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宋做皇帝》 第1章 一觉醒来 余晖洒在栖霞山的山路上,那个缓慢行走的身影也披了一层霞光。来时游人摩肩擦踵,此刻竟孤身一人。他叫做赵盏,本是到栖霞山旅游,偏偏在古树下休息时睡了过去。只梦见身处洞内,天旋地转,诸多画面掠过,不知所云。 醒来早已疲惫不堪,浑浑噩噩,似是重病初愈。他以为是着了风寒,青壮年纪,毫不在意。山中风景别无二致,又走了不多会儿,迷了路。眼瞅着天色渐暗,焦急起来。探手去怀里取手机,摸了个空,腕上的手表也不见了。 这才发觉,自己身着长袍,鞋头镶玉,全是古人装扮。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仍在梦中,便是遭了重大变故。正惊诧间,迎面涌来七八个人,见了他就喊:“找到了!”说话间到了近前。 赵盏不知对方来路,更见几人身材魁梧,面露凶相,被捉去岂有好果子吃?惊呼道:“你们干啥,不是我!”转身就跑。跑出两步,踩到下摆,翻进了旁边的山沟。迷迷糊糊只听得耳边有人苦叫:“坏了,小王爷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回去交代?” 又听有人说:“本就是要死的人了,非要牵扯上我们。”“别发牢骚,景王爷对我们恩重如山。哪怕小王爷没有几天日子,我们也得好好....”后面的话他听不真切,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首先映在眼前的是名中年妇人,喜道:“好孩儿,你可算是醒来了。”赵盏撑手坐起,未待说话,那妇人就将他搂在怀里,哭说:“为娘还以为你抛下爹娘不回来了,感谢老天,菩萨保佑!” 赵盏浑浑噩噩,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见屋中陈设考究,颇有古香气息。一些玉器珊瑚,璀璨耀目。一位清秀的小姑娘脸上都带着喜气看着他。想起此前在栖霞山的遭遇,难道这场大梦还没醒吗?还是说有人对我恶作剧? 但我赵盏就是个普通人,何必花费如此巨大,跟我开这种天大的玩笑?所有一切都那么真实,忽然间想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中年妇人才放开他。“盏儿,你一定饿了吧。” 一旁站着的小姑娘急忙推门出去,只听得门外一阵欢呼,紧接着就听很多人涌到了外面。 赵盏愈加困惑,见这名中年妇人格外和蔼,眼中满是慈爱。这才问:“阿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妇人奇道:“你叫我什么?”赵盏想了想,改口说:“大婶,本来我是到栖霞山旅游,在树下睡了一觉,醒过来之后,跟我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了。” 那妇人开始焦急:“盏儿,你怎么了?我是你娘亲啊,你不认得了?”赵盏道:“大婶你别瞎说。我还能不认得我妈?”妇人说:“孩子,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赵盏道:“我的名字当然记得。”“你叫做什么?”“我叫赵盏。” 妇人眉目舒展:“这就对了。你就是我的孩儿,我是你的娘亲。” 赵盏道:“大婶,这世界上相同名字的人太多了。叫赵盏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凭什么说我是你儿子?”妇人盯着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盏说:“以前的事我都记得,栖霞山往后的事,我有点懵。”妇人道:“这怪不得你。李尧说你从山上滚下去了,大概是摔伤了脑袋。李太医来看过了,应该不太严重,过些日子你就都想起来。” 又道:“那不对,以前的事你都记得,你跟为娘说一说。”赵盏道:“你想听什么?”妇人道:“你八岁的时候,出了什么大事?你记得吗?”赵盏道:“八岁,那可够早的了。我未必能想得起来。”妇人道:“对我们家来讲,那是天大的事,你一定记得。” 赵盏抬头想了半晌:“八岁,八岁那年,我应该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没什么大事发生啊。我再想想...哦,那年我老姑出嫁。嫁人这种事很正常,当然对我们家来讲,算是一件大事。小时候我还晕车,参加婚礼回来,把我吐得昏天暗地,这么一说,我都想起来了。 我奶奶身体不好,参加婚礼之后...”却见那妇人脸色不对,后面的话只得生生咽下了。“这样大的事情你都能忘记?”“大婶,我只记得这么多了。你说我一个寻常百姓,能碰见什么大事?”“寻常百姓?你父皇是大宋景王爷,你敢说自己是寻常百姓?” 赵盏忍不住笑出来:“王爷?都什么年代了,还王爷?皇帝早都没有了。”妇人忙道:“你身为赵氏子孙,岂能说此大逆不道的话。被你父皇听见,肯定罚你十天不许出门,说不定还会打你手板。” 她叹息一声:“怎的摔得这般重。”冲门口喊道:“小锦,你进来。”刚刚出去的小姑娘闻声轻轻推门进屋,垂手侍立在一侧。“李太医走了吗?”小锦答道:“没走。我叫人告诉李太医和王爷,说小王爷醒了。王爷去军中办事回不来,李太医就在门口。” 妇人道:“请李太医进来吧。”小锦打开门,让在一侧,有名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走了进来。对着妇人和赵盏弯腰见礼:“见过王妃,小王爷。”赵盏忙道:“大叔不用这样,我也不是什么小王爷。你们千万别合起伙来骗我,我很清醒。” 妇人道:“李太医,前日你诊断过,告诉我与王爷说没有大碍。”李太医上前两步,按住了赵盏的手腕。赵盏道:“大叔,我每年都定期体检,身体一向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用不着看医生。何况你单纯诊脉不能查出所有病症,还得配合机器的检查结果。” 李太医不答他话,对妇人道:“小王爷的身体较从前的确好得多了。脉象逐渐平稳,这几日更没出现心慌和呼吸困难。”妇人问:“你是说,盏儿的心病好了?”李太医摇摇头:“不,下官还说不准。” 妇人眼神黯淡下去:“我可怜的孩儿,心病没好,头脑又患了病。待王爷回来,我可怎么跟他说?”对赵盏说:“盏儿,你当真不记得为娘了?”赵盏见她伤心,同世上所有母亲一样,实在不忍。 “我想不太起来,你提示我一下,或许就想起来了。”妇人道:“我本姓宋,外面都叫我景王妃。你今年二十岁了,有一个妹妹,叫做赵晗。你俩从小一起玩耍,最为要好,想起她了吗?” 赵盏哪里会认得?不愿旁人担心,只得道:“记得,我隐约想到了些。给我点时间,我早晚都能想起来。”心中道:“我才二十岁?要真是二十岁就好了,我都快三十岁了。她怎么说,我就怎么答应。都顺着她好了。”景王妃这才松了口气。对李太医说:“十几年过去了,你一直对我儿的心病殚精竭虑,我和王爷都记得你的功劳。只是心病一直不能根治,你们得抓点紧。”李太医瞧了瞧赵盏,对景王妃道:“我来的时候,见饭菜都准备好了,让小王爷先去用膳。至于小王爷的病情,还需当面与王妃和王爷详禀。”景王妃知道李太医不愿在赵盏面前提及重病无望。想起心病多年,早已没了多少治愈的可能。正值壮年,权贵人家,依然抢不回这条性命。爱子怕是时日无多。她抑制住悲伤,对小锦说:“侍候小王爷穿衣用膳。”对赵盏说:“好孩子,先让小锦陪你吃饭。稍晚点,娘亲和你父王一起来看你。”赵盏看她眼圈红了,只得答道:“我明白了。”待景王妃和李太医出门,他问小锦:“姑娘,你们在做什么节目?演员都这么敬业。”小锦道:“小王爷,你说的什么节目和演员?”她取来外衣整齐的摆放在床边,将熏香燃了。“就是那种恶作剧的节目。随便选择一名路人,做各种布置,让路人以为自己真的回到古代了。你们都是节目组花钱雇来的演员,对不对?”小锦掩嘴一笑。赵盏道:“看被我说中了。”对周围大声道:“你们都出来吧,我已经识破了这个恶作剧。”不见回答,他跳下床,想在犄角旮旯寻找隐藏的摄像头或者现代的电源插座。自然是寻找不见。他有些恼怒:“再不停下,我保留起诉你们的权力。我有亲戚是律师,有朋友在法院工作。”小锦从身后将外衣替他披上。“小王爷,别闹了。你睡了两天,定是做了什么梦。”赵盏将外衣摔在地上,推开窗子,院子有一座石山,左右白墙内长着几丛矮树和高竹。当中月洞门,望出去大片翠绿,迂回婉转。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破绽。小锦从柜子里取出新衣,用熏香熏了几熏。“小王爷,你心情不好,我都明白。可越是这样,饭更要按时吃。”她的话很柔,赵盏发不出脾气。“我从栖霞山到这几天了?”“今天是第三天。”赵盏自言自语的说:“已经三天了,我倒要看看这恶作剧能持续多久。家人朋友联系不上我,肯定会报警,那时候够你们喝一壶了。”索性不去细究,穿上衣服,随便洗了脸,随着小锦到一侧的大屋子里吃饭。 圆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色香满溢。一旁站着四名姑娘,见他进来,齐声道:“请小王爷用膳。”赵盏心中暗道:“这是下了血本了。莫说雇佣人工的成本,单这桌饭菜没有几千块钱都下不来。”也不多言,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饱。 几个姑娘都看的呆了,小锦说:“要是王妃知道小王爷胃口这么好,肯定高兴。”赵盏问:“下一步做什么?”小锦道:“按照平时,小王爷饭后要到花园坐坐。”赵盏道:“花园有什么意思?我要去更远的地方。” 小锦问:“小王爷想去哪?”赵盏道:“能走到哪就到哪。”“如果小王爷要出府,我得去禀报王妃,再安排马车,小王爷需要等一等。”赵盏道:“那就去准备吧,我等着。”他心道:“房间内外你们能做手脚,难不成整个城市都能变了?” 待小锦离开,赵盏到院子中走了几步,溜到门外蹲下,想听听那几个姑娘说话。房里窸窸窣窣,他偷偷的从门缝看进去,见几个姑娘坐在桌边大口的吃着剩饭菜,哪里有时间闲聊。赵盏暗说:“怎的剧组连盒饭都不准备?” 他推门进去,几个姑娘慌忙跪下,其中一个姑娘急切间呛到,止不住的咳嗽。赵盏笑道:“你们太入戏了,快点起来。怎么吃这些剩饭菜?”几人不敢站起,深深低头。赵盏无奈:“早知道这么敬业,我就不该进来。算了,我走了。” 其中有名姑娘忙道:“小王爷,求你别告诉王妃。”赵盏道:“你看整的跟真事似的。你们怕什么呢,不就是吃点饭菜吗?又不会扣你们工钱。”那姑娘道:“吃点饭菜倒是不怕,只是我们上了桌,乱了主仆的规矩,下次不敢了。” 说到后来低头擦擦眼泪。赵盏心说:“用不着演戏都这么真吧。群演都比现在很多主角有演技。”他摆摆手:“我没有打小报告的习惯。”几人如释重负,先后站起。赵盏问:“你们跟我说实话,一天多少钱?” 那姑娘说:“我们做丫鬟的不按天算工钱,每个月二两银子。”“不是指银子,人民币多少钱?”那姑娘困惑道:“人民币?小王爷恕罪,我听不懂。”赵盏笑着指她:“装,跟我装。人民币你不知道是什么?” 那姑娘忽然害怕起来,“噗通”的跪下。“小王爷,你别为难奴婢了。”赵盏弯腰将她扶起,看她眼中惊惧。“你说不知道,我相信你不知道就是了。这样我可受不住。”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午后。 “这里距离栖霞山有多远?”那姑娘道:“不远,就在金陵城东北。”“我分不出东西南北,你告诉我怎么走。”那姑娘没多想,答道:“小王爷从王府后门出去,沿着长街,一直往东走。那座高山是紫金山,紫金山后门那座山就是栖霞山了。” 赵盏问清了后门的位置,赶忙寻了去。他想,那么大的栖霞山,着名景区,里面的建筑景致,再怎样都不能骗得了我。何况,还有那偌大的南京城,只要出了这所谓的王府,可以戳破所有谎言。 那叫做小锦的姑娘,说是去禀报王妃,说是准备车马,一定不会让我出去。这般想着,绕了几绕,走在王府主路,到了后门。出了门才看见门外两位把守的府兵。三人六目相对,都是一愣。赵盏心说:“被看门的发现了,肯定走不了。” 转而又想:“他们当我是小王爷,都演的像模像样,应该不会破坏规则。既然我是小王爷,我怕什么?”念及此处,大模大样的往出走。府兵跟出几步挡在他面前。赵盏问:“你们不认得我?”其中一位府兵道:“小王爷,自从您上次在栖霞山走丢,府上特地交代,没有允许不准您外出。”赵盏说:“果然被我猜到了,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出去,定是怕我识破了诡计。我还偏偏要出去,能将我怎地?”说罢就要硬闯。府兵不敢用强阻拦,一边呼喊帮手,一边尽量阻住他。“小王爷,还请您别为难小的。栖霞岭那次,我们已经受到了惩处。要是再放您离开,怕是这份差事都保不住。”赵盏道:“个个都有说辞,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其妙。栖霞山,南京城,你们休想继续骗我!”抬手去推那俩府兵,哪里能推得动?“再阻拦,我就要打人了。”“就算您打人,小的依然不敢让开。” 说话间,又来了府兵,见此情景,几人手拉手将赵盏围在中间。赵盏眼见走不脱,大声道:“这是你们逼我的!”府兵仍是不为所动,赵盏忽然躺倒,哼哼着说:“完了,完了,犯病了,浑身哪哪都疼。你们几个摊上大事了,没个百八十万别想走。” 府兵哪里见过这阵势?都知小王爷本就患有重病,要真的是因为此事犯了病,莫说丢了这份差事,说不定还要掉脑袋。顿时都惊惧万分,全没了主意。赵盏本不想闹这一出,既然闹了,就闹个彻底。在地上打滚撞头,头发散乱,蹭的新袍子满是乌黑。 嘴里胡说八道,时不时还大喊两声:“官家打人啦!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管!”引得周围百姓凑上来瞧热闹。幸好是王府后门,否则就是天大的笑话。 第2章 挨了顿胖揍 赵盏在地上撒泼打滚,府兵更加不敢碰他。忽然赵盏被人提起,扛在肩上,几步进了王府后门。只听得浑厚的声音对府兵说:“把人群都驱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赵盏挣脱不开,怒喊:“你们还敢拘禁我。这是违法的,弄不好要坐牢。” 那人说:“小王爷,我是李尧,景王府府兵将军。”赵盏道:“原来你就是李尧,我刚听说过。”李尧道:“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自然认得我。”他脚下飞快,说话间已经走了很远。“你先放我下来,刚吃完饭,都要颠哒吐了。” 李尧问:“小王爷,你的口音也变了,不似金陵口音。”赵盏道:“我当然不是南京人,我到栖霞山旅游。我家东北的。”李尧将他放下,赵盏见他四五十岁左右,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容清癯,显得格外干练。 李尧奇怪的问:“南京?东北?小王爷你说的什么?”赵盏道:“跟你解释了,你也装作听不懂。我不管你是府兵将军,还是群众演员,我现在要回家,你别拦着我。”李尧道:“小王爷,你就在景王府里,你的家就是景王府。” 赵盏道:“睡了一觉,就睡了一觉,醒了之后,所有人都合起来伙骗我。我自己的家在哪,我还能不知道?这什么鬼王府,我从来都没见过。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过。”李尧道:“小王爷,你别闹了,跟我走吧。王爷回来了,不见了你,差我出来寻找。” 赵盏说:“你别逼我,我可躺下了,讹的你倾家荡产。”李尧道:“我李尧跟随王爷二十几年,和金人打过仗,和西夏打过仗,早已不惧生死。这样的伎俩对我没有用。”赵盏眼睛一转,指着天上:“看,飞机。”李尧顺着望去,赵盏趁机向着门外跑去。 刚跑出两步,似是撞到了墙上,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李尧站在那,纹丝不动,硬闯肯定是讨不得好处。赵盏起身,揉着鼻子和屁股。“李大叔,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跟我过不去?” “小王爷,李尧忠于景王,您是景王嫡子,将来必定继承王位,怎么能说与我没有关系呢?”“我说八百遍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小王爷,我就是个来南京旅游的普通人。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种恶作剧为什么要找上我?我没有钱,不出名,上了个普通的大学。 这么折腾我有什么意图?”李尧道:“小王爷又开始说笑了。你是太祖皇帝的后人,岂能是普通人?好了,王爷该等着急了。再不与我走,我只能用强了。”赵盏见这人油盐不进,没有其他办法,只得道:“你们关的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 不情愿的跟在李尧身后,嘴里还在说:“非法拘禁,一告一个准,谁都跑不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出狱后一辈子身上背着污点。不止是你,你的儿子,孙子,都有污点。考公务员,当兵都没戏。你考虑清楚,要是放我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算瞒不住了,我也可以出具谅解书,替你求情。大概率你就不用进去了。”李尧眉头紧皱,满是愧疚。假若在栖霞山守住小王爷,就不会从山坡滚下去,就不会摔坏了脑子。 王府中间的大厅中,景王妃旁边坐着位身着黄色长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想必这就是景王。小锦站在景王妃身后,偷偷看他一眼,就忙低下了头。大厅角落,有个姑娘跪在地上,头顶一大盆水,眼泪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赵盏仔细一瞧,恰是告诉自己栖霞山所在的那位方姑娘。他心知多半是因此事受了罚。“我自己要出去,和她没有关系,罚她做什么?”说着,要走过去要取下铜盆。听得“啪”的一声,景王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有没有规矩!”景王妃拽拽他袖子,景王消了些气。 “见了父王母妃,不知道要跪下叩头?”赵盏本就心情烦闷,呛道:“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凭什么跪你?”景王勃然大怒,起身要打。景王妃赶忙拽住他,李尧也急忙拦住。赵盏说:“你动我一下试试?非法拘禁就算了,要是打我,罪加一等,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大狱。”景王不怒反笑:“笑话!普天下谁敢把我送进大狱,吃了豹子胆了!”景王妃忙道:“你的脾气一直都这么暴躁。之前我与你说了,盏儿脑子有些不正常,你何必跟他较真?”景王一想,的确如此。从前的赵盏虽然有时候对旁人专横跋扈,却从不敢对自己无礼。而且说的话全都不着边际,根本听不懂。看来,伤了头脑所言不虚。他长舒一口气,复又坐下。李尧抱拳道:“王爷,全是我的错,致使小王爷遭了这样的变故。”景王道:“你不必自责,他虽然身子不好,脑子倒是不差,想要偷跑出去,不甚难。” 李尧心道:“奇怪了。栖霞山上那么多府兵守卫,小王爷能偷偷跑出去。王府这么大,守卫必定没有栖霞山那般严密,按说更加容易。小王爷非但没用些诡计,反而明目张胆的从后门出走。不是他一贯的风格。”又想:“是了,脑子受了伤,寻常事情都记不起了。更别提以前的聪明才智了。唉,我真是害了小王爷。”自怨自艾间,听赵盏说:“让你放下就放下,你怕的什么?”原来那姑娘遭到惩处,用力抓着铜盆,死活不敢放下。赵盏道:“演戏而已,你顶这个水盆,给你加多少钱不成?”那姑娘哭道:“小王爷,求求你别再害我了。”赵盏道:“没想到问个路,让你受罚,是我不对,给你赔个不是。”说着,对着她鞠了个躬。那姑娘吓得够呛,手上一松,铜盆扣在地上,水洒了满地。她慌忙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嘴里说着:“王爷王妃饶命,王爷王妃饶命。” 赵盏见她可怜,大声道:“错全在我身上,我不出去,没许多麻烦。不论怎么罚,都该罚我。这场戏我跟你们演了,用不着做的这么逼真。”他跪在地上,捡起铜盆顶在头顶,问:“加水,加满了。”景王妃几步到近前,抢过铜盆,摔在一旁。 “你身子不好,岂能受这样的苦?”李尧也走过来,将他扶起。赵盏道:“既然不用我受罚,就别追究旁人责任了。”景王妃对那姑娘说:“还不快走!”那姑娘连连应着,慌忙爬起,跑出了门。赵盏道:“我妈也像你这样,待我极好。” 景王妃道:“好孩子,我就是你娘,普天下所有的娘都疼爱自己的孩子。”景王问赵盏:“你还认得我吗?”赵盏说:“听他们说,你是景王。”景王道:“听他们说?你说景王叫做什么?”赵盏道:“你肯定姓赵,叫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景王妃道:“孩子,记住你父王的名字,他是大宋景王爷赵雁,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赵盏叹了口气:“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去追根问底。”景王妃道:“小锦说你想到外面走走?”赵盏道:“有这事。” “孩子,你刚刚苏醒,身体又不好,别出去乱走了。”赵盏道:“就知道你们不会答应。”景王道:“栖霞山跑丢了才几日,还想出去?信不信我打断了你腿?”赵盏道:“我是有基本权力的公民。打断我的腿?严重的故意伤害,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景王勃然大怒,跃起一大步,抬手一个耳光打下。李尧阻拦不及,景王妃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个耳光极重,赵盏脚下一个踉跄,勉强站稳。景王妃哭喊着抱住赵盏,对景王吼道:“你就对家里人厉害,你再敢碰盏儿一下,我跟你拼了!” 气的景王大口喘气:“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景王妃哭道:“从小你就不理会盏儿。如今,已经没了多少日子,你还敢打他。天底下哪有你这种父亲!”景王用力一甩手,背过身去:“他与我这般说话,我气不过。” “刚刚就跟你说,盏儿脑子不太正常,你转眼就忘了。”李尧劝道:“王妃,王爷带兵纵横沙场许多年,性子一向如此。你比谁都更了解王爷,对不对?”景王妃不再说,去看赵盏的脸。赵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还嗡嗡直响,这个耳光着实把他打懵了。 推开景王妃,向着景王冲去。好在李尧这次全神贯注,先一步将他拦住。赵盏冲不过去,骂道:“你奶奶的敢打我!看我今天跟你拼命!是爷们咱俩单挑,输了的跪下叫爷爷!”这话说完,几人都惊得非同小可。景王竟然不知如何接下去。 索性什么都不说,对李尧喊道:“你放开他,我看看他有什么能耐跟我单挑。”景王妃拦住景王,回头对赵盏说:“可不敢什么话都说。”对景王道:“他脑子不好,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那是你的亲儿子。”景王不理会,对小锦说:“看什么呢,将王妃拉开!”小锦拽着景王妃的胳膊,拉到了一旁。景王指着李尧:“我的话都不听了,放开他!”李尧无奈,只得将赵盏放开。赵盏脱困,迎面冲过去一脚踹出。景王侧身,躲开这脚,顺势伸腿绊住,往前一带,赵盏直摔了出去。赵盏爬起来又打,如何打得过?景王的拳头后发先至,打在他心口。疼得他弯下腰去,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景王妃哭道:“盏儿,你快快跪下给你父王赔个不是,说你以后再不敢无礼了。”景王道:“今天给你点教训,口无遮拦的东西。”赵盏偷偷抬眼,眼看景王要转身,忽然扑上去。景王岂会遭这等暗算? 并不闪躲,抬起膝盖,正顶住了赵盏的胸口。他虽然性子暴躁,毕竟亲生骨肉,不能下死手。赵盏哪里管这许多?手脚递不上去,心思一动,低头去咬景王的大腿。景王大腿肌肉紧绷,如何下得去嘴?景王再难遏制,全力一拳,向着赵盏面门打来。 李尧身形一闪,推开赵盏,景王这一拳打在了他的后背。李尧道:“王爷,手下留情。”景王颤抖的放下手。“儿子敢跟父亲动手,大逆不道,天理不容。”嘴里虽然这么说,倒也是庆幸李尧干预。否则以赵盏的身子,这一拳怕是不直接将他打死,定要丢了半条命。 景王妃对赵盏喊道:“还不快跑!”赵盏深知远远不是景王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跑到大厅门口,见景王没追来。回过身道:“今天这事不算完,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景王假装纵身要追,赵盏惊呼一声,吓得没命似的跑了出去,不敢再回头挑衅。 待赵盏跑的没了影踪,景王对景王妃说:“行了,别哭了。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不该打他?”景王妃说:“他脑子出了毛病,你看不出来?”景王道:“我又没下死手。”景王妃说:“你要是没下死手,李尧会阻拦吗?” 景王道:“我那是气急了,什么都顾不得。”问李尧:“那一拳怎样?”李尧道:“属下皮糙肉厚,自是不妨事。”景王道:“今天发生的事,嘴巴都闭严实了。”其实房中只有景王,景王妃,李尧,小锦四人。景王妃自不会乱说,李尧忠心耿耿,小锦十岁进到王府,一直贴身服侍景王妃,必定心思缜密,明白事理。所以,没谁会将家丑泄露出去。景王当然懂得其中干系,提了这么一句,他担忧的却是赵盏。赵盏脑子不好,五迷三道,不知深浅的将事情抖落出去。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要是儿子跟父亲动手,赵盏必定触犯众怒,千夫所指。景王妃明白丈夫的意思,在小锦耳边叮嘱了几句。小锦对景王和李尧行了个礼,快步出了门。实际上,赵盏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打架打输了,根本丢不起这个人,他怎么可能说出去? 第3章 逃跑计划 此时的赵盏更没半点心思纠结挨揍说不说出去的事。睡了两天,醒来吃了个饱,肚子早已承受不住。王府之大,幸好府中下人丫鬟很多,遇见了人问了路,径直奔到了厕所。方便过后,才发现没带纸,这可要了命了。厕所一侧的竹筐中放着十几根宽竹片,想必是代替手纸的。虽然看着都洗的干净,终究无法适应。气的他低声骂:“安排的可够真实,古时候有什么就给我准备什么,是想玩死我吗?我绝不会用竹片擦屁股。”就这样蹲了二十分钟左右,双腿酸麻,实在忍不住了。无奈之下,一边咒骂,一边取过竹片咬牙擦了。 他骂骂咧咧的走出厕所,就看见小锦从不远处迎了过来。“小王爷,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带你去找太医瞧瞧。”赵盏道:“皮外伤,还用得着去看大夫?”小锦道:“小王爷千金之躯,自然要重视的。”赵盏道:“去看了大夫,大夫问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我说是自己摔的?还是说被谁打的?”小锦道:“普天下敢打小王爷的人没有几个。您如果一定要说,实话实说就好啦。不过我想,李太医一定心中明白,不会多问,咱们就不用告诉他。”赵盏问:“怎么?以前那个景王也经常打人?”小锦道:“当然不是。您别看王爷今天动手,他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普天下哪里有不疼爱子女的父亲呢?”赵盏道:“最后一句话我认同。但要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就好笑了。平白无故冒出个什么父王,母妃...到底谁是我赵盏的父母,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我不跟你在这墨迹,大夫更不用去瞧。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不信寻不到机会。”小锦说:“王妃还叮嘱我带小王爷去洗澡。洗过了澡再用晚膳。小王爷身体不佳,该早些休息。”赵盏看看天色,已近傍晚。想吃饱喝足,月黑风高,比大白天更容易逃出去。何况,那竹片用的甚不舒服,的确该好好洗个澡。 洗过了澡,用过了晚饭,一直回到房间。除了洗澡时候小锦守在外面,其他时间寸步不离。赵盏暗说:“必定是防备我逃走的路子。一个小丫头,我当然不用在意。可她要是大喊呼喊,引来旁人,就陷了。应该想个万全之策。”天全黑下来了,小锦在房里点燃了两个油灯。院子中也陆陆续续的现出几点光。赵盏说:“我要出去走走。”小锦道:“王府太大,小王爷去哪,我带你去。”“就随意看看,我不走远了。”他推门出去,小锦依然跟在身后。赵盏望着夜空,漫天繁星。向着高处和远处望去,漆黑一片。假如这里当真是南京城,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夜里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为什么全都看不见呢?他问小锦:“这是哪?”小锦答道:“小王爷在景王府里。”“我是问,这是哪个城市?”小锦答道:“金陵。”“金陵,金陵就是南京城啊。不,你骗我,根本就不是南京城。一定是什么影视基地,远离城市,在偏远的乡村,所以看不见灯火。”“小王爷说笑了。咱们景王府在金陵城最繁华地段,只要出去,同样看得到灯火。尤其在上元节和中秋节那晚,街上彩灯游人,许许多多,特别好看。”赵盏哪里会信她的话?叫苦道:“本以为在南京城里,只要出了这王府,就能脱困。此刻看来,说不定多么偏僻。纵然逃得出王府,多半也会被捉回来。”又想:“现在国家建设的这么好,哪里还有偏远的地方?除非把我困在高原上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看天空,一定不是在高原。只要出去,碰见了人,叫他替我报警,不就好了吗?”念及此处,心情大为舒畅,只等着寻着机会。对小锦说:“你不是跟着景王妃吗?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小锦说:“王妃特意交代我,这几天跟在小王爷身边侍候。”赵盏见小锦正值芳华,清秀美丽,月色之下,映照院中灯火,实在动人。他暗说:“这就不是古代的贴身丫鬟吗?该不会是来真的吧?”他问:“在我身边侍候,都侍候什么?”小锦道:“小王爷日常起居所有事情,都算。”“晚上也不走?”小锦道:“晚上我就睡在外厅,有什么事情,叫我就能听见了。”赵盏松了口气,偏偏还有点失落。 小锦看得出他眼中神色,接着说:“小王爷莫要瞎想。”赵盏被她说中心事,一阵窘迫。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随便问问。”小锦掩嘴微笑。“小王爷,夜里清凉,回去吧。”赵盏回头瞧着昏黄灯光透出的窗子,越看越觉得别扭。哪怕小时候贫穷,依然能有个15瓦的小灯泡照明。房间虽小,一家人依然其乐融融,说不尽的温馨幸福。如今这是到了什么鬼地方?一个人都不认得,孤孤单单,还要被逼着认什么父王,母妃,算什么事?今晚一定要想办法逃走,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赵盏和小锦回到房间,小锦从被子里取出个装满热水的铜壶,服侍赵盏躺下了。她吹熄了油灯,推门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赵盏之前睡了许久,毫无困意。盘算着逃离这王府之后,该如何求救。半夜出去,跑到天亮。以他的体能,或许能跑三五十里。 天上有星星,认准了北极星,不至于分不清南北。问题是,该往哪个方向跑?唉,不知身在何处,怕是只能认准一个方向,听天由命。熬了很长时间,算起来该到了半夜。他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的打开门。探出头去,小锦就在门边的小床上躺着,呼吸轻柔,身上盖着薄被。赵盏连着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了些,这才小心的走出去。他尽量让脚步最轻,怕吵醒了小锦,徒惹麻烦。偏偏就到了门口,谁知地下有个金属东西,被他一脚踢到,声音之大,响彻整个房间。小锦从睡梦中惊醒,忙问:“是谁?” 赵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只得答道:“是我。”小锦说:“小王爷,你吓死我了。”她吹亮火折子,将油灯点燃了。见赵盏站在门口,问道:“你要出去?”赵盏说:“是,我去厕所。”小锦指着他脚边:“小王爷,不用出门,那就是给你准备的。” 赵盏低头一看,是个铜夜壶。刚刚正是踢到了这个东西,导致了前功尽弃。他暴跳如雷:“这东西怎么能放在门口呢?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放在门口怕我跑出去?”小锦道:“小王爷,你别气恼。我怎么会故意跟您过不去呢?您晚上起夜,直接叫我就好了。我把它给您送进去,您用完了我再取出来。这东西总不能放在小王爷房间里。放在门口,是可以防备脏东西进来,扰了小王爷的好梦。”赵盏一愣。“脏东西?它本身不就是脏东西吗?”小锦说:“正因为这样,妖魔鬼怪才不敢进来。”赵盏说:“原来你还相信鬼神。当然很多事情解释不了,不得不让人相信。”他倒是开始觉得有趣了,刚刚的火气消了大半。这才注意到小锦只穿着薄薄的外衣,肌肤隐隐可见。赵盏虽然没有结婚,自不是无知少年。但见小锦脸若红霞,半带羞涩,还强作镇定,竟是看得呆了。这种若隐若现的美艳,原来才最动人性情。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小锦忙说:“小王爷,您不是要小解吗?”赵盏暗叫自己糊涂。深陷此地,还敢想那些男女事情?说不定四周都有隐形的摄像头,全拍下来,可就完了。他定了定神。“我不是要小解,我要大的。”小锦穿上外衣。“我带小王爷去。”赵盏说:“你告诉我怎么走,用不着你带我去。你好好休息吧。”小锦说:“我本就是侍候小王爷的,肯定要跟随。要是被王妃知道,我还在房里睡觉,岂不是要吃一顿藤条?”“这大半夜的,谁能知道?我上个厕所还得有个姑娘陪着,我不适应。” 小锦已点燃了纸灯笼。“您是小王爷,早晚都要适应。”她走过赵盏身边,去开木栓。赵盏心思一动:“如此机会如果能一招制住这个姑娘,悄没声息的逃走,万事大吉。”又想:“这么个娇弱的姑娘,我如何把握好力道?下手轻了,被她喊一嗓子,引来旁人就完了。下手重了,万一出了人命,我必定万劫不复。”思忖间,小锦已经打开房门。她放低灯笼照着地面。“小王爷,您慢点走。”赵盏踏步出门,小锦为了替他照路,挨得很近。赵盏问:“这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锦说:“是的。小王爷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所以这些年一直没给小王爷安排下人丫鬟。我也是奉了王妃的旨意,暂且照顾小王爷几天。”赵盏听她说周围没有人,高兴了起来。斜眼去瞧小锦,记得电视上演的捂住别人的嘴鼻,过片刻就晕了。还有说法是棉布上浸了药,空手怕是不成,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最简单实用的方法就是从后面将她打晕,虽然粗鲁,毕竟把握更大。打定了主意,准备寻得机会。无奈小锦跟在他身边,他放慢脚步,小锦也跟着放慢脚步。他说:“你给我照路,该走在我前面。”小锦说:灯笼太暗了,我走在前面,小王爷就看不清了。”赵盏见她不上当,左手试了好几次,都不能完全发力。就用起了之前对付李尧的办法,指着一侧说:“你看,那是什么?”就等着小锦分神,他就能从后面击打。怎料想,小锦非但没顺着他指着的方向去看,反而转过头瞧着他。赵盏的手抬到一半,放下不好,打下去也不能,举着手不知所措。小锦显然没注意他的动作,奇怪的问:“小王爷,你说什么?”赵盏只得挠了挠头皮,顺势化解了尴尬。这伎俩最需要出其不意,小锦第一次没上当,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只得说:“刚我看见了个黑影,想让你看看,一转眼不见了。”小锦听了,跑出两步,到矮树边举起纸灯笼,细细的看。赵盏没想到她真的会去查探,把后背留给自己。大好的机会,涌身冲去正要打下,小锦灵巧的转过身子。若是不收力,这一拳就会打在小锦的咽喉。他不得不收拳,或许是夜里下了露水,石板砖潮湿,脚下一滑,摔进了树丛里。小锦惊呼一声,还没等去帮忙,赵盏已经钻了出来。“喊什么?喊什么?闭嘴!”他惊奇的看着门口,不见有人来,才松了口气。“别喊,大半夜的,把谁吵醒了都不好。”小锦说:“小王爷,你没事吧,把我吓坏了。”赵盏说:“大惊小怪,摔一下能有什么事?”小锦蹲在地上为他轻轻拍打衣裤上的尘土。“小王爷,您身体不好,以后千千万万别胡闹了。”赵盏忍不住问:“这一天总听人说我身体不好,我到底出了啥毛病?”小锦说:“小王爷从小就患了心病,这些年一直都不见好。”赵盏说:“我觉得没啥问题,你看我像是个病人吗?”小锦说:“不像。从前小王爷身体虚弱,时常喘不上气,莫说跑跳,走的稍远些都受不住。小王爷福大命大,或许现在病情有了好转。”赵盏说:“我从小身体就很好,感冒发烧都极少,哪里会有什么心病?”小锦说:“之前的事情小王爷记不清了。”她望望夜空。“记不清更好,要是什么事情都记得,哭也哭死了。”赵盏见她眼前似乎蒙了一层雾气,定是想起了伤心事。以赵盏的性格,他特别想刨根问底,问个明白。怎奈时间紧迫,等会儿天亮了,就跑不了了。对小锦说:“咱们快走吧。”小锦微微笑笑,提起纸灯笼。就见门口进来三五个人。 第4章 回光返照 赵盏暗叫不好,低声埋怨小锦:“叫你喊,这下完了吧,把人都吵来了。”小锦说:“我看着像是王妃和王爷,李太医,前面打灯笼的是王爷的随从。小郡主也来了。”赵盏仔细望去,果是他们。他惧怕景王爷,大半夜来找我,怎会有好事?难不成白天我临跑时说的话,他放在了心上,要找我麻烦。但想,既然景王妃在,她定会阻拦。又想,白天景王妃虽说嘴上别打了,根本就拦不住。能帮自己的恐怕只有李尧一人了。偏偏李尧压根没跟来,不禁暗暗叫苦。小锦已经上前请安,赵盏左右瞧瞧,月色下,找不到合适的逃跑路线。他终究不能坐以待毙,反身就往屋里跑。想跑回屋里,锁上门窗,能抵抗些时间。逃命时候,自是拼尽全力。刚踏入房间,回手去关门,却被人抵住了。“哥哥,你跑个什么嘛?”有位姑娘挤进来半个身子,探进头来。 “母妃说你脑子不好,你连我都不记得啦。”赵盏哪有心思去认她?眼瞅着景王就到了门前,他用力推那姑娘,竟无法推动。那姑娘稍一用力,赵盏受不住,木门被顶开了。他再想逃到卧室,那姑娘先一步堵住了门。“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赵盏心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苦吃这眼前亏?”不理会她,面对景王。“我承认打不过你,半夜来找我,你想怎么样?”景王不语。景王妃上前两步:“孩子,别那么跟你父王说话。他虽然打你,自是为了你好。” “打我还是为了我好?”“他是你父亲,父严子孝。”“父亲教训儿子是没错,但他不是我父亲。既然不是我父亲,凭什么打我?”景王脸色不虞,却没发作。一旁的姑娘抬手,赵盏慌忙闪避。“哥哥,你是不是发烧了?干嘛胡言乱语?”赵盏盯着她,想起景王妃说过的妹妹。“你就是赵晗吧。”那姑娘喜笑颜开:“父王,母妃,哥哥他记得我。”说着就窜到了赵盏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赵盏时刻注意景王,心不在焉。背上一沉,身子后仰,躺在了地上,将赵晗压在了下面。景王妃和小锦忙上前将他俩扶起。 赵晗很不高兴。“哥哥,你是怎么了?以前你一直都能背得动我。”赵盏说:“你最近又吃胖了。”赵晗嘟着嘴:“你再说我,我可不理你了。”景王妃拍拍赵晗的头:“别跟你哥哥胡闹。”她的话有些哽咽。“你哥哥始终待你极好,你怎能说不理他?” 景王轻咳一声。“李太医,你再仔细看看。”李太医应了,对赵盏说:“小王爷,请坐。”赵盏说:“我现在一点毛病都没有,你们看我不正常吗?哦,可能你们看我脑子不太正常,是因为你们不理解我,入戏太真。咱们都是普通人,哪有什么王爷,王妃,小王爷,丫鬟下人的区别。”赵晗惊道:“哥哥,你这还算正常吗?”赵盏说:“好吧,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说脑子,我的身体正常吧,能跑能跳。刚你都看见了。”景王大声说:“盏儿,你坐下,让李太医好好瞧瞧。”赵盏说:“你叫我名字就行。什么盏儿,我父亲又不是你。”景王脾气不好,却发不出。但赵盏惧怕景王,知道景王真的会动手打人。嘴上硬气,还是依言坐下了。李太医按住他的脉搏,过了半晌,盯着赵盏的脸,面色愈加凝重。看的赵盏心惊肉跳。“大夫,我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李太医听了,舒展开眉头。“老夫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吓着小王爷了。”赵盏说:“根本没吓着我。只是做医生的,总要控制好情绪,免得患者害怕。何况,你们不用仪器检查,只切脉,能看得出什么?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你还差了好几步。”李太医道:“老夫已经照料小王爷好几年了,对小王爷的疾病了如指掌。”赵盏说:“小锦跟我说,我从小患了心病。笑话,我从小身体健康,到了这一两天就得了心病?你照料我好几年了,我怎么不认识你?”李太医说:“小王爷头脑受了伤,不认得老夫也正常。老夫有几个问题,还请小王爷如实回答。”赵盏说:“想问什么就问,反正我也不一定能答得出来。”李太医问:“小王爷醒来后一直没有心疼过吧。”赵盏答道:“没有,一切正常,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干啥都不耽搁。”李太医问:“小王爷之前是不是毫无睡意,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当然了,一点儿都不困。否则我半夜起来干什么?你们之前说我晕了挺长时间,估计是睡饱了。”“小王爷,现在是不是有点累了,手脚发软。”赵盏用力攥攥拳头,的确用不上力气。“哎,你这么一问,倒还真是。刚才怎么没发现呢?脚下也轻飘飘的。”李太医对景王和景王妃摇摇头。景王妃忍不住大哭出来,景王咬牙侧过头。赵晗吓呆了,忙问:“母妃,你哭什么呢?难不成,哥哥的病...”她也抹起眼泪。赵盏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看这样怎么,是我病入膏肓了?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死?大半夜的,你们故意来组团耍我?” 景王妃要过来抱他,赵盏闪到一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算是死,哪有这么突然的?又不是出了意外。”李太医说:“小王爷,生死有命,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病痛,这未尝不是个解脱。”赵盏骂人的话到嘴边咽下了。“我小时候在农村是苦了点,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不过这些年生活好多了,在城里有车有房,过的不错。必定有过感冒发烧,从没得过大病,哪来的多年病痛?你个老中医,说是叫太医,都是自封的骗人把戏,一点儿都不负责任,我可不上当。”李太医说:“事已至此,告诉小王爷不妨事。小王爷可曾听说过回光返照?”赵盏说:“当然听过,那是指患了多年重病的人,要死之前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但过后就要死了。我又不是那种情况。”李太医叹了口气:“小王爷不在意也好,是福气。”赵盏见他不跟自己争辩,反而害怕起来。他颓然的坐在小锦的床上,越想越不对。“大夫问我的三个问题,我回答的都没错吗?要是回答的都没错,那这所谓的回光返照不也没错了吗?那不对啊,我没有心病。除非,除非这不是我的身体。世界上哪有互换灵魂的事?不可能,这是恶作剧节目。我现在的感觉,一定是在饭菜里下了特殊的药。” 又想:“这感觉空空落落,像是灵魂没有依靠。什么药能够有这种效果呢?做梦吗?白天挨打的地方隐隐疼痛,要是做梦挨打的时候就该醒了。对了,一定是还不够疼。”他左右看看,看见了小锦床头放着的发钗。这梦太可怕了,再不醒来,弄不好要留下后遗症。 顾不得其他,握起发钗,扎进了大腿。谁都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最开始还没感觉,紧接着剧痛袭来,忍不住叫出声来。李太医眼疾手快,将发钗拔出来,取出小瓶弹出些许药粉,用白布条包扎。前后不过三十秒。剧痛立马得到了缓解,一看这位李太医就医术高明。景王妃哭道:“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景王说:“男子汉大丈夫,直面生死,有何惧哉?我赵雁的儿子,岂是自我毁伤的莽夫?”到了此刻,景王妃再忍不住,吼道:“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这些年你可尽了几分做父亲的责任?” 景王道:“我上能为大宋尽忠,下能荣妻荫子。还要我尽什么责任?”“你是大宋王爷,更是丈夫,是父亲。盏儿从小患病,你在他床头守过一晚吗?”景王说:“我有四个孩子,哪个孩子患病,我都不曾守过一晚。”“盏儿是嫡子,患的是重病,岂能与庶子相提并论?”景王道:“嫡子若是无才无德,未必就能继承大事。在我看来,嫡子庶子,并无区别。”景王妃惨然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早就想好了。怪不得白日你下了那么重的手。”景王知她话中意思,不去解释。景王妃接着说:“既然如此,你何必惺惺作态的来见盏儿最后一面?去吧,去找你的红妃,去找你的赵默,他才是你心里的嫡子。”景王愤怒的一甩袖子,转身走出两步停下。 赵盏哪里会听他们说的什么。这必定不是梦,要是做梦,刚那一下就该醒了。拍电影电视剧肯定不会找我,就算找我,顶多是个跑龙套的。何况这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连台词都没有。一定是恶作剧。他们大半夜的把我堵到屋里,没法拆穿,更不会让我出去。最主要的是,身体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说不清楚是哪里不舒服,似乎哪哪都不舒服。多半是被那所谓的太医吓到了,全是心理作用。他撑着要站起,牵扯到大腿的剧痛让他咬牙切齿。小锦扶住他的胳膊,却因为力气太小,扶不起。赵晗从另一侧架住他,算是勉强站稳了。“哥哥,你好好躺着吧,站起来干什么?”赵盏说:“不对劲,我怎么忽然间好像做什么都不行了。就像是,本来二十岁,忽然就变成了八十岁了。”景王妃捧着他的脸,哭道:“盏儿,这辈子娘亲没能保得住你。下辈子,要是我还能做你的娘亲,一定让你健健康康的活着。”赵盏苦笑:“下辈子?哪还有下辈子?你们让我出去吧,我都这个德行了,就别在耍我了。”景王妃说:“盏儿,你安安心心的去吧。”赵盏越来越累。“好,走吧,等我出去。看谁还瞒得住我?”他费力的迈出两步,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又是傍晚。他翻身坐起,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手表,手机,都回到了现实当中。有些晚归的游客,稀稀落落的从古树旁走过,好有人低声议论着:“这人怎么在树下睡觉,不怕着了凉。”赵盏欣喜异常,原来当真是一场大梦。 仔细一想,按开手机,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与梦中时间几乎相同。摸了摸大腿,没有伤口,疼痛却隐隐还在。如此真实的梦境,从未有过。管他呢?反正一切都过去了,就是一场梦罢了。他跟随游人下了山,回到旅馆,好好的睡了一觉。一夜无梦。此后,在南京游玩了两日。最后一天准备到紫金山上,拜谒中山陵,看看天文台,之后就启程返家。紫金山比栖霞山要高得多,早晨上山,离开天文台,已是下午两点多。他寻了个不错的位置,能望见城区的高楼建筑。取出面包饮料,坐在树边悠闲的吃起午餐。过了三五分钟,就听身后吱吱的叫声,他回身去看,一直半大的猴子冲着自己龇牙咧嘴。若这猴子饿了,过来乞讨,给它两片面包未尝不可。而这猴子显然不是乞讨,如同别人欠它一样。赵盏心中不快,不惯猴子这种毛病,挥手哄它走。那猴子非但不走,更是变本加厉,举起爪子要挠人一样,吱吱的叫声更加刺耳。赵盏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被猴子欺负了?从地上捡起个小石头扔了过去。他自然不会瞄着猴子打,吓跑了就算了。那猴子尖叫着跳上了树,没了声息。赵盏暗暗好笑,不去在意。吃过了东西,收拾好了卫生。刚要起身,就听头顶吱吱的叫声响起,抬头去看,那猴子正捧着个馒头大的石头扔了下来。赵盏举手遮挡,将石头荡开。正要发作,从树枝后冒出了好几只猴子,每只猴子手里都捧着石头。赵盏暗叫不好,今天算是碰上茬子了。提起背包,举在头顶,拔腿就跑。刚跑出几步,就被树根绊倒,背包飞了出去。一个石头打在后脑,眼前发黑,不辨方向起身冲了出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从紫金山麓跃了下去。 第5章 跟猴子较什么劲 赵盏猛的吸进一大口空气,两侧胸口刺痛,如同千万只蚂蚁一起啃噬。紧接着就是喉咙的剧痛,疼的他发不出声音。慢慢的呼吸几次后,疼痛渐渐减轻。眼睛干涩难耐,根本就睁不开。手脚也没有感觉。他心说:“记得我从紫金山掉下去了,或许命不该绝,挂在了树上。现在一定在医院里。唉,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该死的猴子,等我出了院跟你们没完。”又想:“我的手脚怎么回事?不会,不会都摔断了吧...被医生截掉了?”念及此处,愈加害怕。虽然动不了,努力的去感觉。似乎手脚还在。但不能亲眼看见,终究放心不下。 “要是当真被截掉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想挣扎,呼喊,都成徒劳。昏昏沉沉过了许久,开始自怨自艾。“我跟个猴子较什么劲?它不就是想要两片面包吗?给它就是了,我更免了遭此横祸。冲动是魔鬼,要是老天还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一失足成千古恨,世界上哪有后悔药?赵盏在心里将自己和猴子骂了千百遍,骂着骂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候,已经不觉得胸口难受了,嗓子和眼睛不那么干涩,却依然发不出声音。手脚隐隐有了感觉,仍旧酸麻无力。赵盏不知道是睁开了还是没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上下轻微晃动。他抬起手,举到一半,就触摸到了顶。左右空间也很狭小。 自己竟然被装在了一个木盒子里。他岂会认不出这是什么?他大惊失色,拼命的敲打。无奈浑身乏力,外面嘈杂,将声音尽皆淹没。这可是真要了命。难道自己被当成死人装进了棺材?可我还活着啊。医生怎么能凭借呼吸心跳就随随便便就宣布一个人的死亡? 棺材在走,一定是去火葬场。大火吞噬,那感觉想想就不寒而栗。又想,火葬场的员工一定会打开棺材看一眼吧,那时候就有救了。谁知道到底会不会看一眼?要是不看,直接推进去,岂不是要废?这生死时刻,他不敢稍有耽搁,手脚并用,在棺材里撞击。 外面传来阵阵唢呐声,吹吹打打,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听到棺材里的响动。“不对啊,这明明是出殡的架势。连火葬场都不去,直接埋啊...卧槽,我还活着,就埋了。这,这还不如去火葬场呢?”这种恐惧前所未有。早前看电视纪录片里,人假死被下葬了。 埋了之后活了,棺材盖上都是挠出来的指痕。那该是多么绝望的事,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会碰上。他喊不出,只能不断敲打,用头撞,只希望命不该绝,有人能听得到。如果谁能听得到,救我出去,他就是我赵盏的恩人。 过了好些时候,他的敲打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刚刚醒来本就虚弱,加上棺材里的氧气消耗的差不多了,头脑开始迷糊,耳朵反而格外好使。听得见外面有人指挥,将棺材吊进了预先挖好的坑中。随后就听得泥土落在棺材盖的声音。赵盏大口喘气,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拍了下棺材盖。这时候他几乎没了力气,这种拍打难以给被外面注意到。他无奈的闭上眼睛,希望最好睡一觉,就这么死了,别再醒来最好。恍恍惚惚间,听到外面有个姑娘说:“王妃,我刚刚好像看见棺材盖子有动静。”赵盏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耀目明灯,不知道哪来了一股力气,死命的敲打。 当棺材盖被打开,伴随着众人惊呼,景王妃将赵盏抱住,放声大哭。景王也背过身子擦擦眼泪。赵盏绝处逢生,浑不在意身在何处,只是问:“谁说,看见棺材盖子有动静?”赵晗哭着指着小锦:“小锦说的。哥哥,你要好好感谢小锦。” 赵盏对着一旁满脸泪水的小锦伸出手,小锦上前一步,两手相握。他嘴唇动动,发不出声音。景王清了清嗓子。“都傻看什么,快把人弄出来。”几人七手八脚的将赵盏从棺材里扶出来,赵盏站不住。看准了小锦,往小锦的方向倒去。怎料控制不住,反方向摔向了景王。景王表面上不喜欢这个儿子,但哪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骨肉?何况经过丧子之痛后,赵盏在此时苏醒,当真大喜过望。失去过了,才知道珍惜。他接住赵盏,顺势背起,大踏步走去。而赵盏心心念念的只有小锦,暗怪自己操作失误,本可以摔在美人怀里,现在倒好...不管怎样,死生走了一趟,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晕死了过去。景王背着赵盏,不坐马车,走过成排的纸人纸马,走过金陵城繁华的街巷。好像走回到十几年前,他就这样背着儿子,去栖霞寺上香,去临安城面见皇帝。太医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作为父亲,他自然对嫡长子格外疼爱。但他还是大宋的景王爷,太祖皇帝的嫡系。这个爵位,不能传给一个短命人。所以他开始疏远赵盏,将精力全放在了庶子赵默的身上。栖霞寺的老和尚却说,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是大宋的希望。孰真孰假,景王已不太在意了。 对于父母来讲,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过一辈子就足够了。当然,对于孩子来讲,年少轻狂,为了心中的理想,他们多半不甘愿庸庸碌碌。 这一觉赵盏睡得格外踏实,一个梦都没做。他重重的伸了个懒腰,疲惫和酸痛都随之远去了。醒来时,他如愿见到了小锦。抓住小锦的手,死活不放开。小锦羞红了脸,又挣脱不开。赵晗打趣道:“哥哥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你就做我的嫂嫂吧。”景王妃的脸上笑开了花。“真要感谢小锦,要不是小锦发现了,我想想都后怕。”小锦低头不说话,赵盏呆呆的看着她。景王妃说:“小锦,你今后就跟着盏儿,不用在外屋睡了。”小锦身子一动。赵晗拍手道:“小锦,你可是母妃允许的第一个可以侍候哥哥的丫鬟。将来啊,我肯定要改口叫你嫂嫂的。”小锦沉思少许,最终轻轻点点头。赵晗拍拍赵盏的肩膀。“哥哥,从今天开始,小锦就是你的人了。你别那么腻歪,看人家都不好意思了。”赵盏被她打破思绪,小锦趁机抽回了手。赵盏的眼神扫过几人,这才惊觉,沙哑的问:“我,我,我又回来了?”景王妃说:“好孩子,你活过来了。”赵盏苦笑:“我,我怎么能回来呢?我不该回来,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我,我是那谁。”他的话语无伦次,景王妃喜笑颜开:“孩子,别怕。李太医诊断过了,你不会死了,你的心病全好了。你知道吗?全都好了,真是老天保佑,你什么病都没有了。娘亲,真是太高兴了。”说着,抹了抹眼泪。赵盏指着桌上的茶杯。小锦低头想着什么。赵晗倒了一杯水递给赵盏,赵盏大口喝了。“你们说,就两片面包,谁吃不是吃?我跟个猴子较什么劲?”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要不是因为猴子,我不会从山上掉下去,更不会第二次被困在这里。本来我以为是恶作剧,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场梦。一场根本醒不过来的梦。怎么办,我怎么才能醒过来?”他越说越激动。“要说你们都是我梦里的人,偏偏那么真实。就好像,我的灵魂从自己的身体里出来,进入这个人的身体里,出不去了。”景王妃握住他的手。“孩子,你别钻牛角尖了。你之前伤了脑子,过些日子就能恢复了。”赵盏道:“你不懂。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时代?穿越吗?穿越,我在那个时代死了,灵魂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可之前在树下睡觉,不也过来了吗?”“对了,我在那个时代,一定也是睡着了。我从山上掉下去,并没摔死,只是昏迷了。我还有机会回去,一定能回得去。”他说的话,没人听得懂。景王妃倒是不太在意。赵盏能死而复生,复生后,连之前的心病都痊愈了。这一定是自己多年烧香拜佛,感动了上天。只要孩儿能活着,脑子受了伤,有大把时间治疗。安慰赵盏说:“孩子,你别害怕,娘亲一定遍寻天下名医,治好你的脑子。”赵盏眼睛一转。“你们都走吧,我要再睡一会儿。”他翻身躺下,景王妃替他盖好了被子。“就让小锦留下照顾你,你好好睡吧。”她与赵晗起身要出去,小锦略微想想,跟了过去。 屋外,小锦做了个非常艰难的决定:“王妃,我从小就跟着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景王妃和赵晗显是十分意外。赵晗说:“小锦,能跟在我哥哥身边侍候,是多少丫鬟做梦都不敢想的。你要知道,我哥哥是景王府嫡子,他那么喜欢你,将来,就算你不能做王妃,也一定可以做侧妃的。”小锦说:“我不敢想荣华富贵,只想跟在王妃身边。”景王妃道:“就因为你从小跟着我,我才不忍心一直耽搁你。就算你这次不愿意,将来你还是要嫁人。那时候嫁的人,和盏儿相比,恐怕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小锦说:“我知道王妃对我好。就请王妃,允了小锦这一次吧。”景王妃脸色很难看。小锦是王府丫鬟,从来都对她言听计从,不会有丝毫违拗。怎么这么好的事情,她反而不愿意了?不等她问,赵晗已经忍不住道:“你说清楚为什么不愿意,说不清楚,我可不依你。”小锦咬着嘴唇不开口。景王妃问:“是不是因为盏儿的身体不好?”小锦摇摇头。“那是因为盏儿的脑子不对吗?”小锦还是摇头。赵晗急性子,推了小锦肩膀一下,小锦后退两步。“我哥哥哪里不好?你不乐意,很多人都乐意着呢。”小锦跪在地上:“就请郡主和王妃换一个人来吧。小锦感激不尽。”赵晗被怼的不知怎么答话,索性道:“你想换就能换的吗?我们偏偏不换,就叫你去侍候哥哥。一个小丫鬟,看你能怎样?”小锦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赵晗刀子嘴豆腐心。“整天里就知道哭,哭了谁能心疼?你们主仆的事,我不管了,免得两边都不讨好。”景王妃这才说:“你要想好了,这样的机会仅此一次。今天错过了,以后你再想跟着盏儿,我未必会答应。”小锦喜道:“多谢王妃成全。小锦...”话没说完,就听得屋里“嘭”的一声。几人慌忙跑回房间,就见赵盏趴在地上,头顶磕出道口子,滋滋的往外冒血。 景王府里有李太医在,赵盏身体虚弱,这次撞击没能危及性命。晕了四五个小时,当天晚上就醒了。景王妃自然是大哭一通,只问他为何想不开。赵盏的想法肯定不能跟他们明说。只是说:“我活着没有意思,不如死了。”其实赵盏坚信,只要在这个世界死亡,就会在原本的世界醒来。从上次的经验分析,在这个世界过了大约一天一夜,在原本世界里正好睡了一天一夜,经历的时间几乎相同。时间紧迫,在这里要是过了十天半月,岂不是要坏了大事?弄不好,过个一年半载,就什么都晚了。所以,他必须要尽快在这个时代死去,也好尽快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亲人,赵盏好容易活过来,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寻死?景王妃追根问底,她必须问出原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赵盏彻底放弃寻死的念头。要说赵盏脑子有问题,总不至于不要性命。稍微想想,结合前因后果,景王妃和赵晗都将目光聚齐在了小锦身上。 第6章 暖床丫头 小锦心乱如麻。她绝不会相信,景王府的小王爷会为她这样的小丫鬟寻死。莫说是她,王妃和赵晗一样不相信。但他们在门外谈话将要结束的时候,刚巧是赵盏自杀的时候。而谈话的内容,全是小锦不肯跟随赵盏的事。若非赵盏在窗前听到了,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自杀?蝼蚁尚且偷生,假如一个人要寻死,一定是受了很大的打击,没了活着的乐趣。为情而死,倒也不失一代情圣。不过话说回来,景王爷征战四方,一代名将。他的儿子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做这样的傻事。但景王妃爱子心切,只要有这个可能,就不能大意。更见赵盏看小锦的眼神都与看旁人不同,更坚定了想法。对小锦说:“以后你就跟着盏儿,早晚寸步不离,知道了吗?”景王妃的话里透着威严,已经明确告诉小锦,之前的谈话全不作数,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小锦心知如此,眼圈一红,小声应了。赵盏说:“既然小锦不乐意,何必逼迫她?我一个人挺好,用不着谁早晚陪伴。”他说的是真心话,旁人却还以为他在生气。赵晗说:“哥哥,之前是小锦不对,你何必跟小丫鬟一般见识?”赵盏说:“小锦哪里不对?她救过我的命,她是我的恩人。”紧接着叹道:“莫不如我就死在棺材里,省的现在这么麻烦。”这话一出,更坐实了他对小锦的埋怨。小锦慌忙跪下,不知该怎么解释。不论赵盏说什么,景王妃和赵晗对小锦百般感激。其他的事可以责怪,这件事决然不可。赵晗将小锦扶起,对赵盏说:“你倒是想一死了之,父王母妃,还有我这个妹妹,你都想过了吗?你死了,我们怎么办?”赵盏说:“王府里这么多人,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差别?我死后,你们不都好好的吗?之前我都死过一次,再死一次怕什么?”景王妃道:“这孩子,胡言乱语。人只能死一次,你已经死过一次了,阎王爷不会再收你。”赵盏说:“恐怕我这次死,未必到地狱去。在这个世界死了,那个世界就活了。”景王妃说:“行了,别总把死挂在嘴边,活着多好。”赵盏说:“我知道活着好,但不是在这活着。算了,我自己明白就行。我累了,你们走吧。”赵晗说:“我们走可以,你不能再胡闹了。”赵盏说:“撞头这么疼,你当我傻?”心里却说:“世间死法千千万,我何必遭这个罪?得找个无痛的死法。”赵晗不放心。“说好了,你别去寻死了。”赵盏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还哪有力气寻死?”“别顾左右而言他。跟我说,你不会寻死。”赵盏说:“我编个假话骗你,谅你也看不出。”赵晗气道:“男子汉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盏背身躺倒。“我都烦死了,不想跟你说话。”赵晗想了想,躺在了赵盏身边。赵盏急忙坐起。“你干什么?”赵晗说:“我贴身看着你。在我眼皮底下,看你怎么寻死?” 赵盏说:“好,我答应你了。”赵晗却不起来。“你眼神游离,定是说的假话。”赵盏无奈。“怎样你才信?”赵晗从靴子里抽出短匕。“把你手指割破,用血发誓我才能信。”景王妃说:“别跟你哥哥胡闹了,快点起来。”赵晗不依。“母妃,你别管。哥哥不发誓,我就不信。”说着就去捉赵盏的手指,赵盏将手藏在背后。“我才不受这个罪呢。”景王妃说:“你看,他连手指的疼都受不了,怎么敢自杀?”赵晗还是不肯答允,定要割破赵盏的手指。赵晗从小习武,赵盏怎能弄得过她?到底手指被捉住,不等匕首划下。 他冲着赵晗的手背咬了下去。赵晗本能的缩手,他趁机脱困。景王妃这几天悬着的心本来放下了,如今又提起,实在觉得疲惫。对赵晗说:“好了,咱们走吧,让你哥哥好好休息。”赵晗闹得够了,从床上跳下来。“今天先放过你。明天我还来。”赵盏说:“来我也不怕,打不过你,还咬不过你?”赵晗说:“你属狗的吗?”“我属蛇,有毒。”赵晗双手握成爪子,呲牙道:“吼吼,我属老鹰,不怕毒,专门吃蛇。”说着扑了上来,两人又闹到了一起。景王妃看着儿子和女儿玩闹,一家人快快乐乐。仔细看赵盏,任谁都想不出,为什么他要自杀?景王妃低声对小锦说:“你多跟盏儿聊聊,问出原因,及时告诉我。”小锦说:“小王爷有时候说话,我听不太懂。”“尽量记着,注意不对劲的地方。最主要的是,看住了他,寸步不离。要是再出这种事情,我可不饶你。”小锦只能应下了。 景王妃喊住了赵晗。“天不早了,我们回去。”赵晗说:“明天再来对付你。”赵盏终于挣脱了她。“跟牛皮糖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小丫头。”赵晗说:“嘿,你就偷着乐吧。能有我这么个好妹妹,修了八辈子福气。”“你看看人家小锦,往那一站,文文静静,哪像你这样的疯丫头。”赵晗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怎么看小锦都好看。好啦,我不打搅你们。母妃,咱们走吧。”景王妃临走又叮嘱了小锦几句,这才出了门。 赵盏跳下床,从窗缝见他们出了院子。回过身刚要和小锦说话。小锦先问:“小王爷,你睡不睡?”赵盏问:“现在几点了?嗯,现在什么时辰。”小锦说:“戌时了。”赵盏心算:“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戌狗亥猪。子时是晚上十一点,戌时,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对小锦说:“睡不睡都行。”小锦不再说话,显是心情不好。赵盏说:“那就睡吧。”小锦脱去外衣,躺在赵盏的床上,扯过被子。赵盏忙问:“小锦,你你你,你在我的床上做什么?”小锦一双大眼睛盯着天棚,淡淡的说:“替小王爷暖床。”赵盏心中一荡,走到床边坐下。“暖床?只暖床,还能做别的吗?”小锦说:“王妃将我给了你,今后我就是小王爷的人。小王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赵盏咽了一大口吐沫。面对这位风华正茂的姑娘,实在按捺不住。抬手去摸小锦的脸。小锦闭上眼睛,眼泪却从眼角滑落。赵盏擦去额头和鼻尖冒出的汗。“看把你吓得,跟你开个玩笑,我能对你做什么?”他站起身,坐到桌边,倒了一大杯茶喝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姑娘替我暖床?再说,现在这么热,暖什么床?小锦,你先起来,我有事问你。”小锦穿上外衣,站到他身后。“就咱们俩,你坐下。”小锦这才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小锦,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办法,可以死的快,死的没有痛苦?”小锦说:“我也想问的。”赵盏奇道:“怎么?你不想活了?别闹,你和我不一样。”小锦说:“我虽是小丫鬟,身份远没有小王爷金贵。可人世间活着不平等,死却是平等的,谁都逃不了。”赵盏看得出她眼中的黯淡。“之前你一直活的好好的,到底怎么了?听说你不愿意跟着我,那我明天就跟他们说,让你回去。”小锦摇摇头。“小王爷要是和王妃说了,王妃肯定以为我不会侍候小王爷,反而会怪罪。”“那怎么办?只要你别老想着死,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小锦说:“小王爷,你的话当真?”“当真。”“您是小王爷,别骗我。”赵盏想了想。“我不能答应你不再自杀,除了这个。”小锦说:“要是小王爷不能答应,我早晚活不了。” “你怎么活不了?我死我的,和你什么关系?”“我随身侍奉小王爷,若是小王爷自杀,我岂能逃得脱呢?”赵盏说:“别闹,难不成这个时代还实行陪葬?”小锦说:“王妃疼爱小王爷,万一要我去陪着你,谁能拦得住?”赵盏皱眉沉思。“这话说得让我担心。听说古代的丫鬟都有卖身契,你肯定有吧。”小锦说:“有的。”“在哪?”“还在王妃手里。”“明天我将你的卖身契要来,放你离开。等你离开了王府,我再去死,就和你没有关系了。”小锦眼里闪出光芒。“真的么?小王爷真的肯为我赎身?”赵盏笑道:“高兴了吧。明天就找王妃要,要过来就给你。你是撕了也好,烧了也好。反正,今后你就自由了,喜欢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锦低眉道:“就怕王妃不肯给。”“她已经将你这个人都给了我,一张纸怎么会不给?放心,我不跟她直接说,就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卖身契总要给我。”小锦红着脸:“王妃听你这么说,一定会查验的。”“查验什么?”小锦说:“查验我到底还是不是个姑娘。”赵盏问:“查这个做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和卖身契有什么关系?”忍不住问:“那你,还是不是个姑娘?”小锦咬着嘴唇。“我从小跟随王妃。王府规矩森严,我自然,自然是个姑娘。”赵盏看着她羞赧的摸样,额头又渗出汗,移不开目光。小锦被他看的心中慌乱,揉搓着衣角。“小王爷,你别这么瞧着我。”赵盏若无其事的挠挠头皮,趁机擦了擦汗。“那个,刚才说,王妃会查验你是不是姑娘。这有什么关系吗?”小锦说:“王妃掌管王府内务。为了防止秽乱王府,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丫鬟,要定期检查。要是查出事情,就会被交到官府。年轻女子进到牢狱,生不如死。”赵盏问:“要是被人强迫呢?比如,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就睡在门外。要是半夜,我那个什么的话,你怎么办?”小锦说:“要是那样,假如小王爷愿意为我说话,我可以像现在这样跟在小王爷身边侍候。假如小王爷不肯为我说话...”赵盏截住她的话:“我肯定会为你说话。男人做了,怎么能不承认?”接着道:“我打个比方,你别当真。继续说。”小锦道:“如果小王爷明天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王妃查验我还是个姑娘,小王爷就是说了谎。”赵盏问:“你的意思是,弄假成真?”他摸了摸鼻子。“我跟你说,小锦,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还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你再这么朦朦胧胧,迷迷幻幻的,一会儿发生了什么我可保证不了。”小锦说:“小王爷,我做梦都没敢想,会有人替我赎身。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就是怕王妃不愿意放我离开。”“不对,不对小锦,你看哈。明天王妃查验出你是个清白的姑娘,与我没有瓜葛,她才会放你走。假如你是我的人...有那种,一次就怀了孕的。几率不大,但还是有。反而更不会放你走了。”小锦略微想想。“小王爷你说的有道理。可我跟随小王爷只有一天,就被赎身,景王府还没有这样的先例。”赵盏说:“那咱们就换种说法。”他手指敲着桌子,猛然想到:“你救了我一命,就说我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王妃她们一样都感激你,用我的命,换你自由,她们怎么会不答应呢?”拍手道:“这才是最好的说法,咱俩在这说了半天,说的我都开始心痒痒了,竟然都说到重点。”小锦喜上眉梢。“对,还是小王爷聪明。”赵盏笑道:“当然了。在我们村,我从小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有一次参加婚礼,有个大叔跟我说,你将来就是我们的村的大人物。哈哈哈。那大叔真有意思。大人物,以后我肯定有机会成大人物,现在这个年纪还差得远了。哈哈哈。”小锦心情舒畅,随着赵盏咯咯的笑着。她进王府很多年,处处谨慎,不曾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过。赵盏先止住笑,盯着小锦的脸。小锦发觉,低下了头。“你笑起来真好看。”小锦说:“小王爷,你别逗我了。”“像春天的花一样。” 第7章 算是个好人 小锦眼波流转,心中一动,怀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乱撞。她忽然对面前这个男子产生了好感,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一句赞美。