上来。领头的官差道:“白素贞,刚才那几个人是什么人?是否是你的同伙想劫走你?” 白素贞道:“哪有什么同伙?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几个山贼,大概是见色起意吧。不过已经被我打退了,我们赶路吧。” 一个官差道:“我怎么看那个女子的身量体态像是你们从前的丫鬟小青?刚才我就在她旁边,跟她近距离交过手。” 白素贞道:“你看错了吧,小青在我们离开镇江的时候就去寻她失散的亲人去了,我也一直没收到她的音信,想是找到家人,跟家人走了。” 领头的官差道:“一个女子也会见色起意?” 白素贞支吾道:“说的也是,不过他们两个一看就是小喽罗,估计是给山大王抢的吧。” 那官差又道:“那这些蛇又是怎么回事?可是咬伤了我们两个弟兄。我们可是早就听说,你和小青都是蛇妖!” 白素贞故意讳莫如深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身为大夫,蛇毒我倒是可以医治。”说着走到路边,在草丛里找了找,找了些草药来,让他们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官差心里也暗暗打鼓,他们方才并没有看到其他人,蛇从两旁飞过来,那两个人却是从前面冲上来的。都说白素贞和小青是蛇妖,这些蛇突然飞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咬伤了他们,如今还要靠她医治。如果传言属实,惹怒了白素贞,他们几个未必能应付得了。当下也不再多问,敷好伤口,带着白素贞继续赶路。 几人快马加鞭地赶到江陵,白素贞按照小青之前给她画的地图指引,找到了那个孤坟,几个官差挖开来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堆白骨。只好重新埋上,带白素贞回去。 回去的路上,白秒一远远地看见了他们,见白素贞安然无恙,当下也不答话,只远远地跟着。快到临安的时候,她不声不响地住进了几个官差投宿的驿站。半夜,她趁着衙役入睡正酣,悄悄来到白素贞被关押的房间,叫醒白素贞,问清了这次过审的情况及去江陵一路的情况。白素贞一一告诉了师父,师父听了责怪道:“这青儿也太胡闹了。”又嘱咐了白素贞几句,悄然离开了。 到了临安城,她不急着进城,在城门口附近找了个简陋的客栈先住下来,准备静观其变。另外,她还准备再打探一下张正的情况,也不知道他找到另外一个弟兄没有。 回到临安,几个官差立即带白素贞去跟秦熺复命交差。报告了在江陵找到的坟墓的情况,又简单说了路上遇到劫匪,两人被蛇所伤,白素贞打退劫匪自动归案,帮他们医治蛇毒的情况。秦熺一听果然有一个坟,心道:难道白素贞没有说谎?线索就此中断了?因心下挂着另一个案子,当下也未多想,让先放了白素贞回去,有情况再等他传唤。 白素贞去江陵的这段时间,秦熺手下的另一队人跟两个金人一起,在凤凰山附近找到了其中一个从梁王府盗取信件之人。一番搏斗之下,那人当场毙命。但他们从那人身上并没有找到所窃取的信件。因此秦熺正心烦不已。 城外的白秒一则在第二天又扮着采药的去了宝石山附近找张正。第一天没找着,第二天,正准备无功而返时,见张正从宝石山后面的葛岭那边过来了。 白秒一简单将自己和小青去找韩将军的经过及韩将军的意见说了。张正听了道:“也许韩帅是对的。如若不保存自身,就没有希望替岳帅翻案。白大夫和小青你们都还年轻,一定要保重自己。这千斤重担,张正就要托付给你们师徒了。” 白秒一听他话里有话,忙问道:“张将军何出此言?是又出了什么事了吗?” 张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道:“我找到另一个弟兄了,也找到他身上的信件了。可是他被秦桧爪牙发现,已经被杀害了。” 白秒一听了一阵痛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正:“就在前几天,我正绕着临安城找,在临安城南边城外的岳王庙附近发现了我那兄弟的踪迹。他大概也知道我就在附近,我之前去那边找时,留下过暗号。当时我远远地发现了他,正准备上前去跟他接头,远处几个官差突然冲他去了。他赶忙往凤凰山方向跑,我看他跑了几步用手中的刀狠狠地往地上扎了两下,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暗号,暗示我那些信的所在。这时官兵追了过去,我躲在不远处。等他们走远了,我根据他留下的暗号,在不远处的岳王庙里果然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我想设法去救他,一直也没想到办法。后来,我就听说,官兵在凤凰山附近杀了个奸细。” 白秒一愤然道:“这可真是贼喊捉贼,明明自己才是超级大奸细,反说别人是奸细。” 张正道:“谁说不是,秦桧奸贼最擅长颠倒黑白。他们仍然没有停止追查,我没准儿哪一天也被他们找到了。所以,张正今天将那兄弟身上的东西也一并托付给白大夫。” 白秒一道:“张将军,东西既已找到。你不如去外地避避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跟小青一起回峨眉山去吧。” 张正摇摇头道:“我试试能不能逃出去吧,但我不能现在跟你们去峨眉山,那样会给你们带来危险的。无论是为了那些信,还是为了王大哥,我都希望看着你们安然离开,我才好放心离去。你们如今是我们的希望,只要希望还在,我就算哪天死了也能瞑目。到了地下,对王大哥也算有交代。我将那兄弟身上的信埋在那边栖霞山上的一个山洞里,应该比较安全。一切就拜托白大夫了!” 白秒一:“张将军放心,王经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师徒有生之年,必不负所托!还盼张将军也保重好自身。” 说罢二人道别离开。 临安城内,秦桧的府上。 秦桧父子正和一众衙役头目在查问几个案件最近的进展情况。 追查盗窃王府信件的那队说:“自从杀死那个人后,还剩的唯一一个逃跑之人一直没有踪影。那些信件或许就在他身上,正在尽力追捕。” 追查抢密信杀人者的那队说:“已经抓了临安城几乎全部身形相似的女子,可那些女子大部分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拿不起剑。剩下的要么不会骑马,要么说话声音对不上,要么手形完全对不上,而且大部分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最后是负责白素贞珍宝案的这队,领队头目又将带白素贞去江陵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秦熺对父亲道:“也许,白素贞说的是实话,那人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宝贝,又病死了,碰巧遇上她了。她说的那人与我查到的那三个看守之人姓氏年龄都对不上。” 秦桧听了没做声,让衙役把过程再讲一遍。听到路遇两人打劫时,他打断问道:“你说,打劫的两人中有个女子?骑着马?使剑?你们几个人都没拦住她?” 衙役道:“是的,好像功夫不差,有个兄弟还被她的剑划伤了,所幸只是轻伤。当时我们几个又被蛇攻击,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秦桧盯着他紧问:“那你们有没有人看清她长什么样?” 衙役:“他们蒙着面,且动作极快,我们没看太清。不过因为离的很近,有个兄弟根据身量认出她像是白素贞从前的丫鬟叫小青的。我们从前在苏州时去过保安堂,见过那个小青丫鬟。但是白素贞说小青早在从镇江回来的路上就跟她们分道扬镳去找自己的家人去了,一直没回来。后来白素贞又自己回来了,说那两人是山贼的小喽罗,见色起意才抓她的。我们因担心她真是蛇妖,引得群蛇来攻击我们,就没敢再多问。” “愚蠢!有山贼敢从官兵手里抢女犯回去做压寨夫人的吗?何况只有两个人,还是一男一女?”秦桧责骂道,转身又问:“被蛇咬伤的人伤口可有异常?那蛇到底怎么出来的你们没看见吗?” 衙役小心道:“没看见,被咬的兄弟中了毒,白素贞当时就给医治了,如今已经好了。伤口……倒没见什么异常。” 秦桧想了想道:“叫画师来,把你们所有见过那小青丫鬟的人都叫来,一个一个回忆了来,让画师仔仔细细地画出来。样貌和全身像都要画,再叫所有人过来辨认。” 秦熺在旁边好像明白了什么:“爹爹的意思是?” 秦桧冷笑道:“没准儿,杀人抢信案就要水落石出了,也许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于是一众画师按照几个衙役的描述,反反复复地画了整整两天。见过小青的衙役都觉得,无论相貌还是身材很像了。第二天,秦桧叫过负责三个案件的所有衙役过来辨认。高益恭和那几个金人也在。 高益恭盯着小青的画像仔细看了看道:“卑职有个直觉,就是她!从我身上抢走密信的就是她!虽然我还没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旁边的一个金人道:“是挺像,虽然我们那天没看清她的脸,但这身材比之前抓回来的那些人都更像。” 带白素贞去江陵的那一队衙役也说:“是跟那天那劫道的女子很像,当时没看太清,这会儿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她?” 第47章 被囚雷峰 秦桧在旁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阴阴地道:“最关键的,她还身手了得,使的一手好剑法。按那白素贞所说,她最近一直不在临安城里。女子,会骑马,身材、剑法、作案时间都符合。劫人速度极快,抢密信也令你们猝不及防,杀人一剑封喉……这哪一条看,都像是同一人所为。” 高益恭冷笑道:“难怪我们一直抓不到她!那么把她抓回来,卑职再如法炮制,过一遍审就能确定是不是她!” 秦熺道:“可是,到哪儿去抓她呢?他们是在半道上遇见这妖女的,如今再去,怕是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秦桧看了他一眼:“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她跑了,白素贞还在,许宣还在!丫鬟犯案,主子担责。既然那小青丫鬟想在半路上劫走白素贞,她就不会看着白素贞被抓而不顾。” 秦熺:“爹爹的意思是?” “抓捕白素贞!等那丫鬟自投罗网。”秦桧淡淡地道。 秦熺:“可是,据说那白素贞和小青丫鬟都是蛇妖,这次他们又碰到蛇袭击,前不久,据说也经常有人看见有蛇在他们家附近出没。万一......再说,以什么理由抓捕白素贞呢?人毕竟不是她杀的......” 秦桧看着他:“你到底是怕蛇妖还是找不到抓捕的理由?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要是担心蛇妖,就多带些人。” 秦熺一低头:“儿子这就让人去抓捕白素贞,就说珍宝案有了新情况。” “你亲自去,见机行事!别让她跑了,也别让她死了!别弄太大动静引起人注意。”秦桧嘱咐道。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时分,秦熺准备吃完午饭就去。 临安城外。白秒一那日告别张正后,第二日她去了栖霞山,找到了张正所说的藏信所在。看那信藏在那里甚是妥当,就没动它。想了想,又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青抢回来的密信也藏在附近,然后才下山。 收拾好一切,这天早上,她进城了。明天就是春节了,她准备在城里重新找个房子住下来,继续暗中关注着秦桧父子,照看着白素贞一家。刚进钱塘门没多久,见前面一人像是法海。他怎么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白秒一心想。 正想着要不要上去再警告他一番,突然想起那天姐夫说的:“一定不能让秦桧从白素贞身上查到她和小青跟你的关系。”是啊,如果从白素贞身上查到我,那么他们不仅能顺藤摸瓜查到我与那批珍宝的关系,还会牵扯出小青的案子,这样我们几个人就都危险了。如今我们几个自是不会透露,可这法海对我们也算知根知底,万一他向秦桧透露......? 想到这里,她打马快步追上法海。法海见到她,也是很意外:“白大夫,你可是想清楚了,要把那画交给老衲?老衲听说你们最近可不太平,白素贞刚被官差带去江陵走了一趟吧?” 白秒一心道:他果然时刻关注着素贞的动向。当下也不客气道:“没错,秦桧他们查到了当初那几件珍宝所在的内库的三个守库之人的档案,让白素贞带他们去查验素贞在江陵所遇赠宝之人是否是三个守库人之一。” 法海心里一动:“那查的如何?”白秒一道:“不知道。反正我师徒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宝贝了,这一查,也验证了素贞当初所说不谬。” 法海似笑非笑道:“白大夫,别人不知道,老衲还不知道你们吗?白素贞的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老衲我。” 白秒一道:“信不信由你。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秦桧如能从白素贞身上查到我,也必然能从你身上查到你哥哥。届时,他便会像你如今怀疑素贞一样怀疑你,还可能更甚。你哥哥可是有记录可查的内府之人,是否要向他透露我的情况,你可想好了。” 法海冷笑道:“老衲有什么可查?哥哥早已去世,老衲最后连面都没见着。” 白秒一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秦相国怎么看。只要他认定你跟你哥哥有串通盗宝的可能,在他眼中,你就脱不了嫌疑。如今找不到你哥哥,就只好找你。正如今天的白素贞,没有任何证据,一样被怀疑,没完没了。”说完不再理会那法海,径直离去。 法海今天确实是来找白素贞的,他知道白素贞已经生产完。只是前几天来时,碰见她被带去江陵了,只好在城外一个庙里等了些时日。接下来该怎么逼白素贞交出东西,他并没有想好。方才又遇见了白大夫,知道她就在附近,他也不敢太造次。但既然秦桧父子现在盯得紧,他就不能放松。要盯就一起盯着吧,他想。 法海走到钱塘县李家附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找了个饭店吃了个斋饭,边吃边想着白大夫的话:如若自己真被秦桧怀疑上,那他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惹得一身骚。再说,如果向秦桧透露了白大夫的身份,以他的势力必然会捷足先登,那自己梦寐以求找了这两年的清明上河图可就成为他人做嫁衣了。 想到这里,他暗暗打定了注意:绝不向秦桧父子吐露白大夫的情况。秦桧父子权势虽大,却不及他掌握的信息多。只要不被他们盯上,他就可以慢慢找白素贞师徒索要,没准儿还可以借他的压力来逼白素贞师徒就范。正低头吃饭,忽见一大队官差走过,往白素贞家方向去了。他急忙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保和堂里,许宣和白福也看到了那队衙役超自己家方向去了,心想,他们不是已经查证清楚了吗?难道又要来找娘子麻烦?忙也从后门赶了回去。 白素贞和许娇容正在院子里忙碌着准备过年,仕林和碧莲在房间里睡着。突然见许宣急急忙忙地推门而入,一时都面带疑问地看着许宣,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许宣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娘子,你快躲起来,官差又来找你麻烦来了!”白素贞心里一沉。还未来得及说话,官差已经进来了,足足二十多人,白素贞见是那秦熺亲自来了,不免意外。 一家人一时手足无措地看着官差,只见秦熺看了看脚下和四周方道:“白素贞,关于珍宝案,前几日从江陵回来后,本官根据你们查验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又有了新线索,你依然难逃嫌疑,再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宣道:“什么新线索?明明是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娘子已经交代的清清白白了,秦大人你也派人去看到那人的埋骨之地了。还有什么好查的?”许娇容也道:“是啊,秦大人,这明天就要过年了,你们就不能让我们老百姓过个安身年吗?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我弟妹该说的早说了。” 秦熺傲慢地道:“让不让你们过年,就看白素贞了。她干了什么,她心里清楚,本官心里也有数。跟我们去堂上再说吧!” 众人正欲再跟他理论,突闻门口传来一声“阿弥陀佛”,是那法海进来了。 众人一时都看着他,不知他此时来意欲何为。只听那法海道:“白素贞,老衲当日念在你身怀六甲,暂且放过了你。如今你既已生产完毕,麟儿也已满月,自当跟老衲回去在佛祖面前赎罪!” 许宣急道:“法海,你也来添乱!赎什么罪?我娘子何罪之有?” 法海也不理他,转向官差道:“诸位官差大人,这白素贞乃千年蛇妖所幻化,前次苏州瘟疫和镇江大水即是这妖女所发动。险些水淹了我金山,因此触犯了天条,老衲乃金山寺住持,正欲带她回去在佛祖面前赎罪,还请几位大人方便。” 几个官差之前早听过传闻,又亲眼见过蛇袭击他们,原本心里就有点阴影,一听法海之话,一时不禁吓得后退一步。看了看白素贞,又看了看法海道:“师父所说可是真的?那瘟疫和洪水真是她发动的?……可是,可是她犯了案,我们大人要带他回去审问。” 法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白素贞与那叫小青的丫鬟本是一青一白两条蛇妖所变化。这在苏州无人不知。想必秦大人也略知一二吧。” 几个官差听闻那小青果然也是青蛇妖,不禁又是一阵害怕。 那秦大人看了看白素贞,又看了看周围,对法海道:“禅师说这白素贞是千年蛇妖?还曾经水漫金山?”法海道:“正是!”秦熺好奇道:“那他为何要水漫金山?”法海:“他要找老衲索要他的夫君许宣。”秦熺:“许宣当时在金山寺?那禅师为何将他拘在金山寺?”法海:“老纳并没有拘留许施主,只想劝许施主不要被妖精迷惑,早日回头。”秦熺:“禅师为何一定要收了这蛇妖?”法海:“只因这蛇妖若干年前在山上修炼时害死了老衲的妻儿。老衲立誓要修行得道后收了她为妻儿报仇。” 许宣和许娇容听这法海胡说八道,耸人听闻,忍不住想辩白几句。白素贞忙暗暗拉住他们,示意他们别出声。白素贞看这两方的架势,心道:都不是什么善茬,不如静观其变,看他们两虎相争,或许可以从中争取有利局面。 一众官差听法海说的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不禁面面相觑。秦熺听了也一时真假难辨,沉默片刻道:“那禅师打算如何让她赎罪?”法海:“老衲自是带她回去闭关,日日在佛祖面前修行念经,超度赎罪。”秦熺:“你既说她是蛇妖幻化,不怕她跑了,化没了?”法海:“我佛法力无边,老衲自有办法镇住她。” 秦熺不语,背着手跺来跺去。白素贞是蛇妖这话他早就听闻过了,但是并没有亲眼见过白素贞施妖法。上次虽说几个官差都说这李家附近经常有蛇出没,他们路上又被蛇袭击。但终究无啥大碍。因此,对法海的话,他仍半信半疑。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白素贞真是蛇妖,她若施展妖术,寻常牢房不知能不能关住她,自己会不会反被她所害? 此外,他还另有一番考虑:他想起了父亲的叮嘱。如今对白素贞盗窃珍宝一事并无直接证据,抓她是为了诱捕那丫鬟小青,且牵涉到金国,他提审她也只能在他的私牢里。如若一次提审没有结果,长期把白素贞关在他的私牢里也不是长久之策。这白素贞在苏州乃至临安都有一些名气,时间长了,万一事情真相泄露,只怕会引起朝野非议,于父亲的声誉有影响。要是借这和尚之手,以修行赎罪的名义把她关在寺庙里,提审倒也方便,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万一有事,也可推在这和尚身上,只是得让她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好。他父子跟西湖边的雷峰塔住持相识,知道那里有个地下室。 于是,他对法海道:“禅师要带她去修行赎罪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去镇江金山寺。”法海道:“那是为何?”秦熺道:“本官奉我父之命审理一桩要案,白素贞身涉其中,本官需要时不时提审她。依我看,在哪儿修行都是修行,不如就近,让她在离此不远的雷峰塔修行赎罪,本官要提审她也方便。” 法海听了,思索片刻道:“那就依大人所言,将这妖孽镇在雷峰塔下。不过老衲亦须时时看着她,以防她施法逃走。”秦熺点点头:“自然,你得看好她,本官也会派人看着她。” 法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如此安排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番考量:他知道自己抗不过秦大人的势力,且雷峰塔乃他佛门之地,他可以常借游方挂单之名盯着白素贞。他与那雷峰塔的住持本也相识,在这里,他仍有机会私下找白素贞索要那幅画,或以白素贞要挟白秒一。如若到了秦大人的私牢,他可就完全没机会了。 两人既已达成妥协,秦熺趁着法海在场,一声令下:“带走!”官差也借法海壮胆,一拥而上,带了白素贞就走。 许宣和许娇容一阵哭喊阻挠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白素贞被带走了。白福也急的团团转,如今师父他们都不在,他也没个人可以商量。只好先安抚许宣和许娇容说:“官人,许姐姐,也许他们带白姐姐只是问问话,没准一会儿就回来了。既然已经知道是带到雷峰塔去了,你们先别急,我去打探打探。”说完出门跟着往雷峰塔赶去。 许宣见状,不由分说也跟了上去。 第48章 圈套奸计 白秒一这天早上在城门口跟法海交涉完后,去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房子租了下来,房子依然比较偏避,这样她出入比较不被人注意。安置好后,她准备去看看白素贞一家。走到半路,忽见前面两个男子一前一后的往前跑去,她下意识地驻足看了几眼,一看,居然像是白福和许宣。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忙追了上去。 几步追上许宣,叫住前面的白福道:“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发生什么事了?”许宣急的语无伦次地道:“娘子又被秦大人带走了,带到雷峰塔去了,法海说要让娘子在塔里念经赎罪。”白秒一一听,又是秦大人又是法海,一时不明所以。白福拉了拉许宣,这才把刚才秦熺和法海同时到家里带走白素贞的经过讲了。”白秒一听完吃了一惊。忙带着两人一起往雷锋塔赶去。 几人赶到雷峰塔,白素贞已经被带了进去,门口几个衙役守着。许宣哭喊着往里挤,被衙役推了出来。白秒一只得让白福先拉开他。 雷锋塔内。 秦熺把白素贞带进地下室,立即展开了审讯。他让衙役们守在门口,见那法海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在一旁不肯离去,道:“还请禅师到外面候着,本官审案,无关人等须得回避。”法海只得转身离开。秦熺想了想又道:“禅师不必走太远!”于是法海便站在一众衙役的队尾留意着。 于是秦熺开始了他的审问。 秦熺:“白素贞,今日带你来,不仅为你涉嫌盗窃宫中珍宝一事,还因为你的丫鬟小青涉嫌杀害官差。你老实交代,是如何伙同丫鬟杀害官差的?你们从官差手中抢去的东西在哪里?” 白素贞心里一惊:原来突然抓她,并不为珍宝之事,是因为小青之事?难道上次小青在路上救下我,被他们认出来了?一时不由有些慌乱。 正不知如何应对,只听那秦熺紧跟着道:“白素贞,还不速速招来!” 白素贞定了定神道:“大人,民妇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小青杀了官差?怎么可能!民妇已经几个月没见过小青了,她根本不在临安,怎么会涉嫌杀害官差呢?民妇又怎么会同她共谋呢?大人可有证据?” 秦熺:“大胆白素贞!你是在质疑本官吗?既然抓你来,自然是掌握了一定证据的。别以为她女扮男装就没人能认出!她换得了衣裳却换不了声音,改不了体态。再说,这临安城内外,也找不出几个身材相似,又能骑马,剑法好的女子吧?” 白素贞一听,这些都是推测,并无确凿证据,只要抓不到小青,就不能定案。因此道:“那也未必吧大人,临安城内不说,这临安城外范围那么大,身材相似,能骑马,剑法好的女子又何止万千?大人怎能断定就是小青?” 秦熺冷笑一声:“白素贞,你果然擅狡辩!临安城外范围虽大,但能跑到临安来作案的没几个吧?” 白素贞:“大人如有证据,去抓了小青来问问就是,为何要抓了民妇来呢?” 秦熺:“哼!有了你,不怕那小青丫鬟不来,况且你是主子,你的丫鬟犯了事,你自然难逃罪责。你若想出去,赶紧招出小青的所在!” 白素贞:“民妇早已说过,与小青已经几月不见了,不知道她在哪里。” 秦熺:“白素贞你休得推脱!上次去江陵,半路上劫走你的那个女子是正是你的丫鬟小青和他的同伙,几个官差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吗?” 白素贞心道:果然是那次露出的破绽!但她笃定当时几个官差并未看真切,乃道:“既然官差当时认出来了,为何不当场拿下?当时民妇被他们劫持后,没走多远就打退了他们,况且他们蒙着面,民妇并未看清。” 秦熺:“很好!推的倒干净!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说完扬长而去。按照他的习惯,本想对白素贞用刑的,但看那法海在外面一直念念有词,想起他的话,又想起父亲说别让她死了,只好作罢。有了她在手,不怕那小青不来自投罗网。 秦熺出了地下室,对方丈交代道:“法海禅师说此人是蛇妖,她涉嫌盗窃宫中珍宝,纵容丫鬟杀害官差,特将她关押在此处,本官留四个衙役在这里看守,你等也要协助看好她,本官可能随时来提审他。如若让她跑了,本官唯你们是问!”说完看了眼旁边的法海,带着剩下的衙役离开了雷峰塔。 外面的许宣几人见秦熺一众出来,忙又往里冲,又被里面的两个官差推了出来。白秒一想着为以后救白素贞考虑,她暂时在官差面前还须低调,不能太引起他们注意。因此只站在许宣他们后面,并未出声。 正推搡间,只见李公甫匆匆地赶来了,边走近边道:“我一回家你姐姐就说弟妹被抓到这里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许宣只顾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白福道:“我们也不知道,白姐姐一来就被关进去了。里面有官差守着,我们一直进不去。” 李公甫看了看几个官差道:“兄弟几个,在下是钱塘县捕头,这个是白素贞的官人,也是我的小舅子,那两个也都是我们家人。让我们进去看看她吧,问问她什么事,要是她真犯了什么事,我们也好帮你们劝劝她不是?”几个官差无动于衷,李公甫又道:“大家都是公门中人,不要把事情做绝了,秦相国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我弟妹出了什么差池,也会影响他的大好名声不是?” 其中一个官差这才看了看几人,指着白秒一道:“只准那个女的进去。” 白秒一今日原本是寻常人家妇女装扮,倒是不引人注目。听了忙道:“谢官爷,民妇进去定会劝她好好配合秦大人。”说着用眼色示意许宣他们在外面等着。 于是白秒一进到了地下室,两个官差跟着在地下室门口守着。 白秒一抬头看了看四周,见这地下室昏暗阴冷,靠里面的一面墙前有一尊佛像,佛像前面的地上隐隐有几个蒲垫,白素贞正坐在一个蒲垫上,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床。白秒一走近,轻声叫了声:“素贞!”白素贞抬头见是师父,正欲开口,见师父以眼色示意了下门口,当即闭口。白秒一蹲下来,用正常说话的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秦大人带你来此所为何事?” 白素贞会意道:“秦大人说我之前的珍宝一案还没查清,又说我从前的丫鬟小青涉嫌杀害官差,我做主子的难辞其咎,让我招出小青的所在。可是小青那丫头几个月前从镇江回来的路上就去寻找她的家人去了,我哪里知道她在哪里啊。秦大人非说上次带我去江陵的路上遇到的一男一女两个劫匪是小青和她同伙。可那劫匪当时蒙着面,我都没看清,他们怎能断定那就是小青呢?秦大人还说,涉嫌杀害官差的也是个女子,身材跟小青很像,也会骑马,使的一手好剑法,因此断定那人就是小青,这不是凭空揣测吗?临安城外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何止千万?” 白秒一听了,暗暗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要好好配合秦大人查案,争取早日弄清楚了放出来。” 白素贞道:“放心吧,我会好好配合秦大人的。小青那死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可别死在外面了,哪天回来我定饶不了她。”说着抱着师父,耳语道:“千万别让小青回来,他们并无实证。”师父也耳语道:“你放心,为师一定设法救你出来。”白素贞轻声道:“师父切勿暴露自己。” 师父拍了拍她的背,示意明白。站起身来,又道:“你先在这里好好呆着,别想不开。今日来的匆忙,不曾准备,改天我们给你送些衣物和吃的过来。”说完离开了地下室。 白秒一出了雷峰塔,许宣忙上来问道:“怎么样?娘子有没有事?有没有被他们用刑?” 白秒一抬眼看见法海也在一旁,当下道:“许官人放心,你娘子没事,里面有佛祖相伴。大家都知道你娘子是蛇妖,没有对她用刑。”许宣听师父这样说,一时愕然。白秒一小声道:“回家再说!”数着带着几人离开。那法海也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白秒一让许宣他们几人先走,放慢脚步等法海跟上来。 不一会儿,法海果然走近来。白秒一小声道:“法海,你又在此搅和!你和秦大人勾结在一起,要把素贞怎样?”那法海也小声道:“白大夫,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衲今天可是救了白素贞,难道白大夫想让她被带到秦大人的私牢囚禁?你若想救白素贞,交出那图,老衲自会设法放了她。” 白秒一心知如今法海放不了白素贞,不过想借此要挟她。说道:“我们没有什么图。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今日搅进来了,没准秦大人很快就会查到你和你哥哥。”说完快步离去。 路上,白秒一心里一时无法平静。她想到当年正是在如今的临安,小白素贞走失,自己去找寻的时候,恰巧走到西湖,因担心宝贝再有闪失,临时想起把那些珍宝埋藏在雷峰塔后面,本是无意之举。没想到,今天因为这些宝物,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一番较量妥协之下,要把白素贞关在雷峰塔,这一切难道是天意吗? 回到家,许宣一家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问:“娘子在里面到底什么情况?珍宝的事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白秒一摇了摇头道:“秦桧父子认定素贞还藏有其他宝贝,一天不找到他们要的那东西,他们一天就不会死心。如今他们居然借口说是小青杀了那金人,素贞作为小青的主子,难辞其咎,因此抓了她去。” 徐娇容急道:“真被弟妹说中了?他们果真把杀金人的事赖到小青姑娘头上了?这可怎么是好啊,那秦桧父子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说完又转身对李公甫道:“官人,你得想想办法,找找衙门里的关系,素贞可是咱们的弟妹,不能不管。” 李公甫急得顿足道:“我何尝说过不管?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嘛!我只是个小小的捕快,人家可是相国大人,是连岳飞岳大将军都敢谋害的秦相国,听说连皇帝老子都听他的。” 许宣忽又问道:“师父刚才在雷峰塔为何也说我娘子是蛇妖?”白秒一看了看他道:“那样说,是为了让那些官差和秦桧父子有所震慑,不敢随便对素贞用刑,你不必多疑。”徐娇容和许宣又哭了起来。 白秒一见状,安慰道:“诸位都别急,素贞暂时无性命之忧,让我来想想办法。”众人闻言,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能救回白素贞。白秒一看着大家的样子道:“诸位且安心在家,不管怎么样,年还是要过的。我出去想办法,在我回来之前,且不可鲁莽。” 白秒一出了门,想来想去,只得仍然去找姐夫韩将军商量。当下趁着暮色回到租住的地方,换了一身打扮来到韩府。 “姐夫,白素贞被秦桧抓去了,关进了雷峰塔的一个地下室。”白秒一焦急的对韩将军道。 “怎么回事?秦桧不是没有证据吗? 他抓的人,又怎么会关在雷锋塔?”韩将军诧异道。 “是青儿,他们发现了是小青抢了密信,杀了那金人。”白秒一这才把自己与小青出城后,自己不放心白素贞回来照看,让小青她们回成都。小青半路遇到白素贞被用铁链押着去江陵,义愤之下劫下白素贞,想带她一起回成都,不想被衙役认出的经过。以及因为法海的搅和,白素贞被关押在雷峰塔的经过讲了。 韩将军听了摇着头道:“青儿这丫头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白秒一道:“她们姐妹感情好,她一直不放心把白素贞一个人留在这里应对那秦桧。大概又觉得自己之前救张正,抢密信的事做的都很干净,秦桧他们一直没查出,有点自信过头了。不过,据素贞讲,秦桧他们目前并无实际证据,只是根据一些特征推测出是小青的,况且那天小青蒙着面。” 韩将军点点头叹道:“唉,小青到底太年轻,她岂是老谋深算的秦桧的对手?你们惹上秦桧,就等于在刀尖上行走,只要她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秦桧查到她就不是事。这样说来,他们抓白素贞主要是为了诱捕小青。只要小青不露面,他们就拿不到确凿证据。可是这样一来,白素贞倒一时难于脱身了。” 白秒一:“我此来正是想跟姐夫商量下,如何救出素贞。” 韩将军摇着头叹道:“恐怕难啊,进了秦桧的监狱岂是好出来的?” 白秒一含泪道:“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素贞被冤,身陷囹圄?” 第49章 殊死较量 韩将军来回地踱着步,好一会儿才无奈道:“青儿之事涉及到金人,我若出面,弄不好秦桧又会趁机咬定是我不甘心和议,唆使青儿破坏两国交好。到时只怕不仅救不了你们,还会被牵连更深。依我看,素贞暂时并无性命之忧,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看看秦桧接下来的动作。青儿现在人在哪里?” 白秒一:“她当时就被素贞劝回去了,这会儿跟白禄他们几个孩子在回峨眉山的路上。应该还不知道她姐姐被捕之事。” 韩将军:“很好,那咱们再等两天看看秦桧的动静,以静制动。” 白秒一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答应着。 随后七八天,临安城里似乎风平浪静,家家户户沉浸在春节的喜庆中,全城一派热闹祥和的气象。唯独白秒一和姐夫度日如年,她知道此刻的李家一家也必是过不好年的。或许,秦桧一家也正忙着过年收礼敛财,暂时没空理会白素贞吧,她心里暗想。 谁知第九日,白禧突然找到了韩府,急匆匆地说:“师父,小青姐姐在江陵看见了官差贴出的告示,跑回来要救白姐姐,我们拦都拦不住。白禄哥哥让我赶紧来给师父报个信,他们此刻只怕已经快到临安了。” 白秒一一惊:“什么告示?你们又怎么会还在江陵呢?” 白禧道:“小青姐姐一直不情愿独自回峨眉山,又说反正离开临安了就安全了,也没那么急回去,我们一路一直走的很慢。谁知前天,我们在江陵看到了官府的告示,上面还有小青的画像。说是已经查出临安杀害官差的凶手是个叫小青的女子,并已经逮捕了她的同伙兼主子白氏。要凶手赶紧回临安投案,否则就杀了同伙白氏。从江陵到临安城门这一路都贴了。” 白秒一急的直跺脚道:“青儿做事太鲁莽了,你白姐姐被捕,我和她韩叔叔正在想办法。她这样赶回来,不是自投罗网吗?他们抓你白姐姐就是为了诱捕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白禧:“白禄哥哥也这样劝她了,可是她说她惹的事,自己承担,不能让白姐姐替她承担。” 白秒一急道:“只要她不露面,大家都没事,她一回来,她和她姐姐就都危险了。秦桧岂是省油的灯?能抓两个,他绝不会放掉一个。” 韩将军也急道:“得赶紧去设法拦住小青,别让她露面,躲的越远越好。”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的韩子温道:“我去,我去拦住小青妹妹。” 韩将军看着他道:“最好别让秦桧的人认出你的身份,更不能让他们看到你和小青的关系。” 子温:“放心吧!爹,要是他们认出我了,我就说独自出远门去旅游。我找到小青后,绕着走,在外面多待些日子。” 韩将军点点头,又嘱咐道:“脱险后,尽快让人送个消息回来,我和你白姨娘也好做下一步应对。”韩子温答应着,立即去收拾了一些衣服和盘缠牵出马就上路了,让白禧扮着他的书童。 看着他们离去了,韩将军道:“秦桧老狐狸!他估计是根据小青在白素贞去江陵的路上出现,推断出小青在那一路活动,故意把告示直接贴在那里,临安城里反而没什么动静,到底是我们疏忽了。” 白秒一一时乱了方寸,急道:“这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献出清明上河图,换素贞自由身如何?” 韩将军摆手道:“万万不可!那图如今可是白素贞的保命符。秦桧父子既是奉金国梁王爷之命追查清明上河图,这么多年没有结果,如今他父子必定认为,清明上河图唯一的线索就在白素贞身上,这图一日无着落,他们便一日不会害白素贞性命。故而,只要不说出图的下落,她便可保命。交出来,不仅推翻了之前的说辞,让自己罪上加罪,更怕他万一想自己私吞那图,咬定白素贞盗取国宝,杀人灭口。他们连朝中重臣都敢杀,可况一个来历不明的白素贞?况且如今还有青儿之事牵连。到时他若咬定白素贞和青儿是同伙,拿到图后杀她岂不更顺理成章?如今只要青儿不露面,有那些信和那图在手,咱们便多了一重保护白素贞的砝码。” 白秒一欲哭无泪:“那我们如今就只能坐以待毙吗?小青生死未卜,素贞身陷囹圄……” 韩将军:“自然不能,我们先等等子温的消息。等小青脱险之后,他拿不到切实证据,我们就可变被动为主动了。” 临安城外。 小青伏在马背上,一路疾驰,她心急如焚想要进城救姐姐白素贞,却不知沿途早已埋伏了不少官兵。她刚踏入临安地界,就被发现了,在离城门还有三四里地时,几路官兵暗暗形成了包围之势,围了上来…… 小青很快也发现了官兵,眼看各个路口都被堵了,她自知不敌,连忙纵马往左侧跑,那边是她熟悉的山林。可是没跑多久,几路官兵就又追了上来。眼看前方无路,后有追兵,小青不禁有点绝望。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骑着马从不远处的林间窜出,飞跃至她面前,扔给她一捆用衣服包着的草,对她低声喊道:“把它绑在马背上,下马,进树林去!”是张叔叔!小青一阵惊喜,当下也不及多想,忙按照张叔叔的要求做了。 落马后,她急忙往树林里疾奔。在她身后,她丢下的马和张正的马正朝两个方向奔去。小青在林间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感觉周围越来越安静了,除了偶尔的鸟叫声,别无动静,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歇了半晌,她继续往前走。刚才的情况让她明白了,此刻的临安城对她来说就是个虎口,秦桧父子铺了一张大网正等着她。她一边暗骂秦桧阴险狡诈,一边恨自己一时的不慎让姐姐身陷牢笼,让自己陷入绝境。师父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是否有危险,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一时没了主张。想着想着,她气馁地坐在林间哭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青在张叔叔的呼叫声中醒来。方才哭了一阵,加上连续几天马不停蹄的奔波,累困交加下,她倒在林中睡着了。此刻醒来,见天已经黑了。“张叔叔,你回来了?追兵都撤了吗?”小青问道。 “追兵没撤,他们把山林包围了。你看那边天那么亮,就是他们的火把照的。”张正答道。他引开追兵后不久,就丢下马从另一个山头进了山林,官兵追到两匹马见马上都无人,猜到人躲进了山林,就封锁了山下。 小青愣了一会儿道:“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姐姐她……”张正看着她无助的样子,有些不忍心道:“那个告示,我也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呢?那明显就是个圈套啊!”“可是姐姐,姐姐被他们抓起来了,万一……万一他们抓不到我恼羞成怒杀了姐姐怎么办?我闯的祸,却连累姐姐替我受死。”小青哭着道。 张正道:“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人是你杀的,信是你抢的,没有理由杀你姐姐的。告示上那样说,只是为了引你上钩。只要你不露面,你姐姐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你一回去,你俩都危险了。再说,城里不是还有你师父和韩将军吗?他们会设法营救你姐姐的。” 小青听了,愣了半晌道:“是我太冲动了,只想到回来换出姐姐……”张正叹道:“秦桧奸贼,一向老谋深算,你年纪轻轻……算了,我们去前面的山洞里休息一下,明天我想办法送你下山吧。你务必要离开临安,走的越远越好。记住,你安全了,你姐姐和你师父才能安全。” 第二天凌晨,天刚有一丝发白的时候,趁着山下的守军最困的时刻,张正带着小青悄悄摸下山。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张正嘱咐道:“小青,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你只管等官兵离开后赶紧离开这里,离开临安就行了。”“张叔叔你要……”“别问了,先在这里躲好,我自有办法。”张正小声道。 小青突然明白了什么,忙拽住张正道:“我不能让张叔叔替我冒险,我们大不了在山上多躲几日就是了。”张正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道:“等不了多久,秦桧会派官兵来增援搜山的,你我今天必须得离开。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别忘了,金兵追了我一路都没追上我。”小青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张正用力的点了点头。小青只得依她。 小青躲在林间,看见张正背着一捆草悄悄摸过去,走到一个官兵的旁边,抢过一匹马骑上疾奔而去。困睡中的官兵很快被惊醒,朦朦胧胧中只见有人骑马逃去,也看不清马上到底几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眼看官兵都被吸引了过去,小青趁着天色朦胧从这边山口跑了出去。 山下不远处,韩子温和白禄他们几个分别守在不同的路边。昨日韩子温出城与白禄他们会合后,分别汇总了各自知道的情况。白禄告诉他,看见小青被官兵包围后往山那边跑去了。他一直暗暗跟在后面,见山林里跑出一个人,引开官兵,小青躲进山林了。韩子温说了自己的计划,安排几人分别在附近山下候着,如果看见小青下山了,就把她带到自己指定的地方,那里他准备好了马车,白禧在车上候着。 几个人一夜没敢睡。天刚放亮的时候,白禄忽然听见前面草丛中有动静,一看,是小青的身影,忙跑过去一把拉住她往韩子温说的地方跑。没跑多久,守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韩子温发现了他俩,忙赶过来会合。白禄把小青交给韩子温后,准备按子温的计划去找白寿,两人趁着清晨的雾,在附近纵马绕圈迷惑官兵。小青一把拉住他道:“张叔叔引开了全部追兵,此刻定然很危险,你们去看看他吧。” 白禄答应着。小青又嘱咐道:“大家都要保重好。”白禄道:“放心,我们两个没犯事,官兵也不认识我们,没事的。” 韩子温带着小青一路奔跑,赶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白禧驾起马车疾驰而去。 小青在车里问道:“子温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韩子温心疼地看着小青道:“秦桧既已在临安到江陵一带布下了伏兵,我们就往北,去湖州,进入太湖,再往长江去,沿着江走水路到重庆府,再从那里送你到成都。”“那姐姐和师父呢?”小青急道。 子温握着她的手道:“小青,你应该相信爹爹和白姨娘,只要你脱险了,他们会有办法救出白姐姐的。其实原本按照爹爹的计划,只要你不出现在白姐姐身边……”小青又哭了起来:“都是我害了姐姐……”“好了,事已至此,就别多想了。你跟白姐姐的情谊,我们都懂,可是遇到秦桧这样无情阴险的对手,情谊便成了致命的弱点。” 子温劝道。 马车一路狂奔,当天晚上就到了湖州。子温嘱咐白禧在湖州住一夜后第二天一早就赶着马车回临安将情况告诉韩将军和白秒一。自己则带着小青包下一条带篷的小船,进了太湖,两人晚上就在船里过夜。 临安城韩府内。 韩将军与白秒一正面带悲痛之色焦急的等待着。昨天,也就是子温出城的第二天,白禄让白寿找来了,带来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张正叔叔死了!那天早上,他引开官兵后,趁着清晨的雾色逃了一阵。我和白禄哥哥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官兵逼到了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我们在后面纵马想吸引官兵的注意,没想到,张叔叔大概知道了是我们,朝官兵大喊一声:‘秦桧奸贼,你和金兀术勾结的信都在我这里,有本事来拿吧!’喊完就朝城门口跑去了,于是所有官兵都围了上去。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眼见张叔叔力战一阵后被官兵当场杀死了。白禄哥哥因担心自己之前在保安堂跟秦桧的官差打过照面,怕进城来韩府会引人注意,便让我来给师父报个信。他自己还在城外留意着。” 白秒一听完痛心道:“张将军这是以自己的性命来保全青儿他们几个。上次见他,他便说过,希望看到我们安然离开。他把青儿几个当作他的希望,说只要希望还在,他死了也能瞑目。” 韩将军长叹一声道:“张正的死,不仅救了青儿,也给咱们保白素贞形成了有利条件。他不会白死的。” 第50章 生死筹码 二人等到傍晚时分,白禧驾着马车回来了。他带来了韩子温和小青的消息:“子温哥哥说,他会带着小青姐姐从太湖往长江去,沿着江走水路到重庆府,在那里跟师父会合回成都。” 韩将军与白秒一听了才放下心来。“接下来,该你我出场会一会那秦桧了。”韩将军目光坚定地说。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杀伐决断的韩将军。 “姐夫预备怎么做?”白秒一问道。 韩将军缓缓道:“自然还是不能硬碰,我们给他来个一明一暗警告,让他知道利害。” “这样能救出素贞吗?” 白秒一有些迟疑。 韩将军摇摇头道:“未必,但能保住她的性命。” 于是第三天,约莫子温和小青已经走远了,韩将军派人去给秦桧下帖子,约他明日午后在一个茶楼见面。 韩世忠带着一个小童提前到了茶楼,定了个包间,叫了一壶茶坐等秦桧。不一会儿,秦桧也到了。 韩世忠起身迎道:“老夫给相公拜年了!” 秦桧忙道:“不敢当,韩将军同喜!” 韩世忠忙道:“相公,老夫早已不带兵了,就不要再称呼老夫为将军了,老夫如今也附庸风雅一回,取了个雅号叫清凉居士。” 秦桧:“清凉居士,今日约秦某来不知有何事?” 韩世忠:“老夫今日来是想找相公讨个人情。” 秦桧:“哦?人情?” 韩世忠:“相公知道,老夫如今纵情山水,早已跟从前的旧部不再联系。可是去年七八月份的时候,突然有个女子找上门来,说自己是老夫从前的一个旧部的女儿,又说了一些往事证明。老夫这才知道很久之前战死沙场的一对儿旧部夫妇有个女儿流落在外,得人搭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老夫本想留下那孩子,可谁曾想,她大概是在外流浪吃够了苦头,又听闻老夫从来没派人去找过她,对老夫颇有怨言。又说老夫如今只顾自己享乐,不思为她父母报仇。老夫劝了她几句,说她父母是被金人杀死在战场上,无仇可报,她一气之下竟然走了。老夫只当她回去找搭救她的那家人去了,就没当回事。不想,最近老夫家仆在城外看见了一些告示,说那上面的女子正是那日来找我的旧部的女儿叫小青的。老夫心想,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哪里能杀得了官差呢?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还望相公看在老夫的薄面,放那丫头和白氏一马。老夫不认识告示上的白氏,但听那丫头说过,当年救她的正是一个姓白的女子,她俩姐妹相称,想来就是告示上的那人了。” 秦桧听了,似笑非笑地盯着韩世忠道:“原来如此。那居士可知道,那个叫小青的丫头不仅杀了官差,还抢了官差的秘密文书。前几天我的人还发现,她与金国的奸细有关联。而那个叫白素贞的女子亦涉嫌盗窃宫中宝物,至今还没查清。” 韩世忠装着吃惊道:“怎么会呢?那小丫头从小流浪在外,衣食不周营养不济,长的那么瘦弱,怎么能杀人还从官差手中抢东西呢?相公可有确凿证据?她与金国的奸细有关联这不可能的。她知道自己父母是被金人杀死的,早已对金人恨之入骨。相公怕是弄错了吧?” 秦桧:“有无弄错,把她抓来一问便知。居士如果能协助老夫把她抓来一问,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如若真如居士所说,老夫立即放了她便是。” 韩世忠:“可老夫确实不知道她在哪里啊?自上次之后,老夫再没见过她。”停了下又道:“如若相公为难,那老夫还是去求求皇上吧。想来如今宋金已和平,皇上为了让曾经的将士们安心,也会体谅烈士遗孤,饶过小青和白氏两个女流吧。”说着站起身欲走。 秦桧按住他道:“居士别急,此事待老夫斟酌斟酌。其实只要那小青交出抢去的文书,老夫看在居士的面子上也可网开一面。至于那白氏嘛,老夫并无意要她性命,但因事涉宫中遗失的重要宝物,老夫暂时不能放她。况且她并不在老夫的牢中,把她关在雷峰塔,原也是个叫法海的高僧之意。法海说那白氏和小青都是蛇妖,白氏还曾经发大水淹了镇江金山寺,荼毒生灵,犯了天条,因此要将她押在塔下修行赎罪。这佛门妖神之事,老夫可不便干预。” 韩世忠:“蛇妖?这等荒谬之事,相公信吗?小青抢走的又到底是何文书这么重要?” 秦桧盯着他道:“蛇妖之事,信不信由不得你我,那法海言之凿凿,且坊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了。居士难道没听过?至于小青抢走的,实在是事关国家机密,不可放纵。” 韩世忠:“那小青之事,相公到底有无真凭实据?不会又是莫须有吧?不过是两个乡野女子,又不懂国家大事,碍不着相公什么事,相公何必花这么大心思?” 秦桧皮笑肉不笑地道:“居士放心,老夫会好好斟酌,给居士面子的。” 二人又喝了一会茶闲聊了一会儿,看天已经黑了,就各自告别。 春节刚过,元宵将至,街上一派热闹景象。秦桧不紧不慢地刚回到府邸就有下人来报:天刚黑的时候,仆人去关门,发现后门上被人插着一个飞镖,上面带着一封信。秦桧小心取下信,打开来,只见信上写着寥寥几语:白素贞一家和小青姑娘如有事,梁王府密信会立即大白于天下。署名是:宋人 不平氏。旁边还画着一个骷髅头和一把剑。 秦桧问道:“没看到是什么人留下的吗?”下人道:“没有,当时天已暗了,街上又人来人往。”秦桧暗想:这会不会是韩世忠干的呢?天黑时,我与他还在茶楼喝茶。这么巧?他刚来找我求情,就另有人来警告? 韩世忠告别秦桧后也没立即回家,他又到了他常来的西湖。如今临近元宵节,晚上的西湖也热闹不已。有人划船夜游,有人在湖边放花灯,一些乐妓舞妓也把花船停在湖上,一派笙歌燕舞。韩世忠让小童划着乌篷船在西湖上漫游,他坐在船篷里等一个人。 不久,一个穿着斗篷的人也划着小船悄无声息地来到韩世忠的船上。 “姐夫,警告信已经发出去了。你那边怎么样?有希望救出素贞吗?”是白秒一。 韩将军摇了摇头:“我放低身段,说尽了好话,也给了些暗示警告。他一口咬定白素贞涉嫌盗窃宫中宝物,且是蛇妖,法海要押她在雷峰塔修行赎罪。不过,看他的意思,他并无意要白素贞的性命,如今咱们这一警告,他也不敢再要她的性命。张正的死也会让他以为,小青身后是一群时刻想要他性命的亡命之徒,那些信随时有被公开的可能。因此同时,他也会把白素贞当作他制衡那些信件被公开的砝码,不会轻易放手。好在素贞是被关在雷峰塔里,而不是他的私牢里,又有蛇妖的震慑,想来也不会受到严刑拷打,不至于太受罪。至于小青,估计他一时也不会罢手。好在青儿已经走远,他又无确凿证据,只要不露面,也可保性命无忧。他收到那封警告信之后,也会考虑收敛,不敢再轻易下手的。” 白秒一忽又担心道:“万一那法海向他透露了白素贞和我的真实身份,他会不会逼着素贞献图?” 韩将军思索片刻道:“依你之言,那法海也想得到那画,画只有一幅,他应该知道自己不是秦桧的对手,如若联手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况且你已警告过他利害,他应该能明白。有他在,反倒可以一定程度上牵制秦桧。他们谁也不会允许对方私自处理白素贞,这对素贞未尝不是有利的。眼下只要能先保住性命,其他的……你只当素贞带发修行几年罢了。你走后,我在临安也会暗中留意关照的。” 白秒一含泪道:“眼下,怕也只能如此了。想不到,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九,岳飞将军被害,我和素贞小青姐妹还在青城山上枉自哀叹。那时小青就义愤填膺地想要替岳飞将军打抱不平,我还怪她太过刚烈,不自量力。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九,素贞却又进了秦桧的牢笼,小青也只能亡命天涯,我们师徒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韩将军也叹道:“世事如此,奸臣当道,除了青城山那样偏远又清静的化外之地,这临安内外,又有谁能置身事外呢?” 二人话别,各自悄然划船离去。 秦府中。 秦桧思索良久,叫来儿子秦熺,吩咐道:“明天去把外面的告示撤了。让衙役继续在那丫头消失的山林附近搜索。另外,暗中着人沿途追踪她。白素贞这边……好好关着,注意别让她死了。把那法海和尚的话放出去,就说白素贞是千年蛇妖,因水漫金山触犯天条,被法海禅师押在雷峰塔赎罪。” 秦熺愕然道:“这是为何?小青手中的信?还有白素贞手中的珍宝?” 秦桧把飞镖送来的警告信递给他道:“那封信恐怕已经不在那丫头手中了,还有梁王府的那些信,只怕此刻都已落入了他人之手。可是如今除了这两个妖女,咱们并没有其他人的线索。从前几天那个在城门口找死的王府逃犯,到韩世忠今天的话和这封警告信来看,那丫头充其量是个小卒子。她背后只怕是一帮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没准还有韩世忠和他的旧部。咱们若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鼓动起来,打破这好不容易换来的和谈之局,或是坏了老夫的名声,都不可小觑。如今因岳飞一案,朝野多少人恨死了老夫。老夫这两年好不容易清理干净了,此时若是再炮制一个岳飞那样重量级的大案,只怕局面不好收拾。况且韩世忠这个人,咱们从前已经试过一次了,既然动不了,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轻易再下手。至于清明上河图,白素贞如今是唯一的线索,留着她,派人暗中调查,必要的时候随时提审她。” “那那些信呢?留在外面岂不是祸患?” 秦熺仍不甘心地问道。 秦桧跺着步子恨恨地道:“那些信留着当然是祸害。从前多少人怀疑老夫跟金国有牵连都没有关系,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如今这些信一旦被公开,可就证据确凿了。就算皇上不动老夫,老夫也会因此背上万世骂名,老夫断断不能冒这个险。那两个妖女的性命不值当什么。从目前的情势看,他们手中有信,我们有白素贞在手。他们想拿那些信换取白素贞和小青丫头的平安,就不敢轻易公之于众。自然,咱们要确保那些信不被公开,也不能动白素贞和小青。这一局,倒成了僵局了,任何一方都不敢先出手。所以,咱们得紧紧地攥住白素贞这颗棋子。那些信一日不到手,就一日不能放了她。有她在手,那些亡命之徒就不敢造次。咱们正好趁这个时间去查访清明上河图,从画入手,查查白素贞和小青丫头的身世背景,看看她们背后到底是帮什么人,查清楚了,再伺机把他们一网打尽。那时这两个丫头任杀任刮,还不都由咱们。老夫就不信了,两个黄毛丫头,竟敢不自量力,跟老夫斗。” 秦熺听了,面带喜色地答应着道:“听父亲这么说来,孩儿当初借法海之言,把白素贞关在雷峰塔看来是做对了。法海的话一传出去,白素贞的关押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但她又时时掌握在咱们手中,成了咱们的一个重要筹码。这就叫借力打力?一箭双雕!” 秦桧看了他一眼道:“这件事你考虑的确实很周到。以后做事都像这样,多用用脑子。” “是!”秦熺得意道。 白秒一告别韩将军回到租来的住处,暗中观察了两日。城外仍然在搜索小青,但之前的告示已经撤了,城内倒暂时没有动静。想那秦桧还是很忌讳那些信件公之于众的。 于是,他趁着元宵节的晚上,悄悄来到李家。 许宣和徐娇容夫妇都无心思过节。徐娇容擦着泪说:“汉文这几日一直以泪洗面,呆呆地坐着,经常不吃不喝一整天,眼看整个人就要垮了。小仕林也像是母子连心一般仿佛知道了什么,哭的厉害。这和和美美的一个小家难道就要这样散了吗?” “自然不能散!”白秒一含泪道。 第51章 伤情别离 忍泪劝慰一番,白秒一这才简单将自己和韩将军这几日的筹谋说了一下,道:“秦桧咬定素贞盗取了宫中珍宝,认定是小青杀了那金人。之前你们在苏州救过的那个病人,前几天为救小青逃跑已经被杀了,小青如今只能亡命天涯。如今秦桧有金人撑腰,连皇上也奈何不得他,加上法海的一派妖言,秦桧是不会轻易放素贞出来的。因此,眼下我们只能先保住她的性命,救她出牢笼尚需时日。” 许宣痛声道:“尚需时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子在里面受苦?” 白秒一无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一辈子。世事无常,这么多年,她经过这么多事,已经让她凡事不敢想太远。就如同当年她与王经,原以为不过是暂时分开,谁知就成了永别。 好在如今素贞暂时性命无忧,只得继续劝道:“你们放心,此仇我和小青一定会报。就算熬,我们也要熬过秦桧老贼。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都好好活着,活到素贞出牢笼,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汉文,仕林是你和素贞的血脉,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你要好好抚养他长大,也许将来,他能跟我们一起为他母亲申冤。” 说罢,她让徐娇容收拾几件衣服和被子,说要明天给白素贞送去。许宣也要一起去,被她劝下,道:“我此去对素贞有重要交待,好让她在里面能保全自己,人多了反而不好办。日后等官兵松懈了,你们自可去看她,不必急在一时。”许宣只得作罢。 第二天,白秒一依然是一身寻常妇女的装扮,带着一些衣服和被子、吃食来到了雷峰塔,直言要找法海。瞬时,法海出来了,白秒一也不跟他多言,直说道:“我要见白素贞。”法海道:“可是想好了,要救白素贞出去?”白秒一道:“要让禅师失望了,如果你一定要拿到什么画才放白素贞的话,我们没有,我此来是送衣服给她的。”说着压低声音道:“如今你能放得了素贞吗?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法海无奈,只好跟官差说了些什么,放她进去。 白秒一来到地下室,看了看左右,突然怒道:“法海,你说让素贞来修行,这就是你们出家人修行之所?”那法海果然从门口的暗处出来道:“这自然不是修行之所,但总胜过牢狱吧。”说完转身走了。 白秒一看他走远,才搂着白素贞,在她耳边细语道:“他们并无实证,不开口,则命无忧,静待时机。”白素贞小声道:“记下了”。白秒一这才大声道:“素贞你在这里保重好自己,勿要担忧,全家人一定会找时机为你申冤的。你的孩子,许官人姐弟自会照顾。”师徒二人又小声互相宽慰一番,白秒一才离去。 回到李家,白秒一又劝慰许宣姐弟一番,嘱托许宣照顾好孩子,又对许娇容托付一番,并嘱咐白福白财留在此帮忙看护好许家姐弟和仕林,有事给自己来信。然后悄悄告诉了白福,师徒几人回去后不会再回青城山,而是去峨眉山。之后,便说自己要去找小青,离开了。 自白素贞被抓后的这一个多月里,许宣先是抓狂痛哭,觉得自己无能不能护娘子周全,许娇容夫妇和白福多番劝慰也不济事。之后他又一天一天的发呆,经常不吃不喝,药铺里都是白福在帮他照看着。可白福只会抓药,不会看病,眼看药铺生意要经营不下去了。 白秒一走后,又惶惶过了半月,许宣还是老样子。许娇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他了,只得陪他抹泪道:“我们都知道弟妹是冤枉的,弟妹那么善良贤淑的人,怎么可能盗窃宫中的东西,盗了东西自己又不用,又献出来,岂不是傻子吗?她又怎么可能是蛇妖呢,还什么水漫金山,这明摆着是诬赖好人,找人做替罪羊。那和尚跟那姓秦的都不是好东西。可如今咱们惹不起,白师父不也说了,连韩将军都无能为力。弟弟,咱们不如把日子还照样过好,慢慢等弟妹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许宣面无表情地道:“都怪我,怪我无能,怪我不该一心想在安济会上出风头,让娘子不得不拿出那几件宝贝,招惹上了秦大人。怪我那日不该听信那法海的迷惑,害娘子去金山寺找我,才被法海诬陷水漫金山。如今我既护不了娘子周全,我就去陪娘子受苦。”许娇容疑惑道:“你怎么陪她去受苦?难不成也要人把你关进雷峰塔?”许宣道:“我去找那法海和尚,我要日日问他,到底为何要污蔑我娘子,为何要拆散我们夫妻。姐姐,仕林就拜托你照顾了。”许娇容一时不明白她何意,又劝慰了几句便忙自己的去了。 不想,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娇容到处找不到许宣,才想起许宣早上说要去找法海的话,忙让李公甫和白福去雷峰塔找许宣。李公甫跟白福赶到雷峰塔,没见着二人,一番打听,听说法海禅师刚刚带着一个新收的弟子回金山寺去了。二人忙各自找了匹马骑上去追赶,追出城外,好不容易追上那许宣,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许宣就是不肯回头,一定要随法海去出家,陪娘子受苦。李公甫和白福无奈只得作罢,独自返回。回到家,李公甫夫妻俩一番叹息,只得商量着把许仕林当自己儿子养大。白福也说自己会帮他们一起照看。 许宣跟着法海来到镇江金山寺,法海再次问道:“许施主可是想清楚了要出家?”许宣道:“上次,禅师不是在这里苦口婆心劝我出家吗?如今我遂了禅师的心愿,禅师反而又不信了?”法海道一声哦弥陀佛,许宣又道:“我不能理解禅师为何一定要拆散我夫妻,但我要让禅师日日看着,我夫妻如何身在两地心在一处,有难同当。” 法海心道:如此也好,许宣在我手里,我就比秦大人多了一重砝码,不怕那白素贞不吐真话。当下也不与许宣多言,道:“那老衲就与施主剃度了。”就这样,许宣在白素贞被关一个多月后,跟法海出家了,他发愿:白素贞什么时候出来,他就什么时候还俗。 白福只好把药铺盘出去,另外租了个房子,带着白财做起了药材买卖生意。之前他一直帮小青负责药材采购,做起来倒也轻车熟路。他准备把生意立起来后,一边帮忙照看小仕林,一边等师父和小青的消息。 小青和子温自那日进入太湖后,等第二天天亮后,在太湖上泛舟了两圈,确定四周并无追兵后,才登岸,雇了马车往最近的长江码头赶去,而后进入长江逆流而上。 船外,滔滔江水滚滚而过。船内,小青的心情如江水般一直不能平静,时而泪水盈盈,时而义愤自责。子温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开导道:“小青,你要是实在憋得慌,就朝这滚滚的江水大喊吧,让心中的愤懑都随着这江水流去。” 小青幽幽地道:“流走了也还会再源源不断地涌来。这江水何时止过?又怎么会干呢?” 子温哭笑不得:“小青,你就不要钻牛角尖了。白姐姐的事,并不全是你的过错。秦桧早就盯上白姐姐了不是?他一直找不到他要的珍宝,白姐姐是他唯一的线索,他早就想找机会逮捕白姐姐了,你的事,只是他的借口而已。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到其他借口的。” 小青看着子温:“是这样吗?也不知道姐姐和师父,还有张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子温:“放心吧,有爹爹在呢。再说,只要你不露面,秦桧绝不会杀白姐姐的。第一,他的目标是你,姐姐又没杀人,没抢密信,他以什么理由杀她呢?他还想用姐姐来要挟你呢。第二,他要的宝物还没找到,白姐姐既是他唯一的线索,在那宝贝有下落之前,他也不会杀姐姐。第三,别忘了,你和白姐姐还有蛇妖的传言呢,他多少会有所顾及的。你呀,真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 小青:“希望真如你所说。可是那秦桧一向肆无忌惮,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谁能预料到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子温:“既然想不到,就不要去想了,要相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段时间,就让咱们暂时放下一切烦恼,忘记那些烂人烂事,寄情山水,权当作一次畅游长江之旅如何?” 小青看了两眼窗外的江水,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子温哥哥,你说,这江水为何总这么浑浊?” 子温:“这江水啊,就如同这世道,它浑浊不堪,它表面平静,暗底下却波涛汹涌,不知道藏着什么暗礁、漩涡,一不小心就吞没了行人和船只。可是咱们不还是安然行驶在它上面吗?而且是逆流而上。而且,你看,你看它两岸的景致,像不像一轴长长的画卷?” 小青这才扭头望窗外看去。只见两岸的村庄田舍,行人炊烟,青砖绿瓦,楼台亭阁,草木飞鸟,山峦平原,在淡淡的雾色中若隐若现。果真如一张长长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展开,时而繁华喧嚣,时而冷清寂静。小青的思绪随着那些画卷慢慢飘向远方…… 半晌,她喃喃道:“子温哥哥,你说,这世上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奸臣,没有小人,该有多好。或许我们此刻就在某一个青砖绿瓦里,哪怕是在一个茅草屋里,也可以有袅袅的炊烟,有山水田园,有一个温暖的家。姐姐和许官人在给人看病,我和师父在练剑,子温哥哥在读书,白福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家,我爹娘还有你娘和韩叔叔他们……可是如今,小青觉得自己像是这江里的一叶浮萍,不知道会漂到哪里,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这滚滚的江水所吞没……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做过坏事,没害过人,还帮过很多人,我们就只想好好的生活。可是秦桧、法海、苏州寺庙的和尚这些人,他们不是作恶多端,就是贪婪成性,甚至害人无数。可到头来,他们一个一个做住持,掌大权,志得意满,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还要反过来害我们,连普通百姓的日子也不让我们好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小青想不通……” 子温用剑在江里捞起一片漂叶,揽着她的肩道:“小青,你若是这浮萍,我便捞你在手, 不会让你飘零无依,更不会让你被这江水吞噬。这世上有人就会有斗争,有奸臣就会有良臣。一时的小人得势、奸臣当道不会太长久。你知道岳飞将军临死时在招供书上怎么写的吗?他写的是: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我相信,这世道终有天日昭昭的那一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我们现在退隐、逃跑,并不代表我们懦弱、放弃。小青,你相信子温哥哥,终有一天,我会为岳飞叔叔和岳云兄弟,白姐姐,还有那些受牵连被秦桧迫害致死的将士们报仇。让那些作恶的小人得到惩罚,让身边的人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 小青一边听,一边看着子温坚定的眼神,忍不住靠在子温肩上道:“那小青就陪着子温哥哥等到那一天,一起为所有被冤枉的人报仇,铲除奸佞小人。” 子温揽着她道:“好,这才是小青妹妹该有的样子。那从现在起,我们就先不要去想这些俗事。等下到了下一个码头,船靠岸的时候,我们下去买些纸笔书籍来,把这沿途两岸的景致画下来可好?” 小青终于一笑道:“子温哥哥说好,那便好。反正小青也不会画,小青便看着子温哥哥画吧。” 子温:“哎,小青,咱们画水墨画,又不画工笔画。这水墨画啊,讲究一个意境,追求神似,有时候很随意的淡淡一笔,就能达到传神的效果。小青妹妹心里灵透,心思纯粹,眼睛清澈而有神,定能下笔如有神,等下我教你。” 小青摇摇头道:“小青只会拿剑,怕拿不起画笔,画不好,要让子温哥哥笑话了。” 子温:“无妨,你没听说过情人眼里有西施吗?我手画我心,咱们画画又不为卖钱。自娱自乐罢了,只要自己喜欢就行了,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第52章 在水一方 不久,船在一个码头靠岸,子温下船买了些纸墨笔砚颜料等一应工具,还买了几本书回来。两人吃了些东西,子温开始手把手教小青作画。几天下来,小青一幅像样的也没画成,脸上倒是蹭了不少墨水。子温也不告诉她,小青自己不小心一摸,摸到了,娇笑道:“子温哥哥真坏,定是你趁我不注意画在我脸上的,看我不还上!”说着拿起画笔朝子温脸上画去,子温左躲右闪。两人在船舱里打闹着,嬉笑着,浑然忘了是在逃亡途中。 闹了一阵后,小青道:“算了,我这手就不是拿画笔的料子,我还是看子温哥哥画吧。”子温:“也好,这叫红袖添香在侧,人生一大乐事,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如今天已 晚了,两岸的景致也看不清了,我便画你如何?” 小青:“画我?你可别把我画成丑八怪了,那样我可不饶你的。” 子温笑道:“小青妹妹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就算我画功再不济,也不至于画成丑八怪吧?你且坐好了来,等我画好了送你,作为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如何?” 于是,接下来几天,小青都带着俏丽的笑容乖乖地坐着让子温画。 画好后,小青看着画上的自己,果然很像,不由佩服道:“子温哥哥这也算妙手……” 子温忙打断道:“哎,这可不能叫妙手回春,这应该叫妙手绘春。小青妹妹这容颜不正如春日的鲜花一般?不过子温能画好妹妹,还是因为懂得妹妹。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如若不懂得妹妹,即便能画出妹妹的容貌,也画不出妹妹的神情气韵,那样画就成了行尸走肉,这正是作画的灵魂所在。”子温说着自己又拿着画看了看,突然道:“我反悔了,这幅画我想自己留着,等见不到妹妹的时候,我便可以看看这幅画。” 小青听了,伸手过来想抢,子温忙卷起来藏到背后。二人正笑闹着,忽听外面传来几声动物的鸣叫。子温嘘了一声:“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小青探头看着窗外,侧耳听了一下:“是鸟叫声。” “还有,不止鸟叫!”子温道。 小青又听了听:“像是有不少猴子的叫声。” “你竟然听得出是猴子的叫声?”子温奇道。 小青得意地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在青城山上时,时常碰到猴子,我们还喂它吃过东西呢。” 子温恍然:“原来如此。小青,你读过李白的一首诗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写的正是此情此景。前面一句是‘千里江陵一日还’,如今咱们逆水而行,虽然算不上轻舟,也不能一日还,但也算体验了一回诗仙当日的意境。只是,我比李白幸运,身边还有红颜相伴,自然不图什么轻舟一日还,倒希望更慢一点。就让我们在这万重山水间多做几日逍遥的神仙眷侣吧!此刻,我也有了两句:江山万里留侧影,逆水行舟迎春风。小青,你明白吗?春天就要来了!春天万物生长,正是新生命、新力量成长的时候。你看,那山上有些树已经吐新芽,泛新绿了……” 小青看着子温陶醉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小青不懂什么诗啊词的,也不认识李白。小青小时候读的那点书,只记得几个常用的字了。还是后来跟着师父又学了一些,也只是能读读信,写个信,认些个药名、药方罢了。” 子温听了,回过神来,故意打趣道:“李白是唐朝的,都死了几百年了,你当然不认识他。” 小青瞪了子温一眼:“好啊,子温哥哥又使坏!”说着又失落地说:“跟子温哥哥一比,小青觉得自己差了好多,什么都不会。” 子温从后面抱住小青道:“小青,不是你差,只是你从小流落在外,没有机会去学罢了。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子温心里有你是因为你是小青,也只是因为你是小青,跟你会什么不会什么都没关系。何况,你敢杀金人,挑衅秦桧,做了子温一直想做而没能做的事,子温心里可佩服你了。在子温心里,你就是一首诗,一首最美的,永远也读不腻的诗。你若愿意学,子温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教你。你不愿学的,子温绝不勉强你。” 小青听了,回头看了子温一眼,调皮道:“小青有那么笨吗?要用一辈子才能学会?” 子温忙道:“不是,子温不是这意思。小青妹妹自然聪明透顶,一学就会。只是……子温想陪小青妹妹一辈子,也想让小青妹妹陪子温一辈子。” 小青没有回头。她感受到了后背上子温那颗咚咚直跳的心,也感受到了他的一团火热。她内心深处也有一团热火,也想要捧起那颗心,可是她不能。过了半晌,方缓缓道:“小青自然明白子温哥哥的心意。可是……可是……如今姐姐因小青的疏忽身陷牢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师父也失去了苦等十几年的王叔叔,身边没人照顾。小青怎么能不顾及她们,独自去儿女情长呢?何况,小青现在还是个通缉犯,那秦桧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小青呢!小青会连累子温哥哥和韩叔叔的。” 子温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虽然我还不知道爹爹和白姨娘现在是如何应付秦桧的,但我相信爹爹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我愿意,爹爹和白姨娘定会帮我们达成心愿。假以时日,你我携手对付那秦桧,还怕他什么?再不济,我跟你去峨眉山隐居。” 小青忙道:“不,子温哥哥,你说过要替岳飞将军和姐姐他们一众被冤枉的人申冤报仇的,你若跟我去了峨眉山隐居,我们还怎么报仇?韩叔叔又由谁来照顾?” 子温一时无语。 小青依偎在他怀里也动情道:“子温哥哥,小青此生有这两个月跟子温哥哥的长江之旅,就心满意足了。过去这一两个月,是小青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小青谢谢子温哥哥陪小青度过了一段这么美好的旅程。” “不,小青妹妹,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们应该还有很多个这样的两个月,不能因为秦桧奸臣而放弃我们的未来。我要的是一辈子,不是短短的一两个月。我会等着你,你也等着我,等到我们有能力反击的那一天。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此次回去后我就开始发奋读书,准备博取功名。” 子温说着,双手搂着小青,看着两岸的灵秀山川、苍茫野地,喃喃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青听了道:“子温哥哥说的真好听,虽然小青不太懂得这话的意思,但听着就觉得 很美。” 子温温言道:“这不是子温说的,这是诗经中的诗。说的啊,是一个男子,在河边思念着他的心上人。他的心上人就在河的另一头,他想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那道路曲折而漫长,顺流而下时,他仿佛看见心上人就在水中央等着他。你看,是不是很像此刻的你我?” 小青听了也不禁喃喃道:“道阻且长……道阻且长……”说着动情地转过身也搂住子温道:“子温哥哥,不管将来的路多么险阻漫长,小青心里的那条路是直的,只通向你。” 两人默默相拥良久,子温起身拿出那幅画像,提笔在画上题道: 【惜童年,重遇欢,倾心相许今生缘; 山隔远,水婉转,此去经年,何日再见? 恨天寒,盼晴还,两情只待月明圆; 遥思念,意莫欠,白首一心,恒永不变。】 小青看着他一字一句写完,柔声道:“小青虽不懂诗词,却也读懂了哥哥的心意。”子温温言笑道:“自然,这是专门写给妹妹的,这便是我们的定情之书,终身之约。”说着另找出一张纸,重新誊写一份,交给小青。 小青接过,小心贴身收好道:“哥哥此心,小青一定珍之藏之,终身不负!” 接下来的日子,子温或者读诗词给小青听,带她畅想诗词中的意境之美,或者寄情两岸的山川美景。偶尔,子温又忍不住提笔作画,小青便在旁研磨配色。不管千里之外的临安正在发生着什么尔虞我诈,惊心动魄的争斗,他二人俨然如一对儿来自世外桃源的神仙眷侣。 可惜,这样美好而温馨的日子并不能延续太久。船,终有靠岸的一天。 这天,船到了重庆府码头,两人刚下船上岸,就远远地看见好像有人向他们招手。“是师父和白禄他们。”小青惊喜地道。两人急奔了过去。 二人来到近前,果然是师父带着白禄白寿和白禧。 小青扑到师父怀里急问道:“师父你还好吗?姐姐怎么样了?张叔叔脱险了吗?”师父揽着她道:“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姐姐暂时还出不来,但是性命是无忧了,我们就当她在雷峰塔带法修行了吧。只是,你张叔叔为了掩护你们,已经牺牲了……” 小青听了,默然片刻,突然崩溃大哭道:“都是我害了姐姐和张叔叔……”师父劝道:“行了别哭了,这事怨不得你,归根结底,只怨奸臣当道!”子温也劝道:“就是,小青妹妹,不要把什么事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仇,我们一定会报!” 白秒一看了看子温:“你们两个,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子温忙回:“没事,白姨放心,我们一路上好着呢,没看到追兵。” 白秒一慈蔼地道:“子温果真有你父亲的风范,有勇有谋!” 子温却看着小青道:“白姨,路上我跟小青妹妹已经商量好了。从今日起,我一定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进入朝堂。将来为白姐姐申冤,完成王叔叔他们的遗愿。”白秒一抚着他的肩道:“孩子,难为你了,来日方长,申冤的事,我们会徐徐图之,你切勿莽撞行事。好好照顾你父亲,有事给我们写信。”子温伤感道:“是,白姨!”说着仍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青。 白秒一看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你预备怎么回去?”子温的眼睛依然停留在小青身上:“我想还从水路回去,回去是顺流,很快的。” 白秒一嘱咐道:“那好,一路上小心,早点回去免得你父亲挂念。我们也这就上路去峨眉山了。” 子温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小青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说声:“子温哥哥保重!”便跟着师父几人走了。 走了没多远,只听子温在后面喊道:“小青妹妹,我等你!”师徒几人一起回头,只见子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青停下来,眼里闪着泪花,远远地看着子温,却不言语。 一旁的白禄看着她两人的样子,打趣道:“咦,小青,你们俩这两个多月朝夕相处,泛舟长江,好像有故事呢?要不跟我们和师父讲讲?” 白寿和白禧也起哄道:“就是,就是,小青之前跟我们混的时候,跟个男孩子一样,刁蛮泼辣,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温柔了?刚才那一声‘子温哥哥保重’说的多温软,要不是亲耳听见,我们都不信的呢?快说一说,让我们也学学?” 小青一边作势欲打他们几个,一边道:“师父,你看看他们!” 师父笑了笑,对小青道:“你与子温从小也算青梅竹马,现下也正当婚配年龄。那几日在韩府,我跟你韩叔叔其实就看出了你俩。你二人如有意,我和你韩叔叔自会为你们做主婚配。只是眼下我们遇上了秦桧这事,不能不暂避,婚事只怕得缓一缓。” 小青低着头道:“师父,我跟子温哥哥是情投意合,小青心里已经打定了注意,此生非子温哥哥不嫁。可如今姐姐身受冤屈被关着,王叔叔也……师父你身边没人照顾,我怎么能独自去儿女情长?小青自幼失去父母双亲,是姐姐和师父收留了我。这么多年,我视姐姐和师父为亲姊妹和亲娘一般,绝不愿眼看姐姐因我受苦,又离开师父。小青定要跟师父学好本事,日后好为姐姐申冤报仇。至于其他的,小青眼下实在无暇去想。” 师父道:“你姐姐之事,一时怕难有转圜。至于为师,你就更不用考虑了,你有个幸福的好归宿,便是为师最大的安慰。咱们唯独要考虑的是,秦桧奸贼什么时候不再盯着你。幸好,你二人年纪还小,等两年再看吧。” 小青又道:“师父,在救出姐姐之前,小青恐怕都无心谈及此事。” 师父道:“我自是知道你俩的姐妹之情,但姐妹之情与你和子温的情谊并不冲突,且不可因此有负于子温与你的一片情意。” 第53章 奋发图起 小青抬头看着前方,默默走了好一阵,忽然正色道:“小青不会负他,可终究能不能嫁他……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还是个通缉犯,我跟姐姐又在临安被谣传为妖孽,此时若跟他在一起,势必会连累他和韩叔叔。小青既然心里有他,自然希望他好,又怎能不为他着想?” 师父道:“你韩叔叔和子温知道你的身世,自然不会相信妖孽之传言。至于秦桧,我们再想办法。我跟你韩叔叔明里暗里警告了他,谅他如今也不敢明着动你们,你的通缉告示都已经撤了,等过段时间,事情也许就会有转机。” 小青道:“他们自然不会相信谣言,可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吐沫星子淹死人,韩叔叔既已退隐,小青又怎能让他受此谣言之累?况且,如今告示虽已撤了,那秦桧必不会轻易放手,也不知道又在哪里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们跳呢。我们日后要救姐姐,与他也免不了一斗,也许有一天,小青会亲手杀了那秦桧父子!我等乡野之人,自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畏官场的明枪暗箭,大不了再躲进深山。可韩叔叔一家毕竟曾是将门之家,子温日后考取了功名,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连累他们。” 师父道:“那你的这些心思,子温知道吗?” 小青小声道:“在船上时,我就跟他讲清楚了。子温哥哥说要帮我们报仇,但小青绝不会让他只身涉险。用他的智慧,用我的剑,或许能两全其美。” 师父叹道:“想不到青儿如今也长大了,考虑问题如此周到。” 小青道:“我跟姐姐下山这三年,经过了这么多事,尤其是最近的这些事。在船上这些日子,小青一直忍不住想了很多。” 白禄看她又伤心起来,忙又转移话题道:“在船上就只想这些事了么?俊男美女,才子佳人,携手泛舟,多美妙的旅途啊。我就不信你俩没干点什么别的?快老实交待……” 小青伸手打了他一下道:“能干什么别的?子温哥哥不过是教我画个画,读了些诗词,我都没学会。我们以后回到山上啊,除了练武,还得多读点书,这样看问题才能像师父和子温哥哥他们那样,看的透,看的远。这样等日后再对付秦桧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的时候,我们才不会头脑简单,只会靠武力了。” 师父听了笑道:“看来青儿这一次长江之旅颇有收获。如若不是碰上这乱世,这可不正是你们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读书写字,谈论诗词,做画怡情,结伴旅游。可如今却被卷入这些阴谋诡计里,有家不能回,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只能跟我躲进深山之中。你们并不是头脑简单,只是从前飘零在外,不曾好好读过书。你们愿意学,日后为师自会教你们。” 韩子温这边,目送走了小青师徒后,他回到船上,调转船头,顺江而下。一边走,一边重温着与小青的这一段旅程。他们本是在逃亡,可是却享受了一段最美妙的时光。从前在家里,他常常独自在西湖泛舟时,幻想着什么时候身边能有一位红颜知己,陪自己共赏那如画的良辰美景。在这之前,家里也给他提过几门亲,都被他拒绝了,甚至他的弟弟都已经先他成亲了,他都无动于衷,直到再次遇到了小青。 童年两小无猜的情谊,如今小青的美丽灵动和她的敢作敢为,让他瞬间觉得小青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她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心里,也照亮了他的理想。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机会一起去泛舟西湖,便到了今天这局面。没想到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江上,在危机重重的逃亡途中,他和小青却实现了这一愿望。但他知道,是父亲和白姨娘在背后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才让他们的旅途没有被打扰。以后,他要靠自己为小青撑起一片天,让她不再流浪逃亡,能常伴自己左右。 回到家,韩子温立即详问了父亲是如何应对秦桧的。父亲对他一一道来,末了道:“这样一来,秦桧应当知道小青抢下来的信和你王叔叔他们带回来的信,都在我们手中。你张正叔叔的死,会让他以为小青和那些信的背后是一群不怕死的亡命之徒,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他敢动白素贞和小青,那些信立即会公诸于众。他也会猜到这背后或许有我的影子,岳飞之事刚刚平息不久,如今朝野上下对他的风评,他心知肚明,谅他也不敢再来一场岳飞那样的大冤案。他又是那么在意名声的一个人,必定会投鼠忌器,不敢擅动。不过,他也会因此把白素贞当作他的筹码,只要他一日拿不到那些信件,便一日不会释放白素贞。同样,白素贞在他手里一日,我们便不能轻易拿出那些信来。” 子温:“那要僵持多久?” 韩将军摇头道:“不知道,只要秦桧不死,岳飞冤案不翻案,那些信就会对他父子有威胁,他们就不会放出白素贞。” 子温:“父亲,我要考取功名!小青一个女儿家,却做了我们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再不要再做这闲的发慌的闲散隐士,我要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对付秦桧父子!” 韩将军定定地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子温斩钉截铁地说。 “为了小青?” “为了小青,也为了岳飞叔叔和岳云兄弟,还有王叔叔张叔叔白姐姐他们,为了所有被秦桧奸臣冤枉害死的正直之士,为了大宋!” “好,既然你有这个志向,为父支持你。为父退隐也是迫不得已。为父跟秦桧比,并不是输在谋略,更不是输在忠君爱国,而是输在身为武将,为朝廷所忌惮。况且,当年秦桧本想陷害为父,还是岳飞提前报的信。如今岳飞被陷害,为父却无能为力,你等日后若有机会,自当为岳飞申冤报仇。如今你既然有志向重新入仕,当从科考出生,去做个文官。不过,今年的科考你是赶不上了。再过三年,绍兴十八年,又是三年一次的大考之年,之前还要经过乡试、省考。你既已下定决心,便从今天开始好好去准备吧。” “是,父亲,孩儿不会让您失望!”子温答道,转身欲走。 “你和小青……?”韩将军迟疑地问道。 “我要娶小青为妻。等我考取功名之后,我要娶她回来。” 子温毫不犹豫地答道。 韩将军点点头:“好,小青这丫头如今才貌双全,跟我们也算世交,知根知底,与我儿甚配。只是眼下这形势……等过几年,为父为你们安排便是。” 从此,子温和小青一个在临安,一个在峨眉山里,各自奋发图强。小青跟白禄他们几个日日除了帮师父采药之外,便勤练武艺,读书识字。子温则在韩府里用功准备科考。最开始,两人怕秦桧的人暗中盯着,也不敢书信往来。直到半年后,白福借着采购药材的机会回了一趟成都,找到师徒几人,讲了临安和李家的情况,也带回了一封小青给子温的信。 师父听说许宣竟然丢下两个月大的孩子去金山寺出家了,不免摇头叹息。只好嘱咐白福:“好好照顾仕林和李家,每隔半年一年的回来一趟,帮两边互通个消息。平时多留意临安城中的动静,尤其是秦桧的动静,有空也往韩府去走走,他们也许也有消息。以后白禄他们在此采的药材都留给你,你带回去卖,也算不白跑一趟。” 白福一一答应着,见小青在旁边不高兴的样子,说道:“小青,我最近学了一样点心,做给你们吃好不好?保准你吃了高兴。”小青嘟囔着:“什么稀罕的点心?我们这山上可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做点心。”白福道:“这个东西啊,材料很简单,有面粉,有油就行了。做法呢,就是把面团捏成秦桧和他老婆的样子,绞在一起,放进油锅炸熟即可。这个点心的名字就叫做油炸桧,秦桧的桧,也叫油炸鬼。现在临安城可流行了,老百姓每天排长队买来当早饭吃。” 小青听了,果然展颜一笑道:“果真是好东西,以后我们也要天天吃。” 这边几个年轻人两地一心地奋发图强的时候,苏州却有一个人正心灰意冷。 陈知府自上次派人去镇江拿法海审问被镇江知府蔡庸阻扰后,保安堂蛇案就再没有进展。之后,他多次派出人在镇江城外守株待兔,想找机会抓住法海,却一直也没等到。那法海显然早已知道了消息,刻意躲开他。 他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上书朝廷,取得到镇江办案的许可,不想那日,秦相国的人找到了他,带来了秦相国的口头申饬:“秦大人听闻你不安守为官本分,想袒护蛇妖白素贞和小青。告诉你,那白素贞因水漫金山触犯天条,已经被法海禅师压在了雷峰塔下赎罪。什么时候赎清了罪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这都是佛门中事,你不要胡乱干预。做好你的官,别瞎管闲事,无事不得走出苏州之外。” 他这才知道白素贞已经被关押了。而他调查保安堂蛇案一事,显然是那蔡庸上报给秦大人的。 “哼,本分!”他无奈冷笑道,“难道为官者的本分不是替老百姓明断冤情,让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吗?” 陈夫人在旁也愤怒道:“这秦大人明显是觊觎白素贞的珍宝,借口把她关起来审问。如今还要把官人限制在苏州城内,让官人不能插手此案,这是要一手遮天吗?” “他早已经一手遮天了。”陈知府叹道。 陈夫人想了想道:“如若如此,官人得早做打算了,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找什么借口打压官人。官人已经查出来的那些卷宗,得收好,万一将来还有机会替白素贞申冤,这些都是很好的证据。” 陈知府点点头:“夫人说的没错,他想把本官软禁在苏州,本官岂能任他摆布?这暗无天日的朝堂,这无为无力的官不做也罢。老夫这就写辞呈,挂冠而去!” 陈夫人:“好,官人走到哪里,奴家和一双儿女就跟到哪里,吃糠咽菜也心甘。” 于是陈知府递上辞呈,带着家小和保安堂蛇案的卷宗回乡下去了。 秦桧收到辞呈,随便看了一眼便准了,递给皇上复阅,皇上自然也没有意见。 白素贞自刚被抓紧雷峰塔后当天的那次审讯之后,一连几天没见秦熺再过来。她猜想是忙着抓小青去了,正自担心,这天,法海趁官差吃饭的时候进来了。白素贞知道他没什么好事,自坐着,也不理他。 法海看了看外面,小声道:“白素贞,老衲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如若不是老衲,你只怕已经被秦大人带到他的私牢里去了。如今你只要私下交出那清明上河图,老衲自会设法助你脱身,对秦大人说你化为白蛇飞升了,你自可与你师父带上许宣归隐去过逍遥日子。” 白素贞知道,法海这番鬼话,或许骗得了那几个官差,但骗不了她白素贞师徒,也骗不了秦桧。只怕到时候,法海会将罪责都推在她师徒身上,让秦桧父子派兵大肆追捕她。那时不仅她受累,还会让全家家无宁日,小青和师父也不得安身。如今自己一人受拘禁不要紧,官人仕林还有师父他们没受到牵连,她便能安心。法海见白素贞不理他,只得叹了口气,出去了。 后来师父再次来看她,她便明白,小青成功逃脱了。师父的话更让她清楚,决不能推翻之前的说辞,不能透露那画的下落。 之后的一个月里,秦熺又提审了她两次,追问小青手中的那些信到底在哪里,她只说从来不知道什么信。再问关于小青的事,她都一口咬定之前的说辞,说小青只是她几年前在路上救回的一个孤儿,给她做了这几年丫鬟后回去找自己的家人了,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无所获之后,后面秦熺也就暂时没再来了。法海倒是装模做样给她送了一本厚厚的经书来让她念经,她让法海要找给她找两本医书过来,法海不置可否,放下经书走了。 倒是雷峰塔的住持在法海走后,悄悄给了她几本医术,并在佛像前给她点起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令她有点意外。她知道,刚到那日,法海已经对寺里众人宣称她是千年白蛇妖,要镇在这塔下修行赎罪。秦大人也交代过她涉及到重要案件,会派官差在此日夜轮值看守,寺庙也要安排僧人协同看守。不想这住持还有此暖心之举,看来跟法海和秦桧父子并非同路人。 第54章 暗无天日 但即便有了一盏灯,地下室里光线依然昏暗,白素贞每日也只能趁日头好时就着透气窗看一个多时辰的书。其他的时间,她都忍不住的思念仕林和官人。不知道小仕林如今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生病,有没有饿着冻着,官人会不会照看孩子,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流泪。 想到自己三四岁时与父母失散,至今连他们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从小跟着师父逃难,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好不容易跟师父在青城山上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上大后下山与许宣结为夫妻,原本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却一再无端遭遇是非。 即便如此,从前她心里也没有恨,没想过报仇。可现在她的小仕林才刚满月,就又与她母子分离。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与仕林相见,师父跟小青也不得不远走避祸。师父也因为战乱孤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自己成家立业了,尚未来得及尽一分孝,反累的师父远走他乡,继续飘零。她自问师徒三人此生从没做过恶,没害过人,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为何上天要如此待她们? 想到愤懑不平之时,便起身习武,把满心的愤恨都化在拳脚武术之中。没有武器,她便以腰带做武器。她武功底子原本不弱,此时怀着满腔的愤怒,没多久,一根轻飘飘的腰带便被她舞的虎虎生威,颇有架势。 这日天刚黑,她正挥动着腰带练习,一转身见两个官差趴在窗户上盯着她。她想都没想嗖地挥出腰带缠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绕在一根窗棂上,随手紧了紧。那人大叫一声,吓得魂不附体,另一人则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白素贞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见他满眼惊恐的神色,这才松开腰带,嗖的一下收了回来。 她不知道,因外面点着大灯笼,比她里面亮多了。加上她自己在昏暗的地下室待久了,黑暗中也能看清外面两人的情况,外面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那两人只见一条白练一样的东西在她身边飞来舞去,以为她在做法,飞舞的白练是条白蛇,因此偷偷看着却不敢出声。 她这突然一出手,倒把那两人给吓着了,慌乱中以为是被蛇缠住了脖子,因此吓得大叫着跑开,之后好久都不敢晚上偷看她在里面的情况,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再后来,一天法海来悄悄告诉她:“许宣如今在老衲的金山寺出家了。你夫妻二人如想团聚,最好快点把那东西的下落告诉老衲。老衲就算放不了你,也可设法把你带到金山寺去,与许宣团聚。”白素贞知道法海这是在拿许宣要挟她。她一边暗自怨官人不该如此意气,丢下两人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不管,自投罗网陷入法海之手;一边却也感激官人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秦熺又来了,又审问起清明上河图的事。白素贞依然咬定之前的说辞不松口,秦熺只得作罢。白素贞也纳闷秦熺为何如此轻易放过她。她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秦桧父子的重要筹码。 一天,韩世忠便装简从地带着公子韩子温来到了雷峰塔,直言要拜访住持方丈。住持方丈之前虽与韩世忠无甚交往,但对韩将军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听闻韩将军来访,忙隆重迎出。 两人一阵寒暄见礼,住持打了一声哦弥陀佛,合掌道:“不知贵客光临寒寺又何见教。”韩世忠闲云野鹤般地道:“不敢,老夫如今乡野闲人一个,贵客二字实不敢当。只因老夫近日年老多梦,时长梦见旧日浴血奋战的战友的亡魂,梦中总见他们灵魂不安,四处飘荡,心下甚是不安,特来请方丈帮忙做一场法事,为那些浴血奋战的阵亡将士供奉灵位。” 住持听了忙道:“韩将军心念烈士,忧国忧民,老衲自当效力,为那些为保护我大宋血洒疆场的英烈做一场隆重的法事,以慰英灵。供奉灵位之事,也全凭将军吩咐。韩将军请进内详谈。” 两人正待进门,一旁的韩子温突然道:“父亲与禅师相谈,小生就不打扰了。听闻贵寺最近塔下镇压着一个千年蛇妖,不知可有此事?” 住持合掌道:“几个月前,金山寺的法海禅师和秦相国的公子小秦大人带了个女子来关押在此,说是千年白蛇妖,押她在佛祖跟前赎罪。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妖,老衲倒不清楚。” 韩子温一脸好奇地道:“法海禅师和秦相国所言,必非空穴来风,小生好生好奇,想一睹这千年蛇妖的真容,不知方丈可否容小生一探?” 住持道:“老衲倒是无妨,只是小秦大人派了官差在门口日夜看守。公子若想看,只可在外面看看即可,想来官差不至于为难公子。”韩子温欢喜地谢过方丈自去了。 韩世忠看着子温离去,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敢问方丈,这个千年蛇妖可是一位姓白的妇人?” “正是。” 韩世忠又道:“那可巧了,说起来,她还算是老夫的恩人。” “哦?老衲愿闻其详。” 韩世忠道:“十几年前,老夫麾下有个小将,娶的正是先妻的姐妹,他们有个女儿从小带在身边东征西战。他二人战死沙场之时,这姑娘为逃追兵走失了。几年前,老夫才听说这姑娘流落在外乞讨时被一个姓白的女子所救。老夫刚刚打听到这女子在临安行医为业,想答谢她搭救遗孤之恩,也想把兄弟之女找回来认养,不想听说这白氏是千年蛇妖,被关进了雷峰塔。我那兄弟之女也从此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唉,老夫实在愧对兄弟的在天之灵啊!” 住持忙道:“哦弥陀佛,那白素贞是人是妖,他日自有公断。将军宽心,雷峰塔乃佛门净地,白施主一向宅心仁厚,她在本寺一日,想必佛祖定会护得她周全。” “如此,老夫多谢禅师了。日后老夫也会常来祭奠昔日兄弟亡灵,答谢佛祖庇护之恩。” 另一边,韩子温正跟两个官差打听千年蛇妖的传闻。 “听说但凡妖精修炼千年以上,变幻莫测,喝人血,吃人心肝养精气。你们在此看守,可曾见到这白蛇妖喝过人血,吃过人心肝?”韩子温似是很好奇地道。 两个官差摇摇头:“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我们倒是没见过。不过倒是听说这白素贞曾在镇江发动洪水差点淹了金山寺。” “那你们可要小心了,蛇是冷血动物。一般你不招惹她,她不攻击你,你若招惹她,她发起兽性来可了不得。这白蛇妖都能发动洪水了,说明道行不浅,要是发起狂来,还不一口吞了你两个?你两个天天这么近守着,可得当心,没事别招惹她,更别虐待她,自有佛祖镇着她。不然,只怕佛祖也罩不了你俩。”子温将自己从志怪书中看来的精怪之说添油加醋说给两个官差,好让他们心存忌惮。 两个官差听的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却又忍不住心里直打鼓。 子温知道自己的攻心之术已经奏效,又走近前,看了看地下室里的白素贞,假意劝诫道:“白素贞,你好好在这里修行,佛祖自会保佑你的家人安泰。多听住持方丈的话,切勿以卵击石,再造孽。”说完见白素贞稍微扭头看了看他,知道她已听见,想必也已明白,这才离去。 下面的白素贞自然把子温对两个官差所言,以及对自己所说的话都听见了。之前虽只有过一面之交,但她还是隐约听出了子温的声音,明白了他的用意,因此并不搭话,权做不认识。 子温回到寺庙大堂找到父亲,见他还在跟禅师谈供奉灵位的事,便道:“禅师,小生刚刚看过那白蛇妖了,看起来寻常的紧嘛,孤零零地被关在那地方,倒是挺可怜的。小生听说她已与凡人婚配,有家人在临安,禅师何不让其家人定期来探望,一来彰显佛祖慈悲;二来,如若她真是千年蛇妖,有亲人时不时来感化,或能助其早日正道,褪去妖性,以免伤人。小生妄言,还请禅师勿怪。” 住持此时早已明白韩家父子俩的用意,他本就同情白素贞,便顺水推舟道:“公子所言甚是,老衲不日就跟秦大人阐明其中的利害。让白施主的家人一个月能来探望一次。” 秦桧父子听了住持所言,虽隐隐感觉到住持是在帮着白素贞,但想着反正白素贞在自己掌握之中,让她的家人时不时来看看,时间久了,说不定可以从中发现线索,早日找出她背后之人,便也顺水推舟允许了。 于是不久,许娇容果然得到消息,可以一个月来看一次白素贞,但只能她去。这自然是子温暗中安排的。许娇容虽不清楚背后的缘由,但能见面总是好的,便按月来给白素贞送些替换衣物和吃的,把仕林的情况讲给她听,也偶尔把从白福口中知道的小青和师父的情况悄悄告诉她,说她们一直在关注着这边,伺机为她申冤,白素贞这才稍微安心。 法海经过多次纠缠,也没有任何收获,又自持许宣在他手里,渐渐也来的少了。 打扰少了,白素贞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每日看书之余,便也在佛像面前就着长明灯打坐参拜念经。坐累了便起身练武,舒展筋骨。 这日晚间,她贴在一侧的墙边倒立练功时,突然隐隐听到墙壁那边有说话的声音。她倾耳听了听,听不清,但是确定有人在隔壁说话。难道这地下室里另有暗室?她忙贴上耳朵去听,不久说话声没了。她试着轻轻敲了敲墙壁,果然声音清透空旷,那边有个密室!她断定。里面说话的会是什么人呢?会不会是秦桧一党又在密谋什么奸计? 接下来几天,她每日留意着墙那边的动静,但再也没听到说话声。但是,她发现了墙壁一角有块砖石与其他的砖石似乎有些不一样。于是,这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听了听,外面的差役都鼾声如雷了。便试着轻轻地移动那块砖石,试了几下,果然有松动的迹象。她慢慢拿下砖石,里面露出一个圆形的木头按钮一样的东西,她轻轻按了上去没反应,又左右扭了几下,只见旁边的佛像慢慢转动,露出了一个小门。 她走近看了看,见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没有灯。借着她这边微弱的灯火,隐隐约约看到里面也有一尊佛像,旁边放着一些箱子。她想了想,拿起她这边佛像前的长明灯进去了。 白素贞小心打开那些箱子,见里面都是一些经书,经书为何要藏在密室里呢?她一边纳闷,一边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她发现,最上面两层经书之下是一些其他的书籍和文书。她拿起书籍看了看,见是记录本朝史料的书籍,又拿起几册文书来看。 这一看,她吓了一跳,都是记录秦桧的文书。不过从上面的时间看,比较久了,记的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她又拿起下面的那些文书一一看来,居然全部是记录秦桧的资料。她忙翻看其他箱子,在另一个箱子里也发现了经书下面隐藏着的一些文书。除此之外,其他的箱子里倒都是经书。 她拿起那些文书一一详看,也全部是记录秦桧恶行的资料。在箱子的底部,她发现了一个小册子,里面记录了秦桧某年某月某日收受某人的某物的详细。她突然想起之前曾听小青说起,师父讲过,秦桧曾经焚毁对自己不利的各种文书记录。这些莫非是……?这个小册子又是谁记的呢? 正想着,突闻身后有人轻轻一声叹息。白素贞忙回头,只见雷峰塔的住持正站在她身后。 她正有些尴尬,只见住持转身在佛像前摸索了一下,她刚刚进来的那个门关上了,小小的密室立即变得封闭起来。 “白施主!”住持开口道:“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这些东西,也是机缘巧合,还望白施主保守秘密。” 白素贞隐隐感到她的猜测是对的,忙点头道:“住持请放心,素贞必定守口如瓶。”说完,又试着问道:“难道这些东西是秦桧试图焚毁的那些资料中抢下来的?” 住持点了点头:“没错!” “住持您……?”白素贞疑惑。 “不是老衲,老衲只是受人之托,代为保管这些东西。”住持道。 第55章 雷峰塔下 白素贞想问受何人之托,但又怕事关机密,不好贸然打探。 住持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缓缓道:“白施主是否听说过本朝的女词人李清照,李易安居士?” 白素贞点点头:“素贞虽不懂诗词,倒也知道易安居士的大名。” 住持继续道:“易安居士与秦桧之妻王氏乃表亲姐妹。当日李家败落,后又逢靖康之乱,易安居士带着她夫妇二人毕生的收藏和几个老家人逃难,历经颠沛流离。几年间,珍贵的收藏尽失,后又遇到张汝舟被骗,还引起了一场改嫁风波。这期间,她逐渐遣散了身边的老家人。” “其中有一个叫李义恩的老家人因着她与王氏的关系,在秦桧刚南归时便去了秦府。也因着这层渊源关系,李义恩颇得秦桧父子信任。但这李义恩跟在易安居士身边多年,深明大义,知道秦桧夫妇并非善类。秦桧得势后,大肆收受贿赂,搜刮珍奇古玩。那王氏借口帮易安居士追回失散的收藏,倚仗权势找回了不少东西,可她并未归还易安居士,而是统统据为己有了。因易安居士当年在秦桧刚南归不久就对其不满,曾当着王氏的面指责秦桧卖国求荣,陷害忠良,引起秦桧夫妇的不满。因此之后,易安居士与秦王两家早已不再来往。” “李义恩虽表面应承秦桧父子,私底下却对他们的行径极为不耻,替易安居士抱不平。于是一边私下周济孤苦伶仃的易安居士,一边留心搜集秦桧的罪证。这些便是他趁秦熺烧毁时偷偷藏下来的一些东西,还有他自己搜集的一些东西。自小跟着易安居士这样的诗书之家,李义恩深知这些东西的珍贵,就算不能凭之让秦桧倒台,为易安居士报仇,也可作为珍贵的历史资料留给后人。秦桧贪得的那些珍宝未必能传承下去,但这些东西只要交给合适的人,可流传千古,远比那些珍宝更有价值。” “当年李义恩随易安居士逃难到临安时,曾在本寺滞留几日,老衲因此与他相交。易安居士没有儿女,李义恩如今却有个儿子叫李舜臣,聪慧有文采,今年年方八岁,便能属文。他怕自己哪日被秦桧发现而遇不测,嘱咐老衲将这些东西代为保管,将来好交给他儿子。老衲便将东西用经书掩护藏在这里,没想到秦熺那日突然把施主你带来说要关在这里。” “老衲与秦熺父子虽认识,却谈不上深交,也不知他如何得知我雷峰塔有这样一个地下室。因官兵日日看守,这些东西一时也没法转移。更没想到,白施主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个密室。” 白素贞听了,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住持请放心,白素贞今日有缘遇见这些东西,当同大师一同守护好它。有我在隔壁,决不让官差发现这里。秦桧夫妇竟然连自家亲戚的东西也贪为己有,实在禽兽不如。这个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是李义恩悄悄记录的秦桧父子收受贿赂,搜刮古玩的一些情况。据他讲,秦桧在府里建了个格天阁,专门收藏搜刮来的各种珍贵之物,派了亲信家丁日夜看守。里面各种金银珠宝、珍奇古玩应有尽有,只怕如今的皇宫大内都比不上。据说光是一个叫方务德的督将因在临安述职时直言顶撞过秦桧,担心受报复,便送了他20大箱龙涎香,其中4箱内藏有黄金40锭,此外还有象牙雕屏风4扇,缅甸的玉器及唐代名人字画10件。这两年腊月他生辰时,各州县送的寿礼就达数十万。如今,说他一人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住持接着道。 白素贞愤然道:“着实可恶,如今外面百姓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街上时有冻饿而死之人,他却大肆敛财,贪腐至此。想当初,苏州瘟疫过后,多少百姓家里揭不开锅,朝廷迟迟拨不出赈灾银,我们安济会只好自己组织义卖赈灾。我捐出家传的几件珍宝想要救助些老百姓,却被他看见抢了去。他夺了宝物还不算,还诬赖我盗宝,非说我还有盗窃的其他宝物没有交出来,把我关在这里。如今看来,我那些东西,不过是他搜刮的九牛一毛。他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不知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被他搜刮陷害。” 住持道:“白施主夫妇在苏州的义举,老衲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你我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识。施主说的对,秦桧如今公然开门纳贿敛财,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见外面似有嘈杂之声,有人从头顶不远处的地面跑过。住持一边示意她噤声,一边听了听道:“可能是官差发现你不见了。老衲先出去稳住他们,你赶紧回你那边去吧。”白素贞点点头。 住持在佛像前开启了另一个机关,另一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阶梯,白素贞一眼憋见阶梯上面像是住持的禅房。不久,她隐隐听见头顶上吵嚷声慢慢集中到了寺门前,忙按下机关,悄然回到被关押的地下室,吹灭灯,盘腿坐在佛像前。 不一会儿,住持和几个和尚陪着官差提着灯进来了。见她坐着,官差吃了一惊道:“你方才哪儿去了?”白素贞道:“方才?哪儿也没去啊?一直在这里坐着。”官差道:“你胡说,方才进来明明看见这里没人,灯也灭了。”白素贞不紧不慢地道:“夜已深,官差大人眼花了吧。那灯突然就自己灭了,民妇没有火,又不敢打扰官差大人好梦,只好由它去了。”官差揉了揉眼睛:“一个人眼花,我们两个人都眼花吗?白素贞你可别作妖! ” 白素贞冷然道:“在你们眼里,我不就是妖么?既然是妖,作妖也是自然的。不作妖,那叫什么妖精呢?” 两个官差被她怼的无言以对。 一旁的住持顺着白素贞的话道:“哦弥陀佛,法海禅师不是说白素贞是千年蛇妖吗?方才许是她入定幻化了,大人没看见吧。如今她既已好好地坐着了,大人何须再计较。不如歇着去吧,有佛法镇着,她跑不了。”官差这才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第二天,官差添油加醋地将昨夜的情况告诉了秦熺,还说之前几次见到白素贞面前有白蛇舞动,似是在拿小白蛇做法。秦熺吃惊道:“竟有这等事?你等要加紧看守,可别让她使妖法逃跑了。”官差唯唯答应着,心里却越发打鼓:这白素贞若真是蛇妖,又岂是我等能看守住的?从此心里对白素贞更增了一分忌惮。 白素贞这边却对这个意外的发现有了新的想法。这个地下室既然能通到方丈的密室,方丈对她也甚怜悯,也许能帮她做点什么。眼下逃走是不可能的,要是能一逃了之,她当初就不会拒绝跟小青回峨眉山了。说到底,她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如若能见一眼仕林,也能聊慰她思念之苦。 于是,几天之后的晚上,她把枕头塞在被子里,假装在睡觉,趁官差不注意,再次悄悄溜进了密室,在密室里听了一会儿,没见异动,又轻轻敲了敲暗门附近的楼板,过了一会儿,听见上面隐隐传来几声木鱼声。她知道,这定是住持在回应她,这才按动机关,来到了住持的禅房,果然见住持正在打坐。 住持见她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道:“白施主冒险前来,想是有什么要事?”白素贞忙施礼回道:“不瞒禅师,素贞此来是想请禅师怜悯,借禅师的禅房一用,让素贞见见我那可怜的孩儿一面。” 