赵盏托着下巴,就这么望着她。“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愁,统统都吹散。”小锦小声问:“真的么?”“真的,你自己难道不晓得吗?” 小锦说:“我九岁的时候就被卖进了王府,这么多年,不曾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赵盏问:“那么小就被卖了?是碰见了人贩子吗?”小锦说:“是我爹娘将我卖进王府,卖了五十两银子。”“你爹娘这么狠心啊。他们舍得?”小锦说:“北方金国经常袭扰,我们一家逃难至此。在金陵城无房无地,没法过活。爹娘商量后,就将我卖了。”赵盏道:“我虽然不知道五十两银子能折合多少人民币,想来不会太多。唉,都说古代女子过的苦,真是命比纸薄,竟然被亲生父母卖掉。怪不得,这几天第一次见到你开心的笑。换做是我,也笑不出来。”又问:“既然你爹娘对你这般无情,你离开王府之后,去哪呢?”小锦答道:“我爹娘和弟弟就住在金陵城,我回家去。”赵盏问:“你不怪他们?”小锦说:“我爹在逃难的路上被马车压断了一条腿,什么都做不了。弟弟还小,娘亲给人缝缝补补,一家人三天两头就挨饿。有一天,景王府要买丫鬟,价钱比别人家高。爹娘商量后,将我卖掉了。但就算有这五十两银子,家里也没有营生。我那弟弟不争气,喜欢赌钱。我每月都托人将月钱送回去给爹娘,最后还是被弟弟要去赌输了。这就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怪。” 赵盏说:“你在景王府还能有月钱,离开后,该怎么办呢?我看这一大家子都要你一个人养着。”小锦说:“这些年我不在身边,不能侍候父母,管教弟弟。等我回去,就要他戒掉这个毛病。江南产丝绸,我可以找个作坊帮人纺丝,再叫弟弟去寻个营生,总够养活家人了。”赵盏叹道:“我有个远房亲戚赌博输了家里几套房子,还欠了老多钱,现在音讯全无。赌输了想回本,赌赢了想赢更多。这本就是个无底洞,你要他戒掉赌钱的毛病,谈何容易?而且你爹娘都管不了,你就管得了?”小锦说:“弟弟从小怕我,不怕爹娘。我管得了他。”赵盏说:“都说弟弟怕姐姐,这个时代同样如此。也好。免得你一个姑娘家家,无处可去,独自在外面闯荡,叫人担心。”小锦说:“小王爷,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赵盏说:“好人算不上,我只是不想做个坏人。”小锦盯着他,忽然泛起一阵悲伤。“小王爷,你为什么一定要寻死呢?你不死可以吗?”赵盏笑道:“人生一世,有生就有死。哪有不死的人呢?”小锦说:“我是说,你能不能别再想着自杀了?”“这件事很复杂,我自己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更不知怎么解释得清楚。若一定要解释,根本没人会相信。小锦,你什么都别问。明天我要回卖身契,送你平安离开景王府。在你的这个时代好好过日子,就当你我的相遇是个短暂的缘分。此一别,后会无期,永远不会再见。”小锦喉咙一紧,心中空空荡荡。“小王爷,你我永远不会再见面了?”赵盏说:“我们生在不一样的时代,注定不会有交集。我得回去,我的家人朋友,他们都等着我回去。”小锦哽咽的问:“只有死才能回去吗?”赵盏点点头。小锦眼睛一红。“我不相信。人要是死了,或者入地狱受苦,或者成神仙享乐,或者轮回为人为畜。小王爷,你是要回天上吗?”赵盏说:“和这个时代相比,我生的那个时代,说是天上并不为过。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那是一个灿烂的时代,我们这个国家,能够再次成为世界第一的时代。”他的眼里放出光芒,那是任何一位中华儿女都希望亲眼见证的伟大时代。这位生在一千年前的姑娘自然听不懂。她憧憬的天,是有王母娘娘,有嫦娥,有七仙女的天。而这样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也第一次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不舍。她终于忍耐不住,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赵盏茫然无措,对他来讲,他不相信相伴两日,就会产生刻骨铭心的爱情。他对小锦有好感,也想过占点不太过分的便宜,完全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此刻小锦心中所想,他丝毫不知。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赵盏,抓住小锦的肩膀,凑到小锦耳边,故作沙哑的说:“小丫头晚上哭,容易招鬼。等会儿真招来了鬼,看你怕不怕?”小锦还是哭个不停。“你这么哭,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非礼了你。要是进来三五个大汉把我揍一顿,如何是好?”逗不笑小锦,无奈的道:“我最怕的就是有女人在我面前哭,大概很多男人都怕这个。偏偏女人还特别喜欢哭,特别容易哭。就算是将眼泪作为武器,也不能隔三差五就用一次吧。何况,你哭的莫名其妙,说着说着就哭了。”小锦这才止住哭声,抽泣着说:“小王爷,你别怪我。到王府快十年了,我只在你面前掉过眼泪。”赵盏拍拍她的头:“我能明白。在大户人家做丫鬟,肯定受了不少苦。表面上装着坚强,背地里不还是个柔弱的姑娘。”小锦从腰间取出手帕,擦去眼泪。“小王爷一点儿都不像大富之家的人。”“是吧,你看出来了。我一直都在说,我不是什么小王爷,在我的时代,我就是个普通人。所以,我必须得回去,尽快回去,要是晚了,万一回不去就废了。对了,我之前问你,有没有不痛苦的死法?”小锦说:“我不知道。”心里说:“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赵盏说:“本不该问你,你又没这方面的经验。撞头太疼,不做这种蠢事。上吊,跳崖,用刀割腕,抹脖子...死了的肯定没人分享经验,没死的肯定说很疼。我料想还得是喝药,明儿个我去城中寻个药铺,买点药...不过这个时代的药能不能有那么大的劲呢。喝完了,一时半会不死,折腾个三五天,岂不是折磨死了。砒霜?那个东西据说很快,毒性还大。吃个三五斤,估计转眼就能回去。”小锦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赵盏问她:“砒霜多少钱一斤?”小锦忙道:“不不不,我不知道。”赵盏道:“也是,你没事买那东西干什么?反正贵不到哪去,贵点能怎样?我既然是这里的小王爷,还买不起三五斤砒霜?”浑身上下摸索一遍,没摸索到半块银子。“我平时身上一点钱都不带吗?”小锦说:“小王爷出门会有人跟随,自己不用带银子。”“还有人跟随...有人跟随我怎么买砒霜?”“小王爷,我见过砒霜中毒死的人,七窍流血,脸色乌黑,可吓人了。”“那些我顾不得了。死都死了,谁在在乎死的好看不好看?唉,估计在那边也不能好看了,摔下去一定万分狼狈。明天,明天必须得回去。”对小锦说:“时候不早了,咱们睡觉,明天有大事要办。”小锦红着问:“小王爷,咱们?”赵盏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睡在一起。你还是在那张小床上睡吧。如果在这张大床上,美人在侧,纵然我想控制,未必能控制得住。”小锦点点头,走出几步站住。“小王爷,你对我有恩。你若是想,我心甘情愿。”赵盏艰难的克制住冲动。“你别说这些话逗我,我知道古代女子将贞洁看的极重,岂能随随便便的就交出去?”小锦说:“小王爷,我一个小丫鬟,得了你的好,除了我自己的身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赵盏说:“如果是梦,在梦里我什么都敢做。但这分明不是做梦,一切都是真的。我只来了三两天,临走时候还要害了你,我就真成了大混蛋了。”小锦走到门外,关门之前说:“小王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赵盏笑道:“在这个时代,能得你这样一句评价,倒是不枉了。” 赵盏睡得很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大声道:“大早上的,才几点,就吵个没完没了!”“哥哥,是我,快点开门。”小锦跑进来,将被褥塞进柜子。“小郡主来了,她要是知道我没在小王爷的床上睡觉,就坏事了。”赵盏将她的衣裤接过放在床尾。 “你躺到里边,我去开门。”小锦依言躺下,赵盏披上衣服,走到外厅把门打开。赵晗很意外。“怎么你给我开门?小锦呢?”“小锦太累了。谁开门还不一样?”赵晗毫不顾忌,挤开赵盏,进了房间。小锦从床上起来,对赵晗行了个礼。赵晗左右打量一番,没发现破绽。“哥哥,虽然你的心病大好,还是要注意身体。”对小锦说:“你晚上别太缠着我哥哥。”小锦轻咬嘴唇,轻声道:“是。”赵盏说:“像老妈子一样来说这说那。你一个小姑娘,懂得什么?”赵晗说:“我才没有心思去管那种事。昨天晚上有人听见你屋里有哭声,我特地来瞧瞧。”赵盏惊道:“你派人来监视我?”“不是我派的人,是父王和母妃派的人。你要不是脑子不正常,想着寻死,谁会费这个事呢?不过哥哥你不用担心,他们守在院子外,要不是夜里安静,哭声太大,他们不会知道。”赵盏道:“我和小锦的私事,你别打听了。”赵晗说:“我见你们也没事。母妃今天去栖霞寺还愿,明天回来,叫我好好看住你。”“明天回来?这哪来得及啊。”赵晗奇道:“怎么来不及?”赵盏说:“我着急,晚了一天说不定发什么事。”“什么急事?你告诉我吧。”小锦拽了拽赵盏的袖子,小声说:“小王爷,我不差一天。”“但是我差这一天啊。我本打算今天就死...”他忙住了嘴。赵晗撅着嘴。“哼,哥哥,我都听见啦!”“你听错了。”“没有,我没听错!你说你打算今天就死!”赵盏道:“不,我没这么说。我说,我本打算今天就是,就是找母妃要个东西。是和死说出来发音差不多。”赵晗道:“你现在的话,我都不相信。”不等赵盏反应过来,拗过赵盏一只手臂,捉住他的手指,坐在赵盏背上,将他面朝下压在桌上。“哈哈哈,看你还怎么咬我。”赵盏被她制住,大喊道:“你想干什么!快点放了我!”赵晗从靴子里拔出短匕,贴住赵盏的手指。“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赵盏觉得刀锋冰凉。“我还能打不过一个小丫头?”他用力要顶开赵晗,却被死死压住。赵晗笑道:“好哥哥,你别挣扎了。我从小跟随父王习武,你身体不好,手无缚鸡之力,还想跟我斗?”赵盏喊道:“小锦,小锦,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帮我。”小锦手心都是汗水,往前走了一小步,不敢再动。“小郡主,你,你放开小王爷吧。”赵晗道:“放开了他?他要是再想寻死怎么办?”赵盏道:“小锦,你跟她废什么话?你从后面给她一个大脖搂子,我咔我就能起来。”赵晗嘻嘻的笑。“咔就能起来?哥哥,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看你怎么咔就能起来?”赵盏喊小锦。“快点,我这胳膊都没感觉了。”小锦说:“小王爷,我哪里敢和小郡主动手?”“那你就看着她收拾我?你是我的人不是了?”赵晗说:“就算你们俩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哥哥,放弃抵抗吧。哈哈哈。”她的匕首在赵盏食指肚割开个口子,反复用力捏,渗出许多血来。赵盏方始感觉到疼,大喊大叫:“哎,哎,哎,哎,哎,哎呀,哎呀呀,哎呀,哎呀呀,哎呀,我滴个亲娘唻。” 第8章 赎身 赵晗从怀里取出个白手绢,沾上了赵盏的血。“哥哥,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赵盏道:“跟你说什么?我这手指可老疼了,一个字都不想说。”赵晗用力捏了几下他的手指,赵盏又开始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赵晗笑道:“哥哥,还不听我的话,就要遭更多的罪。”赵盏道:“大丈夫能伸能缩,要我说什么?”赵晗咯咯的笑。“那叫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又不是乌龟。假如你是乌龟,我是什么?”“你自然也是一只乌龟。”赵晗道:“等办完了正经事我再对付你。现在跟我说,我赵盏发誓,不会去自杀。如果违背,就,就不是太祖后人。”赵盏心说:“这种誓言有什么用?她竟然这般相信。何况,虽然姓氏相同,我本就不是宋太祖的后人。我这辈子发的誓多了。上小学的时候发誓好好学习,等长大了天天吃方便面,那日子该有多仙。他酿的,长大后,这竟然真的实现了。”当下随着赵晗一字不差的说了。赵晗这才放开他,将匕首收回靴子,吹了吹手绢上的血,叠好了放进怀中。“哥哥,你对着鲜血发誓了,不敢食言。”赵盏按着手指,瞥了她一眼。“你逼着我说的,不得已而为之。”赵晗说:“反正是从你嘴里说出来,这誓言就生效了。”赵盏道:“发誓总要心甘情愿,谁知道能不能生效。”“哼,你还跟我犟嘴,信不信我再按住了你,割你的手指。”赵盏道:“好好好,你怎么说怎么是,行了吧。”赵晗满意的一笑。“我去把这个藏起来,免得被你偷回去。”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小锦取出白手绢。“小王爷,我替你包扎了伤口吧。”赵盏心中很不快:“你还在意我手上的伤口啊,眼看着她用刀剌我。”小锦说:“她是小郡主,我一个小丫鬟怎么敢和她动手?”赵盏气呼呼的坐下。“她是小郡主,你们不都叫我小王爷吗?我是不是比她更大?再说,你是我的人,不帮着我,在旁看着,成什么事了?”小锦垂首站着:“小王爷,是我的错,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吧。”赵盏道:“我不是想骂你,更不是想打你。关键是,你得跟我站在一起,不能中立。明白了吗?”小锦点点头。“那下次她再来欺负我,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小锦说:“小王爷,我还是不敢与小郡主动手。”赵盏苦笑:“你哪怕说一句谎话,让我高兴一点也好。唉,这么单纯的姑娘,叫我都发不出火。要不是我得回去,真不愿意让你离开我。”小锦说:“小锦愿意留在小王爷身边侍候。”赵盏说:“与我被逼迫发誓一样,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小锦说:“我嘴里说的和心中想的是一样的。”赵盏道:“刚我还说你是个单纯的姑娘,转眼就学会骗人了。”小锦说:“我没有,我真的愿意。”赵盏道:“你要是愿意,昨晚你躺在我的床上,我要碰你为什么要掉眼泪?要是愿意,我答应给你自由,让你离开景王府,为什么那么高兴?”小锦说:“小王爷,我说了你别气恼。”赵盏道:“我有什么好气恼?你说吧。”小锦道:“王妃将我给了你,我百般不愿意。那天,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求王妃别将我送给你。可小王爷忽然撞了墙,这件事就没了余地。”赵盏道:“你们以为我撞墙是因为这件事?不至于,你们都想多了。”小锦道:“大概是王妃因为小王爷寻死,心情不好,就不听我的恳求了。当时我想,小王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都是我的命。后来又想,既然我这世上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不如就死了吧。”赵盏道:“你的死和我的死完全不同。你如此想,定是万念俱灰,看不到任何希望了。你认为你只是一个,一个物品,可以随意送来送去,对不对?”小锦道:“丫鬟下人本来就是一个物品,若是不送给小王爷,将来说不定会送给别人。运气好的话,哪天被达官贵人看上,要回去做妾。运气一般,王妃会将我许配给府兵或者下人为妻。如果运气不好,说不定要等四十岁才能离开王府,孤单一生。但王妃曾给我说过,会给我找一个好人家。”赵盏道:“王妃将你给了我,不就是属于运气好的一类吗?你还为什么看不开呢?是因为我的脑子不正常,还是因为觉得我这个人不可靠?”小锦忙摆手道:“都不是,小王爷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垂眸道:“只是我觉得,嫁到豪门大户,未必就是运气好。我听说大户人家里过失了宠,整日独守空房的女人,三十几岁就死了。还有,不知坏了谁的孩子,走投无路跳井自杀的丫鬟。我害怕将来,也会是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倒是希望,能嫁给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赵盏道:“这话不错。男人有钱就变坏,整日在外鬼混,甚至抛妻弃子。除非没钱,才能远离花花世界,才会更看重那个家。”小锦道:“小王爷说能给我赎身,开始我不敢相信。能有人给我赎身,定是积了八辈子德。后来我相信了,心里十分高兴。终于能回到父母膝下尽孝,能自由自在的生活了。”赵盏道:“你上辈子定是个善良的姑娘,该有福报。”小锦道:“我上辈子大概是一只鹿,或者是一只兔子。”赵盏道:“你怎么能知道?”小锦说:“因为我特别喜欢小鹿和小兔子。”“喜欢什么,上辈子就是什么了?我喜欢钱,我上辈子难道是个印钱的?”小锦说:“有时候我想成为一只鹿或者兔子,做人,很不开心。”赵盏道:“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悲观。大好年华,该当快快乐乐的活着。”小锦说:“小王爷生来衣食无忧,怎会懂得穷苦人的难处?”赵盏道:“穷的日子我经历过。尽管饿不着,冻不着,还是很苦的。”小锦说:“只要饿不着,冻不着,就是好日子,怎么能算是穷日子呢?”赵盏道:“可能是想要的太多,就觉得过得不好吧。说到底是不知足,知足常乐嘛。你继续说,为什么又想跟着我了?”小锦道:“旁的我说不清楚,只是,小王爷真心实意为我赎身,又不肯要我报答,一定是好人。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的人。”她顿了顿。“我能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好人,哪怕你不是小王爷,只是个寻常百姓,依然是我的福分。”赵盏愣了片刻,拉住小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不是假的,是我错怪了你。”小锦说:“只求小王爷不要嫌弃。”赵盏摇摇头。“我怎会嫌弃你?男女本就平等,没有尊卑。你虽命运不济,并不比谁低下。”小锦心中格外欣喜,低着头仍难掩笑意。她坚信找到了这辈子的依靠,纵然将来无名无分,只要能陪伴在这男子身边,此生无悔。她握起赵盏的手指,用手绢擦去血污,放在嘴里吮吸。赵盏闻着她身上少女的淡淡香味,早有些神魂颠倒。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小锦的腰,轻轻咬了咬小锦的肩头。小锦浑身发热,面颊绯红。 恰恰此时,赵晗推门进屋,大声道:“大白天的,你俩干什么?”小锦慌忙站起,背过身去。赵盏尴尬万分:“你怎么不敲门呢?”赵晗说:“我到你这来还敲什么门?再说,你也没锁门啊。”赵盏说:“我没锁门你就能随便进,强词夺理。一个姑娘家,大大咧咧,看以后谁敢娶你?”赵晗道:“我是大宋郡主,想娶我的人多的是嘞。就不劳烦哥哥操心了。”她对小锦说:“刚刚我还告诉你,别太缠着我哥哥,他身体还没全好。”赵盏说:“是我想要,她岂能反抗?你总训斥小锦做什么?”赵晗道:“哼,你们两个郎情妾意,好啦,说不过你们。”她将个小白瓷瓶放在桌上。“这个是伤药,你敷上了,几天就好。”“把我手指割出血了,再给我送伤药,你倒是好心。”赵盏知道赵晗是为自己好,损了一句,将瓷瓶拿起,递给了小锦。小锦替他敷上伤药,用白布包扎了。赵晗说:“之前你说找母妃要东西,是什么东西?”赵盏望着小锦,小锦抿嘴微笑。她以为赵盏会说,没什么,不要了。谁知赵盏却说:“我想要小锦的卖身契,替她赎身。”小锦身子一颤,眼泪险些涌出来。赵晗稍感意外,随后道:“小锦是你的人了,卖身契理当给你。明天母妃回来,你找她说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急什么?”赵盏说:“于你这不是重要的东西,对小锦,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不快些拿回来,我心中不安。”赵晗问:“差一天都不行?”赵盏道:“不行,现在就要。”赵晗说:“我知道卖身契放在哪,你要是着急要,我可以取来给你。”赵盏忙道:“太好了,你快些取来。”赵晗略微思忖。自从用血发誓后,她不太害怕赵盏会自杀。可赵盏显然是口是心非,不得不防。“你跟我一起去,咱们三个一起去。”赵盏道:“只要能取来卖身契,你说怎样就怎样。”赵晗这才放了心,走在前面。赵盏去牵小锦的手,小锦故意躲开了。赵盏叹了口气,不再强求。一路上,赵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盏意兴阑珊,不接她话。 景王府很大,走了二十分钟上下。赵晗引着他们到个大房子前,看门的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赵晗将来意说了,那男子打开门。进去不多会儿,取出一个卷好了的黄纸递给赵晗。赵晗转手递给了赵盏。赵盏抖落了一层灰尘,将黄纸解开,他拿给小锦看,小锦侧过头不看。赵晗道:“小锦不认得许多字,她看不懂的。”用手指着落款的名字“胡小锦”。“这是小锦的卖身契,没错。”对小锦说:“原来你姓胡,叫做小锦。我一直以为小锦这个名字是母妃给你起的。”赵盏将卖身契撕成两半,赵晗阻拦不及。“哥哥,你干什么撕了?”赵盏道:“从今往后,小锦不再是王府的丫鬟了。”赵晗道:“不是就不是,为什么非要撕了呢?要是母妃追究起来,我一定会挨骂。”“既然不是丫鬟,留着卖身契做什么?”“不是要你留着,至少要等母妃允可之后再撕啊。”“小锦是我的人,该怎样处置,我不需要跟谁禀报。”赵晗气道:“早知道就不该管这件事。撕了就撕了,想母妃不会为这点小事追根究底。顶多顶多,我挨一顿骂。现在你满意了,放心了吧。”赵盏道:“你这个妹妹虽然气人,但通情达理,大事上不含糊。”赵晗道:“终于知道我的好了吧。” 小锦盯着赵盏手里撕毁的卖身契。经历了大悲大喜,大喜大悲,忍不住哭了出来。赵晗不知其中缘由,安慰小锦。“既然我哥哥撕了你的卖身契,你不再是小丫鬟,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以后,正妃做不成,做个侧妃不也很好嘛。天大的好事,别哭了。”小锦哭道:“小王爷,他不要我了。”赵晗说:“怎么会呢?我哥哥对你那么好,他不会不要你的。”“如果小王爷要我,他就不会着急撕毁我的卖身契了。他,他要送走了我。”赵晗想了想,是不太对劲。问赵盏:“哥哥,小锦说的都是真的?”赵盏点点头。“小锦已经赎身,她爱去哪就去哪,王府没有理由阻拦,是不是?”赵晗忙问:“为什么啊,小锦多好的姑娘,你为什么就不要了?” 第9章 买砒霜 赵盏道:“就因为小锦是个好姑娘,我才不能害了她。”赵晗喊道:“你是不是还想着去死!你到底要怎么什么,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好好的活着!在整个大宋,景王府什么事情都办得成。”赵盏道:“金钱和权力办不成的事还少吗?你们叫做大宋,历史上却将这个时代叫做南宋。靖康之耻,两位皇帝被金人所掳,你们是被金人赶到南边的。很自豪吗?真有能耐,带兵把失地夺回来,把曾经受过的屈辱都洗刷掉。”赵晗说:“哥哥,你都明白。所以你更要活着。你将来会继承父王的爵位,成为下一代景王。我们一起努力,定能恢复大宋往日的荣光。”赵盏道:“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本来就管不着国家大事。我想做个平民百姓,在我们那个时代。有汽车,飞机,电脑的时代。这个时代连电都没有,晚上得点油灯。何况,我的父母亲人都在那个时代,我得回去陪他们。”赵晗说:“哥哥,有的话我听不懂。但我,父王,母妃都是你的亲人,你怎么就不顾我们呢?”“你们待我很好,但我不是,不是你们眼里的赵盏。虽然名字相同,可我,真的不是。”赵晗道:“我不与你争辩了,反正你发了誓。现在脑子不太好,总会好的。至于小锦,我要你留下她。”赵盏道:“昨天我已答应小锦替她赎身,让她回家,岂能食言?”小锦忙说:“可白天,白天...”“白天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对不对?”小锦心里一疼,低下了头。赵晗道:“哥哥,你还不是景王爷。我刚还说,在整个大宋,景王府什么事都办得成。你放小锦回家,母妃要是不答应,你就放不走。”赵盏说:“所以我想让你再帮帮我。”“哼,你要是答应不再寻死,我就帮你。不,你嘴上答应,心里依然反悔,我不帮你。有小锦在身边,还能看住你。”赵盏道:“你不想想,我若要执意寻死,小锦一个弱女子如何拦得住?”赵晗气的跺脚。“哥哥,故意要气死我是不是?”赵盏道:“在这边,只有你,景王妃,小锦三个人待我好,更多人我也不认得。只能找你,你帮不帮我?”赵晗盯着他,半晌。“你要我怎么帮?”“小锦回家后,别让景王府找她麻烦,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对你来讲,不会太难吧。”赵晗道:“我要是不帮你呢?”“不帮我,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求求王妃,看她会不会给我这个面子。不过我想,景王府不会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那可说不准,小丫头擅自离开景王府,犯了家法,要受惩处。当然,不需要母妃亲自过问,下面的人就办了。哥哥,你想放小锦走,别反而害了她。”赵盏道:“如果景王府连个小丫头都不放过,这等小气又无情的地方,我更没什么好留恋。”赵晗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算不上小气无情。”赵盏眼珠一转,心说:“若是说服赵晗放走小锦,叫她来看着我。纵然以后我自杀成功,她是小郡主,定不会有什么惩罚,岂不是好?反正,她总有分心分神的时候,还怕寻不得机会?”当下道:“其实你们根本没在乎我的死活。要是在乎我的死活,怎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来看着我。小锦她对我唯唯诺诺,根本不会用强阻止。要想看得住我,除非换一个有武功,能制得住我,又不怕我的人来才行。”赵晗道:“那这个人一定是我了,我能制得住你。”赵盏忙道:“说错了,我说的不算。你千万别来,否则我哪有半点自由。”赵晗大喜,挽住他的胳膊。“太好了,一会我就差人搬过去,亲自看守你,看你怎么逃得过我的眼睛!”赵盏无奈的说:“一时失言,竟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哈哈,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景王府门口,赵盏拉过小锦,两人到墙边。赵晗不知好赖的跟了过去,守在一旁。赵盏道:“我和小锦有些私密的话要说,你走远点。”“我才不。我走远了,怎么看得住你?”“就这么一会儿,我能怎么样?小锦与我就要分开了,说些话你也要听。”赵晗这才悻悻的走开几步,仍是死死盯着看。赵盏抚了抚小锦的脸,触手冰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跟你多解释了。如果你知道原因,还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正,你我此一别,不会再见面了。”小锦沙哑的说:“小王爷,我都明白,不敢怪你。”她看着赵盏的衣领。“你能不能不去寻死?”赵盏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再说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什么都别说。”他为小锦拽了拽包裹的背带。“赵晗已经答应,景王府不会找你麻烦。人生短暂,回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小锦的眼泪流了下来。赵盏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亲。赵晗大声道:“这是王府门外,前面就是大街,腻腻歪歪的被人瞧见。”赵盏道:“都要分开了,我腻腻歪歪怎么了?”赵晗不再说话。小锦道:“小王爷,我家在城西,你要是...”赵盏打断她。“走吧,我让赵晗给你安排了马车。高高兴兴的回家,别掉眼泪。”他对赵晗道:“过来吧,我们说完了。”赵晗边走边道。“我说要是舍不得就把小锦留下,每天朝夕相处多好。你非得将人送走,现在还腻腻歪歪的舍不得。”赵盏道:“我要是留下小锦,你是不是就不来烦我?”小锦眼里光芒一闪,赵晗忙道:“不成,小锦看不住你,还得我来。”“那就行了,你别总说那些没有用的。拿点钱出来。”赵晗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要钱干什么?”“拿点钱给小锦。”“按照惯例,已经给了她五十两银子了。”“你管惯例不惯例的做什么?再多给她点能怎地?”赵晗取出两锭银子。“那,这是二十两。”小锦推脱道:“小郡主,这些钱足够了,我不能再要。”赵盏道:“你好歹是景王爷的女儿,出手这么小气,传出去让人笑话。”赵晗道:“我出手小气,你出手阔气,你倒是给小锦钱啊,问我要什么?”“我身上要是有钱,用得着你?快点,你又不缺钱,大大方方的。”赵晗道:“我身上就这么点碎银子,我平时也不带那么多银子。”赵盏道:“我不信,把包给我看看。”赵晗道:“好,服了你了。”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二百两,够了吧。”赵盏拿过来仔细看看,塞到小锦手里。“你看看,这能不能兑换出银子?”小锦道:“我没见过银票,不知道能不能。小王爷,小郡主,我,我不能要这钱。”赵盏问赵晗。“这不是假的吧。”赵晗道:“谁敢说这是假的,金陵城,临安城,大宋所有的城市,都能兑换出银子。哥哥,你现在总说话来气我。你脑子不好,我不跟你计较,等你脑子好了,我一定好好跟你算账。”赵盏笑道:“我说错了,别生气了。”赵晗撅着嘴,赵盏将她手里的两锭银子也夺了过来。趁着赵晗不注意,将一锭放进小锦的包裹,一锭收进了袖子。“回家之后,可以将那五十两银子给你父母,余下钱都藏起来。你弟弟好赌,别让他们知道。要是管教得好了,将赌瘾戒掉,出钱替他谋个营生。管教的不好,是他不争气,没有别的办法。凡事多替自己想想,你是为自己活着的。以后,嫁了人,生了孩子,这钱都用得着。”小锦喉咙哽咽。“小王爷...”赵盏说:“别哭,笑着走。”小锦仰起头,没让眼泪流下。冲赵盏挤出一丝笑,转身上了马车。放下帷幔,这才泪流满面。 赵盏望着马车远去,转过街角望不见了,他怅然若失。赵晗站在他身边。“要是我啊,喜欢的人,就一定要留住。哪能亲手将她送走?”赵盏叹道:“原来我也不太明白那句话,如今懂得了。”“什么话?”赵盏看看她。“我忘了。”赵晗笑道:“说的跟真的似的,转眼就忘记了。看来你的脑子伤的不轻。”又一想。“你骗我,你肯定没忘,就是不想告诉我。”赵盏说:“忙了一上午,早上就没吃饭,中午不能让我饿肚子了。”接着道:“忘了留小锦一起吃一顿午饭了。”赵晗道:“少吃两顿饭饿不死。”虽然这般说,还是道:“算着时辰,刚刚好,你想吃什么?”赵盏道:“我还没到城里逛逛,去城里找个饭馆吃吧。你能不能做主?”赵晗道:“我为什么不能做主?”“之前不是说不让我出王府吗?”赵晗指着王府大门。“现在你就在王府外,你已经出来了。有我在身边,没什么担心。你想去城里饭馆吃饭,咱们这就走。”她挽住赵盏的胳膊。“大街上你还挽着我,被人看见怕是会传出绯闻。”“你是我亲哥哥,我是你亲妹妹,旁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全城的人都认得你吗?”“当然不是,他们都认得父王,不认得你我。”“那谁知道你我是兄妹呢?在这个时代,大街上明目张胆的挽着手臂,若是误认为是情侣,传到你父母耳朵里,看你怎么解释?”赵晗想了想,放开了他。“你可不许乱走,跟紧了我。不,你在前面走,我看紧了你。”赵盏道:“我知道饭馆在哪?”“城中有很多饭馆,看见了就进去吃,怕我付不起吗?”赵盏应了。过了两条街,他就盯住了一个药铺。正巧药铺相隔不远就是个酒楼。 酒楼雅间,赵晗低头吃饭,赵盏忽然捂着肚子。“不行,不行,我得去一趟厕所。”赵晗问:“来时好好的,怎么这么急?”赵盏道:“这事谁说得准呢?我去去就回,不行了,我去了。”他几步出了门,就听赵晗在后面喊道:“店小二,你给我过来,你们的饭菜是不是不干净,我哥哥吃了就肚子疼!”店小二从赵盏身边跑过,匆匆进屋解释。赵盏暗觉好笑,加快脚步从酒楼前门出去,贴着街进了药铺。他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照这些钱给我约砒霜。”药铺掌柜的问:“客官买砒霜做什么?”赵盏道:“我给你钱,你给我砒霜,别多问。”掌柜道:“客官有所不知。砒霜有剧毒,不能随便买卖。”“我知道有剧毒,没剧毒我还不买呢?你家到底有没有砒霜卖?”“小店开药铺自然是有砒霜卖。”“既然有,就快点拿给我,我着急用。”掌柜观他神色。“要是小店不问清楚,万万不敢卖。”赵盏道:“你这人可真烦,好,我告诉你,我买来毒老鼠。”“客官衣着华丽,仪表不凡,定是大户人家公子,怎么会买砒霜来毒老鼠?”赵盏急道:“那你说,我该买砒霜做什么?我说我买砒霜自己吃,你卖不卖?”“客官说笑了,谁会买砒霜自己吃呢?除非脑子有毛病。”“你脑子才有毛病!你不卖我就去别家买,这么大的金陵城,我还买不着砒霜?”掌柜道:“客官别生气,有生意为何不做呢?这就给你取来。”掌柜收起银子绕到后面,不过会儿就将个油纸包给了赵盏。赵盏用手称了称。“这么少,是多少砒霜?能毒死,毒死多少老鼠?”“二两砒霜,能毒死的老鼠可就多了。”赵盏把油纸包放进怀里。“这事千万别与人说起,也是为了你们的店铺好。”掌柜道:“客官放心,凡是来小店抓药,绝不会泄露客官半点隐私。” 一切都很顺利。当晚,赵盏趁着赵晗收拾床铺,将砒霜混在茶杯里。那砒霜和水混在一起,很快就变得粘稠,也没有毒药该有的难闻气味。为了能快点回到现代,他毫不犹豫的将整杯都喝了下去。一些残渣粘在他喉咙,连忙喝了一大杯白水,才勉强没呕出来。他仔细品尝了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呢?我以前没接触过这种东西,大概本来就是这个味道。”赵晗在里屋大声道:“哥哥,睡觉了。”他赶忙将油纸和杯子藏起来。“这就来了。”赵晗为了晚上看住他,与他的床并排安放了一张新床,相隔不到两米。吹灭了烛火,赵晗说:“哥哥,你要乖乖的,否则我就跳到你床上去。”赵盏说:“我叫你到外屋去睡,你死活不肯。孤男寡女,你才应该老实点儿。”赵晗道:“外屋是丫鬟住的地方,我又不是丫鬟。咱俩小时候经常在一张床上睡觉,你都忘记了?”“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你是大姑娘了。该明白男女有别,哪怕是亲哥哥也不行。”赵晗说:“那是你们的想法,我从来都不觉得。父王有四个儿女,我俩是一奶同胞,和他们不一样。”赵盏问:“我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一直没见过。”赵晗道:“我俩是母妃生的,你是嫡子,我是嫡女。赵默是红妃生的,你比他大了半岁。他是侧妃生的,是王府庶子。因为你身体不好,他们母子一直都想替代了你。所以,我一直讨厌他们。”赵盏道:“景王只有两个儿子,我要是死了,他继承爵位无可厚非,你用不着讨厌他们。”“哼,我就是讨厌他们。不过现在哥哥的病好了,他们的算计都落空了。嘿嘿嘿,一想就开心。”赵盏说:“你以后和他缓和一下关系,他毕竟是你哥哥。”“呸,我赵晗只有一个哥哥。他想做我的哥哥?做梦去吧!”赵盏说:“你别太任性。就算你不认,事实上,他依然是你哥哥,这是改变不了的。”赵晗说:“你再这样说,我就不跟你说话了。”赵盏道:“好,不说他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呢,她怎样?”赵晗道:“她是陈妃的女儿,叫做赵婉,比我还小了一岁。她整天都窝在家里,平时不与我们来往。只有父王家宴和过节时能见上一面。她对谁都毕恭毕敬,很少说话。据说,陈妃是父王在民间的女人,赵婉五六岁的时候就死了,一天都没进过王府。”赵盏叹道:“景王四处留情,却负不起责任。外面说不定还有多少个陈妃呢。”赵晗说:“哥哥,你不能这么说父王。”赵盏道:“那就不说他了,我压根不愿意提及他。赵婉是个苦命人,你作为姐姐,应该多去陪陪她。”赵晗道:“母妃和父王也这么说过。但她整天都是学着读书,刺绣,我陪着她早就闷死了。”赵盏道:“是这个理。你和她,完全是两种人。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一个知书达理,一个...喜欢舞枪弄棒,打打杀杀。这两种人的确很难凑到一块。” 第10章 奸商 赵晗啐道:“哥哥,你说她的时候就知书达理,说我就舞枪弄棒,打打杀杀,你偏心。”赵盏道:“我见都没见过她,只是感念她身世,怎么会偏心呢?我说的都是事实而已。你要是能多读书,学刺绣,我也会说你知书达理。”赵晗道:“我才不呢。父王是带兵打仗的王爷,生的儿女更应该练好武艺。有朝一日,随着父王上阵杀敌。”赵盏笑道:“你个姑娘家还想上阵杀敌?”“哼,哥哥,你瞧不起女人吗?”赵盏忙道:“我怎么会瞧不起女人呢?女人能顶半边天。我的意思是,女人不该做那些上阵杀敌的事,那是男人应该做的。如果要女人上战场杀敌,才是所有男人的悲哀。”赵晗说:“既然女人能顶半边天,男人能做的,我们女人就一定可以。”赵盏说:“你有这样的想法,很不错。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平静了半晌,赵盏揉了揉肚子。按理说,砒霜这种剧毒毒药,必定很快发作。怎么还没反应?尽管他非常希望快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可这种尝试终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失败了,那边回不去,这边又回不来...岂不是彻底废了?心中惴惴不安,许久不能入眠。一旁的赵晗已经沉睡,睡得很沉。赵盏披上衣服,走到门外,她都不曾醒来。赵盏心说:“就这样能看得住谁?”他坐在院子一侧的石凳上,望着漫天繁星。不知道大宋的星辰,和一千年后的星辰有多大不同。反正在他眼里,都一样。 这一觉睡得很沉,过的很快。有人推他,他抬起头,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哥哥,你晚上偷跑出来做什么?你身体刚好,着了凉就难弄了。”赵盏揉揉眼睛。“我回来了吗?”“你回哪去?”他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正是赵晗。“我,我还在这?”他腾的站起,望望四周房屋和自己的穿着,竟是没有丝毫变化。清晨的阳光洒下,鸟声阵阵,过了一整夜,他竟然还活着。“怎么可能?我现在应该回到我的时代了,我不应该还活在这个时代。”赵晗伸手摸摸他额头:“哥哥,你是不是着凉发烧了?”赵盏跑回屋子,取出昨晚泡过砒霜的杯子。他将杯子拿到阳光下又看又闻。赵晗奇怪的问:“哥哥,有茶你不喝,为什么要喝拌白面?”“白面?你是说,这是白面?”赵晗用手捏了一点:“是啊,这就是白面。白面你都不认得吗?”赵盏眼角一抖,舔了舔杯子边。“我说昨晚喝起来味道有点熟悉,原来,原来是白面!”他将杯子摔在地上,用力上去踩。边踩边骂:“xxx,连这种东西都造假!真是丧尽天良,有没有点职业道德!xx……\\u0026*()*))\\u0026……\\u0026*\\u0026。”他气急败坏,嘴里骂骂咧咧。赵晗从未见过他这般气恼,一时间吓的呆了。还是院外把守的丫鬟帮着她将赵盏送到了李太医的住处。赵盏还在低声咒骂,李太医按住赵盏的脉门,骂声才止住。李太医问赵晗:“小王爷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赵晗说:“昨晚他趴在院子外的石桌睡了一夜,我早上叫醒他,之后就这样了。”李太医捻着胡须。“小王爷并没染风寒。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赵晗忙道:“对对,哥哥他拿了一个拌了面粉的杯子,我告诉他这是面粉,他就急了。将杯子摔碎了,还上去踩。说是,这种东西都造假,丧尽天良之类的话。”李太医想不明白其中含义。沉思片刻,见赵盏冷静了些。“带小王爷回去休息吧,仔细照料,并不太严重。”赵晗说:“李伯伯,我哥哥的脑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呀?”李太医说:“这种病,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我不敢作保证。”赵晗点点头,扶起赵盏。赵盏早已清醒,心说:“李太医是宫里的太医,他一定有真砒霜。大好的机会,怎能错过?”道:“我头脑不舒服,还是留在这多观察一会儿。”赵晗说:“那就留下,去里面躺着吧。”她扶着赵盏进到内室。赵盏躺在床上,闻到的尽是药味。赵晗说:“李伯伯,我还是第一次到你这里。”李太医说:“小郡主自然还是少来,最好别来。到我这的,定是生了病。小郡主肯定不愿意生病。”赵晗道:“我身体好,极少生病。不像我哥哥,从小身子就弱。”赵盏无心插嘴,四处观望。他从电视里看到过,中医都有个大柜子,柜子上有很多小抽屉,抽屉上写着药名。但李太医的房间里很朴素简单,桌上的确摆放了很多药材,赵盏没一样认得。他暗暗叫苦,这李太医不按套路出牌。标记上名字能死吗?心说:“我肯定斗不过李太医,一两句话怕是就露馅。要是有旁人,就好了。”他问:“李太医,你就一个人?没成家吗?”李太医说:“老夫六十多岁了,怎么会没成家呢?只是妻子已亡故,两个儿子在外地做官,老夫算是无牵无挂。”赵盏说:“您医术高超,就没收过徒弟吗?”“老夫在太医院有很多徒弟,一些可以独当一面,替人诊病了。”“在这里,没带一个徒弟来帮忙吗?”“嗯,带来了。他叫做吴印,刚刚去给二小姐送药了,没能与小王爷见礼,还请莫怪。”赵盏问:“是去赵婉那了?她生病了?”“二小姐着了凉,不碍事。”赵盏对赵晗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赵晗说:“她是妹妹,你是哥哥,都是妹妹看望哥哥,哪有哥哥去看望妹妹的?”“她不是生病了吗?你要是生病了,也不希望别人去看望?”赵晗说:“好吧,你休息好了我就带你去。”赵盏翻身坐起。“本来没什么事。咱们快走,我正好见一见李太医的徒弟。” 王府北侧的一个小院子,种了些许花草,不多不少,点缀适当。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心。赵盏说:“院子虽小,却很精致。你的住处我还没去过,想必是另外一个模样。”赵晗说:“我才不会种什么花花草草。我的院子里有射箭的箭靶,舞剑用的草人,还有很多好东西,等你去了就见到了。”有个丫鬟迎上几步,见是他俩,转身跑回去,边跑边喊:“小姐,小郡主和小王爷来了。”赵晗说:“就这一个小丫鬟照料赵婉的起居,惯得不成样子。”赵盏说:“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挑这个理?肯定咱俩都很少来,她才那么惊奇。”赵晗说:“我很久没来,你才是第一次登门。”正说着,那丫鬟搀扶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走了出来。这姑娘弱柳扶风,娇花照水,杏脸桃腮,眉似新月,是个绝美的人。只是眼眸中带着些许忧伤,叫人怜惜。她走到赵盏身前两米左右,跪地下拜。赵盏将她扶起。“听说你生病了,我和赵晗过来看看。”赵婉说:“劳烦小王爷和小郡主看望,实在受宠若惊。听闻小王爷之前受了伤,本该前去探望,又怕不方便,只能在家为小王爷祈福。”赵盏说:“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小王爷,叫她小郡主?我是你哥哥,她是你姐姐,为什么这么生分?”赵婉说:“王府中规矩森严,我不敢乱叫。”赵盏说:“王府中的规矩大到,妹妹不能叫哥哥?赵晗可是一直都叫我哥哥,你为什么不行?”“小郡主和小王爷是王妃亲生,而我...”她的上牙咬着下唇。那一排整齐的小牙齿带着独特的少女的丰神。赵盏说:“关上了门,都是自己家里的事。本就是兄妹,非要叫什么小王爷,小郡主。以后见到我,就叫哥哥,见到了她,就叫姐姐。”赵婉偷偷的看赵晗。赵晗说:“你听哥哥的话,要你怎么叫就怎么叫。”赵婉眼圈一红,却叫不出口。赵盏说:“慢慢来,习惯就好了。”他从怀里拽出一把海棠花。“看望病人通常要带上一束花,以表达早日康复的祝愿。我出去不方便,估计也没有专门卖花的地方,就顺手摘了一些给你。”赵晗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摘的,我都没看见。”赵盏说:“你大大咧咧的,能看到什么?”赵晗气道:“哥哥,你再说我,我,我就跟母妃告状去了。”赵盏拍拍她的头。对赵婉说:“我听李太医说,他的徒弟,叫做,叫什么了?”赵晗说:“叫做吴印。”“对,吴印在你这,我顺便也来见见他。”赵婉说:“原来,哥,哥哥都知道了。我害怕被哥哥碰见,叫他躲起来了。”“怕我碰见?”赵婉说:“我这里平时没有人来,他是个男子,要是被人看见,难免会惹了闲言碎语。”赵盏道:“他是来给你诊病,这什么隐瞒的,你想多了。”赵婉说:“只顾着寒暄,竟然忘了请哥哥,姐姐进屋,快请进来。”她接过海棠花,放到鼻端嗅嗅,当先引着进了画楼。赵盏与赵晗落座后,从屏风后走出个年轻男子,对着赵盏下拜。“在下吴印,见过小王爷,见过小郡主。”赵盏说:“你起来坐,不用这么客气。见面就下跪,我可不喜欢。”吴印起身坐在下首,额头见汗。赵盏问:“我妹妹的病怎么样?”吴印忙站起:“回小王爷的话,赵姑娘只是偶感风寒,服下几服药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了。”赵盏摆了摆手,吴印坐下。“这就是普通的谈话,想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不用紧张。”赵盏继续说:“我这妹妹性格内向,平时不跟我们往来。要不是生病了,恐怕仍旧整天呆在屋子里,不和人交流。”对赵婉说:“长此以往可不行啊,你得出去走走,多见见人。”赵婉说:“是,听哥哥的。”赵晗说:“要不你到我那去,我教你骑马射箭。”赵盏说:“妹妹这身子,骑马射箭就免了,多走动就是好的。”赵晗说:“这倒是,可不是谁都能骑马射箭。”赵盏笑道:“所以不是谁都敢娶你的。要娶肯定要娶赵婉这样的。”他问吴印:“你说对不对?”他本无意,更没有其他所指。在座只有四人,只有他和吴印是男子,就只能去问吴印。吴印却如受了雷击,将桌上的茶杯碰碎了。几人都是一惊,空气忽然安静。 赵盏先问:“吴老弟,你是怎么了?”吴印颤抖的说:“小人,小人...”他答不出来。赵婉说:“哥哥,他胆子小,你别吓唬他了。”赵盏说:“我打个比方,你吓成这样。”坏笑道:“不心虚你怕什么?我妹妹这么漂亮,人见人爱,你见了就不动心?小伙长得挺帅气,与我妹妹也算是郎才女貌。到底喜不喜欢?跟我说实话,否则不饶你。”吴印扑通的跪在地上。“小人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还请小王爷明鉴。”赵盏将他拽起。“你这人,不能开玩笑,开玩笑就当真。太没意思。”赵婉哭道:“我本来以为哥哥是真心待我好,却是故意来找我消遣。在王府中,我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人,到底是成了旁人笑柄。我,我不如死了吧。”赵盏茫然无措,连连道:“是我错了,我这人口无遮拦,谁能想到开个玩笑,就,就得罪了人?”赵晗也说:“哥哥醒来后脑子不好,你该听说了,他的话别当真。”赵婉取出手绢擦眼泪。“就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吧,求你们别再来了。”赵盏见她哭的伤心,甚觉惭愧。这个时代连说话都要再三思忖,哪句话不对就要惹麻烦。他片刻都不想留。他对吴印说:“你跟我走。”赵婉喊道:“吴印公子没有罪过。”赵盏心乱如麻。“我有事问他,你别担心。”他拽着吴印的手走到门口站住。“妹子,你别哭了。我到这边几天,第一次碰见年龄相仿的男子,就想开个玩笑,没有恶意。我给你赔不是了。今后,你还是要多和家里人走动。你有父亲,有哥哥姐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怎么会孤单呢?” 第11章 牢狱之灾 还是那家酒楼,赵盏和吴印对坐,赵晗坐在他身旁。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大酒坛,三碗酒都撞到了沿。吴印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他惧怕赵盏,并不全是因为赵盏的身份。而是赵盏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看出了他对赵婉动了心。的确,赵婉文静美丽,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动心。只是他身份低微,虽在太医院跟随名医李简学习。纵然一路顺畅,四五十岁顶天做到五品太医。无论如何,他和景王爷的女儿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梦,都不敢做。愁苦泛起,不禁长叹一声,拈起酒碗,仰头喝干。赵盏情绪低落,本就要借酒浇愁。见吴印喝的痛快,赞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就不醉不归!”一口气将酒喝了。赵晗平时滴酒不沾,只能跟了一碗。转眼间,就都喝了五六碗。这种黄酒远不似白酒那般醉人,度数大概与啤酒差不太多。赵盏自是大口的喝。吴印烦心事太多,醉与不醉都不在意。只有赵晗,头晕脑胀,舌头早已大了。眼看着两人举碗,忙按住他俩的手。“歇一歇再喝。”赵盏说:“喝酒怎么能歇?”“那就吃点饭菜再喝。”吴印说:“喝酒岂能吃菜?”推开她的手,两人酒碗相碰,一饮而尽。赵晗无奈,她最不愿意旁人因她是女子瞧不起她,咬牙喝下了半碗。只觉天旋地转,扑在桌上睡了过去。赵盏笑道:“这丫头,明明没有酒量,偏偏要逞强。哎,早知道她没有酒量,我早甩开她了。”吴印醉意渐起。“我以为小郡主喜欢武艺,必定有个好酒量。不似,赵婉姑娘...她,她,连喝茶都文文静静的。”长叹一声,又连喝了几碗,两人都坐不直了。他单手按着头,另一只手举着酒杯直晃荡。赵盏稍好些,握住他的手,碰了杯,替他将酒灌入嘴里。呛得吴印剧烈咳嗽。赵盏说:“还能不能喝了?”吴印说:“咳咳咳 ,既然出来喝酒,就,咳咳,要舍命陪君子。只要你能喝,我就陪着。咳咳。”赵盏赞道:“好,酒品即人品。还剩下半坛,咱俩喝完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还有事要办,以后有机会,必须喝透了。”吴印说:“喝,倒上!什么事,今天都不能办,喝酒才是大事!”赵盏问:“你醉没醉?”吴印说:“没有,还早着,我没醉!”赵盏说:“说自己没醉,其实就是醉了。再喝下去,我也回不去了。回家是大事,我不能耽搁。”大喊道:“服务员,算账!”过片刻,店小二跑上来。“客官,四两银子。”赵盏摸了摸兜,没摸出半文钱。他推推赵晗,赵晗睡得很死,根本叫不醒。只得问吴印:“说好了今天我请客。我身上不知道咋回事,就是找不着钱,你说怎么整?”吴印说:“你请客,我花钱?瞎扯!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好意思让我花钱?”赵盏说:“我能欠你钱吗?你先垫上,回头我让赵晗还你。”吴印说:“赵晗?赵晗是谁?我不认识?”“那就让赵婉还你,你认不认识她?”吴印喉咙一哽。“赵婉,我做梦梦见的都是赵婉。她对我,忽远忽近,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你记得她就行,过后找她去要。”吴印怒道:“还说找她要!全是你的错!我平时找个机会去见她一次都不容易,你说了那些话,以后她都不会见我了!”说完,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赵盏道:“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我不管你了!”他对店小二说:“我先送我妹妹回去,这个人押在这,回头再结账。你给我看住了他。”店小二昨日见过他们,知道都是富贵人家,不敢得罪,连连应允。 赵盏抱起赵晗,刚好摸到了腰间的荷包。“我还是喝多了,要不怎能忘记她的钱放在哪。算了,让这小子在这哭吧,先不管他。”临走还瞪了吴印一眼。“老爷们哭哭啼啼,真丢人。”他将赵晗交给王府门口的府兵,府兵不敢触碰赵晗,又唤来丫鬟,才将赵晗扶了进去。赵盏怕府兵多问,急匆匆的往回赶。刚转过街角,就看见吴印在酒楼门口大喊大叫,说酒楼店大欺客。赵盏暗说:“我刚走这么一会儿,这货就开始惹麻烦。”他快步走到近处,吴印见了他,一把抓住他衣襟。“好啊,你请客喝酒,你跑了,把我留下做抵押。” 赵盏推开他。“我送赵晗回家,难道把她一个姑娘家的留下抵押?再说我不是回来了吗?你闹什么?”吴印说:“我不小心打碎了几个碗碟,就要我赔偿二两银子。这不是欺负人吗?当我不识数?”店小二忙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您这位朋友发现您走了,就胡闹起来。将桌子掀了,还撞断了二楼的木栏杆。其中损失还不止二两银子。”吴印说:“谁叫你拦着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赵盏骂道:“之前不见你这么厉害,喝点酒就容不下你了!真是酒壮怂人胆,喝多能上天。”将赵晗荷包里取出的一锭银子给店小二。店小二说:“客官稍待,找你银子。”赵盏说:“先放在店里,下次一起算。”他拉着吴印,径直去了之前买砒霜的药铺。掌柜见了赵盏,赔笑道:“客官之前买的砒霜可还好用?”赵盏怒道:“还好意思问我?要是能好用就怪了!”掌柜说:“客官说的哪里话?小店的药货真价实,从未以次充好。”“你是没以次充好,你是直接以假乱真。用白面充做砒霜骗我,就没见过这么损的人!连毒药都造假!”他指着吴印。“今天我带了人来,他就是干这行的,休想再骗我。给我换真砒霜,再造假我砸了你的店!”掌柜看着一身酒气,满脸通红的吴印,笑道:“客官稍待,我去去就来。” 赵盏问吴印:“你虽然醉了,药材都还认得吧。一会儿仔细给我瞧着。”吴印早已困顿不堪,一个字都不想说,随意的点点头。等了好半天不见人来,他刚有些发困。从后面走出四个人,不由分说,直接扣住他俩双手,背在后面,登时酒醒了大半。赵盏大声喊:“干什么,想杀人灭口吗?”其中一个中年人说:“看是你想杀人灭口。”“我杀谁?你看我能杀得了谁?”“既然不是杀人,为何要买砒霜?”“怎么?买砒霜还犯法吗?”那人手上用力,赵盏哎呦哎呦的叫起来。“跟我谈法?你也配!有什么话到府衙里去说。”吴印说:“你们既然是官家人,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景王府小王爷!”那人愣了一愣。“景王府小王爷?可有凭证?”吴印对赵盏说:“你快点给他看看凭证。”赵盏说:“凭证?什么凭证?我哪有凭证?”那人说:“连小王爷都敢冒充,你们不想活了!”吴印忙道:“是真的。不信你带我们去景王府一问便知。”那人说:“我没时间与你们瞎耗。景王府小王爷怎会买砒霜?分明就是金国奸细!想用砒霜毒害我大宋百姓。”赵盏说:“你最好快点把我放了,我可以不追究。要是耽搁了我事,跟你没完。”那人说:“好大的口气,进到牢里看你还硬不硬气。”说完扯着他俩要走。赵盏大喊:“你们随随便便抓人,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未待再喊,后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已黑透,王府内外炸了锅。赵晗和李尧带着人在街上四处寻找。酒楼店小二说他们喝醉酒后离开,不知道去了哪。街上没人,更无从查起。寻到半夜,仍是一无所获。王府大厅,灯火通明。赵晗躲在景王妃怀里抹眼泪,景王面色凝重。许久的沉默,景王先开口问:“派人去城外找了吗?”李尧说:“金陵城太大,王府人手不足,在城内寻找尚且困难,根本无力去城外寻找。”他接着说:“现在天黑了,等天亮后,城中百姓看到四处张贴的告示,一定会有消息。”景王说:“把王府里留守的府兵,还有下人丫鬟都派出去寻找。”李尧说:“王爷安危当放在首位,此举万不可行。”景王爷说:“我多年征战沙场,何人敢动我?”李尧说:“不行,王爷安危一点都不能大意。小王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王爷王妃尽可放心。我李尧一定将他寻回来。”景王妃说:“他最近总想着寻死,这么长时间没人在旁,万一又犯了病,出了事,我也活不了了。”景王说:“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后就方便寻找。你别胡思乱想。”对李尧说:“事情急迫,动用驿卒,给庞监军传令,让他派兵在金陵城方圆百里寻找。”李尧点点头。“我现在就去。”他片刻不耽搁,三步并两步出了门。 府衙的监牢中,赵盏和吴印蹲在角落,一旁就是尿桶。他俩脸上都挂了彩,华丽的衣服也都被扒了下去。赵盏低声咒骂:“xxx,等我出去了,给你们好看!()*)\\u0026………………\\u0026\\u0026**)”这话被一个犯人听去了,对睡在中间的那人说:“老大,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嘴里不干不净,好像是在骂你!”那老大翻身坐起,怒道:“我tm刚睡着!你就叫我!让你叫我!让你叫我!”连着给那个犯人后颈抽了几下子。那犯人抱着头连连求饶。打完了又翻身躺下,冷冷的说:“这俩小子没记性,教教他们规矩。”就这样,赵盏和吴印不由分说的又挨了一顿胖揍。吴印揉着脸,怕赵盏还骂。小声说:“小王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不能吃这个眼前亏。”赵盏用袖子擦去鼻子里流出的血。“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平时遵纪守法,谁能想到反而是在这个世界进了监牢。上哪说理去?”吴印说:“这世道哪有说理的地方?”赵盏说:“总有说理的地方。现在赵晗一定在四处找我,等我出去好好说说理!”吴印赶忙阻拦。“小王爷,你别再说了。要说也出去之后再说。”赵盏靠着砖墙坐下,身上和脸上的疼让他毫无睡意。问吴印:“现在什么时间了?”吴印从唯一的小窗子看去。“说不准,不过算起来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赵盏说:“把咱们抓进来的那几个人是官府的捕快?”“估计是。我听他们说,是因为买砒霜才抓我们。你买砒霜做什么?难道还想着寻死吗?”赵盏叹道:“说出来都是眼泪。我头一天去买的,谁知道那家药铺用面粉当做砒霜卖给了我。所以我才带你一起去,免得再上当。”吴印说:“得感谢人家,要不就出大事了。”赵盏说:“感谢他,我都恨死他了。要不是他,我们怎么会进到这种地方来?说不定我昨天晚上就回去了,还用得着受这苦?”吴印还要再说,那犯人老大说:“你俩是不是还想挨揍?再让我听见声音,打死你们!”赵盏和吴印只得闭嘴。熬了好些时间,刚眯了一会儿,就被吵醒了。往外看去,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被带回牢房。牢房相对,这边的犯人跟着起哄,说着污言秽语。赵盏奇道:“这里怎么还有女人?”吴印说:“这世上毕竟不是只有男人才犯罪。”赵盏说:“我是指,男女犯人不分开关押吗?”吴印说:“历来没有这种规矩,全都关押到一块。”“这里的女子岂不是任人糟蹋吗?”犯人老大说:“良家女人怎会进到监牢?还不是表字?”赵盏说:“难道全是罪有应得吗,没有冤屈吗?”那犯人老大笑道:“冤屈?这里没几个没有冤屈,能怎样?” 第12章 滥用私刑 赵盏环视监牢中的十几个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面庞稚嫩。有的横眉怒目,有的一股子书生气。他问:“难道,没有罪有应得的人?”那老大说:“我走投无路,聚了山头做了匪盗。被官府拿了,就算不要我人头,这辈子怕是也出不去了。我罪有应得,没什么说的。”他指着个年轻人。“他爹得罪了大户人家,被私刑打死了。告到官府,却被那人家买通,倒打一耙,将他投进了监牢。至今两年有余,一直不提堂审问,就这么一直关押着。估计过个三两年,没人记得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又指着个白发老者,那老者在角落自言自语。“这人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清醒时候告诉我们,曾经金国和大宋打仗,他在路边捡了个马镫。在打铁铺被人看见,就被当成了金国奸细,关在这里快三十年了。”赵盏问:“没有巡查的人吗?没人能替你们伸冤?”那老大大笑:“据说是有,但我们从未见过。哪怕真的下来巡查,不过是随意敷衍,谁会为我们伸冤?”赵盏说:“这样的话,冤狱岂不是比比皆是?”那老大说:“我见你俩都不是穷苦人家,不明白穷苦人家过的什么日子。”赵盏问那个书生气的人:“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那人说:“我家住湖南,早年参加了金国的科举,屡试不中。就想着回到大宋这边参加科举,说不定能有机会。却被发现抓了起来。”赵盏说:“你这就是自找的了。”那人说:“北方本就是大宋国土,我本就是大宋子民。只因大宋敌不过金国,才将北方都丢了。我到金国还是大宋科举,都该是一样。”赵盏说:“既然你是大宋子民,为何要先去金国参加科举。屡试不中才想回来。假如你考上了金国科举,你还会回来吗?”那书生说:“人往高处走,金国国力强于大宋,我自然要先选金国。”赵盏说:“所以你不冤枉。好好在牢里呆着吧。”犯人老大说:“这种货色连我都瞧不起,你何必跟他说话?”赵盏说:“我见他满身书生气,好奇他是怎么进来的,就问了一句。”“昨天你们刚进来,听说是因为买砒霜?”赵盏说:“我买砒霜不是为了害人,我也没有害人。到底是无处解释。”“抓你的人是金陵府衙捕头高三爷。他行事作风就是这样,不管冤不冤枉先抓进来再说。他抓过不少人,冤案恐怕不会少。”赵盏说:“这种性格的人,该去战场上冲锋陷阵,怎能做捕头?就算做捕头,也不该做查案的捕头。他查的明白吗?”那老大说:“听说这高三爷军旅出身,立了军功才成了捕头。他查案不需要明白,不画押就用刑,没有几个硬骨头能撑到最后。”赵盏道“这不就是屈打成招吗?无辜的人抵了罪,真正的犯人逍遥法外,笑都笑死了。”“你还别笑。高三爷做事从不拖沓,昨天抓你们进来,一大早就该审问了。我劝你直接就画押,免得受皮肉之苦。”赵盏忙问:“他还敢动刑?”就听有浑厚的声音由远及近。“说了自然少受苦,不说就要多受苦,看你是不是识时务了。”话音落了,昨日抓他的高三爷已经到了近前。其他犯人已经齐齐的靠在后墙站着。赵盏说:“我是景王府的小王爷,你敢动我?”高三爷说:“景王府的小王爷买砒霜干什么?”“我买来自己吃,这还犯法?”高三爷笑道:“果然脑子有毛病了,胡言乱语。把他俩提出来,先抽二十鞭子,清醒清醒。”狱卒应了,取出钥匙开门。赵盏眼见他动了真格,大喊:“你要是打了我,没有好果子吃。我劝你,劝你还是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人找来了。”高三爷说:“找你也找不到这府衙大牢。别废话,押出去!”狱卒锁住赵盏二人,他俩挣脱不开。硬是被架到了牢狱一侧的房间,吊了起来。吴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说:“小王爷,等出去了,你可别忘了我,替我讨要个说法。”赵盏说:“等出去再说吧,我现在自身难保。”大喊道:“我真是景王府小王爷,打小王爷什么后果你要明白。”刚说完,狱卒的鞭子已经打下。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 二十鞭子打过,赵盏两人已皮开肉绽。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赵盏咬牙骂道:“你废了,这回你真废了。别让我出去,要是我出去,一定杀你全家!”高三爷说:“那就不让你出去了。”对狱卒说:“再打二十鞭子。”赵盏忙道:“别别别,有什么话好商量。”高三爷笑道:“怎么,怂了?不杀我全家了?”赵盏说:“我哪有能耐杀你全家?杀鸡我都不敢。”高三爷说:“怂了就怂了。可惜我的话都说出去,不能收回。这二十鞭子还是要打完。”赵盏说:“再打二十鞭子,非得打掉我半条命不可。我招了,你让我怎么写就怎么写。”高三爷说:“不急,反正你终归是要招。”赵盏道:“你不是说我说了自然少受苦吗?”“我是这么说的,是少受苦,却不是不受苦。对于我办的案子,统共挨这点鞭子已经算少的了。”赵盏怒道:“xx,你耍我!”高三爷说:“本大爷哪有心思耍你?了结了案子,回去睡大觉不好?给我狠狠的打。”气的赵盏牙根痒痒,说不出话来。吴印劝道:“小王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别费口舌了。”赵盏说:“什么刀俎鱼肉。我说招了他还要打,分明是故意要打死我们。”吴印还待再说,两人又惨叫起来。这下激起了赵盏的脾气,抽他一鞭子,他咬牙大骂一句。二十鞭子打完,赵盏还在骂。高三爷显然是见多了这种人。“今天高三爷就陪你好好玩玩。继续打,什么时候不骂了再停下。”狱卒领了命,继续抽打赵盏,赵盏依然大骂。吴印眼看着这么打下去非把人打死了,他忙道:“别打了,要打就打我。”高三爷说:“好,讲义气。那就两个人一起打。”吴印说:“真出了人命,你的九族都难保。”高三爷说:“我要是害怕这种威胁,早就卷铺盖回家了。给我打, 狠狠的打!” 赵盏与吴印被带回牢房都只剩下了半口气。高三爷从衣着早看出赵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会是景王爷的嫡子。至于金陵城中的其他富家子弟,纵然富可敌国,依然只是低等商贾,谁敢寻自己麻烦?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口供,虐待两天,问出犯人的住址,通知家属来送银子就是了。家人看见犯人惨状,多少钱都肯出。所以,他不会将赵盏打死,总要留口气。毕竟,不是经常能抓到富家公子的。牢房里,犯人老大喂了他俩喝水,半晌才有了点精神。那老大说:“料不到你俩是个硬骨头。都打成这样,还是不肯招供。算我看走眼了,在下姓彭,江湖上都叫我彭鬼刀。昨天打你们是因为牢里的规矩,还望别见怪。以后就是朋友了。”赵盏说:“唉,麻了个八字的,我算什么硬骨头。我说招了,他还是要打。”彭鬼刀略微想想:“如此就是想要钱了。我见你定是富家公子,给他点钱,免了灾吧。”赵盏说:“钱不钱的我倒是无所谓。关键是他不信。”彭鬼刀问:“为何不信?”赵盏道:“我哪知道他为什么不信?要是信了,我都不会到牢里来。”问吴印:“你家在不在金陵,要不让他去通知你家里呢。”吴印说:“我是跟随师父来这,金陵城里举目无亲。”赵盏气道:“那咋办?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找不到这?这不都是废物吗?”吴印说:“谁能想到你被抓到牢里了。他们肯定在城里城外拼命寻你。”赵盏一拍大腿,疼的他咬牙切齿。“对了,去找你师父呗。就说,我是李太医的侄子,你是李太医的徒弟,他应该会信。”吴印说:“好办法,就这么办。”彭鬼刀听了半天。“你们连太医都认识,你真的是太医的徒弟?”吴印说:“那还有假?”彭鬼刀忙说:“失礼,失礼。”赵盏道:“你看,说认识太医,他们都信。往大了说,都不相信了。这是什么道理?” 傍晚,他俩又被高三爷押了出去,吊在屋里。赵盏说:“我是李太医的侄子,他是李太医的徒弟。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你去找他,他现在就住在景王府里。就说他的徒弟被抓到牢里来了,让他带着钱来赎。”高三爷吩咐了手下人几句,那人点头离开,定是去通知李太医了。高三爷说:“这次老实多了。之前还说是景王府的小王爷,现在怎的不撒谎了?”赵盏说:“上午你差点把我打死,我还...”他忽然想到:“反正这个苦也是吃了,买砒霜更是太曲折。不如就在这激他一激,正好让他直接把我打死,岂不是妙?”他说:“我刚说错了,他是李太医的侄子,我不是。”高三爷问:“那你是谁?”赵盏憋足了气,大喊:“我是你爷爷!”这下可是惊了天地。莫说这个房间里的几人,连外面监狱中的犯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来一阵哄笑。高三爷气的双手发抖,脸色发白,一时间说不出话。吴印道:“你是不是疯了?你何必自找不自在?这是监牢,谁能救得了你?”赵盏说:“我是他爷爷,他怎么敢打我?”高三爷说:“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对手下人说:“拿鞭子来,多加盐水。”赵盏说:“你真敢打你爷爷?大逆不道的东西,不怕死后进不了祖坟?”吴印忙解释道:“他,他脑子不好,定是疯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赵盏还说:“今天你要是打不死我,我连你这个孙子都不认。”高三爷夺过鞭子,拼力抽在赵盏身上。鞭子过后,漏出血痕,火辣辣的疼。赵盏骂道:“好孙子,打得好!”他的喊声在牢狱内回响,吴印喊道:“你别再逞能了,快点服个软吧。”赵盏咬牙说:“有能耐打死你爷爷,不孝的东西!”高三爷气喘吁吁的说:“好,今天我就打死你!”赵盏说:“好孙子,说话算数。”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彭鬼刀赞叹道:“这才是爷们,我服了。”对其他犯人说:“以后他是老大,明白了吗?”那些犯人都惊于赵盏的硬骨头,打心眼里佩服。可他们岂会明白赵盏的心思?偏偏皮鞭抽打,让人受苦多于要人性命。反而高三爷累的打不动了。对狱卒说:“先吊着这厮,不许放下来。”转身要走,赵盏说:“孙子,走什么走?还没打死你爷爷。用鞭子算什么,有能耐拿个棍子照我脑袋来一下子。”高三爷说:“想死?怎能让你这么痛快?”取来两个水桶系在了赵盏脚下。不顾赵盏的咒骂,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吴印说:“小王爷,就算你想死,世间不受苦的办法多的是,何必非要这么死?”赵盏正要说话,才发觉浑身没一处不疼,汗珠从额头鼻尖冒出来,头晕目眩,想喊喊不出。吴印看在眼里:“小王爷,撑着点,一定要撑住了!”冲外面大喊:“快来人,救人啊!要出人命了!”赵盏被人吊着,本就呼吸不畅,加上水的重量,这口气说什么都喘不上来。他倒是很期待,终于能离开这个时代,回到我的世界中去了。眼前隐隐能看见光芒,那大概就是回去的路。正向着光芒奔跑,光芒忽然消散,路也消失了。他被人救下,吴印在他胸口推拿。不愧是李太医的爱徒,竟然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第13章 雷霆震怒 金陵大牢已经被数百驻守当地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军容齐整,旌旗猎猎。莫说监牢狱卒,就连闻讯赶来的金陵知府也早吓得连说话都发颤。“这位军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需要动用如此阵仗?”那名军官不理会他,更不允许他靠近监牢。那知府姓陈,眼见了景王府的府兵,心知大事不妙。远远望见了景王爷拨马而来,赶忙迎了上去,跪倒在了马前。“下官拜见景王爷。”景王瞥了他一眼。“陈大人好大的威风,还将我景王府看在眼里吗?”陈知府冷汗涔涔。“下官实在不知道其中缘由,还请王爷明示。”景王跃下马。“我儿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王法,被捉进了你们金陵大牢。严刑拷打,险些丧命。陈大人果真不知吗?”陈知府惊呼一声,连连磕头。“下官属实不知,还请王爷饶命。”景王爷说:“那是我赵雁的儿子,我打可以,别人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要他的命。”话音落下,两名军官已经揪住了陈知府。陈知府呼喊:“王爷饶命,下官冤枉啊。”景王妃走到近前。“先去看看盏儿吧,杀人不急在一时。过后这里的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又听得骏马嘶鸣,赵晗手执长剑,大声问:“谁捉了我哥哥, 谁敢打他?我一片肉一片肉的剐了他!”一旁身着银色铠甲的军官下马,单膝跪在景王爷面前。“属下庞毗见过王爷。”景王说:“今天说不定要杀几个人。”庞毗说:“王爷要杀谁,只需吩咐一句,属下即刻就办。”景王点点头,拦住了赵晗。赵晗哭道:“父王,你让我替哥哥报仇。”景王说:“你哥哥又没死,报什么仇。你随我进去,看父王如何惩治。” 大牢内,高三爷和四名狱卒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周围站着十几名手执离鞘长剑的军官,恶狠狠的盯着他们,似乎只待一声令下,随时准备将几人剁成肉酱。牢里的犯人挤在栏杆内侧,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赵盏和吴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有气无力的说:“我差点就成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何必非要救我?”吴印说:“我是李太医的亲传弟子,小王爷要是死在我面前,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赵盏说:“你坏了我的大事。使我前功尽弃,你知道吗?”吴印说:“小王爷想骂我也要等着身体恢复好了,这次的伤,够咱俩静养时日了。”“皮外伤算什么?不耽误我办大事。”李尧说:“小王爷,你让我们好找啊,这次受了苦,以后还是别再乱跑了。”赵盏对李尧印象很好。“李大叔,你们啊,或者早来,或者晚来。偏偏不早不晚,赶的那么巧。”李尧说:“我们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就没命了。”“没命了好,我本就不想活。”李尧说:“小王爷,你别胡思乱想。这次王爷动了真怒,他会给你出气。”赵盏说:“什么真怒假怒,我可不在乎。”正说着,监牢门打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景王妃寻见了赵盏,奔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哭道:“怎么,怎么就打成这个样!”这才将赵盏抱住大哭。赵晗推开围着的军官,宝剑耀目。“是你们打我哥哥?”几人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说不清楚。高三爷早没了之前的狂妄,磕头最重,额头已流了血。他曾在军中效力,眼前被当做寻常兵士使用的都是军官,比他军爵还要大的军官。景王爷是太祖嫡系,统领大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取他性命,真比捏死只蚂蚁更容易许多。赵晗喊道:“打我哥哥,就是打我,我要将你们的手指头一个一个的砍下来。”庞毗说:“照小郡主的话做,把他们的手指头一个一个砍下来。”军令如山倒,根本没有余地。几名军官手段利落,按住几人,转眼间就砍下三两个手指头,哀嚎声不断。吓得赵晗嘴角抽搐,战战兢兢说不出一个字。她到底是个姑娘,不论是之前叫嚷着要剐人,还是现在砍手指头,说的都是气话。当然她是真的气恼,也真的想要这么做。可事到临头,眼见鲜血淋漓,没了半分勇气。奔到赵盏身边,三人抱在了一起。赵盏实在看不过去,肚内翻涌,侧头吐出一大口带着血的酸水。他费力的说:“行了,差不多就得了。”几名军官顿了顿,未得命令,不能停手。景王爷看着赵盏吐得血,淡淡的说:“接着砍。”赵盏说:“冤有头,债有主。打我的只有那个高三爷和两名狱卒,另外两人本来无辜,为什么要牵扯进来?”景王说:“牵扯的岂止两名狱卒?连金陵城的知府,同知,通判都跑不了。”说话间,又砍下了两个手指。赵盏说:“你先让他们停下,是我遭了罪,不是你遭了罪。”景王叹了口气,对庞晔摆摆手,这才不再继续砍人手指。几人疼的在地上打滚,低声恳求饶命。景王对赵盏说:“你既然看不下去,就先回府,好好养伤。这边的事,父王替你做主。”赵盏浑身疼痛,实在痛恨高三爷。他并不是什么仁慈之人,但转而一想,自己是因为故意骂了高三爷,想要他将我打死。由旁人背这个锅,于心不安。给高三爷一点教训就是了,何必取他性命,更没必要牵扯众人。他说:“砍了他们这么多手指,我的气出够了。这件事就算了。”高三爷和狱卒本以为必死,不想赵盏会出言相救。顾不得疼痛,连连道:“多谢小王爷饶命!多谢小王爷饶命!”庞毗说:“都闭上嘴,小心割了你们舌头。”几人知道他说到做到,忙闭上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景王说:“我兴师动众,领兵到此,如何算了?”赵盏说:“挨打的是我,我都不追究了,你何必没完没了?领兵到这来,再领回去就是了,有什么损失?”之前经历失而复得,景王倒是疼爱赵盏,换做旁人,谁敢跟他这么说话?对赵盏来讲,他可没想过什么父子情谊,因为不愉快的见面,一直都讨厌这人,说出的话自然不好听。景王脸色有些难看。景王妃说:“盏儿,你父王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别管了。”赵盏说:“是我的事,我能不管吗?”景王妃想了想,对景王说:“既然盏儿不想追究,咱们就别管了。你手底下杀几个人容易,放几个人也容易。”景王看着赵盏,这顿鞭子太狠,实在心疼。“不成,我咽不下这口气。”赵盏说:“你带兵之人,怎么会不能忍耐?不忍耐怎么打胜仗?敌人一个激将法,你就得上当,葬送了千军万马。”景王一愣。心说:“这孩子起死回生后,的确是变了。他以前对我很是恭敬惧怕,现在敢跟我顶嘴。以前什么都不懂得,现在竟然说的头头是道,让我无法反驳。”看着儿子的成长,他实在高兴,气恼消了大半。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的说:“其余的人可以放了,首恶不能放。我景王的儿子被欺负,我全不追究,今后的脸面往哪搁?”赵盏说:“这高三爷怕是不算什么好人,我就不求情了。可总要有个说法,应该派人仔细查查,按照罪状惩治。这种人贪赃枉法,嚣张跋扈,不可能查不出。”景王说:“我要惩治他,还需要查吗?”赵盏说:“这牢狱中,很多人都有冤屈。你派人查查,也好还他们清白。”狱中蒙冤的犯人一听,叩头感谢,都说遇见了菩萨。景王见众人感谢自己的儿子,露出一丝微笑:“你倒是心地善良。不过查归查,惩治归惩治,并不冲突。”对庞毗说:“你将这姓高的带回军营,严加看管。”庞毗说:“得令。带回军营之后,该如何?”“将姓高的儿子捉回去。他打我儿子,我就打他儿子。每天就在他面前,抽他儿子五十鞭子。连着抽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高三爷听了,瘫坐在地。庞毗道:“王爷,一天五十鞭子,怕是撑不到一个月。”景王问高三爷:“你有几个儿子?”高三爷似是没听见,陈知府在旁道:“回王爷,他有两个儿子。”“那正好,两个儿子都抓进去。一个儿子一天打二十五鞭子。要是还撑不住,就怪不得我了。等查完了,依律重判。”对陈知府说:“审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这次暂且放过,查不好,我同样不饶你。”陈知府赶忙扑倒在地。“谢王爷饶命,下官一定详查。”景王又补上一句。“这里的犯人,不管和姓高的有没有关系,但凡喊冤,都重新查。” 大军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李太医为赵盏敷了药,他本还想着寻死。怎奈看守严密,更是疲累,很快就沉沉睡下了。王府大厅,景王妃背身拭泪。景王问:“他买砒霜做什么?”景王妃说:“多半是要自己吃了。”“怎么?他想吃砒霜自杀?”景王妃说:“自从上次醒来,就不断想着自杀。不知道什么缘由。”景王说:“你没与他仔细聊聊吗?问出缘由,我们也好对症下药。”“问了几次,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景王说:“要不明天我去找他聊聊?”景王妃说:“你打过他,现在去找他,更是问不出什么。”景王说:“怪我那次动手打他,只是他说的话实在让我难以忍耐。”“他那时候脑子就不对,你脾气历来火爆,何必跟他计较?”景王说:“以后我再不打他就是了。现在想想办法,如何能让他别再胡闹。”景王妃说:“现在你倒是心疼儿子了,当初他要死的时候,你哪里像是个父亲?”她虽然这般说,但却百般欣喜,带了些许的埋怨。夫妻之间,没有旁人,景王不用在意身份地位。他到底是丈夫,是父亲。他说:“我到底疼不疼这个儿子,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景王妃说:“现在不去想着红妃和赵默了?”景王说:“你是正妃,盏儿是嫡子,你何必跟他们母子过不去呢?”景王妃说:“我可不想跟他们过不去,就怕他们时时刻刻想着顶替了我和盏儿。”景王说:“是你想的太多了。当初因为盏儿的心病,我曾有意培养赵默,他们自然会有些想法。现在盏儿身体康复,轮不到他了。”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赵默是我亲生骨肉,红妃是我妻子,在我心中,如看待你和盏儿一般。”景王妃说:“我不曾与任何人争宠,但谁要动我儿子,我定拼了性命。”景王说:“你和红妃之间的事,我会慢慢处理。如今还是要将盏儿的事放在首要,该当如何,你我要出个主意。”景王妃说:“昨日我去栖霞寺还愿,询问了法相方丈。”景王忙问:“方丈怎么说?”“他说盏儿许是别世缘分未尽,这世就不能长留。”景王说:“盏儿小时候,我就带他去过栖霞寺,问过法相大师。当时还说他是大宋的希望,能挽狂澜于既倒,现在怎的又说这世不能长留?就算当真不能长留,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人还能死两次不成吗?”“我也与方丈说,盏儿是起死回生。方丈说,许是盏儿阳寿未尽,或是假死。”景王问:“那你问出破解办法了吗?”“方丈说,可以做一场法事,看看能不能解了别世那段尘缘。今天回来,正巧盏儿走丢了,我没来得及说。”景王说:“那还等什么,即刻派人去请方丈来府中做法事。” 次日清早,赵盏还未睡醒,就被人外面的声音吵闹了起来。赵晗一夜未睡,她出去询问,不多会儿回来。“哥哥,母妃和父王替你请来了栖霞寺的高僧做法事。你的伤怎么样了?要是还没好,就先等两天。”赵盏问:“给我做什么法事。我记得做法事都是给死人做的。我不是还活着吗?要干什么?”“并不是只有给死人做法事,活人一样可以做。母妃说这些天你脑子不太好,或许是缘分未尽,所以请高僧来替你了断缘分。”赵盏说:“我的脑子到底怎么样,我自己清楚。怎么会是凭一场法事就能了断的?你们都想的太简单了。”赵晗说:“反正高僧都已经请来了,正在院子里搭法台,你就去试试嘛。”赵盏背过身去躺着。“跟你们说了你们都听不明白,也更不会相信。我都懒得说了。你们不用费心,我自有主张。”赵晗说:“父王也来了,就在外面。父王定下的事情,你躲不过去的。” 赵盏一听景王来了,急忙坐起。他向外望望,根本望不见什么,只能听得见僧人吟唱经文的声音。“做法事,我就不用到场了吧。”“给你做法事,你当然要到场。否则这法事做的有什么用?”赵盏想了想, 心说:“我就不去,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又躺倒了。“不去不去,你们爱做法事就做,反正我是不去。”赵晗说:“哥哥,你要是伤还太重,就先休息。要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不愿意去,那可不行。”赵盏说:“反正我是不去。”赵晗想了想,出了门。很快,景王就带着府兵进来了。一句不问,用黄色袍子将赵盏裹住,抬到了院子,放在了中间的土台上。赵盏大喊:“我不用做什么法事,我是个正常的人。”起身要跑,被府兵抓住,按回到土台上。景王说:“你要是再跑,我就让人绑了你。”赵盏说:“我昨天刚刚挨了打,今天又折腾我,你们还有没有点人性?”景王说:“你要是伤口还疼,就躺在法台上休息。正好晒太阳对伤口恢复有好处。”赵盏说:“不行,这土台太凉,我受不住。”景王摆摆手。有府兵取来了被褥,垫在了土台上。赵盏又说:“院子里有风,受了风不是更坏了。”很快就有府兵用绸布将法台三面围住。赵盏暗暗咒骂。景王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满,都说出来。”景王妃说:“好孩子,你就在法台上坐着,什么都不用想。”赵盏说:“行吧,坐多长时间?”景王说:“听方丈大师的,方丈让你坐多久就坐多久。”赵盏问站在前面,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大师,多长时间我能下来?”高僧说:“小王爷且坐着。”赵盏本身就信佛,不敢对高僧无礼。而且这高僧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纵然赵盏知道法事无用,却还是不好反抗,只得应下了,盘膝坐好。景王妃叮嘱了几句,余人都出了院子。只有十几名僧人将法台围住,开始诵念经文。有的经文赵盏听得出是《金刚经》,《法华经》,还有很多不是汉话,就听不懂了。 第14章 做法事 第一场法事持续到中午。起初赵盏还能盘膝坐着,过了不久就双腿酸麻,换了个姿势坐着。到后来拄着下巴,万分无聊,最后索性躺着,望着天空发呆。好容易熬过了一上午,诵经声停了。他急忙坐起,跳下土台,往院子外跑。法相方丈叫住他。“小王爷,不可离开院子,一会儿有人送来午膳。用过午膳,半个时辰后再开始下一场法事。”赵盏惊道:“一上午了还没完吗?下午还有?”方丈说:“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小王爷放宽心,心无旁骛就不觉得时间过得慢了。”“我要是能心无旁骛就好了。大师,咱能不能快点,我有事着急。”方丈说:“法事不能急在一时,恕老衲无能为力。”赵盏岂会在这干耗?本来被抓到狱中就耽搁了两天,可不能再耽搁了。想要无痛死亡,条件苛刻,影响因素又太多,太容易弄巧成拙。为了回去,疼一点怕什么?撞墙不够狠,上次就被救了回来。割腕也不快,抹脖子估计还行,但手里没有刀啊。跳楼...王府里最高的是二楼,八成摔不死,但八成会摔断了骨头,受罪不说,更误大事。上吊是不错,可赵晗一夜不睡的守着,哪有机会?就算她熬不住睡着了,上吊必定挣扎,不可能无声无息,还是会被发现。世间死法千千万,眼下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他暗说:“都说活着难,现在想死也难。”正郁闷间,院外进来几个府兵,送了午饭。僧人席地而坐,彼此不发一言。赵盏眼见都是素菜斋饭,本来就心中不爽。怒道:“我要吃肉,少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府兵军官说:“王爷特地吩咐,只能送来素菜。还请小王爷见谅。”赵盏说:“我又没出家,不是和尚,这些戒律我干嘛要遵守。不管不管,给我换肉菜来,没有肉我就不吃。”府兵军官说:“小王爷做法事,同样需要斋戒。我们要是给您送来肉菜,王爷震怒,我们吃不了兜着走。”赵盏说:“你叫赵晗或者王妃来,我跟她们说。”“法事重地,女眷不能接近。小郡主和王妃都回了住处,这里只有府兵把守。”“把守是什么意思?我出去都不行?”“王爷吩咐,小王爷不可离开半步。”赵盏怒道:“怎么,把我囚禁起来了?我要出去,看你敢拦我?”府兵挡在前面。“小王爷别为难我们。我们是奉命行事,要是小王爷执意要出去,只能得罪了。”赵盏怎么可能敌得过这些府兵,他说:“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怎么得罪我。谁动我一个试试?”几名府兵并排站立,将手背在后面,如同一堵能移动的墙。他们根本不需要得罪赵盏,赵盏压根出不去。赵盏眼珠一转,又耍起之前的伎俩,直接躺在地上,大喊:“完了,完了,完了。我犯病了,心口疼,你们摊上大事了!”府兵军官说:“小王爷,您别费劲了。李将军将您的法子跟我们讲了,我们不会上当。”赵盏悻悻的站起,将灰尘拍掉。“我要上厕所,让开。”军官说:“小王爷住处就有厕所,怎么,小王爷一直没去过吗?”赵盏说:“你别不信,我还真没去过。这几天忙得四处走,都在外面解决了。”军官指着院子东侧的房子说:“就在那,我带小王爷去吧。”赵盏问:“那是厕所?我以为是住人的房子,里面都是厕所吗?这么大的厕所?不会就我一个人用吧,这些僧人师父们呢?”军官说:“小王爷身份尊贵,所有用度必定不同。高僧大师们可以去院子外面的茅房。”赵盏道:“闹了半天,就我自己不能出去,是不是?”军官说:“等这场法事之后,小王爷身体康复,天下之大,小王爷想去哪就去哪。”赵盏讨了个无趣,不愿跟他闲聊。“我知道厕所在哪,自己去,不用你带路。”军官依然带着两名府兵跟随在后。赵盏怒道:“我去个厕所你们都要跟着,换做你能拉得出来吗?”“小王爷放心,我们就守在门外。”赵盏连着大喘几口气,这才免得发作。那厕所很大,按照他的估算,差不多有八十平米左右。墙上和梁柱还做了装饰,窗上都是崭新的窗纸。厕所里很干净,秽物都流出墙外,上面有盖子,几乎没有味道,还有水盆可以洗手。唯一不足就是显得空旷,摆设很少。当然,厕所里哪需要许多摆设?不禁骂道:“一个厕所弄这么大干什么?谁还能住在里面?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话虽这么说,的确比早前要用的舒服。最惊喜的是,这里不再是竹片,而是准备着一叠叠的草纸。方便过后,他一边将手纸叠好放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一边说:“到了这边,只有这厕所让我满意。还得是有钱人家,竹片那东西用多了,跑不了早晚得痔疮?”他洗净了手,忽然想到:“厕所建在角落,挨着外墙。从厕所上到墙上,逃到外面,完全是有可能的。在这里看守严密,我没机会自杀,要是逃出院子,甚至逃出王府,不是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吗?谁还能拦得住我?”念及此处,出门踩点。墙侧没有堆放杂物,距离房顶不远却长着一株大树。他自付能爬的上去,跳到厕所房顶,一步就能跃到墙上,再下去就万事大吉了。算计已定,去随意吃了点东西。在土台上躺了一下午。终于熬到晚上,说定了第二天继续做法事,僧人排队回去休息。军官安排了两名府兵守在房门口,两班倒,片刻不分神。其他人就睡在院子里打地铺,里三层,外三层。白天算计好从厕所出逃的计划完全落了空。他找不到机会,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刚亮,僧人已经来了,他又被叫起来坐在了土台上。景王,景王妃,赵晗,李尧这些人都不露面。府兵军官做不了主,赵盏的抗议全都无效。好容易混过了一整天,他早困顿不堪。方丈离开时候,竟说明天还要继续做法事。这下赵盏要疯了,拉住高僧不让他走。“大师,都两天了,我耽搁了太多的事。这法事要是还不完,我就完了。”方丈看着赵盏难看的脸色。“小王爷,你有缘分未了,只有了断,才能安心留下。”赵盏说:“您是高僧,您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好像已经看破了些什么。可我不想了断这个缘分,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为什么要留下?”方丈说:“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小王爷不曾想过,为何偏偏是你,而不是别人?”“我想这个干什么?我先是睡了一觉,就过来这边了。后来,唉,我跟个猴子一般见识干什么?要不是惹了那毛猴,我也不至于回来。所以,我得回去,只有死,才能回去。”方丈说:“小王爷当真认为只有死,才能回去吗?”赵盏说:“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这样。在别人眼里,跟个傻子似的,我何苦呢?”方丈说:“既然小王爷这般坚信,后面的法事不用再做了。”赵盏喜道:“多谢大师成全了我,”方丈说:“只是这尘缘老衲无法了断,恕老衲无能。我这就去与王爷说明。”赵盏道:“请大师跟景王说,就说已经了断可好?这样他们就不用监视我了,我也好有机会回去。”“出家人不打诳语,小王爷别再为难老衲了。”赵盏一想也是,躬身道:“仍是多谢大师。”方丈走到门口。“多的我不能预见,小王爷正当其时,天命所归。天命之人,怎会随意死去?” 这场法事到此为止,对赵盏没有产生任何影响。生活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景王妃和景王愁眉不展,连栖霞山的方丈大师都没有办法,该当如何呢?实在不成,锁起来也不能让他死。赵晗坐在床上,手里捧着茶,在嘴边轻呷。她连着睡了两天,如今精神的很。赵盏却被折腾了两天,精神萎靡不振。他又不能睡的太沉,计划就在今晚实施。他怕自己睡着了,跟赵晗说话。“景王妃问起小锦的事了吗?”赵晗说:“你的贴身丫鬟不在身边,她当然问了,我实话实说了。”“那,她怎么说?”“你被抓进了监牢,母妃没有心思去追问小锦的事。我答应你了,不会有人去打搅小锦,放心好了。”她继续说:“尽管小锦走了,母妃很快会安排新的丫鬟来。省的我一个人看着你了。”赵盏忙说:“别,你跟王妃说,别再安排了。从前不是也没安排吗?”“从前你身体不好,李太医细心照料,不用安排贴身丫鬟。哼,以前你也不像现在,总想着死。”赵盏说:“我不是都用血发誓了吗?你还不信?”“我以前是信的,可你还是买砒霜要吃。我怎么相信你?”赵盏说:“你看我买的是砒霜吗?要是砒霜,我不是早就死了?”赵晗说:“就因为你买砒霜,才被抓进了大牢。”“高三爷那种人,他说的话你也信?”“他的话我不信。但药铺掌柜,还有吴印都这么说的。”这件事证据确凿,无法辩解,赵盏只得将话题岔开。“吴印怎么样了?”赵晗说:“他和你一样,没那么重。你都好了,他肯定一样治好了。”赵盏见她眼中精光闪闪,毫无睡意,开始犯愁。“她不睡,我就脱不开身。到这边都多长时间了?那边要是被人发现救回去了还好。要是发现不了,躺在山沟沟里,现在半条命都剩不下。时间紧迫谁都别想阻拦我!”他对赵晗说:“你别整晚的盯着我,我睡不安稳。你也躺下睡,我跑不了。”赵晗说:“我一旦睡着了,就睡得很沉。那天,你在院子里坐了半宿,我都不知道。”赵盏说:“那你也躺下,要不我睡不着。”赵晗说:“躺下了不就困了吗?”“困了你就睡。”“我睡着了,你出去怎么办?”赵盏说:“那怎么我还不能出去了?”“睡觉就睡觉,你出去干什么?”“你晚上不起来吗?”赵晗说:“我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做什么?”“我不能睡到天亮,我半夜得起来。”赵晗想了想。“不对,之前我在这,没见你半夜起来。”赵盏说:“你个姑娘家,本来睡在我房里,就不合适。非要我说清楚吗?”赵晗说:“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好吧,我晚上得起夜撒尿,得到外面去。”“我将夜壶拿到屋里,放在你床下,你就不用出去了。”“你个姑娘,我,我在你面前,这成何体统?”赵晗说:“所以我不睡就好了,你醒了去外面,我也知道。”赵盏知道她是铁了心要看住自己,用强打不过她,用计策,一时间想不出办法。他躺在床上,熬到了半夜,悄悄起身,赵晗果然没睡。“哥哥,你醒了。”赵盏说:“你一夜不睡,就这么坐着?姑娘这么熬夜,容易老。”赵晗说:“三两天不怕。等母妃挑出新的丫鬟,我就不用熬夜了。哥哥,你是要去外面吗?”赵盏本没有感觉,怎奈话都说出去了,不去反而惹猜疑。“嗯,你在屋里,我去外屋。”赵晗说:“但是有声音啊,我还是可以听见,去外面吧。”她点燃了灯笼,走在前面,将厕所里的油灯引燃。赵盏进去方便后,赵晗将灯笼交在他手里。“哥哥,茶喝多了,你等我一会儿。”她刚要关门,叮嘱道:“你就站在这,不许乱跑。”赵盏说:“我能跑哪去?你不是说一觉睡到天亮吗?”赵晗关上门,过了会儿说:“我不是一直没睡吗?要是睡着了,就没事了。”赵盏说:“我回去好好睡觉,你也睡,别熬了。”“不,我不困。哎,这里面的草纸呢?怎么一张都没有了?”赵盏说:“我都拿出来了,你要用吗?”赵晗说:“不用,不用。”她推门出来。“哥哥,你拿草纸做什么?”赵盏说:“随身带着用啊。就这里有草纸,其他地方都没有。”赵晗接过灯笼:“寻常人不会用草纸的,毕竟太贵了。你想要的话,去库房里多取点,库房里很多呢。”赵盏跟在她身后,叹道:“不知道的人,谁能相信你是妹妹,我是哥哥呢?”“为什么不信?”“都是哥哥照顾妹妹,哪有妹妹照顾哥哥的?”赵晗说:“你从前一直都很照顾我,我照顾你算什么?”赵盏说:“你是王爷的女儿,金枝玉叶,现在做小丫鬟的活。”“咱们是兄妹,是亲人,你我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我照顾你,是理所应当的,旁人照顾你,我还不放心哩。”赵盏说:“我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妹妹就好了。我真想多陪陪你。”赵晗说:“我们不会分开的。”回到屋里,赵晗将灯笼吹熄。赵盏说:“你躺下睡觉吧,我答应你,直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惹麻烦。”赵晗说:“我不困。”“不困是假的。听话,这次我说到做到。”“我休息够了,真的不困。”赵盏说:“你不听我的话,我可生气了。”赵晗只得躺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四处张望。赵盏说:“闭上眼睛,不闭眼睛怎么睡?”赵晗闭上眼睛,她说:“哥哥,你也睡吧,这两天做法事你够累了。”赵盏说:“等你睡着了,我再睡。”赵晗忙道:“你是不是又要...”“不,我既然真心实意的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我看着你睡。”赵晗不再说话。片刻后,她偷偷睁眼,被赵盏抓个正着,赶忙闭上了眼睛。“干什么不听话了?”赵晗笑道:“我想起了小时候,咱俩比赛谁先睡着,每次都是我先。现在我倒是睡不着了。”“小时候多好啊。没有烦恼忧愁,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长大后,身不由己。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甚至还要在该哭的场合笑...唉,尘世历来如此,你我都是一粒尘埃。但这粒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是天一般的重量。看我平时似乎没心没肺,其实我的苦,谁能看得到呢?”他在半夜发了一些感慨,赵晗却已睡着了。他不禁苦笑。“你才是真没心没肺呀。就跟我上学时候一样,老师讲没用的,可精神了。一旦讲些有用的,马上就困了。” 第15章 天命之人 不出意外,第二天景王妃从外面请来了几名郎中,折腾了一个上午。用了艾灸,甚至还扎了针。赵盏都忍了,自然是治不好。午饭时候,赵盏特地吩咐人准备了酒。他与赵晗在院子吃饭,给倒满了两杯酒。赵晗捧着饭碗,啐道:“哥哥,你又想灌醉我?我不会上当的。”赵盏说:“我心情不好,想喝点酒。你少陪点总可以吧。”赵晗说:“不,我现在一滴酒都不沾。”赵盏说:“不让你沾一滴酒,要沾就沾一杯酒。”赵晗说:“灌醉了我,你就可以趁机跑出去了是不是?”赵盏说:“上次我不是自己要跑啊,是被他们抓进去的。再说,你平素看着像是个侠女,酒量却这么差。将来真的出去带兵打仗或是行走江湖,不能饮酒,惹人耻笑。”赵晗将嘴里的米饭咽下。“哼,你别想激我。就算要学着喝酒,也是以后的事。”赵盏将酒杯推到她面前。“你量力而行,少喝一点,感觉要醉了,马上就停,我一定不再劝,如何?”赵晗略微想想。“那好吧,我说不喝就不喝了,你不能再劝我。”赵盏点点头,与她酒杯相碰,大口喝了。赵晗握住酒杯,抿了一小口。赵盏什么都不说,给自己倒满。喝了第二杯,赵晗还是抿了一口。到了第三杯,赵晗有些不好意思。“哥哥,你喝一杯,我喝半杯,好不好?”赵盏说:“当然好了。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喝酒,不能一个人喝。一个人是喝闷酒,越喝越难受。你陪着我喝,就是给我面子了。”赵晗饮了半杯酒,脸上就泛了红。赵盏心说:“你是一点儿酒量都没有,要灌醉了你,真是太容易了。”随后,他连着喝了几杯,赵晗每杯都随半杯,已经开始醉了。她对赵盏说:“哥哥,我不喝了,再喝就醉了。”赵盏说:“好,不喝了。”两人都不再喝,吃了午饭。 下午,景王带来两名道士,在院子设坛。围着赵盏又是念咒,又是贴符,动不动还点一把火。有一把火还差点烧了赵盏的眉毛。他的火气实在是压不住了,将身上的符都撕了下去,大骂道:“都少跟我整这些神神叨叨的,我要是有病,一个个先咬死你们!”景王说:“你以为你没有病吗?正常人谁会想着自杀?”“我要是有病,像是上午找来郎中也算靠谱。找些江湖骗子,能治得了病?”“要是郎中治得好你,我又何必请栖霞寺的大师和冲天观的道长来治你?”赵盏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们挑衅我也该有个限度。”那道长说:“看样子小王爷并非是招了什么邪祟。请恕贫道无能为力。”景王说:“道长,小儿口无遮拦,望请恕罪。”道长说:“王爷,并非贫道气恼,实在是道行浅薄,治不了小王爷。”景王说:“既如此,道长慢走,本王自有礼物奉上。”道长说:“贫道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若是王爷赏赐,不妨就送到冲天观吧。”景王说:“本王记住了。”道长回头看看赵盏。“不知贫道能否为小王爷算上一卦。或许将来能避灾躲难,化险为夷。”不等赵盏的回答,景王先说:“甚好,还请道长为小儿算一算。”他将赵盏的生辰八字写下,递给了道长。赵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这个生辰八字不是自己的生辰八字。我的生辰八字可在一千年以后呢。那道长看了生辰八字,掐算了片刻。对景王说:“恕贫道直言,小王爷的寿岁只有二十年。”景王说:“小儿之前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就不一样了。”赵盏说:“我死了岂止一次,唉,我跟个猴子一般见识干什么?我都烦死猴子了,以后见到都要躲得远远的。”景王对道长说:“道长,您看看,他说的话没头没尾,谁人能听得明白?”赵盏说:“二十年寿岁?笑死了,你们瞎扯淡吧,我可耗不起。”他转身回了屋,用力关上了房门。景王说:“他之前还对我毕恭毕敬,现在连我都管不了。不过比从前更有见地,倒是让我稍感欣慰。”道长盯着桌上写着的生辰:“奇怪,奇怪。小王爷的命数,贫道从未见过。”景王忙问端的。道长皱眉,过了半晌才说:“小王爷的寿岁只有二十年,却又显出真龙天命。”景王惊问:“真龙天命?”道长说:“王爷身在帝王之家,该明白真龙天命是什么意思。只是小王爷生辰...一好一坏,一高一低。因有短命之相,福禄本是连寻常百姓都比不了。又有真龙天命,既是天命之人,自然不该是短命之相。这就前后矛盾,难以解释了。”景王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经历过大风大浪,可今日说起他的儿子有天命,仍是万分激动。他略微颤抖的说:“不瞒道长,小儿早年就曾得栖霞寺高僧观过相,高僧也说,小儿是大宋的希望,能挽狂澜于既倒。今日听道长的话,似乎已成定数。只是,兹事体大。纵然当今皇帝是本王亲哥哥,这样的话,仍是万般凶险,还望道长不要再说。”道长说:“王爷放心,贫道方外之人,不会多言。”他是方外之人,随着而来的小道士可不是方外之人。这样的话,早晚会传出去,当然是后话了。对于景王来讲,自从赵盏起死回生,似是补偿曾经的亏欠,他对赵盏的疼爱与日俱增。如今大宋天下,丢了半壁江山,更有强敌环伺,那个天命之人必将为此劳心劳神,鞠躬尽瘁。作为父亲,他实在不知道希望还是不希望,这个儿子成为天命之人。 当晚,依然是赵晗陪伴赵盏吃饭,酒必不可少。赵晗捧着饭碗。“哥哥,中午喝的酒我还醉着。晚上不能再喝了。”赵盏说:“这么长时间,早该不醉了,只是你心里还觉得醉。这两天把我折腾的够呛,不喝酒消愁,我早就爆发出来了。和中午一样,你陪我喝,喝多少你自己决定。”赵晗说:“哥哥,父王母妃都是为你好,你别跟他们生气。”“我不跟他们生气,我跟我自己生气。所以才借酒消愁。”他拿下赵晗的饭碗,将酒杯放在她手里。赵晗说:“你这人啊。应该找个男子来照看你,还能陪你喝酒。”赵盏说:“谁说不是呢?省去了很多不便。”赵晗说:“我跟你说句玩笑,你还当真呢。别人照看你,我怎能放心?要是有男子来照看你,我岂不是不方便了?”赵盏与她杯子相碰,他俩喝了酒。“找个你能放心的男子来照看我就是了。吴印怎么样?”“别提他,他要是能照看好你,怎么能让你进大牢受罪?”“这事怪不着他,他怎能和官府相抗?说起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赵晗一双大眼睛眨眨。“什么事?”“我既然是景王府的小王爷,出去总该有什么东西证明身份吧。当时吴印让我拿出来证明,我什么都拿不出,这才被抓进去。”赵晗笑眯眯的说:“你没有证明的,可是我有证明。”“为什么你有,我却没有?”赵晗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玉佩,赵盏接过,见上面刻着几个篆字,他哪里会认得?“写的什么?”“写的是云梦郡主。云梦是我的封地,我从未去过。”“哦...我是你哥哥,我就没有这个牌牌吗?”“你没有的。父王是亲王,除了皇帝伯伯,他的地位最尊崇。我是亲王的嫡女,封郡主。你是亲王的嫡子,将来是要封亲王的。所以,别人都叫我小郡主,都叫你小王爷。而现在我是郡主,你还不是王爷。”赵盏说:“难道我出去,什么证明都没有吗?既然没有,吴印让我拿什么?”“他不明白的。不过你八岁那年,父王带你去临安见皇帝伯伯,他给了你一个龙纹玉佩。那是皇家之物,你要是带在身上,谁都不敢动你。”“我想起来了,王妃之前问过记不记得八岁那年发生的事,估计就是指这件事了。”“嗯,皇帝的龙纹玉佩,不是随便赠与的。皇帝伯伯自己有儿子,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因为哥哥身体不好,大家以为你活不久,争论就逐渐消失了。”“龙纹玉佩,在哪呢?我要看看。”“龙纹玉佩太过重要,你带在身上不方便,一直都是父王和母妃收着。”“看看,有个好东西还被人收起来了。就好像是过年长辈给的压岁钱,在手里捂两天,就让爹妈骗走了。那我出去不还是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吗?”赵晗喝了余下的半杯酒:“哥哥,你出去肯定有人跟随。府兵都有铁牌,丫鬟有铜牌,只要证明他们的身份,你的身份不就证明了吗?”他给赵晗斟满了酒。“这么说,我的身份还得依靠府兵和丫鬟来证明了。这小王爷当得,是不是太憋屈了。”赵晗笑道:“现在就这个样子,将来你做了亲王,出门有仪仗,街上都会认得你了。”“那得多少年之后了。”与赵晗对碰一杯。他大口喝酒,什么事都没有。赵晗的酒量几乎为零,已经红了脸。赵晗说:“哥哥,我不想再喝了。”赵盏说:“酒必须喝醉了才有意思,不醉喝什么酒呢?”“可是你刚说,我不想喝就不喝了。”“我是这么说过。但是已经晚上了,喝醉了直接睡觉,有什么好担心?”“我担心你偷偷跑出去。”“我昨晚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没事,你听我的,咱俩说说话,慢点喝,不那么容易醉。”赵晗也愿意和赵盏说话,两人天南地北的聊了很久,赵晗说了很多赵盏不知道事,赵盏也说了很多赵晗从未听过的事,都觉得很新奇。聊得时间长,酒不知不觉的喝了很多。赵晗醉意更甚,她说:“怎么不给我倒酒了,倒满了,我没醉,还能喝呢。”赵盏说:“这次是你自己要喝的,不是我劝你喝。”赵晗说:“是我自己要喝的,不是你劝我喝的。”赵盏听她说自己没醉,就知道已醉了。握住酒壶。“最后一杯,喝完了就躺下睡觉。”赵晗说:“先喝了再说。快点给我倒上。”赵盏为她斟满了酒,她仰头喝了,脚下一软,伏在桌上睡了过去。赵盏将她抱起,放回床上,扯过被子盖好。他长舒了一口气。到这边已经好些天了,再不回去,恐怕会有变数。今晚大好的机会,他必须要走。离开这个院子,找一把刀,照着心脏或者脖子来一刀,最为痛快。他整理了外衣,昂起头,竟然颇有一种慷慨赴死的豪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赵晗在睡梦中很嗲的叫了一声:“哥哥,你别走。”赵盏俯下身子,拍拍她的手。“我在这边,王妃和小锦,还有李尧,他们都对我不错。但只有你对我最好。这一走,必定回不来了。估计是回不来了,我只要不惹猴子,应该是,反正我也不想回来。临走,还是有些舍不得你。”他盯着赵晗好半天,咬咬牙,转身离开。 按照之前的算计,爬上大树,上到厕所屋顶,再跳到墙上。好在这墙不高,摔个屁墩,顺利出了院子。他悄悄的绕过去,回头瞅了一眼,竟发现自己住的院子外根本无人把守。他揉着屁股,气道:“你们都不按套路出牌,之前有人看着,现在又没人了。早知道这,我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已快到半夜,反正出都出来了,他无心去纠结这些小事。王府之大,他又是路痴,不辨南北。想着找到个厨房,弄一把刀...当然,他是八成是找不到的。前门后门晚上更会有人把守。最好的办法仍是寻个靠在墙边的仓库或者厕所,出了王府,什么都好找。这个时间极少有丫鬟下人在外面,整个王府都很安静。他大大方方的沿着路一直走,看见了高墙,再沿着墙走。走了不远,就看到了一所小房子。他快步走到房子前,推开了门。就听有人问:“谁啊!”声音粗犷,是个男人。赵盏忙答道:“不是,我那个找厕所,请问厕所在哪?”“你找茅厕找到这来干什么?大晚上的,你是不是找不自在?”赵盏说:“大叔,我真的是找厕所。”“找什么茅厕。撒尿随便,大便挖个坑再埋上就完了。你再吵闹,我可揍你了!”就听得屋里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赵盏忙道:“大叔,你睡吧,我不打扰了。”他关了门就跑,好在那人没追上来。他长舒一口气,走了十分钟前后,又望见一所小房子。这次他不敢贸然开门,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小声问:“打搅了,有人在吗?”没听到回答,才开了门。刚进去就捏着鼻子跑了出来。“对对,这次找对了。” 第16章 掉进粪坑的小孩 这间厕所附近没有树,好在一侧的墙开了很多孔用来散发臭味。赵盏借着这些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了房顶。那房子顶部是人字形,而是平的。这对赵盏来讲,更加容易多了。他叉着腰喘了几口气,这才走到中间,眼瞅着就能摸到了墙。哗啦一声,脚下一空,跌了下去。幸而不高,摔在地上没受什么伤。他怕发出声音,引来旁人。忙从厕所门出来,再次爬到房顶,从另一侧小心的走。不料又一次踩塌,摔了下去。这次运气不好,直接摔进了粪坑。他整个人直上直下,粪水一直淹到了胸口。赵盏无奈的一笑:“卧槽,好残忍...卧槽,无情!”紧接着就疯了一般的要往出爬。怎奈脚下深陷,爬不出来,甚至还缓慢下沉。这可把他吓坏了。就算想死,绝对不想这般死法。掉进粪坑淹死,那可真是...他拼命的挣扎,依然无济于事。味道直冲到头顶,险些晕去。只得竭力大喊:“救命啊!麻了个巴子的,快来人啊,快点来救我!麻了个巴子,来人啊!” 太阳出来了,赵盏裹着被子,缩在床内侧角落。景王妃和景王闻讯匆匆赶来,一见赵盏就问:“怎么就掉进去了,你爬到厕所上面干什么?”赵盏将脸贴在被子上,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景王说:“你是不是要从那跑出去?”赵盏说:“你们都别问了,让我死吧,我没脸见人了!”景王说:“你还知道丢人?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事了,看你怎么办?”赵盏用力捶墙。景王妃说:“别听你父王吓唬你,我已经让人勒令全府,不能谈论此事。谁谈论了,就家法处置。”“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肯定在笑话我。在没人的地方,也一定会谈论。还是让我死吧。”景王妃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好好洗一洗不就干净了吗?”赵盏说:“你闻闻,现在是不是还有臭味?”景王妃往前凑凑,仔细嗅嗅。“没有了。屋子里点了这么多熏香,怎么会有味道?”“那没用,我自己还能闻到。昨天洗了五遍澡,都洗不干净。”赵晗忍住不笑。“哥哥,要不我再让他们准备洗澡水,你再洗一遍?”赵盏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看看,嘴里不说,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唉,天啊,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赵晗噗嗤笑了出来。赵盏用脑袋撞膝盖。“哥哥,你就放弃吧。昨晚把我灌醉了,就遭了这么一个劫难,全是报应,哈哈哈。”景王妃瞪了赵晗一眼,赵晗忙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背过了身去。“听娘亲的话,别太放在心上,这点事算什么?”“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先是七八个人将我弄上来,后来好几十个人围观。都喊着问,谁掉粪坑里了?谁掉粪坑里了?有人回答,是小王爷,是小王爷...他们都在笑话我,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景王妃怒道:“是谁这么说的?我马上就让人去查,敢嘲笑我儿子,翻了天了还!”景王说:“行了,你还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他要是没大半夜想逃出王府,怎么会掉进去?不还是自作自受。”景王妃说:“孩子都什么样了,你还在这挖苦他?”“我不是生气吗?要不是那间茅厕年久失修,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死了。”景王妃说:“生气你也忍着,干什么,我说不让你来,非得跟来,来了还胡说八道。”赵盏说:“你们让我安静安静,别打扰我了,行不行?”景王妃说:“也好,让你妹妹陪你。等好些了,喝了姜汤,再吃了早饭。”“呕...”赵盏伏在床边,却吐不出来。赵晗说:“母妃,你别跟哥哥说吃的东西,一说就吐。”景王妃叹了口气。就听得有人在门口说:“禀告王爷王妃,红妃和赵默前来探望。”景王妃说:“盏儿重病时候他们母子都没来探望过,现在来做什么?一定是看我们母子的笑话。”景王说:“当初盏儿患病,他们要来,是你死活不让他们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你想的太多了。”景王妃说:“当初盏儿重病我都不让他们前来探望,这次更不用了。”景王说:“来都来了,见一见何妨?”对外面说:“让他们母子进来。”景王妃脸色不虞,赵晗更是气恼。很快,一名身着暗红色绸缎长裙的中年妇人和一位二十岁上下,身着宝蓝色袍子的年轻男子进到房里。自然就是红妃和赵默了。两人对着景王和景王妃行礼,景王点点头,景王妃却不理睬。红妃并不生气,似是早已料到这个局面。她与赵默走上前,对赵默说:“快点见过你哥哥。”赵默对赵盏下跪行礼。赵盏忙道:“不用,咱们既然是兄弟,快点起来。”赵默依言站起,垂首站在一侧,很是恭谨。赵盏心情郁闷,但毕竟第一次见面,不好对他们甩脸子。“请坐,别客气。”红妃说:“谢过小王爷。”见景王和景王妃都没坐,她当然不敢坐。赵盏实在觉得丢人,不说话了。景王妃母女不愿跟红妃母子说话,红妃母子又不敢先开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格外尴尬。景王轻咳一声:“能来探望盏儿,红妃和默儿有心了。”红妃说:“妾身和默儿一直想来探望小王爷,就怕不方便。今天不请自到,还望王爷王妃不要怪罪。”景王说:“一家人何必说请不请?以后还经常走动,免得生分了。”红妃看了王妃一眼:“妾身当然希望多走动,就怕姐姐讨厌。”景王妃说:“你要是真心探望盏儿,我为何要讨厌?”红妃忙说:“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是不真心?”“哼,你自己知道,需要我说明白吗?”“妹妹着实没有其他想法。还望姐姐明察。”景王妃冷哼一声,不再与她说话。红妃说:“我们母子只求将来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奢望。”景王妃问:“你的意思是,将来会有人害你不成?”红妃忙道:“不,姐姐误会了。我哪敢这么想?”“你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这么说?那你又是怎么想的?”景王说:“好了,你俩要是想吵就寻个别的场合痛痛快快的吵一通。”景王妃说:“我可没兴趣与她吵架。”红妃说:“妾身不敢与姐姐吵架。”景王说:“你们还吵是不是?”赵盏说:“我摊上这么个事,你们给我点面子。别说以后怎样,我现在就想死。”景王妃说:“又胡说,这点事就要死要活,天下多少人都死了几百遍了。”景王说:“一会儿让人用花瓣泡水,给你好好洗洗。”红妃说:“这只能祛除身上的味道,远远不够的。”景王问:“你有什么办法?”红妃欲语还休。“妾身还是不说了,免得惹了姐姐不高兴。”景王道:“我让你说你就说,真有用的话,谁会不高兴?”红妃说:“那妾身就说了。需要小王爷亲自沿街讨要米粒,每家一粒,够一百粒熬成一碗粥喝了就好了。”没等景王妃说话,赵晗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要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了我哥哥的事?”红妃说:“小郡主别生气,我没有这个意思。”景王妃说:“就知道没有好主意,说出来徒惹人气恼。”红妃轻叹了口气。“我就怕说出来惹了人不高兴,不如不说得好。”赵盏说:“这个风俗我也听过,并不是故意编造。但我挨家挨户的去要米粒,总要说起缘由。既然有这习俗,就算不说他们也会知晓。今后这脸往哪里放?好意我心领了,要我去讨米粒,我死都不去。”红妃说:“小王爷不怪罪就好。”对景王说:“王爷,看过了小王爷,我们母子就回去了。”招呼赵默,两人躬身拜别。赵盏冲赵默挥挥手。“老弟,那就先再见。”赵默不太懂,也挥了挥手。他俩走后,赵盏靠在墙上,望着棚顶,又不说话了。景王妃与景王对望一眼,都暗暗犯愁。本来脑子还没好,现在遭了这样的打击,以后必定会更加难弄。 当晚,王府西侧,景王妃的住处。景王坐在外厅。景王妃说:“盏儿一整天都不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景王说:“掉进了粪坑里,换做谁都吃不下。你没见他一听到吃喝就吐吗?过一两天,这个心结打开就好了。”“要是打不开怎么办?”“打不开也得打,实在不行就逼着他吃。我就不信他还能被饿死?”景王妃想了想。“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传了出去,人人都得笑话盏儿,到时候他更难受。”“那是自然,你不是已经对王府的下人府兵下了严令,谁要是传出去,就家法处置吗?”“也不能全靠吓唬,我明天给府中每个人发个红包,他们会明白什么意思。”“要我说,硬的比软的更有效。不过你愿意打赏就打赏,随你了。”“说说盏儿吧。我们老家也有这样的说法。孩子掉进粪坑,不是洗干净就好了。需要破了这个霉运,否则以后日子都不好过。”“红妃的办法肯定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吗?”“给盏儿娶个媳妇吧。用喜事冲掉了霉运,说不定今后有了妻子,他也不再寻死了。”景王点点头。“他曾经身体不好,这件事就耽搁下了。他早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正好了结终身大事,一举两得。”“话是这么说,就怕盏儿倔强,不肯听从。”“到了年纪怎能不娶妻?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由不得他了。”“毕竟盏儿是你的嫡子,取正妻需要上报朝廷,又得门当户对,大办特办,一时间不好找。既然是冲喜,就替他先娶个小吧,免得兴师动众。”“娶小很简单,明天你就在金陵城的官宦贵胄中寻个年纪相当,美貌贤惠的姑娘,简单的办了喜事就成了。”景王妃说:“官宦贵胄家的小姐,与盏儿依然算是门当户对,让人家来冲喜,做小,未必那么容易。”“我景王的儿子想娶个官宦贵胄家的小姐,难道还辱没了他们不成?”“你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咱俩私下商量,总要讲道理。假如你不是景王,而是金陵城的一个寻常官员。换做是你,你愿意将让赵晗给人做小吗?”景王说:“你别拿赵晗和别的女子相比。赵晗是云梦郡主,我景王的嫡女,谁敢让她做小?”“又来了,我都已经说是打个比方。假如你不是景王,唉,也不说你是寻常官员。假如你就是个普通百姓,愿意你的女儿受委屈吗?”景王皱眉。“你别打什么比方了,我肯定不愿意女儿受委屈。但嫁到景王府,谁会受委屈?”景王妃摇摇头。“跟你说不清楚。景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未必所有人都看重这个名头。我当初嫁给你,难道是为了这个名头吗?”景王说:“那时候我还不是景王,你自然不是为了这个名头。但世间肯定有很多人会为了这个名头将女儿嫁进来。”“好吧,这话没错。假如盏儿娶正妻,那些官宦贵胄一定非常愿意将女儿嫁进来。但现在要娶的不是正妻,只是个侧室,还是用来冲喜的侧室,他们就不会那么愿意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儿子娶个丫鬟这样身份的女子吧。要是这样,咱俩都多余商量,府中那么多丫鬟,你随便安排就行了。一个不够,安排两个,两个不够,安排五个,随你的意。只要那孩子的身体受得住。”“又说那些不正经的。不管怎么说,这次娶的也是侧室,不是陪睡的丫头,总要是个不错的姑娘。官宦贵胄家的女子不愿意嫁,那些商人家的女子肯定愿意。” 第17章 安排婚事 景王说:“这个办法可以。商人的地位不高,要是女儿嫁到官家,能提高整个家族的地位,更何况是嫁到景王府。恐怕这消息一出,咱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你别什么都不管,我先挑出来几个,最后咱俩一起把关,选一个最中意的。”“又不是给我娶媳妇,我把关有什么用?还得他自己看的好。”“我还不知道要盏儿自己喜欢。但他那脾气这般奇怪,要是闹起来,说不定就闹黄了。如果事到临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着拜堂成亲,他就不会那么抗拒了。”“行吧,不过话说在头里,我的眼光未必就那么好,还得是你来挑。”他接着说:“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默儿也娶一个怎么样?”“你净出些馊主意。赵默虽然是庶子,到底是你景王的儿子。这次来的都是商人家的姑娘,你是想给他也找个侧室?他也掉进粪坑里了,需要冲喜吗?说盏儿的事,你老是能扯到赵默身上。”景王撇了撇嘴。“赵盏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想我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就算是跑到房顶,也不会掉下去。”“盏儿一直身体不好,不能习练武术,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当是我惯的他,不想他强身健体?”“你看看,说两句就生气,我不也是为他犯愁吗?”“有那个时间,你不如赶紧差人将王府上下修缮一番。要是那房子结实点,至于出那事吗?”“修结实了,他下次就跑出去了。”“你动动脑子成不成?他这次掉进粪坑里了,颜面尽失,还能有下次吗?”景王说:“这点小事,用不着我过问,你明天吩咐一句就完了。”景王妃说:“你什么事都不管,景王府上下都要我一个人操心。”“你是王妃,你不操心谁操心?让红妃帮你操心,你愿意吗?”“她不给我惹麻烦就不错了,让她管理府中事务,不得乱成一锅粥。在我这少提红妃。时候不早了,你今晚是在我这睡,还是去你的红妃那去睡。”景王低头挠挠眼角。“其实红妃今天做的不错,她们母子诚心诚意来看望赵盏,你不该给他们脸色看。”“诚心诚意?恐怕未必。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用跟我解释,快点走吧。”景王说:“她今天受了委屈,我得去瞧瞧。明天我一定不去她那了。”景王沉默了片刻,似是等着她回答,景王妃却不回话。景王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这才由外面等待的府兵引路离开。景王妃喃喃的说:“你当是我跟红妃争风吃醋,我是希望你别忘了,你的嫡子是赵盏,不是赵默。”她却不清楚,对于景王来说,赵盏的地位理所当然不可撼动。纵然赵默经过多年培养,刻苦努力,文武双全。既然赵盏疾病痊愈,将来的景王仍是赵盏。他难免对赵默,对红妃有些愧疚。更怕两个女人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水火不容。说不定,演变到最后,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赵盏平躺在床上,双目圆睁,毫无睡意。屋里烟雾缭绕,熏香不知都点了多少,呛得赵晗眼睛发酸。“哥哥,真的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屋里怪热的,我把窗户打开吧。”赵盏说:“你是因为还有味道,才想开窗户吧。”“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有那个意思。”赵盏说:“我摊上了这么个事,没脸活了。你就不能成全了我?”“你都跟我说了好些遍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死?好了,哥哥,时候不早了,你睡一会儿吧。”“你去睡吧。我一闭上眼睛,就满眼的...唉,不说了,说起来就犯恶心。”“我都劝了你一整天了,不劝你了。等你自己想通了,就都好了。这次父王安排了人守在院子里,你别想逃出去。就算我睡着了,他们也不会睡的。”赵盏侧过身躺着。“你们都没经历过,怎么能明白我的感受。靠着嘴劝人,我也会劝。”他慌忙擦去流下的眼泪。平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掉眼泪,这次真是丢了大人,心里这道坎太难跨过了。就算成功死去,回到现代,这记忆毕竟还在,真是恶心到家了!他暗暗咒骂,却不知道该骂谁。迷迷糊糊的天就亮了,阳光照进房里,烟还未散,朦朦胧胧看不清楚。赵晗依然没心没肺的睡着,赵盏起来,她根本就没发觉。赵盏蹑手蹑脚的打开门,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他大口呼吸,心情舒畅。刚迈开腿,就绊到了个绳子,紧接着就是铃铃铃的响声。他慌乱间,脚下拌蒜,扑倒在地。几名府兵丫鬟围上来,七手八脚的将赵盏扶起。摔得他满嘴是血,骂道:“xxx,谁啊,谁在地上设陷阱害我!站出来!看我不废了你!”赵晗从屋里出来。“哥哥,是我做的,摔到你了。”赵盏擦擦嘴上的血,见是她,发不了脾气骂人。“你整这么个东西干什么?”“我以为你能看见呢。”“拉倒吧,你就是为了对付我,还能让我看见?”赵晗低头,小声说:“哪有人走路不看脚下的。哥哥,我看看你摔到哪了?”丫鬟已经端来了水,赵盏漱了口。挨个掰了掰牙齿,好在牙齿都没事。要不在这个时代,去哪镶牙?赵晗问:“你又想出去干什么?”“我去上厕所不行吗?难道上厕所还得跟你打报告?”赵晗说:“哦,那你快去吧。”赵盏说:“现在我又不想去了。”“就是,你昨天到今天,一口饭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去什么厕所呢?”赵盏胃上泛起酸水,好在没吐出来。赵晗笑道:“哥哥,你比昨天好得多了,昨天一说吃喝,你就吐,今天不吐了。”赵盏说:“还是有点恶心。不过我手脚发软,不吃点东西怕是站不住了。”赵晗大喜:“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点去准备吃的。”又叮嘱道:“李伯伯说先吃些清淡的东西,别准备酒肉,别放太多油。”丫鬟下人一哄而去。赵晗扶着赵盏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哥哥,我先带你去李伯伯那去看看吧,你嘴里刚出了那么多血。”赵盏瞥了她一眼,赵晗笑着低头。“你这小丫头啊,跟谁学的这些害人的陷阱。不学点有用的。”赵晗说:“这算不上是害人的陷阱,只是为了防止你晚上偷偷逃走。这在野外军中常常用到,还是父王教给我的。”“提起景王,我就有种感觉。”“什么感觉?”“我觉得他们现在肯定在想法子对付我。”“你又瞎想。父王和母妃怎么会故意害你?”“害我倒是不会,但有些招子,实在让我讨厌。之前又是法事,又是算命,我都烦死了。真是不知道他们,又会有什么新路子。”“那也怪你,你要是不想着死,我们就不会费这么多事了。”赵盏掐着手指算。“这一说啊,我差点就忘了。都多长时间了,再耽搁些日子,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哼,看来我还得死死的看住你。你依然在盘算着去死。”赵盏说:“我跟你说我不想,你压根不能信。我就是要告诉你,别以为死了不好。对我来说,死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不用为我悲伤,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赵晗说:“你说的哪里话?我哥哥死了,我还要高兴?”赵盏说:“每当说起这些,你们都听不懂。算了,不说了。我好好呼吸点甜美的空气,就能淡忘点不堪回首的记忆。”赵晗忍不住要笑,赵盏说:“你想笑就笑吧,用不着忍着。反正都是自己家里人,外人不知道就行。”赵晗说:“放心吧,谁敢将这件事传出去,父王和母妃都饶不了他。” 此后几天,赵盏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虽然偶尔想起还是反胃,却不那么严重了。赵晗随身看守,住处内外,还有十几名丫鬟府兵日夜交替防备,简直密不透风。赵盏寻不到机会,只得默默等待。景王妃选的人也选好了,只待办这场喜事。当天下午,景王匆匆从外面赶回。景王妃见他脸色难看,忙问原因。景王说:“不知道哪个混蛋将盏儿掉进粪坑的事传了出去。现在满城风雨,都在谈论这件事。”景王妃惊道:“你说什么?我曾经严令不许外传,竟然还有人敢,敢乱说。”景王将马鞭摔在地上。对身边的随从说:“奶奶的,一定是王府里的人。去查,一个人一个人的去查。现在开始谁都不能离开王府。一旦查到了,我饶不了他。”那随从衔命下去。景王妃擦着眼泪。“我可怜的盏儿,出了这等事,本以为能圧下来,却还是被人捅了出去。我这个做娘亲的,对不起他。”景王说:“事已经出了,再瞒不下。之后,莫说金陵城,怕是整个大宋,甚至北边的金国,西南的大理,西北的西夏,蒙古,都会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要是盏儿听说了,以后怎么见人?他岂不是更加不愿意活了。”景王紧皱眉头。“这件事恐怕不那么简单。对付的人,未必是我的儿子,说不定是为了对付我,为了对付整个大宋。”景王妃小心的问:“你的意思是,王府里潜入了金人的奸细?”景王点点头。“我猜多半是金国派来的奸细。上次北伐,虽然失败求和,但金国肯定对大宋愈加猜忌。我毕竟是带兵的王爷,他们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唉,盏儿也是不省心。要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怎会授人以柄?”景王妃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怪盏儿了。你以为他愿意掉进去吗?”景王长叹一口气:“外面的事得处理,家里的事也得处理。我看盏儿的婚事就先放下吧,你跟那个姑娘家里说说。”“我倒是觉得不该放下,反而要更快点。”“为何?现在这么多事情,哪有心思筹备婚事?”“你忘了吗?这场婚事只是为了给盏儿冲喜,本就不是大婚,全可从简,不需要太多筹备。既然事情已经被外面知道了,快点成婚,更免得盏儿胡闹。”“这倒是,我现在脑子很乱。婚事你安排吧。”他接着道:“快查,一定要快。主要查那些能出入王府的人,还有那些忽然消失的人。但凡有牵连的可能,都不能放过。”景王妃说:“这都好说。主要是外面,该有个说法。”景王说:“这个我得想想,你先办王府内的事。尤其盏儿,看住了他。”“盏儿好几天都不出院子了,我去瞧他,话也不多。但是能吃东西,不觉得恶心了。安排别的丫鬟下人随身看守,他不乐意,关键时候也制不住他。一直让晗儿看守,她身子受不了。我看,让池家今晚就将池素素送来吧。”景王说:“是不是太快了点,什么都没准备,府里又出了这样的事。”“池家本是经商的,将女儿送来给我看,就知道以后的身份地位。就算没有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大办。要是素素真的能让盏儿不再寻死,将来我们好好待她就是了。”景王说:“好吧,我得去一趟军营,王府里的事你处理。” 当晚,赵盏坐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景王妃独自进来,赵晗上前抱住王妃胳膊,撒娇的说:“母妃,昨天和前天你都没来看我和哥哥。”“这两天把我忙的晕头转向,哪有时间来?”“母妃忙什么呢?”景王妃坐在赵盏对面,答道:“当然是忙着你哥哥婚事。”赵盏一愣,笑道:“别闹了,我的婚事?我现在可不想着结婚?”赵晗也道:“哥哥的婚事着什么急呢?”景王妃说:“还不着急?他都二十岁了,这个年纪,孩子都应该会说话了。”赵盏说:“二十岁?三十岁结婚都很正常。我本打算三十五岁再结婚生子。”景王妃说:“三十五岁结婚生子?你父王要是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不气死了才怪。”“我看景王年纪也不小了,按照我的年纪算,他结婚的年纪也得三十多岁。” 第18章 新婚之夜 景王妃说:“你父王早年带兵与金国交战,守备边境,自然是将婚事耽搁了。你不一样,你生在和平的年代,就该依照年纪结婚生子。”赵盏说:“和平的年代?您真会说笑。”“现在是淳熙十一年,如今不算不和平的年代吗?大宋和金国已经好些年没有战事了。”“那件事我知道,大宋先出兵要收复失地,结果打败了。割让了土地,才签了停战条约。是和平了,但会是永久的和平吗?唉,我还知道,灭掉大宋的,不是金国,而是蒙古。”景王妃说:“又开始胡说八道。这些话和家里人说就说了,千万别去外面说,知道了吗?”赵盏说:“知道。我跟谁说,谁能信呢?反正,结婚这件事我不着急,你们也别掺和了。”景王妃啐道:“这孩子,你的婚事,父王和母妃不掺和,谁掺和?什么叫掺和,我们是为了你好。”“都是这么说,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如果真是为了我好,就让我自己去决定婚姻大事呗。你们这个时代都是包办,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媒婆的话还能信?”“所以我们不信媒人的话,母妃亲自给你挑了一位姑娘。”赵盏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想让我结婚,用个女子将我捆住。我劝你们别耽误事了,我肯定要走。”景王妃说:“你总说你那个时代,那个时代就比现在好吗?”“当然了,我的时代差不多是在一千年以后,你想想,宋朝的一千年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你们愿意回去吗?”赵晗掰着手指。“一千年以前,那是汉朝吧。”“我也算不清楚,差不多是东汉吧。”赵晗说:“东汉也好啊,我愿意回去。”“你可拉倒吧,真回去你就不这么说了。”景王妃说:“盏儿,哪有一千年前,一千年后的,你的脑子还是没好。我和你父王的意思,给你娶个妻子,冲个喜,对你的病会有好处。”“我有什么病,我很健康,一点儿病都没有。真的,你们要相信我。虽然我的话你们不明白,但我自己很明白。”景王妃说:“其实这次冲喜也不全是因为你脑子的事,是因为那件事。”赵盏说:“这还用得着娶个媳妇?只要我缓一阵,别将事情传出去,自然就好了。”景王妃轻叹了口气。“不说了,你要听母妃的话。要不是你之前身体不好,现在孩子都不小了。”赵盏说:“其他的小事我无所谓,但婚姻大事,你们也得听听我的意思吧。”景王妃说:“你什么意思?说给母妃听听。”“我的意思就是先不结婚。”“那肯定不行。姑娘就在门外,我已经带来了。”赵盏忙说:“怎么?这个时代这么开放吗?就算是包办婚姻,至少得有个仪式吧,这就直接入洞房了?”景王妃说:“时间紧迫,就免了那些仪式了。”“这事都能免?我还是不是小王爷了?太随意了吧。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连个仪式都没有。”“盏儿,你听我说。这次给你娶的是侧室,侧室本就不需要什么隆重仪式。将来你娶正妻,肯定办的风风光光。”赵盏点点头。“我倒是听说古人能娶好几个媳妇,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能吃能喝...”他有些反胃,不说了。景王妃对外面大声说:“进来吧。”从门外款款走来一位穿着红色衣服的姑娘,戴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到了几人近前。景王妃说:“盏儿,你瞧瞧怎么样?”赵盏见这女子身材高挑,手指长而白嫩,多半是个美女。虽抗拒,却还是想看见这姑娘容貌。“把盖头取下来我瞧瞧。”景王妃说:“这怎么能取呢?到了房里,你亲手掀开才对。”“哦,你让我瞧瞧怎么样,又不许我看脸,那我瞧什么?”景王妃笑说:“你带她回到房里,掀开盖头就瞧见了。”“我要是带她回房,你们在外面把门一关,我出不来。等到明天早上,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是不是?”赵晗说:“哥哥,你想的可真多。她既然是你的妻子,还需要说什么呢?”“我妻子?领证了吗?”“领什么证?你俩只要拜完堂就行了。”赵晗边说,边指着门口。许多丫鬟下人已经将供果红烛,大喜字搬了进来。赵盏说:“你们这是要逼婚啊,我肯定不干,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景王妃说:“没有人逼你。你要是不想成婚,明天就让李尧带着你去金陵城中挨家挨户要米粒。”“我不要什么米粒,我也不结婚。”他起身就要回屋,赵晗先一步将他死死抱住。“哥哥,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用强了。”赵盏大喊大叫,挣脱不开。被赵晗押着与那姑娘拜了三拜。随后就被推进了屋,从外面锁上了门。 赵盏敲不开门,气的他在屋里来回走。冲外面大喊:“你们不开门,我可要自杀了!”赵晗在门外说:“哥哥,我们都在外面守着,听到有事了,就冲进去。”赵盏怒道:“你们是不是故意耍我?这是洞房,你们在外面听着...你,你们让我怎么,怎么那个什么。”赵晗说:“那好吧,我们走远一点儿。哥哥,你不许胡闹。”赵盏喊道:“你们别走,把门给我开开!”“哥哥,你到底是让我们走,还是不让我们走?”“我我我我,我让你们把门打开,放我出去。”“那是不可能滴。母妃吩咐,明早才能放你出去。”赵盏道:“好妹妹,你开门,我有事跟你讲。”“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今晚是洞房花烛夜,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重要。”赵盏见根本叫不开门,气道:“走走走,都走。”“好嘞,我们走了,哥哥。”赵盏不回话,到桌边喝了一大杯茶。那姑娘坐在床上,双手揉搓衣角。小声说:“相公,天晚了。”赵盏说:“什么,什么就相公了,我和你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拜了堂,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相公。”赵盏说:“你没看见我是被逼的吗?”“天地可鉴,就算不是心甘情愿,我们也是夫妻了。”赵盏说:“这事你还上赶着,你没听王妃说吗?你就是个侧室,是给我冲喜的,将来我还会娶正妻。”那姑娘说:“我是心甘情愿的,请相公莫要嫌弃。”赵盏奇怪的问:“你见过我?”“没有。”“哪有你这样的?你都没见过我,怎么就心甘情愿?就因为我是个什么小王爷?”那姑娘不说话,轻轻点头。赵盏不如刚刚那么气恼:“你倒是够诚实。不过你要说是看中了我的人品才学,我也不能信。有权有势,找媳妇是容易。我都多余问,早该想到了。看来你不会是寻常百姓,你家是做什么的?”那姑娘说:“我家是卖丝绸的。”赵盏说:“丝绸可是好东西,价格一直都很高。看来你家该是比较有钱了。何苦委屈自己,嫁做侧室呢?”那姑娘忙道:“我有幸被王妃选中,做了小王爷的妻子,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不仅是对我,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荣耀。”赵盏说:“我听闻古时候商贾地位不高,原来果真如此。这么说来,你嫁给我,对于你也好,对于你的家族也好,都是一场交易了。”那姑娘问:“相公,你为什么这么说呢?”赵盏说:“你嫁给我,你和你的家族能获得社会地位,谁敢再瞧不起你们?而你,作为交易的礼物,嫁进了王府。”那姑娘说:“相公何必分的这么清楚?”赵盏说:“当然要分清楚,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那姑娘说:“全由父母做主,我不知道许多。”赵盏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本不想在这个时代对不住谁,所以不愿因为婚姻连累了谁。既然这是一场交易,你现在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身份地位。而我如果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亏了吗?”他将那姑娘的盖头掀开,那姑娘羞涩的低头,赵盏托起她的下颌。红烛下,双瞳剪水,娇艳欲滴,竟是那般美丽动人。赵盏一时间看的呆了,那姑娘问:“相公,你在想什么?”赵盏说:“我在想,这场交易,我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那姑娘微笑。“相公,你说话真有趣。”赵盏坐在她身边,心跳加速。“尽管我已经忍耐不住,可我还是得说清楚。你嫁给我是为了家族的身份地位,现在已经得到了。假如我过几天就会死,我也不算是亏欠你什么,对吧。”那姑娘说:“新婚之夜,相公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赵盏握住她的手。“还没问,你的名字。”那姑娘答道:“我叫做池素素。”赵盏心中荡漾,再按捺不住,解下了帷幔。池素素什么都不懂得,只是一味迎合。情到浓时,赵盏想亲亲池素素的嘴唇,她有意无意的躲了开。赵盏愣了下,再去亲,她依然躲开。赵盏顿时兴致全无,翻身躺下。池素素问:“相公,你怎么了?”赵盏说:“我想亲亲你的嘴唇,你为什么躲开?”池素素说:“我没有啊。”说着凑过来要亲了亲赵盏。赵盏说:“你不用否认,我没冤枉了你。”池素素说:“相公,你别生气,我也不想这样。”赵盏问:“你肯定知道,为我冲喜的原因是什么。”“嗯。”“王妃告诉你的?”“不是。其实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会嫁的。”赵盏追问:“不是王妃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池素素犹豫着不答。赵盏说:“你不跟我说,我也会问出来。王府已经下令不许外传,若是和你家有什么关联,谁都救不了你们。”池素素说:“相公,和我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街上都在传,许多人都知道了。”赵盏拉着池素素坐起。“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现在外面都知道了?”池素素点点头。赵盏匆匆穿上衣服,跑去砸门,无人应答。池素素说:“相公,你别生气,我说错了话。”赵盏不理会她,用脚踹门,终于引来了赵晗。赵晗还道出了什么大事,赶忙开了门。赵盏抓住赵晗肩膀。“我掉进粪坑的事,谁传出去的?”赵晗问:“哥哥,你说什么?父王和母妃都下了明令,谁敢乱传?”“外面现在都传开了,恐怕此刻金陵城无人不知,还想瞒我?”赵晗向屋里瞧瞧。“哥哥,你别听人乱说,没有的事。”赵盏说:“你说没有这事,现在就跟我去街上问问。”“哥哥,天还没亮呢,街上没有人。”“过一会儿天就亮了,等有人了就去问。”赵晗说:“我还要禀告给母妃,看看母妃让不让你出去。”“行,现在就去找王妃。”“这个时辰,母妃和父王都在休息,怎么能去打搅?”“我不管,折腾了我好些天,难道我早叫醒他们一会都不行?”他拉着赵晗的手,赵晗不跟他走。赵盏说:“你跟我说实话。”赵晗说:“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本来我们都说好了,不告诉你。”他瞥了屋内一眼。“只是架不住有人多嘴多舌。”池素素躲在屋里,不敢出声。赵盏反而平静了些。“是谁传出去的,查出来了吗?”“父王和母妃在查,还没有消息。哥哥你别着急,肯定会查到的。等查到了,绝不会放过他。”赵盏说:“未必就好查。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就说是呢,一般人绝对不敢。”赵盏想了想,摇摇头。赵晗问:“哥哥,你想到了什么?”赵盏摸了摸鼻子。“没有,没想到什么。对了,我猜,景王一定下令整个金陵城不许再传言,否则严惩不贷。”“哥哥,你猜的真准。放心吧,父王下的是军令,今天城门打开,就生效了。没人敢乱说。”赵盏说:“我就担心他会这么做。越是不让人说,越是证明是真的,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那怎么办?还得一两个时辰天才会亮,等天亮了,我和你一起去找父王。