主持思索了片刻道:“这倒不难,老衲自当勉力为施主圆此心愿。下月十五,恰是本寺的庙会大法事盛会之日,届时香客众多,来往人口纷杂,白施主可让人将贵公子带来祈福,老衲安排你母子在这禅房中一会。” 白素贞感激的热泪盈眶,对主持一再拜谢道:“感谢禅师怜悯素贞的为母之心。” 这天,徐娇容再来看白素贞的时候,白素贞悄悄对她道:“俗话说母子连心,素贞在这里最挂念的就是我的孩儿,想设法见见仕林。” 徐娇容含泪道:“姐姐也是做母亲的,怎能不理解弟妹心里的苦呢,可是官兵看守如此之严,怕是断断不允许仕林进来的。”白素贞道:“姐姐,我怎能让仕林以身犯险来这种鬼地方呢?姐姐可去找雷峰塔的住持方丈,他能帮助我们。下月十五是雷峰塔的庙会大法事盛会,姐姐带仕林来祈福吧。只是此事须得小心行事,姐姐回去跟姐夫和白福商量一下,务必安排周密妥当方好。” 徐娇容听了一想,这果然是个好机会,忙出去借口进香,见过主持方丈后,赶回家找李公甫和白福商量。 庙会那日,附近的香客信徒纷纷来雷峰塔烧香祈福,听和尚诵经讲法,不少人都带着孩子来祈福,一些杂耍艺人,小摊贩也趁机赶过来摆摊售卖,一时人声喧哗,好不热闹。 徐娇容和李公甫、白福带着小仕林也来了。三人先带着小仕林去佛堂敬过香,悄悄见过住持,住持按照事先的安排,让一个可靠的小和尚带着小仕林和白福到一个偏殿等着。徐娇容和李公甫则带着准备好的食盒去看白素贞。 两人来到地下室入口处,两个官差正守着闲聊。徐娇容因每个月来看白素贞,官差已认得她,今见她提着食盒过来,拦着道:“住持昨日交代了,这两日寺中开庙会,人口杂乱,为防白素贞趁乱逃走,这几日不可开门,不可探视。” 徐娇容道:“看两位大哥说的,有你们在这儿守着,白素贞能逃到哪里去啊?今日庙会大家都在祈福,我给她送点吃的,也好让她祈祈福。” 官差不耐烦地道:“去去去,你们自己去祈福,这几日休想见白素贞。” 许娇容又是一阵哀求,官差只是不允。 李公甫知道这是住持有意安排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见时机已到,上前道:“两位官爷,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为难两位,可我们精心准备的祈福酒菜,拿回去怕是对神灵不敬,也甚是可惜,不如请二位代为享用了吧。”说着揭开食盒递到两个官差面前。 两人一看里面酒菜颇为丰盛,不由得口水暗流。李公甫忙又道:“两位官爷天天值守难免辛苦,我们一直也想感谢两位照看弟妹,只没得机会。今日庙会热闹非凡,你看那边好多小贩都在卖点心小吃,还有杂耍卖艺的。两位何不也热闹热闹,放松放松?也给我们一个机会犒劳二位?”两个官差终于经不住劝说诱惑,接过食盒道声谢了,就地享用起来。 李公甫跟许娇容不动声色地走了。按照几人事先的安排,那酒本烈,又在酒菜里放了些许蒙汗药,够这两个看门狗睡上几个时辰的。 两人走到旁边不远处假装看杂耍,暗暗盯着两个官差,看他们吃饱喝足,不一时烂醉如泥,倒下酣睡了,过了喊了几声官爷,不见动静,这才赶到偏殿,让小和尚带着仕林去见白素贞。三人在外面守着。 地下室的白素贞自然把上面的情况听的清清楚楚,听姐姐姐夫叫官差没有回应,便知一切已经妥当,于是悄然从暗道来到住持的禅房。 时隔一年母子再见,白素贞一时泪如雨下。许是母子连心,小仕林虽不知眼前之人是谁,口不能言,但却不哭不闹,任由白素贞对自己又亲又抱。见白素贞热泪盈眶,伤心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禁眼含泪花,咿咿呀呀地似在劝慰白素贞,小手笨拙地给白素贞擦眼泪,时不时还含含糊糊蹦出 “妈妈”,激动的白素贞也不管他是否明白,只管含泪答应着。 娘儿俩相聚了一个多时辰,小和尚来催促,说不能再久了,怕是那官差要醒了。白素贞这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仕林被带走,离开密室,悄然回到地下室。 刚坐下不久,果然听见官差醒来了,从入口处往里看,嘴里一边嘟囔着:“这什么酒?怎么就把你我一下放到了,醉了这么久?还好白素贞没跑,不然你我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我这脑袋这会儿还疼。”另一个道:“谁说不是呢,我也头疼欲裂。莫不是酒里有鬼吧?…..” 之后每逢雷峰塔庙会盛事,许娇容都想如法炮制,让娘儿俩见见,白素贞却知,官差已经有了疑心,此法不可频繁用,一旦被发现酒中有蒙汗药,后面只怕再没机会了。因此,之后差不多又隔了一年多,趁另外一班官差轮值的机会,白素贞才得以又见了仕林一面。看着仕林健康长大,她内心才逐渐平和下来。因怕秦熺注意到仕林,拿他做文章胁迫自己,为了仕林安全, 她之后再没让许娇容带他来过雷峰塔,因此小仕林记事后再没见过她。 第56章 身份之谜 素贞在雷峰塔下艰难度日时,秦熺在这一年里也并没有中止对白素贞的调查。 开始两个月在临安城周围没有搜捕到小青后,他们就转向了暗地里追踪。追踪了一段时间没有头绪时,秦熺感到无法跟秦桧交差,便推卸说人手不够,想让秦桧多派些人手给他,好漫天撒网。 秦桧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训斥他说:“现在人手还不够多吗?几百个人追一个丫头,这么久追不到,再多派上几千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捉蚂蚁呢!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就知道一味蛮干!跟你说过那个丫头或许只是个小卒子,咱们要查的是她们背后的势力。这个案子,你一开始就是从我们自己手中掌握的信息来查,你有没有想过,你得到的那些线索,或许是别人故意留给你,目的就是想扰乱调查方向的?如若如此,你岂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秦熺沮丧地低着头道:“那接下来该怎么查?还请父亲大人指点。” 秦桧到:“把白素贞盗宝案,密信被抢案,王府信件被盗案并案调查,将现有的线索综合在一起,多动动脑子,挖掘白素贞她们的身份背景。常言道知己知彼,搞清楚了她们到底代表谁,才好有的放矢。注意,要暗中调查,明面上只说是查找清明上河图。” “孩儿明白,密信和两王府被盗的信件都落在了他们手中,如若明着查,会打草惊蛇,惊动了那帮亡命之徒,咱们就又陷入被动了。按照父亲之前的交待,儿子已经在从她们的身份背景着手暗中调查了。儿子听说,白素贞和那个叫小青的丫头,是绍兴十二年出现在临安的。后来在西湖遇见许宣,就嫁给他。然后去了苏州开药铺,后来就有传言说她和丫头小青都是蛇妖,是来报许宣小时候对她的救命之恩的。”秦熺疑惑地道。 秦桧看了他一眼:“这种传言多半不可信,当然,空穴不会来风。去查查这个传言最早是谁传出来的。如今韩世忠说小青是他旧部遗孤,白素贞是小青的救命恩人。我记得你说过,那个法海曾说白素贞害过他妻儿,所以要收妖为妻儿报仇。那么白素贞和丫鬟小青到底是何时何地搞到一起的?白素贞的父母又是谁?她们在来临安之前都在哪里?干过什么?把这些都搞清楚。查查这两个妖女到底从何而来,身后都有何背景。白素贞那边既然审不出什么东西,就先不要审了,看好她便是。” 于是他后面就没再去提审白素贞,而是派人在临安、苏州分别去调查白素贞一家的背景。在临安调查到的结果分两种说法:一种就是传言中的蛇妖报恩的说法。另一种也是报恩,不过不是蛇妖,是人。说白素贞小时候曾经被拐,被许宣救下后,白素贞的姑姑就做主给二人定了亲。长大了就带着丫鬟小青来找许宣完婚。持这个说法的只有离从前的保和堂比较近的几家街坊。 而在苏州,他调查到的情况是,白素贞是蛇妖的说法始于瘟疫时的焚尸现场,后来便有一个叫法海的高僧时常出现,说要收妖。于是他又亲自去找到了法海调查。 法海说:“白素贞确实是蛇妖,当年老衲亲眼看见她变作一条大白蛇害死了老衲身怀有孕的妻子,导致妻子一尸两命。老衲若不是手里碰巧拿着一根桃木树枝,加上跑的快,只怕也被她害了。” “那禅师和妻子是在哪里被白素贞所害的?当时她身边还有何人?禅师与妻子因何会在蛇妖出没的地方?”秦熺又问。 “是在成都青城山附近,当时老衲带即将临盆的妻子去寻医,半路上遇上那妖女的。老衲遇到她时,她身边没有别人,当时那个青蛇妖还没出现。”法海嘴上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暗道:果真如白大夫所说,调查到老衲了,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连老衲和哥哥的关系也要被怀疑了?于是他干脆轻描淡写地扯了个谎,绝口没提白素贞的师父。他实在不愿再多一个强劲的对手跟他争夺那画,只要秦桧父子一日不知道白大夫的身份,只有他一个人掌握情况,他便更多一层胜算。 根据法海的话,秦熺又派人沿途去了成都调查,包括之前白素贞指认路遇赠宝之人的江陵。由于成都地处偏远,青城山周边人烟稀少,这一路调查过去,来回便是好几个月。直到不久前,前去调查的人才带来结果: 从临安到成都这一路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调查到两个老者表示对描述的其中一个女子有点印象。说是很多年前当地来过两个行医的女子,其中那个年轻的,像是描述中的白素贞。但也只是行医路过此地,给一些人家看过病,其他便没什么印象了。 在成都,他们遍访了青城山附近的住户,都说几年前确实曾有一对儿姓白的师徒住在山上,医术高明,四处行医为生,那个年轻的徒弟就叫白素贞。师徒二人均常年着白色衣服,从年龄上看,二人倒像是母女。但是白素贞离开青城山已经好几年了,她师父也有一年多没见着了。至于师徒两人什么时候来到青城山的,身份来历如何,山下的人没人知道。听年龄大点的人说,她们至少在此居住了十好几年了。那个叫小青的丫头倒是来没几年,据说是白素贞在路上救回的,收在身边做姐妹。因她不行医,村民们从前也并不常见着她。 后来,他们也上青城山搜查了。按村民们的说法,找到了一个道观。但道观里除了少量的药材外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而且确实很久没人住了。看来她们近期确实没再回过青城山。 他同时也派人去查了许宣一家,许宣一家的根基背景倒很清楚:世代居于此地,父母早逝,由姐姐姐夫带大。后来开了个药铺,雇了个伙计叫白福。白福说:他和白财跟小青是在流浪要饭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小青被白素贞收留之后,在苏州开药铺时,他和白财便去投奔了,做了药铺的伙计。因为两人从小是孤儿,不知道父母姓氏,便跟着白素贞姓白了。后来小青说要回去找她的家人,自己便留了在许家,之后便没见过小青。如今许宣出家了,药铺没了,他俩便独立出来了,跟许家也不再有关系。 不过,秦熺倒因此查出了许宣和白素贞居然是因为钱塘县官银被窃一案被发配去苏州的。这个案子,当年他们根本没当回事,事后也没再过问,不想是这两人做了一回冤大头。好在如今白素贞又落在自己手里了。 秦熺将这些情况一一向秦桧做了汇报。 秦桧听了,仔细想了想道:“如此说来,那个丫鬟小青果真是个流浪的孤儿。十多年前兵荒马乱,很多人到处逃难,白素贞和小青所说的情况,倒也不奇怪。那么她们跟那些王府被盗的信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呢?小青抢密信是偶然之举还是早有预谋?从她杀人的狠辣劲来看,应该是有预谋的。她到底是在遇到白素贞之前,还是离开她之后,跟王府盗信的那帮亡命之徒搅和到一起的呢?如果是离开她之后,他们又为何拚死要保白素贞的性命?仅仅是因为曾经的搭救之恩?白素贞的师父和姑姑又是谁?如今都去了哪里?或者,白素贞的姑姑或师父跟王府盗信的那帮亡命之徒是一伙的?梁王爷的信中曾说,那个叫王金的或许有个妹妹是大夫。按照年龄来看,这个大夫不可能是白素贞,但若说是她师父,倒正好合适。只是一个姓白,一个姓王,她们到底有没有关联呢?韩世忠在这中间又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再次提审白素贞,找出她姑姑和师父。” “是,父亲,可是,昨天晚上那事儿......?”秦熺犹豫道。 秦桧盯着他:“老夫不信白素贞是蛇妖,关了这么久,除了昨天晚上那事外,还有别的反常迹象吗?” 秦熺想了下道:“那倒没有,听看管她的衙役说,她一向倒挺本分,没有企图逃跑之举。只是衙役们说时常见她做法,弄一些白蛇舞来舞去,那些小白蛇在她周围游走的飞快,很是瘆人。” 秦桧厉声道:“有人亲眼看见那些小白蛇了吗?” 秦熺嗫喏道:“没有,说是那地牢本就昏暗,衙役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像是一些白蛇绕着她飞舞。” 秦桧道:“那就是了,兴许是衙役们看眼花了......这倒提醒了我们,最早公开说白素贞是蛇妖的是法海,目前为止也只有法海说自己亲眼见过她变幻为蛇......调查法海!看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次日,秦熺一早又来到了雷峰塔下。 秦熺:“白素贞,你父母是何人? 你师父和姑姑如今又何在?从实招来!” 白素贞心里一惊,十多天前,许娇容来看她时曾偷偷告诉她白福被调查的事。那时她已 经猜到了秦桧父子可能在调查她师徒的身份背景,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因此沉着道:“民妇自小与父母失散,自己也不知道父母是谁。大人问我师父?我有几个师父,有教我武艺的师父,有教我医术的师父,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秦熺:“你还有几个师父?那就一一道来,他们姓啥名谁,现在何地?” 白素贞:“教我武艺的师父,是两个道姑,早已死了好多年的,姓什么并不清楚,那时我还小,只叫她们大师太,二师太。教我医术的师父是个世外高人,常年以采药制药给人看病为生,到处游历。我来临安后,也没再见过她,不知道她现在哪里。大人既问,想是已经去找过了,找不到,那就是不在,或许是采药游历去了吧。至于我姑姑,我六岁时跟她失散了,如今她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姓啥名谁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叫她姑姑。失散后我才被两个师太收留上山的。我如今的姓是教我医术的师父给的。”白素贞听他同时问起姑姑和师父,故意说成两个人,混淆他们。 秦熺:“你和法海又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变幻成蛇害死了她娘子?” 白素贞一听,他们也调查了法海,但听刚才的话,他们显然并没查到师父。法海是清楚师父的来历的,那么法海并未向他们吐露师父?不管他出于何目的,这倒是一个好信号。想到这里,她故意轻描淡写道:“法海的娘子当年临产时被一条蛇所伤,难产而死,我救治不成,他非说是我害死的,我也无话可说。除此之外,我跟他没什么关联。” 秦熺又问了白福和白财两兄弟的来历,白素贞便按上次许娇容偷偷告诉她的说了。秦熺听了,一时无话,只得走了。 他又赶到镇江去调查法海。 在金山寺,秦熺找来几个寺里的老僧人分别做了调查,他们都说:“法海是大约十年前来金山寺的,当时只听他说他家人在逃难中都死了,只剩他孤身一人,看破红尘,万念俱灰,希望寺里收留他。因他识文断字,又聪明勤奋有注意,原来的老住持临死时便让他接替了住持一职。至于他与许宣夫妇的恩怨,寺里其他人并不清楚。” 秦熺忽又问道:“那他当时从何处逃难而来?俗家姓什么?” 僧人们回答:“不知道他从何处逃难而来,只听他偶然说起逃难时去过很多地方。听他早些年的口音,应是从北方来的。他俗家好像姓裴,叫什么不记得了,得查入寺时的档案,档案是住持自己在管的。入了寺,大家便只叫法号,不叫名字,因此不太记得了。” 秦熺正听的失望,突然听到说法海俗家姓裴,突然想起,他之前查到的当日旧宫里守内库的三人中就有一人姓裴,那个人叫裴虚怀,至今查无踪迹。这么巧?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关系呢?或者法海就是裴虚怀?他想着该如何审问法海才能问出实情。 法海岂是等闲之辈?当秦熺再次来找那些老僧人们调查时,他便明白了是在调查他。他进寺庙时的档案早在他与白素贞交锋不久就亲手毁掉了。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人知道了他的过去,知道了他多番找白素贞麻烦的真实目的。没想到今日果真派上用场了。 因此,当秦熺来找他亲自问询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第57章 若隐若现 “上次听禅师说禅师曾有妻儿被白素贞所害,不知禅师祖籍何处?家里还有何人?”秦熺单刀直入地问道。 法海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劳秦大人过问,老衲祖籍扬州,家人十多年前金人打过来时都死了。如今这世上,只剩老衲一身残躯。” 秦熺紧紧盯着他:“禅师俗家姓裴?认识一个叫裴虚怀的人吗?” 法海:“老衲曾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裴虚怀,不知是不是大人所说的那人。不过老衲与兄长在靖康之乱之前就已经几年没见过面了。当时哥哥在京中任职,靖康之乱后就没有音信了,不知是被金人虏去了还是死了。” 法海知道,哥哥曾在宫中任职,要查到他和哥哥的家世并不难,与其被他查出来,还不如自己先承认,以免引起他怀疑。因此照实说了他与哥哥的家世,但说他俩在靖康之乱之前就已经几年没见过面了却不是实话。他笃定时隔太久,当年的情况又那么混乱,半真半假谅他也难以分辨。 秦熺听了果然挑不出漏洞,只得作罢。 回到家,秦熺将调查的结果详细告诉秦桧,秦桧叹道:“靖康之变后那几年,大量人口四处逃散流窜。他们所说的情况,倒也合情合理,如今想查清几个贱民的身份来历,确属不易,线索很多,却也很乱。只是这法海竟然是当日守内库的裴虚怀的兄弟,白素贞手上有来自宫中的珍宝,他又跟白素贞有过往,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那我们接下来……?” “等法海再与白素贞接触时,盯住他们!外面继续按法海蛇妖赎罪的说法放话出去。至于白素贞所说的那个大夫师父,还有那丫鬟小青,就着人慢慢查访吧,她们大概是不会再回青城山了。” 于是秦熺不再提审白素贞。又过了些日子,许娇容又来看她时,她便悄悄嘱咐,让许娇容转告白福,秦桧父子在调查师父的身份来历,让他们及师父和小青务必小心。白福得到消息,很快将消息送到了峨眉山。 白秒一对此倒是不太放在心上,蜀地本就地处偏远,况峨眉山连绵纵横数里,山高林密,峰险路陡,人烟稀少,他们师徒几个藏在里面,秦桧的爪牙再多,想找到她们,也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而法海那边,之后又来了雷峰塔两三次,每次来都被官差盯的紧紧的,他顿时明白:秦桧已经对他起疑,而白素贞哪里又得不到什么结果,便渐渐也不再来了。 白素贞那边看起来是暂时风平浪静了。 但其实秦桧并没有就此罢手。那些信件下落不明,始终让他如坐针毡。清明上河图毫无踪影,梁王爷时不时派人催促,也让他心烦不已。虽有一个白素贞在手,可杀不能杀,审又审不出名堂,他秦桧是何人?岂能受制于人?朝堂上他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年轻的皇帝都任他拿捏,如今岂能被两个小丫头牵制的进退不得! 正当秦桧有火无处撒时,秦熺的两个老朋友又找上了他。来者正是负责追查盗窃王府信件的那两个金人,梁王府护卫。 当日秦熺诱捕小青时,张正主动现身求死,声称梁王府的那些信都在他身上,因当时的衙役都是秦熺的手下,不认识此人,猝然之间也无暇思量他说的信关系着什么,加之抢功心切,混乱之中一拥而上当场杀死了张正。后来这两个金人听说后赶过来一看,正是他们追踪多年的盗信之人。可惜人已死,从他身上也没找到任何有关信的下落的线索。至此,所有盗信之人都已死,但信却没有着落。 两人无法跟梁王爷交差,不敢回金国。便留在大宋继续查访,希望找到那些信。可是一年多过去了,依然没有头绪,身上的银两又花光了,两人无奈之下,只好又来找秦熺打秋风。两人清楚,找不到信,回到金国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弄点银子,在大宋隐姓埋名。因此两人借口要继续追查那些信,张口要一万两银子。 秦熺虽然奢靡,但一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不给吧,对方是梁王爷的人,他又得罪不起,只好如实跟老爹禀报。 秦桧正为那些信烦恼,一听这两人来了,便让秦熺带那两人来问话。 “关于梁王府被盗的那些信,你们两个知道多少?详详细细道来听听。”秦桧看门见山地道。 两人于是把金兀术发现信件被盗,如何让他们去追,他们如何兵分几路一路追踪到现在,他们最后的线索彻底断了。之后他们到最后两人所经过之处一一查访,至今没找到信的下落,这才来求助等等一一道来。 秦桧边听边思索着:“你们在苏州时,曾经让白素贞夫妇治疗过瘟疫?” “是,当时我们为追踪那人,冒险进入瘟疫流行的苏州城,不幸染病,多亏了贵公子将我们送到保安堂救治才得以捡回小命。” “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之前没说过?”秦桧不满地看着秦熺道。 “这……当时儿子不知道白素贞小青丫头跟这些密信有瓜葛,后来时间长了也就忘了这回事。当时选中保安堂也是因为其他药铺医馆都不肯收治,打听下来又都说白素贞夫妇医术最高,当时苏州瘟疫医治也主要是他俩负责的。” 秦熺小声道。 两个金人也忙道:“卑职在保安堂治疗期间也没发现那一家人跟盗窃密信者有何关联,而且当时卑职也没有暴露身份。” “只怕你们没发现别人的疑点,别人已经发现了你们的疑点!”秦桧怒道。 三人噤若寒蝉。 “你们在苏州,尤其是保安堂,可曾发现了那盗信者的踪迹?”秦桧又问道。 两个金人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我们看着那人进了苏州城,而且当时苏州瘟疫正盛,他若染了瘟疫,断难逃走。可我们后来进城搜查没发现任何踪影,倒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们病好后又仔细追查过几个月,也调查了各个药铺医馆,都没发现那人的踪影。当时还以为他染瘟疫死在荒郊野外了,这才一路赶到临安来追踪另一个盗信者,结果在临安又发现了他。可惜……” “你们查问了苏州的各个药铺医馆,可有查问保安堂?”秦桧追问道。 两人面面相觑:“这个,没有,我们病刚好,听说白素贞夫妇犯了事,被……被公子发配到镇江去了。加上我们自己在那里住了十来天,以为情况都已经掌握了,就没想起来再查问……” 秦桧斜了秦熺一眼:“三个人都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儿子现在去审问那白素贞,再去苏州查访。” 秦熺嗫喏道。 “现在人已死,都知道我们在抓捕那人,白素贞即便收治过他,还会承认吗?何况,如若他们早就有瓜葛,只怕是秘密收治,外人不得而知。”秦桧厉声道。 三人不敢再言语,秦桧独自踱着步来回思索着。半晌才又道:“现在既然确定盗信之人跟白素贞他们有瓜葛,白素贞和小青丫头这边暂时又查不出什么名堂,那就换个方向,从几个盗信之人入手。” “可是他们都死了,死人还怎么查?” 秦熺不解。 秦桧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查?死人比活人更好查,死人不会撒谎,也跑不了。” 秦熺依旧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秦桧问两个金人:“你们两个记得他们的长相吧?” 那两人点点头:“追了一两年,从大金追到大宋,哪能不记得呢。” “名字呢?” “卑职只知道为首的那个叫王金。据王爷交待,盗信的是王金。另外几个是逃跑时才跟王金凑到一起的,因此卑职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去找几个画师来,把这几个人画出来,然后张贴出去,就说有几个被金国俘虏的百姓,逃回来的路上死了,着家属来认领。明白吗?”秦桧吩咐道。 秦熺总算明白了老爹的意图,忙点头道:“是,儿子明白,这叫引蛇出洞,还是父亲老谋深算。儿子这就着人去办。” 秦桧瞪了他一眼:“也未必奏效,这是一步险棋。如若让掌握信件的匪徒看见,认出画像上的人,就会明白是个圈套,没准儿他们还会先发制人,弄出一些事来干扰我们的调查,如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很是被动。若真如此,此计也可算是投石问路,老夫赌的就是那些人在之前大肆追捕的高压之下已经逃离临安了。反之,如若他们还潜伏在临安,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那咱们就可请君入瓮了,至少调查范围小了很多。下去吧!” 秦熺转身准备走,那两个金人忙道:“两位大人,卑职们的经费呢?” 秦桧盯着两人,像是要把他们看穿般,阴恻恻地道:“你们两人,奉王爷之命追查几封信,到现在信没追着,花了多少钱了?如今不敢回去见王爷吧? 要一万两银子,准备两人分了,逃之夭夭逍遥自在去是吧?” 两人的小算盘一下被秦桧揭穿,不由得尴尬:“相爷,卑职确实是因为没银子没法再追查下去了。信不追查到,自然是不能回去见王爷,所以才来请相国再给安排些银两,好让我俩继续去追查。不然那些信流落出去,对相爷也不利不是?那几人的行踪我俩最清楚,除了我俩,还有谁更适合帮相爷办这件差?” 秦桧听他俩一通胡扯居然把王爷的差事说成帮他秦桧办的了,倒像是自己欠着他们的。但一想也有道理,要找出密信的下落,除了他俩,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便没好气地道:“一万两没有,先给你们一千两,够你俩两年的花费了,两年后若还找不出密信的下落,本官亲自绑了你俩去见王爷。两年内,你们要听熺儿的调遣,配合追查。可别打错了注意,拿了钱去逍遥快活。” 两人一听只有一千两,不禁失望,但听他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便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银子拿到手再说,于是不情愿地答应道:“是,卑职但凭相爷吩咐。” 于是几天后,临安的大街小巷,几个城门口都出现了几张告示,上面画的正是王金等五人。可秦桧的如意算盘并未如愿,眼看三四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其他有关迹象。 “难道这五个人都是孤家寡人,没有亲属了?还是他们的亲属远在外地?没看到告示?又或者,掌握那些信件的人看出了是个圈套,故意按兵不动?还是他们确实已经逃离临安了,也没看到告示?难道老夫失算了?掌握那些信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呢?”秦桧自言自语地纳闷道。 他又想起了那封署名不平氏的警告信,从警告信来看,这五个人绝非王爷所说的寻常百姓,他们背后是有组织势力的。他们到底是谁呢?韩世忠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过问起那两个丫头?又碰巧在那封信出现的时候找来?难道是他的旧部?老夫跟他并无大过节,况他现在一副闲云野鹤不理世事的样子,犯不上为了一个旧部的野丫头跟老夫作对。或者跟岳飞之死有关?岳飞旧部?江湖侠客? 想了想,他又叫来秦熺吩咐道:“既然蛇不出动,咱们就去找蛇。让人拿着画像,先去找韩世忠、岳飞的昔日旧部问问,看有没有人认识这几个人。如若再找不到,那就很可能是一帮江湖人士。那些人神出鬼没的,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威逼利诱都没用,倒有些棘手。” 秦熺答应着,亲自带着人去查问。 由于岳飞被害,韩世忠被剥夺兵权,他们昔日的旧部或死或散,年龄大一些的都退伍了,剩下一些年轻的都被打散分散在各个军中,要找到这些人,颇费功夫。秦熺带着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各军营中问了无数昔日旧人,都说没有人认识这几个人。 其实想想就知道,金兀术的信中已经说了,王金他们是差不多十年前去的金国,即便军中有认识他们旧人,如今早已年老,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或死或退,剩下的年轻人多半是没见过这几个人的。但是秦熺的脑子是想不到这一层的,老爹让他去军中查问,他便照办。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正在秦熺偃旗息鼓准备着被老爹责骂的时候,有个老手下提醒说:“有个人或许能认认。”“谁?”“昔日岳飞帐下的王贵,他跟随岳飞多年,认识不少军中老人。况这几人的年龄看起来跟王贵不差上下,如若他们真是军中旧人,应该是同一时期的。” 秦熺一拍脑门:“是了,怎么把他给忘了呢!当初老爹以莫须有之罪处置岳飞,他可帮了不少忙呢!” 第58章 韬光养晦(上) 于是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去找到已经退伍在家的王贵,说画像上这几人是当年被金军俘虏后,投靠了金国,后来又偷了金人不少金银珠宝叛逃,被金军追杀,人以死,但金银珠宝不知道被他们藏在哪里了,因此要来追脏。 王贵看了看这些画像,有些犹豫:“王金这个名字倒没听过,看这画像,隐约有几分像岳帅昔日帐下的一个后军统制,叫王经的。不过这王经早在绍兴六年的一次交战中下落不明了,同时失去踪影的还有当时军中另外七个兵勇。当时岳帅还派人去找过两天,可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猜测他们是当了逃兵或者被金人俘虏后杀掉了。后来岳帅不再追究,也没再提起过,大家也就慢慢淡忘了。” “王金?王经?这么巧!” 秦熺两眼放光地念道:“这王经籍贯何地?家中还有什么人?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可有个妹妹是大夫?” 王贵摇了摇头:“我当年跟他交往一般,不清楚他籍贯何处,但没听说他有妹妹,只听说他好像有个弟弟在绍兴初年跟母亲一起逃难途中病饿夭折了,不久母亲也病亡了。至于他父亲,据说在他当兵之前就病逝了。” 秦熺刚兴起的幻想又破灭了,失望道:“这么说来,他是个孤家寡人了。” 王贵忙道:“或许王金和我说的王经不是同一个人呢,只是名字相近罢了。我也已有十多年没见过王经了,凭这画像也说不好是不是他,其他几幅画像,完全不认识。要不你们再找别人问问。” 秦熺又找了几个岳飞军中旧人查问,也都摇头说不清楚。 其实王贵没说实话,他基本可以确定那副叫王金的画像其实就是王经,也隐约听说他有个未婚妻是个医女。而另一幅画像则是他的同乡张正,另外几个虽不太记得,也都有些许印象,都是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么会认不出来!他不清楚这几人是怎么成了金人的俘虏,是否真的投靠了金国,又怎么会去盗窃金人财宝,招致杀身之祸的。但秦熺这帮人的底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来调查,绝没好事,他们的话,未必能信。自己当初在岳帅的事情上已经上过他们一次当了,岂能再被这帮小人利用,害了昔日战友? 秦熺另找的几个岳飞军中旧人也是同样的顾虑,都依稀认出来了,但都只推做不认识。岳帅的遭遇早已令他们心灰意冷,恨透了秦桧这帮人,岂会帮着他们害人? 秦熺只得再次失望而归。 如此调查了一两年却毫无头绪,秦桧父子只得暂时作罢,只让人好好看着白素贞,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既然自己查不出来,只好等对方摊牌了。 时光飞逝,转眼间几年过去了。 秦桧父子忙着调查白素贞师徒无果的时候,韩子温也没闲着。白素贞被捕三年后,绍兴十八年,韩子温不负所望,一举考中了进士,正式进入朝堂。因秦桧当政,子温又年轻,便被任了个闲职太社令,主管祭祀扫除之事。但小青和师父得知了消息,依然很高兴。韩将军更是嘱咐他:“如今朝堂还是秦桧的天下,你须小心谨慎,韬光养晦,先保全自身,静待时机,切勿急于报仇。”子温答应着。 不久韩将军念及子温也算是功名小成,到了该婚娶之龄,便给白秒一写了封信,言及子温对小青之意,想为二人做主婚配。 白秒一再次劝小青:“如今子温已有了功名,你韩叔叔也有意成全你们,秦桧这几年对我们也没什么大动静。人生苦短,你切勿因为报仇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辜负了你与子温的情谊。以为师看,你就先与子温成婚,再一起慢慢图救你姐姐之事也未尝不可。” 小青说:“师父,如今子温刚刚入朝,还被秦桧排挤的只能做个小小的闲官,能否在朝堂立足尚且未知,我若此时与他成婚,岂不白白给了秦桧奸贼一个害他的把柄?再说,我害的姐姐如今母子分离,夫妻两地,害的张叔叔丢了性命,又怎么能安心去享儿女情长呢?” 师父又劝:“说过多少次了,你姐姐和张叔叔的事不怪你。至于秦桧奸贼,我们自可想办法不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改名换姓又何妨?你便算是我和你王叔叔的女儿吧。有你韩叔叔在,他总不敢明目张胆地去韩府搜查。况且女大十八变,而今你已与几年前有些不一样了,他也未必就能认出你来。有你在子温身边,也可时时帮着他不是?” 小青道:“师父,我们还输得起吗?你没听上回白福来说,秦桧这几年安插了几百个专司偷听、监视老百姓的爪牙游走在市间,听到别人说他坏话的,就立马送到大理寺杀掉。连普通老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个让他寝食难安的通缉犯和子温韩叔叔这样一直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官宦之家?又岂是改名换姓能轻易瞒过的?子温哥哥曾说过,我们这些人眼中的情谊,在秦桧那种人眼里就成了致命的弱点。青儿真的怕了,怕自己再一时不慎,给子温哥哥和韩叔叔还有师父带来灾祸。还是……让他另择良配吧,小青也不想耽搁他。” 师父沉默了,她知道小青所说不谬。她们手中的那些信,足以让秦桧不择手段地欲除掉她们而后快。这几年,她们虽躲在深山里,但秦桧的一举一动都通过韩将军和白福传了过来,秦桧这些年可谓是炙手可热,在朝堂说一不二。 就在她们离开临安的那一年,皇上又对秦桧的家眷加官进爵,第二年又赐祭器。连从前参与诬陷岳飞的张俊上言请求备战,也被秦桧削去兵权并贬斥。绍兴十七年,秦桧又被改封为益国公,无数趋炎附势之人争相阿谀献媚。 想到这些,白秒一只得回了韩将军一封信,言明小青的顾虑和她希望子温另择良配的愿望。 第59章 峨眉山上(上) 子温一把揽过小青:“你不是什么山野女子,你是将门之女,忠烈之后。我们身为将门之后,不能轻易屈服。别忘了我们的终身之约,小青,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这也是父亲临终交代的。” 小青终究没法抗拒子温的怀抱,伏在他怀里泣道:“子温哥哥,这些年,小青每年都去长江边一趟。长江是我们的定情之所,可如今,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唯见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子温亦伤感道:“我心似卿心,未负相思意。快了,快了……” 子温在山上住了大半年,与小青朝夕相伴,一同习武论诗书,暂时抛开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共享这深山独有的鸟语花香,岁月静好。直到年底,才在小青的催促下下山回到了临安。 次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子温又来到了山上,还随身带来了一架琴和一些书籍。小青自是欢欣雀跃,情不自禁地日日与他厮守在一起。躲在山里这些年,小青跟着师父已经习读了不少诗书。如今跟子温在一起,在两人浓情蜜意的滋润下,时常灵感大发,颇通文采。 小青说:“子温哥哥带了琴来,是想教小青弹琴吗?” 子温说:“你想学,子温就教你,你不想学,子温就弹给你听。” 小青说:“子温哥哥若不怕对牛弹琴,那小青就偷个懒,先听子温哥哥弹吧。” 子温笑道:“听琴,用的是心,不是耳朵。子温的琴声,这世上恐怕只有小青妹妹的心能听懂,怎么会是对牛弹琴呢?况且,子温的琴艺亦属平平,只是不想辜负了这山间的松涛阵阵,鸟语声声,暗香浮动,清泉沁人,还有和小青妹妹相伴的这美好时光。我们便先来弹一首《高山流水》如何?” 小青想了想:“我们又不是伯牙与钟子期,小青更想跟子温哥哥一起听《鹊桥仙·纤云弄巧》。” 子温一笑,吟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清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小青接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子温定定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小青,看着她那含情的黑亮美目,流转的眼波,飘逸的秀发,忍不住一手抚过她的长发,一手揽她入怀。 小青依偎着子温说:“子温哥哥把金风改成了清风,很合这山中的情景。以后咱们的这个山洞就叫清风洞如何?” 子温道:“清风洞?不错!秦观写的是金秋的风,咱们如今相逢在这峨眉山的清风中。这首词,坊间的几种曲调都比较哀怨,不如我们自己来给它普个曲再弹如何?” 小青欢欣道:“好,小青也不喜欢哀怨悲切的调子。等下,子温哥哥弹琴,小青便来舞剑。” 子温笑道:“你想把一首情意绵绵的曲子变的杀气腾腾吗?” 小青道:“是,谁挡了咱们的情意,我就想杀谁!不然,哀怨哭泣能让那秦桧良心发现吗?”说着仰头看着子温道:“但就算永远与子温哥哥过这牛郎织女般的生活,小青也觉得幸福。” 子温用脸颊贴着小青的脸:“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永远过牛郎织女的生活呢?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不必这样飞星传恨,银汉暗渡了。子温既要两情久长,也要朝朝暮暮。你看我还带来了那些书,以后我们一起读书,论道。” 小青拍手道:“好,那就委屈哥哥做这清风洞的夫子,教小青读书学道,日后小青学业有成,虽说不能去考状元,或许能帮上哥哥。” 子温打趣道:“妹妹未必就不能考状元,难道妹妹没有听说前朝曾有女子冒充男子去应考,还考中了状元,被召为驸马,成了个女驸马的故事?妹妹不是喜欢女扮男装吗,哪天也充作男儿去考个状元,娶个公主回来?” 小青佯怒道:“哼,子温哥哥怕是自己想娶个公主做驸马吧?倒来打趣小青。以哥哥的家世人品,娶个公主又有何难?” 子温笑道:“我有了你这个仙女女王,哪还敢娶什么公主啊。” 小青揪住他的话不依道:“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啊?” “实话实说,是不想,子温有了妹妹足矣,哪里还稀罕什么公主。” 小青笑道:“只怕哥哥是明知之前的公主都被金国抢去了,如今的圣上没有孩子,才这样说的吧?哥哥不用担心,当今圣上不是收了个养子吗?也许他会生个公主,哥哥只需再等上个十几二十年,就有公主可娶了。” 子温攸地收起笑容道:“小青,子温一天都不想再等了。你若愿意,我们立即请姨娘做主,在此成婚,所有的一切,我们一起面对。大不了我们一起去杀了那秦桧奸贼,救出白姐姐,然后跟你在这深山过一辈子世外桃源的日子。” 小青轻轻按住子温的嘴,说道:“哥哥说什么呢! 还记得我们在长江上说过的话吗?哥哥是大鹏鸟,是雄鹰,有一天必得要翱翔于广阔的天空,岂能因小青在这深山委屈一辈子?哥哥只需等待能够展翅高飞的那一天。无论何时,小青纵然不能助哥哥高飞,也绝不会成为哥哥的负担或羁绊。再说,小青还等着哥哥帮姐姐伸冤复仇呢,还有王叔叔、张叔叔……那么多亲人的仇,我们仇深似海。小青是一定要报仇的,但小青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小青愿做哥哥的剑,用哥哥的智慧和小青这把剑去完成复仇大业。哥哥是小青最大的指望,若哥哥避世在此,小青岂不是没有指望了?” 子温拥着小青道:“妹妹别说了,妹妹对我的深情厚意,子温岂能不知?子温不会逃避责任。” 小青仰望在子温道:“子温哥哥会不会觉得小青自私?小青自己做不到的事,让哥哥替我冒险。” 子温摇头道:“不,妹妹别这样说,若不是白姐姐救了你,子温只怕会遗憾终身。所以白姐姐也是子温的恩人,子温为她伸冤理所应当。还有王叔叔,张叔叔,即便没有姨娘这层关系,他们也是我大宋的忠臣良将,子温身为七尺男儿,自小受父亲教诲,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岂能独善其身?还有岳帅的千古奇冤。父亲暮年常为当年不能救岳帅而自责痛心,临终还嘱咐子温将来有机会要替岳帅伸冤昭雪,子温岂能有负父亲所托?也断断不能眼看着一代名将一直含冤而什么都不做。” 第60章 奸臣末路(上) 这三年间,秦桧依然没消停。 绍兴二十二年,秦桧又兴起了四大冤狱。二十三年,进士黄友龙、内侍裴咏都因毁谤、指斥秦桧,分别被发配、流放。 子温年底回到临安后听说了这些,更加明白了父亲的话:此时若把小青娶回临安,等于 将她置身于险境,他万万不能。临下山时,小青一再嘱咐他保护好自己,需要的时候,她就是他的剑,可他又怎能让她替自己挡在前面?他只会把这剑藏在心里。 二十四年,秦桧之孙秦埙“高中”了第三甲进士。这年子温的守孝期将满,他便没再去峨眉山。 对于秦埙的“高中”,很多人心知肚明。这次省试的主考官是秦桧的亲信巍师逊,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子温打听到,原本省试的第一名定的是秦埙,后来殿试时,皇帝却一反常态地将他改定为探花,而将原本的探花张孝祥擢为状元。而张孝祥出生贫寒,在朝中并无根基,显然并非秦桧一党。但皇上到底也给了秦桧面子,秦埙终究还是位列第三。 这说明了什么呢?子温在心里暗暗揣摩着,是不是皇上准备要削弱秦桧势力的信号呢? 然而,不久,当初与秦桧联手陷害岳帅的另一个大奸臣张俊去世,皇上却又追封其为循王,谥号“忠烈”。子温又迷惑了,摸不准皇帝到底是何心思,唯有暗自叹息。 不久,三年守孝期满,子温回到朝堂。秦桧果然借机打压排挤,将子温派到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工作。子温听从父亲的嘱咐,不动声色地去了。暗地里仍然时时关注着朝堂的动静。 果不其然,张孝祥入朝不久,在绍兴二十四年底,就怀着一腔热血上疏为岳飞鸣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有暗地里替他捏了一把汉的,有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谁都知道,岳飞一案是秦相国一手操办的。如今秦相国还在,他一个新科状元还未授予官职,竟敢跟宰相公然唱反调。身在外地的子温听说此事,一面佩服张孝祥的正直敢言,一面不免替他担忧。 毫无意外,很快,秦桧党羽就诬告张孝祥的父亲张祁杀嫂谋反,将张祁投入了监狱,百般折磨。张孝祥因此也岌岌可危。秦桧党羽多次上书弹劾,要将他同罪。幸亏皇帝念及他这个状元是自己钦点的,有意袒护,秦桧一党才未能成事。但授官一事却也迟迟没着落了,每日战战兢兢,处境艰难。据说,在此之前,秦桧党羽曹泳曾向这个新科状元提亲,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与他,有意拉拢。但张孝祥不为所动,对其不理不睬。秦桧一党这才对其死心而痛下杀手。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子温的外地任职,张孝祥的艰难处境,都没有持续多久。 作恶多端的奸臣秦桧,很快迎来了他的末日。 绍兴二十五年刚到,秦桧就病了。到年中,病情日趋加重。熬到八月,已经卧床不起了。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多少人暗自窃喜。但就算这样,秦桧一党也没消停。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又找到了借口将之前已被他们迫害至死的前丞相赵鼎的儿子以谋划叛乱罪投进了大理寺,受牵连者达五十多人。但也许是老天开眼了,案件已经定案了,秦桧那双沾满血的罪恶之手却再也拿不起笔写字,无法处置。 皇上得知了这一消息,亲自来到了秦府探视。 秦桧看着皇上,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话出来。皇上假意安慰一番离开了。 走出秦府的皇上,心里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一旁的亲信杨存中见皇上喜不自禁的样子,说道:“皇上难得这般高兴,可是心愿达成了?”皇帝看了他一眼,说:“这些年,外面都以为朕宠幸奸臣秦桧,却很少有人知道,朕其实也跟所有人一样对秦桧又惧又恨。” “最初,朕以为他秦桧不过一介文臣,比不得那些手握重兵一呼百应的武将,虽贪点、捞点、喜欢诬陷大臣,但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因此朕明知他小人心性,仍然重用他,利用他来替朕谋取与金人的和议,换来这半壁江山的安泰稳固。可没想到,秦桧那斯一朝得势,便跋扈专权,咄咄逼人,他生性阴险、深不可测,让朕自己也甚是忌惮。有时朕见了他竟也不免慌张不能自持,以至不得不天天在靴中藏一把匕首以防不测。但朕表面上还得对秦桧极尽笼络讨好,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朕才意识到秦桧之奸远远超出了朕的控制能力。但此时的局势已经今昔非比:殿堂之上,到处是秦桧的朋党;朝野之间,处处有秦桧的爪牙。而朕身边,当年的中兴旧臣或杀或贬,消亡殆尽。特别是岳飞之死,令朝野喊冤,百姓离心,当年朕振臂一呼,天下云集的场面怕是再不会出现了。朕这个皇帝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因此,面对秦桧的擅权专横、步步紧逼、无视君上,朕的内心也是后悔不已。倘韩世忠、岳飞有一人在,他秦桧安敢如此猖狂?好在秦桧在朝野声望极差,除了那帮同党爪牙,并没有拥护者。朕心里多少有点儿慰藉,再怎么着,他秦桧也不能翻了天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杨存中小心道:“皇上说的是,那秦桧老奸巨猾,狐假虎威,陛下一向宽厚心善,愿意容他至今,今日不想再容他,也是他罪有应得,情理之中。到底,他只是个臣子,皇上才是独一无二的君上。” 皇上受用地点点头:“话说回来,秦桧到底还是对朕有些功劳的,他替朕完成了议和,也替朕背负了骂名。这些都是其他爱护自身羽翼和名声的臣子做不到的。” 今天,他与其说来探视秦桧,不如说来探听虚实。如今他亲眼看见了,那秦桧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已经黄泉路近,他再也不用怕他了。 于是,他回到宫中就开始草拟诏书。他要赶在秦桧断气之前将他祖孙三代全部免职,让他秦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这天下是他赵构的天下,终究还得他说了算。 第61章 快意恩仇(上) 失望之余,子温还是让白福赶紧送信到峨眉山,把这一大快人心的消息小青师徒,但同时也告诉她们,时机仍未到,仍需继续忍耐。 白福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到峨眉山时,正是春节前夕,但师徒几人仍不禁喜极而泣。想起十三年前,师徒几人在除夕守岁时,为岳飞的生死担忧,为他的冤屈鸣不平。十三年后,她们又在新年庆贺害死岳飞的奸臣一命呜呼,不能不让人感叹。 虽然,按照韩将军的嘱托,他们还不能有所行动。但至少,她们师徒几人不必再被困在这深山里,也许还可以去看看雷峰塔下的白素贞。 白秒一深深知道,秦桧虽已死了,秦熺还在,虽也已经致仕,但皇上还是给他们留足了面子,他们的爵位还在,他们的一众同党和爪牙的势力短时间内也还不会消失。这些爪牙,未必能在朝堂上掀起多大风浪,但对付她们师徒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子温立足未稳,尚不足以撼动他们。这些都是她们要考虑顾及的。 但无论如何,她决定过完年先带小青下山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探望白素贞。 白秒一带着小青和白禄子悄悄到达临安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子温将秦桧死前的所作所为,及他死后皇帝的安排,朝堂的风云变幻,朝野的反应,皇帝暧昧的态度等一一告诉了师徒三人。末了道:“所以我才说,时机未到,我们仍需韬光养晦,静待时日,好歹,奸人死了,我们都还活的好好的,总算有了一丝曙光。” 小青失望道:“看来姐姐一时还是出不来,张叔叔的大仇也无望。” 白秒一道:“没错,你父亲所料不差。岳飞的冤案,少不了皇上的默认许可。如今秦桧虽已死,但秦熺和那些同党还在,万俟卨又接替了相位,秦熺的爵位还比以前更盛了,没准暗地里皇上还是在依赖他们与金人联通。素贞的案子,虽然秦桧父子对外说是被法海当作蛇妖关起来的,但他们手中确实有案底的。如今要救素贞,必然会牵涉到小青和那些信。但若我们此时拿出那些信来,只怕不仅救不了你素贞,更会给了他们杀人灭口的把柄,也失去了给岳飞将军平反的重要证据。所以,咱们还得继续等待!” 小青愤然道:“等,都十多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师父、子温,让小青去杀了秦熺和姓万的吧。十年过去了,当初秦桧那些负责查案的爪牙只怕都或死或老,个别尚在的,也未必还记得清小青的样貌。可我小青已经今非昔比,杀他们两个谅不是难事。万一暴露,那就让小青一人承担,以小青一人之命换两个奸贼的命,值得!日后时机成熟之时,子温哥哥拿着那些证据为小青伸冤复仇便是。” 子温看着小青,不禁生气:“小青!你说什么呢!你这是不相信子温的能力吗?你若死了,子温怎么办?我们这十多年的隐忍是为了什么?” 白秒一也严厉道:“小青!你还是那么冲动。你若死了,不仅子温,你以为你姐姐会活的安心吗?为师能好受吗?我们这么多人隐忍了十多年,不就是为了大家都平安吗?好好活着,就有希望,比奸人活的长,就是胜利。如今秦桧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你这念头趁早打消了。” 小青低头不再言语。 失望之余,白秒一道:“无论如何,此次既然我们下山来了,也该去看看你姐姐。也不知她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去看看她呆的那地方,兴许就能明白,我们大家为了保全彼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难道还不该珍重自身,好好活着吗?” 子温也温言道:“没错,我们大家都不是只为自己而活。只有秦桧那样的奸人才万事只顾自身,他们那种人没有人情味,为了一己之私,不惜牺牲一切,所以他死了没有人为他伤心流泪,却有很多人奔走相告,欢欣不已,这是他的悲哀。而我们,纵然不能成为岳帅那样活着人人敬仰,死后万民皆悲的英雄豪杰,但也是在自己的哭声里开始这一生,在亲人和爱人的眼泪里结束一世。小青,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和爱人,你要为了我们好好活着,坚持到胜利的哪一天,不能早早的让我们为你流泪。” 小青听了二人肺腑之言,不禁泪涌,哽咽道:“是小青轻率了,我们去看看姐姐吧。” 之前往来的信中,子温已告诉过小青师徒,父亲在世之日,常去雷峰塔暗中托住持照顾白素贞,并让许家人每月去探望一次,自己也亲自去看过。此时师徒俩要去,便又提醒道:“如今情势还不乐观,此去可借每个月的探视定例,切勿硬闯,如若官差阻拦,可去找住持帮忙。只是,以前每月探视都是许家姐姐去的,依我看,白禄兄弟还是先不要去了,以免引起怀疑。”子温虽不知白素贞与住持关于密室的秘密,但也已明白,哪怕是父亲去世后这些年,住持方丈也一直关照着白素贞,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白秒一点点头道:“我这次带白禄下山来,原是想把他留在你身边做个帮手,如今奸臣当道,你一个人在朝堂应付,里里外外身边没个可靠的人,难免让人担心。不如就让白禄在你身边做个贴身随从护卫吧。这些年他在山上也没白呆着,你从前也教了他不少知识道理,这几年功夫长进不少,医术药理也粗通一些,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我们都更放心。况他当年跟秦熺直接接触不多,如今长的也人高马大的,跟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尽可放心。” 白禄也一拜道:“小弟不才,愿追在公子身边,一起为白姐姐和岳飞将军伸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子温一边扶起白禄一边道:“我本希望你留在姨娘身边照顾姨娘和青儿。” “山上不是还有白寿和白禧吗?况且青儿……”白秒一欲言又止。 子温道:“如此,那便让白禄兄弟留在我身边,我也正缺个得力的帮手。谨慎起见,不如改名叫韩禄吧。如有人问起,就说是以前府里老管家韩叔的侄子,因家中长辈亡故,才来投奔韩府的。” 白秒一点点头,带着小青准备离去。 刚走到门口,子温又叫道:“小青妹妹!”白秒一知道他俩有话说,便叫上韩禄先走开了。 第62章 手起刀落(上) 第二天,小青照例在一个酒肆探听消息,却意外发现了两个老熟人:正是当年秦熺送到保安堂医治瘟疫,后来又追杀张叔叔的那两个金人。没想到张叔叔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两人还在临安,估计是没完成任务不敢回金国。只见他们喝的烂醉,东倒西歪地走了,小青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暗暗跟了上去。 七拐八拐地跟了两条街,见那两人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小青远远地看见他们进了一间破旧的民居。见四周无人,便悄然靠近,从窗户里往里看了看,见屋中杂乱寒酸,那两人歪倒在一张破床上酣睡。 小青不动声色地离开,心里盘算着如何除了这两人替张正叔叔报仇。 筹谋妥当,这天小青一身乡村寻常女子打扮,准备去城外张正牺牲的山林附近查看,她想让那两人在张正牺牲的地方以死谢罪。 走到一处街道,突然听见旁边巷子里有女子的呼救声。小青循声而至,见两个无赖正围着一个姑娘动手动脚,姑娘拼命躲避喊叫都无济于事。小青不顾多想走上前去,三下五去二几脚踢开两个无赖,一看,竟然又是那两个金人。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冤家路窄了!小青略一思索,计上心来。走上前到:“哎吆,两位大哥,这姑娘有奴家好看吗?也值得两位大哥费手脚?”两个赖皮一看小青的容貌,色迷心窍,竟忘了刚才被踢之痛,垂涎三尺道:“小娘子说的没错,她哪有姑娘好看。”说着便上来动手动脚。 小青略一挥袖子挡开,心道:两个金贼果然认不出本姑娘了。于是装着娇羞道:“大哥干什么呀,奴家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奴家家就在前面的钱塘门外不远的山里,家里还有个长姐,姐姐知道了可是不依的。” 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让被欺负的那个姑娘赶紧走。那姑娘会意,赶紧跑开了。两个无赖则继续上当,追问道:“小娘子的姐姐一定也很漂亮吧?”小青道:“那自然,姐姐比奴家漂亮百倍,不信两位大哥跟奴家去看看?” 说着一转身飞快往钱塘门跑去。一边跑,一边侧头偷偷看那两人,见那两个无赖犹豫片刻,果然跟上来了。 小青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着两人一口气跑到钱塘门外当初张正牺牲的那片山林附近,见两个无赖远远地跟在后面,故意晃了晃,钻进了树林。在峨眉山上呆了十年,小青一进山林如鱼得水。在一个岔路口处,她拿出几件从秦桧府上偷来的珠宝和银子,分别丢在两条路上。然后自己跑进其中一条路,爬上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并在树下丢了一锭银子。此时正是盛夏,枝繁叶茂,她娇小的身子躲在上面很难被发现。 不一会儿,果然见两个无赖追过来了,两人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嘀咕了几句什么,分别朝两条路上走了。没走几步,两人分别发现了一些珠宝,不禁心花怒放,没想到追美人还能捡到财宝。大概都想独占财宝,怕被对方发现,因此都没出声,悄悄捡起珠宝后继续在各自的路上一路往前追。 小青眼看着跟在她这条路上的那个无赖发现了她丢在树下的银子,得意洋洋地捡起来看了看,揣进了怀里,然后左顾右盼,像是在找还有没有散落的银子。小青坐在树上看准他,甩出一跟绳子,绕住他的脖子,快速绕了两圈后,猛地用力一拉,那人触不及防地被勒住脖子吊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一阵挣扎,嘴巴张的老大,却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小青扯住绳子的一端,溜下树来,借着自己下滑的坠力把那人高高吊起。那人脖子不能动,睁着眼睛却看不见小青。 小青又紧了紧手中的绳子,眼看那人手脚已经不再挣扎,才把绳子栓在旁边一颗树上,然后拿出剑砍了几根枝叶茂盛的树枝,遮住那人的身体。看了看,即便有人路过,也难以发现,这才抄近路往另一条路上横穿过去。 小青悄无声息地赶到另一条山路上,隐身在林边看了看,见另一个金贼正在她身后不远处坐着气喘吁吁。看来这两个当年金兵的官差这些年长期混迹酒肆,浪荡放纵,功夫早丢的差不多了,走这点山路都经受不起。 小青闪身出来在那人前面喊道:“喂,大哥,你果真来了?”那人一见她,眼里邪光乍现,涎笑道:“自然,小娘子没哄哥哥,果然住在这山里,哥哥怎么能爽约呢?”小青忍着恶心娇笑道:“说的没错,我家就在前面,大哥跟我来吧?”说着一溜烟又往前跑了。那人赶紧起身跟上,边走边气喘吁吁地喊道:“小娘子别跑那么快,等等哥哥啊……”小青在林中神出鬼没地引着他一路往张正当初藏身过的山洞里跑去。 半个时辰后,小青先到了山洞。昔日的山洞依然在,只是里面长满了茂密的杂草,洞口的草很深,挡住了光线,让整个山洞显得很阴暗,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小青看了看周围,见旁边长了不少藤曼,趁那人还没到,拿剑割了些老藤,削去叶子,搓成绳索放在一边。 刚忙完,那人跟上来了,气喘吁吁地说:“小娘子,你家住的可真远。”小青笑道:“不远不远,这不是到了吗。”那人扭头看了看四周:“哪里?”小青指着山洞道:“就这里,我和姐姐就住在这个山洞里。 那人见是一个黑麻麻的山洞,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几步,探头往里看,见除了荒草,啥也没有,扭头道:“小娘子骗哥哥呢……”话没说完,小青的剑已经架住了他的脖子。他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剑,又见小青的眼里似有火射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道:“小娘子…姑…故娘这是……莫开玩笑,哥哥走就是……” 小青冷笑道:“大哥既然来了,怎么能就这样走呢?也不等等你那个伙伴?” 那人有些胆怯地问道:“对了,我那个兄弟从另外一条路上找姑娘去了,姑娘见到他了吗?” 第58章 韬光养晦(下) 韩将军收到信也是深感无奈,乃劝子温说:“既然青儿有所顾虑,不愿嫁你,你们注定有缘无份,不如另择良家女子婚配吧。” 子温难过道:“不,青儿不是不愿嫁,她是怕连累我们。” 韩将军:“青儿的顾虑很有道理,目前也确实没有万全之策。你现在把她娶回临安,无疑是让她跳入火坑。青儿不愿连累你,难道你就忍心将她置身于危险之中?还是娶了她后还让她躲在峨眉山?” 子温:“自然不能。可孩儿七尺男儿,若连心爱之人都不能保全,何谈成家立业?若不能娶小青,孩儿宁愿一直等。” 韩将军:“你乃我韩门长子,如今已过弱冠之年,怎可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子温:“爹爹,您就再给孩儿和小青一些时间吧……” 韩将军只得作罢。 于是子温继续在朝堂收敛锋芒,韬光养晦。 不想,三年后的绍兴二十一年,春天开始,韩将军一病不起。他怕自己时日不多,又把子温叫到床前,一再哀求子温一定要在自己闭眼前续上香火,撑起门面。子温无奈,只得答应先娶一房妾,生儿育女,好让父亲安心。 这年秋天,韩将军病情加重,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他一边上表辞官,一边让子温派白福把白秒一秘密接来,他要交代后事。 白秒一匆匆赶到,与子温一起在韩将军的床前。 韩将军最后嘱咐二人:“我走后,千万记住,只要秦桧尚在世一日,切勿轻举妄动,能维持现状先保住尔等性命最好。即便秦桧死了,当今皇上尚在位的话,也要谨慎行事,不要轻易提岳飞翻案之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以岳飞的功绩和地位,单凭他一个秦桧,真的敢在没有证据,没有招供的情况下直接下杀手吗?当今皇上依靠秦桧,苟且保平安的心思,如今是再清楚不过了。子温,你要密切关注朝廷对金国的政策动向,但不要轻易表露出你的倾向。你如今官职低微,不是必要的时候,不要轻易开口,要沉住气。务必待时机成熟,有十分的把握之时,再替岳飞翻案,为那一众被冤枉的忠臣义士申冤报仇。也只有那时,你们手中的那些信才可拿出来。否则可能会鸡飞蛋打,证据没了,白素贞性命难保,还可能累及你们。我走后,他必定会找机会打压你,他若让你到外地任职,你就乖乖地去。远离他,远离奸臣权力斗争的漩涡未尝不是好事。但要时时记住,我韩门后人,无论何时何地须得尽忠报国。照顾好白姨娘和小青。小青丫头如此明大义,重情意,等时机成熟了,把她接回来,做你的妻子。” 子温与白秒一都含泪答应着。之后不几日,皇上封他为太师的旨意刚下来,韩将军就驾鹤西去了,皇上忙又追赠他为通义郡王。 韩将军的葬礼上,秦桧和朝中一众大臣也来了。秦桧见灵堂里为韩将军准备的碑文中有“元配秦国夫人白氏”一语,突然又想起白素贞师徒,白氏、白大夫、白素贞、王金的妹妹,丫鬟小青、韩世忠的旧部遗孤,这些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呢?难道又是巧合? 于是他心怀叵测地问子温:“你父亲的元配夫人白氏的家人没来参加葬礼吗?怎么没见他们?”子温见他突然问起早已过世多年的大娘,稍一寻思就明白了秦桧的意图,忙道:“大娘过世已久,早年听父亲说他们家早已没有其他人了,晚辈自小也从没见过白家的人。” 不远处的白秒一听到秦桧这一问,心里也是一惊。这奸贼心思缜密深沉,真是防不胜防,他多半是对白素贞和韩府的关系起了疑心。幸好,当年她的身份只有老家人韩叔知道,那时她往来韩府都是韩叔接待的。韩叔前几年去了,如今韩府中除了子温,就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份。 当晚,白秒一不等葬礼结束,借着府中宾客往来的机会,跟子温交代一下就悄悄离开了。而秦桧回去后却吩咐秦熺:“去查查韩世忠的原配白氏一族,看还有什么人,他们与白素贞师徒是什么关系。”秦熺答应着。 不想查来查去又查了大半年,还是没查出个头绪。秦熺只得回道:“白家大概确实没什么人了,听说那白氏原本有个叔叔曾在韩世忠军中任军医,早在黄花荡之战中就死了。那个叔叔有个独女,曾在宫中任医女,但自靖康之变后就没了踪影,或是被金人掳去死了也未可知。白家在成都府的老房子,早已是一片荒芜。据附近的一个老人说,大约二十年前,那里被一帮土匪放了一把火,把村子烧了,村里的人大都逃的逃,死的死,没人见过白家的人。” 秦桧听了思索道:“宫中医女,白大夫,白素贞,宫中珍宝......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关联吗?”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证据,只得作罢。 韩将军死后,按规矩,子温要守孝三年,只得继续蛰伏。 这些年,除了通过白福通信外,小青和子温没再见过面。当她得知子温已由韩将军做主,先行婚配后,虽是她所期盼的,心里还是隐隐作痛。那天,她独自跑到长江边流了一天的泪,晚上回来又不眠不休地练了整整一夜的剑,然后大病了一场,之后便也没再给子温写过信。 倒是子温,趁着三年的守孝空闲,在第二年春天,借出门旅游之机,来到峨眉山找到了小青。 几年不见,眼前的小青,依然一袭青衣,不施粉黛却肌肤如雪,头发简单地束着,恰似清水出芙蓉。身材却比过去更婀娜,不似从前那般清瘦。整个人与这山间融为一体,宛如下凡的仙女,看的子温一阵恍惚。 两人相见半晌无语,还是小青先开口道:“听闻子温哥哥去年新婚,还没恭喜哥哥。” 子温知道小青心里难受,自己心里也酸酸地说:“小青,我一直在等着你,还会继续等着。” 小青略一低头:“哥哥说什么呢,既然娶了嫂嫂,就该好好对人家才是。” 子温沉默了一阵,才艰难启齿道:“小青,你是在拒绝我吗?不是子温要负你,这都是父亲不得已的安排,我作为长子,不得不遵从。况且,娶的是妾……子温心目中的妻子是你,一直都是你,小青。要是有了你……我也不会娶妾的。” “不,子温哥哥,小青并没有怪你。你我之间,永远没有谁负谁,也无需解释许多。如今韩叔叔已经去了,哥哥一个人在朝中应对那秦桧奸贼,本就不易,哥哥要善自珍重自己,做个好官。小青山野女子,也许注定要在这深山漂泊一生……” 第59章 峨眉山上(下) 小青会心地笑了:“哥哥所想,也是小青所想。小青虽身为女子,却也不愿看到忠臣良将蒙冤,奸人当道,好人遭难,恶人横行。也许那些四大皆空的老和尚会说小青小心眼儿,看不开,睚眦必报,自寻烦恼。但小青就是这样的俗女子,压根儿也没打算做圣人。爱恨情仇是流淌在小青血液里的东西,是发自骨子里的性情。小青做不到四大皆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忘记这些仇恨,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让小青那样憋屈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子温道:“什么四大皆空!那些天天满口阿弥陀佛、四大皆空的人自己未必真能做到四大皆空,他们的爱恨情仇同样强烈,不然那法海和尚为何这么多年还对珍宝念念不忘纠缠不休?还因自己妻儿之死耿耿于怀,怪罪他人?甚至见不得白姐姐许官人恩爱?我们生逢乱世,若都四大皆空,遁入空门,谁来保卫这个国家,保护我们的亲人?其实真正为了参悟佛学而出家的高僧很少,很多遁入空门的只不过是在逃避现实。所谓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说的就是南北朝时代因为战乱动荡,很多人遁入空门以求安身苟活。但反过来看,也许正因为太多人这样消极逃避,没有英雄人物出来勇担责任,才会导致长时间的战乱动荡,民不聊生。” 小青听子温说的慷慨激扬,笑道:“哎呀,子温哥哥,我说了一句四大皆空,就引出你这么一篇大道理。咱们不管什么法海和尚,高僧矮僧,南朝北朝的。小青只想问,子温哥哥还会喜欢这样又俗又坏的小青吗?” 子温也笑了:“妹妹这样的如果叫坏,那秦桧父子该算什么?妹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又坏又俗的妖女,岂不知妹妹这样爱恨分明,嫉恶如仇,正邪不两立的凌然之气,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人间正气。子温就喜欢妹妹这样又俗又坏的仙女。妹妹刚才不是说了吗?妹妹所想也是子温所想。所以啊,我们是一类人,这叫意气相投。” 小青坏笑道:“哥哥说的小青差点都要骄傲了。我们难道不是臭味相投吗?再说,我可不是仙女,我是妖女,青蛇妖。” 子温笑道:“也是臭味相投。你不嫌我臭我不嫌你臭就行了。不过,你是妖是仙我说了算!” 小青装着正色道:“那可不行,只要我们自己不嫌自己臭,那臭的就是别人,我们俩得合在一起去臭别人。” 子温笑道:“你这又是什么歪理?臭不臭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不能四大皆空,你若看我也是空,那可怎么办?” 小青听他这样说,不由抬头看着他道:“怎么才能看你是空?小青满眼哪儿哪儿都是你,怎么会空呢?”边说边看着子温笑意俊朗的脸庞,突然心中一动,捧着子温的脸柔声道:“子温哥哥,小青虽不能与哥哥成婚,但小青的身心永远是哥哥的。只要哥哥愿意,小青……小青什么时候都愿意做哥哥的妻子。” 子温闻言,心里也是一动,抚摸着小青红润的脸庞道:“小青,子温既然当你是妻子,必得要明媒正娶,怎能如此草率……岂不是玷污妹妹对子温的情意?再说……再说子温还守孝在身。” 小青低头道:“是小青唐突了,忘了哥哥有热孝在身。” 两人正默默相拥,突然听到白禄叫他们。 两人往洞外一看,见白福站在洞口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蜂巢。“该回去吃饭了” 白禄叫道。 两人起身往回走,白禄掰了一块蜂巢递给子温,却不给小青。小青不满道:“干嘛只给他不给我?” 白禄笑道:“我这是给夫子送的束修,请夫子品品这峨眉山的野生蜂蜜味道如何?” 子温尝了一口:“嗯,天然醇香,甜而不腻,果然是上好的花粉酿制的。” “那夫子是收了我的束修了?” 子温一时不解:“什么束修?” 白禄笑道:“你收学生可不能只收小青一个啊,一个是教,三个五个也是教,不如你把我们兄弟三个一起收了呗,学什么都行。我们不会比小青笨的。” 小青听到这话突然问道:“白禄,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禄意味深长地笑道:“刚来啊,没看见我手里捧着蜂蜜吗?摘了蜂蜜就过来了。” 小青不信:“胡说,刚来怎么会听到子温收我做学生?快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白禄故意逗她:“你猜呢?” 小青都囊道:“故弄玄虚!你可不许偷听我们说话。” 白禄拉长了音调道:“谁偷听你们说话了? 你们说了什么?不能听吗?” 小青道:“哼,还想狡辩! ” 白禄笑道:“实话实说,我刚来的时候呢,是想叫你俩帮忙摘蜂蜜,走到洞口听到你俩说到要读书学道理,就听了几句,正想进去让子温把我也收了,却又听到你俩……嗯……于是呢,我就不好意思进去打扰了,自个跑到那边去摘蜂蜜了。这不?摘了蜂蜜就跑过来叫你们了。你们后面说了什么,我可没听见。” 小青追打着白禄道:“让你偷听,让你胡说!” 吃饭的时候,白禄又说起让子温教几人读书的事,白秒一也道:“我看这个注意不错,难得子温在这里,不妨教教他们,书不白读,以后定能派上用场。”子温欣然答应。 从此,几人每天的时间排的满满的:早上起来先习武两个时辰,吃过早饭后子温开始教几人读书,一天也是两个时辰。几个年青人兴之所致,也不拘于内容,想到什么探讨什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乃至兵法武艺,权谋之道,人性善恶无不涉猎。晚间再帮师父整整药材,顺便也听师父讲些常用的医理药理。日子过的充实而又欢乐,只是小青与子温独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一晃,子温又在山上住了大半年。白秒一看他两人情深意浓,虽也有意再次成全,却又念及子温还在孝中,只得作罢。二人到底发乎情,止乎礼,在山上先后共同度过了一年多的甜蜜时光。 第60章 奸臣末路(下) 诏书刚拟好,他正准备找人明日去秦府宣读。侍卫来报:“秦熺大人来了!”难道秦桧这么快就死了?秦熺是来报丧的?那就未免可惜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吩咐:“传他进来!”一时秦熺进来,见过礼,他正欲装模作样安慰几句,没想到那秦熺居然说:“陛下,家父病危仍挂念国事,可惜方才见了陛下不能言说。陛下走之后,家父终于攒够了力气略说了几句话。家父最放心不下的是,他走之后由谁来继任相位?让臣来问问陛下,好让他走的安心。” 皇上看着秦熺,心里不禁冷笑:如此急不可耐!跟你父亲比,你秦熺还嫩了点。于是嘴上冷冷地说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说罢佛袖而去。 秦熺听了,呆站了一会儿,忙出宫去找他那一帮同党林一飞、郑木冉,徐喜、张扶等,让他们连夜找人写奏折,明日就上奏请封他为相。策划筹谋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他们的折子还没递上去,皇帝的旨意先下来了:加封秦桧为建康郡王,进秦熺为太师。秦桧、秦熺、秦埙、秦堪祖孙三代四人皆致仕。 秦熺刚听到前面加封的旨意还正暗自高兴,听到后面四人皆致仕时,大惊失色。 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秦桧听到这个旨意,虽依然不能言,心里却什么都明白,悲愤不甘。他终究不过是皇上的一枚棋子,帮皇上做了一回大大的恶人,恶到他可能会遗臭万年。对这一点,他早已心知肚明。因此这些年,他想方设法焚毁对自己不利的史料档案,禁野史,让儿子孙子监修国史,甚至不惜杀鸡儆猴,借口杀了多少抨击他、私下记录他的文人,临死还在清除那些反对他和皇上议和的余孽。可到头来,他里外不是人,临死了,皇上给他来了这一手。他这一朝失势,只怕之前所做的一切将前功尽弃。他不甘心,却也回天无力。当天夜里,他带着满腔的悲愤和不甘走了。 秦桧一命呜呼的消息一传出,朝野多少人弹冠相庆。一时间,临安城里的油炸桧又不够卖了,并迅速从临安传到了江南各地。大宋的老百姓家家户户吃着油炸桧,大声谈论着奸臣之死。更有促狭鬼弄来烟花炮竹大肆燃放庆贺,还有不具名的江湖人士给秦家送去大红的花圈等喜庆用品。 各个酒肆茶馆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秦桧是被岳飞将军的鬼魂索命而死的。有人绘声绘色地说:“那日秦桧乘舟在西湖游玩,忽见一人批头散发漂在湖面上,冲他厉声叫道:‘秦桧奸臣!你误国害民,我已经告到了阎王那里,等着黑白无常小鬼来抓你吧!’秦桧吓的回到家就毙命了。 还有人说:“秦桧早就被冤鬼缠身了,不少下人都曾看见他家的后花园晚上经常有鬼影飘来飘去,阴森恐怖。这几个月他一直卧床不起就是被恶鬼堵了门,不敢出去。晚上秦桧不得不派人把他睡觉的房间团团围住才得以安睡,直到那天,皇帝去看他,真龙天子的阳气暂时驱散了阴气,冤魂散去,他才把兵撤了。可刚撤,那些冤鬼就都一拥而上,活活把他勒死了。” 老百姓的反应让秦家上下颇为尴尬,人家家里死人了,里里外外哀哭声一片,他家老爷子死了,街上人人欢欣鼓舞,时不时有人燃放炮竹庆贺,像是要提前过年一样,简直比往年过年还热闹。秦家的下人们出门都感到抬不起头来,一些有志气的下人纷纷离开,以求撇清与秦家的关系,弄得秦府颇有树倒猢狲散之象。 秦熺有意想抓几个生事的杀鸡儆猴,灭灭那些“幸灾乐祸”者的气焰,却无从下手。毕竟街上男女老幼,贩夫走卒无不兴高采烈,抓谁呢?何况如今秦家大势已去,再不能像过去那样为所欲为了,没了秦桧,谁还把他秦熺放在眼里,听他调遣?最重要的是,自家祖孙三代刚被罢官,成了过街老鼠,岌岌可危。想到这些,他只好忍气吞声做起了缩头乌龟。秦桧的老婆王氏老太太更是吓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躲在家里烧香念佛,临时抱佛脚,生怕哪一刻也被岳飞的冤魂来索了命去。 这一年,离岳飞将军被害已经十三年,离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也已整十年。 秦桧一死,秦家的嚣张气焰顿时偃旗息鼓。皇上紧接着又将秦桧的一众党羽或免官、或罢职、或外放,并开始起用一些曾经被秦桧打击的人来奠定自己的实力,树立自身的权威。于是子温和张孝祥等一众被秦桧父子排挤的朝廷新秀都得以重新归位。子温被任命为光禄寺丞,终于又回到了临安这个权力的中心。但他并不敢大意,时时记着父亲临死的交代。 果然,皇上并没有对秦桧父子赶尽杀绝。在迅速处理了部分秦桧党的势力后,皇上还是赐予了秦桧“忠献”的谥号,追赠其为申王,还为秦桧写了“决策元功,精忠全德”的碑额名。以此表彰秦桧的“功绩”。 子温知道了不禁暗暗摇头。也许,在皇上眼里,他如今苟安的这半壁江山,有秦桧议和的莫大功劳。更或者,皇上还是忌惮金人,并不敢对秦桧一族有过多的打击,他没准还希望秦家继续充当他与金人间的纽带。 子温早就耳闻,这些年,金国使者来宋时,大宋沿途的官员不但要迎送,还得大排筵席款待。在临安,金人所到之处皆是盛宴接待。为了让这些使者在金国皇帝面前说好话,皇上还以“密赐”的办法,给金使好处费。金使如在临安要买物品,皇上便从内库拿钱满足。这些行径总让子温想起小青她们遭遇的莫名其妙的官银被盗案,按照小青所说,官银是金人偷的没错,但跟秦桧父子也脱不了干系。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搞不好那个案子就是秦桧父子一手安排的监守自盗,却被小青她们不幸碰上,做了替罪羊。 不久,朝中主战派就有人上书,要求为岳飞平反,但皇上始终未予理会。不久,他干脆任命了曾经参与陷害岳飞、主张议和的万俟卨为相。这等于告诉满朝文武:为岳飞平反是不可能的,维持目前的和议局面才是他想要的。而万俟卨上台后更是凭借宰相的大权,坚决阻止为岳飞昭雪,他对高宗赵构说:“虏方顾和,一旦录故,将疑天下心,不可。” 子温一声叹息:果然如父亲所料。现今皇上在位一日,只怕岳飞平反都无望。 第61章 快意恩仇(下) “小青,看完白姐姐,你也别走了,行吗?”子温看着小青恳求道。 小青看着脚下道:“不走,能干什么?留在这里帮不上你什么忙,白白看着姐姐受苦吗?再说……” “小青,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呢?如今,秦桧死了,没有证据,谅他秦熺也不敢轻易对你我如何。你便留在我身边吧,我们一起等待时机,一起努力为白姐姐和岳飞将军申冤。” 小青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子温:“我若留下来,那她呢?我们要将她置于何地?她已经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我小青岂是那种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人?” 子温无言以对。他想说,对她而言,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当初娶她时就说好了只是做妾的。这些年,他对她谈不上爱,却也不曾亏待她,能给的他都给了,只有他的心和妻子的位置,他早已给了小青。可是对着小青,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看见了小青强压在心里的痛。过去在山上相守的那些日子,他俩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可如今,要小青留下来,就不得不面对这些问题。况且,眼下这情势,他恐怕还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正式迎娶小青,总不能让她心藏眼泪和委屈地留在他身边,只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小青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道:“子温哥哥保重好自己,小青依然是你的剑。” 出了门,师父问道:“子温是不是想让你也留下来?”小青默然片刻道:“师父刚刚难道没听见隔壁房间小孩的哭声吗?”师父叹了口气道:“小青,论起情分,你死尚且不顾,可论起感情,你却如此顾虑这计较那,你俩以后要怎么走下去?你们年龄都不小了,难道真要辜负彼此吗?”小青低头道:“不知道,我们先去看姐姐吧。”师父只得暂且作罢。 两人于是找到了白福。如今白福和白财都已在许娇容的操办下成了家,白福也已有了自己的孩子。白福先带她们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小仕林。师父感慨道:“秦桧死了,我们的人却一个一个长起来了。如今你和白财也算圆满了,白禄也留在了子温身边,自有他的造化,以后你们两个联络也更方便了。等回到山上,便让白寿和白禧他们也下山来找你,你也帮他们成家立业。”白福答应着,又去许家找许娇容,说明情况。许娇容忙收拾了些换洗的衣服和吃食,交给白福带上。白福这才带着东西,领着两人来到雷峰塔。 秦桧死后,秦熺因被打压,也没再亲自来过,但按照老爹的嘱咐,依然派人看管着白素贞。四个看守的官差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如今这四人并不认识小青。而且守了这些年,也没出什么事,便逐渐放松了,况且每个月的探视早已成了惯例,虽然此次来的两个女子跟之前常来的不同,但终归是两个不起眼的女子,便也没多问。白福带了些酒菜,请他们在外面吃酒。小青和师父便乔装轻易的进到塔下的地下室了。 师徒三人时隔十多年徒然见面,难免相拥而泣。师父将目前还不能救她出塔的原因说了,白素贞道:“师父放心,素贞既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年,不怕再等几年,必得等到冤案平反,清清白白地出去,才不枉这十年所受的苦楚。”因而又把雷峰塔下所藏秦桧贪污受贿的证据悄悄告诉了师父。师父听了道:“太好了,咱们到时又多了一重证据。” 小青看着这昏暗阴冷逼仄的地下室,想着姐姐过去十年在这样的环境下所受的煎熬,不禁痛心疾首,呆呆地看着姐姐流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白素贞看她状态不好,嘱咐她一定要珍重自身,照顾好师父。 师徒俩从雷峰塔出来,不敢多停留,准备径直回峨眉山去。走到城门口,小青突然说:“师父,小青送你出城后,您先回去吧,小青还是想留下来帮帮子温,也好暗中照看着姐姐,姐姐太苦了。” 师父看着她:“想好了?”小青点点头。师父自然希望她能跟子温在一起,嘱咐一番便独自回峨眉山去了。 但小青却没有去找子温。她乔装一番,找了个僻静的屋子租住了下来。眼看姐姐为她受苦,子温为她挂心,她岂能白白看着他们受苦奔波,自己什么都不做?十年了,被困在深山整十年,如今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必得做点什么!快意恩仇,才是她小青的本色。自然,她自信如今的她有能力报仇的同时保护好自己,不让师父和子温他们担心。 从此小青在临安深居简出,每天变着花样乔装打扮,出没于酒肆茶馆,打听秦桧一众爪牙的消息,并暗中留意秦桧府上的动静。 经过几个月的打探,她逐渐摸清楚了秦家的情况,得知秦桧死后,秦熺另府单住,秦桧的婆娘王氏带着些家奴独自住在秦桧的旧府邸。据说是因为王氏当年自己不能生养,却对秦桧管的甚严,不许其纳妾,秦桧迫于王家的威势也只能忍气吞声。而秦熺的生父,王氏的兄弟,也同样因为惧内不敢认养秦熺这个私生子,因此秦熺虽被秦桧收养,却也一向与这个姑妈兼后妈不和。 小青早已打听到,当年陷害岳飞将军,这个王氏也“功不可没”,一再煽阴风点鬼火,很多歹毒的主意都有她的份。秦桧平常巧取豪夺,收刮贪财也少不了她的贪婪怂恿。实在是个阴狠恶毒的妇人,跟秦桧可谓绝配,两人狼狈为奸,坏事做尽。既然秦熺暂时不能动,小青便决定先从她下手。 这天,小青趁夜来到秦府探路,找到了王氏所住的房间,看到房中陈设奢华,金银随处可见,珠宝成堆。珠光宝气之中居然还有一个神龛,供着一尊佛像,真是不伦不类,讽刺可笑。 小青心道:想这贪婪歹毒之人也自知罪孽深重,想临时抱佛脚,求佛祖原谅保佑,可是又舍不得到手的金银财宝。于是一边守着贪来的财宝,一边烧着高香。不知道佛祖会不会治她的亵渎神灵之罪。 愤恨之余,小青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身上的盘缠肯定不够,这些不义之财,不拿白不拿,就顺手包了一些。又观察了一番房前屋后的周边环境,尤其是后花园的情况后才离去,准备择日送这毒妇去见她老公。 第62章 手起刀落(下) 小青笑道:“自然见到了,他现正在另一个地方正逍遥快活无忧无虑呢,等他快活完了,本姑娘自然带他来跟你汇合。”说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绳索喝道:“把手背到后面去!”那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看看有没有反抗的机会,但看着小青凌厉的眼神和她手中的寒剑,又想起刚才在街上被她几脚踢倒的劲儿,知道遇上狠茬了,只得认怂,乖乖地把双手背到了后面。 小青麻利地用绳子先绑住他的双手,也不理会他苦苦哀求,又捆住他的双腿,然后扯了一把草塞在他嘴里,也用绳子绑了几圈,叫他吐不出来。看那绳子还剩不少,索性把他浑身捆成个粽子般,拖进洞里,扔在杂草丛里。见他哼哼唧唧却动弹不得,乃拍了拍手道:“放心,三天不吃饭饿不死你,不出三日,本姑娘定带你那伙伴来跟你相会,送你们回去。”说完转身往山下去了。 小青精灵般不一会儿窜到山下,找到吊住另一个金人的地方,见那人依旧吊着,拿树枝碰了碰,见身体已经僵硬,料想已死。保险起见,小青爬上树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确定已无气息,死透了,这才离开。 回到家,小青休息一番,等晚上夜半时分,趁着月黑风高,她择日不如撞日,穿上夜行衣,蒙上面,再次来到了秦桧旧府,见王氏一如既往地睡在卧室里。大概因为天热,一边的窗户半开着。外面两个侍候的丫鬟正打瞌睡。小青躲在一个角落,等那两个丫鬟睡的更沉一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寂静中听两个丫鬟呼吸均匀,显然已进入梦乡。小青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跳入房中,看了看,那王氏睡的正熟。小青扯过被子盖住王氏的脸,紧紧捂了一阵,王氏睡梦中稍微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小青这才拿出一把匕首往其心口猛插了下去。 眼看那王氏毫无反应,料定已死,乃拔出匕首就着被子擦了擦收好,又转身从旁边的梳妆台上拿了些珠宝首饰,依旧从窗户跳出来。见那两个丫鬟仍在熟睡,悄然溜到后花园,将刚才拿的首饰珠宝一路丢了些,一直丢到一颗树旁,然后爬山树,借着树枝一跃,翻墙而去。 之前探查时,她早已观察好了后花园中的情形,因此这一系列行动下来,迅速麻利,毫无意外。 回到家,天还没亮,小青想了想自己的计谋,舒心地笑着睡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小青才起身,梳洗乔装好,换上一身侠女装扮,不紧不慢地用过饭,带上昨晚从王氏处偷来的剩余首饰又往城外山上找那两个金人去了。 先来到那人被吊之处,见一切照旧,于是继续往山上去找另外一个。来到山洞,见那人也照旧躺在洞里,这才扯开他嘴里的杂草,砍断他身上,腿上的绳子,唯独留着手上的绳索。顺手一扯,那人狼狈地起身,口中沙哑地道:“姑娘,有吃的吗?”小青拿出两个馒头扔在他面前。那人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小青,想让她把手上的绳子也解开,好让他吃东西,小青用剑戳起馒头送到他嘴边,笑道:“本姑娘喂你吃。”那人无奈,也不敢再多言,狼吞虎咽地就着小青的剑吃了馒头。 两个馒头吃完,小青道拿出水囊,那人仰着脖子就着小青手里喝了个饱。这才又求道:“姑娘,放了小人吧,小人再不敢戏弄姑娘了。”小青道:“别急,先跟本姑娘去见你那兄弟。”那人以为小青答应放他了,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先去见我兄弟。”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去,来到吊着那人的树下,小青停了下来。那人诧异道:“怎么不走了?我那兄弟到底在哪儿?” 小青冷不丁地提剑指着他,冷声道:“金贼,还认得本姑娘吗?” “姑…姑…姑娘怎么知道小人是金人?姑娘是……?”那人惊诧不小。 小青怒喝道:“金贼,还记得十年前的保安堂药铺吗?” “保安堂药铺?姑娘是…..”那人似乎想起来些什么,但终究没认出小青。 “没错,本姑娘正是保安堂白娘子的姐妹,小青姑娘。” “你…你…秦相国当初不是派了很多人到处抓你吗?你怎么还在这里?”那人更加吃惊。 “秦桧拿奸贼岂能抓住本姑娘!本姑娘今日回来报仇了!” “报仇?姑…姑娘,当初抓你的是秦大人父子,可不关小人的事啊,姑娘要报仇,该去找秦大人才是……” “闭嘴!本姑娘是替我张叔叔报仇,就是那个被你们污蔑偷了王府信件,一路追杀的人!” “啊? 他姓张?可…可…可他也不是小人杀的啊,他也是被秦桧的手下杀死的。”那人哆嗦道。 “若不是你们一路追杀,让他逃无可逃,他又怎么会被秦桧那狗贼杀害!再说,你们金贼这些年侵略我大宋,欺压我大宋百姓,罪恶滔天,本姑娘替天行道也该杀了你两个狗贼!”说着,扯开一旁的树枝道:“你那兄弟在那里等你呢!” 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被吊着的兄弟,惊慌地嘴里啊啊啊的连叫,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小青一剑挑开他手上的绳子,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剑刺穿他背心,口中恨恨地说道:“黄泉路上去找你的兄弟和秦大人作伴吧!”那人哼唧了两声就断气了。 小青拔出剑擦干净,这才砍断吊着那人的绳子,然后将从王氏那里拿来的首饰珠宝及杀死王氏的匕首都丢在两人旁边,布置好一切,这才下山而去。 一口气处理了这三个奸贼,小青感到一阵快意。回家换了身打扮,跑到酒肆里痛饮一番,如若此刻子温在旁共饮,一定更痛快吧!小青心想。可是她的计划还没完成,现在还不能让子温知道。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万俟卨。 几天后,小青在酒肆茶坊里听到传言,说秦桧的婆娘被窃贼杀死在床上。听说她贪了太多财宝,窃贼去她家偷宝,被她发现了,就杀死了她。那窃贼还偷了不少珠宝走了呢,官府正在查案,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那窃贼。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后,小青听说城外有人上山打柴时,发现了两具尸体。因山中清凉,虽是盛夏,那两具尸体却还未腐烂,容貌可辨,就报了官。官府去一查,发现两人身下竟藏着不少金银珠宝,正是秦府被盗的那些。身旁还有一把匕首,疑是刺死王氏的凶器,经检验,跟王氏的伤口完全吻合。 第63章 搅起变局 (上) 奇怪的是,秦桧的儿子见了那两个窃贼后,居然说既然人已经死了,就不用再查了,最后以王氏老夫人病故上报了朝廷。 负责办案的官老爷乐得甩手,便认定是两个窃贼盗宝杀人后又因分赃起了争执,互相残杀而死,草草结案了。 因此,有传言说秦熺之所以不追究,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两个窃贼,知道如今秦家惹不起,只好认栽了,反正王氏又不是他亲娘。还有人说,那两个窃贼本就是秦熺安排的,因为他对王氏一直不满,就找人以盗窃为由杀了她,好独吞家产。 听了这些传言,小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接下来的日子,小青一如既往地乔装打扮,隐匿于各个茶坊酒肆,一边探听消息,一边留意万俟卨的动静。因万老贼正担任宰相,如日中天,行动出入皆有衙役前呼后拥,府里也是人来人往,宾客盈门,小青不敢贸然动手,只得暗暗观察万贼的行动规律和万府的情况,静待时机。 直到大半年之后,小青打听到万老贼准备在一个月后为他的嫡长重孙子大肆操办周岁寿辰。小青筹谋一番,决定借这个机会动手,她提前去万府踩好点,周密安排,准备妥当。 寿辰那天晚上,万府人声鼎沸,张灯结彩。晚宴之后,宾客主人都集中在后院看歌舞杂剧表演。小青扮着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大箱烟花炮竹,来到一个偏门,跟家丁说是府里管家提前定下,等看完杂耍后燃放的。家丁也没多问,小青便大摇大摆地进来了。烟花是一个月之前她多次化妆成各色人等分多次从几个作坊商铺分别买来的。 作为当朝宰相府邸,万府颇大,前前后后好几处院落,万老贼住在靠前的一处正房里,身边有丫鬟男仆护卫侍候。这些情况,小青踩点时早已掌握清楚。 走了一段,见这一带灯笼相隔比较远,周围昏暗,趁人不注意,小青一个转身消失在黑暗里,溜到伙房附近,将一部分炮竹塞在柴垛里,拿出准备好的夜行衣换上。 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伙房里只有几个人影在忙碌,附近的几处院落都没什么人,唯独后院那边锣鼓喧哗,歌舞表演正酣。遂拿出火折点燃了离炮竹稍远处的一处柴禾,然后又抱着一捆柴禾带着溜到不远处的一处院落,四周查看一番,见一处房间门开着,黑漆漆的,便把柴禾丢进去,也点燃了,再迅速闪身到戏台附近,在黑暗里躲着。 不一会儿,只听的一阵砰砰砰的剧烈爆炸声传来,后厨一带火光冲天,一些带火的燃烧物碎片被炸的满天飞,飘落的到处都是,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众人惊诧之下,疾奔着去救火。一群人前脚刚走,紧接着不远处的一处院落也烧起来了,浓烟大冒。一时府里大乱,众人惊叫着两下里跑去救火,一些身份尊贵的宾客则往前院而去,大概准备离开回家。 小青躲在一个角落里,紧盯着万老贼。只见他先催促着身边人去救火,又吩咐身边的几个妇人把宝贝重孙子带走,自己往前院去了,身边跟着一个老者,看样子是仆人。小青猜到他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忙悄悄跟上。 走到快到前院的一个连廊时,小青见前院空空荡荡,该走的宾客已经走了,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下人在来回奔走。为防那些人碍手碍脚,小青又溜到一个墙角,点燃一长串炮竹扔到隔壁的院子里。 眼看着前院的几个人听到炮竹声,惊慌失措地又跑去隔壁院子救火去了,老贼身边只剩下那个老仆人,小青这才快步跟上去,从老贼的侧面跳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刺向万老贼的脖子,眼看着鲜血飙出,万老贼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倒下了。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跟在身后的老仆人呆了一呆,突然大叫起来。幸好众人忙着在后面救火,本就嘈杂,一时倒没人听见他的呼救。但小青还是心下一惊,原本她没打算杀害无辜的下人,可他这一叫怕是要坏事。小青的剑还没来得及抽回来,眼看那老仆就要喊出第二声,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了老仆的嘴巴,小青趁这个机会已经抽回了剑,也来不及多想,一剑刺向老仆的心脏,老仆应声而倒。 那人也不说话,快速把两具尸体拖到旁边的花丛里,拉着小青就往后面人多的地方跑。昏暗之下,小青也没看清对方是谁,为何帮他,也来不及问,便按照自己踩点的路线反拉着那人从一个侧门溜走了。 两人出了万府,急行了好一阵,看看周边没人,这才放缓步伐,拐到一处昏暗的小巷子。小青依然蒙着面,突然转身:“你是谁?为何帮我?”然话刚出口,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因为眼前之人正是白禄,刚叫出一个白字,忙改口道:“哦不,韩禄?” 韩禄小声道:“小青,你好大胆子,竟敢一个人去刺杀当朝宰相。” 小青一笑,扯下蒙面道:“一个人才不会引人注意呢,就是要杀他个毫无防备。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找个安全的地方细说。” “那就去我住的地方。” 两人回到小青租住的地方。韩禄看了看:“你竟然没跟师父回峨眉山,偷偷留在这里,不怕师父担心吗?说!这一年你都干了什么?” 小青道:“报仇雪恨!还能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我都乔装成这样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韩禄不禁也笑了:“小青,你别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身形声音,走路的步伐架势,剑法招数,哪一样我不熟悉?你就算化成风我也认得。” 小青郁闷道:“没劲儿!我还以为我的乔装之术已经出神入化了呢。” 韩禄正色道:“上次秦桧的老婆被人杀死在床上,我跟公子就觉得奇怪。当时公子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知道,秦桧夫妇当年被金军俘虏,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别说金银财宝,连国家她们都敢卖,只求活命。一个如此贪生怕死的老太婆,会为了护财宝而丧命?她又不缺财宝,花钱保命才是她的选择。况且,若真是被窃贼杀死的,那秦熺为何竟然不追究,草草结案?当时我们就有所怀疑,怕这事跟你有关,毕竟刚到临安那天,你说过类似的话。可又一想,你已经跟师父回峨眉山去了,我们也就没再多想。不过公子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就写了封信去峨眉山。上个月刚收到师父的回信,才知道你压根没回峨眉山,正让我秘密地到处找你,不知道师父这会儿多担心你呢。” 第63章 搅起变局 (下) 小青急道:“哎,坏了坏了,你怎么不拖一拖子温让他晚点写信呢。我原本就准备杀了姓万的就回去。你不知道,那两个‘窃贼’我也是意外碰到的,既然碰到了,就不能不杀,你可知他们是谁?” “谁?” “就是那年秦熺送到保安堂让给医治瘟疫,后来又在临安追杀张叔叔的那两个金人。” “是他们?”韩禄吃惊道。 小青道:“没错,这才是秦熺不敢追究的真正原因。当然,那些珠宝是我偷的,专门用来嫁祸他们的。这次确实冤枉了他们,不过他们干了那么多坏事,冤枉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秦桧一家冤杀过多少人啊。这叫以奸治奸,先让他们狗狗相咬,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韩禄竖起大拇指道:“小青,你可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啊!” 小青一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刺杀姓万的?碰巧赶去帮我?” “我哪知道你的行动,今晚遇到你纯属巧合。我今晚原本是陪公子去万府赴宴的,看到后院起火,开始还以为是下人不小心走火,后面看到另一处院子也起火,才觉得有蹊跷。公子悄悄嘱咐我假装留下了帮忙,晚点走,留意一下万府的情况,尤其要留意万老贼。公子以为他自己要搞什么阴谋,为避嫌,就先带跟着一些朝中要员走了。我远远地盯着万老贼,你出去朝隔壁院子仍炮竹时,我发现了你,但当时很暗,并没认出你,直到看你追上万老贼出剑,才猜到是你。” 小青道:“放心,我不会给子温哥哥添麻烦的。事情已了,我明天就回峨眉山去。” 韩禄道:“就这样走?既然都找到你了,无论如何得去见见公子,好让他放心啊。公子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小青低头想了想,黯然道:“还是不见了吧,徒增伤心,你帮我照顾好他。” 韩禄一时不知该如何劝,小青又道:“时候不早了,子温估计正等着你的消息,你快点回去吧。我的事……今晚先别告诉他,等明天我走了,你再给他说。” 韩禄起身准备走,又再三回头道:“你真的不去见见公子?” 小青摇了摇头。韩禄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但小青怎么忍得住临走前不去见子温一面呢?韩禄出门没多久,她便换了身打扮,跟着去了。 她暗暗跟着韩禄,看他进了韩府侧门。自己则从后院翻墙进去,远远地看见子温的书房等还亮着,估计是在等韩禄。不一时,见韩禄匆匆进去了,两人交谈了一会儿,突然提着灯笼一起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子温突然叫道:“小青,你还不出来吗?” 小青不由一愣,只好现身出来:“子温哥哥。” 韩禄悄然走开了,长廊上只剩下两人。 “小青,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万一有个闪失……”子温责怪道。 “子温哥哥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峨眉山上十年可不是白过的,如今的小青,已经不是昔日的黄毛丫头。” 子温摇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以身犯险,让我们替你担心。姨娘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哥哥放心,事情已了,我明天就回峨眉山去,小青也不知此事后面会如何发展,但绝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小青。” 子温道:“说什么添不添麻烦,这姓万的一死,朝廷局势定然会发生变化,这对我们也许是有利的。至少少了一个主降派大奸臣,皇上的思路也许能转一转。小青你可是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朝局往好的方向转变啊!” 小青喜道:“是吗?听子温哥哥这么说,小青倒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子温笑道:“天字第二号大奸臣只做了一年宰相就一命呜呼了,可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朝野上下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欢喜呢?” 小青一笑。两人默默互看了一阵,小青道:“子温哥哥保重,小青该走了,明天一早就回峨眉山去。” 子温欲言又止,终究一声叹息道:“妹妹也保重,切勿再以身犯险。” 第二天,小青起身收拾一番,牵着马从容离开。走在街上,听到路边的茶棚里有人议论,说万府昨夜失火,万宰相被人趁乱刺杀身亡。据说官府正在一一调查昨晚参加寿宴的宾客和杂耍戏子呢,那么多人,万宰相的仇人又多,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 小青听了,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骑上马离开临安回峨眉山去了。 子温和韩禄则依然在暗中观察着这件事的后续。子温关注着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韩禄则留意着民间的一些消息。 万俟卨死后,皇上给了他“忠靖”的谥号。 至此,主导陷害岳飞的三大奸臣秦桧、张俊、万俟卨都死了,但都得到了忠字的谥号。 民间则有传言说,万家怀疑是秦家干的。因为秦桧曾忌惮万宰相觊觎相位,两人早已结下梁子,如今万俟卨位居宰相,最不爽的自然是秦家。那晚万府后院多处起火,万宰相在前院被人一剑封喉,身边的老仆人也一箭穿心,策划周密,出手狠辣。显然凶手不止一个人,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专业杀手干的。万家的仇人虽多,但除了秦家,其他人请不起这样的杀手。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官府的最终结论是:万宰相是病死的,至于什么病,病情如何,一概语焉不详。 于是民间又开始议论纷纷,说是不是皇帝为了平衡秦万两家的势力,特意压下了万宰相死亡的真相。但既然万家自己都认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慢慢地也就没人再关注万宰相的死了。 韩禄按子温的要求把这些消息都用密信送到了峨眉山。 小青得到消息后虽然对万家把万老贼之死栽赃秦家的说法感到好笑又痛快,但一想到皇帝的态度又不禁愤怒:“忠烈、忠献、忠靖,奸臣偏封个忠字做谥号。唯独岳飞将军这个真正的忠臣含冤黄土。多么讽刺!” 又两年之后,子温升迁为屯田员外郎兼权右曹郎官。处理公务之余,他开始留意查访曾经的岳飞旧部。哪些是受牵连被冤的,哪些是参与诬陷岳飞将军的,他一一找出来,能处理的,便立即处理,不能处理的,便暗暗记下来,等着有着一日再找他们清算。 第64章 天日昭昭(上)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这几年,子温一边留意身边的岳飞旧部,通过他们深入了解岳飞一案的详细内情,一边结交一些正直的大臣,以图将来为岳飞翻案时得到他们的支持。 绍兴三十一年时,子温迁到了工部侍郎,位列三品。这一年,金国又开始大举南侵,将战火烧到了襄阳。皇上急召亲信重臣商议,又想将百官分散,到海上去避难,遭到亲信杨存中在内的众臣一致反对,一番劝谏之下,皇上才决定派兵迎战。 此时子温既非武将,又非要臣,这些事,原非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他虽有心为国效力,却也插不上话。没想到的是,奉命宣谕荆襄的大臣汪澈带回了一个消息,令子温开始重视眼前的局势。汪澈说:“襄阳民众听闻金人又将进犯的消息,群情激愤,纷纷哭喊着说‘二十七年前是岳飞将军收复了襄阳六郡,为我们赶走了金人。如今金人又至而岳帅已不在,谁来为保护我们的安危?’更有一众岳家军将士及后代联名上书,要求为岳飞申冤。皇上,如今金人兵临城下,而襄阳一带军中大部分为昔日岳家军旧人,他们的诉求不可不重视啊!” 这个消息引起了子温的重视,也引起了朝中众臣和皇上的重视。不久,朝中一些正直之士听闻此事,也纷纷上书。老臣杜莘老、太学生程宏图、宋芑,及倪朴等人都先后上书,请求朝廷给岳飞平反昭雪。并追究秦桧祸国殃民的罪行,以谢天下,同时激励大宋军民将士之士气。此外,他们还要求录用岳飞的子孙以示安抚,并追夺秦桧的官爵,没收秦桧的家产,甚至还要将秦桧开棺戮尸!子温暗暗观察着这一切,并记住了这些正直敢言的良臣同僚。 很快,迫于朝野的公论压力,十月二十八日,皇上亲自下诏:将被拘管于岭南和福建等地的岳飞、张宪家属放令逐便。岳飞的家属子女因此获得自由。子温高兴之余,暗暗想到:这是否意味着岳飞冤案的平反已经不远了?也许,是他该行动的时候了。 正在子温考虑着该如何筹谋时,朝廷发生了一件事给了他一个提示。当时金兵直逼健康,皇子建王积极主张抗战,并主动上书请求亲自率兵抗战,不料皇上看了建王的奏章,大为不悦。正在发怒时,又收到了建王的第二封奏章,将亲自领兵抗敌改为了请求伴驾出征,为父皇随驾保护,以表孝心。皇上怒气顿消,对众臣说:“这才是真正的建王府官。”而后带着建王去了建康安排抵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子温知道,皇上说的这个建王府官就是去年刚被任命为建王府教授兼直讲的史浩大人。看来史大人不仅深得当今皇上赏识,还得皇子建王信任。最重要的,史浩还是一位可以信赖的正直大臣。听说他祖上也是金人入侵后自北方逃难而来的,期间家破人亡,对金人也是深恶痛绝。据说他当年也曾拒绝过秦桧一党的拉拢。早在子温刚刚守孝期满回到朝堂不久,他就结识了史大人,相聊甚投。 于是子温决定去见见史大人。 这日晚间,子温按照提前约好的时间,来到了史大人的府邸。 二人见过礼后,子温开口道:“学生此来拜见大人是想向大人讨教一个问题。” “哦?是何问题,贤侄不妨讲来一听。” 史大人饶有兴致地道。 子温说:“如今朝野对岳飞平反的呼声甚高,以大人之见,当下此事是否可行?” 史浩似乎对子温的问题毫不意外,只是问道:“你也准备要上奏?” 子温摇摇头:“学生不愿做无谓的呐喊,只想等有把握了一举成功。” 史浩点点头,在房中边走边想了会儿道:“这些呼声老夫也听见了,此事说难也难,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如今金军的再次入侵证明了秦桧一党二十多年来奉行的议和政策的彻底失败,也证明了岳飞和汝父一众主战将领的正确性。眼下朝廷的议和主张已被否决,然要抵抗金人,就必须要先笼络人心。如今军中多半为主战派将领的旧部后人,朝廷要依赖他们抗金,就须得对他们的冤屈有个明确的态度。这对岳飞那些含冤的将士来说,无疑是个绝好的机会。但不要忘了,当今皇上也曾经是主张议和的,岳飞之死跟他有莫大的关系,这便是此事最大的阻力。” 子温:“那以大人之见,此事当下并不可行?可学生见前番上书要求为岳帅平反的那些臣子并未受到斥责,且皇上还亲自下诏放了岳帅的家眷子女。这是否说明,皇上心里是否已经有些松动了呢?” 史浩摇了摇头:“这恰恰说明,皇上并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全天下都知道岳飞冤枉,皇上岂能不知?但让他给岳飞翻案,就等于告诉世人,他错了。所以,此事咱们要做,也得给皇上留足面子。” 子温:“那大人的意思是?” 史浩:“贤侄,老夫知道你想为岳飞一门将士平反的心意,但此事须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不仅岳飞,还有赵大人、胡大人等一众因主战被冤枉贬斥的大臣都要一一平反。但眼下战事吃紧,皇上和皇子都不在。且等过完年,看战事的发展情况再说吧。不过,在此之前,你可先做些准备。” 子温:“大人有何吩咐?学生愿赴汤蹈火,略尽绵力!” 史浩:“你可去联络那些朝中正直之士,要他们等我们的计划,相机而动。” 子温:“是!大人,自秦桧死后,先后有不少人都为岳飞之事上书鸣不平过,学生都记着他们。只待时机成熟了,与他们共同谋之。学生这几日就去一一拜访联络他们。此外,学生在外任职这几年,也接触过不少岳飞旧部,他们或多或少能提供一些证据,帮岳飞洗清冤屈。” 史浩点点头:“老夫跟你说句实话,这几年,老夫在建王身边,对建王的心思也略知一二,建王也是不满秦桧,同情岳飞久矣。” 子温若有所悟:“大人是想通过建王……?” 史浩迟疑了一下道:“此事现在还不便说,但老夫可以私下跟你通个气,也许不久,朝局会有新变化。那时,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子温心领神会:“学生静候佳音!” 说完正欲告辞,史大人突然又道:“除了那些正臣直士,你还得去找找岳飞后人,作为当事人,此事少不得他们配合。你去最合适,便当是去看看他们吧。” 子温:“大人说的是,学生也正想去看看他们,也不知他们这一回来,生活是否有困难。” 子温没料到这么顺利,他与史大人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一拍即合,有了史大人这样皇上信赖的人支持,此事便好办许多。 第64章 天日昭昭(下) 接下来,他按照两人的商议,和韩禄分头行动,一一去联络了这些年先后为岳飞上书请命过的正臣直士。请他们等自己和史大人的消息,一致行动。 做完这些,他又带着韩禄去了九江。他知道,岳飞遇害前,他的家业主要在九江,如今他的家眷被释放,多半会回九江。 子温到达九江时,岳夫人带着一众岳家后人也刚刚回到九江。眼见当日的家业房舍已经凋敝,破败不堪,子温忙找来地方官协调,让他务必先安顿好岳夫人和一众子女的生活,拨给房屋和生活之资。 之后,子温又一一见过了岳夫人和岳霖,岳震,岳霆兄弟,还有岳云兄弟的遗孤岳甫。嘱咐他们:“要好好生活,不要失去希望,如今朝中很多忠臣义士都在为岳帅奔走申冤。”并跟岳夫人商量:“以夫人之见,如果需要,由谁代表岳家去朝廷申冤呢?” 岳夫人想了想道:“自当是该长子去,只是云儿已经不在,岳雷前些年也去了,如今岳甫是长孙,便由他去吧。这申冤之后,如有恩赐,也该他得。”子温一边暗赞岳夫人深明大义,明知会有恩赏,却不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一边道:“那好,等到事成之日,侄儿派人来接岳甫。”说完又留了些银两,嘱咐一番方离去。 子温回到临安,已是年底了,听说金主中途被杀身亡,金兵已败退。子温想着要不要写封信将开始申冤的事告诉峨眉山的小青和姨娘,但又觉得此事尚无把握,过早让她们涉入,如若形势有变,反倒连累她们。这么多年,小青每次来信都嘱咐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以身涉险,有遇到他不便出面的事,尽管让她出面料理。他明白小青的心意,但他也绝不能让小青犯险。想了想还是作罢,只写了封寻常的问候之信送出。 很快,第二年开年不久,皇上带着皇子建王从建康回来了。于是,他再一次来见了史大人:“大人前次吩咐之事,学生已经办妥。朝中的忠臣直士已答应与我们共进退,岳夫人也已安排好,让长孙岳甫代表岳家申冤。学生准备另外找到从前结识的岳飞旧部,请他们联名上书。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史浩点了点头:“很好!不过,老夫觉得,你要找岳飞旧部,应该去北方军营里去找,那边有大量的岳家军旧人,不妨请他们一起联名。” 子温立即明白道:“大人说的甚是,如今朝廷要依仗他们,他们的心声和主张,朝廷会更重视,学生这就去北方走一趟。” 子温带着韩禄到了北方,找到岳家军旧部,一边告诉他们为岳帅申冤之事,请他们一起联名,一边鼓舞他们积极参与朝廷备战,以备来日恢复中原。作为韩帅的后人,加上他自小也在军营里长大,子温与这些军中将士们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将士门都很愿意与他亲近。因此此行颇为顺利。 等子温回到临安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刚回来几天,朝廷就有了大事发生:建王被封为皇太子,史浩大人也被任命为起居郎兼太子右庶子。果然有变局!子温暗暗道。他又去了史大人府邸:“恭贺大人高迁!” 史浩知道他的来意,谢道:“贤侄所谋之事,老夫也正筹划着,且再等等看。” 果然,又过了一个月,皇上昭告天下,以“倦勤”想休养为由,传位给皇太子赵昚,自己退居幕后做了太上皇。新皇上即位几日,便拜史浩大人为相。这变局果然鼓舞人心!子温心里暗喜道。 他连忙又见了史大人:“恭贺大人位列宰辅,自秦桧起这么多年,大人这个宰相方是朝野民心所向啊!” 史大人忙谦虚道:“贤侄过誉了。老夫但求能尽力改一改朝堂奸臣当道的恶风,让忠臣义士不再被冤屈,得以施展抱负,力争恢复旧土。贤侄所谋之事,可以行动了,老夫已经在新皇那里做足了功夫。” 子温大喜道:“谢相公鼎力支持!学生这就去联络朝中正直的同僚共同上奏。” 很快,子温一边派韩禄去九江接岳甫来临安,一边联络到杜莘老、程宏图、宋芑,倪朴,及颜度等人,还有当日刚中状元就怀着满腔热情为岳飞喊冤的张孝祥。大家约定好一起再次上奏。子温自己也写了一封奏折,连同之前取得的岳家军旧部、军营将士的联名书,一起呈给了新皇。宰相史大人也同时上奏道:“前宰相赵鼎、参政李光之无罪,大将岳飞之久冤,宜复其官爵,录其子孙,凡坐废者次第昭雪。” 同时,岳家的代表岳甫也到了临安,上奏朝廷,请求发还岳飞生前在江州的田宅产业。 奏章呈上去后,新皇并没有立即表态,只说会认真考虑。 子温知道,新皇刚刚上位,太上皇还在背后关注着前朝之事。太上皇作为南迁后的首位皇帝,素有威望,且他在位这么多年,之前又重用秦桧,朝中主张议和一派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新皇即便不认同,一时也没法清除干净,况且,这新皇原本不是太上皇的亲子,而是从宗室里挑选出来的子弟,能从普通宗室一跃而继承大位,他心里对太上皇也少不了感激之情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皇想要为岳飞翻案,确实得慎重行事,充分顾及太上皇的感受。但子温相信,当前的局势容不得新皇有太多顾虑。而且他猜测,太上皇在此时让位,想是心里有所准备的。或者,他内心深处也是怀念岳飞和父亲这些忠臣的吧。他们若还在,何至于担忧今日金人的再犯? 果然,半个多月后,七月十三日,新皇就有了旨意,亲下诏书曰:“故岳飞起自行伍,不逾数年,位至将相。而能事上以忠,御众有法,不自矜夸,余烈遗风,于今不泯。去冬出戍鄂渚之众,师行不扰,动有纪律,道路之人,归功于飞。飞虽坐事以殁,而太上皇念之不忘。今可仰承圣意,与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予录用。”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第65章 翩翩少年(上) 很快,新皇又悬赏白银五百贯,寻访岳飞遗体。不久就有人出面承认,岳飞遗体由其父,时任大理寺狱卒的隗顺偷偷埋在临安城外九曲丛祠旁,有岳将军腰间的玉环为证。于是朝廷立即名人挖出岳帅遗骨,重新埋葬到栖霞山上。 子温一边高兴地把此消息写信告诉峨眉山上的小青和师父,一边心里隐隐不爽。如今岳帅之冤是昭雪了,可并没见如何处置当初一手造成冤案的那帮人,尤其是秦桧一党。显是新皇顾及太上皇,不想做的太绝。那小青她们手中那些信件,一时只怕还派不上用场。可是白姐姐不能再关着了,该想办法让她也恢复自由。于是便在信中请小青和白姨娘下山来共同商议救白素贞出塔之事。 因上次小青回山时路上买了几笼鸽子带回去养着,后来白福上山时,小青便让他带了两笼回来。这几年,子温跟小青的寻常通信都是飞鸽传书。但这一次因事关重大,他便让白福先飞鸽传书岳飞平冤的好消息,再亲跑一趟去接小青师徒二人下山。因此小青和师父在山上很快就收到了好消息,两人不禁再次喜极而泣。 “你王叔叔和张叔叔他们的遗愿终于实现了,只是作恶者还没得到应有的惩罚,终是让人心里不快。”小青道:“师父放心,等下山后我们去找子温问清楚情况,如若朝廷不处理秦桧父子,小青便去亲手杀了那秦熺!”师父劝道:“青儿,切勿再意气用事,如今冤案昭雪,那奸臣已是穷途末路了,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惹些不必要的官司呢?上次你杀了王氏和姓万的全身而退就已经是万幸了,不能再图侥幸。” 说完,师父带着小青去王经张正的灵位前祭拜一番,告慰亡灵 一个月后,白福到了,说明子温的安排,几人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下山。因师父已有年,小青恐师父经不起长途颠簸,几人便不急不缓地往临安而去。 白素贞被关,许宣出家后,许娇容和李公甫便把许仕林当成自己的儿子养。为了让他自然的成长,把姓也给他改了,叫李仕林。一家人有白福几人及韩将军的暗中照看,倒也过得平平安安,自白素贞被关后,家里没再遇到什么麻烦。仕林自一两岁里见过白素贞两次,之后再未见过,一直当许娇容夫妇是自己亲身父母。许娇容夫妇也早就交待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从不让人提起关于弟妹的那些谣言,因此小仕林从小倒也无忧无虑,简单快乐。 如今仕林和碧莲已经长大成人。仕林从小聪明伶俐,读书颇有天分。许娇容夫妻见状,就送他去进学,想着他将来如能考个功名,也许能替她母亲申冤。仕林也果然不负所望,今年刚十八岁,就志得意满地准备凭自己的才学参加科考。明年就是三年一度的大考之年,他准备先参加今年八月的乡试。 按规定,考前几个月需要先向衙门报备出生、家状、年龄、籍贯等信息。因此,那日仕林的老师郑老师来李家找许娇容和李公甫夫妇商量:“这仕林到底是姓许还是姓李?他的身世要如何报备?父母双亲是填许宣夫妇还是填你们两位?一旦填好,万一高中,以后就不能改了,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这日碰巧晓慧也在李家拉家常,听见郑老师问,便也插嘴道:“夫子说的是,可是仕林的亲身母亲是蛇妖这传言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能写白娘子跟许大哥吗?” 这郑老师原本是好意,作为老街坊,他知道许家的遭遇及仕林的身世,想在这关键时候提醒他们一下。晓慧也是顺口一句。 谁知几人正在屋里说着,仕林碰巧从外面回来,无意间在屋外听见了。他本是想偷听老师跟父母告他什么叼状,结果却听见了他的身世问题。原来他竟然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儿,他的父亲应该叫许宣,他的亲身母亲是白娘子,还有蛇妖的传言? 青春年少的仕林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也没多想就急忙冲进屋里,对着老师和父母道:“你们说什么?我的亲身父母到底是谁?蛇妖传言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瞒着我?我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 几位长辈见他突然闯进来,都吓了一跳,一时被他问的不知如何回答。在到底告不告诉他的身世这个问题上,许娇容和李公甫还未考虑好。他们不想因此影响仕林的学业,可不告诉他,又事关他将来的功名,正想着如何两全其美,不想被仕林撞破了。 郑老师见状,知道自己“闯了祸”,忙起身道:“你们家里的事,你们谈,你们谈。”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道:“仕林已经长大了,该承受的早晚也得承受,他应该学会去面对。”晓慧也赶忙跟着溜走了。 仕林看着老师和晓慧婶婶离去,对不知所措的父母道:“爹,娘,你们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如若我是你们捡来的,我也会记得你们的养育之恩,只求父母告诉我真相。” 许娇容忍不住道:“胡说,你怎么会是捡来的呢?大街上能捡着这么聪明的儿子,不都去捡了?” “那我父母都死了?我是你们收养的孤儿?” “呸呸呸,别胡说,你父母活的好好的呢!”许娇容道。 “那是他们不要我了?” “更不是,儿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何况你娘那么仁善之人,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儿子?”许娇容说着忍不住掉起眼泪来。 “那我亲生爹娘到底是谁?他们在哪里?”仕林见母亲苦,也带着哭腔喊道。 许娇容夫妇看着仕林急切的眼神,欲说还泪。 李公甫忍不住道:“依我看,孩子也这么大了,不如告诉他吧。趁现在告诉他,他也好好好想想,开春考功名,该姓什么,家世该怎么填,由他自己做主。” 许娇容听了,觉得公甫说的也有道理,只得含着泪将仕林父母怎么结识、定亲,他母亲白素贞怎么行医,捐宝义卖,怎么被污蔑,怎么被关进雷峰塔,父亲许宣又怎么出家一事详细向仕林道来。仕林听完,独自一人一声不吭、不吃不喝地在书房了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就病倒了。 第65章 翩翩少年(下) 仕林一病几天不起,许娇容夫妻急的又是求医问药,又是烧香拜佛。两三天后,仕林总算能起身了,但依然痴痴呆呆的,整日不言不语,给他吃他就吃,不给他像是也不知道饿。许娇容急道:“这可怎么好,眼看这孩子成个傻子了。” 仕林的状况,白福兄弟两个很快就知道了,白福忙来找仕林聊天。仕林自小跟白福他们两个很熟,小时候白福白财经常带着他玩,跟他讲蜀地的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故事。但他并不清楚这几个人跟自己到底什么关系。当日他娘,也就是姑妈许娇容告诉他,这几个人是娘的朋友,自己该叫他们舅舅,他便一直那样叫着,从未想过为何娘姓许,而舅舅姓白。 今日见到白福又来看自己,想起自己的亲娘,不禁问道:“舅舅,你一定认识我亲娘对吗?她跟你一样姓白。” 白福道:“仕林,既然你都知道了,舅舅也就不瞒你,我们两个舅舅正是受你亲娘和我们的师父之托留在这里照顾你的。如今你遇到点事情就这样不吃不喝,意志消沉,舅舅们很担心要辜负你娘的重托了。” “我娘的重托?”仕林喃喃道。白福道:“是啊,其实你有五个舅舅,还有一个小青姨娘,他们几个因故不能在这里照顾你,但他们也都很关心你。因为你娘是我们几个的大恩人,可如今我们却连她唯一的孩子都看护不好,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像你一样不吃不喝,颓废堕落?让你娘自个去伤心?” 仕林听了,开始默默地流泪。白福又道:“你娘虽然不在你身边,但她时时挂念着你。你娘所做的一切,所受的一切苦,说到底也都是因为你。当初,你青姨本来要带你娘一起逃走,你娘也完全有机会逃走,可就是因为放不下你,才乖乖地回来束手就擒,被关在雷峰塔下十八年。再说,你长这么大,你姑妈姑爹难道对你不好吗?他们含辛茹苦地抚养你长大,满心指望着你有出息了能替你娘申冤,救你娘出塔。可是如今你这样,我看你娘只有永远被镇在雷峰塔下了,你姑妈也白养了你一场,可怜的白姐姐,可怜的许姐姐。”白福说着也不禁泪盈满眶。 “不,不,我不会让我娘永远被镇在雷锋塔,不会让姑妈白养我!”仕林喊道,哭了一会儿,又道:“舅舅,你带我去见我娘吧,我想看看我娘。”白福道:“想见你娘有何不可?舅舅这就带你去看看你娘。其实你小时候专门去雷峰塔见过你娘,只是你当时太小,不记得罢了。后来你娘不再让你去雷峰塔,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说你要是因此一蹶不振,你娘这些年的苦可不白受了?” 白福带着仕林来到雷峰塔,照例掏了些许银两给两个官差道:“天晚了,两位官爷辛苦一天,不如去买点酒喝吧。”按照常例,他们是以前只放女子进去探视,但如今,两个官差大概也知道当前的情势了,看看白福和许仕林,互相用眼神一示意,打开地下室的门,接过钱出去了。 白福让仕林独自进去了,自己在外面守着。 地下室里光线很暗,仕林突然从外面进来,一时有些不适应,隐隐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人盘坐在一个小案桌前,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半晌,白素贞才颤声道:“是仕林吗?”仕林跪到白素贞面前带着哭腔道:“娘,是我,儿子来看您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白素贞抚摸着仕林的头道:“仕林,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可惜,为娘没能亲陪着你长大……”仕林哭道:“娘,您受苦了。”白素贞道:“仕林,只要你好好的,为娘就不怕苦,你姑爹和姑妈还有白福舅舅他们都还好吗?”仕林道:“娘,都好,她们都好。” 白素贞又问道:“那你见过你爹了吗?”仕林哭道:“还没有……娘,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奋发图强,争取早日为你申冤,让你和爹爹回家,我们一家团聚。”白素贞道:“有你这句话,为娘就放心了,仕林,你回去一定要听姑爹姑妈的话。” 娘儿两聊了好一会儿,眼看太快黑了,白福才在外面催道:“白姐姐,仕林,该走了,官差快回来了。”仕林依依不舍地离开地下室,二人锁好门,白福把钥匙还给住持,高声说了声谢谢,带着仕林回家去了。 回来后,仕林还欲去金山寺看爹爹,众人劝道:“金山寺远在镇江,且有那法海和尚在,你这么远跑过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你爹,不如静下心来备考,等把你娘救出了来,再去接你爹回来团聚。仕林听了,很有道理,只得作罢,即日开始发奋读书,准备八月的秋考。 他决定以许仕林的身份参加科考,为父母申冤正名。 白福七月下旬上峨眉山去接师父和小青的时候,他正做最后的准备。“也许我们回去,就能听到仕林的好消息了。”白福对小青和师父道,一路上,他已经跟师父讲了很多仕林的事。师父听了道:“既然如此,你就尽快赶回去吧,不必跟我们一起。”白福见已经离临安不远,便答应先走,赶路而去。 小青和师父一路不紧不慢地到达临安的时候,已经冬月下旬了。二人本想看到仕林的好消息,不想等着她们的却是正一筹莫展的一家人。 小青和师父的到来让一家人意外又惊喜。如今的师父已年近花甲,但并不显老,反倒愈发显得的慈眉善目。依然一袭灰白色长袍,简单素雅。清雅的身量,飘然而立,众人猛然一见,恍若观音菩萨降临。 许娇容道:“多年不见,师父竟修的如世外高人一般,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观音菩萨来我们家了呢。”众人一番高兴问候,许娇容一边安顿师父先休息,一边去准备饭菜。李公甫这才把仕林科考遇到的麻烦一一讲来。 原来,仕林已经通过了八月的乡试,接下来就是来年正月的省试。按照程序,外地的贡生都要在省试前一年的冬季来到京城,报备个人资料给礼部,资料经审核通过后,就等待来年开春参加省考。仕林是临安本地人,就直接提交了个人资料,在父母一栏,他写上了许宣、白氏。 第66章 强弩之末(上) 资料提交到礼部后,仕林在家一边备考,一边静待消息。谁知左等右等没有消息,眼看快到了年底,那天他听说“都榜”发榜了,忙赶去查看,发现竟然没有他的名字。他找到发榜官,对方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语焉不详。 他失落地回到家,左思右想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只得与姑妈姑爹商量。李公甫听了也摸门不着脑,便说还是去找仕林的推荐老师问问。第二日,李公甫带着许仕林一早去找郑老师,郑老师说,他也是刚刚才得知消息,正在托人打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二人只得先回家。 过了三四日,郑老师终于搞清楚了情况,忙赶来告诉许仕林:原来又是那秦桧余党从中作梗。秦桧的同党,当日与他关系亲近的一个礼部王姓小官员,一直知道秦桧父子追查白素贞夫妇的经过,他看到许仕林的档案上赫然写着:父许宣,母白氏,便将此事告知了秦熺秦埙。 那两人一听,想起自家关了白素贞这么多年,听说那许宣也因此出家当和尚去了,如今他们秦家已不同往日,而且父亲的黑材料还在她们手里,白素贞的儿子要是考中了进士,岂不是要找他们报仇?那些黑材料就没有可能拿回来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许家得势,得趁着他们还未发达时下手,以绝后患。秦家虽然已经失势,但对付这样一个小老百姓还是办得到的。 因此,秦熺授意那个官员划掉了许仕林的名字,理由是许仕林的母亲白氏涉案在身,尚未明白,不宜参加科考。又说她曾经发动洪水,水漫金山,造下了大孽。参与资料审核的其他个别官员心里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来也不认识这许仕林是谁,不知那白氏所涉何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睁只眼闭只眼;二来碍于秦党余孽在朝中的势力,也不敢多言。于是许仕林在参考资格这一环节就名落孙山了。 白秒一听了仕林落榜的经过,道:“看来秦熺父子到底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底细,还当白素贞和许宣不过一介平民,即便他们如今失势了,也还可以任他揉捏。当年在你韩叔叔的葬礼上,秦桧一度非常接近真相,然而终究是苍天有眼。这事不难办,去找子温去过问一下即可。” 小青道:“杀鸡焉用牛刀,此事何劳子温插手?再说,子温要对付朝中那些豺狼虎豹,这些暗地里的苍蝇鼠辈,就让小青来处理吧。秦熺奸贼,是该跟他清算清算了。师父,就让我去会会他吧。” 师父看着她:“还记得师父下山前说的话吗?如今你也算随我修行多年,已然稳重很多,没有了从前的刚烈冲动,为师也甚为放心,此去勿要呈一时之意气。”小青答应着。 第二日,小青决定去找秦熺,从源头上解决仕林科考一事。临行前,她拿出了一个特殊的武器---一根蛇形长鞭,这是她专为秦熺和法海特制的武器。 当年她在峨眉山上立志报仇时,想着该怎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你们污蔑我和姐姐是蛇妖,那便用蛇来对付你们。自然,真蛇她是不敢摆弄的,那东西她始终一看就头皮发麻,心惊肉跳,于是特地找人打造了这跟蛇形鞭。 鞭子内芯是一根钢制软链,外面用丝线麻绳编织包裹,整个鞭体如蛇般柔韧顺滑,尾部还装有一根锋利的钢针及几根倒刺,犹如毒蛇口中的利牙和信子。鞭子通体绘上了青色的蛇纹,挥出去宛如一条敏捷的青蛇。在山上那些年,她每日练剑之余,将剑术融入蛇鞭之中,又结合软鞭的特点,自创了几招,苦练了十几年,今日是该出山了。 秦家的宅子无不富丽气派,小青早在当年刺杀王氏时就摸清了秦熺的宅子。夜幕降临的时候,小青趁着昏暗,混进了秦府,找到了秦熺所住的院落。 院子里很安静,看来昔日的相爷府如今也已是门可罗雀,冷清许多。当日也不知道有多少阴谋在这个宅子里被谋划,多少人在这里被算计暗害。有几个房间的灯亮着,住着一些女眷。其中一个房间像是书房,有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里面。小青暗中观察一番,认出那便是当日的秦熺,虽时隔多年,容貌老去,小青却依然记得很清楚。 小青当即提鞭闪身进入书房。灯光下,那秦熺突见一个陌生女子提着一条“青蛇”站在他面前,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不禁吃了一惊:“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来此干什么?” 小青冷笑道:“大人可真贵人多忘事,竟然认不出我了,我可不敢忘记大人!”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秦熺有些莫名其妙。 小青逼视着他道:“大人可还记得十八年前的青蛇妖吗?”说着提起手中的蛇鞭指向他。 “青蛇妖?你,你是……白素贞的丫头小青?” 小青挥了挥手中的蛇鞭:“看来大人还是记得故人的!” 秦熺惊恐看着她手中的“蛇”,颤抖道:“你到底是人是妖?夜闯本府,意欲何为?” 小青冷笑道:“秦大人说我是妖,我便是妖,秦大人的话,一向谁敢违拗啊!” 秦熺吓得一边后退,一边道:“你想干什么?” 小青挥出鞭子指着他,正言道:“秦大人你说呢?本妖女自然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来了!你父子这么多年害过多少人你还记得吗?你抢了我姐姐的宝物,还把我姐姐关了十八年至今不放。如今你还妄图阻扰我姐姐的儿子许仕林考取功名,你可真是坏事做尽,恶贯满盈,多活一天都是多余!” 秦熺语无伦次地道:“许仕林?科考?你,你是来复仇的?” “对!本妖女就是来复仇的,为被你关了十八年的姐姐,为她的儿子许仕林,为岳将军、韩将军,还为许许多多被你父子冤枉陷害致死的的忠良之士!”小青厉声道。 那秦熺声音早已打颤:“岳飞?韩世忠?你到底是何人?” 小青逼近一步道:“不妨告诉你,我父母曾是韩将军的属下,我师父的未婚夫曾是岳将军的属下,你说我是什么人?这么算起来,你父子与我们可谓仇深似海,如今岳将军已经平反,你是不是也该血债血偿了!” “是你!果然是你!是你杀了梁王爷的密使,抢了信,你……你……”秦熺愈发吃惊。 第66章 强弩之末(下) 小青冷笑道:“没错,信是本妖女抢的,人也是本妖女杀的。可大人刚也说了,本妖女杀的那是梁王爷的密使,是奸细!是金人!难道如今秦大人还敢说金人奸细不该杀吗?” “你,你,你,这么些年,你躲到哪去了?为何当初抓不到你?” “躲?本妖女何须躲?这些年,本妖女一直在你父子背后盯着你们呢,一刻也不曾放松!还记得你继母王氏和那两个窃贼是怎么死的吗?” 秦熺几乎不敢相信:“老夫人和那两个金人?难道……难道也是……你杀的?” 小青魅然一笑:“你说呢?他们不是为盗窃财宝先杀了王氏,再互相残杀而死的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那件事当时我就觉得蹊跷,老夫人绝不会为了一点首饰珠宝送命的。再说,她认识那两人,早就知道他们是梁王爷的人,就算他们想讹钱,老夫人也不会宁死不给……” 小青想不到他居然当时就起了疑心,冷哼一声:“哦,对!你们秦家是一向是金贼的走狗,为了保命连国家都可以出卖的,为了跪舔金贼,不惜背上千古骂名陷害岳飞将军。又怎么会不舍得区区几件珠宝呢?不过,本妖女好奇,既然你当时就觉得蹊跷,为何不一查到底,找出幕后真凶呢?” “当时…当时…因为仇人太多,又涉及到金人,怕万一被查到那两人是金人,又有人会说我们跟金人不清白,也怕……也怕万一是梁王府的人因他们未完成任务而处置他们,导致他们狗急跳墙杀了老夫人,最终查到梁王府去了,没法收场……”秦熺嗫喏道。 小青冷笑道:“哦,原来如此!看来他们仨的死确实另有蹊跷,我猜啊,他们三人一定是被冤魂缠身,妖怪附体,得了失心疯,才做出那样有悖常理的事来。听说你家老头不就是被恶鬼索命,活活勒死的?你说对不对?” “冤魂缠身?妖怪附体?失心疯?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你的同伙都是什么人?” 秦熺哆嗦道。 小青不禁又冷笑起来道:“秦大人,你父子上祸大宋国不成国,下害百姓家不能家,造下的冤孽太多,已是人神共愤,妖鬼同仇之人,无论我是人是妖还是鬼,都要替天行道。大人想知道我的同伙么?我身后可有一大堆人妖鬼神都等着要大人一家偿命呢! 他们都是我的同伙,大人不妨慢慢猜我到底是人是妖还是鬼!” 说完,也不管那秦熺惊恐地瞪着眼睛,挥出蛇鞭在他脖子上饶了一圈,接着厉声道:“不过大人在猜出结果之前,最好先收回你的魔爪,三天之内,让许仕林正常参加科考。否则,本妖女很快就去找你儿子们。听说你的儿子可不少啊,你迟一天,本妖女便去找你一个儿子,直到你断子绝孙……” 秦熺低眼瞟了一眼脖子上冰凉的蛇,不由得浑身直哆嗦。小青稍微一用力,他立时感到有东西似乎要刺进脖子,以为是蛇在咬他,一边打颤一边惊恐地道:“是…是…收回…都收回……可是,姑娘手中那些密信……” “本姑娘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本姑娘手中掌握的岂止一封密信?还有你父子作恶的其他罪证,多着呢!” 秦熺进一步试探道:“那姑娘预备拿那些信……做何用途?” 小青紧了紧手中的鞭子,秦熺感到那“蛇”的牙齿已经刺进他的脖子了,不由的更加胆战心惊,耳边只听小青又喝道:“本姑娘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个奸贼无权过问!” “是是是,小人不过问。小人只是想,家父已死,那东西姑娘留着也没啥用,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小人立马放白素贞出塔跟你们团聚,还可……还可给些银子做补偿,以后也再不跟姑娘一家为难,大家相安无事……这,这也是家父临终的意思。” 秦熺还想做最后的试探。 小青嗖地抽回鞭子在他身上狠狠地抽了几鞭,秦熺顿时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疼,鞭子所到之处好像又被那“蛇”咬了几下,针扎似的疼,心想:被蛇咬了这么多口,看来小命难保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喊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小青再用鞭子缠住他的脖子,怒喝道:“狗贼!再胡乱喊叫,本妖女先结果了你,再一把火烧了你这宅子,灭了你满门以向全天下被你们残害的人谢罪!” 秦熺立即闭嘴噤若寒蝉,一双阴险狡诈的三角眼乞怜地看着小青,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时要了自己的小命。 小青继续道:“听着!休得再啰啰嗦嗦讨价还价!你父子的那些罪证,本妖女要留着有朝一日替天行道!岂能容你烧毁?我姐姐是肯定会出塔的,放不放由不得你!你也休想用银两收买本妖女,你秦府那些财宝本来就是巧取豪夺来的不义之财,其中还有我姐姐的那几样珍宝。本妖女若想用,自会来取,根本不需要你同意!本妖女可不是岳飞将军,跟你们这些鬼魅小人讲仁义道德、君子之道,也无须遵守昏君的朝堂规则。妖女自有妖魔的手段对付你们这些鼠辈,保证比你等的小人手段更小人!比你这阴毒之人的伎俩更阴毒!这叫以小人之道还之你这小人之身!” 秦熺只听的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一时也想不明白小青这些“歪理”是哪里学来的,到底对不对。眼见讨要死鬼老爹的黑材料无望,先保住自己性命,保住秦家香火要紧,忙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小人再不敢了。姑娘…仙姑这蛇先请收回吧……小人这就去安排许仕林科考的事,只求仙姑放过小人和孩子们。” 小青厉声喝道:“今日暂且饶过你,日后你若不再作恶,本妖女或可考虑饶你一命。若是再发现你和你的爪牙害人,只要发现一次,不管害的是谁,本妖女一定立即送你们去见你那死鬼爹娘!” 秦熺除了点头称是,已经说不出别的了。 小青见他的样子,冷笑一声,收回蛇鞭,转身一跃而去。 昏暗的灯光下,秦熺眼睁睁看着小青轻灵的身子飘然而去,转眼不见了人影,呆呆地瘫坐了半晌,才想起来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下人听到呼叫,赶了过来。秦熺有些恍惚地吩咐管家,先去通知那几个官员安排许仕林参加科考,不得为难他。然后再去请大夫,说自己被蛇缠住咬了,咬了好几处,浑身疼。管家疑惑地看了看他,吩咐丫鬟扶他到床上躺着,再按他说的出去找几个官员交待,请大夫。 第67章 情深而怯(上) 小青刚来时本欲一鞭结果了秦熺,但经过刚才的较量,她知道这奸贼已经不足为患,就这样了解了他不仅太便宜他了,还会让自己为他背上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正如师父所说,白白脏了自己的手。她想用公开的方式让他父子向天下谢罪,如果不能如愿,再杀他不迟。 处理完秦熺,小青又悄悄来到韩府找韩子温。自小青暗杀万俟卨后,转眼又好几年了,期间他俩一直保持着通信,却再没见过面。她知道这个时候,子温定在书房,因此也不打扰其他人,不声不响地直接从后院翻墙进去,到了书房。子温见小青漏夜独自前来,不禁又惊又喜。 “小青,你什么时候到临安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如今不必再这样小心谨慎了。”子温急问到。 小青说:“我跟师父昨天晚些时候到的,今日刚歇了一天。我刚从秦熺府上出来,就先来看看子温哥哥。” “秦熺?你去他府上干什么?”子温奇怪道。 小青这才把许仕林参加科考被刁难之事告诉了子温。 子温道:“是我一时疏忽,不曾留意此事,白福也不来告诉我一声。你放心,秦桧一党如今已是大厦将倾,垂死挣扎。如今我既已知晓此事,自然容不得他们再如此胆大妄为,让仕林重新提交资料吧。” 小青道:“我也已警告那秦熺,让他赶紧罢手。如今这情势,谅他也不敢再造次。依我看,他已不足为惧。师父说,他定是一直没搞清我们的真实身份,以为姐姐和许官人不过是一介小老百姓,才敢这样有恃无恐的。” 子温叹道:“他们敢有恃无恐还因为一个人。” “因为一个人?谁?小青也正想问问子温哥哥,为何岳飞将军已经昭雪了,秦家却还没有被清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吗?当年祸害我们的官银失窃案,珍宝案,通金案,我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背了吗?姐姐如今还在里面受罪呢。”小青忍不住一连串的发问道。 子温缓缓道:“此事我也正郁闷。六月新皇登基,七月发布昭告,给岳帅追复原官,以礼改葬。但诏书中只字未提岳飞到底因何被杀,冤在何处。只是语焉不详地说是坐事以殁。而且,新皇是打着太上皇的名义给岳帅平反的。那意思最明白不过了,太上皇如今还健在,案子当年是他和秦桧共同定的,如今他能答应给岳飞平反已是格外开恩了。难道还想让他彻底推翻自己亲自定的案子吗?他毕竟是一国之君。” 小青失望道:“原来是他,还以为改天换日了,原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子温:“不仅如此,大概是为了安抚秦桧一党,岳帅昭雪的同时,秦熺的儿子秦埙又入朝为官了。只是怕引起非议,给的官职不高。那秦埙也算有自知之明,此次复出甚是低调。我猜测,太上皇大概是怕万一跟金人打不过还要议和,留着秦家人也好留个后路吧。朝廷现在给岳飞平反,多半是为情势所逼。金人再次来侵,朝中无人,基层兵士们又不归心,且北方军营里多半是昔日岳家军的旧人和后人。新皇想抗金,急需得到朝野上下万众一心的支持。此时为岳帅、赵相国和一众被冤枉的忠臣志士平反,也是顺应民心。” 小青:“还以为是真要还人清白,原来不过是猫哭耗子,还想两边都不得罪。” 子温:“也不能这样说,新皇为岳帅平反还是真心的。听史相国说,他也对秦桧不满久矣,只是碍于太上皇的面子,又顾虑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根基,不好一下子清除干净。不管怎么样,秦桧一家如今是不能再为非作歹坑害贤良了。岳帅一门的冤屈算也总算洗清了,王叔叔和张叔叔他们的遗愿也达成了。十月份,你们来的路上,朝廷已经正式恢复岳飞少保、武胜定围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的官爵,恢复岳夫人楚国夫人的封诰,还恢复已亡故的岳云、岳雷的官职,授予了尚在世的岳霖三兄弟的官职,连岳帅的孙子也封了官。” 小青:“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姐姐什么时候能清清白白地出来?” 子温:“接下来,咱们就就事论事,且不去管他秦家如何,只设法让白姐姐脱离牢笼。我的想法是:查清官银失窃案,讲清楚珍宝一案的缘由,还有关于蛇妖的谣言也要查清,这两件事是白姐姐被秦桧盯上的直接原因和借口。至于你当时的抢信杀人案,皇上若问了,咱们就实话实说。咱们有证据在手,秦桧也已死,皇上纵然不愿去罪责那秦熺,也不能降罪于你。况且杀的是金人,如今正是抗金的时候,谁也不能说杀金人有罪。” 小青见子温已经计划的甚是周密妥当,便答应回去问下师父就来回复他。 谈完案子的事,小青深情地看着子温道:“这么多年,难为子温哥哥一个人在朝中奔走应付着,小青什么忙都帮不上。幸好哥哥安然无恙,不然小青……” 子温也看着小青:“小青,别这样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杀金贼,诛王氏,手刃万俟卨,威慑秦熺,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大快人心,惊天动地?这些本是男人该做的事,多少男儿尚且做不到。况且,你能安好,也是我做这些事的动力和意义。子温只恨没能早日接妹妹下山……” 小青微笑道:“子温哥哥已经做的很好了,小青等的值得。几年不见,今日小青从子温哥哥身上看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魄力。” 子温亦一笑:“小青妹妹却依然还是子温心中的模样。”说着一手拉过小青的手,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 这一刻,他们都再次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彼此炙热的倾慕。如果说,十八年前刹那间的砰然心动是青春萌动的电光火石,今天他们的倾慕则是来自灵魂的召唤。像是一坛陈酿的美酒,浓烈而有底蕴。里面有他们十八年前的共同理想,十八年的相思相守,十八年的共同成长。子温也看到了,他的小青妹妹如今不仅能与他谈论诗词,更能深懂他的心,与他并肩而立。 第67章 情深而怯(下) 两人默默相视良久,子温道:“你跟姨娘搬到府里来住吧,我们……” 小青还没回答,突闻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官人说的是,小青姑娘和姨娘来了,怎么能住在外面呢?”二人下意识地松开手,同时扭头向门口看去,见是子温的如夫人进来了。见二人意外中略显尴尬,如夫人忙道:“今日难得官人休息日,奴家见官人深夜未回房,特来看看,不想见小青姑娘在此,就没敢进来打扰。”停了一下又道:“奴家也刚来没一会儿。” 小青忙一边叫了声“嫂嫂!”一边悄悄打量着她。见她长的虽算不上特别美,却也颇有姿色,温和面善,一副贤良居家女人的模样。一抬眼,见她也正打量着自己,忙道:“时间不早了,哥哥嫂嫂早点休息吧,小青告辞。” 如夫人一把拉住小青说:“小青姑娘,论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妹妹刚进韩家的时候,就听说过小青姑娘。这么多年了,妹妹一直盼着小青姑娘什么时候能进府来我们姐妹做个伴。” 小青看了子温一眼,道:“嫂嫂说哪里话,有嫂嫂照顾着哥哥,小青自不必挂心。” 如夫人道:“小青姑娘,妹妹是真心的。小青姑娘一直在外面,官人也不能安心。” 小青说:“谢嫂嫂和哥哥挂心,小青告辞。”说完急转身离去。 刚出门,小青突然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听见身后子温喊着小青,追了出来,却不敢回头。她也不知道为何想哭,她眼见着自己的子温哥哥,从一个青春激扬的少年,成长成为今天这成熟稳重、担当有度的男人,可陪伴在他身边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但如今这局面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当年她一再顾虑重重,忍痛让子温另娶。这么多年,子温除了这个如夫人,也不曾再娶。可今日见到他夫妇二人在一起,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酸痛。 小青悄无声息地回到李家,见其他人已睡去,只有师父还在房里等着她。小青将警告秦熺和见子温的事告诉了师父。师父道:“你这么晚没回来,我就猜到你是去找子温了。子温的想法没错,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也不能奢求太多。既然子温已经都安排好了,便按照他的计划做吧,我就先不去见他了,你跟他联络吧。”又见小青似面有泪痕,问道:“见到子温的娘子了?”小青低着头道:“师父怎么知道?”“你这么晚去找他,回来又情绪不佳,想是遇见了,心里难过吧?”小青点点头。师父问:“你俩的事,你如何打算?”小青摇摇头:“不知道,等先救出姐姐再说吧。”说完师徒二人各自歇下。 第二天,小青告诉仕林和李公甫夫妇,秦熺已经不足为患,仕林可以安心准备考试,后面的事情,她自会料理。许娇容忙道:“那你姐姐是不是可以回来了?”小青道:“如今我和师父若强行救回姐姐自是可以,但若这样,这十九年的冤狱就白受了,要回来,必得是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回来。” 两天后,郑老师带来了消息:礼部有人找到他,说之前都是误会,仕林可以重新提交资料,他们会特别处理。他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他建议仕林换个名字,以免再生枝节。 李公甫道:“名字是他父母所取,岂能随便改?不过,仕林有个小字叫及之,是他爹当年取的。因为叫不顺口,这些年也没人叫,换上去倒是可以。”郑老师听了道:“好主意,就这么办!”于是仕林重新提交了资料,贡生名称:许及之,父:许汉文,母:白氏。 这一次很快就通过审核,取得了参加省考的资格。一家人总算可以安心过年了。 十多天后,众人听到一个消息:秦桧的儿子秦熺死了。传言是被妖魔索命,近半个月以来一直噩梦连连,终于在前天晚上在梦魇中一命呜呼了。听说他死之前一直说自己身上有蛇缠绕,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还不停地咬他的肉,喝他的血,手舞足蹈地乱抓乱叫。 也有传言说,秦熺其实去年就死了,这一年只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还有人说,他去年是装死,因为从去年开始,朝野就一直有人要求给岳飞平反,他怕那些人找他出气,就一直在家里装死,让家人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到今年,岳飞真的平反了,他更加害怕被人索命,就噩梦不断,这次就真的死了。 小青得知消息,说了一声:“便宜他了!” 安排好仕林的事之后,小青来到了雷峰塔。如今秦熺也死了,雷峰塔里看守的官差虽然仍在,但形同虚设,小青轻易便见到了白素贞。 眼见姐姐刚刚四十的年龄,却已头发花白,小青不禁潸然泪下。她将子温和师父的计划告诉了白素贞,但只说是师父的意见,没提子温。白素贞也看出,如今的小青已经今非昔比,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期间,子温来李家看过小青师徒一次,因人多口杂,两人并未多说。子温只说想接小青和姨娘去府里住,小青不置可否,子温只得作罢。 之后,小青才按照师父的嘱咐,去告诉子温:“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但师父说,如今既然不能明着告秦桧父子,便由仕林出面,为他母亲申冤。但仕林现在在准备科考,不能让他分心,不如就等他考完了再说吧,也不差这几个月了。如能高中,也可将冤情直呈御前。” 子温说:“那好,你们等仕林科考,我跟韩禄便暗地里开始着手调查钱塘县官银失窃案。还有谣言一案……”小青说:“关于谣言一案,当年陈知府应该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只是后来姐姐被关进去后,我们也离开了,加上当年秦桧一手遮天,也不知道最终是什么样的情况,如今只需要找到陈知府一问即可。” 子温点点头,又让小青把当年官银失窃案的前前后后给他详细讲了一遍。末了又说:“你和姨娘还是搬进府里来住吧,这里本就是你的家,老是这样翻墙而入,成何体统?”小青低头道:“子温哥哥这是嫌弃我吗?” 子温轻轻揽过小青,温言道:“当然不是,小青,你知道我的意思。如今我们没有任何障碍了,我希望你留下来。我们让姨娘做主,热热闹闹地办个婚礼……还是你想怎么着,都行。你也看见了,她……”小青看了子温一眼,眼里憋着泪,轻轻推开他,扭头看向窗外。 第68章 进士申冤(上) 子温看着小青,亦难过道:“小青,你还是怪我不该先娶了别人吗?自上次之后,你这几天都没再来,是心里对子温有怨吗?” “不!子温哥哥,你别说了。小青从不曾怪你,更不会怨你……”小青眼里含着泪道。 看着小青的样子,子温只得道:“要不……以后我让人把后门给你留着,一般晚上……没有特别的事,我都会在书房……等你。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可我若总去李家找你也是不便,若我们在外面相见,又平白惹人闲话。你本就是我的妻子,这里是我们的家。” 小青终于忍不住回身拥着子温道:“还是我来看哥哥吧。小青又何尝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你看外面那月亮……欲与君相亲,对影成三人。”说完转身离去。 子温不由得跟着她出来,抬头看着天上的夜色,喃喃道:“今晚哪有月亮?小青,你曲解了李白,也错读了子温……你若不归,子温才是独酌无相亲。” 小青和师父终究没有搬进韩府,而是留在李家一起过年,准备等开年仕林参加了科考再做下一步打算。这段时间,她三天两头去雷峰塔看姐姐。有时也不进地牢,就在外面与姐姐聊会儿天。她告诉了姐姐仕林即将参加科考的消息,让她静待不久的好消息,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过完年,正月底的时候,仕林顺利参加了省考。接下来是等待朝廷阅卷、发榜的日子,众人安心在家静候佳音。 不久,仕林就等来了好消息:他高中了进士,只等最后的殿试,一家人欢喜不已。 白秒一看着欢喜中的仕林,恍如当年的许宣,眉目间又有些像当年的白素贞,不禁爱怜地道:“孩子,苦了你这些年,如今你总算不负所望,你娘也算挺出头了。”仕林已知道这师祖与母亲的关系,又见师祖如此慈祥清雅,故虽是初见不久,也不由的心生亲近,伏在白秒一面前细问母亲从前的事。 这段时间,小青也一直在和子温不间断地往来互通着消息,除了去金山寺的那段时间,两人几乎日日相见。小青依言从后门直接进到书房,一般,子温都会在书房等着她。偶尔,子温不在书房,她便独自在里面静静地坐着等他,总能等到他。自那次如夫人来过之后,书房里便再也没有其他人来打扰过他俩。 子温的书房里,一直挂着十八年前两人在长江上泛舟逃亡时,子温给她画的那幅画像,她第一次来时便看见了。只是,她最近才发现,书房里面还有个小套间,里面放着一张床。难道子温哥哥是一直住在书房等我吗?小青心里想着,却不便问。有时候,案子方面没什么事了,两人就在书房里一起坐坐,聊聊天。或者,什么话都不说,只看看彼此,小青便按时离开。 这天,子温说:“官银案已经有了眉目。当年苏州的陈知府也打听到了,他答应提供关于蛇妖谣言的详细案卷材料,现在只需要找到几个关键证人,即可最后结案。他当年也正是查此案到关键时候被秦桧打压阻扰,愤而辞官的。”小青回去把这话告诉师父时,师徒俩都忍不住感慨:“陈知府这样的好官,终究是不容于奸臣的天下。” 仕林很快等来了殿试的消息,高兴之余,他紧张的准备着,想着是否能在殿试中为母申冤。白秒一听了仕林的心思,忙道:“不可,你刚刚高中,在朝中尚未立足,在皇上面前亦无啥分量。为你母亲申冤之事,还有我们。你眼下先应付你的殿试即可,无需考虑过多,以免节外生枝。”仕林只得依言。 殿试当堂,仕林绝口没提自家之事,果然顺利完成了殿试。喜报送到家里,乡邻们都来道贺,一家人自是喜气洋洋。新科进士有三个月的假期,外地的可回家安排家事,在京的也不必立即赴任,可以在家休息,也可以在朝听事。仕林赶紧赶去把殿选通过的消息告诉了雷峰塔里的母亲,母子俩喜极而泣。 回到家,李公甫高兴地道:“这下好了,三个月的假期,不如趁机把仕林和碧莲的婚事给办了吧。”仕林低头不语。许娇容忙道:“你说什么呢,仕林这刚刚中进士,他爹娘都还没回来,哪有结婚爹娘不在场的。” 李公甫忙道:“是是是,是我高兴的忘记了。但万一那弟妹一直救不回来呢?他们就不成婚了?” 许娇容急道:“胡说什么?如今仕林中了进士,秦桧父子都死了,师父和小青都在准备替弟妹申冤,眼看弟妹就要回来了,怎么就救不回来了?”李公甫又道:“是是是,我一心想当新科进士的丈人,一高兴就忘了这茬了。” 二人争论着,仕林默默进了自己房间。让他现在成婚,他实在没那心思。一来爹娘都没回来,自己孝道未尽;二来,他才刚刚知道自己跟碧莲是定过亲的表兄妹。之前,两人一起长大,他一直当她是亲妹妹,碧莲也一直当他是亲哥哥。如今突然让两人成婚,不仅他一时感情上无法接受,恐怕碧莲也无法接受。自他的身世被揭开后,碧莲嘴上虽仍叫着哥哥,待他却不再如从前那边亲密。他殿试回来这些日子,碧莲就一直躲着他。 白秒一见状,同小青来到仕林房间。白秒一道:“仕林你无需伤心,我们这就开始替你母亲申冤。待救出你母亲,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再谈婚论嫁不迟。但你得体谅你姑父的一片赤子之心。当初你刚满月,你父母就被关的被关,出家的出家,是你姑父姑母把你养这么大,视若亲生,这恩情不比生身父母小,况你与碧莲确实是自幼定过亲的,如今眼看着团圆了,两位做父母的自然想看到儿女成家立业,喜上加囍。” 仕林嘀咕道:“我自然知道姑父姑母的恩情,只是我一直当碧莲是亲妹妹,现在突然让我跟她成婚,我心里没有准备好,碧莲妹妹肯定也不能接受。”白秒一道:“那我们就先来为你母亲申冤,我来说,你来写,把你母亲之事写成奏折,由你呈给皇上。” 第68章 进士申冤(下) 于是白秒一将白素贞与珍宝的来源,如何跟法海结怨,如何得罪苏州寺庙和尚,在治疗瘟疫时被他们联手污为蛇妖,后又如何因义卖珍宝救灾被秦桧盯上,再到小青抢密信杀金人,终致被秦桧父子联手法海关进雷峰塔的经过,详述了一遍,仕林边听边写。花了整整三日功夫方才写好。白秒一看过后道:“仕林,你再好好检查一下,没问题了,找个时间呈给皇上吧。”小青道:“还是我拿给子温帮忙看看再呈上去吧。” 子温看过后说:“没问题了,让他重新誊写一遍,这两天就呈上去吧,我也会安排一些正义之士替他进言,如今只等真相揭开了。” 仕林依言将奏折重新誊写好。那日恰逢朝会,仕林作为在京官员,虽是在休假中,也可上朝。于是带着奏折,当堂呈上道:“臣,新科进士许及之,母亲因冤被关雷峰塔十八年,今闻陛下开明,开言路,平冤狱,故奏请陛下为臣母亲做主!” 皇帝闻言,意外道:“许及之,你母亲因何被关十八年?既是冤狱,又为何被关在雷峰塔,而不是在官牢中? ” 仕林忙将母亲的经历及被法海与秦桧儿子联手关进雷峰塔十八年的经过简要述说一遍,又道:“详情尽在奏折中,敬请陛下御览。” 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众人都知道过去的那些年,秦桧父子一手遮天,制造了不少冤狱,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少时,韩子温出言奏道:“陛下,许及之所言之事,臣韩彦直也略知一二。许及之所说的其母的师父白氏医女,乃是臣已过世的大娘的堂妹。许母之义妹小青,也与臣自幼相识。小青乃当年家父营中将领的遗孤,当年在金人的一次突袭中跟着母亲逃走时走失,其父母皆为抗金而死,实为忠良之后。当日臣年青,亲见许母被冤入狱,小青和她师父多番奔走,甚至家父亲自出面,却都碍于秦相国的权势,无可奈何,以至被关了十八年。今岳飞将军既已平反,臣请陛下也为许母这些被冤屈的人一同平反,并表彰靖康以来的忠良爱国之士。” 皇帝闻言道:“韩卿所言甚是,既是历史冤案,必要好好审查,还人清白,忠贞爱国之人,不容诬陷。” 皇帝此言一出,大家知道了皇帝的意图,立马有官员出言奏道:“陛下,臣在临安任职多年,亦曾听闻白素贞的事情。当日有人传言她是蛇妖,曾发动洪水淹了镇江城,造成水漫金山,因此被金山寺的一个僧人镇压在雷峰塔下。只是臣不知道这里面原来也有秦大人的参与。臣听钱塘县老百姓说,那白素贞医术高明,甚是仁义善良,曾救治过不少贫苦老百姓。”众人听闻这等异事,一时不禁窃窃私语。 只听另一人亦出列奏道:“陛下,说起这白素贞,臣倒想起当日臣在吏部时,也曾听当日的苏州知府陈伦多次上奏,说白素贞夫妇在苏州时救治瘟疫立有大功。陈伦正是听了她之言,焚烧掉因瘟疫而死的尸体,才控制住瘟疫蔓延。陈伦亦曾说起,当日正是因为建言在瘟疫中焚烧尸体,白素贞和小青被几个人指称为蛇妖,在当地引起了一些流言蜚语。陈伦因此想为她请功,想让朝廷公开表彰她,试图让谣言不攻自破。也正因为此事有些荒诞,臣才特别留意,并记忆至今。奈何当日臣人微言轻,秦大人又一力压住此奏报,致未能上达天听。” 话音刚落,另一年轻官员亦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当年的苏州知府陈伦正是微臣家父。臣幼时确曾听家母说起白娘子夫妇的遭遇。母亲还道,白娘子夫妇是大善大仁之人,医术高超,对苏州百姓和微臣家都有大恩。家母当日生臣与孪生妹妹时遇到难产,即是这白娘子夫妇接生的,家母一直让臣兄妹铭记在心。听闻家父当年也正是目睹了白娘子夫妇的遭遇,多番努力想还其清白,却被秦大人申斥说不安分,阻扰家父办案。家父深感自己为官无力,因此才心灰意冷致仕回乡的。” 听罢这些奏言,皇帝道:“如此看来,这又是一桩大冤案了,不仅冤,而且实为荒诞,容朕慢慢看来,再做处置。”当下众臣退朝。 仕林回到家将朝堂之事告诉了家人,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在家静待消息。同时都有些意外,朝堂上竟然有那么多大臣都知道白素贞当年的冤案,还肯出言相助。小青知道,必是子温在朝中活动,安排了那些人替仕林进言。 五六天后,皇上有了旨意下来:请奏折中所说的医女白氏和小青即日入宫觐见。白秒一和小青略加收拾即由仕林带着入朝而去。皇帝在一个偏殿里单独召见了她们,除了仕林,还有韩子温和一个另外一个官员在场。 白秒一以宫中之礼见过皇上,又介绍了小青。皇上见她礼仪周全,着装清雅,慈眉善目,和蔼中带着些许世外仙人的风范。又见那小青虽已有龄,不施粉黛,却仍然天然去雕饰一般容貌超凡,美丽俊俏中透露着一股泼辣干练,眼角眉梢皆是灵气,令人见之忘俗。也难怪会被传为妖精,只是这浑身上下何曾有半分妖态?倒像仙女,皇帝心里暗暗道。 将几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皇上才开口道:“这两日,朕已经让御史大夫前去钱塘县走访调查了一番,韩爱卿也提供了一些线索,这才召见你二人觐见。你就是奏折中所说昔日宫中医女?” 白秒一答道:“回陛下,臣妇正是当日受孟太后之托,收养白素贞,携带珍宝出宫逃难的医女白氏,家父当日曾是韩将军军中医官,堂姐白氏乃韩将军原配夫人,后封为秦国夫人的。” 皇上道:“奏折朕仔细看过了,颇为曲折。因事涉宫中,所以朕还想再听你再亲口讲一遍关于白素贞和那批珍宝的渊源,也好查清后面的案子。你已有年纪,便坐下说吧。”说完命旁边的宫人给她赐坐。 白秒一知道,一来整个事情太过传奇,二来,案情复杂,皇上未必会轻易相信。因此依令坐下来,将自己当日如何在孟太后宫中受托之事娓娓道来。在场的几人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第69章 金山寺内(上) 十多年的时间里,许宣在金山寺日日跟着法海念经,起初,法海时不时外出,许宣也不知他去哪里,后来慢慢得知,他每次出去都是去雷峰塔审问白素贞去了。于是,之后每逢法海要外出,许宣就在法海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诉说他与娘子的点点滴滴。说白素贞的善良仁慈与小青的泼辣可爱,说她姐妹二人自小的各种苦难经历,说他二人结为夫妻后的恩爱情长,说白素贞在生下儿子后那一个月里的对儿子的殚精竭虑。 后来,法海慢慢地越来越少外出了,他依然日日念经般的不断在法海面前说起这些。慢慢地,他发现法海不再说白素贞与小青是蛇妖了,他感觉到,法海慢慢在改变。 法海确实在慢慢改变。十几年的时间,他无数次找白素贞追问宝贝的下落,都毫无所获。许宣日日在他面前念经一般的诉说,总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自己的娘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他心里自然知道白素贞与小青不是妖孽,说她们是妖孽不过是他胁迫二人的手段。如今白素贞被关多年,许宣日日在他面前念叨,他亲见这夫妻二人十几年来,哪怕不在一处,情意依然深厚,这何尝不像他与自己娘子? 当年他与娘子一起逃难多年,也曾这般同甘共苦。原本他想等哥哥带出宝物,他们一家找个没有战乱的地方,安稳度日。不想哥哥没能带出宝贝,连命也丢了,他的家人也在那场战乱中死的死,亡的亡。新婚不久的娘子跟着他东奔西走,不曾过过一天安稳日子。那年二人原想回蜀地避难待产,不想娘子又难产而死,他痛心之余,心如死灰,落发出家。 寄身佛门的日子,一静下来,总想起这些痛心的往事。于是,他渐渐把一切苦难都归责于哥哥的宝物,如果哥哥那夜带出了宝物,他们一家也许正躲在某个地方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他与娘子也不会阴阳两隔,他们的孩子也该大了。可是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燥的木鱼声缠绕着他,于是找白素贞师徒夺回宝物便成了他活着的最大执念。 可是十几年下来,他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听到许宣不断地念叨的这些往事,他心下也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论起来,白大夫和白素贞、小青三人的经历比起自己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儿去,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们原本都颇有出生,却也都在战乱中失去亲人,孤苦飘零。 白大夫至今孑然一身,一直照顾着两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如今师徒三人倒也情同亲人。当年自己曾在白大夫患病丢失白素贞之际,瞒下了她委托自己卖的珠宝。后来白大夫不计前嫌为他娘子接生,要不是他自己心血来潮抓回一条蛇,或许娘子也不会丧命。在山上那些日子,他也亲眼见白大夫因此自责不已。 他心里明白娘子之死不怪白大夫师徒,可是他找不出宣泄之口,只好把怨愤撒在她们身上。后来,他每每见到白素贞与许宣小两口恩爱和美,心里总像有根刺。如今,他亲手让许宣成了跟他一样的伤心人。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快乐,反倒从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种至善至真的力量。这种力量慢慢渗透着他,改变着他。 每每坐在佛前,他总是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自己:自己的苦难到底是谁带来的?是哥哥承诺带出宫的宝贝?是白大夫或白素贞?好像都不是。是这乱世?可白素贞师徒也生在这乱世,她们却……如若不是自己,她们或许正过着平静而和美的生活吧?如今自己年事已高,即便夺回宝物,就能弥补自己失去的亲人和这些年遭受的苦难吗?庄严的佛像没有告诉他答案。可是秦桧父子告诉了他答案。 当年他和秦熺各怀鬼胎将白素贞关进了雷峰塔之后,他从官府的通告中也明白了,秦桧父子抓白素贞还有其他目的。作为一个同样受金人战乱之苦的人,他对秦桧父子与金人勾结的传闻也早有耳闻,内心里也很不屑于他们的行径。看到通告说小青杀了秦桧的人,他心里其实还有点佩服小青。 后来,临安城里都在盛传白素贞是因为水漫金山被他法海压在雷峰塔下赎罪,他便隐隐感觉到自己被秦桧父子利用了。再后来,秦熺来调查他,他再去找白素贞时,又被官差盯的死死的,他才算彻底明白,自己做了秦桧父子一次帮凶,却什么都没得到。 后来,秦桧死了,据说临死前得知全家被皇上明升暗降地剥夺了权势。他更是突然领悟,秦桧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传言他府中的珍宝库所藏比皇宫大内还丰富,富可敌国。可当他咽气的时候,除了满腔的不甘心,那些东西,他一样也带不走。 照他父子的声望来看,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东西便也不再归秦家子孙。争抢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帮皇帝当了一回保管员,还背上了一世骂名,那些珍宝原本的主人大概无不想噬其肉喝其血吧。 如今他日日看着许宣在自己眼前念叨,不免有了悔意,可已经无能为力。虽然坊间都传闻是他镇压的白素贞,可他自己却深知,放不放白素贞早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这么多年,白大夫从没来找过他,想必她也明白。法海心里暗暗地想。 于是,慢慢地,许宣再在他面前念叨时,他便也跟许宣讲起自己的过往: “靖康之乱前,老衲在开封一个古董铺里做伙计,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宫中内库做看管库房的小吏。我们的母亲都早逝,因此那时我哥俩都尚未成亲,但老衲有个已订婚的心上人也在开封。金人打到开封时,我兄弟俩原本商量好一起逃离。可是哥哥说,他看管的库房中有些东西必须带走,不能落在金人手里。老衲一听,宫里库房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无价之宝,如若能趁乱带出一两件,我们一家后半生就衣食无忧了。” 第69章 金山寺内(下) “于是老衲问哥哥:‘都有哪些东西?’哥哥说:‘别的不说,那清明上河图和夜明珠是一定要带出来的,这两件东西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另外还有些东西,到时候看情况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出来。’” “于是我哥俩商量好,第二天晚上三更时分,老衲在宫城门口等着接应,哥哥负责从宫中把东西带出来,然后我们带上娘子一起逃走。可是哥哥一进宫就再没有了音信,老衲连续在宫城门口等了三个晚上也没等到。第三天晚上时,老衲遇到了一个背着孩子出宫的女官。当时她穿着官府,老衲远远地看着以为是哥哥,便赶上前去叫了声‘大哥’,待走近看清对方后才知认错人了。” “后来老衲又等了一天,还是没等来哥哥的踪影。眼看金人在城里烧杀抢掠,老衲只得带着未婚妻先逃走,回到了扬州老家,在那里,我们匆匆成了亲。” “那时的扬州也已经很混乱了,到处是逃难的人。一天,老衲带娘子去看病,路上遇到一个摆摊的大夫,就让他帮娘子看看。大夫在给娘子搭脉,老衲便坐在一边看着。” “老衲一眼认出了眼前的大夫正是那晚在皇宫门口遇到的那人,并且认出了她和她身边的那个小孩都是女扮男装。因那晚见她着官服从宫中出来,又是个大夫,老衲便猜测,她可能是宫中医女。一番攀谈下来,老衲才知道,哥哥被金人杀死在宫中了,临死时,碰巧正是这个医女在身边。老衲便问她,哥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带给老衲。她说没有,说她遇见哥哥时,哥哥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是从哥哥的腰牌里知道的哥哥的名字,并亲手埋葬了他,仅此而已。” “老衲的心一时凉了半截,又失望又伤心。失望的是哥哥没能如约带出珍宝,伤心的是哥哥命丧金人之手。那大夫又问老衲,哥哥并不是皇室宗人,亦非朝堂要员,当时想要只身逃走原也不难,为何要老衲去宫门口再三接应他。老衲自然不能告诉她我们是要带些宫中珍宝出逃。便敷衍她说,哥哥这些年的俸禄和宫中所得的一些赏赐一直存放在宫中,不曾带回家,如今想要逃走,自然想把这些积蓄带上。因怕有闪失,才与老衲约好在宫门口接应他。” “那大夫听完不再言语,看完病,老衲道谢欲离去。那大夫忽又问老衲来扬州的路上是否听闻过韩世忠将军的家眷一行。那时老衲才知道,那个大夫姓白,是韩将军的姨妹。” “后来,扬州也不保了,老衲带着家人也去逃难,没走多远父亲和一个老家人就一病而去,只剩下老衲和娘子。经过一番辗转,老衲带着娘子逃难到了杭州。不想刚到杭州那天,就在客栈碰上了生病的白大夫,她说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叫素贞的小姑娘走丢了。那时老衲才知道,那孩子并不是她的,称她为姑姑。老衲看她孤身一人,又生着病,便让娘子在客栈照看她,自己出去帮她找孩子。” “找了一整天,没有任何音信。回到客栈,她把所有银两给了店小二让帮忙去找,又拿出一颗硕大的珍珠让老衲帮她拿去卖掉换些银子。老衲在古董铺多年,一眼看出那珠子不像一般货色,像是宫中贡品,心里不免起疑:她曾说她亲眼见了哥哥死去,并埋了哥哥。又曾质疑老衲为什么要再三去接应并不难脱身的哥哥,想是已经怀疑老衲接应哥哥的真实原因。她为何会这样问呢?莫非哥哥带的珍宝落在她手中了?这珠子会不会就是哥哥想带出来的东西中的一件?” “想到此,老衲便试探她,说那珠子像是宫中之物。她却说,这是她家人因功得到的赏赐。老衲当时就有些半信半疑。那之前韩将军还没有那么大的名声和功劳,她的家人怎么会得到宫中的赏赐呢?但考虑到她自己曾是宫中医女,偶然得点赏赐也有可能,况且也没有其他证据,看她身边也没有其他贵重东西,大家又都在逃难中,老衲便没再多想。” “之后,老衲帮着她找了五六天,还是没找到那孩子。街上都在传言,金军要打进杭州了,皇帝又要移驾到建康去了,老衲便跟她说了抱歉,带着娘子准备也逃往建康去。等老衲雇到马车已经是第三天了,那天在出城不远的地方。老衲看见了那个叫素贞的孩子被两个人牙子带着,正跟一老一少放牛的在交涉。那一老一少自然就是许官人你和你爷爷了。于是老衲亲眼目睹了你和你爷爷用一篓蛇救下了小白素贞,便上前告诉了你们她姑姑白大夫的住处。” “后来的事,许官人大概都知道了。那一年,老衲带着怀孕的娘子回她老家蜀地避难,不想长途颠簸之下,娘子的胎有些不适,听说青城山上有一个大夫医术高明,老衲便带着娘子找了上去,再次遇到了白大夫和白素贞。后来,娘子被老衲捉回的蛇所伤,惊吓之下,难产而死,一尸两命,白大夫救治不得。老衲伤心之下,才落发出家在这金山寺。” 许宣默默地听完他的故事,这才道:“想不到,娘子和师父竟然跟宫中和韩将军都有关联。难怪我爷爷当年说她们不是凡人。”过了会儿又道:“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一再去找娘子要什么宝贝?” 法海沉默了一会道:“老衲娘子死的时候,老衲就又想到了哥哥准备带出来的那些东西。想到如果有了那些东西,娘子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也许就不会一尸两命了。因又想起之前的那些怀疑,纠结之下便更怀疑哥哥所带的东西落在白大夫手中。于是去找当时十岁的白素贞问,可白素贞什么也没说。加之那时韩将军已是朝中顶梁,因老衲知道她们与韩将军的关系,便也没敢造次。” “后来,在寺里那些年,老衲每每回想起几次遇到白大夫的经过,越想越觉得此事可疑。后来在苏州碰巧遇到了你们,就想找白素贞问清楚,可是白素贞还是一再否认。直到你们在义卖会上拿出那几件东西,老衲便肯定了当初的猜测。” “所以你为了夺宝便一再诬陷我娘子和小青是蛇妖?把她压在雷峰塔下?”许宣平静地问道。 法海沉默不语。 第70章 靖康之夜(上) 白秒一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缓缓道来: 事情要从大宋靖康二年说起。 那年一开年,金人打进了大宋京城,当时的皇上和太上皇都被虏了去,金军冲进皇宫,虏人掠物,宫中一片混乱,宫人们惊慌失措。这天晚上,混乱中,废后孟太后所住的延宁宫着火了。这个偏僻的宫苑位于皇宫犄角,宫殿后面的宫墙角有个小门通向宫外,平时原本没什么人光顾,但金人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清静。混乱的这些日子,陆续有宫人跑到这边躲避金军的抓捕,或者带着混乱中偷来的财物从这里的小门逃向宫外。孟太后作为一个废后,面对此情此景也无可奈何。 就在昨天夜里,有一个受伤的人跌跌撞撞跑到宫墙下,却倒在了宫墙内。孟太后让自己身边唯一还剩的一个宫人---医女白秒一去查看。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人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伤口颇深,已经奄奄一息了,看其衣着似是内府小吏。白秒一揭开血衣为其上了点止血药,把他扶到一旁的草丛里。还未安放好,见那人已经回光返照,突然睁开眼,费力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袱。白秒一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是几件珍宝。于是问道:“你是想把这些东西交给家人吗?” 那人先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后又赶紧轻轻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勿落金贼手…..”说完就头一歪,咽气了。 白秒一明白了,这人多半是内府库房管事,想把这些珍宝偷出宫去,以免落入金人之手。白秒一草草把他掩埋在草丛里,从其腰间掉出一个腰牌,只见上面写着:内府,裴虚怀。白秒一看了看,将腰牌与人一起掩埋,权当墓碑了。然后拿着包裹回到屋里,把详情告诉了孟太后。孟太后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有一幅画,一个色泽上等的羊脂玉瓶,一柄玉质及佳的玉如意、一个古玉杯盏和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太后看那幅画厚厚的一卷似颇有分量,貌似很长幅,打开一看,不由叹道:“难怪这内官冒死也要偷出去,这副画和这几件玉器都是国之珍宝,世间罕有。可怜我大宋一介小吏尚有护国之心,国家却成了这样。”说完让白秒一暂时收好包裹。 孟太后没打算逃走。上和太上皇被虏走后,宫中皇族家眷也被尽数虏去。她一来因为住的偏僻,二来因为被废,不在皇族名单上,因此躲过一劫。作为名义上修行的道人,原本她身边也只有一个宫婢照顾着,但前两天夜里宫婢说想出去看看家人,就一去再也没回来了。太后不知道她是遇到金兵了还是跟家人逃走了。如今她身边只有医女白秒一和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 白秒一本是宫中太医院医女,这两年一直负责照看孟太后这个门庭冷落的废后,前几日太后身体不适,她留在此照看,不想亲见了宫中之变。她不敢回太医院,据逃难的宫人们说,那里也未能幸免,值守的太医也被金人虏了去。至于那个小姑娘,是昨天天擦黑时医女在延宁宫附近的路边捡回来的。 当时小姑娘一个人站在一个宫墙旁的花草丛里哭,小脸已经冻的发紫了。白秒一问她是谁家的孩子,大人哪去了。她只说自己叫淑珍,原本跟着母亲,母亲让她躲在这花丛中别出声,她就一直闭着眼睛躲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睛就找不到母亲了。白秒一就把她带回了孟太后的延宁宫,到现在也一直没见有人来找,小姑娘就一直留在这里。 孟太后说:“老身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不知道她是皇帝的某个妃子生的小帝姬呢?还是某个宗室亲眷或是王公大臣的孩子,但既然在宫中,就跑不了是我赵宋后人。” 太后曾对白秒一说:“如今京城这个状况,估计老百姓都在忙着逃难,你若想离开逃难或去找家人,尽管去吧。”然白秒一却说:“宫中乱成这样,我怎么能丢下太后一老一幼独自在此呢?”就这样,三人一直留在延宁宫静观其变。离开这里,孟太后一时也无处可去,听说皇族的家眷都被金人所虏,宫外的宗亲也难逃一难。没想到今晚延宁宫突然着火了,这下不走也不行了。 孟太后看着年幼的淑珍道:“这孩子这么小,落到金人手里定然不能活了,须要想办法让她逃出去才行。”说完又看着白秒一道:“姑娘曾说过你姐姐是韩世忠将军的夫人?” 白秒一回答:“是的,太后,敝堂姐正是韩将军夫人。” 太后道:“太好了,姑娘既不肯丢下我一老一少,老身可否将这孩子托付于你?这宫中是不能呆了,想必现在外面百姓都在忙着逃难,你带着她去找韩夫人,一起逃难去吧。如若京城情况好转,再送她回来,老身慢慢打听她的父母,如若复国无望……以后,她就是你的女儿,你带她隐姓埋名,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吧。这孩子话还说不清,只说自己叫淑珍,也不知是哪两个字。依老身看,不如就叫素贞吧,望她生逢乱世能够简素而活,坚贞不屈。” 白秒一凛然道:“太后放心,只要我在,必定护得素贞周全。只是……太后,您难道不跟我们一起逃?”太后凄然道:“逃?老身生是皇家人,死是赵家鬼,如今宗室眷属都被虏,如若赵家天下就此断送,老身黄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你去吧,老身要再等等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赵家后人承袭大统。” 看着白秒一不解的样子,太后接着道:“你放心,这里既已被烧,我自不会再呆在这里。你们走后,我从小门出去,找个寺庙或民宅暂避。”白秒一无奈,这才肯离去,太后忽地想起一事,叫道:“等等,把这包东西带上吧。” 太后边指着昨夜从亡故的小吏手里捡进来的包裹,边接着道:“眼下情形,老身将赵家之后托付于你,却也无以为报,带上这些吧,权当老身的一点心意。一来避免这些珍宝落入金人之手;二来,万一以后有事,这些东西也可做你二人的盘缠和活路。只是,这些珍宝太过贵重,不要轻易外露才好,以免招灾惹祸。记住,无论如何不要落入金人之手。” 第70章 靖康之夜(下) 说着,太后又到自己的梳妆台里拿出几件东西,一起放进包裹。白秒一看见那是一双玉钗,一对儿玉佩,一串珍珠项链,还有一个玉扳指和一颗硕大的珍珠。忙劝道:“太后,这些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太后道:“这些东西还是早些年老身初封皇后时,当时的皇上和太后赏赐的,这些年,老身也用不上它,以后就更用不上了。你俩带上它们,日后若遇到困难也能周济一时,不像那几样东西那样招人注意。若用不上,这扳指,原是宫中特制之物,日后也可用作这孩子相认的凭证。” 说罢,想了下,太后又提笔写了一封信:“今有宫中医女白氏,受哀家之托付,带迷失于宫中的赵宋孤女素贞及从宫中已故内库小吏身后拾得的内库珍宝五样一起出宫避难。他日若赵宋复国,白氏携孤女来相认,可以此信为凭。庶人孟氏 靖康二年二月于延宁宫。”写完又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印,跟包裹一起交给白秒一,说道:“还是拿这个做证明吧。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扳指万一被偷了,丢了都不好办。” 白秒一稍一迟疑,拜别道:“太后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决不擅动这些宝物,等复国后将其完璧归赵。” 太后忙扶着她道:“我岂不知你是可托付之人?这几年,只有你不计荣辱,还肯尽心照看我这被废的老婆子。如今遇到这等大难,你又不肯独自离去,这孩子和这些东西托付给你,我自是万分放心的,去吧。” 白秒一看着越燃越近的大火,起身拿起包裹背上素贞扶着太后,一起出了宫门。二人又一起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火光中的宫殿,互道声“珍重!”后一起从角门走出了宫苑。 白秒一背着小素贞在夜色里一路快奔,刚出宫城,旁边突然冲出一人,口中轻声喊道:“大哥!”白秒一不由地停下脚步。那人走近过来,白秒一借着宫城门口的街灯和月色看见是个年轻男子,不由一愣。那男子看见是她,也楞了一下,说了句:“认错人了”就快速闪开了。白秒一也未在意,继续往韩将军府而去。 白秒一自幼跟着父亲学医,经常上山采草药,也跟着军中的将士们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自比一般女子身手敏捷,平常三两个毛贼不在话下。后来进宫做了医女,平常也住在韩将军府,偌大的将军府对她来说轻车熟路。 夜色中,白秒一悄悄来到将军府,只见大门紧闭,里面黑灯瞎火寂静无声。门前的街道上时不时有金兵的铁蹄踏过,偶尔有躲闪的路人匆匆跑过。韩将军在外打仗,白秒一估计堂姐和家人已经逃难去了。她悄悄地摸到将军府后门,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轻轻拨开门栓,闪身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准备先摸进厨房找点干粮带上。刚走到厨房门口,突然一个声音在后面轻声喊道:“谁?”她听出像是看门的韩叔的声音,回头一看,不见人影,她喊了一声:“是韩叔吗?是我。”一个年长者从廊柱后面闪出,走到近前:“原来是白姑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白秒一急切地问道:“夫人和家眷呢?府里都还有谁在?”“金贼进城的那天,夫人收到韩将军派人送来的信,带着合家老小往应天府暂避去了。夫人让人去太医院找姑娘,回来说太医院已经大乱了,不见姑娘人影。夫人临行前嘱托,姑娘若是回来,可赶去应天找她们。但夫人也不知道应天能呆多久,如若应天不保,她们可能会去江宁。姑娘如若找不到她们,一个人行动也便利,就想法回蜀地老家暂避。府里如今就剩老奴和老娘二人,老奴已按夫人嘱托给姑娘准备了一些随身衣物和盘缠,就放在柴房。” 二人来到柴房,韩叔点上一个灯笼,从柴禾堆里拿出一个包裹,白秒一放下背上的孩子。韩叔这才留意道白秒一背了个孩子,诧异道:“这孩子是?” “这孩子是我在宫里遇到的,孟太后把她托付给我照顾了,你给她找点吃的和水,我还要去房间拿点东西。” 韩叔揭开柴房的一块地板,跳了进去,很快从下面摸出了一个食盒,里面满满一盒吃食,“这是老奴储备的食物,吃吧。” 白秒一让韩叔照看着小素贞吃,自己闪身跑回房间去了。不一会儿,换了身衣服,拿着一个小箱子和一把剑出来了。她打开小箱子,从中拿出一些药包装进包裹,把剩下的交给韩叔:“这里面都是些跌打创伤的药,藏起来吧,没准哪天用得上。”韩叔接过箱子放进了地窖。 白秒一边快速地吃东西,边说道:“韩叔不如跟我一起走吧,留在这里太不安全。” 韩叔叹了口气道:“姑娘只管去吧,老娘年龄大了走不动了,老奴得留下了照看她。谅那金贼也顾不上我们这行将入土之人,这个地窖里,我备了些吃食和水,老奴和老娘两个人躲在这里还能凑合上几个月。” 白秒一知道韩叔的老娘已年过七十,确实走不动了,或许躲在这地窖里比跟着她更安全,也不再勉强。匆匆吃完,收拾起行囊,背上素贞,嘱托道“那韩叔和老娘自己保重,金人如来抢劫,就由他去吧,韩叔自管保重自身。”说完趁着夜色快步奔了出去。 白秒一背着素贞在夜色里快步往城外奔走,一路不敢停歇。也幸得她平日习武的功底,此刻不觉疲惫,还比一般人走的快。一路上,小素贞也甚是乖巧,一声不吭。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看到周边已经是郊野了。路上不断有跟她一样逃难的百姓,或三三两两,或拖家带口地前行着。 白秒一知道姐夫韩将军在河北赵州一带抗金,那边金兵猖獗,眼下肯定是不能去的了,姐姐带着合家老小往应天是姐夫的安排吗?姐夫是否已经知道朝廷的动向?这样想着,一时颇为愁筹。 第71章 辗转岁月(上) 正在这时,路边两辆马车经过,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白秒一想看看能不能搭个便车,询问之下,得知对方准备去扬州。 白秒一一听,想着北方现在如此混乱,去应天能找到姐姐一家吗?扬州倒离江宁不远,不如索性搭便车去扬州,再看情况去江宁等姐姐一家。 如此一想,便追着马车对赶车师傅道:“不知师傅的马车可能容纳我二人?如今一时难以找到车辆,我愿付车资给师傅,捎上我同行可好?” 赶车师傅迟疑起来。白秒一忙道:“师傅放心,我略通医术,路上也可照顾贵家眷。”赶车师傅转身对车帘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停下马车让白秒一上了车。 就这样,白秒一跟着马车,一路上所经之处皆兵荒马乱,几次遭遇散兵冲击,她们慌忙连人带马车逃到附近的村庄郊野猫上几天。沿途遇到乡村就找户人家借宿。也有乡野庄户家主人逃难去了,留下空房屋,他们就在此借住一时。有一次遇到连日阴雨天,道路泥泞难行,人疲马乏,偏偏一路都没看到人烟,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两间几近荒废的茅草屋,两车人马在里面凑合了几天。 有时沿途听闻金兵要追来了,就一连几天马不停蹄地赶路。实在累了就在路边的丛林中稍作休息。如此躲躲藏藏地走,直到进入南方地界,情况才好点。 已经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日了,这一天总算到了扬州城。眼前的扬州城一如传说中的繁华,车水马龙。马车里的一家人准备去找他们的亲戚,白秒一付了些银两给马车主人先行下车了。 她打算先找个客栈歇息几日,打听下韩将军队伍和宗泽将军队伍的情况。韩将军是他姐夫,而宗泽将军的队伍里,有她的未婚夫王经。 她与王经早年经韩将军相识,后由堂姐做主于前年年初订了婚,原准备去年王经部队休归时完婚。不想前年年底时,王经父亲一病不起就此亡故。按规矩,王经要守孝三年,两人的婚期只好推迟。 几个月前,她收到王经的一封信,说要随宗泽将军去救援真定。兵荒马乱的,驿站不畅,她收到信时,真定之战已经大捷了,听说宗泽将军被任命为了康王的副元帅。直到她离开京城之前,再没收到他的信。因为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给他去封信。 如今这惊天巨变下,他在哪儿呢?是否安好?白秒一想去看看他,也让他放心自己。心下思忖着,一抬头看见前面有一家客栈门前人来人往。白秒一背着素贞走了进去,找店小二要了间干净的房,并吩咐小二准备热水沐浴再准备些吃食送到房里。 这么多天,一路颠簸,从未好好用过一次正经餐。经过从太后宫中到扬州这一路的经历,素贞已视她如亲人。嘴上管白秒一叫姑姑,实际上却情同母女,紧紧地粘着她,片刻不离。白秒一心里感叹这孩子幼小的内心似乎渐渐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一路上无论风吹雨淋、衣食不周、舟车颠簸,她都一声不吭、不哭不闹。只是小手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抱的更紧,抓的更牢。 第二天,白秒一去买了一大一小各两套平民男装。早年跟随父亲在军营的成长经历让她掌握了一些行走的经验,无论是小素贞,还是包袱里的不世珍宝都不容有闪失,须得掩饰起来。于是她与素贞从此都换上男装,打扮成平民百姓的模样。收拾好后,她带着素贞下楼去用餐的地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她想从这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打听各方的消息,好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果不其然,几天下来,她从这南来北往的人里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上个月,康王在应天府登基为帝了,改元建炎,据说这是孟太后的安排,如今孟太后已被尊为元佑太后;宗泽将军正奉命往京城镇守;姐夫韩将军似乎还在河北一带抗金。 还有消息说,应天府也并不安全,金兵随时会打进去,新皇帝也在准备随时逃亡。白秒一心下思索,眼下扬州看上去还算天下太平,应天的情形如何呢,姐姐她们一大家子是否安全到达应天了?皇帝是能不能在那边扎根?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索性决定直接去江宁看看,要是传言所说为真,应天也不安稳,没准姐姐一家已经到了江宁。 考虑停当,她背着素贞去买了匹马,准备了些干粮。正准备出发,发现素贞满面潮红,她伸手一模,烧的滚烫。不由得心里一紧,这孩子病的不轻,却一声不吭。如此,白秒一只好返回客栈,继续住下,每日给素贞熬药看顾,十多天后,素贞完全康复,已是七月下,二人才骑上马往江宁府奔去。 这次,她不想走太急,想边走边打听姐姐一家的行踪,要是应天并不太平,也许姐姐一家正在往外走,兴许在路上能碰到。如此遇镇打听,遇店住宿,两人不紧不慢地又走了近两个月,九月份,总算到了江宁。 一路上还是没得到姐姐的消息。家里在江宁没有府邸,也没听说有亲戚,姐姐和家人如果来了江宁,定是要先住客栈的。白秒一不忙着住店,骑着马在城里转了半晌,也没打听到姐姐一家人的踪迹,只好找了个客栈先住下来。安顿好,修整一番,她又每天背着素贞外出,一边打听姐姐一家的下落,一边打听宗泽将军队伍的情况,希望能得到王经的消息。 如此又过了近十天,还是没有姐姐的消息,倒是得到了宗泽将军队伍的确切消息。宗泽将军在五月来去应天见了新皇帝,之后就一直在京城镇守,总算守住了京城,如此,想必王经现在也在京城了,想到这里,总算安心了一点,只是找不到姐姐依然焦心。 城里各种消息满天飞,比较众口一词的是,金兵很快要打到应天了。城里越来越多的难民,不少是刚从北方逃过来的。白秒一焦急地不断找新来的难民打听,看样子应天是不太平了,姐姐一家到底在哪儿呢?为什么还没来江宁?如今,应天回不去,如果在江宁找不到姐姐一家,只怕会就此断了联系,不知道何时何地才能找到了。 第71章 辗转岁月(下) 她在城里的各个客栈留了消息,如果有韩将军的家眷过来,就到她住的客栈找她。如此心急如焚地又等了几天。那一天,街上纷纷传言,皇帝前两天已经坐船从应天离开了。过了几天,又有消息说皇帝将移驾扬州而去。看来应天确是不安全了,江宁找了这么久没有消息,姐姐一家会不会随着皇帝的动向去扬州呢?想到此,白秒一决定带着素贞再次返回扬州。 因为皇帝到了扬州,逃难的人群也都跟着来了,此时的扬州比之前人更多,客栈人满为患,价格水涨船高,白秒一身上的银两已不多,她只好带着素贞租了个民宅住下,慢慢图下一步。 为了补贴花销,赚点盘缠,也为了打听姐姐的消息,她在街上摆了个小摊位,给来往逃难的人看些小病小痛。如此过了大半年,没等来姐姐和家人的消息,倒等来了宗泽将军在建炎二年七月初亡故的噩耗。她痛心宗将军的遭遇,不知道王经如何了,原本焦急的心如此更加不安了,可也无可奈何。 客居异乡的逃难生活继续着。那日,白秒一照旧在街上摆摊问诊,一男子扶着一个女子过来求诊,看上去似是小夫妻。白秒一问明情况,静心搭脉,那男子看着她忽道:“是你?”,白秒一一愣,不解地看着那男子,猛然也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男子接着道:“那晚在宫城门口,我险些错认了你,还记得吗?” 白秒一这才记起,确是那晚的男子。那晚自己穿着官服,夜幕之下,原也容易被误认做男子。而此时自己身着男装,跟那晚的装扮有些相近。想到此,也不由的道:“原来是你!你那晚是去皇宫找你大哥?”男子黯然道:“是。可惜,一直没找到。”顿了下,又道:“没想到,原来你是宫中医女。” 白秒一知道,对方近距离接触下,已然认出自己是女扮男装了。男子见她略显愕然,笑道:“你从宫中出来,又会行医,想来必是宫中医女了。” 白秒一心下暗叹对方的观察力,那男子又看着旁边身着男装的小素贞问道:“这孩子是你闺女吗?”白秒一也不解释,微笑道:“官人好眼力!敢问官人的大哥是宫中什么人?”“我大哥是宫中内府官员,那晚,我们原本约好,我在宫门外等他逃出来,我们一起逃走,可一连等了几个晚上也没等来。” 白秒一忽地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裴虚怀,我大哥叫裴虚怀,我叫裴虚德,你认识我大哥吗?”那人紧接着道。白秒一心里一顿,看了看眼前的裴虚德,缓缓道:“不认识,不过,你大哥已经不在了,我亲眼见到他……被金兵砍伤而死。” 她原以为对方一时会无法接受,很悲伤,正想请对方节哀顺变,不想那人却紧接着问道:“那你一定曾救治过他对吧?你是医女,既然亲眼见着他死,不会见死不救,他有没有什么遗物或什么话要带给我的?” 白秒一忽地想起了那包珍宝,想起了裴虚怀临死前点头又摇头后的遗言和孟太后的嘱托。看着裴虚德那急切的眼神,她忽然觉得他似乎并不太在意哥哥的死,而更在意哥哥带给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是曾经想救他,但是太晚了,回天无力。当时宫里很混乱,金兵到处抓人,他受伤后,逃到了一处偏避的地方。我看见他时,他已经性命垂危了,临死时什么也没能说。除了一个腰牌,也没见身边有什么东西。我是从他的腰牌上知道他的名字的,仅此而已。” 说完,她看见裴虚德脸上露出转瞬而逝的失望,而后又面带悲伤地道:“可怜我大哥竟遭了金贼毒手。”白秒一憋了裴虚德一眼,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当日宫中虽乱,你哥哥并不是皇室宗人,亦非朝堂要员,想要只身逃走原也不难,为何要你去宫门口再三接应他?” 裴虚德略一迟疑,道:“大夫有所不知,当时我哥俩尚未婚配,哥哥这些年的俸禄和宫中所得的一些赏赐一直存放在宫中,不曾带回家。当时想要逃走,自然想把这些年的积蓄带上,因怕有闪失,与我约好在宫门口接应他。” 白秒一听完不再言语,静静搭完脉,告诉两人:“娘子无大碍,只是受了点风寒,又过于劳累了,吃两剂药,好好休息一番即可。”说完开了药方交给裴虚德,又嘱托一番,夫妻二人给了点银两,道谢欲离去。 白秒一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又问道:“敢问二位何时来的扬州?一路上可曾听说韩世忠将军的家眷一行?” 裴虚德略微迟疑地看着她道:“我们是去年三月下旬离开京城的,一路走走停停,八月才到扬州的,不曾听闻韩将军家眷的消息,韩将军是你什么人?” “韩夫人白氏是我姐姐。” 白秒一失望地答道。 姓裴虚德夫妇劝慰了几句离开了。 白秒一收摊回到住处,想起裴虚德白天的情形,暗自思忖:那裴虚德说与他哥哥约好要带自己的俸禄出去,这话显然牵强。想那裴虚怀一介小吏,些许俸禄,要带出去,何须如此小心谨慎?莫非这哥俩提前约好了要从宫中带一些珍宝出去?不过从裴虚怀临死的情形看,他倒是一番好意,想要保护大宋珍宝不落金人之手。只是这当弟弟的就未必跟哥哥一样的心思了。看这裴虚德的情形,似是很惦记哥哥的宝物。如此,倒要小心了,这些珍宝断不能落入贪婪之人之手。想到这里,白秒一将那包珍宝取出,用几件旧衣服小心包好,在房间里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好。如此又过了两个多月,倒也平安无事。 转眼到了春节,城里又多了不少北方逃难来的人。传言说金兵八月份就又开始进攻了,很快将向扬州侵来,民众人心惶惶,不知道朝廷如何应对,自己该逃该留何去何从。传言还说,宗泽将军的旧部岳飞在宗将军亡故后仍在坚持抗战,如今正领着部分队伍在北方抗击金军。白秒一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希望王经也跟岳飞的队伍在一起,这样自己总还能知道些他的大概动向。 第72章 谁家儿女(上) 如此惶惶了一个月,一个月里,街上的人们都在纷纷传说,金军已经攻下了徐州、淮阳、泗州,马上就到扬州了。终于,在建炎三年二月初的时候,街上传来进一步消息,说皇帝已经移驾往杭州去了,看来扬州是难保了。白秒一只好收拾行李,准备也往杭州而去。 扬州到杭州,原是水路更为方便,然混乱之下,众多逃难的人都涌向码头,一时船只难找,白秒一只好带着素贞依然骑马从陆路奔杭州而去。 一路上,本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却看不到祥和气象,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荒芜的田地,金兵追着朝廷跑,老百姓就跟着皇帝跑。二人一路上的艰险自不必细言。令白秒一欣慰的是,小素贞跟着她渐渐长大,越来越乖巧懂事,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到处奔波的生活了。一路上从不叫苦,更不曾哭闹,两人相依为命,让她疲惫的旅途不至孤单。约莫四月初的时候,二人终于到了杭州。 在杭州,白秒一找了韩将军和家人半个多月,一直没找到,还因此从马上摔下来,受伤生病。白秒一生病期间,小素贞去楼下找店家时走失被拐。正在她绝望无助时,遇到了同样逃难而来的裴虚德夫妇。为了找素贞,她花光了身上的银子,只得委托裴虚德去帮她卖了孟太后给的那颗珍珠。不想裴虚德认出那珠子是宫中之物,再次对他起了疑心。白秒一只好说那东西是家里因功得的赏赐。 裴虚德帮忙找了几天素贞,没找到,他夫妇要随逃难人群去建康,就先走了,她只好自己独自去找小素贞。 那天天黑时,她找到了西湖附近。正满心焦虑地沿着西湖走着,一个身影从她身边一擦而过。她心里一惊,两年多逃难的经验让她想到,这样的擦身而过很可能是趁浑水摸鱼的小贼临身了。她急忙摸摸胸前的包袱,还好,厚厚的旧衣服让人很难想到里面包裹着的是稀世珍宝,再摸摸身边的银两,也还在,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照如今的局势看来,短期内是很难安定下来了,身负这些珍贵宝物到处逃难是极不安全的,一不小心还会招灾。如今素贞没找到,她不能再为此分心了。如果宝物再出了意外,她不仅有负孟太后的重托,还成了大宋的罪人,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眼下之计,得找个妥当的地方把这些宝贝藏起来,待以后天下太平了,再来取回方是上策。 想到这里,她环顾四周,乱世之下,天黑之际,这风景秀丽的湖光山色里有一种宁人不安的寂静,四周渺无人迹,前面不远有座石桥,远处有座高塔,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雷峰塔了。 她牵着马往雷峰塔而去。到达雷峰塔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轮半月挂在空中。于是她趁着夜色,将随身带着的几样宝物藏在了雷峰塔附近,做好标记。只留下了孟太后给的那几件小件首饰在身边。 安置好了珍宝,她心里总算放下一桩事。如今素贞还没找到,人群又往建康逃去了,她不能走,那个客栈是她与素贞最后的联系,必须回到客栈,继续寻找。如此想着,她在雷峰塔的后廊下凑合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骑上马沿路一边寻找一边回客栈而去。 回到客栈才知道小素贞被钱塘县的一对儿爷孙俩所救。那小孙子叫许宣,跟小素贞年龄相仿。看着那善良的一家人,白秒一想到带着素贞逃难这几年的艰难和这次走失的惊险,想起孟太后说日后让她过普通百姓生活的愿望,便做主让小素贞和许宣定了亲。一来报答许宣爷俩的救命之恩,二来也给小素贞找个安稳的归宿。 之后,白秒一想着自己独自带着素贞这两年东奔西走,到处漂泊,几番历险。沿途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灾荒连连。自己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如同这乱世中飘零的落叶,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一直也找不到姐姐和王经,也没有父亲的消息。小素贞一天天长大,她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却身心俱疲。看如今这局势,三两年内怕是都难安稳下来。 临出京时,姐姐曾说,若找不到她们,就回蜀地老家暂避。想想也有道理,那里没有金兵,想必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不如就此带素贞回成都府,过两年天下太平了,看情况再过来找姐姐和王经,也算两全其美。考虑停当,她立即策马回到客栈,收拾一番,准备了些干粮,二人仍着男装骑马上路了。 回到蜀地已经是建炎三年底。两人在白家破败的旧宅住了几个月,就遇到了一伙强盗,烧了村子。于是白秒一只好带着素贞上了青城山,住进了一个道观,在周边乡里和成都府以行医为生。在那里,她开始教小素贞认字学医,道观的两个师太也教她们一些功夫,她便带着小素贞一起学。 在青城山的第四年,裴虚德带着临产的娘子上山求医,并自作聪明地抓了条蛇回来要给他娘子补身子。不想他娘子被蛇所伤,难产而亡,白秒一拼尽全力却救治不得。裴虚德伤心之下落发出家,法名法海,并因此对白秒一和白素贞心生怨念。 也是那时,从裴虚德口中,她们才知道孟太后已于两年前的绍兴元年去世。白秒一见小素贞找回父母无望,才让她正式跟着自己姓白,二人师徒相称。 直到素贞年满十八岁后,于绍兴十二年初下山来临安找许宣赴婚姻之约。不想短短三年的时间,遇到了那么多事,被秦桧父子和法海关联手关进了雷峰塔至今。 “这就是白素贞和那些珍宝的来源。” 白秒一说着,将一封陈旧的信呈给皇上说:“这便是当日孟太后留下的证明之信,还有这扳指。”皇上接过信和扳指看了一眼。 在场的几人听完这漫长而曲折的故事,一时都沉默无语。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想起了靖康之乱那些年很多人的相似遭遇。 半晌,皇上才问道:“依你之言,白素贞原是我皇族后裔?” 第72章 谁家儿女(下) 白秒一说:“这个臣妇不敢说。当日她年幼,又被惊吓,说不清自己的身世。孟太后当时久居偏宫,亦不认识她。但孟太后认为,既出现在宫中,必跑不远是赵宋之后,因此才让臣妇带着她出逃。孟太后原打算时局稳定后帮她打听亲人,但因一直兵荒马乱,后来孟太后又薨逝,臣妇只得收养她跟着臣妇姓白。臣妇当日遇见她的时候,她外面套着一件大人穿的宫中奴仆的衣衫,里面的穿着,却不似寻常人家。后来稍大一些后,她对自己的母亲有些许记忆,但对自己的父亲完全没有印象,不知是否因为家中儿女甚多,自小很少见到父亲的缘故。” 皇上又是一阵沉默后,叹道:“朕曾听父皇提起过,父皇为康王时,原本有五个女儿。靖康之乱时,大的两个四岁,小的两个才两岁,另一个也不过三岁,也都正是当日白素贞的年龄,都一个不剩地被金人掳去了。后来才听说,三个小的在被掳的途中就死了,另外两个被金人送进了浣衣院做奴仆。这白素贞……”皇上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韩子温也出言劝道:“皇上,靖康之乱带给大宋的耻辱,臣等永世不忘,正如岳帅曾说‘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臣等此生必以相助皇上、驱除金人、恢复中原为己任。这白素贞,不管她到底是帝姬还是宗姬,或是哪个王公大臣之女,都是我中华儿女。她能逃过那场浩劫,实属莫大的幸运,如今更不该被大宋自己人诬陷关押。” 白秒一也道:“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了,臣妇和白素贞都无意再纠结身世。白素贞自小不知道父母是谁,然她天性善良,从不曾怨天尤人,亦没想过找回父母,或为之报仇。如今只求能还白素贞清白与自由,好让她如孟太后所愿,过上平凡人的日子。” 皇上回过神来,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是看着她长大,无论她是谁,但肯定不是妖孽了?” 白秒一道:“陛下,这世上到底有无幻化成人的妖孽,臣妇不知。臣妇长居深山之中,见过不少珍禽野兽,却从未见过什么动物能幻化成人。但白素贞和小青绝不是所谓的妖孽。”说着,又把小青的家世和与白素贞结为姐妹的经过简单述说一遍。 韩子温也忙道:“小青的身世,臣也可证明。” 皇上道:“这么说来,小青原也是忠良之后,那为何当日被污为妖时,没有即刻申诉?”小青道:“陛下,民女与姐姐当日被污为蛇妖时,也曾分辨,陈知府当日亦曾为我等辩 白。无奈当时瘟疫焚尸现场人多口杂,民女和陈知府都没看清污蔑之人是谁,很多老百姓又不理解姐姐的做法,人云亦云。加上后来有人刻意生事,谣言愈传愈烈。我和姐姐实有口难辨,只怕越描越黑,便不再理会。后来法海为了逼迫姐姐交出珍宝,诱骗姐夫许宣去金山寺并予扣押。姐姐和我上山寻许官人,适逢连日大雨,镇江遇水患,那法海和尚后来便污蔑是我姐姐发动大水水漫金山。此事,造谣者本无依据,我姐妹既无能力降雨发水,也无从证明不是自己所为,更无法阻止不明真相的人信谣。”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免忍俊不禁,心道:确实,让一个凡人如何证明那洪水不是自己发的呢?这谣言实在荒谬可笑,经不起推敲。 韩子温接着道:“关于镇江水漫金山的谣言,其实背后另有隐情,不是单单一个谣言那么简单。臣已经找到当日的苏州知府陈仑,据他说,当日他正是因为知道了镇江知府蔡庸将水患嫁祸白素贞的做法实在太过荒谬,才愤而想替白素贞查清谣言。已经查到最后的关键时刻,想去镇江拿那法海和尚过来对质时,却被蔡庸阻扰而不得,后来又被秦相国申斥不安分,才愤而辞官去的。” 白秒一接着道:“当时,我们几个原不知这背后的阴谋,只以为是法海又制造了个谣言。后来,秦熺派人去抓白素贞,法海亦赶到,以水漫金山之由要把白素贞关到寺庙修行赎罪。臣妇和白素贞以为,如此一来可以避免白素贞落入秦桧父子的私牢,二来也可让秦桧父子以为她是蛇妖有所震慑,可暂时保她一命,便也没分辨。” 皇上听了不禁笑道:“原来所谓的妖孽之说,听起来甚为滑稽。那又到底是什么样一幅画,让秦桧父子和法海和尚如此费尽心机呢?” 白秒一沉默片刻,道:“是清明上河图,陛下!” 在场之人,除了白秒一自己和小青、子温外,听闻清明上河图俱是一震。 一旁一直不曾出声的那个官员道:“陛下,据臣所知,秦桧父子确实奉金国梁王爷,也就是当日的金兀术之命一直追查清明上河图的下落。据说那画在靖康之变中失落,后来梁王爷曾点名要找到那幅画,在后来的议和中也曾提到过,只因当时实在没人敢保证能找到,所以没写在议和条款里。没想到是在这几位手中保存。” 白秒一道:“当日孟太后将珍宝托付于臣妇时就曾说:这是我大宋国之珍宝,绝不可落入金人之手。那因其殒命的内官也遗言要勿落金人之手。后来小青抢了金国梁王爷给秦桧的密信,我们知道了秦桧是替金兀术追查清明上河图,因此多年来任凭秦桧父子百般审问,法海和尚多番纠缠逼迫,我师徒三人也不曾透露分毫。只是另外那四样珍宝既已现身,无从掩饰,只得任由秦桧父子夺去了。” 小青接着道:“没错,秦桧父子关押我姐姐除了那幅画的原因,还因为民女抢了他和梁王爷私相往来的信件,杀了梁王爷的密使,他想用我姐姐来诱捕民女,夺回信件。” 皇上听了,一时没出声。子温知道,涉及到秦桧父子的事,皇上只能避重就轻。 过了一会儿,皇上才又问道:“那画现在何处?” 白秒一稍顿了下道:“陛下,白素贞出塔之日,便可见到那画。” 皇上站起身,想了想,说:“那你们今日就先回去吧,许仕林也先回去,朕会安排人查清相关案件,还你们以清白,再释放白素贞出塔。” 白秒一和小青拜辞,皇上又道:“韩爱卿,好好送她们出去吧,然后你再回来,咱们商量下查案的事。” 韩子温带着三人出去了。 第73章 银案内幕(上) 皇上一转身,才发现太上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屏风后面:“父皇,您怎么来了?” “朕听说你在过问一个蛇妖的案子,就好奇来听了听。” “那以父皇的意思,这个案子……?”皇上说着把孟太后的那封信递给太上皇。 太上皇接过信,看了看说:“确实是隆佑皇太后的亲笔。不管怎么样,放那个白素贞出来吧。咱们赵家宗亲在那场浩劫中已所剩无几,也许,她和朕一样,都是当年的漏网之鱼,又都得到隆佑皇太后的援助。如果朕的几个女儿能有她这份幸运,哪怕也嫁给一个平民,朕也欣慰……” “那……关于她们抢密信,杀金人的事……?”皇上试探着问。 “这事当时并没有定案吧?事情过了这么久,谁知道是谁杀的?如今秦桧老匹夫和秦熺都已经死了,金兀术也不在了,金人杀也杀了,那都是秦桧他们自己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去阴间解决吧。” “是,父皇,儿臣明白!”皇上说着忍不住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韩子温送小青三人出了宫,嘱咐道:“回家安心等消息吧,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小青问道:“方才站在旁边的那个大人是谁?” 子温道:“那是御史杜莘老大人,也是一位正直的老臣。前番为岳帅平反,便有他的积极支持。因为白姐姐的案子比较特殊,皇上就没让大理寺去审。”说完又补充道:“杜大人是大诗人杜甫之后。” 子温送走三人回到宫里,见皇上正与杜莘老大人商量着。见他回来,皇上忙问:“韩爱卿,以你之见,白素贞这案子,该如何去查?” 子温忙道:“皇上请先恕臣擅自查案之罪。因着臣与小青和白氏医女的关系,臣之前已经在着手调查涉及到她们的钱塘县官银失窃案和蛇妖谣言的案子。今既有皇上为她们做主,臣自当回避,臣会把案子相关的线索都告知杜大人。” 皇上摆摆手道:“朕不是这意思,韩爱卿不必多想,也无须回避。既然你与她们颇有渊源,又已掌握不少情况,官银失窃案和蛇妖谣言的案子便由你和杜爱卿一起去查吧。珍宝一案,既然有了孟太后的亲笔信,就算真相大白了。去找秦埙,把秦熺抢去的那几件东西找回来就是物证了。至于小青抢密信的事,当时秦桧父子并没有定案,如今他们也都已经死了,这事就无须再提了。即便杀了个把金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如今金人再敢来我大宋境内胡作非为,我大宋儿女个个得而杀之。” 韩子温忙谢道:“皇上圣明!臣一定配合杜大人一起尽快查清案件。” 拜别皇上,子温立即和杜大人商量起查案的事,杜大人说:“蛇妖谣言的案子,相关人等都在异地,咱们不妨先派人去把那陈仑找到,由他带着咱们的人去把那法海和尚和相关人等一一带来审查。在他们到案之前,咱们不妨先就近查钱塘县的官银失窃案,韩大人以为如何?” 子温忙道:“我跟大人想到一块儿去了。陈仑不难找,他儿子是上一届进士,如今也朝中任职,那日在堂上也有发言,咱们让人去找他协助即可。” 于是二人立即派了韩禄带了几个衙役手持公文去找陈仑了,而后二人来到钱塘县,开始调查二十年前的官银失窃案。 好在钱塘县的一众官员二十年间变化不大,县令还是那个县令。子温二人让县令找出此案的案底,将一应涉案人等都带来一一详细查问。李公甫也被叫来问了,他此前已经听小青说了皇上会查清这个案子,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当日知道的情况和调查的情况一一向子温做了汇报,并带来了小青当日得到的那个银袋。 一番详查下来,子温对杜大人说:“此案并不复杂,不瞒大人,此案之前我已经从小青那边掌握了一些情况。小青当日出手抢密信,正是因为听到了那两个金人跟秦桧的密使说起银子的事。两个金人向秦桧的人索取往来大宋的盘缠,秦桧的人对他们说‘上次不是给你们弄了一千两吗?’那个金人则说:‘上次那一千两,都两年多了’,又说,那批银子他们当初也只拿了九百两,剩下的留给了秦桧的人,但秦桧的人却否认说,他不稀罕区区一百两银子,因此并没拿。这就跟小青后来追劫马贼到同一个破庙捡到那一百两银子对上了。” “小青抢密信是绍兴十四年,两年前正是绍兴十二年本案发生的时间,时间也正好对上。而且李公甫刚才也说,当初他们已经找到一些线索证明这事可能跟金人有关。但金人不可能对县衙内的情况这么熟悉,秦桧的人也不大可能亲自下手,所以这里面一定有内应。” “以我看,如今,这线索应该集中在那两个看守身上,外面的两个看守也逃不了嫌疑。按李公甫所说,当日外面值守的两人喝醉了酒,后半夜的时候,其中一个银库看守拉肚子去了几躺茅厕,这期间,银库就剩下一个人看守,第二天就发现少了一千两银子。我看这看守里通外贼、监守自盗的嫌疑很大,那三个喝酒、拉肚子的,多半不是碰巧而是被人提前设计的。” 杜大人听了道:“如此说来,此案已经很清楚了,就是秦桧的人在后面操纵,这几个看守大概是听他们指挥或者被他们胁迫买通的。那现在如何找到秦桧的那个密使呢?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活着。” 子温笑道:“大人别急,我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根据小青的描述,我暗中排查了一番秦桧父子身边比较亲密的人,最后锁定了其中的几个人。如今咱们只需审审这几个看守,也许就能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于是两人分别开始审几个看守。先从外面的两个看守审起。 子温命人将那两个人一起带到,一拍惊堂木直接问道:“陈大,马六,你二人可知罪?” 堂下两人畏首畏尾地看着子温和杜大人,又看了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县太爷,惶恐道:“小人不知犯了何罪,还请两位大人明示。” 子温:“当日钱塘县官银失窃那晚,你二人因何喝酒误事?是否故意假装喝酒给贼人提供机会?还不如实招来!” 第73章 银案内幕(下) 陈大:“大人,冤枉啊,我们喝酒是真,可绝不是故意喝酒给贼人提供机会啊,我们都不知道贼人是谁,怎么故意给他提供机会?” 子温:“那你二人当日因何喝酒?详细招来!”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都不说话,子温又一拍惊堂木道:“不说,便证明你二人与那贼人是一伙的,有串通包庇之罪。” 马六慌忙道:“大人,我们那日喝酒,是……是当时的县丞老爷说我们一向夜间值守,辛苦了,说清明节就快到了,提前犒赏我们一下,谁知我们一喝就醉了,第二天就听说银库失窃了,我们自知有失职之责,但绝没有与贼人串通啊。” 杜大人:“那县丞现在何处?” 马六:“回大人,县丞如今已经退休在家,小人知道他家在哪里,可带大人去跟他当面对质。” 子温一把着人带着他去找那县丞来问话,一边将其中一个银库的看守再带进来。 子温:“钱顺,你当日负责看守银库,因何中途借故走开以至银库被盗?” 钱顺:“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不是借故走开,实是拉肚子忍不住啊。” 子温:“那你那天因何拉肚子?之前可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钱顺:“回大人,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只是那天晚上,小人没回家吃饭,跟同班次的赵小勇一起在外面一个小摊里吃了碗面。奇怪的是,他吃了没事,小人吃了晚上就拉起了肚子,一晚上闹了好几次。这话当时县太爷审案时,小人就说过了。” 杜大人:“你俩吃饭期间,两人从头到尾一直都没走开过吗?” 钱顺想了想:“时间久了不记得了。” 子温:“带赵小勇!”一时,赵小勇被带到。 子温紧盯着赵小勇问道:“赵小勇,当日银库被盗,只有你一个人在场,把当时的经过详细讲来。” 赵小勇一双眼睛乱转,把台上的几个人看了一番,方道:“当日小人就跟平时一样看守,没发现什么异常。” 子温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赵小勇,休想蒙混过关。你当日是如何串通外贼,监守自盗的,还不从实招来!” 赵小勇:“大人说小人串通外贼、监守自盗,可有证据?” 子温:“银库被盗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你可能证明不是你?还有,钱顺跟你一起吃饭,为何他吃完就拉肚子,而你无事!” 杜大人也道:“赵小勇,你勾结县丞,灌醉外面的看守,又支走同班的守卫钱顺,就是为了跟外面的同伙串通,盗取官银吧?如今外面的两个看守已经说了,他们是被县丞蓄意灌醉,县丞也已经招供了,你还想死扛到何时?” 子温紧跟着又一拍惊堂木喝道:“赵小勇,如今你和本案背后的靠山已经倒了,你不要指望谁还能来捞你,还不从速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一连串有理有据的明威暗诈下,赵小勇的心理防线很快绷不住了,乖乖地招道:“是,大人,这案子,是……是秦大人手下一个叫高益恭的大人叫小人做下的,小人也是不敢不听他的,毕竟他曾是秦相国面前的红人。具体的谋划也是他教小人的,小人都是按照他说的做的……” 子温:“你与那高益恭是何关系?他为何找到你来做?” 赵小勇:“小人原本不认识高大人,是小人的一个要好的弟兄,在秦大人手下做事,特地介绍我们认识的。还说他是秦相国面前的红人,他的意思就是秦相国的意思,帮他办好了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因此小人就……不过小人至今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还是个小小的看守。” 子温:“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要盗窃官银?又是如何唆使你的?” 赵小勇:“他没告诉小人盗取官银何用,只问了小人银库看守的情况。第二天就教给小人,把同班的护卫带出去吃饭,伺机把一包泻药下在他的饭里,晚上等他拉肚子的时候,小人就去库里取一千两银子包好,从外面的围墙西南角下的水沟里递出去,外面会有人接应。还说,外面院子里的护卫,县丞老爷会安排好。其他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子温听了,与杜大人点点头,让赵小勇签字画押。 不久县丞也带到了。面对赵小勇的招供和两个护卫的指认,已经老态龙钟的县丞一来就直接招供了。 县丞道:“小人的一个远亲的女儿是高益恭大人的小妾。那日高大人找到小人,说秦大人有几个远方的朋友缺点银子花,想从咱们县衙里弄点。事情他都安排好了,只要小人想办法支走外面的两个看守就行了。还说事情办好了,秦大人以后自有重赏。小人求他,万一事情败露,可别供出小人了来。他说:‘不会,那几个朋友拿了银子就离开大宋了,查不出来的。’小人当时虽觉不妥,可是也不敢不答应,只好照他说的把那两个看守灌醉了。其他的就没有小人什么事了。后来,他们发现了李捕头的小舅子许宣捡到了一百两官银。审问之下,许宣的娘子发现了线索,证明这事跟金人有关,小人才隐约明白。怕再查下去会查到高大人和秦大人,大家都不好收场。就对县令大人说:如今宋金刚议和,听秦大人身边的人说,金使臣每次来大宋,上面都会按品级送给银两。这银子如果是被金人拿去了,没准儿是后面有大人物安排的,大人再查下去恐怕会引火烧身,不如就从许宣这里了结了此案。县令大人于是轻判了许宣草草了事,后面也没敢再追查。小人知道的就这些。” 一切水落石出,子温与杜大人安排看押好这几个嫌犯,立即赶去找那高益恭。 路上,子温对杜大人说:“高益恭此人,正是我之前锁定的几个人之一。我了解过他,他是秦桧从金国回来时就带着的,当时说是海州擒获的汉儿,因稍知文字才带在身边。但此人在秦桧身边时,既不负责管家,也甚少参与朝中的事情,没有担任官职,行踪诡秘。我怀疑,他就是小青所见到的与金人密会之人。” 杜大人道:“如果真是他,那么这案子可以结案了。这个案子本不复杂,却这么多年悬而未决,还冤枉到许宣和白素贞身上,想来是那县丞当日暗示过县太爷之后,那县令也隐约猜到了这背后之人吧。” 第74章 谣言始末(上)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了高益恭的府邸门前,二人刚进门,听见里面隐隐有哭泣声。两人互看一眼,忙循声赶进去,只见那高益恭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已是命不长矣。旁边几个家眷在哭泣着。高益恭见他二人来,猜到什么,示意旁边的家眷回避。 杜大人见状,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们此番来是奉皇上旨意,调查二十年前的钱塘县官银失窃案。如今其他涉案人等已经招供,他们都指认是你主谋唆使的,说说你在本案的角色吧?” 高益恭听了,似乎毫不意外,看了眼他二人,声音微弱地道:“那一千两银子,我分文未取,都给了金国梁王爷的使者了。后来他们说,给我留了一百两,但我从来没去取过。那晚原是他们直接在县衙外面接应的,后面我就没再过问这事。此事原是秦熺公子安排的,梁王爷的使者每次来都要索要盘缠花费,秦公子不愿自己掏这笔钱,就让我去找钱塘县想办法,说钱塘县的银库看守中有他的人,他也知道钱塘县最近刚进了一大笔银子,弄个一千两不算什么事。事情就是这样,我该说的都说了。” 子温想起一个细节,问道:“金人曾说大宋有个杨大人在帮他们,又是谁?” 高益恭抬了抬眼皮:“就是秦熺公子。秦公子字伯阳,为了避免被人拿住把柄,他让金人在外面都叫他杨大人。” 子温又问道:“那你跟梁王爷的使者,每次会面都为何事?” 高益恭闭着眼睛,再也不回答。子温和杜大人看他这光景,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得摇摇头离开。两人刚走到大门口,又听见里面嚎哭声响起。显是那高益恭已经去了。 子温笑道:“咱们来的可真是及时,再晚一步,这案子就要永远成悬案了。”杜大人恨恨地道:“他死的也真是时候!便宜这狗贼了!” 趁着子温和杜大人审理银案的时间,小青带着仕林先行来到了金山寺。 这些年在峨眉山上,师父曾告诉她,法海虽不怀好意,但也无形之中牵制了秦桧父子,让姐姐不至于被关进秦桧的私牢,免遭刑讯之苦。从后面的情形来看,法海也并未向秦桧父子透露她们师徒的真实身份。因此这些年,师父虽不惧法海,却也不曾找他麻烦。且当年,师父病倒在客栈,姐姐被拐,法海也曾让他娘子照顾师父,并出去帮忙找被拐的姐姐,算起来也算曾有恩于她们师徒。 如今再见法海,小青心里五味杂陈。当日若不是他法海,她姐妹两人也不会被污蔑为妖;如不是他的步步紧逼,或许姐姐就不会拿出那几样珍宝去义卖,也就不会招惹上秦桧父子,也许就没有了后面这十八年的牢狱之灾。这一切的因因果果纠葛交织,真是让人恨也不是,怒也不是。 小青来到金山寺,叩门而入,说明来意,一个小和尚把她带到了方丈室,只见法海正闭目打坐。小青让小和尚带仕林去见他爹,她自己就站在方丈室,一时也不知从何开口,于是站着也不言语。片刻,法海睁开眼睛,见是她,似也不意外,平静地道:“施主请坐。” 小青落座道:“法海,我今次下山是为姐姐申冤而来。十八年前你为了一己的贪欲,步步紧逼,污我姐妹为妖孽,害我姐妹到如此境地。我本欲为姐姐报仇,但师父念在你们相识多年,也曾彼此有恩的份上,不欲为难你。如今,你休想再阻扰我为姐姐申冤。” 法海听完,面色平静地道:“多年不见,施主似乎变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个动则喊打喊杀的黄毛丫头。” 小青道:“自然,人都会变的。我跟着师父,虽未出家,却也一直修身养性。也希望你经过这么多年的修行,能有所改变,不再那么贪婪。” 法海沉默片刻道:“哦弥陀佛,也许老衲终身所求都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老衲已是风烛残年,施主所言之事,老衲绝不干涉,若有需要,自当配合。” 小青听了,也不再多言,默默走出方丈室,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叫上仕林一起走了。 路上,小青问仕林有没有见着他爹,仕林点点头。小青又问:“你们父子俩都说了什么?”仕林沮丧地道:“没什么,爹爹说,娘不出塔,他就不回来,让我自己好好的。他还说,这么多年,他日日在那法海面前陪母亲受过,感觉那法海和尚已经改变许多,也许救出母亲的日子不远了。” “那是自然,很快就能救出你娘了。”小青喃喃地道。 小青带着仕林从金山寺回到临安的时候,也正是官银案审理完毕的时候。 没几天,去找陈仑的韩禄等人也回来了。按照陈仑的安排,还一路带来了法海和一干涉案人等,只等开审。看时间,大概小青和仕林前脚刚走,后脚衙役们就到金山寺带人了。 子温忙让韩禄去请小青和许仕林过来。小青作为当事人,可能有很多细节需要她指认。许仕林则作为原告出席,另外,子温也有心让他观摩学习,历练历练。 