要不,你去我那坐一会儿?”赵晗因为池素素多嘴,有些讨厌她,不愿赵盏再和这个女人过多接触。赵盏说:“还等什么天亮。城门开了,军令下达,别说不好收回。就算收回,也是更加惹人猜忌。咱们得马上让景王收回军令,千万别发出去。”赵晗说:“父王经常去红妃那里,咱俩这个时间去找他,不太好吧。”“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得了这些?”赵晗拗不过他,只得带他去红妃住处。景王压根不在红妃那里,又去王府大厅。景王和景王妃两人坐在厅中,都没睡。赵盏新婚之夜赶来,他们都很意外。景王妃先问:“你不好好的陪着媳妇,来干什么?”赵晗说:“你挑的好媳妇,将那件事跟哥哥说了。”景王妃脸色阴沉。“我还叮嘱她别胡乱说话,就这么忍不住。”赵盏说:“幸亏她告诉了我,否则事情越闹越大,都没法收场。”景王说:“这事你别掺和,我与你母妃来处理。” 第19章 防不胜防 “要你来处理,明天肯定满城风雨,没法弥补。”景王道:“我一边差人去查,一边下军令不许传言,怎么会满城风雨?”“你暗中去查没有问题。要是下军令不许传言,那不正承认了这件事是真的了?人们不敢传言,私底下依然会说,而且会深信不疑。你作为王爷,肯定知道防民之口,历来都是防不住的。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就不该坐这个位子。”景王妃忙说:“怎么跟你父王说话呢?”景王抬起手止住王妃的话。问赵盏:“你的意思呢?”“一件事的热度早晚都会过去。越是想压,反而越是让人关注,越像是真的,谈论的人越多,这个热度就越难降下来。所以,千万不能动用军令。一旦用了军令,不只是民间,恐怕连皇帝都会关注。那时候,就骑虎难下了。”景王点点头。“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赵盏说:“什么都不做一样不行。莫说是我掉进了粪坑,就算是平民百姓掉进了粪坑,在金陵城,甚至整个大宋都是件有趣的事。必定会有人茶余饭后谈论,当然,我很在意,但没有办法。舆论都有风向,现在风向在小王爷掉进了粪坑,我们可以将风向改变。”景王妃问:“盏儿,你说明白点,怎么改变?”“弄出一件比小王爷掉进粪坑更大的事来,之后派人四处传扬。当人们都去关注那件事,就没人谈论小王爷掉进粪坑了。”景王一拍大腿。“这是个绝妙的法子,围魏救赵,暗含了用兵之道。”他接着问:“该用什么来围困魏国?”赵盏问:“北在哪边?”赵晗替他指了指。景王说:“明白了。”赵盏说:“你既然明白了,我就不多废话了。毕竟你是带兵打仗的人,知道怎么做。”他心说:“我多余管这些事,我又不会在这个时代长留。唉,不过还是得管,我掉进粪坑里,对整个景王府也不好。”他说:“我想去外面溜达溜达,行不行?”景王说:“现在街上都在说你的事,我劝你别出去了。”“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我就当没听见。”景王说:“你如果一定要出去,我让府兵跟着你,免得出其不意的搞点事情。”“死法千千万万,我要是执意要死,几个府兵拦得住我吗?”景王脸色不虞,王妃忙说:“你不愿意别人跟着,就让晗儿陪着你去,这样总可以了吧。”赵盏说:“这倒是没问题。带兵之人,这些都想不到。让府兵跟着我,我还出去干什么?告诉街上的人,我就是景王府掉进粪坑的小王爷吗?”待他与赵晗离去,景王忍不住笑了出来。景王妃说:“你这个人啊,这次盏儿与你那么说话,你不生气了?”景王说:“这孩子变了。聪明机灵,思维缜密,熟悉兵法,是我赵雁的儿子。”景王妃啐道:“我看那,盏儿可比你强多了。要不是盏儿来,你下了军令,不许人谈论,看你如何收场?”“是,我承认了行吧。他要不是我儿子,我真想召他做我军中的幕僚。”“呦,做咱们景王的幕僚,可得是万里挑一。就因为这一个法子,就能成幕僚了?”“你不懂。你以为盏儿这个法子是耍小聪明吗?这是正儿八经的谋略。我是有勇无谋,所以我组建幕僚,让他们替我出主意。可这件事,他们只会给我出馊主意。下军令不许人说,就是他们给我出的主意。我的幕僚中,但凡有一个盏儿这样的人,都不至于如此危急。”景王妃眼睛一红,低头抹了抹眼泪。景王问:“你哭个什么?”“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这么夸赞盏儿,我心中实在高兴。”景王坐在她身边,拍拍她的手。“他曾经生病,我怕他活不长久,所以更多亲近了默儿。现今他疾病痊愈,头脑聪颖,我当然喜爱他。只是,他仍然想着去死,咱们商量好用婚事冲喜,怕是没什么用处。”景王妃说:“这个时辰盏儿就跑来了,昨晚洞房估计也不如意。池素素长得漂亮,性格温柔,知书达理,毕竟是个未经处世的姑娘,盏儿未必会欢喜。”“反正人是你挑的,现今怎么办?”“你果然全都怪我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这个法子不成,我们还得想其他法子。”“唉,池素素家族历代经营丝绸贸易,家财万贯,却一直没能搭个上官宦中人。他们家将池素素送来,定有这般想法。而我仔细挑选,池素素的确比其他女子更好。等我找她问问,叮嘱些事情。素素冰雪聪明,盏儿或许就能回心转意了。”“你安排吧,我得抓紧传信出去,免得误了事情。” 金陵城繁华。虽是清早,天刚蒙蒙亮,已有早起做生意的人稀稀落落的走在街上。这些人忙于生计,自然无心去谈论景王府小王爷掉进粪坑里那类茶余饭后的闲事。赵盏对赵晗说:“我一直没机会在金陵城里好好逛逛。秦淮河是不是就在这附近?”赵晗说:“哥哥,你想什么呢?秦淮河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知道啊。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杜牧的诗,写的多好。”“我不是问你谁的诗,我是问你,知道不知道秦淮河是干什么的?”“秦淮河不就是那种地方吗。”“哪种地方?”赵盏组织了下语言。“歌姬舞姬汇集的地方。”“你知道,还要去?”“因为我没去过啊,所以我想去逛逛。”“那地方,你是小王爷,怎么能随便去呢?而且,我也不能带你去。”“小王爷怎么了?小王爷就不能去听听歌,看看舞吗?”“哼,去那种地方,谁会是为了听歌,看舞的?再说,已经是早晨了,秦淮河晚上才能去。”赵盏一想不错。与赵晗随便在街边的早点摊坐下,买了混沌和包子。赵晗说:“你的眼珠转的那么快,别想着从我身边逃走。”赵盏说:“我眼珠转得快还不行了?”“眼珠转得快,就是在想阴谋诡计,多半是很坏很坏的诡计。”赵盏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好,我不转了,行了吧。”赵晗这才低头吃饭。过不多时,天已亮了。早点摊外站了十来个半大的孩子。都衣衫褴褛,造的污头垢面,盯着吃的流口水。赵盏说:“你还吃得下吗?”赵晗说:“我让店家把他们赶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看着那些孩子挨饿,你还吃得下吗?”赵晗说:“我为什么吃不下呢?”“唉,怪不得你是大富人家的小姐,从来没经历过民间疾苦。”“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似的。”“我经历过。小时候天天吃土豆泥,蘸酱菜,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次肉。那时候就盼望着过年,过年能吃几顿好的。现在是不错了,想吃什么,平时就能吃,倒是不喜欢过年了。”赵晗说:“又开始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吃的喝的都一样,你怎么就过得苦了。”“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吃不下。”他招呼那些孩子。“都进来坐,想吃什么,我请客。”那些孩子很麻木的站着不动,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赵盏很奇怪,看看赵晗。赵晗同样不懂得,那些孩子只是在等着抢些残羹剩饭,谁会相信,有人好心请他们呢?所以赵盏真心实意的话,在他们听来,压根不是真的。赵盏说:“孩子们,来坐下。想吃什么,就跟店家说,我付钱。”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相信了,要进来,一旁的大孩子赶忙拉住。赵晗说:“我给他们点铜钱算了,爱吃什么就买什么。”赵盏问:“我说的话是普通话吧,江南这边,听不懂吗?”“听得懂啊。他们能不能听得懂,我就不知道了。”后面的店主走过来,对赵盏说:“客官要是想给他们些吃的,就将这剩下的半碗混沌,几个包子给他们吧。”赵盏说:“那好,你给他们送过去。”店家拿过混沌和包子。赵晗忙道:“干嘛,我,我还没吃饱呢。”赵盏说:“你才饿了多一会儿,先让那些孩子吃。”赵晗嘟着嘴,很不乐意。店家将吃的倒进一个大孩子的破饭碗里,那孩子将包子撕碎,混合了混沌。几个孩子围着碗蹲成一圈,用手直接捞,一人一口就吃光了。显然都没吃饱,依然盯着锅里的混沌和灶台上的包子笼屉。赵盏说:“每个桌子上都摆放四碗混沌,四屉包子,让孩子们坐下好好吃。”有钱赚为何不赚呢?店家很快就准备好了。那些孩子对赵盏也没了太多防备,一哄进来,大吃大喝。赵晗咬着包子,问:“哥哥,金陵城里有很多乞丐,你管不过来的。”“既然碰见了,总不能假装没看见。能让一个人吃饱,就让他吃饱。”赵晗说:“好,都依你。你愿意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就等你这句话呢。”对那些孩子说:“今天吃多少东西,都有这位姐姐请。你们还有多少伙伴朋友,全叫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那些孩子一听,齐声欢呼,急忙跑开了。赵晗问:“你想干什么?”“你身上的钱带够了吗?”赵晗说:“差不多吧,你要买什么,还是够的。”“那就好,一会儿来人吃饭,记得付钱。”赵晗说:“包子混沌能花几个钱?”很快,早点摊外涌来了数十名乞丐。坐不下的就拿着包子蹲在外面吃,而且还有人源源不断的赶来。赵盏笑道:“看来许多丐帮的人,全来这吃饭了。”赵晗说:“都是你瞎好心。”赵盏说:“我所知道的,这个时代应该比较富有。怎么金陵这样的城市,都有如此多的穷苦人呢?”“不论富有不富有,都会有穷人啊。大唐比大宋地盘更大,更富有,难道大唐就没有乞丐吗?”“乞丐不可能没有,总该少些吧。你看看,现在有上百人,估计一会儿得几百人。整个金陵城,不知几千几万。这么个小早点摊,哪供得起?”对店家说:“让别家早点摊也做了饭,都找这位姑娘领钱。”赵晗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了他,店家连连道谢,去通知别的店铺。“哥哥,你有所不知。北方战乱,许多人不愿做金人的奴隶,就跑到江南来。一路艰难,到了这边,没有房子产业,其中不少人渐渐的就成了乞丐。”赵盏说:“那更是你们赵姓家族的不对了。这样忠诚的百姓,还能让他们成了乞丐,以后怎么收复失地?南宋最后的结局倒不意外。唉,话说回来,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碰上了那么一个开挂的蒙古,谁能拦得住呢?”赵晗问:“哥哥,你说什么呢?”赵盏说:“一些感慨罢了。”许多人吃饱了饭,纷纷过来道谢。赵盏将赵晗推到前面。“都是这位姑娘请你们,你们快点谢谢她。”众人对着赵晗跪拜鞠躬,一时间嘈杂一片。赵晗本来是为了赵盏高兴才花了钱,不曾想得到了许多感谢。赵晗说:“你们不用客气,我,我就是...”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毕竟是个姑娘,有些害羞,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找赵盏替她说话,一回头,竟是找不到了人。她如梦方醒,气的直跺脚,大喊道:“哥哥,你给我出来,你又逃走了!”哪里会听得到回答?她急的流下眼泪:“赵盏,你别被我抓到,抓到了我不饶你!” 赵盏从巷子里钻出来,绕了几条街,确信已将赵晗甩掉了。之后就是寻个痛快的死法,回到我的世界中去了。撞墙是不能再尝试了,万一撞晕过去,没死,醒来后更是遭罪。割腕太慢,还容易施救。最好的办法就是抹脖子了。只要弄到一把刀,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他沿着街道小心的寻找,望见了一家卖猪肉的铺子。铺子掌柜是个彪形大汉,案台上摆了半扇猪,两个猪头,还有许多杂碎。赵盏不知如何开口,说:“这位大哥,忙着呢。”那大汉说:“客官,买猪肉?”赵盏盯着楔进案板的刀。“猪肉...多少钱一斤?”“看客官要哪个位置的肉了。前腰和后丘价钱不一样。”赵盏问:“脖子上的肉,多少钱?”“客官是想买猪头?”“不是买猪头,脖子,没有脖子吗?”“猪哪有脖子?人胖起来也看不见脖子。”赵盏笑道:“说猪呢,你扯到人身上干什么?胖了看不见脖子,瘦下来不就能看见了吗?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把刀,我想买,多少钱?”那大汉仔细打量赵盏,见这人瘦弱,不见得是什么强人。他问:“买刀做什么?”赵盏说:“切菜。”“这刀卖给了你,我用什么?”“我给你钱啊。”他摸了摸口袋,竟是空的,怎的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他故作镇定,问:“多少钱肯卖给我?”那大汉说:“多少钱都不卖。”“为什么?”“我这柄刀在官府备案了,卖给了你,我就说不清楚了。”赵盏说:“你借我用用可以吧。”那大汉将刀拿在手里。“不借。”赵盏说:“都是邻里街坊的,我借一把刀都不行,怎么这么抠?”“谁跟你邻里街坊?我见你穿的不错,定是生在大户人家,连一把刀都没有,还得找人借?”“急用,这周围就你这有刀。大哥,行个方便。你把刀借给我,这身绸子衣服给你了。”那大汉说:“绸子衣服不错,但太小太瘦,我穿不上。”“穿不上,给你家娃娃留着,或者亲戚朋友,总有穿得上的。”“我还没成婚,没有儿子。一个人,也没有亲戚朋友。”“你早晚不得结婚生娃吗?将来再用。”“谁知道将来生的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要是生了女娃娃,不还是用不上。”“用不上...用不上,你,你想怎么样才能借给我。”气的赵盏开始语无伦次。那大汉依然道:“不借。你说是去切菜,谁知道你是不是用来杀人。你用我的刀杀了人,我脱不了干系。”赵盏跟他说不清楚。寻常人家应该都有刀,只是太过危险。擅自潜入,被捉了,就弄巧成拙。他又用起了之前的法子。指着那汉子背后,惊呼:“是什么东西?”那大汉回头去看,赵盏趁机夺刀。怎料那大汉常年杀猪搬肉,力气极大。非但没夺下砍肉刀,一抬手,将赵盏拖到了案板上。 第20章 捡了一窝狗崽 赵盏躺在猪肉案板上,见那大汉满脸横肉,吓人的摸样,惊呼一声,想翻到地上。不料案板上面满是猪油,双手一滑,坐在了猪骨棒上。他屁股吃痛,一弹而起,摔进了案板内侧的地上。这下摔得他眼前一黑,再看清时候,见大汉举着刀,作势要砍下。他霎时间清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如运动员一样,跃过案板,跳到了外面。头也不敢回的没命逃开。那大汉正自惊诧,更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喃喃的说:“这人有病。”赵盏当然是听不到了,一口气不知跑了多远,靠着砖墙大口喘气。暗说:“幸好跑得快,要不那刀砍下来,哪还有命在?”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我跑什么跑?他一刀把我砍死,不是一了百了吗?”又想:“万一他没砍死我,砍残废了,不是更完了吗?还是得跑,刚刚跑的没错。就算要死,还是得自己动手稳妥。”休息了片刻,喘匀了气。发现这小巷子里堆放了许多杂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利器。他在杂物里翻找,也没找到什么,别说利器,连金属的东西都没找到。他坐在地上:“费了半天的力气。我早该想到,这个时代,金属都是战略物资。寻常百姓家里能有多少,就算有怎会舍得随便乱扔?”忙活了些时候,已快到了中午。闻到一阵香味,不知是谁家做了饭菜。既然做了饭菜,就会用刀。他循着味道,走到窗根下。偷眼往里看,家里的女主人正将饭菜装进盘子,案板上正摆着一把菜刀。赵盏大喜,等着女主人离开,翻进屋里将菜刀偷了出来。平时都极少做饭的他,第一次对菜刀有了好感。躲到巷子深处,对着脖子。之前不顾一切的想死,事到临头却有些恐惧。只是要回去,这点事总要经历。用手指试试刀锋,贴在脖子上的动脉。只需要轻轻划过,再醒来,已是千年以后了。屏息凝神间,听到从杂物堆里传来很小的叫声。若非周围安静,八成不会发觉。他本不打算管,爱是什么叫就是什么吧。我都要走了,也管不了。刀锋冰凉,难以下手。喃喃的说:“那些自杀的人,都是看不到希望了,认为死后一了百了。而我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希望快点回去才想死。这说给谁听,谁会相信?就因为是为了希望,下手可是有点难。”索性放下菜刀。“我先平静平静,等会儿再死。”他翻开杂物,里面有一窝小狗崽。统共四只,还没睁眼睛。一旁的狗妈妈看样子已经死了有时候了,出现了轻微腐烂。赵盏说:“既然相遇即是缘分。别的管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入土为安了。”用木板在地上挖了小坑,将狗妈妈埋了。那四只小狗极度虚弱,叫声时有时无。赵盏将外衣脱下,将它们包裹。“我将你们送到街上,有路过的人见了,自然会带回家养着。”将小狗抱起来,走出几步。又想:“这个时代,不像我那个时候,肉不是经常吃的。要是我把它们放在街上,被谁捡回去吃了,岂不是害了它们?”犹豫了会儿。“罢了,反正我要去死,你们自求多福吧。要是命不该绝,就会碰见好心人收养。命运不好,来世托生个好人家。”他将小狗放在地上,拿起菜刀。试了几个姿势,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一刀毙命。最后将菜刀刀锋向外,夹在墙缝里,瞄准了冲过去。还没相撞,菜刀就掉在了地上。耽搁了好长时间,他有些恼怒。“既然铁了心想死,顾忌这么多干什么?狠一下就过去了。”不再琢磨那些复杂的办法,刀锋贴住咽喉,就要划下。忽然一只小狗凄厉的叫了起来,这一刀生生停住了。就听有人喊:“我家的菜刀哪去了?是谁偷走了!”随后周围开始嘈杂起来,还伴随着听不懂的谩骂。赵盏虽不愿因此废了大事,却怕一点差池被捉了,又是麻烦事。慌忙将菜刀收进怀里,将小狗抱起奔出了巷子。 跑了几圈,又不分东西南北了。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抱着小狗走路都开始吃力。那四只小狗如今倒是安静得很,全都睡着了。赵盏苦笑:“要不是刚才你们谁一嗓子,八成我现在已经回去了。现在你们睡得可真香,把我折腾够呛。”赵盏挨个敲敲它们的脑袋,将它们敲醒。“你们别想睡得好,有罪一起受。”金陵城很大,街巷纵横。想找个安静自杀的地方并不难。他选择了不远处市民稀少的巷子,慢慢走过去。到了巷子口,想将小狗放下,也好被人发现。刚蹲下,就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侧头望去,一个小脑袋急忙躲在了墙后。赵盏暗说:“不好,被赵晗还是景王府的人找到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人,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他抱起小狗,想快点跑。怎奈体力不支,双腿发软,跑不起来。沿着街走了不远,身后跟踪的人已经变成了四五个。而且不再隐藏,明目张胆的跟着。赵盏不敢回头,装作没发觉。到了后来,人数更多,开始堵在巷子口,赵盏只能按照他们安排好的线路走。那些人衣衫褴褛,都是乞丐。赵盏暗骂几句,索性站住,死活不走了。大声道:“你们管事的是谁,叫来见我!干什么跟踪我,还堵我。” 从巷子里走出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的衣服虽旧,却很干净。双目湛湛有神,算得上一表人才。对着赵盏微微躬身。“小王爷,在下郭忠,我就是管事的。”赵盏说:“我早上请你们吃饭,吃饱了就来跟我过不去,还有没有点良心了?”郭忠说:“小王爷错了。请我们的吃饭的是小郡主,不是小王爷。”赵盏说:“我不让她请你们吃饭,她会请吗?”“那就是小王爷和小郡主之间的事了。我们只看到是小郡主付的钱。”赵盏不占理,只得道:“就算是我妹妹付钱,我和你们至少是无冤无仇吧。叫你的人都让开,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郭忠说:“我们和小王爷的确井水不犯河水,更没拦着小王爷的路。”赵盏往一侧的巷子走,挡在巷子口的乞丐并不让路。赵盏说:“你看看,还说没拦着我的路。”郭忠说:“小王爷,巷子是巷子,路是路。你要是走路,我们肯定不会拦着。你要是进巷子,那里面可就不是路了。”赵盏怒道:“我是走大路,还是抄小路,你们还管得了我?要是想劫财,我身无分文。要是劫色...你们有这个兴趣,我可没有。”“小王爷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小郡主为了找你急的大哭,我们为了报答一饭之恩,帮着小郡主找你,并不是为了劫财劫色。”赵盏说:“我就知道和赵晗有关系。”他心说:“菜刀已经拿到了,随时都能死,不差这么一时半刻。”问:“赵晗在哪呢?”郭忠说:“已经派人通知了小郡主,很快就到。小王爷要是还能走,见面就更快些。”赵盏坐在街边。“我都累了小半天了,得好好歇歇。”郭忠递给他一个皮壶,赵盏打开盖子,将水喝了。郭忠说:“我以为小王爷会嫌我们这些人低下,不肯喝这壶水。”赵盏说:“你想多了,你我,大家都是人,人人生而平等,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你说我是小王爷,难道小王爷就不吃饭睡觉,不拉屎撒尿了?”引得周围人大笑。郭忠笑道:“小王爷说话风趣,没有架子,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赵盏招呼郭忠坐在身边,对其他人说:“大伙不用看着我,我已经跑不动了。现在这身体,不知道咋回事。以前跑个三五千米都不用大喘气,今天才跑了多远,就气喘吁吁了。”郭忠说:“我听闻小王爷之前身体不好,这次痊愈后,自然需要时间休养。”赵盏说:“你们这些人很厉害啊,怎么找到我的?”“金陵城中有数千乞丐,散布于城中各处。只要知道小王爷衣着相貌,传到各处,并不难找。”“整个金陵城也没多少人,只是乞丐就有数千了?”郭忠点点头。“这还只是城中,算上城外村镇,说不定有两万。”“这么多?”“北方战乱,许多人撇家舍业南渡。到了这边,没有了营生,又没有足够钱财,就成了乞丐。”“这么多人,以前肯定都有营生,擅长各个行业。不会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吧。”郭忠说:“小王爷说的不错。这些人中,有的是木匠,有的是铁匠,有的会打猎,有的种地,还有很多身怀武艺。按理说,都饿不着。”不等赵盏问,他继续说:“这些年各行各业开始恢复,很多工匠和农民猎人都找到了营生。依然剩下一批人,实在没办法。早年对金国用兵,最后兵败,很多士兵家在北方,没能打回去,就没了去处,整天孤魂野鬼一般。”赵盏环顾四周,许多人脸上饱含风霜,眼中却精光闪闪,带着一股狠辣的劲头。“你们都是退伍的军人?”郭忠说:“绝大多数人都是。”“你年纪不大,就成了这些人的头领?”“家父是军官,战死沙场。这里很多人都是曾经旧部,就推举我做了头领。”赵盏说:“我看很多人都正当壮年,就算不能再进军营,可以做些力气活。总不至于做个求人施舍的乞丐吧。”郭忠只是淡淡笑笑,不接他的话。赵盏叹了口气。“恐怕你们今天见我,未必就是因为什么一饭之恩。景王带兵打仗,你们曾经都是他的部下吧。”郭忠说:“小王爷说的没错。”“景王当年没给你们安家费吗?这种钱他难道也贪?”“小王爷误会景王了。景王是爱兵之人,安家费一文不少,还拿出自己的钱补贴给我们。所以,景王镇守金陵,我们就跟着他守在金陵。我们这些退伍的军人,表面上是乞丐,实际上是为了行事方便,混入其中。上阵杀敌或许不行了,追查探子,搜集情报,我们还是可以的。”赵盏说:“你的意思是,让我跟景王说,让他再起用你们?既然你们都认得景王,就直接找他呗。我跟景王之间的关系...你们不知道,不太好,很不好。我去说,恐怕弄巧成拙,他更不会答应了。”郭忠说:“景王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何况这个样去找景王,反是给景王丢脸。”赵盏说:“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不偷不抢,有什么丢脸的?要是想去找景王,大大方方,昂首挺胸的去找。他既然爱兵,就不会不管。”郭忠说:“小王爷说的也不错。但这么直接去找,难免唐突。景王统领重兵,日理万机。对于我们这些老兵,他一定不会不管。就怕是他最后勉强收容,这就让我们心中不安了。”“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去说。景王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拉倒,是不是?”郭忠说:“在下的意思,是希望小王爷能旁敲侧击,别说出我们的存在,别让景王为难。”“你不想景王为难,那就难为我了。平时我躲着他都躲不及,还得主动去找他。又不让我直接说,那我该怎么开这个口?托付我,都不如托付给赵晗。”郭忠说:“小郡主是女儿身,与我们这些人掺和到一起终究不好。小王爷聪明绝顶,自能想到开口的办法。”“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可一点儿都不聪明。要是聪明,怎么会掉进粪坑呢?”“掉进粪坑和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小王爷身体不好,没法学武。否则依靠灵敏的身手,就不会掉进去。再说了,这种事命中注定。谁没有过倒霉事呢?”赵盏说:“你说话就是好听。就冲你这句话,我答应了。”众人大喜。赵盏续道:“但能不能办得成,我不敢打包票。”郭忠说:“只要小王爷答应帮忙。不论结果,吾等都深感大德。” 第21章 女人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人群让开一条路,赵晗气冲冲的走了过来。边走边大声说:“哥哥,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次说什么都不饶你!”走到近前,要抓赵盏的肩膀。赵盏往后闪避,却躲不过,还是被她抓住了。这下很用力,赵盏吃痛,忙道:“快撒手,老疼了!”赵晗不放手。“总是要我带你出来,出来后就算计我。这次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就不是女侠赵晗!”她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还是放松了些。赵盏说:“这么多人瞅着呢,给我点面子行不行?”“你都没给我面子,现在反倒要我给你面子。不给!不给!说什么都不给!”赵盏说:“我没算计你,我真有事,来不及告诉你。”“哼,你有什么正经事。这不是第一次了,你当我是个没有记性,随便几句话就能哄骗的傻丫头吗?”“我没骗你,你放开了我,我给你看看。”“什么东西?”“好东西。我要是捧不住掉在地上就全完了。”赵晗将信将疑,放开了手。“拿出来给我瞧瞧。要是好东西就算了,如果不是,我还是不饶你。”赵盏将外衣掀开一个角,给赵晗看。赵晗惊喜道:“小狗!从哪弄来的?”将几只小狗连同包裹着的外衣抢过去抱在怀里,喜笑颜开。赵盏心道:“幸好捡到了你们几个,否则我怎么蒙混过去?这丫头,还说自己不是几句话就能哄骗的傻丫头,我看没有谁比你更傻了。”他问赵晗:“喜不喜欢?”赵晗笑着说:“喜欢。哥哥,谢谢你了。”“这可不是都给你的。”“你刚不是说给我的吗?”“四只呢,给你一只。”“那我要先选。”“都放在我那养着,等自己会吃食了,你再挑回去自己养。”赵晗说:“好,反正我每天都去你那里,每天都能陪着它们。”赵晗高兴的就差手舞足蹈,天真烂漫一览无遗。赵盏对看的发呆的郭忠说:“就在吃饭的早点摊前,每天都让人盯着。要是三天内,有人去找你,就是办成了。要是没有人找你,就是没办成。”郭忠将眼神从赵晗身上移过来。“劳烦小王爷了。”说完,腼腆的去瞧赵晗。赵晗所有的心思都在小狗身上,根本没注意他的目光。赵盏心说:“这些人啊,可怎么整?我在这边两个妹妹,吴印看上了赵婉,郭忠看上了赵晗。都是正当年,好男儿,就怕我这俩妹妹瞧不上你们。”相比吴印,赵盏对郭忠印象不那么好,更没共同受过难。尽管他嘴上说人没有高低贵贱,而实际上,恐怕很多人就算没有瞧不起乞丐,仍是不愿意接近,不论是真乞丐还是假乞丐。何况赵晗对于他来讲,已经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赵晗对他真心真意的好。投桃报李,他一定也要真心真意对赵晗好。他咳嗽一声,郭忠回过神来。“还没问你多大年纪了。”郭忠说:“在下二十四岁。”赵盏上下打量。“不像,三十四还差不多。”郭忠说:“因为这身打扮,落魄了一些。”赵盏点点头。“我妹妹十七八岁,你看得出来。”郭忠聪明之人,岂会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霎时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赵盏也发觉有些说得过了,拍拍郭忠肩膀,小声说:“年龄相差不是太大。才子佳人,英雄美人。我妹妹性格外向,不喜诗书,多半不喜欢什么才子。她的样貌纵然不算倾国倾城,却一定算是美人了。只有英雄,才不辱没了她。否则莫说家里人不会答应,我妹妹更不会瞧得上。”郭忠听了,若有所思。赵盏走出几步回来。“你说你们能探查情报,有一件事托你查查。”“小王爷请讲。”“我掉进粪坑这件事,全府上下不准外传,是怎么传出来的,能查吗?”郭忠说:“小王爷问的正是时候,这件事刚好查到。”赵盏问:“这么巧?”“我们对景王府的事情格外关注,所以从刚开始就着手调查了。”他从一旁的从人手里接过个本子,翻开几页递给了赵盏看。赵盏看过,并不太惊讶,只是淡淡的说:“我早前猜到了,现在能确认了。”他将这页纸撕下,郭忠会意,晃亮了火折子将纸烧了。赵盏对郭忠说:“这件事烂到肚子里,谁都别提。”郭忠说:“小王爷放心,除非王爷询问,否则不会泄露半个字。”“景王也不行,这件事到此为止,明白了吗?”郭忠不答。赵盏知道他有原则,不肯听命自己,强求不得。只得说:“景王不问,你别主动告诉他,这可以吧。”郭忠说:“这样可以。” 回到王府,天色渐暗。一路上赵晗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小狗身上,时不时的亲一亲,偶尔低声说着什么。刚进院子,赵晗就大喊:“嫂嫂!嫂嫂!你出来看看这是什么?”池素素知道惹了祸,又被景王妃叫去训斥了一番。现在赵晗喊她,不敢应声。赵晗哪里会想着责备她,只是想叫她出来看看小狗,根本没生她的气。池素素不出来,赵晗更大声喊:“嫂嫂!池素素!池素素!”池素素将门缝打开偷偷往外瞧,见两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她慌忙跑回里屋,对着墙躺在床上,忐忑不安。两人进到卧房,赵晗将小狗放在桌子上,赵盏说:“这是喝茶的地方,拿到下边去。”赵晗说:“这又不脏,就放在上面。”赵盏不跟她多计较,走到床边。池素素闭起眼睛,尽力的想平静,可身子还是微微发颤。赵盏说:“是太累了吧,这就睡下了。”对赵晗说:“你小点声,你嫂子睡着了。”赵晗打趣道:“是你们昨晚太累了吧。”赵盏说:“你个小丫头懂得什么?净胡说八道。让你嫂子睡吧,咱俩去旁边那间屋子。”赵晗说:“好吧,我还想让嫂嫂看看这小狗。她既然睡觉,就不管她了。”池素素听他们不是来责备自己,放下了心。咛了一声,伸了伸懒腰。赵晗说:“嫂嫂,你醒了。快过来看看,今天哥哥带回来的。”池素素从床上起来,有意看赵盏脸色。见赵盏面色平静,没有气恼,这才走到赵晗身边。很快,两个女子就被这几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吸引了。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像是许久不见的旧相识,亲近无比。过了半晌,赵盏说:“我一天都没吃饭了,你们饿不饿?”赵晗说:“我不饿。”池素素说:“小郡主,这几只小狗肯定饿了,得给它们找点吃的。”赵晗点点头。“说得对,它们肯定早就饿了。”一边将小狗放回绸缎袍子里,一边说:“这么小的狗能吃什么呢?”池素素说:“我也不知道,稀粥可以吧。”赵盏悻悻的说:“你们这嗑唠的,我都接不上话。”池素素问:“相公,你怎么不高兴了?”赵盏说:“没事。自从上次惹了猴子,我就不跟小动物一般见识了。要是让你们养小狗,没几天就得养死。”赵晗忙问:“哥哥,你会养?”“当然会养了。不会养我带回来做什么?”池素素说:“相公,你帮帮我们吧。”赵盏说:“这很简单,它们这么小必须吃奶,别的还不能吃。王府里没听见狗叫,应该没养狗,在外面想办法弄来一只狗妈妈就行了。”赵晗说:“这好办啊,我差人去寻。”池素素说:“小郡主,我们将狗妈妈寻来,它自己的孩子怎么办?”赵晗想了想。“那就将狗妈妈的孩子一起寻来。只是天晚了,不那么好寻。哥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又没奶。”赵晗说:“你这个办法根本就没有用,我也能想出来。”“你还别激我,我不吃这一套。”赵晗说:“好哥哥,你就帮帮我们吧。”赵盏这才说:“很简单。不好寻哺乳期的狗,可以寻只母羊,母牛代替。最好是母羊。金陵城里有专门的畜生市场,不难找。就是那味道不好闻。这种市场怎么能放在城里,放到城外才对。”赵晗拍手道:“我这就让人去找。”要抱起小狗。池素素说:“小郡主,不是说放在这里养吗?”“先放在我那,今晚喂饱了,明早给你送来。再说了,哥哥还没吃晚饭,你们吃饭吧。”她抱着小狗,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池素素跟到门口,万分舍不得。赵盏走到她身后,清风传来阵阵馨香。“姑娘家都有母性,就像是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池素素说:“相公,刚你说饿了,咱们去吃饭吧。”赵盏说:“忽然不饿了。”“你不是一整天没吃饭吗?怎么不饿了?”赵盏轻轻撩起池素素的头发。“你听说过秀色可餐吗?”池素素脸上一红。赵盏揉揉肚子:“就算是秀色可餐,还是得吃饭。我现在低血糖,浑身都发软,冒冷汗。”池素素说:“相公,你不生我的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他牵起池素素的手。“要说你是苦命人,却生在富贵之家。要说不是苦命人,却身不由己,作为礼物嫁给了我。你嘴上说心甘情愿,心里说不定将我,将这天都骂了个遍。”池素素忙道:“相公,我没有。”赵盏说:“我没责怪你。我只是觉得,婚姻不该这样。两个人连一面都没见过,就成了夫妻。万一所托非人,岂不是一辈子的悲剧吗?”池素素半抬头看他,赵盏发觉,也侧头瞧她,四目相对,池素素犹豫着躲开了眼神。“你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靠不住?”池素素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看你这话唠的,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池素素说:“不,我的意思是,不管相公如何,我都跟定你了。不后悔。”赵盏说:“我不多问你了。唉,终究,我还是对不住你。”池素素说:“相公要是有一天不想要我了。就给我一间屋子,了此余生。千万别将我赶出去。”赵盏咬咬牙。他不能在这个世界有牵绊,否则就真的回不去了。握着池素素的手紧了几分。“吃饭吧,别胡思乱想。”饭桌上,赵盏为池素素夹了几次菜,对她格外照顾。赵盏看着她小口吃饭,愈加愧疚。很快,他就要走了。留下这么一个姑娘孤苦伶仃,或许还要守一辈子寡,心中不忍。可还能怎么样呢?这场婚姻,自己是被逼迫的。就算不碰这姑娘一个手指头,仍是不能给她清白。打定了主意,哪怕一两天,也要好好的疼她。给他家族梦寐以求的身份地位,还有留给她的一段甜蜜记忆。 饭后,两人牵着手回到房里。池素素忽然说:“呀,相公,我差点忘记了。你先出去,等等再进来。”赵盏玩笑的说:“藏了什么东西怕我看见?”“没有。相公,你听我的,就出去一小会儿,好不好?”赵盏说:“行,我多久能进来。”“等我叫你。”赵盏只得走到门外。过了不多会儿,池素素在屋里叫他。他走到卧房门口,将菜刀放在了之前小锦睡的床板下。悄悄往里看,不见人。听到门口有呼吸声,知道池素素就躲在门后。他推开门,顺势躲开,池素素扑了个空。赵盏从身后将她抱住,转了两圈。池素素笑说:“相公,你快点放我下来。”赵盏将她放下,却不放手。“你干什么?想偷袭我吗?”“没有,是府里老妈妈告诉我的。”“谁?老妈妈是谁?”“今天母妃将我叫去,问了我许多昨晚的事情。”赵盏说:“昨晚,没太多事吧。”池素素说:“我与母妃实话实说了。母妃说她猜得到,就叫了老妈妈来,教我一些能让相公欢喜的方法。”“哦,就包括从后面扑上来?”池素素说:“嗯,我当时听得明白,后来就没记得许多。老妈妈还给了我一件衣服,叫我穿上给相公看。”赵盏将池素素的身子转过,才看见她穿着很薄的丝绸长袍,贴身衣服都隐隐可见,竟是动人心魄。池素素深深低头,心跳得很快。赵盏说:“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是该有人教你。但就算没人教,也能无师自通。难为你了。”他按着池素素的肩膀往前靠,池素素后退,靠在了墙上。 第22章 忠人之事 这一夜,两人折腾了很久,天朦朦放亮,才沉沉睡去。正睡梦中,就听得有人说:“哥哥,嫂嫂,你们还不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赵盏将池素素搂在怀里,翻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过了不多久,又听有人说:“你们再不起床,我可要掀被子了。”赵盏这才揉揉眼睛。“谁啊,这才几点就来吵闹。”“是我,我都在这坐了半天,你们还在睡。”赵盏回头去瞧,赵晗正坐在桌前望着他们。“大早上的,你来干什么?”“昨晚跟嫂嫂约定了,早上我就将小狗给她送来。”“太早了。我们还没起。”“还早呢?都要过巳时了。”赵盏略微算算。“巳时可不早了。赶紧起,中午了都。”他要坐起,池素素拉住他的胳膊,对他使个眼色。赵盏才发觉两人都光着身子,他忙用被子裹住。对赵晗说:“我俩起床,你出去等一会儿。”赵晗说:“你们起就起,我不看就是了。”“这不方便,你先出去。”赵晗说:“我不。又不是没看见过?”赵盏惊问:“你看过什么了?”“小时候我俩还一起洗澡呢?也没见你不好意思。”“那是小时候的事,什么都不懂。现在长大了,还能一样吗?再说你嫂子也不好意思。”“我跟嫂嫂都是女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管,我懒得出去。我就在这跟小狗玩,不会看的。”赵盏问:“你当真不出去?”赵晗说:“不不不,我不出去。”“那好。别怪我不要脸了!”他作势要掀开被子向着赵晗冲过去,赵晗惊叫一声,捂着眼睛跑了出去。赵盏哈哈大笑,赵晗又跑了回来,将装小狗的篮子提起。“不跟你闹了,我在院子里呆一会儿。”待她出了门。赵盏问:“昨晚你没锁门吗?”池素素说:“昨晚,你后回来的。”赵盏说:“那是我忘了。昨晚那种场面,什么都顾不得了。”池素素抿嘴微笑。赵盏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要不,趁着她不在,咱俩再黏糊黏糊?”池素素问:“什么黏糊黏糊?”赵盏舔了舔她的耳朵,池素素往一侧闪躲,赵盏抱住她,扯过被子,把两人蒙住。 赵晗在院子里坐着。天气很好,将盖在竹篮子上的布掀开,让小狗晒太阳。看着几个小家伙,她的心里愈加满足。全部心思放在小狗身上,想象着它们慢慢长大,会跳,会叫,会亲人。半晌,赵盏和池素素才穿好了衣服,梳洗已毕,从房里出来。赵晗看了他们一眼,池素素脸上发红,扭捏的站着不动。赵晗说:“嫂嫂,你不是要看小狗吗?我昨晚让人买来一只母羊,让它们都吃了个饱。”池素素这才走到她对面坐下,低头去瞧小狗。“他们怎么样?乖不乖啊?”赵晗说:“这么小,还不会走动,当然乖了。那只母羊的奶水可足了。今天早上挨个喂了一遍,还有很多奶水。”她问赵盏:“哥哥,多长时间它们能睁开眼睛?”“狗长得快,吃饱睡足了,没几天就睁眼睛了。”赵晗与池素素大喜。赵晗说:“等它们会走了,不用吃奶,我就能带回去一只来养。”池素素说:“四只小狗,你选一个最喜欢的,好好照顾它。”“当然了,我早就选好了。”她指着其中一只黑色,四只蹄子有一圈白毛的狗。“我要这只。”池素素说:“好。但你要看住了,别被人抢走。”赵晗说:“被人抢走?谁会跟我抢呢?”想了想。“对了,哥哥,你说不都是给我的,还有谁?”赵盏说:“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当然是一人一只。”赵晗说:“给赵婉可以,给赵默我不干。”赵盏说:“我弄回来四只小狗,给你一只,给赵婉一只,独独不给赵默,这算什么事。”“我不管,你不能给他。”“我见过赵默一面,很有礼貌的一个人。长得也算是帅气吧,虽然和我比起来还差了一点儿。你别再跟他过不去了。”赵晗说:“你不知道害臊。赵默长得比你高,比你好看,还会武术,不像你,连我都打不过。”池素素掩嘴微笑。赵盏说:“不瞒你,我曾经也练过一段时间。恢复些日子,我就不怕你们了。”他坏笑的看着池素素。“不信问你嫂子,我是不是很厉害。”池素素道:“在小郡主面前,你别胡说了。”赵晗见池素素面色红润,显是心中欢喜,隐藏不住。她虽然大大咧咧,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你厉害不厉害,嫂嫂会知道?你跟她动手了?”赵盏说:“何止是动手。她被我制的服服帖帖。”赵晗说:“嫂嫂又不会武术,还是个姑娘家,打不过你很正常,有什么好炫耀的?”对池素素说:“哥哥再敢打你,你就告诉我,我有办法对付他?”池素素早羞得不行,对赵盏说:“你别什么都跟小郡主讲。她还是个姑娘。”赵盏说:“好吧,不说这些了。我俩早饭都没吃,得吃点东西。”赵晗说:“我以为你们不会饿。早饭就省下了,等半个时辰能直接吃午饭了。”赵盏说:“那就直接吃午饭。我找景王有点事,做好了饭菜,你们就先吃。”赵晗说:“哥哥,你早饭和午饭都不吃,身子怎么能承受得住。你找父王也不差在一时半刻,先吃了饭再去。”赵盏说:“这件事也很急。我本来昨天晚上回来就该去找景王说,拖到了现在。”“父王可没有你这么闲。这个时间,他或者在城里的官廨,或者在城外的军营。要是在城里,午饭的时候会回来吃。要是在城外,就等着晚上才能回来。吃过饭,你去看看就行了。”她对外面喊了一声,跑进来个丫鬟,领了命去安排饭菜。“哥哥,嫂嫂,母妃没给你们安排丫鬟侍候吗?”赵盏说:“有什么好侍候的?我又不是不能自己吃饭睡觉。”“那不一样啊。身边有个丫鬟,有什么事情吩咐她去做,不是更方便吗?”“用不着,别多此一举。”赵晗笑说:“你还在想着小锦,是不是?”赵盏说:“你以为小锦只是个寻常的丫鬟吗?她很与众不同。在这个时代,不只是和其他的丫鬟不同,和许多女子相比,她都与众不同。”池素素安静的坐着,深知自己的身份地位,并不开口。但相公在自己面前谈论别的女子,到底心中不是滋味。赵盏看出她神色的变化,接着说:“卖身契当着你的面撕掉了,小锦已经走了。我和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相见。她过着她向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至于我,有了妻子,素素很好,会体贴人,文静可爱,我很喜欢。”池素素抿嘴微笑,很想转身扑进赵盏怀里,碍于赵晗在一旁,只得忍住了。“相公,你这么说,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哪里有你说的那般好?”赵盏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高兴吗?”池素素小声说:“高兴。”赵盏笑道:“高兴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赵晗说:“说着说着就歪了。反正你要是不想要丫鬟,就不让母妃安排了。但嫂嫂从小都有丫鬟照顾,为了嫁给你,都没带丫鬟来,得给嫂嫂安排一个。”池素素说:“相公没有丫鬟,我怎好有丫鬟呢?我也不用了。”赵盏说:“就是。咱俩在屋里睡觉,丫鬟在外面睡觉,有点声音,很不方便。”池素素道:“相公,你又开始乱说。”赵盏说:“不说了,不说了。”想起马上就要去死,就要回到那个世界,还有些舍不得。顿觉天意弄人,意兴阑珊。池素素以为说错了话,忙道:“相公,我不会说话,你别气恼。”赵盏说:“没有,我怎会生你的气?吃饭吧,吃了饭我还得去找景王。” 用过了午饭,赵盏几人到了王府的大厅,景王和王妃正在吃饭。池素素跪下给他们磕头,景王妃招呼她到桌前。“好孩子,过来坐下。吃过饭了吗?”池素素站着不肯坐:“回母妃的话,刚吃过了。”景王妃看看赵盏,与景王对视一眼。心中都说:“看他俩的亲昵劲和神色,这冲喜一定是有效果了。”拉着池素素的手让她坐在身边。“我儿子没欺负你吧。”池素素说:“回母妃的话,相公待我很好。”景王妃说:“别这么客套,问你什么就直接回答。都是一家人了,别在乎那些虚礼。”池素素点点头。“回,儿媳知道了。”景王说:“你俩的婚事没来得及大办,改天一定补上。”池素素说:“儿媳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奢求。”景王说:“也好。你父亲是叫做池...池什么?”“家父叫做池卓。”“对,我以前见过他一面。改天让他到府里来,我单独请他吃酒。”池素素大喜,起身要拜,景王妃按住她的手。“干什么?用不着动不动就跪。我们两家是亲戚,请亲家喝酒,理所应当。”池素素说:“我家世代经商,一直被人瞧不起。现在,现在,父王能够请我父亲喝酒,是天大的抬举。”景王说:“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们家族。”池素素说:“多谢父王。我一定好好侍奉相公。”赵盏和赵晗在一旁坐着,赵晗将竹篮子里的小狗抱出一只。“父王,母妃,看看这是什么?”景王问:“从哪弄来的土狗?王府里不允许养这些东西,让人送出去。”赵晗说:“不,我要养。”景王妃说:“孩子愿意养,就让她养呗。这么大个王府,养几只狗算什么?”景王说:“不行,长大了乱叫,烦也烦死了。”但口气已经有了松动。赵盏说:“我昨天出去捡的,我要是不管,它们就都得饿死。既然是碰到了,就是缘分。鸡鸣狗叫,不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吗?”景王说:“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乐意养就养着吧。”赵盏说:“那个,我找你有点事儿。你要是吃完了,咱们单独谈谈?”景王说:“你是想问那件事处理的怎么样了?还没完,等完了我告诉你。”“不是那件事,别的事。”景王将杯中酒喝掉。“行,去书房里谈。”赵盏跟在他身后,对池素素说:“你和赵晗跟着王妃说话,我稍后就回来。” 书房里,两人对坐。景王问:“有什么事?”赵盏说:“金人在大宋一定有很多探子间谍,你们怎么对付?”景王说:“到底还是那件事。不能急,我自有办法。”“不是,我都说了,是别的事。你跟我说,那些间谍探子怎么对付?”景王道:“金人有探子,我们也有。他探查我们,我们一样能探查他们。”“也就是说,就是互相探查,查到了就算,查不到就拉倒。全都是进攻,没有防御?”“防御当然是有的。城中的捕快,都能抓捕探子。”“这里的捕快,一共能有多少人?平时忙着抓贼,维持治安都够呛,别说抓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探子间谍了。”景王问:“你有办法?”“你是带兵打仗的人,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大宋和金国不可能有长久的和平。两国早晚都都会发生的战争,不拼个你死我活不会罢休。所以,现在搜集金国的情报对就变得格外重要。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个专门的情报机构。哦,一个专门的探查敌方情报,抓捕敌方探子的一帮人。”景王说:“我也曾想过,但真的做起来并不容易。情报对敌我双方都十分重要,万一出现了叛徒,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赵盏问:“你是指,没有可以信任的一帮人。没有人能为了大宋不惜性命,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泄露半个字吗?” 第23章 口无遮拦 景王说:“我信任的人肯定有,但都在军中。将他们单独安排出来,组成一个新的营盘,都挂着军籍,办起来麻烦。临安那些文官,恐怕会以此做文章。”赵盏道:“你不是说自己大宋的王爷,皇帝的弟弟吗。还怕那些文官说你坏话?”景王说:“我一个领兵的王爷,还怕那些文官?只是不想徒惹麻烦。你直说吧,找我到底什么目的。”赵盏说:“我是想给你推荐一拨人,怕你没处安排,就给你想个办法,组建一支特殊的军队。专门用来做情报,抓捕敌国探子,训练大宋的探子,去敌国打探情报。这支军队处在暗处,不为人知。只听命于你一人。”景王点点头。“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你说推荐一拨人,我可有点不信。你平素极少出门,所交往的都是些官家少爷,你能认识什么样的人?”赵盏说:“并不是我认识。他们曾经都是你的部下,随你与金人作战。战败后,离开军营,却并未忘了军人的使命。有三五千人随着你到了金陵城,希望能被你重新启用。”景王问:“他们找你了?”“嗯,昨天找到了我,托我替他们跟你说。”“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他们怕找了你,你没有办法安顿他们,叫你为难。”景王略微思索。“忽然问我,的确让我不知怎么安排。不过你这个办法可行。单独调拨一批军饷,组建一支专司情报的军队。不过,跟随我北征金人的兵士,年纪都不小了,如何再招入军营?”“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招进来。情报是天大的事,做情报的军队,必须严格筛选。找机会将他们集中到一起,由你和信任的军官亲自审查挑选。选中之后,还要调查他们的家庭背景,如果和金人或者其他国家有关系的,断不能招。进过监牢的也不能招收。至于年纪大了的,可以考虑招收他们的儿子。将来完全可以采取世袭的方式,世世代代招收,更免得许多审查的手段,都能为国尽忠。当然,虽然在隐秘,万万不能亏待了他们。毕竟九死一生,太过危险。军饷应该高于寻常军士,军爵也不能低于寻常军士。至于具体的事项,你们可以好好商量。还有,如果有必要,或者大战之前,对他们每个人,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要严密监视,不许四处走动。”景王微微张嘴,听得呆了。赵盏说:“怎么?行不行?”景王一愣。“行!”接着问:“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哪看来的?我闻所未闻。”“那渠道可多了。哦,说出来你不懂什么意思。怎么说呢,我的话,很多你们都不懂。我要是说,这种模式参照了几百年以后的锦衣卫,你能信吗?但细说起来又不太一样,我是希望,你建立这支军队能真正的为国为民,别成了害人的朝廷鹰犬。”景王说:“我是听不太懂。几百年后...谁能知道几百年后什么样?你又开始胡说。不过锦衣卫...这个名字我却很喜欢。”“不用这么叫。锦衣卫还负责皇帝出巡的仪仗,所以衣服都很华丽,才叫做锦衣。你要见的这些人平时都是乞丐打扮,混迹在城中各处,和锦衣搭不上边。”“那该叫做什么呢?”赵盏说:“我想到个名字,有点中二。”“中二?”“那都不重要。我想,叫做影卫如何?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探查情报。名字反正由你来定,跟我没什么关系。”景王道:“不错,他们就是影子,就叫影卫。”赵盏说:“你既然答应了,我一会就去告诉他们。剩下的,就让他们直接找你。我的事办完了。”“不必等了,我现在就跟你一块去见他们。”“那最好了。见了之后,你们一起谈。我还想着,带素素在街上逛逛。”“也好,婚事没办,你该好好待素素这孩子。”“这不用你叮嘱。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没好意思问。”“什么事?”“我身上现在一块钱,哦,一文钱都没有。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该身无分文。”景王问:“你缺钱直接去管家那领,你没去过吗?”“也没人跟我说过啊。这些天,都赵晗花钱,她不在身边,我都没钱花。”景王笑道:“那你不问,都以为你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别费事去管家领钱了,你有没有钱,先给我拿点。”“你找我要钱?”“这王府里你最大,你怎么可能没有钱?”景王苦笑,指着书房的桌子。“自己拿吧。”桌上放了一叠银票,赵盏数都不数,全都放进了口袋。景王说:“那可是几千两银子,你都收起来了。”赵盏笑道:“领媳妇逛街,肯定花销很大。我不知道这边物价什么样,这些钱都未必够用。”景王不跟他计较。“咱们现在就走。”“走吧。城中探子众多,我劝你别大张旗鼓。就咱们几个人去,人多眼杂。”“也好,我换身衣服,咱们就走。” 早点摊前,吃食已经换成了午饭。郭忠见了景王就要下拜,赵盏拦住他。“微服私访,别弄那些礼节,反而露了身份。”郭忠不跪,还是抱拳行礼,毕恭毕敬。景王问:“路上盏儿跟我讲,你叫做郭忠,是军官的后人?你父亲是谁?”郭忠说:“家父叫做郭柯。”“郭柯,你就是郭柯的儿子。他是好样的,他带领所部抵挡金人进攻,最终以身殉国。当时兵败如山倒,我无暇派人援救,说来,是我对不住你们。”郭忠忙道:“兵败并非王爷一人之过。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未尝不是个好结局。”景王点点头。“有你父亲那种血性。他们推举你为首领没有错。盏儿与我谈了,具体的咱俩先说说。而后,我安排你的人来军中。”“多谢王爷,多谢小王爷。我万万没想到,王爷能亲自前来。”赵盏说:“你们唠吧,我就不掺和了。”他牵起池素素的手。池素素慌忙挣脱。“相公,城中许多人,这样被人看见,羞都羞死了。”“有什么害羞的?你我是夫妻,牵个手算什么?”他不撒手,池素素只能任由他握着。赵晗提着篮子,跟在身后。赵盏说:“我们两人逛街,你当什么电灯泡?”赵晗说:“什么电灯泡?什么意思?”“就是我们夫妻甜甜蜜蜜的走,你在一边,是不是不太合适。”“我不跟着你,你要是头脑一热,嫂嫂拦得住你吗?”池素素一直不晓得赵盏总要寻死,只听说赵盏掉进粪坑,头脑受了伤,说些奇怪的话。尽管她也不希望旁人打扰,但见赵晗铁了心的要跟着,就对赵盏说:“相公,小郡主愿意跟着就跟着吧。这城中有许许多多的人,全没清净的地方。”赵盏说:“那你就跟着吧,跟不住就怪不得我们了。”赵晗说:“我怎么会跟不住,你放心好了。”走出一段,赵盏说:“出门来你也捧着小狗,不嫌累?”赵晗说:“不累。我带着它们出来透透气,放在家里,我还对那些丫鬟不放心呢。”赵盏说:“这么小的狗,受了风就可能丢掉性命。你带它们出来透气可不是个好主意。”赵晗有些急了。“那怎么办?我让人将它们送回去?”四周望望,根本没有下人跟随。赵盏说:“等它们长大些,会走了才能带出来。你回去吧,我俩在外面,放心好了。”赵晗要脱下外衣,池素素忙拦住她。“你干什么?这大街上,你个姑娘家的脱衣服。”赵晗说:“我用衣服将篮子包住,就不会受风了。”池素素说:“相公,你的外衣脱下来给小郡主吧。我俩都是女子,不方便的。”赵盏悻悻的道:“那能怎么办呢?亏你想得出这个法子。”他脱下外衣,给赵晗将竹篮子包上。这下三人又能一起快快乐乐的走了。行至一家首饰店前,赵盏说:“进去给你买一两个首饰吧。”池素素说:“都听相公的。”三人进到店里,店铺老板娘撇下其他客人,赶忙迎了上来。大声说:“池小姐来了,快点上茶。上好茶!”对池素素说:“池小姐许久不来了,快看看喜欢哪个首饰,我叫人给送去。”池素素说:“不用,买了我直接就拿走了。”老板娘打量了赵晗一眼。“池小姐换了丫鬟,我第一次见,以前那个丫鬟呢?”赵晗瞪大眼睛问:“你说谁是丫鬟?”池素素忙道:“您千万别胡说。”老板娘知道说错了话。“我眼拙,您别上心。”赵晗说:“哼,我要是丫鬟,谁敢用?”老板娘连连道歉,赵晗也不好说什么。老板娘再打量赵盏,见他俩牵着手,惊问:“小姐嫁人了?”池素素红着脸说:“嗯,才嫁了两天。”老板娘说:“怎么会?小姐嫁人,一定是轰动全金陵城的大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我都不知道。”“因为比较着急,所以就没有办。”“那也不应该啊,小姐是池老爷的掌上明珠。池家是大富之家,怎么能因为着急就委屈了小姐?”赵盏说:“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我是配不上素素了?”老板娘连说:“你看我这嘴,总是没有遮拦,客官别生气。”赵盏说:“就你这张嘴,还能做生意,也是真奇了。”老板娘作势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的意思是小姐的婚事不该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总该轰动全城。并没有说客官配不上小姐。”赵盏说:“我的岳父岳母都没在意这件事,你操什么心?要是不想做生意,我们就去别人家买。”老板娘说:“客官莫要生气,请几位到偏厅饮茶。我让人将最好的首饰取来,请客官和小姐挑选。”池素素说:“相公,你别气恼。她平时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赵盏说:“说话不经过脑子容易得罪了人。”几人到偏厅坐下,赵晗掀开外衣逗小狗玩。片刻老板娘就将木盘装着的首饰放在茶桌上。“小姐请看,这些都是最新的首饰珠宝。做工精细,用料十足,正配得上小姐的身份。”池素素挑出一个碧玉发髻,对赵晗说:“小郡,小妹,这个送给你,看看喜欢吗?”她知道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将小郡主遮掩了过去。赵晗说:“我有许多首饰,本是不缺。既然嫂嫂送的,我就收下了。谢谢嫂嫂。”池素素递给老板娘。“将这个包好了,我带走。”老板娘接过发髻,装进木盒子里。池素素又挑了一个手镯,包上了。老板娘问:“小姐还买别的吗?”池素素说:“不了,这些就够了。这次也带了许多首饰衣物嫁进来的。”老板娘说:“小姐,这次总共是一万一千两银子。”赵盏问:“多少钱?”老板娘说:“一万一千两银子。”“什么玩意这么多钱?你故意宰人是不是?”“客官说笑了。这发髻和手镯都是上等好货,就算在别家买同是这样的价格。小店历来童叟无欺。”赵盏说:“我没带那么多钱,你给打个折。”老板娘说:“客官见谅,这个价格不能打折了。”池素素说:“相公,你带的钱不够,我让老板娘去我家里取银子。”赵盏说:“不是带的钱够不够,怎么就这么贵。”赵晗说:“哥哥,我的首饰一个也几千几百两银子,这个价格在金陵城算是比较正常了的。”赵盏说:“你们这些富家丫头,根本就不知道节俭。这一个发髻,说不定够一户寻常人家几辈子的吃喝。”赵晗说:“嫂嫂都说了,你的钱没带够就去她家里取银子,你心怀天下的干什么?”赵盏说:“我不是心怀天下...唉,想起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了。”“你也是朱门大户,你就不要吃肉喝酒了。”赵盏说:“罢了,不说了。我给素素买首饰,就要我花钱,怎么能去她家里取钱。”对老板娘说:“这首饰先放在这,过后我让人带着银子来取。”老板娘说:“不用。有小姐在,我还有什么信不过?客官尽管拿去。”赵盏接过首饰。“从这方面看,你还是比较会做生意。以后再来,别拿那么贵的东西给我看。”老板娘说:“客官哪里话。能娶了池小姐,肯定是家财万贯,怎会买些便宜的物件?我要是将便宜的首饰给几位看,才是不识好歹呢。”“还家财万贯呢,我今天特意找他要钱,桌上几千两银票,他还怪我拿得多了。看看在这金陵城,几千两银子够干什么的?”问赵晗:“你平时都在管家那领多少银子?”赵晗说:“我用多少就找他要多少。要是太多,他手里也没有啊。”赵盏说:“等回去,让管家给报销。至于原因想必他不会问。”“又不是他的钱,他只管进出记账。哪里轮得到他问?”赵盏说:“爱问不问,问就直说。给媳妇买点东西,谁能说我什么?”牵起池素素的手。“再买衣服去。”池素素说:“相公,我带来了很多衣服,不需要再买了。咱们在城里逛一逛,早些回去吧。”赵盏说:“不急着回去。我想,衣服总贵不过首饰。一万多两都花了,不在乎那点钱了。”老板娘说:“客官,你难道不知,池小姐家里就是做绸缎生意的。江南多半的绸缎庄和成衣庄都是池家的生意。”“哦,你好像跟我说起过。你家不是一般的有钱啊。”池素素说:“我家几代积累,是有一些钱财。具体多少我就不清楚了。”赵晗说:“嫂嫂最不缺的就是衣服,以后我们的家的衣服都不用花钱了。”老板娘说:“娶了池小姐,此生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积了八辈子的德了。”池素素说:“您别乱说。我能嫁给相公才是积了德。”老板娘又一次打量赵盏,看不出这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忍不住问:“冒昧的问一句,这位客官是哪家府里的公子,家里做什么生意?”赵盏说:“我是景王府的。”老板娘惊道:“您就是景王府小王爷?掉进粪坑的那个小王爷?”话音刚落,她发觉说错了话,外厅那些购买首饰的客人和柜员都惊呆了,周围忽然静的可怕。池素素知道她平时说话就没有遮拦,却没料到她什么话都敢说。阻拦不及,怕是要惹出一场大祸。赵晗则又惊又怒,定要给这个老板娘点颜色看看,说不得要将这首饰店砸了,再一把火烧了才肯解气。 第24章 恩威并施 老板娘知道了赵盏的身份,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抖的幅度太大。若是时光可以倒流,打死她都不会乱说。池素素在犹豫,自己会不会帮着求情。这家首饰店虽然与本家没有买卖往来,毕竟自己许多首饰都是从这里购买,平时多少有些交情。只是刚嫁给赵盏两日,还不清楚他的性格。何况,明明知道赵盏对这件事格外在意,真发了怒,恐怕贸然求情还会惹了相公恼怒。赵晗则打定了主意,只等哥哥一句话,她就要大闹一番。甚至叫上父王,像上次在监牢一样,闹他个天翻地覆。赵盏半晌不语,他在努力的压着火气。这件事的确是他的底线。掉进粪坑,对谁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连首饰店都知晓此事,那些茶楼酒肆定然沸沸扬扬,传的尽人皆知。要是动了怒气,让人将这首饰店砸了,绝非难事。不过昨天还给景王出主意,现在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反而将此事坐实了。他绝对没有某些人控制喜怒的能耐,高兴与不高兴都写在了脸上。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本就不可能。赵晗耐不住性子,大声问:“哥哥,你说怎么办?父王就在这不远,我让他带兵过来。”老板娘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赵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的鼻尖已经渗出了汗水。“用不着。这点事还用的着带兵来吗。你想干什么?将这店烧了?”老板娘说:“小王爷,我该死,我不该乱说话,还请您高抬贵手。”赵盏说:“你说的话哪句犯了罪?我又没法惩治你,怕什么?”老板娘说:“小人得罪了小王爷,罪该万死。只求小王爷发发慈悲,放我一条活路。”赵盏觉得口干舌燥,将一杯茶喝了。池素素说:“相公,她无心之过,你就放过她吧。”赵盏冲她吼道:“哪里有你说话的份,闭嘴!”池素素吓得退了一步,眼里含泪,不敢再多嘴了。赵盏发过了脾气,对老板娘说:“好好做你的生意,别那么没脑子。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还四处传扬。我不动你,至于那件事的真假,我想有脑子的人能分得清。”老板娘磕头感谢,坚决表示此事一定是假的,不再胡说八道了。赵晗说:“哥哥,这件事怎么能这么完了?”赵盏说:“到此为止,别再过问,我们回去吧。”赵晗说:“我的气还没撒呢。”老板娘说:“小郡主饶命,店里的首饰您喜欢什么就拿去,当小人送的。”赵晗说:“你们店里的东西我才不要呢。刚刚买的,我们也不要了。”老板娘说:“请小郡主消消气。”“我让人将你扔进粪坑里去泡个一两天,我就消气了。”老板娘赶忙求饶。“将小人泡一两天,早就没了性命,求小郡主手下留情。”赵盏说:“我都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你还想干什么?”“我不干什么,我咽不下这口气。”对老板娘说:“就算不将你扔进粪坑,我也要人取来两桶粪,摆在你的店里。连着摆七七四十九天,也治治你的毛病。”赵盏说:“你别胡闹了。听我的话,这件事不许再提了。她今后一定会有记性,不会随便乱说话。”赵晗说:“既然你不追究,我也不管了,咱们走。”她提起装小狗的篮子当先出了门。客人和柜员都低头,不敢看。赵盏走出几步,池素素脚下动动,不跟过来。赵盏回头说:“回家,你回不回?”池素素这才跟在他身后离开。 早点摊外,赵晗在一旁生气,池素素受了委屈,不出声。赵盏也在生着闷气。等了许久,景王才与郭忠谈完。景王问:“你们不是要在城里逛逛吗?这么快就逛完了?”赵晗气鼓鼓的说:“没心情逛。”景王刚要问,看看赵盏的神色,当即明白了缘由。“不逛也好,早早回去吧。等这阵风头过了,再痛痛快快的出来玩。”赵盏说:“你们都谈完了?”景王说:“都谈完了。过几天,在城外军营遴选一批人。选完之后,余下的事情再详说。”“天色还早,你是不是得继续工作?咱们不一路,我们先走了。”景王说:“今天就不去官廨了。我也回王府,有些事处理。”赵盏没心思多问,与池素素要走。景王说:“一会你跟我一起去办事。”“你的事,我去干什么?我可不去。”“郭忠都告诉我了。”赵盏看着郭忠。郭忠说:“我答应过,王爷不问,我就不说。可王爷问了,我就不能隐瞒。”赵盏说:“既然景王问了,你当然要说,不是你的错。”对景王道:“我现在心情很差。你让我跟你去,恐怕到时控制不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弄巧成拙。何况,真假还不能确定。郭忠探查情报很厉害,未必不出纰漏。要是冤枉了人,就不好弥补了。”景王说:“无论如何,我得去问问。你与我同去,若是真的,我饶不了他们。你忍不住骂她几句,就骂她几句。动手绝对不行。”赵盏看看赵晗,心说:“我不愿走之前,留下一些麻烦。我陪着景王去,必要时候还能替红妃说说话。要是赵晗知道了,她历来与红妃母子关系不好,一定会闹的不可开交。”对景王说:“那好,我跟你一块去。我们都控制一下脾气。”其实他们都清楚,郭忠既然是做情报的,不会随便乱说,一定是有很大的把握。 红妃和赵默住处的一楼厅堂,景王坐在首座,赵盏坐在侧座。赵默和先生学习古文诗词,不在家中。红妃见景王与赵盏一同前来,再看他们严肃的表情,就猜到了八九分。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哪里敢坐下?景王不绕圈子:“我这两天一直在调查盏儿掉进粪坑这件事是从哪泄露出去的。我与王妃都下过严令,谁敢泄露,定要严惩。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红妃已经有些发抖。她并没有赵盏想象的那么难对付。就算不问,看表情神色也知道是谁做的了。景王问:“你说呢?红妃。”红妃说:“臣妾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恐怕没人知道了。”红妃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说的话仍是微微发颤。“王爷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王爷,是说,我泄露出去的?”景王说:“我既然来问你,肯定已经知道了详细。做了,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就算你不承认,最后依然能查的清楚。到了那个时候,就别谈什么夫妻情意了。”红妃咬着牙,不开口。赵盏说:“要是无心之失,想景王会网开一面,我也能够理解。家里的事,关起门来,我们自己解决,不一定非要弄个你死我活。”他说了你死我活这个词,确是因为太气恼。放在平时,断然不会说的。他接着道:“红妃虽然一个人在王府,只有赵默在身边。可整个金陵城里,红妃家族的人应该不会少,你也管不住他们的嘴。你不小心说漏了,不是什么大错。以后管住了就是。至于那些疯传的人,未必与你有关系。赵默年纪不大,没有一奶同胞,亲兄弟姐妹,你该替他想想。”赵盏看得出,红妃并没有太深的心机,就不会多坏。八成是她家族中人,为了赵默能继承王位,故意为之。家族里玩诡计的人,应该压一压,免得以后惹出大麻烦。景王说:“盏儿本是不愿追究,是我咽不下这口气,要来问问你。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来问,就问这一次。你说了,我心中有数。你不说,等我查出来,不会留半点情面。这件事不只是盏儿一人之事,已经牵扯到了整个景王府,到底有多严重,你很清楚。”红妃双手紧紧攥拳,仍是打不定主意。景王愈加气恼。“红妃,给你机会,你不中用。但凡与你有半点关系,我定要废了你的妃位,惩治整个红姓家族。”赵盏说:“来之前说好的,都别发火。我能控制住脾气,你却控制不住。”景王大口喘气。“你看看她,事到临头,还在硬抗。”话里已经平和许多,显是压住了些火气。红妃心烦意乱,实在不忍出卖家族中人。景王见她死活不说,站起身:“我们走,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赵盏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张纸,拼好了放在桌上。红妃低头去看,越看越心惊。“这里面写的很清楚。要是查起来,一半天就能水落石出。景王非要先来问问你,一定顾及多年夫妻感情,还有与赵默的父子感情。其实你说不说都无关紧要。可你到底辜负了这一番心意。”红妃终于忍耐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景王复又坐下,见她哭的伤心,嗔怒道:“别哭了,站起来说明白。”红妃这才停住不哭,却不敢站起,沙哑的说:“我不是故意说出去。我想着出了那件事,和小王爷,王妃姐姐能缓和关系,就去看望了一次。当时还出主意说讨要一百粒米。那个主意肯定是不成的,还被王妃姐姐和小郡主嘲讽了一番。小王爷明白我没有恶意,还出言开脱。”景王说:“你说这些做什么,说主要的。”红妃说:“回来后,刚巧,我的弟弟来府中走动。我一不小心,就问他,要是掉进粪坑里,除了讨要一百粒米,还有别的办法没有。他追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想都是自家人,就跟他说了。我还叮嘱他,不可出去乱说。谁知道,第二天街上就沸沸扬扬。我的确是好心,想问问有没有别的法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景王说:“你的哪个弟弟?”红妃说:“我的三弟弟,红棠。”景王紧皱眉头。“红棠,他是你的几个兄弟里,最有才学,最有前途的一个人。我曾抬举他到临安国子监学习,后来到了工部做郎中。他,他怎么敢...”赵盏说:“还没详查,不好定案,未必就全他的错。说不定与红妃一样,不小心说漏了嘴。”景王点点头。“我料想红棠未必会是这等人,待查过之后再说。”对红妃说:“源头在你,你嘴巴不严,才导致事情外泄。你先在家中思过,未经允许不可外出,更不能和家族的人来往。等查清楚了,一并发落。与赵默没有关系,先别和他说。”红妃伏在地上:“谢王爷。”赵盏说:“你的族人希望可以抹黑了我,让赵默能继承王爵,更多都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赵默很不错,有礼貌,文武双全。族人是族人,儿子是儿子,哪个近,哪个远,你都明白。赵默的前途远大,别因为族人的怂恿,害了儿子。”红妃含泪说:“我明白。谢谢,谢谢小王爷。”红妃肯定不会全都明白。赵盏的话是在规劝,更主要的是,赵盏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一定会走。到时候景王这个位置还是赵默的。纵然他和这个王公贵族没有什么关系,但体会到了有血有肉的感情,结识了坦诚相待的人。真心希望赵默能够有出息,让这个家族生生不息的繁衍兴盛下去。可他也知道崖山之战,大宋从此灭亡。赵氏家族,能延续多久呢?想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景王问:“怎么了?没见过你叹气。”赵盏说:“我想到了一些今后的事。”“今后的事?”“嗯。现在蒙古怎么样?”“蒙古?什么怎么样?”“铁木真统一了蒙古吗?”“铁木真?没听说过这个人。”赵盏说:“多注意蒙古吧,那才是真正的敌人。如果有机会,早些对付他们。一旦错过时机,就没人治得了他们了。”