因之前听小青说过陈仑的清正廉明,也一直同情维护她们,因此子温便跟杜大人商量:“这个案子最初发生在苏州,十八年前陈仑就在查了,算是知根知底,不如还是由他来主审,我们监审如何?”杜大人道:“看得出来,这陈仑是个好官,好!咱们便偷个懒,做回监审吧。” 两人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陈仑,陈仑谢道:“老夫多谢二位大人的信任成全,这个案子当日没能结案,也是老夫的一大遗憾。那老夫就先把此案之前已经查到的情况跟两位大人详细介绍一下,这案卷里也都有记载。” 陈仑于是将十八年前已经查到的情况向二人做了说明,又一一介绍了一干涉案人等:“这就是法海和尚,曾多次公开宣称白素贞和小青姑娘是蛇妖,要降妖除魔。也曾出现在保安堂蛇祸现场和端午节雄黄酒现场。这是牛三,当年在焚尸现场出言生事,后被一个和尚收买参与了买蛇、放蛇。这是卖蛇的刘宝,当年贪图小利,将毒蛇卖给了嫌犯。这两个是苏州寺庙的现任住持空明方丈和他指认的嫌疑人空修和尚,原来的住持几年前已经去世了。本案之前查证过程中有个算命先生起到了关键作用,可惜他十年前已经过世了。” 第74章 谣言始末(下) 介绍完一干涉案人等,小青和许仕林也到了。陈仑便开始审案。 陈仑:“牛三,先来辨认,这空修和尚是不是当初唆使你买蛇放蛇之人。” 牛三仔细看了看那和尚,大叫道:“果然是你,你可把我害苦了,二十两银子让我被看管了十八年……” 陈仑打断他道:“刘宝,你也认一认,是不是这个人找你买的毒蛇?” 刘宝也上前仔细辨认了一番,说:“没错,是他,当初他还有头发,只是那头发看起来比较别扭,如今虽然剃了头发,样貌还隐隐认得出。” 陈仑听完,对空修和尚道:“空修,你是如何制造谣言,设计实施保安堂蛇祸和雄黄酒案的,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那空修和尚低头不语。一旁的空明方丈道:“哦弥陀佛,师兄,事到如今,你就招了吧,不然小寺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你要为一众师兄弟和弟子们着想啊!”那空修依然不语。 陈仑又问:“空明方丈,当日老夫带人去你寺里搜查,为何不见他人?寺庙的在籍僧人名册上也没有他?” 空明方丈:“回大人,这空修师兄是我们原住持的侄子,他父母在靖康之乱中亡故了,那时他才十一岁,老住持便收留了他。起初因他还小,不想出家,住持便一直没让他正式剃度,也没登记造册,只是让他留在寺庙里帮忙做些杂事。但他后来在外面卖药,为了取信于人,便自行剃了头发,有时又扮着道人。因着他跟老住持的关系,加上他也确实帮寺里赚过一些银子,寺里便也没人多说什么。后来,保安堂蛇祸后,老住持怕白素贞和官府找上门,便让他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直到后来他听说白素贞被关进了雷峰塔,才又回到寺里。老住持临死前,怕他日后无营生,无处安身,才让他正式的入了我佛门,这几年倒也算安分。” 那空修见住持把他的老底都揭了,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法海。法海面无表情地道:“贪痴怨恨一切都是过往云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空修师父,我们是该回头了。” 空修听了,失望地又看了一眼法海,只得低头道:“小人招了便是,只求大人开恩,能轻判小人。” 陈仑道:“你从实招来,好好配合,老夫和两位监审的大人自会酌情从轻判决。” 空修和尚这才絮絮讲起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十八年前的苏州,那天在瘟疫焚尸现场,他穿着家常衣服,戴着面罩也在围观人群中。本来是看热闹的,但听到前面有三个人都质疑说那白素贞和小青是妖孽,想起他从前两次被白素贞揭穿卖假药的恩怨,便也跟着说道:“大人怎知这不是两个妖女迷惑众人的行径?先略施恩惠迷惑众人,再一边发瘟疫祸害众人,一边又充当救治者,以此骗取百姓钱财,还想让百姓感激她们的救治之功,沽名钓誉。”说完就趁众人不注意溜走了,当时也就是想让老百姓不要再信任白素贞他们。 后来,瘟疫快结束时,法海和尚又来到了寺庙。住持跟他闲聊,说:“苏州城如今瘟疫横行,禅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法海道:“老衲是路过这里,特来看看住持和各位佛门弟子,不知这瘟疫可影响到寺庙?” 住持道:“劳禅师挂心,我寺里僧人这两个月都不敢外出,庙里也暂时没有接待香客,倒还平安无事。这马上端午节就要到了,也不知道到时候烧些艾叶,喝些雄黄酒驱驱邪,能不能把瘟疫驱走。” 法海道:“想来官府有安排治疗瘟疫吧?情况如何?” 住持道:“听闻知府陈大人一开始便组织了保安堂白素贞夫妇和一众药铺医馆在治疗了,大约一个月前,又按白素贞的建议将患病亡者的尸体焚烧了,说是这样可以灭瘟疫。想来有了些效果吧。” 一旁的空修因想起之前法海答应帮他们对付白素贞,他便将焚尸现场有几个人说白素贞和小青是妖孽的话讲给法海和住持听。 法海听了说:“无风不起浪,那些人说她们是妖孽也不是没有根由的。只是,空口无凭,你们可想到如何善后?” 空修道:“善后?禅师的意思是……?” 法海正色道:“你两家结怨已久,如今你也话已出口,只怕那白素贞姐妹早晚知道又是你出言生事,日后必不会善罢甘休。” 空修不解道:“那日是另外几个人先说的,我不过是跟着说了那么几句。她能奈我何?” 法海道:“别人或许是随口说说,而你们两家却是有仇怨的。况她们如今有陈知府做靠山,眼下又有了治疗瘟疫之功,你这寺庙日后要如何在苏州立足?” 空修想起当时他话刚说完,就被陈知府厉声诘问,便对住持道:“法海禅师说的是,自那白素贞在寺庙门口揭穿了我之后,寺庙的香火就一直冷淡,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更难过。我们是否该想办法应对?”住持没说话,他便问法海:“如何善后,还望禅师指点一二。” 法海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设法坐实她二人是妖孽这件事,让百姓亲眼目睹她二人的真实面目,不再信任于她们,你等日后方可安稳度日。” 住持这才开口道:“禅师可是有注意了?” 空修也道:“正是,敢问禅师,如何坐实她二人是妖孽?本寺并无人会法术,亦不会变戏法……” 法海摇头道:“法术自非我等凡人所能,变戏法亦极易被懂行的百姓识破,须得来点真的。你等那日在焚尸现场之言,已经在百中种姓心中种下了一粒疑惑的种子,只需再来一点真料,不由得那帮平头百姓不信。” 空修忙道:“还请禅师明言,这真料该如何下……?” 法海似笑非笑道:“这真料么……方丈方才说,端午节快到了,喝雄黄酒可以驱邪。老衲倒想起,那白素贞是怕雄黄的。老衲之前几次遇见她,都有蛇在其附近,蛇也怕雄黄……” 空修一个激灵道:“她们两个是蛇妖?是一青一白两个蛇妖幻化的?那咱们便向老百姓证明她们是蛇妖?” 第75章 真相大白(上) 法海诡秘一笑道:“这蛇并不少见,但寻常百姓家可常有蛇出没?如若老百姓看见大量的蛇在保安堂出没,又会怎么想?” 空修喜道:“禅师的意思是弄些蛇放到保安堂,让老百姓以为她们是蛇妖?” 法海冷笑着道:“只是蛇当然还不够。既然是妖孽嘛,得有点妖孽的氛围。你可知妖孽通常都在什么样的地方出没? 空修摇摇头:“不知道,但听一些说书的常说,妖孽出没之所,都是些瘴气弥漫之地。” 法海道:“没错,就是要这瘴气弥漫。老百姓若是在瘴气弥漫之中见到两个妖女和一群蛇,会怎么想?” 空修听了一喜:“那还用说?货真价实的蛇妖跑不掉了!”转而又道:“可这瘴气该怎么弄?” 一旁的住持听了半天,这才道:“眼下,苏州瘟疫闹了这么久,咱们这寺庙是得做点什么了。我庙里日常燃香的地方倒是烟气弥漫,但……空修,让人去买些炮竹回来,挨家挨户发,就说是菩萨托梦,瘟疫快好了,让老百姓放炮竹驱驱邪。” 空修道:“挨家挨户发?那要花不少银子呢?” 住持道:“这个银子值的花。不仅能对付白素贞,还能帮本寺挽回老百姓的心。” 法海冷笑道:“好计谋!老衲听说,那炮竹里面的粉末,只要稍微改一下配方,就会只冒烟而不响。” 住持也道:“没错,此等伎俩,老衲碰巧懂得一些。”说完,又禁不住问法海道:“敢问禅师可是也与那白素贞有恩怨纠葛?如此费心?” 法海稍一愣,忙道:“住持说哪里话,白素贞很久之前确实害过老衲妻儿的性命。但老衲此番费心,一来是为帮你这寺庙不被她所欺压,二来,老衲如今作为修行之人,自是容不得妖孽作乱,必要替天行道。” 一旁的空修听了法海义正言辞之言忍不住道:“禅师的意思是,那白素贞与小青丫头真是蛇妖所化?” 法海正言道:“小和尚这是什么话!说她二人是蛇妖的原是你,你如今倒先起疑心了?你若自己都不信,如何让芸芸众生信你之言?岂不闻我佛家常言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做假时假亦真,真假有时本就不是绝对的。何况,本朝秦相国不也曾经凭一句‘莫须有’就给岳飞定了罪?” 空修听了,似懂非懂地看看住持,心道:“佛家有这样的话?我怎么没听过?”见住持不理他,只得点点头道:“谢禅师指点,还是禅师高明!” 之后,他便准备去买蛇放蛇,住持又嘱咐他:“你已与那白素贞交锋多次,万一露了马脚,岂不一下就被认出了?得找个人替你去。” 空修听了,想了想道:“有了,那日在现场说白素贞是妖孽的有一个人,我认出来了,就是住在离咱们寺庙不远的地方的一个叫牛三的小混混。他家里就他一个人,这事找他去最合适。” 于是他那天晚上就找到了牛三,一番威胁利诱之下,牛三答应了他。为了保险起见,他特地装扮成药铺的伙计模样,带着牛三去城外的蛇庄买蛇,他知道城里不少药材商药铺都在那里买蛇制药。到了蛇庄,刘宝问他:“哪个药铺的,我们蛇庄一向只做熟客生意。”他一时想不起其他药铺,只知道吴员外的药铺跟他们寺庙有来往,便谎称是吴员外铺里的伙计。 因看到旁边笼子里养着些花花绿绿的毒蛇,便临时起意,出高价买了几条,混在普通的蛇一起。 与此同时,他在城里找了些小孩,跟他们讲保安堂白素贞和小青是蛇妖,让他们小心着些,回去跟身边的大人讲,就说这话是一个法师说的,让大人保护好他们。于是谣言慢慢在城里传开了。 过了两天,寺庙给家家户户发了炮竹,并让大家在同一天一起燃放。住持说,给保安堂的炮竹是他亲自看过的。于是他便让牛三在那天凌晨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撬门潜入保安堂,把买来的一堆蛇放在了里面。 等到早上许宣起来放炮竹时,烟气和响声惊动了群蛇,蛇就开始到处爬。白素贞和小青听见了,就拿着剑出来杀蛇。而那时,许宣点燃的最后一个炮竹并没有燃,倒释放出了大量的烟雾,但许宣和众人因被蛇所惊,并没有发现。于是一众围观的老百姓就看见了保安堂里群蛇乱爬,烟雾弥漫中白素贞和小青挥剑杀蛇的诡异场面。 后来,法海又说:“接下来就是端午节,蛇怕雄黄,白素贞也怕雄黄,这事如果让老百姓知道了,就更加深信无疑了。” 因此端午节那天早上,他便去了吴员外的药铺买雄黄。他早知道吴员外跟许宣两家平日有些交情。想着能不能先打探点消息,再设法把雄黄下到许宣家里去。没想到刚好碰见吴员外在吩咐伙计给许宣他们送桂花酒和粽子。于是他买了雄黄出门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门外,等铺里的伙计和吴员外都不在的时候,溜进去迅速把雄黄倒进了桂花酒里。 回到寺庙他把这事告诉了法海。于是,午饭的时候,法海就出现在了保安堂。 之后,考虑到白素贞那天夜里敢只身来庙里盗药,怕她已经怀疑到他们与保安堂蛇祸有关,住持便让他出去避避风头,过个一年半载再回来,他便离开苏州了。 “诸位大人明鉴,后面就不干小人的事了。”空修强调道。 小青在一旁听了,不禁愤然道:“果然是你们蛇鼠一窝,难为竟然想出这么周全的诡计来。” 陈仑接着道:“法海,接下来是不是该你说说了?” 空修和尚在讲的过程中,那法海一直很平静地在旁边听着。此刻听见陈仑问到他,他才依然面无表情地道:“老衲造的孽,无可否认。空修师父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说完接着缓缓道:“端午节那天中午,老衲去保安堂,一是想看看许宣中毒的情况,想以此要挟或嫁祸白素贞,二来是想看看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的反应,好借机在周围人面前力证她蛇妖的传言。但,天地良心,老衲事前并不知道空修在里面参杂了剧毒蛇,当时也不知道白素贞怀有身孕。毒蛇的事,是事发后,老衲看见当时许宣脚下的蛇的样子,后来又听说许宣中毒后性命垂危才知道的。后来在镇江,老衲才知道白素贞怀有身孕。” 第75章 真相大白(下) 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忏悔一般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轻声念着哦弥陀佛。 念了好几声哦弥陀佛,法海才接着道:“老衲那时一心想逼迫白素贞说出实话,交出老衲要的东西,却并没想害她们性命。那天老衲听许宣说白素贞误喝了雄黄酒过敏了,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了酒里有雄黄,就趁他进去煎药时,把剩下的酒都倒了。后来又趁机当众挑拨许宣,说白素贞因为是蛇妖才怕雄黄的。” “后来,白素贞和许宣被发配到了镇江。碰巧镇江富商徐员外找老衲诉苦,说他想纳小青为妾被无情拒绝,感觉颜面扫地,心生忌恨。老衲这才知道白素贞她们居然到了镇江,那时老衲已经听说了她们在苏州义卖珍宝的事,更加确定老衲要的东西就在她师徒手中。于是便借口为徐员外出气,让他将许宣诓骗到金山寺,准备以其为质诱逼白素贞交出东西。结果白素贞上金山寺找许宣时,镇江城遭遇了多年不遇的洪水之灾。” 小青听到这里,忍不住站起身怒视着法海道:“徐员外!他颜面扫地!他那等无耻小人可还配有脸面?他那龌龊的颜面拿来扫地本姑娘都嫌脏。他有此念头,便是亵渎本姑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本姑娘当初就该让他满地找不着脸才是!你俩可真是狼狈为奸,一样贪得无厌!”子温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青的肩,以目光安抚她,让她坐下继续听。 法海继续道:“之后,老衲又听徐员外说起,镇江知府蔡庸正因为洪水被朝廷问责而苦恼,因想着白素贞离开镇江回到临安后,自己并不知道要如何对付她。便想借势继续传播白素贞是蛇妖的谣言,于是暗示徐员外,说镇江洪水是白素贞发动的,意在淹了金山寺救出许宣。徐员外果然把这话传给了蔡庸。蔡庸便借坡下驴将镇江水患的责任推到了白素贞身上。” “再后来,陈知府要调查蛇妖传言,蔡庸便找老衲问。老衲告诉他,如果有人证明了白素贞不是蛇妖,他蔡庸就将面临推卸责任和欺君之罪。蔡庸慌了,于是拼命阻止陈知府查案。” “直到最后,秦熺去抓白素贞,老衲因不甘心就此放弃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便当着秦熺再次说白素贞是蛇妖,能发洪水,曾施法水漫金山。秦熺听了果然心生忌惮,白素贞被关进了雷峰塔。” “不久外面到处传言说,白素贞是因为水漫金山是被老衲关进雷峰塔赎罪的,没秦桧父子什么事。老衲才渐渐明白,自己步步为营,到头来还是被秦桧父子利用了。也许从水满金山,蔡庸甩锅开始,谣言背后就有了秦桧父子的影子。后来秦熺来调查其老衲,老衲便更明白,自己无意间成了他父子的帮凶和工具。” “如今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老衲方悟得,一切执念不过是黄粱一梦。秦桧父子死了,老衲也是黄土埋了半身之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那你苦心设计这一切,步步为营,到底是为了找白素贞要什么东西呢?”陈仑问道。 “老衲所要的,也正是秦桧父子想要的。除了已经被秦熺抢去的那四件东西,还有清明上河图。”说着,法海又将自己和白素贞师徒的渊源及那批珍宝的纠葛简要讲了一遍。 众人听他讲完,一时都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子温才道:“既然已经真相大白,就各自画押结案吧。你等虽然最终并未酿成命案,但到底是起过歹意并实施了恶行,终是坏了别人名声,又被有心人利用,害白素贞被拘押至今。该怎么处置,皇上自有明断。” 说着一边让人把一干人等先带下去,等待最后的判决,一边谢过陈仑。又派人去拿蔡庸和徐员外到案。 安排好一切,子温送小青和仕林到堂外,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小青忙顺便对子温小声道:“子温哥哥,我与那徐员外,只因采购药材之事见过一次。本来都早已经不记得那个人了……”子温温言道:“妹妹无须解释,也不必生气。为了一只癞蛤蟆,不值得,我会让他得到惩罚的。” 之后,子温和杜大人带着案卷去向皇上报告审案结果。 听完两人的陈述,皇上道:“既然全部案情已经真相大白,白素贞是被冤枉的,那就放她出塔吧。明日,朕去雷峰塔,亲自释放白素贞,把一干涉案人等都带上。之后,那些人该怎么判,你们按律法来判就是了。这种诬陷忠良的小人,不可轻纵了,更不能助长了这捕风捉影诬蔑陷害之风。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要是忠贞爱国的,朕绝不亏待他们!” 杜大人道:“官银案和谣言案,最终的幕后黑手都是秦桧父子。要不是他们,白素贞纵然被冤做蛇妖,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何至于被囚禁至今?可惜他们都死了。” 皇上沉默了一下道:“既然都死了,也算罪有应得了。把白素贞放出来,好好补偿一番就是了。” 子温知道,皇上既然没因为岳飞的冤案清算秦桧父子,就更不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白素贞而清算他们,哪怕她极有可能是皇室之后。忙拽了杜大人一下道:“皇上圣明,臣等告辞,这就去安排明日御驾亲临,释放白素贞之事。” 二人出了宫门,子温才一拜道:“子温替小青和白素贞一家多谢杜大人仗义执言。”杜大人道:“此事原本你不便说,老夫也是实在愤懑不过,白说一嘴罢了。”子温叹道:“只要有太上皇在,他秦桧纵然害过多少人,都还是有功之人啊!” 告别杜大人,子温一边让韩禄去通知雷峰塔住持,让他做好准备,一边亲自去李家告诉小青等人,让她们明日去现场等候,接白素贞出塔。小青师徒及许娇容一家得到消息都欣喜异常,小青忙让白福快马前去镇江接许宣回家。 第76章 昭雪出塔(上) 第二日一早,众人匆忙用过早饭,便全体一起往雷峰塔赶来。半晌时分,皇帝带着一些官差和子温,杜大人一起到了。那法海和一众涉案人等及当日看管过白素贞的的官差也被一起带来了。 见众人都到了,皇上当即下令:“打开地下室,放白素贞出塔。” 小青忙跟着雷峰塔住持进入地下室。少时,只见小青扶着白素贞慢慢走了出来,那白素贞因长期身处昏暗的地下室,又忧心不已,导致满头秀发已然花白,眼睛也一时无法正常睁开。只见她面色苍白,眯着双眼,身形消瘦不少,一袭白衣,披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在小青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仕林扑通一声跪在白素贞面前,颤声叫道:“娘……” 白秒一亦忍不住含泪上前拥白素贞入怀,师徒二人一时痛不能言。许娇容夫妇和碧莲、白福、韩禄一众人在旁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皇上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见那白素贞虽面色苍白,身形憔悴,但依然看得出昔日的绝世姿容。待众人情绪稍平复,皇上方道:“白素贞,朕听闻了你的遭遇,实为痛心。你为国护宝,为救百姓而被冤,被囚禁近二十年而不屈服,实乃我大宋之忠良,忠勇可嘉。听闻你自幼习医,颇有医术,当日我朝仁宗皇帝曾御封一女医为张小娘子,今日朕便也封你做白娘子如何?” 白素贞听闻,忙跪下谢恩。皇上又道:“望你日后继续以医者仁心,造福百姓,治病救人,不负所学。另外,念你为国受冤,身受牢狱之苦多年,朕赐你黄金千两,权做补偿你十多年的苦楚。” 白素贞叩首道:“治病救人,民妇自当勉力而为,黄金之事,民妇实不敢受领,民妇只盼国宝归公。” 子温在一旁忙劝道:“白娘子,既是皇上所赐,却之不恭。皇上有意表彰你等忠贞爱国之士,你又何必推托?拿去日后多救治些老百姓,岂不也体现皇上的一片爱民之心?”皇上也道:“韩爱卿所言甚是,白素贞无须推托。”说罢又赐白素贞平身。白素贞只好接过恩赐,交给一旁的仕林收好。 白秒一一边扶起白素贞,一边道:“陛下,臣妇曾说,白素贞出塔之日,就是清明上河图再现之时。请陛下见证,小青这就去取出那图。” 小青闻言,当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雷峰塔,不一时,果真取出了一个被雨布包裹着的卷轴。小青立在皇上面前,当众展开,果然是那清明上河图,保存的完好无损。 人群中不由的发出一阵惊呼之声。皇上也是一怔:“原来这清明上河图就藏在这雷峰塔中?”杜大人也道:“是啊,这是你们刻意为之的吗?将图藏在白素贞被关押之地?” 白秒一缓缓道:“不,陛下,杜大人,这更像是天意。当日臣妇将画藏于此地,原是路过此地时的无意之举。当时白素贞年幼被拐,臣妇正是寻她之时无意中走到此地,因担心宝物在身分心,亦怕宝物有失,便临时起意将其藏于雷峰塔第二层后面的横梁之上的夹缝里,将另外的四样珍宝埋在雷峰塔后的山上,此后便不曾动过。不想十多年后两个觊觎珍宝之人一番较量妥协之下要把白素贞关押在此。” 众人闻言不由得一阵感叹。只听法海和尚似是激动地道:“哦弥陀佛,老衲苦苦寻求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想就在老衲亲手缔造的牢笼里,老衲时时面对却视而不见。”一旁的雷峰塔住持也道:“老衲居此几十年,也从不知寺中竟藏了这么一件珍宝。哦弥陀佛,看来万物皆有它的定数,不属于自己的,纵是近在咫尺,费尽心机也枉然。想这珍宝当年因白娘子走失而安于此,多年后白娘子又因之被囚于此,日日看护相伴,如此缘分实乃奇哉妙哉。” 众人感叹一番。皇上命人收好画卷,又问白秒一:“听闻你师徒医术高明,是否还愿回宫继续担任宫中医官?”白秒一忙道:“谢陛下恩典,臣妇年事已高,怕再不能胜任宫中医官,还是让臣妇回山去吧。”皇上也不勉强,又问:“你二人还有何要求?”白秒一道:“臣妇当日受孟太后之托守护白素贞与珍宝,今白素贞已长大成人,如今又沉冤得雪,国宝也已归还陛下,臣妇别无所求。” 皇上点点头道:“甚好,日后若还有其他诉求,也可通过韩爱卿告诉朕。”说完带上一众涉案人等,准备打道回府。 白秒一谢过皇上,一抬头看到了法海,稍一迟疑,又对皇上道:“陛下,臣妇想再求陛下一个恩典。”皇上:“哦?你方才不是说别无所求了?”白秒一道:“陛下,臣妇与白素贞自身别无所求,但臣妇想请陛下宽恕法海禅师。”皇上诧异道:“为何?他不是推波助澜造成白素贞冤狱的罪魁祸首之一吗?”白秒一道:“陛下,法海虽不怀好意,却也无意中牵制了秦大人。且当日白素贞被拐之时,他也曾有恩于我们。臣妇愿意宽恕他,也请陛下看在他哥哥拼死护宝的份上饶恕他。” 皇上闻言,看了看法海,问身边的杜大人道:“律法上可行得通?” 杜大人答道:“回陛下,那法海的主要罪行原是造谣诬陷,唆使他人行不轨之事,但终究并未造成命案,囚禁白素贞他并不是主谋。如今既是原告不究,陛下自可酌情恩赦。”皇上听完转身对白秒一道:“那便依你所言,放了法海。”于是官差将法海当场释放,押着其他案犯离去。 法海过来朝白妙一合掌拜了几拜,又看了看旁边的白素贞和小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良久,嘴巴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默默转身离去。也许,他所有的千言万语,怨念恨意,感恩之心,都在那几拜里了吧。 看着皇帝一行离去,白秒一走几步赶上法海,道:“禅师,你一直认为我们师徒欺骗于你,私占了属于你兄弟俩的宝物。没错,我确曾欺骗你,说你哥哥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后来,我也曾告诉你,你哥哥临死前有一句话留下,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你可知是句什么话?”法海道:“哦弥陀佛,老衲羞见故人,真真假假如今对老衲已无意义。” 第76章 昭雪出塔(下) 白秒一依然道:“你哥哥临死前我曾问他,是否要将东西交与外面的什么人,他摇头否认,然后只说了五个字:勿落金贼手。后来我在扬州遇见你,一来因为受孟太后和你哥哥之托,二来见你全然不关心哥哥的死,而一心只念着珍宝,才对你隐瞒了此事。” 法海沉默半晌道:“老衲与哥哥乃同父异母,当日老衲沉沦凡尘俗心,不理解哥哥的大义之志,也不如白施主通达明智……”白秒一听了,稍一沉默转身离去。 白素贞也在小青的搀扶下,谢过雷峰塔住持,跟众人一起离开。 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太上皇带着一个随从正远远地看着她们。 随从问:“太上皇可是想起了昔日的几个帝姬?” 太上皇看着渐渐走远的白素贞姐妹道:“是啊,朕的几个女儿若还在,也该她们这年龄了吧?也许也如她们一般美丽……这白素贞,固然受了十八年牢狱之苦,终究还是比朕的女儿们幸运多了。朕的女儿若有一个能有她这般幸运,朕如今也不至于成了孤家寡人……” 随从宽心道:“没准儿太上皇的哪个女儿也这般幸运,半路得遇好人搭救,如今不知道在哪里过着安稳的日子呢?” 太上皇摇了摇头。 小青扶着白素贞,一行人走到雷峰塔前的马路上,准备上马车回家。突然从旁边一驾马车里下来一个人,边走近来边说:“恭喜白娘子,沉冤得雪,重见天日。” 白素贞眼睛看不太清,一时没明白过来是谁。小青却已认出是陈夫人,忙道:“小青和姐姐谢过陈夫人。多年不见,陈夫人依然这么雍容华贵。”白素贞听说,也忙道:“原来是是陈夫人,白素贞失礼了。” 陈夫人走近来扶着白素贞道:“白娘子,你我之间无须多礼。你今日出塔,姐姐我深感欣慰,特来看看你。”白素贞道:“这些年素贞在塔下,伤心绝望的时候,总会想起陈夫人当年的话:‘这个世道或许就如同这天气,会有昏暗的时刻,但也必定有拨云见日的时候’,所幸,我们都等到了这一天。”陈夫人道:“没错,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善自珍重自身。” 两人正说着,陈仑走过来道:“白娘子,当年正是拙荆建议老夫查清关于你的谣言。后来被秦桧阻扰打压时,也是她支持老夫挂冠而去,并保存好关于你的案卷,以待来日作为为你申冤的证据,没想到果然等到今天了。” 白素贞再次谢过两人道:“大恩不言谢,白素贞惟愿二位如陈夫人当日所言:好人有好报!” 陈夫人道:“自然,好人有好报。听说白娘子的公子许仕林高中了本榜进士,可惜可贺!白娘子此番沉冤昭雪,实乃双喜临门,值得庆贺,姐姐想改日到府上讨杯喜酒喝喝,一来给我那侄儿道喜,二来为白娘子洗尘。” 白素贞忙道:“陈夫人贵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妹妹求之不得,妹妹本不知如何报答夫人和大人的大恩大德,如此正好给妹妹一个机会,聊表谢意。妹妹本当亲上门邀请夫人,只是妹妹如今眼睛尚不能视,等妹妹回家安排好后,就由小青代妹妹上门去请夫人和陈大人。” 小青在一旁也道:“听说令郎也是上一届的新科进士,这次仕林堂上陈冤,令公子还曾出言相助,仕林也理当答谢。不如把公子和小姐一起带来热闹热闹,也可让他们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 陈夫人道:“如此甚好。说起来我那双儿女还没谢过白娘子的接生之恩呢,也该让他们来见见恩人。” 几人商量妥当,各自上马车离去。 回到家,师父忙给白素贞检查身体,配了药来调理,许仕林自是时时在跟前侍奉着。 不久,白福带着许宣从金山寺赶回来了,许仕林跟父母讲了申冤的详细经过。许宣听了道:“在金山寺时,我就从法海口中知道,娘子和师父与宫中有关联,想不到娘子居然是金枝玉叶。我许宣何德何能,竟能娶到娘子。” 白素贞摇摇头:“官人且不要说什么金枝玉叶。从前我一直不曾告诉官人我父母姓啥名谁,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父母是谁……” 许宣忙道:“娘子别说了,是谁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的娘子是你白素贞就够了。” 白素贞叹道:“奴家这辈子,第一次走失,遇见了师父,之后在我心里,师父就是母亲。第二次走失,又遇见了官人你。说起来,奴家何其幸运。” 许宣道:“娘子,人生在世,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但无论如何,剩下余生,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以后有我在你身边,我们都不会再迷失了。”过了会又道:“那日在雷峰塔释放娘子后,法海就没再回金山寺,听说他几天后就在雷峰塔就地坐化了。” 白素贞将这话告诉小青和师父时,三人都沉默了良久。她们均已宽恕了他,但看来他自己仍无法宽恕自己。小青不禁叹道:“同为佛门中人,那雷峰塔的住持就与法海和苏州寺庙的原住持完全不同。” 白素贞说:“是啊,人原不可一概而论,一国有忠奸,一家有善恶,一门一地之人都有好有歹。想我大宋有岳将军这样的大忠之人,也有秦桧这等大奸之臣;那法海与他兄弟,同父所生,也是一个心怀国家,一个贪婪自私;就说在苏州,我们纵遇到了坑害民众、公报私仇的寺庙住持,也遇到了陈知府这样体恤民情,正直敢为的父母官。想那佛门一向是百姓心中的圣地,官家一向被视为百姓的对立面,可在他二人身上倒是给颠倒过来了。好在如今都善恶终有报。” 小青道:“说起恶有恶报,我那日听陈大人审案,才彻底弄明白,最开始造谣污蔑我们是妖孽的三个人,都是跟我们平时有点小过节的人。那吴员外的伙计自不必说,是嫉妒许官人年纪轻轻抢了他们的生意。那牛三,就是个地痞无赖,招惹我被我打了一顿而已。那寺庙的假和尚,是因为被姐姐揭穿了卖假药。这三个始作俑者中,前面两个人被寺庙假和尚利用,假和尚又被法海利用,法海到头来又被秦桧父子利用。这可真成了恶人自有恶人治。” 第77章 龙凤成双(上) 白素贞听了,不禁感叹道:“可不是?所以常言说的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是卖假药那种勾当,再让我们碰见,我们还是得管闲事。” 小青道:“没错,这世上有些人注定要得罪,就像那徐员外。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放任恶人恶行。” 师父听了道:“听你姐妹之言,为师甚感欣慰。我们生逢乱世,你俩又自小历经艰难曲折,所幸仍怀有一颗仁善大度之心。不似那法海,经历一些痛苦便丧失本心,自堕沉沦,所幸最后也算迷途知返了。同一个人前后尚且有如此差别,何况不同之人。人生而不同,无论出生、地域、职业都不能一概而论。因此,我们看人论事且不可一刀切,一竿子打倒一批人,亦不可因一时一境一言之像对人妄下论断。岳将军与秦桧,纵然一时一个受尽冤屈,一个不可一世,历史和后人终将给他们做出评价,或许一个流芳千古,一个遗臭万年。” 小青想了想,问道:“那我和姐姐呢,我们阴差阳错地卷入到这么多事中,历史和后人会怎么评价我们?” 白素贞默然道:“我们?我们不过是这历史大潮中的一粒尘埃。活着的时候,免不了被被这尘世所裹挟卷入;但等尘埃落定的时候,也许这世上都不会留下我们的痕迹,就像我们从没来过。这也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宿命吧。” 小青不禁有点失望道:“那也不尽然吧,姐姐不会是在雷峰塔下呆了这么多年,真的日日看那些经书看呆了吧?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再怎么着,我们还是人人传扬的两个蛇妖呢,这谣言也会随着时光烟消云散,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白素贞一笑:“难不成你还想永远被人当做蛇妖谣传下去吗?” 小青说:“如果真如姐姐方才所说,若干年后,这世上都没人知道我们曾来过这个世界,那我宁愿做个众人口中的蛇妖。起码大家知道曾经有我们这么两个人,做过一些轰轰烈烈的事,也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想了想下又道:“想你我姐妹,一个叫小青,一个姓白,多么清清白白的两个人。自那年下山后,却被弄的不清不白这么多年,还被人当作了一青一白两个蛇妖。好在,如今总算又清清白白了。” 白素贞和师父一时被她这一连串的青白之论逗笑了。白素贞笑道:“可不是?但终究,你我如今还是清白了,还可以再穿回我们喜欢的白色和青色衣服了。” 小青若有所思道:“唯一的遗憾是,至今不知道姐姐的父母到底是谁。凭姐姐的家世,若是父母尚在,也不至于蒙受这些不白之冤吧?明明是自家的东西,却被污蔑为盗宝贼,明明是金枝玉叶,却被当成妖孽,姐姐可想过找到父母?起码知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 白素贞失神地摇了摇头:“什么金枝玉叶,都不过是肉体凡胎,他日一样化为尘土,黄土埋身……” 小青和师父都知道白素贞被冤这么久,难免伤感,看破红尘,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口的许娇容突然笑道:“如今可好了,我们一家人又团圆了。该找个由头热闹热闹。弟妹你看,仕林和碧莲的婚事?” 白素贞猛然听到仕林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当初她满月之时就被关进雷峰塔,她对仕林的很多记忆都停留在那一刻。因此,刚见天日的她,脑子里时不时恍恍惚惚地浮现出仕林还在她怀里吸奶的婴孩儿模样。听姐姐这么一问,不由楞了一下:“一切都由姐姐安排吧,仕林这些年多亏了姐姐姐夫,素贞还未谢谢姐姐姐夫呢。”小青起身拉许娇容坐下一起聊。 许娇容忙道:“一家人说什么谢呢,仕林不也是我们的孩子。只是这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当彼此是亲兄妹。如今徒然说要让他们成亲做夫妻,俩人都老不乐意呢。碧莲自从知道这事后,就只弟妹回来那天出来见过人,其他时候天天把自个关在屋子里发呆。我真怕她闷出病来。仕林也是,一提婚事就老大为难,倒像逼着他干坏事似的。唉,也怪我这当娘的,当初只想着让仕林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直瞒着他的身世。” 白素贞道:“姐姐快别这么说,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仕林好。素贞也是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理解姐姐的一片苦心呢。依素贞看,既然两个孩子不乐意,这事不如先缓一缓,许是两个孩子的缘分未到,勉强不得。我们许李两家就这两个孩子,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忍心委屈他们呢。” 许娇容叹道:“谁说不是呢,哪能让两个孩子委委屈屈地成亲呢,我们想着喜上加囍的好事,在他们看来却喜不起来。” 一旁的师父突然插言道:“依我看,这事就缓缓再看。仕林也跟我说过,一直当碧莲是亲妹妹,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也许两个孩子压根没有夫妻缘分,勉强不得。婚姻乃人生大事,当年的结亲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之言,不能因此误了两个孩子的一生。其实他们俩结不结亲,也都是至亲之人。另外,从我们医家的角度看,表兄妹虽不如亲兄妹血缘关系近,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结亲恐不利后代子孙。因此唐朝时就有五服以内禁止通婚的规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五服也好,表亲也罢,血缘关系都过近,不宜通婚。只是历来人们喜欢姑表亲、亲上加亲的说法,也不反对表兄妹结为夫妻,但在医家眼里看来,未必是好事。” 许娇容道:“想不到还有这么多讲究,既是如此,那我们当初的指腹为婚权当做戏言吧,好在都不是外人,婚约就不作数了,且看两个孩子自己的缘分吧,我这就去跟公甫说去。”说着起身准备出去。 小青也起身笑道:“许姐姐,两个孩子的婚事暂时不提,咱们也该找个其他的由头热闹热闹才好。不如办个酒席给姐姐接风,庆贺仕林高中吧?” 许娇容道:“是该庆贺庆贺,那青儿选好日子了吗?想怎么办?” 小青道:“许姐姐是一家之主,自然由许姐姐做主,定好了日子,小青好去请陈知府和陈夫人,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人家可是说了要来道喜的呢。” 第77章 龙凤成双(下) 许娇容算了算日子道:“那就大后天吧,是个黄道吉日,我们这就开始准备酒席。青儿也该把你那些帮过我们的朋友,还有白福他们兄弟几个都请过来。” 小青道:“那是自然!” 宴会之日,许李两家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都上门道贺,陈知府夫妇如约带着一双儿女陈子阳和陈子月来祝贺。 子阳与子月兄妹俩一来就先去拜见白素贞和许宣,说父母从小就告诉他们,白娘子和许大夫是他们兄妹俩的救命恩人,兄妹俩从不敢忘,一直不得机会,如今终于得以当面拜谢恩人。 白素贞和许宣忙分别扶起兄妹俩。众人见这对儿龙凤胎兄妹长的真如玉人一般,聪慧机灵,俊俏有礼,不禁齐声感叹:“真是一双好儿女。陈大人和陈夫人真是好福气,好人有好报。”忙令许宣和碧莲好好招待兄妹俩。 许仕林和陈子阳虽然之前在朝堂上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没不认识,也没有交流的机会,如今才算是正式认识。 几个年轻人一相见也甚是投缘,不一会儿就熟络起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仕林和子阳同作为朝堂新人,都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自是同道中人。碧莲和子月也都感叹自己无亲姐妹,平时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遇到彼此,感觉就像找到了亲姐妹,很快就亲亲热热地情同姐妹了。两个姑娘自幼都跟哥哥一起进过学读过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曾涉猎,如今跟两个进士哥哥在一起也能轻松对答,乐在其中。仕林作为主人,虽时不时需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但也一得空就过来跟子阳兄妹亲近,四个年轻人旁若无人地坐在一桌品茶论道,吟诗作赋,把酒言欢,好不开怀。 下午宴席结束后,许宣白素贞小青及许娇容李公甫夫妇一一送走了其他宾客,回过头来见仕林兄妹和陈家兄妹还在你来我往地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不断,也不去打扰,进来陪陈知府夫妇说话。陈知府夫妇见几个年轻人难得如此相投,详谈甚欢,也不好就走。 晚上大家依然齐聚一堂祝酒畅谈,四个年轻人单独在隔壁屋开了一桌。许宣道:“难得孩子们如此投缘,倒像是遇到了知心人一般。陈大人陈夫人不弃,不如在寒舍暂住几日,且让他们聊个痛快如何?” 李公甫也道:“没错没错,我们碧莲没有姐妹,仕林没有兄弟,令郎和令千金也是,不如让他们分别义结金兰,结为义兄弟义姐妹如何?” 陈知府还没搭话,小青忍不住笑道:“姑老爷又说笑话了,从前仕林和碧莲还没出生时,就说要让他们义结为兄弟或姐妹,结果他们表兄妹处成了亲兄妹。如今放着这么好的儿女姻缘不结亲家,又要结什么金兰。难道姑老爷不想当进士的老丈人了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大家一时都愣住了。 白秒一也笑道:“小青说的是,我看这几个孩子颇投缘,俗话说,人生难得一知己,知心人难求。陈大人是许家的大恩人,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世交了。不知令郎令千金是否已有婚约?如蒙陈大人陈夫人不弃,我和小青倒愿意做个现成的媒人,成全两双好儿女。” 白素贞笑道:“只是子阳子月如此品貌,陈大人和陈夫人家世贵重,只怕我们高攀了。” 陈夫人道:“妹妹说哪里话,姐姐倒觉得师父所言甚是。白娘子和许大夫不也是子阳子月的大恩人?妹妹和许官人何尝不是难得的人品贵重?人生在世,紧要的是知人知心,其他虚名浮利都是过往云烟。子阳子月都不曾许亲,我这当娘的也没听说他们有意中人。我看这事挺好,官人你说呢?” 陈知府道:“我看也不错,这儿女亲事夫人做主就是了。老夫听说了许大夫幼时与爷爷义救白娘子的故事,见义勇为,施恩不图报,可见许大夫一家都是大善大义之人,俗语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仕林一表人才,当朝新秀,碧莲姑娘端庄贤淑,知书达理,甚好!甚好!” 楞了半天的李公甫这才回过神来,忙举起酒杯敬陈知府:“大人不嫌弃小女粗鄙,这门亲事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这里先敬亲家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小青又笑道:“姑老爷总是这么听风就是雨,还没问过四个孩子的意见呢?婚姻大事,马虎不得,不要委屈了几个孩子。以小青之见,不如三位姐姐分别去私下问过四个孩子的意思再说,若是他们彼此都有意,岂不皆大欢喜?” 大家都点头说是该问问。 一直不曾出声的许宣突然幽幽地道:“我看这事是水到渠成。还是青儿灵透,一眼看出几个孩子一见倾心。想当初,我和娘子也是师父约定,青儿从中撮合成全的,想不到如今仕林的良缘还是青儿点化,师父保媒。我们父子俩这辈子可真是对青儿无以为报了。” 小青听了心道:谁还不是过来人,我跟子温当初也是这般一见倾心,心中有情,眼里有光,说不完的话。只是我如今还是局中人,而你和姐姐早已不复当初的情怀了,自然看不透。你这个榆木疙瘩又哪里会明白。嘴上却笑道:“谁说不是呢,也许我小青就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俩的。” 许宣道:“无以为报也要尽量报,就让我这做姐夫的替青儿也寻一门好亲事吧。还请陈大人陈夫人也帮忙留意物色。” 小青一听,急道:“许官人喝多了吧?说孩子门的婚事,扯我干什么?”说着起身离席而去。众人除了白秒一白福韩禄兄弟几个,都只道她害羞,笑笑便了,也不以为意。 当晚酒过饭罢,陈夫人、许娇容、白素贞分别找几个孩子征求意见。果然不出小青所料,两个姑娘固然含蓄,没有明言,但也都爽快地含笑点头了。仕林和子阳更是直言:正合心意,求之不得,但请父母做主! 第78章 情归何处(上) 子阳一口一个碧莲妹妹,说碧莲“秀外慧中,爽朗热情,让他如沐春风,看到她就想起那碧叶连天中的映日莲花,清新脱俗,向阳而立,艳而不俗,美而不妖,明丽动人……”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用在碧莲身上。 仕林则说子月姑娘“风姿绰约,气质优雅,腹有诗书气自华,有如从诗书中走出来一样。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诚不欺我,所谓美人如玉概当如此吧,仕林如能与如此佳人相伴到老,举案齐眉,当不负此生。”。 白素贞和陈夫人听了都欣慰一笑。 第二天,几个母亲一合计,当即交换过四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定下亲事。又择好良辰吉日,约好一个月后,赶在仕林赴任之前同时给两对儿新人完婚。 两家一致道:“既然时间紧迫,我们三家都知根知底,孩子们也都情投意合,就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但婚礼务求喜庆热闹。” 当下,两边热热闹闹地筹办起喜事来。 许娇容一边张罗一边跟李公甫嘀咕道:“仕林这小子,遂了他的心意就但凭父母做主。当初一提他和碧莲自幼定亲的事,两个都不情不愿的,倒像做父母的不该擅自做主,害了他们似的。” 李公甫乐呵道:“谁让咱们把他俩当成亲兄妹养呢,不怪仕林,不怪仕林,要不是他不乐意,咱们哪还有机会招到子阳这样的佳婿?这下咱们不仅有一个进士儿子,还有了一个进士女婿,儿媳妇也是万里挑一。这叫啥?买一送一,赚大了!赚大了!” 许娇容哭笑不得:“你个老头子,说什么呢!这叫好事成双,双喜临门,怎么叫买一送一呢?又不是做买卖。” 李公甫笑道:“一个意思,总之是咱们赚了,你们许家更是赚了。” 许娇容也笑道:“还胡说!人家陈大人不是说了,咱们许家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许宣遇到弟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弟妹和小青又给仕林和碧莲带来这么好的姻缘。咱们家这是得菩萨护佑,后福无穷啊。看来爷爷当年教咱们的没错,人啊,就是要多结善缘勿有恶念,多修德积福。要没有爷爷当初的一个善举,就没有这么好的弟妹,没有弟妹当初跟陈夫人结下一个善缘,也就没有今天这么好的儿女姻缘。” 这边,师父也对小青道:“昨日许宣那话原也不错,只是他不知情。青儿你也不小了,总为别人张罗,你自己呢?与子温之事,是否也该一并办了?” 小青黯然道:“要如何办呢?如今他身边已有人,我怎好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白素贞闻言疑惑道:“子温是谁?青儿你有了心爱之人吗?” 师父这才将小青与韩子温之事说与白素贞,又将韩将军在世之日,暗中托付雷峰塔住持看顾白素贞,着人暗中看护李家,韩子温这些年更是在朝堂上下奔走,帮岳飞平反,帮白素贞申冤之事说了一遍。又提醒说:“就是那日劝你收下皇上赏赐的那个。昨日庆贺宴,因他朝中有事没来,只让韩禄来了,韩禄如今是他身边的得力之人。” 白素贞听完道:“这么说来,十八年前,我也是见过那子温的,确是青年才俊,堪配青儿。既然子温是这么一个有勇有谋,又有担当有作为的好男儿,你们俩又都有情有意,青儿你怎可为了我耽搁自己的终身大事?无论如何,我与师父自然都希望你幸福。” 师父叹道:“唉,这些年也是各种情势所逼,青儿不得不如此选择。” 几人一时无语,唯有心里暗暗惋惜。 小青见状,忙道:“师父姐姐说哪里话,难道不嫁男人就不能幸福吗?无需为我忧心,我小青之所爱,原不计较形式。即便我俩不成婚,小青心里也是幸福的。” 师父看了她一眼:“果真不计较形式吗?那何不干脆与子温成婚?管他身边有谁没谁,名分如何?” 小青低下了头。 白素贞道:“姐姐懂得青儿的心思,青儿这样出类拔萃,心气又高的刚烈女子,怎么能委屈自己与人共事一夫呢?以青儿的本性,也断然做不出伤害无辜的事情,与其婚后两难,憋憋屈屈,不如干脆一早不嫁,彼此心里留个念想。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守固然幸福,但并非一定要嫁人才能幸福,我们姐妹当年跟师父在山上时无忧无虑、简单快乐,何其幸福?” 师父说:“话是不差,只是,这个男人是子温,是你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其实你当明白,以子温的家世人品,他完全可以像他父亲一样娶上三房四房。放眼如今世道,但凡有点地位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但这么多年,除了他父亲临死前给他安排的那一个如夫人外,他可一心都在你身上。娶妾原本是为了生儿育女,可十余年下来,他们也只有一个孩子……这对两个朝夕相对的夫妇来说……是不正常的。小青你也得替他想想,当年……也是你让他另娶的。其实你也很清楚,无论你们俩成不成婚,子温的心都在你身上,若说伤害,只怕早已经伤害了。若论名分,她俩成亲在先,你俩却有情在先,并且你们当初也在她之前议过亲,名位早定,论先来后到,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这些年,你俩的情分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你当真不计较形式吗?这几个月,你日日去与他相会,若不成婚,算怎么回事?日后,你们又都能放得下彼此吗?” 小青依旧低头不语。 白素贞说:“不如我与师父去问问那韩子温意下如何?正好我也该当面谢谢他。” 师父道:“你身体尚未复原,为师自己去吧,原也要去看看他们一家。” 小青欲言又止道:“师父别怪子温哥哥,是小青......”师父叹了口气。 几人沉默了一阵,小青又道:“师父,我俩的事来日方长,暂且不提。如今岳飞将军沉冤昭雪,姐姐也重见天日,接下来咱们倒是该想想如何安排王叔叔和张正叔叔的身后之事,难不成就由他们俩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白死了?” 第78章 情归何处(下) 师父道:“你可是有什么主意了?子温怎么说?” 小青道:“之前我和子温还未来得及顾及此事。但子温曾说,如今太上皇还在世,他不想亲手推翻自己之前的昏聩决定,给岳飞将军平反只是情势所逼,借岳将军收买民心,抵抗金军,并非真心悔过替岳将军洗冤。一边给岳将军平反,一边又给秦桧的孙子加官进爵,根本没想过清算秦桧一党。如此一来,王叔叔他们拼死保护的那些证据怕是难以派上用场,也难以公开给几位叔叔正名。” 师父叹道:“是啊,皇上不愿问罪他们,再多的罪证也无用武之地。功过是非,还不是当权者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账。” 小青骂道:“昏君!功过是非岂能由他说了算!有句话说的好,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师父道:“这事容为师再想想,你也再跟子温商量商量吧,回头我们合计一下。” 傍晚,白秒一独自来到了韩府,先代白素贞表达了对子温的谢意。子温带着她在韩将军和白夫人、梁夫人的灵位前祭拜一番后,屏退家人,问道:“姨娘,小青她……怎么没一起来?”白秒一道:“姨娘也正想问你,小青该以何理由以何身份光明正大地来此?” 子温稍一沉默道:“姨娘何出此言呢?小青是我的妻子,这里本就是她的家,她回家来,不需要理由。” 白秒一慈蔼一笑:“有你这句话姨娘就放心了。姨娘并非想责怪你,只是你俩的事,耽搁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了结。” 子温不禁伤神道:“我知道小青的心思,可如今一切都已成事实。当日,小青顾虑重重,怕连累我,不肯与我成婚。可后来父亲病重,说不看见我成家立业便不能瞑目。作为长子,我只能遵从父命……” 白秒一道:“这些我们都知道,此事原不怪你,都是情势所逼。当日我也曾多番劝过青儿,只是她当时被秦桧父子的狡诈害怕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连累你们一家。当时的情况,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因此我才回了你父亲,让你先另行婚配,这也是小青当时的意思,那时我们大家前途未卜,未来渺茫,她也不想因此耽搁了你。后来你们在峨眉山上时,姨娘也曾想过成全你们,哪怕先成亲,暂时分离两地,可那时你又有父孝在身。这一蹉跎,便是这么多年。其实这些年,青儿心里也很苦。当年你们在长江分别时,她就说她此生非你不嫁,但又绝不愿连累你。知道你娶亲那日,她独自跑去长江边呆了一天,回来又练了一整夜的剑,然后大病了一场。这次我们刚到临安那天,她晚上到你这里碰见你娘子了,回去就忍不住哭了。” 子温叹道:“这便是小青的好处了,无论是对白姐姐还是子温,一旦真心相许,便一心为对方着想。小青一心为我的心意,我自明白,她心里的苦,我又岂能不知?她就是为别人考虑太多。” 白秒一亦感叹:“是啊,她姐妹俩的善良仁义,天下少有。无论是姐妹之情,还是夫妻之爱,都是情深意重。舍小爱,顾大家,所有的苦自己独自承受。” 子温道:“自然,这也与姨娘您的言传身教分不开。您与她们本无亲缘关系,却待她们如亲人,抚养她们长大。姨娘,不如您跟小青都别回峨眉山了,留在这里一起生活吧。子温母亲早去,如今父亲也不在了,愿与小青一起奉养姨娘如母亲。” 白秒一摇摇头:“姨娘早已经习惯了山上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你就由姨娘去吧。倒是青儿……姨娘希望你能设法留下她,妥善处理,这也是你父亲的交代。” 子温道:“姨娘,子温心里早已把青儿当作妻子,自然也早想把她留在身边。可自秦桧死时到现在,说了好几次让她留下她都不肯,我又不忍勉强她。我自然知道她如今在意什么......其实我那如夫人,她一进门时就跟她讲清楚了,我跟小青早前议过亲,小青永远是我无可替代的妻子。父亲临终嘱咐她也知道,一向也很本分。小青留下来是顺理成章......自然,我又怎么会让小青受委屈呢?” 白秒一叹道:“难怪!方才我来之前,她还让我不要怪你。你还不知道小青吗?越是本分的人,她越不忍心去伤害......如今,她是既不愿委屈自己,也不愿伤害无辜。姨娘也不知你二人该如何是好,都是秦桧那奸贼害的。日后......你照顾好她便是。” 子温道:“姨娘放心,子温此生,必照顾青儿一世周全。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她离开我。” 白秒一道:“如此,姨娘便放心了。”乃转化话题道:“方才小青曾提醒,如今沉冤虽已昭雪,你王叔叔和张叔叔他们拼命抢回来的秦桧的罪证却依然不得见天日,终究是遗憾,不知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子温道:“姨娘若信得过子温,不如把那些东西交给子温吧。一旦有机会,子温定设法让那些东西派上它该有的用场。” 白秒一思索片刻,摇摇头都:“姨娘自然信得过你,但姨娘更希望你一生平安。世事多变,朝堂险恶,奸臣当道,万一那些东西哪一天给你带来灾祸,姨娘可就悔之不及了。幸好那些东西如今都陪伴在岳帅之侧,无论是栖霞山也好,岳王庙也好,都是它们最好的归宿。就让岳帅生生世世握着秦桧奸贼的把柄在手吧。如有来世,他便再也不能陷害岳帅。” 子温道:“那王叔叔的事……” 白秒一道:“你王叔叔,正如你父亲当日所说,也许自他接受岳帅密派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他日史书上,自绍兴五年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但既然是他选定的路,我们便尊重他的选择吧。他为岳帅洗冤的遗愿已经达成,他用命换回来的那些东西也陪伴在岳帅身侧。我想,他可以瞑目了。至于身后之事,便由他去吧!身为将士,无非战死沙场,博得一个青史留名;或者幸运到老,落得一个全身而退;像他这样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这些年,我也看开了,其他人记不记得他有什么要紧,在我们这些亲人的心中,他活的堂堂正正,身前身后都无愧于天地,有我们把他永远铭记于心就够了。” 子温一时也没有好的主意,见白妙一如此通透,也不再虚劝。 第79章 英雄身后(上) 白秒一别过韩府,回到李家,将与子温所谈告诉了小青。又道:“如今你二人皆已过而立之年,当初也已有了父母之命。该何去何从,你自己把握吧,不要留下遗憾就好。”又把对王经的后事的态度说了,小青一时也无语。 翌日,众人忙着筹办两对儿新人的婚事,小青独自一人在房里发了一天呆。 晚上,她不声不响地又来到了子温的书房。 子温见到她来,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道:“今日白天姨娘过来,你没来,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不来了呢。” 小青微笑道:“小青怎么会生子温哥哥的气呢。子温哥哥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书房里……韩禄呢,怎么不在身边照顾你?” 子温笑道:“你又不讲道理了吧,韩禄如今已成家立业,这么晚了,自然是跟人家的妻儿团聚去了。再说,他们知道我是在等你,怎么会呆在这里讨你嫌呢?” 小青动情地抬手抚摸着子温的脸庞道:“小青只愿哥哥珍重自身,照顾好自己。” 子温握着小青的手道:“那妹妹能留在子温身边亲自照顾子温吗?” 小青低头不语。 半晌,小青才抬起头来道:“我今天来,是想跟哥哥商量一下王叔叔和张叔叔的身后之事。师父等了王叔叔一辈子,张叔叔也因救小青而死,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死的这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吗?” 子温道:“今天姨娘过来也说起此事,眼下确实没有办法帮他们正名,姨娘倒也豁达,对此事看的很淡。妹妹可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小青想了想道:“我暂时也没有什么想法,但总觉得得做点什么。师父之所以看的通透,还不是因为这些年的等待换来了一场空,又眼见那么多英雄豪杰下场凄凉,忠正之士惨遭荼毒?自己身为一个女子,不看淡又能怎么办呢?她老人家是哀莫大于心死吧,可小青却心有不甘。秦桧奸人得以善终,他的孙子如今还加官进爵,依旧尊享荣华富贵,还有他的那些同谋、爪牙。尤其那张俊,也是寿终正寝,还有其他爪牙……” 小青说到这里突然闭口顿住,因为她想起张俊跟韩家是儿女亲家,张俊的女儿嫁给了子温的四弟子师,而子温的一个妹妹嫁给了张俊的一个儿子。她知道子温为难,虽说子温一向与子师不睦,当着子温的面提起这些,还是怕他因此为难伤神。 子温明白了小青的顾虑,微频着眉头道:“妹妹但说无妨,那张俊虽说与我们家有姻亲关系,但他自己早已把这层关系视同有无了。” “怎么?他除了陷害岳帅,还曾做过有损韩家之事?” 子温道:“没错!当年太上皇听信秦桧谗言要收兵权时,他第一个嗅到风向,先自解兵权,出任虚职枢密使,再积极倒向秦桧,企图陷害父亲。因岳帅曾是他的属下,他自认为岳帅会听他这个老上司的,便去找岳帅商量,企图联手岳帅陷害父亲谋反。” “小青竟还不知,他原来有此一恶!他如得逞,那韩家不就是今天的岳家一样的结局?” 子温点头道:“所幸岳帅乃忠厚之人,也深知父亲为人,自然不肯同流合污,严词拒绝了他,还派人给父亲送来密信。父亲收到密信,才赶紧想应对之策,主动交出兵权,献出家产,向太上皇示弱,这才保住了韩家满门。若不是岳帅,只怕韩家会是第一个含冤遭殃的。那时双方儿女虽因年幼还未嫁娶,但也是自小定下的亲事,身边的亲朋好友无人不知。他张俊用心之歹毒,何曾念过这姻亲之情?” “小青明白,他不念姻亲之情,可哥哥还得念着兄妹之情。” 子温道:“没错,如今妹妹还是他张家之人,他的女儿也还在韩家。” “是小青唐突了,这张俊的账,咱们就留着日后慢慢算吧,先不提他了。” 子温道:“小青,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我商量过,切勿独自以身犯险。” 小青道:“子温哥哥,无需叮嘱,小青知道,如今朝堂上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小青若有什么举动,势必会牵累哥哥。小青断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性而为。” 子温道:“妹妹明白就好,并非子温怕受牵累,实在是不想妹妹受到任何伤害。” “哥哥无需解释,小青明白的。”说着依偎着子温,两人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明月当空,星光闪耀,院里的花静静地开着,偶然一阵微风吹过,送来阵阵清香。 呆了一阵,小青起身道:“时候不早了, 哥哥早点休息吧,小青该走了。” 第二天,许娇容拉着小青一起去街上给碧莲置办嫁妆,说小青有眼光,选的东西碧莲一定喜欢,陈夫人也定然满意。于是姐妹俩在街上一通采买,收获满满。许娇容又拉着小青来到一处果食铺,说要买些喜庆的果食充实果盒箱笼。洞房花烛夜,新人们也可以拿出来当点心吃。 这些小青不懂,许娇容便自挑选着,小青在一旁看着。只见许娇容挑了一些小人儿样的东西,小青不禁好奇:原来点心还可以做成这么逼真的人形?只见那些小人小小巧巧,圆头圆脑,一个个笑容可掬,憨态可爱,还染的花花绿绿,有成双成对的,也有诸如大刀关公,大肚弥勒佛等单独的造型,甚是有趣儿。 小青好奇道:“老板,这东西挺费功夫吧?吃起来会不会感觉在吃人呢?” 店家笑道:“姑娘真会说笑,这东西是用面粉捏成的,不仅有人物造型,还有各种动物造型,吃起来就是面味,怎么会觉得是在吃人呢?费功夫是肯定的,所以价钱也跟寻常的面食不一样啊。一般都是办红白喜事的人家来买,或做菜头点心,或做祭祀之用。” “祭祀之用?用这些小人来陪葬吗?” “那倒不是,也就是当作祭祀的点心摆一摆,回头还是人吃了的。姑娘说的陪葬用的,那是陶人,是用泥巴塑造,再经过烧制而成的。这面粉捏的几天就坏了,哪里能陪葬?再说也浪费粮食不是?” “泥巴烧成的陶人?”小青若有所思道。 店家见小青念着陶人出神儿,笑道:“姑娘若想玩陶人儿,城东头那边有不少陶瓷作坊,大大小小的陶人,祭祀用的,把玩用的,应有尽有。” 大大小小的都有?用来祭祀?小青心中一动,谢过店家,跟许娇容把采买的东西送回家后,说声有事外出,独自来到了城东的陶瓷作坊一条街。 第79章 英雄身后(下) 只见一条街上果然一家挨一家全是各种陶瓷制品,其中有不少陶俑人物。有各种精灵古怪的小陶人玩偶,也有真人一般大小的陶俑,这些陶俑大概就是用来陪葬的吧?小青想着,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沿街来回看了两圈,小青在一个老人家的铺面前停了下来。 “敢问老人家,这些陶俑,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些人都过世了吧?” 手中正做泥胚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小青,笑道:“姑娘若是想买些陶人把玩,那边有小的,喜庆的、滑稽的都有。这些大的,都是别人定制的。既然做成陶人,自然一般都已经过世了,做个陶人用来纪念。到底是什么人,一般也只有买主知道。不过大半是一些王公贵族用来陪葬,虚构的奴仆人物,不过是随便造个人样,哪还有什么姓名。除非是一些庙里用来供奉的,比如岳王庙里岳爷的塑像,关公庙里的关公像,那自然是有名有姓的。” 小青听他称岳飞将军为岳爷,语气中难掩敬意,心里一动,想了想道:“老人家,晚辈有两位亲人被金人害死了,如今尸骨无存,晚辈想给他们造个像安葬,立个碑。” 老人道:“那姑娘把他们的画像带来,老头子照着捏就是了。” 小青盯着那些半人高的奴仆陶俑,下半身做成桶状,仿佛跪着一般,脑子里一念闪过,继续试探道:“多谢老人家,不过晚辈不止想给两位亲人立碑,还想让害死他们的人给他们赎罪,不知老人家是否肯帮忙造两个金人的跪像?用来立在晚辈去世亲人的碑前赎罪。” 老人没有吭声,小青又强调道:“一定要跪着的!” 老人看了看小青,又沉默了一阵道:“姑娘这想法倒有意思。金人残害我大宋百姓,姑娘想让他们给先人长跪赎罪,有何不可?老头子给姑娘造便是。” 小青大喜:“多谢老人家!晚辈还想再造几个奸人的跪像,给一位英雄长跪赎罪。不过……这几个奸人个个都是大人物,虽然也已经做了死鬼,可还有家人后代余党依然有权有势,只怕……只怕会给老人家带来麻烦。” 老人看了小青一眼,也不答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小青接着道:“自然,晚辈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让老人家受牵连。事成之后,晚辈可以额外给老人家一笔银子,老人家可以去乡下隐居养老。” “姑娘不妨说说看,是哪几个大人物?”老人说着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其实老人家刚才也已经提到过,这位大英雄就是岳飞将军,岳爷。几个奸人嘛……自然就是秦桧和他婆娘王氏,还有万俟卨,张俊……”小青说完静静地看着老人家。 老人依然没停下手中的活计,似乎对小青的话并不吃惊。 沉默了好一阵,老人才抬起头问道:“姑娘跟岳爷有亲属关系还是?” 小青摇了摇头:“晚辈生的晚,从前一直住在偏远之地,还没那份幸运认识岳爷。不过,晚辈的父辈曾跟岳将军共同抗金,晚辈方才说的被金人害死的两位亲人,也曾是岳将军的部下。”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小青道:“难得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好生叫人佩服,老头子一把老骨头又岂是怕事的?岳爷的冤屈天地可鉴,害死他的奸人该当人人唾骂。老头子帮姑娘达成心愿便是,不用姑娘付银两。岳爷的事,大宋人人义不容辞。” 小青忙拜谢道:“多谢老人家!晚辈明日就让人画了像送过来。只是,谨慎起见,此事还是机密些好,老人家且勿让他人知晓此事。事成之后,晚辈定妥善安置老人家,不让老人家受牵连。” 老人点头道:“姑娘放心吧,老头子知道轻重。” 告别老人回到家里,小青简单把建冢立碑的想法给师父讲了,不过先没提跪像之事。 师父听了,想了想道:“立个碑也好,好歹有个念想,也算对他们身后有个交待。至于地点……就立在栖霞山顶上吧,让他们能时时看着他们拼命保卫过的大宋河山,盯着远方的金贼,也永伴在岳帅身侧。另外,既然塑陶人,不如留个空心,把那些信件藏在里面吧。这大概也是那些信的最好去处。一部分信件就埋在栖霞山顶的一个山洞里,另一部分藏在徽州岳王庙里,为师明日就去取回。” 小青微笑道:“师父说的是,小青也是这样想的,就立在栖霞山。就请师父先把王叔叔和张叔叔的相貌画出来吧,好照着塑像。”师父点头答应。 吃过晚饭,天刚黑,小青便急急赶来找子温商量。 子温听了小青的想法笑道:“也就妹妹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让害死他们的奸人永跪墓前谢罪。” 小青道:“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大仇虽报,但皇上不愿清算那些人,我们只好自己设法雪恨。哥哥觉得此事可行否?” 子温道:“有何不可?秦桧一党早已是过街老鼠,憎恨他们的人多着了。听说油炸桧已传遍大宋,他们未必就知道是咱们立的。如今秦桧父子已死,听说那秦熺临死前自知他父子俩仇人太多,为了保护子孙,并未透露你们当年的案子详情。” 小青笑道:“如此更好,那就有劳子温哥哥把四个奸人的画像画出来。师父在画王叔叔和张叔叔的,小青来画两个金贼的。” 两人说着,铺开纸笔,就在子温的书房里动起笔来。 小青三下五去二就画好了,子温看了看,道:“这?像那两个人吗?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小青道:“哎呀子温哥哥,金人本来就是凶恶之徒,有个样子就行了,还想本姑娘给他们画的多好看啊。你那四个奸人也是,画出奸邪的样子就行了,他们哪配咱们精雕细琢地为之画像,心里丑恶的人,本来长的也不好看。” 子温笑笑,继续画他的。一个时辰后,几幅画像都好了。小青收起道:“我明天就给那塑像老人家送去。”子温想了想又道:“妹妹去安排塑像之事,立碑之事就让韩禄来办吧。他们身前之事无法明说,我们就给他们作两首诗,作为墓志铭。 第80章 正义碑前(上) 小青听子温说起墓志铭,才想到自己只顾着陶像之事,不曾想过这碑该怎么立,碑上该怎么写。因而意外道:“以诗做墓志铭?哥哥可是已经有了?” 子温略一思索,提笔边写边缓缓吟道: “青山埋忠骨,绿松伴义魂, 金贼罪无恕,永跪为谢君。 国破山河故,壮士志犹存, 义薄云天处,立志为忆君。 这是给张叔叔的,王叔叔的也有了。” 说着提笔写来: “精忠报国志,拳拳为民心, 人间正道远,英雄未留名。 沧海有明月,天地鉴君心, 山河重振日,自有后人评。” 小青读了两遍,赞叹道:“写的真好,可不正是他们二人的写照?那碑上要写他们的名字吗?” 子温道:“名字当然还是要写的,不然都不知道是谁的碑。放心吧,栖霞山上,荒草丛中两个碑,除了咱们自己,寻常没人看见的。而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想必一般人也未必知道他们两人是谁,即便看了名字,也不一定能猜到是他二人,同名同姓的多了去。” 小青点头道:“还是哥哥考虑周全。” 两人商议妥当,小青自回去安排。 半个多月后,几尊塑像陆续造好。小青和白福牵着马,分两天把王、张及两个金人的塑像运送到栖霞山顶藏好。之后再趁着天快黑的时候把秦桧夫妇和万、张两个老贼的跪像运到栖霞山岳飞墓地,放置在墓前。 按照之前的承诺,小青找白素贞拿了之前皇帝赏赐的黄金五十两,给了塑像的老人家,让他安置好家人,回乡下去。老人说什么也不收,小青便坚持把东西放下走了。 准备好这些,第二天一早,小青、白素贞、许宣、白福、白妙一师徒几人一起往栖霞山去建冢立碑。子温也早已告好假,带着韩禄一起来了,韩禄也已提前把墓碑运到了山顶。 一行人来到山顶,师父取出之前埋在山洞的信件,见仍然完好无损,依旧包好,跟岳王庙里取回来的一起,分别放进王经、张正的陶像内,再用泥土封好。白福韩禄很快在洞里挖好坑,将两尊陶像安葬,立好碑。 白妙一看了看碑上的铭文,点点头道:“这两首诗恰如他们的生平写照,子温有心了。这墓里虽没有他们的肉身,却埋葬着他们的一片赤诚忠心。他们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依然完好地藏在他们的心中,他日若有出头之日,他们泉下有知,便也安心了。可叹这天下之大,大宋之广,竟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只能栖身在这荒僻的山洞里。” 小青听了师父之言,不由得跟着喃喃道:“埋葬着他们的一片赤诚忠心,大宋埋葬了多少忠诚义士的赤诚之心啊。” 一旁的子温看小青感慨失神,用胳膊碰了碰她,小青这才想起还有事没做完,忙从旁边的草丛里拖出两个金人的跪像,分别立在墓碑两侧。 白妙一猛一见跪像,愕然道:“小青,这是……?” “这是害死他们的那两个金人。自然,害死他们的金人还有很多,就让这两个做代表吧,代表所有金贼向两位叔叔谢罪。” 白妙一默然片刻,道:“青儿也有心了,你两位叔叔定当欣慰。” 几人在碑前默然肃立一阵儿,又拜了拜才下山而去。 走到山脚,小青说:“师父,那边就是岳飞将军安葬之处,我们一起去拜拜吧。”白秒一欣然同意。 一行人来到岳飞墓前,见墓前赫然立着四个奸人的跪像。白秒一扭头看了看小青,并不意外。白素贞道:“还是青儿主意别致,竟想出用这种办法让这几个奸人为岳将军赎罪。” 小青跪拜在岳飞墓前道:“岳将军,晚辈此生无缘一睹将军风采,但自小就知道将军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岳将军是晚辈们心中的大英雄。昏君无道,听信小人谗言害了您,但晚辈和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知道您的冤屈,敬佩您的文治武功。晚辈虽亲手杀了害死你的王氏婆娘和万俟卨狗贼,但终究没能亲手杀了秦桧奸贼,没能让奸党得到最后的清算。就让他们永远跪在您的墓前请罪吧!您的爱将王叔叔、张叔叔也永远陪伴在您身边,手里握着秦桧奸贼的罪证,替您看视着狗贼。日后若有机会,晚辈还会继续为您报仇,让那些陷害您的奸臣小人一一得到报应,您老泉下有知,就请安息吧。” 白素贞也伤感地跪拜道:“岳将军,晚辈虽也无缘一睹您的风姿,但却跟您一样遭受了同一伙奸人的陷害,屈受了近二十年的囚禁之苦。如今,害我们的人都已死,我们的冤屈也终于昭雪,愿将军能含笑九泉。” 许宣见白素贞跪下,也跟着跪下道:“晚辈许宣不才,既不能替将军伸冤,也无力替娘子报仇,但晚辈知道,害您和娘子之人必不得好下场。晚辈曾在佛前祷告,盼上天有眼,让陷害将军和娘子的奸人得到报应,今生不报来世报,时候一到统统报。想必佛祖已经听到了晚辈的祷告,听说那秦桧的儿子就因梦魇惊吓而死了,必是天理昭彰,上天开眼了。望将军在天之灵安息吧,极乐世界里没有冤屈,没有奸臣。” 小青听了他这番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小声嘀咕道:“求神拜佛有用的话,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好人遭殃了。上天有眼的话,岳帅就不会含冤而死了。可见上天很多时候是不开眼的,神佛也有打盹犯迷糊,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 白秒一扭头看了小青一眼,小青自知当着众人面数落许宣未免失言,立马闭嘴,心道:不过这不怪许宣,他在金山寺呆了十几年,不祷告还能干啥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除了祷告,他又能干啥呢?也真是难为他了。姐姐蒙冤后,他好歹没有独善其身,更没有畏惧奸人势力做出出卖姐姐,落井下石之事,而是选择跟姐姐一起受苦,终究也还是个好人。 正呆呆想着,只听子温在旁吟道:“赤诚忠心却遭疑,全忠全义不全尸,可叹生死莫须有,纵得昭雪终究迟 。” 其他人听了都不免伤怀。白妙一想起二十多年前,小青姐妹俩临下山前,得知岳帅蒙冤的消息,小青说要替岳帅打抱不平的话,想不到因缘际会,几个孩子也算实现了愿望。大家默默祭拜一番后,一行人才离去。 第80章 正义碑前(下) 此时的他们自然不知道,他们这一突发奇想的举动,却成就了一项千古接力的义举。 很快,附近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岳飞墓前跪着四个害死他的奸臣。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人都忍不住愤怒地敲打几下、唾骂一番,加上风吹日晒,不到一年功夫,泥巴塑造的跪像就被打的稀烂了。但很快又有人悄然塑了四人新的跪像重新放在墓前。紧接着,各地争相效仿,不少地方的岳王庙里都有了四人的跪拜陶像,也同样不久便被打碎,接着再塑。 如此接力,直到几百年后,有人干脆用铜铁铸了四人的跪拜之像放在岳飞墓前及岳王庙里,供人唾骂,任凭风吹日晒,人人敲打,都不烂不腐。四人就这样一跪跪了上千年,永远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还将千世万年地继续跪下去。 而还有些人,则在岳飞墓前种上桧树,然后以刀劈之,寓意刀劈秦桧,以此来发泄对奸臣的愤恨之情。 做好这些,两对儿年轻人的大婚之期也到了。 热热闹闹地办完婚礼,仕林准备带着子月一起去就职地。师父也准备带白素贞回峨眉山慢慢调养眼睛和身体。许宣说:“我与娘子已分开近二十年,娘子要去峨眉山,我自然要跟着去照顾。”几人准备一起回峨眉山。 师父又问小青:“你到底如何打算?可想好了留在子温身边?”小青依旧低头不语,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师父只得暗自叹息。晚上,小青却不声不响地又去找子温了。 子温依然独在书房,见她照旧前来,喜道:“小青,你来了!我正想明天散朝后去找你……” 小青一边随手关上门,一边轻声叫了声“子温哥哥”,便径直上前搂住子温。 子温稍一愣,顺势也搂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小青妹妹……这是答应留下来做子温的妻子了吗?”小青柔声道:“子温哥哥,佳期如梦,今晚,就让小青做一回真正的妖女吧。小青想给子温哥哥生个小妖精,不负青春不负卿。” 子温忍不住笑道:“什么妖女,你是我的神女!要生,咱们就生一窝小精灵。” 白素贞和师父见小青一夜未归,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谁知第二天一早,她又回来了。见她不愿说,两人也不便多问。 几人不紧不慢地打点着,准备三天后就出发。白素贞说,被关了这么多年,她想好好地在这临安城里走一走。 于是,出发那天,依然一袭白衣的白素贞和师父与青衫绿风的小青及素服的许宣一起赶着两辆马车缓缓走向城外。许仕林和子月及许娇容夫妇、白福兄弟五人也跟着走,一直送他们到城外,看着她们一行人慢慢消失在远方。 城门口,一些路过的百姓也停下脚步目送白素贞一行离去,有人道:“那白衣服的不是白娘子吗?她身旁灰白长袍的长者,一脸慈祥,法相端庄,莫不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是呢,听说那日皇帝在雷峰塔亲放白娘子出塔,观世音菩萨也显灵现身在现场呢,可不就是她老人家?” 内中有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小孩,小孩问:“爷爷,他们是神仙吗?”“不,他们不是神仙,却是神仙派下来拯救看不起病的穷人的。”“他们是上天派下来的使者吗?”“对,她们是白衣天使,那年在苏州,正是他们救了你爹娘……” 走了一阵,四人分别上了马车。 白素贞在车里问:“官人,你们一家都是善良本分的平民,要不是遇到我,你的人生会很安稳。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灾祸,你后悔娶我吗?” 许宣握着白素贞的手:“娘子,从我们小时候相遇的那一刻起,你我的命运就是一体的了。我娶到你,是我这辈子莫大的福分,至于后面那些事,是福是祸也都是我们的缘分。人生本没有完美的,如果我只愿接受你带给我的福分,而不愿分担你的苦难,那上天也不会成就你我这段姻缘吧。何况,如今我们不都挺过来了?” 白素贞几欲掉下眼泪,半晌才道:“这几日听师父说起,我才知道小青和韩大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再见,便一见倾心。后来在长江上和峨眉山中又有一段两情缱绻的美好时光。虽至今还没成婚,这么多年却也是两地相思,一心没变。比起你我自小因恩结缘,由长辈做主许亲。长大后虽有西湖巧遇的缘分,却也因婚约在身,立即便成了婚,过起了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还不曾有过两情缱绻的时候,便又遇到了那么多的风波,一别这么多年。” 许宣安慰道:“娘子既羡慕小青那样的经历,等到了山上,我们也可过上那样的生活了。” 白素贞叹道:“你我都老夫老妻了,只怕再也找不回小青他们当年的心性了。话说回来,他们俩虽彼此一往情深,可也因我之事白白耽搁了这十八年。如今韩大人已有家小,小青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即便他们日后在一起,也难免缺憾吧。我们姐妹这一生,终究都不算美满。” 另一辆马车里,师父再次问小青:“你当真要跟我们回山?”小青道:“这一路路途遥远,我怎能放心师父和姐姐?”师父说:“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让人不放心的是你,你要考虑好自己的事才好,不要遗憾终身。”小青道:“青儿早已考虑好了。”便不再多言,师父只得由她。 没走多久,小青和师父就看见远远的一个人骑着马站在路边。师父看着小青:“像是子温!”小青自是一眼就认出了是子温。那晚一夜纵情后,第二天她趁子温还未醒就悄然离开了,这两天也没再去找过他。 不愿委屈自己,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能让她的子温哥哥为难,她想以这样的方式给两人的感情一个交代。如若因此有了子温的骨血,她就带着她在峨眉山生活。因此,她含泪在马车上看着子温,任由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却没下车。 子温纵马追上来喊道:“小青,你真能这么狠心吗?”师父拉住马停下车:“小青,下去吧。无论如何,下去做个了结。”白素贞也在后面道:“小青,你一向那么随性洒脱的人,又何必为难彼此呢?” 小青只得下了马车。 第81章 两心依旧(上) 子温一把把小青拉上马,纵着马边跑边说:“还记得那年我们第一次重逢吗?就是在这钱塘门外,你昏迷中落马,碰巧就遇见了我,只有我在旁边,这是幂幂之中上天的安排。所以,我们这辈子注定是分不开了。当年在长江上,在峨眉山清风洞里的那些时光,那么苦,那么甜我们都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理由要辜负彼此呢?当年我就说过,我们既要两情久长,也要朝朝暮暮。那晚你不是也说要不负青春不负卿吗?怎么能一夜缠绵之后还要离开我呢?十八年前,你拐走了我的心,如今,你又想拐了我的小精灵走吗?” 小青伏在他怀里哭道:“子温哥哥,十八年来,小青心里一刻也不曾放下过你。小青心里的那条路,一直通向你。小青这辈子,身心都只属于哥哥。可是小青要怎么留下来?小青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不愿跟别人共享你,也不愿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更不想让哥哥为难。” 子温缓缓放慢马,腾出一只手来,擦干她的眼泪说:“我都知道,子温一直都知道。有人说,喜爱一个人会放肆,深爱一个人却会克制。这些年,你我彼此的心意与克制,无需多言。不必你心换我心,彼此亦知相忆深。但你也应该相信你的子温哥哥,能处理好这些事情。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小青抬眼疑惑地看着子温,子温用力点点头,道:“我已跟皇上申请了去外地任职,你跟我一起去吧。如今大宋要抗金,子温身为韩帅后人,怎能留在临安享清福?眼下虽然岳帅和白姐姐都已昭雪,但我们还是有很多事要做。皇上并没有清算秦桧,我虽不能找秦桧算账,但其他那些曾经害过岳帅的人,如今有人还安然做着官,享受着荣华富贵,我们岂能饶过他们?还有,岳帅被冤屈的这些年,他本就不多的家产,被一帮土豪恶霸瓜分殆尽。如今他的家人回来了,却衣食无着落,我要去帮他们追回家产。另外,当时受岳帅连累的旧部,还有很多像张叔叔王叔叔那样的人,依然在忍受着冤屈,你不想帮他们平冤吗?” 小青迟疑地看着子温:“小青真能帮哥哥做这些事吗?”“自然,我身边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做这些?别忘了,你可是个能手刃金贼、能让秦熺那样的奸人胆战心惊的侠女,是抗金将士之后,是我一起长大的小青妹妹,是我的妻子。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可以吗?” 小青终于忍不住破涕而笑:“子温哥哥就会戏弄小青,你能文能武,何须我保护?从前那么难,哥哥都没用小青这把剑。”子温笑道:“那就让我来保护你,万一我不敌的时候,你再来保护我,好不好?你这把剑啊,我可一直藏在心里,如今可以出鞘了。”小青展颜一笑:“子温哥哥说好,那便好!”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在长江上泛舟的那段时光。 小青又说:“但我今天还是要先送师父和姐姐回峨眉山。这一路长途跋涉,我实在不放心她们。子温哥哥,你等我,等我把他们送到了,就来找你,陪你一起去做你想做的那些事,好吗?” 子温一边捋了捋她额前的秀发,一边笑道:“当然好,我一直在等着你!我还要等你为我生一窝小精灵呢!不过……她们不是有许大哥同行吗?小青妹妹你别忘了你也是个女人,是子温的女人,怎么老想着保护别人呢?” 小青道:“许官人?别提了,哪能指望他!当年姐姐被关,我们原本也没指望他为姐姐报仇,师父只是嘱托他好好抚养仕林,可他倒好,丢下两个月大的孩子跑去出家了。当初他犯糊涂被扣在金山寺时,法海就说他想出家,后来我们问他,他不承认。到头来,他还是跟法海走了。要不是姐姐对他死心塌地,他又对姐姐一片傻痴,小青早想替姐姐休了他!” “哎哟!我的侠女,这想法你可不能有,你要这样做,白姐姐定然不会答应。也许白姐姐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呢?” 小青一叹:“唉,我也就说说罢了,不明白姐姐怎么就会喜欢他这样的。除了老好人似的善良,真不知他有哪点好,小青是顶看不上这样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子温忍不住笑着戏言道:“没有责任心?那你有责任心吗?你跟我做了一夜夫妻,还想丢下我跑,你想过对我负责吗?还是你打算也休了我?” 小青低头娇嗔道:“子温哥哥你又来了,你刚不是说了我是个女人嘛。反正小青就只喜欢子温哥哥这样的,别的男人在小青眼里,都比不上哥哥。” 子温笑道:“对了,你就喜欢子温这样的,白姐姐就喜欢许大哥那样的。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白姐姐的温柔娴静,对许大哥的文质彬彬,岂不正好?像你这样野蛮的烈马,就只能我来收伏了。” 小青抬起头看着子温:“子温哥哥是不是觉得小青不够温柔?跟姐姐比,我是不是显得太坏了?” 子温抚着她的肩一本正经道:“你打小就坏,难道你今天才知道吗?你忘了小时候,你趁夫子让我站起来背书时,就偷偷抽走我的凳子。等爹爹让我蹲马步时,你又偷偷在我屁股下塞个凳子,害我在夫子面前出丑,又被爹爹骂……” 小青佯嗔道:“哎呀子温哥哥还记仇呢,小青跟哥哥说正事呢!” 子温笑道:“自然,这仇啊,我可是要记一辈子的。小时候,我好歹打得过你,如今恐怕是打不过你了,这仇只能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报。不过,你要是不坏呢,也不会让子温这辈子都放不下。子温跟妹妹一样,就喜欢妹妹这样的,坏里透着正,善良中带着锋芒。虽然据说妹妹在别人跟前刁蛮霸道,在子温面前却是柔情似水,够温柔。” 小青一诧异:“据说?据谁说?” 子温笑言:“自然是你的好兄弟们啊,白福韩禄他们几个可都这样说,你还想不承认?” 小青意外道:“子温哥哥什么时候跟他们这般亲密了?” 第81章 两心依旧(下) 子温道:“他们给咱们当了那么多年的邮差,自然知道咱们的心思,常把你的事详细地说与子温听。要不然,你都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今天走呢?本来想等安排好一切,直接带你走,如今只好特地告了假来拦你。” 小青笑骂道:“叛徒!”笑了下又道:“他们几个,这么多年两边照应着,倒是比许官人要靠谱多了。” 子温笑劝道:“哎,小青,不管怎么样,许大哥是姐姐心爱之人,你可不能又想打抱不平。每个人对生活的追求不同,你我喜欢轰轰烈烈的活法,但白姐姐也许喜欢的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他们俩因善结缘,善良便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和共。当年若没有他救下白姐姐,也许就没有后来的白姐姐救下打劫她的你。所谓的上善若水,大概就是他们这样的吧。也许许大哥那样润物细无声的守候,恰恰能给白姐姐想要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小青听了,默然片刻,犹豫道:“那她呢?她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子温愣了一下:“谁?” 小青轻声道:“小青一直想问,子温哥哥是如何处理跟她的事的?你们……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可师父说,你们……十多年才一个孩子……不是正常的……” 子温沉默了良久,拉着小青一起下马坐下,温言道:“小青,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芥蒂,今天我就把关于她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你。你得答应我,听了不要难受,更不要再离开我,好吗?” 小青点点头。 子温缓缓道:“当年,你说怕连累我,父亲也说,如果当时把你娶回临安,等于是把你置身于险境,我们都是为了守护彼此。子温原想一直等下去,可后来父亲病重,说一定要在闭眼前看着我传承香火才能安心。子温身为人子,不能不孝,只好答应先娶一房妾,生儿育女。父亲也知道你我的心意,媒人提亲时,就说好了娶的是妾。成亲当晚,我就把你我的事告诉了她。我跟她说,你是我这辈子认定了的妻子,没有人可以替代。我们双方的长辈也都认同了的,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现在不能娶你回来。但早晚,你一定还是我的妻子。所以,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当时父亲病重,我心里又放不下你,我们……并没有圆房,后来又紧接着守孝。直到那年,我第二次从峨眉山回来后,她说她想要个孩子……子温既然娶了她,就不得不尽一个做丈夫的职责。后来,她如愿有了孩子。可我……因为总见不到你,每次跟她在一起时,便会想到你,想到我们在峨眉山的时光。这既是对她的伤害,也是对你的亵渎。刚好那时守孝期满,于是,孩子还没出生,我就独自去外地就职了,到秦桧死后才回来。回来后我便借口公务繁忙,独自住在书房,每个月只在休假的时候才会陪她一天,自然……也就没再有孩子了。” 小青默默听完,忍不住又鼻子一酸,靠在子温肩上道:“子温哥哥,是小青对你不起。小青自己造成了这一切,却又接受不了,让哥哥一个人独自面对。小青不是个好妻子,可小青就是心里痛……” 子温拥着她道:“我知道,因为深爱,才不容瑕疵。小青妹妹你记住,你没有伤害她。你若离开,倒是会伤了子温的心,你忍心吗?若要论,是子温伤害了她。子温心里早有了你,也只有你,却还是娶了她。但这伤害早已发生了,无论你是否回来,都已是事实。况且,子温今生若不是有幸遇见了妹妹你,也许会同这世上的许多男子一样三妻四妾,那她又当如何?她想要安稳的生活,想要孩子,子温都给了她,她想要富贵,子温也尽量满足她。可子温想要的生活,她给不了,只有小青妹妹能给。小青妹妹,纵有弱水三千,我只想取你这一瓢。但正如妹妹所说,她是无辜的,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当年子温到底年轻,没想过日后要如何面对,终究伤了她,负了你。如今子温也不能太无情休了她,除非她自己想离去。她的孩子也是子温的孩子。以后,我们去外地做我们想做的事,一起完成我们最初的理想,家里就留给她照看。小青妹妹就请看在子温的份上,别再纠结这事了,好吗?” 小青含泪道:“子温哥哥说好,那便好。以后所有的事,小青会与哥哥一同面对。” 两人商定后,子温骑上马带着小青追上了师父一行,把她送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远去,他打着马在郊外一阵恣意驰骋。十八年了,小青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 那天小青留宿时,他以为她已经答应了。谁知第二天早上醒来,枕边依然空空,只有一页信笺,上面是小青留下的一首词: 【回首看,甜苦半,不悔今生心未变; 爱依然,意连绵,花好月圆,自古难全; 一夕欢,把梦圆,此情无憾藉红颜; 眉山巅,云水间,当遥相望,祝愿君安。】 这是对他们当年终身之约的回答吗?他看着熟悉的字迹,怅然若失地起身,正心里空落落地念着“小青”,一推门,却见如夫人拿着他的换洗衣服候在书房。 他不禁有些尴尬:“你来多久了?”“奴家来了一会儿了,看时辰还早,就没叫醒官人。”“那你看见…..?”“奴家没看见小青姑娘,她……?” 如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子温无言地接过衣服,如夫人跟进来收拾他换下的衣服,想顺便帮他整理床铺。他忙拉过她:“这里你不用收拾了,我……有事跟你商量。”如夫人有些失落:“是关于小青姑娘吗?” 子温看着她,有些不忍:“从前,我跟你说过我与小青的事。我们十八岁就两心相许了,就在这外面的花园里。她是我的妻子,这是不会变的。这些年,我们没成婚,也是因为她一心为我着想。如今,我要正式娶她回来,回到这个本就属于她的家,可是……” “是因为妾吗?官人想让妾怎么做,但凭吩咐。” 第82章 出世入世(上) 子温犹豫了一下:“不怪你,你也是父亲为我明媒正娶的。你很好,但……”如夫人平静地道:“妾知道,小青姑娘万里挑一的漂亮能干,又与官人出生相同,自幼亲密,奴家若是个男子,也会放不下。”子温看着她:“你若另有意中人,我也愿成全你……” 她摇摇头:“官人说什么呢!奴家的意中人……自然就是官人。这么多年,奴家以妾室之身,独守官人,奴家知足了。官人要娶小青姑娘进门,原是应当的,妾一定谨守本分。” 子温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准备带小青去外地任职……家里,就拜托给你了,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如夫人愣了一下,低头道:“是。官人该上朝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子温轻声说了声:“对不起……”他知道她听见了,但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不是她谨守本分,小青就能接受的。可是他明白,那年在峨眉山上,小青一句“你我之间,永远没有谁负谁”他便知道,他们之间,永远不必相疑。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深深明白小青的“不容”,是源于对他深深的爱恋。所谓爱之深,责之全,有多爱,就有多计较。情到深处,从来没有所谓的大度。彼此的心里都装满了对方,丝毫容不下其他人。他对小青也一样,终究是他有负于小青。这样刻骨铭心的深情,不是人人都有幸得到,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到。 小青这边,一上车,师父见她的神情,便明白了八九分,笑问道:“青儿你这是……?” 小青低头含笑道:“师父,小青嫁给子温哥哥了。等把你们送回峨眉山,我就来找他,陪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师父会心一笑:“早该如此了。佛家有句话叫: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们俩本来就心无旁骛,何必纠结于表面的东西,辜负了彼此。” 小青道:“是,之前是我疏忽了。这些年,子温哥哥……也很苦,可他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做好一切,等着小青。” 师父看了看小青,叹道:“不是你疏忽,其实你们都一心为对方着想,不想对方受到伤害,不想对方为难,反而忘了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这叫当局者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俩终究不属于峨眉山,策马扬鞭,担当作为才是你们该有的生活。不像你姐姐和许宣,无论在哪里,他们其实都跟住在峨眉山中一样。这是入世出世的区别。” 心情舒畅之下,师徒几人不到两月功夫便一路欢快地回到了峨眉山。一到家,小青就嚷着饿了。几人一起忙活着做了顿简饭,小青一口气吃了三碗还要吃。 许宣笑道:“青儿这是心情好,胃口也好了。”小青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特别容易饿,也好犯困,贪吃贪睡的。”师父说:“跑了这么远的路,能不消耗吗?不过,歇两天,你就赶紧下山去吧,不要让子温久等了。”小青笑道:“师父这是怕我把山上的粮食都吃光了吗?”白素贞忍不住笑道:“青儿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师父跟前也这般胡说。”师父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拉过小青的手腕,搭起脉来。 小青不由紧张道:“师父,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师父一边搭着脉,一边露出笑意:“你是病了,不过是喜病,贪吃就对了。”小青一脸不解,白素贞喜道:“师父是说,小青怀孕了吗?”师父点头笑道“没错,已经快两个月了。”小青呆了呆,欣喜道:“真的?小青果真有了子温哥哥的小精灵?”师父笑而不言。 许宣一本正经地打趣道:“小精灵?这可不像是你说的,我以为你会说小妖精呢。你要是生个小妖精,不知道子温会怎样?”小青瞪了他一眼,朝白素贞道:“姐姐,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可要……”许宣道:“你可要怎样?打我吗?我打不过你,溜了溜了。”说着起身出去了。 傍晚,许宣才从后山回来,提着一只山鸡,说要弄点草药来一起炖了给小青补身子。小青奇道:“许官人,你是怎么打到这山鸡的?”许宣道:“你站着不动我都打不过,这山鸡跑的贼快,还会飞,我哪能打到?我是运气好,捡的,你看它翅膀上还有伤呢。” 小青无语,白素贞却在一旁笑了。 歇了三五天,小青就一骑轻马,归心似箭地下山去了。 不日,到了临安韩府。 这一次,小青决定从正门进去。 叩了下门,一个男子来开了门。见是她,喜出望外道:“小青姑娘回来了?哦不,该叫夫人了。”小青意外:“你认识我?”那人笑道:“岂止认得?小人韩守诚从前是公子的书童,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当年夫人在西湖边受伤落马,公子英雄救美之时,就是小人跟在公子身边。之前夫人每次晚上来大人的书房,也都是小人留的门,又和韩禄轮流在外面守着。怎会不认识夫人?” 小青吃惊:“你们…..一直在外面守着?” 韩守诚忙道:“夫人别误会。小人只是远远地守着,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说着把小青领进了一个房间:“这是按大人吩咐,为你们准备的新房,是我和韩禄按大人的指点布置的,夫人先喝杯茶,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吩咐小人就是了。大人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青随口问道:“韩禄呢?”“韩禄兄弟外出帮大人准备远行的东西去了。” 小青环顾一番,见这房间布置的隆重喜庆又雅致,不禁会心地笑了。 一转眼,见妆台上有几页信笺,小青随手拿起一看,原来是她那日留下的告别词,下面子温又和了一首: 【峨眉涧,长江畔,昨日誓约犹在眼; 十八年,相思缠,情长纸短,诉说不完; 半生缘,一世牵,兜转之间命运连; 要圆满,诺言践,等你归来,长守相伴。】 小青看的心里一动,拿起笔续道: 【山盟愿,痴一片,君似磐石未改转; 情意绵,爱恋坚,魂牵梦绕,我心亦然; 水难断,源非浅,江水不冰奔海岸; 结发辫,莫嫌晚,彩云追月,…… 】 正写到月字,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有力地握住她拿笔的手,她知道是子温,便没回头。两人心有灵犀地一起写下最后四个字:相伴永远。 第82章 出世入世(下) 写罢抬头,两人相视一笑。小青道:“小青涂鸦之作,见不得人的,哥哥勿笑。” 子温笑道:“妹妹多虑了,此乃你我闺房之乐,不须旁人见。我当年初写的时候,就没严格按原有的词牌规律来,随心由兴而作,只为传情达意。” 小青一笑:“哥哥宽慰我吧?” 子温笑道:“真不是。妹妹知道吗?这个词牌如今被一个叫陆游的改叫钗头凤了。他也将其原来的规则做了一番改动,填了一首凄楚催泪的词,倾诉他与发妻唐琬的两情之憾。” “两情之憾?” “是,陆游与唐琬跟我们年龄相仿,也像你我一般情投意合。他二人都富有诗才,我们重逢那年他们成的亲。可唐琬却不为陆母所喜,两人婚后不到三年就被迫分离,各自再嫁娶。多年后,两人春游时在沈园偶遇,感慨伤怀。陆游悔恨伤情中在一面墙上题了首钗头凤,唐琬后来和了一首,一时满城风雨,闻之者无不动容。之后不久,唐琬就郁郁而死,尽管她后来的夫君待她极好……” “那陆母为何不喜唐琬至此呢?”小青好奇道。 “个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但显然,陆游没能守护住心爱之人。纵然他如今有妻有妾,儿女成群,只怕这辈子都会在悔恨遗憾中对唐琬难以忘怀吧。问人世间情为何物?能让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也许正因为经历了这样的痛彻心扉,他才能写出如此令人动容的情爱之词吧。”子温喃喃道。 小青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道:“放不下人家,却还是休了人家。一边怀念着人家,一边跟后面的妻妾生了那么多孩子,可真能!” 子温回过神来愕然道:“妹妹说什么?” 小青握着子温的手:“没什么,哥哥别伤感了。哥哥不是陆游,小青也不是唐琬,我们父亲也不是陆母,我们比他们幸运。更重要的是,我们都能坚守自己的初心。小青宁愿不要哥哥做什么大诗人词人,也不要哥哥经受那样的痛。” 子温温言道:“自然,子温也断不会让妹妹成为下一个唐琬。我们虽也蹉跎了十八年,但总算守得云开到月圆,没有因他人的因素让彼此抱憾终身。” 小青道:“是,从前我们没有相负,以后也不会。我这个妖女余生都要守护在哥哥身边,护着哥哥,也护着我们这份情。” 子温一笑:“当然,我们都要终身守护,给彼此幸福。不说别人的事了,妹妹赶了这么远的路,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小青道:“随意,哥哥安排吧。” 不一时,一桌丰盛的饭菜摆上来了。子温倒上两杯酒:“来,小青妹妹,今天也算我们的好日子,先为妹妹接风洗尘。”小青接过酒一饮而尽,子温夹了些菜给她,小青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突然一阵恶心反胃。 子温忙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赶路累坏了吧?我让人去请大夫来。”小青摆了摆手,附在他耳边道:“小青是有了子温哥哥的小精灵了。” 子温欣喜:“真的?”小青幸福地笑道:“师父说的,错不了。”子温道:“那我们就等妹妹休养好了再出发吧,正好好好补办个婚礼。” 小青道:“不必费事,歇两天就行了。小青如今除了吃的多点,其他都好着呢。哥哥的事要紧。”子温道:“不费事,一应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妹妹看要是还差什么,再添上就是。说起来,我还从来没送过妹妹一件像样的东西,我们之间连个定情之物都没有。是子温疏忽了,子温一向身上不喜欢佩戴那些物件,也就没想起来,如今一并都补上。子温要用最隆重的婚礼迎妹妹归来。” 小青笑言道:“哥哥人都是我的了,哥哥的东西,还不都是我的?何须麻烦送来送去。哥哥送了一个人给我,我还给哥哥两个人,要是再要了那些东西,也双倍奉还,我可还不起了。哥哥只要不嫌我如今吃的多,以后恐怕会长肥胖了就行。”子温忍俊一笑:“不要紧,我们虽不算多富有,却还供得起妹妹多吃。我陪妹妹一起吃,一起长胖,妹妹可得多还几个人给我。妹妹吃完饭去看看可还喜欢那些东西?” 小青靠在子温胸前低眉浅笑道:“我与哥哥一样不喜好那些个繁缛俗物,不过既是哥哥选的东西,小青都喜欢。再说,又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哥哥这个人呢? 我们的定情之物,就是我们的两颗心,东西会丢,心却不会丢。哥哥虽然没送小青什么东西,却给了小青最珍贵的长情。小青除了这颗心,也没什么东西好送哥哥的。哥哥就当小青十八年前就嫁给了哥哥,从来没离开过,如今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了。” 子温会心一笑:“是,妹妹从来就没离开过。那我们就简单一点,总得认认亲戚。” 第三天恰逢良辰吉日,小青终于脱下她一贯的青色衣衫,换上了子温给她准备的红色嫁衣。子温请来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一众至亲好友,郑重向亲友宣布:他一起长大的小青妹妹,他十八年前定亲的妻子,归来了。 隆重而简单地礼毕,如夫人给小青端上一杯茶,恭敬道:“妹妹前两日就该来给姐姐敬茶了,一来怕姐姐舟车劳顿,二来怕打扰了姐姐跟官人。今日就一杯清茶,一迎姐姐归来,二为姐姐和官人送行。” 小青看了看子温,接过茶,扶起她:“小青要多谢妹妹这么多年悉心照顾着子温哥哥,日后家里之事,还要劳烦妹妹操心打理。” 三天后,两人就轻车简从地出发了丫鬟仆人一个没带,只有韩禄驾着另一辆装着行李的马车跟在后面。 路上,子温笑道:“小青妹妹怎么也不问我们要去哪里?” 小青靠在他怀里懒懒地道:“我呀,才不操这个心呢。反正小青这辈子就跟着子温哥哥混了,哥哥去哪儿,小青就跟到哪儿。不过,小青的眼睛会时刻睁着,谁要敢来害哥哥,小青的剑可就不认人了。”说着突然一鞭下去,马车飞跑起来。 子温忙道:“慢点,慢点,小心我们的小精灵。” 小青和子温的第一站是江州,子温自请外放,出任江州知府。 第83章 奔赴理想(上) 一路上,子温边走边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想法告诉了小青:“之所以选择江州,是因为子温早在替岳帅奔走伸冤时就打听到,朝廷归还的岳家财产多在九江,岳帅含冤这么多年,那些田产房产早已被一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勾结当地贪官污吏霸占了,有些都已经转手几次,如今不知道在谁之手。因此朝廷名义上虽已归还了产业,但岳家却没能拿到手,一家人生活依然艰难。子温心里义愤,想要帮岳帅后人夺回这些财产。为了保证追查工作顺利开展,子温已因此请过皇命,得到了朝廷的许可。” 小青点头道:“小青自然赞成哥哥的义举,当与哥哥同仇敌忾。” 子温又道:“此外,当初陷害岳帅的,除了秦桧、万、张几个重臣之外,还有一些重要爪牙,以及岳帅昔日信任重用过的部下都参与其中。如今主谋者已经得到惩罚,这些从犯也不能轻饶。虎狼要打,苍蝇鼠辈也要灭。” “小青支持哥哥,惩罚这些苍蝇鼠辈的事不劳哥哥动手,就由小青来料理吧。哥哥不妨说说都有哪些苍蝇鼠辈。” 子温看了看小青道:“小青,你如今可是我这个朝廷命官的夫人,可不能再凭义气杀人了,要除掉这些苍蝇鼠辈,得用合乎大宋律的方式,还怕找不到这些宵小的把柄吗?” 小青道:“是,小青怎么能忘了这茬呢,哥哥就放心吧,小青决计不让这些鼠辈脏了哥哥的手。哥哥可是已经清楚是哪些老鼠苍蝇了?” 子温道:“自然,子温找人查阅过当日的卷宗。主要参与诬告的是王俊和王贵,尤其以王俊最为可恨,其他人都是被秦桧一党拉拢胁迫,多少有些被迫妥协的因素,唯有王俊是主动与秦桧勾结,出面构陷的。另外的庞荣、姚政、董先,傅选、李兴、徐庆和李道这几个人也少不了落井下石,为求自保,在秦桧等人的威逼诱导之下,出面作证说岳帅曾于何时何地说过什么大逆之言,行过哪些不合时宜之举,诸如此类的一些苟且之事,都是些莫须有的文章。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在诬告书上签了字。因此,他们既是诬陷岳飞的小人,也是秦桧的余党,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惩治他们,既为还岳帅一个公道,也是清理秦桧的余党。既然朝廷不愿清算秦桧,咱们就以自己的方式来清算他们。” 小青道:“听哥哥如此说,小青便更明白,惩治这些人,不仅为了岳帅,也为了姐姐。不能说秦桧奸贼父子已死,姐姐的仇就不报了,白白受那二十年的囚禁之苦。那这几个人现今如何?靠出卖上司升官发财了?还在安享富贵?” 子温道:“不然。王俊因在此事上表现的积极主动,事后得到了秦桧的重用,升为了正任观察使,嚣张了几年。秦桧死后,他被当作秦桧一党受到了打压,如今已经已经告老退休在家了。” 小青怒道:“此等不忠不义之徒,甚是可恶,不知这王俊当初是怎么骗得岳帅的信任的?” 子温摇摇头:“王俊在投奔岳帅之前,原本是王燮部众,只是一个小卒子,据说平日里就经常干些告发揭短,邀功领赏的勾当。凭着能说会道,没几年就混到了都头的位置。岳帅收复六郡之后,由朝廷划拨进入岳家军,归在岳飞的爱将张宪麾下,并不由岳帅亲领。由于他平日里偷奸耍滑,打起仗来贪生怕死,常被张宪责骂处罚,自然也没得到升迁。久而久之,他就对张宪心生怨恨。秦桧等人正是看穿了这一点,在陷害岳帅时,首先找到了他,许以高官厚禄,如此正中王俊下怀,两人一拍即合,不遗余力地诬告张宪和岳帅。本来秦桧的主要目标是岳帅,张宪作为岳帅的部下,不至于处死,但因为这张俊的诬告,最后跟岳帅一起被害于风波亭。” “既是如此,此人天性小人,他与岳帅原无情分可讲,咱们也不必对他手软。” 子温点点头,继续道:“若论情分,九人中岳帅最信任的当属王贵。王贵是岳帅的同乡,二人自幼相识,一起从军。据说王贵曾因触犯军规被岳帅处罚过,因此心有不满。后来王俊跟秦桧勾结之后,写好了诬告状,就逼王贵去出面告发,既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王贵心里的不满,也因为他跟岳帅关系非同一般。王贵原本也是不愿意的,奈何秦王二人拿他的家人做威胁,就这样,王贵妥协了,做了秦桧的帮凶。但秦桧原本只是利用他,并不信任,岳帅遇害后,他被任命为福建步军副都管,尚不如他当初在岳家军中的地位,更无任何实权。此举不过是秦桧瓦解岳家军的手段,他自己大概也看透了这一点,后来就称病辞官,赋闲在家。据说他后来也深感内疚,抑郁寡欢,于绍兴二十三年病死了。” 小青道:“还算他良心未泯,便宜他了。” 子温接着道:“此外,姚政此人也是小人一个,他原本出身贫寒,靖康之乱时逃离家乡,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岳帅,因他跟岳母同宗,岳帅就留他在军中效力,还将他一路升迁成为游奕军统制,对他也算有知遇之恩。可他不只是懦弱还是忘恩负义,在岳帅被冤时,为了自保保持沉默,后来在王俊等人的胁迫下在诬告证词上签字画了押。岳帅死后,他为了迎合秦桧,更是直言要与岳帅划清界限,并上书皇上,将大宋各地名字中带‘岳’字的地名全部改掉。结果当时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竟然同意了这个荒唐的决定,昭告天下,依此而行。他的现状,有待我们去调查。” “查!一定追查到底!”小青恨恨地道。 子温继续道:“另外几个人嘛,庞荣在秦桧的威逼利诱下,也妥协了,后来升任御前诸军统制,现状不明。傅选也在背叛中表现的比较积极,后来得以升任殿前司副统制,现状未知。董先此人贪财好色,在秦桧的拉拢之下,很快被收买,成了重要‘人证’。不过据说他已经死于绍兴二十年。李道去年刚被罢官,现在据说在襄阳。李兴和徐庆的情况,也有待我们去查明。除了这九人,还有当时的主审官罗汝楫,也是重要帮凶,不过他也在几年前死了。” 小青点点头道:“那我们接下来就一一查清这些人的现状,一一料理他们。” 第83章 奔赴理想(下) 两人一路闲话着,不久顺利到达江州府就任。 安置好一切,子温处理好日常公务之余,便开始着手追查岳家财产。子温找来衙门的旧人,当时的经手人一一询问,小青和韩禄则在库房查找相关的资料。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底调查,基本掌握了当初朝廷赏赐给岳帅的田地、房产等财产数目及所处位置。但这些财产自岳帅被冤杀后的处置转手情况却不甚清楚,甚至目前到底在谁手中也不清不楚。二十多年过去了,资料缺失,人员更替,似乎没人能说得清那些财产到底去了哪里,如何转手的。 子温和小青找到岳帅的遗孀岳老夫人询问,老夫人却说:“当日岳帅这些产业的收益大部分都用来补充军需、养军犒功了。当日岳家军军纪严明,不扰民不伤财,朝廷的军需供应又时不时供应不上,岳帅就靠这些产业来贴补周济。因此这些产业平时也都是军中的后勤部队在打理,岳帅不许家人插手,家人也不清楚产业的具体情况。岳帅获罪之前,除了自家住的房舍外,只有很少量的田产在自家人手里,用来养家。岳帅一向又崇尚俭朴,说两位太上皇在金营过的都很艰苦,自家人不能奢靡享受,因此家人过的都很简朴,连绸缎衣服都不穿,日常也都是粗茶淡饭,对产业收益也不甚关心。如今时隔这么久,就更不清楚了。” 子温只好安慰说:“老夫人放心,侄儿一定替岳家讨回公道,把这些产业追回来。” 两人回到官衙,来到内室,小青一边替子温更衣,一边义愤道:“岳帅如此大公无私,用自己的财产来供养军队,犒赏下属,自己一家人过着清苦的日子,那些下属为何还要背叛他,跟秦桧奸党一起诬陷他,落井下石呢?” 子温叹道:“妹妹岂不闻,人心难测?岳帅的大公无私,克己奉公,纪律严明在那些小人眼里只怕就变成了不近人情,刻薄寡恩,苛责下属了吧。不是每一个人心中都想的是家国社稷,忧国忧民,忠君报国这些大仁大义之事。像我朝范仲淹前辈曾说过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放眼看去,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呢?岳帅当算其中一个。而那些奸佞小人心中所想,无非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追名逐利。有机会最好还能假公济私,中饱私囊,贪图享乐。国家社稷是否安泰,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关他们什么事?可岳帅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无疑是挡了这些人的财路,断了他们私欲,岂能不招他们记恨?岳帅在日,他们不敢造次,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一旦岳帅失势,他们自然落井下石,出卖上司换取前程,或求自保。更何况,岳帅以平凡的家世出生,非凡的文武俊才,年纪轻轻便出类拔萃,位极人臣。所谓木朽于林风必摧之,岳帅这样的人,无论生在何时何地,大概都是君子钦敬,小人嫉恨吧!” 小青想了想道:“别的倒也罢了,岳帅的这种忠君报国,小青却不敢认同。” “哦?妹妹不妨说来听听。” 小青道:“小青是小女子一个,不懂什么家国社稷,忠君报国,也懒得去想。但小青认为,只要老百姓能安居乐业,每个人都能活的自在安康,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世上少一些孤苦受难之人,好人得到好报,恶人得到惩罚,就是太平盛世。至于谁做皇帝,有什么打紧,小青才懒得关注。” 子温笑道:“妹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懂家国社稷之大义,岂不知,妹妹这想法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大仁义,大道理。如若能做到如此太平盛世,那便是理想中的极乐世界了。” 小青笑道:“是吗?小青的话还没说完呢。小青想,如果一个皇帝不能给天下带来太平盛世,不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反而让老百姓遭苦受难,老百姓凭什么要忠于他?如当今太上皇那般好赖不分,忠奸不辨,强敌来侵,一味软弱,丢下老百姓自个逃跑,对岳帅这样一心保家卫国的能臣干将却又疑神疑鬼,纵容秦桧那样的奸臣诬陷于他。忠于这样的君王,岂不是傻子?” 