景王说:“金国在北,蒙古也打不到大宋。”“蒙古要打大宋,定要先打金国。如果将来蒙古要联宋灭金,唇亡齿寒,万万劝说皇帝,不可答应。”景王随口应了,并没太放在心上。此时蒙古还未统一,根本没有形成威胁。大宋的主要敌人依然是金国。赵盏以为还有数年的时间才会受到蒙古的威胁。却不知道因为他回到这个时代,扰乱了历史。史书上记载的事情都从这一刻开始改变,未来也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景王的书房。赵盏盯着他的桌子,没见银票。景王问:“给你的钱不够?买什么了?”“什么都没买。两个首饰就一万多两银子。你给我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景王说:“不够就找管家要,我手里平时不多带银子。”“知道了,需要的话我会找他。你非要我跟你来书房干什么?还有什么事没谈?”景王说:“红妃的事。毕竟是家事,得找人商量商量。”“跟我商量?那我直说了。”“直说,没有外人。”“好。我料想红妃不会故意说出去,她的话多半是真的。当然,还需要讯问红棠这些红姓家族的人。如果红妃的话是真的,就别惩治她了。”景王说:“你我想法相同。红妃没有大过错就算了,找机会我骂她几句。红姓家族的人怎么办?”赵盏说:“毕竟是红妃的家人,不能太过严酷。可全不追究,恐怕今后没有记性,会变本加厉的干涉王府里的事。所以,我认为得杀鸡儆猴,给他们一个警告。轻了没有用,重了碍于红妃面子,也不好。”景王喝着茶。“继续说。”“肯定要先从红棠下手,仔细讯问。找到这件事的主谋,一些同谋也要抓上几个。证据口供确凿后,不能心软。当然不能太重,贬谪,发配,收监之类的就够了。办完后,请族里管事的一起来喝酒,宴会中安抚一番。恩威并施,他们就明白今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调查期间不要闹大,派心腹之人暗中进行。至于发配贬谪,找别的罪状。假如牵扯到了族中主要的人物,就需要你自行斟酌了。”景王说:“有什么重要人物?我想办谁就能办谁。就照你说的做,就这么办!”赵盏说:“那行,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景王说:“该吃晚饭了,咱们父子喝几杯酒。”赵盏说:“我今天下午心情不好,骂了素素几句,我得回去看看她。”景王说:“夫妻之间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跟我喝完了酒,再回去看她。”赵盏见他诚挚相邀,不好拒绝。何况最近景王对自己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像之前那样严苛,动不动就打人了。没有了隔阂,喝起酒来才痛快,便应承下了。 第25章 一把菜刀差点引发的血案 两人推杯换盏,天南地北的聊。景王越听越高兴,越听越想听。赵盏所说的,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奇事。天上飞的,海里游的,还有月亮,火星,广阔的天地,令人向往。赵盏那个时代的东西,七天七夜都讲不完。景王只当是琼楼玉宇,神仙的故事来听。景王也说一些大宋的故事,领兵打仗的谋略。赵盏兴趣不大,但见景王眉飞色舞的模样,不好打断。不觉已是半夜。酒的度数虽低,仍是架不住喝得多。赵盏腹内翻涌,景王开始语无伦次。景王妃亲自前来,让人扶景王回房休息,又差人送赵盏回去。否则定能喝到天亮。赵盏从屋里出来,夜风一吹,醉意更浓。好容易跟着丫鬟到了院门口,待丫鬟离开,实在忍不住,扶着墙根吐了起来。吐完了,清醒了些,只是阵阵头痛,只想着快点躺到床上睡一觉。他揉着太阳穴回到房间,房中灯火通明,点燃的油灯比平时要多出几盏。池素素抱着枕头,和衣躺在床上。她睡梦中微皱眉头,显是睡得不安稳。赵盏蹲下替她脱下鞋子,池素素惊醒。见是赵盏,急忙坐起。“吵醒你了?”池素素说:“没。我想等着相公回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赵盏说:“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那怎么行呢?”“有什么不行的?我一夜不回来,你一夜都不睡了?”赵盏去替她脱另外一只鞋子,池素素忙收缩脚。“相公,你怎么能替我脱鞋呢?该是我服侍相公。”赵盏握紧了她的脚。“有什么不行?别动。”他将鞋子脱下,坐在池素素身边。”以后...“哪有什么以后了?他开始不舍得,到底还是有了牵挂。可那个世界的牵挂比这里要更难以割舍。他定了定神,握住池素素的小手。“以后,别等我了。”池素素喉咙一哽。“相公,是因为白天的事生我的气了么?”赵盏说:“怎么会呢?景王非要拉着我喝酒,我说白天心情不好,骂了素素两句,我得回去看看她。景王说,夫妻间的事,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我想也是,就陪着他喝酒,一喝就到了半夜。现在关起门了,咱们好好说。”池素素说:“相公想骂我就骂我,想打我就打我。只要不生我的气就好了。”赵盏说:“我还想着跟你好好道个歉,想让你别生我的气呢。你没有错。是因为我心情实在不好,只能跟亲近的人发脾气。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才骂了你两句。要不是亲近的人,我也不会骂。”池素素胸口中发暖,靠在了赵盏的肩上。“素素,委屈你了。”池素素咬咬嘴唇。“我一点儿都不委屈,我很高兴。”赵盏说:“你在房里点了许多灯,是害怕一个人吧。明天跟王妃说,给你挑选一个懂事的丫鬟,每天陪着你。”池素素说:“和相公说好了,我们都不用丫鬟侍候。只要相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赵盏说:“可惜我不可能每天每夜都陪着你。”池素素说:“我明白。只是我现在还不太适应,过些日子,就不怕了。”赵盏说:“好吧,明天再多准备一些油灯。实在害怕,就让赵晗过来。”池素素问:“相公明天不回来?要去哪?”“很远的地方,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回来。”池素素点点头。“不用担心我。男儿志在四方,相公是太祖后人,应该出去闯荡一番。”赵盏不多说,用力搂住了妻子。 次晨,赵盏费力的睁眼,口干舌燥。池素素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他轻轻的抱起池素素,放在床的内侧,小心的起来穿了衣服。他不敢回头去看这女子,就怕看过了,又不那么决绝。权当是一场梦吧,你的噩梦,我的美梦。可梦总要醒,免得醒来后怅然若失,就别太当真。一辈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他走到外屋,想去取那把偷来的菜刀。竟发现本来小锦睡得那张床消失不见了。他在屋里屋外寻了一圈不见踪迹,气的他捶胸顿足,跑到院子里,大喊:“能听得见的人都给我出来,快点的!”院子外的丫鬟听了,都赶忙跑到院子里。不知小王爷为什么生了这么大的气。赵盏问:“屋里的那张床哪去了?谁给搬走了?”丫鬟们小声议论,都说没见过。赵盏不信。“你们能不知道?要是有人从我院子里搬出一张床,你们都看不见,要你们有什么用处?”丫鬟们说:“昨天下午我们都去花园里种草,所以没看到。”赵盏看她们不似撒谎,搬床这种事也得找男丁来做。对她们摆摆手。“都走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以后机灵点,来了小偷将家里搬空了都不知道。”他回到屋里,池素素刚穿好了衣服,还未梳妆打扮。“相公,出什么事了?”“这的床哪去了?你见没见到?”池素素说:“见到了。昨天下午小郡主让人来搬走的。还有小郡主的床也一并搬走了。”“赵晗搬走的?我就知道是她干的!你怎么就让她随随便便的搬走了呢?”池素素说:“这张床本来就是小郡主的,她搬回去,我不好说什么。”“不是这张床,这张床跟我没有关系。她把咱俩睡得床搬走了都行,关键是,外屋那个床,那个床很重要。你怎么能让她搬走了?”“我想,咱们说都不用丫鬟,所以那张床留着也没用处。小郡主想搬走就搬走了。相公,我不知道那张床很重要,我去找小郡主让她搬回来。”赵盏气道:“现在搬回来有什么用,她肯定都发现了。不来找我麻烦,就谢天谢地了。”池素素低头不语,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赵盏说:“不怪你,都怪我这命。怎么就这么难,这么多阻碍。很多人一次就成功了,我这都多少次了。”池素素说:“相公,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事都不尽人意。只要坚持下去,早晚会成功的。”赵盏看着池素素,她以为我是要做什么?要是知道我想自杀,肯定不会说这些鼓励的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好了,我洗个脸,咱们吃早饭吧。”池素素说:“相公,你今天什么时候走?”“走?去哪?”“昨晚你跟我说今天要走,你忘记了么?”赵盏说:“哦,我是说过。倒是想走,走不了了。过一两天我找到机会再走吧。”池素素不多问。“相公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能多陪陪我一两天,更好了。”赵盏却寻思:“算起来时间真是不短了。那边要是有人能救走了我,送到医院什么都好。要是没人管,在山下躺着。别说这么长时间,一半天都得玩完。不知道我在那边还有没有气?假如没了气...现在一定都烧了。xx,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不管怎样,得快点回去。” 他俩正吃着早饭,赵晗气冲冲的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提着那把菜刀。池素素惊呼一声。“小郡主,你拿着刀做什么?”赵盏说:“问你相公啊,他清楚得很。”赵盏说:“就一把菜刀,能怎样?你把刀放下。”“哼,我在床板下发现的,你怎么说?”“床板下就床板下呗,让我说什么?”“你知道我问的什么?这菜刀从哪来的?”“菜刀,我上街随便买来的。”“你就撒谎。你能在街上随便买到菜刀?谁敢卖给你?不怕吃官司吗?说实话,你不说实话,我就找父王和母妃去。看他们有没有招子对付你。”“你爱找谁就找谁,我都不怕。”赵晗提着菜刀要过来,池素素将她拦住。“小郡主,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刀太危险了,把刀放下。”“我倒想好好说,你看他跟我好好说吗?嫂嫂,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制住他,他就会变本加厉。”她挤开池素素,赵盏起身要跑。赵晗追上来,两人围着桌子跑了一圈,赵晗将桌子掀翻。赵盏往门外跑,却被赵晗抓住肩膀带了个跟头,后脑勺摔在地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池素素将赵盏护住,对赵晗说:“小郡主,你够了!你虽然是我相公的妹妹,也不能总是平白无故的欺负他。”赵晗说:“平白无故?你问问他为什么要弄一把菜刀回来。他一直在想着自杀,你不知道吗?”池素素惊问:“你说什么?相公一直想着自杀?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就是啊,活的好好的,他就是要自杀。你看看他头上的伤疤,就是之前撞墙留下的。”池素素看赵盏的头顶,果然有一道口子。愈合不久,还没长出头发。赵盏说:“我说了很多遍,你们都不信。我能怎么办?”池素素将他扶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相公,你是景王府的小王爷,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赵盏说:“世上太多的事情都不由人。你刚刚还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许多事都不尽人意。这才多一会儿,就全都变了。”池素素低头说:“我,我不是想安慰你吗?我又不太会说话,你别怪我了。”赵盏说:“我不怪你。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在这边身份尊贵,依然不可能没有烦心事。比如,从咱们这,就是从金陵,到,我想想到哪。从金陵城到北边的开封,就是汴梁。需要多长时间?”池素素看着赵晗。赵晗说:“我也不知道,汴梁很早就被金人抢走了,没人去过。”“从地图上看,很远。得几百公里吧,就当是五百公里。就是一千里地。骑马一天能跑多远?”赵晗说:“这个我知道,我经常骑马。骑马不停的跑,从早到晚,怎么也能跑二百里地。”赵盏说:“那就是说,从金陵骑马,从早跑到晚,一千里地,需要跑五天。要是马车的话,更慢了。说不定十天都到不了,对不对?”赵晗说:“对的。而且骑马也不能不停的跑,马都要累死了。”赵盏说:“所以,你们能想象吗?从金陵到汴梁,四个小时左右,两个时辰就能到了。如果做飞机,可能一个时辰都用不上。”赵晗说:“我不信,除非你腾云驾雾。否则怎么能两个时辰?要是两个时辰,这大宋我想去哪就去哪,当天就能回来。”“没错,就是腾云驾雾,在天上飞。在云彩上面飞,低头可以看见云彩被踩在脚下。”赵晗笑道:“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你以为是神仙?是在南天门吗?”赵盏说:“还有,你坐在金陵的家里,我在汴梁,我俩可以像坐在对面一样说话聊天。我说的你能听见,你说的我也能听见。我能看见你,你能看见我。”赵晗说:“千里传音?除非咱俩做了同样一个梦。”赵盏说:“你看看,就知道你们不信。我不说了。”赵晗说:“你别说那些没有用的。跟我说菜刀的事。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就要让你吃苦头。”赵盏说:“你想问什么?”赵晗问:“菜刀哪来的?什么时候藏在床底下?”赵盏说:“菜刀是我从一户人家偷出来的。不是我想偷,是人家不卖给我。就是捡回小狗那天晚上藏在床底下了。”赵晗想想,不似假话,没有破绽。“是前天晚上喽。你偷菜刀出来,藏在床底下,是不是想着自杀?”赵盏点点头。“要不是你将床搬走,不见了菜刀,我今天早晨就成功了。”池素素捂住嘴,大觉后怕。赵晗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并没太多意外。“哼,算你老实。这菜刀我没收了,你别再打什么主意。”赵盏不开口。赵晗说:“本来母妃说给你娶了妻子,你能收回心来。可你还是和之前一个样。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将你捆起来,关在屋里不让你出门。”赵盏说:“你要是能把我捆起来,早就这么做了。”赵晗说:“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有嫂嫂在,就算我将你捆起来,也有嫂嫂照料你。我有什么不敢的?”赵盏说:“王府里这么多丫鬟,随便找三五个丫鬟就能照料我。想捆住我,还用等到我娶了素素?你们啊,都狠不下心来,是不是?”赵晗说:“你既然都明白,还要我们伤心。”“我不想你们伤心。可我要是不走,那边的亲人朋友就会伤心。我要是会分身术,就留一个在这边,留一个在那边。” 第26章 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这顿早饭注定吃的不安稳,赵晗来闹了一通,还是不依不饶。这姑娘的确是被赵盏气的够呛,赵盏所说的原因,她听不懂,只是恼他几次三番的自杀。若非上天保佑,肯定早没了性命。池素素不知其中缘由,看赵盏的反应,赵晗的话就不是假的。她很慌乱。不说旁的,假如刚刚嫁过来三两天,丈夫就死了,她今后该如何自处?说不定会有人说她天生克夫,甚至会波及家人。对她来讲,她嫁给赵盏全是父母之命,并无感情。之前从未见过面,怎会有感情呢?她更没有小锦那种对抗命运的勇气。一切顺从,只是顺从命运,做着妻子该做的事,并不是打心底喜欢。赵盏想的不错,这就是一场交易。假若赵盏真的死了,她会当着别人的面痛哭一场,过后,多半会在夜深人静时流几次眼泪,时间稍长就不会有太多思念了。此刻,她想的更多的,还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感情需要时间来精心培养呵护,所以这不怪她。三人坐在院子里,赵晗叽叽喳喳的说,赵盏和池素素都不接口。不多会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池素素说:“小郡主,相公知道错了。下雨了,我们回屋里吧。”赵晗说:“行,咱们回屋里去。”赵盏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坐坐,屋里太闷。”赵晗说:“你如果真的知道错了,我就不说你了。在外面淋雨算什么事?给我看吗?”赵盏说:“你明明知道我并没回心转意,你说的话我也没听进半句。雨下的不大,我是想凉快凉快,没想给谁看。”赵晗说:“你既然还是执迷不悟,我今天晚上再搬过来。就在你们卧房之前那个位置。”赵盏说:“我都结婚了,和妻子住在一块,你个姑娘家来干什么?之前你也贴身看着我,不是一样看不住吗?”赵晗说:“我不管。你们睡你们的,我睡我的。万一晚上你想着自杀,我能出手阻拦。嫂嫂一个弱女子,看不住你。”赵盏说:“所以啊,王妃给我选妻子的时候,为什么不选一个会武艺的,那样不是就看得住我了?”池素素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两把油纸伞。装作没听到,将伞递给赵晗。自己打开另一把伞,为赵盏遮雨。赵盏说:“我想淋雨,你不用给我打伞。”池素素想了想,收起伞,坐在赵盏身旁,陪他一起淋雨。赵晗索性也将伞收起来,对赵盏说:“哥哥,这些天我第一次见你心情这么差。是因为我说的太重,你生气了?”赵盏说:“没有,跟你没有关系。我就是烦心,世上的死法有很多种,我怎么就一直死不成呢?一个人连死都死不成,丢不丢人,还能干成什么事?”赵晗说:“哪有这个道理?一个人要是顺利的死了,他难道还很自豪吗?你死不了,是因为你的寿岁没到,阎王爷不收。所以你就该好好的活着。这一大家子多好啊,你有兄弟姐妹,有父王母妃,有嫂嫂,还有尊贵的身份。”“在那边我除了尊贵的身份和亲兄弟姐妹之外,哦,再除了媳妇之外,我都有啊。我父母对我很好,与天下其他父母一样。且不能说身份尊贵不尊贵,在我的时代,虽然有的人出生就富贵,但普通人只要肯努力,早晚都能取得成功,成为人上人。还有那么多,古代没法想象的东西。你们都没法想象。”赵晗说:“我是无法想象,我也不相信你的话。”她略微思忖。“除非你证明给我看。”她的本意就是要为难赵盏,要赵盏无话可说。什么腾云驾雾,两个时辰就能走一千里地,谁能办得到?赵盏叹道:“这个时代,我怎么给你证明?”“就是啊,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乖乖的过日子。”赵盏说:“等等,我倒是有能给你做一个小玩意。要是我做了出来,你信不信我?”赵晗说:“那得让我看看是什么小玩意。”赵盏说:“你给我取来几张纸。”赵晗说:“你身上不是带着很多草纸吗?”“那种纸太软了,要硬一点的。”赵晗冲着外面喊:“来人,取几张硬纸来。”丫鬟领命去了,不多会就取来几张硬纸。赵盏摸了摸:“这种纸可以。赵晗,我问你,给你一张纸,怎么让它飞起来?”赵晗拿过一张纸,直接一抛。“这就飞起来了。”“让它飞得更远,更平稳,怎么做?”赵晗想了好一会儿。将纸揉成一团,扔得很远。赵盏说:“不能这样,还有别的法子吗?”“你说怎么办?”赵盏问池素素:“素素,你说呢?”池素素说:“用这张纸做风筝,就能飞得高飞得远了。”赵盏笑道:“还是素素聪明。”赵晗说:“那我也知道,只是一时间没想到。再说了,我们都见过风筝,算什么新鲜玩意?”赵盏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个学科叫做空气动力学。我也不太明白详细的道理,就是空气可以将很重的东西托举起来。空气就是风这类的。”赵晗说:“风筝不就是被风托举起来的?”赵盏说:“风筝要有风才能飞来,没有风就不行了。其实我认为应该也算是个简单的空气动力学吧,至于到底是不是,我就拿不准了。”赵盏用纸叠成了纸飞机,看看天空,雨已经变小,太阳露出了半张脸,纸飞机飞出去老远,平稳的落地。赵晗跑去将纸飞机捡起来,她不懂得该捏在什么位置,用力甩出去,纸飞机倒插到地上。赵盏笑道:“怎么样,见过吗?”赵晗将纸飞机拿回来。“没见过,你教教我怎么叠?”赵盏说:“这不难,你信不信我的话?”赵晗说:“我不信。你说风能将很重的东西托举起来,这张纸又不重。”“重的在这个时代做不出来,要是能做,我就做出来给你看看。”“既然做不出来,你说的话没有证据,我怎能相信?”赵盏说:“你刚说没见过,现在还要什么证据?”“我是说我没见过,不代表旁人没见过。就像是我不认识的字,难道别人也不认得吗?难道那就不是一个字吗?”赵盏被她说的语塞。这种纸飞机按理来说,这个时代必定没有,但到底只是一张纸,算不上有多大冲击,怪不得赵晗不相信。他仔细想想。“现在有玻璃吗?”赵晗说:“玻璃没听过。”池素素说:“相公,有琉璃,能行吗?”赵盏说:“透明的琉璃有吗?”“有的,我家里就用过透明的琉璃,咱们得去街上的作坊里找。”赵盏说:“将很远的景色拉到眼前,这种东西,你相信不相信?”赵晗说:“你得做出来给我看,否则我怎么相信。”“好,我们这就去街上找琉璃作坊。这种东西你们肯定都没见过,这个时代不管是谁都没见过。” 刚下过雨,空气湿润,伴随着泥土的香味,令人神清气爽。很快就找到了几家琉璃作坊,都能做透明的琉璃。赵盏让他们生产圆形的透明玻璃,又画出图,磨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凸透镜。交了加工费还给了赏钱,工坊积极性很高,承诺傍晚之前就能做出来。又去找了家木匠工坊,按照尺寸要求做中空的圆筒,一粗一细,套在一起,可以调节长短。一切就绪,只等着全部完工来取了。他要做的正是由两个凸透镜组成的简单的望远镜。不止赵晗没见过,景王,李尧那些人也一定没见过。看到时候他们还能说什么。赵晗问:“这些就够了?”赵盏说:“多了你反而说我作假。就这么简单,一个圆筒,两片琉璃。让你将远处的景色拉到眼前来。”赵晗说:“怎么拉到眼前来?”赵盏指着城中的高塔。“在这看,你看不清楚那座塔上面的字。但用了我做的东西,就能看的清楚了。”赵晗说:“要是真有这么神奇,我就能更服气一些。”“什么叫服气一些?你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吗?”“就这么一个东西,我才不会完全服气呢?但要先看看怎么样再说喽。”“好,就让你先看看神奇不神奇。太难的我做不出来,简单的玩意倒是难不住我。让你见识一番,你就知道我之前的话都不假了。”赵晗只是微笑。赵盏今天实在郁闷,没去多想。假如自己做出的望远镜让赵晗相信了,景王他们都相信了,就会任由自己去死吗?说到底,前后免不得仍是一番斗智斗勇。做什么望远镜本给赵晗看本是多余。池素素说:“相公,工匠们做好了还需要几个时辰,咱们就在这等着吗?”赵盏问:“你有好去处?”赵晗抢着道:“江南风景如画,怎么会没有好去处呢?哥哥,你想去哪,我带你去。”赵盏说:“风景如画是不假,可我心里烦闷,看什么风景都一个样。”赵晗想了想。“那我们去听戏吧,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街听戏。”赵盏说:“要不,我们去爬山?栖霞山或者紫金山都行。”池素素说:“好啊,雨后从山上看金陵城,更有一番风味呢。”赵晗说:“哼,你别信他的。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要是一眼没看住,他就从山上跳下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池素素忙道:“对,不去,不能爬山,也不能去水边。咱们远离山水,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赵盏心中一凛。神仙都救不回来,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自己当初跃下的位置,少说也有百米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除非,有那种中五百万彩票的运气,被半山腰的树拦住了。再有个被雷劈的概率,被人及早发现了,送去医院抢救。碰上医术高超的医生,给救了回来。那多半也会落下残疾,要是伤了颈椎,一辈子都坐不起来,手脚都不能动,使父母徒增劳累伤楚。莫不如死了,就不回去了。可他,总是相信奇迹。假如只是断了双腿,以现代的医疗技术,也能治得好,再不济按安上假肢,还能陪伴在父母身边,以尽孝道。他开始纠结,之前铁了心要回去,现在,有些犹豫了。父母与景王和王妃一样,要是自己真的残废了,再想死都难,父母哪怕如何劳累,都不会让他死。那时候就是无尽的煎熬和愧疚,求死不能。他拉着池素素的双手,将池素素抱在怀里,在池素素的肩头擦去流下的眼泪,没人发觉。池素素羞道:“相公,这周围都是人,你,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了怎么办?”赵盏放开她。“回家吧,我想去睡一觉。”他意兴阑珊,愈加烦闷,什么都不想做。目标变得不明朗,那个过程有什么意义呢? 赵盏努力的睡着。他希望,这一切当真就是一场梦。不论是去南京旅游,还是穿越回到南宋,都是一场梦。醒来后,他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一个电话,什么都不用说,只听听他们的声音。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叮嘱他们注意身体。今后,做个好儿子。放下那份执着,不再为了追寻梦想,冷落了亲人。今后,不再自私的只为自己活着,更为家人活着。醒来后,他仍是躺在王府那绸缎帷幔,红木雕花的奢华木床上。池素素守在他身边,柔柔的说:“相公,你醒了。”赵盏盯着她,不接话。池素素说:“相公,我见你睡梦里皱着眉头,又不敢叫醒你。已经傍晚了,我陪着你去花园里走走吧。”赵盏说:“不去了。你陪我说说话。”池素素说:“相公想说什么?素素听着。”赵盏说:“我啊,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无能为力过。就算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我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就会看到光明。而在这,不论我怎么努力,都回不去。就算回去了,怕是难免悲惨的结局。可在这边,我,我根本一个人都不认识。唉,不能说都不认识,但最开始我的确都不认识。就算是现在认识了,景王是我父亲,王妃是我母亲,赵晗是我妹妹,你是我妻子。但是,我那边还有父母,还有亲人,我是叫做赵盏,却不是这个时代的赵盏。你能听明白吗?”池素素说:“相公,我听不太明白。但是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我都愿意听。一些话说出来了,心里就好受一些。”赵盏苦笑:“你听不明白,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呢?”他叹了口气。“就算你听得明白,我跟你说了依然没有用。” 第27章 制作望远镜 池素素说:“相公,你能多跟我说说话,哪怕骂我几句,我心里都高兴。就怕你不愿意跟我多说话,那是真的讨厌我了。”赵盏说:“夫妻之间,朝夕相处,偶尔有些小摩擦很正常。只要没有原则上的问题,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别多想了,怎奈我身不由己,能陪你几天呢?”池素素说:“我们都不会让相公去死,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素素陪着相公白头到老。”赵盏说:“不谈那些事了。今天可能是上火了,我耳朵里有点痒,这有挖耳勺吗?”池素素去梳妆台取了个木头挖耳勺。赵盏枕着她的大腿,她轻轻的为赵盏掏耳朵。赵盏说:“素素,你温柔的像水一样。真舒服。”池素素说:“相公喜欢,我每天都为相公挖耳朵。”赵盏抬眼望着池素素伴随呼吸起伏的胸脯,咽了咽口水。“天要黑了,咱们早点休息吧。”池素素说:“晚饭还没吃,相公不饿吗?”“哦,先吃饭,吃了饭早些休息。”“我去让他们准备晚饭?”“不用,他们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素素,你身上真香。”“相公是指胭脂的味道吧。”“是女人温柔的味道。”池素素微笑着不说话。赵盏伴随着香味,在温柔乡中沉沉欲睡。忽听得赵晗大声喊:“哥哥,哥哥,琉璃和木圆筒都送来了,你做给我看。”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进了门。赵盏气道:“我刚要睡着,你就来吵我。”赵晗将东西放在桌上。“说好了给我做一个能将远处风景拉到眼前的东西,你快点起来给我做。”池素素要起身,赵盏拉住她的手。“我今天不想做了。”赵晗说:“不行,你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现在又想撒手不管。快点起来,给我做。”说着过来拉赵盏,硬是将他拽了起来。“我心情不好,要做明天再做。”“我现在就要看,等不到明天。好哥哥,你做给我看。”池素素也说:“相公,你要是不忙,就给小郡主做出来吧。我也想看看有多么神奇。”赵盏说:“好吧,我给你做。”他将两片凸透镜安进粗筒和细筒里,调节距离,很快就做成了望远镜。递给了赵晗。“从这往外看,就能把远处的景色拉到眼前。”赵晗迫不及待的去看,却说:“哥哥,看不清楚,都是模糊的。”“你去外面看远处的景色,近处的直接用眼睛看就行了,还用什么望远镜?”“这东西叫望远镜?”“嗯,就叫这个名字吧。出去试试。”院子里,赵晗向着远处望去,惊呼道:“哥哥,你说的都是你真的,真的能将远处的景色拉到眼前来。我能看得清树叶,还有远处的角楼!”又说:“朝霞都能看的清楚,哥哥,这东西真好。”又问:“为什么都是倒着的?”赵盏奇道:“倒着的?我看看。”他接过望远镜去看,的确都是倒着的。“哦,就这样。有这样的效果,还在意是正的,还是倒的干什么?”赵晗点点头。“说的是,这东西是我的啦。”她抢过望远镜,透过镜筒,看什么都新鲜。池素素说:“小郡主,你给我看看。”赵晗说:“你想看,让你家相公再给你做。”赵盏说:“刚拿了我的东西就来挤兑素素,你给她看看。”赵晗说:“不给看,就是不给看。”她虽然这么说,还是递了过来。池素素忍不住惊呼:“这,这真的是太神奇了。相公,你好厉害。”赵盏骄傲的说:“现在知道你相公的能耐了吧。其实我还能做出不是倒着的。”赵晗忙道:“哥哥,那你快点给我做一个。”“这急什么?全都没有准备,而且我得想想原理,快不了。”赵晗说:“明天让你给我做。”“想要啊,不做了。”赵晗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不行,你给我做。”赵盏连连摇头。“不做了,就是不做。”赵晗求他。“哥哥,你做了吧,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真的?”赵晗说:“除了那件事,我不会答应,其他都可以。”“我就知道你会反悔,不做了,说什么都不做了。就这一个,要是弄坏了,再没有了。”“哼,你刚才安的时候,我都看见啦。让工匠仿制十个八个的,再怎么都拆不完。”“好啊,你去仿制。永远看什么都是倒立,时间久了,你不用望远镜看东西也是反的。真到了那一天,看你怎么办?”他自然是吓唬赵晗,赵晗哪里懂得真假。对池素素说:“嫂嫂,你喜欢这个东西吗?”池素素说:“当然喜欢。”“你也喜欢,就让哥哥做个更好的。”池素素说:“相公不愿意做,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别强求他了。”赵晗夺过望远镜。“你俩是一伙的。你不说话,我自有办法让哥哥答允。”说着,跑出了院子。 晚饭后,赵盏将外面的门锁了,拉着池素素的手坐到床上。池素素红着脸问:“相公,天还早,这就睡吗?”赵盏说:“不早了,你看外面都黑透了。咱们早点躺下,真睡着说不定要什么时候呢。”池素素说:“外面的门都锁好了么?我怕小郡主会来吵闹。”“都锁上了,她来我也不给开门。”池素素说:“毕竟是小郡主,怎么能不给开门呢?”“她每天咋咋呼呼的,找我能有什么正事。”池素素笑道:“难道咱们俩就是正事了?”“当然了,这要不是正事,就没有正事了。”他往前凑凑。“你记得之前我想亲亲你的嘴,你躲开了。今天你必须弥补回来。”池素素说:“相公,你还记得呢。”“怎么能忘呢?”两人拥抱在一块,亲吻起来。赵盏的手开始不老实,池素素呼吸加快。正在此时,就听有人敲门。池素素要推开他,赵盏不放手。“不管,谁都不能打搅我们。”就听赵晗在外面喊:“哥哥,你屋里亮着灯,给我开门。”敲门声不断,让人根本不能专心。赵盏对池素素小声说:“竟然忘了关灯。你先去床上躺着。”他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外面静了片刻,赵晗又喊:“哥哥,你别想骗我。这才什么时辰就要睡觉,快点给我开门,我有正事找你。”赵盏忍不住大声喊:“什么事都明天再说,我现在忙着呢。”“快点开门,你能忙什么?”赵盏索性不回答。“盏儿,我是你父王。你要是还没睡,就把门打开,我有事找你。”赵盏紧皱眉头,小声嘀咕:“他来干什么?”对外面大声说:“我睡了,要不是急事,明天我去找你。”池素素忙道:“相公,父王来找你,就算不是急事,我们也不能怠慢。快点去给父王开门吧。”赵盏说:“肯定是赵晗的馊主意,我都能猜得到是要干什么。”池素素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相公说是什么事?”“一定是望远镜的事。你们以为那只是一个玩具,景王是领兵的人,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他很不情愿的点燃了油灯,去开了门。赵晗挤到了屋里。“你躲不开的,看父王来了,你还不给我开门。”赵盏说:“我们真的睡了。”池素素从卧房里出来,给景王行礼:“素素见过父王。”景王说:“我知道打搅你们了。不过也不急在一时,我和你母妃都没逼着你们。”赵盏悻悻的说:“现在说不急在一时,等真着急的时候,怕是就不那么容易了。”景王尴尬的笑笑。“我来是找你有正事。”赵盏说:“我说了,不做望远镜了。你来找我也没用。”池素素说:“父王和小郡主请屋内坐。”将两人让进了屋里,坐在桌前,备好了茶。池素素说:“我与相公没有丫鬟照料起居,儿媳泡的茶不那么好,父王见谅。”景王问:“为什么不安排丫鬟?府里很多的丫鬟。”赵盏说:“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别人侍候。”景王说:“随你了,什么时候觉得不方便,跟你母妃说。”“有丫鬟在菜不方便。那都是小事,不提了。望远镜这东西想必你都看了,但我不想做了。”景王说:“你不懂,这望远镜对整个大宋军队都格外重要,不可任性。”赵盏说:“我不懂?我不懂我会做吗?”景王问:“你既然懂得,说给我听听。”“假如大宋军队的将领有这么一个望远镜,可以先发现敌军,就能先发制人,胜算就更多了几分。还有行军过程中,走到容易埋伏的地方,比如山谷,可以用望远镜仔细查看,说不定就能找到蛛丝马迹,免了被伏击损失惨重的命运。攻城守城,都能更清楚的检查周围地形,了解敌军人数和部署。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至于更多的,我没带过兵打仗,你们自己去摸索吧。”景王说:“好小子,你说的都不错。只是看到的都是倒立的,该怎么办?”赵盏说:“你让将领多加练习,习惯了就好了。实在不行,看的时候,将人倒过来,看到的不就是正的了吗?”景王低眉思索。“这是不是有点难。统兵的将领在军士眼皮子底下倒立过来,容易惹人笑话。那些年纪大的,倒过来也受不住。”赵盏说:“打胜仗重要还是丢点脸皮重要?战场上输了,可能整个国家都没了,还哪有脸皮?”景王说:“这倒是。”“所以没我什么事了。赵晗说她都看明白了,仿制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你让她去帮你好了。”赵晗说:“哥哥,你别挤兑我了。我说看清楚了,你就信了?我根本就没看懂。”赵盏说:“你别嘴上说看不懂,都没尝试着去做,怎么知道就做不出来。把这个望远镜拆下来,让人据此仿制,有什么难?”景王问:“如果真的简单,战场上要是落入了金人手里,岂不是大宋从此丧失了优势?”赵盏说:“战场上?我都怕这东西出来之后,大宋就将它当做岁币给了金朝。还用得着战场上缴获?”景王脸色不虞。赵盏说:“你用不着生气,到底朝廷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所以,你让我做这个东西,未必就是大宋的福气,说不定给敌国做了嫁衣。将来大宋军队更加不是对手了。”景王说:“国家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既然你都明白,还想让我做吗?”景王说:“你再让我想想。”他起身要走,赵晗忙道:“父王,哥哥可以做出更好的望远镜,不是倒立的,看到的都是正常的。”景王说:“那就让你哥哥给你做。”“哥哥不给我做,要是给我做了,我还叫父王来干什么?”景王说:“其中干系,你个姑娘家不懂。你哥哥慎重一些是对的。”赵盏说:“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如何才能让这东西不被朝廷献给金国,不那么容易被金国缴获?”景王眼里光芒一闪,忙问:“你知道怎么做?”赵盏说:“我有办法,但我也有要求。”“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都答应。”赵晗拽了拽景王的袖子,景王说:“你先说来我听听。”赵盏说:“我明天要去紫金山爬山。”景王说:“爬山可以,需要有人跟随。”赵盏说:“府兵不行,太显眼了。”景王说:“让赵晗和素素跟着你去,还有李尧也跟着去。”赵盏想了想。“可以。”“好,一言为定。你快点告诉我怎么办。”赵盏说:“我只能说出大体的办法,详细的你去研究。”“好,你说。”“防止朝廷将望远镜作为岁币给了金国,第一个办法,不让朝廷知道就行了。”“这谈何容易?我将望远镜发给军中将领,朝廷怎会不知道?我管辖的数万军旅,都有朝廷的军官在职,瞒不住。”“第二个办法,你是皇帝的亲弟弟,去找皇帝说。让他下令,望远镜作为国家机密,非但不能给了金国,还需严令使用发放。将望远镜发给主要的精锐作战部队,心腹将领。所有技术材料就交给专门的随军工匠制作和修复。军中更要严令,如果泄露...斩首不够,更要连坐家人。”景王说:“这件事好办,皇帝一定会答允。但大宋与金国交战,败多胜少,怕是难免被缴获。” 第28章 紫金山偶遇 赵盏说:“可以给将领下令,在走投无路,突围无望的情况下,务必将望远镜和一些机密文书完全销毁。木头圆筒和玻璃,毁掉并不难。绝对不能完整的落入金人手里。其次,望远镜平时要拆开存放,用的时候组合在一起。用完了,再拆开。免得被敌方细作探子盗走。”景王说:“好,可以这么办。”赵盏说:“当然详细的还得你们去完善。我明天就痛痛快快的爬山去了。”赵晗说:“别以为你能骗得了我。你爬山,一定会有别的打算。父王,要是明天哥哥在山顶闹起来,我可不留情的要打他了。”景王说:“你和李尧一起看住了他,看他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对池素素说:“素素,拉住了你的相公,片刻别分开。”池素素说:“是,素素记住了。”叮嘱赵盏:“我虽然答应你了,可别辜负了一家人的心意。我会跟李尧说,但凡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就要他打晕了你抬回来。”赵盏说:“你知道我不吃眼前亏。赵晗不舍得打我,李尧却不怕。你们都放心吧,我只是想去紫金山山腰去看看,看看金陵城的景色。”赵晗说:“你趁着给父王出主意的空子,要父王答应你去爬山,要是没有企图就奇怪了。嫂嫂一个人可拉不住你,明天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次晨,一行人离开王府,乘坐马车紫金山。这天刚好赶上了六月十九,灵谷寺举办诵经法会。去山上参加法会,放生,凑热闹的人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池素素用胳膊夹住赵盏的手臂,赵盏的手很不老实。池素素小声说:“相公,许多人在,你别闹了。”赵盏说:“没人看得见。”他的手反而更加大胆了。池素素只得与他贴的更紧,用衣服挡住。赵晗不知从哪取出一条白绫,要系住赵盏的手腕。赵盏道:“你干什么玩意?那东西很不吉利你不知道吗?”赵晗问:“有什么不吉利的?”“上吊都用白绫,你用这东西绑住我,我心里有阴影。”“哪有的事?一条白绫而已,一端绑住你,一端绑住我,你什么都不用想,又不系在你的脖子上。”握住了赵盏的手腕,赵盏拼命挣脱。“你给我撒开!我可咬你了!”赵晗笑说:“我不怕,你倒是咬我啊。”赵盏俯身去咬,池素素紧紧抱住他另一只手臂,根本俯不下去。他对池素素说:“素素,你先放开了我。”池素素只得放开。这边赵晗以很快的速度绑住了赵盏的手腕,还系了个死结。赵盏去解,赵晗用力一拉,他一个趔趄,系的更紧了,根本解不开。赵晗说:“哥哥,你乖乖的别想着惹麻烦,等下了山就给你解开。”“哪有你这样的?我上山来玩,你非要绑住我,我还玩什么?”赵晗说:“要是没有之前的事,我才懒得管你。不想爬山了,咱们现在就回去。”赵盏说不过他,对李尧道:“李大叔,你看看她。这里你是长辈,该你主持个公道。”李尧说:“小郡主也是为了你好。上山下山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你忍一忍就过去了。”赵盏无计可施。“李大叔,你怎么开始任由她胡闹了?”李尧淡淡笑笑。“我看着你俩长大。小郡主再胡闹,全是为了你好,你一定比我清楚。”赵晗道:“哥哥,你听听李伯伯说的话。我是为了你好,你还不领情。”赵盏气道:“唉,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去山上看看,看完了赶紧下山。我现在这手腕就开始发麻了。”池素素说:“小郡主,相公说手腕麻了,你给他松松。”赵晗说:“麻那么一会儿至少不会死人。哥哥,你忍着吧。给你松一松,拉不住你怎么办?”赵盏说:“那就绑着,有什么?”就见赵晗侧过身去,像是躲避什么人。赵盏问:“你怎么了?看见谁了?”赵晗说:“赵默来做什么?我们别搭理他。”赵盏往后看去,果然看见赵默走来,正一个照面。赵默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弯腰下拜。“见过哥哥。”赵盏说:“在外面用不着多礼。你怎么来紫金山了?”赵默说:“今天紫金山上的灵谷寺有法会,我来送香火钱。哥哥也是去灵谷寺吗?”赵盏说:“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到紫金山游玩。这是我媳妇素素,你们还没见过面吧。”赵默对着池素素下拜,池素素忙道:“第一次见面,叔叔你好。”赵盏说:“怎么能叫叔叔呢?他是我弟弟,就是你弟弟,叫弟弟就行。”池素素说:“都听相公的。”赵默与李尧见了面,对赵晗说:“小郡主,王妃近来身体可好?”赵晗说:“都好,不劳你操心。我们要走了,你也快点走吧。”赵默点点头。“那我就先上山了,咱们以后再见。”赵盏叫住他。“一家人干什么非要分开走?上山就这一条路,等到了分开的时候再分开走,现在我们就一起上山。”赵晗嘟着嘴不乐意。赵默一直都知道赵晗看不上自己,不愿意在这碍眼。“哥哥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着急去参加法会。要是行的快了,难免扰了哥哥的心情。”赵盏说:“既然这样,就不强求了,你先去吧。”赵默拜别几人,独自往山上走去。赵晗说:“哥哥,你知道我烦他,干什么要留他一起走?”“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咱们都是兄弟姐妹,血浓于水,怎么就跟仇人似的?”“我为什么讨厌他,你都知道。”赵盏说:“红妃与赵盏都没有心机,当初的事,是景王定下的,怪不着他们母子。今后你不能再对他那样的态度了。”赵晗说:“你说了我都听着,有些记在心里,有些当时就忘记了。”赵盏叹了口气。“我不操心了,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走吧,上山,早去早回。” 到了半山腰,赵盏仔细比对。高度差不多的位置,望着金陵城。“要是从这掉下去,能不能活?”赵晗握紧了白绫,池素素抱紧了赵盏的手臂,李尧也看了过来。几人都全心戒备,一时间竟然没人回答。赵盏沉默不语,将地上的一块石头踢了下去,石头滚了几滚不见了踪迹。他又将地上的树枝踢了下去,想要亲眼看看,身体往前探。李尧先一步挡在了赵盏身前,赵晗和池素素用力拉住他,三人一起摔在地上。赵盏呆呆的望着远处隐隐笼罩在薄雾中的城市,这个高度跳下去,粉身碎骨,怎么可能活命?我拼了命要回到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我还能回得去吗?他怅然若失,看来永远都回不去了。所有的努力和执着都化成了虚影,忽然碎了,一个接着一个的碎了。他说:“回吧,我太累了。”没人懂得他心中所想,却都看得出他脸上的落寞。没人敢开口问他因为什么而落寞。他起身往回走,赵晗快走几步,解不开死结。抽出匕首,将白绫割断了,随手扔掉。池素素紧紧跟随,李尧苦笑摇头。他看得出,当一个人放弃了,是什么样难受的神情。几人慢慢的走,山路两边除了游人和香客,还有许许多多的乞丐。这样一个佛教大节日,来的多是善人,得到的施舍自然会较平时更多。许多游人盯着池素素和赵晗。赵晗厌恶的看回去,那些人都赶忙避开目光。池素素则害羞的低头,反而更多人喜欢那种江南小女儿娇羞的模样,目光再移不开了。此处不同金陵城街巷,城里百姓都为生计奔忙,哪有闲心去看美人?而能来紫金山游玩,绝大多数是不愁吃喝的富家子弟。一些登徒浪子,他们岂会崇敬佛法,本就是为了凑热闹看美人来的。赵晗终于忍无可忍,怒斥道:“你们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他们衣着华贵,很多人都不敢再看。而总有些人自恃家中钱财权贵,不会懂得低调收敛,反而愈加肆无忌惮。赵晗气道:“都是些什么东西?李伯伯,你不能管管吗?”李尧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郡主何必气恼。你要是长得不好看,他们也不会看。”赵晗说:“什么爱美之心?你看看他们的眼神,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明明就是心怀不轨。”李尧说:“只是看看,我不能真的将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过一会儿就下山了,他们总不会跟着回去。”赵晗还待再说,就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她最喜欢热闹,快走几步奔了上去。就见三五个男人围着个姑娘,动手动脚,嘴里不三不四。那姑娘粗布麻衣,荆钗盘发,一看就是穷苦家人家的女儿。一旁有位满面风霜,衣衫破旧的老者,跪在地上求他们发发慈悲。地上的烧饼担不知是被人故意推倒,还是争闹时候碰倒了,烧饼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赵晗的气本就没地撒,一脚踹在近处那人的屁股上,那人扑倒在地,摔掉了一颗牙。那人勃然大怒,立时就有三五个人将赵晗围住。赵晗从小习武,毕竟是女儿身。那几个人却都身怀武艺,十几招后,就开始招架不住。池素素说:“李伯伯,你去帮帮小郡主。”李尧说:“哪里轮得到我出手。”说话间,一个灰影加入战团,帮着赵晗突出了围困,将赵晗护在身后。对面几人略微犹豫,觉得占不到太多便宜,都停了手,却不敢放松。赵晗怒道:“你是谁?用得着你多管闲事?”郭忠说:“你这么快就将我忘了?”赵晗说:“我不管你是谁?给我躲开。”郭忠说:“侠女不吃眼前亏,我躲开了,你打不过他们。”赵晗更怒,抬手就打,郭忠不闪避,这一拳正打在后心。他气息走岔,弯腰咳嗽。几人看准了机会,涌身上前。郭忠咬牙接招,已力不从心。赵晗的眼睛和鼻子各挨了一拳,气的她大吼着挥拳上脚,就是不肯示弱。池素素说:“李伯伯,小郡主吃亏了,你不能再看着。你不帮忙,我就要去帮忙了。”李尧指着场中,池素素顺着望去,见赵默缓缓走来。赵默从后面抓住一人的头发,猛的发力,那人后脑勺着地,登时晕去。手臂环住一人脖子,又踢飞一人。他一出手,就将局面扭转了。郭忠和赵晗都先后将对手击倒。赵晗对赵默说:“谁要你帮忙了?”赵默说:“我并没帮你,只是看不过去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柔弱女子。”赵晗说:“那你怎的不早出手?”“我刚刚参加完法事出来,要是早看见了,一定早出手教训他们。”赵晗冷哼一声,不与他多说。走到池素素身边,池素素取出手帕为她擦去鼻孔流出的血。郭忠走过来,对赵盏微微躬身,赵盏冷冷的说:“嗯,别在意我。”郭忠看出赵盏情绪不对,不多问了。要站在赵晗身边,赵晗瞪了他一眼,他只得走开。赵默对赵盏说:“哥哥。”赵盏说:“嗯,你忙你的。”赵默走过去,为那父女将烧饼担扶起。老汉将地上的烧饼捡起,放在怀中。赵默说:“沾了泥土,不能吃了。”那老汉说:“不能卖了。我们拿回去洗干净自己吃。多谢这位大侠,可惜我们没什么能报答你。”赵默说:“路见不平,岂是为了求回报?”撞掉牙齿那人大声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今天惹了我,谁都别想讨着好去。”赵晗说:“你是谁?快点跟我说了,今天的仇,我还咽不下呢。”那人说:“说出来吓死你们!我爹是大宋的大理寺少卿王法,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王虎。将你们都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永远别想出来!”赵晗说:“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郭忠说:“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还打女人,真是太风光了,给你父亲长脸。”王虎勃然大怒。“死到临头,你再说一句我听听!”赵晗说:“谁死到临头了?这是金陵城,你以为在临安城吗?就算在临安城,也轮不到一个少卿的儿子大呼小叫。”王虎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金陵城就不是皇帝的土地了?说这些话,大逆不道,灭你们九族。”赵晗说:“好大的口气。今天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以为金陵城的人好欺负!”王虎娇生惯养,贪图享乐,根本没有毅力学武读书。眼见赵晗气势汹汹的走来,随从都受了伤,不能再斗。动起手来,自己必定吃大亏。又拉不下脸说些服软道歉的话。他父亲是大理寺少卿,他杀个人,算不上什么大事。心一横,握住了腰间的匕首。赵晗抬手要打,寒光闪过,却没刺下。刀尖距离赵晗心口不过半寸,王虎手腕被李尧箍住,匕首应声落地。疼的他浑身发软,蹲了下去。赵晗身体微微发颤,大觉后怕。随即就是满腔怒火,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向着王虎刺去。她的匕首也没能刺到,郭忠和赵默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涌起惊呼和议论。赵晗怒道:“你们放开了我,我要杀了他,干什么帮着别人!”赵默说:“我怎会帮外人?这么多人看着,真要是出了人命,你怎么办?”赵晗说:“我命由我,要你管吗?”赵默不与她争辩,却不撒手,与郭忠一起将她拉开。李尧对王虎说:“好大的胆子!你父亲不教训你,在外面可没人惯着你!”手上加力,疼的王虎咬牙切齿,终于忍耐不住,眼泪逼了出来。“我认栽了,你放开了手。”李尧说:“认栽了,就给你个痛快。”王虎惨叫一声,小臂骨头被李尧捏断。他瘫软在地,大声哀嚎。手下再不敢专横,七手八脚的将他抬走。众人一阵欢呼,都说出了口恶气。李尧对赵晗说:“我给了他教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他罪不至死,用不着要他性命。”赵晗侧过头去,气呼呼的不说话。池素素递给她一大块冰糖,她塞进嘴里,几下嚼碎了。 第29章 颓废了 此后几天,赵盏失魂落魄,每天连门都不出。躺在床上,饿了就吃饭,吃饱了就躺下,困了就睡,醒了也不起。池素素守在他身边,他不愿意说话,池素素就不好先开口。景王和景王妃以为他又如之前那般脑子时好时坏,叮嘱池素素和赵晗看住了他。但相比之前,他不吵不闹,每天就是睡觉,从早到晚。尽管不需要看守,反而更让人担心。他们当然不知道,赵盏为何失落烦心?两个世界,一个是熟悉的,有亲人朋友陪伴。一个是陌生的,全部要重新开始的世界。他偏偏留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回不去了。对那个世界亲人的思念如何能够割舍。只希望,睡醒了,发现这所有的一切真是一场梦。他睡了很久,做了很多梦,可醒来后,依然没有改变。死亡可以回去,前提一定是那个世界的我也活着,还是个正常人。紫金山山腰,百米高度...那边的我,成什么样子了?我回不去了,更不该回去。可心里的难受,让他无比郁闷,什么都不想做。这天午后,赵默忽然前来。赵盏对着墙侧躺着,回头看了眼。“来了,坐吧。”赵默说:“哥哥,这大白天的,你是怎么了?生病了吗?”池素素说:“相公都躺了好几天了,李太医来过,没有生病。”赵盏说:“素素,窗子都打开,这屋里太热。”池素素说:“相公,窗子和门都是开着的。你要是热,我让人准备洗澡水。洗了澡就不热了。”赵盏说:“我不想洗澡。给我一杯凉茶。”池素素将桌上的凉茶端来,赵盏半起身,几口喝了,就又躺下。赵默说:“既然哥哥身体不适,过两日我再来。”赵盏说:“来都来了,何必等几天?现在就说。”赵默说:“弟弟想求哥哥帮个忙。”赵盏说:“我们是亲兄弟,说什么求不求?别客气,什么话都直说,反正我现在啥也办不了哇。”赵默嘴里一滞。“哥哥说笑了。”赵盏说:“你能想象吗?来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赵默说:“哥哥想回哪?是想回北方吗?”赵盏说:“我家是在北方,很远的地方,得出山海关。”赵默点点头。“哥哥的心思,弟弟都能明白。钦宗和徽宗都死在五国城,这是大宋的耻辱。哥哥一定是想有朝一日,踏平五国城,报仇雪恨。”赵盏说:“我哪有那种心思。徽宗自己作死,算是给之后的皇帝一个警告。都说他,是一位优秀的画家,书法家,词人,偏偏不是一位好皇帝。他做什么都能成事,只有做皇帝不成。”赵默说:“哥哥的话,别出心裁,闻所未闻。仔细想想,却是不错。”“这不是我说的,是后世给他的一个评价。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文化灿烂,徽宗自己写的词,我还记得一首。”赵默问:“哥哥记得哪首?”“你猜猜。”赵默略微想想。“那弟弟就猜猜。”当下道:“帘旌微动,峭寒天气,龙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犹浅,又还是,春将半。清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记去年,对着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赵盏对池素素说:“素素,你也猜一个。”池素素说:“相公,我怎么会猜得到呢?”赵盏说:“今天赵默来了,我心情稍微好点,你别扫兴。王妃能在那么多姑娘中选出了你,不可能没读过书。”池素素说:“我猜错了,你们可别笑我。”赵默说:“我已经猜错了,嫂嫂尽管说。哪有笑不笑?”池素素说:“弟弟猜了一个探春的,看来不是相公说的哪首。我猜一首比较悲伤的。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今年华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赵盏点点头。“猜的差不多,我喜欢的就是那首悲伤的诗词,徽宗在五国城写的那首。”赵默说:“哥哥这么一提醒,我知道了。”赵盏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赵默说:“我要是猜到了,还请哥哥帮忙,莫要推辞。”赵盏说:“行,不过就这么一次机会。你既然要提条件,我也提条件。猜对了,我帮你。猜错了,我可不帮。”赵默说:“算了算了。哥哥本来已经想帮我了,我就不提条件了。”赵盏说:“你不提,我也不提。说说是哪一首?”赵默说:“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赵盏拍手道:“对了,这次猜对了。”赵默说:“哥哥心怀天下。唯独喜欢这一首,定是常常给自己以警醒,弟弟不如你。”赵盏心说:“我哪有什么警醒?我就是喜欢这一首写得好而已。”面对奉承,嘴上当然不愿意否认。问赵默:“诗词猜完了,说说你找我什么事。”赵默说:“哥哥还记得在紫金山上,我与赵晗一起教训了个自称大理寺少卿儿子的那个人吗?”赵盏挠挠头皮:“谁?”赵默一愣。池素素说:“当时相公心不在焉,什么都不记得了。从紫金山回来,心情就不好。”赵默说:“嗯,当时哥哥的确有很重的心事,我说给哥哥听。紫金山上,有几个人欺负个卖烧饼的父女,我和赵晗出手将他们教训了,领头的还被李伯伯捏断了手臂。他自称是大理寺少卿的儿子。”赵盏说:“我有点印象。继续说。”“本来我担心他会寻机报复。但想谁敢与我们景王府作对?就不太在意了。谁料想,他们竟然去找那个卖烧饼父女寻仇。”池素素忙问:“那父女怎样了?”赵默说:“嫂嫂放心,他们都没事。郭忠心思缜密,派人暗中保护,救了下来。”池素素舒了口气。“那太好了。你把他们安顿好了吗?别再让坏人盯上。”赵默说:“所以我想找哥哥帮忙。金陵城里,最安全的一定是景王府。我想让他们父女在王府里找点事做。”赵盏说:“你是景王的儿子,这点事都做不了主吗?以你的身份,给他们找点杂活做。直接跟管家说一声,他敢不给你办?”赵默说:“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他们毕竟是外面的人,忽然进到王府,管家不敢擅自做主。”赵盏说:“这点事管家还不能做主,那他能做主什么?”赵默说:“哥哥有所不知。王府里的下人丫鬟,都有卖身契。他们父女是自由身。没有卖身契,许多事情就麻烦,必须王妃点头。”赵盏说:“他们父女要是不进王府避难,那就可能丢了性命。为了活命,将自己卖进王府,孰重孰轻,他们不会算数吗?”赵默说:“此事因我而起,所以,不忍逼迫他们。”赵盏说:“这叫什么话?你仗义出手,怎么还落下不是了?你不管,我不管,那姑娘不早就被人欺辱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世上,并不是弱者就有理。他们难道是埋怨你了?”赵默忙道:“不不,他们父女对我很是感激,没有半句埋怨。”赵盏脸色好看了些。“那为什么我听你的意思,你好像亏欠了他们。”“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父女无依无靠,能帮就帮到底。否则,因此丢了性命,我心中难安。”赵盏说:“王府下人丫鬟都有薪水,还有假期,更没人敢欺负。这里的生活肯定比外面强,算不上害了他们。再说了,等风头过了,你再将他们赎出去就是了。”赵默说:“哥哥的话,我能明白。就怕他们父女想不通。” 这时候就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哥哥,我来了。”赵晗进到卧房,却不关门,对外面说:“你俩进来吧,见过我哥哥。”从门外走进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后面跟着位年轻姑娘。都战战兢兢的低头站在门口。赵晗说:“哥哥,我见他们等在院子外,就领进来了。你还记得吗?他们就是卖烧饼的那对父女。”赵盏说:“我记得。正跟赵默说这件事呢。”赵晗瞅了一眼赵默。“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跟他说什么?”赵盏说:“是赵默领来的人,找我帮忙在府中找个活干。”赵晗说:“我哥哥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还要来烦他。”赵默说:“小郡主,这事我做不了主。又不敢直接去求王妃和小郡主,只能求哥哥帮忙。”赵晗说:“哼,我看事情肯定不好办,否则你自己就办了。不过,在王府里随便找个活计,不是难事。怎么,你还有别的要求?”赵默说:“小郡主,他们父女不愿卖身进王府,所以,有点难。”赵晗说:“这有什么难的?景王府外面有不少产业,一句话就安排了。如果不方便,嫂嫂在这,她家的店铺遍布江南,塞进两个人,就像是捏死两只蚂蚁那么简单。”赵盏说:“你怎么说话呢?还捏死两只蚂蚁。那是两个人,这比喻不合适。你不知前因后果,要是好弄,赵默至于来找我吗?”赵默将那王虎派人寻仇的事情说了。赵晗听完,勃然大怒。“翻天了还!他们敢来寻仇?你看看我这眼睛和嘴角,还青着呢。李伯伯说到此为止,我就不想让父王追究了。现在这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赵盏说:“对付王虎,还需要商量。他父亲如果真是大理寺少卿,毕竟是京官,没有确凿证据,动不得。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问那老汉:“这位大伯,您叫做什么?年纪多大了?”那老汉说:“草民,草民姓夏,叫夏秋。今年五十二岁。这是我女儿,叫夏小雨。十七了。”赵盏说:“你们就先在王府里住下,过后我跟王妃说。给你们安排事情做。”两人跪地磕头,赵盏说:“你们都起来,能不能成,我还说不准。”赵晗说:“有什么不成的?用不着母妃,我现在就安排了。你去看管王府仓库,你直接跟着我,看谁敢欺负你们?”赵盏问:“你能做主?”“有什么不能做主的?就这么定了。母妃问起,我跟她说。”“那行,你能做主,我省的去说了。”对赵默说:“赵晗替你办了,你得谢谢她。”赵默对赵晗说:“多谢小郡主帮忙。”赵晗说:“我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王虎欺人太甚,都敢杀人夺命。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以为金陵城的人好欺负。”一回头,见赵盏已经躺下了。“哥哥,你干什么?连着睡了好几天,还不起来?”赵盏说:“现在没事,我躺一会儿怎么了?”“谁说没事了?刚你还说要教训王虎那个混蛋。”“我说那件事要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等过几天再说。”赵晗过来拉起他。“不成,现在就去找父王。我一刻都等不了。过几天,说不定就将我气死了!”“一个姑娘,气性这么大。”他不情愿的穿上衣服,洗了脸。 傍晚,景王从官廨回来,就见好几个人在大厅里等着他。池素素与赵默弯腰行礼,赵晗已经迎了上去,指着自己的脸。“父王,我被人打了,你给不给我出气?”景王说:“当时我问你是谁打的,你偏偏不说。怎么现在要找我给你出气了?”赵晗看看景王身后的李尧。“我本来不打算计较了,可是那个人却要来计较。”李尧听得出她的意思,对景王说:“那个人说自己是大理寺少卿的儿子。郭忠刚刚回报,的确是大理寺少卿王法的儿子,叫做王虎。”景王走到正座坐下,看着在一旁靠着椅背睡着的赵盏。“怎么?还在睡?”池素素说:“父王,相公他可能是太累了。”景王说:“他再累能有我累吗?”大声说:“起来,要睡回去睡。”赵盏揉揉眼睛。“那我回去了。”起身要走,景王叫住他。“事说完了再回去,现在你回去干什么?”“我回去睡觉啊。我压根不想来,是赵晗拽着我来的。”景王说:“别管怎么来的,既然来了,就先商量商量怎么办。”赵盏只得坐下,却不开口。景王问赵晗:“你脸上的伤就是被那个王虎打的?”赵晗说:“嗯,就是他们打的。”景王一拍桌子。“连女人都打,什么东西!那个叫什么王虎的,现在在哪?”李尧说:“早已经离开金陵城,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临安了。”赵晗忙道:“父王,我不管,你带兵把他给我抓回来!”景王说:“这是胡闹。我擅自带兵去京城,就是谋反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第30章 从长计议 赵晗知道擅自带兵去京城的严重性,悻悻的说:“他又不是皇帝伯伯,他只是个少卿的儿子。你是景王爷,拿他没有办法了吗?”景王说:“对付他倒是不难,我带你去一趟临安城,跟皇帝说说。”赵晗喜道:“父王,那你赶紧收拾收拾,快点启程吧。”景王说:“这几天我手里的活太多,脱不开身。等忙完了再去。”赵晗说:“我一天都等不了。父王,你女儿受了欺负,还有什么事比这还大?”景王说:“这种打架的事,我只是去说说,让他们当面道个歉就完了。你还想要干什么?”赵晗道:“不,怎么这就完了?我不干,我不干。”景王说:“你这孩子太任性。再这样,我可不管了。”赵晗推推赵盏。“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赵盏睡眼惺忪:“要我说什么?”“跟父王说,免去那个少卿的官职,让那王法和王虎都进天牢!”景王怒道:“说什么话呢?大理寺少卿的儿子打了我景王的女儿,我就要他们全家不得好死?我这个景王是不是太仗势欺人了。”赵晗说:“我是云梦郡主,他是什么?就算是有官职,也不敢打郡主。打了郡主,难道就没有罪吗?”赵默说:“父王,小郡主的话没错。按照大宋的品轶,云梦公主是正二品,大理寺少卿不过是从四品。从四品官员的儿子打了郡主,这就是重罪。”赵晗忙道:“对啊,对啊。他打了我,这就是重罪。”景王低头思忖,一拍桌子。“好。既然是有法可依,敢打我的女儿,就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历来慈不掌兵,他可不会有什么仁慈可言。赵晗道:“父王,我们这就去见皇帝伯伯。让他看看我脸上的伤。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景王说:“明天早上就去。”赵盏道:“就怕那王虎死活不认。”赵晗说:“他凭什么不认?许多人都瞧见了。”“我们当时是微服,没表明身份。他就算抵不住,只说不知你的身份,你能怎样?”赵晗说:“只要承认打了我,就不怕治不了他。”“不知者不罪。何况他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可以解释大宋的法律。他又能觐见皇帝,这事当着皇帝的面说了,恐怕不会有太重苛责。”赵晗说:“皇帝伯伯难道会偏向外人不成?”赵盏说:“我读过一些史书,赵昚算是个明君。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将臣下惩办。”景王问:“你说说,有什么法子?”赵盏说:“从长计议。”赵晗气道:“哥哥,这可不像你的性格。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到底长到什么时候?”赵盏说:“我回不去了,时间很多。用不着如以前那样着急。”景王问:“具体点,怎么从长计议?”赵盏说:“赵晗一时间没讲清楚。肯定不是打人那么简单。据赵默跟我讲,王虎在紫金山调戏良家女子,被赵晗和赵默教训后,又派人来杀那对父女。这件事要是能拿到证据,坐实了,全都好办。”景王问赵默:“你确定吗?”赵默说:“确定。郭忠将他们父女救下,现在他们父女就在王府。父王可以亲自询问。”李尧说:“这事郭忠与我说了,是真的。至于证据,恐怕很难。他当时忙着救人,那几名杀手都是高手,能救下两人,已是万般不易。没能擒到活口,也没能拿到证据。”赵晗气道:“郭忠连人都捉不住,还总说自己如何的厉害。我看他就是个废物。”李尧说:“这不怪郭忠。他手下的人都是做情报的,高手不多。何况,这次来的人,与紫金山那伙人不同,都训练有素。”赵默说:“大理寺里面肯定有许多官家高手,派出这些人,不过少卿一句话而已。如果不能从王虎这边突破,那就釜底抽薪,去查那大理寺少卿。他倒了,王虎算是个什么东西?”赵晗说:“对,去查那个王法。他儿子不是好东西,他一定也不是好东西。”景王说:“这事好办。只要有贪赃枉法的事,就会留下蛛丝马迹,不愁查不到。”赵盏说:“他一个从四品的官,儿子就敢这等嚣张跋扈。你们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赵默问:“一个人?什么意思?”赵盏说:“你的法子是不错的,也应该这么做。但历来的贪官污吏,都不会是一个人。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就会查到一大串。这些官员为了不身败名裂,必定结成联盟,共同对抗。皇帝去查,都不会那么容易。何况,谁能保证,都察院的人干净?更主要的是,如果景王去查,不合道理不说,还会得罪许多官员。”赵晗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倒是说出个办法。”赵盏说:“所以,我主张从长计议。不能打草惊蛇,要做就一击必杀。”景王与赵默一起问:“怎么一击必杀?”赵盏看看屋里几人,都是自己人。“一击必杀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搜集王法所有的罪证,要能坐实了的证据,让他不能抵赖。同时搜集和王法有关那些官员的证据,却先放在手里,不对外披露。必要时候,向那些官员泄露一些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攥着证据,不敢胡来。这样,就将王法孤立,没人敢替他说话。就好办了。”赵默说:“哥哥的办法好。至于那些和王法有关联的官员,我们手里拿着证据,他们必定心惊胆战,让他们怎么做,他们就得怎么做。如果不从,随时都能让他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那时候,尽管父王是外地的王爷,对于京城的事,也能了如指掌。”景王皱眉。“你们俩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我盯着那个位置吗?”赵盏说:“盯不盯着无所谓。你不得为自己想想?现在的皇帝是你哥哥,还算开明。下一个皇帝,恐怕未必将你当成叔叔。想要收回你的兵权,让你做个闲散王爷,怕也不难。真到了那个时候,景王府还算什么?你我都还算什么?”景王说:“赵惇还算仁厚,未必如你所想。”赵盏说:“别人我还不了解,赵惇我是简单看过。做了什么,没仔细看。但记得很清楚他惧内。如果男人惧内,什么事能做主?纵然他不愿意收你兵权,恐怕受不住媳妇和娘家人的怂恿蛊惑。”景王问:“你从哪看的?”赵盏说:“说了你们都不会懂。我大体知道一些今后发生的大事。算了,不提那些。说说怎么对付王法,其余的,今后再说。”他顿了顿。“刚我讲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想象的很好,怎么拿到那些证据?那些人的罪证,能销毁的都销毁了,销毁不了,都一定会藏的很深,不会好拿。而且,必须暗中进行,不能走漏半点消息。今天这屋里都不是外人,但都记住,不能给人提及一个字。”景王说:“你是想让郭忠去办?”赵盏说:“只有他能办。”赵晗啐道:“他能干什么?要是让他去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赵盏说:“郭忠的能耐不小,是你没看到。何况,能用的,只有郭忠那一拨人。”景王说:“你那天跟我说,让郭忠只关注金人的事。现在让他这么做,人手未必能够。”赵盏说:“所以,你得给他更多的权力和资金。让他能招募更多有一技之长的人为你效力。青楼酒肆,贩夫走卒,哪怕流放罪犯,落草贼寇,但凡用得上,都可收买。我们需要最多的情报,只怕少不怕多。”景王说:“给他这么大的权力,万一出事了,必定会牵连到景王府。”赵默说:“郭忠心思缜密,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赵盏说:“你可以挑选几名心腹,去帮助郭忠。还要跟他讲明白,出了事,和景王府无关。这一行本就如此,他会懂得轻重。”景王点点头。“可以依你。”赵晗说:“让郭忠快点查,我等不了。”赵盏说:“假如你只是想让王虎给你道个歉,马上就能办。要是让王虎和王法都进监牢,甚至查出人命案子,还能砍了他们的脑袋,就得等了。你是等还是不等?”赵晗说:“打我倒是没什么,他还敢派人来金陵城杀人,我就要他们好受。我等着。”赵盏微微一笑。赵晗又问:“那万一,查不到呢?”赵盏说:“他连草菅人命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真以为有那个万一,王法两袖清风,王虎遵纪守法?就算皇帝这些年重惩贪腐,仍不可能杜绝。看着吧,除非郭忠当真是个废物,否则不可能查不到。”他用力伸个懒腰。“完事了吧,我回去睡觉了。”景王说:“睡觉不急在一时,还有事跟你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这都够累了,整天的脑力劳动谁受得了。”景王说:“都拖了好几天了,明天早上,你跟我去军营。”“我可不去。”“说定了,明早我去叫你。最好早点起床准备好了,免得我让人架着你去。”赵盏说:“哪有你这样的?不去还得逼着我去。那地方我去干什么?我又不能打仗。”景王说:“用不着你上战场。把望远镜给我做出来,我就不管你了。”“就这事啊。那好办,我一会就告诉你怎么做,明天别来叫我。”景王说:“你在家里好几天不出门了,正好明天带你去郊外骑马。”