子温忙捂住小青的嘴,嘘道:“小青,你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在子温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切勿在他人面前提及,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小青掰开子温的手道:“哎呀子温哥哥,这房里又没外人,我俩私下说说嘛,你且听小青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子温道:“妹妹小心隔墙有耳,这可不是在峨眉山。” 小青看了看窗外,小声道:“这些话憋在小青心里好久了,今日就是不吐不快。他赵构能做皇帝,岳帅难道就不能做?他姓赵的也不是天生就做皇帝的吧?前面不是还有姓刘的,姓李的一大波人不都做过皇帝吗?姓赵的还不是从那些人手中抢过来的皇位?他能抢别人的,别人就不能抢他的?何况他压根儿做不好皇帝。哥哥你看如今岳王庙遍地,香火旺盛,可见老百姓心里都期盼岳帅这样的人做皇帝。我要是岳帅,皇帝这样待我,我就干脆把姓赵的赶下台,自己做皇帝,以岳帅的声望,必然一呼百应……” 子温又捂住小青的嘴小声道:“越发胡说了,如此犯上作乱之语,勿要慎言!我们从小读圣贤书,所受教诲便是忠君爱国,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先得忠君。岳帅之事,世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据说连金人,岳帅当日的敌手金兀术都曾感慨,岳帅不愧当事豪杰,死的冤屈不值。你说太上皇能不知道吗?” 小青插嘴道:“就是嘛,明知人家冤枉,还要杀人家,如此昏庸,怎配做皇帝?这样的君又怎配让人忠?老百姓忠君,可是君王不爱老百姓,一个不爱民的君王,他爱的是哪门子国?小青要忠只忠于明君,君若不忠于老百姓,百姓又何必忠于他?” 第84章 平冤除佞(上) 子温探头看了看窗外,摆摆手继续道:“可是如今,虽然迫于形势给岳帅平反昭雪,依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当初到底为何杀他?反倒还给秦桧余党加官进爵。说明这太上皇从心里是认可对岳帅一案的处理的。也许,当日秦桧只是揣摩着太上皇的心思,替他担了这千古骂名。子温也曾私下揣测,杀害岳帅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太上皇。也许正是因为岳帅忧国忧民,在老百姓心中名声显赫,风头盖过了他这个皇帝,又手握重兵,才让皇上忌惮而欲除之方快的吧。要知道赵宋王朝当初就是因为手握重兵,被属下拥护,才黄袍加身的。可君就是君,他不愿认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纵然不平,又能如何呢?只能尽我们的能力去帮帮这些蒙受冤屈的人。” 小青嘟囔道:“小青也就私下跟哥哥发发牢骚罢了,还能如何呢?” 子温再次抬头看了看窗外,轻声安慰道:“子温深知妹妹所想,皇帝之位,当由有德有才之人居之,我们的祖先尧舜禹时代不就是那样的?可也只维持了几代。人性自私趋利,名利荣华诱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势,人人趋之若鹜。妹妹心中那样的理想世界,谁不向往?可惜我们没生在那样的时代。也许若干年后,妹妹的理想或许能实现。眼下我们还是……” “眼下还是先帮岳家追回那些财产是正经。”小青笑道。 子温亦笑道:“没错,我们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这个世界多一份公平正义,少一点冤屈不平,便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了。也许我们每一个在这世上都有两个自己,一个举杯邀明月,一个躬身入俗世;一个在梦里纵谈琴棋书画诗酒茶,一个在生活里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青衫白马踏远方,一个锦衣华盖迎权贵。理想与现实总是格格不入,我们也只能选择活在当下。” 小青笑道:“小青胡说八道,引的哥哥大发感概了。哥哥这感概之语,听起来挺美的,不如留着哪天你我有闲情逸致的时候,填词作诗吧。现下,我们还是先来商量一下岳帅家产之事,哥哥预备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咱们先去走访,看看那些田产,房产现在的状况,是有人占用?还是闲置荒废?如果有人占用,地契房契又在谁手里?” 小青道:“那我们就兵分三路,哥哥带几个人,我和韩禄各带几个人,分头去查。” 子温点点头。 按照他们之前从各种资料文案卷宗里调查的情况,初步统计到,当初岳帅的产业包括:省田七顷八十八亩一角一步,折合七百八十八亩;旱地一十一顷九十六亩三角,折合约一千一百九十六亩;水磨五所,房廊、草、瓦屋等房舍共四百九十八间。目前岳家人自己手中只有六十间地基,屋宇二百九十间 ,其他均去向不明。 子温一边将这些情况交由前来协查的朝廷官员,由他们上报朝廷,一边着手开始追查。 第二天,三人商量好,按照田地和房舍所处的位置分好工,分头行动。子温去彭泽县,小青去都昌县,韩禄去湖口县。 三人经过五六天的连续走访,回来一合计,发现那些产业中,约有三百亩水田、九十一亩旱地、两个个水磨,一百五十间房廊、草屋和瓦屋出租在外,但收租人却不是岳家,甚至有些租赁方不清楚收租人到底是谁。剩余四百八十六亩水田、一千一百零四亩旱地,三处水磨处于闲置荒废状态。当然也不是完全荒废,附近的一些农户在里面零零散散地种了一些庄稼。但农户们一听说这些是岳帅的产业,都表示:“愿意随时归还,原也是看着荒芜,白捡来种的,今既岳帅后人回来了,自当归还。” “如此看来,剩下的就是找出那些出租中的田产房舍到底在谁手中,这也是最棘手的一步了。”子温道。 小青道:“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 子温道:“妹妹如今身子日渐沉重,不如就在家歇着,这些事我安排人来办就是了。” 小青笑道:“无妨,小青从小习武,一刻也坐不住,让我闲着闷在家里才难受呢。” 子温只得嘱咐道:“那妹妹小心,一切安全为上。” 三人再次分头调查。 经过十多天的逐一查访,子温这边发现:彭泽县那些出租的房产田地,集中在三个人手中,这三个人分别是:当地的富商柴大金,开当铺的刘成器,还有一个,则是当地县衙的一个捕快,叫程富强。子温于是进一步找这三人分别查访。 柴大金说:“我的田地是当时从官府手中买过来的,有地契为证。”子温看了那地契,上有官府官印,倒是不假,只是价格明显偏低。柴大金解释说:“这些田地当初是官府公开拍卖的,因除他之外无人竞买,他便以底价拍得了。”子温让人记下,暂且也不再多问。 刘成器则说:“我的这些房产是我父亲当日从官府手中买来的,也有房契为证,如今父亲已死,具体怎么买的,他并不清楚。”子温发现,房契上的成交价格也明显低于行情。当下也不动声色地先离开了。 最后是捕快程富强,他说:“这些水田、房产自然是卑职自己买的,都有房契地契为证。”他的购买价格看起来倒是公道,但却是问题最明显的,子温决定从他入手,于是追问道:“购置这些产业所需银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如今不到五十岁,二十多年前购置时这些产业时也就二十出头的年龄吧?以你的俸禄,能拿得出来这一大笔银子?” 程富强一时语塞,想了想道:“自然,以卑职的俸禄是拿不出这些银子,但当时卑职的父亲还给卑职传下不少家产,卑职也是举全家之力购置的这些产业。” 子温又问:“你父亲从前做何营生?” 程富强吱吱呜呜道:“做些小生意……” 子温不动声色地走开,回头分别让人去查这几家的身家背景,以及当时的拍卖情况,既然是公开拍卖,必然有资料存档。可是之前摸底时却没发现这些资料,必有蹊跷。 经过几天的的深入调查,两拨人分别向子温做了汇报。 第84章 平冤除吏(下) 负责查找拍卖资料的负责人说:“拍卖资料在库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来了。这些资料并没有归档在当时的岳帅财产处置案卷里,而是在将财产充公后,过了一段时间,再改头换面,以荒芜土地,无主房屋的名义另行拍卖的,因此之前没有发现。但除了一纸拍卖公告,并没有发现其他拍卖资料,公告后不久就拍卖完成,由这三家分别拍得。主要经手人是当时的师爷和县令,这两人如今都已告老退休。” 负责追查买主身份的人则说:“柴大金家世代经商,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家里有粮铺药铺若干,他拍得这些产业,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作为当地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交际甚广,跟一些官员交往颇深。目前暂没发现其他疑点。刘成器那边倒是查出了一些问题,他的长姐,正是当时县衙师爷的继室。程富强这边,其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卖吃食的小摊贩,决计拿不出那些银两购买那些产业,不过,查到他有个妹妹是当时县令的小妾。” 子温略一思索,决定以官府公产处置不当的名义传当时的县令和师爷来审问。 经过多番过堂,许是良心发现,见岳帅已经平反,子温又追查严厉,毫无通融余地,师爷先撑不住交待了:“那些产业,当时并没有公开拍卖,拍卖公告写出来都没张贴出去,只是放在档案里掩人耳目,一切都是县令老爷提前安排好的。柴大金低价‘拍得’产业的条件是,日后二十年内,所收的租金跟县令老爷和卑职分成。县令老爷抽三成,卑职拿一成。如今二十年期限已过,租金已经全归程富强所有。刘成器这边,购置的本金县令老爷出了一半,卑职出了一半,刘成器只是挂个名,跑个腿。之后收的租金,刘成器拿一成,剩余的县令老爷和卑职平分。至于捕快程富强,也是个挂名的,他的购置银两都是县令老爷出的,所得租金程富强拿两成,卑职拿一成,剩下的都归县令老爷。这些挂名、收租、分成,都有另外的契约为证,各人手中均持有一份。” 子温当即着人分别拿了柴大金、刘成器、程富强来过堂,几轮下来,三人也都承认了师爷所说。在人证物证面前,县令无可抵赖,只得俯首认罪。 子温将当堂宣告:鉴于官商勾结,拍卖手续不合律法,当日的拍卖一律无效,所得产业悉数收回,归还岳家,没收几人过去几年所收租金,一并归还岳家。至于几人当初购置所支付的银两,作为罚金充公,不予退还。念县令和师爷都已年老,如能如数归还租金,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韩禄在湖口县的调查并不顺利,那边的土地房舍所有权分散在十几户人手中,但这十几户都不是最初的买主,都不知道转了几次手了。韩禄带人一一检验了那些买卖契约,见价格公道,手续完备,并无违法律法之处,只得挨个逐层追查下去,至今还没查到最初的买主。 小青负责的都昌县,看似比较简单,处理起来却比较棘手。那边的房舍都空置着,主要是田产地产,问题在于那些租户都说不清所租的田地到底是谁的,只知道定期有人来收租,而且收租者不止一个人。有一些小佃户则是从庄头那里租得的土地,向庄头交租。但庄头说,自己也只是按要求代收租,并不清楚土地到底在谁手里。那些人只会在收租的时候出现,平时不见人影,也不知他们居于何处。这些年,收租的人都换了不知几波了,但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询问当地县衙县令等管事的,都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任职一来就是这样的,从不知那些土地是岳将军的产业,也不知在谁手中。 小青一合计,找租户庄头问清那些人收租的时间规律,决定来个守株待兔。到了收租之日,分别派人守在租户家里,待收租人一到,二话不说,先带回县衙问话。 这一问不打紧,原来这些人都来自县里一个叫黑风山的土匪窝。小青决定带着这些人去黑风山找他们的头领交涉。 下面的人看小青挺着大肚子要只身入虎穴,劝也劝不住,赶紧报告了子温。子温当时刚处理完彭泽县的案子,准备结案,听说后立马安排人接手案件收尾事宜,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到都昌县。 子温赶到的那日,小青正带着人在山下跟土匪交涉。 小青高声喊道:“对面的人听着,吾乃新任江州知府夫人,此来不为剿匪,为的是追查岳飞将军当年的产业。如今岳将军已经平冤昭雪,其产业自当归还岳家,尔等霸占其土地多年,如今赶紧归还,知府大人可从前发落,否则定当派大军先剿灭尔等,收回土地。” 对方听了,半天没反映。小青又道:“岳将军当年赤胆忠心,驱除金人,保卫了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同胞免遭屠戮,后来被奸人陷害致死,家人流落在外多年,艰辛无比。你等却霸占着他的土地收租多年,如今良心能安吗?” 又等了半晌,对方才出来一人发话道:“大宋如今连一个敢出面的正经官都找不到吗?让一个弱女子出面跟我等交涉,咦? 好像还是个大肚婆?真是好笑!我们老大佩服夫人的胆识,但不愿跟你一介女流一般见识,这事只怕你也做不得主,还得找个能做主的人出来跟我们老大说话。” 小青怒道:“休得狂言,姑奶奶是不是弱女子,尔等不妨下来讨教讨教。” 刚刚赶到的子温听了,立即喊道:“山上的人听着,我乃新任江州知府韩彦直,奉命追查岳帅的产业,归还岳家,速速报你等领头的下来回话,否则本府直接带兵进山拿人。” 过了一会儿,山上跑下来一人,骑着马来到众人跟前,看了看小青道:“好你个妇人,敢跟本大王叫板,本大王倒要领教领教夫人的高招再说。” 子温喝道:“休得蛮横,本府夫人怀有身孕,你堂堂一个男子,怎能跟一个孕妇动手?便是胜了,又有何脸面?” 小青道:“无妨,姑奶奶今天就会会这山大王。”说着抽出剑一跃而出。 第85章 黑风山寨(上) 那人使的是长枪,骑着马就迎上小青开战。长枪虽长,但小青的功夫一向一机灵快捷见长,长枪刺她不着,她却很快看出了此人枪法中的弱点,找准要害,专攻他无法防备之处。几个回合下来,丝毫不落下风。但终因身子不便,也占不到上风。 两人斗了几个回合,那人纵马退后道:“夫人好功夫!如若不是夫人身怀六甲,某定要吃亏了。某虽为山大王,也不愿伤及无辜,跟一个孕妇为难。但夫人所说之事,须得跟我们大当家商量。夫人请暂且先回吧,三日之后,我们再在此地会谈。” 说着又看了看子温道:“你叫韩彦直?” 子温道:“没错!” “韩世忠是你什么人?” “正是先父。” 那人没再说什么,拍马回山去了。 看着那人进了山,子温跟小青交换了下眼神,也打道回县衙,等三日后再来。 回到县衙,子温找来当地县令等人询问这帮土匪的情况,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没有人知道这些土匪来自何处,只听说他们盘踞此地二十多年,如今已有几千人,但平时并未见作恶,跟当地老百姓也相安无事。县衙也就权做不知,不曾过问。 子温听了,若有所思。 小青问道:“哥哥可是有什么发现?” 子温道:“这帮土匪不作恶,不祸害百姓,只以收租为生,倒是不寻常。方才那人与妹妹交手之时,子温也曾观察。他的功夫寻常,但招式路数颇有章法,不像是寻常盗匪贼寇的野路子,倒像训练有素的军人架势。” 小青奇道:“哦?难道他是哪个队伍里逃出来,落草为寇的?” 子温道:“难说,等后天见了他们头领再慢慢盘问吧。” 三天后,子温仍然带着县令不多的几个衙役随从准备去会会那两个山大王。 临行前,子温道:“山路难行,盗匪窝里,危险重重,妹妹身子不便,还是留在府衙等 着我吧。” 小青道:“盗匪窝里,危险重重,小青怎能让哥哥一人前去?再说,我已与那山大王交过手,他亲口说要让我去再议,小青若临阵退缩,倒长了他的威风。哥哥放心,小青不碍事,哥哥忘了我们曾在峨眉山生活那么多年,去去黑风山的山路能比峨眉山的路险峻?” 子温只好由他。 一行人来到黑风山,一众土匪已经侯在山门。上次那个山大王道:“我们大当家只跟韩大人和夫人谈,其他人不能进山。” 子温的几个贴身随从坚持要一起进山,那人只是不允。 子温道:“既是如此,我与夫人进去便罢,你等在此候着吧。” 随从担心有意外,劝道:“大人,多少还是带两个人吧,山里匪寇众多,夫人还怀有身孕。” 子温小声道:“无妨,你们小心留意着便是,我们进去后,可先着人去找驻军候命,以防有变。” 随从只得答应。 子温和小青跟着那山大王进山,走了一段,被蒙上眼睛,坐上一乘简易轿子,由四个大汉抬着,一路七拐八拐,才来到山顶林深之处的一处房舍。两人扯下眼罩,见这里房舍洞穴颇多,倒像是个隐藏山林的世外小村子,处处一派生活气息,显是已经住了很久的。 两人跟着来到一处大厅,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坐在上面。 子温一边观察着厅内的情况,只见厅两边各站了两排匪众,一个个站姿笔挺,倒是挺精神,颇有赳赳武夫的气派,恍如军营大帐,不像是土匪窝子,一边双目直视着那大胡子。 大胡子见子温目光犀利,小青一脸凌然不容侵犯的样子,不禁心里一紧,气势上先矮了一截,不由自主地起身道:“在下薛平金,见过韩大人,韩大人不愧是韩帅之后,敢只身闯入我这虎狼之地。” 子温道:“虎狼之地?以本府看,倒像是世外桃源,一派烟火之气,你等在此盘踞,很是逍遥自在吧?” 薛平金道:“不敢,兄弟们也就是讨口饭吃,图个安身立命之地。” 子温道:“你方才说本官不亏韩帅之后,你认识家父?” 薛平金朗声道:“韩帅威名,谁人不知?当年跟岳帅一起被视为朝中顶梁,中兴之臣,可是人尽皆知的事。” 小青听他提到岳帅,也不由道:“你还知道岳帅?既知岳帅是朝中顶梁,含冤而死,为何还霸占他的家业这么久?” 薛平金看了看子温,又看了看小青,道:“夫人此言诧异。岳帅含冤之日,所有产业都被充公,其中大半被贪官污吏勾结奸商豪强瓜分殆尽,我等只不过是从中抢了一点,聊以度日。岂能说是霸占?即便我等不拿,也不过是落入贪官污吏、豪强奸商之手。他们能拿,我们为何不能拿?” “你等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落草?”子温突然发问道。 薛平金看了看子温,却不回答,示意左右退下。一时,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薛平金这才道:“果然是韩帅之后,我还以为,大人要说我方才所说是强盗之言呢。不瞒大人,我等是北方人士,原本也是良民,只因家乡被金人毁了,逃难流落至此,无以生活,才落草为寇的。” 子温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道:“你说你是普通良民,却张口韩帅,闭口岳帅,对他们甚是恭敬,身边的随从又都这么精神整肃,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带我们上山的,是你们二当家吧?我看他功夫身手并非江湖路数,一招一式,倒有些军队的章法。你这大当家,也是颇有军人风范嘛。” 子温说着双目如炬地看着薛平金,见他眼神中稍有躲闪之意,嘴巴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子温又道:“本府还听说,你等盘踞在此二十载,却不曾为恶,与老百姓相安无事,实在不像寻常土匪,倒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这大概也是那么多届县衙官府都奈何你不得的原因所在吧?你等到底是哪支队伍里逃出来的逃兵?” 第85章 黑风山寨(下) 薛平金呆了一呆,目光微微一垂,拱手道:“韩大人好眼力,没想到这些都被你看出来了。实不相瞒,我和二当家,还有几位兄弟,原是岳帅军中之人。我当时是千夫长,二当家是百夫长,另外十几个兄弟都是我们的手下。” 子温听了似乎并不太意外,小青却是一惊:“什么?你们居然是岳帅旧部?那怎么会在此落草为寇,还霸占了岳帅的产业?” 薛平金看了看子温,接着道:“当年我们都才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怀着满腔热忱跟岳帅一起驱除金人,恢复河山,可是……皇帝老儿却过河拆桥,纵容奸臣秦桧冤杀了岳帅,一众将领不愿屈从诬陷岳帅的,都被以各种借口处置、获罪。岳家军就此土崩瓦解,作鸟兽散。我等愤懑不过,不愿屈从奸人,却也无别的法子,只好逃到这深山里落了草。” “然后,你们转过身就去抢了岳帅的产业?”小青道。 薛平金摇摇头:“不,我们当时在军中地位都还不高,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岳帅有这么多产业在此。但我们都是岳帅一手调教出来的兵,训练有素,平日纪律严明,岂能祸害百姓?因此一开始,我们都只干些劫富济贫的勾当,自然……济贫也就是济我们自己,之后,慢慢才聚集了一些弟兄,大都是附近的穷苦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投奔而来。我便用军队训练士兵的法子训练他们,怕万一哪一天官府来剿,也好自保。” 薛平金说着,看小青挺着大肚子一直站着,便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继续道:“有一天,几个兄弟来投,说他们县里岳帅的田地房屋,被官府充公后不久,就被一些贪官和土豪富绅勾结瓜分了。兄弟们一听,个个愤愤不平,很想替岳帅打抱不平,杀他几个贪官。可当时岳帅的家人都被发配到外地,我们纵然抢回了这些产业,也无从归还,这个不平终究是难以打了。” “于是你们就干脆自己抢了来,供养自己的山寨?”子温追问道。 薛平金点点头:“后来,大家一合计,觉得与其便宜那些贪官污吏,不如我们拿了来,大家也好有个细水长流的生活依靠,免得饥一顿饱一顿地出去打打杀杀。于是我们多番打听岳帅在本县的产业的处置情况,得知官府收缴后还未来得及处理,正准备出手。大伙儿一番商量,在一天夜里绑了县令一家老小,还有其他几个官员的儿子,要他们拿那些地契来赎人。那些官员大多贪生怕死,乖乖地送了地契过来。兄弟们又对他们一番恐吓威胁,让他们以后少管闲事,不准再过问这些土地的使用情况,否则定叫都昌县鸡犬不宁,他们的儿子不得好死。也不知是被兄弟们的阵势吓着了,还是同情岳帅的遭遇,那一届官员之后确实没再找过山寨的麻烦。” “后来的官员也没追查过?”子温又问道。 薛平金摇头道:“有两届县令也曾来追讨过,但那时我们已经聚集了几千人,个个训练有素,虽不敢跟当日的岳家军相提并论,但对付他那些草包手下却是绰绰有余。几番下来,眼见剿灭我等无望,只好放弃了。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少贪了一点,他们自有其他的来路,何必自讨苦吃?而我等平时又不惹事,跟老百姓进水不犯河水,那些当官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追究。再后面的官员,见前几届都不管,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慢慢就没人管了。” 子温缓缓道:“那如今你等预备如何?如今岳帅已经平反,这些产业势必要归还给他后人的。” 薛平金起身拱手道:“我等敬重岳帅和韩帅,才独见大人和夫人来商谈此事。自然,作为岳帅昔日的属下,韩大人如今要替岳帅后人追回家业,我等自然无不遵从,只请韩大人为我等兄弟留条活路。” 子温道:“活路?你这几千人,如若没有了产业,确实不好安置。但做土匪岂是长久之计?如今金国与大宋再次开战,烽烟再起,你等作为岳帅旧部,岂能躲在这深山?还要白白消耗民力供养?依我看,不如…..” “不如拿起战刀,跨上战马,再次出征杀金狗去!”小青在一旁道。 子温看着薛平金:“你说呢?我看你这只队伍训练的有模有样的,拉出去稍加整顿就是一支精兵强将。窝在这深山里,只能是白吃白喝的土匪,若哪一天官府有心要剿灭了你等,也不是不可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早谋出路。” “这……可兄弟们在此安居二十年,家小都已在此安家,拖家带口的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清净日子,怕是……可否容在下与兄弟们商议几日?”薛平金有些迟疑。 子温忙道:“自然可以。本来,本府在其他县追回的田产房舍,都连同这二十多年的租金收益一同追缴没收的。但念及你等虽然落草,不曾危害百姓,如今又愿意归还土地,本府可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之前已收取的土地租金,只当你替朝廷养了一支军队。你可用这些钱把兄弟们的家小安置好,不愿从军打仗的兄弟,也给一笔银子,予以遣散。然后本府自会上报朝廷,把你等编入正规军,以后还去吃军粮,打金人。” 小青亦道:“不瞒你说,我姐妹也曾受秦桧奸人迫害,受了近二十年的冤屈,也曾为岳帅之冤愤愤不平,但如若我们也像你们一样,躲在深山独善其身,那秦桧奸党岂不更加嚣张?我们和岳帅之冤又岂能昭雪?实话告诉你,那秦桧的儿子秦熺便是小妇人给吓死的,小妇人和官人此来江州,为的也是继续替岳帅讨回公道,追回他的财产,惩治落井下石陷害他的一众小人。如今奸人已死,金人却还在来犯,你等堂堂男儿,难道还不如我这小女子?” 薛平金听了,不禁看了看小青,眼里流露出钦佩赞许的目光,说道:“夫人所言甚是,容我跟众兄弟商量一番,再去找大人商议。两位如果不嫌弃,可在山寨住上几日,等我等商量好了,一起下山。” 子温摆手道:“本府还是早点下山去吧,不然山下的县令等人见不到本府回去,可能会采取非常措施,到时候又是一场麻烦。你们就先自行商量商量,商量好后可来县衙找我。五日后,你若不来找本府,本府可要再来找阁下了。” 薛平金拱手称是,亲送两人下山。 第86章 撑灯之人(上) 回县衙的路上,子温不禁感慨道:“好好的一支岳家军,昔日让金贼闻风丧胆,让老百姓交口称赞,如今落的如此土崩瓦解的下场,皇上这真是自毁长城啊!” 小青道:“所以薛平金这样的土匪,确实情有可原,无意中保存了一支岳家军力量,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五天后,薛平金如约来到县衙,说:“众兄弟愿听韩大人安排,金盆洗手,再上战马,驰骋沙场,打金人,保一方百姓。有些年龄大的兄弟,在下已经发放遣散银两,由其自便了。” 子温道:“如此甚好,本府这就上书朝廷,保举你等众兄弟。以后加官进爵,但凭战场上见真章。” 薛平金拱手道:“多谢大人放我等生路,引荐之恩。兄弟们无以为报,谨送上薄礼一份,聊表谢意。”说着递过一封信。 子温诧异道:“这是什么?” 薛平金道:“大人公正廉明,实为难得的父母官,兄弟们猜测,大人接下来必然为保一方百姓有所行动。这是江西境内除我等之外最大的一股山匪势力,惯于流窜作乱,在江州及洪州都有窝点。从前我们在时,曾跟他们交锋过三次,三次都是他们败了。后来,他们惧于我们的势力,就不敢再在江州府行事,与我们一向进水不犯河水。如今我们走了,只怕他们不会安分,这里面是他们主要头目的一些情况,以及他们的行事习惯等。想必他日能帮上大人一些小忙。” 子温接过亦拱手道:“韩某替江州百姓谢过众位弟兄。” 送走薛平金一行。子温展开信看了看,感慨道:“这伙人还真不负岳帅的教导,即便做了土匪,也算得上是一群义匪,不仅自己不祸害百姓,还牵制了其他山匪,无意中保护了一方百姓。” 小青接过来看了看,也道:“还真是,难怪哥哥不仅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反倒举荐他们去打金人。” 子温道:“是啊,他们当年落草为寇,也是因为对岳帅之冤不忿,对朝廷失望,不得已之举,骨子里,他们依然是忠正之士。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小青道:“没错,世人一向只知道有逼良为娼之说,却不知还有逼良为寇一说。他们这都是让昏君奸臣给逼的。黑风山的土匪并不黑,倒是这个朝廷黑透了。” 子温微微一笑:“好在如今天已渐渐亮了,你我便是那撑灯之人,努力撑起一盏灯,把这个世界照亮一点。” 小青也微笑道:“是,小青愿与哥哥一起做个撑灯人。”想了想又道:“看来,哥哥接下来可有的忙了。他们方才说,这一支只是最大的,这江西境内,还不知藏了多少土匪呢?” 子温笑道:“有妹妹这个侠女在身边,有多少土匪子温也不担心。只要他们敢冒头,来一个收拾一个。不过,眼下还得先处理那些挤压的冤假错案。 处理好都昌县的事,子温和小青又一起来到湖口县看韩禄这边的处理情况。 经过这段时间的层层追查,如今已经查到最初的买主了,各种隐藏的问题这才一一浮出水面。原来湖口县的情况跟彭泽县有些相似。如果说彭泽县是整卖的,湖口县就是散卖的。不知道当时的县衙官员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有好大家分”,共同贪污。湖口县的岳家产业从最初就被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十几个土豪富绅。这些人拿去之后再转手卖出,赚的差价跟参与的官员分成。转来转去,经过层层加价,多次转手才以高价到了最终的购买者手里,购买者为了早日回本,就把价格转移到租金上,于是到了租户手里,租金已经很高了。 子温听取了韩禄的详细汇报,认真查看了他们的调查结果,见线索清晰,证据充分,便吩咐道:“那就把这些人所得的差价全部没收,最初支付的购买本金也不予退还,作为对那些奸商的处罚金。参与其中的官员,只要活着的,一一追责,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小青奇道:“哥哥为何放过了彭泽县的县令和师爷,却对湖口县的官员追究到底?” 子温道:“彭泽县那两人虽然也贪污,但他们只卖了一次,亏的是朝廷,最终租户的租价还是公道的。可湖口县这边,卖了这么多家,转手这么多次,多半是为了掩盖罪行。其结果是抬高了土地原本的价格,加重了租户的负担,坑了一众老百姓,也坑了朝廷,还白白增加了我们的调查难度。” 小青和韩禄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两头通吃,罪加一等!坑朝廷的,还回来,还可饶恕,坑老百姓,罪无可恕!” 处理完这三个县的产业,剩下的其他县的都是些零星的土地,子温便安排韩禄去处理。韩禄经过调查,发现那边的情况跟湖口县和彭泽县的情况大同小异,只不过规模小一些,便都依例处置。不几日,便处理妥当,回来交差了。 子温把收缴回来的留有交易记录的地契房契统统作废,重新开出新的地契房契,统一交给岳老夫人,由她在家族内进行分配。并告诉老夫人,哪些田地因为之前的官商勾结,租金偏高,可做适当调整,佃户租户也会感激岳家的。同时在那些田地,房舍附近贴出告示,告知租户和佃户,这些产业如今已重新归还岳家,以后的租金由岳家统一收取。 忙完岳家产业追缴之事,小青的身孕已经八个多月了。 子温说:“不如请个奶妈,先照顾你,以后照顾孩儿。” 小青说:“小青不习惯让人侍候,我们的孩儿小青要亲自照看。不如还是让姐姐来照顾小青生产吧,她的医术,我放心,我这就给姐姐写信。最好把师父一起带下山来,不然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山上,没个人照顾也是不行的。” 韩禄听说后道:“现在写信,等白姐姐收到,只怕你孩子都生出来了。我来安排飞鸽传书吧。” 小青奇道:“你什么时候养的鸽子?它知道到峨眉山的路吗?” 第86章 撑灯之人(下) 韩禄转身进去提出一个笼子,里面有四只鸽子,说道:“走的时候,我专门去白福那里拿的,为的就是万一有个急事,方便一些。这些鸽子不一定能从这里飞回峨眉山,但能飞到临安,让白福再从临安飞鸽传书到峨眉山。” 小青喜道:“那可太好了。”立时写好信交给韩禄,静待回信。 不几日,白福回信说:“白姐姐早在两个多月之前就来信说近期要下山来,照顾小青生产。如今应该已经在路上,估计不久就能到了。我收到信后,已经安排白财带着我们两家的三个孩子一起上山去了,一为照顾陪伴师父,二为跟师父学医,传承师父医业。” 小青欢喜道:“原来姐姐早就想到了。有三个孩子陪着师父,笑笑闹闹的,还能学医,两全其美。白福那两个孩子,姐姐如今该有十五岁了吧? 大姑娘一个,有她照顾师父,甚是让人放心,弟弟应该也十二岁了,跟白财的那个十三岁的小子,正是学艺的好时候。这白福,还真会安排。” 子温接过信看了看,笑道:“只怕是白姐姐安排的也不一定,她一向总是那么周到。早就算到你该临产了,安排好一切下山来为你接生。” 小青又感慨道:“是啊,姐姐总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想当初,我们几个也是十二三岁时遇到姐姐和师父,得蒙她们收留,上的青城山,转眼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子温打趣道:“妹妹这一眼转的可够长,再一转眼,咱们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小青笑道:“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呢,哥哥这就盼着他们十二三岁了?我倒希望,日子过慢一点,一天一天看着咱们的孩子慢慢长大,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子温道:“那咱们就一天一天过,慢慢过,子温陪妹妹岁月静好。” 这天,子温外出公干去了,小青闲来无事,一个人走到府衙不远处的河边散步,见一个老妇人刚洗完一篮子衣服,正费劲地提到路上来,小青快步走过去,一把帮她提起。 老妇人抬头一看,忙道:“怎敢劳驾小娘子大着肚子帮老婆子提重物,闪了腰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老婆子不急,提累了,坐下歇会再走就是。”说着坐在河边树下休息起来。 小青笑道:“无妨,举手之劳,伤不着胎儿。”说着也在老妇人身边坐下。 两人就着河边的微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突然,老妇人盯着小青头上的玉钗道:“敢问小娘子这玉钗从何而来?”小青一愣,顺手拔下钗,道:“老妈妈是问这玉钗吗?这钗是我姐姐给我的,我姐姐有一对儿,是家传的,就给了我一支。” 那老妇人接过玉钗,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口里喃喃道:“一模一样,不可能啊!”小青道:“什么不可能?”老妇人答非所问地道:“不知小娘子家住何处?家里都有什么人?”小青随口道:“我和姐姐自小在蜀地跟着师父长大,如今都各自成家了。我父母早年是军队里的,跟金人打仗战死了,公婆也早去了,如今家里自然是我跟官人。”那老妇人听了,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眼睛只是盯着小青的钗。小青感到莫名其妙,但也不便多问。 两人坐了一阵,小青道:“老妈妈家住那里?我送你回去吧。”老妇人道:“不敢有劳小娘子,老婆子住的不远,自己提回去就是了。老婆子这把老骨头不值什么,小娘子如今身子可金贵着呢,怎敢劳驾?”说着把钗还给小青。 小青只得作罢,自行回家去了,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峨眉山上。白素贞修养半年后,在师父的精心调理下,身体恢复如常,她便准备与许宣结伴回临安看望仕林子月和姐姐姐夫,更重要的是,转道去照顾临产的小青。 临行前两个月,她跟师父商量,让白福他们的几个孩子上山来,传承医业,照顾师父。师父欣然同意,白素贞便给白福飞鸽传了书。 白福白财两兄弟自然乐意让几个孩子学门手艺,何况是师父亲传医术,收到信便立即收拾东西,带着三个孩子赶往峨眉山。几个孩子一到,白素贞交待一番,就和许宣就动身下山来了。 白福给小青回信没几天,白素贞和许宣就到了临安,看过姐姐姐夫,问了仕林子月一切安好,住了两日便往江州赶来。等到达江州的时候,小青的身孕已经足足九个月有零了,眼看临产在即。 白素贞一到就赶紧给小青搭脉检查一番,笑道:“我跟师父在山上一直担心你这高龄产妇,没想到妹妹的胎甚是安稳。这头胎,只怕是个调皮的男娃,性子随妹妹。” 小青顺口问道:“师父近来怎么样?快一年不见,怪想她的。也不知道那三个孩子会不会吵着她老人家。” 白素贞笑道:“放心吧,师父一切都好,几个孩子也都懂事,我们都交待好了。师父让我代她嘱咐你:你生性好动,如今年龄也不小了,怀胎辛苦,好好养胎,陪子温去做你们想做的事,不必以她为念。 子温笑道:“还是师父了解她。她哪里闲的住?两个月多之前还在山上跟土匪动手呢。这下有姐姐看着,我可就放心了。”说着转身出去了。 白素贞笑着责怪道:“青儿,你可真是大胆,胎儿这么大了,怎么还敢跟人动手?还是土匪?那些人下手可没个轻重……” 小青道:“放心吧,姐姐当初不也是大着肚子跟法海动手?不也没事儿?我们的孩子,若这般娇贵,那就不是我们的孩子了。” 白素贞道:“我那不是没办法吗?被逼到那一步了。可你这,堂堂朝廷命官的夫人,子温就在身边,你若不动手,别人又怎敢与你动手?还好你我从小习武,身子到底底子好,这孩儿们也都健康活泼。但也大意不得,现在既然我来了,接下来就好好养胎吧。” 小青道:“我那也是没办法,赶到那一步了,好在那不是一帮普通的土匪,功夫也寻常,过了几招就自己认输退下了。” 白素贞奇道:“哦?不一般的土匪?怎么个不一般?” 小青这才把三人到江州以后的所作所为,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细细讲给白素贞。 第87章 私仇公道(上) 白素贞听完,默默道:“原来是一群义匪,忠臣义士。” 小青道:“可不是?土匪也有好坏。就像当初有人污蔑我们是妖,听说如今还有老百姓在传,说我们是义妖。” 白素贞笑道:“这可真是,义匪碰上义妖了,都是顶着恶名的好人。”继而又感叹道:“青儿,这些年,你为了姐姐惩奸除恶,做了这么多义举,姐姐什么都没做,真是惭愧。” 小青道:“姐姐怎么会是什么都没做呢?姐姐治病救人,三天两头义诊,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呢。姐姐救好人,小青除恶人,都是义举。” 白素贞摇摇头道:“治病救人是医家的本分,但奸恶也要除,当年,我正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万事忍让,对恶人也处处退让,只求结个善缘,结果却被恶人害到那一步。如今我也算明白了,善良只能对善人,对奸恶之人,该惩治的就得惩治。接下来的打老鼠灭苍蝇之事,就让姐姐跟你一起做吧。” 小青道:“姐姐果真想明白了?姐姐这双手可只救过人,从没杀过人。” 白素贞道:“没杀过人,那就从现在开始,杀几个该杀之人。妹妹说很对,岳帅当初如果能及时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任人诬陷,毫不还手了。” 小青看了看外面,突然对许宣道:“许官人坐这儿听我们姐妹瞎聊了这半天了,不去外面走走?让韩禄带你去这江州城里转转去?” 许宣起身道:“说的也是,我没本身杀奸除恶,听了也白听,只好继续做个无用的大夫了。” 小青道:“谁说你没本事了?说的好像我又欺负你一样。” 白素贞笑道:“官人不如去城里转转,接下来几个月,咱们或许可以在这里开个小医馆,专治疑难杂症。” 小青道:“这个主意不错,我看也不用另找地方了,就在这府衙旁边找个地方,支起个棚子,给看不起病的老百姓义诊吧,那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也算是帮子温这个父母官为老百姓做点好事。许官人去找韩禄操办就行,你就等着做现成的许大夫。” 许宣装着无奈拱手道:“是,知府夫人,许大夫遵命。” 看着许宣出去了,小青这才小声道:“姐姐有所不知,岳帅之事,子温曾跟我私下讨论过,他跟咱们不一样,不是想还击就能还击的。害死他的罪魁祸首,只怕不是秦桧,而是当时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秦桧奸人是揣摩着他的意思办的。自然,如不是秦桧自身嫉贤妒能,利欲熏心,跟金国勾结,为了个人权势毫无底线,也就不会揣摩着昏君的意思作恶了。不然那么多大臣,唯独他能揣摩迎合昏君?像前丞相赵鼎那些劝阻昏君的正直大臣,都被残害了。” 白素贞听了,呆了呆道:“原来是这样,如此一来,岳帅确实不能想还击就还击,那可就背上乱臣贼子的反叛之名了,他们本就诬陷他反叛。” 小青道:“此事若是放在我小青身上,即便做乱臣贼子又怎么样?你既诬陷我反叛,我还就叛给你看,免得白担了这恶名。成王败寇!他赵家当初不也是乱臣贼子,抢的别人的皇位?姐姐你知道吗?我曾偷偷在心里想过,如若姐姐是个男儿,借着这赵宋之后的身份,何愁不一呼百应?没准儿我们真可以把昏君赶下台。” 白素贞看了一眼窗外,小声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妹妹可不能乱说,叫有心人听取了,会给子温带来大麻烦的。再说,我未必就是皇家之后。” 小青道:“姐姐,你怎么跟子温说的一样,我怎么会让子温受到伤害呢。这不是我们两个妖女私下说说嘛,妖女之间的话自是妖言,妖言不惑众,说说又何妨?唉,可惜岳帅和子温哥哥他们自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诲,说什么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得先忠君。不像小青妖女一个,才不管那一套。可是为了子温哥哥,妖女也只能私底下说说罢了。” 白素贞笑道:“还胡说!你呀,也得亏有个子温镇着,不然谁收服得了你?这叫,一物降一物。” 小青玩笑道:“姐姐说的是,想当初,法海老和尚口口声声跟人说要收了我们两个妖女。他哪有那个本事?我如今呀,是心甘情愿被子温哥哥收服。” 白素贞笑了笑,突然一呆,问道:“你方才就是为了说这些,故意把官人支出去的?” 小青有点尴尬道:“可不是?并非我不相信他,只是怕他嘴巴不牢靠,万一不小心……” 白素贞道:“小青,你现在可是让人刮目啊,连姐姐都看不出你的心眼了。我还以为你是真体谅他干坐着闷的慌,才让他出去找点事做呢。” 小青笑了笑:“姐姐放心,小青就有再多的心眼,也不会用在姐姐身上。” 白素贞也笑道:“这个姐姐自然知道。” 接下来,白素贞照顾着小青安心待产,许宣则在韩禄的帮助下把义诊棚搭起来了,即日开始义诊。 韩禄请示过子温后,还专门派了几个衙役到城里各个街道敲锣打鼓,高声喊着:“知府衙门大门口有妙手大夫为老百姓开展义诊,哪家有疑难杂症病人,请不起医,看不起病的,都可去免费医治。” 如此宣扬了几日,很快就有络绎不绝的老百姓上门求医。许宣忙的不亦乐乎,白素贞得空儿也来帮帮忙。 不久,小青在众人的期待中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儿。 孩子还没满三个月,小青便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帮子温做事。子温道:“既是如此,我看许官人那边看病的百姓越来越多,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不如请个奶妈照顾孩子吧,白姐姐也好专心去帮许官人。” 小青终于道:“那便依哥哥所言。唉!做了两个多月奶妈,我算是明白了,照顾一个口不能说,腿不能走,动则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实属不易。无论白天黑夜,只要他不高兴了就张嘴大哭。他一哭,我这当娘的就揪心,可又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太难了!” 子温笑道:“当初是谁发下豪言壮语,‘我不习惯人侍候,我的孩儿要自己亲自照看’?这才一个月就受不了了?” 第87章 私仇公道(下) 白素贞笑道:“青儿这性子,也幸亏养的是个小子,胡打海摔也没事。你听他哭声洪亮就知道很是健康结实。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吃喝拉撒睡,他还能干什么?哭也都是因为没吃饱,没喝好,拉的不爽,睡的不舒服,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这当妈的啊,看来还得多生几个,才有经验。” 小青急道:“看你们说的,好像我小青就是不配做娘,谁不是第一次做娘,一点一点学的?我只是一个多月没出门,闷极了,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做点事。奶妈只是帮衬我一下,我还能撒手不管我的孩儿?” 子温笑笑,出去吩咐韩禄去物色奶妈,先带来给小青过目。 不几日,韩禄带着五个奶妈回来,小青挨个看了一轮,挑了个看起来干净利落,长得又和善的年轻小娘子。 韩禄介绍说:“她叫阿麦,住的离府衙不远。已经生养了几个了,最小的孩子两岁,家里有婆婆照看。一家人都有正经营生,是个本分人家。” 小青点点头:“那就留下她吧。” 韩禄带着其他几人出去了,小青又对阿麦道:“你只负责照看孩子,洗洗衣服做做饭,我们大人不用你侍候,平日里呆在这后院就行了,没叫你不要往前院乱跑,那里都是些衙役男人,不要影响大人办公。大人的书房也不可乱闯,也不用你收拾。” 阿麦一一答应着。 有了阿麦帮忙照顾孩子,小青不必每天守在后院,眼看着阿麦来了月余,把孩子照顾的妥妥的,孩子跟也肯跟她亲近了。小青便跟子温商量着开始打鼠灭蝇计划,但子温还有日常公务要办,近期更是发现了之前挤压的很多陈年旧案要处理,时常抽不开身。小青道:“既然哥哥公务繁忙,不如这事就交由小青和姐姐去帮哥哥办,哥哥以为如何?” 子温道:“妹妹和白姐姐一起去办,子温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妹妹刚刚生完孩子,怎能如此操劳?收拾那些人,也不急在一时,咱们来日方长。” 小青摇头道:“哥哥此言差矣,咱们来日方长不假,可那些奸人多活一人,便有可能多一个好人受害。况且,如若哪一日他们寿终正寝,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以小青之见,必得让他们死的明明白白,黄泉路上也好反思反思,下辈子好做个好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及时还岳帅一个公道。” 子温无奈笑道:“子温说不过妹妹。” 小青又道:“哥哥放心,我和姐姐还得先去查访他们的下落和现状,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呢。我想,姐姐四处行医,正好可以做掩护,顺便查访。待得要处置他们时,必会与哥哥商量,以合乎律法的手段了结他们。哥哥以为如何?” 子温笑道:“妹妹既已筹划妥当,子温还能说什么呢?” 小青一笑,依在子温怀里:“我就知道子温哥哥会理解小青的。” 子温揽着她道:“谁让我们是同道中人呢!” 跟子温商量妥当,小青便来跟白素贞商议。 小青先将子温之前告诉她的王俊、王贵、庞荣、姚政、董先、傅选、李兴、徐庆和李道的情况一一告诉白素贞。末了道:“这其中王贵已死,据说死前已经悔悟,我们就不再理会他。董先也已于绍兴二十年死了。其他几人现状多不明,须得我们先去查访清楚。除了这九人,还有当时的主审官罗汝楫,也是秦桧的重要爪牙,不过他也在几年前死了。以小青之见,董先和罗汝楫虽已死,也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害的岳帅含冤而死,凭什么让他们得善终啊?所以,我们的目标还是九个人。” 白素贞默默听完,呆了一会儿道:“已经死了的,还能怎么样呢?不如算了吧。” 小青道:“哎呀,姐姐,我就知道你又会这样说。我们有什么资格替岳帅原谅他们呢?你不知道,听说那大奸臣张俊当初就是因为想巴结岳帅,岳帅看出他是个小人,品行不好,懒得理会他。岳帅大度,并未因此防备他,更不曾惩戒他,只是不想跟他相交,他就因此怀恨在心,后来跟秦桧联手陷害岳帅。可见小人是不值得原谅的,你原谅他一次,就给了他再次害你的机会。” 白素贞默不作声,小青又道:“再说,这等品行坏到骨子里的人,难保后代不是坏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秦桧父子不就是例子?姐姐你可以原谅法海,可是你能原谅秦桧父子吗?他们三人也都死了。” 白素贞有些迟疑道:“确实,法海怎么说也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是贪婪,造了些谣,生了些事,后来自己也悔悟。可秦桧父子……那当初可是欲置我们于死地的,只是忌惮我们手中的筹码,不敢下手而已。” 小青忙道:“就是嘛,有些人可以原谅,有些人永远不可饶恕。关键看他所行之事,所怀之用心。姐姐有所不知,子温哥哥曾经跟我说过,这些人,既是陷害岳帅的小人,也是秦桧的余党,如今皇帝佬儿不愿清算秦桧,我们便以自己的方式来清算他们。难不成,他们父子俩死了,姐姐近二十年的囚禁之苦就白受了?这深仇大恨就不报了?所以,料理这些人,既是为了岳帅、王叔叔、张叔叔,也是为了姐姐,为了所有被秦桧一党所害的人报仇雪恨!” 白素贞还是迟疑:“可就算不原谅他们,他们已死,我们难道还能去找他们的后代报仇?那岂不成了冤冤相报?万一他们的后代并非恶人,那我们不就伤害无辜了?” 小青无奈道:“那不如我们先去查查他们的后代到底是好是歹,如果是好人,不曾作恶害人,我们就放过他们,如若不然,再连他们父子的账一起清算如何?” 白素贞这才勉强点头道:“那便以青儿所言。” 小青叹道:“唉,你们都是大好人,大圣人,这恶人就让我小青一个人来做吧。谁让我是个小心眼的妖女呢,他们碰到我,算他们倒霉!” 白素贞忙道:“小青,姐姐并没有怪你。” 小青道:“我知道,姐姐只是一向仁慈心软,下不了狠心。姐姐就像那白莲花,小青却是棵带刺的黑莲花,反正小青没打算做圣人圣母。” 白素贞笑道:“胡说!莲花哪有黑色的?更不曾见过带刺的莲花。其实姐姐心里也明白,也许你这样才是真正的善,是大善大仁大义。姐姐这样一味心软,有时候难免纵容了恶人,伤了善人,也伤了自己。可姐姐生性如此,一时也难以改变。 第88章 磨刀霍霍(上) 小青道:“好,不说这些了。接下来我们不如先去查访这些人的现状吧,然后回来结合每个人的情况,做具体的除恶计划。姐姐以为如何?” 白素贞道:“青儿如今越发有主意了,万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姐姐自然无不遵从。” 小青笑道:“姐姐此言差矣,此番我们出去查访,姐姐是大夫,小青是姐姐的助手,我们是出去行医问诊,治病救人的。” 白素贞也笑道:“是,治病救人!主要是为了救恶人。”想了想又道:“那些人现在何处尚且不知,仅靠你我二人去查访,怕是不知道查到何年何月去了,我们得先设法打听到他的所在,再有目的地一一去查访他们的现状。” 小青想了想道:“没错,要打听到那些人的所在,最快的方法就是去吏部查,吏部有所有官员的档案和任职情况。只是那些人当初在岳家军中,如若职位不高的话,吏部未必有他们的档案……唉,你我妇人,到底不懂朝廷之事,这事还得去跟子温哥哥商量,姐姐等着我。” 小青说着便又来找子温,说了姐妹俩的难处,子温一笑道:“所以我先前说让妹妹莫急啊,想我大宋这么大,要找皇帝宰相容易,毫无头绪地要找到这几个小老鼠小苍蝇,谈何容易?” 小青假装埋怨道:“原来哥哥早料到小青会碰壁的,也不告诉小青。” 子温笑道:“妹妹这可就错怪子温了,我哪料到妹妹说风就是雨,这就准备出发了?好歹得先去兵部库房查查资料不是?” 小青有些不好意思:“兵部?小青刚才还跟姐姐说要去吏部查呢。可无论兵部还是吏部,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子温道:“放心吧!妹妹安胎坐月子那些日子,子温已经托朝中同僚暗中打听这些人的下落了,料想不久就能得到消息,妹妹就再等等吧。” 小青听了,突然有些担忧道:“哥哥刚托同僚去打听这些人,然后这些人先后都死了,那别人岂不是要怀疑到哥哥身上了?” 子温道:“无妨,子温托的,自然都是正直可托之人。再说,我们原也计划用合乎大宋律法的方式让他们谢罪,又不是暗杀,便知道是子温所为又如何?何况那些人小人行径,让多少人不耻,如今秦桧奸党已不成气候,没有大臣会在意几只老鼠苍蝇是死是活的。即便是秦桧奸党,对这些人也不过是一时利用,用过撂过。常言道,小人因利而聚,利尽而散,这也是他们做小人的代价。” 小青这才放心道:“那小青就安心了,就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谢罪吧。” 如此,小青便一边看孩子,一边安心等子温的消息。 一个月后,子温果然陆续收到了来自各地同僚的消息。 小青迫不及待地拉着白素贞一起在子温的书房一一拆开来看: 姚政:汤阴人氏,绍兴十一年后任鄂州御前诸军统制,后原地告老致退,现居鄂州。 傅选:江西人氏,绍兴十一年始任鄂州御前背嵬军同统制至今。 李兴:绍兴十一年后曾任职于鄂州御前诸军,现下落不明。 庞荣:绍兴十一年后任江西御前诸军统制,后改任洪州招讨使至今。 徐庆:汤阴人,绍兴十一年后任职江西御前诸军统制,现下落不明。 李道 :长期在湖北一带任职,多次被罢,后复起,隆兴初再被罢,现居襄阳。 王俊:因飞案之功,自左武大夫、果州防御使超擢正任观察使。绍兴二十二年,上复追念其功,授两浙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之职至今。常居绍兴府。 罗汝楫:相州人,累迁至吏部尚书、龙图阁学士。绍兴二十八年居丧未终而卒。有六子,有三子现在外任职。 “看来这些人中,目下只有庞荣和徐庆离咱们最近,不如就从他们下手。”小青道。 子温点点头:“没错,虽说徐庆目前下落不明,但他是汤阴人,汤阴如今被金国占了,他若不投靠金人,必定还在这江西境内。咱们先去摸摸他们这些年的底细,看看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如能找出几件为非作歹之事,正好堂而皇之地治其罪。” 小青问道:“不知这招讨使,具体是干什么的?” 子温道:“所谓招讨,自然是招抚、讨伐,掌管招抚讨伐盗贼匪寇之事。” 白素贞道:“既然他俩同为岳家军旧人,又同样参与了诬陷岳帅,然后同时在这江西任职,抓到其中一个,就不怕找不到另一个。” 子温点头道:“没错,所以,咱们就从他入手,来个顺藤摸瓜。” 几人正商议着,突然听见后面孩子的哭声传来。 “阿麦呢?”小青一边自问自话,一边来到后院,白素贞也跟了出来。只见孩子躺在小床上哭,阿麦不见人影。小青抱起孩子哄了两声,转身叫阿麦,叫了几声没人应,小青把孩子递给白素贞,自己走到后门处查看。 只见阿麦正与一个老妇人小声说着什么。只听阿麦说:“娘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办法。”那老妇人道:“你可要快点,耽搁不起。” 见她俩说完,小青走近一步,这才发现那老妇人就是之前她在河边遇到,拿着她的玉钗细瞧的老人家。于是问道:“阿麦,这位老人家是?” 阿麦忙答道:“这是奴家婆婆,因孩子病了,来找奴家。” 那老妇人也认出了小青,道:“原来是小娘子?” 阿麦又回头道:“娘,这就是知府夫人韩夫人。” 小青道:“孩子病了,请了大夫吗?” 那老妇人道:“请过了,吃了三剂药都不顶事,老身才来找孩子娘想办法另找高明的大夫。” 小青道:“何必另找,知府衙门旁不是有许大夫在义诊吗?去找他吧,他的医术,尽可放心。你跟他说是阿麦的孩子,他就知道了。” 老妇人忙谢过小青。 回到屋里,阿麦接过孩子去照顾。小青远远地看着她,自言自语道:“真是巧。” 白素贞问道:“什么真巧?” 小青道:“原来阿麦的婆婆就是我前段时间在河边遇到过的一位老人家。” 第88章 磨刀霍霍(下) 白素贞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虽说我们住在这知府衙门,但终究也是一个城里住着,隔的又不远,也算得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吧,之前见过不是很寻常吗?” 小青道:“姐姐你不知道,当时那位老人家一眼看见了我头上这玉钗,拿着看了半天,口里直念着‘不可能,不可能’,问她什么不可能,又不说。” 白素贞道:“哦?会不会是她家也有样子差不多的钗?” 小青道:“哦,对了,她还说,一模一样,然后还问我家住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之类的。” 白素贞想了想道:“我们这钗据师父说是来自当年的旧皇宫,料想跟她一个江州的婆子没啥干系。会不会是她家里也曾有一个样子差不多的,丢了,因此怀疑你的钗是她丢的那支?” 小青若有所思道:“也许是吧,老人家眼神不好,看岔了,错认了也有可能,反正咱们这钗又不是偷来的。” 姐妹俩也未再多想。 晚上吃饭时,许宣说:“阿麦的孩子病了,下午天快黑时,她婆婆抱着孩子来看病,我看那孩子病的不轻,烧的烫人,一直咳嗽,小脸咳的通红,像是肺痨在征兆。”小青道:“小小年纪,就有了肺痨?”许宣道:“说不好,明天一早我先去他家看看,回来再跟娘子一起斟酌着用药。” 第二日,许宣自去阿麦家问诊,白素贞和小青安顿好孩子,又聚在子温的书房商议打鼠之事。 子温道:“庞荣既在洪州任招讨使,这江西境内匪患一直猖獗,他多半逃不了干系,保不准有跟山匪勾结,中饱私囊之事。若能抓到一些证据,不愁治不了他。” 小青道:“可惜他在洪州,不然咱们可以找薛平金打听打听。” 子温道:“薛平金若还在,大概也不会跟他勾结,你看他俩在岳帅之案中态度截然相反,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白素贞道:“没错,一个名为官,却比匪还恶,一个名为匪,却不曾作恶。” 小青道:“咦,子温哥哥,你还记得薛平金给你的那封信吗?” 子温点头道:“自然记得,我正准备忙完手头之事就来收拾他们。那伙山匪为首的是一对儿夫妻,男的叫雷大虎,女的叫胡风娘,二头目叫雷二虎,三头目叫雷三虎,是三兄弟,还有一个四当家的外号山豹子,本名余广大。他们的主要盘踞之地,正是洪州。若能招抚了这帮山匪,也许能拿到庞荣的一些罪证,一石二鸟。” 白素贞道:“可是,这伙山匪主要盘踞在洪州,咱们能去跨州招抚吗?” 子温摇摇头:“一般不能,但如若他们侵犯到我江州境内,就师出有名了。” 小青道:“没错,之前他们不曾侵犯江州是因为有薛平金一伙在,如今薛平金他们走了,那一窝老虎豹子什么的,还不称王称霸了?只是,得想个法儿引蛇出洞。” 子温笑道:“妹妹跟子温想到一起了,我正准备让人放出风去,就说薛平金一伙被招抚了,江州境内山匪尽除,百姓安泰。然后咱们外松内紧,让他们以为咱们放松警惕了,来个守株待兔。” 小青赞道:“哥哥好计谋。” 正说着,突然外面有人来报,说许宣被人劫持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子温一愣:“许官人?谁劫持他干什么?” 来人道:“目前一切尚不清楚,只听说许大夫刚给一户人家诊病出来,准备回衙门的路上,突然从旁边窜出两人,把许大夫套上麻袋就扛走了。碰巧旁边有人看见,认得是许大夫,就赶紧来府衙通报。韩禄已经带人追过去了。” 子温怒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劫持我知府衙门请来的大夫!” 白素贞也急道:“此事很是蹊跷,我夫妻二人来江州不久,不曾与人结仇,认识我们的人都不多,除了看病,他一无财,二无……什么都没有,劫持他干什么呢?” 小青道:“莫不是有人得了不可告人之病,劫了他去帮忙看病?” 白素贞道:“看病自当来请就是了,哪有这样劫了大夫去的?” 子温道:“未必是得了不可告人之病,或许是得病之人不可见人,或做了不可告人之事。姐姐莫急,若是为了看病,许官人目前还是安全的,我们且等韩禄的消息。”说着吩咐来人:“再派几个人去接应韩禄,及时回来通报。” 三人只好焦急的在府内候着。 直到傍晚时分,韩禄才带着人回来,说:“许官人是去阿麦家问诊的,从阿麦家出来走了没多久就被劫了。她家对门的邻居娘子在自家阁楼上看着许官人出来的,因此知道是他。见他走到拐角处,两个人窜出来用麻袋蒙头套上,扛起就走。但因为隔的远,没看清那两人的样貌。因此忙叫了人来府衙通报。我们接到消息后,就立即带人追了去。” “怎么样?追上那两人了吗?”白素贞焦急地问道。 韩禄稍一垂头道“没有,不过我们已经知道许大夫被谁劫去了。” “谁?”三人一起问道。 “是虎口岭的一伙山匪,说是家里有人急病,请了许官人去诊治,说是治好病就送官人回来。” “虎口岭?”子温诧异道。 “是,那人说是家住虎口岭,我们问了附近的农户,才知道那里是一伙山匪的盘据地。” 子温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准备引蛇出洞,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为何这样说?”白素贞急的一时有些懵了。 小青道:“虎口岭,正是雷家三虎在江州的盘踞地。” 子温点点头,朝韩禄道:“说说你们追踪的详细经过。” 韩禄这才接着道:“接到消息后,我们从许官人被劫持的路口,兵分三路追踪下去。根据附近的老百姓的反应,我们判断他们扛着许官人没走多远就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其中一路就跟着一辆马车一直追到了城门外,见马车跑的异常快,不像寻常赶路的,怀疑是劫持许官人的马车,这才派了一个人回来通报另外两组,他们继续追下去。另外两队在城中也追踪了几辆马车,结果都发现车里并没有许官人,因此得到消息后就立即一起追到城外,看见那马车狂奔着往郊区而去,我们骑着马一路追踪,一直追到虎口岭附近不见了马车。因山高林密,一时无从找起,这才向附近的农户打听。” “农户们怎么说?”白素贞急问道。 第89章 将计就计(上) 韩禄端过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才又接着道:“农户们都不敢说,有个独居的老人才告诉我们,那山上住着一群土匪,凶悍异常,附近的老百姓都不敢招惹他们,寻常也没人敢进山,因此三缄其口。我们得知这个情况,就准备进山去找,可是一直找不着进山的路,在林子里转了好一阵,突然一支箭射来,箭上绑着这个小字条。” 韩禄说着拿出小字条递给子温。 众人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家人急病,请许大夫医治,治好即送回。勿追!” 白素贞这才松了口气,道:“找人看病,这等架势!岂不知在医家眼里,众生平等,即便是大奸大恶之人,在处置之前,也得先治病。他们又何须如此呢?只不知他们得的什么病,官人能不能治好。大夫毕竟不是神仙,万一治不好病,难道就不放官人回来?” 子温道:“姐姐勿忧,子温这就派官兵去虎口岭交涉,趁机设法平了这伙山匪。” 白素贞又急了:“派了官兵去,那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拿官人做人质?” 小青忙道:“姐姐你大概急糊涂了,子温岂是那等鲁莽轻率之人?派兵之前,自然会想好万全之策,又怎会置许官人的性命不顾嘛!” 子温点头道:“姐姐勿急,许官人平日都是衙门口问诊,就只今天外出,偏就被劫了。想那山匪既然如此不惜冒险,自然是请不到更好的大夫了,打听好了许官人的医术,也知道他跟知府衙门有关联,平时没有机会下手,这才趁他外出之时动手。因此,无论是为了治病救人,还是考虑到知府衙门的关系,都不敢轻易害了许官人。毕竟惹上衙门,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白素贞这才缓了缓神道:“是我急糊涂了。”想了想又道:“依我看,若要救回官人,只怕还得智取。一旦那些山匪知道官府要去剿他们,哪怕只看到官兵压境,即便不害官人性命,只拿着他做人质,也会令我们投鼠忌器。” 子温点点头道:“没错,所以我们得筹谋好了再行动,好在许官人一时没有性命之忧。想来那病也不是容易治的,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白素贞下意识地跟着念叨:“不容易治的病,会是什么病呢……”念了两声,脑子里突然灵机一动道:“有了,不如我直接去山上找官人,就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病人,能劳动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请大夫。我也是大夫,医术不比官人差,而且我还能武,自保绰绰有余。” 子温迟疑道:“这个办法,行是行,只是山匪人数众多,万一姐姐也一起被扣了?” 小青突然道:“我看姐姐这个办法可行,我跟姐姐一起去,不过,不是为找许官人。” 子温看着小青:“妹妹可是有什么妙计了?” 小青道:“哥哥还记得我们刚才讨论的一石二鸟之计吗?借招抚匪寇找到庞荣的罪证,如今匪寇自己送上门来了,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打入虎穴,找到庞荣的罪证,再充作内应,把这帮匪寇一网打尽。” 子温眼睛一亮:“好主意,只是……深入虎穴可是危险至极,怎么能让妹妹和姐姐两个弱女子去呢?万一有个闪失……” 韩禄也道:“还是让我去吧……” 小青打断他们:“切!谁是弱女子?哥哥你打得过我?还是许官人打得过姐姐?我和姐姐可是两个妖女!若不是他们人多,几个蟊贼未必是我们的对手。许官人才是弱男子,我们正好去换回他来。再说,我们是去智取,又不是去硬拼。韩禄你也闲不着,你得在外面伺机接应我们,跟子温哥哥传递消息。” 子温哭笑不得道:“那妹妹先说说你的详细计划,我们一起斟酌斟酌。” 于是小青如此这般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出,几人商量一番,决定依计行事。 当晚,姐妹俩简单收拾一番,交待阿麦说:“有个远方的亲戚病了,要去探病医治,估计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在家看顾好孩子。” 阿麦小心问道:“奴家听说,许大夫今日去奴家家里行医,被歹人绑了去……” 小青安慰她道:“没事,绑他去的人已经说了,是有人得了急病,急找许大夫去医治,治好病就回来了。他一个大男人,不必挂心,这事跟你们无关。” 第二天天刚放亮,两姐妹和韩禄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发了。 白素贞一身简单的布衣荆钗,寻常妇人打扮,带着个游医的幌子。小青则扮着一青衫男子,两人权做姐弟相称,这对她原是轻车熟路。韩禄扮着一个庄稼汉,三人骑着马飞奔向虎口岭而去。几人都把脸涂黑了些,看上去都比平时粗糙了许多。 到了山林附近,太阳才冒出个头。姐妹俩下马,三人商量好之后的接头方式,把马匹交给韩禄,姐妹俩根据韩禄的指点,从收到飞箭射书之处直接进山而去。 两人在山林里故意有说有笑地走了一阵,果然听见有人远远地喊道:“什么人竟敢擅进虎口岭?” 白素贞大声答道:“在下陈氏,自幼学医,专治疑难杂症,听说山上有人得了重病,特来一探究竟。” 少时,两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男子从林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两人。 白素贞拱手道:“在下云游四方,专治疑难杂症,人称扁鹊再世,昨日刚到这江州府,听城里都在传言,说有人劫持了一个大夫上山。在下好奇,什么样的病能让人去劫持大夫?那被劫持的大夫又是何等水平?能比过在下吗?” 那两人互看一眼,眼里露出欣喜之色,道:“你们是昨天刚到的江州?” 白素贞道:“没错!刚到就听说了如此奇事,特地来一探究竟,我扁鹊再世的名头可不能折在这小小江州府。让我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病症?也见见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劳动尔等如此兴师动众?” 其中一个男子道:“你来的可真巧。其实不是有人得病了,是我们大当家娘子要生孩子了,可疼的满床打滚就是生不出来,接生婆束手无策。我们才连夜下山到江州一打听,知道最近有个大夫正在衙门口义诊,医术高明。只是他在衙门口义诊,怕是跟官府有关系,又来不及细说,就只好悄悄劫了他来。” 第89章 将计就计(下) 小青忍笑道:“你们那还叫悄悄啊,大白天的在街上抢人,如今江州城里谁人不知?要不是因为劫的是个大夫,只怕官府早就来拿你们了。” 两个男子诧异地互瞧一眼,纳闷道:“那官府为何没来找我们麻烦?” 小青笑道:“劫持一个大男人,不图财不图色,除了会治病,啥都干不了,傻子都能猜到是为了治病救人啊,人命关天,官府也不好阻拦。”心里却道:这群山匪小喽啰还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看上去年龄都不大,也不知道怎么沦落到这匪窝里的。 那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呆住了。 白素贞催道:“那大夫还没下山,想必孩子还没生出来吧?快带我去瞧瞧啊,我总比一个大男人更适合接生吧?” 两人听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打了声口哨,就带着姐妹俩上山了。 白素贞和小青虽是第一次来此山,但因为在峨眉山生活多时,走起山路来也能健步如飞,那两个小子更是钻的飞快。四人七拐八拐绕来绕去总算到了一处简单的房舍。 两个小子远远地便开始喊道:“救星来啦,有个神医自己送上门来为当家娘子接生了。” 话音刚落,只见屋里出来几个人,白素贞又简单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其中一个头目样的人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也顾不得问她们怎么没蒙着眼睛就上山了,急匆匆地道:“有请神医,若能救得我娘子和孩儿,雷大虎必当重谢!” 白素贞也不多说,跟着他进门,来到一个内室门口,一眼看见许宣正在旁边指挥着几个婆子。 雷大虎喊道:“娘子!天助我们,又来了个神医帮咱们接生。” 许宣闻声一回头,一眼看出面前的神医是白素贞,正欲脱口而出,小青立马一边使眼色,一边道:“你就是被劫持来的那位神医啊,我以为有多了不起呢,医术能比得过我姐姐吗?” 许宣张了张嘴巴,欲出言回应,却见旁边的小青一身男子装扮,一直使眼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楞在那里。小青忙又道:“我陈青山自小跟姐姐行走江湖,专治疑难杂症,人称我姐姐为陈妙手,扁鹊再世,你是何人?岌岌无名之辈也敢来抢我姐姐的风头?” 许宣这才有些明白,姐妹俩是隐瞒了身份,乔装而来,忙道:“在下名字不足挂齿,医术浅薄,不敢与尊姐相较,是这大当家抬举在下,才……请了在下来。”说着又朝旁边的白素贞道:“大当家娘子并非生病,而是身怀多胎,有些难产,在下忙活了一天一夜,目前已生了两个出来,还在生,所用之药,都在那桌上。” 白素贞也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多话,然后走到产妇床前查看。此时此刻,她的身份理由是假,但救人之心却是真的。一番查看,白素贞调了下药方,一边让人赶紧煎上,一边熟练地指挥着产妇和接生的婆子。 雷大虎见白素贞甚是熟练老道,更深信她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医。欢喜又焦急地守在一旁亲自看着煎药。 小青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产妇身上,悄悄扯了扯许宣的衣角,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许宣打了个哈欠道:“既然有神医在此,不才就先歇着去了,一夜没睡,着实有些累了。” 他说的原是实话,雷大虎便顺口道:“许大夫只管歇着去吧。” 小青跟着他一前一后出来,趁院里没人,两人来到旁边的林中。小青小声道:“等下找机会让你走,你就赶紧下山,别多问,韩禄在山下等着。” 许宣道:“你俩难道不回去吗?反正都来了,索性等孩子生完了,一起回去吧。” 小青急道:“让你别多问还啰嗦,你先回去,我和姐姐还有事,你呆在这里我们还要分心照看你,只会碍事。回去子温和韩禄自会跟你说明白,没有万全之策,子温会让我们来吗?” 许宣欲待再问,忽见一个山匪正朝这边走来,两人忙闪开,各自回到房前院里。 许宣自去找人要了些吃的,吃完东西,又歪在隔壁屋子里睡了。 午后时分,许宣正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之声,接着是雷大虎和众人的欢喜之声。看来第三个孩子生出来了,他嘟囔一声,倒头又睡了。 另一间屋里,雷大虎正抱着第三个婴儿喜滋滋地逗弄,白素贞却仍忙着安顿产妇。雷大虎逗了一阵儿孩子,回过头来见他娘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着,忙问道:“怎么了?我娘子怎么了?” 白素贞道:“无妨,夫人只是筋疲力尽,暂时晕过去了。不过这一胎三子很是罕见,折腾了这几日,也甚是凶险,更是掏空了夫人的身子,须得好好调养一番。” 雷大虎道:“都听神医的,都听神医的。神医你从天而降,简直就是观音菩萨下凡来救我娘子和儿子的。” 小青站在门口趁机道:“我姐姐这医术比那个姓许的无名之辈如何?大王可要记得替我姐姐扬名,这赏银嘛,自然也该归我们。” 雷大虎忙不迭地道:“自然,自然,赏银都给神医。” 小青趁热打铁:“那大王还留着那个庸医干什么?把他赶下山去吧?一个大男人,哪懂女人生孩子的事。” 雷大虎不假思索地道:“对对对,赶走赶走。” 许宣正睡的迷迷糊糊,有人摇醒他,他睁开眼见是山上的一个小喽啰:“许大夫,我们大当家说你可以回去了。” 许宣起身出来,见小青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他还想问什么,小青先开口高声道:“怎么?你还不走?还想与我姐姐一较高下?这最紧要时刻,可是我姐姐之功,你赖着不走是想抢功分点赏银吗?” 许宣忙道:“不敢,不敢,在下这就走。” 一旁的小喽啰递过一锭银子道:“许大夫,这是我们大当家的一点心意,回去可不能乱说。”说着用一块黑布蒙上许宣的眼睛,另外两个小喽啰上前,一前一后地牵着许宣走了。 第90章 深入虎穴(上) 许宣跟着两人一路下山,出了山林,两个小喽啰指着前方道:“朝那边走大约两里路,就能上官道,回江州城。许大夫,自个回去吧,回去把嘴巴闭紧了。” 许宣嘟囔道:“来的时候猴急猴急地劫了来,走的时候让人自己走。”他也知道跟一帮山匪没什么道理可讲,只得自个往前走。走了没多远,旁边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人,许宣定睛一看,正是韩禄。韩禄也不多说,带着许宣骑上马,一起回江州城去了。 到了府衙,韩禄才把白素贞和小青的此行计划简单跟他讲了。许宣虽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在虎口岭的所见所闻细细告诉子温,供他参考。 许宣走后,白素贞安心给雷大虎娘子调养身子,也不提走的话。山上女人少,一帮大老粗男人不懂的照顾产妇幼儿,雷大虎自然乐的留着白素贞给他娘子调理月子,照看三个刚出生的婴儿,因此每日里款待周到,不敢怠慢。 期间更时不时有一些部众带着伤回来,白素贞也不多问,一一为他们医治。雷大虎看在眼里,暗自高兴,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姐弟俩长留在山里,好为他所用。 趁这个时间,小青与那些小喽啰们每日里谈天说地,套问消息,跟他们穿梭于各个稍口岗点之间,不多日就把山上的情况摸了个门儿清。期间她偷偷溜下山按照事先跟韩禄约好的暗记,在一棵树上刻了三横,然后把一个小字条塞在一根空心草杆里,浅埋在树下。字条上写着:一切安好,依计行事,稍安勿躁。韩禄和子温、许宣得到消息,也自安心了。 据那些站岗的山匪说,他们在洪州和江州各有一个山头,共三千人左右,大部分人平常在洪州,这边只有五百余众。其中一百余人是大小头头们的家眷和伤患,因江州从前有另一伙山大王在黑风山上,实力强过他们,因此他们不敢妄动,一向不在江州行事,江州的官府也不理会他们,他们便把这个山头当作了大后方。 除了家眷和伤患外,这四五百人大多是刚搜罗上山的小喽啰,没啥战斗力。四个当家人中,只有雷三虎常年留守在这里,带着一支二三十人的精干小分队,主要任务是保护家眷,其他精干力量都在洪州那边。四当家没有家眷,平时几乎不来这边。那些带伤回来的兄弟,都是在外行事挂了彩,回来这边养伤的。 日常言谈之中,小青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几次庞荣的消息,众喽啰都对此人都一无所知。小青估计这些小喽啰都是新来的,即便雷大虎跟庞荣有什么勾结,他们也未必知道,就不再多说。因徐庆下落不明,小青怕不小心打草惊蛇,不敢贸然打听。 眼看三个孩子要满月了,打探不到有价值的消息,老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小青跟白素贞悄悄商量着,准备找机会试试雷大虎接下来的动向。 这天大家吃饭时,白素贞试探着道:“大王,这嫂子也快出月子了,三个虎仔儿也都健康无虞,我姐弟俩也该走了。” 两人之前已经商量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于是小青不等雷大虎搭话,便接口道:“姐姐,大王的赏银还没给,急什么?大王可是说过了,赏银大大的,都给我们。大王说的话,怎么会不算数呢?” 雷大虎哈哈一笑道:“陈兄弟说的对,本大王向来说话算话,赏银早就准备好了。来人,去把本大王给两位神医准备的谢礼拿出来。” 很快有人托着一盘东西出来。雷大虎揭开盘上的红布,指着盘中之物道:“我雷大虎一举得仨虎仔,可喜可贺。娘子功高劳苦,神医更是功不可没。这些都是给两位的,拿去随便花吧,花完了本大王再赏,只要神医能留下来帮我们兄弟治伤,莫再提要走的话,保管神医姐弟俩吃香的喝辣的。” 白素贞忙推脱道:“这怎么行?在下一向散漫惯了,四处云游只为找疑难杂症奇病怪患,博一个薄名……”话没说完,只听小青在一旁,看着盘里的珠宝两眼放光:“小生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这么多的宝贝,这可比我姐俩行医一年赚的都多啊,大当家真是财大气粗,佩服!佩服!” 雷大虎见小青贪念财宝,心里偷乐,嘴上顺势道:“小意思,小意思,只要神医姐弟俩肯留下来,这样的东西随时都有。” 小青忙道:“姐姐,不如我们就在这山上呆上个一年半载再说吧,弟弟我可舍不得走了。咱俩跟着大当家,有朝一日发笔大财,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何必再去幸苦行医赚那点碎银子?” 白素贞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为难道:“既然大王挽留,你又不想走,那姐姐只好权且再留段时间了。可是无功不受禄,以后大王就不要再给我们这么贵重的赏赐了。” 小青道:“无功不受禄,那大王就给小弟一个立功的机会,让小弟也开开眼界如何?” 雷大虎打哈哈道:“好说,好说,跟在本大王身边,有的是机会。” 一旁的雷三虎突然道:“青山兄弟想立功还不容易,为庆贺我大哥的三个虎仔满月,近几天弟兄们就有一次行动,明天一早就出发了……”正说着,突然哑口,因为他看见雷大虎正瞪着他。 小青只装作不知,兴奋道:“那敢情好,求大王明天就带了小弟一起去见见世面吧?大王若肯,这些珠宝小弟就先孝敬大王了,等立了功,大王再赏不迟。” 雷大虎一时没应,小青继续道:“我姐俩从小闯荡江湖,除了行医,也学了些拳脚功夫在身,平时只用来防身,如今跟着大王,也算派上用场了,绝不会拖累大王。” 雷大虎原本心里犯嘀咕,觉得对这姐俩还不够了解,留着她们,不过是做个治伤医病的大夫,还不想她们参与行动,可经不住小青又是求,又是献礼的,心里就放松了些,加之怕拒绝了他,姐俩一气之下走了,就没有这么好的大夫了,于是答应道:“好!既然兄弟这么有诚意,就跟本大王走一趟。” 第90章 深入虎穴(下) 第二天一早,白素贞与小青一早起床收拾好,准备跟着出发。 没想到临走时,雷大虎看了看姐俩,道:“神医还是留在这里吧,青山兄弟跟我们走一趟就行了。” 白素贞道:“大王,我姐弟俩自小从未分开过。” 小青猜到雷大虎是怕她俩途中借机逃跑了,为去他怀疑, 忙道:“姐姐,我是跟大王一起去,怕什么?这一次你就安心待在这里等着弟弟的好消息吧。”说着朝白素贞使了个眼色。 白素贞会意,只得嘱咐道:“那你一切小心,紧跟在大当家身边,勿要逞强。第一次出去,立不立功不要紧,要好好地回来。”说着又向雷大虎道:“不知大当家这次是到哪里行事?几日回来?” 雷大虎哈哈一笑,答非所问地道:“神医莫要操心,只替本王照顾好娘子和三个虎仔就好。”说着带着一众人走了。 见他们走远了,旁边的雷三虎才悄悄对白素贞道:“大哥他们这次是去洪州丰城县砸一个大户的窑,据说这个大户祖上是个大贪官,贪了不少金银财宝,大哥事先已经派人踩好点了。” “砸窑?”白素贞不解。 “就是抢劫。”雷三虎洋洋自得地道。 白素贞装着不感兴趣,也不再多问。 中午,趁着众人午间犯困时,她提着一个竹篮出去了,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去采草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山下,同样按照约定的暗记,把小青和雷大虎的行动告诉了韩禄:虎向丰城行,砸贪官窑,青随行。 子温得到消息,立即以这群山匪曾经劫持江州知府家眷为由,行文江南西路和洪州府,请求大家协力缉拿雷大虎一众,并透露雷大虎近日将于丰城县有所行动的消息。他知道,等行文到达,在那些官员手中转一圈下来,雷大虎早已完事跑了。原本也没指望这么容易抓住他,此次不过是为了逼庞荣动起来,只要他动起来,就不怕抓不到把柄,找不到机会。 小青这边,跟着雷大虎一众骑着马一路呼啸而去,一直快到丰城县时,队伍才停下来。此时天已经黑了,雷大虎这才告诉大伙:此行的目标是丰城县一个叫范家庄的大户。要大伙在这里稍作休整,等洪州过来的另一队人马汇合后一起行动。 众人简单吃了些干粮,不久,另一队人马到了。两队人汇合,一阵风似的直奔丰城潘家庄而去。 潘家庄房屋众多,小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庄里的情况,只见这帮山匪便一窝蜂似地冲进去大肆开抢,前门后院一处也没放过。一开始庄里的护院家丁还抵抗一下,奈何这群山匪个个心狠手辣,无论男女老幼,谁挡杀谁,不久就没人敢抵抗了。小青纵然已提前知道这是一个贪官之家,见了这伙人的手段,也不禁心惊。想当初她手刃万老贼,也只杀他一人,连他身边的老仆,若不是要坏事,也不会伤及他,烧的也都是无人的空房子。眼前这帮人简直如狼似虎,毫无人性。她跟在雷大虎身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正想着该怎么救几个无辜之人时,忽然听见身边不远处一个房间里有女人孩子的尖叫声,小青趁雷大虎不注意闪身进去,只见一个山匪背朝着门口,正撕扯一个女人的衣服,意图非礼,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小青轻轻关上门,一剑刺向那山匪的背心,那人身子挣扎了一下,试图回头看,小青迅速拔出剑,又补上一剑,那人咚地一声倒下了。小青拉过惊恐不已的女人和孩子,示意她们藏在床下别出声,然后随便拿了些首饰出去了。 雷大虎正吹着口哨,打着暗语指挥众匪,转身见小青拿着一些首饰,笑道:“好小子,第一次出门,不虚此行嘛!” 约半个时辰后,见众匪都已得手,雷大虎一声呼啸,众匪又一阵风似地撤了。离开丰城县后,众匪在一个山林里进行了分赃,部分所得由大队人马带往洪州,另一部分由雷大虎一小众人马带回虎口岭。 回到虎口岭,雷大虎大张旗鼓地给三个虎仔办了满月酒,洪州山头那边一些大大小小的头目也都来了。白素贞和小青暗暗记下了一众头目们。 酒后,趁着大伙喝的烂醉的机会,小青拉着白素贞躲到一处林中商议。 “姐姐,我们不能再等了,这帮人太残忍,无论男女老幼,杀起来都毫不手软。只怕等我们找到庞荣的证据,不知道还要亲眼看着他们残害多少无辜。咱们得主动出击,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小青说着把自己这次亲眼所见的血腥场面讲给了白素贞。 白素贞听了也不禁骇然道:“怎么制造机会?” 小青道:“回来的路上我就琢磨着,咱们不如找个目标,怂恿雷大虎去劫,然后让子温那边提前安排庞荣正面去剿匪。这样一来,如若他们有勾结,庞荣必会露出马脚,咱们正好拿住证据,然后再另外派人等这伙山匪回程的路上,出其不意地打他个回马枪,一举剿灭他们。” “可到哪儿找目标呢?咱们对洪州不熟,不知道有哪些大户。再说,万一庞荣跟他们没有勾结呢?”白素贞思索道。 “如果他们没有勾结……那小青就混在山匪里伺机结果了姓庞的,到时候官府就会认定是这群山匪杀了他。只是白白便宜了他一个剿匪殉难的好名声。” “嗯,这个注意不错。只是这目标还是没有着落……”白素贞沉吟道。 小青想了想道:“这个问题不如让子温去想想办法吧,他对洪州总比咱们熟……事不宜迟,咱们要赶在他们下一次行动之前,我这就送消息下山去。” 白素贞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子温收到小青的消息时,洪州那边的回函也刚到。公函上说:收到消息后,就责令洪州招讨使庞荣赶去讨伐,但等庞荣带人赶到时,雷大虎一伙已经逃之夭夭了。被劫的户主也已经告官,要求官府严惩匪徒。因此,招讨使庞荣已经在安排剿匪事宜。看来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庞荣已经被逼出动了。 接下来就是制造机会,一箭双雕。小青的计谋虽说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对付这种小人,原不必拘于此。可是这目标到哪儿找呢?目标既要有吸引力,能吊起雷大虎的胃口,最好能让他倾巢出动去劫,还要能避免伤及无辜,子温一时也没有注意。 冥思苦想了两日,子温决定带韩禄去洪州私访看看。 第91章 一石三鸟(上) 子温和韩禄扮着过路的富商,借口做药材生意,一路专拣大户人家去拜访。经过二十来天的打探,他们锁定了一个叫张家大院的庄园。那个院落颇具规模,但地处稍偏。 据住在里面的人说,其家跟张俊有亲戚关系,这些家产,都是其父为张俊效劳而得的赏赐,附近方圆几里的田地都是他家的。他说这些的时候,显得颇为骄傲自得。大概觉得自家跟昔日的朝廷重臣、清河郡王有亲,是很荣耀之事。 子温知道张俊在世时一直贪财好物,富可敌国。其家占田遍天下,家资积巨万,家中金银堆积如山。这院子保不准是他嫌偏远赏给亲戚的。既是不义之财,便是有所损伤亦不为过,因此决定拿这个院子做诱饵。 找好了诱饵,接下来就好办了,子温很快做好了周密的筹划。但是怎么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小青姐妹呢?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为了她俩的安全,也为了万无一失,必得让她们提前知道详细计划,以便应对。但三言两语说不清,又不能详细地写在信中,那样也不好传递。想了想,只能让韩禄日日守在虎口山下,伺机传递消息,让姐妹俩设法下山商议。 虎口山上,小青送出消息后,见几天都没有消息回来,也是心急如焚,怕雷大虎马上又有行动,她们阻止不了。跟白素贞一商量,猜到大概是筹谋不易,便找了个机会来到山下打探,果然发现了韩禄留下的信息:设法下山详议。姐妹俩心里有了数。 这天,白素贞给几个伤员治伤后,跟雷大虎的老婆胡风娘说:“山上的药不够了,夫人的身子也还需要一些补品调养,就让我姐弟俩下山去采购一些回来吧。” 胡风娘这段时间得白素贞精心调治,对白素贞既感激又信任,听了她的话便欣然应允。 可是临下山时,雷大虎发现了,他可不想轻易放白素贞这个神医下山,于是他说:“哪能劳驾神医亲自跑?有青山兄弟去就行了,带两个弟兄一起去。” 白素贞心道:你还把我当人质了不成?一时也却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小青在一旁忙道:“那就我去吧,姐姐把药采购的药材开个清单给我就是。”白素贞只得答应。 于是小青带着两个叫小马哥、侯老幺的小喽啰下山了。 三人骑着马下山走了没多久,韩禄就发现了她们。见小青身边有人,便不紧不慢地跟着,伺机接洽。小青自然也发现了韩禄,也不动神色。 一行人一前一后进了城。小青带着两人在城了逛了一阵,借口肚子饿找饭吃,在一个酒家门前停了下来,酒家旁边是一个青楼。小青原本是想把他俩灌醉自己好脱身,看到青楼,计上心来,拉着两人道:“兄弟们难得下山一趟,不去逍遥一番?那边不仅有酒有菜,还有美女相伴。”那两人有些迟疑,小青道:“放心,我回去肯定不说,咱们进去吃饱了,喝足了,玩痛快了再去买药材不迟。”两人看着青楼里的香衣艳影,两眼放光,半推半就地跟着小青就进去了。 韩禄在不远处看见小青带着俩人进了青楼,也是哭笑不得,不禁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只见小青低着头快步出来了,韩禄迎上去笑道:“你这堂堂知府夫人进出青楼,也不怕被人认出?” 小青道:“少废话,我跟姐姐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下山来的,这是药材清单,快派人去买,我去见子温哥哥。” 韩禄道:“那两人呢?” 小青道:“放心吧,两个美娇娘缠住了他们,正喝酒寻欢呢。我给足了银两,他们一时脱不开身。” 韩禄接过清单道:“我这就去安排,然后回来这里盯着那两人。大人正在府里等着,你快去快回。” 小青回到府衙,简单把这段时间在山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子温,并把虎口山上的防御情形,岗哨位置,画了个地图交给子温。子温也把自己的计划讲给了小青,并把张家大院的位置和大致样子画给了小青。想了想,又把庞荣的样子边说边画给小青看。 小青一听说目标居然是奸臣张俊的亲戚,兴奋道:“那可太好了!正愁张俊这仇不好报呢,可惜只是一个远亲,若是他自家的产业,干脆借这帮山匪之手给他来个大放血,那才痛快。那咱们可就是一石三鸟了。” 子温摇了摇头道:“这点产业对张俊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你不知道他贪占的家产有多庞大。他家光良田就有一百多万亩,每年收租米多达六十万石至百万石,仅此一项就抵得上绍兴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多。要知道绍兴府可是大宋目前最富庶的的地方之一。家里各种书画、瓷器、锦帛、珍玩、钱币堆成山,私家库房堪比国库。据说张俊为了防止被盗,命人将银子铸成一千两一个的大银球,名叫“没奈何”,意思是小偷即使眼看着,也搬不走它,拿它们没办法。他还曾极其奢华的宴请地宴请太上皇,据说一场宴席所用食材高达上千种,堪称史上最大最奢靡的筵席。宴席过后,太上皇当场对他家弟弟、儿子、孙子、侄子、侄孙等十三人加封,还封了其女眷无数诰命夫人。” 小青听了道:“既然狗贼如此贪婪,不如咱们就让这帮土匪真抢,等他们抢完了咱们再出手,来个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算是稍微报一点奸贼之仇。” 子温摇头道:“不可,那么大个院子,即便真是他亲戚,里面也不乏无辜者。张俊之仇,日后慢慢再找机会吧。” 小青脑子里又闪现出那日在丰城县范家庄所见的情形,点头道:“哥哥说的是,不能因为几个奸臣累及无辜。” 当下,两人把计划详详细细地商议妥当,各自开始依计行事。 小青回到青楼,见韩禄已经采买好了药材在门外等着,小青接过药材,进去见那两人尤自烂醉酣睡,便摇醒他们,道:“时候不早啦,该回山了。” 那两人醉眼朦胧地醒来,想起下山目的,不禁一阵慌乱:“什么时辰了?咱们正事还没办,回去定要被责罚了。” 小青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道:“放心吧,药材我都采买好了。两位兄弟之事,我回去绝口不提就是。” 两人一看,这才放下心来,难免对小青感激涕零,极尽讨好献殷勤。 第91章 一石三鸟(下) 回到山上,小青找机会把计划讲给白素贞,两人商量好,尽快按计划鼓动雷大虎去张家大院。 这日,小青趁雷大虎逗弄孩子,心情大好之机,试探道:“大王,不知近期是否有行动?小的上次跟大王一起长了见识,如今可是手痒痒了,只要大王一声令下,小的愿赴汤蹈火。” 雷大虎摇头道:“刚干了一票,先猫一阵子。兄弟们还在踩点,物色新目标,咱们且歇着吧,好好带带本王这三只虎仔。” 小青眼睛一亮:“物色新目标?小人从前跟姐姐在洪州云游时,倒曾见过一家大户人家,那可是富得流油,不知大王有没有兴趣?” 雷大虎只顾逗弄孩子,没吭声。 一旁的白素贞也不失时机地假装劝道:“青山你可别乱说,那户人家是家资万贯,不过听说可不好惹,咱们还是不要自不量力,拿鸡蛋去碰石头了,万一损伤了兄弟可怎么办?你们上次不就有几个兄弟一去不回吗?” 雷大虎果然受不了激将,大声道:“怎么个不好惹?本大王还正想找几个硬茬去砸他娘的一场,给几个兄弟报仇呢!” 白素贞低头不敢再说。雷大虎道:“青山兄弟,你说!那家人家怎么不好惹?” 小青这才装着不得已的样子,低声道:“大王有所不知,那户人家自称是当年的清河郡王张俊的亲戚,那家产原是张俊的,后来赏给了他老子。张俊当年的权势有多大,大王该知道吧?如今他虽已做了死鬼,他儿子孙子一大堆也都在朝廷当官,有权有势。洪州的那个院子,我和姐姐可亲眼见过,里里外外好几层,足足有几百间房屋,里面各种财宝随处可见。那主人当初亲口说,庄子附近方圆几里的土地都是他家的,一年光收租都不知道多少呢。当然,这些跟张俊家想比,还只是九牛一毛。张俊家有多富大王你知道吗?那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据说他家的银子多的都没地儿放了,寻常小偷去偷几麻袋走也难以察觉,因此他们便把银子铸成一个个大球,方便点数,也防止小偷去偷。这些都是他贪来的……” 小青添油加醋地把子温告诉他的张俊家的情况跟雷大虎讲了。 雷大虎听了,楞了楞道:“他娘的,一个贪官能贪这么多,老子跟兄弟们整日提着脑袋,刀尖上舔血,也没见过那么多银子。” 白素贞一边抱过一个孩子,一边道:“大王说的是,刀尖上行走的滋味可不好受,以后这几个虎仔可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胡风娘也顺口道:“神医说的不错,从前只有咱俩,怎么着都行。如今有了儿子,咱们的儿子无论如何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得尽快攒足银子,金盆洗手,找个地方过几年太平日子,把孩子好好养大。” 雷大虎看了看几个儿子道:“没错,老子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干脆干到底,豁出这条命换老子的儿子一生无忧。” 小青道:“大哥倒也不必豁出命来,那张俊虽说势大,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以大哥的实力,洪州这个张家院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等张俊发现了,咱们早躲进深山了,他奈我何?” 雷大虎果然来了兴致:“来,青山兄弟,把那张家大院的情况给大王说说,咱们再去干他一票。洪州那帮官差准以为老子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出头,咱们正好打个回马枪,砸他个出其不意。” 小青赞道:“大王好主意,小的这就把我们当日所见的庄子的情形画给大王。” 雷大虎拿着小青画的地图,找另外几个当家的密谋了两日,然后就派人前去踩点去了。 不几日,踩点的人回来说:“青山兄弟所言不差,按照地图果然找到了张家大院,那庄子外面看起来虽算不上富丽堂皇,里面可藏了不少好东西。大王吩咐,兄弟们去砸了它就是。” 雷大虎道:“那咱们就砸他娘的!大贪官的东西,不抢白不抢!”当下就调兵遣将起来,准备不日就动手。 小青又提醒道:“那庄子不小,估计里面护院不少。既然跟张俊有亲,保不住跟当地一些当官的有勾结,有官兵撑腰。大王这次不如把弟兄们都带上,人多势大,速战速决。” 雷大虎此时已对小青十分信任,听了她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便传令让洪州那边的弟兄全体待命,倾巢出动。 小青和白素贞听了,赶紧找了个机会溜到山下把消息传给了韩禄。 子温得到消息,安排江州招讨使卫彪跟转运副使程光辉留守,按计划行事,自己带着韩禄快马赶往洪州。联合江南西路的官员和洪州知府一起,先派人到张家大院说明情况,澄清利害,悄悄疏散了院里的一应人等,派官兵扮作家丁护院仆从等,埋伏在里面,由庞荣负责指挥。子温特地找了个借口把韩禄留在庞荣身边,一来监视着他,二来万一他跟雷大虎没有勾结,韩禄也可伺机将其暴露给小青,跟小青做好呼应。 子温和江南西路的官员则带着另外一队人马,准备待雷大虎一众进了庄子后,悄悄埋伏在庄外,形成包围之势。洪州知府带着第三队人马,也准备待雷大虎进庄之后,埋伏在他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断他的后路。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雷大虎一众自投罗网。 虎口岭上,雷大虎安置好一应家小,带着几个心腹就准备出发去跟洪州的队伍汇合。小青自是在随行之列,白素贞也要一起去。雷大虎想了想道:“神医还是不必去冒险了,留在这里照顾好娘子和孩子就行了。此次青山兄弟提供消息,功劳不小,回来少不了你姐弟俩的份子,本大王一定给你们一大份子。” 白素贞道:“大王,嫂子和孩子自有三虎兄弟一众看护,哪用得着我?那张家大院我也曾去过,就让我姐弟俩一起去吧。我好歹也会些拳脚功夫,多少也能弄帮着点大王。 ” 雷大虎依然摇头道:“我等两千弟兄个个彪悍无比,哪能劳驾神医一个弱女子?神医就安心留在这里吧。” 白素贞还待再求,雷大虎只是不允,小青只好道:“那姐姐就留在这里吧,这里一众家小,也确实需要姐姐照看。”说着朝白素贞使了个眼色。白素贞只得作罢,她知道小青的意思,子温在虎口岭这边也安排了行动,她留下来正好可以作为内应。 第92章 关门打狗(上) 小青跟着雷大虎一行,一路上疾风骤雨,不日即到了洪州,在一个山林里等待跟大部队汇合。半日后,大部队如约而至。一众人马就地歇息了半日,等天黑后,开始沿山路向张家大院进发。 两个时辰后,两千余人马到了张家大院。雷大虎看着夜色中的大院,只见黑瓦屋顶在黑幕中蜿蜒开来,犹如一条盘踞的巨蟒。其间零星燃着一些灯笼,除了远处传来的夜猫子和鸟叫声,四下里万籁俱寂,偶尔从庄里传出几声狗叫。一切都显示庄里的人正在如平常一般熟睡。 雷大虎冷笑一声,打了声口哨,二千多人马立即分成四队,雷大虎,雷二虎,四当家余广大各带一队,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计划,从不同方向杀向大院。剩余一队留在外面接应。 小青依然紧跟在雷大虎身边,除了小青,还有几个雷大虎的心腹也跟在身边。一开始,进入颇为顺利,除了几声狗叫,几只猫乱穿,几乎没遇到抵抗,众匪以为是庄里的人都睡熟了,也没当回事。 但当众匪都进入大院时,身后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后面的个别山匪才感到有点不对劲,想警示,但为时已晚,里面的匪众已经进入到各个房间里开始动手。只是等待他们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熟睡的主人,而是一群虎视眈眈的官兵。眼看四处都是官兵,出也出不去,众匪暗叫不好。 在院中负责指挥的雷大虎也发现了情形不对,大叫一声:“兄弟们,咱们上当了,都给老子拼出老命,杀了这帮狗腿子,冲出去!” 院内大大小小的房屋中,两拨人一对眼,二话不说开始厮杀起来,一时间只听大院里兵器相接,喊杀声一片。 小青在雷大虎身旁暗暗观察着周边的情况,见有箭射过来,忙拉着雷大虎趴下道:“大王,小心有箭!不是提前踩点了吗?怎么会这样?” 雷大虎慌乱中来不及多想,还自感激小青帮他躲过了一箭。两人躲在一根柱子后面观察了一阵,只听有人在站在一处阁楼高处喊道:“雷大虎,劝你别妄做困兽之斗了。现有招讨使庞荣庞大人在此,你若乖乖投降,庞大人或许可以放你等一条生路!” 小青听出这正是韩禄的声音,知道他是在让自己认清哪个是庞荣,于是顺着声音看去,果然见一处阁楼栏杆后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自是韩禄,他旁边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老头,五十出头的样子,长相粗狂,跟子温画的很像,猜想那便是那庞荣。只见那人也跟着韩禄高声喊道:“没错!本官乃洪州招讨使庞某,你等速速放下屠刀,本官可奏请从宽处理。” 小青确定那人就是庞荣,当下凑近雷大虎小声道:“那人是招讨使,大王可与那人有交?能否求他通融通融,放我们一条生路?” 雷大虎恨恨地道:“有个屁交,他倒是曾经想伸手从老子锅里捞现成的肉吃,老子一刀一枪凭本事挣来的肉,岂能便宜他?” 小青暗喜道:“那此次落入圈套,只怕是他故意报复,大王可不能轻饶了他。擒贼先擒王,就让小的和阿发兄弟悄悄去了结了他。”阿发即雷大虎身边的心腹之一,小青知道他射箭功夫不错。 雷大虎大喜道:“好,青山兄弟,你俩如能取了那狗贼人头回来,本大王必当重赏,也不枉我们来这一遭。”说着叫过正在不远处防卫的阿发。 小青道:“大王放心!阿发兄弟,你看那人站在对面那楼上,你我从这边楼上上去,正好在他对面,咱们放箭把他射下来。” 雷大虎道:“没错,你俩悄悄上去,我们在这边射箭掩护你们。” 小青嘱又咐道:“大王切记擒贼先擒王,只管射那姓庞的,别管他身边那些人。” 雷大虎说声“知道!”扭头看大部分人都在楼下屋内厮杀,楼梯口只有两个官兵把守,便叫过另外几个心腹去引开楼梯口那两个官兵。 小青这才带着阿发转身往楼上摸去。 两人从暗处慢慢靠近栏杆,找准位置,两人弯弓搭箭,小青提醒道:“咱们只拿姓庞的,别管旁人,他身边那些人,十个人头都抵不上他一个人头。”阿发一边称是,一边准备开工。小青看了他一眼道:“兄弟,这头功小弟让给你了,你只管瞄准姓庞的,小弟给你盯着旁边的人,你若一箭不中,小弟再帮你。”阿发好强心起:“放心,兄弟我保证一箭射中他!” 小青一边搭好箭,一边斜眼盯着他,以防他射偏了,射到韩禄。 只见阿发嗖的一箭直向庞荣射去,小青跟着一箭也射向他,只是稍稍偏了一点,射在他胳膊上。并非小青箭术不济,她是故意在提醒韩禄注意冷箭。小青虽未专门学习射击,当初在峨眉山上时,子温也曾教过她几个月,之后她也时不时练习,用来射山上的山鸡野兔飞鸟,虽算不上百发百中,但用来射一个站着不动的庞荣还是没问题的。此时楼下雷大虎等人也正朝他们射箭,小青怕韩禄只顾着下面的箭,没留意对面楼上的射来的箭。 阿发果然一击即中,见庞荣中箭后并未倒下,他不由分说又连射了三箭,箭箭皆中。眼看那庞荣摇晃了两下,倒下了,身边的人呼叫着前上前去以刀挡剑,旁边的韩禄闪身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小青知道大功已成,小声道:“恭喜兄弟,回去大王必当重赏。只是不知那庞荣到底死了没有。”阿发得意道:“放心,我这箭头上都涂有一种剧毒,我们在山上时时常遇到猛兽,有时一箭不中,猛兽发狂更难对付,便在箭头上涂上了一种有毒树汁,见伤毙命。” 小青道:“那便最好,我们这就去把那斯的头割下来给大王。”说着闪身在一旁道:“兄弟先请,我来断后。”阿发欢欣鼓舞地转身准备下楼去对面抢割庞荣的首级,小青在后面冷不丁地突然一剑刺中他后心,阿发应声而倒。 第92章 关门打狗(下) 小青把他拖到一个角落,拿走他身上剩余的箭,看了看周围的通道,见这栋楼跟对面那栋楼旁边有一个半封闭的过道,只是通往过道的门被锁住了。小青闪身过去,拔出头簪,三下五去二打开锁,见里面没人,猫着腰从过道里来到对面楼跟韩禄汇合。这边过道的门则从里面栓着,小青趴在门缝里看了看,只见韩禄跟几个官兵正背对着她,他们面前躺着庞荣的尸身,便轻轻打开门,悄无声息地站到几人身后,轻轻咳嗽一声。 韩禄正跟庞荣的副使指挥着两个衙役把庞荣的尸体抬到一边,听到咳嗽,转身一看是小青过来了,忙指着小青对副使道:“这位也是韩大人的属下,暗中前来替韩大人查看情况的。” 小青看着庞荣的尸体,假意道:“这是谁?中箭了吗?可还有救?” 副使摇摇头:“这是招讨使庞大人,中箭身亡了。” 小青道:“可恶的山匪,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放心吧,我打探到匪寇的大部分人马都在院里了,院外有一队人马原准备接应的,此刻韩大人已经带人在收拾他们了。如今咱们是关门打狗,内外夹击。” 副使道:“多谢韩大人,庞大人此仇可报矣。”说着突然盯着小青背上的箭,问道:“阁下这箭?”小青心里一咯噔,方才只觉得这箭头有毒,怕山匪拿了会伤及无辜,自己也许用得上,忘了此箭跟官兵的箭不太一样,又刚刚用它杀死了庞荣,难免被人认出。忙道:“这箭是我刚才过来时顺手杀了一个山贼,从他身上缴获的,怕等下万一其他兄弟用得上。我不会射箭,一向是使剑的。”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剑。那人见剑上还些许血迹,知小青所言不虚,这才打消疑虑。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厮杀,院里的喊打喊杀声渐渐小了下来。山匪凶悍,官兵众多,两边谁也不示弱,却都已经精疲力竭。 小青道:“差不多了,开门放狗吧,外面韩大人的人马正好以逸待劳,活捉了这几只恶虎。” 副使点头称是,忙吩咐身边的官差去开大门。 大门开处,左右的官兵撤开,小青在楼上冷眼看着雷大虎等人楞了一会儿,往外冲了出去。 刚冲出不远,就发现外面的情形并不比里面好多少。只见黑麻麻的官兵举着火把,围住了整个院子。只听一人喊道:“雷大虎,你多年来在洪州一带烧杀抢掠,屡犯大案,作恶多端,快快放下手中屠刀,勿再徒劳挣扎,或可争取宽大处理,以免累计你妻儿家小。”说话的正是韩子温。 雷大虎一听这话里有话,心里一惊,忙问道:“本王的妻儿家小?你们……你们把她们怎么样了?” 子温冷笑道:“虎口岭上一众家眷妇孺老小已尽在官府掌握之中,不过你放心,只要你等放下屠刀,自可保她们无虞。” 雷大虎本已累的够呛,身上也已多处受伤,看这阵势,自知今日成了瓮中之鳖,又听说家眷已被控制,知道大势已去,仰天一声长叹道:“天要亡我!只求官府言而有信,放过我等妻儿家小。”说着乖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他身边的一众匪徒,听见家眷在官府手里,内心本已动摇,又见老大投降,也都跟着放下了手中的家伙。 子温一边命人收了这些人的武器,清点人数,一边道:“尽可放心,官府不会像你等残暴,乱杀无辜。只要你们乖乖认罪伏法,官府自会妥善安置她们。” 院内的官兵也已开始清理死伤者,尸体一具一具被抬出,受伤者另外集中在一起。 等院里院外清理完,小青跟着子温一起查看,此时她已经找了子温身边的一个官差的外衣换上了,昏暗之中,雷大虎一众一时也认不出她。看了一圈,她看见雷大虎,雷二虎都在俘虏群里,雷大虎身边的几个心腹则都已经死了,但看完了俘虏群,伤者群,及尸体群,都没发现四当家余广大的身影。 小青忙小声告诉子温:“怎么没见余广大?我亲眼看他带人进院的,会不会跑了?” 子温听了,立即派人进院重新搜查。一边来到雷大虎跟前问道:“雷大虎,你的四当家此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哪儿去了?” 雷大虎愕然抬起头:“山豹子不见了?在下没看见他,刚来时在下派他带了一队人马进院的,进院之后打起来,就没再注意到他了。” “那你估计他会逃向何处?可知他有何亲戚朋友可供落脚?” 雷大虎摇摇头:“山豹子是六七年前才入伙的,当时他说他家里没有人了,之前有双儿女都夭折了,他老婆有些看不上他,时常唠叨埋怨他,他就杀了那婆娘,因怕官府追查,就投奔在下而来。在下看他心狠手辣,能干点事,就留下了他。” 站在子温身后不远处的小青听了,不禁心惊:这斯竟如此歹毒,连自己老婆都能杀,若要让他逃了,日后认出我和姐姐是官府内应,导致他们被剿灭,岂不后患无穷? 正想着,只见院里负责搜查的人出来报告说:“没发现余广大,倒发现后院有个窗户被撞开了,看情形,有人从那里逃出去了。” 小青小声对子温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人跑了。”子温点点头,叫过韩禄,点了一队人马,吩咐道:“立即去追!勿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青略一思索,道:“我大概知道他会去哪里,我一起去追。”说完也不等子温同意,牵过一匹马,跟上韩禄就走了。子温在后面连声哎哎,小青却已听不见。只得暗自叹道:一个女人家,跟着山匪跑了这么远路,又折腾了这一夜,你也不累吗? 小青几步追上韩禄道:“余广大可能会回虎口岭,那边有家眷,也有他们积累的财宝。” 韩禄道:“洪州窝点不是也有他们的财宝吗?” 小青道:“这次在洪州这边围剿他们,他自然知道洪州这边的窝点是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了,也难以再逃出来。多半会回江州虎口岭卷些财宝潜逃。” 韩禄道:“那正好,大人在那边不是也早已安排了人手?” 小青摇头道:“这家伙太过凶残狡黠,这边这么多人都没看住他,只怕那边的官兵也不是他的对手,弄不好他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了,那姐姐可就危险了。” 韩禄听了,忙将所带人马分成三队,分别从不同的路去追,不放过任何一条小路。他和小青则从大路上去追。 第93章 漏网之鱼(上) 两人马不停蹄地一路追踪,眼看已经到了江州境内,竟都没发现余广大的踪影儿。 看看天色已晚,韩禄道:“累的人仰马翻的,不如歇歇,明天再追吧?想必那厮也不比我们轻松,也得停下来歇歇。” 小青点头道:“那就歇一夜吧,我也着实累着了。”两人找了个客栈住下。韩禄知道小青这几日累的不轻,便一夜浅睡,留意着她的房间。 第二天,两人匆匆用过早饭,上马直奔虎口岭而去。一路上没见到余广大的人影儿,她笃定那恶徒必然直奔虎口岭去了。 虎口岭上,雷大虎一众头天出发,第二天一早,山下站岗的就惊慌失措地来报,说有大队官兵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上千人。雷三虎和胡风娘大吃一惊,他们在这虎口岭盘踞近二十年,因不曾在江州作案,从未有官兵来过,为何突然来了这么多官兵?两人一时也顾不得多想,简单商量一下,雷三虎带人去迎敌,胡风娘则带着众家眷暂时躲进几个山洞里。 白素贞知道这一切都是子温安排的,便不动声色地跟着胡风娘。小青已经提前告诉过她,虎口岭这边的主要目标是控制住胡风娘和雷三虎,拿住了这两个人,其他那些小喽啰不在话下。 那胡风娘也不愧是雷大虎的老婆,不仅毫无惧色,还颇有一番指挥若定的干练风范。只见她麻利地安排雷三虎带人守着不同的上山要道,再安排一些小喽啰领着一众家眷分散去躲藏。最后自己带着一群家眷来到后山一个山洞,白素贞始终跟在她身边。 约一个时辰后,只见雷三虎惊慌失措地跑到山洞说:“嫂子,这次官兵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他们好像对山上的防御情况了如指掌,我们抵挡不住了,嫂子带着三个孩子快逃吧,官兵正搜山,马上就要上来了。” 胡风娘吃了一惊,又强自镇定道:“既然官兵在搜山,只怕四处下山之路都被赌了,这一群妇孺老弱,抱着襁褓中的孩儿,能往哪里逃?” 雷三虎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我们总要替雷家保住香火啊!” 胡风娘道:“未必!别忘了我们还有个密道,那里通向一个秘密洞穴。当家的早已在里面储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够这些人撑上十天半月,只要撑到当家的回来,就有救了。你手上还有多少人?赶快派人突围出去给你大哥送信!” 雷三虎一跺脚道:“哪还有什么人!那些小兔崽子们一见打不过官兵,早已一哄而散,四散逃窜,都被官兵捉了去。能顶一阵子的就那二三十人,如今也都……官兵早已把山下围的水泄不通……” 胡风娘骂道:“一群酒囊饭袋!白养了这样一群废物,你平时都是怎么训练他们的!” 雷三虎低着头道:“我去引开官兵就是,嫂子带着孩子藏好吧。”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胡风娘呼喊不及,只得由他去。自己带着两个强壮的妇女走到洞侧,从旁边的枯草堆里扒拉出一只锤子,猛地往面前的洞壁上锤去。 只听轰隆一声,锤子落下之处,露出一个大洞出来。两个妇女一起动手,三下五除二把洞口扒大。众人这才发现,那边有个黑麻麻的通道。 胡风娘从怀里拿出火折晃燃,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身边两个婆子抱着另两个孩子,大家一起进入通道。看大伙都进去了,胡风娘吩咐那两个妇女道:“封好洞口。”自带着人先往通道里面走去。白素贞走在最后,看了看那两个妇女道:“我来吧,你们快去跟夫人一起走。”那两个妇女正求之不得,丢下手中的石头就走。 白素贞一边磊着石头,一边想着怎么给官兵留个讯号。想了想,看众人已经走远,她从自己的白裙上撕下一大块布,绑在那锤子上,然后把锤子放在洞口外面。料想白色比较显眼,能引起官兵的注意。收拾好,她才沿着通道追了上去。 通道虽曲折,但并无岔路,白素贞不一会儿就追上了胡风娘一众。不久,大伙儿眼前突然一阔,只见面前是个偌大的洞穴,一侧的上方还有一个掩盖在杂草中的小洞,漏进几线光,透进阵阵微风,像个透气孔。洞穴的四周放着一些木箱子和水缸瓦罐,还有几只杯碗。这大概就是胡风娘所说的储备的食物和水了。 大家在洞中席地而坐。一时都不吭声,白素贞紧挨着胡风娘坐着,心里暗暗估摸着官兵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不知道外面的匪众收拾的如何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白素贞隐约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猜到是官兵进来了。不久,大家都听到了这声音,不禁面面相觑。 胡风娘扫视众人一眼,问道:“刚才的洞口没封好吗?官兵怎么会这么快发现这里?” 那两个负责封洞口的妇女看了白素贞一眼,低下头不敢回答。 白素贞知道得先稳住她,忙道:“夫人勿慌,洞口是我最后封的,已经封好了,且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了,也许是大当家他们赶回来了呢。” 胡风娘看着她,突然道:“神医不该进来的,神医不是山上的人,只是来行医的,官府不会为难你。” 白素贞道:“夫人说哪里话,既为医者,在下怎么能丢下夫人和这么小的孩子自己逃呢,再说,在下的小弟跟着大王一起,还没回来呢。” 这时候,通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众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只见眼前突然一亮,几个官兵举着火把站在众人面前。 为首的一人道:“胡风娘,你躲在这里能躲过去吗?跟我们走吧。” 白素贞认出那人是转运副使程光辉。程光辉也看到了白素贞,韩子温临行前告诉过他们,白素贞可能在上山,会配合他们的行动,要他们务必保证白素贞的安全。刚才他们发现洞口的白布时,就猜到白素贞可能也在这里面。想到这里,程光辉不由得看了白素贞一眼。 第93章 漏网之鱼(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脱胡风娘的眼睛,女人天生的细腻敏感,加上在土匪窝里混了十好几年,她这个压寨夫人可不是白混的。她嘴里一边问道:“唐三虎呢?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一边突然一手用匕首指着白素贞的脖子,一手抓住白素贞的后领,拉住她一起起身。 白素贞正想着如何让胡风娘乖乖就范,以免伤及这些无辜的妇孺,没防着她会突然来这一手。她并未见识过胡风娘的身手,一时心里也没有底,忙快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对面的程光辉看到这一幕,喝道:“胡风娘!不要伤及无辜,唐三虎已被我们抓获,你再顽抗,徒劳无益!” 胡风娘道:“伤及无辜的是你们!这里都是一群妇孺老幼,不过躲在山上栖身混口安稳饭吃,你们为何要大兵压境,步步紧逼?” 程光辉怒道:“休想狡辩!你们的男人在外烧杀抢掠,鱼肉百姓,抢了别人的东西躲在这里供养家小,若容你们在这里逍遥自在,岂不是对其他劳苦耕作的百姓的不公?对被戕害之人的不公?他们难道没有妻儿家小?” 胡风娘道:“很好!那就公平一点,如若好好放我等下山,咱们就此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然……看见了没?你身边那些箱子里,可装的都是炸药,足够咱们同归于尽,这样公平吧?” 程光辉和一众拿着火把的官兵不由一惊,忙小心灭了手中的火把。程光辉道:“胡风娘,等审判完雷大虎一众匪首,官府自会妥善安置你等,你何须如此死抗到底?” 胡风娘一愣:“你说什么?审判我当家的?你们抓住他了?”原本她以为官兵不过是趁雷大虎一众在外,山上防备空虚,来清理她们,或者抓住她们来要挟雷大虎一众。只要能撑到雷大虎回来,这帮窝囊废官兵绝对不是雷大虎那些兄弟的对手。此刻听程光辉如此说,才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听程光辉冷笑道:“没错,此刻在洪州,雷大虎一众早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别指望他们还能回来救你们!” 胡风娘楞了片刻,突然抓紧了白素贞,恨恨地道:“都是你,一定是你姐弟俩出卖我们!山上最近除了你俩没有外人,官兵为何会突然出手?还布置如此周密?你不是寻常大夫!不是游方神医!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害我们?” 白素贞刚才趁着他们对话的时候,已经冷静想好了。胡风娘这种土匪,论单对单未必是自己的对手,自己没见过她的身手,她也不了解自己的底细。她能出其不意地拿住自己,自己也能出其不意地反制她。 想到这里,她一手突地向上捏住胡风娘拿匕首的手腕,一手向她的腰腹猛击一拳。胡风娘拿匕首的那只手感到一软,腰身同时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闪,白素贞趁着这个空隙,头一低抽身出来,反手夺下匕首,又顺势捏住了胡风娘的命脉。口里笑道:“夫人说的很对,我不是寻常大夫,我是你们劫上山的许大夫的娘子。我从小不仅学医,还习武,不然怎么敢只身闯山呢?我和官人可是救了夫人娘儿仨,夫人怎么反说我们害了你们呢?” 胡风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是许大夫的娘子?可我们并没有害许大夫,人已经送回去了,对你也礼遇有加?你们为何要报官让官府来抓我们?” 白素贞笑道:“礼遇有加?你们是想把我扣着供你们驱使吧?我若不愿意留下来,你们又岂能留住我?忘了告诉夫人,青山不是我弟弟,她真名叫小青,是我妹妹,也是知府夫人。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持知府家眷,胁迫一个为百姓义诊的大夫。你当家的占山为王,到处烧杀抢掠,害人性命。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胡风娘不禁瞠目结舌,她没料到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下山请大夫,竟然劫持了知府的家眷回来,而自己一向信任的女神医功夫身手居然如此了得。 程光辉接着道:“胡风娘,刚刚本官已经得到消息,雷大虎一众已经在洪州束手就擒,你若再负隅顽抗,伤及无辜,只会拖累他丢掉性命。” 胡风娘绝望地低下了头。 程光辉指挥众官兵押解着一众家眷出洞,先让人看好,又押着胡风娘一个一个找到他们窝藏财宝的所在,一一收缴登记。白素贞也带着几个士兵来到一个窝点,这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小山洞,隐藏在一丛荆棘虅后,洞很小,不够住人,却足够存放不少财宝。 士兵们正低头收拾着,站在洞口的白素贞忽然听见旁边的林中有动静,刚一侧目,见有个人影忽地飘过。白素贞交待一声:“有人!你们留心收拾,我去看看。”转身追了上去。只见那人在林中快速窜来窜去,显然对山中很熟。好在白素贞自小在青城山生活,在山中行走毫不费劲。没多久,只见那人趴在地上,似是跑不动了。 白素贞几步赶上前去,一看,那人竟是四当家余广大。他不是跟雷大虎到洪州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雷大虎还留有后手?白素贞一边想着,一边问道:“原来是四当家!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雷老大呢?” 余广大看着她,气喘吁吁地道:“雷老大,雷老大被官府捉住了,我拼了老命才逃回来,发现这里也被官府端了。神医,你不是山上的人,我也不是,这里不少山洞里都藏有我们之前抢回来的货,我们一起起出来,二一添作五分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各自逃走。” 白素贞冷笑道:“多谢四当家美意!不过四当家,你怎么能说自己不是山上的人呢?你不仅是这山匪一伙,还是四当家的,怎么?如今仅凭一句不是山上的人就想推卸责任,洗脱干净?” 余广大忙道:“不,不,我真不是山上的人,我才来了六七年。只想混口饭吃,是雷大虎非让我做这个四当家的。” 白素贞喝道:“到这土匪窝里混饭吃?是雷大虎强拉着你上山的吗?你杀人抢劫也是他非让你做的吗?四当家真会说笑!”说着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 余广大此时无力抵抗,只得任她夺了刀,嘴里依旧狡辩道:“这个……这个…….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了,被逼上山的……” “好一个走投无路!被逼上山!”是小青的声音。 第94章 天网恢恢(上) 白素贞扭头一看,惊喜道:“青儿?你回来了?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小青点点头道:“姐姐放心,一切顺利!就只这四当家逃脱了,所以我就一路追了过来。” “你是……?你不是雷大虎身边的青山兄弟吗?你……也逃出来了?” 余广大脑子里一时有些错乱,不知是该问小青为何追他,还是该问小青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青此时还是男儿装扮,不过已经脱去了官服。听他如此一问,知道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在张家大院的行动。以目光逼视着他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余广大脑子里有无数个不解,结结巴巴道:“我如何逃出来的?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你……你到底哪头儿的?” 小青听余广大如此问,不禁笑了:“你猜呢?你猜我哪头的?我是替天行道,老天爷这 一头的!” 余广大不解地看着小青,又看了看白素贞,还是没弄明白。小青用剑指着他,喝到:“快说!你是如何逃走的?” 余广大只得道:“进入张家大院后,我一看那么多官兵,就知道中计了。然后听到一个当官的喊话说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知道再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抵抗杀了一阵,看身边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我就……就也装死躺在一个角落里。后来,官兵进去清理,往外抬尸体时,我才趁他们不注意,从窗户跳了出来,躲在一棵树上。当时大部分官兵集中在前面收缴俘虏,我在树上看官兵陆续撤走了,才从树上跳下来,一路直接逃回这里。” “好你个狡猾的狐狸!难怪当时找你不到,追也没追上呢?你丧失人性,作恶多端,连自己的妻子都杀,你以为你逃得了吗?”小青冷然道。 “什么?他居然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白素贞也不禁吃惊。 “没错!是雷大虎亲口说的,六七年前,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因怕官府追究,逃进山里投靠雷大虎的。”小青道。 “如此歹毒,居然还敢说自己是被迫的,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妻子替你生儿育女,侍候你,你为何要杀她?”白素贞怒道。 “她多管闲事!老子杀自己婆娘,你们管得着吗?” 余广大耍起横来。 小青一剑逼近他喉咙:“多管了什么闲事?不让你喝酒赌博?还是不让你吃饭睡觉?竟能让你如此丧心病狂,不顾夫妻情分杀了她?我们今天也要管管这个闲事!” 白素贞也喝到:“天下不平事,天下人管得,你杀害自己妻子,天理难容!这闲事我们还管定了!” 余广大眼里流露出一股怨恨,却不说话。 小青用剑碰了碰他的脑袋,道:“你再不说,我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你,也不用送回官府审判了。” 余广大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道:“好,我告诉你们,你们得答应放我一条生路,别把我送给官府。” 小青道:“你且说说看。若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余广大这才道:“七八年前,我的一双儿女先后夭折了,我也很伤心。可我那老婆不理解我的心思,天天哭哭啼啼,非说是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遭报应了,害了一双儿女的性命。我这才一怒之下杀了她……事后,我也很后悔。你看,这些年,我都没再娶老婆,就是因为忘不了她们娘儿几个。” 白素贞听了,奇道:“你老婆为何非说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是夫妻,你做了什么事,她应该都知道,没有根据,她会信口乱说吗?” “是不是你确实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小青也追问道。 “她胡说!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余广大吞吞吐吐。 “只是什么?快说!”小青不想再跟他多耗。 “我只是当年在王俊陷害岳飞的供状上签了个名,画了个押,说了几句话而已。都是王俊、张俊、还有秦相国他们逼我干的,朝廷要办岳飞,我能怎么办?” “你说什么???”小青和白素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我本是岳飞军中一名小将领,跟着岳飞混口饭吃。都知道岳家军军纪严明,我之前也都规规矩矩,没干过坏事。可后来,岳飞得罪了朝廷,他们找到我,要求我在他们写好的供状上签字画押。我看那供状明明是诬告,就不想答应,可他们威逼我,说不签字不仅前程没了,我自己性命堪忧,家小妻儿也难保,我只能听他们的。可这婆娘,不体谅我的难处,非说我这是背叛恩主,缺了大德。后来,恰巧在秦桧死的那一年,我们的一双儿女先后病夭了,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二岁。这婆娘就说我们是因为这件事遭天谴了,报应在儿女身上。我一怒之下,才杀了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那有名无实的鸟官也不做了,跑到山上做了土匪。” 余广大豁出去了一般。 这信息太出乎意料,小青和白素贞一时都听的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小青才问道:“你真名叫什么?余广大不是你的本名吧?” 余广大抬头看了看小青:“你怎么知道?……我本名叫……徐庆……” 白素贞冷然道:“徐庆,余广大,这拆字的把戏你倒用的很好!我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如此改名换姓,就在洪州做了山匪。更没想到心狠手辣的四当家便是你徐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徐庆,你知道我们找你很久了吗?”小青冷笑道。 “你们找我?” 徐庆更加迷惑了。 小青看了看周围,确定四周无人,这才蹲下身子,轻声道:“没错!当初参与陷害岳帅的九个叛徒,我们都要一一收拾,替岳帅讨回公道。就在前天晚上,在那张家大院里,你昔日的战友,另一个叛徒庞荣,已经去向岳帅谢罪去了。” “庞荣?你杀了他?你……你到底是谁?” 徐庆有些害怕了。刚才白素贞夺刀的动作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个女人身手了得,不易对付。后来又来了个持剑的小青,他就更不敢硬来了。他原本以为说出来,认个错,眼前这两人能同情他,饶他一命,岂料说了更没活路了。 “不,射死他的是雷大虎和他的心腹。因为雷大虎说,是庞荣企图找他要好处没要到,因而怀恨在心,才设下张家大院的圈套,企图剿灭你们的。所以,他一定要在自己完蛋之前先干掉庞荣那个小人。”小青谜一样地笑道。 第94章 天网恢恢(下) “不对,这不对,庞荣没找雷大虎要过好处,只是试探过他一次,那是……那是我的意思。我落草后找过庞荣,因为他当时已经是招讨使了,我想让他暗中罩着我,给我通个风报个信。作为回报,我会把抢来的东西分三成给他,但前提是,我得在山寨里能说话算话。所以,他便派人找雷大虎,想借他的身份,让雷大虎听我的,跟他分成。没想到雷大虎脑子不开窍,一口给回绝了。但庞荣还是念在过去同僚的份上,答应罩着我,我就从自己每次分得的货里拿一部分给他,他也乐意笑纳了。所以,庞荣就算要剿灭雷大虎,也会提前给我通个气,绝不会如此不留余地,一网打尽。两个多月前,雷三虎派人下山劫了个大夫,后来据说是江州知府的家眷。江州知府因此要求洪州衙门剿匪,就是庞荣派人告诉我的。” 徐庆边说边努力思索着,可始终想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姐弟”俩才是幕后策划这一切的。 小青听了,禁不住冷笑两声:“看来庞荣死的一点都不冤,你更是死有余辜!” 白素贞道:“你刚说的,可都是真话?可有凭据?能否作为呈堂供证?” “句句属实!我给他的东西,每次都有记录的。在洪州山寨里我房间的床板底下,揭开从左到右的第三块砖石,下面有个盒子,里面清楚地记着某年某月某日,从哪里得的货,送给他哪些东西,他家谁收的。还有,负责给我传递消息的是他的家仆阿三。” 徐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问到哪儿答到哪儿。 小青点头道:“很好!现在我来告诉你我是谁,好让你死个明白。” 徐庆眼巴巴地看着小青,等待着答案。 “其实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替天行道,为岳帅讨回公道的。另外,被雷三虎劫持上山的大夫,正是我姐姐的官人。我是打抱不平顺手报个私仇。”小青道。 徐庆再次上下打量了小青一番,好像第一次认识她,道:“那你们是?……江州知府的家眷?这一切……是你们策划的?” 小青冷笑着不答。 徐庆终于知道了答案,忙道:“劫持大夫的事可跟我无关,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去找雷三虎。” “那诬陷岳帅跟你有关吗?”小青怒道。 徐庆又看着小青道:“看你的年龄,岳飞遇害时你还小,你们跟岳飞是什么关系?为何要管闲事替他报仇?” “什么叫替天行道? 就算我从没见过岳帅,也得替他讨回公道。不妨告诉你,万俟卨那奸贼就死在这把剑下。”小青喝道。 徐庆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继而又用乞怜的眼神看着小青道:“我不是万俟卨,我只是个小角色,事后也没得到多少好处,都是他们逼我的,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还知道你只是个小角色!当初贪生怕死时怎么没想到自己是个小角色?你若当时能认清这一点,又何惧那些奸人的威胁?他们又能奈你何?还是你以为他们真会把你这小角色当回事?岳帅部下那么多,为何单单找你们几个?要是你能坚守正道,如今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也就不是令人不齿的鼠辈小角色了。” 白素贞怒斥道。 小青也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看你要是不从张家大院逃出来,乖乖地跟那些山匪一起被捕,以山匪的身份接受审判,没准儿判个十年二十年,发配流放什么的,还能苟延残喘。可是你偏偏如丧家之犬般跑了出来,又偏偏被我们碰上,知道了你的底细,这是岳帅在天有灵,要我们替他收了你!你说,我们能放过你吗?” “不行,我不能被捕,衙门里很多人都认识我,我只能逃……我是被逼的,被逼的,你们饶过我,饶过我……”徐庆哀求道。 “那看来是天要绝你的路,你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我若饶了你,岂不是逆天而行?”小青冷冷道。 徐庆知道求告无望,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企图伺机再逃跑。小青一剑刺向他的大腿,鲜血涌出,他再次跪倒在地。 白素贞扔过他的刀,说道:“念在你交待庞荣之罪有功的份上,你用你自己的刀自裁谢罪吧!去到底下好好向岳帅和你妻子忏悔!向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者忏悔!” 小青也用剑指着他,露出不容置疑地眼神。 徐庆看了看小青,又看了看白素贞,再抬头看了看天,绝望地低头拾起刀,横刀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两人见他已死,这才一起上山查看山上收缴的情况。路上,白素贞把小青来之前虎口岭的情况,以及刚刚发现徐庆的经过,都告诉了小青。 只见一众妇孺老幼已经在官兵的引导下陆续下山,收缴的财物装在几个大箱子里,几个官兵正准备抬下山,招讨使卫彪跟转运副使程光辉正在大厅里说着什么。小青和白素贞一起进去,见是韩禄正跟他们合计两边的情况。韩禄跟小青追踪余广大到虎口岭后,分头寻上山,小青在山下遇到了白素贞,他则一直找到了山上。 小青道:“四头目余广大找到了,刚刚我们在山下发现了他,他正准备起了一个洞穴的财物潜逃。我们追上后,他顽固抵抗不肯就擒,最后自裁了。另外他还交待,他跟洪州招讨使庞荣暗中有勾结,庞荣负责给他通风报信,他把每次抢到的财物分给庞荣。相关证据都藏在他洪州老巢的床底下,还有庞荣的家仆阿三是负责传递信息的人。韩禄你速速去把这个情况告诉韩大人,及时派人去取回证据,控制好人证。” 卫彪道:“原来他们暗通款曲,难怪雷大虎一众这么多年横行洪州,却始终安然无恙呢。幸亏本次行动韩大人提前安排周密,没有泄密。” 韩禄也道:“当时在现场,庞荣曾大声向匪众喊话,只怕就是为了提醒余广大趁早找机会逃走,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没逃脱,唯独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小青点点头:“有道理,你要把这些情况都报告给韩大人和洪州的几位大人,他们审判的时候也许用得上。” 第95章 首战告捷(上) 韩禄知道,小青没让余广大活着受审肯定是有原因的,他得问清楚,好让子温审判时心里有数,于是道:“那两位夫人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在这山上周旋了几个月,该歇歇了,我顺路送两位下山。” 小青知道韩禄有话说,便问道:“姐姐还有事吗?” 白素贞道:“这边有两位大人在,我也就不添乱了,我们先走吧,辛苦两位大人善后。”说着几人一起向卫彪和程光辉辞行。 下山之后,小青才把余广大就是徐庆的事告诉了韩禄,让韩禄密报给子温,韩禄一听也是大吃一惊。白素贞又嘱咐道:“一定要尽快去把余广大和庞荣勾结的证据取出,以免官府把庞荣作为剿匪殉职定案。” 韩禄答应着往洪州去了。 小青和白素贞自行回府衙。 路上,小青问道:“姐姐刚才怎么能狠下心让徐庆自裁呢?我还怕姐姐一心软,又要放了他,或则把他交给衙门法办。” 白素贞叹道:“还是你那话提醒了我。交给衙门,没准儿判他个几年,碰上个恩赦,或者买通一些贪官,他又可以逍遥法外,出来作恶了,那我们就无意中成了纵容他的帮凶。你说的对,有些人不能也不配宽恕。我们有什么资格替岳帅,替他妻子,还有被他残害的那么多性命宽恕他呢?再说,他已经知道我们在追查陷害岳帅之人,知道了庞荣、唐大虎之死是我们在背后策划的,放虎归山岂不是后患无穷,自找麻烦?” 小青道:“姐姐能这样想,小青就高兴了。”说着又把张家大院的情况细细讲给白素贞听。 白素贞听完,叹道:“小青,姐姐如今可是越来越对你刮目相看了。整个计划天衣无缝,既除了鼠辈,又灭了虎狼,让他们都死得其所,还不留下话柄。这样的智慧,实在是令人佩服。” 小青道:“姐姐,这不是我们大家一起商议筹谋的吗?洪州那边都是子温安排的,小青可不敢贪功。” 白素贞笑道:“是,是你的子温哥哥的功劳。” 小青又道:“姐姐会不会觉得小青心机太深,太过心狠手辣?” 白素贞摇头道:“你我这么多年姐妹,我还不知道你的本性吗?这都是被逼出来的。这些年,你跟子温为我奔走伸冤,面对那些奸邪之徒,不如此,怎么能应付得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生逢乱世,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活的安稳。你看官人,一介文弱书生,好好的做个义诊大夫,没招谁没惹谁,偏偏就被这帮山匪给劫持了,若不是你想出这注意,不知道他还要吃多少苦呢。” 小青笑道:“哦,原来姐姐是因为许官人才看明白的。”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家。小青先去看过孩子,白素贞自去看许宣。然后姐妹俩便各自沐浴更衣,换回本来的装扮,等待子温回来结案。 十天后,子温和韩禄回来了。小青拉着白素贞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询问审判的情况。 子温笑道:“放心吧,该杀的杀,该判的判,一个都跑不了。” 小青道:“杀了哪几个?” 子温道:“自然是为首的几个,雷大虎,雷二虎两人杀人无数,罪大恶极,判了斩立决,待朝廷核准之后就行刑。雷三虎和另外几个小头目,分别判了十到十五年监禁。还有一些做过案,杀过人的,也都判了一年到十年不等的监禁,剩下的都发配充军去了。” “那庞荣呢?” “他呀,他跟山匪勾结,人证物证俱全,他也无从抵赖,但因为已经死了,就不再追究,但也不予追认。” 小青笑道:“可不是,死了还怎么抵赖?这叫死无可赖,我们也没冤枉他,他死有余辜!对了,他那同伙徐庆,也就是余广大呢?” 子温故作一本正经道:“徐庆的生死,官方可不知道。在官方的档案里,他六七年前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至于余广大嘛,匪首头目,一样罪大恶极。他不自裁的话,也一样是斩立决,都是一样的结果。” 小青喜道:“子温哥哥,我们这打鼠计划也算是首战告捷了,可喜可贺!你说,那徐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碰上我和姐姐,然后几句话下来,就把老底儿给暴露了?还顺便送上了庞荣的罪证。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岳帅英魂显灵了。” 子温笑道:“这都要赖妹妹的计谋好,把鼠辈一个一个都逼出来了。” 小青笑道:“这都是哥哥筹谋的好,我可不敢贪功。对了哥哥,徐庆说,之前你以许官人被劫持为由要求洪州剿匪时,庞荣很快跟徐庆透露了消息,怎么最后张家大院行动时,徐庆反而没得到消息?” 子温解释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一开始就对庞荣有怀疑。上一次,我们当时还没想好计策,只想虚张声势逼庞荣动起来,好通过雷大虎这边抓他的把柄。可是把柄还没抓到,雷大虎一伙的残暴逼的我们不得不主动出击。这一次,抓捕雷大虎一伙是货真价实的行动,借雷大虎之手除掉庞荣也是必然的,此时有没有他们勾结的证据都已无关紧要。这样一来,无论处于何种考虑,都不能让他提前得到消息。因此,我提前跟江南西路的同僚商量好了,详细的计划只有我跟他知道,洪州知府和庞荣都是当天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的任务。任务分派以后,我们任何人都不准擅自离开现场。而且,洪州知府和庞荣手下都是我和江南西路的同僚临时从江州和其他地方调去的人。洪州当地的人马,则在我们俩的掌握之中。这样就保证了他们都在监视之中,没有人能互相串通,泄露消息。所以,庞荣他就完全没机会泄露消息了。” “那,你是怎么让江南西路的官员听你的呢?总不能告诉他我们想借雷大虎的手除掉庞荣吧?”小青迟疑道。 “自然不能。不过我的理由也很充分,这帮山匪胆敢劫持我的家眷,而且在洪州猖獗作案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其中必有内鬼。现在来不及清查内鬼,要想除掉他们,必得做好周密安排,严格保密。”子温一笑道。 第95章 首战告捷(下) 小青笑道:“这理由确实谁都没法拒绝。” “那胡风娘一众家眷该如何处理呢?她那几个孩子可都才几个月,这要是同时没了父母,也真是可怜……”一旁的白素贞突然问道。 子温道:“虎口岭上抓获的一众人中,为首的雷三虎当天就被押往洪州一起审判了,一起被押解过去的还有他手下二十几个骨干,也都判了监禁。剩下的那些小喽啰, 就地处置,发配充军。那些妇孺老幼,没参与过作案的,会予以遣散。至于胡风娘,本来她也是匪首头目,之前也参与过作案,但考虑到她孩子还小,需要人养育,我已跟主审的同僚商量过,对她从轻发落,准备发回原籍看管五年。我这几天就着手处理这些。” 白素贞叹道:“如此便妥当了,想我和青儿还有白福五兄弟也都是从小无父无母之人,那样三个嗷嗷待哺的幼儿,如若没有了父母,难免受苦。这一胎三子是多难得的福气,可惜父母不走正道。” 小青也叹道:“是啊,那三个虎仔儿长的一样,吃饭睡觉玩乐都是排成一排,看着着实可爱,也不知道他们长大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白素贞笑道:“不如你我去看看她和孩子吧,这孩子怎么说也是我们接生的。” 小青道:“我倒也想看看她,只是雷大虎还没伏法,我这一去不是暴露身份了?” 白素贞奇道:“暴露身份?青儿可是有什么顾虑?那天在山上,胡风娘胁持我时,我已经当着两位大人的面向她亮明了我们的身份。” 小青意外道:“有这事?倒也没什么,我只怕万一这两夫妻一互通,发现是我这个知府夫人怂恿雷大虎射杀的庞荣,传出去难免惹人起疑。虽说庞荣已死,通匪的证据也已确凿,但若让人知道我们在拿到证据之前就怂恿雷大虎杀了他,只怕会让人发现我们的意图……” 子温也警觉道:“妹妹顾虑的甚有道理,即便拿到证据,官员通匪应该由官府处置,而不是由我们擅自料理。这很容易让人起疑,弄不好有人会反咬一口,怀疑我们才是真跟乱匪有勾结,那些证据都是我们造出来的。” 白素贞担心道:“那不成弄假成真,颠倒黑白了?” 子温摆手道:“好在我们及时发现了这个破绽,现在还来得及。按规定,雷大虎行刑前会让她们见最后一面,我正准备这边审判完就安排她们会面。届时让韩禄押着去吧,也好看着点,不让她们有机会沟通这些。” 白素贞道:“都怪我,不该那么早就暴露了身份。” 小青道:“姐姐不必自责,你当时被她劫持,又不知道我在那边的情况。那晚知道是我怂恿雷大虎杀庞荣的,只有雷大虎自己和阿发。阿发当场就被我杀了,雷大虎一死,就没人知道了。唉,这只能说明,对付这些奸邪之徒,我们以后要更加慎之又慎。” 白素贞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 安心了。” 小青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便去看看胡风娘母子吧。” 小青到后院拿了些自己孩子的饮食和衣服跟白素贞一起来到关押所,见胡风娘母子和一个老妈子单独被关在一个囚室里。 胡风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她俩,目光不由的落在小青身上,呆了一呆,才道:“想不到青山兄弟竟然是知府夫人,长的如此标志。夫人这女扮男装的乔装之术真让人佩服。” 小青笑道:“多谢嫂子夸奖。我扮着男子,不过是想在一群臭男人窝里免去些麻烦,我姐妹俩对嫂子这三个孩子的关爱之心可不是假扮的。嫂子娘儿几个在这里可还好?” 胡风娘道:“多谢夫人美意,犯妇一切都好。” 白素贞逐个抱过三个孩子检查了一番,道:“三个虎仔而也甚是安好。” 小青道:“嫂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衙门的规定,我们一定帮嫂子办到。” 胡风娘有些冷淡地道:“真的吗?那可否将我们一家五口关押在一起?这孩子将来不知道能不能记得他们父亲的样子,就让他们父子能多呆几日,就多呆几日吧。” 小青道:“这个怕是难以办到,不过……你们很快会有机会见一面的,到时你带上三个孩子一起去就是。” 白素贞道:“夫人,孩子还小,不记得他们父亲的情况,也未必是坏事。就让他们长大后当自己的父亲是个好人,岂不比记着眼下这些事情,从小在心里埋下怨恨的种子要好?即便没有今日,孩子在虎口岭那样的环境里,也未必能成器。” 胡风娘冷着脸不言语。 小青也道:“大人念你几个孩子尚小,会对夫人法外开恩,从宽处理。夫人回去后,好好抚养几个孩子,勿要让他们日后走正道,做个好人。” 说着放下带来的东西,拉着白素贞一起出去了。 两人回到后院,见许宣正摆着晚饭,见她俩回来,笑道:“正好,快来吃饭,今日我做东,来犒赏犒赏两位大功臣。” 子温一边进门来一边也笑道:“是该犒赏犒赏两位女侠,在土匪窝里呆了两个多月,着实幸苦。” 小青笑道:“我们两个小女子可不敢居功,要论功啊,许官人得记头一份功,子温哥哥运筹帷幄,取得最后的胜利,当记最大功。” 许宣诧异道:“哦?区区不才何功之有?” 小青道:“你怎么没功啊,如果不是你被劫,我和姐姐哪有这么好的机会深入虎穴?又怎么会有后面这么好的计策?” 许宣道:“惭愧惭愧,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大白天的被人劫持,还要让娘子和青儿换我回来。让你们俩被扣押这么久。” 小青笑道:“谁说是他们扣押的我们?你以为我们是你啊。若我们不愿意,他们能扣住我们?也幸好一开始劫的是你,要是一开始就冲我和姐姐来,劫持不成功,我们就不会发现他们正是我们要找的匪窝。所以,许官人的功劳还得是头一份的。” 韩禄也打趣道:“要是一开始劫持的是两位侠女,那大家可就以为是劫色了,许官人没准儿会上去拼命,要换了自己去。” 众人一笑,举杯共庆。 接下来,子温和韩禄忙着处理胡风娘一众,小青和白素贞自在后面歇着看孩子。 第96章 玉钗疑云(上) 这天早上,小青起来梳妆完毕,却找不到自己玉钗了。想了想,上山前一晚,自己确实取下来放在首饰盒里的,怎么会找不到呢?其他的首饰都还在,唯独找不到那支玉钗。小青不禁纳闷,晚上便问子温是否看见,子温说不曾留意。 第二天,小青跟白素贞在后院时,突然想起什么,就顺口问白素贞:“姐姐那支跟我一样的玉钗可还在?” 白素贞也顺口道:“玉钗?我上山之前放在房里了,回来这些天还没想起来戴。” 小青道:“那姐姐去看看还在不在。” 白素贞奇道:“怎么会不在呢?妹妹怎么会这么问?” 小青道:“也没什么,我的那支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我也明明记得上山前一天晚上,我亲手放在梳妆台上的盒子里的。” 白素贞听小青说了,转身去房里找玉钗,这才发现自己的那支钗也不见了,在房里翻来覆去都没找到,忙出来跟小青说了。 小青奇道:“这事儿很是蹊跷,我们一个人粗心弄丢了吧,怎么可能两个人一起丢了?而且我看了,其他的首饰都在,唯独那支玉钗不见了。” 白素贞也道:“确实,我房里也并没有异常,若说是贼偷的,为何单单偷玉钗?而且两支钗放在不同的地方。” 小青道:“哪个小贼敢来知府衙门偷东西?寻常贼只怕进都进不来吧?若说是里面的人,可我们这后院并无旁人,我问过子温,他也不曾留意。” 白素贞道:“估计官人那边也是一样,我们再好好想想,会不会落在哪里了?若是别的首饰倒也罢了,那两件可是师父亲手交给你我的,是你我姐妹情分的见证。” 小青若有所思道:“是啊,那两支钗可是大有来历的,对我俩也尤为珍贵。姐姐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阿麦的婆婆第一次见到我的情形?” 白素贞一愣:“你是说?……”白素贞说着扭头看了看,只见阿麦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接着轻声道:“她婆婆第一次见你, 就对你头上的钗很感兴趣,倒是不寻常。可也不至于因此就来偷我们的钗吧?” 小青道:“可我们俩的房间,除了子温哥哥和许官人,就只有阿麦有机会进去。这段时间,我俩不在家,子温哥哥也大部分时候在外面办案,许官人也就晚上回来睡觉,倒给她创造了不少机会。” 白素贞点头道:“没错,只是目前看来,若是她拿的,未必是因为贪财,必跟她婆婆有关。不如我们找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她若能悄悄还回来,这事就罢了。” 小青也点头道:“嗯,没错!如果她不主动还回来,或者不是她,那这事我可要一查到底。” 这天,子温一早带着韩禄去洪州结案去了,家里就只有小青姐妹俩和许宣。中午吃饭时,白素贞看着在一旁收拾的阿麦,似是不经意地问许宣:“我不在这两个多月,官人可曾拿过我那支玉钗?” 许宣一愣:“玉钗?我拿它做啥?” 白素贞道:“可是奇了怪了,怎么都找不到了。” 许宣想了想,摇头道:“倒没留意,回头我帮娘子找找。” 小青作弄他道:“不会是许官人趁姐姐不在,拿去送给哪个相好的了?或是拿去卖了存私房钱了?” 许宣一下涨红了脸道:“青儿又乱说,我岂是那种人?再说了,我知道那钗是你姐姐的爱物,意义重大,再缺钱,也不会拿它会换钱。何况我们如今并不缺钱,上次皇上赏了你姐姐那么多黄金,够我们下半辈子花了。” 小青捂嘴笑道:“看把你急的,看你天天就会埋头给人看病,逗你放松放松。” 许宣笑道:“你这玩笑开的过了点,话说,你不是也有一根同样的玉钗吗?会不会你姐妹俩弄混了?” 小青道:“哎吆,姐姐你看,说他几句,他就要把你丢钗的事赖在我身上了。” 白素贞笑道:“这事儿说来正是有些怪,我们俩的钗同时找不到了。” 许宣这才奇怪道:“同时不见了?那倒真是怪事。我们房里除了我们自己,并无旁人进去,怎么会同时不见了呢?” 小青道:“算了,不管它,许是被耗子偷到洞里去了,没准儿过几天发现吃不了,又给退回来了。”说着拿眼瞟了瞟一旁的阿麦,见她低着头,手里漫不经心地抹着柜子。 许宣忍俊不禁道:“耗子还会偷玉钗?那这耗子估计要成精了,八成还是个美貌的女耗子。” 几人笑笑,不再说这事。 半个月后,子温和韩禄回来了。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小青沏上茶,子温边饮茶边说:“整个案子都结案了,雷大虎几个已经伏法。临刑前,韩禄带着胡风娘娘儿仨去见了他。大概因为要交待的事情太多,她俩并未提及妹妹女扮男装之事。” 小青听了道:“那这件案子就算彻底了解了,我们接下来看怎么除掉剩下的老鼠吧,希望都能这么顺利。” 子温笑道:“妹妹,你该好好歇歇了。打鼠的事,不要太急,咱们这一下除去了两只老鼠,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白素贞也道:“青儿是该歇歇了,跟着雷大虎那些日子,劳心劳力,跟个铁打的人一样,这样下去可不行。” 小青道:“也是,那就歇歇吧,养足了精神再接着去打鼠。” 白素贞一扭头见许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随口问道:“官人手里拿的谁的信?” 许宣这才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忙道:“哦,是仕林和子月的信,报喜的信。” “报喜?什么喜?”小青奇道。 白素贞笑道:“两个新婚燕尔的年轻人,还能是什么喜呢?是子月有喜了吧?” 许宣笑道:“还是娘子心思细腻,一猜就对。仕林说子月已经有孕半年了,说青姨这边如果一切都妥当了,想让我俩去照顾子月生产之事。” 小青道:“吆,我可不敢跟子月比,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许家的人。许官人还不赶着去照顾?我哪敢拦着?” 白素贞笑道:“我俩这后半生啊,就轮流做她们这些年轻人的产婆,照顾月子就够了。” 许宣笑道:“我看倒不急,才怀胎半年,还有四个月呢,这江州去绍兴又不远。” 小青笑道:“咦?许官人这眼看要当爷爷了,竟不热心?” 第96章 玉钗疑云(下) 许宣笑道:“当爷爷还不都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是当,不急在这一时。我是这些日子给人看病时听说这江州附近的庐山景色甚美,颇为心动。想起昔日我朝苏东坡曾有《题西林壁》一首: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与娘子夫妻这么多年,还不曾同游过。今日难得沾小青的光来到江州,庐山近在咫尺,不如我们大家择日同游一番如何?” 子温道:“许官人只管跟姐姐去吧,左右无事,可在山上小住些日子。小青若愿意,也一起去。我这公务缠身,是走不开的。” 小青道:“哥哥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打扰了许官人携美眷同游的雅兴,白白讨他俩嫌。” 子温笑笑不语。 许宣忙道:“小青你看你,总把我说的那么不堪,我有那么小气吗?想当初,我跟娘子结缘还不是你一手牵线张罗的。刚成婚那些年,我们干什么不是三个人一起?谁嫌你多余了?如今你一时一刻都不舍得跟子温分离就罢了,可别想赖我们。” 小青道:“姐姐你看,我说一句,他就说这么多。” 白素贞笑道:“你俩一天不斗上两句嘴就不正常。官人既想去,我们就去走走看,回来再去绍兴看仕林和子月也来得及。子温既在这里为官,你俩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们就不管你们了。” 许宣道:“那我明天把几个治疗中的病人安排一下,后天我们就出发。咱们随心所至,逛他个一个月再回来。” 第三天,白素贞和许宣简单收拾一下,自去庐山游玩去了。小青便在家帮子温处理一些案件之余,照顾孩子。 这天午后,阿麦在家洗衣服,小青独自带着孩子去河边散步,玩了一会儿,孩子尿湿了裤子,小青便往回走。一抬头,又碰见了阿麦的婆婆。 “婆婆又洗衣服呢?”小青招呼道。 “真巧,又遇见知府夫人了。这孩子长的真好,瞧他这双黑眼珠子。”阿婆说着接过小青的孩子逗起来。 小青不便就走,只好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阿婆抱着孩子却跟小青聊起来:“听说夫人的姐姐姓白?怎么跟夫人不同姓?” 小青听这话里有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道:“哦,我跟我姐姐是结拜姐妹,我姐姐自小父母双亡,是我们师父把她带大的,因此她跟师父姓。我父母死的时候,我都八九岁了,我遇到姐姐跟师父的时候都十多岁了,就没跟师父姓。” “那你姐姐的亲生父母是谁?”阿婆紧接着问道。 小青觉得这话问的很突兀,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突然问人这种问题,似乎有所指,于是奇怪地看着阿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你姐姐的闺名可是叫仙佑?阿婆又问。 小青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两眼盯着阿婆。 阿婆见小青警觉,忙解释道:“哦,老婆子随便问问,夫人莫怪。我是见你姐姐和许官人心善,人也长的好,不同寻常,是大贵人。因而好奇心起,打听打听。” 小青因之前的谣言之事,对这种长舌妇般的乱打听甚是反感,也实在不想跟一个不熟之人谈及自家的私密之事,何况姐姐的亲生父母是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而淡淡道:“原来阿婆还会相面啊。我和姐姐不是什么大贵人,我姐姐打记事儿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据说当初逃难的时候死了。姐姐自小跟着师父,我师傅心善,姐姐自然也心善。” “原来夫人的姐姐也不是蜀地土生土长的?那她是从哪里逃难逃出来的?”阿婆又紧接着问道。 小青直视着阿婆:“婆婆像是对我姐妹特别关心?” 阿婆有点尴尬道:“哦,老婆子也是早年逃难逃到这里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就多嘴问一句,没准儿我们还是同乡呢。” “那阿婆是从哪里逃难来的?”小青反问道。 阿婆愣了愣,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正在这时,怀里的孩子哭了,小青忙接过来哄了一阵。抬头见阿婆还在发呆,便抱着孩子先走了 小青边走边在心里道:这阿婆,好生奇怪,每次见面都要问东问西,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想到这里,又想起了自己丢失的玉钗。上次问玉钗,问我的身世,然后玉钗就不见了,这次又问姐姐的身世,却不提玉钗了。如此看来,那玉钗多半是阿麦拿回家了。可她既然得了玉钗,又来打听干什么呢?难道……? 想到这里,小青快步回到家里,给孩子换好尿布哄睡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梳妆台,还是没看到那支玉钗。想了想,她来到姐姐和许宣住的房间,找了一圈,果然在姐姐的梳妆盒最里面找到了那对儿玉钗。 小青拿着玉钗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阿麦,若有所思:姐姐那日明明找过了没找到,如今却自己跑出来了。若说是姐姐上次大意了,我的这支怎么会也出现在姐姐的房里?定是阿麦拿去又还回来无疑了。大概姐姐最近不在家,而我常在房里,她没有机会进我的房间,只好一起放在姐姐的房间了。 可她既然拿去又还回来,证明她们图的不是玉钗。那她们到底图什么呢?阿婆一直问我们的身世,难道这玉钗跟姐姐的身世有关?可按师父所说,那玉钗原是猛太后之物,孟太后得这玉钗时,姐姐都还没出生,猛太后也并不认识姐姐,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况且这人和物都是宫中的,跟这江州的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关系呢?她说她也是逃难来的,那她是从哪里逃来的呢?她会不会知道姐姐的身世? 想了想又不禁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玉钗跟姐姐的生世无关,即便她知道姐姐的生世,也不会对玉钗这么好奇才对。若是知道玉钗的来源,就不会对我们的身世好奇,把两个不相干的人和物联系在一起,定是她们认错了人或物……又或者,她知道玉钗的来源,因而对我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小青又想起了当初秦桧因为认出四件宝物怀疑姐姐是盗宝之贼的事了,心里隐隐不快。难不成又怀疑我们偷了她家的钗?定是这样,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小青觉得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反正如今玉钗已经还回来了,她一个老婆子谅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便不再想。 第97章 苦命婆媳(上) 许宣果然带着白素贞在庐山游历了一月才回。 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小青打趣道:“许官人这是在庐山遇到神仙了?看来是不虚此行。” 许宣笑道:“自然是不虚此行,不过神仙没遇到,除了美景之外,遇到了几个病人和一位高僧。医好了病人,拜会了高僧,欣赏了美景,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此次江州之行算是圆满了,歇息两日,我们就出发去绍兴吧。” 小青道:“这一回来就这么急,也不问问我。” 许宣奇道:“问你什么?哦,你是自然舍不得你姐姐走了,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等你再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再来给你接生便是。” 小青一笑道:“只怕,要不了多久,你们就得回来了。” 白素贞一愣,很快明白过来:“难道?”说着拉过小青的手搭起脉来,少顷惊喜道:“呀,青儿还真又有了,已经一个多月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小青和许宣同时问道。 白素贞沉吟了一下,笑道:“像是双生胎,过几个月再看看更清楚。” 小青一听,也是惊喜异常:“要真能一胎生两个,那可省不少事了。” 许宣忍不住笑道:“青儿当妈都这么懒,你是不是想像胡风娘一样,一胎生三个,或者更多,那岂不是更省事?” 小青道:“谁不想?人家生三个要分三回,辛苦好几年,她只需辛苦一回,省下多少事啊!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娘怀一回胎容易吗?” 白素贞道:“你也知道不容易?这回可要小心了,可别再像上回那样,大着肚子跟人动手,毕竟年龄不小了。” 正说着,子温进来了,许宣忙将喜讯告诉了他,子温也惊喜不已:“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妹妹这回一定得听姐姐的话,好好养着。只是还得劳烦姐姐过几个月再过来帮忙照看。” 白素贞道:“我和青儿之间,无需这般客套,青儿有喜,做姐姐的自当照顾。等照顾子月满月,我们就再过来照顾青儿。这段时间,子温你可要看好她,别让她再劳心劳力。” 小青道:“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吗?我还想着要不干脆跟姐姐一起去绍兴呢。” 子温奇道:“你也去绍兴?去看仕林她们吗?” 小青道:“看子月和仕林,顺手再灭一只大老鼠。哥哥忘了?那王俊不是恰好在绍兴吗?” 子温忙道:“万万不可,姐姐说的很对,你得好好养着,双胞胎可不容易,若为一个鼠辈伤了胎气,那可太不值了。” 小青道:“那要我十个月闷在家里,什么也不能干,岂不是要闷坏了?再说,那几只老鼠一日不灭完,我一日就难以安心。” 白素贞也劝道:“小青,你就听我们一言,好好养着。灭鼠之事,不是还有我吗?说起来,这些事原本也是因为我。王俊这只鼠既然在绍兴,不如就交给我吧。” “姐姐能下得去手?”小青有些不信。 白素贞道:“放心吧,姐姐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如今姐姐可不再是烂好人一个了。” 子温道:“如若可以,还是尽量用合乎律法的手段处置他们吧。姐姐是仕林的母亲,若处置不当,也会对仕林有影响。” 白素贞道:“尽可放心,这些利害关系姐姐懂得。我先去打听清楚,若要行动之时,必会来信跟你和青儿商量了再说。” 子温点头道:“说起这剩下的几个人,我最近倒听同僚们说了一件事,是关于李道的。” 小青忙追问道:“关于李道那个小人? 什么事?哥哥快说说。” 子温道:“听说那李道最近又做了湖北副总管了。” 小青道:“他不是去年初才被罢了官吗?我们几个月之前得到的消息他还被罢在襄阳,怎么这么快又复官了?” 子温道:“这都因为他有个好女儿。上次被罢,就是因为有人弹劾他‘恃戚里妄作’,如今刚刚两年,又凭借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复官了。” 小青奇道:“他女儿是谁?他怎么就成了皇亲国戚了?” 子温道:“要说这李道,本事没有,经常吃败仗,还跟当地同僚不睦。他前靠出卖岳帅自保,后靠这个女儿飞黄腾达。听说李道的二女名叫李凤娘的,两年多之前被太上皇指定为皇孙赵惇的妃子。这李道摇身一变一下成了皇亲了,很是跋扈。” 小青皱眉道:“这太上皇怎么专喜欢亲近小人?连找个孙媳妇,都要从这些鼠辈家里找。我大宋有多少好人家的好女子?他偏偏要选这么一个小人的女儿。” 白素贞也道:“不知那李凤娘有何特别之处?” 子温道:“倒没听说此女有何才德,只听说她姿色艳丽。” 小青道:“大宋不乏姿色艳丽的女子,临安都不知道有多少如花佳人呢,怎么就挑中了她?” 子温笑道:“妹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她这美名能传到太上皇耳朵里,是有一个故事的。据说有个叫相士名皇甫坦,当初是他治好了韦太后的眼疾,因而太上皇很信任她。皇甫坦去年云游到了湖北,住进了李道家里。李道知道皇甫坦是个有点名气的相士,就请他为自己的三个女儿相面。皇甫坦一见李凤娘,就说她面相当大贵,不敢受拜。然后李道就趁机说自己夫人当年产此女之前,军营前飞来了一群黑凤,徘徊久久不去,因而才给女儿取名为凤娘的。皇甫坦一听,更觉得自己相的准错不了,回到临安就求见太上皇,说此女有母仪天下之相,当聘为皇家之妇。太上皇一直对皇甫坦深信不疑,听说后便作主让与其年龄相当的皇三子恭王赵惇娶了她为正妃。” 小青道:“这皇甫坦怕不是拿了李道的好处吧?看来这李道不仅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还擅玩弄诡计,真是个十足的小人。有这样的老爹,估计那李凤娘也好不到哪儿去,搞不好是个疯娘。” 许宣突然笑道:“青儿也学那皇甫坦开始给人算命了。” 小青道:“是,不过我呀,专给这些奸恶之人算命,我算定这李道命不久矣,他那女儿将来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疯婆子。” 第97章 苦命婆媳(下) 子温看着小青道:“妹妹可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小青摇摇头:“暂时还没有,你们不是说了这十个月都不让我乱动吗?就让他再得意一年半载吧。” 第二日,白素贞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小青好好养胎。小青想起玉钗,忙拿出一支还给白素贞,把发现玉钗的事和自己的判断简单说了一遍。因临行匆忙,也没提再次遇到阿麦婆婆之事。白素贞接过钗,也没多想,第二天,就偕同许宣出发往绍兴去了。 白素贞走后,小青才把两次遇到阿麦婆婆,和玉钗失而复得之事说给子温听。子温听了也道:“她的言行确实很奇怪,妹妹分析的也有道理。若说是错认了钗,她又还回来了。若说是错认了人,她跟姐姐并没有接触过,姐姐当年那么小,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即便亲生父母还在世,都未必能认出,她又凭什么认出呢?妹妹不如找机会问问她,若是她误会了什么,早点说清楚也好。” 小青道:“我一想起当初秦桧奸贼因为几件宝贝诬赖姐姐是盗宝之人的事就来气,就怕又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因为两支钗又想找什么事。” 子温道:“如今不比当年,这老婆婆也不是秦桧,即便真有什么别有用心之事,咱们也能应付。万一,她确实跟姐姐的身世有关呢?” 小青道:“她一个乡野老婆子,会跟姐姐的身世有关?再说,姐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世,无心找回自己的父母,当初昭雪出塔之日我就问过她。” 子温道:“也是,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许更好,多少还能有点念想。知道了,万一不是自己期待的结果,反而不妙。那就找婆婆说清楚,免得她再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小青想了想:“既然哥哥这样说,我找机会问问这婆媳俩,就先不告诉姐姐了。” 这天,家里只有小青跟阿麦在,小青哄睡了孩子,阿麦在摘菜,小青便跟阿麦拉起家常:“阿麦你娘家是哪里的?你婆婆待你挺好的吧?” 阿麦道:“劳夫人过问。奴家没有娘家,婆婆就是奴家的娘。” “啊?你婆婆就是你娘?这话怎么说起?”小青不解。 “奴家是婆婆养大的,奴家的官人是婆婆的亲生儿子。奴家小时候跟父母一起逃难,途中父母染病而死,是婆婆收养了奴家。” “哦?你也是逃难的孤儿?倒跟我姐妹身世挺像的。那你们的故乡是哪里?” “奴家不记得自己故乡何处,那时奴家才五岁,逃过好多地方。听婆婆说,她家原汴京的。” 小青心里一动,试探道:“那你婆婆家原本一定是大户人家吧?不然兵荒马乱的,怎么能收养你?” 阿麦摇了摇头:“奴家不知,婆婆当时也是一个人逃出来的,说是曾有个女儿也在逃难途中病死了,因此见了奴家才心生怜悯收养了奴家。” “那你官人是……” “奴家的官人是婆婆之前所生,当时也才五六岁,逃难时没跟婆婆在一起,被一个老家人带走了。婆婆就是因为一路找他们才东奔西跑的。收养奴家后,婆婆带着奴家又找了一年多才找到他们。可是找到没多久,那个老家人也病累而死。婆婆一个女人带着我和官人,实在活不下去,才嫁给了现在的公爹。” “唉,都是苦命人,该死的金人!那你现在的公爹倒是个好人。” 阿麦点点头:“嗯,当时公爹是给一个大户人家赶车的,那个大户人家也是逃难来这边投亲。公爹便带着婆婆和我一起来这边,后来就在这边定居了。” “这么说来,你婆婆原来的家也就剩她娘儿俩了?” 阿麦摇头道:“也不算,我们在这边定居两年后,有一天,婆婆之前的官人带着婆婆的一个弟弟找过来了,见婆婆已经再嫁,公爹也是好人,就没为难婆婆,自个带着舅舅走了,前些年也病死了。如今舅舅还在,住在庐山,也已娶妻生子。” “那你舅舅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阿麦又摇了摇头:“舅舅跟我们家不常往来,偶尔来一次也都只跟婆婆说说话就走了。听说当初婆婆之前的官人在庐山给他置办了份家业,买了几亩地,如今他便靠那几亩地度日。” 小青听的不禁心里一阵难受,她本想问问阿麦玉钗是不是她婆婆让她偷的,可听了这些心下又很是不忍,想了想道:“不知她原来那女儿到底是病死了还是丢了?” “是病死了,婆婆曾经念叨过好多次,说那姐姐就病死在她怀里。婆婆自己当时也病了,抱着姐姐很久不愿下埋,想娘儿俩死在一起。幸亏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婆婆才捡回一条命。” 小青心里一阵发酸:“你婆婆一家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以后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多谢夫人!”阿麦说着抬头看了看小青,欲言又止,低着头默默走开了。 晚上,小青把阿麦所说讲给子温。子温听了道:“如此说来,她跟姐姐的身世大概是没什么关系,她多半是认错了东西,或者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女儿。” 小青道:“我也这样想,若是认错了东西,咱们找机会去买两支一样的玉钗给她就是。只不知能不能买到一样的玉钗。要不是我跟姐姐这玉钗意义重大,便给她又有何妨?” 子温道:“这个主意不错,咱们慢慢留意着吧。” 小青又叹道:“唉,看来姐姐的身世终究是没什么希望了。” 于是,闲暇之余,小青便去江州各珠宝店逛逛,可接连逛了两个月都没发现相像的钗。小青便嘱咐各店家遇到类似的玉钗可通知她,店家都摇头说:“夫人这钗可是难得一见的极品货,这玉色、这雕工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哪这么容易再找到类似的?”小青想了想道:“那能不能找一块质地相近的玉,照着样子做两支钗?”店家道:“夫人若愿意花价钱,倒是可以一试。”说着拿出了几块相似的玉料。小青便从中挑选了一块,付了银子让店家照着样子做。 两个多月后,店家送来了成品。小青见玉的质地虽然差了很多,但颜色接近,样子看起来也无分别,便收好了,想着找个什么机会才能不漏痕迹地送给阿麦婆媳。 第98章 善恶有报(上) 白素贞这边,跟许宣不紧不慢地到了绍兴府仕林任职的县,见子月胎像安好,便一起静待孩子降生。 因想起小青的嘱咐,便暗暗开始打听王俊的情况。因怕影响仕林,也没敢跟他提起,自己借着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之机,暗暗留意打探着,谁知打听了近两个月也没有收获。眼看子月要临产了,之后不一定有时间,白素贞失望之余打算先放弃,以后再找机会。 这天,白素贞正在绍兴府西城一带给人看病,有人来请她去家里给一个姑娘看病。她便随那人来到一户大宅院。 生病的姑娘躺在后院的一间闺房里,房间里很暗,床上拉着帷帐,姑娘躺在帷帐里不肯出来,白素贞只好就着床前把脉。把着把着却暗暗心惊:来人明明说是给一个姑娘看病,可床上这人明显是喜脉。看脉象,已是有孕三月有余,胎像并无不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会是喜脉? 想了想,一边继续搭着脉,一边问旁边的一个婆子:“不知这病人是府上什么人?平日有何不适?” 那婆子道:“这是我们王老太爷的孙女,今年十九岁。之前倒也没啥不适,只是最近不思饮食,闷闷不乐,成天就这样躺着,已经两三个月了,找了几个大夫都说不明白。” 白素贞沉吟不语,心道:本地的大夫怕是知道底细,不愿多嘴。 那婆子见白素贞神色凝重,有些担心地问道:“敢问大夫,我们姑娘有何不妥?” 白素贞不动声色地道:“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如今只看脉象不好说,不如婆婆先出去,我来看看姑娘,问姑娘几个问题。” 那婆子答应一声关上门出去了。白素贞起身走到门口、窗边分别看了看,确定屋外无人,这才来到窗前,轻声道:“姑娘,你家里人都出去了,起来让我看看吧?” 那姑娘果然掀开帷帐,探头瞧了瞧,却低下头,依然不说话。 白素贞道:“姑娘这病,捂是捂不住的。眼看月份越来越大,姑娘一直不说话,大夫是帮不了你的。” 那姑娘这才抬起头来:“你能帮我?” 白素贞道:“能不能帮你,怎么帮你,要看姑娘这病因何而起。” 那姑娘扭头看了看门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后,我在西城门外白云寺旁的大槐树下等大夫,大夫可愿意来?” 白素贞心道:这姑娘挺有主意的嘛,倒想看看她有何说法。当下答应道:“自然,明日午后我等姑娘就是。”白素贞说着起身开门,叫先前那婆子进来,交代道:“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不畅,导致肝气郁结,心情烦闷,不思饮食。不如让姑娘出去走走散散心,见见阳光,吸吸新鲜空气,或能改善。我先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过两日再来看看吧。” 那婆子接过方子,领了白素贞出去,走到二门口,刚才请她过来的那人说:“有请大夫顺便给我家老太爷瞧瞧。”白素贞道:“有劳带路。”那人带着白素贞来到一个堂屋,见一个老者躺在一个长椅里,白素贞一眼发现他面色蜡黄,像是病的不轻。那人指着老者道:“这是我们家王老太爷。” 那王老太爷并未起身,先问道:“我孙女有何不妥?”白素贞把刚才对那婆子说的话又给他说了一遍。王老太爷道:“那就好,就请一并给老夫看看吧,老夫近来腹部偶有偶不适,吃点油腻的东西就容易反胃。” 白素贞心里已猜到几分,也不言语,搭了诊断起来。少顷,问道:“敢问王老太爷平日是否爱饮酒?” 王老太爷眼皮都不抬,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道:“不错,老夫行伍出身,从前也是一军统帅,一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惯了。如今虽已告老,却也是酒不离口,肉不断顿,廉颇未老。你看,那便是老夫日常喝的养生之酒。”说着用手一指堂后柜子上一排青花大瓷缸。 白素贞随口道:“不知王老太爷原来统帅的是哪一支军队?”边说边信步走到缸前,随意揭起一只盖子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缸里花花绿绿地泡着一条蛇,几只硕大的蜈蚣。酒气冲烈,显然是浸泡已久的老酒。 王老太爷没答话,旁边的那人道:“我们老爷告老前是两浙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多年前还曾跟岳王爷东征西战 ,驱逐金人……”说着突然见王老太爷正拿眼珠子瞪着他,便不再言语。 白素贞却听的心里一咯噔:王老太爷?两浙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岳王爷旧部?这不是王俊么?找了这么久没找到,原来躲在这里养老。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当下不动声色道:“失敬!王老太爷戎马一声,身体甚是强健,并无大碍。老爷所说不适之状,许是积食所致,年老之人,消化减弱,肉食吃多了,难免不易消化。老爷近期吃点清淡的即可,我这里先开一副方子调理调理。” 从王府出来,白素贞心里暗暗思量着:此人正是王俊无疑。看他的样子,已经病入膏肓,没几年活头了。但小青说的对,这种人若让他得以善终,难免对岳帅不公。得想个法子送他早日归西才好。他那孙女不知是怎样做出了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明日见了那姑娘问清楚了再一并做计较。 晚上,白素贞把王俊孙女之事简单告诉了许宣,但没提王俊之事,只说明日要与那姑娘在白云寺见面了解情况。许宣说他也正想去庙里逛逛,便一起去。 第二天,两人吃过午饭就一起来到白云寺,白素贞如约在大槐树下等那姑娘,许宣自去寺里闲逛。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那姑娘才姗姗而来,边走边看看身后。白素贞知道她怕碰见熟人,带着她来到庙后一处无人之处,道:“这下姑娘可以放心说了吧?” 那姑娘施了一礼道:“云秀多谢大夫。”说着又低着头不言语了。白素贞急道:“胎儿已经三个多月了,你再不说,我可真帮不了你了。” 第98章 善恶有报(下) 云秀忙道:“云秀羞于启齿,这孩子本是……本是我未婚夫的,只是如今……” “你未婚夫?既已许了人家,为何不赶紧成婚,反而先有了孩子?……事已至此,你就别再吞吞吐吐了。”白素贞催道。 “是,云秀都告诉大夫,但求大夫帮忙拿个主意。云秀自小没了娘,是爷爷做主把我许配给钱公子的。钱公子的爷爷跟我爷爷早些年原是军中战友,算是世交。我们俩一出生,就定了亲。后来我们长大了,十六岁的时候,爷爷曾派人去钱家催问过,可钱家说什么给钱公子算过命,近几年不宜婚娶。这事就一拖拖到了现在,后来我私下去问钱公子,钱公子却说,他父亲说了,我爷爷当年做过不耻之事,陷害岳王爷,如今岳王爷已经平反了,我爷爷没准儿要倒大霉了,他们家才不想被连累,也不想遭报应,这婚约不作数了。” “你爷爷可是叫王俊?”白素贞确认道。 云秀点头:“正是,听说爷爷早些年是岳王爷属下的一名将领。” 白素贞暗暗点头道:“你接着说吧。” “我回来问我爷爷,爷爷却说,有婚约为凭,他们家也已下了彩礼的,如今他们家若想悔婚,是他们家不仁不义。后来爷爷去找他父亲理论,两人大吵了一架,他父亲说许婚的是钱公子的爷爷,如今老人已死,婚约做不得数,他们家还要讨回彩礼。爷爷一气之下就放下话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回头再给我孙女再找个好人家,彩礼不退。我听了觉得难受,我自小就知道钱公子是我夫君,如今突然被退婚,心里不舍得他,就去找他商量。钱公子说其实他也舍不得我……一来二去我们俩就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云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只是不敢告诉家里? ” 云秀低着头继续道:“两个多月前,我突然肚子疼,心里想起这事,怕是不妙,就自个跑到外面去看大夫。那个大夫说我有喜了,我一听吓了一跳。回头一想,也许钱家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同意了这门婚事。谁知,接连找了几次,钱公子都对我避而不见。后来我才打听到,他已经另外说了门亲,正在下礼定亲。我一气之下找了个晚上直接闯到他房里质问他,他竟然说……说因为爷爷不肯退彩礼,他才故意搞大我肚子的,根本没准备娶我,孩子随我的便,他们家是不会认的。” 云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白素贞听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也许这就是王俊做小人的报应吧!只是这孙女挺无辜,肚里的孩儿更是无辜。作为一个医者,她不能劝云秀把孩子打掉,因为那是一条生命。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也不能劝云秀把孩子生下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个得不到父亲承认的孩子,他们母子俩要怎么生活下去? 云秀低声哭了一阵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白素贞:“大夫,我该如何是好?爷爷和父亲知道了,只怕会打死我。” 白素贞叹了口气道:“我现在也没有好意见。不过,你爷爷无权打死你。事情因他而起,却让你来承受后果。他陷害岳王爷是事实,明知钱家已经悔婚,却态度蛮横不退彩礼,把两家的矛盾激化到这一步。自然,钱家也不地道。从前定亲时估计是看你爷爷得势,如今眼看你爷爷要倒霉了,就翻脸不认人,还把对你爷爷的不满都发泄在你身上。” 云秀突然跪下道:“求大夫给我指点迷津,不然直接给我一副药,去了这孽胎祸根。” 白素贞忙扶起她道:“不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我也没什么有好法子。你若想打掉这孩子,得去跟你爷爷商量好。我是救死扶伤的大夫,不能随便给你开这样的方子。” 两人正说着,只见许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过来了,问白素贞:“好了没?” 白素贞道:“快了,官人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许宣走近两步,打开纸包道:“娘子你看,这是寺里的方丈禅师给我的,上好的人参。方丈说是之前的香客舍给庙里的,他们也用不上,再放下去就要坏了,让我拿去治病救人,免得白白浪费了。这可是大补之物,我想着,咱们子月不是马上要生了吗?给她产后补补身子。剩下的,给李家姐夫带回去,他舞刀弄枪了一辈子,该补补了。” 白素贞笑道:“那官人先走,我随后就回来。”转身对云秀道:“你回去跟你爷爷好好说说吧,毕竟他是长辈,见过的世面多,也许他有好的法子。最不济,他若能不畏人言,让你在娘家把孩子生下来,分一份家产给你们,养你们娘儿俩直到孩子长大,也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过两天我再去你家,若有需要,我们再一起想办法。你看可好?” 云秀呆呆地点了点头。 白素贞回到家,把云秀之事说给了许宣,许宣也叹道:“这可真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是报应在他孙女身上难免无辜。这种事,我们做大夫的,能怎么帮她呢?” 第三天,白素贞一早起来吃过早饭,检查了子月的胎,安顿好后,如往常一样外出行医,刚出门没多久,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叫她。她定睛一看,原来是王俊府上那日请她的那位。“大夫,我找了你好半天了,一直不知道你住哪里。我们家老太爷不好了,我们孙小姐说请你去帮忙看看。” 白素贞一愣,那王俊虽说已并入膏肓,也不至于突然就不行了吧?忙问:“怎么不好了?” 那人道:“我也说不好,孙小姐给老爷端了一碗汤,说了几句话,老太爷突然就不行了,眼下已经说不出话了,大夫快去看看。” 白素贞跟着那人匆匆来到王家。只见王俊趟在床上,脸色通红,双手捂着腹部,大口地喘息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老太爷今天吃过什么东西?”白素贞问道。 那人忙道:“老爷跟往常一样喝了几杯他的养生酒,遵大夫所说,这两天没敢吃肉,只用了些素菜。吃完饭,孙小姐端来一大碗人参鸡汤,说让老太爷补补身子,老太爷一高兴都喝了,喝完说参汤有些腻,又喝了一盅酒压压,之后就没再吃其他东西,饭后没多久,突然就这样了。” 第99章 首鼠之死(上) 白素贞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长期喝那些药酒,本就伤了肝,内火积热严重,又服用人参大补汤,还用酒送,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想了想问道:“孙小姐怎么想起来给老太爷熬人参汤喝呢?” 站在旁边的云秀道:“我是看爷爷最近身体不适,想让他补补身子,好高兴高兴……” 白素贞明白了:这姑娘大概是昨天听许宣说人参是上好补品,想着弄来讨他爷爷欢心,好说自己之事。没想到他爷爷常年饮酒,早已积热难消,尤其不能进补了。况且那酒中毒蛇蜈蚣本是有毒之物,长期泡酒喝,不知道积了多少毒在体内,如今人参被酒催散,药力更猛,如同在本已热气翻腾的体内点了一把火,体内聚集的热气和毒性都被加倍催发,一不小心就会要了老命。这也叫自作自受吧。 想到这里,白素贞摇了摇头道:“恕在下医术浅薄,无能为力,还请另请高明吧。”说完转身离开,只听身后一连声的混乱喊叫。 刚走出后院,忽听身后有人叫她,白素贞驻足回头,见是云秀。 “大夫,我爷爷到底怎么样?还能好吗?” 白素贞摇了摇头:“在下无能为力,你爷爷长期饮用有毒烈酒,本已热毒炽盛,积重难返,怎能进大补的人参呢?还用酒配服,岂不是火上浇油,引火自焚?人参对别人来说是大补佳品,对你爷爷来说,却是大毒之物。如今热毒焚烧他的五脏六腑,蛇虫之毒也一起迸发,神仙也难救。” 云秀愣愣地听完,哭道:“那是我害了我爷爷?爷爷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白素贞劝道:“一切都是天意吧,你也是好心。事已至此,如今说这些无益,你得快想办法在你爷爷闭眼之前把你和孩子安排好。” 云秀捂着脸哭了起来。白素贞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中午,因离仕林的县衙比较远,白素贞没回家吃饭,她跟许宣约好了去一家有名的茶坊喝茶。两人吃了些茶点权当做午餐,正喝着茶,突然听见街上一阵骚动。出门一看,只见几个人追着一个姑娘从街上跑过,他们下来时,人已经跑远了。 白素贞看那姑娘隐隐有些像云秀,正纳闷,忽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道:“听说那姑娘大白天的不知道怎的闯进人家家里把那家儿子砍了几刀。那家人闻讯赶过来,她才丢下刀跑了。于是那家人就这样从城东一直追到城西。” 白素贞听了,暗暗拉了拉许宣的衣袖,悄然跟了上去。 等他俩赶到王俊家附近时,只见门口已经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大门没关,院里面吵杂的大声争吵之声阵阵传来。只听有人高声喊道:“自家门风有亏,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干了缺德事,闺女不检点,还没出阁就大了肚子,想赖我们钱家?没门!如今不光得退还我们家彩礼,还得赔我们家公子的治伤之费,惊吓之费。不然咱们就衙门大堂上见!” 这声音,分明是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门口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几个男人一脸怒气地出来,扬长而去。 白素贞不禁叹了口气,拉着许宣走了。 回到家,白素贞思来想去,决定去会一会王俊。 当天晚上,趁许宣睡熟后,她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带上剑直奔王俊家去。这套行头,是在江州时小青为她备下的,她一直不曾用过。如今穿在身上,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来到王俊家,已是后半夜,周围万籁俱寂。王家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发生了那事,有一处房间的灯还亮着。白素贞绕到院墙后面,翻墙而入。来到内院,看了看,见亮着灯的正是白天见王俊的房间,便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窗户看了看,只见那张俊独自趟在床上,房里没有其他人。 白素贞轻轻推门而入,然后关上门,呼地吹灭灯,站在王俊床面前。那王俊闭着眼睛,却并未睡着。灯一灭,他立即感觉到了。睁开眼睛见床前似乎有个人影儿,想问是谁,却开不了口。 这个功夫,白素贞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接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床上的王俊似乎动了一动,知道他醒了。于是压低声音开口道:“王将军,你好吗?岳王爷派我来问候你了。” 王俊哼唧了两声,白素贞知道他说不出话来,也不待他回答,接着道:“我知道王将军已经说不出话了,这都是报应,因为王将军曾经空口白牙、颠倒黑白说了不该说的话,诬陷他人,上天怕王将军再乱说话,只好让你闭嘴。但我知道王将军的耳朵是好的,一定能听见我的话,也听见了今天府上发生的事,这是因为上天想让你死个明白。” 王俊又哼唧了几声,身子也开始扭动起来,仿佛想站起来,但终究是徒劳。白素贞继续道:“王将军,拜你所赐,你的孙女被夫家悔婚了,可是你还贪念钱财,不肯退还彩礼。如今你孙女怀了人家的孩子,人家却不认账。你孙女本来想让你帮她做主,可是你今天突发恶症,你孙女气不过,拿着刀跑到那家去把人砍了,所以人家闹上门了。如今全城都知道你孙女未出阁却有了身孕,知道你因为贪了人家彩礼把孙女害到如此地步。王将军,你可是身败名裂啊! 只可怜了你那孙女和你那未出生的重外孙,他们是替你遭了报应。” 白素贞说着停下来,看着床上的王俊身子不停地扭动,脸上肌肉扭曲,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唧着,知道他完全听见了自己的话。又接着道:“顺便告诉王将军,你长期喝那些有毒之物浸泡的药酒,早已毒入心肺,病入膏肓了。今天你孙女端给你的那碗参汤就是你的催命符,点燃了你体内长期饮酒积累的热毒,你偏偏还用酒配汤,酒催药力,效力加倍。你体内的热毒,蛇毒,蜈蚣之毒一起被催发了,所以你就这样了,无药可救!不过你也不能怪你孙女,她是为了讨好你,哪知道你早已积恶如此之多?如此之重?你害了她,上天这是借她的手来收你的老命。你可不能怪她,她可不想你死的。你死了,让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怎么活下去?” 第99章 首鼠之死(下) 王俊更加激烈地扭动着,白素贞知道,此刻他心里的痛苦大概远超过身上的痛苦。看了一阵,白素贞又道:“王将军,自古自作孽不可活。去到下面好好去向岳王爷请罪吧。不过,劝你做鬼之前还是先安排好你的孙女,她太可怜了,不要再让她再替你遭罪。自己做的恶,自己承担后果。” 白素贞说完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白素贞接着行医的名义再次来到王家附近,却见王家已经挂起了白色的丧仪。附近的人正议论着,说今天一早下人去到王老太爷的房里,刚把他扶起来,他突然发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拿起以前打仗的刀乱砍了一阵,嘴里叽里呱啦地也不知道想说什么,然后突然吐了两口黑血,就倒地气绝身亡了。家人正忙着收尸呢,他那大肚子的孙女却又在房里上吊了,等众人发现时,也已气绝。“可怜一尸两命啊,真是!也不知造的什么孽……” 听着众人的感叹之声,白素贞心里也是一声叹息:王俊自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可惜了他那孙女,花一般的年龄就这样一尸两命,还赔上了名声。 回到家,白素贞这才把王俊之事前因后果讲给许宣听,许宣听了自然也是一番叹息。白素贞想把这事写信告诉小青,想了想,还是等几个月当面告诉她。 不久,子月顺利生下一个女儿。白素贞精心照顾着,直到三个月后,见母女俩健康无虞,这才提出说该去看小青了。仕林和子月听说青姨怀了双生胎,也是欢喜不已,让母亲尽快去照顾,不用担心自己。 于是白素贞和许宣又回到了江州。 一到家,白素贞就把王俊之死详详细细告诉了小青。小青道:“他可是九只老鼠里最大最恶的那一只,想不到倒没用我们费什么劲就这样死了,死的挺惨,不过死得其所。姐姐临终送他一程倒是让他死的明明白白。” 白素贞道:“我那是一剂急火攻心药,专治他这不治之症,帮他药到病除。” 小青叹道:“只是可怜了他那孙女,唉,这老天爷也真是犯糊涂,作恶之人为什么不让他自己承担恶果,而要报应在他子孙后代身上呢。” 许宣摇头道:“这哪是上天报应?这都是他一手造下的孽。我这一路都在想,孙女的亲事是他定下的,因为他自己是小人,自然身边聚集的也都是小人,因此定下的人家原本就跟他一样唯利是图,见风使舵,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后来岳王爷平反,人家见他没有利用价值了,自然想跟他撇清关系。可他这时候偏偏还不知悔改,没有自知之明,贪念人家的彩礼,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所谓君子聚以义,小人聚以利。双方都是不讲品德的小人,小人相争,岂有善果?所以他孙女母子遭报应是真,但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不是上天要报应在他孙女身上,可别冤枉了上天。上天还是很公正的,不会累及无辜。” 小青笑道:“许大官人真是越来越会讲道理了,这番话说的,我都没法挑理了。是不是跟那些什么和尚道士呆多了就会这样?” 许宣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可亵渎佛祖!” 小青和白素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 白素贞见小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很是不便,便让她尽量躺着,每日里亲扶着她在院里走动走动。一个多月后,在白素贞的精心调理下,小青顺利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儿,一家人欢欣不已,子温忙着准备给孩子办个满月家宴,白素贞则忙着写信告诉师父。 谁知孩子刚满月,子温却突然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说要调他去任户部郎官,主管左曹,总领淮东军马钱粮,驻扎扬州,即日就得启程赴任。 一家人只好忙着赶着打点行装,准备出发。 小青收拾东西时才发现,给阿麦婆婆准备的两支玉钗一直还没找到机会送给她,如今自己都要走了,也顾不得许多,便找来阿麦说:“阿麦,你在我们家呆了快两年,把家里里里外外和孩子都照顾的很好,帮了我不少忙。临走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想着之前在外面遇见你婆婆,她像是很喜欢我头上的这个玉钗。因我这玉钗是我和姐姐的珍贵之物,不能送人。我就另找人做了两支一样的,权当做我送给你和你婆婆的礼物吧。” 阿麦一见那钗慌忙道:“夫人,夫人,奴家不能要,婆婆之前……”小青知道她要说什么,忙打断她道:“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你婆婆更是好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我这玉钗,那都不重要。这两支虽然比不上我和姐姐这一对儿,但好歹是个念想,你就收下吧,别多想。” 阿麦见推脱不过,只得接过钗,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眼里满含热泪,朝小青拜了几拜。 不日几人收拾停当准备上路,白素贞见小青带着三个幼儿,身边没人照顾,定然分不开身,也就不提走的话,跟许宣一起送他们到扬州。 路上,白素贞笑道:“说起扬州,我小时候还跟师父一起来过呢,只是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青道:“可不是?记得师父还说,当初就是在扬州遇见法海,被他认出你俩是从宫中出来的,之后他就阴魂不散,纠缠了半辈子。” 子温笑道:“如今的扬州可不比当年兵荒马乱的时候,自古扬州号称江南第一城,富庶繁华非比寻常。唐代杜牧曾有诗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姐姐和许官人此去不妨多呆些时候,体验一下这江南的人间繁华。” 许宣道:“李白曾有‘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如今也是‘合家齐辞庐山谷,烟花三月下扬州’,都是沾小青的光。” 小青道:“我可不敢,许官人不嫌我老是占用你娘子就行了。再说,现在也不是烟花三月,许官人在哪儿看见烟花了?” 许宣道:“不是马上快了嘛,我们就当这是烟花三月何妨?”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扬州。 子温很快发现,他们并没有功夫看扬州美景,享受扬州的繁华烟火,等待着他的是一个烂摊子、大窟窿。 第100章 扬州虎猫(上) 子温既总领淮东军马钱粮,整个淮东线的军马钱粮便由他全面负责。因为刚刚达成了隆兴和议,朝廷开始整顿内外大军的兵额粮饷,如今正是为各大军供应粮食的时候。他的前任就是因为粮食供应不足被罢官,朝廷才紧急调了他来的。交接的时候,整个淮东线军需库只有铜钱二十万。子温迅速走访了一轮发现,各部队粮食供应严重不足,士兵们经常饿着肚子操练,怨声载道。 子温知道,淮东沿线水运发达,运粮都是靠水运,而且为了节省运力,减少运粮成本,虽说军粮是他这个总管统一调拨,但也都是根据各地征粮食的情况就近分发。理论上来说,这样的安排减少了运力,节省了运输时间,自然也减少了运输途中的耗费,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军粮从征收到发放不缩水,但实际情况却不尽如人意。从他接手的情况看,就近调拨不仅没有减少中间环节的消耗损耗,总体粮食缩水量比长途运输的消耗更多,这中间必是人为因素。 看着子温忧心如焚,小青道:“ 那么多粮食,发到兵士手中就所剩无几,这中间定有猫腻,哥哥当务之急不妨先把这偷嘴的猫抓出来。” 子温道:“自然有猫腻,可是整个淮东大大小小多少支军队?这些猫藏在哪里呢?猫背后必有老虎撑腰,这老虎又是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抓出背后的大老虎,抓几只小猫小狗解决不了问题。如今我刚来,身边就这么几个人,原来的这些官员里谁是猫,谁是虎,谁是人一时难以分清。” 小青道:“那我们就分头去抓猫,抓到之后再一一挖掘出他们背后的老虎,然后一网打尽。哥哥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你的左右手,哥哥尽管分派。” 白素贞也道:“小青说的没错,我们都是你的帮手,我们抓不了猛虎,抓几只猫还是可以的。” 子温道:“如今妹妹刚生完双胞胎,身子虚弱,姐姐又忙于照顾你和孩子,子温怎么能再劳你们去为衙门里的事奔波呢?” 小青道:“无妨,哥哥不必多言,按你想的安排就是。” 子温思忖片刻道:“那好,我们兵分三路。姐姐和小青一组,就在扬州本地负责查访那些可疑的粮食运输或交易;韩禄和许官人一组,负责泰州、南通、淮安地区;剩下的盐城、连云港、宿迁由我带人去。虽然除了许官人外,我们都有功夫在身,但为防不测,每个组还是要另外带几个衙役。我们的任务是,跟踪所负责地区的运粮船队,监视他们的每一个环节,看看从粮食征集到入库到分发每个环节到底存在什么问题,那些偷粮的猫又藏在哪里。” 小青道:“不如让我和姐姐跟哥哥调换一下,哥哥就近负责扬州,也好坐镇总指挥。” 子温摆手道:“妹妹有所不知,一来扬州路近,少些奔波之苦。最重要的是,朝廷刚刚因为军粮供应不济罢免了我的前任,那些猫狗老虎都以为我这个新官上任必然会有三把火,我们要来个声东击西,让扬州那些眼线耳目都以为我外出了,可以放松警惕。妹妹和姐姐在这里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可轻松揪出他们的猫尾巴。而我们则可以趁他们不备,去抓那些正在偷吃的猫。三个月后,我们回扬州汇总商议。” 听了子温的解释,大家都点头说如此安排甚是周全。事不宜迟,大家明日就分头行动。 第二天,子温带着韩禄许宣和一众衙役大张旗鼓地从官衙出发了,先乘官轿来到扬州码头,而后登上了一首声势浩大的大型官船。大船离开扬州水域后不久,停在了一处偏僻的水湾,子温和韩禄许宣等人趁着暮色悄悄下了官船,划着小舟分别而去。 子温扮着经商的富商,带着几个仆从打扮的衙役,划着小船,一路沿着官方的运粮线路追踪。韩禄许宣那边则扮着云游的大夫、药材商人,同样划着小船一路追踪。 小青和白素贞姐妹则先找了两个奶妈,负责照顾几个孩子,然后姐妹俩乔装成一男一女混迹于扬州各大码头、会馆、茶楼、烟花之地,打听各路消息。 子温这边,因为深谙朝廷的军粮转运流程和要点,因此很快就进入了实质调查阶段。他带着人暗中跟着一支转运船队,从征收仓开始,一路追踪到分发仓。发现这些船除了中途两次依例检修、人员补给休息之外,都是按路线行驶,并无其他异常。检修过程中也没有发现粮食上下船情况。看起来收多少送到多少,并无可疑之处。一连跟踪了两支船队的三躺转运都是一样的结果。 转运过程没有问题,那么这些短缺的粮食去了哪里呢? 略一思索,子温决定换上官服转头去调查征收仓的征收和发运账簿。几天的检查下来,账簿上也没发现问题,除了必要的损耗之外,收发都是平衡的。日常收发记录也完备,与账簿相符。然而太过完美的账簿反而引起了子温的怀疑:日常收发记录一日不漏,一条不漏,记录工整,签字完备。子温知道这些基层收发人员日常难免散漫,漏记、少签、潦草签字应付的情况常有,记录不完整,字迹潦草的账簿才常见,可这些收发记录如此规整,倒像是事后统一编制的。难道他们向自己隐藏了真实的记录和账簿,而出示了一套伪造的假账簿? 带着这个疑点,子温不动声色地走了,暗地里却留下两个衙役在仓库周围蹲点守着,监视仓库的真实收发情况,并一一记录。他则带着另外两个人来到了船只检修点。他知道,那些维修点除了提供官船的检修、人员补给休息之外,还为一些过往的商船提供同样服务。于是子温租来一只较旧的大商船,弄坏了其中一些部位,来到其中一个船只维修点。 因为船只大,问题多,子温几人需要在检修点等待几日,这正是他要的结果。他有一种感觉,运输途中的问题一定出在这检修点。 子温一行三人被安排住在两个房间。子温在维修点随便转了一圈,暗暗观察站点各处的情况。并悄悄嘱咐另外两人,晚上注意外面的动静。当天晚上,几人熄了灯,睁着眼睛盯了一夜,没发现什么问题。难道判断有无?子温不禁纳闷。 第100章 扬州虎猫(下) 第二天白天,几人躲在房间里睡觉。晚上,子温睡不着,站在窗前暗自思索。突然听见外面水响,似乎有船只过来。忙往招呼另外两个人,三人一起看向窗外,只见月光下,五六艘小船过来了。每只船上下来两个人,也不说话,进了楼下一间屋子,随后从里面抬出一袋袋东西,装上船,每艘船都装的满满的之后,才一起离开。 那袋子里一定是粮食!子温判断。他让身边的一个衙役暗中跟上那几艘小船,看看他们去向何处,嘱咐一定要跟踪到底,没弄清楚不必回来,到时可直接回扬州府衙。 这下一切就清楚了!军粮运到检修点,借船只检修做掩护,趁机将一部分军粮截留。楼下的那个屋子,表面上看起来是存放维修工具杂物的库房,实际上是临时窝藏粮食的暗仓。子温判断,因为库房空间有限,当天截留的粮食,他们必须一两天之类就转运走,否则后面来的粮食就没地方存了。 第二天,又有军粮运到。子温估计,他们当天晚上就会将其中一部分截留的粮食运出。忙安排人悄然带着官印去当地官府调兵。待到当夜亥时,调来的衙役悄悄埋伏在检修站附近。 丑时刚到,五六只小船又出现了,一伙人依然不声不响地开始装船。子温在窗户看他们装的差不多了,一声令下:“动手!”埋伏的衙役一起出动,一边扣押那些小船,一边进入存粮的暗仓进行查封,扣押其中人员。 暗仓的存粮并不多,很快就查封清楚了。子温看了看这间仓库,见除了前面的那个门,并无其他通道,截留的粮食是怎么从船上运到这里的呢? 他连夜找来检修站的人员一一审问。经供述,这才发现仓库旁边有个暗门,平时放了些工具做掩护。暗门后面是一个暗道,通向检修码头。船舶停留在码头进行检修的时候,因检修加上人员补给休息,船只一般要停一夜,他们便趁这一夜的时间截留部分粮食通过暗道搬运到这个临时仓库,然后第二天晚上来船只运走。 “那些粮食运到哪里去了?” 子温问站点的负责人。 “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只负责截留粮食,交给他们就万事,至于他们运到哪里,是后面的事,不归小人管,小人只做这一节,也只拿这一节的好处。” “那军粮的押运人员呢?他们对此是否知情?” 子温又问。 “自然,没有他们的允许,咱们怎么可能屡次得手?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他们船只到了之后只管吃喝睡觉,咱们干完了,他们第二天继续走。” “那如果船只不需要检修呢?问题小,很快修好就能走,又或者情况紧急,不在此休息呢?”子温继续追问道。 “那怎么可能。为了保证运粮安全,所有运粮船只必须在此接受例行检修,必须在此停留一夜,这都是上面规定的。也不只咱们这个站点,据小的所知,整个淮东线所有的检修站都是这样的。” 子温明白了,这是一张精心编制的巨网,每个环节都留了一手。参与其中的这些夜猫子每人都只参与一小部分,拿这部分的好处。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幕后编织这张网的人,这个人会是谁呢? 审完这些人,子温将他们交给当地官衙暂时关押,检修站暂时查封停业,同时派人快马传书,要求各地衙门对辖区内的所有检修站点做突击检查。自己则随机到各地复查当地官府的检查情况。 经过近两个月的检查,子温拿到了大量的证据,抓了一大批偷吃猫,决定返回扬州收网。 韩禄和许宣那边一开始就是暗访,进度慢一些,但他们也很快发现了问题主要出在各检修站点。 因为许宣发现,那些船只经过检修之后,似乎轻了许多,行船快了不少。但这并非因为船只功能修复,因为那些船只的吃水线明显上升了。船只功能修复可能会加快速度,并不会引起吃水位的变化。何况并不是所有船只都有问题,都需要修复,大部分只是例行检查一下,怎么会从检修站出来后一下速度都变快了呢? 韩禄听许宣分析的很有道理,不禁赞道:“还是许官人心细。” 许宣笑道:“因为我是个大夫啊。” 韩禄一愣:“这跟是不是大夫有什么关系?” 许宣道:“不然,大有关系!因为这些检修人员也是大夫。只不过我是给人看病的大夫,他们是跟船看病的大夫。来找我看病的人大部分都有病,但找他们看病的船,尤其是官船,则未必有病。应该说大部分肯定没病,不然就不会拿出来用了。还有,大夫都讲究望闻问切,所以我就能观察到他们吃水位的细微变化。” 韩禄点头笑道:“嗯,说的很在理。” 发现了这些情况后,他们便蹲守在站点附近观察,果然也发现了一些船只晚上来偷运粮食。因为两人手中没有官印,无法调动官衙,只好自己找了船只暗暗跟上那些船。 只见那些船只将粮食运送到附近的一个码头之后,交给了一个大商船。大商船陆陆续续接收很多类似的小船运来的粮食后,运往下一个码头,进行交易。韩禄留下两个衙役继续盯着那个大商船,调查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自己则带着许宣继续跟着那些粮食,看到底被运往何处。于是两人这一跟就一路跟到了扬州。 扬州城内,小青和白素贞在各大码头会馆明查暗访了两个月也没发现端倪。扬州这个车水马龙的繁华之都,码头上人来船往,交易繁忙,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热闹非常。姐妹俩虽眼见着每日里大小商船往来,其中不乏粮食买卖,但哪些是军粮,哪些是正常的商人粮食买卖,她们俩无法分辨,也就无从查起。正暗自苦恼,这天,白素贞拉了拉小青,示意她留意从一个运粮的大商船里下来的一群人。 只见那群人一个个衣冠华丽,显然是富贾巨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跟了上去。那群人离开码头走了不远,就进了一个叫红衣坊的茶楼。 第101章 红衣茶坊(上) 红衣坊是个颇为豪华的茶楼,两人之前暗访时也曾进去过,倒没觉得里面的茶饮有何特别,歌女舞曲也寻常。只是那弹琵琶唱歌的女子永远一身大红衣衫打扮,一张薄薄的粉白色轻纱半遮着面,若隐若现的脸蛋似乎颇有几分姿色,但也称不上绝色。小青和白素贞不懂琴瑟韵律,也看不出她的弹唱有何出色之处。 唯一特别的是,这里的东西特别贵,一壶普普通通的茶,是其他茶坊的好几倍,各种点心也是贵的离谱。若要让歌女演唱,更是天价。因此来这里的客人并不多,姐妹俩之前也就没太留意。 两人跟着那几个贾商进到茶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只见那几人一落座,熟练地点了些茶点,而后又豪掷千金地让那红衣歌女弹唱一曲。歌女唱完,那些人喝了会儿茶,没多久便离开了。 两人跟着也离开。 “那些人花那么多钱,就喝那么一会儿茶,吃点点心,听一曲寻常的曲子?这也太不划算了吧?比这好的多的茶点弹唱多的是,为什么他们单单选这里呢?而且你看他们点茶时熟练的样子,绝对是常来的老客了。”小青疑虑道。 白素贞道:“没错,确实太可疑了。若说他们还有其他目的,比如追捧那歌女,甚至如有些明茶暗娼的茶楼一样,跟这歌女有染,可弹唱完之后也并没见他们有其他动静。好像到这里就是为了花钱。” “为了花钱?那些人再有钱,也不当这么花吧?若说他们花大把的钱去青楼包养那些头牌,都说得过去,可花那么多钱就喝喝茶,怎么也说不过去。”小青道。 白素贞想了想道:“不如我们明日再来观察观察,多看看再说。” 接下来一连几天,姐妹俩都乔装在红衣坊喝茶,暗暗观察来这里的客人。 几天下来,两人发现,来这里的无一不是富贾巨商。尤其令两人吃惊的是,跟踪之下发现,这些商贾清一色都是粮商。 两人突然感到柳暗花明。 “这些人跟红衣坊大有干系,喝茶听曲怕只是个幌子。”白素贞道。 “没错,可是如果打着喝茶听曲的幌子来花那么多钱,那他们真实的买卖又是什么呢?粮食?可一个茶坊,买那么多粮食干什么?何况,看样子,茶坊像是卖家,那些商人才是付钱的买家。一个茶楼,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卖呢?” 小青感到脑子里有个东西若隐若现,但一时也想不明白。 白素贞点点头:“嗯,这个茶坊很可疑,接下来,我们不妨从这红衣坊入手,查查它的主人是谁。” 于是姐妹俩又用了几天时间找红衣坊周围的商户逐一打探,这才知道红衣坊颇有些神秘。装潢豪华,但茶品平平。且因为太贵,寻常人一般也不去,客人并不多。但掌柜似乎并不在意,既不刻意招揽客人,也不改变经营之道,也没停业。大家只知道红衣坊的掌柜是两位女子,一位就是那负责弹唱的红衣女子,另一个则是她的嫂子。她们的身份背景,没人清楚。至于茶楼背后的东家,就更没人知道了。 两人刚刚燃气的希望又破灭了。 小青突然灵机一动道:“姐姐,不如你我再来个深入虎穴,找个理由混入红衣坊去一探虚实如何?” 白素贞笑道:“办法是好办法,可是你我一不擅做茶点,二不会弹唱,怎么混进去呢?” 小青想了想,狡黠地一笑道:“那红衣歌女如此半遮着面,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而那些富商偏偏对他不感兴趣。她必然心里不服,我便来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白素贞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你是想扮着男子,去追求那红衣女子?” “姐姐以为如何?”小青笑问道。 白素贞笑道:“我只怕万一弄假成真,那姑娘喜欢上你了,看你怎么脱身。” 小青不以为然地道:“若果真如此,到时候再说,咱们先查清她们的来历要紧。” 说干就干,小青自认为不擅此项,便先去其他茶坊看那些浪荡公子、文人雅士怎么勾搭评说那些歌女,学一些评论词曲、琴瑟之技的用词。 白素贞在一旁忍俊不禁道:“要是子温回来看见了,不知道会怎样?” 小青笑道:“子温哥哥会明白我的,我又不是第一次扮着男子。再说,我是去勾搭一个女子,又不是去勾搭男子。只是进一趟红衣坊要花不少钱,可惜了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么贵,回头要是查出她们有鬼,非让她双倍还回来。” 白素贞笑道:“那要是最后发现人家没问题呢?你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银子?” 小青道:“如若那样,我便亮出身份,找她硬要回来,岂能便宜她。” 白素贞摇头笑道:“那可就是你蛮不讲理了。” 准备一番,小青再精心装扮,确保不会被轻易识破,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红衣坊。 这一次,小青特意坐在离红衣女子最近的位置,时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等她弹奏一曲结束,小青立马报以最响亮的掌声,高声喝彩。 她的举动果然引起了红衣女子的注意。红衣女子开始似乎有些意外,瞟了小青一眼。小青也不在意,继续喝着茶,高叫着:“好!好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姑娘好的歌声如同天籁,再来一曲如何?” 红衣女子看了小青一眼,果然又弹奏起来。 一曲歌了,小青照旧叫好,热烈鼓掌。红衣女子缓缓走到小青身边:“怎么个好法?公子倒说说看?”声音带着一股傲慢,眼神凌厉地盯着小青。 小青毫不示弱,同样回以凌厉的眼神盯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的琵琶,时而清脆激越,仿佛要冲破云霄,时而轻拢慢捻,娓娓倾诉相思之意。姑娘是待字闺中久了,思慕良人了吧?小可不才,愿做姑娘的解语良人。”说着伸手去揭她脸上的轻纱。 红衣女子一把拿住小青的手腕,一个转身把小青拽离座位,近距离盯着小青的脸,似笑非笑地冷声道:“浪荡狂徒,当本姑娘是什么人了?本姑娘出来弹奏唱曲图的是自己开心,非为卖艺,更非卖身。不然就凭你,给得起本姑娘的出场费?” 第101章 红衣茶坊(下) 小青一听,这话里有门道,趁势道:“不敢当,小可绝非轻薄浪荡之徒,实在是倾慕姑娘已久,姑娘的一袭红衣,仿若一团烈火,燃起了小可心中对姑娘的熊熊热情。” 红衣女子继续似笑非笑地盯着小青,也不说话,一手把小青拽着,几步走到舞台旁边,踢开一扇门,转了几转来到一个房间。 小青知道她内心已经被挑动,忙扫眼看了看这个房间,只见房间里红色幔帐,红色门帘,桌上插着一大丛红色鲜花,猜到是这女子的闺房,接着道:“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小可知道姑娘出生不凡,举手投足高贵典雅,这也正是小可倾慕的地方。小可不敢说家财万贯,但也是良家子弟,他日青云得志,也是指日可待。若蒙姑娘不弃,小可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那女子神色缓和了一下,道:“长的倒有几分俊,勉强能入本姑娘的法眼,你可知本姑娘是谁?就敢觊觎本姑娘?” 小青笑道:“愿听姑娘指教,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令尊令堂何方神圣?” 小青这话其实有点讽刺的意味了,但不知是那红衣女子一时意乱神迷,还是本就觉得自家了不起,竟没在意。反而道:“本姑娘张娇娇,乃是清河郡王最小的孙女。” 小青心里一惊:清河郡王?那不是张俊那奸贼吗?口里忙道:“失敬失敬,原来是豪门贵胄之后,大家闺秀。那不知姑娘因何在这茶坊里抛头露面?难道不怕被人误会为歌姬贱籍?” 说着再次伸手去扯她脸上的面纱,这次张娇娇没再阻挡。只见她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傲慢神色道:“抛头露面又何妨?这茶楼是我们家的,来这里的大都是有求于我爹爹的,谁敢在这里放肆?你是第一个。” 小青心道:好嘛,我还没问,你倒毫不避讳自己先说了,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丫头。乃装作不解道:“姑娘请谅,小可从外地来,不知道其他客人原来都是冲着令尊来的,唯独小可是冲着姑娘来的,可真是唐突佳人。只怪小可实在是倾慕姑娘不能自己。小可好奇,那些人既是有求于令尊,为何不去府上找令尊,而要来这里看姑娘表演呢?莫不是也对姑娘暗含春意?” 张娇娇道:“胡说!他们敢吗?本姑娘在这里表演,只是给他们一个给我们家送钱的由头。本姑娘弹奏的都是自己喜欢的曲子,图的是自己乐呵。他们能有机会给本姑娘捧场已是三生有幸,岂敢有他想?” “他们为何要给你家送钱呢?”小青紧问道。 张娇娇似乎突然警觉了,盯了小青一眼:“你的话太多了!本姑娘不喜欢。” 小青笑道:“姑娘莫急,小可是怕万一小可去找令尊提亲,令尊也要先收钱才见,小可总得心里有个准备,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拿出能令令尊满意的银钱吧?” 张娇娇冷笑了一下:“若要向本姑娘提亲,先得过本姑娘这一关,不然多少银子也无济于事。本姑娘家的银子多的几辈子都花不完,岂会稀罕你的银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青道:“如此甚好,小可陈青山,家住成都府。近日随长姐云游行医来到扬州,不想一来就遇见了姑娘,令小可流连忘返。” 张娇娇终于收起冷脸,笑了一下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应付那帮人。” 小青试探道:“那小可什么时候可以再来与姑娘一诉衷肠?” 张娇娇道:“你明日晚点再来吧,从后门来。”说着拉住小青往窗户外一指。小青快速看了看,见窗外楼下是一个小小的后花园,侧面有个小门。嘴里道:“好呢,多蒙姑娘不弃,咱们明日再会。”说着,转身出去,直接从后门走了。 小青回到家把从张娇娇处得到的信息一说,白素贞也很意外:“果然这红衣坊不同寻常,不仅有鬼,而且有大鬼。” 小青道:“没错,当初子温哥哥就曾说,张俊那奸贼贪得无厌,大肆贪污,富可敌国。只可惜咱们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他总算犯到咱们手里了。” 白素贞道:“只不知道他跟咱们查的军粮案是否有关。” 小青道:“无论是否有关,既然犯到我手里了,就怪我不得。” 白素贞道:“依我看,他们以茶楼为幌子每日流水一样收那些人的钱,必然有记录。若能把账本偷出来,肯定大有用处。” 小青道:“姐姐说的是,我下次去就伺机找找看。” 白素贞道:“不如下次我俩一起去,你缠住她,我去找账本。” 小青道:“好主意,也许那账本放在她嫂子的房间,我们俩分头找。” 第二天晚上,小青和白素贞来到红衣坊后门,并不靠近,躲在不远处看了看,只见红衣坊还是灯火通明,但后房只有张娇娇的那个房间亮着灯,料想那丫头是在等她 你们 。小青突然心生一计:“今晚先晾他一晾,免得操之过急引起她怀疑,咱们今天先踩踩点,明晚再说。” 白素贞轻声道:“好,你在这里盯着,我去看看后面那几个房间都是干什么的。” 小青忙拉住白素贞道:“姐姐不可,咱们就这样看看,心里大致有个数就行了,免得打草惊蛇。明晚你我见机行事便是。” 白素贞道:“有道理,听你的。” 两人悄悄观察了一番红衣坊后院的房屋格局便离开了。 第三天晚上,姐妹俩再次来到红衣坊。白素贞穿着夜行衣,小青先进去,径直来到张娇娇的房间。白素贞先躲在后门附近,看小青进了屋,一个红衣人影儿过来迎着,两人站在窗户边说了几句话,往房内去了。这才悄然从后门进入,溜到张娇娇房外。 只听张娇娇埋怨道:“说好的昨天晚上过来,怎么没来?成心戏弄本姑娘?” 小青道:“小可不敢!昨日,小可将你我之事告诉了长姐,长姐说怕我们高攀不起,恐误了姑娘终身,因此不让小可来,小可想想也是,长痛不如短痛,就忍痛没来,岂知今天一天实在忍不住思念姑娘,茶饭不思,这才瞒着长姐偷偷溜出来了。” 张娇娇道:“算你有良心!没吃饭何妨,来陪本姑娘喝几杯。”说着引着小青穿过隔帘来到里间,只见已经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第102章 打虎惩奸(上) 小青看看看四周道:“姑娘,不知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在这茶楼,你我在此饮酒,要是让人看见了,岂不有损姑娘名声?” 张娇娇道:“无妨,这个茶楼就我跟我嫂子打理,我嫂子平常不住这里,除了几个下人,这里晚上就我一个人。下人们都在楼下替咱们看门呢,我为了等你,特意把他们都赶到前面去了,整个后院就咱俩。” 小青装作吃惊道:“啊,你们收了那么多银子,就留姑娘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万一有窃贼光顾,姑娘一个人怎么应付?” 张娇娇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啰嗦!我们每日收的银子,当天就被嫂嫂带走了,从不过夜。本姑娘也是看心情,懒得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一住,不然,这里晚上就是一座空房子。再说,扬州城里,谁敢来红衣坊行窃啊?也就你这外地来的小贼,不知深浅,敢来偷本姑娘的心。”说着,一手拉着小青坐下,一手另一杯酒又已下肚。 小青笑道:“如此甚好,来我陪姑娘喝一杯!” 门外的白素贞把这些都听的清清的,暗自一笑,悄悄往隔壁房间查看去了。楼上除了茶室,房间并不多,白素贞挨个查看了一番,并未发现异常,没找到类似账本的东西。回到张娇娇的房间隔壁,听见她俩还在喝酒,白素贞想了想,轻轻敲了一下墙板。 隔壁的小青果然听到了动静,猜到是白素贞有情况,忙问张娇娇:“姑娘,好像哪里有动静?” 张娇娇此刻已经有些醉意,懒懒地道:“有什么动静?不用担心。” 小青试探道:“莫不是有下人趁姑娘喝酒偷东西吧?就算没有多的银两,这么大个茶楼,总还有些贵重的东西的。” 张娇娇笑道:“有什么贵重东西?最贵重的东西都在本姑娘这里,安全着呢。” 小青道:“一切小心为上,我出去看看,姑娘还是赶紧查看一下要紧的东西是否还在。” 小青说着转身出来,假装走到走廊上查看。走了几步又悄然回身,躲在窗外偷看张娇娇的动静。只见她果然起身,走到隔帘这边的梳妆台前,转了转妆台上的一个花瓶,然后拉开旁边的一副画,画后面露出一个暗格里。张娇娇看了一会儿,又扭了扭花瓶,暗格关上,她把画拉回,回到酒桌旁。 小青暗中一笑,心道:小丫头!就算你是张俊奸贼之后,也还是太嫩了点。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她回头一看,是白素贞。 白素贞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我都看见了,你先进去,见机行事。” 小青点点头,大步走进去道:“确实没什么,也许是哪里的猫抓老鼠吧。来,我们继续喝酒。” 张娇娇坐着半歪在桌上,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小青道:“你小子,大晚上的来看本姑娘,就只会让本姑娘喝酒?” 小青愕然道:“那姑娘想作甚?不如姑娘再为小可弹奏一曲?你看今晚月色朦胧,你我月光下听曲饮酒,岂不快哉?” 张娇娇依旧歪在桌上,盯着小青道:“好,公子来扶我过去。” 小青看她似有些不胜酒力,便走过去从后面扶起她。不想张娇娇一个转身一下子面对面倒在小青怀里,小青忙把她外推,却一时没推开,忙喊着:“姑娘,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歇歇。”却听张娇娇娇笑道:“喝醉?本姑娘自小饮酒,千杯不醉,这几杯酒岂能喝醉本姑娘?” 小青听她声音清楚,确实不像喝醉的样子,正暗自诧异,想着该怎么脱身。张娇娇突然一步跳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剑,指着小青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冒充男子戏弄本姑娘?” 小青一愣,继而笑道:“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冒充的男子呢?” 张娇娇冷笑道:“你当本姑娘大家闺秀就什么都不懂吗?你夜晚来会本姑娘却只喝酒,全无男子的对女子的亲密。刚才本姑娘往里你怀里一倒就…...就什么都明白了,你往外推也来不及掩饰了。” 小青不禁有些尴尬,正待回她,白素贞蒙着面闪身而入,从后面扣住张娇娇的脖子,一手夺过她手中的剑,抵着她脖子小声道:“别出声!否则立即取了你小命。” 几乎是同时,小青一跃来到梳妆台前,扭开花瓶,掀开画,果然见暗格里放着几本账本一样的东西。取出来快速翻了翻,确认是茶楼的账本,忙收好道:“你茶楼收那些人的银子是否都记在这里了?是否在其他地方还藏有账本?” 张娇娇张了张嘴巴,不敢开口,只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白素贞道:“说清楚,这些账本是不是茶楼收取的那些商人的记录?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张娇娇道:“是,是,都在这里了。” “你家里还有没有?你嫂子没带一部分回家对账?”小青追问道。 张娇娇道:“没有,嫂子每天都在这里对好账,只带银子回家。爹爹说这些账本放在这里比放在家里安全。”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白素贞问道。 “张子仁,我爷爷是清河郡王张俊,虽然已经死了,但……”张娇娇似乎还想拿爷爷的威名来给自己壮胆。 “少废话!那些人为什么日日给你爹送银子?”小青喝道。 “因为…因为…因为他们找爹爹买粮食,他们付的是粮食钱,那账本里有一本是专门记录的粮食交易的情况,我和嫂嫂便是根据那些记录收银子的。” “你爹爹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常年有的卖?”白素贞追问道。 “这个,小女不知,小女只知道跟嫂子按照那个记录收银子,对别的不关心,爹爹也没告诉过小女。” 白素贞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朝小青使了个眼色。小青噗地把等吹灭,白素贞把张娇娇往床上一推,两人闪身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里。 第102章 打虎惩奸(下) 回到家,小青笑道:“倒是小瞧那个小丫头了,竟然被她认出我假扮男子。” 白素贞笑道:“你这刚生完孩子,只怕身上还有一股奶腥味呢。何况她那样猛地往怀里一倒,软软的怀抱,不就什么都暴露了?可惜已经晚了,咱们想要的已经得手,认出了正好脱身。” 小青道:“我听子温哥哥说过,张俊最小的儿子就叫张子仁,她没撒谎。咱们虽不知他现今任何职,但一个当官的,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常年卖?多半就是偷的军粮。如今咱们证据在手,等子温哥哥他们回来,咱们合计合计,这偷粮的猫和虎都该找到了。” 两人没等几天,子温和韩禄两队人马就先后都回来了。 几人连夜聚在一起汇总各自的情况。 韩禄道:“我们追着粮食一路追回扬州,见他们在扬州把粮食卖了。我们跟着穿上的人,确实也见他们进了红衣坊,还以为他们就是赚了钱去奢靡享受一番呢,没想到是去交银子。” 子温那一队派出去跟踪粮食的人也说:“小的跟的那一批粮食中间没转过手,直接运到扬州卖了,然后也看见船主进了红衣坊,好半天才出来。” 另外几队也有说在中途就直接卖了的,就没再跟下去,也有说也是运到扬州才卖的。 留守征收仓蹲点的那一队说:“我们蹲守了整整三天后的一天夜里,发现有几辆车鬼鬼祟祟地过来,从仓库运走了一批粮食,我们俩便跟了上去,见他们把粮食运到一个码头,准备交个两条船只,这才上前连人带粮食扣下了,一问,他们才说,都是仓库负责人安排他们干的。我们带着他们去找仓库负责人对质,他才承认,每次征收的粮食时,他们先用特制的升斗,直接从纳粮的老百姓手中截留一部分根本不入库,比如老百姓交一百斤粮食,他们只给算九十斤,有点关系的,就算九十五斤。到了仓库,再截留一部分。至于账本,他们本来就做了两套,一套给各级衙门看的,一套他们自己看的,所以但看账簿根本看不出来。” 子温听了点点头道:“我那边经过审问各环节的参与人员,一众涉案官员,情况也掌握的差不多了。综合所有的线索来看,矛头都直接间接指向一个人:扬州发运副使张子仁,张俊最小的儿子。 “果然是他?”小青和白素贞异口同声地道。 子温点头道:“没错!首先,他的职位有先天便利。发运副使这个职位,掌握着境内大大小小的转运站点,船只检修点,中途怎么转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其次,张俊在军营经营几十年,门生旧部遍地都是,各个仓库检修点的人,很多都直接间接是他门下的,或者是他安插进去的亲信,张子仁很容易便把这些猫猫狗狗网罗到一起为他所用。那些人有好处可分,自然也乐于跟他沆瀣一气。最狡猾的还是,他居然想到通过茶楼来收银子,如此一来,如若仅从他的财产看,他的银子看起来都是经营茶楼的合法所得。不仅把贪占军粮换来的银子通过这样的方式洗白,还避免了直接银货交易被拿住证据的风险。” 小青道:“可惜了,还是被咱们拿到他的账本了。这也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时咱们也只是觉得蹊跷,那茶楼的客人太奇怪,掌柜也奇怪。没想到一探还真探出大问题了。” 子温道:“妹妹和姐姐这回可是大功一件,不费吹灰之力一下子抓住了老虎的尾巴。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看他张子仁还有何话可说。咱们接下来就开始审案。” 小青笑道:“谁说不费吹灰之力了?可是费了我们不少银子,还差点赔上了你夫人我。要是那丫头真要嫁我,那可怎么办?” 韩禄笑道:“你当时就该在衙门里找个小子去,她要嫁就由他嫁。” 子温笑道:“如此说来,还得感谢她这个坑爹的宝贝闺女。” 