赵晗拍手道:“父王,明天我也去骑马。”景王说:“都去,赵默也去。”赵晗看了眼赵默,赵默说:“父王,母妃还在家中。我就不去了。”景王说:“你回去就跟你母妃说,她既然知错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赵默喜道:“多谢父王。”景王说:“下次让她有点记性,否则不会是这么轻的惩罚了。”对赵盏说:“明天大伙都去,你去不去?”赵盏从未骑过马,想象着纵马驰骋,心里实在痒痒。“既然都去,我不去反而扫兴。叫上赵婉,咱们兄妹四人,好好玩玩。”赵默说:“哥哥,我...”赵盏说:“你什么你?我们都去,就你不去?算不算是一家人?”赵默偷偷看看赵晗,赵晗不开口。赵盏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赵默这才点点头。 中午,赵盏坐在营地门口,望着天空晴朗,似乎隐隐还能听见他们骑马玩乐的欢笑声。有人喊:“小王爷,您来看看,这样行不行?”赵盏心不在焉。“不用看了,照着我画的图做就行了。”喃喃的说:“这叫什么事?说是带我来骑马散心,他们倒是玩上了。把我困在这军营里做苦力。这就是个骗局,我平时也不傻,怎么就上了当?”他叹了口气,接过递来的一个羊皮袋,喝了一大口水。“小王爷,琉璃过一会儿就能出炉了。我们再磨一磨,就能做好。”赵盏说:“你是叫什么了?”那人说:“下官武班。”赵盏一愣,回头问:“鲁班?”“不是鲁班,下官武班。”赵盏说:“吓我一跳。我以为碰上传说大神了呢。你年纪可不大啊,就能做这么大的官?”武班说:“下官只不过多学了点手艺,师父曾经是军中工匠大师,所以近水楼台,到了景王爷手下做事。”赵盏随口应了,不舍的望了眼军营外。“我都画了图,还有样品,你们还是说没有十足把握,非要把我留下监工。之前在金陵城里随便找个琉璃匠和木匠,都能做得好。你说是工匠大师的徒弟,反而不成。不是我说,怪不得大宋军队总是打不过金人。”武班说:“我们在军中做兵刃器械,从未做过这种东西,不敢有丝毫的差池。所以麻烦小王爷了。”赵盏说:“本来说今天骑马,等做完了,也就到了晚上,这个马我也没骑上。这都怪你们。”武班说:“小王爷想骑马,我这里也有马。小王爷可以在军营里骑马逛一逛。”赵盏说:“算了,我根本不会骑马,不小心摔了,丢不起那个人。要补偿,我得找景王。这不是坑我吗。”武班说:“只要做出了望远镜,小王爷就是大宋的功臣,王爷肯定会加倍补偿你。”赵盏说:“这事别出去瞎说。望远镜属于高度机密,万一被敌国仿制出来,我们的优势就没有了。你管理军中工匠,一定要慎之又慎。要是泄露出去,你这脑袋都保不住。” 第31章 环境恶劣的军营 武班说:“军中工匠都是仔细挑选,身家清白的人。他们忠于大宋,明白身上的重担,不会有人泄露。”赵盏说:“我相信你们都是忠臣。但这类事情,连家人朋友都要保密。虽说不是有意泄露,要是无意,一样是重罪,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武班说:“小王爷放心。工匠军士都和家人住在一起,平时都有专人管理。稍后我再重点警告他们,把嘴巴都闭紧了。”赵盏说:“你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就行。怎么军士的家人也在军营里住?只是军官,还是寻常士兵都如此?”“寻常士兵也是这样。”“那是为什么?士兵为国尽忠,难道他们的家人都是人质吗?”武班说:“这下官不敢乱说。大宋历来的规矩。”赵盏说:“你带我去看看。”武班问:“小王爷要看什么?”“去那些兵士家属的住处看看。”“小王爷,到了午饭时间,吃了饭再去吧。”“就去那吃。我看看他们都吃些什么。”武班说:“他们吃的自然不会太好,小王爷千金之躯,怎么能吃那些东西?”“他们能吃,我怎么就不能吃?你别废话,这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看吗?”武班说:“小王爷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下官带你去就是了。” 军营西边,有一大片木头棚子。下过了雨,地上都是泥泞。许许多多的女子穿着脏衣服坐在门口,有的缝补衣衫,有的揉搓绳子制作弓弦,还有的端着破陶碗喝着稀粥。一些四五六岁的孩子在泥泞中跑跳追逐,几个孩子连裤子都没有。武班说:“小王爷,地上难走,就在这看看吧。”赵盏踏进泥里,武班只得跟随。许多人见了赵盏的绸缎袍子和武班的武将红衣,都先后站起,奇怪的看着他们。孩子也都赶紧跑到了大人身边。武班说:“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都在军中跟随训练。女孩学习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以备家用。这里都是些妇孺老弱。”赵盏说:“我在金陵城的巷子里见过的乞丐,都比这里的生活条件更好。难道他们真的是士卒的家人?”武班说:“军官的家还好些,寻常士卒就住在这里。除去白天训练,晚上还要回来整理盔甲兵刃,很多人家连油灯都点不起,需要摸黑做。”赵盏说:“这么对待将士,景王他怎么想的?”“这事不能怪王爷。朝廷的军费本就有限,需要时时刻刻防备金人。军费都用在了招募,军械和训练上,这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赵盏不说话,走到一个茅棚前,武班赶忙替他撩开草帘。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茅草屋里阴暗晦涩,统共不过十平米。角落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见了赵盏,将头深深埋在墙角,不敢去看。赵盏弯腰走进去,一脚深陷进泥里。原来屋里的地下同样潮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不禁问:“他们就在这上面睡?”武班叹了口气。“是。江南本就多雨,许多人因此害了腰痛背痛的毛病。”赵盏看看四面透风的木墙,上面挂着一两件旧衣服。门口方石头上摆着个陶碗,里面是小半块黑色的饽饽。除此,小茅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将饽饽拿起,闻起来有些发酸。武班忙道:“小王爷,吃不得了。”赵盏问那孩子:“好孩子,这是你吃的吗?”那孩子点点头。赵盏费力的咬下一小口,在嘴里仔细嚼着。武班说:“小王爷,你要是吃了拉肚子,下官担待不起,吐出来吧。”赵盏咬牙咽下。“我曾经受过穷,却穷到吃些什么变质的东西。士卒和家人就吃这些,他们怎么打仗。”对那孩子说:“好孩子,来叔叔这。”那孩子见他面容和善,不似坏人。小心的走了过来。赵盏将他抱起,走到茅屋外。中午时分,一些士卒回来吃饭,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武班说:“这是景王爷的嫡子,来看望大家伙了。”众人齐齐下拜。赵盏忙说:“地上都是泥,你们快点起来。”人们依言站起,却不敢抬头。赵盏说:“让你们生活的这等穷苦,是景王的错。我回去跟他说,让他想办法。你们为国而战,都该获得更好的生活。”周围寂静一片,没人出声。赵盏心说:“他们怕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该怎样让他们相信?他们以为我高高在上,不可触及,那我就放下身段,他们就能相信了。”他将孩子放下,咬了一口黑饽饽。“今天中午,我在这吃饭。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欢不欢迎我?”众人这才陆续的抬头偷偷看他,没那么多的惊惧了。不知是谁喊了句:“小王爷到我家吃。”余人跟着叫喊,周围顿时一片喧闹。赵盏被人群簇拥,走在泥泞里,喝着稀粥,吃着硬饽饽。有人还将珍藏许久的腊肉和老酒取出来招待他。赵盏忽然觉得,相比外出游玩骑马,这样有意义得多。酒足饭饱,众人围着他坐着。有人问:“小王爷,你说让我们过上好的日子,真的假的。”赵盏说:“我说过的话,就会兑现。”“那怎么才能过上好日子?”赵盏说:“我得听听你们的想法。跟我说说你们想象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有人说:“我想要住在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不透风,不漏雨,有床住。”有人说:“最好有窗有门。”有人说:“要是路上能铺砖,不用满脚是泥就更好了。”有人说:“希望孩子能上学堂。”“别让我们自己修理铠甲兵刃,训练之后,能有时间跟家人在一块休息。”有人说:“要是隔三差五能吃一顿肉喝一顿酒,可美了。”“周围没有医馆,军中的大夫太少。”有人说:“要是能再讨个婆娘做媳妇,生个娃娃,我死在战场上,也给家族留后了。”士卒和家人们不断的说着理想中的日子,眼里闪烁着光芒。赵盏眼里泛着泪光。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能吃的好一点,生病了有大夫治疗,孩子能得到教育,娶妻生子,陪伴家人,全是人之常情,最基本的需求。而此刻,在他们看来,竟然都成了最大梦想。大宋有纸醉金迷的一面,更有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一面。何况,大宋所处的时代,远非和平乐土,需要这些人来守护支撑,怎能让他们过得如此贫苦呢?赵盏大声说:“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先张罗钱,在附近挑选一块地方,盖房子。用砖瓦盖房子,不会漏风漏雨,一定有门有窗。”众人齐声欢呼。待平静了些,赵盏问:“你们几个人住一起?”人们七嘴八舌的回答,少的一个人,多的七个人。赵盏略微想想。“要是盖上一个七人的砖瓦房,不会太拥挤,得多少银子?”众人低声议论,都说不出准确数字。有人问:“小王爷,七个人和一个人,住的房子能一样大吗?”赵盏说:“按道理来讲,不该一样大。但我看咱们这,得盖很多很多的房子,一样大,肯定更快,更方便。”“要是这样,就不公平了。七个人挤在一起,一个人单独住一个,怎么能成?”赵盏说:“的确不太公平。咱们还得商量商量,看看到底该怎么办。”他问武班。“军营里一共多少兵士?”武班说:“八万人。这座金陵大营,是大宋目前最大的军营。三万禁军,其余五万都是民兵。民兵的军饷只有正规军的一半不到,武器装备也差很多。有时候还要做些民夫的活,建设军营,挖沟渠之类的。”赵盏说:“别管民夫还是正规军,那也是八万人,八万户。要是盖那种,比如两个茅草房这么大的砖瓦房,得多少钱一个?有没有能估计出来?”一阵议论后,有人说:“小王爷,我做过瓦匠,那么大的砖瓦房两间得二两银子。”赵盏说:“那就是十六万两。算上其他杂七杂八,至少得准备二十万两。”他皱眉计算,众人不敢出声打搅。二十万两,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天文数字,就算对景王府来讲,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小王爷能做得来景王爷的主吗?很多人开始怀疑。赵盏抬起头。“银子的事再说,先商量怎么分配。刚刚有人讲,一个人和七个人住相同的房子不公平,是不公平。我想个法子,一个人,没成婚的,就不给分配房子了。”人群中开始有不满的人。赵盏接着说:“没成婚的都安排住在一起。谁结婚了,带着媳妇,就可以得到房子住。”有人说:“小王爷,谁家姑娘愿意嫁给我们?”赵盏说:“这里很多人都有妻子,有孩子,怎么就没人嫁呢?”“他们都是成婚后再进军营,和我们不一样。”赵盏说:“你成了婚,就有房子住,还有军饷,怎么会找不到媳妇?”那人挠着头皮:“小王爷说的是。假如真有这样的条件,倒是会有姑娘嫁给我。”周围一阵起哄,那人红着脸不说话了。“所以,想要有房子,就抓紧娶媳妇。你要是单身狗...要是不结婚,就住大通铺。实在找不着媳妇,那就怪不着别人了,是不是?”众人哄笑。有人问:“小王爷,那该怎么分?结了婚,也是两个人,和七个人住一样的房子吗?”赵盏说:“我是这么想的。不管是两个人,还是七个人,按户分,都分两间砖瓦房。七个人肯定是够了。两个人成婚,父母,岳父岳母,可能也要来住。以后有了孩子,早晚不也得五六七个人吗?其实大家都一样,没什么不公平。”众人一想有道理,不多计较了。赵盏说:“这只是目前的想法,详细还得商量。估计不能紧挨着军营,每天训练回家不方便。要是在军营里单独盖房子,做成通铺,每十个人,或者二十个人住在一起,平时不能外出,专心训练。各营十天一轮换,就是相隔十天能外出一次,有家的可以回家,不回家可以到金陵城里逛逛。当日早上离营,次日早上回营。你们看怎么样?”议论后,有人说:“要真能十天休息一天就太好了。”武班在赵盏耳边说:“小王爷,这事得王爷决定,你不好先答应了。”赵盏点点头,对众人说:“我只是有想法,能不能成,说不准。但房子的事,我答应了。等我弄到了钱,景王也不能不允。”他续道:“假如,我说的十天休息一天可以实行。可以在周围建设学校,医馆,工坊,店铺,还能铺设砖路。在军营里的人数少得多,军中的大夫照料得过来。你们的家人住在外面,孩子能上学,生病能看病。还能去工坊里学习做工赚钱补贴家用。在附近开辟良田,你们自己种粮食,养蚕,养猪羊。那些坏了的盔甲兵刃,也可以在工坊里做。要是你们参与修理盔甲,工坊可以支付报酬。平时安排兵士在周围巡逻把守,不敢有人到院子里寻衅滋事。”众人大声欢呼。赵盏起身,欢呼声渐止。“我先这么跟你们说,不敢保证和说得一样。我敢保证的是,二十万两想方设法筹措到,房子给你们建起来。其余的事要是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人们一直送赵盏到巷子外,告别后,久久不愿离去。他们浴血拼杀,为国征战。但他们都是人,都有血有肉。赵盏的承诺,犹如黑暗中的一点灯火,给了他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都将这位小王爷深深的烙在了心里,若是真能实现承诺,此后他们不仅是为国而战,必定还会为了妻子,为了父母,为了好的生活,为了那个人而战。赵盏自然没想到收买人心,他只是想每个人都过的更好,尤其那些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军人。他们和他们的亲人,都该获得更好的待遇。可他放下身段,促膝长谈,要是能盖起了房子,仍旧收买了一支精锐之师。 第32章 撞邪 傍晚,景王一行人回到军营,女眷车马都等在军营外。赵晗气道:“父王真是的。说好一家人出来骑马游玩,却将哥哥一个人留在军营里干活。哥哥肯定生气了,看父王怎么跟他说。”池素素说:“小郡主,父王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相公能为国家做事,就是莫大的责任。相公明事理,不会计较得失。何况骑马游玩什么时候都可以,军国大事,一刻都不敢耽搁。”赵晗说:“我知道你怕得罪了父王,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池素素忙道:“小郡主,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好啦,就当你说的是心里话。反正哥哥心情不好,气撒不到我头上。”对赵婉说:“大家伙一起出来游玩,你一直都不愿意说话。现在就咱们三个人,没有外人,你还是安安静静的。”赵婉说:“姐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万一说错了,惹你们生气。”“刚还说没有外人。既然都没有外人,说错了能怎么样?你叫我姐姐,我能生你的气吗?”赵婉点点头,却不说话。赵晗说:“你是不是还在恼我哥哥?嫂嫂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口无遮拦,喜欢开玩笑。你太当真了。”赵婉说:“我不敢怪罪哥哥。当时我很恼,后来想想,哥哥不会故意跑来挖苦我。他在牢中受了欺负,我本想去看看,跟他道个歉,又担心太唐突。”赵晗说:“说的哪里话?哥哥掉进粪坑那次,赵默和红妃都去了。只有你没去。”赵婉说:“姐姐,我很少出门。要不是今天父王叫我,我不会来的。”赵晗说:“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感觉,你与我们都太生分了。不把我们当成一家人。”赵婉急忙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抿抿嘴唇,什么都没说。池素素坐到她身边,牵过她的手。对赵晗说:“小郡主,你别说她了。妹妹性格内向,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她心里肯定将我们当成一家人,只是嘴里不好意思说明白。”赵晗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上次哥哥带回来的小狗都会走会跑,能自己吃东西,不需要单独照料了。哥哥说,我们四个人,正好每人分一只。明天你去我那,让你先挑。等咱俩挑完了,让哥哥挑,最后再让赵默挑。”赵婉眼里光芒一闪。“好,明天早上,我,我就去姐姐那里。我喜欢白色的,有白色的吗?”“没有纯白色的,都带了花,也可好看了。等看见了,保证你喜欢。”赵婉微笑着点点头。池素素说:“看妹妹笑起来多漂亮。”赵晗啐道:“嫂嫂真是偏心。你俩都是大美人儿,只有我大大咧咧,笑起来不好看。”池素素说:“小郡主是开朗的姑娘,每天欢声笑语,招人喜欢,谁娶了你才是福气哩。”赵晗说:“怪不得哥哥喜欢你,你的话叫人听着舒服。什么时候,你与哥哥生个娃娃,咱们家里就热闹了。哥哥从小身体不好,不知道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强壮不强壮。”池素素脸上微红。“小郡主,你还是个姑娘,就要套我的话。我不跟你说了。”赵婉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问:“姐姐,那小狗是哥哥在哪带回来的?父王不是一直不允许王府养吗?”赵晗说:“父王是不让养,但听说是哥哥带回来的,就不说什么了。现在父王很疼哥哥。也应当这样,哥哥以前身体不好,父王喜欢赵默,一点都不喜欢哥哥,早该补偿回来了。至于哥哥从哪带回来的小狗,说来话长,嫂嫂都不一定知道,我慢慢给你们讲。” 夕阳映红了天边的云。景王爷对望远镜赞不绝口,连连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之前看着都是倒立的,现在都正过来了。比之前还要清晰,连远处山顶的树叶都能看的清楚。天佑大宋,今后面对金人,皆能先发制人。”赵盏说:“军营里的工匠很不错,镜片打磨十分精细。就该这样,军工精密,不能有丝毫差池。做出来的东西,必定不是寻常工匠的水平。”武班说:“多谢小王爷夸赞。”赵盏走到景王爷身后。“我答应你的事办完了,你得给我点好处。”景王问:“什么好处,你尽管说。”“要钱。”“没问题,我给。”赵盏说:“不少啊。”“多少钱我景王拿不出?”赵盏舔舔嘴唇。“那我就直说了。”“说。跟你父王客气什么?”“我要二十万两。”景王身子一动,放下望远镜。“多少钱?二十万两?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被人骗了,干什么能用得上二十万两?”赵盏说:“盖房子。”景王问:“怎么?王府放不下你了?想搬出去住?”赵盏说:“我搬出去干什么?又不是给我自己盖房子。”“嗯?那是想给谁盖房子?”“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要给军营八万士兵和家属盖房子。”景王奇怪的看看武班,武班说:“下午小王爷要去兵士家属住的地方看看。在那吃了些东西,和人聊天。小王爷承诺,为他们盖房子。”景王思忖片刻。“我何曾不想着给我的士兵更好的住所。只是表面和平,战争早晚会来。有银子都用来训练和打造兵器了,没有多余的钱盖房子。你能有这般想法,父王支持你。”赵盏说:“我还怕你阻拦呢。”“我怎会阻拦,你身为王府嫡子,能心系士卒,父王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二十万两银子,一时间我拿不出来。”“你能给我多少?”“满打满算,七万两银子。”见赵盏有些失落,他接着说:“你先用这七万两选地,买料,雇工。余下的钱,一边盖房子,我一边给你凑。”赵盏说:“不用了,钱你留着吧。”景王说:“你这孩子。七万两银子还是我挪用了其他地方的银子,跟我耍什么小脾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给我足够的银子最好,你给不了,我有别的办法。”景王问:“你有什么办法?”赵盏微微一笑,往军营外走去,边走边喊:“素素,素素哇。素素你在哪呢?我今天晚上去看望岳父岳母。”景王笑道:“我怎么就忘了,素素家里富可敌国。你早去找岳父不就好了,何必跟我要钱?”又一想。“是了,你肯定也想着,能不求人就不去求。虽然是岳父,毕竟素素是娶来给你冲喜,家人都没见过,不那么容易开口。” 入夜,赵盏靠着门边呕吐,池素素扶着他,轻轻拍打他后背。“相公,我去跟父亲说,你喝多了,不能再喝,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赵盏说:“没事,我得把岳父大人和大舅哥们都陪好了。酒不喝好了,不好张嘴。”池素素说:“相公,酒喝的太多伤身体,你何苦呢?”赵盏呕吐,不能答话。池素素气道:“父亲还好,我的几个哥哥怎么那般不懂事。你一个人怎么能喝得过他们三个人?”赵盏说:“你的三个哥哥是真能喝。我以为我都算是喝酒的高手了,原来山外有山,不服不行。”“他们经营产业,要与人应酬,酒量自然是好的。相公,你先在这别动,我去跟他们讲,今晚的宴会到此为止,不能再喝了。”赵盏没拉住她,肚内翻涌,又吐了起来。过了不多会儿,迷迷糊糊间,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膊。赵盏说:“素素,我今天是喝多了。刚刚还想着有事没说,现在都记不起来了。咱们还是回去,我再跟他们喝点,说不定就想起来了。酒桌上不说,过后我怕不好说。”无人回应,赵盏搂住了她,她也只是静静的扶着他走。赵盏困顿不堪,头晕目眩,许久不曾这般醉了。“素素,今天这酒,我没喝多少,好像比王府的酒劲大,这是什么酒?”“你们喝的是桂花酿,梅子酒,还有花雕。”赵盏说:“你还能叫出名字。平时没见你喝酒,原来你都懂得。是不是在我面前装的不会喝酒?咱们夫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回家,想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大大方方的,我陪着你喝。”她脚下顿了顿,继续走起来。赵盏说:“咱们这是去你出嫁之前的闺房住吗?我倒是真想看看你的闺房什么样。不过天晚了,我又醉了,等明早我仔细看看。你家也是不小,还有多长时间到,我现在可困了。”“快了,就在前面。”赵盏睁大眼睛望望,看不清楚。“素素,明天我再跟岳父岳母,大舅哥们赔罪。”“赔什么罪?”“喝到一半,我就回去睡觉了,这多没礼貌。”“你是小王爷,怎么能跟他们赔罪?”“我娶了你,就得从这边论。我不也是你的相公吗?是女婿,是妹夫,一家人坐在一块,哪有什么小王爷?”没人答话。赵盏说什么,都没人回答了。两人进入院子,上到阁楼,赵盏倒在床上,片刻就睡着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小王爷...我该叫你姐夫。我叫池瑶瑶,你将我当成了池素素。当初我与姐姐一起去景王府,王妃最终选择了姐姐。我很伤心,哭了好几天。他们劝我,王族之家,嫁进去未必就是好事。我没见过你,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选错了人,说不定会受到冷落,悲惨一生。我不做那个礼物,也许是我的运气。但我还是耿耿于怀。商贾人家的女子嫁给官宦人家的公子,是天大的福气。我知道他们都在劝导我,所以不信他们的话。我想着,总有机会能见你一面,或许能让我死心。”她望着睡梦中的赵盏。“我不了解你,我第一次见你。但我了解姐姐,我与姐姐一起长大。她心里的高兴,我看得出来。她过的很好,你一定待她很好。我反而不能死心了。我有自己的小心思,我趁着姐姐离开,将你带了回来。这是我的闺房,不是姐姐的闺房。”她犹豫着要解开衣带,按着纽扣,最终没能解开。“我与姐姐不一样。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我,我这算什么呢?你醒了,说不定会以为我是轻薄女子,更加讨厌我了。”她思考的实在不够周密。池素素不见了赵盏,一定会拼命寻找,整个池府上下都会乱成一锅粥。跟随来的八名府兵更是会将这里翻过来,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会得罪了景王府。到了第二天早上,谁都说不清楚,无法否认。但作为景王府小王爷,在外面和其他姑娘睡了一夜,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她作为女子,脸面往哪里放?整个池姓家族,会将她当成什么?好在她克制住了冲动,明白了女人如果将自己看的很轻,谁会将你看得重呢? 府中灯火通明,许多丫鬟家丁四处搜寻。谁都知道,这里的守备远远没有景王府那么严密,万一出了什么事,上到整个池姓家族,下到守卫的府兵,都是不能承受的重罪。池素素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苦苦呼喊。她着实担忧赵盏的安危,已不全是害怕牵连。朝夕相处,宠溺疼爱,她怎会不动真情。幸而很快就有人来报,说是找到了。她这才放下了心,匆匆赶去。赵盏被人唤醒,坐了起来,池素素扑进怀里,只是大哭。赵盏拍拍她后背,奇怪的看着周围的灯火和众人。“我做梦了?这是梦,还是真的?我记得,我,不对啊,我不是去素素的闺房里住了吗?怎么躺到路边了。”对池素素说:“素素,你别哭了,我都懵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池素素说:“相公,我回来就不见了你,四处找不到,就跟父亲说,大家一起来找你了。好在一场虚惊,没有什么事。”赵盏替她擦擦眼泪。“今天喝多了,人喝多了就容易撞邪,我碰见了个很灵异的事。”他借着酒劲,添油加醋的给他们讲,听得众人都后背发凉。有人说这是鬼怪幻化成了人形,来害赵盏,幸好众人解救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有人说是狐仙精灵想借助人气修炼,会损阳寿。赵盏皱着眉。“我隐隐记得,她还跟我说了很多的话。”人群中,有个小姑娘脸色微变,躲在了一名男子身后。那男子是池卓的二儿子,池素素的大哥,叫做池靖。这池靖身材高大,性格憨厚。问池瑶瑶:“你怎么了?害怕妹夫讲的鬼怪吗?”池瑶瑶说:“有点害怕。”仔细望着赵盏,就听赵盏说:“她说的那些话奇奇怪怪,我没听全。好像是说了几个死字,还有什么哭,挺吓人的。”池瑶瑶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赵盏对池素素说:“虽然我相信科学,但总有解释不清的东西,不能不信。没想到这个时代的鬼怪都这么明目张胆的阴人。这地方太邪门,我不想在这住了,咱们回景王府吧。”池素素说:“好,我们回王府去。”赵盏酒劲未消,愈加后怕,紧紧的搂着池素素的腰。尽管池素素害羞,仍是任由他抱着。两人在府兵的护卫之下慢慢离去,池瑶瑶望着那背影远去,心里实在发酸。 次晨,赵盏醒来,奇怪的问:“素素,怎么在家里呢?我记得昨天去看望岳父大人了,还喝了酒。怎么不在那住呢?”池素素惊问:“相公,你都忘记了吗?你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赵盏说:“喝多了,肯定是喝断片了。我就记得喝了很多酒,之后的事就记不起来了。”忙问:“我喝多了,没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吧。”池素素说:“没有做出丢脸的事。就只是撞了邪。”赵盏一愣。“别闹,大早上的吓唬我。还撞邪,哪来那么多的邪让我撞?”池素素说:“是真的,因为相公撞了邪,我们才回来住。”当下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了赵盏听。赵盏现在酒醒了,倒是不太相信这些话。问池素素:“我昨天跟没跟岳父说起那件事?”“什么事?”赵盏想了想。“我说了,你别跟我生气。我昨天去你家,一方面是看望岳父岳母,另一方面是有件事想求他们帮忙。”池素素说:“相公既然有事要我家帮忙,大可直接去说,用不着喝那么多的酒。”赵盏说:“不是不好意思嘛。”“有什么不好意思,那是我的娘家,他们该当帮忙。今天咱们回去,你就直接与我父亲说。” 第33章 组建施工队 池家大厅,赵盏坐在池卓身边,看看池素素,看看她的大哥池昌,有些尴尬。毕竟那是二十万两银子,在自己的时代,二十万块钱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二十万两银子可比二十万块钱多得多了。在这个时代无疑更是一笔天价巨款。哪怕池家大富,仍是不好张嘴。池卓与池昌都是商界精英,昨天赵盏离开,今天上午再来,岂会猜不出他有事要说。只是赵盏不先开口,他们就不能先问。池卓对池素素使了个眼色,池素素会意,对赵盏说:“相公,你有什么事,就与父亲大哥直说嘛。”池昌说:“就是,自己家人,妹夫千万别客气。”赵盏说:“是有点事。二哥和三哥不在家吗?”池昌说:“老二和老三去店铺里忙了。妹夫要是想见他们,我这就差人叫他们回来。”赵盏忙道:“不,不用了。哦,等他们晚上回来,一起说吧。这件事你们都在,我才好说。”池昌说:“妹夫能否先与我和父亲说了,要是我们能做主,就马上办,用不着等老二和老三了。要是做不了主,等他们不妨。”赵盏说:“那我就说了。唉,这种事真不好开口,我但凡有别的办法,就不会来麻烦你们。”他顿了顿。“我想跟岳父大人借点钱。”池卓并不太意外。“好说。贤婿想用多少钱?”赵盏看看池素素,这才说:“二十万两银子。”池卓点点头,池昌说:“妹夫忙不忙用?若是不忙,过几天我差人送到府上。若是忙,现在就能取来。”赵盏长舒一口气。“并不太急,过几日就劳烦大哥送到景王府了。多谢岳父和大哥,我没想到这么顺利。”池卓说:“以后贤婿用钱尽可直说,不必不好意思。你能到我这里取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赵盏说:“我想着岳父大人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我来借,总是难以启齿。何况这笔钱我一时半会还不上。”池卓说:“贤婿千万别说借这个字。钱拿去花,怎么能让你还。”赵盏说:“还是一定要还的,只是时间可能要长一点儿。”池昌说:“妹夫这么说就客气了。素素嫁进景王府,太过匆忙,我们没时间准备。这二十万两,权当是陪嫁了。”池素素说:“在大哥眼里,我只值二十万两银子吗?”池昌笑道:“当初父亲和我答应,五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差不了。”池素素说:“大哥记得就好。余下的三十万两,莫不如一起送来。”池昌说:“也好,就依妹妹。”赵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里颇不是滋味。池素素最先发觉,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她真是太多嘴了,相公来借钱,最后竟然变成了讨要嫁妆。纵然是哥哥先提起的,但她擅自加了三十万两,恐怕会让父亲以为,他们夫妻在家里商量好了。她非常后悔,低着头,不敢去看赵盏的脸色。池昌和池卓很快也都想到了。赵盏是景王府的小王爷,大宋皇帝的亲侄子。景王爷权倾天下,怎么会差这二十万两银子?当然的确是差的,他们自然不会相信。既然赵盏说是要借,定是有急用。说是要还,就一定会还。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怎么可能是来讨要所谓的嫁妆?池卓父子肯定是真心真意的将赵盏当成了自家人,不想他还钱,做法却是太欠妥,弄巧成拙。霎时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没人敢出声。偏偏此时,丫鬟不合时宜的进来给客人换新茶。那丫鬟偷偷看赵盏,赵盏盯着茶杯,并不发觉。池卓几人都在苦思冥想,该怎么缓解房间里的尴尬。说出的话,怎么给圆回来?那丫鬟站在赵盏身边不走,赵盏这才抬头看她。她甜甜的一笑,轻轻的说:“姐夫。” 赵盏奇怪的问:“姐夫?”旁人这才看清,池卓说:“瑶瑶你胡闹什么。”池瑶瑶说:“我来看看姐夫。”赵盏说:“哦,你是素素的妹妹。来看我就大大方方的看,干什么扮成个小丫鬟?”池瑶瑶说:“父亲要是允许我来大大方方的看你,就不用这样了。”赵盏说:“既然是素素的妹妹,就是我的小姨子。小姨子来看看姐夫,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许?你坐在素素旁边,咱们一起说说话。”池瑶瑶看池卓,池卓说:“听你姐夫的话,坐下吧。”池瑶瑶欢喜的坐在了池素素身边,挽住了池素素的胳膊。赵盏说:“你姐妹的关系很不错啊。”池瑶瑶说:“我与姐姐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情姐姐都先让着我。”池素素面色微动。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赵盏点点头。“有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多好,不像是我。我们那个时代,每家都只能有一个孩子。现在是开放了,可以生两个,养得起,生三个四个也可以。兄弟姐妹,小时候一起玩,长大了互相帮忙,照料父母,分担压力。”池瑶瑶说:“姐夫不是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吗?大宋从来没有限制过生几个孩子。”“有时候我的话,很奇怪,你们听不懂。”他见素素脸色奇怪,问她:“素素,你有几个兄弟姐妹?”池素素答道:“我有三个哥哥,你都见到了。一个弟弟,才六岁。还有三个妹妹,瑶瑶刚刚及笄,其余两个妹妹都还小。”赵盏说:“我记得古代女子及笄,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池瑶瑶说:“姐夫,是十五岁及笄。我是去年及笄,今年十六岁了。”“这个年纪还在读书吗?”“之前每天读书写字画画,及笄之后父亲和母亲说要准备嫁人了,就读的少了。”赵盏皱眉。“十六岁就嫁人,这太小了吧。”池瑶瑶说:“女子及笄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不小了。”赵盏说:“这不行,这不科学。”瞧瞧池素素。“素素嫁给了我这些天,我竟然不知道素素的年纪,素素,你到十八岁了吧。我看着,应该到了。”池素素说:“相公,再有一个多月,是我十九岁生辰。”赵盏这才放下了心。“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池素素说:“是六月初五。”赵盏说:“这个时代的日子我比较模糊。什么淳熙十年,天宝十四年,不知道该怎么算。等你快过生日了,别忘了告诉我,我给你过生日。”不等池素素说话,池瑶瑶先说:“姐夫,我的生辰是七月初七。”赵盏说:“你的生日好,和七夕节同一天。”池瑶瑶说:“姐夫,我生辰的那天,你也给我过,好不好?”赵盏一愣,池昌咳嗽了声。“你的生辰,父亲和哥哥给你过,别烦你姐夫。”池瑶瑶低头不说话了。赵盏说:“没事,我记下了。要是那天有时间,我就带素素来给你过生日。”池瑶瑶喃喃的说:“你一点儿都不明白。”赵盏坐的远,池素素在她身边,听得清清楚楚。或许是池瑶瑶有感而发,或许是故意说给她听。池素素看着妹妹的脸,精心打扮下,依然掩盖不住些许的憔悴。她心中不忍,握住了瑶瑶的手。其实这几人中,只有赵盏不明白。在他的时代,姐夫和小姨子通常关系都极好,他只是当成玩笑,肯定不会多想。更主要的是,池瑶瑶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他怎么敢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一家人吃了午饭,都不提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赵盏知道他们都是好意,自家人何必斤斤计较?几天后,两辆马车拉着二十万两银子送进了景王府。随即赵盏在城南租了个大院子作为总部,组建了一支施工队,他亲自带队。招募了木匠,泥瓦匠这些技术工种。还招募许多力工。花钱请风水先生选定了位置。钱到了,建筑材料很快运到了工地。工地周围的临时住所最先搭建,之后打地基。许多军营中的士兵和家属听闻,一有闲暇就赶来帮忙,一切都井然有序且快速的进行着。为士兵建造房子这件事,一时间轰动整个大宋,百姓都不住口的夸赞景王府。景王喜笑颜开,将此事全权交给赵盏,无有不允。忙活了一个多月,第一批三千所房屋建好了。每所砖瓦房都是两间半,分给一户。每家有单独的大院子,可以种菜,可以养鸡养鸭。房屋质量和设计由赵盏亲自把关,按照现代的理念,周围的石板路也在铺设,路两旁留出空间种树种花,还有单独的公园空地和公共厕所。相比之前那种生活条件简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三万名职业士兵抓阄,抓中的三千户优先住了进来。当天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景王亲自参加仪式,送这些幸运的士兵入住新房。当晚,兵士们出钱在工地外摆下了酒席,庆祝这史无前例的好日子。每个人都感激赵盏,想敬他一杯酒,却寻不到人。而此刻赵盏已经回到了王府。这天是六月初四,天开始热了起来。自从开工,赵盏都没抽出时间回家看看。明天就是素素的生日,他不曾忘记。想着给素素什么生日礼物,倒是犯了难。素素从来不缺少金银细软,什么礼物才能让她开心呢?刚进到院子,他就大喊:“素素,我回来了,想不想我!”一条黑色小狗先从屋里跑出来,虽然极少见面,却对赵盏格外亲切,扑上来舔他的手。赵盏笑说:“它们长得真快,最开始那么小,现在就长大了。”就听得清脆的声音说:“姐夫,你回来啦。”赵盏抬头。“瑶瑶,你什么时候来的。”池瑶瑶拉着池素素的手。“姐姐说姐夫今天一定会回来,我不信,就打了赌。”“第一批房子建好了,我给员工放了两天假,我正好能回来瞧瞧。”他盯着池素素,都说小别胜新婚,妻子愈加美丽动人。池素素说:“相公忙了许久,晒黑了。”赵盏说:“嗯,每天在太阳底下干活,当然黑了。虽然黑了,我的身体可是比以前更壮了。”池素素脸上一红。“相公吃晚饭了吗?”赵盏说:“吃过了,我想着快点回来好好睡上一觉,最近是太累了,吃不好睡不好。”池瑶瑶说:“姐夫,你是小王爷,何必每天都跟他们一起干活?而且景王府离那不远,你每天回家来住多好啊。”赵盏说:“还是比较远。从王府到工地,马车得走一个时辰,不太方便。等忙过了这些日子就好了,万事开头难。我再监工一段时间,教给他们一些新理念,等都熟悉了,我就能闲下来好好陪素素。”池瑶瑶说:“姐夫,天晚了,我今天能不能住下来?”赵盏说:“没问题,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池瑶瑶说:“姐夫,你们卧房旁边的屋子空着,我在那睡。”“那屋子是空着,好长时间没人住了,都没收拾,什么都没有。”池瑶瑶笑说:“姐夫,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直都跟姐姐住。那间房早就收拾干净了。”赵盏说:“我走之前,叮嘱赵晗安排个丫鬟,素素晚上一个人害怕。既然你来了,当然是最好。”他舔舔嘴唇。“天还不算晚,我让人送你回去吧。”池瑶瑶说:“我在这住的习惯了,回到家里反倒睡不好。好姐夫,你让我留下嘛。”赵盏心中实在不愿让她留下。毕竟夫妻许久不见,她在这,不方便。池瑶瑶还是不肯罢休,对素素说:“姐姐,你倒是说句话。”池素素说:“相公,瑶瑶不愿走,就让她住下吧。她住在旁边的房间,晚上睡得可死了,什么都不知道。”赵盏想了想:“瑶瑶,你听话。我今天回来,明天给素素过生日,后天就走了。后天你再来,不差这两天。”池瑶瑶说:“不嘛,我不走。姐夫,姐姐,我先去睡觉了。”抱起小狗,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赵盏低声对池素素说:“素素,今晚我俩是不能放开手脚了。”池素素说:“没事的,瑶瑶听不见。”“古代房子本就隔音不好,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横抱起素素,回到屋里,大声喊:“瑶瑶,你睡了吗?”就听瑶瑶回答:“姐夫,是你叫我吗?我没睡呢?”紧接着说:“睡了,睡了,我什么都听不见。”赵盏苦笑,池素素却满怀心事,笑的敷衍。 第34章 是瑶瑶不是素素 赵盏忙了一个多月,见了妻子,必定是几番云雨,十分疲累,睡得很死。太阳老高,他才醒。醒来时早已大汗淋漓,他的脖子被人从后面搂着,勒的发酸。“素素,这大热天的,你搂的这么紧,要热死我呀。”不听回答,反而用双腿缠住了自己,挣脱不开。“时间不早了,快点起来。”还是不动,赵盏说:“你这是怎么了,从前可没见你这么粘我。”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段时间是苦了你。等过些天,我就不走了,好好在家陪着你。咱俩都年纪轻轻,干柴烈火,其实我也想你。那能怎么办呢?你没看见那些士兵住的地方,说难听点,不比农村的猪圈好多少。他们为大宋拼命,那样的生活条件,太对不住他们。无论国家多么富有,兵士都是根基。我做的还太少了,不过我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他继续说:“快点起床吧,瑶瑶肯定早就起来了,要是她忽然来了,被她瞧见,成什么事了?”“你说瑶瑶怎么样?”赵盏说:“你的妹妹,当然是好的。”“假如她不是我的妹妹,你认为她怎么样?”赵盏想想。“我没见过她几次,接触很少,我并不了解她。看得出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挺好的。”“那她和我,谁更好看?”“肯定是你好看。”“说实话。”赵盏笑道:“我说你好看,你还不乐意。你俩是亲姐妹,长得本就相似。何况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不能简单的说谁好看,谁难看。都很漂亮。”赵盏感受得到身后女子的喜悦,他说:“高兴了吧,快点起来。”“我还有个问题。”“什么问题?”“要是把瑶瑶也嫁给你,你乐意娶吗?”赵盏说:“你的问题该正经一点,这算什么问题?要问我,就认认真真的问,否则我可不回答了。”“就是这个问题,我是认认真真的问,你也认认真真的回答我。”赵盏说:“你怎么开始胡闹了?我怎么能娶瑶瑶呢?”“为什么不能。男人三妻四妾,你又是小王爷,娶了她有什么不行?我们姐妹一起陪伴你,你不开心吗?”赵盏说:“素素,我知道你受到很多三从四德的影响。可我是新时代的人。虽然三妻四妾是很多男人的梦想,但对女人来讲,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当然了,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我的那个时代,到后来,已经很开放了。拿到明面上肯定不行,那犯法,但暗地里,乱的很。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激情,绝大多数总是两厢情愿。不去深究的话,这还算是公平吧。可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我知道是为了提升家族的地位,那是为了别人。对你自己来讲,你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很迷惑。为了爱情?我们之前都没见过面,哪有什么爱情?为了激情吗?莫说你是个姑娘,青春期教育跟不上,之前大概什么都不懂。礼教压迫,不嫁人,如何体会那种激情呢?或者是为了你自己未来的地位。做景王爷的侧妃,依然是莫大的光荣。比嫁给商贾家公子做正妻更好。但未来未知,这样的豪门大户,权贵之家,你没有后台,步步惊心。弄不好反而是凄惨的结局,没人敢过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赵盏说:“电视上看的。哦,书上也看过一些。”“还有这种书吗?”“这个时代大概没有这类书,我那时候好像也没有专门写这事的书。但手机上有些个写这类内容的自媒体,偶尔能看到。你家也是大户人家,你父亲那么多子女,一定有很多妻子。她们都过得好吗?”她摇摇头。“不好。爹爹有个妻子,只比我大了几岁。开始爹爹还疼她,后来就不闻不问了。她没有孩子,受了冷落,连丫鬟都敢欺负她。后来就疯了,再后来跳了井。我还有个嫂嫂,她才二十多岁,平时连笑都不笑,我看得出她心里难受。”赵盏沉默了片刻。“看来电视上演的,和书上写的都不是假的。你亲眼见过,大户人家不受宠该有多惨。你嫁给了我,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我也是被逼的,你都看见了,那晚我还和他们闹。但如今事已成定局,改变不了。这样的悲剧,不该发生在瑶瑶身上了。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该为她寻个好丈夫,幸福快乐的过日子。”“你难道不是好丈夫吗?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别人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赵盏问:“我对你好吗?”“当然好。你觉得不好吗?”“我觉得对你还不够好。”赵盏想转过身,她不让他转身。“我觉得你很好,所以想让瑶瑶嫁给你,你也一定会对她很好。你我成婚之前不曾见面,你不是依然对我很好吗?假如当初是瑶瑶嫁给你,不是素素嫁给你,你对瑶瑶也会一样的好吧。”赵盏苦笑。“今天你是怎么了?我只是将瑶瑶当成你的妹妹,我的小姨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怎么就一直说娶她的事?”“你回答我。假如是瑶瑶,不是素素,你会一样待她好吗?”赵盏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怎么能做假设?”“你想一想,假如是瑶瑶不是素素。”赵盏思忖片刻。“我想不出来。或许一样会对她好吧。我对你好,原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你嫁给我,我作为丈夫,就要负起责任。丈夫不就是应该疼爱妻子吗?”他耳边有人甜甜的说:“姐夫。”赵盏眼神一动。“素素,你说什么?”“姐夫,我是瑶瑶。”赵盏回过身,她没再阻拦,放开了手。只见池瑶瑶躺在床上,香汗淋漓,风情万种。赵盏从床上一弹到地上,拽过衣裤,胡乱的穿上了。“怎么回事,这这这,这怎么是你?明明是素素,怎么换成了你?”池瑶瑶说:“最开始是姐姐,后来姐夫睡着了,就换成了我。”赵盏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我们什么都没做对不对,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池瑶瑶说:“姐夫,我们什么都做了。”赵盏眼前一黑。“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才十六岁啊,还没成年。这,这让我怎么办?放在我那时候,我都得进监狱。身败名裂,吐沫星子都能淹死我。这件事,素素知道不知道?”略微想想。“她肯定知道,你们串通好了要坑我。”冲外面大喊:“池素素!你在哪呢,给我进来!”池瑶瑶说:“姐夫,我问了你很多话,你说的都不错。你是好人,我想着嫁进来,总不会选错。”赵盏对她发不出脾气,压着火气。“你先把衣服穿上。”池瑶瑶应了一声,坐起来穿衣服。赵盏坐在桌前大口喘气,他实在恼怒。按理说他作为男人,是属于占了便宜的那一方,只是池瑶瑶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这一道坎,他越不过去。 池素素推门进来,谁都看得出赵盏动了真怒。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月以来,父亲,母亲,哥哥都与她说过。想让瑶瑶一起嫁进来,权贵人家,妻妾成群,难免阴谋争宠。姐妹两人互相照料,总好的过孤身一人。这是家族利益的考量。池瑶瑶想的不多,她只是坚信,从姐姐的眼神里看到的是满满的幸福,姐夫就是个好男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懵懵懂懂,不顾一切的追求自认为没有错的那个人。而池素素,她自始至终都是个夹在中间顺从的角色。不能拒绝家族的利益,不能反对父母的安排。她疼爱怜惜妹妹,也爱着相公,她心里发酸,但仍是不断的安慰自己:男人不都喜欢妻妾成群吗?瑶瑶年轻貌美,哪个男人见了不会动心?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昨夜的鱼水之欢过后,为什么相公会生气?与妹妹每天在一起,作为姐姐,我同样高兴。可到底,相公生气了,她从未见过相公生这么大的气。嘴角动动,不敢开口。赵盏问她:“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池素素点点头。赵盏说:“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将我当成傻子一样的耍。”池素素忙道:“相公,我没有想算计你。”“那这是在干什么?趁着我睡着了,你俩换了,最后整这一出。是想逼我吗?我告诉你,池素素,还有你们整个家族,我赵盏最恨别人逼我。王妃和景王逼我娶你,那是为了我好。你为什么又来逼我?你凭什么逼我?”池素素说:“相公,我,我,我和瑶瑶,我们不是想逼你,我,我以为你会喜欢。”赵盏说:“你要是以为我会喜欢,就直接跟我说。假如我喜欢就正大光明,不喜欢就罢了,为什么要用这样阴损的小伎俩?”池素素不知怎么回答,池瑶瑶早就吓得头脑空白,站在那微微发抖。赵盏说:“池素素你说话,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池家将你给了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现在送来二十万两银子,又送来了女人,池家到底还想要什么?一个商人,有那么大的野心吗?难不成还想着将来出将入相,甚至裂土封王?”池素素浑身一颤。“相公,没有的事,我们池家绝对没有那样的想法。你要相信我,我,我只是没想到相公会这么生气。要是知道,我万死不敢这么做。”赵盏说:“我还怎么相信你?我最亲近的人都来算计我了,我还能相信你?”池素素哽咽道:“相公,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池瑶瑶说:“姐夫,你别怪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姐姐这么做的。你不想要我,我这就回去。”赵盏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索性不说话。池瑶瑶顿了顿,跑了出去。房间里沉默了半晌,池素素只在啜泣。赵盏说:“我今晚去秦淮河过夜,不回来了。那里的姑娘虽然地位不高,却不会算计我。”他故意说话气池素素,池素素有心劝阻,却不敢劝阻。赵盏在气头上,兜里还有几千两银子没花,他就是要去,他早就想去了。“我付钱,她提供服务,完事后没有瓜葛,互利互惠,这多好。省的我闹心。”他摔门出去,池素素这才哭出声来。 夏夜的秦淮河畔,熙熙攘攘。许多船靠在岸边,姑娘们站在船头招揽生意,欢笑声此起彼伏。赵盏喜欢安静,这地方实在太过喧闹,不适合他。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为了赌气也要来。在酒楼坐了一下午,他的气还是没能消。毕竟这已经上升到原则性的问题了。所有的气恼都围绕在池素素擅自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送到了自己的床上。他到底不是圣人,要是池瑶瑶到了十八岁,他都不会这般生气。当然,十六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大人了,可以出嫁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他现在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只是他的思想不在这个时代。都说老旧的思想太顽固,没想到先进的思想,仍然会让人纠结。他实在心烦,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东张西望,看准了一艘游船,船上的姑娘还算长得清秀。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走了过去。刚上船,再一摸荷包,竟然没了。烟花之地,什么人都有。赵盏的神色一看就是个新人,不偷他偷谁?真是运气不好喝凉水都塞牙,赵盏勃然大怒,却无计可施。船上的姑娘望着他,赵盏尴尬万分。进了船舱,完事交不起钱,一定会挨揍。让人去景王府讨要花酒钱,丢不起那个人。不进船舱,可已经上了船。再下去,惹人笑话。那姑娘说:“请公子进船舱叙话。”赵盏说:“我要是跟你说,本来我是带着钱,这么一会儿就被偷了,你能信不?”那姑娘说:“公子说笑了,我不信。”赵盏说:“既然姑娘不信,在下告辞。” 第35章 秦淮河畔 他逃也似的下了船,好在没听到身后有谩骂嘲笑的声音。他心中郁闷,这种地方没有钱,还能干点什么?他又不愿意这么早回家,话都说出去了,今晚就要在秦淮河畔留宿。留宿肯定是留不成了,也要混到半夜再说。他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走,看有没有能消遣的事。秦淮河张灯结彩,原来是有个名妓被人赎身,今晚嫁过去。赵盏站在路旁,看着花轿缓缓走过,吹吹打打,倒是一片热闹景象。 对于这些风尘女子来说,被人赎身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他不禁暗暗祝福。就听得身边有个年轻男子叹道:“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二十多岁的姑娘,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这算是什么好姻缘?”赵盏皱眉。“嫁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那人说:“你还不知道吧,诸家老太爷花了五万两银子买下这位秦淮名妓,只为今晚成婚。”“都那么大岁数了,还娶这么年轻的姑娘干什么?他也不能干什么了。”那人说:“当然不是为了那种事。褚家老太爷病入膏肓,怕死。花重金找人算卦,说是要娶个年轻姑娘冲喜,能增加十年寿岁。那褚老太爷年轻时候就花心,喜欢流连在烟花柳巷。这个时候也不肯亏待自己,偏偏要娶秦淮名妓。就花了五万两银子将人买下了。”赵盏望着迎亲队伍远去,不觉有些心疼。以他现在的身份,要是头脑一热,阻拦住迎亲队伍,能将这场悲剧化解。但善后的事情,该怎么办?明天金陵城就会流传:继掉进粪坑之后,景王府小王爷又当街和七十岁老翁抢夺秦淮名妓。本来压下的舆论,更得甚嚣尘上。可既然碰上了,要是不管,实在不忍。犹豫间,迎亲队伍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吹打声也听不真切了。身旁那人看出他的失落神色:“两厢情愿的事,咱们就是感慨一番,不必心烦。兄台是新来的吧,在下施槐,不知兄台尊姓大名。”赵盏说:“我姓赵。”施槐点点头。在这秦淮河畔,很多人都不愿意表明身份,便不去追究。赵盏问:“你说他们是两厢情愿,怎么能是两厢情愿呢?年纪相差了那么多。”施槐说:“五万两银子赎身,就算是褚家老太爷明天就死了,也会给她留下一笔钱,够她穿金戴银的活下半辈子了。何况,她已经在金陵城落籍,不再低人一等。将来想要嫁人,亦不是难事。褚家老太爷买她冲喜,她有了钱,有了户籍,谁都不亏。”赵盏心说:“这竟然像是我与素素之间的一场交易。按理来说,这场交易她不亏,我没什么对不起她。可她终究是我的妻子,今天还是她的生日。本打算给她好好过生日,不想出了那样的事。不知道素素现在干什么,八成躲在屋里掉眼泪吧。”他凝望着灯火闪耀的秦淮河,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素素这么做,不能全怪她。我知道她都没有主见,架不住父母的劝说。何况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能嫁人了,和我的时代不同。瑶瑶十六岁,算不上孩子了。”又想:“但我还是有阴影,甚至有负罪感。素素该提前跟我讲清楚,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算计我呢。不行,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否则将来变本加厉怎么整。”他不去多想,问施槐:“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施槐说:“赵兄虽然是新来的,一定知道秦淮河是什么地方。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到处都是好玩的,还需问吗?”赵盏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刚到这钱就让人偷了。现在身无分文,想问问有没有不花钱的地方。”施槐说:“这也正常。连我都看得出赵兄是新来的,那些盗贼常年混迹于此,肯定看的更明白。只是在秦淮河,没有钱,就只能四处看看了,没机会上船。”赵盏说:“我想也是这样。那你该去玩就去玩,别在意我。我四处逛逛就回去了。”施槐说:“赵兄别急,看你也是读书人,倒是有个不花钱的办法。”“果真有这样的路子?怎么才能免费?”施槐说:“秦淮名妓中,有些是卖艺不卖身。”“卖艺也是卖啊,既然是卖,就得花钱,一样上不了船。最主要的是,我来这不是为了听歌看舞的。花钱就买点实在的服务。”他想了想。“还是算了,俗话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不花钱的还是不要了。”施槐说:“赵兄有所不知,江南名妓中有位叫做乐婉,倾国倾城,美貌绝伦。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她之前一直都在杭州城,说来赵兄运气不错,她最近才到了建康的秦淮河。”赵盏说:“这么看,没个几千两银子估计都见不着面,我上哪弄钱去?”“赵兄听我说完。乐婉卖艺不卖身,莫说几千两银子,曾经有人开出万两银子想听她弹奏一曲都不能如愿。”赵盏说:“真是钱多烧的。那怎么人家花钱了,她还不干?”“这就是乐婉立下的规矩。想见她的人,必须交上一首诗词,若是写得好,合了她的意,不需要一文钱即可与她单独会面。听曲,观舞,下棋,对诗任选。若是写的特别出众,她委身相嫁亦有可能。”赵盏说:“这倒是很不一样,我听说过卖艺不卖身,这写诗词第一次听见。不过这些名妓很多都喜欢风流才子,我这样的未必能入她们的眼。何况,我也没打算她能委身相嫁,还是不去尝试了。”施槐说:“不瞒赵兄,我曾经在杭州城见过乐婉一面,一直跟到了秦淮河。赵兄既然无处可去,不如随我一同前往,就当是给我一点鼓励。”赵盏说:“这倒是一件浪漫的事。时间还早,就跟你一块去。但愿你能如愿与乐婉相会。” 秦淮河中央位置,停着一艘大船,船上站着两名红衣女子。岸上人山人海,除了数十名参与写诗的青年,更多的都是如赵盏那样看热闹的人。据说乐婉美若天仙,这些人没机会与她单独相处,见上一面总能解些许的遗憾。赵盏对施槐说:“这么多人都想见她,她到底见几个?”施槐说:“只见一人。而只这一人,已经许久没人能胜出了,今天我一定要拼尽全力。”“那你得努力了,敢来写诗的肯定都有十足才情,这竞争压力可是真不小。”施槐说:“有才情的肯定会有,但也一定有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找人代笔来这附庸风雅。”赵盏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是说我一样,说的我直冒汗。”施槐忙道:“赵兄别想多了,我怎么会说你呢?”赵盏说:“开个玩笑。历来代笔做枪手的事都不少,一聊起来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腹有诗书气自华,隐瞒不了。”施槐说:“赵兄说的是。从前不免有些人作弊,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压低声音。“我有内部消息。这次开始,所有参与的人上船,当场出题,当场写,就不会有作弊了。”赵盏说:“这办法是不错。只是你能拿到内部消息,谁知道有没有人能事先拿到了题目。”“这不会,姑娘亲自出题,事先没人知晓。”赵盏说:“我看这得难倒了一批人。”就听得一名红衣女子朗声说:“请各位公子准备名帖登船。”许多人争先恐后的取出名帖登船。赵盏拉住施槐:“这还得准备名帖,我哪有名帖,你去吧,我在岸上看着。”施槐说:“这有何难?”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将毛笔在舌头上舔舔。“赵兄叫做什么?”赵盏说:“必须真名吗?”“当然了,要是欺骗了姑娘岂不是罪过。”赵盏只得照实答了。施槐匆匆替他写好,撕下来交给他。五六十人坐在船上,桌上准备了纸笔。赵盏和施槐后上船,只得坐在了后面。船很大,数十人坐满,前后相隔也有一米左右。赵盏说:“我有了考试时候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紧张,没自信,怕回家挨揍。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跟你上来。”施槐说:“既来之,则安之。赵兄不必紧张,选得上最好,选不上也没什么。”赵盏说:“这话没错,无欲则刚。我本就不想见这个什么乐婉,重在参与。可仔细一想,我怕是要交白卷。交白卷真是有点丢人。”施槐说:“不会。要是赵兄实在想不出,我可以帮你。”赵盏环视四周,就两名红衣丫鬟,真要是打小抄根本就看不住,何况晚上光线这么暗,岂不是想怎么抄就怎么抄。这施槐看样子有两把刷子,到时候就依靠他,对付过去就完事了。等了半晌,有名丫鬟从船舱出来,将一张红纸展开。上面写着:“情,浣溪沙,摸鱼儿。”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赵盏捅咕下施槐。“一会儿你得帮我了。”施槐也在皱眉。“赵兄,一会儿我尽力。这题目对我来说也有点难,说不定要自顾不暇了。”赵盏说:“既然这样,你就别想着我了,我无所谓。你想见乐婉,就顾你自己,尽量写好的。”那红衣丫鬟说:“这是今天的题目。以情写一首词,浣溪沙和摸鱼儿的词牌任选其一。时间为半个时辰。”很多人开始抱怨,尤其那些预先找枪手写好了的富家子弟。红衣丫鬟大声说:“姑娘要见的是有真才实学的公子,那些想滥竽充数的还请自重。”许多人多少有些心虚,不再争辩了,只得拼命的去想。大多数人都抓耳挠腮,满头大汗。赵盏反而显得很清闲,反正重在参与。万一,只是万一,见到了乐婉,听歌看舞都没兴趣,下棋,估计是围棋,五子棋还会一点儿。对诗,那就更完了,不得笑话死我。假如能办点正事肯定最好,但看这场面,还是别多想了。再说了,我的素素本就是个大美人,何必出去找什么名妓?有个红衣丫鬟见赵盏不动笔,四处观望,走过来对他说:“这位公子,请认真写词。”赵盏说:“一首词能有几个字,不着急。”那丫鬟说:“公子若是来滥竽充数,太不将姑娘放在眼里了。”看那眼色,完全将赵盏当成浪荡子。赵盏冒出一股火,很想说句难听的回怼她。但想人家本就是个风尘女子,何必还恶语相向。那丫鬟见赵盏不说话,转身走开,和一边的丫鬟低声说了什么,两人捂着嘴笑,斜眼看来,多半就是在嘲讽赵盏。气的赵盏咬牙切齿,强压着火气。索性坐端正了,不去瞧了。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写词,不写就是白卷,写了就得闹笑话。纠结少许,才忽然想到:“这有什么难的?我是未来的人,背了很多的诗词,随便挑一个,就是千古名句,他们都没听过。”他长出了一口气。蘸了墨汁,又想:“南宋之后,李清照,辛弃疾,陆游都是南宋的。要说这词,宋朝的最多,最好,后面反而不行了。还得找什么摸鱼儿,浣溪沙...摸鱼儿,写情的,天呐,我就背过这么一首摸鱼儿,全都对上了。”他瞟了一眼那丫鬟,那丫鬟也瞥了他一眼。赵盏奋笔疾书元好问那首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对那丫鬟大声说:“交卷!”那丫鬟走过来。“写完了?”“写完了,拿给你家主人看。”那丫鬟奇怪的看着赵盏,拿起那首词,读了几句,面色微动,快步进了船舱。 第36章 情是何物 赵盏满意的坐下:“哼,看你还笑话我。”看着周围那些焦急的人,颇有一种优等生最先答完了题交卷,又一定是满分,看着那些差学生辛辛苦苦答题又未必及格的爽快。一瞥见身侧的施槐紧皱着眉头,用力挠着头皮。赵盏说:“你应该算是个才子,这么难写吗?”施槐说:“赵兄有所不知,反复几次,都觉得写得不好。交上去怕是姑娘不会满意。”赵盏说:“才过了不多会儿,你别着急,慢慢想。”施槐点点头,不断的涂改。赵盏思忖片刻。“摸鱼儿我写不出别的了,浣溪沙最着名的就是晏殊那首词。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但是好像和情没有什么关系。”问施槐:“晏殊听过吗?”施槐说:“听说过。”“晏殊已经出现了,他的词不能用。那就纳兰性德的词,我背过许多,浣溪沙着实不少,这首就很不错。”低头将纳兰性德的浣溪沙写了出来:“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写完了放在施槐桌上。“赶紧抄,抄完了给我,别留下把柄。”施槐读了一遍,赞道:“好词,真是好词。赌书消得泼茶香,写的是李清照的故事,在下眼拙,没想到赵兄深藏不露。”赵盏替他挡住:“赶紧抄,别多说。”施槐急急忙忙的抄写完,赵盏将自己那张纸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彻底销毁了证据。施槐捧着这首词连同名帖交给了丫鬟,丫鬟送进了船舱。他回来坐下,复又站起。赵盏问:“你是怎么了?考卷交了,等着结果就是,不用担忧。”施槐说:“赵兄大才,在下远远不及,今天输得心服口服。只是欺骗了姑娘,心中不安。”赵盏低声说:“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你想见她,我正好成人之美,其他的事不用多想。别提这事了,人多眼杂,被人听去就不妙了。”他继续说:“我跟那小丫鬟斗气,把我的也交上去了。这恐怕要坏菜。”施槐说:“两首都是赵兄写的,理应赵兄去见姑娘。”“我见她唱歌跳舞,什么意思,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听歌的。她要是不能提供别的服务,我可没什么兴趣。”施槐说:“赵兄性情中人。可乐婉姑娘不同于其他人,那种服务肯定是没有了。”赵盏说:“所以我就很奇怪。你们费这么大的劲,就为了与她单独在船舱里,说说话,听听歌,何苦呢?”施槐说:“赵兄说的也有道理。只是世人总是痴的,谁能说清楚为什么呢?”赵盏笑道:“我看你现在就是个痴儿。你是不是喜欢乐婉?”施槐忙道:“不,不,我不敢有这种想法。”“别骗我了。你要是不喜欢她,何必从杭州跟到了这。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什么不敢?要是什么都不敢,一辈子打光棍得了。”“赵兄,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要说不喜欢,我常常晚上睡不着想她,要说喜欢,怕是终究难成眷属。”“那还是喜欢。要是不喜欢,晚上为什么只想她,不想别人。至于成不成,半看天意,半看人为,还是要努力一把。今天是个好机会,你把握住了。”施槐刚要开口。不远处有个人站起,将纸撕碎,大喊道:“这算什么,我们来这是要见乐婉,非要逼着我们写词。不写了,不写了,人我也不见了。一个歌妓,哪来那么大的架子。”将桌子踢翻,走下了船,一边走一边道:“老子家里有十几个女人,哪个都不比这个女人差。”他这一闹,有三四个人跟着他一起下了船。嘈杂了片刻,复又安静。那丫鬟出来,对众人说:“要是哪位公子不想写了,自可下船,只希望嘴上积德,别让人瞧不起。”有人说:“忽然出了这么难的题目,怕是没有几个人能写得出来。”丫鬟说:“若是没人写的出来,或者写的不好,姑娘就谁都不用见了。可今晚,一定会有人见得到姑娘。”她走到赵盏身边。“请公子将名帖交给我,我带给姑娘看。”赵盏说:“罢了,要不是你气我,我都不写。就当是我交了白卷,不必见我。”那丫鬟说:“公子恕罪,奴婢知错了。既然公子有此机缘,徒然放弃岂不是可惜。”赵盏说:“没什么可惜,因为我本就不想来。”丫鬟无奈,走到前面,大声说:“各位公子可以停笔了,不必再写。姑娘已经有了人选。”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反对,有人松了口气。船舱的帷幕缓缓撩开,一位粉衣女子在丫鬟的陪伴下走了出来,的确是顾盼生辉,美艳绝伦。各人眼前一亮,目光都落在了乐婉的脸上。赵盏心说:“这乐婉虽然身处这烟花柳巷,却感受不到那种轻浮的气息。反而是落落大方,带着一股书香气。若非在这秦淮河,谁能想象得到她是有名的歌妓,定然都以为她是谁家的大小姐。”不等乐婉说话,有人先说:“规定半个时辰写完,时间不曾过半,就不让写了,姑娘是在消遣我们吗?”余人跟着附和,不管是有才学的还是没才学的,都在起哄。乐婉说:“各位公子,不是我不让大家写,只是不愿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声音清脆悦耳,听着非常舒服。与这样的女子面对面说话,都是一种享受。赵盏忽然有心留下,哪怕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好的。有人喊:“我们来了,就不怕浪费时间。既然姑娘有了人选,就读一读他写的词,看看是不是比我写得好。”乐婉说:“就依公子。若是谁认为能比这首词写得更好,自可继续写。”身边的丫鬟说:“这首词是施槐,施公子写的浣溪沙。”她朗声的读完,没人再吵闹了。细细品味,不得不心服口服。赵盏小声对施槐说:“恭喜你了。”施槐说:“赵兄别取笑我了。”他走到了乐婉身边,心跳加快,不敢正眼去看。他一表人才,和乐婉站在一起倒也相配。今夜算是一战成名,明天这首词必定会传遍金陵城,甚至整个大宋。赵盏有点失望,倒是真心为施槐高兴。虽然初次见面,施槐正派热情,是个不错的人。成人之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对施槐挥挥手,转身要下船。施槐紧皱眉头,咬咬牙。“赵兄,你等等。”对乐婉说:“我施槐爱慕姑娘,却不能欺骗了姑娘。这首词,不是我写的。”四周嘈杂起来,都大觉惊奇。赵盏见他故意说了出去,忙道:“你胡说什么?不是你写得,还能是谁写的。你不想和乐婉姑娘单独说话了?”施槐说:“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哪怕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可我仍不能心安。人生在世,顶天立地,当问心无愧。”赵盏见他凛然正气,不禁有些钦佩。只得苦笑道:“我要是再多说,反而是小瞧了你。好吧,我本也是小瞧了你。但我没有恶意,只想帮你一把。”施槐说:“赵兄才华横溢,我自愧不如。你与乐婉姑娘,自然有更多的话说,这对乐婉姑娘也是好事。”赵盏说:“乐婉姑娘,既然他承认了,我就不能否认。我俩都属于作弊,都没有资格进你的船舱。”乐婉说:“这首词就不算数了。”她轻轻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她一句一句的背诵,从她嘴里吟诵出来,这首词竟然能让人心慌心乱。没人去议论叫好,都低头品味,都在问,情是何物?反而是许久的安静。赵盏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姑娘好记性,一字不差。”乐婉说:“多谢公子夸奖。公子的字要是能再写好一点儿,就好了。”赵盏说:“着急了,就没好好写。”乐婉说:“奴家明白。奴家有个问题想要问,还请公子解释。”赵盏说:“问什么?”“这首词的来历,有些地方奴家不太清楚。”赵盏说:“本来是该写上,我讲给你听吧。”他说:“有名猎人捕获了一只大雁,把它杀了。逃走的大雁在天上盘旋悲鸣,最后撞死在了地上。有人花钱将这两只大雁的尸体买下来埋葬,并用石头搭建了坟墓,取名雁丘。”众人尽皆惊叹。乐婉眼中含泪。“听了公子讲述,更为感动。不知这雁丘现在何处?”赵盏说:“在哪我说不准了,可能早就没了踪迹。记得这个故事就好,不必非要去看一眼。”乐婉点点头。“请公子进船舱吧。”赵盏看施槐,施槐说:“在下一辈子也写不出赵兄的词,甘拜下风。”赵盏说:“我要说这也不是我写的,你们能信吗?”施槐说:“赵兄说笑了。乐婉姑娘当场出题,如何造假?”赵盏说:“不是造假,这,很不好说。”乐婉说:“公子觉得不好说,请进船舱里说。若是不嫌弃,公子可以留宿。”赵盏的眼神和施槐的嘴角都是一抖,众人开始议论。乐婉一直卖艺不卖身,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要以身相许。