小青笑道:“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她眼高于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老爷子都做了死鬼了还拿他的名号招摇,不等问就自炫家里如何有钱有势,咱们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经过紧密锣鼓的过审,参与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供认不讳。最后轮到张子仁,面对大量的人证物证,张子仁未请先到,不等子温传唤他,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带着他的女儿张娇娇。 子温听说他来,吩咐直接在衙门大堂见他。 张子仁一上来就拱手道:“韩兄,多年不见。难得兄弟如今也到了扬州,你我一处为官,自当多多走动,互帮互助,小弟今日特带你侄女来拜见兄弟。” 子温道:“不敢跟张大人称兄道弟,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官正准备派人去请大人,大人来的正好,说说淮东线军粮短缺的事吧!” 张子仁道:“兄弟,我们两家怎么说还是姻亲关系,父辈都是朝廷顶梁,算是世交,有些话何必说那么明白呢?有些事兄弟看破便罢又何必说破呢?” 子温怒道:“无耻!你纠结那些蛀虫,不顾一线将士是死活,截留军粮中饱私囊,开设茶楼做幌子,掩盖交易洗白脏银,还敢让人看破不说破?” 张子仁耍赖道:“兄弟,你有证据吗?那些人说是我让他们干的你就信?我若不承认呢?” 子温道:“你不承认?你的账本里可都清清楚楚地一笔一笔记着呢!”说着啪地甩出账本。 “账本?兄弟,那是你侄女茶楼的账本,上面根本没我的名字。” 张子仁继续耍赖。 不知何时来到屏风后面的小青突然闪身出来笑道:“张姑娘,还认识小可吗?还没多谢姑娘对小可的青睐之情呢?” 张娇娇涨红了脸,指着小青道:“你?你?……你果然是个女的。爹爹就猜到是你们干的,特地带我来认人 ……” 小青走到父女俩面前,冷笑道:“本夫人为了帮夫君大人破案,不得已唐突佳人了。”转身又对张子仁道:“张大人,你的千金可什么都说了,你不承认也没用。” 张子仁道:“她说了什么?不可能,她都不知道我截留军粮的事,她只知道那茶楼是我家开的,那些人是按我的要求来送买粮食的银子的,连茶楼的东家挂在她嫂子的哥哥名下她都不知道。” “哦,她都不知道,你都知道。你这是承认自己截留军粮,再通过你暗中控制的茶楼做幌子把粮食卖给那些奸商吗?”小青紧问道。 “这……这……” 张子仁意识到上当了。 “这什么?堂上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张大人还想抵赖吗?”子温怒道。说着大喝一声“拿下!”左右衙役应声上前,当堂拿下了张子仁。 第103章 岳王庙案(上) 张子仁被拖下去时嘴里还犹自喊着:“你们……你……你居然是韩兄弟的夫人,算起来还是小女的婶婶,怎么能冒充男子去戏弄小女呢?不讲规矩,太不讲规矩了……”左右的衙役都忍不住捂嘴发笑。 子温将他和一众从犯先交给狱官看守,而后忙着整理案卷,陈述案情,上奏朝廷,将张子仁交给有司法办。 查完军粮短缺案,子温来扬州已经半年有余了。小青道:“打掉了这些贪吃猫,除掉了他们背后的大老虎,哥哥可以松口气了吧?我们也总算小小惩罚了张俊奸贼一下,为岳帅出了口恶气。” 子温道:“可以,但不能真放松。” “哦?这是何道理?” 子温道:“蛀虫何其多,一次哪能尽除?那些逃过这一轮的猫猫狗狗说不定此刻正在得意呢,以为咱们刚刚查过一轮, 短期内不会再查,他们又可以偷嘴了。咱们不妨给他们来个回马枪,再打他们个回马枪。” 于是,子温又派出几队人马去暗访回查。 转眼到了年底,子温统计自己自年初来扬州之后所征收的钱粮数额,足足比上一年翻了四倍。子温将淮东线消耗不了的盈余部分统统交给朝廷统一调拨。皇帝因此对子温大加嘉奖,授子温为司农少卿,进直龙图阁、江西转运兼江州知府,即日赴任。 于是一家人又马不停蹄地离开扬州再到江州赴任。 许宣感叹道:“去年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没赶上春暖花开,今年倒补上了,你们看外面一片春意盎然,花红柳绿,这可真是春风十里扬州路了。” 白素贞笑道:“官人还恋着扬州呢,马车已经早已经离开扬州地界了。” 小青这回一路上甚少言语,因为她已经又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了,大着肚子颠簸难免辛苦,因此这回她的孕中反应比前两次大一些,整个人懒洋洋的,一路上三个孩子全赖白素贞和许宣照顾。 一到江州衙门,子温赶紧安排韩禄再去找两个奶妈,韩禄自然先去找阿麦,不想阿麦却说:“夫人一家回来了,阿麦自然高兴,但不巧我婆婆病了,如今我要照顾婆婆,还要照顾孩子,怕是不能来帮夫人了。”韩禄只得另外找了两个。 不久,小青又生下一个儿子。因为这次怀孕尤其辛苦,生完之后,小青如释重负地说:“以后再不生了,这几个仔够咱们带了。” 白素贞笑道:“你要再生啊,只怕我都接生不过来了,前两个月碧莲生子,我都没去看她,挺对不起那孩子的。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亲疏有别,只管仕林和子月,不管她呢。” 小青笑道:“改天我俩一起去看她,跟她说清楚,是我占住了你,不是你偏心。” 正说着,只见子温进来了,紧锁着眉头,小青道:“哥哥怎么了?是否衙门里又有棘手的事情发生?” 子温道:“衙门里没有,是朝廷里的事。” 小青道:“什么事?哥哥不妨说说,我和姐姐虽说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说出来,总能帮哥哥分担些许烦恼。” 子温叹道:“还是那张子仁,案子交给朝廷这么久,拖到现在就办了个罢官。他贪占的那些银粮,一分没追究,倒是正好给他回家养老。” 小青道:“这事确实可气,咱们辛辛苦苦查出来,他们就这样敷衍了事,可见咱们的朝廷终究还是指望不上。下一次军粮再不够吃,那些当兵的饿肚子闹事了,看谁还给他收拾残局去。” 白素贞也道:“说到底,还是皇帝不明,寒了多少忠正之臣的心。就像从前冤杀了岳帅,如今金人再打过来,朝中无人身边无将,不得已给岳帅平了反,号召大家大张旗鼓地抗金,没几天就又偃旗息鼓妥协求和了,还与人家侄叔相称。两任皇帝对不同事情的处理方法如出一辙,一样一样的。” 子温摇头道:“两任皇帝,其实做主的都是同一人。太上皇名义上退居幕后,实际上当今皇帝重要事情都还要听他的。无论是对岳帅平反的不彻底,还是对这些奸臣一如既往的信任纵容,都是太上皇的意思。当今皇帝是他收养了才得以登上皇位的,无论是出于对他的孝道还是感激之情,都不能不听他的。” 小青道:“我看他退居太上皇就是因为金人打过来了,他知道自己冤枉了岳帅,已经失去了民心、号召力,又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不得已才找个木偶来假装给岳帅平反,借以鼓舞大家去抗金,并不是真的舍得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利。” 子温道:“没错,所以只要太上皇在一日,朝廷就不会有根本转变。我们这些撑灯人也只能勉力撑起一盏微弱的灯,为这个朝廷带来些许光明。” 小青道:“哥哥,既然如此,以我看,咱们的打鼠计划还得继续,只是剩下的几只鼠,咱们还是靠自己,用自己的方式来惩处他们吧。不必计较手段如何,合不合律法。” 子温叹道:“是啊,律法只有在光明正大的地方才叫法度,得到执行才能公平,在当下的朝廷就是个摆设,只能约束正人君子,治不了小人鼠辈。” 小青道:“哥哥放心,我们用自己的手段也会做干净,不会让几个鼠辈脏了哥哥的手。” 白素贞问道:“如今还剩几只老鼠?” 小青道:“咱们上一次在江州除掉了庞荣和徐庆,姐姐去绍兴除掉了王俊,这次在扬州也算小小惩罚了一下张俊。活着的里面还剩下傅选,李道,李兴,姚政。死了的还有罗汝楫,董先。只可惜这些人都不在江州。确切地说,那李兴到底在哪里我们都还不知道。” 白素贞叹道:“鼠辈太多,任重道远啊!” 小青笑道:“姐姐不用担心,如今小青生完了孩子,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和精力。鼠辈再多咱们也不怕,别忘了我俩是蛇妖,蛇是专吃老鼠的。” 白素贞笑道:“又来了,你还真对蛇妖的身份念念不忘啊?” 小青道:“别人都没忘,咱们自己怎么敢忘?姐姐你说,这世上要是真有动物成精,那秦桧是不是千年老鼠精,我们是他的天敌,所以幂幂之中才跟要跟他争斗到底?” 正端着一杯茶走到门口的许宣听到这话,不由得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白素贞也禁不住莞尔。 子温也忍不住笑道:“妹妹这样一说,倒让人觉得那秦桧的面相确实很像老鼠。” 许宣吞了一口茶,幽幽地道:“以我看,秦桧那么多爪牙,死而不僵,倒像蜈蚣精。” 大家又是一阵笑。 第103章 岳王庙案(下) 身兼数职的子温是忙碌的,小青也不轻松,虽说有白素贞帮忙,照顾四个孩子也不容易。许宣自然还是进行着他的义诊活动。转眼间回江州已经一年了,几人都没精力顾及到打鼠之事。 这天,子温接到一个案子,说十天前庐山岳王庙里死了一个人,姓名不知,像是个流浪汉。死前有人看见他正跟一个叫赵甚言的人在岳王庙前打架,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可赵甚言说,人绝不是他杀的。因为死者身上也确实没有刀剑之伤,死因蹊跷,所以案子就一直没能破。 因事发地在岳王庙,而且死者死的蹊跷,子温便留心了一下,让有司衙门尽快破案。可是眼看又十天过去了,案子还是没有进展,子温便决定自己去看看。小青听说案发在岳王庙里,一时留心,便叫上白素贞也跟着去了。 几人先去见了那死者,见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血迹。子温叫来仵作询问验尸的详细情况,仵作说:“从尸身上看不到任何致命之处,看不出死因。只有胸前有一个幼儿拳头大小的隆起的包,刚发现尸体时,包体呈红色的,像是被灼烧过,很是奇怪。” 白素贞想了想,上前检查了一番尸体。小青问:“怎么样?有没有可能是之前得了啥病?” 白素贞摇了摇头道:“看起来,死者生前没有什么致命的大病。胸前隆起的这个包甚是奇怪,我行医多年也不曾见过。” 子温又问负责查案的官员:“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吗?”那官员道:“还没有,已经让人画了像去挨家挨户走访附近的老百姓。据附近的老百姓讲,这个人经常在这一带流浪,还常喝的醉醺醺的,但几乎不与人搭话,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何处流浪来此。” 子温道:“去见见那个叫赵甚言的吧。” 于是查案的官员带着几人来到羁押处。只见那赵甚言五十多岁的样子,长的颇有读书人的气质,只是满脸的沧桑和满头的白发似乎在告诉世人,他曾有过不寻常的生活阅历。 “说说你们当时打架的情况吧。”子温站在他面前道。 那人头也不抬:“该说的我都说了。” 查案的官员忙道:“赵甚言,这是咱们江西转运兼江州知府韩大人,亲自来过问你的案子,你若觉得自己冤屈,快快告诉韩大人。” 赵甚言抬起头,看着子温的脸:“韩大人?哪个韩大人?” “本官韩彦直。” 赵甚言迟疑了一下,问道“韩世忠跟你是什么关系?” 子温道:“那是家父,你知道家父?” 赵甚言冷笑道:“中兴大臣之一,谁人不知?” 子温又道:“说说你们当时打架的情况吧。” 赵甚言道:“老夫家就住在这附近,因此经常来岳王庙,那个老头来这一带大概一年多了,我经常在岳王庙看见他。他大概流浪到晚上便在岳王庙里睡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之前我碰见了说过他几次,让他不要在庙里拉,以免亵渎岳王爷。可他当做耳旁风,照旧我行我素。那天,我又看见他大白天在里面拉,我气不过,跟他理论,让他把污秽物清理干净,再给岳王爷赔罪。可他执意不肯,还说我既然多管闲事,便自己来清理。一来二去,我俩就打起了了,我这才发现他居然随身带着一把刀,并非普通的流浪汉。我一向随身带着铜剑,我们便用刀剑互打。” “那把刀和剑呢?”子温问旁边负责查案的官员。官员道:“刀剑都已经作为涉案物品收着了。”说着让人去取刀剑来。 子温对赵甚言道:“你继续说。” 赵甚言接着道:“那天是阴天,我俩没打几下,传来了一阵雷声,像是要下雨了,我们没在意,接着打。我没料到他身上功夫不弱,像是练家子,因此便使出自家的看家本领,一剑刺向他,他以刀相挡。正在这时,天上又传来一阵电闪雷鸣。闪电过后,他拿着刀突然就不动了。我以为他被闪电晃了眼睛,便顺势抽回了剑。我持剑的手刚放下,他就倒下了。我感到不对劲,就上前查看,见他手里还握着刀,人却已经死了。我一看出了人命,自己恐怕说不清,便走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剑都没碰到他人,他就死了,绝不是我杀的。” 子温思索着不再言语,不一会儿,衙役拿着那把刀和剑过来了。子温见那剑确实是一把颇精致的铜剑,剑把手是红色的木头,还雕刻有花纹,挂着坠子。那把刀倒是一把寻常的刀,但也磨的呈亮,像是经常擦拭过,这跟那流浪汉的邋遢倒是刚好相反。子温拿过剑握在手里,见这刀颇沉,刀柄跟刀身是一体的,都是铁制的。 子温想了想,道:“赵甚言,你起来,拿着你的剑,按你们那天打架的情形跟本官演示一遍。” 赵甚言一错愕:“不敢,老夫不敢在大人面前舞刀弄剑。” 子温道:“无妨,我让你试的。” 赵甚言迟疑了一下,只得起身,依言拿起剑刺向子温,子温用刀一挡,道:“停!那天你俩最后一招就是这样的对吗?” 赵甚言道:“没错,就是这样。” 子温看了看他手中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道:“然后,正在这个时候,天上响起了雷鸣闪电是吗?” 赵甚言道:“没错!” 子温点点头道:“错不了,就是这样了。这个案子破了,你确实是冤枉的。” 众人皆不解地看着子温。 子温道:“《南齐书》曾有记载:雷震会稽山阴恒山保林寺,刹上四破,电火烧塔下佛面,而窗户不异也。后曾有术士解释云,电火烧塔下佛面皆因大佛金身能传电,因而被雷电所烧的,而木头不能传递电光,因此窗户无恙。 你们看,这刀和剑身都是铜铁制,与金类似,能传电火,唯独这个剑把柄是木制的,不通电。当时你俩刀剑相接,当天上的闪电击中刀剑的时候,他正握着金属的刀柄,因此电火就通过剑身和刀身传到他身上去了。而你因为握住的是木制的把手,不通电,因此逃过了一劫。这就是为什么他胸口上那个包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大约就是被电火所灼烧导致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第104章 病中呓语(上) 小青道:“看来那人是亵渎岳王爷被雷劈死的。” 众人心里都暗暗称奇,心道:难道上天真这么开眼? 子温吩咐道:“去继续查访死者的身份吧,看能不能找到家属来领回尸身。” 小青想了想道:“也给我们一张画像吧,我们也去找人问问。” 负责查案的官员答应着,命人取了一张画像过来。子温顺手接过来看了看,突然若有所思道:“我们先走吧。” 几人离开羁押所,子温却并不急着回府衙。小青问道:“哥哥还有其他事吗?” 子温道:“我们去找一个人认认此人。” 小青奇道:“找谁?” 子温道:“妹妹先别问找谁,我们先来分析分析。按赵甚言所说,这个流浪汉颇有身手。自己过的那么邋遢,却把刀保养的好好的,说明什么?” 小青道:“说明他很爱惜这把刀,可那明明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啊?” 白素贞道:“如果是他从前一直使的刀,即便普通,对他来说也有特别的意义吧。” 子温道:“没错,这正说明他从前很可能是使刀的。一个身怀功夫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流浪汉呢?又为什么偏偏住在这岳王庙里呢?” 小青道:“许是他遭遇了什么变故?至于为什么住在岳王庙里,大约是没地方住了吧。” 子温摇头道:“一个身怀功夫的人,再不济也不至于混不到一口饭吃。而且我看那刀,倒像是之前军中常见的刀。” 小青道:“哥哥是怀疑他从前可能是军中之人?” 子温道:“没错。” “那哥哥想去问谁?这附近有昔日军中之人吗?”小青问道。 子温笑道:“妹妹忘了?这里可是岳帅生前最后所居之地,如今岳老夫人就住在这里。” “原来哥哥是想去问岳王老夫人?” 子温点点头:“没错,看他的年龄,跟岳帅不差上下,若他是昔日岳家军中之人,没准儿岳老夫人能认识。” 小青道:“还是哥哥思考周到。” 几人来到岳家,见到岳老夫人,说明来意,拿出画像给老夫人辨认。老夫人迎着光看了一阵,道:“好像是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了。不如我跟你们去看看尸身吧?也许能认出来。” 子温道:“山路颠簸,劳驾老夫人走一趟,侄儿只怕过意不去。” 老夫人道:“无妨,若他真是岳帅昔日部下,我们也该为他收个尸,好好安葬才是。” 于是几人带着岳老夫人又来到官衙,老夫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道:“这像是李兴。” 子温一惊:“李兴?老夫人是说,这人是那个曾在岳帅的诬告状上签字的叛徒李兴?” 小青和白素贞听了也很是诧异。 老夫人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没错,就是李兴。至于他有没有在诬告状上签字,我倒不知。” 子温又确认道:“夫人可知,当时岳帅帐下有几个叫李兴的?” 老夫人道:“就只有一个,未曾听说过有重名之人。” 子温道:“那么没错就是他了。” 小青道:“若真如此,他可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子温又问道:“老夫人可知,他是否还有家人?”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岳帅遇难时,他好像还没娶亲,后来有没有娶,我就不得而知了。” 子温道:“那么多半是没有家人了,不然也不会流浪混成这样。” 送走老夫人,子温吩咐衙门:“这人既然生前住在岳王庙,又因亵渎岳王爷而死,就把他埋在岳王庙院外之侧,让他帮岳王爷看守庙门,负荆请罪吧。”衙役们答应着去办。 子温和小青白素贞三人这才打道回府衙而去。 小青道:“想不到下落不明的李兴这只老鼠,竟然这样阴差阳错地死在岳王庙了。也是岳王爷灵下有知,上天开眼,竟让他活活被雷劈死。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白素贞道:“是啊, 那个赵甚言倒还是个正人君子,多次维护岳王爷的神像不被亵渎。这个案子若不是子温过问,只怕差点又冤枉了好人。” 子温道:“我也是看案件发生在岳王庙,那人又死的蹊跷,这才多过问一句,没想到倒有意外的收获。” 小青道:“只不知他因何沦落至此,看来做了小人也没得到好下场。” 子温道:“这些鼠辈小人,不过是秦桧他们手中的一粒棋子,用过就抛到脑后去了,哪会真信任他们,给他们好处。我看他多半也是事后明白自己枉做了小人,两头不落好,有些后悔,索性破罐子破摔,沦落到今天这样的。” 几人回到府衙门口,见阿麦正在许宣的义诊棚里说着什么。小青让子温先进去,自己和白素贞一起过来看看。 许宣见她俩回来了,忙道:“你俩回来的正好,阿麦说她婆婆病的挺重的,想让我去瞧瞧,我正愁这里走不开,娘子既回来了,不如帮我照看一下,我去给婆婆瞧瞧。” 白素贞道:“既然是婆婆病了,不如我去瞧吧,官人自留在这里就是。”说着让小青先回去,自己跟着阿麦来到她家。 只见阿婆躺在床上昏睡着,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声。 阿麦说:“婆婆这病一年多了,起因是一年多前不小心摔了一跤,腿有些扭伤。本以为将养一段日子就好了,哪知扭伤好了之后,又开始浑身酸疼,饮食也渐渐下降。最近一个月说身子疼的越发严重了,吃睡都不能安宁。问她到底哪里疼,也说不上来,说是浑身哪儿哪儿都疼。这两日越发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时常说胡话。” 白素贞搭了脉,详细检查一番,先开了副药,让阿麦先去煎上,自己则按照穴位从上到下给阿婆推拿按摩起来,顺便检查各处关节有无内伤。正低着头捏到腿部,忽听阿婆含含糊糊地叫着:“素贞…素贞…” 白素贞一愣,见阿婆仍然闭着眼,心里纳闷: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在江州这边行医一向只对外称白大夫,也有人叫我白娘子,从未透露过名字。即便在府衙里,也没有人叫过我名字,青儿和官人他们都叫我姐姐或娘子,阿麦都未必知道我的名字,她怎么会知道呢?想是她病糊涂了,随口乱叫的,碰巧听起来跟我名字一样。因而也未理会,手上继续按摩着。 第104章 病中呓语(下) 过了一会儿,阿麦煎好药端了进来,白素贞让她赶紧喂婆婆喝下去,自己仍不停地给她按摩着。婆婆逼着眼睛喝了两口,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素贞”。白素贞看阿麦似乎并无反应,便问:“阿婆刚才叫谁呢?” 阿麦一愣道:“不知道,最近一个多月,婆婆病重以来经常叫这个名字。我们问她,也问不出个名堂,想是病中脑子糊涂了随口乱叫的吧。” 白素贞一听愈发奇怪了,随口乱叫能一直叫这个名字?自己跟她非亲非故,之前连话都没说过,青儿倒是跟她打过两次照面,但应该也不会说起我的名字吧?甚是奇怪! 按摩完后,白素贞给阿麦嘱咐一番,便先回去了。 回到家,白素贞把阿婆的奇怪举动跟小青讲了。小青一听也觉得甚是奇怪,便把上次又在河边遇到阿婆,她奇怪的问话,小青和子温的推测,以及听了阿麦所说,做了两支一样的玉钗送给她婆媳的事给白素贞一一讲来。 白素贞奇道:“她曾问过你我的名字和亲生父母?” 小青道:“是呢,不过我都没告诉她。” 白素贞想了想道:“如此说来,她曾有个女儿逃难途中死了,很可能这个女儿跟我同名,因此迷迷糊糊中叫起了自己死去女儿的名字?” 小青道:“可她明明问过,你的闺名是不是叫什么仙佑,并不是问的素贞啊?” 白素贞道:“是了,那时她没生病,脑子是清楚的,自然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不会问起自己女儿的名字。可她问的仙佑又是谁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青道:“本来上次听阿麦说了她婆媳俩的身世之后,我已经打消了疑虑,以为她只是错认了钗,睹物思人,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便特地做了两支一样的钗送给她们。如此看来,这老婆婆还是很奇怪,身上还有疑点。” 白素贞点点头:“嗯,她如今病的不轻,明天我去给她施银针,看能不能把她治好,也好问清楚。” 第二天,白素贞又到阿麦家给阿婆施了银针,又按摩了一番,嘱咐阿麦,开的药要按时吃。阿麦说:“昨天一副药下去,好像已经好转了一点。昨晚上没怎么呻吟,想是睡的踏实了一些,今天也没再听见她说胡话。” 白素贞点头道:“既然有效,那咱们就用这方法治疗着看看。”说完便转身出来回家。 刚离开阿麦家门口,白素贞突然觉得后面仿佛有人盯着她,她一回头,却又没见着人。 接下来一连几天,白素贞都定时来给阿婆施针按摩。 这天离开阿麦家后,正走在回府衙的街上,白素贞忽然又觉得有人跟着她,回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只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回到府衙,白素贞把这个感觉跟小青讲了,小青道:“莫不是又有什么人寻我们的麻烦?明日我跟姐姐一起去吧。咱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盯姐姐,我便盯他。” 第二天,姐妹俩一起来到阿麦家,却见阿婆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坐在床上,阿麦喂她吃饭。 见到白素贞和小青。阿婆突然一把推开阿麦手中的饭碗,伸手想去拉白素贞,嘴里叫道:“素贞,你回来了?来看我了?” 阿麦一边收拾被打落的碗,一边道:“婆婆,这位是知府夫人的姐姐,不是什么素贞。” 白素贞见她伸过手来,先是一愣,又想到她尚在病中,忙握着她的手道:“是,白素贞来看看阿婆。”说着沿着床沿坐在她身边。 阿麦听白素贞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愣住了。 只听阿婆拉着白素贞的手道:“素贞,这么多年了,你在那边过的好吗?你见到你爹了吗?是不是你爹念着我了,让你回来看我的?” 白素贞看了看小青,两人心里都道:看来婆婆果然是认错人了,把自己当成她死去的女儿了,她的女儿大概也叫素贞。 想到这里,白素贞只得应付着道:“婆婆,她们在那边都好。您还健康着呢,等病好了,你就把白素贞当做您的女儿。” 也不知道阿婆到底听见她的话没有,嘴里只顾说着:“素贞,娘当年没能救得了你,娘对不起你啊,娘本想着用你换下仙佑。有娘跟你一起,不会有事的,可你还是死在了娘的怀里。都是娘对不起你啊,也许娘就不该答应拿你跟仙佑换,想着能救下两个,结果一个都没救下。” 白素贞和小青听她越说越奇怪,都更加纳闷。小青忍不住问道:“婆婆,仙佑是谁?” 阿婆仿佛又能听懂话了,抬头看了看小青:“夫人,你是好心人,你送了两支玉钗给阿麦,可那不是我们家的,不是……不是……回头让阿麦还给夫人。” 小青忙道:“阿婆,那两支玉钗不是你们家的?那哪支是你们家的?我头上这支吗?”说着取下自己头上的钗递给阿婆。 阿婆结果玉钗,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道:“没错,这个没错,就是这个,这是我们家的,我认得,错不了。你看,这里有个半月形的凹陷,是我们爷爷特地留下的标记,别人家的都没有。” 一旁的阿麦忙道:“婆婆,你说什么呢,这是知府夫人的东西,怎么是我们家的了?快还给夫人。” 小青示意阿麦不要再说,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道:“婆婆,你家里是不是曾有一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玉钗,后来丢了?” 阿婆摇头道:“不是一支,一共四支。素贞的那一支中途被人抢去了,另外一支在仙佑那里。仙佑,仙佑你在哪里?” “仙佑是谁?”小青又紧跟着问。 白素贞也问道:“另外两支呢?” 阿婆看着小青,又看了看白素贞,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手中却把那支钗慢慢插回小青的发髻。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素贞。 盯了半天,突然道:“不,你不是素贞,不是我的素贞。” 白素贞依然握着她的手道:“阿婆,我是白素贞,您就把我当做您的素贞吧。” 阿婆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白素贞知道她大概又累了,于是又给她施了针按摩一番,又重新开了个药方,在里面加了些安神之药,嘱咐阿麦煎了赶紧喂她喝下去。安顿好了,才跟小青一起离开。 第105章 疑云再起(上) 出了阿麦家的门,小青道:“姐姐先走,我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往府衙走。 回到家,小青问:“姐姐这次可还感觉到异样?” 白素贞摇了摇头:“没有了。” 小青道:“我跟在姐姐后面,也没发现可疑之人。想是发现了我们一起,故意避开了?” 白素贞道:“且不去管他了吧。你看今天阿婆的话,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小青看着白素贞道:“是,疑点越来越多。现在我们知道:她那个死了的女儿确实叫素贞,跟我一样的玉钗一共有四支,她女儿和那个叫仙佑的一人一支,她女儿那支途中被人抢去了,仙佑连人带钗下落不明,另外两支在哪里,她又没说。这些信息,跟我们的钗和姐姐你有什么关系呢?” 白素贞道:“没错,我们从前都没留意到这钗头下面有这个一个半月形的凹陷,她说这是他爷爷特地留下的标记。也许她并没有认错钗,那么我们这两支会不是她说的四支其中的两支呢?” 小青道:“我跟子温哥哥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这钗跟姐姐的身世有关,可后来一想,这钗是孟太后给师父的。而孟太后并不认识姐姐。怎么会那么巧,刚好把跟姐姐身世有关的东西给了姐姐和师父呢?” 白素贞想了想,叹气道:“唉,我们在这里瞎想也没用,她现在糊里糊涂,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如赶紧把她治好,然后问清楚。我这就来想想怎么治她的病。” 小青道:“姐姐,如果,她真的跟你的身世有关,你可愿意追查下去,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白素贞想了想道:“一切随缘吧。我本无意找寻自己的父母,因为我知道,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父母存活的可能性很小。如若不然,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也从没找过我?再说,我真的没有关于父母家人的任何记忆了,怎么找?可如果因缘际会,真能找到他们,那我也不能逃避。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是贫穷还是富贵,我总该一尽孝道,也总算知道了自己的人生来处。” 小青点点头道:“那好,我帮姐姐一起查。” 当天晚上,白素贞熬了大半宿琢磨出了一个新药方,准备明天给阿婆再试试。第二天,白素贞正跟许宣斟酌着药方,阿麦急匆匆赶来说:“夫人,白娘子,婆婆不好了,一直叫着素贞,请您快去看看。” 白素贞和小青忙匆匆赶来,许宣跟着也来了。 只见阿婆靠着一个靠垫,半躺着,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喊道:“素贞,素贞。” 白素贞忙上前扶住她道:“阿婆,素贞来了,素贞来看你了。” 阿婆突然睁开眼睛,看着白素贞:“不,你不是白素贞!” 众人吃惊地面面相觑,原来她昨天听明白了,面前的人是白素贞,不是她的女儿素贞。 只听阿婆接着道:“你也不姓白,你姓赵,叫赵仙佑。你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她们跟你不是一个娘,她们都死了。你本来也是要死的,是我用我的素贞换下了你,我的素贞替你死了。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娘带着你进宫去问你爹的消息,半天没回……” “宫里?”白素贞和小青听到这里都是一惊,异口同声道。 阿婆抬眼看了她俩一眼,继续道“听说金人要打进来了,我就带着我的素贞去找你和你娘,准备一起逃走。可是我们刚准备出宫,金人就打到宫里了,说要把你们家的人都带走,已经找人登记造册了,按照名册一个一个点名抓人。你和你娘都在名册上,你娘想把你藏起来,可是到处都是金人,你娘急的直哭。我就说,反正金人也不认识咱们,不如把仙佑和素贞的衣服调换一下,让你娘带着你去藏起来,我和素贞在这里冒充你和你娘,先应付着金人。” 说到这里,阿婆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有些气喘起来,白素贞忙喂了她两口药汤,又喂了几口水。 阿婆稍微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娘来不及多想,说就这样办吧。于是我跟你娘把你和素贞的外衣互换了,你俩本就带着同样的玉钗,头发梳的差不多,衣服一换,一般人都认不清。然后你娘带着你往冷宫那边逃走了。过了一会儿,几个金人和一个太监来点名,我就代你娘答应了。那个太监认出了我是个冒牌货,但也没啃声。我以为就这样混过去了,准备等下趁金人不注意溜走。可是金人一直看的很严,没有机会溜走。再后来,金人就赶着我们往北去。我当时就说,我不是赵家的人,不是皇家的人。那个金人没听清,旁边那个太监赶紧过来捂住了我的嘴,说如果让金人发现我是冒充的,立马就没命了,我只好带着素贞乖乖地跟他们走。出宫门没多久,我发现你娘也被抓住了,可是却没见到你。” 阿婆说着停了下来,看着白素贞,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当年的赵仙佑。白素贞忙又喂了她两口药。 阿婆吞了药道:“你怎么会是在蜀地长大呢?我当时看见你娘也在人群里,就找了个机会问她,仙佑是不是得救了。她摇了摇头说,她带着你刚走到冷宫附近,就有金人追过来了。她赶紧把你藏在一个花丛里,碰巧旁边有个小宫女死了,你娘就脱下她的外衣给你套上,让你蹲在那里别出声,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自己叫素贞。叮嘱好之后,她出去引开了金人,然后就被金人带到这里来了,不知道你能不能逃得一命。” 阿婆说着,又看着白素贞的发髻道:“你怎么会有两支玉钗呢?另外一支是哪里来的?” 白素贞听她的话,知道她这会儿难得脑子很清晰,忙道:“我这两支玉钗都不是我自己的,是当时冷宫的孟太后给我师父的,说是当年她做皇后时,先皇赏赐给她的。我师父捡到我时, 我头上并没有玉钗。” 阿婆轻轻点了下头道:“原来是这样,你头上那支玉钗多半是你娘带着你逃跑的时候丢了。那玉钗是你娘的外公亲手打造的,一样四支,两支献给了当时的皇帝;一支给了她唯一的女儿,也就是你外婆,你外婆给了你母亲,后来就给了你;另外一支给了你外公的儿媳妇,也就是我婆婆,婆婆给了我的素贞。” 第105章 疑云再起(下) “我母亲是谁?”白素贞赶紧问。 “你母亲?她姓田 ,是我的官人的表妹,我是她表嫂,也是你的奶妈,可惜她也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你不知道那些金人有多残暴,她们赶着我们一路向北,当时正是过年的时候,天寒地冻,又碰上雨雪交加。我们很多人连件厚衣服都没带,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很快都被那些金人抢走了,包括素贞头上那支玉钗。一路上大家缺衣少食,好多人都陆续病了。你的两个妹妹,当时才两岁,也是奶妈抱着,上路的第三天就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金人也不管,不给医治,连口热汤都弄不到。撑到第五天,你的两个妹妹就在病饿交加中活活冻死了,金人连埋都不让好好埋,一直催着走,奶妈只好在路边草草挖了个坑埋了她俩。”阿婆说着眼里涌出了泪水。 白素贞忙用手提她擦去泪水,又喂了她两口药汤。她才又道:“很快,我的素贞也感染了风寒,紧接着,我和你娘也被感染了。我们娘儿几个只能互相抱着取暖,撑了五天,素贞眼看气息越来越弱了,我去求金人,给我们口热汤,他们不仅不给,还一脚踢开了我。我本就感染了风寒,挨了这一脚后,再也走不动了,你娘背着我和素贞走了一段,也走不动了。我看着怀里的素贞已经不能动了,眼看有出气没进气,就说什么也不肯走了。金人看我娘儿俩都快不行了,索性丢下我们不管。你娘想留下来照顾我,被金人拖着走了。我和素贞就这样被丢在荒郊野外,任我们自生自灭。我一个人坐在雪地里,看着怀里的素贞身子一点点发硬。我怎么哭着喊她,她都不能应我一声。后来,我自己也晕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户猎户家里,他们救了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我,帮我埋了素贞。” 阿婆说着眼里老泪纵横,旁边听着的白素贞和小青等也忍不住含泪哽咽,一时也想不起问点别的什么。 阿婆留着泪,眼睛无神地看着远处,仿佛又回想起了当年风雪地里的场景。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道:“后来,我回来找过你,可是皇宫汴京已经被金人占了,完全打听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我还以为你也没逃出来……不成想,你到底还是幸运的,竟然逃到了蜀地,平安长大。” 阿婆说到这里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白素贞又舀了一勺药汤喂她,可是她轻轻摇了下头,盯着白素贞,喘息着问道:“你是怎么找到你父亲的?他……他……?” 白素贞看阿婆似乎很不好,忙问道:“我父亲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你父亲?你……你……”阿婆眼神中似有很多疑问,盯着白素贞一动不动,白素贞赶紧喂药给她,却已经吞不下去了。忙扶着她躺下,阿麦也忙叫着“婆婆!婆婆!”白素贞忙让许宣准备银针,刚吩咐完,转眼看阿婆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白素贞突然心中一股热血一涌,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伏在阿婆身上哭道:“奶娘,你就是我的娘亲,我就是你的素贞。你既已认出素贞,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素贞能略尽一点孝心呢。” 众人默默哭了一会儿,见阿麦的男人带着几个孩子跪在门口。小青拿出一些银两给他:“去好好准备婆婆是丧事吧。”小青转过身来问正哭的伤心的阿麦道:“你从前说,你婆婆还有个弟弟,也就是你舅舅,住在庐山?怎么没见他来?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他?” 阿麦道:“舅舅前几天来看过婆婆,两个人关着门在里面说了好久,然后就走了,这两天也没见着他。平时,我们跟舅舅家本也不常往来,我们只知道他住在庐山附近,却不知道具体住在哪里,一向都是他来找我们。” 小青又问道:“那你婆婆原来的婆家,还有什么人没有?” 阿麦摇了摇头道:“不曾听婆婆说起。婆婆原来的官人找到我们时,似乎听他们说起过一些,但那时阿麦还小,又时隔太久,没太记住。只记得有一回,阿麦隐约听见他们俩说起舅舅,仿佛这个舅舅并不是婆婆的亲兄弟,是前面的公爹认回来的一个兄弟。前面的公爹死后,婆婆就没再提起过。” 小青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得过去扶起白素贞道:“姐姐,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祭奠婆婆。” 许宣也道:“小青说的是,娘子今天一下听到这么多事情,难免伤神,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再一起来给婆婆吊唁。”两人一起扶着白素贞回府衙去了。 安置好白素贞后,小青回到自己房里,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子温。子温也不禁唏嘘,两人细细分析了一番姐姐的父亲可能是谁。 第二天,小青和子温,许宣和白素贞一起去阿麦家吊唁了阿婆,并留下了一些银子。回来后,白素贞依然伤神不已,许宣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小青见她这样,也不敢多提。 白素贞缓了一段时间后,写信把这一切告诉了师父。小青问她:“姐姐是想问问师父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吗?” 白素贞摇头道:“什么线索不线索的,我从没想过一定要找回父母,如今阴差阳错遇到阿婆,知道了这一切,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强求不来。我写信告诉师父,只是想跟她老人家说说。从小到大,我早已把师父当娘了,这么大的事,做女儿的自然不能瞒着娘。” 小青明白姐姐是不想再查下去了。心想:也许子温哥哥说的对,留点悬念,总还有点美好的期盼。不然查出来的结果万一不是自己想要的,岂不更难受?因此也不再劝。 但白素贞嘴上虽如此说,心里还是期盼着师父的回信,想看看师父对这些信息怎么看。 第106章 呼之欲出(上) 可还没等来师父的回信,子温的迁调令又来了。朝廷调子温总领湖北、京西军马钱粮,寻兼发运付使,同时仍为司农少卿。好在这一次没那么急,几人便从容打点行装再上路。 大家正忙着收拾车马行李,突然又收到管家从临安寄来的家书,说子温的如夫人病重,情况不乐观。眼看赴任日子将近,子温不禁两难。 小青便道:“不如我们先一起回家看看,哥哥看一眼后先去赴任,我跟孩子们先在家照顾,安顿好后再去找哥哥。” 白素贞也道:“正好,我也想回临安等师父的回信,也想顺便去看看许姐姐还有仕林他们。” 子温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那我们就一起回去看看吧。” 不日到达临安,进城前,小青悄悄对白素贞道:“姐姐,不如你跟我一起先去我家,帮我给她看看,看到底能不能治好。” 白素贞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如若不尽自己的一份心给她医治,倒显得你小气,怕人说闲话,日后难免心怀愧疚。人的命天注定,这生老病死岂是人力可以左右的。我便跟你去看看吧,能治则治,不能治,你也算尽了心,问心无愧。” 小气道:“我倒不是怕人说闲话,这么多年,我和子温一直在外面忙碌,她一个人在家里照看着,从不曾有怨言,也确实辛苦她了。” 一行人便一起先回到了韩府,一下马车,小青便让管家带着一起去看如夫人,白素贞当场把了脉。小青安慰了几句,留子温一个人在里面,自己跟着出来问道:“姐姐,怎么样?还能治好吗?”白素贞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子温听说了病情后,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因时间紧迫,他跟管家交代一番,便准备带着韩禄先去湖北赴任。 临行前,对小青和白素贞道:“一切就有劳妹妹了。姐姐帮我们照顾几个孩子这么久,子温还没谢过姐姐。姐姐看完仕林,不妨还跟小青一起来湖北,姐姐愿意继续行医也好,体验一下不同地方的生活也好,都随姐姐的意。” 白素贞笑道:“我们姐妹之间,无需这么客气。” 小青也道:“哥哥就放心先去吧,家里我会安排好。” 子温走后,小青一边命管家准备后事,一边带着孩子来到如夫人床前,让自己的孩子一一跪下来叫姨娘。如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看看小青,又看看自己的孩子和小青的几个孩子。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小青忙道:“妹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尽管放心,你的孩子也是哥哥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我会照顾好他,把他抚养成人,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这些年,辛苦妹妹一个人在家里打理着这么大个家。妹妹一切就放心吧。” 如夫人嘴巴微微一笑,安静地去了。 白素贞与许宣回到李家,看过许娇容夫妇后,嘱咐白福留意师父的回信,等她回来。然后便跟许宣一起先去看望仕林和子月去了。在仕林那里住了一个多月,这才赶回临安,师父的回信已经到了。 白素贞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只见师父道: “素贞,以你的聪明其实你自己早已知道答案了,你无须问师父,只需要问自己的内心。无论你是想做回赵仙佑,还是继续做白素贞,你都是你。” “若想做回赵仙佑,你是否能接纳你的父亲,要问你自己的心。他又是否会认可你是他的女儿,也尚未知,毕竟你没有直接能证明你身份的证据,唯一的知情人也已死。为师并没有其他线索可帮到你,所有关于你的一切,为师知道的早已告诉了你。” “当然,无论他是否承认,都改变不了他是你父亲这一事实。他承认你,你无法面对他,他不承认你,你无法面对自己。说到底,无论如何,你都要自己独自面对这一切,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你若想继续做你的白素贞也未尝不可,阿婆的女儿素贞为你而死,你为她活着,也为你自己活着,这便是你做白素贞的意义。” “如何选择,全凭你自己做主。无论怎么选择,你都是你。保持自己的初心,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便是为师对你最大的期盼。” 白素贞看完信,依然心乱如麻,便拿着信来找小青说话。 小青看完信,道:“姐姐,你给师父写信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父亲是谁,对吗?” 白素贞点点头:“其实自从我们被秦桧盯上,到后来被关在雷锋塔下那昏暗的地下室里,我就隐隐想过:这大宋一切的昏暗,一切的冤屈,一切的苦难,都可能跟我的家人有关,是他们一手造成了这一切。可是我却不愿意承认,一直逃避这个问题,当自己只是个不幸又幸运的孤儿,做个好人,便无愧于心。可幂幂之中,这一切还是来临了。” 小青道:“我跟子温哥哥其实也早已推测出了。但子温哥哥的意思跟师父一样,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我们没有权力替你做决定。”小青知道白素贞难以面对,便也不说破。 白素贞摇着头道:“我有的选择吗?他是我想认就能认的吗?师父说的很对,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唯一的知情人阿婆也已死。四十多年过去了,他行将就木,我也已是不惑,我突然去空口白牙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他大概会把我当成谋求荣华富贵的势利小人吧。” 小青道:“那姐姐就不必再烦恼,只当是听阿婆讲了一个故事,做了个梦。反正姐姐原本也没打算追查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谁来到这世间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你的父亲若是他,他对你没有养育之恩,你的母亲已死,他如今也无需你尽孝。若不是他,那你还是从前的你,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你继续做你的白素贞,跟许官人一道行医济世,我们一起继续去做这个昏暗世道的撑灯人,打鼠灭蝇,伸张正义。” 第106章 呼之欲出(下) 白素贞道:“小青,还记得我刚出塔那天晚上,你的一番清白之论吗?当时不过大家一笑,现在想来,是我的家人,我的父亲,亲手把这世道弄的暗无天日,黑白不分,我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可我偏偏被姓白的师父救了,自己也姓了白,还成天喜欢穿着一身白衣游走在这黑暗的世道。你说,这是不是幂幂之中上天对我的讽刺。” 小青不禁笑道:“姐姐,即便上天要讽刺,讽刺的也不是你,是赵家的那些掌权者。上天让你被姓白的师父所救,还偏偏遇上了我这个名叫小青、浑身一身青的姐妹,心里干净、清清白白地做人,也许就是想通过你为赵家那些始作俑者赎罪。你看你穿着一身白,行走在这黑暗的世道,治病救人,悬壶济世,让大家看到,这个世道并没有黑透,你便是这昏暗世道的一抹白月光。他们害人,我们救人,他们冤枉人,我们还人清白。就让我们这一青一白两个妖女携手,即便不能撑起一方青天白日,也多少能让这个妖魅的世界少几个鬼魅,多一点清白。” 白素贞也不禁笑了:“小青,姐姐这辈子遇上师父和你,实在是莫大的幸运,不是母女,胜似母女,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看来我们这份情谊,是天注定的,定会长长久久。” 小青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千年蛇妖,我们的情谊定会跨越千年,永世流传。所以姐姐,别去管什么赵家皇族。你还是你,还有我和师父,还是清清白白的白素贞。就当这一切只是做了个梦吧!” 白素贞点点头道:“是啊, 也许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是与不是,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本无意,也无须改变。” 小青道:“姐姐,那我们一起去湖北找子温吧,那里可还有几只小老鼠等我们去打。听说那湖北也是山灵水秀之地,姐姐就当云游天下,途中顺便救几个人,打几只老鼠。” 白素贞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拒绝吗?我这就给师父回封信,然后咱们便出发。” 于是小青将两个大的孩子留在家里,让管家好好照顾他们进学,和白素贞许宣三人,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一起往湖北鄂州找子温而去。 三人不急不缓地一路水陆兼程,不日到达了鄂州子温的驻地府衙。子温忙安排给三人接风洗尘。 席间,许宣看着满桌的肥鱼和莲藕,不由得叹道:“一条鱼,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真是难为厨师了,这莲子莲藕也着实美味,连藕梗都这么鲜美,我可要大快朵颐了。” 小青笑道:“哎呦,说的好像我们一路上少你吃的了一样。你可慢点吃,别卡着喉咙了,没人跟你抢。” 大家一笑,埋头默默吃鱼。 吃完饭,几人坐着喝茶。子温笑道:“这鄂州啊,既占长江,又临汉水,内陆湖泊众多,是天然的鱼藕之乡,鱼肥味美,莲藕遍地。唐人曾有诗云:得餐武昌鱼,不顾浔阳田 。城下沧江水,江边黄鹤楼。江上黄鹤楼,江中鹦鹉洲。若旅途不是很累,你们不妨先去逛逛,看看这大江大河大鱼。” 许宣道:“不错不错,从前往返峨眉山时,几次路过这附近,却未曾停留,从没进城来看过。今日总算有机会去一登黄鹤仙楼,一睹大江滔滔,一览湖光山色。不如我们这就一起去吧?” 小青道:“那你带着你的白娘子去吧,我要照顾几个孩子,就不去了。等你俩玩腻了,再换我去吧。” 白素贞笑道:“既然来了鄂州,以后有的是机会。青儿还是等子温有时间了,你俩一起去吧,今日我们就先去了。”两人自去游玩。 小青在家安顿好孩子,这才坐下来,问道:“子温哥哥来这半年,可有遇到棘手之事?” 子温笑道:“公务繁琐,军马钱粮之事向来不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妹妹无须挂心,先好好歇息几日吧。” 小青这才把白素贞关于身世的决定告诉了子温。 子温听了道:“如此也好,就做一个普普通通、清清白白的老百姓,倒少了不少烦恼。” 歇了几日后,这天吃饭时,小青道:“我们的打鼠计划该继续了,那姚政、傅选不正是在鄂州?此时不除,更待何时?不知哥哥来了这半年,可有他们的消息?” 子温道:“这两个人原在军中,职位不高,近期并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想来应该已经告老。不过,跟这两只鼠相比,这鄂州可还有一窝小老鼠,更值得我们关注。” “一窝小鼠?”小青问道。 “没错,田师中的子孙就盘踞在这鄂州。田师中是张俊的干儿子,或者该叫女婿。” “田师中?他是什么人?怎么是张俊的干儿子,又是女婿呢?” 小青问道。 子温道:“田师中的妻子本来是张俊的儿媳妇,张俊的儿子早死,便将她嫁给了田师中。田师中为了攀附张俊,欣然接受。称呼张俊为阿爹,不啻如亲父子。因此,有人说他们是父子,也有人说他们是翁婿。这田师中当年也是张俊陷害岳帅的重要爪牙,岳帅的旧将牛皋,就是田师中亲手毒死的。当年田师中任鄂州都统制,据说他是按照秦桧的密令,以宴请各路大将为名,在席间给牛皋下毒。当时宴席之上,众将官开怀畅饮,牛皋没喝几杯就突感身体不适,回家不久就毒发身亡了。” “ 如此恶毒小人,跟张俊奸贼可真是嫡亲父子。”小青愤然道。 子温道:“不错,田师中正是张俊的嫡系出生。他自建炎初就开始跟随张俊,后来随张俊征讨山贼流寇,担任中军统制,成为张俊的嫡系部将。岳帅遇害后,他接任鄂州都统,统领原属岳帅的部众,掌鄂州兵权二十年。那二十年岳帅含冤,金宋达成合议,四周战事少,他田师中可谓安享荣华至极矣!直到绍兴三十一年,眼看金兵再次南侵,朝堂上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奏事殿中、侍御史杜莘老就向如今的太上皇上书弹劾,说他‘老而贪,士卒怨,偏裨不服,临敌恐误国事’。太上皇这才让他自己请退,由吴拱担任鄂州都统制一职,但也并未处置他,而是封他为万寿观使,并赐他一座豪华宅第。” 小青看了看白素贞道:“这太上皇对这些奸臣可谓爱护之致,恩赏有加。唉,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 白素贞摇头不语。 第107章 奸臣爪牙(上) 子温接着道:“据说那宅第占民居数百家,奢靡无伦,人称‘快乐仙宫’,就在这鄂州城内。好在苍天有眼,田师中致退后并未安享多久。隆兴元年,岳帅刚一平反,他就死了,据说是在湖边钓鱼时溺水而死。想他统领鄂州水兵几十年,最后却溺水而死,也甚是奇怪。他死了,却留下了一窝子孙后代在这里继续纵乐享受,虽收敛了一些,听说还是很跋扈。” 小青突然想起什么,确认道:“哥哥是说,田师中是隆兴元年在湖边钓鱼时溺水而死?” 子温道:“是啊,就是你送姐姐回峨眉山后的事,我是在我们离开临安之前才听说的。听说他死后,皇上还赠了他少保一职。” 小青低头一笑,道:“子温哥哥,姐姐,有件事,小青一直不曾告诉你们,那田师中是我杀的。” 子温和白素贞同时吃惊道:“你杀的?怎么会……?” 小青道:“那是我送姐姐和师父到峨眉山后,下山回来的路上。当时也是路见不平,没想到他是张俊的爪牙。当时那个受害的母女说了一下他的名字,我没太留意。只记得说他姓田,曾是三军统帅,天子宠臣。后来,因怕这事万一败露连累哥哥,就一直没敢告诉哥哥,想着万一有什么事,哥哥不知道就不会受牵连。再后来,也就慢慢忘了这事。” 子温道:“小青,你看你,总是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过如今看来,并没有人追究他的死因。想来他活着作恶太多,即便有人发现疑点,也懒得理会。不然他一个水师统帅竟然溺水而死,我能看出疑点,别人也能看出来,却无人替他出头。” 小青道:“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没想到当时偶然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竟然除了一只大老鼠。” 白素贞道:“跟我们说说,你当时是怎么除掉他的?” 小青笑道:“这事啊,要从我自峨眉山回临安的路上说起。说起来,也是思君心切,想快点见到子温哥哥,就抄了个近路,结果却迷路在荒郊野外,然后就遇上了那对儿受田师中迫害的母女……” 原来,当日,小青过了江陵府,为了赶路就抄了个近路,谁知天快黑时,还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青只好趁天未黑定赶紧看看四周有无人家可以借宿一晚,看来看去,只见到不远处山坳里似乎有炊烟。忙牵着马赶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炊烟,而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上坟。 小青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房舍,只好上前问道:“敢问老妈妈、姑娘可是住在这附近?” 那妇人和姑娘同时回头,看了看小青,那妇人先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青不解道:“老妈妈点头又摇头是何意?在下路过此地,走错了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只是想找个人家借宿一晚,不知这附近有无人家?” 那妇人道:“离此最近的州府是鄂州,还有二三十里路程,这附近并无人家,但我和我女儿在那边搭了个窝棚,姑娘如不嫌弃,可将就一晚。”说着起身收拾起祭拜之物在前面带路。 小青跟着她俩走了没多远,果见一棵大树下简单搭了个草棚。三人低着身子进了草棚, 小青抬眼看去,只见草棚里一个角落里垫着一些干草,上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床薄被子,另一边放着几件简单的锅碗瓢盆,旁边堆着一些地瓜,此外别无他物。 老妇人示意小青在干草上坐下,自己走到一边生火烧起水来。小青坐下,打开包袱,拿出自己全部的干粮,说:“老妈妈,烧点热水喝就行了,我这里还剩不少干粮,够我们三个人吃了。”说着把干粮分给姑娘和那妇人。 姑娘迟疑了一下,接过干粮,那妇人也接过干粮,看了看小青,不发一言。三人坐着边等水开,边吃干粮。 吃完干粮,小青试探着问道:“这草棚像是新搭的,不知老妈妈和姑娘为何独自住在这荒山野岭?方才在那边祭拜的是谁?” 老妇人抬眼看了看小青道:“姑娘别问了吧,等天明了,姑娘赶紧离开。” 小青听这话里有话,问道:“老妈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妨跟我说说,我认识一个大侠,神通广大,专门锄强扶弱,救济穷人。” 老妇人又看了看小青,有些半信半疑,道:“神通广大?只怕三头六臂也斗不过那人。” 小青道:“那人?那是什么人?如此了得?” 老妇人道:“那人曾是三军统帅,天子宠臣,称霸一方,多少达官贵人都不敢惹他,何况寻常老百姓?” 小青想了想道:“老妈妈不妨给我说说。我认识的那个大侠啊,据说是仙家门徒,什么天潢贵胄,达官贵人,统统不在话下。只要做了恶,都逃不脱他的惩罚。即便他斗不过,还有他背后的神仙呢,神仙要让恶人三更死,阎王绝对不敢留他到五更。” 那妇人还是半信半疑,一旁的年轻姑娘却忍不住了,眼泪一憋,跪在小青面前,哭着说:“求姑娘跟大侠说说,帮我们一家做主。” 小青忙扶起那姑娘道:“姑娘,有何冤屈? 慢慢说,我一定请大侠给你们做主。” 那姑娘起身看了看那妇人,那妇人这才道:“还是我来说吧。我们一家原本住在鄂州城郊,家里虽算不上富裕,也还过得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里面种着一些藕,还养着点鱼,那是我们一家的生计。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人,说是田都统看上了我们家的湖,要用来钓鱼,丢下几两银子说即日起那湖就归他们了。我男人出来跟他理论,说那湖是我们一家人的唯一生计,没了湖,我们拿什么活命?他们却说,若没有田都统镇守鄂州,保护一方百姓,我们的命早就没有了,还说什么活不活命。一番胡搅蛮缠,真是有理说不清。我男人就退步说,那这几辆银子也远远不够,光里面的藕和鱼都远不止这些。他们又说:田都统看上的湖,不主动献上已是不知好歹,还敢嫌银子少?二话不说就拳打脚踢。” 第107章 奸臣爪牙(下) 那妇人说着也不禁泪如雨下,哽咽了一下接着道:“我和姑娘看不过出去帮忙,结果那伙人又看上了我姑娘。说他们田都统马上要过大寿,正想娶第九个妾,我姑娘正好合适。如果能答应,以后就不愁吃穿了,说着就要拖着我姑娘走。我姑娘自然不从,奈何他们人多,拖着我姑娘就走。我见拗不过,只好求着说,能嫁给大人,是我们的福气,但我们也是正经人家,即便要娶,也要正正经经地请了轿子来迎娶。就请各位大人明日派了轿子来,我把姑娘也好好打扮打扮出门。那伙人这才答应去了,我们趁他们走后,连夜逃到了这里。” 旁边的姑娘低着头抽抽搭搭,那妇人也是气咽着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又道:“逃到这里后,我和姑娘藏在这里,我男人回城去找官府告状。一连跑了几天,没有一个衙门敢管这事。出衙门回来的路上,那伙人又找上来了,说我们把闺女藏起来了不说,居然还敢去告状,不知死活。说他们田都统是皇帝面前的近臣,连朝中大臣都要让他 三分,这鄂州城里谁敢管他?不由分说,把我男人又是一顿好打。我男人被他们打成重伤,逃到这里,没钱医治,又气不过,没几天就这样去了。” 妇人说着捂着脸哭起来,一旁的姑娘也放声大哭。 小青怒道:“如此强抢明夺,着实该死。你们放心,这事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定请那位大侠收拾那姓田的,替你们一家报仇出气。” 那妇人和姑娘又跪在小青面前连连磕头。小青忙扶起她们,问道:“你们可认得那姓田的?知道他家住在何处?” 妇人道:“自然认得,他叫田师中,之前掌管着鄂州城的所有兵士,前年才退休。如今常在附近的湖边钓鱼,家住哪里却不知道,只听说他家很大,一家的房子比我们一个村都多,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他家抢占百姓土地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家倒不是第一个。” 小青想了想道:“那你能否带我去认认他?认清了后,也好指给那大侠。” 那妇人有些迟疑,小青又道:“我们找到他经常钓鱼的地方,你只在旁边悄悄的只给我看就行了。”妇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两人便悄悄回到鄂州,找到了姓田的钓鱼的地方。妇人悄悄指给小青看,两人在旁边躲了很久,等那姓田的钓完鱼走过来时,小青看清他的脸,记住他的样貌,这才离开。 回来后,小青留下少许盘缠,把身上剩余的银两都给了那母女,让他们另找个地方先去生活,那大侠除了姓田的后,再打听着回家去。母女俩千恩万谢地去了。 小青换上随身带着的男装---这些年,她一直保持着随身备着几套男装的习惯。熟练地扮好之后,她悄悄回到姓田的经常钓鱼的地方,观察他的规律。观察了两三日,发现老贼几乎每日午后都来湖北钓鱼,钓鱼的地方虽然没什么人,但每次身边都带着两个护卫,甚是碍手。 这天,小青正躲在姓田的身后不远处一边观察一边想着怎么除掉他,突然觉得身边的草丛里有动静。扒开草丛一看,见是个兔子洞。掀开洞,只见里面有一只母兔和三只半大的小兔子。母兔似乎腿上有伤,提着一只腿虎视眈眈地盯着小青,护着小兔子。 小青不禁好笑,正准备走开,突然灵机一动,抓过几只兔子用包袱包好。回到住的地方,找来一些草药给母兔治伤,又弄了些青草喂那些小兔。草料充足的小兔长的很快,几天功夫就大了不少,母兔的伤也渐渐好了。 小青带着几只兔子又来到田师中钓鱼的地方,见他雷打不动地依然在一个湖边钓鱼,两个护卫站在身后不远处,他们身边几步就是一片低矮的丛林,草深且密。小青慢慢靠近两个护卫,悄悄将怀中的几只兔子放出。 几只兔子出了包袱,停留了一会儿,就蹦跳着跑了起来。两个护卫突然见四只兔子从眼前跑过,喜不自禁地追了上去。小青看他们追进了丛林中,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慢慢靠近田师中。 小青拿着当日对付秦熺的那条蛇形鞭,悄无声息地来到田师中身后,看准了老贼的脖子,一鞭挥出,鞭尾的钢针从后脑勺刺进了老贼的头部,鞭子又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老贼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不待他喊出声来,小青又迅速紧了紧手中的鞭子,让钢针刺的更深入一些。 老贼猝不及防之下,微微哼唧了两声就一头栽进了水里。小青上前抽回鞭子,把他的头面朝下按在水中,扯过他的钓鱼线,快速乱绕在他的脖子上。绕了几圈后,又使劲连推带按,把他的头按入水中数尺深,并推离岸边,推向湖中,然后扯着钓竿跑开,一直跑到钓线扯不动了才把钓竿也扔进湖里,躲在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看着。 眼看着老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慢慢没了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个护卫才从那边的丛林中出来,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兔子,准备生火烤了来吃。一抬头,这才发现老贼没了踪影儿,忙跑到湖边,惊叫着跳下湖去捞老贼。两人在水里一番折腾,才把钓鱼线扯开,把老贼捞上了岸。 小青远远地看见老贼平趟在地上,两个护卫连连叫着“老爷!老爷!”手里不停地摇晃着老贼,老贼却毫无动静,估摸着已经毙命,小青这才悄然离开。 回到住的地方,小青换上女装,从容离开往临安而去。路上想着自己即将跟子温在一起,万一让人知道是自己干的,势必会连累子温,因此打定主意,这事绝不能让子温知道。是以到了临安后对子温绝口不提这事,时间已久,自己也就忘了。 子温听了道:“原来如此,你用钓鱼线绕住他脖子,后面又刺了一针,估计头发遮挡,没发现针眼,还以为是钓住了大鱼,被鱼拖进水里,鱼线绕住了脖子,也难怪他们会以为老贼是溺水而亡。” 白素贞道:“如此恶魔,简直无法无天,死有余辜。” 第108章 利剑再出(上) 许宣愣着听了半天,突然道:“那那对儿可怜的母女呢?后来回来了吗?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姓田的被你除掉了?” 小青道:“那我哪里知道啊,给了她们银两之后,就不知道她们的去向了。即便她们回来发现姓田的已死,也会以为是我说的那位大侠干的,或者以为是神仙收了姓田的去了。” 白素贞笑道:“你怎么想起编了这样一个理由呢?” 小青听白素贞那样问,一时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怎么就那样瞎说一通了,想了想笑道:“当时那母女不信我能帮他们,只好信口开河抬出莫须有的大侠和神仙。后来想着这事万一成了,母女俩要是一高兴说了出去,倒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索性骗到底,一再跟她们说神仙会出手惩治恶人。” 许宣道:“这样一来,老贼那种死法,没准儿真让那母女以为老贼是被天收了,倒不会感激你这个大恩人了。” 小青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是路见不平,顺手除害,原本也没指望她们感恩。” 白素贞又道:“没错,我们的目的是清除恶鼠,并不是为了让受害者感激我们。我们又不打算当官,笼络人心干什么?虽然这些本是官府该做的事,可如今为官的不为民,我们才替天行道。” 许宣道:“娘子现在说话跟青儿越来越像了。” 白素贞道:“谁让我姓白还喜欢穿白衣服呢?我和小青加在一起就是青天白日,上天既然让我们这一青一白成了姐妹,我们就不能有负上天的安排。” 许宣愣了愣:“你们是青天白日,那我是什么?” 小青笑道:“你?你自然做你的许大夫啊,努力行医救人,争取成为许神医。” 许宣笑道:“是,在青天白日两位天使的关照下努力救人,争取成为白神医青大侠背后的小跟班。” 小青道:“天使?这个称呼我喜欢。我和姐姐就是一青一白两个天之使者,替天行道,让天理昭彰,善得善报,恶遭恶报。天若不报,我们来报。” 子温笑道:“好一个天理昭彰,好一个天之使者!来,让我们为两个天使干一杯清茶。” 大家一笑。 小青又道:“说正事吧,哥哥方才说那田师中的子孙依然在此嚣张跋扈,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子温道:“具体的线索倒没有,只是经常听同僚们说起,说田家家财万贯,穷奢极欲。养着一帮奴才,狗仗人势,出门都横着走。周边的老百姓都避而远之,不敢招惹他们。” 小青道:“那我们就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再说,总能抓住他们的老鼠尾巴。” 子温道:“没错,我们先慢慢打听吧。田家在此经营几十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不可小觑。” 小青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一边打探一边先去料理了那李道吧,他不是在襄阳吗?离这里倒也不远。” 子温道:“妹妹可是已有计策了?” 小青道:“那倒没有,我想既然田家诸鼠尚需时日,这里就交由你们几个男人先打探清楚,我和姐姐先去一趟襄阳,找机会除掉李道。我们作为你的家眷,总不好在此抛头露面去打探几个臭男人的消息。哥哥你从官场去暗中查访,许官人的大夫身份是个很好的掩护,由他从外围打听,韩禄从旁协助。哥哥你说呢?” 子温道:“妹妹考虑的甚是周祥,只是那李道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前年庄文太子薨后,据说皇上想立恭王为太子,虽然还未成行,但已有风向,那李道可是准国丈了,咱们勿要小心为上。” 小青道:“那正好,咱们就让他做不成这个国丈。若因此能让他女儿失去依靠,做不了皇后,也算为国除一隐患了。” 白素贞也道:“青儿这些年也算历练有成,如今主意多,思虑周全,子温就放心吧,我们必定把这事办的不留痕迹。” 小青道:“有姐姐跟着我,哥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道这厮,如今眼看要鸡犬升天了,想靠光明正大的方法惩治他是不现实的。” 子温道:“妹妹此言倒甚是,对这些人,想用律法治他们,未免幼稚。” 小青道:“律法治不了他,那咱们就用江湖的路子来除掉他,就像除掉田师中一样。” 子温叹道:“是啊,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乱世匪寇众多,各种所谓的江湖豪杰层出不穷。而治世大家都能安居乐业,求取功名,出将入相,一展抱负。说到底就是因为各种不公平。” 许宣也道:“这倒说的是,若能通过公平公正的方法达到目的,谁愿意冒险去走不正当的路子呢。若能公平公正地惩恶扬善,那得到惩治的人也会心服口服吧。” 小青道:“行了,你们两个男人就不要发感慨了。许官人负责打探消息也不能大意,不能暴露了身份,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许宣打趣道:“是,谨遵小青大侠之命!” 商量妥当,姐妹俩简单收拾一番就骑着马出发了。这一次,姐妹俩都女扮男装,兄弟相称。 不日,两人到了襄阳。李道在襄阳为官多年,如今更是有权有势,因此李府并不难找。两人很快打听到李道家所在,便在附近摆了个摊,挂起了医药世家,妙手回春的幌子,开始以行医为掩护,暗中留意李道府上的动静。 观察了月余,两人发现,每隔五六天,李府中就有一乘同样的马车出门。这天,见马车再次出门,小青便骑着马暗暗跟了上去。这一跟,居然跟到了离襄阳不远的武当山。 到了武当山下,只见马车里下来一个老头儿 ,坐上轿子上武当山去了。小青一路跟上去,见他进了一个道观,在里面烧了香,然后跟一个道士进里面的厢房去了,一直在里面呆了好半天才出来,又跑到道观后山上一处树下崖边迎风打坐去了。四个抬他上山的轿夫此刻成了护卫守在他身后。 小青在旁边一边暗中盯着,一边暗骂,这老鬼,这是要在这里耗上一天了。岂知那老头儿一直打坐到天快黑了还没有下山的意思,小青只好先下山,在山下找户人家住下,第二天继续上山盯着。 第108章 利剑再出(下) 直到第二天午后,老头儿才又坐上轿子下山,到了山下换上马车一路回襄阳去了。小青一路又跟着回到襄阳。 一到家,小青忍不住吐槽道:“死老头,跑那么远去烧香打坐,可累死姑奶奶了。” 白素贞道:“他大老远过去就烧香打坐?别的啥也没干?” “可不是,中途跟道士在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不知是在念啥歪经。” 白素贞道:“青儿你没有白跑这一趟,我猜,这个人没准儿就是李道。除了他,李府里还有谁能这么劳财伤民地三天两头大老远地去烧香打坐?咱们得找机会确认那人是不是他。若果真是他,既然知道他有这习惯,那倒好办了。” 小青道:“姐姐分析的有道理,若是李道老贼,那这一路上,山上山下,可就好找机会下手了。” 这天,两人又在李府附近摆摊给人看病。看着李府进进出出的人,正想着找个什么办法混进府去认认李道。忽见从李府里出来一人,看衣着打扮,像是管家模样的人。小青正想看看他要去哪里,却见那人径直来到了两人的摊位前,小青忙碰了碰白素贞,小声道:“李家出来的人。” 只听那人问道:“你们是外地来的游方郎中?” 白素贞道:“不错,在下从成都府一路云游到贵宝地。” 那人又道:“听说你医术不错?” 小青在一旁忙道:“什么话!我兄弟是神医,给多少王公大臣治过各种难言之症,也治好过不少看不起病的老百姓。” 那人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这才道:“那就请给我们老夫人看看吧,我们老夫人卧病在床已经两个多月了,城里的大夫都看遍了也没看出个名堂。” 白素贞道:“有请带路。” 两人跟着那人进了李府。一路上穿廊过户,走了好半天才来到后院一处内室里。只见一个老妇人半卧在床上的,面色蜡黄,形容枯槁。那人介绍说:“这是我们李老夫人。” 白素贞在床边坐下,搭起脉来,片刻,问道:“老夫人平常是否经常进参汤之类大补之物,又甚少食用荤腥?” 老夫人点点头道:“是,我们家老爷近几年信道,我们都跟着他吃素。想着日常尽吃素,就配了些药方进补。” 白素贞又问:“老夫人近年很少活动,大部分时候都是卧床休息吧?” 老夫人又点头道:“人老了,懒得动,感觉身子也没力气,索性没事就躺着。” 白素贞道:“那就是了,其实老夫人并无什么大病。只是夫人体质本虚,加之常年吃素,又缺乏活动,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这种情况下以补药代替日常饮食进补,造成虚不受补,越补越虚,身体没补回来,内火却越来越盛,心火肝火皆虚旺。想来老夫人时常觉得心烦意乱、夜寐不安、失眠多梦,白天又乏力嗜睡。还常有两胁胀痛、口苦且臭、口干舌燥、食欲不振,眼睛干涩胀痛、视物模糊,进而有精神不足、气色不佳之状。” 老夫人连连点头道:“大夫说的很对,这些症状老身都有,平常又说不清哪儿不舒服,就是浑身不自在。从前找过好多个大夫都只说中了一部分,难得你竟然全都诊出来了。” 白素贞点头道:“那我先开个方子,老夫人慢慢调理着,这病急不得。夫人平时的饮食也得改改,适当吃些荤腥,多活动活动,保持心情愉悦。至于那些大补药房,就停了吧。荤素搭配,动静相宜,方是养生之道。” “听你说的,似乎很有一番道理,不如也为老夫看看?” 白素贞闻声抬头,小青也回过头来,见正是那日上武当山的老头儿。小青忙从后面拉了拉白素贞的衣衫,给她示意。白素贞会意,忙道:“敢问老先生是?” 一旁带她们进来的管家模样的人忙道:“这是我们李老爷,当今恭王妃的父亲。” 白素贞和小青听的心里一喜,忙道:“原来是李国丈,李老将军,失敬失敬!” 那老头一抬头,傲慢地道:“李老将军?你知道老夫?” 白素贞道:“老先生可是单名一个道字?” 那老头点点头:“没错,老夫正是李道。” 白素贞道:“既然如此,那就错不了。当年李将军跟着岳王爷东征西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远扬,谁人不知?这些年李将军在襄阳也是保一方安宁,护一境百姓。称您一声李老将军,实不为过。” 白素贞这话是正话反说,有点讽刺的意思,但李道毫无愧色,反而面露喜色,毫不谦虚地点点头:“不错,正是老夫。” 小青在心里暗骂道:“好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明明是屡战屡败,还恬不知耻地自诩为战无不胜。明明是陷害岳王爷的鼠辈,还毫无愧意地沾岳王爷的光。” 确认了是李道,姐妹俩心里难免高兴。白素贞随便给李道号了下脉,道:“李将军身体并无大碍,跟老夫人的情况有些相似,但要轻很多。因而不需用药,只需要饮食稍微调剂调剂,多活动活动即可。比如时常少坐轿,多爬爬山,一朝一夕在山间打个坐,做做吐纳,纳新除陈,晒晒太阳,吸些阳气,都是好的养生之道。” 李道点头道:“说的没错,老夫近两年倒是经常去武当仙山跟道友念经,学习吐纳打坐,看来以后还得加强一些。”说着让管家重重赏赐白素贞和小青。 姐妹俩好不客气地收了银两,出来李府,回到住的地方开始筹谋除李大计。 经过一番详细周密的筹谋,这天,两人算准了李道即将再到武当山的日子,提前骑马奔赴武当山去了。 两人到了武当山脚下,把马寄存在客栈,白素贞改扮着一个道姑,小青则扮着一个上香游玩的乡村女子,两人一前一后上山去了。 到了山上,在小青的指引下,两人在李道造访的道观附近山前山后观察一番,然后在一个无人之处碰了个头。 “姐姐,我有了个新发现,咱们给李老道来个更好玩的死法。”小青先道。 “什么更好玩的?死人有什么好玩的?”白素贞嗔怪道。她怕小青要闹什么花样,担心闹出岔子。 小青道:“姐姐,我们原本准备找机会直接推李老贼落悬崖,但是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可以助咱们一臂之力,让事情办的更不留痕迹。” “什么好东西?” 第109章 仙山悬崖(上) 小青一指不远处的一棵树道:“你看,那里有个马蜂窝。” “你的意思是?”白素贞一时没明白过来。 小青伏在她耳边耳语一番。白素贞听了不禁笑着点头道:“青儿此计甚秒,咱们这就依计行事!”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在无人之处悄悄换上夜行衣,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小青在腰间系上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下面的树干上。白素贞拉着绳子,看着小青爬上树,用衣服小心地包住那个马蜂窝,再滑下树来。 白素贞小心地从蜂窝里取出一些蜂蜜放在一片大树叶上,小青又用衣服包好蜂窝,腰间仍系着绳子,爬到李道打坐的崖边的一棵树上。白素贞把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绑在靠里面的一棵树上,双手拉着绳子嘱咐道:“青儿小心,那下面可是万丈深渊。”小青说声知道,爬到一个树杈处,把马蜂窝安放在树杈上。试了试,甚是安稳,只要不是狂风大雨,想来不会被风吹落,这才小心收起衣服,缓缓爬下树来。 白素贞把取出来的蜂蜜分别涂在李道打坐的四周草叶、石头上,然后才换回来时的衣服离开。 两人来到半山腰一处道观,谎称在山上游玩忘了时间,天黑无法下山,需要借宿一晚,留宿在了道观。 第二天一早,两人从道观出来,直接再上山来等着李道。 中午时分,果然见李道又上山来了。只见他照旧去上了香,跟一个道士进了内室,一个多时辰后出来,到后山一贯打坐的地方坐下开始吐纳打坐。四个护卫照例候在他身后。 天快黑的时候,白素贞一身道姑打扮,从四个护卫身前忽悠而过。四人朦胧中忽见一个人影儿窜过,一惊之下忙追了上去。崖边的李道兀自打坐,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不知是太过投入还是懒得理会。 小青手持弓箭躲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看四人走远了,一箭射向李道旁边树上的那个马蜂窝,第一箭射出,怕射不中,连着又射了一箭。两支箭先后皆射中,马蜂窝应声而落,砸在李道身旁。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道正专心打坐,突见一个大疙瘩落在他身边,不由得吓了一跳,愣在了那里。没等他看清落下来的是何物,蜂窝里的马蜂蜂拥而出,在他身边狂飞。李道一边手舞足蹈地驱赶马蜂,一边大叫,但他的叫声还没传出去,便有马蜂陆续蛰中了他,他一痛之下身子一倾,惨叫着掉下悬崖去了。掉下时衣襟捎带着马蜂窝一起掉下去了。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小青在树上看着李道掉下去了才从树上滑下来,几步来到崖边,捡起掉落在旁边的箭,悄无声息地转身下山而去。 白素贞自幼在青城山上长大,兼之长期习武,山间中奔跑对她来说家常便饭。四个护卫却不尽然,因此一直没追上白素贞。白素贞在林中疾奔了好一阵后,放慢脚步,来到林中高处的一个大石头上坐下,开始打坐。四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了,面面相觑一番,上前质问道:“你什么人?乱跑什么?” 白素贞道:“本道还想问阁下呢,本道跟兔子赛跑,修习脱兔奔跑之术,几位跟着我干什么?” 护卫道:“兔子呢?” 白素贞笑道:“自然是跑了啊,难道在这里等着被你们抓住啊。那兔子又不是我养的,本道也不过是碰见一只野兔就跟着跑。在哪里碰见,就在哪里跟它赛跑。今天是这里,明天是那里,跑不动了就打坐,哪有功夫理会兔子最终跑到哪里去了?几位若想打兔子,得自己去找。” 四个护卫有些哭笑不得:“谁稀罕追你的兔子了?” 白素贞道:“那你们追什么?” 四个护卫无语。 白素贞强忍住笑,正色道:“动如脱兔,静如处子,乃我道家的修行之法。本道现下要打坐了,阁下若无事,请便吧。” 四个护卫怏怏地离开了。 白素贞等他们走远了,也转身下山而去。 四个护卫回到李道打坐之处时,天已黑了。见不到李道,四人叫了几声,没人回应,还以为他回到道观了。四人到道观一问,道士说李道没回来,不由得有些慌了,忙四下里找起来。 姐妹俩在临近山脚之处汇合后,小青轻声道:“成了!”两人一笑,一起下山回到客栈。 在客栈住了几日,一直没见到李道的护卫下山,估计还在山上找,两人便骑着马先行离开,回鄂州去了。 回到鄂州,两人将除掉李道的经过讲给子温听,子温听了也道:“此计甚妙,完全不留痕迹。即便他们发现马蜂窝,掉到悬崖下想来已经摔碎了,早已看不出是被人射下来的,还是被风吹落下来的。” 小青道:“就是不知道那老贼到底死没死,万一半途被树枝挂住了,或者碰巧掉在深草丛中,没准儿能救他一命。” 子温道:“这个不难,李道如今是皇亲国戚,如果他死了,朝中那些攀附他的大臣很快会知道消息,鄂州这边也不乏要去给他送葬的,到时咱们就知道了。” 白素贞道:“我不相信一个鼠辈小人这么命大。” 三个月后,果然传来消息,说李道在山上修行时不慎跌落悬崖死了,有些附会者则说他是在山上修行问道时仙化飞升了。小青听了笑道:“看来咱们是做了一件好事,送他上早日得道成仙了。” 除掉了李道之后,几人开始筹谋着除掉姚政、傅选,惩治田家诸鼠之事。 子温说:“现下已经查明姚政、傅选均已在鄂州任上告老致休,目前均住在鄂州,但两人在鄂州任职多年,熟人多,一时也不容易找到机会下手。田家的事也依然没有眉目,许官人和韩禄正在找机会接近他们。这事不如还是慢慢来吧。” 小青想了想道:“也好,这三人都盘踞鄂州多年,想来少不了往来勾结之事,也许能找到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白素贞道:“改天找机会让我们先认认这几个人吧,一来做到心中有数,二来我们也可以暗中留意着。” 许宣道:“这个容易,我和韩禄已经记住他们了,改天我指给娘子看。” 第109章 仙山悬崖(下) 于是接下来小青忙于照看孩子的同时帮子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白素贞则也开始在鄂州城及周边行医,暗中留意姚政、傅选和田家的情况。为避免惹人起疑,她跟许宣是各自行动。许宣是在城里摆了个摊,偶尔走街串巷,白素贞则完全游走行医。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这天,白素贞正在街上给人看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到她面前。白素贞随口问道:“先生有何不适?”那人不吭声,白素贞便搭起脉来。搭完脉,白素贞道:“从脉象上看,先生身体并无不妥,可是有何不适?” 那人这才开口道:“老夫不是来看病的。” “那先生找在下是……?” “我是来给你算命的。” “给我算命?先生找错人了,我不算命。”白素贞不悦地起身欲离开。 那人忙道:“我算准娘子原本出生大贵之家,却生不逢时,幼时曾遭遇大劫难,丧失母亲,与父亲失散,流落他乡,浑浑噩噩长大,受尽苦难冤屈才得以与父亲团聚,父亲却不愿公开承认你,你只能过回普通人的生活,对吗?” 白素贞听这话很像自己的身世,却又说的不尽属实,不禁心惊,脸上却淡淡地道:“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若先生真是个算命先生,那先生可要失算了,在下并非先生说的那样。” 那人又道:“娘子不必急着否认,在下还算出娘子身有印记,也是幼时留下的。此算准与不准,一看便知,娘子可敢让老夫一验?” 白素贞心里又是一惊,怒道:“岂有此理! 男女授受不亲,你竟敢当街轻薄妇女,没有王法了吗?” 那人道:“娘子勿动怒,在下绝非有意轻薄,娘子的印记在左肩之上,是否属实,一看便知。娘子若觉得不便,可敢跟老夫来?”说着疾步往城门方向奔跑而去。 白素贞想了想,抬脚跟了上去。 这天小青碰巧上街来给孩子买东西,见白素贞在这边跟一个男子说话,还以为是在给人看病,正准备过来跟她打声招呼,忽然见她追着那男子跑了,像是有事,忙也跟了上去。 姐妹俩一前一后地追着那人来到了城门外的一处无人之处,那人停下来等在那里。 白素贞走近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那人道:“老夫刚刚不是说了,老夫是算命的,只想验证一下老夫算的准不准,娘子可否让老夫看看娘子的左肩是否有个印记?” 白素贞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道:“休得无礼! 即便这里没人,在下也不是你可以随意轻薄的。” 那人道:“娘子只需揭开肩上的衣衫,让老夫一看便可,谈不上轻薄。” 白素贞怒道:“你一个陌生男子,偏要看一个妇人的肩膀,还敢说不是轻薄?” 那人见软的不行,突然抽出剑来,朝白素贞肩膀上挑来,嘴里道:“老夫只为验证一事,得罪了!” 白素贞身子一低躲了过去,那人又一剑刺来。白素贞这段时间出门行医并没带剑,那人剑法似不弱,白素贞一时有些拙于招架。正在这时,小青从身后伸出一根竹竿挡住了那人的剑,口里叫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撒野!” 白素贞回头一喜:“小青,你来了?”小青不答话,仍以竹竿招架着那人。 那人的剑显然并未使力,不然小青区区一根竹竿早被削断了。小青接了两招就看出来了,心中疑惑,便停手一步跳开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人还未答话,小青忽又道:“你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白素贞听闻,这才仔细看了看那人,也道:“青儿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仿佛在哪里见过此人。只因我日日给人看病,眼前过的人多,不曾留意。”转而对那人道:“你到底是谁?引我来此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放下剑道:“我是谁?我是你哥哥!” 白素贞和小青不禁愕然莫名,小青道:“胡说,我姐姐何来的哥哥?你认错人了吧?” 那人道:“是否认错人,让老夫看看你左肩上是否有个伤疤既知。老夫所为只为此事,绝不是有意轻薄。” 白素贞和小青互看一眼,小青走近白素贞身边,稍稍揭开她左肩的衣衫,在靠前面的位置,果然见到一块淡淡的疤痕,像是一排牙齿咬过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小声对白素贞道:“姐姐肩上何时留下这个印记的?” 白素贞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自己都从未留意。” 小青抬头向那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姐姐肩上有个疤痕?” 那人闻言,也愣了一下, 忽然流泪道:“果然是你! 我怎么知道?那个疤痕就是我咬下的,那时你才刚三岁,自然不记得了。那一年我九岁,因为你抢了我的玩具,我就咬了你一口,把玩具夺了回来,当时你还哭着去跟皇爷爷告状。可惜之后不几个月,我们便遭遇大难,各自沦落天涯,想不到此生还有重逢之日。” 白素贞心里有惊无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迟疑道:“你是……?” 那人道:“赵仙佑,我是你堂哥赵甚言,我的原名赵谌,你自然也不记得了。但你一定还记得阿麦和她婆婆吧?” “赵甚言?你是那个在江州岳王庙被怀疑杀人的赵甚言?难怪我们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小青道。 白素贞也已想起他就是当日在岳王庙一案中见过的赵甚言,仍有些迟疑道:“阿麦和阿婆?你……认识他们?” 赵甚言道:“我就是阿麦说的舅舅,只不过是名义上的。阿麦婆婆的前夫曾是我的侍卫,是他把我从金国救了回来,带着我在江州隐姓埋名,谎称他的妻弟。” 白素贞脑子有点乱,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喃喃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是我哥哥?我……真是赵仙佑?” 赵甚言道:“没错,你就是赵仙佑。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千里迢迢从江州一路找到你们,就是为了确认你肩上是不是有那个伤疤,确认你到底是不是赵仙佑。” 小青道:“婆婆之言并不足为凭,你倒说说,你们是如何确定姐姐就是赵仙佑的?” 第110章 捅破窗纸(上) 赵甚言收起剑,找了个石头坐下来,缓缓道:“之前你们在江州出现,阿麦的婆婆认出了你们的玉钗,又打听到你的名字刚好跟她那替你死去的女儿的名字一样,便怀疑你是赵仙佑。可是你们说你父母早亡,从小在蜀地长大。婆婆便让阿麦把你们的玉钗偷回家,仔细辨认,确认那玉钗就是出自他们家爷爷之手。本来想着也许你们是因为其他原因碰巧得到那两支玉钗的。可是阿麦又听你们说,皇帝曾给了你们很多金子。我们便又疑惑了,你若只是个蜀地长大的平民百姓,皇帝为什么要给你们那么多金子?于是我便去临安打听你们的底细。” “原来就因为这个,你还曾去临安打听我们?”小青吃惊道。 赵甚言点点头:“没错,我打听了一年多,才知道你们的来历并没有那么简单。你惹上秦桧就跟宫中的一些珍宝有关,被秦桧和法海和尚关了近二十年,前几年竟然被皇帝亲自释放了,还赏赐了你们黄金千两。有人看见当时你出塔时,你父亲,也就是昔日的康王,当今的太上皇,也在现场,亲眼看着你离开的。我和婆婆便判断,你就是赵仙佑,你已经跟你父亲相认了,但不知为何,你父亲却不愿公开认你。” “你是说,我父亲是……当今太上皇?不!不是这样的!”白素贞激动地打断他道。 “什么不是这样的?你想说你不是赵仙佑吗?” 赵甚言道。 白素贞摇着头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赵仙佑,但我希望自己不是。我没跟父亲相认,我早已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遇到阿婆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长大后也只知道,当日宫中的人大都被虏去金国,命丧异乡了。父母若还活着,大概也以为我死在去金国的路上了吧。即便后来听了阿婆所言,猜到他可能是我的父亲,可还是没有能令他信服的凭据,我怎么跟他相认?我说我是他女儿他就会信吗?我拿什么证明?再说……你又是谁?你拿什么证明你所说的一切?” 赵甚言道:“我是谁?我是赵谌,是靖康之乱前的太子,是你的堂哥,我的父亲是仁孝皇帝钦宗,这个谥号和庙号还是你父亲给的,若不是靖康之乱,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应该是我!我拿什么证明?你肩上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身上也有很多伤痕,那是在金国被金人凌辱毒打留下的,也是证明,你要看看吗?” 白素贞心里很乱,脑子也很乱,虽然从前阿婆已经告诉了她那么多,她自己也隐隐猜到自己的父亲是谁,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就是赵仙佑,她内心深处一直心存侥幸:或许自己根本就不是赵仙佑。所以当小青让她只当是听了个故事,做了个梦时,她便很快释然了。可如今,这个自称她哥哥的人突然冒出来,说她就是赵仙佑。她感到最后一层窗户纸就这样被捅破了,她不得不面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呆呆地站着。 赵甚言又道:“如果这些还不够,你总该相信你的奶娘阿婆临死前跟你说的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都要死的人了,为何要骗你?你知道阿婆的前夫是谁吗?他叫李若刚,是我的侍卫,也是李若水的同胞弟弟。李若水当时是太学博士,吏部侍郎。他随我父皇一起被俘虏到金国,因不愿屈从金国,痛骂金贼被金贼打破了嘴唇,他喷血痛骂更加不停,最后用刀裂颈断舌而死,当时他才三十五岁,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就义的。你的母亲是李若水的亲姑表妹,要不然阿婆怎么会让她的女儿顶替你去死?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阿婆为何突然发病而死吗?” “我的母亲?阿婆为何突然发病?”白素贞无意识地跟着问道。 “你的母亲,在北上的路上,多番遭受金人的非礼凌辱,因不堪折磨而死。你的两个姐姐,好不容易活到了金国,也都成了任人驱使的奴婢,不仅要做苦工,还要供金贼随意淫乐,像个玩物一样被金人玩来送去,最后也都受尽屈辱而死。你的两个妹妹倒是早死早超生了,避免了长大被辱。可是阿婆的女儿,完全是因你而死。阿婆好不容易挺过了这么多年,你偏偏又出现了,当她确定你就是赵仙佑时,她更加思念她的女儿,她看见你们两姐妹就像看到了赵仙佑和李素贞,她多希望他的素贞没死,跟仙佑成了好姐妹。可是韩夫人不是素贞,而你却顶着素贞的名字,完全忘了自己的出生。” 小青看白素贞一直呆着,便上前道:“赵……赵大哥,别把这么大的罪名扣在姐姐身上。姐姐不是忘了自己的出生,她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当初让她和阿婆的女儿互换身份也不是她的安排。一个三岁出头的小女孩儿,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夜晚,早已被吓蒙了,她能记得什么?我们当初也并不知道阿婆就是她奶娘,阿婆多次找我试探,我因不清楚她的目的,因而搪塞过去了。你既然曾经去临安调查过我们,该知道当初就因为那些宫中的珍宝,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姐姐因此被关在雷峰塔下近二十年。因此阿婆一见面就对我的玉钗感兴趣,还各种打探,我便心生怀疑,怕她又另有所图。后来她们还回了玉钗,我找阿麦问了她们的情况,以为她只是曾经有一支同样的玉钗,看到玉钗想起了她死去的女儿,因此我才找人另做了一对儿相似的玉钗送给她。我们并不知道阿婆是因此而病。” 赵甚言道:“并非我冤枉你们,阿婆确实是因为见到你们和你们头上的玉钗,思念女儿,看到你们如今过的幸福安泰,她想起了自己母女那些苦难的日子,想到你父亲,也就是如今太上皇对家人的无情,因此忧虑成疾。” 第110章 捅破窗纸(下) 小青欲再分辩,赵甚言摆摆手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她听说了皇帝赏赐你们千两黄金之后,更加怀疑你们的身份,便让我去打听。我去临安苏州一带打听了一年,回来之后,你们已经离开江州了。我们判断你就是赵仙佑,但我们同时也听说了你们在江州除山匪,替岳帅追回家产的事,加之你们临走之前送的那对儿玉钗,阿婆认定你们也是好人,便不想打扰你们,自个思念成疾,终致一病不起。不久,你们又来了江州,阿婆听说后,越发思念死去的女儿和丈夫,因而病重,阿麦偏偏又找了你去给她医治,因此她才在病的迷迷糊糊中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们。” 小青道:“那我们回来后你为什么没来告诉我们呢?我们直到听了阿婆临终所言,才隐隐猜到姐姐的父亲是谁,但也没有直接证据。其实姐姐至今没见过太上皇,当日赏赐黄金千两,也不过是因为看姐姐为保护国宝受了这么多年的冤屈,跟她的身份无关。当时是我官人主导帮姐姐伸冤的,因为有人冤枉我姐妹是千年蛇妖,我们为了证明自身,确实把姐姐的来历如实告诉了皇上,但皇帝也并没有因此认定姐姐是皇家之后,太上皇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你说姐姐出塔时他也在现场,我们都不认识,也未曾留意。” 赵甚言道:“我如今乡野之人,怎么会知道朝廷官员的变动,你们重回江州之事,我几个月后才从阿婆口中知道。不久我就被岳王庙的官司缠身,等我后来知道阿婆病重,来看她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趁着清醒的时候,便把关于你当年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后来我又听阿麦说了她临死时跟你们的对话,听出你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因此才想找机会问清楚。可后来你们又离开江州了,我这才到处打听。我一介平民,想打听一个朝廷要员的去向谈何容易?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来了鄂州,我一路找过来却没发现你们的踪影儿,直到前几天才见到你出现在街上。” 此刻白素贞的脑子慢慢清晰了些,问道:“我给阿婆看病那几日,曾感觉有人跟踪我,是不是你?” 赵甚言点点头:“没错!一开始确定了你的身份,我其实很想问问你和你的父亲,为什么对自己的家人那么冷酷,他已经稳坐了皇位,为什么不愿把我父皇、皇爷爷,还有那么多亲人接回来?为什么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冤杀了一心想迎回父皇和皇爷爷的岳帅?为什么要纵容秦桧那些奸臣陷害保卫大宋的忠良?他知道那些亲人在金国所受的屈辱和折磨吗?明明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闻不问?我的母亲跟你母亲一样受尽屈辱,虽然活到了金国,但也终因不堪污辱而投水自尽。我们的那些姑姑、姐妹,都成了金人的玩物,任人凌辱。我的父亲,忍受了三十多年的折磨,在绍兴三十一年被乱马铁蹄活活践踏而死。而你的父亲,却苟安在江南,枉顾父兄姐妹、妻儿族人的生死,独自尊享着荣华富贵,乐不思蜀,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冷酷无情丧失人性,跟金人有何区别?” 小青替白素贞不平道:“这些,你问姐姐能得到答案吗?我们也很想知道,可我们能问谁?在今天之前,他是太上皇,我们只是两个乡野女子。即便今天你告诉我们,姐姐是他的亲生女儿赵仙佑,可他会信你的话吗?会因此认了姐姐吗?你回来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他相认?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赵甚言被反问的有些无语:“我?我为什么不去问?这也拜你父亲所赐!我是前太子,他若知道我活着回来了,还不会以为我要跟他抢皇位?还能容得下我吗?我的父亲明确给他保证不会危及他的皇位,只求能回来安度一生,他都不愿意,何况我?我在金国受了几年折磨,好不容易踩着无数忠臣义士的尸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历经千难万险才逃回大宋,可我一回来看到的是什么?是他冤杀了一心保卫大宋,想迎我们回来的岳帅。我还敢说自己是他侄儿,是前太子吗?救我回来的李侍卫更是看透了这一切,这才带着我隐姓埋名,在江州做一个平民百姓,苟活于世。” “那你今天为何又愿意在我姐妹面前自暴身份?”小青问道。 赵甚言仰天一叹,道:“如今我老了,太上皇也老了,想来他也不至于再把我当做威胁。另外,我也不甘心就这样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带入黄土。”叹了口气突然又恨恨地道:“今天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怎么?你们去向你父亲告发我吧!顺便还能拿我做证明,跟你的父亲相认!你们父女团聚,安享天伦之乐,多好啊!” 白素贞黯然道:“大哥若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大概就不会来找我说这些吧?我方才说过,我宁愿自己不是赵仙佑。” 赵甚言不禁瞠舌:“你为何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赵仙佑?跟他相认,你就是他唯一的帝姬,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白素贞突然泪目道:“荣华富贵?我若是贪图荣华富贵就不会把宫中带出的珍宝用来义卖救灾,就不会被秦桧奸贼盯上,不会被压在雷峰塔下过了近二十年暗无天日的日子。这一切拜谁所赐?拜我的父亲,还有你的父亲,我们的爷爷,他们把国家弄成这样,受苦的却是我们,是大宋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把我养大的师父,与我情同母女,她的未婚夫是岳帅的部下,受岳帅之命秘密潜入金国,企图救回你父亲和爷爷,可是最后却被金兀术杀了。同行的伙伴好不容易逃回大宋,见到的却是他们的主帅被冤杀,他们也被秦桧所害,至今得不到正名,师父因此孤苦一生。小青的父母也是为打金人战死沙场,导致小青从小流落在外,食不果腹。我们受了这么多苦,到头来你却告诉我,造成这一切苦难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白素贞说不下去了。 小青拍了拍白素贞道:“没错,上次阿婆说了姐姐的身世之后,我们其实已经猜到姐姐的父亲是当今太上皇,可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们不愿承认,更没想过去跟他相认。姐姐只当自己不是赵仙佑,就是个从不知道自己父母的白素贞。姐姐能做的就是帮他赎罪。” “帮他赎罪?”赵甚言不解道。 第111章 人生来处(上) 小青点点头道:“没错,姐姐治病救人,惩奸除恶,就是在替太上皇赎罪。” 白素贞道:“你说的那些,我何尝不知道,可你让我怎么办?去杀了他?背上弑君弑父的恶名?想我白素贞,从前跟师父在深山长大,后来跟官人成了亲,也一心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与人为善,本本分分做人。可命运偏偏不让我得偿所愿,我惹上了秦桧奸臣,饱受冤屈,夫妻分离,母子不能相见。那时我便有所怀疑,怀疑这一切的冤屈和苦难跟我的家人有关。后来,好不容易沉冤昭雪,得见天日,我依然没想过找到自己的父母,甚至没想过替自己报仇。还是青儿劝说我,为自己,也为这世上千千万万受秦桧奸贼陷害的人讨回公道。可是我们遇到了阿婆,我的怀疑变成了现实。但我依然不愿相信,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只是更加下定决心,要尽力让这个昏暗的世道亮一点,少一点奸邪小人,少一点冤屈和苦难。如今,你却彻底揭开了我最后一点遮羞布,让我承认,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也是我的仇人!我要怎么面对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除了帮他赎罪,我还能做什么?” 赵甚言看白素贞的样子,又有些不忍道:“妹妹勿要多想,做哥哥的并非一定要妹妹去对抗自己的父亲。哥哥堂堂男儿尚且做不到,怎么能要求妹妹一介女子去做到呢?妹妹心中正义,远超哥哥所想,这已经让哥哥很欣慰了。你我兄妹也算是同病相怜,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大概也只能这样互倒苦水,互诉衷肠,互相安慰一番了。可妹妹难道就甘心这样跟自己的父亲永不相认?” 白素贞苦笑道:“父亲?我宁愿他不是我父亲!自那个夜晚我被师父收养后,跟着师父长大,她教我做人,教我治病救人,教我明辨是非善恶,告诉我什么是大是大非、大仁大义,才有了今天的我。我早就把师父当成母亲,把她的未婚夫王叔叔当成父亲。我的父亲,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忠正之士。他被金人和奸臣害死了,死的无声无息,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给了我生命的母亲,也被金人害死了,可是他的官人却对此不闻不问,早把她忘的一干二净,重新纳了成群的妃妾,对污辱她害死她的金人屈膝求和,能打不打,还自毁长城,亲手冤杀了为他而战,为大宋而战的将士。这样一个人,我若认他做父亲,要置养育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的母亲于何顾?” 小青道:“没错!他岂配做姐姐的父亲?他甚至连做个男人都不配!” 白素贞接着道:“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没有养育过我,却带给了我无尽的苦难。跟着师父逃难那些年,我见到了太多像我一样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的孩童。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人陈尸荒野。金人的铁蹄踏碎了多少人的家园,踏死了多少大宋的子民。这些人何尝不是他的子民?我这个身上流着他血液的女儿,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可他当过他们是自己的子民吗?当过他们是自己的儿女吗?他对外无视子民的生死,对敌人软弱逢迎;对内不分忠奸善恶,专用奸邪小人,身边尽是些阿谀贪酷之辈,制造了多少冤魂屈鬼。他既不把我们当儿女,我们又何必把他当君父?他不配做一家之主,更不配做一国之主。” 赵甚言也感慨道:“是,可是有时候造化弄人,偏偏让他做了君父。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赵家的天下会走到今天?论起来,我的父亲做储君时不曾有过过时,声技音乐无一所好,亦未沉溺于诗词歌赋,玩物丧志之事他一样没有。继位之初也曾贬黜蔡京、童贯奸臣,重用李纲这样的能臣志士,力图抗金。奈何他接手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烂摊子,既缺乏治国经验,也没有力挽狂澜的魄力,在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对时局更是缺乏判断力。做了一年皇帝便成了阶下之囚,没有享受到一天帝王的尊严,却饱受了历来帝王从未有过的屈辱。他和爷爷,大概会成为史上最屈辱、最凄惨的帝王吧!” 小青道:“赵大哥不必为他们不平,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下场凄惨,老百姓何尝不凄惨?那些被俘虏的大宋女儿们所遭受的屈辱何尝不是史无前例?他们的遭遇,正好给后人留下一个惨痛的教训,做不好皇帝,荒淫无道,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赵甚言面含愠色,看了看小青,终究没好发作,低了下头道:“并非我想为他们辩护。想当初,我们的太祖以底层武士起家,靠真刀真枪的战功被黄袍加身,称帝后厚待前主孤儿寡母,善待前朝旧臣,不惊扰百姓,一统天下,结束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功成后杯酒释兵权,不做狡兔死走狗烹,屠杀功臣之事。死前更是立下‘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的遗训。这才让我朝后来出现了刚正无私的包青天,有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朝堂之上,人才济济。有政见党派之争,但无残害忠良之事。到了如今,怎么就变的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朝堂挤挤,尽是鼠辈,忠臣含冤,正直遭贬。危急关头无强兵良将可遣,太平时候也无治世能臣可用,江山岌岌可危。他善待前朝之人,他的后代却被强敌百般凌辱践踏。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理循环吗?” 说罢,三人一时都无语,仿佛陷入了对这些问题的思考。 第111章 人生来处(下) 沉默了好一阵,白素贞才道:“这些事,素贞一介女流,不太懂,也无能为力。素贞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身边的人少一点冤屈和困难,让那些因我们而死,为我们而死的人不白死,为自己的家人赎一点罪。” 赵甚言道:“仙佑妹妹所言甚是,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如今既甚言死前还能再见到自己的一个亲人,见到亲人活的幸福安泰,坦坦荡荡,也算稍有安慰,做哥哥的就此告辞,来日山高水长,你我各安天命吧。” 白素贞道:“大哥还是叫我白素贞吧。我如今姓白,青天白日、清清白白的白。我的命是用李素贞妹妹的命换来的,我为自己,也为李素贞而活,赵仙佑早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刻就死了。” 赵甚言道:“好,那素贞妹妹告辞了。” 姐妹俩默默地看着赵甚言沧桑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白素贞深深地嘘了口气。 小青道:“姐姐可是觉得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白素贞道:“没错,这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几十年了。从前,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掩盖着它,不愿翻开来看,不愿去想,到底,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直到听了阿婆的临终之言,我都还不愿正视。其实当日阿婆所说,已经告诉我父母是谁了。当时我就想过,我和母亲都在皇室宗亲的名册上,阿婆说,我的父母平时不住在宫里,那么肯定不是两位被俘虏过去的先皇。剩下的,无外乎是些皇叔皇子皇孙了。我虽不了解当时的皇室宗亲到底有哪些,但知道那些人也都已经被俘虏去了金国。可阿婆还问我是怎么找到父亲的,也就是说,阿婆知道父亲并没有被俘虏。排除了这些,剩下的还能是谁呢?我不敢想,也不愿想。我希望自己不是阿婆所说的什么赵仙佑,可若不是赵仙佑,我又是谁呢?所以,我给师父写信,期盼着师父能给我答案。” 小青道:“那天从阿婆家回来,我也跟子温哥哥说了……”小青这才把那晚与子温所谈的详情讲给白素贞: 那晚,子温听说了婆婆之言,也很是惊讶道:“想不到阿婆竟然真的知道姐姐的身世。依她所说,姐姐是赵宋皇家之后无疑了,不然不会被登记造册,按名册带人。” 小青道:“可惜,她话没说完就去了,终究还是不知道姐姐的父亲是谁,是死是活,母亲,也只知道姓田,已经死了。” 子温道:“妹妹方才说,她最后一句话是问姐姐是怎么找到父亲的?那么她是不是误以为姐姐已经跟父亲相认了?是否意味着,姐姐的父亲还活着?” 小青道:“这倒是,可姐姐的父亲究竟是谁呢?姐姐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个赵仙佑?也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而且,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呢?之前她问我,我就告诉她,姐姐从记事开始就没见过父母,一直跟师父长大。” 子温道:“妹妹考虑的是,阿婆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姑且先不论,或许她们道听途说了一些不实消息,或许她认为妹妹是在拿谎话敷衍她。我们先就假设姐姐的父亲还活着,而且是自由的,随时能跟姐姐相认。再假设姐姐就是她口中的赵仙佑,那么找出姐姐的父亲并不难。当初汴京失陷后,那边的皇族宗亲一应老少妇孺都被按名册带走了,当今的太上皇因为出差在外,才成为唯一一个逃脱的人,成为了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他找继承人,才只能在旁系宗室里找。而旁系宗室里并未受牵连,大多也还活着,因此姐姐的父亲若还活着,只有两种可能。” 小青吃惊道:“哥哥是说,姐姐的父亲有可能是……?” 子温点点头:“没错! 而且,我想这种可能更大一些。因为旁系宗室的宗亲基本都逃出来了,如若姐姐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必会设法寻找。即便他们以为女儿死了不去找,阿婆要去找他们也不难,可这么多年双方都没寻找,可见赵仙佑不是他们的女儿。另外,大家都知道,太上皇确曾有五个女儿,其中的三女儿当时就是三岁多一点,跟姐姐的年龄刚好相当。” “这不可能!如果姐姐的父亲是太上皇,那倒宁愿他死了。”小青不愿相信。 子温“嘘”了一声,看了看门外,小声道:“小青,我们没有权力替姐姐做这种决定。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姐姐都得自己去决定。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如果姐姐根本不是阿婆口中的赵仙佑,又或者,阿婆以为的姐姐已经父女相认确实是个误会,那么这一切推测都不成立。如今唯一知道内情的阿婆已经死了,接下来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要看姐姐自己。能不能查清楚,也还不一定。”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姐姐?”小青问道。 子温摇摇头:“我建议不要,没有定论的事,说了无益。而且,万一姐姐像你一样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是太上皇呢?还不如留点悬念,心里总还有点期盼。至于要不要继续查下去,也要看姐姐自己的意思,等她缓一缓了再慢慢问不迟。” 白素贞也点头道:“子温分析的很对,考虑的也很周到。我当时确实自欺欺人,还想给自己留点悬念。可如今,造化弄人,偏偏让又让赵大哥找到了我。不过我突然发现,当一切真相摆在面前,摊开之时,心里反而轻松了。我从来处来,要到去处去。我选择不了自己的人生来处,却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去处。” 小青一笑道:“姐姐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人活一世,出生时,我们由不得自己,身后更是由不得自己,活着的时候若还不由自己,岂不憋屈?虽然小青深恨那人一手造成了这么多冤案,一再重用奸臣,对外软弱,对内昏庸,弄的朝堂黑暗,民不聊生。可姐姐若打算认他,小青也不怪姐姐,我们还是好姐妹。小青相信姐姐即便认了他,也不会跟他一样忠奸不辨,善恶不分,没准儿还能影响规劝他远离奸臣……” 白素贞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认他!” 小青一喜:“姐姐若不想认他,那正好,姐姐还是白素贞。我们还是别人口中的两个妖女,千年蛇妖,历经了一番苦难修炼,来到人间,做我们想做的事,爱我们该爱的人。” 第112章 三鼠之斗(上) 白素贞看着小青,感慨道:“小青,从前你总说,既然别人说我们是妖女,我们何妨就做一个妖女,宁愿自己真是个蛇妖。我一直当你是戏言,一时的气话。如今想来,我也宁愿是别人口中的千年蛇妖,做一世肆意的妖女,不用理会什么人生来处。我们就是蛇精幻化而来,我们所遭受的那些苦难,让我们得以修炼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清清白白,善恶分明的人。” 小青道:“没错,我们是顶着蛇妖谣言的真正的人,而那些道貌岸然,为非作恶的鼠辈,才是披着人皮的妖。” 白素贞道:“是,当今这个世道就是人妖颠倒,黑白不分。我们两个妖女可真是任重道远啊!” 小青道:“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有心则成。” 白素贞道:“小青,生我的父亲不想认,可是养我的母亲不能忘。我想师父了,我想回峨眉山去看看她老人家,把这些事跟她说说。只有在她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女儿,是有父母的人。” 小青点点头道:“我也想师父了,眼下左右无事,姐姐不如就回峨眉山去看看师父吧。小青如今孩子小,子温哥哥又忙,难以脱身,不然也该去看看师父了。姐姐也代我好好问候师父,好好陪陪她老人家,不必急着回来。” 白素贞道:“那打鼠之事,就再缓一缓,等我回来再说。” 小青道:“打鼠之事姐姐不必忧心,我们先慢慢查访着,若时机到了,小青自会料理。倘若需要姐姐帮忙,小青会给姐姐消息,如今我们不是有飞鸽传书吗?快着呢。” 白素贞点头道:“那好,那我和官人明天就准备出发,回峨眉山去呆个一年半载。”两人说着往鄂州城内走去。 走了一会儿,小青又问道:“那姐姐……果真决心跟亲生父亲生死不相认吗?” 白素贞抬头看了看天,道:“眼下,我是不打算跟他相认的。未来,我也不知道,世事多变,也许有一天,上天偏偏又安排我跟他相见了。就像我们毫无预料地遇见阿婆和赵大哥,知道这一切一样,逃都逃不掉。” 回到府衙,小青和白素贞分别把今天的事详细告诉了子温何许宣,两人听了也不禁唏嘘。许宣更是心疼白素贞承受了这么多,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 第二日,白素贞和许宣简单收拾了一番就赶着马车上路了。许宣道:“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我们来说,那里却是我们的心之所牵,是我们的归宿。” 白素贞道:“蜀道再难,也难不过这世间的艰难。蜀山再险,也险不过奸人们的险恶人心。” 许宣安慰道:“娘子莫要灰心,有我和师父在,再难,再险,我们一起度过。” 回到峨眉山,见到师父的那一刻,白素贞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娘”,像许多年前那样扑进师父的怀里,师父愣了愣,轻轻拍了拍她:“回来了?” 白素贞含着泪把一切讲给师父,师父听了, 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能这样想,为师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没白费。有你们几个孩子,为师一切都值得。” 白素贞道:“师父,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要是我现在去跟他相认,王叔叔和张叔叔留下的那些证据,也许能帮他们正名。” 师父摇了摇头道:“你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吧,不必再被这些事左右。听你们说来,他到现在还在封赏陷害岳帅的那些奸臣,说明他从未认为自己做错了,即便他认了你这个女儿,也未必肯为你王叔叔和张叔叔正名。况且,很早之前为师就听说,曾有个皇室宗亲,齐安郡王,在朝堂上以全家百余口的性命担保岳飞没有谋反,太上皇不但不听,还以宗室子弟结交将帅为由罢免了他,夺了他的官职,贬谪出京。堂堂一个君王,身世清白,尚且如此,何况你一个来路不明,时隔几十年冒出来的女儿?他要是因此罪责你,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想必你们也已听说,先帝的柔福帝姬曾经历经艰险从金国逃回大宋,经过多位老宫人验证后,与太上皇相认了。可后来韦太后回来了,她此前并没有见过柔福帝姬,却一口咬定她是假的。太上皇当即杀了她,连她的驸马也一起杀了。为师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断断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白素贞黯然道:“如此说来,我不与他相认倒是最正确的选择了。” 师父道:“那倒也未必,你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且没去过金国。有人猜测柔福帝姬是因为在金国知道了一些韦太后或其他皇室要员的不堪之事,因而被灭口的。她好不容易逃过了金人的戕害,却没逃过自家的屠刀。皇家之事,本就讳莫如深,这背后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白素贞道:“是,母女兄妹不相识已经是很奇怪了,为了掩盖自己的一点秘密,不惜杀死亲人,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白素贞幸而得以脱离皇家,蒙师父收养,在这山间长大。这山间的花草鸟兽,都比皇家的人有情。” 鄂州城里的小青仍然和子温、韩禄在暗中留意着田家和姚政、傅选几只鼠的情况。 子温暗中查到田家在鄂州把持着大量的茶铺、粮铺、酒坊、当铺、珠宝铺。还经营着几间茶楼,酒楼。子温估计,这些商铺中免不了藏匿物货,逃避商税的情况,准备从这方面入手。而韩禄和许宣之前已经查到,那些茶楼酒楼外面是饮茶听曲、喝酒吃饭的地方,里面则是赌场。 最近,韩禄又发现,姚政、傅选这两只鼠是田家赌场的常客。 综合这些情况,子温跟小青商量着,如何找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天小青听说江边有个花展,还有斗茶比赛,想着在花丛中闻着花香品茶论道,倒是有趣,想找子温一起去,可子温正忙于公务,小青便自己跟奶妈一起带着孩子一起去了。 几人刚到达花展场地,只见一个大家小姐模样的姑娘带着个丫鬟,从人群中挤出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低头匆匆离去。随后两个形容猥琐的年轻男子鬼头鬼脑地跟了上去,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的女子。小青一留心,怕那小姐要吃亏,忙让奶妈看好孩子,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第112章 三鼠之斗(下) 只见几个人离开江边,来到不远处的一个湖边。那小姐在一棵树下站着,两个男子嬉笑着走了上去,身后年轻的女子也走近了几步。小青忙悄然走到他们身后的一处杂树丛中,且听他们说什么。 只听一个男子道:“田小姐,我兄弟二人思慕小姐已久。小姐也与我们交往这半年了,倒是说句话,更中意谁?小姐选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另一个也绝无怨言。” 那田小姐低着头没吭声,一旁的丫鬟道:“果真绝无怨言?小姐念你们两个一片痴心,不忍拒绝,正在为难。但我们小姐岂是轻贱之人?不管选谁,你们都得请了媒人三媒六聘地上门提请。我们小姐出生高贵,爷爷是田少保,太爷爷是清河郡王,田家如今在这鄂州那也是响当当的。这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可忽视,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小青开始听他们谈论男女私情,本无意再听,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田少保,清河郡王”,不由得一惊:原来这姑娘竟是田师中的孙女!这两个小子猥琐不堪,定非善类,不知他们打什么鬼主意,倒是有好戏看了,便留意继续听下去。 只听另一个男子道:“准备好了。我们对小姐的倾慕之情,犹如那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小姐若是选定了我们中的一个,另一个必定把这滔滔的江水,化作满腔的祝福送给小姐。” 只见田小姐扭捏了一番,绯红了脸,低着头道:“若果真如此,我选……傅公子……” 两个男子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只听丫鬟又道:“听见了吗?我们小姐选择了傅公子,姚公子你就祝福他们吧?就请傅公子尽快请了媒人来田家提亲。” 先前说话的男子道:“傅兵多谢田小姐青睐,小生不日就让家父请了媒人去田家提亲。家父与田老爷相识多年,交往深厚。想必你我不日即可成就好事,小生真是一日也等不及了。”说着上前就想牵住那田小姐的手。 田小姐一扭身子,甩开他的手道:“当着姚公子的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也不怕姚公子多心?” 另一个男子忙道:“田小姐切莫小看了姚某,我姚某岂是拈酸吃醋之辈?咱们有话在先,无论小姐选择了谁,另一个必将送上祝福。姚成在此祝福田小姐和傅公子百年和好。” 小青听到这里,不禁心道:看不出来这两个长相猥琐的家伙,居然还如此心胸,倒是难得。却听那姚成话锋一转,又道:“但请小姐念在姚某对小姐一片痴心的份上,对姚某略加补偿。” 那丫鬟奇道:“补偿?补偿你什么?” 姚成懒着脸皮道:“自然是补偿小生为小姐所花费的金钱损失,外加被小姐拒绝的心情损失。小姐不知,小生每次请小姐喝茶,送小姐的礼物都是借的银子。如今小姐另选他人,小生这银子可就鸡飞蛋打,收不回了了。小生借的可是高利贷,小姐若不补偿小生,这银子只怕一辈子也难以还上了。况且小姐拒绝了小生,小生此后只怕吃不好睡不香,要对小姐思念成疾了。因此,小姐得补偿小生一笔心情损失费。” 小青听了,不由得暗笑道:世上还有如此无耻之人,倒叫这姓田的碰上了。 只见那田小姐涨红了脸,指着姚成道:“你……你……你方才还说,无论我选择了谁,都毫无怨言的。” 姚成道:“我是毫无怨言啊,只要小姐付我一笔补偿银,姚某绝不再打扰小姐。” 田小姐一时气噎,说不出话来,丫鬟道:“好你个姓姚的,你请我们小姐喝茶,送我们小姐礼物,都是你自愿的,我们又没逼你,你送了,我们小姐收了,原是代表彼此的心意,哪有要我们小姐赔偿之理?况且,你所说的什么心情损失,更是为所未闻。你休想讹我们小姐。” 一旁的傅兵见他们似要闹开了,忙道:“田小姐莫要生气,小姐家里家财万贯,哪里稀罕他那些礼物?小姐便给他些银子打发了他便是,免得他影响我们的好事。” 田小姐不禁又愕然道:“你说什么?傅公子,我许心于你,早晚便是你的人了,你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敲诈我?” 傅兵道:“小姐莫说的那么难听,家父与姚公子的父亲和令尊都是旧交,几十年的交情,如今小姐选了我,以后我们两家难不成要跟姚家绝交了?适当安抚一下,也未尝不可。” 田小姐气道:“你……你……本小姐真是瞎了眼。” 姚成道:“田小姐不必生气,不就是让小姐掏点银两吗?区区银两,对小姐来说,何足挂齿?你选了我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一样的,都少不了要付这笔银子。嘿嘿,田小姐只当破财消灾吧。” 丫鬟道:“什么破财消灾?什么叫选了你们任何一个都要付这笔银子?难道你俩提前商量好了的?” 姚成看看傅兵,不置可否。 丫鬟道:“我们小姐若就是不付呢?” 傅兵道:“你个丫鬟,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忙又转身劝田小姐道:“小姐莫急,先回去想想,钱财乃身外之物,姚公子话糙理不糙,区区银两对田家实在不值一提。何必伤了和气,伤了你我的情分呢?” 姚成又漫不经心地道:“小姐若坚持不付,那姚某只好失意落魄,借酒消愁了。若哪一天喝醉了酒,不小心把小姐与我俩私会交往之事说出去,这田家大小姐的脸面可就没地儿放了。小姐的冰肌玉肤,至今令姚某难忘,姚某还记得小姐的脖子后有一颗红痣,甚是特别。” 田小姐不禁气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姚成,又看看傅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丫鬟看情势不对,忙扶了她道:“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田小姐迟疑了一下,只好由着丫鬟拉着走了。 剩下姚成和傅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年轻女子这才走上前来,道:“傅公子,你果真要娶那田小姐?” 傅兵道:“事已至此,田小姐选了我,我也没办法。这可都是你爹,我的准岳父出的好主意。” 那女子道:“那我呢?我们可是早就定下亲了。” 傅兵道:“你回去问你爹啊!” 第113章 鹬蚌相争(上) 姚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道:“那可没准儿哦,你别忙着推开我妹,看刚才那情形,田小姐未必会嫁你,咱们先得把银子弄到手再说。” 傅兵有些恼怒道:“银子!银子!你还提银子!刚才要不是你那么猴急,把事情搞砸了,何愁拿不到银子?如今好了?你的银子没到手,我的金主美娇娘也要飞了。” 姚成道:“什么你的美娇娘?你要娶的是我妹妹!我爹原本就是让你配合我拿下田小姐,你得银子,我得美人。你倒好,假戏真做,把我的富贵美人拐跑了。” 傅兵道:“什么叫把你的美人拐跑了?我们俩一起行动,田小姐自己选择了我,这叫命中注定,没办法。当然了,你的那份银子,我帮你劝田小姐。至于我嘛,以后做了田家的女婿,还怕没银子?嘿嘿,我不急在这一时。”说着得意地转身离开,姚成兄妹也跟着离开。 躲在后面树丛的小青听的好气又好笑。想不到田家大小姐选了这样一个佳婿,这两个小子也真是够混蛋。听起来还是郎舅俩,主意还是当爹的给出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当爹的,这样坑自己的女儿。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三人,想去看看到底是谁家的小子。 小青跟着三人拐了几拐,来到一个巷子口,只见傅兵和姚家兄妹分开了,傅兵往东,姚家兄妹往北去了。小青想了想,跟着姚家兄妹继续走。走了不远,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两兄妹进去了。 小青看着门前的姚字门牌,再看来看周围环境,突然想起:这不是姚政的家吗?之前韩禄打听到姚政和傅选的住址之后,曾带她来暗中认过一次,还在这里亲眼看到了姚政进出,记住了他的样貌。 姚政、姚成、傅兵……那傅兵是不是傅选的儿子?想道这里,她忙回头朝傅兵所去的方向追上。走了一段,拐了个弯,果然一眼便看见了傅府,正是之前韩禄指给她看的那家,只不过当时她们从另外一条路来的。 小青来到傅府门前不远处的一排小摊前,假装挑选东西,眼里留意着傅府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先出来了几个下人模样的人,接着,傅选和傅兵一前一后出来了。 果然是他们!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青不由的欣喜,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捋着刚才从几个人口中听来的信息。 回到家忙把这一意外发现告诉子温道:“看来是姚政出了个主意,让儿子姚成和准女婿傅兵一起配合去追求田家小姐。原计划是让姚成娶田家小姐,傅兵得一笔银子,可不成想田家小姐选了傅兵。看来姚政要鸡飞蛋打了,富贵儿媳妇没娶到,准女婿反倒成了别人的乘龙快婿,他连一笔银子都没捞到,想来老东西不会这么容易甘心。那田家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脚踏两只船,游走在两个男人中间,如今才被两人逼着做出选择,却发现两个都是无赖。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咱们也许有可乘之机。” 子温道:“没错,三只小鼠相争,他们的老子多半逃不了干系。这姚政为什么要让他的准女婿一起去追求田小姐呢?这种事不是越少人越好?这里面必有文章,让韩禄留意着吧。” 小青道:“哥哥如此一说,还真是很可疑,若真想给自己找个儿媳妇,让儿子一个人去就行了,干嘛给他找个竞争对手呢?而且还专找自己的女婿?这不是坑儿子又坑女儿吗?” 子温道:“韩禄之前说,姚政傅选都是田家赌场的常客,看来这赌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小青道:“没错,没准儿是两个赌棍在赌桌上达成了什么交易,让韩禄继续盯着两个老东西,我盯着几只小鼠吧。” 两人正说着,韩禄进来报说:“近日发现姚政和傅选先后都被人堵在赌场附近,我打听了一下,堵他们的人是个水老板手下的,说是这两人欠了水老板上万两银子,这两人都承诺说近日会归还。” “水老板是什么人?做什么买卖的?倒是第一次听见姓水的人。”小青奇道。 韩禄解释道:“水老板不姓水,是专为赌客放贷的金主的俗称。” “放贷?也就是说,姚政和傅选因为赌博欠了上万两银子?” 小青问道。 韩禄道:“没错,而且这种放贷,都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子温道:“查到这水老板的身份背景了吗?” “还没有。” “那接下来继续盯紧了姚政和傅选,同时查查这水老板的身份,也许他背后还有大老板。”子温吩咐道。 小青道:“没错,如果姚傅两人欠下了大笔的高利贷,还承诺在近期归还,必会有行动。既然到了要借高利贷的地步,他们短期内到哪里找上万两银子呢?” 子温沉吟道:“也许,跟那三只小鼠有关。” “哥哥是说,他们会加快把田小姐骗到手,然后找她要银子?” 子温点头道:“很有这个可能,也许这就是姚政让儿子去追求田小姐的原因。” 小青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哪叫追求?分明是不怀好意的勾引拐骗。” 接下来,小青便和韩禄分头行动。 不想一连三天,小青都没再见到三只小鼠的踪影儿,在姚傅两家的门口盯着,也没见到人影。韩禄那边也说,姚傅两个老东西这几天也没再去赌场,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了。 三人正想着这窝老鼠小鼠在搞什么名堂的时候,却听说衙门接到报案,说田家小姐昨晚被人绑架了,绑匪索要十万两银子,要求今日之内把银子送到蛇山上。 小青咋一听到消息,吃了一惊:“这很明显是姚傅两家干的,估计求娶不成,又急着用银子还债,狗急跳墙,干脆绑架勒索,难怪他们这几日不见踪影儿了呢。” 子温道:“没错,他们的嫌疑最大,这事咱们不好插手,且看知府衙门怎么处理吧。田家出生军中,在此作威作福惯了,一向目中无人,哪会甘于受此胁迫?” 小青笑道:“咱们自然不必插手,且看这窝鼠辈窝里斗,黑吃黑,咱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哥哥不如在衙门里办你的公务,我和韩禄乔装了去看看热闹。” 第113章 鹬蚌相争(下) 于是韩禄跟着衙门的人,一起去蛇山看热闹,小青则又扮着男子自行来到蛇山附近准备暗中看好戏。 到了蛇山却发现,衙门的官差已经封住了蛇山各出入口,几个官员带着一队人马陆续搜上山去,小青看进不去,只好在远处看着。韩禄却跟着几个官员和田家的人一起混到了山上。 官兵们在山上搜了好一阵才找到两个绑匪,韩禄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年龄大的正是傅选,另一个年轻的男子却不知是傅兵还是谁。因之前韩禄的目标主要是姚政和傅选两个老东西,并未留心他们的家人,因此并不认识其子女,小青上次也是偶然遇到的。但很快,田家的人告诉了韩禄眼前之人的身份。 只听田师中的儿子田长荣道:“原来是你们两个狂徒!我女儿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傅选道:“田长荣,你竟敢报官,是不想要你女儿的命了吧?” 田长荣怒道:“我女儿到底在哪里?再不交出我女儿,田某先送你去见阎王!” 傅选道:“你女儿不在这里,今天我们俩拿不到银子,不能安全离开,你就休想见到你女儿。” 田长荣道:“傅选,我与你相识多年,也算老朋友了。姚成,你父亲与我们也都是军中老相识。我田某自问没有得罪你们两家的地方,你们为何要绑架我女儿?” 韩禄这才知道那个年轻的是姚政之子姚成。 只听傅选又道:“没有得罪我们?说的好不轻松!我们在你赌场耍玩,不过是老了闲来无事,图个乐子,可你们却弄奸使诈,赢光了我们所有的家底。然后又假装好心借钱给我们翻本,结果本没翻回来,却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你又天天派人追堵我们讨债。我们不找你要这银子找谁要?” 田长荣道:“胡言乱语!你们去赌场是自己去的,又不是田某拉着你去的!自古赌场愿赌服输,输光了银子,怪人家使诈?再说,你有证据证明是田某安排人对你使诈的吗?你借人高利贷,也是你们自愿的,与田某何干?” 姚成道:“傅叔,别与这老东西废话。姓田的,快交出十万两银子,再让这些官兵撤离,好好放我们回去,我们自会放你女儿回去。若再啰嗦,只怕交出银子也见不到你女儿了!” 田长荣怒道:“小王八蛋,休要来威胁你老子!老子今日就算把这蛇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女儿,再活剥了你!” 姚成冷笑道:“那你就试试看!别说把蛇山翻个底儿朝天,就是你把蛇山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你女儿。” 田长荣提着刀走上前,用刀指着姚成道:“你田爷爷是军队里混出来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也杀过不少土匪,老子宰了你如同宰一只小狗。快说,我女儿在哪里?” 姚成又冷笑道:“宰了我?只怕要问你女儿答不答应,你女儿肚子里没准儿已经怀了我姚家的种了。” 田长荣还未来得及还口,身边跟着的丫鬟道:“你胡说!小姐何时与你有过……” 姚成不等她说完,打断道:“你个死丫头知道个屁!你家小姐与小爷偷欢,还会让你在旁边看着?”转而又对田长荣道:“你女儿同时与我和傅公子私通半年了,你这做老子的知道吗?要不是你逼着找我爹和傅叔尽快还银子,我俩没准儿就要成为你的女婿了。你挑一个也好,把我们两个都招为东床也好,我们都不介意,给银子就行。” 田长荣听的血脉贲张,浑身发抖道:“混账王八蛋!欺骗引诱我女儿,还要在此坏我女儿名声,羞辱老子!老子岂能饶你!”说着一刀狠狠地捅向姚成的腹部。旁边的几个官员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姚成腹部鲜血涌出,染红了地下一大片青草。田长荣拔出刀,姚成身子一歪,倒下毙命了。旁边的傅选看的心惊肉跳,吓的战战兢兢地往旁边溜去。 田长荣哪容他走,两步赶上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快说!我女儿在哪里?” 傅选见逃不过,哆嗦着道:“你女儿在……在……在江对面的龟山上。我儿子傅兵和姚家小姐一起看着她。这……这都是姚政的主意,求田老爷饶了老夫和小儿。” 田长荣听了也不搭话,手一使劲,一刀划过傅选的脖子。傅选头一歪,脖子露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痕来,接着倒地身亡。 一旁的一个知府大声道:“田员外,嫌犯未经审判,你不能就这样杀了他!你杀人,也是犯罪!” 田长荣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嘶哑着嗓子吼道:“还审什么审!他们绑架我女儿敲诈我,还当众坏我女儿名声,羞辱田某,老子岂能容他! 别废话了,快派人去龟山救我女儿!” 知府只得一边与田长荣理论,一边带着一众官兵忙着往龟山赶去。 等一群人陆续渡江来到对面的龟山,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龟山这边像是刚刚下过一阵雨,山路很是难走。众官兵在龟山一番搜寻,却没发现田小姐和另外两人的人影儿。眼看天黑了更不好找,知府一边吩咐衙役继续寻找,一边下山找周边的住户打听。 一直打听到快半夜时,才听一位老者说:“老头子下午在山上打柴曾听到两女一男在靠近江边的一处山头上说话,当时老头子刚好在横对面的山头的林子里。两个山头中间隔着一条峡谷,因此能隐隐约约听到对面的讲话声。仿佛听见一个女子问一个男子:‘姓傅的,你到底喜欢谁?到底要娶谁?’那男子说:‘自然是娶田小姐。等田小姐家的银子到了,多给你们家一些银子,你再找个人嫁就是了。咱们两家各得其所,两全其美。’然后听见那女子隐隐在哭泣。然后另外一个女子又骂又哭了一阵儿,声音比较小,没听清骂的什么。再后来几人仿佛厮打起来了,只听那男子两边劝道:‘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可拉不住你们了。’老夫想过去劝劝,可是天刚好下起了小雨,山上路滑,还要经过峡谷,一上一下的比较费劲,想着几个年轻人争吵几句就没事了,就没过去,直接下山回家了。” 第114章 天谴恶报(上) 知府忙让衙役抬着老头点着火把连夜上山去指认地点,一群人忙了大半夜,才来到老头所说的山头,却发现山上还是没有人影儿。田家的人一阵大喊,还是没有回应。 知府打着火把,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却发现了一个女人头上的饰物,半截已经陷入泥巴。田家丫鬟说,那正是他们小姐的。众人又沿着饰物的方向往前查看,这才发现一条长长的滑痕向江边延伸,跟着着滑痕再查看下去,在悬崖边发现了一只女鞋。经田家丫鬟辨认,并非她们小姐之物。众人看着通下崖边的滑痕,听着崖下滔滔的江水声,心里都已明白了怎么回事:估计三个人在这里纠缠撕扯,碰上下雨坡陡路滑,滑下悬崖掉到江里去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田长荣也已经狼狈不堪,呆呆地看着黑洞洞的长江,一动不动。身边的仆人看他不对劲,忙拉过他下山回家去了。几个官员和众衙役们也是疲惫不堪,也都跟着下山回去了。 韩禄回到家,把在蛇山龟山所见到的一切告诉了子温和小青。 小青听了吃惊道:“想不到这窝鼠辈因为儿女私情,竟然斗到两败俱伤,就这样死了。” 子温道:“不,不是因为儿女私情,是因为赌博。你没听他们说是因为输光了家产,还欠下了赌债,才唆使儿子去勾引田家小姐的吗?这事估计没完,田长荣痛失女儿,岂肯善罢甘休?那姚政不是还没死吗?” 小青道:“对哦,瞧我,听到鼠辈自相残杀而死,高兴的糊涂了。” 子温道:“咱们且等着继续看鼠斗大戏吧。” 第二日没有动静,估计大家都累坏了,在家休息。第三天,子温果然听说,田长荣要求官府抓捕姚政,可是姚政却不知所踪。 官府全城搜索了几天,无果,只好贴出悬赏告示。 姚政没抓到,却有下游的船只在江中发现了三具尸体,两女一男。尸体已经被水冲泡的变形,甚是可怖。但经过田家和姚傅两家辨认,男的正是傅兵,而女的一个是田小姐,一个是姚政的女儿。 田长荣见到女儿尸身惨不忍睹,更是怒不可遏,扬言要让姚政碎尸万段。姚傅两家家属也是哭天抢地。 过了几天,田长荣还在忙着指挥家丁和衙役一起到处抓捕姚政,弄的满城草木皆兵。傅家的大儿子傅辉却来到官府,揭发说田家在鄂州诸多商铺都有藏匿物货,偷逃商税的行为。依大宋律法,当予查处。 子温作为户部郎官,总领湖北、京西军马钱粮之事,商税征管正属于他的职责。因此,闻报,便亲自接待了傅辉。 傅辉说:“小人曾在田家的几个商铺任账房和库管多年,熟知田家的生意内幕和真实的货物进出情况。田家通过买通路上关卡的官差,私设暗仓等方式,藏匿了大量货物未曾纳税。各商铺明面上买卖的货物都是小额的散货,大宗的交易都藏在幕后进行私下交易。既没有交纳过税,也没有交纳住税。按照大宋律,过税抽取千分之二十,住税抽取千分之三十。但田家的诸多商铺总体抽税不到千分之十。现有部分账簿为证。” 子温听他说的有理有据,看了看账簿,虽只有最近一年的几个商铺的,但记录详细而清楚,也算证据确凿。便当堂接了此案,一边安排傅辉作为重要人证住进官衙,派人将他保护起来,以防不测。一边派所属审计司的官员带着衙役全面进驻田家诸商铺,调取账簿,清点货物,追踪交易契约和银两往来记录,彻查田家偷逃商税的情况。 田长荣听说审计司的官员全面进驻他的商铺,意识到大事不秒,不禁慌了神。忙让管家盯着家丁继续追拿姚政,自己带着亲信四处托人打点。几番辗转找到了子温,子温知他来意,只是推托不见。田长荣亲自来了几次都被韩禄挡了驾。 鄂州城内,韩子温气定神闲地坐镇指挥查处田家商铺,田长荣正焦头烂额,田家上下鸡犬不宁,姚傅两家也是惶惶不可终日时。鄂州城外,白素贞和许宣正驾着马车往城内而来。 白素贞在峨眉山陪伴师父住了半年,师父便催促她下山,帮小青去完成她们未竟之事。因此两人便又回到鄂州来了。 这天在离鄂州城二十多里的一处荒郊,许宣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两人便停下马车。让马在路边吃草,许宣去路边的树林里方便,白素贞拿着包袱和剑也趁便下车去走走。见穿过山林,另一边便是滔滔长江,白素贞站在江边迎风而立,透了透气。 站了一会儿,正想着许宣该好了,回去继续赶路。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似乎有人哼哼唧唧的声音。白素贞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把刀,正把一个人按在一个土坑里,捂着那人的嘴,小声说着什么。仔细一看,被按住的那人正是许宣。 白素贞一惊之下提剑跳了过去。 “你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想干什么?”白素贞低声喝道。 那人闻声一回头,见白素贞用剑抵着他后背,不由得也是一惊,手一松,许宣挣脱开来,大声道:“娘子!他就是姚政,打劫我要银子呢!” 白素贞一听,先是一愣,继而冷笑道:“姚政!很好,看来是岳帅地下有灵,把你送到我面前了!” 这下轮到姚政诧异了:“岳帅?什么岳帅?你们是什么人?” 白素贞冷然道:“这世上有几个岳帅?自然是被你等鼠辈陷害而死的岳飞将军。你难道忘了吗?” 姚政吃惊道:“岳飞?他都死了多少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白素贞道:“我不是岳帅什么人,我是大宋人。我姓白,青天白日的白,是上天派我来替岳帅讨回公道的!” “你胡说!什么上天派来的?上天在哪儿?他要能管人间事,为何当时不救岳飞?为何还要让张俊、田师中这些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尊享荣华富贵?我陷害他?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按那些人的旨意签了个字。就算没有我签字,他们还是要他死。” 姚政一边说着一边后退。 白素贞近前几步,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拖到江边,厉声道:“罪魁祸首自然逃不了,善恶自有报,迟早的事。你今日自己撞到我手里来,也休想再逃脱!” 第114章 天谴恶报(下) 姚政慌乱中爬起来继续一边向后退,一边道:“你不要多管闲事,天下冤魂多着了,你管得完吗?岳飞是我亲戚,我跟他自家的事,你管不着。” 白素贞怒道:“何为闲事?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你还有脸说你跟他是亲戚!岳帅把你当亲人,收留你,提拔你,可你却恩将仇报,跟着别人一起陷害他,尤为可恨,是可饶孰不可饶!” 姚政还在后退,嘴里却转而乞求道:“女侠,求求你,我只是饿的快没有力气了,想抢你官人点银子买的吃的,不是也没抢到吗?你就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天天去岳王庙给岳飞上香,给他请罪。”说着脚下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江边,再退一步便要葬身滚滚大江了,忙伸手抓住身边的一棵小树苗。 白素贞看着他乞怜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软,随手抬起剑来想让他抓住剑,不想姚政却以为她抬剑要刺向自己,心里一慌,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错神儿的功夫,仰面跌了下去,掉进了滚滚江水。 白素贞看着他掉进江水,激起高高的浪花,然后很快被卷入滔滔洪水,转眼看不见了,不禁摇头一叹。 惊魂未定的许宣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叹道:“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咱们没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如此死法,也是惨烈,看来是岳帅不肯饶恕他。” 两人驾起马车赶到鄂州城,却见城门口正贴着姚政的通缉画像,忙赶到府衙问小青。 小青见姐姐回来,自然惊喜,听说了姚政之事,也道:“果然是天理昭昭,做了恶谁也逃不脱。即便姐姐不杀他,他回到城里,也逃不脱田长荣的毒手。死在姐姐手里,倒是让他死个明白。” 白素贞忙问怎么回事,小青这才把鄂州城内田姚傅三家发生的事细细讲给了两人。 许宣听了,吃惊道:“原来这窝老鼠不用咱们动手已经相互撕咬,两败俱伤了?” 小青道:“没错!田长荣亲手杀了傅选和姚政的儿子姚成,傅选的儿子和姚政的女儿则拉着田家的小姐一起葬身长江。那么多官兵亲眼目睹的,田长荣这杀人之罪是跑不脱了。如今傅家大儿子又揭发田家偷逃商税,子温哥哥正在查处。估计这一查,田家就算不倾家荡产,也会元气大伤,就此一蹶不振,再也嚣张不起来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白素贞道:“这可真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姚政傅选两个小人,教出来的儿子都那么无赖。田长荣竟敢当着一众官兵的面杀人,可见平时有多嚣张。只可惜了他那女儿,小命没了,名声也没了。姚政的女儿更是无辜,生生被他爹给坑了。” 几个月后,子温的审计司官员一一汇报了田家产业的查处情况:田家的各个商铺长期以来均通过各种手段私藏货物,偷逃商税,总计偷逃税银进三千万两,数额巨大。 子温根据大宋律,按累计私藏货物数额,罚没其三分之一,其中的一半用来奖励揭发者。但傅辉说,只要能严惩田长荣,为父兄报仇,他宁愿不要奖励银。于是子温收缴完罚银后,把田长荣交给朝廷法办,并陈述揭发者的诉求。 鄂州知府见子温这个户部派驻官员毫不容情地严厉法办田家,便也不敢有怠,把田长荣当众杀死两个嫌犯之事如实上报了朝廷。 证据确凿,数罪并罚之下,田长荣被判流放。谁知上路没几天,长期养尊处优的田长荣就受不了流放之苦,一气之下急病身亡了。田家经此一劫,犹如大厦将倾,家底被掏空了,只剩下空壳子,上上下下气焰顿消。 鄂州的老百姓却暗自拍手称快,一夜之间,街上的小贩小摊突然多了很多。大家私下里都议论说,从前田家把持着鄂州行行业业,其他商人都无法插足,他们这些小摊贩更是没有立足之地。如今田家倒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做生意了。 小青和白素贞在街上听到这些,无比欣慰地讲给子温听。正当几人为此高兴时,子温却收到朝廷通知,调他去任武职,授利州观察使、知襄阳府,充京西南路安抚使。 小青听了道:“这是为何,哥哥为朝廷追回了这么多税银,够那些士兵几年粮饷了,为何不升反降?” 子温道:“谁知道呢,想来田家和王俊在朝中经营多年,到底有些根基,如今我以雷霆之势突然处置了田长荣,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有些人不高兴了吧。不管他,就算罢我的官,我也得处置这些老鼠。” 小青道:“没错,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吓住咱们,那可打错算盘了。子温哥哥,无论你走到哪里,身居何职,小青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白素贞也道:“我们也是。朝廷越是这样,越是坚定了我们打鼠除奸的决心。” 当下几人也不多言,收拾了行李就去襄阳赴任。不想到了襄阳没几个月,朝廷又任命子温为鄂州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于是几人便又回到了鄂州。 作为将门出生,子温敷一上任,就发现了鄂州军中的陈弊,条陈上奏了六件事:请求配备武器装备、增加战马、革除滥发奖赏的制度、严格凭军功奖赏有功之人、选拔有勇有谋之才、扩充亲随军等。条陈上去,多数被朝廷采纳。得到朝廷许可,子温便开始在军中推行。 子温接手之前,鄂州军队里的骑兵大多不能步战。子温便命他们每日穿上铠甲训练步行,日行六十里,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统制将官亦以身作则。渐渐地,军中人人都逐渐习惯于披甲徒行,行走如飞,鄂州军容大改。消息很快传到朝廷,皇上命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及江上各路军队仿照进行操练,一时间,大宋各地驻军都开始整顿。 子温忙于整顿军队时,小青也时不时穿上军装到军营中看看。那里总能让她想起儿时跟子温在军营里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他们的梦想不就是今天这样?恣意挥洒,威风凛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只是,那时他们的父母都还在,因此梦想也简单。 第115章 金国之行(上) 在都统制任上刚刚一年,鄂州军容焕然一新。朝廷也对子温有了新的任命,先是去台州任知府,没几个月,又迁邢部侍郎,回临安任职。小青和白素贞一路随行,总算又回到了临安。 到达临安时,小青看着熟悉的城门道:“转眼间,自姐姐昭雪,我们离开临安,快十年了。九年前,我们怀着除恶惩奸的理想出发。九年间,我们除去了庞荣、徐庆、王俊、李道、姚政、田师中、田长荣,惩罚了张俊的儿子张子仁,傅选和李兴自己遭了天谴,都得到了报应。只有董先、罗汝楫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代,暂时也没发现恶行。” 白素贞道:“这说明,这九年,我们不虚度。董先、罗汝楫两个,既然他们的后代暂时没作恶,咱们就放过他们。如果他们有作恶咱们不知,想来上天也不会放过他们。李兴和姚政,傅选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许宣道:“岂止不虚度啊,简直是收获满满啊!” 子温笑道:“下一个十年,理想依旧,我们再出发。” 回到临安后,白素贞与许宣看过许娇容夫妇后,便去看望仕林和子月,叮嘱仕林要做个好官,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要轻纵了坏人。 仕林道:“娘,这些话,你每次写信都叮嘱,每次来都要念上好几遍,儿子早就熟记于心了。儿子亲眼目睹了娘被冤枉,我们一家受了那么多年的离别之苦,怎么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在儿子手里呢。娘就放心吧,儿子不敢说能做个大官,但一定能做个好官。” 许宣道:“你不要嫌你娘唠叨,你还年轻,你娘心中之苦岂是你能明白的?你如今志得意满,仕途顺利,娇妻麟儿,生活美满,怀揣理想,意气风发,自然觉得做个好官很容易,岂不知做一时好官不难,难的是做一世好官。那秦桧奸臣像你这年龄时,也未必就那么坏,也许同样怀揣理想,踌躇满志,可最后呢?黄口小儿都知道人之初性本善,可历经千帆,见过了人世间的险恶后,还能保持初心的有几人?我和你娘不懂得怎么做官,也没法教你太多,说来说去就只会说这些道理,说多了你就不爱听。你呀,有空多去青姨家走走,多听听你青姨和姨夫的教诲。你青姨如今可是女中豪杰,你姨夫背后的高参,幕后大英雄。心中有正义,手里有利剑。看得透天下大事,杀得了奸恶小人。” “啊?青姨还会杀人?” 许仕林吃惊。 白素贞忙道:“你别听岔了,你爹只是打个比方,说这个道理给你。手里有剑的,不一定就是杀人的,正义之剑只会震慑邪恶,岂会杀好人?”转头又对许宣笑道:“你平时天天跟小青斗嘴,想不到对她的评价这么高,不生她气么?” 许宣道:“跟她斗嘴不过是解闷寻乐子,哪会生气?再说,咱们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人,什么心,我还不清楚?她呀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正直善良。这世上,有些人的善良是挂在嘴上;有些人的善良是装在心里,比如我们;而她的善良却是实实在在地做出来的。你含冤那些年到现在,她帮咱们做了多少,我心里没数吗?我没什么能报答她的,陪她斗斗嘴,让他数落数落,嘴上痛快痛快,什么大不了的。” 白素贞笑道:“这话啊,你该当着青儿的面说,她听了一定对你刮目相看。我回头一定告诉她。” 许宣道:“别别别,你一说,她又要说我们背后对她说三道四,我可是怕了她那张利嘴。” 许仕林也笑道:“原来爹不怕青姨的利剑,倒怕她那张利嘴。” 许宣道:“没做亏心事的人,都不必怕你青姨的利剑。” 许仕林笑道:“哎吆,爹,我知道了,你就不要再讲大道理了。” 陪仕林住了一段时间后,白素贞和许宣一路行医顺便去看了碧莲和子阳。之后又一路行医回到峨眉山陪伴师父。第二年,又返回临安,沿途行医,如此往返,一路上留下了不少治病救人的佳话。 这年,白素贞夫妇又回到临安来看小青。小青说起过去一年发生的事,道:“几个月前,子温哥哥在朝堂上说了几句实话,批评了一个人的不当之举,被官降两级。我都想让他干脆辞官算了,省的受这窝囊气,可是子温哥哥还是想为朝廷再做点事。最近,刚巧赶上朝廷要派使臣出使金国。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说的比唱的好听的大臣,满堂的高官厚禄之人,此刻都做了缩头乌龟。皇帝只好自己点将,子温哥哥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这差事,不日就要出发了。想那金国虎狼之地,我不放心,得陪他去走这一趟。” 白素贞道:“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有我们两个在,任他踩狼虎豹,也近不得子温的身。” 小青道:“姐姐有这份心,我们很感激。但那金国实在不是人去的地方,你还是别去了吧,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白素贞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姐妹俩什么时候需要这么客套了?你不放心子温,我不放心你俩。再说,子温为大宋入敌营,我这个……又岂能置身事外?我也想去看看金人到底是怎么对待我们同胞的。” 当下,白素贞跟许宣嘱咐一番,姐妹俩简单收拾一下,跟韩禄一起,扮着子温的护卫出发了。 进入金国倒一路顺利。刚进入金国境内,金国使者蒲察就问起交接国书之事,前后往复讨论了十几次了,各种刁难,子温都不卑不亢地据理应对。蒲察虽恼怒,但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因此蒲察表面上倒还客气,以礼相待。 但蒲察以礼相待,并不代表其他金人都能如此。当晚,白素贞小青和子温和衣而卧,歇息在帐内,韩禄跟一个护卫守在帐外,半夜,白素贞忽然问道一股烧焦的味道,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帐篷后面着火了,忙叫醒小青和子温。 子温拿了重要文书,三人赶紧退出帐外,却不见韩禄和护卫的影子。子温大叫着救火,叫了好一阵儿,才来了几个人帮忙救火。 第115章 金国之行(下) 紧接着韩禄也回来了,小青问怎么回事,韩禄说:“刚刚看见前面草垛那里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我问了声‘什么人?’那人却不答话,几个跳跃就不见了,我们俩就追了上去。没想到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白素贞道:“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 这周围还住的有他们自己人,都这样下黑手。这么多草连成一片,这火要是烧起来,他们自己的人跑得脱吗?” 小青道:“大概这周围住的都是老百姓吧,他们哪会管老百姓的死活?” 韩禄道:“估计连老百姓都不是,我这段时间留意了一下,这里住的大部分是朝中重臣的仆人,我猜多半都是汉人。汉人在他们眼里,猪狗不如,金人怎么会顾及他们的生死。” 子温道:“火烧的这么厉害,动静这么大,那些官员怎么会不知道?但你们看到现在都没有人来过问,可见他们是成心的,大概是想警告我们吧。” 果然,直到火扑灭了,也没人来理会他们。几人只好收拾一番被烧残的旧帐篷,将就着凑合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个仆人来送吃的,见了被烧的一片狼藉的帐篷,似乎并不奇怪,视若无睹,将给几人的食物连篮子放下就走。 小青拿起那黑乎乎的窝窝头,硬邦邦的牛肉疙瘩,还有那腥气冲鼻的羊奶,故意大声道:“金人就是这样待客的吗?我们又不是专吃肉的虎豹财狼,一片青菜叶都看不到,怎么吃?这奶也是冷冰冰的,喝了只想吐。” 那人听了,停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冷漠地走了。 这天,按照计划,子温要去会见另外一个金国大臣。子温和小青、韩禄吃了几口东西,便起身去了。白素贞没去,她留在帐篷里,准备到处走访看看。 待小青他们走后,白素贞换上便服,牵上马,出去了。 她发现,此地虽说是到处是草地,但并没有大宋那种草长莺飞的美好,因为草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粪便,时不时有苍蝇蚊子飞舞其间。作为大夫,她深知这样的环境极容易给人带来疾病。她走到一处看起来破旧的帐篷旁,见一个老妇人正在将捡回来的牛粪一块一块架在一起晾晒。 老妇人一边忙碌,一边剧烈地咳嗽着。白素贞凭自己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判断,她的咳嗽不正常,像是久病缠身。白素贞便上前结果她手里的工具帮她架完剩下的牛粪。忙完后,她问道:“老妈妈像是生病了?在下不才,学过几年医,不如让在下帮你看看?” 老妇人也不言语,呆呆地看着她。白素贞拿起她的 手腕,帮她号脉。发现她果然病的不轻,而且应该持续很久了。便道:“老妈妈,你这病得治,趁着现在天气不冷,好好吃上几服药,没准儿到冬天就好了。不然这样拖下去,到冬天更难受。”说着便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给她开了个药方。 老妇人不声不响地拿过她的药方,看了看。这才开口道:“先生是大宋来的吧?这里难得碰到一位像样的大夫,像先生这样高明的大夫更是闻所未闻。先生的药方是好药方,可惜这里买不齐这些药。” 白素贞愕然:“买不到药?这……” 老妇人又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金国的大夫治牛羊倒是有一套,给人治病……也用治疗牛羊那一套,不把人治死就不错了,哪能跟中原的中医相比?你这些药,估计他们连药名都认不全,更无处寻药。” 白素贞心中暗奇道:看不出来这老妈妈不仅识字,还颇有见识。乃问道:“听老妈妈之言,倒是很懂中原医术,莫非老妈妈也是宋人?” 老妈妈又咳嗽了两声,嘶哑着嗓子道:“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宋人,都是靖康那年被俘虏到这里来的,如今大都在金国王公大臣的府上为奴为婢。” 白素贞道:“靖康那年被带来的?那不都是大宋的皇室宗亲,王公贵族吗?老妈妈是……?” 老妇人微微点头道:“没错,皇室宗亲、王公贵族,不过这些都成了昨日旧梦,过往云烟。老婆子原是徽宗先帝的帝姬,靖康之难那年十三岁。母亲原来出生医家,进宫后不受宠,便自行钻研医术,因此老婆子自幼跟着母亲学了一些医道。可是医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国破家亡的那天起,我们这些昔日的皇亲贵戚的命,又比猪狗贵得了多少?来到金国的这几十年,眼见着我的那些姐姐妹妹,兄弟宗亲,过着畜生不如的日子,命如草芥,一个一个死的死,亡的亡,身后连一块裹身的席子都找不到。随手一埋,回头被狼刨了去,被鹰叼了去,谁知道?” 白素贞听的不禁鼻子发酸,问道:“那老妈妈现在是一个人吗,可还有亲近的人?” “亲近的人?老婆子来到金国后,先在浣衣局过了几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稍大一些后,先后被嫁过三个丈夫。一个嫌老婆子不会讨他欢心,把老婆子当做猫儿狗儿送给了他的一个兄弟。后来他兄弟死了,老婆子又被嫁给了现在的男人,亲近谈不上,勉强凑合着过。老婆子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如今也都成人了,成天价在外面打打杀杀,口口声声要踏平大宋,老婆子也管教不了他们。这附近住的,很多倒都是昔日宗亲、宫中的妃嫔、姐妹,但原来大都不认识,都是住到这里后说起来才知道的。到了这一步,谁也顾不得谁,也就是寻常邻居而已。” 老妇人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白素贞为她拍了拍后背,道:“老妈妈,我给你写个偏方,不一定能很快治好病,但能缓解缓解。不需要多少药材,找几味常见的草药就行了。” 白素贞说着提笔写起来。 老妈妈却摇了摇头道:“老婆子不中用了,这病根还是当年来金国的路上落下的,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比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姐妹亲人,还有到了金国被折磨凌辱而死的人,老婆子已经是多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够本了。你这偏方,倒是可以救救那些年轻的,小的孩子们。这附近,大都是我们大宋的同胞,你若有心,去看看他们吧。他们也都多少年没听过乡音,没见过同胞故人了。” 白素贞点点头,写好偏方,递到老妇人手里,含泪离开了。 第116章 医者仁心(上) 白素贞骑着马在附近继续查访,一连几天下来,她遇到了不少长期疾病缠身的病人,听到了很多悲惨故事。正如老妈妈所说,这附近住的大都是昔日大宋皇宫中人、宗亲贵戚,或他们的后代。可如今沦落至此,备受摧残,过着最低贱、肮脏的生活,一个个表情木然、眼神呆滞,生活的沧桑压弯了他们的脊背腰身。年龄大一点的大都疾病缠身,却无从医治,任由自生自灭。昔日的荣华富贵,成了他们心底越来越模糊的梦。他们很多人甚至已经不会讲汴京话,看着她这个宋人,感觉陌生又警惕。 白素贞不由得心下恻然,心想:这天生富贵也不过浮华一瞬间,高贵卑贱都不过是一线之间的事。当日这些人在宫中享受着至尊荣华,不问人间疾苦,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人间烟火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为奴为婢,命如草芥的结局?真可谓人生如梦亦如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因回到帐篷,含着泪把所见所闻讲给小青和子温几个。 子温道:“亡国之人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可惜我等如今也无能为力。” 白素贞道:“我是想,别的忙我们帮不上,但可以设法帮他们弄点药,给他们治治病,稍微减轻一点他们的痛苦。” 子温道:“如今金国占领了大宋北方大片疆土,那里自然有的是中原的大夫、药材,只是这些人出不去,买不了。我们如今作为使节,若去大量采购了来,一来带不进来,二来也难免让他们起疑,弄不好救不了人,还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小青道:“那我们能不能干脆明的要求他们给那些人治病?” 子温沉吟一番道:“可以试试,明天见面了我们先提出来,跟他们谈谈。” 白素贞道:“那明日我也一起去吧,以一个大夫的身份去说,或许更能让他们接受。” 几人商量一番,第二日的会面中, 谈完国事,子温便道:“本使来访这些日子,发现所住之地粪便遍地,苍蝇乱飞,极容易引起瘟疫类疾病。因怕同行之人染病,便着人去查看了一番,发现周边很多居民都有病在身,却得不到医治。本使同行之中碰巧有大夫,愿为他们医治,还请贵使允许。” 金国使臣道:“那些人自己不讲究卫生,得了病活该,宋使管这闲事干啥?” 白素贞道:“不然,这并不是管闲事。那些人如若患病,难免会传染到金国的其他百姓。在下还听说,那些人大部分是金国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的仆佣,如若他们的病得不到及时医治,一来耽搁了劳作,二来也极有可能传染给诸位王公大臣。” 几个金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自思量一番道:“那就请大夫帮他们看看吧。” 白素贞道:“病我已经诊治过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药材。不知贵方可否去采购一些药材回来。在下愿意奉上一些治病的良方,日后其他人若生同样的病,药方、药材都现成的。” 几个金使又面面相觑一番,不吭声。 子温道:“如若贵方不便,也可由我们去采购,银子由我们承担。” 金使道:“你们为何愿意奉献药方,还自掏腰包救几个金国仆佣?这药方难道不是医家赖以立身的机密?” 白素贞道:“医道讲究的是治病救人,不干其他,不涉政事,不分民族,也不分贵贱。治好了这些人,也预防了其他人再染病,功德无量。在下并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民族,什么身份,只知道他们有病,需要医治。如若贵国其他王公大臣有病,在下也会一视同仁,给予医治。” 金使这才道:“好吧,那我们派人带你们去采购药材。” 白素贞道:“谢过大使,在下这就回去开具清单。” 回到帐篷,白素贞很快开好清单,子温让韩禄跟着金人去采购。韩禄看着清单道:“不是批量采购吗?这怎么都是一副副药方?” 白素贞道:“这些金人未必真心肯替那些人治病,也许他们只是想拿到我的方子,采购回药材为己所用。为防万一,我们只给他们按方采购,这样采购回来的药材,只能给有相应病症的人用。他们总不能把药材再一一分出来,只怕他们也分不清那些药。回头我给他们开一些常见病的方子,跟这些方子的配方不同,他们留着这些药材也未必用得上,只能拿出来给这些人用。” 小青道:“还是姐姐考虑周到。” 当下几人依计行事。半个月后,韩禄买回了药材。白素贞拿着药方交给金使,说:“这些药方都是一些常见病的良方,相应病症及用法已经写在一起了。日后若是有人患了类似的病症,按方配药就是了。为省事,此次采购回来的药材,都是根据在下给那些患病之人的诊断结果,按方配的,就请贵使发给他们吧。” 几个金使隐隐听出了这里面的关窍,又是一番面面相觑。 白素贞不露声色地道:“不同病人药方不同,这些药方跟药包并非同样的方子,千万不可混淆了。医道一行,用药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吃错了药更是要命。贵使分发时勿要把药包与病人相匹配。” 金使只得道:“若要保险,还是你们去分发吧。” 白素贞求之不得,忙道:“那在下就越俎代庖了,在此先谢过金使救了一众百姓性命。” 接下来,子温和小青继续跟金人周旋,进行外交谈判。白素贞则按照之前的诊治结果将药包一一发给那些病患,又对他们叮嘱一番。做完这些的时候,两国的谈判也终于接近尾声了。 经过几十次的反复交涉,两国国书总算交接完毕。子温始终不卑不亢,坚定维护大宋利益和尊严。最后金国主使蒲察自知理亏,便笑着说:“韩尚书是宋使臣中,难得能有力维护你家主子在尊严的一位。” 子温道:“金使过誉了,在下只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我大宋朝堂上下人才济济,比在下更出色,更忠心的臣民大有人在,只是他们都忙于更重要的事情,无暇分身,只好我这个闲人来了。” 蒲察听懂了他话里之意,也不生气,他佩服这样有骨气、忠于自己国家的忠正之士。便笑着让人送他出去,并派人礼送他回大宋。 第116章 医者仁心(下) 虽然如此,但几人依然不敢大意。果不其然,返回的路上又遇到几次来历不明之人的骚扰。小青看那些人身手,猜到是一些金国军中之人,只出手警告一番,也不揭穿他们。在小青和白素贞的护卫下,几人安全离开金国,回到大宋。 从金国回来后,满朝大臣总算看到了子温的不辱使命,皇帝大大嘉奖和赞誉了他,再升子温为吏部侍郎,不久又代理工部尚书,恢复中大夫之职。 白素贞则感叹于在金国的所见所闻,心有所思,买了一些本朝和前朝的各种史书,带着许宣再回峨眉山去了。她想好好了解本朝的历史,想想她的家人族人因何会落到这一步。之后依然每年跟许宣往返峨眉山和临安一趟,看顾两边的亲人,沿路行医救人。 两年后,皇帝又准备改任工部尚书并兼任临安府知府,吏部正准备呈上任免奏书,子温在朝堂上又直言进谏,惹皇上不高兴了,于是再次被罢免。 子温似乎已经看淡了仕途上的起起落落,被罢免后也无怨气,每日只督促着孩子们读书。小青却暗暗替子温不值,恨不能替他出头。如此,子温倒反过来劝小青,带着小青 一起赏读诗词歌赋,把酒品茶,乐在其中。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不到半年,朝廷便再次任命子温担任温州知州,子温毫无怨言地再次领命。适逢白素贞和许宣回到临安,之前就听仕林说温州一带近几年海盗横行,很不安定,如今听说子温要去温州任职,难免担心,便决定一起同行。于是姐妹俩两家又一起来到了温州。 一到温州,几人就发现,此地与之前呆过的地方大为不同,各种接待异国商人的待贤驿、来远驿和容成驿遍地都是,港口码头和各个驿站里,肤色各异、服饰有别、口音不同的他国商人穿梭其间,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然而子温很快就发现,这繁华热闹的背后,并非一片和谐的风平浪静。子温刚到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报,说自家的商船在附近海上被劫了,损失惨重。衙门里其他的旧官员却见怪不怪,子温询问,那些人才说:“温州海域有个巨盗叫王永年,狡猾非常,常年在海上打劫往来船只,官府多次出动官兵捉拿他,却都让他跑了。” 子温问道:“王永年何方人士?做盘踞在此多久了?手下匪众几何?” 官员们答道:“王永年本是温州当地人,祖上打渔为生,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早年家里贫穷,他头上的几个兄弟都先后早亡了,父亲也去了,他便跟一个同族兄弟一起跑到海外去,不知道在哪里混了十几年,回来后就成了海盗。手下集结了近五千亡命之徒,其中大约一半是温州一带的穷苦渔民出生。那些人熟知水性,一到海上神出鬼没,比水蛇还滑溜难对付。” 子温又问道:“那他的家人呢?都跟着他做了海盗吗?” 官员道:“他自家本也没有其他男子了,族里几个亲近的男子都跟着他做了海盗,年轻的女眷也常年跟他住在船上。家里只有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娘,因年老,无法跟他在海上颠簸,他才找了一些仆人养在家里。我们也曾找其老母帮忙劝降,都无济于事。官府又不好拿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做人质,怕诱逼不成,老婆子一个闪失一命呜呼了,他更加肆无忌惮,官府还背上了乱杀无辜的骂名。” 一旁的小青突然问道:“那他也不回来看他老母吗?他老母若死了呢?他也不闻不问?” 官员道:“听闻他隔一段时间会溜回来看他老母,倒还是个孝子。可他何时回来也没什么规律,每次官府都是事后才得到消息,派人守着,又等不到他。官兵一撤,他又潜回来了。” 子温道:“看来你们没掌握到他的行踪,他倒是对官府的举动了如指掌,是不是官兵中有他的眼线?”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道:“这个不知。” 了解到情况后,子温准备设法清除这些海盗。 小青道:“如今子温哥哥刚来,想必那些海盗没料到哥哥会一来就收拾他们,还没有防备,咱们得尽快出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子温道:“没错,海盗狡猾,又都是亡命之徒,一旦打起游击,会很被动。为今之计,我们要好好筹谋,速战速决。” 小青道:“哥哥可是已经有了计策?” 子温沉吟道:“我想来个声东击西,一边把官兵拉到附近海域藏起来进行训练,让他放松警惕;一边以官府名义收购几批大货,出海贸易,充作诱饵,诱其来劫。” 小青道:“好主意!依我看,不如我们再从其老母下手,诱其上岸,若能擒拿住他,那些匪众群龙无首,自然不堪一击。” 子温道:“妹妹打算如何从其老母下手?” 小青道:“七八十岁的人了,总有个大病小痛的。王永年既是孝子,如他老母此刻得了重病,他能不会来?” 子温道:“此计好是好,但万一他老母没什么大病呢?” 小青想了想道:“哥哥还记得当年对付虎口岭山匪的计策吗?没有机会,咱们就创造机会。” 子温不解道:“这次对象可大不相同,一个八十老人,怎么让她得重病?万一害了她性命……?” 小青道:“哥哥,咱们有姐姐和许官人两个大神医,这点事还怕办不到吗?又怎么会害了她性命?这事交给我们来办,哥哥自去安排练兵,准备货物吧。” 子温点头,自去安排一边秘密练兵,一边大张旗鼓地采购货物,准备出海的船只。 白素贞和许宣则在小青的安排下来到王永年老母家附近街上,许宣照旧摆起他的医摊,打出药王世家、神医妙手的招牌,一个认识王母的衙役跟在他身边,充作助手。白素贞则打起千金圣手的游医幌子沿街行医。 两人就这样在王家门外街上守着,连续四天没有动静。到了第五天,果然见一丫鬟从王家出来,来到许宣的摊位前,说想请许宣给她们家老夫人看病,许宣自然应允,带上衙役,跟着她进了王家。 第117章 最后一战(上) 许宣来到里屋,只见一个老婆婆半躺在一个藤椅上闭目养神。身旁的衙役暗暗扯了扯许宣的衣服,暗示他,这就是王永年的老母。 只见那丫鬟凑道她耳边说了声:“神医大夫来了。”那老婆婆方睁开眼睛,许宣一边搭上脉,一边问道:“不知婆婆哪里不适?” 老婆婆道:“老婆子年轻时常年泡在水里,如今老了,这双老腿酸痛入骨髓,难以安眠,请大夫看看可有法子帮老婆子减轻痛楚?” 许宣搭完脉,明白这老婆婆是患了风湿,这病不好根治,却也算不上大病,一时并无大碍,因想起小青的嘱咐,当下不动声色道:“婆婆这是常年风湿导致的骨痛,这病要慢慢调理,我先开副药吃着。我娘子也是大夫,擅长针灸,明日让我娘子来看看,帮婆婆施银针,自可先减轻痛苦。” 老婆婆道:“哦?大夫娘子也会医术?” 许宣道:“不瞒婆婆,娘子医术还在不才之上,尤其擅长千金一科,明日我便带了她来为婆婆诊治。” 老婆婆听闻,甚是高兴。 许宣离开王家,并没有回子温的府衙,而是跟衙役两人在街上又转了几圈,才来到一个客栈。这是小青的安排,为的是避开王永年的眼线。 不久白素贞也回到了客栈。两人一合计,第二天一起来到了王家。白素贞施完银针,道:“婆婆这病时日已久,有些不好治,好在奴家有个亲戚早年也得过同样的病,奴家长年给亲戚治疗过程中,总结了一个偏方。明日我便按那偏方配了药给婆婆送来,按方服用,痊愈也是指日可待。” 老婆婆高兴地道:“想不到老婆子这把年纪了还能得遇神医,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神医如此妙手,不如也帮我这丫鬟看看吧?”说着指着旁边一位女子。 白素贞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许宣也未曾留意她什么时候过来的,不由问道:“这是婆婆的丫鬟?像是月份不小了,怎么没回去休息?” 白素贞却见那孕妇浑身气度打扮并不像寻常丫鬟,心中不免起疑,当下也不动声色地替她号起脉来。 片刻,白素贞问道:“敢问娘子可是常年吃海鲜,甚少吃青菜?” 那女子点点头道:“奴家……时常吃不到青菜瓜果。” 白素贞又问:“那娘子怀孕期间是否常有手脚浮肿、牙龈出血、皮肤瘀斑甚至渗血症状?” 那女子又点点头:“牙龈出血很久了,起初没当回事,近来身上不少地方莫名出现了瘀斑,有的还有渗血症状,有时还有些视物模糊。奴家这才预感到不对,因此回来求医的。”说着侧过身掀起衣裙一角给白素贞看身上的瘀斑和渗血处。 白素贞紧锁眉头道:“娘子,你这胎像很不好,有流产征兆,你得给大夫说实话,为何时常吃不到青菜?这些症状出现多久了?为何现在才看大夫?”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道:“奴家……奴家平日都住在船上,跟着官人到处行船,有时候一连十几天都靠不了岸,买不到新鲜青菜瓜果,就只能吃海里的东西。” 许宣问道:“你不是婆婆的丫鬟吗?为何平日都住在船上?再说,怀着身孕,怎能经得起船上的风浪颠簸?” 白素贞道:“这就对了,长年生活在船上,颠簸难免,又吃不到青菜瓜果,对一个正常人来说都难免生病,何况孕妇?人食五谷杂粮方能保持康健,胎儿也是。孕妇平时一人吃,两人吸收养分。娘子吃不到青菜五谷,胎儿也吃不到,从而影响胎儿正常发育。娘子,要保住腹中胎儿,从现在起,不能再乱走动,每日以绿色蔬菜瓜果为主食,我再给你开个方子调理着看看。” 许宣又道:“你官人呢?这个时候,他为何不来照顾你?” 那女子没有回答。白素贞已经猜到:她不是什么丫鬟,多半是王永年的娘子,至少是重要的女眷。因此又试探道:“娘子的胎儿只怕有早产可能,眼下婆婆病的不轻,最好让你官人早点回来,万一有事也好拿个主意。” 那女子还是没有吭声。老婆婆却开口道:“我老婆子说了你们不听,这大夫说的总该听了吧?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儿,如今还不让快你男人回来?” 那女子看了看老婆婆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官人他一回来……” 白素贞知道她婆媳有话不便当着她们的面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这个方子,你先让人配了药吃着吧,待我回去仔细斟酌斟酌,开个保胎的方子,明日再来看婆婆和娘子。” 两人回到客栈,小青已经等在房里了。白素贞把王家的情况说了一下,小青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那娘子多半是王永年的娘子。如今老娘病重,儿子难保,不信他还能躲着不会来。” 许宣道:“那老婆婆病的不算多重,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青看了看他,道:“姐姐,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长睡一觉,暂时像死去一样?” 白素贞想了想道:“有是有,只是……” 许宣道:“小青的意思是?让那婆婆……?那怎么行!万一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呢?” 小青道:“谁说给那婆婆用了?给海盗王永年用,可以吗?” 许宣松了口气,道:“他还年轻,问题倒不大。” 小青道:“好了,许官人,你去看看让店家送饭来吧,我也没吃,弄点菜,我们一起吃吧。” 许宣闻言出去找店家去了。 小青对白素贞道:“姐姐,你不会跟许官人一样犹豫了吧?还是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我们务必要引王永年回来,一举拿下。他老娘常年腿疼,睡不好,正好让她好好睡一觉,能有什么问题?我相信姐姐的医术,必能让她安然醒来。” 白素贞道:“若是用在王永年身上,我绝不犹豫,只是他老娘毕竟无辜。” 小青道:“姐姐,你只管开方子吧,我来配药,这事跟你无关,许官人也不知道。” 白素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方子,嘱咐说,其中两味药尤为关键,不可过量。小青答应着去配药去了。 第二天,小青让韩禄从衙门里挑了几个身手好的,化妆成小摊贩,守在王家附近。又借口都是女病人,姐姐去更合适,让许宣去家里照看着。自己则带着药跟白素贞一起来到王家,给婆媳俩看病。 第117章 最后一战(下) 子温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货物,租借了几条商船,这天正赶着装船,准备随时出海。 白素贞跟王家婆媳介绍说小青是她妹妹,平时帮她研药配药,照顾女病患,王家婆媳也没在意。 小青先亲自给王婆婆煎了药,照顾她服下。看她服了药趟在床上,白素贞给她施银针。施完针,姐妹俩又来到内室,给孕妇做全身检查。检查完后,白素贞又斟酌了一番药方,让小青再去配药,并开列了几样瓜果蔬菜,让王家仆人立即去买来做给孕妇吃。 下午的时候,孕妇刚吃过一些蔬菜瓜果,小青正为她煎药。突然一个丫鬟过来说:“娘子,不好了,老夫人好像没气儿了。刚才喊她吃饭没反应,上去叫了半天,才发现没气了。” 那娘子听了,忙费力地起身,来到老婆婆床前,一阵喊叫,见没反应,急着对白素贞道:“大夫,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吃药,怎么突然就没气儿了?” 白素贞不动声色地道:“娘子莫急,你看婆婆面色如生,像是睡着了……” 小青道:“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睡梦中仙去了也是有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娘子看了看小青突然厉声道:“你一个大夫,说出这种话,是不是你们用错了药?害了我家婆婆性命?” 小青道:“娘子,你可别诬赖好人,我们害你婆婆干啥?你也别动怒,你现在自身难保,你男人又不管你,你的胎儿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呢!” 白素贞也道:“为今之计,娘子快让人找你家官人回来吧。” 那娘子道:“谁说我男人不管我?我男人自会回来,在他回来查清楚之前,你们休想跑!”说着一声“来人!把门锁上,外面的大门也关上!”几个仆人过来,锁上了房门。 小青道:“你放心,我们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跑?我们等你男人回来分个清白便是。希望你男人是讲道理的。” 白素贞道:“娘子,你关着我们不要紧,但你还得听我的,赶紧回床上躺着去,好好吃药。” 那娘子想了想,按照白素贞的话,回去躺着了。 白素贞照旧为她煎药,指点仆人弄了新鲜瓜果蔬菜来让她尽量吃。 第二天,婆婆还是没醒,白素贞时不时地去照看着,心里也不禁暗暗担忧。晚上,几人正照顾那怀孕的娘子,突听外面有人跳进院来。白素贞和小青暗暗使了个眼色,见那怀孕的娘子面露喜色。不一会儿,听见有人往房里来了。那娘子忙吩咐仆人:“是当家的回来了,快开门!” 门开了,只见一个中等身材,长的颇为精干的男子进来了,腰里还挎着一把刀。一进门忙喊道:“娘子,我儿子怎么样了?能保住吗?老娘是怎么回事?” 那怀孕的娘子看了看白素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素贞道:“你儿子能不能保住,要看接下来的治疗保养。你娘子生产之前,是肯定不能再去船上到处飘荡颠簸了。至于你老娘,她只是长期受病痛折磨睡不好觉,如今用了药,施了针,乍然安睡,睡的沉了点,久了点而已。” “你胡说!睡了这么久,一点气息都没有,是睡着了吗?”那孕妇质问道。 小青反问道:“你是大夫还是我们是大夫?是不是睡着了,到时候便知。”说着转身看着刚进来的男子道:“你是这家当家的?做什么大生意呢?丢下老娘老婆孩子都不顾?” 那男子机警地看着小青道:“在下做点水上买卖,你们两位是大夫?” 小青道:“是,我们两个救人的,快要窦娥冤,被当成害人的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你可得去再请个明白大夫来,为我们洗清冤屈。” 那男子道:“不敢!两位若真能治好我老娘和娘子,在下自当重酬。便以大夫所说,再等等就是。”嘴上这样说,手里却按了按腰间的刀。 小青瞟了眼他的刀,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姓啥命谁呢?万一老夫人一时不醒,我们做了冤死鬼,也好明白栽在谁手里。” 那人迟疑了一下,机警地道:“在下王永年,不会随便冤枉大夫的,但若你俩敢捣鬼,在下也绝不轻饶。” 小青笑道:“王永年,久闻大名,得罪了!”说时迟那时快,小青一跃来到王永年后面,一手擒住他的头,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脚落地时,顺势踢掉了他手中的刀。白素贞眼疾手快地顺手捡起刀,一个跳跃来到他面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一切发生从猝不及防,王永年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两个女大夫转眼间就夺了他的刀,制住了他。床上的孕妇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惊叫着起身,想来帮王永年。 小青看出了她的意图,笑道:“娘子最好不要动,否则有个闪失,可就一尸两命,神仙难救了。乖乖地躺着,我们不会伤害你。” 王永年道:“你们是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王某仿佛并未得罪过二位。” 小青冷笑道:“你是没得罪过我们,所以我们也没害你老娘和娘子,我们只拿你。在下不才,是新任知州韩大人的夫人。” “韩大人?你们是官府的人?你们冒充大夫,让我老娘睡死过去,就是为了抓我?” “你可以这样认为。不过我们不是冒充大夫,我姐姐是货真价实的神医。给你老娘和娘子看病是真,拿你也是真。”小青冷笑道。 王永年道:“就凭你们两个女流之辈,也想拿住王某?王某是水豹子,可不是水耗子!” 小青道:“你是想说,你外面还有兄弟是吗?你叫叫他们试试?”正说着,只听外面砰砰砰三声响,接着三柱烟花冲天而起。小青知道那是韩禄在给子温发信号。 紧接着,韩禄带着两个人进来了,道:“王永年,你外面的兄弟都我们被拿下了,你也跟我们走吧?”王永年似乎还想奋力一搏。 白素贞道:“你娘子腹中胎儿岌岌可危,经不起任何折腾,你若想保她平安生产,就乖乖地跟我们走。我作为大夫,自会保你老娘和娘子平安。” 王永年仰天一叹,只得束手就擒,临走对白素贞道:“希望你信守承诺!” 白素贞叮嘱仆人按照她开列的药方和菜谱照顾好王永年娘子和老娘,说明日会再来看她们。 第118章 临终之见(上) 几人带着王永年刚走到门口,大队的官兵已经赶到,韩禄把王永年交给他们,赶去跟子温汇报详细情况。 韩子温那边,昨日装好船后,今天一早船就出发了,但并没有走远,缓慢行驶一段后,停在离港口不远处的一处海域。看见韩禄放出的烟花信号,知道王永年已经被擒住,这才开动商船,往王永年匪众驻扎的小岛驶去。 群龙无首的匪众本来按照王永年的指令,在岛上等他回来,却久久等不到他,眼看瞄准的大船行过岛屿附近,果然按耐不住,倾巢出动准备大捞一票。 登到船上才惊然发现,船里只装了表面一层货物,下面都是空箱子,藏的都是官兵。众匪发现上当,想要逃离,却发现四面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大批的水军,把他们团团围住了。眼看插翅难逃,众匪只得拼死一搏。 结果毫无意外,五千匪众当场被歼灭过半,剩余的大都被生擒了,只有十来个人跳船逃走了。 子温回到衙门迅速审判了王永年,将其杖打后处以流刑。临行前,小青和白素贞带着他已经醒来的老娘和胎像已经逐渐安稳的娘子,来见了他一面。 歼灭海盗王永年后,温州海上交通为之一清,商旅往来更为繁荣。 白素贞见一切太平无事,便又和许宣回峨眉山去了。因白福白财的孩子都到了婚嫁年龄,便让他们下山,自己和许宣留在山上照顾师父,不再下山。不久,白寿白喜又把自己的两个小孩送上了山。 小青则继续陪子温在温州任职。因她一如既往地喜欢青色,见当地到处都是青绿青绿的橘树,长出一个个青油油的橘子,慢慢地由青变黄,由酸变甜,小青感慨道:“这东西倒像我小青,从前辛酸无比,如今跟哥哥在一起,酸尽甘来,越来越甜了。” 子温温言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无论是酸是甜,我都陪你一起品尝。” 小青顺口接道:“但为君故,此心无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青这辈子若无哥哥,便会永远活在这黑暗的世道里,哥哥就是小青的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照亮着小青一路前行。” 子温道:“妹妹也是子温心中最亮的那颗星,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好的相遇。” 小青笑道:“姐姐和许官人也是。” 从此小青便喜欢上了青橘,于是子温便陪着她一起种橘、品橘,后来还写了一本叫《橘录》的书。 三年后,温州任职期满,子温再次被调回临安,任户部尚书。 期间,子温再次进言:要求清算惩处曾诬陷岳飞之人,以慰忠魂。 子温是想看看是否有机会替王经和张正正名,不想此举戳痛了那些趋炎附势之人,因而遭到弹劾,被降为敷文阁学士。 不久,皇帝感念其父韩世忠乃本朝元勋,又总算明白子温正直有才,弹劾他的都是诬告,因而将他官复原职。 几年后,子温在朝中听说了一件奇事,说给小青听:“听说前不久,罗汝楫的儿子罗愿,年纪轻轻,在鄂州任知府,自认为为官还算清明,没做亏心事,便去岳王庙祭拜,谁知刚一跪拜,就一跪不起,当场死在岳帅像前了。” 小青道:“看来是岳帅不想饶过他父亲,终究报应在他身上了。” 子温点头道:“大家都这样说。” 小青道:“也正好警告那些弹劾哥哥的小人,没准儿哪天也报应在他们身上。” 子温叹道:“看来咱们有生之年是难以为王叔叔张叔叔正名了,他们拿命换来的那些信件只怕要永埋地下了。” 小青也默默黯然。 转眼又一年多过去了,这天,子温下朝回来跟小青说:“听说昨日太上皇病了,而且病的不轻,说是小中风,这么大年龄的人了,突然中风,怕是不好。” 小青随口道:“他这个昏君好不好有什么打紧?古往今来能活到八十多岁的皇帝有几个?老百姓更不用说了,吃不饱穿不暖看不起病,能活到七十岁已是古来稀了。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子温摇头:“我关心的不是他,是姐姐。这事还是跟姐姐说一声吧,不管怎么说,父女一场,见或不见,认或不认,都要跟姐姐说一声。” 小青想了想道:“姐姐都在峨眉山隐居几年了,现在又跟她提起这个,不是徒添烦恼?” 子温道:“又过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姐姐心里到底怎么想?告诉她一声,如果想清楚了还是决定不认,那以后也不至于后悔遗憾。” “那好,我明日就让白福飞鸽传书给姐姐。” 白素贞收到消息,只考虑了一夜,就决定下山走一趟,去见见她这个血缘上的父亲。跟师父一说,师父也赞成。于是第二天,白素贞就跟许宣坐上马车,快马加鞭地往临安而来。 两人一到临安,赶紧赶到韩府找小青和子温打听详细情况。 子温道:“说起来,太上皇在德寿宫颐养天年二十多年,身体一直很健康。九月初五日吃早饭时,他吃着吃着突然说头疼,不一会儿就口歪眼斜、口角流涎、说话不清、全身发热,太医诊断说是小中风。之后就开始吞咽困难、饮食难进、恶心呕吐。御医给进了蝎稍汤、铁弹丸、续命汤,病情稍定了几日。初八日,另两个御医认为是热盛、风痰大作,不宜进铁弹丸之类,建议改服牛黄清心丸这类凉性药。谁知改服之后,太上皇一昼夜大便二三十次,泻得五脏不固,病情反而加重。皇上只好命改回之前的方案,但也已不见起色,于是再转按新方法医治,还是没有起色。如此反反复复,到十月初一日,又改了治疗方案,换了新药方,陆续增加了十几个御医,但都束手无策。今日是初五了,整整一个月了,听说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白素贞道:“那我们明日便以大夫的名义自荐进宫吧,我想当今皇上想来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千年蛇妖白娘子。” 小青道:“姐姐想好了怎么跟他说吗?万一……万一他不认你,或者不小心触怒了他?姐姐可有万全之策?” 白素贞点点头道:“我去见他,不是想让他认我,他都黄土埋身的人了,我也是年过花甲,认与不认,还有什么要紧呢?我是有些话想问问他,也有些话想让他知道。” 子温道:“只怕他已经说不了话了。” 白素贞道:“他说不了,那就听我说。” 小青嘱咐道:“姐姐小心就是。” 第118章 临终之见(下) 第二天,白素贞和许宣顾不得长途跋涉的辛苦,径直来到德寿宫,自报家门说:“白娘子和许宣大夫自请为太上皇医治。” 德寿宫的上上下下正束手无策,乱作一团,突然听说白娘子来为太上皇诊治,从御医到宫女太监,个个喜出望外。她们中年龄稍大一点的都听说过白娘子的大名,也多少听过关于她的传说,知道她当年被压雷峰塔,皇帝亲自放她出塔,并赐名白娘子的故事。想不到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娘子,此刻居然降临德寿宫。在他们看来,白娘子哪是来救太上皇啊?明明是来拯救他们于水火的。 于是一干人忙不迭地一边去禀报皇上,一边把白素贞夫妇迎进宫,御医们忙着把太上皇的病症,及之前用过的药方,治疗效果一一详述给白素贞和许宣。等皇上准奏的旨意传来时,白素贞已经对病情掌握的差不多了。旨意一到,就进到太上皇的寝宫。 只见太上皇躺在榻上,果真是口歪眼斜、口角流涎、形容枯槁,全白的头发凌乱地散着,跟乡间的病糟老头无甚区别,全然无一个帝王的尊容。 白素贞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还能看清自己,听力也未丧失。便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太上皇,还记得当年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吗?” 太上皇没有动,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忆,嘴巴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点声音,眼珠子动了动。白素贞知道,他确实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想起了白娘子。 白素贞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还发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拿过他的手腕给他号起脉来,口中道:“太上皇,民妇白素贞来给您诊治。” 号过脉,白素贞来到外间,跟许宣斟酌着看了药方,然后给御医们看过,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便按照这个药方治起来。 药煎好之后,白素贞亲自尝过,然后端进寝宫亲自喂太上皇服下。两剂药下去,傍晚的时候,太上皇似乎好了一点,口角的口水少了,眼睛也更灵活一些了。大家一看白素贞的方子有效,都喜出望外。 白素贞便说:“既然太上皇有了好转迹象,证明方子可行。御医们辛苦了这么久,今晚就由民妇和官人来值守,御医们不妨先回去休息。宫女太监也可以去休息,留两个在外面应着就行了。”大家忙累了这么久,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因此都按照白素贞的吩咐去休息了。 晚上,白素贞给太上皇喂过药,让许宣在外面看着,自己一个人坐在太上皇床前。轻声道:“太上皇,民妇知道您睡不着,民妇陪您聊聊天吧。太上皇还记得您的三女儿赵仙佑吗?” 太上皇没有动,眼神里充满着疑问。 白素贞接着道:“您的三女儿赵仙佑,她的母亲姓田,当年是您的侧妃,她的奶妈是田妃的表嫂,李若水的弟媳。靖康之乱那晚,她的奶妈用自己的女儿李素贞,换下了您的女儿赵仙佑。田妃把仙佑送到了冷宫附近,告诉她,如果有人问,就说自己叫素贞,因为赵仙佑这个名字在金人登记的皇族名册上。然后田妃自己引开了金兵,再也没有回来。冷宫给孟太后看病的一个医女救下了赵仙佑,当时的赵仙佑,除了记得母亲的嘱咐,说自己叫素贞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医女受孟太后之托收养了她,把她养大成人,教她医术和武艺,把她嫁给了一个善良的平民百姓家。因为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医女就让她跟自己姓了白,叫白素贞。” 太上皇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满是吃惊,又有些许惊喜。 白素贞又道:“太上皇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吗?是的,白素贞虽然自小知道自己来自皇宫,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也没想过找到他们。她以为,父母多半一起被虏去了金国,生死难料。直到二十年前,白素贞跟着她的义妹到了江州,遇到了一个老婆婆,婆婆从她头上的玉钗认出了她就是赵仙佑。那时白素贞才知道,婆婆就是她当年的奶娘。那个玉钗出自李家,当年赵仙佑和李素贞各有一支,靖康之乱那天都戴在头上。婆婆临终前把一切都告诉了白素贞,白素贞这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当然,仅凭一支玉钗也未必就能确认。后来,白素贞又遇到了前太子赵谌,他也是由婆婆的官人李若刚,也就是李若水的弟弟,他的侍卫,历经艰险从金国救回来的。赵谌说,他记得赵仙佑的左肩有一个疤痕,那是他九岁那年咬下的。白素贞的左肩确实有一排齿痕,所以,白素贞就是赵仙佑。” 太上皇的眼里又是惊喜又是疑问。 白素贞继续道:“太上皇是想问,白素贞为什么二十年来都没来找您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太上皇听白素贞慢慢跟您说。白素贞被收养后,跟着师父逃难,历经颠沛流离,见多了太多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饥寒交迫的孤儿,抛尸荒野的老人。中途白素贞自己还被人牙子拐骗,幸得好心人搭救。长大后,白素贞嫁给了搭救她的人,夫妻俩在苏州行医,为百姓治疗瘟疫,却被诬陷为蛇妖,她无从申辩,因为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来自哪里;想把当日自宫中带出的几样珍宝义卖用来救灾,却被秦桧父子诬陷为盗宝之人,后来被他联手法海和尚关进了雷峰塔下近二十年。在雷峰塔下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白素贞想过,这些苦难和冤屈或许都是自己的家人造成的。但那时,白素贞总以为自己的父母也是受害者,并未因此怨恨家人。可是后来,白素贞知道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太上皇的眼神复杂,嘴巴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白素贞喂了点茶水给他,接着道:“太上皇,您让您的百姓在自己的国土上流离失所,痛失亲人,您的女儿也在您的眼皮底下饱受颠沛流离,近在咫尺却与您互不相识。你冤枉了岳飞将军二十年,你的宠臣秦桧也冤枉了您的女儿二十年。您与您的宠臣偷安享乐的时候,您的女儿正在雷峰塔下蒙受冤屈,欲哭无泪。你冤杀了岳飞,您的宠臣勾结金人冤杀了您女儿的救命恩人,她师父的未婚夫王经,她心目中的养父。秦桧之所以没有杀您的女儿,不是因为他良心尚存,而是因为您女儿手中握着他的重要把柄,那是王经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如若不然,您的女儿只怕也步了岳飞将军的后尘,早做了他秦桧刀下的冤鬼。您说,这是上天在让您的女儿为您承受报应吗?” 第119章 人生归途(上) 白素贞说着,眼里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了一下继续道:“王经是岳飞将军的部将,奉命潜入金国想救回您的哥哥和父亲。他的未婚妻在大宋救了您仅存的女儿,孤身一人把您的女儿养大。可是您最依赖的宠臣却勾结金人杀了他,让您的女儿再次没有了父亲。他为保大宋江山东征西战,一直未与未婚妻成婚,靖康之乱后再未相见,您却让他们从此阴阳两隔。二十年来,白素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上皇眼里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巴里嗯嗯的想说什么。 白素贞又道:“您是想说,你从前不知道白素贞是您的女儿吗?可是您难道也不知道岳飞将军是冤枉的吗?不知道秦桧是奸臣吗?白素贞若不是您的女儿,您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这么做吗?没有你冤杀岳飞,重用奸臣秦桧,就不会有这一切发生。岳飞将军一心精忠报国,帮您收复失地,拯救万民于水火,听说他还几次救你于危难之中。没有他,你如何坐稳你的皇位?你为什么要自毁长城杀了他?就因为他想迎回你的哥哥和父亲?还是那莫须有的谋反意图?还是你觉得他的风头盖过了你?老百姓只知岳王爷,不知道你这个皇帝?可若不是纵容奸臣冤杀了他,而是用好他,凭他的忠心耿耿和不世之才,帮你收复失地,驱除金贼,还百姓家园指日可待,那时你就是百姓心中的有为明君,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万民敬仰,众臣膜拜,何至于担心臣子的风头盖过自己?何至于担心你的哥哥和父亲回来会危及到你的皇位?” 白素贞说着不禁义愤,几乎要喊了出来。太上皇却安静了,呆呆地听着,不再有任何反应。 白素贞也不理会他,接着道:“岳飞将军迎回你的哥哥和父亲,不过是想成全你忠孝两全的美名。你身边有一众岳飞、韩世忠、赵鼎这样不世出的干将忠臣,有百姓的拥护,万众一心,明明有机会让自己成为一代英主,像东汉的光武帝刘秀一样,做一个光耀千古的中兴雄主,忠孝两全。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功未成就滥杀功臣,还要让人蒙受千古奇冤。对内,你一再重用奸臣,谁帮你害人,你重用谁,身边小人环绕,鼠辈横行,忠臣良将无立足之地,老百姓水深火热,冤魂遍地。对外,你懦弱胆小,对于践踏屠戮你的子民,残害污辱你的亲人的金贼,卑躬屈膝,送礼求和。宁愿把江山拱手送给金贼,也不愿自己的父兄回来危及自己的皇位。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只想回来过人的生活!你知道他们在金国受的怎样非人的凌辱吗?你知道我的母亲、姐姐们,你的妃子、皇后、女儿,遭受的是怎样的屈辱吗?十几年前,我跟着你的使臣去了一趟金国,亲眼见到了一些人间至惨之事。” 提到自己的母亲,白素贞不禁再次眼含泪花:“一个乡野农夫尚且知道保护自己的妻儿不受侵犯,扞卫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可你呢?就算你当时无能为力,可事后呢?您明明有实力、有机会打败金人,救回自己的亲人,还你的子民以乐业家园。可你偏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十二道令牌召回岳飞,罢免韩世忠,亲手瓦解了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岳家军,把一心帮你的人置于死地。置你亲人的生死于不顾,置万千百姓的挣扎于不睬。你知道你的亲人们对你有多寒心,你的子民百姓对你有多失望吗?” 白素贞说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她看到太上皇的眼里似乎也有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白素贞接着道:“前太子赵赵谌历经千难万险,从死人堆里爬回大宋,却不敢来找你。用自己女儿的命救下了你女儿命的奶娘,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大宋,也不愿来找你。他们宁愿隐姓埋名,当一名平民百姓,艰难度日。所以,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也宁愿自己不是赵仙佑,宁愿没有你这个父亲。更不想为了认你,让你以为我是为了贪图荣华富贵攀附你,冒充你的女儿。我继续做我的白素贞,替我自己,也替为我而死的李素贞好好活着,清清白白地活着。你让这个世道暗无天日,我便要偏偏姓白,青天白日的白。我要用我的白,来照亮你一手制造的黑暗,为你这个父亲赎罪。” 白素贞清楚地看到太上皇的两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她掏出自己的丝帕,替他拭去眼泪。 “太上皇,希望你这最后的眼泪,是悔恨的泪水,真心的思过悔恨。你愧对天下苍生,愧对祖宗亲人,愧对你的子民臣子,愧对上天给你的这个位置,是该好好悔过。不妨告诉太上皇,你信任的奸臣贼子,秦桧的婆娘王氏、儿子秦熺、万俟卨,陷害岳飞将军的王俊、李道、田师中、庞荣、徐庆、姚政、傅选等一干鼠辈小人,都死于你女儿我之手。你要封他们为忠献、忠靖、忠烈,我偏让他们不得好死。你不会想杀了你女儿替你的宠臣报仇吧?我是在为你赎罪,为你偿债。” 太上皇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一丝疑惑,似乎怕白素贞也对他下杀手,又似是在怀疑白素贞所说是否是真的。 白素贞看穿了他的心思,凄然道:“你放心,太上皇,我不会做出弑君弑父的大逆之事,不然也不会等到你临死才来见你。你也不用怀疑我被压在雷峰塔下怎么能去杀了王氏、秦熺、万俟卨,秦桧奸贼不是污蔑你女儿我是千年蛇妖吗?既然是千年妖精,区区一个雷峰塔哪里关得住?那些人就是我杀的。我白素贞宁愿做千年蛇妖,也不愿做你的女儿。因为你和你的宠臣比妖精还凶恶,你们才是披着人皮的妖精,弄的大宋妖风阵阵,昏天暗地,人妖不分。” 太上皇眼里又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有乞怜之意。 白素贞道:“太上皇是想让我原谅你吗?其实我原不原谅你都不重要,即便我不愿意承认,也改变不了你是我身生父亲这一事实。做女儿的,即便不原谅父亲,又能怎么样呢?你要问的是被你冤杀的岳飞将军能不能原谅你,你惨死的父兄妻儿亲人能不能原谅你,那些含冤而死的忠臣直士的冤魂会不会原谅你,还有那些死在金人铁蹄之下的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的孤魂会不会原谅你。跟他们相比,你女儿我遭受的这些委屈苦难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你的女儿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你。你去到下面,自己好好去向他们忏悔,求取原谅吧。” 第119章 人生归途(下) 太上皇不再有反应,眼睛直直地瞪着房顶。 白素贞看着太上皇木然的神色,接着道:“太上皇,如今这世上,除了我的儿子,你我是彼此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你垂垂老矣,我也是迟暮之年。我来见你,不是为了跟你相认,更不是为了攀附皇恩,谋求荣华富贵。我只想在你临终之前,让你好好想想你这一生的所作所为。你的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历史会给你公断。但你活的值不值,内心安不安,只有你自己知道。女儿纵然医术高明,也救不了你的天命。女儿不能原谅你,但会陪你走完这最后的日子。女儿会给你送终,但不会叫你一声父皇。女儿传承了你的血脉,为你生了一个外孙,他凭自己的才能考中了进士,又为你生了一个重外孙,你也算有了后人,但他从来不知道你是他的外公,以后也不会知道。” 白素贞见太上皇依然直直地盯着房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是欣慰还是悔恨,又或者兼而有之。看看时辰,已是午夜时分。白素贞为他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太上皇,女儿的故事讲完了,你好好安歇吧,明日女儿再喂你进药。” 太上皇依然没有反应,两眼还是直瞪着房顶,白素贞也不再说话,坐在一旁静静地守着他。两人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白素贞又喂他进了一次药,看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便趴在一旁也睡了。 这一天,太上皇半睡半醒地醒来了几次,进了三次药,中午还进了一点小米羹,病情似乎稳定了,御医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晚上,白素贞依然要求守在太上皇床前,御医们纷纷劝她去休息一天,她执意不肯,御医只好派了一个人陪她一起守着。这一夜,太上皇又睁着眼睛干瞪了大半夜,到凌晨才勉强入睡,这一觉睡到了次日午时。白素贞看他睡的安稳,便也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浅睡了几个时辰。醒来之后,白素贞再次喂他进药,他一边艰难地吞咽着药汤,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素贞,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眷恋。白素贞喂完药,为他擦去嘴边的残汤,又替他擦了擦脸,道:“太上皇,你好好歇着吧。” 许宣看白素贞神色疲惫,便道:“太上皇看起来不错,娘子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 一旁的御医也道:“白娘子是该去休息了,换我们守着吧。” 白素贞摇了摇头,就在旁边的椅子上趴着稍作休息。太上皇用眼神示意御医帮他挪动身子,侧过身躺在床上看着白素贞,就这样一直看到申时。御医们再看他时,发现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珠子一动不动,叫了几声,也没有反应。 白素贞听到动静,忙起身一探他鼻息,已经气息全无,再一摸脉搏,也已经停止了跳动。不禁潸然泪下,跪在他面前,轻轻叫了一声“父皇!”旁边的御医手忙脚乱,也没人听到她的话。 这一天,是淳熙十四年十月初八日,申时,太上皇赵构驾崩,享年八十一岁。 很快,皇上得到消息带着一众皇子皇孙后宫宾妃赶来了。一时间寝殿里乌压压地跪满了人,大家齐声哀哭。白素贞不知道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诚的为太上皇的死而悲痛,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眼泪是真诚的。 一旁的皇帝哭了一阵,一抬头看见白素贞泪流满面,哭的伤心,以为她是为没能救得了太上皇而伤心。回想起她的来历,心道:莫非这白素贞果真是我皇家之后?血缘之亲?天然感应?忙劝慰道:“听说白娘子守了父皇三天,日夜不休,你尽力了,父皇不会怪你,朕也不怪你。说起来,当初放你出塔还是父皇的旨意呢?你出牢笼时,父皇也去了现场,亲眼看着你出塔的。想不到今日你又来救治父皇,送了他老人家最后一程,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回头,朕一定好好赏赐你和许大夫。” 白素贞听了不禁愕然:“还有此事?”又摇了摇头道:“白素贞治病救人乃医家本分,即便他不是太上皇,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老人,白素贞也会尽力救治,陛下不必赏赐。” 白素贞在许宣的搀扶下离开德寿宫,回到家暗自伤神地休息了两日,才把在宫中所说详细告诉了小青。 小青听了道:“想不到当初放姐姐出塔还是他的旨意,总算他幂幂之中拉了自己女儿一把,不知他当初听了姐姐的来历,可曾想到姐姐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那些奸人大部分都是小青杀的,姐姐为何要揽到自己头上呢?” 白素贞道:“你杀那些人,还不都是为了我?你杀的我杀的又有什么区别?宫中人多口杂,万一隔墙有耳,让人听去了,岂不会给你和子温带来麻烦?我既然把什么都告诉他了,就承认那些人是我杀的又何妨?” 小青道:“也是,你我姐妹早就分不清你我了。” 白素贞又道:“小青,我们都老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如今最后的悬念也已经了了,此次回峨眉山,姐姐便不打算再下山了。以后的日子,姐姐就陪着师父在峨眉山终老。你我姐妹之情,今生永不变,以后山高水长,你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各自安好。我们的鸽子已经养了好几茬了,以后便还让它们替我们鸿雁传情吧。” 小青道:“姐姐替我问师父安,替我好好陪伴师父。小青若有机会,还走得动,一定和子温回峨眉山去看望姐姐和师父。也许有一天,子温哥哥告老退休后,孩儿们都安顿好了,我们也一起回峨眉山去终老。那里有我和子温哥哥的清风洞,有我们最美好,也最艰难的时光。那时我们姐妹,走出一生,归来仍是少女,只带回了各自的所爱。以后的岁月,还像小时候一样,一起陪着师父,山中别无事,岁月无闲愁,夜看明月照松间,日听清泉石上流,日子就向那山泉水,缓缓而流,甜甜而过,一派静好。” 白素贞笑道:“姐姐期待着那一天。” 第120章 后记 白素贞刚出塔回峨眉山的时候,临安城里,皇帝在雷峰塔亲放白素贞出塔,并封为白娘子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城,又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人说,白素贞其实不是妖,是天山老姆的女儿下凡;也有人说,白素贞和那个叫小青的确是是蛇妖,但都是好妖,是被法海逼着水漫金山触犯了天条,才被镇压到雷峰塔下。那法海也是收妖有功,如今都成正果了;还有人说是观音菩萨现身放白素贞出塔,并当场把白素贞跟小青还有那法海一起渡化飞升了去。各种传言越传越玄乎,越传越远。 许娇容一家听到这些传言,也懒得去理会。白素贞和许宣后来回来偶然再听到这些传言,也都一笑而过。 那时候,因为秦桧禁止野史已经好多年了,大宋的人已经没有习惯用笔去记录这些故事了,于是这些故事就一直在民间口口相传着,却从没有书面记载。 但渐渐地,传言归传言,老百姓依然会找时不时出现在临安城的白素贞和许宣看病,仍然称白素贞为白娘子。她到底是人是妖已经没人关心,老百姓只知道她曾经美如天仙、仁善正义、医术高明、救治过不少人。有人说她是妖,那就是妖吧,反正神妖在他们眼里是个可以互换的概念,他们早已在心里当她是神。 神话故事传开的同时,失踪已久的清明上河图重现的消息也在文人雅士、士大夫和达官贵族之间传开了。金国也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于是一直与金国梁王府有联系的秦家人就又收到了梁王府的指令,秦埙不敢怠慢,忙去找皇上商议。 秦埙道:“陛下,清明上河图重现的消息已经传至金国,梁王府一直催问着,说这画原本该在靖康那年一起归金的。”皇帝怒道:“无耻之极,这画原本就是我大宋的,如何便该归金了?”秦埙小心翼翼道:“那微臣便去回绝了梁王府?”皇上犹豫了一会儿,道:“你等等!” 这新皇虽已决心恢复河山,但经过了惨败也深知,现在还不是与金国翻脸的时候,他不得不郑重考虑。秦埙看着皇上的脸色,转了转眼珠道:“陛下,想当年,徽宗先帝沉溺于书画和珍玩,终至靖康之难,可见这些东西原非皇家天子该享用之吉物。今金人既觊觎,不如趁机送于他,或许可助我大宋迷惑金帝心性,致其灭国也未可知……又或许,若干年后,待陛下恢复河山之时,再取回这画也不迟。” 皇帝心知秦埙胡说八道糊弄于他,但也知他是在传达梁王府,甚至是金国皇帝的意思,眼下既不能摊牌,亦无更好的办法。思来想去,只得道:“罢了罢了,这事你私下去处理吧,朕权当不知道。”想了想又强调道:“也不能让白素贞师徒和朝中众臣及史官知道。一来不能伤了忠诚之士的心,二来…….朕也不想担这卖国求荣的名声。” 秦埙答应着,突然眼珠一转又道:“皇上,如果不想让史官和后人知道这事,清明上河图重现临安这事儿,也不能留下痕迹,那相关的案卷……?”皇上想了想:“你看着办吧。只一点,那白素贞很可能是我皇家之后,朕不许你们再碰她和她的家人分毫!”秦埙吃惊地唯唯诺诺道:“不敢,微臣不敢!” 于是,清明上河图历经一番传奇周折,终还是落入了金人之手。而秦埙趁着这个机会,将白素贞相关的案卷全部焚毁,也毁掉了他父亲秦熺和爷爷秦桧与此案相关的罪证。 自然,这些内幕,身在外地任职的韩子温和小青是不知道的。远在峨眉山的白素贞师徒也不知道。在她们的心中,她们完成了孟太后的嘱托,将国之珍宝完璧归赵,心下卸下了一副重担。 再后来,又二十多年后的1186年,金人张着、张公药、郦权等人一一在清明上河图后题上了自己的大名,以向后人宣告他们曾经拥有、见识过此不世珍宝。 不过,这宣告,大宋皇帝并不知道。皇帝还是当日亲放白素贞出塔,见证清明上河图再现的皇帝,但他此时已无暇顾及清明上河图。他曾力图恢复河山,但经过再次北伐失败后,双方已经又再次议和了。如今双方战事不起,维持着难得的和平局面,他自然无暇想起,曾经的清明上河图如何历经周折却终究没能保住。 白素贞师徒自然也不知晓。此时,白素贞和许宣跟师父已归隐在峨眉山多年。师父久居深山,淡泊通达,加之通晓医理,深谙养身之道,仍然健在,但也已经年迈,白素贞便日日在身边照料着师父,而许宣也一如既往的守护着他的白娘子。 但白素贞却早在十多年前就知道了另一件事:当年她在雷峰塔下与住持共同守护的,记录秦桧父子的那些资料,最终如愿回到了李义恩的儿子李舜臣手中。 而白素贞不知道的是,李舜臣在乾道二年中了进士,第二年还得了个儿子,叫李心传。 这个李心传后来成了个史学家,正是隐身在峨眉山附近,利用祖父传下来的那些珍贵资料和自己另外搜集的丰富的史料,写了两本史书叫《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和《建炎以来朝野杂记》,里面详细记载了秦桧父子的真实言行,把秦桧父子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遗臭万年! 秦桧要是知道了他当年拼命的毁史料、监正史、禁野史多少年,到头来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和历史公论,大概会再被气死一次吧。而他父子当年一手助推的白素贞蛇妖的谣言,虽然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但却从谣言变成了老百姓心中一个真善美的故事。 小青和子温自然也不知道清明上河图的后续故事。此时的小青,虽然陪着子温仍在临安任职,却无从知道金国发生的事。 又几年后,子温致休,二人更是不问世事,一心专心学问。小青便陪着她的子温哥哥隐居在西湖一带专心学问。那些年躲在峨眉山上的学习,加上这些年在子温身边的熏陶,如今的小青早已能与子温品读诗词,探讨学问了。子温写书的时候,小青就在旁边磨墨,帮忙查找资料,有时也给点意见。二人俨然成了西湖上的一对儿仙眷雅士。 这天,二人在西湖泛舟,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倒映着两人的影子,小青感慨道:“子温哥哥就像这水,小青就是这影子,有水,才有影子。水心一动,影子就溶化在水里了,小青情愿一生溶化在哥哥的心里。” 子温说:“不,你不是影子。我们俩如果一个是水,另一个就是镜子,镜子能照见水,水也能照见镜子。把镜子放在水心,两者融为一体,也依然能照见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照进了彼此的心里,也照见了彼此的理想。”过了会儿又感概道:“转眼间,我们都老了。于这个时代而言,咱们就像这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被历史大潮卷带着流向未来。如果史书是水心的一面镜子,咱们流过的时候,或许能看到自己刹那间的影子,但不一定能留下痕迹。” 小青说:“姐姐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和姐姐这样的平凡女子也就罢了,子温哥哥立足朝堂,为国家社稷做了那么多事,怎么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概呢?至少,子温哥哥是小青心目中的大英雄。小青相信,他日史书上,也必有哥哥的一席之地。” 子温道:“我不是感概自己,而是最近写书过程中,想到史上的那些人和事,心有所感。正如岳帅当日所说: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父亲在世时也曾说:自古英雄都如梦。大浪淘沙下,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一粒沙。水有浊有清,沙有大有小,水过无痕,沙过留印。但清水也不能独自清流,也得跟着带沙的大潮一起走。毕竟,只要活着,就没有人能置身时代的大潮之外。” 小青:“原来子温哥哥是想到正在写的史书了。那不如,就把哥哥的这本书命名为《水心镜》可好?” 子温:“《水心镜》?好,就叫《水心镜》。这名字既能代表你我,也能代表这本书。只是,作为史书,我并不能将你我之事写进书中。我们自己的事,还是留待后人书写吧。” 小青说:“小青不求青史留名,只愿此生永远留在子温哥哥心里,永伴哥哥身侧便足矣。哪怕如今容颜老去,我们心里依然有彼此年轻时的样子。” 子温道:“对,我们的眼里都见过彼此最好的模样。子温的八千里路里,也一直有妹妹相伴,子温是云,妹妹便是那月。” 小青笑道:“不对,小青才是那云,哥哥是月。哥哥忘了?我们曾经和过一首词,最后一句便是彩云追月。” 子温笑了笑:“自然没忘。” 再后来,眼看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小青便偕同子温回到峨眉山,实现了当初跟白素贞许下的愿望。从此,一对儿姐妹,两对儿神仙眷侣,便隐居在峨眉山,悠哉乐哉,逍遥似神仙,过上了真正的仙女仙翁的生活。 古稀之年的师父老人家偶然想起自己和素贞、小青这一生的遭遇,难免感叹:白素贞作为皇家之后,她开始的性格也像极了赵宋的皇帝们,虽心怀苍生,却也随遇而安,还有那么点软弱,无意中守护着那代表着赵宋江山的清明上河图。只是,白素贞终究在她和小青的影响下,坚韧地守住了清明上河图,最后还跟小青一起亲手清算了一批奸臣,而赵宋的皇帝们却没能守住他们的江山。小青则无疑像岳飞将军那类侠肝义胆、正直仗义、敢想敢做的忠臣义士,一心护着白素贞和她身后的宝贝。大宋皇帝有负于岳飞,好在,她们姐妹俩终究不负彼此,也都算圆满。 历史的车轮转过,很多东西渐渐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官方的资料被毁了,而随着时光的变迁,曾经经历目睹过的人或者离去,或者渐渐模糊淡化了关于这个谣言的记忆。于是,法海曾经关于千年蛇妖的说法、许宣与白素贞幼时因恩结缘、秦熺在苏州夺珍宝、说白素贞和小青盗窃珍宝、以及他们背后的梁王爷、水漫金山,各种传闻逐渐被后人串在一起,于是有了一个完整的人妖相恋报恩惹怨的故事: 说是白素贞与许宣一千多年前就相遇了,那时白素贞还是个小白蛇,被捕蛇人,也就是前世的法海抓住,年幼的许宣从法海手中救下了小白蛇。千年后,白蛇就幻化做美女白素贞来找转世的许宣报恩,法海转世成为收妖高僧,前来报仇搞破坏。 因为秦桧一直不曾直接出面,很多老百姓并不认识秦熺,也不敢明着把这个故事放在秦桧身上(毕竟时代相距不远)。于是传来传去,秦熺就变成了梁王爷的儿子---反正大宋也没有一个梁王爷。于是关于宝物和小青杀金人的部分就变成了小青夜入梁王府盗宝,后来还杀了梁王爷的儿子。 至于后面小青和白素贞携手报仇,清除奸邪鼠辈的事,她们做的隐蔽,且远离临安苏州这两个当初的谣言中心,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的。而白素贞的最终身份,老百姓更是无从知晓,他们只知道白素贞来历不凡,身份神秘,身后有一位观音菩萨一样仁慈的师父护着,于是师父白秒一就成了故事里观音菩萨的化身。 在老百姓的内心深处,那个时代造成的岳飞的不白之冤,是多少人心中的意难平,而白素贞和小青一青一白的形象,象征着清清白白,于是他们把强压在心底的对岳飞的不平,转移到白娘子身上。岳飞被冤的二十年,也是白娘子因冤被镇雷峰塔下的二十年。他们从心里认为岳飞是清清白白的,就算被奸臣昏君冤屈,也改变不了他质本清白,终归清白的英雄形象。因此就算有人说白素贞是千年蛇妖,老百姓也当她是个义妖。 甚至有可能,白素贞和小青的故事根本就是老百姓为控诉岳飞所遭遇的冤屈而凭空杜撰出来的。白娘子和小青是岳飞的化身,而法海,则是当权者的化身。姓白,即性白,本性清白。两人的美貌绝伦,象征着岳飞卓越的武功才能,两人一青一白的正义形象,寄托了老百姓对清白和正义的追求。 故事就这样在民间流传了下来,直到几百年后,明朝一个叫冯梦龙的收集整理这些传说,在他的《警世通言》详细记述了白娘子的故事,取名《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