那首词也足以让她以身相许。赵盏虽然不完全属于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那种人,但人性如此,都喜欢占些小便宜。何况是眼前这个大便宜,心甘情愿的大便宜。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牵乐婉的手。可仔细一想,忙退了一步。莫说这首词不是自己写的,就算是自己写的,真要是进船舱里睡一宿,便宜是占了。善后如何解决?总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事情可以做,但必须负起责任,这已经成了他的座右铭。只馋她身子,我不是成了十足的渣男了?可我现在,明明晃晃的就是馋她身子...还有施槐,相处不久,也算是朋友。施槐喜欢乐婉,我当着他的面那样,哪怕不算是绿他,今后也无颜面对他。还有素素,她现在一定很伤心。我气她是气她,并没想真的要干什么。尽管假如钱包没丢,现在多半已经干出什么了,那也是因为气恼失去了理智。冷静下来,这事不能全怪素素,也不能全怪瑶瑶,也不能全怪她娘家人,那这能怪谁?怪这万恶的旧社会吗?无论如何,这船舱是不能进的。他说:“乐婉姑娘见谅,我有妻子,不能在你这留宿。”此语一出,更加引起哗然。到这秦淮河来的男人,有几个没妻子的?要都这样,秦淮河的歌姬舞姬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地方本就是靠着那些有妻子的男人养活,有妻子怎么能算是理由?乐婉问:“那公子为什么到这秦淮河?”赵盏说:“我与妻子吵了嘴,呵,也不能算是吵嘴。都是我说,她听着。今天的事,她的确让我很生气,所以我想气一气她,就到了秦淮河。”乐婉低眉深索。“公子,你走吧,我明白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大雁宁死都要对妻子忠诚,何况是人呢?”赵盏说:“你这么解释有些极端了,人和大雁感情相似,人和大雁却也不同。大雁是一夫一妻,可这个时代的人,但凡有点家财,都得三妻四妾。唉,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将来家里还会安排我娶妻子,仍是身不由己。虽然未必会亏了我,可我怕负不起责任,亏了别人,心中就难免愧疚。”乐婉说:“我作为歌妓,不敢奢求能上的了台面,能嫁人做妾,安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赵盏说:“你要是只有这点追求,题目为何是以情为主呢?想娶你回去做妾的人,必定不少,何必要做什么词。你若是只以才学定归宿,那和情有什么关系。我写的词,也未必和你有关系。”乐婉低头不语。赵盏说:“今天是我的错,对不住姑娘了。我不该头脑一热写了这首词,惹了许多事情。就算我留下了,明天就带你回家,我依然很难给你想要感情,因为现在我...”他当然不能直说,现在只是馋她身子,索性不说了。乐婉说:“这不怪公子。公子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想要一份真挚感情,公子不能给我,所以不能留宿。这是为了我好,谢谢公子。”赵盏说:“也不是说我不能给你,只是我不敢保证能给你。跟了我,或许才是真的害了你。你追求的是感情,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就别在意什么才学富贵。找一个真心真意对你好的人,快活的过日子,才是不枉此生。”乐婉行了个万福。“乐婉记住了。”赵盏与施槐辞别,匆匆离开。这才有人想起问:“不知这位公子名姓。”丫鬟走到桌前,拿起桌上名帖。“这位公子姓赵,叫做赵盏。”有人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有人猛然想到:“赵盏,景王府小王爷?”有人问:“掉进粪坑那个小王爷?”话音刚落,许多目光都恶狠狠的落在了他身上。能写出这样脍炙人口的诗词,岂容得谁去说他一句不是。 第37章 叩开心扉 赵盏下了船,走出不远,听得脚步声很重。他回过头,郭忠已经到了身侧。赵盏问:“你该不是来找我的吧。”郭忠说:“下官受小郡主所托,暗中保护小王爷。”赵盏说:“保护我什么?我要是晚上就住在秦淮河,你还在外面守一宿?”“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疏忽,当然要时时刻刻跟随。”赵盏说:“那正好,我的钱包被偷了,你能不能找回来?”郭忠从怀里取出赵盏的荷包,赵盏接过。“你是有两下子,这件事多谢你了。”他继续说:“一定是素素去找赵晗,赵晗不好来这地方,就让你来了。干你这行,不那么好找啊,她是怎么找到你的?”郭忠说:“下官从临安城回来复命,在王府里正遇见了小郡主。”“临安城,那个什么大理寺少卿的事查明白了?”郭忠说:“查明白了。不出小王爷所料,王法果真贪赃枉法,杀人如麻,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得到的证据够废了他吧。”郭忠说:“按照大宋律法,必处以极刑。只是王法牵扯甚广,我只能先一步回来禀告王爷,由王爷定夺。”“景王是什么意思?”“王爷的意思是先整理证据,扳倒王法。其他官员的证据继续搜集,先不披露。”赵盏道:“是该这样。握着他们的命脉,必要时候以此作为胁迫。你让人好好整理,不能走漏风声。”郭忠说:“小王爷放心。明早我赶回临安城,将王法的罪证交给监察御史。自有人办他。”赵盏问:“监察御史干净吗?”“下官没查到监察御史有什么问题,目前来看,是干净的。”赵盏点点头。“你知道我在给兵士盖房子,你的人,该分到一套。但我想,你们是在暗处行事的部门,和寻常士兵住在一起不太合适。要不我在城镇里给你们买些住处,就像是百姓那样住,免得消息泄露。”郭忠说:“多谢小王爷。”“你们现在有多少人?”“王爷分配了一些兵士进来,算上之前的人,有军籍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五人。”赵盏将荷包递给郭忠。“这里面是七千多两银子,过后你再找景王要三千两,凑一万两银子。暂时差不多够了,其余的过后再拨付。”郭忠忙推脱。“小王爷的钱,这我怎么能拿?”“你就拿着,要不是你,已经被偷走了。那些小偷用这些钱多半就是吃喝嫖赌,哪有什么正事?再说,我没什么东西好买,整天拿着钱做什么。”郭忠说:“既然如此,下官就收下了。”赵盏说:“金陵城东边,有个镇江城,你看那里怎么样。在那建立影卫总部,离金陵城近,这名字也很好。”郭忠说:“下官明白。待禀明了王爷,得到了王爷的许可,就去办理。”赵盏说:“你们的责任重大,经常身处险地,隐姓埋名,不能争功,皆是大好男儿。可我还是要嘱咐你一遍,影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问题,一定要严格。”“小王爷放心,下官一定认真审查。”赵盏拍拍他的肩膀。“我和王爷都是相信你的。很多情况下,你就别亲自去执行任务了。做好管理的工作,保证每个人的忠诚,保证部门的正常运作。”郭忠道:“下官记住了。影卫忠于大宋,忠于景王爷。”“好,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得先回施工队总部一趟。”郭忠说:“这么晚了,小王爷有什么事,下官替你去办。”“你办不了,我得亲自去。” 赵盏进到院子里,两只小狗在门口的地上趴着,吠叫两声,看清了是他,扑过来讨好他。赵盏拍它们几下,赵晗已经迎出了门。“哥哥,你回来啦。”赵盏说:“你在啊。”“嗯,你不在家,嫂嫂一个人害怕,我就过来陪着她。”“素素睡了吗?”“没呢,嫂嫂要等你回来。”赵晗低声说:“哥哥,今天的事嫂嫂跟我讲了。她是不对,哭了很久,你别怪她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那我就先回去了。大郎和二郎我先带回去,明天给你送来。”“等会儿,什么大郎二郎?”“我的小狗叫做二郎,哥哥的小狗自然要叫做大郎。”赵盏一阵发窘。“这,关键是,大郎这名字,让我想起了,大郎,该吃药了,这不太合适啊。”“大郎不好听吗?什么该吃药了?”“这有个故事,你肯定是不知道了。唉,无所谓了,反正不是我叫做大郎,素素也不姓潘。”赵晗接着说:“还有呢,我想让赵婉的狗叫做三郎,她不肯,起的名字叫做忍冬,她竟然起了个中药的名字。哈哈,我将四只小狗中唯一母的给了赵默,他还很高兴。”赵盏说:“赵默一直都想与你缓和关系,你给他送小狗,他必定很高兴。不过,你们两个姑娘,该留下一只母的,将公的给赵默一只。”“谁叫他是最后一个挑的,只剩下那一只了,怪的谁呢。”“那也是你不让他先挑。”赵晗说:“先不说了,嫂嫂一个人在屋里,我走啦。”她招呼两只小狗跟着她出了院子。刚出院子又回来:“哥哥,你不许再骂嫂嫂了。”赵盏说:“知道啦,我就这么喜欢骂人吗?”“哼,嫂嫂嫁给你不多久,你都骂了她两次了。”“行了,你快走吧。”赵晗这才离开,没再回来。赵盏进到卧房,池素素急忙站起,低着头不敢看他。赵盏问:“晚上吃饭了吗?”池素素一愣,摇摇头。赵盏将竹篮放在桌上,取出一大碗饭。“这是我给你带回来的蛋炒饭,我一想你也没吃饭。”池素素说:“相公,瑶瑶的事,是我错了。”赵盏说:“先吃饭,瑶瑶的事,过会儿再说。”池素素依言坐下,取过筷子,吃了两小口,顿了片刻。“相公...”“味道不好吗?这蛋炒饭味道应该还好吧。我这个人喜欢吃鸡蛋,只要有鸡蛋,就是一顿好饭。”池素素再吃了几口,心里发堵,吃不下去,又不敢放下筷子。赵盏说:“我们是夫妻,你却一直都怕我。你叫我相公,却一直将我当成小王爷,从来没将我当成丈夫。”池素素的手有些颤抖,赵盏的话没有错,她的确始终都将他当成了小王爷,自己是低贱商人家的女儿,不论她想或是不想,那始终都是不可弥合的地位差距。“这倒也是,我如果只是个穷小子,不是什么小王爷,你也不会嫁给我。你嫁的,大概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小王爷那个身份。别说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在我时代,说是人人平等,依然免不了门当户对。若是门不当,户不对,婚姻也很难长久。”池素素愈发心惊,她沙哑的说:“相公,你待我很好,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将你当成妻子,并没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但你太在意了。素素啊,我们结婚的时间不算短了,你说心里话,我这个人,活生生的人,就比不上小王爷那个地位重要吗?假如我现在就不是小王爷了,你还会...”他叹了口气。“我想和你心平气和的,平等的谈谈。有的问题,我知道答案,就不做什么假设了。今天你过生日,我想着身上没有多少钱,准备不起什么礼物。何况你生在大富之家,看上眼的东西,我买不起。看不上眼的,我也没必要买了。所以就为你做了一顿饭。过生日吃长寿面,可惜面条太容易坨,带回来就吃不了了。所以给你做了个蛋炒饭。生日就是诞辰,也算是合意了。”池素素喉咙一哽。“相公,你亲自为我做的?”“当然了,要不是我做的,怎么能这么粗糙呢。别说王府里的厨子,就算寻常饭馆的厨子都不会做的这么差。可惜这个时代,很多调料都没有,否则味道还能好些。”池素素吃了两大口,费力的咽下,已是模糊了双眼。赵盏为她擦擦眼泪。池素素说:“相公...”她哽咽的说不下去,犹豫了下,扑进了赵盏怀里,用尽了全力抱着他。她从没想过,从没感受过,一个男人为她亲自下厨做的一顿饭,味道不是很好的一顿饭,竟充满了家的气息,爱的甜蜜。她终于打开了心扉,找到了归宿。赵盏轻轻抚着她的秀发,这次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冲动,无比平静,或许这就是心灵相通吧。许久,池素素抬起头,与赵盏四目相对,她咯的一笑,又钻进了赵盏怀里。赵盏说:“你这姑娘,刚刚还哭,现在又笑。要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精神出了毛病。”池素素晃晃身子,与他撒娇。赵盏说:“好了,怪热的。”池素素这才放开手,坐在桌前,大口吃饭。赵盏坐在一旁。“怎么忽然间变了样。似乎和这蛋炒饭有关系,这么神奇吗?”池素素说:“相公,你做的饭,和别人做的味道不一样。”“肯定的了,我的手艺本就不行。”“不,不是指好不好吃那种味道,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吃了你给我做的饭,我感觉到你在意我,疼爱我,我心里欢喜。”赵盏笑道:“这样啊。很正常的一件事,你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以后我也学着做饭,给相公做。”赵盏说:“咱俩谁做都一样。在我的时代,很多家庭都是丈夫给妻子做饭。”“相公的时代,我虽然不太懂,但相公的话,定是真的。”“你相信我说的?”“素素相信相公生在一个神奇的时代,比大宋要好得多的时代。”“真是太好了,终于有人能信我了。有时候我说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好像是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那样。谢谢你,素素。”池素素甜甜的一笑。赵盏看着她将整碗饭都吃光了,一粒都没剩下。池素素说:“相公,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的生日礼物。以前过生日,父亲,哥哥都会送我贵重的首饰,衣服,我也很开心,都没有相公给我的做的饭那样,让我高兴的都要炸开了。”“我是没想到,这简单的一个蛋炒饭,让你这么高兴。现在你是不是不将我当成小王爷了。”“嗯,关上了门,就我们俩的时候,我不将你当成小王爷,你是我相公,没有高低贵贱。”“哎,这才对。夫妻之间要是还整些身份地位的事,怎么做的好夫妻?”他牵住池素素的手,坐在床上。“明天早上我还得走,你让瑶瑶来跟你一起住吧。”“相公让瑶瑶来住?”“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管她,她今后怎么办呢。你跟她解释一下,告诉她我为什么生气。”池素素说:“相公,是因为我骗了你。我知道错了,不该骗你,以后也不会骗你。”赵盏说:“不只是因为这些。男女都是十八岁才是成年,算是大人。瑶瑶十六岁,她还小。出了那样的事,我是对不住她。”“可是相公,瑶瑶十五岁及笄,她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还有十八岁的说法。”“按照这边的说法,十五岁是大人了。的确正常情况下,十五岁,十六岁已经长大了,可以结婚生子。但身体是大人了,头脑思维还不成熟。换句话说,这个年纪不太懂的是非真假,容易上当受骗,凭借一股冲动做事。所以,瑶瑶和我,她或许只是冲动,不明白情爱...或许明白了些,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一定都是深思熟虑才问。反正都过去了,不管是冲动还是不冲动,事情发生了,没法回头。你告诉瑶瑶,要是决定一辈子跟着我,就搬来住。”池素素说:“我懂了,我明天跟瑶瑶说。只是这件事,该让父王和母妃知晓。”“瑶瑶没到十八岁,我不能娶她。等她到了十八岁再说。或者有时间我跟景王提一嘴,他不会阻拦。”赵盏盯着灯火。“我隐隐感觉得到,有麻烦事要来了。我和景王都得焦头烂额,没太多心思去管别的。” 第38章 刺杀 仲夏过去,早晚已不再燥热。秦淮河畔的两首词已传遍了大宋,金国,大理,西夏。还传到了朝鲜,漂洋过海到了扶桑。“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成了脍炙人口的名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同样被许多人传颂。每天前来工地拜访赵盏的人络绎不绝。甚至一时间洛阳纸贵,赵盏的一两个字都有人千金求购。那是众星捧月的荣耀,任谁都抗拒不了,赵盏愈加沉浸其中。从没想过赚钱这么容易,一天写上几个字,就能有数千两银子的进项。虽然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人们却坚信这是一种新的字体,新的时尚,争相模仿。一时间,景王府小王爷赵盏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天纵之才,千年不遇的词人,尽是溢美之词。压根没人会记得这个人曾经掉进过粪坑。现在的他,不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有人替他解释。更有人对他为士兵盖房子大书特书,夸赞的天花乱坠。赵盏也感慨,早知道两首词就能将舆论风向改变,何苦让景王去找金国的麻烦。不过时间稍长,就不喜欢那样的日子了。他本是喜欢安静的人,喧闹容易让人头疼。工期耽搁了些,仍是建成了许多新房子,基本的管理都已经成熟,他打算回景王府去住。来拜访的人当然不能随便进王府,必定安静许多。何况,又与素素分别许久,如何不想? 这天傍晚,一切收拾妥当,府兵护卫,启程回家。从施工队大院到景王府不近不远,马车需要走一个多时辰。谁都不曾在意什么。直到当晚戌时刚过,有人来报告景王爷,赵盏在路上遇刺。一股凉意从景王爷双腿直窜到头顶。来报告的人不知道详细,只是急着回报,赵盏安危如何,都问不出来。景王爷头脑发晕,跌跌撞撞的带人赶往现场。现场一片狼藉,四名府兵横尸当地,还有七八个黑衣人的尸体落在一旁。马车已经被箭射成了刺猬。里面但凡有人,都绝难有生还可能。最先赶来的捕快和兵士知道是小王爷的马车,不敢先开启,要等着景王亲自前来。景王看见这场面,血都凉了,一跤坐倒,全没了主意。很快,景王妃和池素素赶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李尧紧紧咬牙,指挥府兵将围观的人隔开。他走到马车前,拔下一个钉在白马身上的箭簇。箭头混着血,放在鼻前闻闻,一股腥臭。箭头淬了毒。他抬头望着马车,嘴角颤抖。这刺杀,定是要置赵盏于死地!他蹲下身子,对景王爷说:“王爷,让人将箭都拔下来吧, 看看,小王爷如何了。”景王呆呆的不说话,李尧叹了口气。他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小王爷能如何?只要赵盏坐在马车里,就必死无疑。他踏上马车,拔出一个箭簇,却不见血。他精神一振,打开车门,欢喜的大喊道:“小王爷不在马车里,不在,不在马车里!”景王从地上爬起,果然马车里没有人。他大喜过望,有种绝处逢生的喜悦。抓着王妃的双臂,只是说:“盏儿没死,他还没死!”王妃说:“盏儿没死,我的儿子还活着...”经过大悲大喜,浑身发软,晕死了过去。景王将王妃交给池素素。“你带王妃先回王府,我带人去找盏儿。”池素素说:“父王,您一定要找到相公。要是相公出了事,我也活不了。”景王振作起精神。“盏儿命大,死不了。”对李尧说:“找人去。直接去城外调兵进来。”李尧派人去传令。正此时,金陵城的知府陈大人匆匆赶来,不等轿子停稳就跑出来跪在了景王爷面前。他听人禀报就知道捅破了天,屡次三番在自己治理的城市发生这样的大事,纵然不被牵累,迟早也被吓死。李尧问:“陈大人,这次小王爷不是被你们抓去监牢了吧。”陈大人忙道:“回都虞侯,绝无此事。下官几个脑袋都不敢再出那样的事了。”他略微一愣,抬头去看马车。“小王爷,不在马车里?”李尧说:“小王爷命大,刚巧不在车里。但现在刺客未绝,小王爷不知踪迹,得尽快找到。”陈大人长舒一口气。“下官明白,这就安排衙役寻找。”却谁人能想得到,赵盏此刻就在金陵城的监牢里。只不过这次不是被抓去的。他身边带着个姑娘,正在监牢外与差役说话。自从上次的事发生后,差役换了一大批,没人认得赵盏。那差役正与赵盏讨价还价。赵盏说:“明明是借了一百两银子,这才几天,就涨到了四百两。驴打滚都不止这个样。给你二百两已经不少了,做人留点后路,别太贪了。”那差役说:“借钱的事那个胡彻亲口承认,利息在借钱的时候都说好了,觉着利息高,当初就别借。现在借完了还不起,人家报了官,我们都是秉公办理。今天不还这四百两,明天就变成五百两了,你们看着办。”赵盏说:“我身上现在就三百两银子,多的没带。要是能成,这三百两就给你,你将人放了。要是不成,我就不管了。那个胡彻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弄死他都跟我没关系。”差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反正越拖钱越多,胡彻还不起,他家里还有人不是?”赵盏说:“他家里要是有钱,不早就还上了?反正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现在这三百两不要,过后一分钱都没有。”差役说:“这我不管,这钱又不是给我。人家说了,四百两银子,一文钱不能少。拿到四百两就放人,拿不到就关着他。这个主我是做不了。”赵盏见他实在油盐不进。敢放高利贷的肯定和官府有瓜葛,黑白通吃。还有四名府兵等在不远处,让他们来亮了身份,事情好办,但总是以势压人。他拉着小锦走到一旁,小锦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恳求和愧疚。月光下,看得出这个姑娘很是憔悴,分开后,过的并不好。赵盏说:“我身上就三百两,其余的银子都留在了施工队。我的几名守卫估计也凑不齐一百两,我让一名守卫回王府取吧。”小锦沙哑的说:“谢谢你,小王爷。我本没有脸面来找你,只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赵盏说:“你遇见了难事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但是你啊,当初我特地叮嘱你,那二百两银子千千万万别让你父母和弟弟知道。你到底是没能藏得住。”小锦低头不语。赵盏拉住她的手,让府兵回去取钱,她俩到路边的混沌摊坐下,三名府兵便装守在混沌摊外,不敢有丝毫松懈。赵盏看着小锦小口喝着汤,无奈的说:“我以为让你走,给你拿了钱,你能过得好。不料你还是被家里人拖累了。”小锦说:“小王爷,当初我要是不跟你说想走,就好了。”“我记得是我提出来要放你自由,当时你很高兴倒是真的。”小锦眼圈发红。赵盏说:“说说你那个弟弟吧。之前匆忙,你也没仔细与我说。他怎么又欠下了这么多钱?还是赌博吗?”小锦说:“他一直都没能戒掉。最开始我回去将五十两银子给了娘亲,第二天就被弟弟要走输光了。爹爹和娘亲都太宠着弟弟,弟弟也是不懂事,染上了这个毛病。”她继续说:“我离开王府之后,在绸缎铺里跟人家学习纺丝,每天勉强够家里人吃喝。有一次爹爹生了病,没有钱医治,躺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又拿出了五十两银子抓药看病。不知怎的,藏钱的地方被弟弟看见了,将余下钱都拿走去赌了。很快也输光了。气的我哭了好几天。弟弟见我真的伤了心,又想将钱赢回来还给我,就跑去跟人借了高利贷。不想依然是输了,没有钱还。他躲了起来,债主来家里见没有值钱的物件,说要将我捉走卖到秦淮河去,弟弟怕连累了我,就回来了。紧接着就被抓紧了大牢里。”赵盏说:“你弟弟还不是无药可救,有些良心。”小锦说:“我昨天去牢里看他,他被打得浑身是血,就要没了命。他跟我说,是他自作自受,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我,让我不用救他。可我怎么能忍心看他死。想来想去,就等在小王爷院子外,见你出来,就拦了车。耽搁了小王爷的事,还请你别怪罪我。”赵盏说:“我没什么重要的事,就算有重要的事,也得先帮你。”小锦说:“小王爷,你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赵盏说:“当初你救过我的命,帮你这点忙算什么呢?”小锦说:“是小王爷福大命大,跟我没有关系。”赵盏说:“怎么能和你没有关系?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被活埋进坟墓里了。唉,说起来,那时候我是想死,可现在不能死了,死了我九成九也回不去。既然命里注定,就好好在这边过日子吧。”小锦说:“小王爷不去寻死就太好了。现在都在说小王爷有才华,没有架子,为士兵着想,大家都很喜欢你。小锦为你高兴。”赵盏伸手撩起她微乱的头发。“小锦,有几次我很想去找你。又怕扰乱了你的生活。早知道你过的这么难,我早该去找你了。那次你不想走,我还是让你走了。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还是要死,不能连累了你。现在我留下了,你跟我回王府吧。”小锦喉咙一哽,说不出话。赵盏说:“只要我还能护着你,就一直护着你。再不让谁欺负你,再不让你受苦了。”小锦咬着嘴唇。“小王爷,我做梦都梦见能跟着你。可我,我家里你都见到了。我跟了你,给你添许多麻烦。”赵盏说:“别说我家里还有点钱,就算我只是个寻常百姓。想要娶你,怎么能将你家人当成麻烦?你父母就是我的岳父岳母,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小舅子。他虽然染上了赌博,我俩一起帮他戒掉,再给他娶个媳妇,他就能走上正路了。我原来不是也胡闹吗?但娶了妻子,想到景王府的身份,就变得正经了。”小锦这才含泪点头:“以后小锦生是小王爷的人,死是小王爷的鬼。”赵盏啐道:“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活着,白头偕老。”正此时,三名府兵闪过来,将赵盏和小锦挡在了身后。赵盏一愣,刚要开口问,就听得耳边嗖嗖声响,箭簇从旁掠过。他急忙拉着小锦趴在地上,钻到了桌子下。府兵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怎奈箭簇密集,看不真切,一人中箭倒地。余下两人都中了箭,死撑着不敢擅离职守。两人执刀凝视黑夜,随时准备以死相搏。很快,兵刃撞击,府兵与刺客斗在了一起。转眼间,有黑衣人倒地身亡,一名府兵随后丢了性命。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了桌子下,赵盏探手一摸,有鼻子,有嘴,他惊呼一声,将这颗头颅扔了出去。他以前在电视电影看过这类血腥场面,亲身经历,早吓得面无血色。最后这名护卫到底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杀。赵盏这边全没了抵抗能力,听得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死神越来越近。他极度恐惧,每一秒似乎都过了一年。绝境之下,走投无路,恐惧终于爆发,全都变成了愤怒。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愤怒的喊道:“他奶.奶的!谁是领头的,出来说话!”那些黑衣人被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了两步。赵盏说:“谁让你们来的,跟老子说清楚!”那些人被他威慑,竟无人回话。其中一名黑衣人最先反应过来,对身边那人使个眼色,那人会意,举刀就杀。赵盏本来无所畏惧,稍稍平静,见寒光闪现,本能的转身逃避,脚下拌蒜,摔倒在地。这一刀就砍了个空。 第39章 替你挡箭 那人的第二刀没能砍下,一箭封喉,直挺挺的倒下。紧接着远处喊杀声起,景王带兵已经赶到。景王箭无虚发,转眼间又射死两人。赵盏费力的坐起,小锦从桌子下爬出来,四目相对,都舒了一口气。小锦忽然觉得后心发凉,回头望了一眼,黑衣人箭在弦上指着赵盏。顾不得呼喊,她都不知哪来一股子力气,扑在了赵盏身前。那一箭从她后背射入,刺穿了她瘦弱的身体,箭头刺破了衣服,从前胸顶出。时间仿佛全都凝滞在那一瞬间。小锦露出欣慰的笑,身子晃晃,往前扑倒。赵盏惊呼一声,手脚并用,抱住了小锦。兵士这才到了近前,将两人护住。景王府内,赵盏守在李太医的外室,他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双脚冰凉,双手止不住的发颤,心乱如麻。景王妃坐在一旁。她作为母亲,实在庆幸,赵盏一夜之间,两次面对刺杀,九死一生。她无比感激小锦,算上之前那一次,这孩子救了赵盏三次性命。她不是个小丫鬟,她是赵盏生命中的贵人,是整个景王府的恩人。恩情未报,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活她。池素素和池瑶瑶在屋子外,从窗缝看见赵盏平安,才放下了心。院外更是等着数十名丫鬟,随时准备帮忙。急救还在继续,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太医一直在房里救人,其间吴印出来几次取用物品,不及和赵盏说话,又匆匆进去了。当天半夜,赵盏心力交瘁,随时都可能撑不住晕倒。景王妃说:“盏儿,你要是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母妃替你守着。”赵盏摇摇头,不说话。景王妃往里瞧瞧,帷幕挡着,看不真切。又不能出言询问,免得分了李太医的心。她小心的出门,池素素见她,叫醒了躺在怀里睡着的池瑶瑶,池瑶瑶揉着眼睛跟着站起。景王妃说:“你们俩不用等着,回去休息吧。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池素素说:“小锦姑娘救了相公性命,我俩都感激她。母妃,你就让我们留下吧。”景王妃说:“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我不是赶你们走。”她看看池瑶瑶。“这是你妹妹吧,我第一次见到。”池瑶瑶忙行了个万福。“民女池瑶瑶,见过王妃。”景王妃说:“盏儿最近经常在外忙,你能来陪着素素也是好的。”池素素说:“母妃,小锦姑娘怎么样了?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景王妃说:“李太医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名医,有他在,小锦就不会有事。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外柔内刚,岂会随随便便的就放弃了。她能不顾自己性命,替盏儿挡了那一箭,可见对盏儿情深意重。她是景王府的恩人,要什么我都会给她。”池素素明白王妃话里的意思。情深意重,换做是自己,会在生死关头,用自己的命去换相公的命吗?她的心扉被赵盏叩开了,但真的无法保证能做到小锦已经做到的事。瑶瑶这个妹妹,更没有到那个地步。或许这世上,能为相公而死的,只有小锦一人。她根本没有资格拒绝小锦住进来,她从心里也不会拒绝。何况,景王妃只是通知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又说了些话,就听得赵盏沙哑的问:“李太医,怎样?”景王妃和池素素急忙进到屋里。李太医满头大汗,对赵盏说:“小王爷不必担心,已经保全了小锦姑娘的性命。”赵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身子晃晃,池素素扶住他,才没跌倒。李太医说:“老夫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记了。本该早些告知王妃和小王爷,免得你们担忧。那一箭并未伤到小锦姑娘要害,算是天大的运气。否则根本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救治了。”景王妃问:“还有什么问题?”“主要是因为箭头有毒。解毒花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有毒?现在解得如何了?”“王妃放心,小锦不会有性命之忧。余下的毒,服用三天解药即可清除。”景王妃这才松了口气。接着说:“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毒想要盏儿性命。等到查出来,我定跟他们势不两立!”赵盏问:“小锦醒了吗?”李太医说:“醒了,小王爷可以进去看看。”赵盏进到里屋,小锦受了太多苦,憔悴似乎放大了百倍。望见赵盏,嘴唇动动,发不出声音。赵盏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再忍耐不住,伏在床边,放声大哭。 这是轰动这个天下的大事。赵盏是景王爷嫡子,是名满天下的年轻词人,谁敢杀他?谁又会杀他?临安朝廷很快就派人到金陵城调查。由刑部尚书郑珍带队,共三十九人到了金陵大牢。活着的两名刺客不肯开口,许多刑罚都用过了,早奄奄一息。再打下去,活口就都没了。一时间陷入了僵持。景王每天就住在牢头的房里,无论如何他都要问出是谁要杀赵盏。刑部尚书这些人更不敢走,一起住在了大牢。过了两天,宗正寺少卿又带人赶来。宗正寺是管理皇族犯罪的部门。毕竟赵盏是皇亲,宗正寺应该和刑部一起来的。为何有了先后,而且不是派一把手过来。很明显,其中干系,就算不说,许多人都猜得到几分。若非赵晗正在临安城监视办理王法,专门跑到皇宫里大哭大闹一番,宗正寺压根不会派人来。如今派人来,原因也是格外隐晦,没有明说。恐怕到了最后,仍是走个过场,宗正寺什么都不会做。刑部哪怕真的查到了什么,同样要看皇帝的意思。假如皇帝摇头,就会找个替罪羊遮过去了。而赵盏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谁要杀自己,更没心思去考虑刑部和宗正寺的事。他每天只是陪着小锦,片刻不离。李太医医术如神,小锦的身体恢复的很快,可以下床行走了。只是箭射穿了她的肺,每天咳嗽。每次咳嗽都会牵动伤口,疼的冒汗。纵然李太医保证,几个月就能调理好,可赵盏看在眼里,实在心疼。将家里空着的最后一间房收拾好了,带小锦回去照料。吴印每天都熬了最好的药送来,池素素和池瑶瑶都跟着帮忙。很快,赵晗从临安赶回来,对小锦更是百般感激。以她的脾气,马上就跑到大牢里去打人。俩刺客都是专业的,抠不出半个有用的字。这天晚上,赵盏关好了门,吹灭了灯火,扶着小锦躺下,不睡一旁的陪护床,钻进了小锦的被窝。小锦往里让让,赵盏就往里凑凑。小锦笑说:“小王爷,你这是干什么?”赵盏说:“你别多想,你身子没大好,我怎能做那样的事呢。我只是想睡觉的时候抱着你睡,你安心,我也安心。”小锦说:“小王爷,咳咳咳,我一直没问你,我弟弟放出来了吗?”“哎呦,我给忘记了。对不住,我这就让人去大牢一趟,放他出来。”小锦拉住他的胳膊。“明天再去吧,天晚了。”赵盏说:“这几天我心乱如麻,就怕你出事,就没心思去想别的了。”小锦说:“咳咳,我的身子都要好了,没事了。小王爷也该去忙正事了。”“什么正事?陪着你不就是正事吗?”小锦说:“小王爷,你是大宋的小王爷,你有很多事情要做。咳咳,假如你真的想一辈子这么过,就当我没有说了。咳咳咳。”赵盏说:“说实话,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最简单的幸福多美啊。至于什么纵横天下,千古留名,未必就一定是好的。不过今天白天我在想,这简单的要求恐怕都不那么简单。有人要杀我,不惜代价,这不会是第一次。别说我的安全不能保证,还会连累了家人。所以,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指望老虎想明白了,不吃人,去吃草,这才是笑话。”小锦说:“小王爷,你的眼里有光。”赵盏说:“这么黑你都看得见我眼睛里的光?”“是啊,我看得见。小锦知道小王爷胸怀大志,绝不会甘愿庸碌无为。”赵盏轻轻抱着她。“小锦,或许真如你所说。只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选择一个,恐怕就会失去另一个。曾经在我的世界,我想着能养家糊口,传宗接代,孝顺父母就够了。可在这个世界,我接受了小王爷这个身份,我不能再胡闹耍混。我脑子里有很多先进的东西,那些先进的东西用在这个时代,或许可以打败金国,防御蒙古,保证我的家人,保证成千上万大宋子民的安居乐业。那个过程必定很艰难,很漫长。我要是不这么做,逍遥的过日子。你我未必会遭受什么灾祸,但你我的子孙,怕是会惨遭屠戮。我们那时候有句话,叫做崖山之后无中华。虽然我不太认同,但汉人的土地,不该让外族来统治。外族打仗可以,他们不懂得如何治理好国家。更不该有什么八国联军,抗日战争。甚至,我大概能改变一些东西,不让以后那些屈辱再发生。你知道吗,那种屈辱,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有的人不能称之为人。就好像,你养的一条狗,你强大的时候很温顺。当有一天你衰弱了,那条狗就会咬你。只有两个办法,一种是你永远保持强大,让那条狗永远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你。但历史兴衰,如何才能永远强大呢?所以,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把这条狗彻底打死。虽然残忍,但为了防止再被咬,就该打死它。”小锦说:“小王爷,你做什么,小锦认为都不会错。”赵盏说:“你看看我,忽然就说些民族主义的话了。不过我的确,或许属于民族主义的人。一个人,就该将自己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为别的民族想,他们可能还以为你是傻子。为整个人类想,呵,什么时候人类真能团结在一起再说吧。”小锦说:“咳咳咳,小王爷的话不错。我听人说过,要是一条狗第一次咬人了,它就会咬第二次,第三次,不会停止。所以,只能打死它。”赵盏说:“是这个道理。但我说的不是一条狗,只是个比方,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你不会懂得。”赵盏的手移到小锦后背伤口周围。“还疼不疼了?”小锦说:“咳咳,不疼了。”“不疼是假的,才几天就说不疼了。我知道你不愿我担心,可我就该担心你才是。再侧身睡几天,伤口好些,就能平躺了。”小锦说:“真的不那么疼了。李太医的医术高明,又用了很多名贵药材,我哪里消受得起。”“说什么呢。你消受不起谁能消受得起。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小锦还在咳嗽,她说:“小王爷,我咳嗽打搅了你。”赵盏拍拍她的后背。“没打搅我。你咳嗽睡不好,我才难受。”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喂小锦喝了。就听得有人敲门。“哥哥,你睡了吗?”赵盏说:“你没看灯都关了,还问我睡没睡。”赵晗说:“有事找你。”赵盏说:“上次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非得现在说。”赵晗说:“抓到的那两个刺客,死活不肯招是受了谁的指使。已经好几天了,快不行了。父王说你的鬼点子多...不是,父王说你的办法多,让我叫你去试试。”赵盏略微想想。“射伤小锦的那个刺客活着吗?”“活着,就是他。父王亲眼看见他射出的箭。”赵盏精神一振,去开了门。“你照顾小锦,我这就去大牢里。奶奶的,你看着我怎么对付他。不张嘴?哼,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硬骨头。”对小锦说:“小锦,我给你出气。”小锦说:“小王爷,我没事了,你别气到了自己的身子。”赵盏说:“教训别人,我生什么气。”叮嘱赵晗。“好好照料小锦,寸步不离,知道了吗?”赵晗说:“放心吧,哥哥。”赵盏说:“你上点心,别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好啦,我都记住了。小锦是个乖姑娘,又不会像你似的乱跑。” 第40章 讯问 金陵城大牢。护送赵盏的府兵不敢有丝毫差池,手指始终都按在刀柄上。刑部尚书郑珍与下属见过了赵盏,至于宗正寺的人都住在了驿馆,要是最终调查结果和皇族没有关系,他们权当是公费旅游了。当然,很多人都希望没有关系,免得了诸多麻烦。景王见他精神还不错,放了心。对他说:“那俩人不肯开口,不肯吃东西,只求一死,你有没有法子?”赵盏说:“死是不能让他们死。既然不吃,就用铁漏斗,竹管这类东西插到喉咙,灌些肉粥。看他们还怎么死?”景王说:“这办法可以。”立马安排人去做了。郑珍一行人脸色稍有不虞。景王虽然亲自监督,但他是带兵王爷,如何懂得这些刑讯手段?至于给犯人灌稀粥,景王不懂,刑部的人如何不懂?刑部来之前,皇帝并没有单独叮嘱,只要求严格审查,不能有丝毫疏漏之类的面子话。但东宫却带来了消息:小蟊贼罢了,未必能受的了大刑之苦,要是受不住大刑死了,就死了吧。这话说得很明白。正常情况下,刑部不会听从太子的话,太子更不敢给刑部送什么消息。但太上皇高宗年老体衰,皇帝每天悉心照料,身子也大不如从前。恐怕改朝换代的日子不会太远,纵然郑珍心有不甘,但谁都要为将来铺路。得罪了景王,总比得罪了太子的好。几次都想用大刑直接将两人弄死,怎奈每次审讯,景王都在旁看着,无法下手。好在两名刺客都一心求死,不肯吃饭,却不料景王不愿放弃,让人寻了赵盏来。赵盏一来,就将犯人饿死的路断了。但想赵盏年纪轻轻,能撬得动亡命之徒的嘴?只看戏就是了。 赵盏也不坐,问景王:“牢里是不是有个叫做胡彻的人?”景王看了眼一旁的牢头,那牢头道:“回小王爷的话,是有一个。因为欠了高利贷,被人控告,抓了进来。”赵盏说:“欠了多少钱,让人去景王府里取。放他回家吧。”牢头忙道:“不敢,不敢,小王爷要放他出来,小的这就去办。”赵盏跟着他走到监牢门口,那牢头说:“小王爷,里面脏乱,请在外面等吧。”赵盏说:“我之前也不是没进去过。当时让你们的陈知府对那些喊冤的进行调查,不知道怎么样了,正好去看看。”景王说:“我说过的话,陈知府还敢不听吗?”他紧跟着赵盏进到了牢里。牢里犯人都急忙靠在了墙上。牢头将一扇门打开,狱卒进去拖拽一名年轻人。那人大声哭喊:“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被拽到门外,已吓得浑身瘫软,站不起来。赵盏问:“你是胡彻?”那人拼命摇头。“不,我不叫胡彻,你们认错人了。不是我!真不是我啊!”赵盏看那牢头。牢头说:“这是景王府小王爷,问你话就实说。说了假话,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那人坐在地上,不敢开口。牢头说:“这些天审讯那俩刺客,每天哀嚎声不断,都吓傻了。”赵盏说:“你当真不叫胡彻?”那人摇头。赵盏说:“那算了吧。”对景王说:“那天小锦找我借四百两银子救她弟弟出来,后来出事我也没心思去管。既然她弟弟不在牢里,回去跟她说一声,不用担心了。”那人听了,忙道:“小王爷,我就是胡彻,我姐姐就是胡小锦,就是我,你快点救我出去,我一刻钟都不想在这呆了。”赵盏说:“刚问你两次,你都说不叫胡彻。现在又说叫做胡彻,拿什么证明?”胡彻说:“让我姐姐来,她认得我。”赵盏说:“那就明天吧,你先进去呆一宿。”胡彻说:“小王爷,你现在就带我出去吧,他们每天都打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赵盏往牢房里望望。“彭大哥,你还在啊。”彭鬼刀这才笑说:“要是知道有你这层关系,我们也不会揍他了。你让他进来,我们不打他了。”胡彻急忙道:“小王爷,你别听他的话,他们五六个人打我。你再晚来两天,就把我打死了。”赵盏说:“你不是乐意赌吗,上了赌桌,就该知道早晚这个结局。”景王说:“既然是小锦的弟弟,你就别吓唬他了。”对牢头摆摆手,狱卒将他带了出去。赵盏看看几间牢房。对彭鬼刀说:“很多人都出去了,你没有冤屈吗?”彭鬼刀说:“我落草为寇,打家劫舍,虽然身上没有人命官司,但在牢里关一辈子,倒是不冤。”赵盏说:“你都说不冤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彭鬼刀抱拳说:“当初没想到你有这么尊贵的身份,多有得罪。小王爷是硬骨头,真汉子,彭鬼刀还是很佩服的。”赵盏说:“我有事要忙,有机会咱们再聊。”彭鬼刀说:“小王爷请便,但愿我们没机会聊了。这地方还是不来的好。”赵盏说:“来不来未必能是我说的算。反正来了新人,按照规矩该打还是得打。让他们有点记性,别再做些违法乱纪的事。”彭鬼刀说:“就按小王爷说的做。”赵盏走到门口,看到一旁的牢房里坐着个女犯人,他叹了口气,不去多问。牢房里男女分开,但狱卒都是男子,进来的女犯人,不管冤不冤,都很悲惨,自己现在管不了,索性什么都不说。 胡彻战战兢兢的站着,周围都是穿着华丽官衣的大官。见赵盏出来,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赵盏说:“这次你应该多少有点记性了。这次欠的钱有人替你还,出去再赌,再进来,可没人救你。”胡彻想说话,却害怕的说不出来。赵盏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免得爹妈担心。”给府兵拿了十两银子。“你送他回家,路上买点酒肉。千万别把钱给他,免得他又去赌。”送走了胡彻,有人来报,已经将肉粥灌进去了。赵盏对景王说:“他们射伤了小锦,险些害了小锦性命,我的气还没地方撒。你叫我来,就不怕我公报私仇吗?”景王说:“他俩犯下的罪必死无疑。叫你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要是实在问不出,就不用问了。”赵盏说:“你们一定让他俩受了许多苦,仍是问不出,我也没有把握。要是没有口供,这案子大概也不了了之。不管怎样,我先去看看。”他进到一旁的牢房里,两人被吊在半空,浑身是血,却还没晕厥,抬头看了眼赵盏。其中一人年纪稍大,咬牙说:“算你命大,没能杀了你。”景王勃然大怒,提起皮鞭,一顿抽打,那人咬牙不吭声,另外一个年轻人起初还能忍住,后来实在受不住,沙哑的惨叫起来。赵盏拦住景王,笑道:“不全是硬骨头啊。”年纪稍大那人说:“是爷们的就给我们一个痛快。”赵盏说:“这世上啊,都说活着难,死了容易。偏偏有时候,死比活着更难。”问郑珍:“尚书大人,你主管刑部。像他们的罪行,该怎么判?”郑珍说:“定是极刑,还会牵连家人。”那人说:“老子孤身一人,有死而已。”赵盏说:“那可不一样啊。要是死都一样,你何必想要痛快的死法?听说过凌迟吗?就是将人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先割胸口,再割大腿胳膊。有的人连割三千六百刀,割三天才能死。那可真是受尽了活着的罪,想死都不能。”问郑珍:“尚书大人,他俩的罪够不够凌迟?”郑珍看了看景王爷,这才说:“刺杀小王爷,理应千刀万剐。”赵盏说:“那就得割三天,一天割一千二百刀。”他从地上选了一把小刀,贴着那个年纪稍大刺客的小腿,割下一小片肉。那人不出声。赵盏用刀尖插着肉,在那年轻刺客眼前晃晃。那年轻刺客双腿微微颤抖。赵盏将肉甩在一旁的炉火,脂肪被火烧的滋滋作响。赵盏握住了年轻刺客的腿,又割下一片肉,那人死命哀嚎。赵盏说:“这才一刀你就受不了,想想三千六百刀,是不是更刺激了。当然了,我不是专业的,那些专业的刽子手,比我割的更仔细,就像是鱼鳞一样,一片片的割下来。”那人更是吓得双牙打撞。年纪大的刺客说:“大丈夫处世,咬咬牙就过去了。”赵盏笑道:“说得好。到时候先割你,看你能不能一声不吭。倒是有人做得到,不知道你行不行。”他对年轻刺客说:“先割他,你就在一旁看着,割死了他再割你。”那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赵盏走到后面,舀了一勺盐水,洒在了地上。大声说:“呦,尿了。”他俩都心中惊惧,没人注意赵盏的伎俩。年轻刺客浑身剧痛,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尿没尿。低头去看,地上果然一片水渍。赵盏大笑。“我当你们什么都不怕。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被吓尿了?”对于那些混江湖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那年轻刺客想要解释,嗓子疼痛,却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赵盏让人将他放下,凑到他嘴边,不断点头。“我知道了,没问题,先带他出去,给他包扎了伤口。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人匆忙要解释什么,已被架了出去。年纪大的刺客问:“他说什么了?”赵盏说:“你想不到吗?”那人略微思忖,忙道:“不会,不会,我们都是精挑细选的人,宁死都不会泄露。”赵盏说:“他刚刚被吓尿了,这种人还有什么不会说?”那人已经开始紧张。“不可能,你不用吓唬我。”赵盏说:“吓唬你干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收了钱,我可以给他更多的钱,还能留下他的性命,他为什么不说。”那人笑道:“你以为我们是收钱杀人?大错特错!”几人面色微动。如果不是为了钱,这样一批刺客,可不是谁都养得起。要说不为钱,天下能有几人呢?郑珍道:“你别胡说八道,有的话说了就要负责。”那人也发觉说多了,忙住了嘴,不再多说半个字。景王瞥了郑珍一眼。赵盏说:“反正两个人,这个问不出,那个人一定更容易。”几人离开牢房,他与景王到角落。他说:“这事是谁做的,咱们应该都能猜出七八分。真查出来,能办的了吗?”景王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靠猜。”赵盏说:“你不愿直说,那我就打个比方。假设,是当朝太子派来刺客杀我。也能从刺客嘴里得到证据,你能办的了吗?”景王不那么意外。“这事我不是没想过。假如真的是太子,我就亲自到临安城去,看看皇帝给不给我这个面子。”赵盏说:“人都是护短的。太子是皇帝的亲儿子,你是皇帝的亲弟弟,关系还是差了一层。哪怕证据确凿,天理难容,皇帝难道就不偏向自己的儿子了吗?何况,你不能带兵去临安城,那边要是与你为难,如何是好?”景王说:“皇帝不是那种人。”赵盏说:“你没看到刑部尚书刚刚阻拦刺客说话吗?他本就不愿意查到什么,那又是谁的意思?以前你还跟我说太子不错,如今不也来刺杀我了。”“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胡说。”赵盏道:“那好,咱们就较个真。等拿到确凿证据,再商量怎么办。”他走到关押年轻刺客的牢房,那刺客被绑在十字木上,恶狠狠的盯着他。赵盏说:“换做是我,被人吓尿了,我都没脸抬头。你竟然还敢抬头看我,不知道丢人吗?”那人听了,万分愧疚,低下了头。赵盏说:“我看得出,他是领头的。他忽悠你去死,你就去死?你俩不一样,他年纪大了,该享受的享受了,该经历的经历了。你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何苦非要无谓的丢了性命?而且我与你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深仇大恨,杀我,于你有什么好处?说出你背后的人,我放你一条生路。从此隐姓埋名,过你的日子去。” 第41章 割肉 那刺客说:“从走了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天下之大,我要是背叛,再无容身之地。隐姓埋名,根本就不可能。”赵盏说:“你忠于谁,这不难猜。我需要一个人证,确凿的证据。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人说:“我不会说半个字,你不用多费心了。任务失败,落在你们手上,只求一死。”赵盏说:“宁可割肉,也不肯说?”那人嘴角动动,赵盏看得出,他实在害怕。对于凌迟那样的刑罚,换做谁都会害怕。赵盏说:“我不问重要的,你的名字叫什么,这可以说吧。”那人摇头。赵盏长舒口气。问景王:“牢里边有专门割肉的刽子手吗?”景王说:“不用他,我亲自割。”取出小刀,撕开那人的上衣。“怎么割?”赵盏说:“先别急。让人再加两道绳索,免得挣扎,影响下刀。”狱卒在他脖子和腰上加了两道绳索。赵盏从一旁捡起个粗布抹布。“从你说的话来看,是个爷们,这就不用堵嘴了吧,割肉的时候你应该不会叫。如果你叫了,我就堵住你的嘴。”对景王说:“正常是先将头皮割开,再扯下头皮遮住犯人眼睛,免得刽子手受不了那眼神。不过你纵横沙场,肯定是不怕,就免了这个步骤。那就先割下两侧的乳头。”景王的刀很快,将他的两边乳头剜出。那人忍着不叫,疼的大汗淋漓。景王问:“然后割哪?”赵盏说:“一般是手臂或者大腿。随便了,这也不是正经的处刑,没什么章法,想怎么割就怎么割。只要别割要害就行,割死了就行。”景王又割下他胳膊上的两片肉,那人疼的眼前发黑。景王再下刀时候,终于耐不住,想要大声呼号,赵盏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就没叫出来。割了三五刀,那人一阵眩晕,嘴里呜呜的叫。赵盏问他:“想说了吗?”那人急忙点头。赵盏取出抹布。“要是早说,何必受这个苦。把你知道都说出来,我不会放你走,但也不会继续折磨你。要是有半句假话,照样能让你受这种苦。”赵盏让人喂了他几口水,他才说:“我没有真名,没有家人,从小是孤儿,被人捡回去训练成了杀手。”赵盏问:“你叫做什么,那人叫做什么,你们这批人是为谁杀我?”那人面容扭曲,咬牙半晌,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理上的纠葛,他最后还是说:“我没有名字,代号叫做孤城。里面那人代号鬼罗,真名叫做宁成仁,是组织的二把手。至于为谁杀你,我这个级别,无从知晓。我们只接受命令,不问缘由。”赵盏点点头。“你们的老大是谁,叫做什么名字。”孤城说:“老大我从未见过,代号也不知道。”赵盏说:“你撒谎。”那人说:“我说的句句是真。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必要撒谎。平时我们在暗地里训练杀人的手段,其余不问。命令都是鬼罗带回来,他去见谁,没人知道。”赵盏想想。“那鬼罗叫做宁成仁,他有家人吗?”“应该是有,可我没见过。干我们这一行,或者没有家人,或者家人都藏得极深,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赵盏一想不错。不管自己意志如何坚定,家人永远都是最脆弱的一环。这孤城是个小角色,拿不到直接的证据,看来还得从那个宁成仁嘴里撬。既然起名字叫做成仁,恐怕是硬骨头。那就得从他家人那边下手了。对狱卒说:“给他治伤,不能解开绳子,看住了。”与景王走到监牢外,景王说:“我去割那个人的肉,顶多不过十几刀就都说了。”赵盏说:“恐怕不那么简单。干这行的,都有信仰。何况以那个人的年纪,不是这个年轻人可比。”郑珍已经迎了过来。“王爷,如何了?”景王道:“全都说了。”郑珍面色微动。“说什么了?”景王侧眼看他,不说话。郑珍忙道:“下官只是职责所在,王爷莫要多想。”见景王与赵盏要去另外一个牢房,还是跟了上来。景王站住。“尚书大人想进来听听?”郑珍说:“重要人犯的口供,下官还是该在场,请王爷允可。”景王说:“你进来可以,别乱说话,明白吗?”郑珍说:“王爷放心,下官懂得。现在案件交给了王爷,下官不会多嘴。” 牢房内。赵盏说:“鬼罗,宁成仁。”那人眼里略微慌乱,很快便消失了,只淡淡的说:“他都说了,我想到他受不住你的伎俩。说就说吧,反正他知道的不多。”赵盏说:“你叫做宁成仁,这名字大概很难对付。”宁成仁不开口,不承认是真是假。赵盏说:“看来这名字也未必是真的。我就权当是真的吧。”宁成仁道:“明白就成。”赵盏说:“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的。”宁成仁哼了一声,不与他说话。景王说:“肯定不是江苏的口音,也不是浙江。”赵盏说:“无所谓了,你早晚要受这样的刑罚。我跟你详细说说割肉的步骤吧。先将你押送到刑场,一般都是安排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绑在中间的土台上,可以看到下面人山人海,都盯着你。既然是割肉,就得把你脱的一丝不挂。你想想那场面。下面大姑娘小媳妇瞅着,丢不丢人?”宁成仁说:“死都不怕,我还怕这些个?”赵盏说:“未必着急割你的肉。就将你脱光了绑在市集里,每天灌你稀粥,一时半会死不了。要是金陵城实在没人认得,就带去临安城,示众一段日子。临安城不行,再去别的城市。整个大宋,总会有人认得你。”宁成仁面色发白。“这一圈下来,必定轰动全国,没有人不知道你。不管你曾经是不是英雄豪杰,都成了丢人现眼的狗熊。”赵盏接着道:“但愿你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不过我猜你一定有家人。每到一个城市就割你五片肉。你家人看见你的惨状,多半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突破个口子,你全家都会被一网打尽。刺杀皇亲国戚,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那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别让你全家都受这种割肉的酷刑。你的主子,会为了保护你,废了大宋的刑律吗?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吧,毕竟,他不是皇帝。”宁成仁身子一动,郑珍忙道:“小王爷慎言。”赵盏说:“我打个比方而已。行在暗处的人,做出什么,都不会有人善后。就像是间谍被抓了,国家绝对不会承认。不管这间谍最后是什么下场,都没人管。当然,外国间谍的家人在国外,还能获得保全,不过你的家人,只要还在大宋境内,我早晚找得到。”宁成仁说:“就怕你没有这个能耐。”赵盏说:“你还真有信心。但你现在对于你主子来说,还有半点价值吗?你已经废了,没有用了。换做是你,你还会耗费人力金钱,保护一个废人的家人吗?”宁成仁说:“你那是常人的思维,他不会那么做。”赵盏说:“他是谁,你心中清楚。”在宁成仁耳边小声说:“假如一个人,连亲人都杀,你认为他会护着一条狗吗?”宁成仁说:“你想错了,不是你想的那个人。”赵盏说:“就算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也一定和他有关系。”宁成仁说:“小王爷总是靠想靠猜,又拿不出证据,惹人耻笑。”赵盏说:“我被人当街截杀,已经足够惹人耻笑了,不在乎再被谁笑话。”对景王说:“罢了,我问不出什么。”郑珍说:“既然如此,该当早些正法。”赵盏说:“就算要杀,也由我们景王府来做,你们刑部没必要多管。”郑珍说:“下官职责,总要亲眼看着犯人正法才能回去复命。”赵盏说:“那就随尚书大人的意,免得大人无法回去交代。毕竟死无对证,才是最好的结局。”郑珍听得出话里的讽刺,只得装作不懂,随口敷衍了几句。 几天后,城外中军大营。军官披坚执锐,冷森森的盯着站在中间的郑珍。郑珍是个文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巨大的压力之下,让他浑身冒汗,气息不畅。只希望这杀人的仪式快点结束,也好快点回到临安城。很快,士兵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捧到了郑珍面前。郑珍不敢正眼瞧,浑身发抖。景王说:“尚书大人,将白布掀开,仔细看看,免得说本王偷梁换柱。”尽管郑珍是刑部尚书,却从未见过杀人,如何有胆量去掀开白布?更别说仔细去看那颗头颅了。景王使了个眼色,士兵将白布掀开,往前一顶。“请大人仔细查验。”郑珍从椅子上跌下,摔在地上。连连道:“不用了,不用了。”景王问:“大人看清楚了吗?”郑珍说:“看清楚了,没有错,就是个犯人。下官这就回去复命。”他连滚带爬的跑出大营,上了马车,也不回金陵城,带着人直接奔临安去了。赵盏从后面屏风走出来,叹道:“刑部尚书,不敢看人头。这官是怎么当上的?”景王说:“他之前管工部,才升到刑部尚书不久。不说他了,两人都关在军营里,不会出任何差池。我让郭忠去临安探查,说不定查得到。”赵盏说:“就怕他家人不在临安城。他什么都不说,更无从查起。用死囚换他,是因为他是主要人证。别人希望死无对证,我们不希望。反正我觉得,查出来的可能性极低。但将来说不定会有用处,两手准备吧。”景王说:“你最近没事就别出门,出门也多带人,这事还没完。”赵盏说:“宁成仁是这个暗杀组织的主要人物,他亲自带人都没成功,短期内应该没啥事。”景王说:“还是要慎重起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会儿你回府,我安排三十名精兵送你。”赵盏说:“这两天在军营里忙活,是该回去了。小锦的身体不知怎样。”景王说:“我准备了些补品金银,补品你给小锦带回去。那些金银我差人给她家人送去。”赵盏说:“还是算了,小锦的弟弟,就是那个胡彻,你见过,赌博成性。不知是赌博的水平太差,还是总被人算计。这钱到他手里,用不上一天就得输光了。我一块都带回家里去。你要是想送,就送点米面肉之类的东西。”景王说:“行,我让人安排。你回去的路上多个心眼,小心为上。”赵盏说:“你真是太高看那帮人了。只有傻缺才能想到用暗杀这么下流的招子。他们失败一次,岂会想到出其不意再来一次。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我回去了,你忙吧。”刚要出门,就有传令兵进来。单膝跪下,大声说:“禀王爷,金人军队进攻扬州城。守城兵士正在拼死守御。”景王急忙接过信筒,扫过上面的字,眉头紧皱,将信拍在桌上。朗声道:“升帐议事!”军官领命,齐齐站好。赵盏还没开口,景王先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此后几天,景王都不曾回家,赵盏心乱如麻。金陵距离扬州可不远,关键是南宋的士兵始终都打不过金人的士兵。要是扬州守不住,接着就是镇江,再之后就到了金陵城了。这么多年的和平,为什么这金人忽然就开战了呢?记得史书上不是这么写的。他不能出门,每天陪着小锦,就让人外出打听。回来的消息,有人说战事激烈,景王亲自坐镇镇江。有人说大宋守住了扬州,有人说扬州已经丢了,金人大军正浩浩荡荡的向着金陵而来。一些流言直接导致了金陵城里人心惶惶,出现了抢购粮食和举家难逃的情况。到底哪个消息准确,根本说不准。终于,这天景王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第42章 人质 景王刚回来也不及休息,就将赵盏叫到府中大厅。厅中除了景王,就只有李尧。不等赵盏问,他先说:“前方战事已经陷入了僵持,双方都死伤惨重。我这次只是顺路回来一趟,马上还得赶去临安城面见皇帝,商讨此后事宜。我估计,依然是何谈。毕竟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决心与金国死战。”赵盏说:“你回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景王说:“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金国进攻我们。”赵盏说:“是有些困惑。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打起来了,金国是以什么借口?”景王说:“这件事怪我。你掉进粪坑之后,你跟我说,要将舆论的风向转变,那就是要将风向转到金国。我差人在边界挑衅,也要求他们要有分寸,不能闹出大事。不想两国关系水火不容,最后闹了起来。以至于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赵盏说:“原来如此。”景王说:“你在秦淮河畔写出那样的诗之后,名满天下,没人会提及你掉进粪坑的事,这边我就该叫停了。可惜因为刺杀而耽搁了,就没记在心上。”赵盏说:“谁也没料到这样的结果。你不用烦心,我想大宋不想打,金国也一样不想打。起了小规模冲突,金国不还手,面子上不过去。给他点面子,金国借坡下驴就完事了。”景王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因为我的疏忽,许多将士战死,大宋还要赔偿许多金银。”赵盏说:“就算没有这次的冲突,早晚也避免不了。给朝廷那些奢靡享乐的人一点警醒,免得总是觉得可以安稳度日,一直坚持着重文轻武。”景王说:“不错。”赵盏问:“你回来该不是只想和我说这些话吧。”景王说:“刚刚收到临安城的消息,皇上要见你,让我带你一起去临安城。”赵盏一惊。“让我去?我去干什么?”景王说:“皇帝的意思,不能抗旨。咱们这就启程,你也别收拾了,跟我直接走。”赵盏说:“我去可以,但我得跟素素,小锦她们打个招呼。你先去,我随后去。”景王说:“让人替你打个招呼。我有随从军队,你跟着我走安全。你自己走,谁能放心得下?”赵盏拗不过他,只得差人去通知素素,只身跟随景王去往临安。 一路无事。日夜兼程,两天能后到了临安。马车颠簸,赵盏受不住,吐了几次。等到了城中,已是头晕脑胀,精神不振。景王安排他到馆驿休息,直奔皇宫去见皇帝。当天半夜才回来,第二天早上又去了。休息一夜,赵盏状态渐渐恢复。用过早饭,有客前来。声势浩大,很讲排场,却是当朝太子赵惇。经过刺杀一事,赵盏对他颇有隔阂。纵然没有证据,多半与他干系重大。可当朝太子前来,不得不去迎接。他慌慌忙忙的由人引着到了驿站门口,赵惇这才从马车里下来,走到后面的马车,扶着一名中年女子下来。两人一起慢慢走到赵盏面前站住。赵惇年近四十,比赵盏大了许多,那中年女子虽然胭脂敷面,仍是掩盖不住岁月的印记。赵盏不懂得礼节,加上心中不爽快,直接说道:“太子,太子妃,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是该给你们跪下磕头呢,还是弯腰行礼?”赵惇说:“自家人,用不这些个虚礼。”看着身边的女子说:“这位是太子妃李凤娘,堂弟还未见过。”赵盏说:“我得叫嫂嫂。嫂嫂你好。”李凤娘笑说:“弟弟年纪轻轻,叫我嫂嫂,我心里高兴。”赵惇说:“父皇成婚早,叔叔带兵打仗,成婚晚。所以,堂弟年纪虽小,辈分可不小。要是带了儿女来,年纪相同,却要跪下见长辈了。”李凤娘说:“要是让他叫叔叔,他回去不得跟我吵闹,说不定几天不肯吃饭。”两人哈哈大笑,赵盏不知哪里好笑,只得跟着干笑几声。随从车仗停在路中间,许多人围上来看热闹。赵盏的守卫挡在前面,太子的人却不管不顾。赵盏说:“咱们屋里说话吧。”太子说:“堂弟,你的诗词可是写得好,你嫂嫂这两天盼着能见到你,一定要你当面写一首。你可不能不答应。”赵盏说:“这不难,别说一首,十首八首都成。”李凤娘说:“那就请弟弟写一首吧。”赵盏问:“在这?”李凤娘说:“弟弟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不是随口就来吗?”赵盏说:“那好。嫂嫂想要我写什么题材的诗词?”李凤娘说:“弟弟很擅于写情诗,就先写一首吧。不是替我写,替你心里的姑娘写。”赵盏想想,大声吟诵:“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李凤娘抚掌叫好。“弟弟才华,今日亲见,名不虚传。”那些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不知谁喊了一句:“是景王府的小王爷。”人群开始骚动,拼着往里挤,卫兵逐渐阻拦不住。赵盏说:“咱们进里面说吧。”李凤娘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讨要弟弟一首诗词。拿到了这首诗词,我们就走。刚才那首不算,这首才算。”赵盏说:“这首是什么题材。”李凤娘说:“人生在世,时光匆匆,如同白驹过隙。有人励精图治,想要成万古之功业。有人碌碌无为,只想着平淡度日就已满足。弟弟对此有何想法?能不能以此写一首词。”赵盏心说:“她是在有意试探我吗?问我是不是想和她丈夫争夺皇位。我本是无意,但他做太子的时候都要杀我,将来做了皇帝,我还能有好?到了此间地步,我不争也得争。我记得宋朝并非一定是父传子,也可以兄传弟,怪不得他这么担忧。哼,你们不仁,别怪我不义?”又想:“我要是承认了心思,他们一定会有更加狠辣的法子对付我。所以现在断断不能承认。”低眉深索,快速的想着背过的诗词。人群见他思索,都安静下来。半晌:“我想出来了。”他慢慢的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周围沉寂片刻,大声叫好。李凤娘和赵惇对望一眼,都暗暗点头。能写出这样的诗词,一定是心中有了深刻的感悟。既然是非成败转头空,将古今之事,都当做笑谈,那个皇位,自也不会放在眼里。他们的确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首词让他们不至于孤注一掷,可到底不能因为一首词就放下所有戒备。成大事者,定要心狠手辣。面子上,一家人和和气气,背地里,又是肮脏的手段。赵盏送走了太子夫妇,他看得出,离去时李凤娘眼里的怪异。他知道这一切绝对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皇帝召见。景王陪同,一起在偏殿面圣。赵盏第一次见皇帝,心中实在忐忑。来时候景王也没跟他明说,踏过偏殿门槛,他就跪下磕头。景王将他拽起,低声问:“你干什么?”赵盏还没解释,皇帝笑道:“好孩子,自己家里人,你干什么给我磕头。过来让朕好好看看,咱们好多年没见面了。”赵盏抬头去看,正中坐着一位穿着白袍的老者,慈眉善目,五六十岁上下,这一定就是皇帝赵昚。景王轻推他一下。“皇上叫你过去,你就过去。”他俩往前走到距离皇帝三五米的地方站住。皇帝说:“都坐,别拘谨。”待他们坐下。皇帝说:“一晃多少年了。当初说这个孩子活不了太久,现在不也是健康的长大了。”景王说:“全托皇兄的福气。”赵昚说:“托朕什么福气?是这个孩子自己有福气。”景王从怀里取出那个龙环玉佩。“当初皇兄将此物交给小儿,以保他性命。如今小儿已经长大,疾病痊愈,就将此物还给皇兄。”赵昚接过。“朕知道最近出了事,你害怕再有不测。这龙环玉佩我就先收回来。”问赵盏:“记得小时候见你,你还很能说话,怎么现在不说话了?”赵盏看看景王,这才道:“我不知道说什么,万一说错了,就收不回来了。”皇帝笑道:“怕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赵盏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嘴角动动,还是没开口。景王说:“皇兄别见怪。盏儿许久不见皇兄,自是有些紧张。”皇帝说:“嗯,没事。盏儿现在长得一表人才,听说诗词也写的极好。”景王说:“盏儿随便写的几首,惹人笑了。”皇帝说:“很多时候孩子需要夸奖,你不能总是替他谦虚。”景王点点头。“皇兄说的是。”“这次让你带盏儿来,实在是有一件事,不好开口。”景王说:“皇兄尽管直言,只要我父子能做得到,绝对不会推脱。”皇帝说:“朕知道你忠心。这是此事,还是有些为难。”他继续道:“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忙着与金人议和,除了金银财帛之外,还要求割让长江以北,扬州地界。”景王说:“我刚来临安,具体不太清楚。土地断不能割让。而且长江以北都割让了,将来反攻,没有立脚点。”皇帝说:“确实如此。但金人给了另外一个条件,如果不割让土地,就要送一名人质过去。”景王与赵盏心中都是一凛,他们都知道这名人质定了谁。恐怕出发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果然,皇帝紧接着说:“还是得让盏儿走一趟。”景王脸色铁青,想去反对,最后只是无奈的低头。赵盏知道事情没有挽回的可能,还是忍不住问:“去一趟,多久能回来?”皇帝沉思片刻。“朝廷尽快想办法让你回来。到底多久,无法保证。”赵盏说:“就是说,快的,一年半载,慢的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皇帝不语,算是默认了。历朝历代,谁愿意去敌国当人质?尤其这种主动求和的人质。到了那边一定会受到欺辱和歧视。没想到这样的结果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实在有些茫然无措。他问:“什么时候走。”皇帝说:“和谈已经结束了,要尽快启程。”赵盏说:“在金陵城就有人要杀我。到了金国,这一路上,一定都危机四伏。说不定还没到地方,就让人杀了。”皇帝说:“盏儿尽可放心,朝廷会派重兵护送。到了金国境内,由金人接手。你是大宋派去的人,他们一定会严格保护。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与朕说,朕都尽量满足你。”赵盏说:“我没啥要求。但我是为大宋出去的,我出去挨欺负。我家里的人,都得保证不会挨欺负。”皇帝说:“景王是朕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欺负你们。”赵盏说:“话是这么说,可我不一样是被人暗杀吗?”皇帝听了,沉默不语。景王说:“皇兄,我带盏儿下去了,有些话要嘱咐他。”他俩起身要走,皇帝叫住他们。“盏儿,这次让你去,有大臣的意见,也有朕的意思。去那边,是有点苦,但对你来讲,待回来的那天,都就是大功一件。这皇位,朕本不打算坐。伐金失败后,更加不想坐了。只是不知能托付给谁。太子无才无德,平庸之人。他惧怕妻子,没有主见。将来皇位明里是给他,实际上是给了太子妃。谁知道会将国家治理成什么样。朕对他,是没有信心的。可他,终究是大宋太子,朕的亲儿子。许多事情,朕身不由己。何况,太上皇还在,难以动摇。不过,朕跟你保证,朕会对太子和太子妃进行训诫。你安心的在金国那边生活,朕一定让你早日归来。这是朕的肺腑之言,望你能明白。” 第43章 羞辱 景王与赵盏拜别皇帝,退出偏殿。一路上,景王面色难看,两人一个字都不说。待回到驿馆,斥退了随从,关上了门。景王才问:“你怎么想的?”赵盏说:“事到如今,我怎么想的还重要吗?”景王说:“事情很急,八成明早就会启程。你有什么要跟我说。”赵盏说:“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不少事。还真有些话要交代。素素和小锦自不用说,还有瑶瑶,我与她终归有了夫妻之实。这三个女子都是你的儿媳。我不在的日子,好好照料她们。”景王说:“这你不用记挂。”“此去生死难料,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要是回不来,她们三个人,要是想改嫁,别为难她们。可惜没能留下个孩子,算是我对不住你们了。”景王咬牙说:“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皇帝给了你保证,没人敢行刺你。”赵盏摇头。“这招过于阴险,我始料未及。到了金国,我一个战败国的人质,怎会有好日子过?想要我性命,未必就用刺杀这类愚蠢的法子。”景王嘴角微微颤抖。赵盏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提了。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手里的兵权,万万不能放。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手里有兵权,你是名副其实的景王爷。没了兵权,这就是个虚职。说不定全家人性命都无法保全。”景王说:“其中利害我都明白。”赵盏压低声音。“为兵士建房子的工程一定要继续下去,不能停。金银齐备,施工队正常运行,你只需要偶尔过问即可。如果当真到了没有退路,要记得,你手底下的八万人,皆效忠于你。下定决心,可以起事。”景王并没有惊疑。短短日子,他也看清了这人心鬼蜮。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堂堂景王爷。先是刺杀我的儿子,再是让他去金国做人质,我都忍了。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拼个你死我活算的什么?赵盏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起事是要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千万不能冲动。哪怕我在金国遭受了什么,只要景王府还有退路,就不能做。唉,我说这些话,实在是自私,实在是,不顾全大局。战事一起,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殒命。大宋内斗,外敌趁机入侵,或许就会因此灭国。但愿,他们给我们留个退路,否则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了什么大局?”他继续说:“本以为他们很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说不定,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说不定,太子或者太子妃其实很聪明,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大智若愚...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大智若愚的人?我不信。我赵盏也不是傻子,我难道就能任人宰割?”随后叹道:“此时境遇,不任人宰割,还能怎样。”景王说:“我让郭忠暗中保护你。”赵盏说:“我也有这个意思。毕竟金国是大敌,趁此机会让他加强在金国的情报网络终归不错。大事为重,不用将主要心思放在我身上。”景王说:“你的安危就是最大的事。哪怕不做金国的情报网络,你也不能出事。”赵盏说:“到底我是为大宋出去,到底是到金国做人质。两国总还要点面子,我出事,谁的面子都过不去。你只要手里还有兵权,就没人敢明目张胆的动我。”景王心烦心乱。他是战场上带兵杀敌的英雄,生离死别见了许许多多,没有什么太多的叮嘱。只在次日清晨送赵盏离开时对李尧说:“从金陵城到临安城这段路程他都受不住,吐了好几次。去金国中都,路途遥远,车仗慢行。”赵盏撩开车窗上的帷幔,临安城的主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这倒可以理解,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来许多送行的人?实际上,走的匆忙,很多人压根不知道这车仗要去哪,要去做什么,车上坐的是谁。 赵盏一如既往的晕车。车仗走走停停,五六日后过江,金人派出的数百名军士在岸边等待。简单的交接,大宋的兵士停在江边,不准再往前一步。赵盏从马车里下来,头昏脑胀,刚刚站稳,“啪”的一声,紧接着后背火辣辣的疼。还没来得及分清怎么回事,又连着挨了几鞭子。李尧看在眼里,怒火中烧。这是金人故意给他们看的,就是要当着大宋军人的面,抽打你们大宋的王子,你们能怎样?他忍耐着不越界,大喊道:“如此无礼,大宋都记下了。”领头的金人将军五十岁上下,朗声说:“败军之将,就剩下了嘴上的痛快。你们记下的耻辱多了,不差这一次。”这一套话说的是纯正的汉话。赵盏问:“你不是金人,你是汉人?”那将军脸色略变,索性不答他话。赵盏冷笑。“做狗还这么自豪,真是为难你了。”那将军勃然大怒,抬起鞭子要打,却迟迟落不下去。赵盏冷冷的看着他,用那种最瞧不起的眼神,看得他心惊肉跳。“啪”的,这鞭极重,赵盏忍不住叫了一声。回过去头看,打人的是名二十岁上下的小将。那小将骂道:“我与父亲生在大金就是金人,不是汉人。你敢骂我父亲是狗,你是不想活了。”又是“啪”的一声,那小将捂着脸,却没有丝毫的张狂。清脆的女子声音说:“他是宋国送来的人质,我可以打他。你也打他,你凭什么打他?你算是个什么东西?”那老将军和小将军滚下马,跪在地上。赵盏顺着望去,金银挂饰的白马上乘着一位年轻姑娘,一袭白衣,居高临下,容貌艳丽,冷若冰霜。她不瞧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只淡淡的说:“天不早了,走吧。”询问金人随从才知,这女子是金皇帝完颜雍的孙女,皇太子完颜允恭的大女儿完颜玉。将来的长公主,身份无比尊贵。 金人的车仗一路行进飞快,颠的赵盏七晕八素。到了城里,已经剩下了半条命。晚饭过后,完颜玉进到赵盏房里。她看看桌上未动过的饭菜,问赵盏:“你为什么不吃饭?”赵盏说:“路途颠簸,我犯恶心,吃不下饭。”完颜玉点点头就出了门。次日中午才启程,车仗行的慢了。到了傍晚,也早早进城休息,不再赶路。赵盏身体渐渐恢复,知道是完颜玉迁就他,多少有些感激。这天他撩开车窗帷幔,完颜玉的马正在车边走。赵盏说:“完颜姑娘,多谢你了。”完颜玉看都不看他,冷冷的说:“不用谢我。你们宋人身体羸弱,走的快了,怕你没到中都就丢了命,我没法交代。”赵盏见她看不起人的模样,心中不痛快。反驳道:“我身体是不太好,宋人可不都身体羸弱。”“既然宋人不都是身体羸弱,为何屡战屡败,丢了大片国土。”她扫了一眼在前面走的两名汉人军官。“明白了。不是身体羸弱,而是骨头太软了。”这话说得赵盏语塞,索性一甩帷幔,坐回车里。此后,不再与完颜玉先说话。完颜玉冷冷冰冰,若非必要,也不与赵盏说话。行了十几日,终于到了金国中都。赵盏被安排住进一个小院子,门口有士兵把守。没有人跟随照料起居,一天送来两顿粗茶淡饭。赵盏经历过苦日子,这样的食宿并非不能习惯。只是孤身一人,不能出门,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简直比监狱更加难熬。唉,这本就是监狱。怎奈刑期未定,没有个盼头。本是权贵人家,没有犯法,却要受这样的罪。过了十几天,一行人将赵盏带走。进到了个奢华的宅邸。兵士披坚执锐,回廊曲曲折折,不知有多大。甚至两三个景王府怕都比不过。赵盏心中暗道:“这地方住的人,一定是位高权重。但看建筑不似皇宫,那也是王府。这王爷可比景王过的好太多了。金国这般奢靡,就像是清朝那样,从蛮荒之地到了繁华之所,总会迷失其中。过上了好的生活,后人连马都不会骑。哼,你们继续享乐,千万别停。真到了那一天,哭都找不着调。”又想:“忽然带我来这,是想干什么?反正到了这一步,身不由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泰然处之就是了。”走了不多会儿,迎面走来个白衣女子,正是完颜玉。赵盏望见她,也不开口。完颜玉到近前,对赵盏说:“我皇爷爷最近身体不好,父亲在宫中侍候。让我弟弟代为接受礼仪,但弟弟忙着国家大事,没有时间。这点小事最后交给了我。一会儿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到偏殿见我。”赵盏要问什么礼仪,已被人几人押送犯人一样带走。他实在气恼,什么礼仪,哪有什么好的礼仪?对他们金国人来说,是好事,对我绝不是什么好事。记得靖康之耻,有那种裸身披着羊皮的羞辱,难不成今天我也要遭一次。这要是在个小女子面前被逼迫这般,我还做人不做人了?我可不是韩信那样的大丈夫,换做是我,当初一定一剑杀了那屠夫。奶奶的,今天这关要是能过去还好,过不去我就拼个鱼死网破。去洗了澡,换上了一身白衣服。从人将一个长木盒子塞到他手里。被人押送进了偏殿。完颜玉坐在上座,对从人摆摆手,余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完颜玉说:“跪下吧。”赵盏一愣。“跪下,凭什么?”完颜玉说:“宋人败了,你作为人质求和。既然是求和,就跪下求和,提交合约。”赵盏说:“合约早已签署,合约中要我来做人质,怎么倒是成了我来求和?”“这是我们金人定下的规矩,必须要有个仪式。”赵盏说:“什么规矩,不就是要羞辱我们一番。”完颜玉点点头。“你可以这么想。我们金人这些年学习中原礼法,否则就不是下跪这么简单了。宋人软骨头,这点羞辱算什么?”赵盏怒火上涌,强压住火气。“蛮夷学习了礼法就成了文明吗?猴子穿上了衣服,就成了人?”完颜玉俏脸一板:“你敢骂我们!”赵盏说:“这是你自己承认,用不着别人骂。”完颜玉起身,几步到了赵盏面前,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两个耳光。这下极重,赵盏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的响。他勃然大怒,涌身抱住了完颜玉的腰,用头顶住了完颜玉的肚子。完颜玉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无赖的法子,又羞又怒,在他后心击打一拳,赵盏手臂一松,完颜玉提起他的衣服用力甩了出去。赵盏在地上滚了几滚,撞倒了一排椅子。殿外从人挤在门口,见完颜玉没有吃亏,就都退开了。赵盏半天爬不起来,完颜玉说:“你还敢骂人吗?”赵盏撑着坐起。“将我惹急了,非但骂人,还要打人。”完颜玉说:“就你还想打人?”赵盏说:“打不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是另外一回事。逢敌亮剑,岂能让人瞧不起。”完颜玉叉着腰。“那你起来接着打。”赵盏扶着椅子站起。完颜玉见他一侧耳朵里流出血来。“十个赵盏也打不过我完颜玉,你别逞能了。”赵盏说:“我刚还说,打不过和不敢打不是一回事。我是打不过你,但我就是敢和你打。”完颜玉说“那好,我再与你打一场。你要是输了,就按照我们大金的规矩,跪下求和。”赵盏说:“那不可能。我输了,你可以打死我,让我跪下,绝然不能。”完颜玉微皱眉头。“你宁可让我打死,也不愿下跪,为什么?”赵盏说:“从前我可以下跪,可以在地上打滚胡闹,那是我一个人的脸面。现在我来,代表的是大宋成千上万人的脸面。我跪下了,就代表整个大宋跪下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完颜玉面色略动,随即嘲道:“你们宋人嘴上说的都特别大义凛然,真正做起来,比谁变的都快。我就不信你能忍受得住。” 第44章 口才精绝 完颜玉抓住赵盏的手腕,将整个人拗过,按住赵盏肩膀。紧接着一脚踢在赵盏的腘窝,赵盏的腿发软,单膝跪下。完颜玉道:“还说你宁死不跪,现在不也是跪下了么。”赵盏被压着起不来。“是你逼迫我这么做,我打不过你,但心中定是不服气。”完颜玉说:“你们宋人给大金下跪,有几个是服气的?心里一定都将大金骂了千百遍。只是别人都识时务,只有你要吃苦头。”赵盏说:“来这边做人质,本就是要吃苦头。只是没想到你们这等野蛮。”完颜玉在他另一条腿踢了一脚,赵盏终于双膝跪地。完颜玉说:“你还嘴硬。我们大金野蛮,怎么就能将宋人打败?”赵盏拼命的要站起,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他气喘吁吁:“文明碰见野蛮,在战争上多半都是要吃亏。文明的国家除了战争之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文学,艺术,科学。野蛮人的文艺,科学落后,只敬服神灵,崇尚武力。大宋面对金人是这样,明朝面对清朝也是这样。大宋文化灿烂,要是没有群狼环伺,重文轻武倒不会铸成大错。你们金人从前,懂得什么诗书礼仪?”完颜玉说:“你们汉人常说,胜王败寇。要是武力不够强大,拿什么赢得胜利?就像是现在的宋人和大金。”赵盏说:“所以我刚说,重文轻武完全错了。如果北方没有你们金人,没有蒙古这样的强敌就好了。”完颜玉说:“我们大金自不用说,蒙古算是什么强敌?”赵盏冷笑:“你们都不明白,真正强大的敌人恰恰是蒙古。蒙古往西打到了欧洲多瑙河畔,往东...先是联合大宋灭了你们金国,随后,大宋也没能逃脱被灭亡的命运。”完颜玉当然不会相信:“蒙古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你别以为我会信你的话。”赵盏说:“多说无益,事到临头,你们才会知道恐惧。”说着用力要站起来,完颜玉手上发力,赵盏手臂剧痛。“哎呦”的喊了声,很快咬牙不再出声。完颜玉怕扭坏了他,放开手。赵盏按着手臂站起。“你已经给我跪过了,还有什么好说?”赵盏说:“被逼无奈,并非我心中所愿。但今天发生的事我都一一记下了。如果将来有机会,定要你们金人加倍偿还。”完颜玉说:“纵然你能回去,以宋人的实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赵盏说:“你听着,你们金人也好,蒙古也好,大宋只要认真起来,你们都得灭亡。”完颜玉俏脸一板。“你胡说八道什么?”抬起手来,又放下了。“今天再打你,你就要被我打死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非要与人挑衅打架。真是自讨苦吃。”不等赵盏答话,她继续说:“景王带兵纵横沙场,许多金人将领都对他格外敬佩。你是景王的嫡子,竟然不习武艺,真是奇怪。”赵盏说:“这有什么奇怪?龙生九子,九子各有不同。难道父亲武艺高强,儿子就必须武艺高强?”完颜玉点点头。“我懂了。怪不得要你来大金做人质。换做是我们,也会把最不成器的子弟送出去。你就是那个最不成器的。”赵盏不回话。完颜玉说:“不管你是不是自愿的。我会和弟弟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大金给你安排了新的住处,你可以雇佣下人丫鬟照料起居。但最多五个人。可以在城中走动,要是去中都城外,提前申请,会有兵士跟随。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呆在城里,别和宋人的奸细联系,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顿了顿。“我先让人送你回去,之后叫太医给你治伤。” 这次住的宅子比之前大了些,多出了三五间房子。门口仍有士兵把守,不再限制进出。很快,郭忠赶到了中都城,以随从的身份住进了宅子。赵盏受了些皮肉之苦,没有大碍。郭忠平时一边外出采购日常用品,一边着手建立在金国的间谍网络。赵盏却在暗暗筹划着一件事。又过了些日子,已经入冬,天上飘起了雪花。赵盏在兵士的跟随下,去中都城外散心。说是散心,他实际上在查看地形,想找机会逃回金陵城。只是中都城作为金国都城,京畿之地,守备严密,逃走不那么容易。他知道往东不太远,就是天津港口。逃离金国,只有水路。一匹快马,还是有很大机会。最主要的问题,纵然成功逃回去,金国必来问责,无法交代,说不定又将他送回来。为今之计,就是要金国有求于大宋,不敢来问责。他早已想到了引发蒙古与金国之间的战争。金国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就不敢惹大宋。只是主意已定,实施起来就难了。郭忠的间谍网络刚刚起步,觅得的人才极少,又都是做情报的人。赵盏想要的是能言善辩的人才,郭忠手下一个都没有。不知不觉走出很远,到了中都城郊外的一个村子。此时农忙已过,村民整天无所事事。七八个人坐在村口闲聊。赵盏眼前一亮,跟兵士说自己要去听听那些村民说话。兵士见是乡野农夫,没有多疑,站在远处监视。赵盏走过去在旁听着。一个衣着邋遢,满脸胡茬的中年人说:“跟你们说你们也不能信。当年我在北边种地,亲眼看见两头老虎下山,在村子周围农田里晃荡寻人吃。官府派人猎杀也没成功,有个衙役还被咬死了。我们这些人每天关门闭户,生怕被老虎吃了。你们猜后面出啥事了。”有人猜:“是不是花钱请来厉害的猎人,将老虎射死了。”那人摇头。有人猜:“难道你们村民联合起来将老虎抓住了?”那人还是摇头。赵盏也在猜,不知后面如何。那人见没人猜得出,继续讲:“有天早上我一开门,我见到什么了?我看到了那两头老虎正和一头大象搏斗。大象,你们见过大象吗?”赵盏差点笑出声来。旁人哪里听说过大象,都连连追问:“大象是什么东西?”“一头大象能打得过两头老虎。”那人站起来,比着房檐:“大象,大象,当然很大。跟这个房子差不多高。”旁人惊叹。那人更加眉飞色舞,吐沫星子横飞。“大象为啥能跟老虎干仗?因为大象皮厚,老虎抓不破,咬不透。以前就有人用大象皮做铠甲,做盾牌。在战场上,刀剑都刺不动。”他紧了紧腰间系着的麻绳,在鼻子前比了比。“最重要的,大象前面长了一个大犄角。一人多高,锋利无比啊。你们想想,老虎的牙才多长。”旁人尽皆惊叹。“大象皮厚,竟然还长犄角,那老虎肯定只有挨揍的份了。恐怕普天之下也没有什么猛兽是大象的对手。”赵盏用力掐着大腿,这才没笑出声。那人压根就没见过大象和犀牛,一定都是道听途说。八成老虎也未必见过。纵然如此,还是将旁人忽悠的如此深信不疑,这不正是赵盏要找的能言善辩的人才吗?那人继续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从长白山天池讲到了洞庭湖,再往南讲述苍山洱海,天涯海角。虽然许多地方都是瞎胡诌,却十分有趣。神情生动,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铿锵有力。说了好一会儿,连一口水都不用喝。这类人赵盏不是没见过,东北的农村猫冬,哪个村子都有这样的人。平素说这类人满嘴跑火车,百无一用。可眼前这个人,天赋异禀,出类拔萃。对赵盏来说,的确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碰到了宝贝。 午后,村民先后散去,赵盏叫住了那个人。那人上下打量赵盏,见他衣着考究,穿着鹿皮长袍,立刻笑脸相迎。“老爷,您找小的有什么事?”赵盏说:“请问先生大名。”那人答:“小的叫做乔赊。村里人叫我乔老五,您叫我乔老五就行。”赵盏说:“乔赊,我打算雇你。”乔赊精神抖擞。“老爷是想种地,打柴,还是沤肥,我都能干。现在入冬了,等开春我就去。”赵盏说:“你种地一年能赚多少钱。”乔赊说:“哪里能赚钱,冬天不被饿死就不错了。今年收成还算不错,交了租,吃不饱,饿不死。”赵盏取出二十两银子,乔赊瞪大眼睛,手心在衣襟上用力蹭蹭才双手接过。“老爷,这银子就是买了我的命,以后我就跟着老爷。老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赵盏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让你做一件事,要是成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每月我都给你二十两银子。将来还有大事托付给你,要是办成了,保你荣华富贵。”乔赊大喜过望,仿佛做梦。喃喃的说:“每个月二十两银子,我,我不到一年岂不是成了村里最富的人了?地主胡老六也没我有钱啊。”他做了个短暂的梦。过了会儿才问:“小的实在不明白,老爷看重了我什么?我一个种地的,能做什么大事?你一年给我二两银子都能乐疯我。”赵盏说:“你是人才,这等口才世间少有。”乔赊一愣。“老爷说笑了,我胡邹乱说能有什么用处。”“你在这村子里自然是没有用处。跟着我用处大得很。”乔赊说:“既然老爷看上小的,小的还能说什么,这辈子就跟着老爷了。”赵盏说:“先别急,你的口才于我有用处,我还不知道能有多大能耐。中都城周围有多少村庄?”乔赊说:“有七个村庄,一个军镇,一个寻常镇子。”赵盏说:“我出一道题,你做好了,我收你。做不好,这二十两银子送你,就在村子里买块地好好过日子。全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乔赊说:“小的长这么大,一直被人瞧不起,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老爷看重我,小的自当全力以赴。”赵盏说:“甚好。刚听你说,在北方的村子里进了两只老虎。你将这个消息在七个村子,一个寻常镇子里传播。让绝大多数人都相信这件事。十天之后我再检查,若是办成了,今后每个月都有二十两银子的报酬。”乔赊说:“小的跟老爷说实话,老虎进村的事在北方倒发生过。小的并未亲眼瞧见,只是听人说起,就拿出来与人炫耀。至于老虎和大象搏斗,更是小的瞎说八道。”赵盏说:“我知道你在瞎说八道,我要的就是瞎说八道。把没有的说成有的,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让人相信才是能耐。否则我为什么要看中了你?”乔赊笑道:“我明白老爷的意思了。这有什么难的?十天之后,老爷尽管来查验。” 转眼过去了七天。这天郭忠回来,手里提了一把新弓。对赵盏说:“小王爷,最近别再出门了。据说中都城周围闹老虎。这地方还能有老虎,真是怪事。”赵盏忙问:“这种事是怎么传的?”郭忠说:“中都城周围的七个村庄,一个小镇都传言有老虎,到底老虎在哪个村子没人说得清。中都城已经派出捕快兵士巡逻,还对周围猎人发悬赏,碰见老虎一定要射杀。现在就连中都城里都人心惶惶,城门口还增派了士兵把守。”赵盏嘴角上撇:“你觉得这事是真是假?”郭忠说:“我觉得多半是假的。这是金国都城,人口众多,怎么可能有老虎忽然出现?”他想了想。“不过这事还是小心为妙。四处都在传言,还有人发誓赌咒说亲眼瞧见。有说是两头老虎,有说是四头,甚至有说是一群老虎。还有说已经有几个人被老虎吃了。既然都这么说,或许真有老虎冬天难以觅食就走到村镇周围了。咱们不能全不当一回事。我这不刚买了一把新弓回来,再出门就随身带着。”赵盏笑道:“连你都相信了,果然是我没看错人。”郭忠问:“小王爷你说的什么意思?”赵盏看看天色。“明早你跟我走一趟。” 第45章 筹谋 清早,赵盏和郭忠在兵士跟随下出了中都城。刚走出不远,一队骑兵迎面过来。领头的骑白马,着白狼裘,正是完颜玉。赵盏一行人让在路旁,兵士都跪下行礼。完颜玉勒马停住。“你该听说城外有老虎,还出城做什么?”她说起话来,依然那么冷。赵盏说:“你看见老虎了?”完颜玉说:“还没。人手不足,我得回去加调人手。老虎不是闹着玩,快点回城去吧,别乱走。”赵盏暗自好笑,脸上不敢表现出来。这乔赊真是难得的人才,将中都城内外都搅和的不安宁。他对完颜玉说:“你们严密巡逻都没碰见,我怎么会运气不好碰见呢?何况有四名士兵跟随,怕什么老虎。”完颜玉看着那几名士兵,士兵不敢抬头。“你们只携带佩刀,真遇见了老虎怎么办?”对身后的骑兵队长说:“给他们四柄长枪,四把长弓。”骑兵队长将四柄长枪插在地上,长弓和剑袋挂在了长枪上。完颜玉说:“别在城外乱逛,早点回城。你如果出了事,我们可不好与宋人交代。”又对骑兵队长说:“给他们留下两匹马。毕竟是王爷的儿子,怎能徒步出行。”赵盏说:“那我就借了景王爷的光,多谢你了。”完颜玉不说话,轻夹马腹,慢慢走去。 村口,空空荡荡。想来因为老虎的传言,没人在村口聚集。郭忠敲开一家门,询问了乔赊住处。到了乔赊家,一间茅草房,人不在家。问了邻居,邻居见他们有全副武装的兵士跟随,不想多嘴。又想,说不定只是狩猎老虎的官家人,这几天不总是有兵士路过吗?乔赊这种人怎么会得罪了官家?这才告诉赵盏,乔赊多半在钱寡妇家里。几人又去了钱寡妇家。钱寡妇家与乔赊家一般穷苦,也是一间茅草屋。郭忠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开了门。见了兵士,脸色发白,说不出话。赵盏说:“我来找乔赊。”钱寡妇忙道:“我一个寡妇,独自居住,没有别人。”乔赊大声道:“老爷,是老爷来了吗?”他从屋里急急忙忙出来,见了赵盏就躬身下拜。赵盏笑说:“不知道寡妇家的门不能随便敲吗?”乔赊知他没有责备的意思,才说:“不怕老爷笑话。小的四十岁还没娶上媳妇,一直对荷花有意。怎奈小的太穷,荷花瞧不上。幸得老爷赏赐了二十两银子,这才让荷花回心转意了。”钱寡妇说:“老爷,民妇叫做钱荷花。并非民妇之前眼光高。乔大哥还有一点田地,夫家死后,没留下一儿半女,田产都被叔伯收走。我连田地都没有,靠着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我和乔大哥都穷,凑在一起更穷。将来有了孩子都养不活。”接着问赵盏:“乔大哥说以后跟着老爷,每个月,每个月都有,都能有二十两银子。种一辈子地也见不着二十两银子,我说他是做梦,天上哪有掉这么大馅饼的时候。”赵盏道:“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他,不是做梦。跟着我,每月二十两银子。说不定将来能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钱荷花张大了嘴。乔赊说:“你瞅瞅,还说我骗你。当初村里来过算命先生,就说我四十岁转大运。这大运不是说话就到了。”钱荷花说:“老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说出的话,一个吐沫一个钉,不会骗人。老爷能瞧上乔大哥,真是几辈子的福分。”赵盏说:“但是在我手底下,嘴一定要严。如果乱说话,我也不会留什么情面。乔赊,你想好了。你的嘴很厉害,但能不能忍得住不乱说话。”乔赊说:“老爷看得起我,我的命就是老爷的。老爷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我说什么就说什么。老爷不让做的,我绝对不做,不让说的,我绝不乱说。”赵盏点点头。“收拾下,跟我走。”乔赊看看钱荷花。“老爷,小的还有件事。我和荷花,刚好了不两天,我能不能带荷花一起去。”赵盏说:“算是家眷的话,我不让你带,却是不近人情了。”让郭忠给了乔赊五十两银子。“你们在家里将婚礼办了吧,十天之后,郭忠来接你们进城。” 过了十天,郭忠将乔赊夫妇接进宅子,安排了一间房作为住处。乔赊夫妇的衣食住行都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自是千恩万谢,尽心尽力。乔赊每天找些杂活做,没有片刻偷懒。钱荷花负责买菜做饭,洗洗涮涮。郭忠也能全心全意的出去做大事。因为遍寻不到老虎的踪迹,中都城有老虎的热度逐渐消退。这一波劳民伤财,人心惶惶,实在是个极大的闹剧。这天,完颜玉忽然前来。她站在院子里,黑发微微飘动,衬托着白玉般的脸庞,如天上的仙女。乔赊看的呆了,钱荷花扭着他的耳朵进了里屋。完颜玉喊了赵盏一声,赵盏应了,从后堂出来。“今天怎么到我这来了。”完颜玉说:“你由我负责看管,许久不来不成样子。”赵盏请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完颜玉不坐,赵盏不管她,自己坐下。完颜玉说:“你这里倒是清净。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比如缺少什么物件,天要冷了,北方的冬天和南方不一样。”赵盏说:“刚刚有人送来了冬衣和木材,还有小米,鸡蛋,鹿肉,都在那屋放着呢。冻不着也饿不着。”完颜玉静静的站着,没有走的意思。赵盏心说:“她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老虎那件事,就几个村民坐一块吹个牛,还犯法了不成?算是造谣,这个时代也根本查不到什么。”他略微想想。“要到饭口了,留下一起吃个饭?”完颜玉说:“不必了。”赵盏说:“你是怕我给你下毒吗?”完颜玉说:“你没有这样的胆识。”赵盏笑道:“这话没错,我素来胆子小。”完颜玉说:“我在你这呆一会儿,很快就走。”赵盏说:“你随意。”起身到了厨房。乔赊还在忍不住偷看,钱荷花用小木棍敲打他。见赵盏进来,钱荷花说:“老爷,你看他这个人,见了好看的婆娘就管不住自己个的眼睛。”乔赊说:“我就动动心思,这样的女子岂是我敢想?你都多余与我吃醋吵闹。”问赵盏:“老爷,这女子是谁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个样。”赵盏说:“她是完颜玉,金国皇太子的长女。”钱荷花听说她是公主,也忍不住去看。身份高贵,美丽动人。莫说是男人,就算她这样的女子都免不了动心。乔赊说:“老爷是小王爷,和她倒也相配。”赵盏说:“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你别瞎说。”钱荷花啐道:“你忘了老爷怎么交代,还胡乱说话。将你舌头割来下酒便好了。”赵盏说:“自己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别出去乱说。”乔赊连连称是。过了半晌,完颜玉说:“我走了。”赵盏送她到门口。“你脸色不太好。”完颜玉说:“最近太累了。”赵盏说:“累了就多休息。以你的身份,何必亲自去城外巡逻。”完颜玉说:“我自小习武,在军中挂职。平时不去军中服役,出了事总要尽一份力。中都城内外的治安,都是我职责所在。”赵盏说:“你也太亲力亲为了。”“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家人分担一份。相比皇爷爷和父王,我这点活算什么呢?”“你和我妹妹一样,都是从小习武。但你的武艺比她高了许多。我不明白,你们女儿家为什么就喜欢舞枪弄棒。”完颜玉说:“大金以武打天下,不论男女都要从小习武。每一个完颜家的儿女,都武艺高强。不像你们宋人,赵氏子孙都这般羸弱。”赵盏说“你我才见了几次面,每次你都要讥讽我一番。我是不会武功,因为这个就瞧不起人?”完颜玉说:“大金只认得武力,崇敬英雄,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赵盏说:“我见你心情不好,本想好好与你说说话,可倒好,又出言气我。你快走吧,免得我忍不住骂人。”完颜玉牵着白马要走。赵盏说:“你怎的不骑马?”完颜玉说:“身体不舒服走一走。”赵盏说:“你不骑牵着它干什么?”随即想到了。“明白了。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完颜玉问:“你明白什么了?”赵盏说:“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多休息,别着凉,过去就好了。”完颜玉脸上一红。走出几步站住。“我被老虎的传言折腾了数日,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赵盏说:“没什么不好意思,很正常的事。”完颜玉提起鞭子。“你再说,我可打你了。”赵盏摊摊手。“走吧,天冷,别再着凉了。”完颜玉放下鞭子,渐渐远去。赵盏说的不错,她身体不适,心情不佳,更因老虎的谣言几天没休息好。正有意来这找茬大闹一通。赵盏是宋人的人质,本就该被金人欺负。事到临头,她却狠不下心。这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心里反而比很多人都温柔宽广。 北方入冬,时常飘起雪花。郭忠按照赵盏的方法,又寻了五个村里的大喇叭。该过程中,金国免不了出了几次谣言。但信息闭塞,没等追查源头,就丢了痕迹。金国也就不特别在意了。准备妥当后,一行人各自出发,以贩卖牛羊草料的农商作为掩护,在蒙古境内集合。开始了一场波澜壮阔的造谣之旅。在这些造谣高手的不懈努力之下,不久,金国遍地钱财,金人武备不兴,整日喝酒享乐的谣言开始四处传播。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很快就响彻了草原大地的各个角落。对于草原人来说,历来都是缺少了什么就去抢劫南方邻居。只因遭过几次重大打击,最惨的一次导致数十万草原精锐尽数被歼,国都沦毁,只得举族逃亡。逃到了西边才算是如鱼得水,所向披靡。虽然过去了数百年,草原人对中原王朝仍是有所忌惮。转而一想,草原人惧怕中原王朝,这金人算哪门子中原王朝?不和我们一样都是草原游牧人吗?铁木真汗能统一大草原,还对付不了金人?何况蒙古久经战事,物资奇缺,凛冬已然快要降临。牛羊没了草料如何挺得到明年草长的季节?草原人没了牛羊还算什么草原人?不趁此机会去抢点东西回来,都对不住这天赐的良机。数千穷疯了的蒙古骑兵率先进入金国境内劫掠,金国士兵仓促应战,无法抵挡,一触即溃。这支骑兵队伍竟然在十几天内深入百里,打的金国军队龟缩不出,抢的盆满钵满而归。金廷惊怒,饬令地方守备集合军队反击,面对蒙古骑兵又连败数战。直接坐实了金人武备不兴的说法,给了蒙古人莫大的信心,劫掠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冬季绝非兴兵的好时机,金人也不得不兴兵北上。历经三场大战,势均力敌,陷入了僵持。 赵盏眼见时机已到,趁着出城的机会,纵马东逃。看守兵士没有马匹,追赶不上,急忙据实上报。赵盏学会骑马不久,沿路奔行。只要到了海边,上了船,就能沿水路逃回宋国。他知道北京距离天津不远,天津就在海边。可惜地图只记得大概,天津在北京的偏东南方向,如此走距离最近。他依靠自己制作的简易指北针,本想一直往东。可大雪遮盖了道路,走了两天,直接走了一个往东北方向的大斜线。越往北走越冷,人烟愈加稀少,无处询问探路,更无从购买吃喝用度。这可坑苦了赵盏。本来筹谋已定,到了最后关头出了大岔子。要不是冬天,忍饥挨饿多走几天路程也不是不可能。北方的冬天,大雪纷飞,饥寒交迫,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第46章 小木屋 风雪交加,赵盏躲在一个被遗弃的小木屋里。在这天地之间,听着风声呼啸,寒风吹在他的鹿皮袄上,靠着墙角,浑身颤抖。要说他命不该绝,在这茫茫雪原能寻到一个避风之所。否则此刻他已经冻死在了外头。可要真的命不该绝,最初就不该走错了路,就不该碰上这么个鬼天气,他的马就不该在死在路上。纵然风雪平息,他一整天没吃东西,没有能量,没有热量,如何走的出去?只求金国兵士能快些寻到此地,将我带回去。哪怕面临严厉的惩处,也比冻死在这强。他眼皮很沉,强忍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他知道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一旦睡着了,八成就永远醒不来。可意志力终究抵挡不住身体上的疲惫,他还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听得一声马鸣。他头脑顿时清醒,不管是谁,这都是活下去的希望。急急忙忙的爬起,奔到了木屋外。风雪依然在刮,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拼尽了力气大喊:“有人吗?救命,救救我!”风雪将他的呼喊吹散,许久不见回音。点燃的希望很快就变成了无比的失望,让人更加难受的失望。他苦笑:“我一定是做梦了,梦见有人来救我。这大风大雪,怎么会有人来这?金人的士兵要抓我,也要等到风雪过了。唉,不知道我能不能挺得到风雪之后。”转身要回屋,却又听得一声嘶鸣。他努力的望去,一匹马顶着风雪,对他嘶鸣。赵盏大喜过望,跑到马匹前,马上没人,他却认得那些金银装饰,这是完颜玉的马。他心惊,问那白马:“你主人呢?她怎么了?她在哪?”那白马是难得一见的千里神驹,用头向后比了比。赵盏爬上马背,白马驮着他飞奔出去。不多会儿,就寻到了完颜玉。完颜玉躺在雪地,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只有脸上些许温度将雪融了。赵盏将完颜玉抱起,费力的送上马背。那白马认得路途,将他俩带回了木屋。赵盏将完颜玉抱回屋里,这姑娘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赵盏同样身心俱疲,风雪不停,救援不到,他们俩恐怕都得死在这。好在完颜玉是金国公主。那些兵士可以不在乎我的生死,却绝对不会不管完颜玉的生死。或许救援很快就到,或许,漫天大雪,不那么好找。完颜玉身上带着火石,可没有燃料。若是不小心将木屋子点燃就彻底完蛋了。他还能撑一时半刻,完颜玉可等不了。他将白马牵进屋里,让马侧躺下。脱下自己的鹿皮袄垫在地上,又脱下完颜玉的白狼皮裘。让完颜玉躺在自己和白马之间,盖上白狼皮裘,紧紧的抱住了她。用白马和自己的体温裹住了完颜玉。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两人都有希望活下去的办法了。起初完颜玉身上冰冷,赵盏身上也冷。半晌,就都有了温度。 天亮了,风雪停了。他俩同时睁眼,四目相对,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赵盏先开口:“迫不得已,权宜之计。姑娘莫怪。”完颜玉说:“我懂得,不怪你。”片刻的沉默。完颜玉问:“你怎么找到我的?”赵盏将昨晚的事情简单的说了。完颜玉想回身拍拍白马,发觉赵盏抱着自己的腰,她脸上一红,赵盏会意,收回了手。完颜玉并没翻过身去。“这匹白马从小就跟着我,好多年了。当初还是个小马驹,转眼就长大了。”赵盏说:“要不是这匹白马,我找不到你,我也会冻死在这小木屋里。他救了我们两人的命。”完颜玉说:“要不是你刚巧在附近,白马也寻不到人。说到底,还是你救了我。”赵盏说:“算不上,要不是因为我,你怎会身处险地?要不是昨晚咱俩互相取暖,我一样活不了。”完颜玉说:“这里的事,就我们俩知道,不能出去乱说。你要是乱说,我可不饶你。”赵盏说:“我明白。这关乎的名节,我岂会乱说?”完颜玉说:“你最好别乱说。”赵盏只是笑笑。见完颜玉挠着自己的手。他抓住完颜玉的手,见双手通红。“不能挠,这是冻伤了。”他搓搓完颜玉的手背,在嘴边呵了几口热气。伸进衣服里,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完颜玉缩手,赵盏用力按住。“别动。冻伤不及时处理,后果很严重。这发生的事就咱俩知道,你不用顾忌什么。”完颜玉这才不挣扎了。感到赵盏身上的温度,手上很快就不那么痒了,全身都感到无比温暖。赵盏说:“你们金人久在酷寒之地,怎么没准备个手套?”完颜玉说:“我急着追你,忘记戴了。”赵盏说:“还是我让你受苦了。”完颜玉说:“我的职责所在,和你无关。”赵盏说:“你这姑娘,要只是职责所在,怎么就一个人身处险地,晕倒在雪地里了?为什么骑兵随从没能跟得上?你一定是怕我被冻死了,这才不分昼夜的寻找,是不是?”完颜玉刚要反驳,赵盏说:“这里的事,外人不会知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样。”完颜玉略微停顿,点了点头。接着解释说:“你是宋国的人质,要是真的死在了金国,对两国关系不好。我全是因为这,才怕你冻死了。你别乱想。”赵盏说:“我也没想别的原因。我到金国这些天,你我虽然见面不多,你却没为难我,我记着你的好。”完颜玉说:“你忘记我逼着你下跪了么?”赵盏说:“你完全可以召集众人在旁看着,你也完全能将我打个半死,完全没必要让太医给我治伤。你怕扭断了我的手臂,故意放开了。你怕打得太重,停手不打。你这姑娘,外表冷漠刚强,内心温柔善良。”完颜玉眼眸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怒道:“你我见过几次,就敢说这样的话。你怎么会懂我?看我不打你几个耳光,让你再胡说。”赵盏笑说:“不说了,不说了。你再闹,这点热气就都散去了。”说着掖了掖白狼裘。完颜玉推开他,扯过白狼裘穿上。“天亮了,回中都城去。”牵起白马缰绳,白马站起。赵盏穿上鹿皮袄。“完颜姑娘,我不能跟你回去。”完颜玉惊问:“为什么?这样的天气,你一个人怎么走?”赵盏说:“就算我走错了,这距离大海也不远。风雪停了,我走到海边,坐船就能回宋国。”完颜玉说:“不行,你不能走。”赵盏说:“我要是不走,很快就会死在这。”完颜玉说:“不会,你别瞎想。本来都好好的,怎么会死?”赵盏说:“要是我在中都城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跑呢?”完颜玉说:“你是听说了蒙古和大金之间的战争吗?你是害怕宋人会趁机对大金发兵?你是宋人的人质啊,你在大金,他们不会发兵。”赵盏说:“我要是回去,他们未必会发兵。我要是留在这,他们一定会发兵。”完颜玉说:“这是什么道理?你这个人质不就是为了防止宋国发兵吗?”赵盏说:“我只是景王爷的儿子。一个王爷的儿子。如果大宋朝廷要发兵,景王能做什么?”完颜玉说:“景王手里有兵权,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啊。”赵盏说:“景王手里,满打满算八万人。大宋朝廷数十万军队。纵然景王为此和朝廷翻脸,顶多能够自保,无法改变朝政大局,救不下我的命。”完颜玉低眉深索。“不会。宋人多年来惧怕大金,他们不明北方战局,怎敢贸然出兵?要是像当年的惨败,宋人更加承受不起。”赵盏说:“他们不必真的动兵。只要集结军队,或是边兵挑起几次冲突,金国就会立刻杀我。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完颜玉说:“杀你?宋人为什么要杀你?”赵盏说:“在我来金国之前,在金陵城,就被刺客暗杀过。我来金国做人质,也不是平白无故的。现在宋国的皇帝,被太上皇和皇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说到底,有人想要我死。只有我死了,他的皇位才稳。我本没有这个意思,可若是不争,身家难保。你能明白吗?有人要我死。大宋不需要和金人真的动兵,借金人的手杀我就足够了,只要我死了,就足够了。”完颜玉听得有些心惊。“你是景王的儿子,皇帝是你的亲伯伯,皇太子是你的亲表哥,他们怎会想你死?”赵盏说:“金国多年学习中原诗书礼仪,你该知道,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晋国的八王之乱,甚至宋国都出现过烛光斧影的事。还有明代的靖难之役,清朝的九子夺嫡。寻常人家为了点田产都会兄弟反目,何况是那金光闪闪的皇位呢?”完颜玉低头不语。赵盏说:“完颜姑娘,你抬抬手,我就能活命。要是将我带回中都城,就等于宣布了我的死刑。以你的身份地位,放走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处罚。我赵盏永远都记着你的好。”完颜玉说:“你说的话,我,我不能全相信。你和宋国皇室的事,我不清楚。要是你回去了,宋人肆无忌惮的发兵,大金如何是好?”赵盏说:“你太看得起我赵盏了。一个王爷的儿子,在国家大局面前,算个什么?如果宋国真的有高瞻远瞩的君主和臣子,别说是我赵盏,就算是皇帝的亲儿子,也挡不住宋国出兵。如果没有这样的君主和臣子,你们大金担心什么?完颜姑娘,你说,如今大宋有这样的人吗?”完颜玉说:“当年宋国皇帝不宣而战。虽然我还没出生,可这种事的的确确发生过。”赵盏说:“那场战争宋国大败,此后多年不敢对金国用兵。皇帝也因此大受打击,更加重文轻武。如今皇帝年老,更是没了当年那种志气。皇太子惧内,一个惧内的男人,能有什么主见?所以,你自己来判断,我赵盏留不留下,有什么区别?”完颜玉还是在犹豫。她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样的天气下,就说没找到赵盏,谁也说不了什么,谁又敢说什么?从父王和弟弟对赵盏的态度来看,这个王爷的儿子着实没能受到什么重视。是死是活,恐怕都不会过问太多。宋人更不敢因此就来问罪。人质不就是被丢弃的一个人吗?可她,总是坚定自己的职责。别的事情做不好,连一个人质都看不住吗?别人不问,自己心里过不去。赵盏看出她的犹豫。“完颜姑娘,你心地善良,就忍心看着我去死吗?”完颜玉说:“我回去跟皇爷爷求情,你不用怕。”赵盏说:“他不听怎么办?”“皇爷爷会听的。”赵盏说:“我不能信,只有回到金陵城,我才安全。完颜姑娘,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时间不多,要是追兵来了,你放我走,我也走不了。”完颜玉看看赵盏,看看木屋顶透出的蓝天。赵盏说:“只求你一句话。要是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要是想让我死,就带我回去。”完颜玉说:“我完颜玉,是完颜家的女儿。不管将来是对是错,不管宋国会不会动兵。你是宋国的人质,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跑了。更不能违背了完颜家的荣耀,擅自放你走。”赵盏无奈的点点头。“其实从最开始,我就不该求你放过我。你是金人,我是宋人。金国是你们完颜家的,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让你为了我,损害了自家的利益。”完颜玉说:“你救了我一命,我记在心上。回去后,我会想尽办法不让人伤害你。你别怪我。”赵盏说:“不,我刚说了,我们是互相取暖,我没救过你性命。要感谢,感谢这匹白马,感谢你命不该绝。你我本互不相欠。”完颜玉鼻子一酸,心里有些疼。冲着往门外走的赵盏说:“你说互不相欠就互不相欠。我还能追着你说,是我欠你的吗?不识好歹的人。” 第47章 人质的命不值钱 赵盏不发一语,慢慢往前走。完颜玉牵起白马,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木屋。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对这样一座破屋子,竟然隐隐的有点不舍。昨晚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今早醒来短暂的相处,刻骨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她都不该犹豫。为什么要犹豫,我是大金完颜家族的女儿,怎么要放敌国的人质离开?我与这个赵盏,非亲非故,没有瓜葛,他就不该开口求我。可那个赵盏,他救了我性命。还给了我一种,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完颜玉轻轻摸摸自己的手,那温暖仿佛还在,永远都不可能散去了。这种温暖也在渐渐改变升华,变成了男女之间最最神奇的一种关系。只是完颜玉她还不懂得,那个人已经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她不再去看小木屋,眼神都落在了走在前面的赵盏身上。那段记忆留在脑海里,与那个人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久,雪地尽头就出现了三五个黑点,很快看得出是金人骑兵。完颜玉说:“我的人来了,咱们骑马走。”赵盏不说话。完颜玉说:“你爱生气就生气,我不在乎。”过了片刻:“假如我不是完颜家的女儿,我说不定就放你走了。”赵盏还是不说话。完颜玉发不出火,似乎是自己亏欠了赵盏什么。五名骑兵到了近处,滚下马来,跪在地上。完颜玉说:“都起来吧,我没事。”“告诉裴满松,就说找到我了,让他们别着急。”一名骑兵领命而去。完颜玉让人让出一匹马给赵盏骑。赵盏还是不说话,骑上马走在队伍中间。很快,大队骑兵赶到。骑兵队长的银甲在雪地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到了近处,问完颜玉:“公主的身体还都安泰?”完颜玉说:“我都好。”骑兵队长舒了口气,在马上半回身,一脚将赵盏踹下了马。完颜玉喊道:“裴满松,你干什么!”这骑兵队长是金国裴满家族的人,出身显赫。他年纪轻轻掌管禁军一部,专职护卫皇太子。将来皇太子继位,他必定升任皇宫禁卫官。这个位置不是有能力就能做的,必定世世代代忠心耿耿。“宋国的人质擅自逃走,还能骑马?将他双手捆住,牵着走。走不动,就在地上拖着。”完颜玉说:“裴满松,这里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裴满松说:“当然是公主说了算。”完颜玉说:“那就让他骑马走。”裴满松对身边的骑兵士兵说:“没听见公主说的,让他骑马走。”两名骑兵将赵盏从雪地上拽起,送上了马。赵盏抖去身上的雪,整理衣冠,仍是半个字不说。完颜玉心里一阵难受。他还是在恼我,换做是我,也一样会恼。队伍缓缓行进,裴满松走在完颜玉身边。“下次公主千万别一个人乱跑,万一出事了,臣下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完颜玉说:“我知道了。”“护卫公主的几名骑兵怎么办,要杀要剐还请公主示下。”完颜玉说:“那不怪他们,你别惩罚他们了。”“好,属下明白了。”他接着说:“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皇上亲自过问了。”完颜玉面色微动。“皇爷爷过问了?”“是。毕竟大金和蒙古人之间的拼杀没占到什么便宜。这时候宋国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大金的安危。要是宋国人质跑了,可是大大不妙。”完颜玉问:“宋国那边有动静吗?”裴满松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金已经派人到边境和宋国境内探查,要是有动静,很快就能传到中都城。不过我想,按照时间来算,宋国也就刚刚得到大金和蒙古边境战争的消息。”完颜玉有些慌乱。“你说,你说说。宋人会动兵吗?”裴满松说:“国家大事,我哪有资格去说。”“让你说就说。又不是真的关系到了大金的决策,就是咱们私下里说,你不用顾忌,不是外人。”裴满松大喜,心说:“公主不将我当成外人。这,这真是太好了。将来请父亲做主,成了这段良缘,我裴满松就算是立刻死了都无怨。”他心里开满了花。莫说裴满松,连完颜家族也不是没想过。要是将禁卫军统领招为驸马,就更多了一层宫廷的安全保障。何况两大家族联姻,于国于家都是件好事。完颜玉见他不回话,追问道:“你说说,只跟我说。”裴满松收回心思。“要我是宋国皇帝,一定会趁此机会对大金动手。大金虽强,要是同时与大宋蒙古开战,胜算太小。”完颜玉脸色发白。“可是,可是宋国有人质在大金啊。他们会不顾人质的死活吗?”裴满松笑道:“公主想的太多了。这赵盏只是宋国王爷的儿子,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他就是来送死的。这道理很简单,谁都看得出来。他自己一定也清楚。”完颜玉握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裴满松问:“公主身体不舒服?”完颜玉问:“宋人皇帝会和你的想法一样吗?”裴满松说:“我又不是他,这我哪说得准?但是宋人与大金多年战争,败多胜少,他们早已吓破了胆子。我还听闻,宋人的文臣多是主和派,这些人安于现状,不愿意再有战乱,宋人皇帝一样没有办法。公主无需担心,宋人至始至终都不是大金对手。”他以为完颜玉担忧大金安危,绝想不到完颜玉担心的是赵盏的生死。完颜玉脸色稍稍好看了些。“说的是。景王爷算是有血性的王爷,只有他敢与大金动手。但他儿子在大金,他不敢动手。宋人朝廷也不动手,那总是无忧了。”裴满松说:“现在大金所患只有北边的蒙古。从前我们根本就不将蒙古看在眼里,怎么忽然间就这么厉害?难道大金多年生活奢靡,丢了战场上拼杀的能耐。”完颜玉说:“既然不能取胜,为什么就不能和谈呢?如果大金和蒙古和谈,宋人就彻底不敢轻举妄动了。”“话是这么说。可假如大金与蒙古签署了和谈协议,蒙古未必遵守。将来蒙古缺了金银用度再跑来抢劫一通,抢完了就跑,大金应对不暇。最好就是寻机决战,将蒙古主力消灭,将蒙古彻底打怕了,不敢越界半步,北方才能平静。”“可是几场大战下来,始终都没能取胜,这么耗下去怎么能行?”“要我来看,蒙古也好,宋人也好,都是乌合之众。大金最后都会取胜。公主不必烦忧。”完颜玉说:“但愿如你所说。” 经过日夜赶路,一行人回到了中都城。一路上他们遇见州县就住下,州县长官不敢怠慢,安排最好的吃住。完颜玉偶尔主动跟赵盏说话,赵盏仍是不理睬。好在没人为难他。可刚进了中都城,就有禁卫军将赵盏揪下马捆住了。完颜玉大声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没看到我吗?他是我负责的人质,你们不问我的意思就将他捆住了,将我放在眼里了吗?”禁卫军抓着赵盏胳膊,齐齐站立,无人回话。完颜玉更怒:“你们都哑巴了,谁是领头的,过来见我!”她举起马鞭抽了近处的禁卫一鞭子。“你们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你们也不愿意跟我说话,都将我当成了什么?”裴满松说:“这些都是宫中禁卫,公主不可擅自打人。既然是宫中禁卫,这件事恐怕不是公主能管的。公主旅途劳顿,回府歇息吧。”完颜玉说:“我不回去。我要一个说法。让管事的过来见我!”这才从城门口走出个年轻男子,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深黄色皮裘,身材高大,面色随和。笑说:“四姐,我算是领头的。”完颜玉说:“完颜璟,果然是你。躲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完颜璟说:“我怎么敢与四姐作对?这差事我本来就不想接,可皇爷爷下旨,没有办法就硬着头皮过来了。”他瞅了赵盏一眼,赵盏冷冷的回看他。完颜璟移开目光,对完颜玉说:“四姐,那我带他走了。你出去这些天,家里人都很担心,我让人送你回家。”完颜玉问:“你要将他带到哪去?”完颜璟说:“天牢。”“天牢?他犯了什么罪要关进大牢?”“作为人质逃走,不给点颜色瞧瞧怎么能行?”完颜玉跃下马,推开禁卫兵,抓住赵盏的手臂。“我将他带回来,就要让他回到之前的住处。我不会让他进天牢。”完颜璟说:“四姐,你这是为难我了。皇爷爷下了旨意,我不将他送进天牢,我就是抗旨。”完颜玉说:“我差点冻死在雪地里,他救了我一命。”完颜璟惊问:“四姐,你差点冻死在了雪地里?”完颜玉说:“多的别问,你答不答应我?”完颜璟说:“既然这样,先让他回去。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四姐得去找皇爷爷求情。”完颜玉解开捆着赵盏的绳子。对完颜璟说:“你替我送他回去。我这就去找皇爷爷。你们别欺负了他。”完颜璟说:“四姐放心。他救了四姐一命,我感激他。” 完颜玉骑着白马匆匆离去。完颜璟带着赵盏沿街慢慢走。他先说:“多谢你救了四姐性命。”赵盏说:“算不上。”完颜璟说:“你的名气大得很,我读过你的诗词。你要不是宋国人质,我真想请你到王府里来早晚请教。”赵盏说:“是非成败转头空。一步错,没有回头的路。”完颜璟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有点不信这样的词能是你这个年纪写出来的。”赵盏说:“都不是我写的。太多的话,说了没人信。”完颜璟说:“玩笑而已。我相信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与众不同。有的人十年时间,就能做出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出的事。有的人随口一说,就是千古名句。有的人绞尽了脑汁,都想不出一句诗。诗词本没有年岁的分别,诗人词人也不必分年纪。你比我大了几岁,可我写的诗词,不能与你相提并论。恐怕再过些年,仍会差很多。”赵盏说:“都是别人逼我,我才说出来。逢场作戏,不用当真。”完颜璟说:“你谦虚了。”赵盏心情很差,不愿多言。却发现走的路并不是回家的路,他心知肚明,不多问。完颜璟说:“你别怪我。我不能送你回去,还得将你带到天牢。旨意在手,不能随意更改。而且,我知道四姐肯定白跑一趟。”赵盏说:“从回来开始,我就猜得到是这样的结局。将来,但愿刽子手的刀快些,别让我受大苦。”完颜璟说:“那不至于。”赵盏苦笑不答。 完颜玉等在大殿之外,天已黑了,还是没能见到皇帝。她搓着双手,在嘴边呵了口气。又想起了小木屋里,赵盏为她暖手的画面。他一定要兑现诺言,不能让人欺负了赵盏。今天见不到,我就不回去了。夜深了,她浑身发抖。完颜璟从后殿走过来,将厚皮袄为她披上。“四姐,皇爷爷不会见你,跟我回去吧。”完颜玉说:“皇爷爷为什么不肯见我?他知道我来干什么?”完颜璟说:“皇爷爷早知道你来了。你来干什么,这有什么难猜?他只是宋国的一个人质,你何必为他受这种苦?”完颜玉说:“我白天跟你讲了,他救过我一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的恩情。”完颜璟说:“四姐,白天人多我没直说。要不是为了追他,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事情因他而起,他救你性命理所应当。你并没欠他什么。要是人质逃走,大金不对他进行惩处,脸面何在?四姐,你让他在天牢里待一段时间,吃些苦头。过些天,我陪你一起来找皇爷爷求情。那时候,面子上都过得去。现在,就算你见到了皇爷爷,他也不会答允。”完颜玉说:“不行。他如何吃得了那种苦?”完颜璟说:“他是宋国的人质,什么苦都得吃。四姐不用担心,天牢那些人有分寸。”完颜玉说:“你现在就去说,不能欺负了他。”完颜璟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再去说,皇爷爷知道得骂我。”完颜玉想了想。“明天早上我去天牢看他。”“四姐,你知道,犯人进了天牢,不能随便探视。”完颜玉说:“我不管,我明天就要去,你跟他们说。”完颜璟暗暗叹了口气。“四姐,先回家,明天再说。”“你答应了我,否则我不回去。”完颜璟说:“好。明天我去说。成不成,保证不了。” 第48章 一墙之隔 次日中午,完颜玉才醒过来。她浑身发酸,这几天的赶路,实在疲惫。眼见时候不早,披上外衣从卧房走到外厅,大喊道:“我不是说早早的叫醒我,你们都干什么吃的?”一名丫鬟说:“我们见公主睡得沉,想让您多睡一会儿。”完颜玉怒道:“你们耽搁了我的大事知道不知道?”几名丫鬟大惊,齐齐跪下。完颜玉舒了一口气。“现在什么时辰了?”一名丫鬟说:“回禀公主,刚过午时。”完颜玉说:“快让人备马,我要出门。”那丫鬟说:“公主还没吃饭。”完颜玉说:“还不都怪你们。我先不吃了,快点过来帮我穿衣洗漱。” 天牢门口,完颜玉果然没见完颜璟。心说:“一定是他早就来过,是我来晚了。”问门口把守兵卒,兵卒未得命令,不许完颜玉见赵盏。完颜玉自身有错,不好发火。又赶到了中书省,完颜璟不在。询问当值官员才知道,前方大金和蒙古的战事出了变故,完颜璟昨天半夜就奉旨奔赴前线处置,并没留下半句话。完颜玉想,国家大事,总是第一位的。这不怪完颜璟。只是赵盏在天牢内,纵然没人为难他,天牢寒冷潮湿,他这样从小娇生惯养的富贵子弟,如何吃过这样的苦?她回到王府,要去见父亲。完颜允恭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冬季来临,更是急转直下,已经不能理事。他作为皇太子,将病重消息封锁。除了贴身照料的王妃和完颜璟,其余人皆不见。完颜玉是女子,又不是正妃所生,这些年都受了冷落,自然是见不到父亲。她不肯死心,到皇宫去见皇爷爷。她昨晚等了许久都见不到,如今更是不可能见到。她作为完颜允恭的大女儿,不该封公主。封她公主,只因她是最大的女儿,是给父亲未来继位铺路罢了。皇帝要告诉所有人,尤其那些觊觎皇位的人。皇帝的女儿才能封公主,现在皇太子的女儿封了公主,你们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别再有任何幻想了。眼看着完颜允恭病情加重,完颜雍仍是不愿将皇位传给其他儿子,将完颜璟作为皇太孙培养。可见完颜雍对完颜允恭的特殊感情和希冀。这和后来朱元璋将皇位传给朱允炆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完颜璟的叔叔里,没有朱棣那样的人杰。明朝没有强敌环伺,金国虽无内忧,外患却强大到令人窒息。完颜璟聪明,有才干,未必能应对得了。而完颜玉,她是侧妃生下的女儿。很小就没了娘亲,由其他妃子养育,哪里会得到真心疼爱。待到长大了,懂事了,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带着王府禁卫参与维护京城治安。赵盏来了之后,她才多了一个看管人质的活。全都是无关紧要,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帝国的核心权力。她倒是从未计较,始终尽心尽力。可事到如今,才知道权力的重要性。很多情况下,身份是身份,权力是权力,并没有直接关系。莫说大金关押重犯的天牢,就算是寻常的县牢,她都没权力说看就看。 从皇宫回来,天已黑透了。她停在天牢门外,两盏灯笼的光忽闪忽闪。她特别特别想大闹一场,闹得越大越好,闹得父亲和皇爷爷都知道才好。可她到底是大金的公主,这么闹下去,惹天下人耻笑,说不定还会连累了父亲。她用力的攥着马鞭,一墙之隔,最远的距离。天很冷,她等了许久,冷风刺透了皮袄。当天半夜,完颜玉患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太医来了好几个,丫鬟忙里忙外,到了早上,才稍微退了烧。王府东侧的暖阁里,完颜璟烫了一壶酒,对刚推门走进来的男子说:“二哥,你坐。”这人身材高大,穿着厚熊皮袄,留着中短胡子。正是完颜允恭的庶长子完颜珣。完颜允恭的第一个和第三个孩子都早年夭折。所以完颜珣年纪最大,不过二十来岁,只是打扮的有些显得老了。他将皮帽摘下套在手上,坐在了完颜璟对面。完颜璟倒了一杯温酒。“二哥看过四姐了?”完颜珣说:“她睡着呢,我就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么些年,没见四妹害过如此严重的病。得到了消息,吓得我赶紧从宫里赶了过来。还好没出大事。”完颜璟说:“二哥在宫中居住,与家人来往不多。从前四姐生了重病,你也不会知道。”完颜珣说:“倒是没错。我许久没回来看看了。”完颜璟举杯,完颜珣与他碰杯,两人对饮而尽。“二哥,我找你还是因为四姐的事。”完颜珣问:“怎么?四妹能有什么事?”“四姐为什么生病,你可知道?”“不知道,因为什么?”完颜璟说:“四姐昨晚在天牢门外站了一个时辰,整天没吃东西,这才受了风寒。”“她要干什么?天牢,去天牢干什么?”“二哥听说不久前宋国来的一个人质吗?宋国景王爷的嫡子,叫做赵盏。”完颜珣说:“尽管我在宫中,皇爷爷从不让我参与政事,我怎么会知道?”完颜璟说:“宋国和大金停战,依照协定送来个人质,这太平常了。二哥不知道没什么。本就不是大事,大金根本就不将这当成大事。”完颜珣说:“现在是大事了。蒙古和大金在边境对峙,这什么赵盏是个好筹码了。”“问题不在这。问题是,就在刚刚,赵盏逃了出去。四姐亲自带人将他捉了回来。”完颜珣说:“既然捉回来了,还有什么问题?”“不论怎么说,都该给赵盏些颜色瞧瞧。对不对?”完颜珣说:“人质擅自逃走,可大可小。往大了说,纵然他没能逃走,大金也能以此为借口与宋国找些麻烦。往小了说,也该打断他一条腿。看他还敢不敢跑?”完颜璟说:“就是。皇爷爷给我下旨,将赵盏送进天牢。可四姐不许,还跟我闹过。我答应她,让她去天牢去见赵盏一面。你知道,犯人进了天牢,岂能是随便探视的?那是天牢,不是寻常的牢狱。所以,昨天我借口说边界战事有变,避开了四姐。不想,害得四姐生了重病。”完颜珣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放在嘴边要喝,又放下了。“四妹对那个赵盏不对劲。”完颜璟说:“当然不对劲。四姐说因为赵盏救了她一命,才这般关心。谁看不出来,这,她是对赵盏生了情愫。”完颜珣摇头道:“不应该啊。四妹从小要强,习练武艺。宋人羸弱,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宋人?”完颜璟说:“本我也是怀疑。这赵盏有才华不假,可四姐从不喜欢诗书。最主要的是,赵盏不通武艺,四姐看得上他什么?记得四姐以前跟我说过,她将来嫁的人,一定是位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否则她宁可这辈子不嫁人。但从四姐的表现来看,她九成九是不对头了。”完颜珣说:“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以前说过的话,不用当真。”完颜璟说:“可赵盏是宋人宗室,大金和宋国多年水火难容,怎么可能联姻?四姐实在是给自己找些麻烦。这要是让皇爷爷知道了,肯定要发火?”完颜珣说:“自己家人,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好了。”完颜璟说:“二哥,这事咱俩单独说,不能再让别人知晓。”“我知道。”“四姐毕竟是四姐。她现在生了重病,你我心里都不好受。赵盏的事,还是得尽快解决。不管以后怎么样,得让他早点从天牢出来。”完颜珣说:“你知道我说不上话。”完颜璟说:“二哥在宫中这些年,其实皇爷爷很看重你。”完颜珣苦笑。“直说吧,不用说那些没用的。”完颜璟说:“赵盏作诗怕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二哥平素学习诗书礼仪,就请二哥跟皇爷爷说,要赵盏辅佐你学习诗书。皇爷爷要是能答允,就能以此为借口让赵盏离开天牢。四姐那边就好交代了。”完颜珣说:“你每天忙着国家大事,我整天无所事事,用诗词书画打发时间。我去说才最合适。”完颜璟说:“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完颜珣将酒喝干。“不用多言。为了四妹,我应下了。” 之后的几天,完颜玉身体虚弱,头晕的厉害。她心心念念的让人去问完颜璟是不是回来了。完颜璟躲了几天才来见她,只说是刚从前线赶回来。不等完颜玉开口,完颜璟先说:“四姐,事情匆忙,耽搁了几天,你别气恼。”完颜玉说:“他在天牢吃了苦,该放他出来了。”完颜璟说:“四姐,我说了不算,需皇爷爷下旨。”他接着说:“等四姐身体大好了,我带你去天牢看他。至于放他出来,再想办法。”完颜玉说:“现在就去。”完颜璟说:“四姐,你身体不好,天气寒冷,不能受风。等你好了,我立刻陪你去。”完颜玉说:“我身体已经好了。”完颜璟说:“四姐,你别逞能了。只有你快点好了,我才答应。要是不好,别怪弟弟不给你面子。”完颜玉说:“你说话算数。”“这次一定算数。你这一病真是吓坏了家里人,以后不能不将身体当一回事了。”完颜玉靠着床头。“家里人谁会吓坏了?我就算是死了,恐怕都没几个人伤心。”完颜璟说:“四姐,你别胡思乱想。你永远都是我四姐,都是父亲的女儿。”完颜玉说:“那天我四处找人帮忙。你不在家,我去找父亲,父亲不见我。找皇爷爷,皇爷爷不见我。”完颜璟说:“父亲和皇爷爷都有自己的难处。赵盏的事不小,要顾忌的地方太多。”“哪怕是思念他们了,想见他们也千难万难。我们家里都不如寻常百姓家,他们还有亲情在,我们家里都无情。”完颜璟从桌上取过汤药。“四姐,你别怪他们。皇爷爷是大金的皇帝,父亲,父亲是皇太子。他们肩上有天大的担子,不可能像寻常百姓家那样自在。”完颜玉接过汤药,直接仰头喝了。完颜璟说:“赵盏的苦头一定要吃,这也是为了他好。明天我去宫中找二哥商讨,看看找机会跟皇爷爷求情。你在家里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去官廨找我,我带你去天牢看他。”完颜玉说:“就怕到时你又出去办公事,四处寻找不见。”完颜璟从腰上解下黄金腰牌。“这腰牌我放在官廨,让专人保管。要是我不在,就让人带你去天牢。没人敢阻拦。”完颜玉说:“你直接放在我这就好了。”完颜璟说:“那可不行。要是四姐心软,将这腰牌给了赵盏,赵盏用这腰牌一路畅通无阻逃回宋国,事情就大了。”完颜玉垂下眼眸。“要是我心软,当初就放他走了,何来现在这许多心疼。”完颜璟说:“四姐,这些话我不该说。你是大金的公主,他是宋国王爷的儿子,哪怕他是宋国皇帝的儿子,你们也成不了姻缘。”完颜玉惊问:“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姻缘?我对他,我只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你千万别四处乱说。”完颜璟望着她的眼睛。“四姐,你当真没有那样的想法?”完颜玉不回避他的眼神。“没有。”完颜璟见她不躲避,信了几分。“没有最好,免得将来伤神。”完颜璟年纪轻轻,怎懂得许多男女情爱?喜欢和不喜欢一念之间。很多时候,自己都不明白,只会在懵懵懂懂之中越陷越深,最终深陷难以自拔。连完颜玉自己都坚信,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恩情。都是为了那个承诺,答允了就该兑现。所以,她敢直视完颜璟的眼睛。她没说谎,至少此时此刻还没说谎。一位没有感受过温暖的姑娘,当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从外至内的温暖,都足以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当这颗种子种下了,其余的只需顺其自然即可。正常情况下,都会生根,发芽,成长...能不能结果,就要看缘分了。但缘分这个东西,唉,一言难尽。 第49章 重感冒 心中有了念想,完颜玉安心养病,三天后就已大好。她赶去中书省去找完颜璟。完颜璟公务繁忙,还是抽出时间陪她到天牢。打开牢房大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涌了出来。完颜玉下意识的掩住鼻子。完颜璟说:“四姐,大牢里都这样。天气还没到特别寒冷的时候,等到冷了,就没这么重的味道。”完颜玉问:“你们将他关在这?”完颜璟说:“天牢和外面比不了,牢里能好到哪去。”完颜玉快步走进去,只一间牢房,寒风从一个小窗子吹进来,和牢房的潮湿混合。她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能感到那种湿冷,最让人难捱,刺骨的湿冷。牢房里的木床上,背身躺着一个人,破被子裹在身上,微微发抖。一旁的小木桌上摆了咬了口的干馒头,还有结了冰碴的半碗水。完颜玉喉咙一哽,说不出话。完颜璟说:“赵盏,有人来看你了。”赵盏不动。完颜璟大声说:“赵盏,有人来看你。”赵盏这才沙哑的问:“谁啊。”完颜玉说:“是我,你怎样了。”赵盏回头看了她一眼,略停顿,又背过身去。完颜玉惊呼:“你的脸怎么了?他们,他们打你了?”赵盏不理会她。完颜玉大声说:“他们是不是打你了,你告诉我,是不是打你了?”完颜璟问那牢头:“打了吗?”牢头发觉事情不对,一时间找不到开脱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打了。”忙解释道:“进了天牢历来如此,并非小的有意为之。”完颜璟说:“当初我送他来的时候,怎么跟你们交代的?”牢头说:“我们并没下重手。”完颜玉咬着牙,回手给了那牢头一个耳光。那牢头吓得急忙跪倒。完颜璟说:“四姐,你消消气。这事怪我,是我没说清楚。”完颜玉反身出门,到了牢房外。完颜玉对完颜璟说:“我要带他出去。”完颜璟说:“四姐,来之前咱们说好了,这事急不得。”完颜玉说:“我不管,你现在就要将他带出去。”完颜璟说:“四姐,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做了。”完颜玉说:“这地方又湿又冷,还有人打他。一刻都不能让他待了,你就说帮不帮我?”完颜璟说:“我肯定要帮着四姐。但是急不得啊。这样,我一会跟牢头说,给赵盏换个好点的牢房,更没人敢打他,你看行不行?”完颜玉说:“不行。将他放出来,找好的住处。”完颜璟说:“四姐,你别让我太为难了。不管怎样,给我点时间。”完颜玉说:“你老是要我给你时间,你都看见了。这牢房,换做是你,待得了一时半刻吗?他也是宋国的小王爷,受了这些苦,还不够吗?”完颜璟说:“四姐的话,我全都明白。可这事...”完颜玉说:“让人给我找一间牢房,我就住在这。什么时候放了赵盏,我再出去。”完颜璟说:“四姐,你别胡闹了,你住在这,让我心疼死了。”完颜玉说:“你要是心疼我,就放了他出来。”完颜璟略微思忖,最后狠了狠心。“擅自放人肯定不行,没有皇爷爷的旨意,我们承担不起,还会害了赵盏。四姐,我现在就去宫里找二哥,我俩去求皇爷爷。要是皇爷爷不答应,我就死活赖着不走。”完颜玉眼里光芒一闪。她知道皇爷爷疼爱完颜璟,再加上二哥,这事一定能成。她说:“谢谢你了。”完颜璟说:“从小到大,四姐第一次跟我说谢谢这两字。唉,却是因为个外人。我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完颜玉说:“你快去吧,我在这等着你。”“那不行,你回家里等着,在天牢等着算什么事?”“我不回家。我只有在这等着,你才会快些办。”完颜璟说:“家事国事不能混为一谈,需在皇爷爷办完国事得空才和二哥去求情。纵然旨意下达,说不定要一两天后。四姐,你让我安心的去替你办事好不好。”完颜玉犹豫片刻。“明早我来接他。”完颜璟说:“最晚后天早上。”完颜玉说:“不,明早。”完颜璟说:“我尽量。”完颜玉进到牢房里,对赵盏说:“你稍微等一等,明早我接你出去。”赵盏不答。完颜玉说:“我知道你怪我,是因为我才让你受了苦。你不愿理我,我不怪你。” 次日清早,赵盏从天牢里慢慢走出来。完颜玉急忙替他披上皮裘,赵盏也不看她。完颜玉说:“你上马车,到王府里住。”赵盏一瘸一拐的从马车旁走过,完颜玉追上几步。“你干什么去?”赵盏不说话。完颜玉抓住他的手腕,赵盏回头,阳光下,他的脸上一片青紫,一侧脸颊肿起老高。完颜玉咬着嘴唇。“你上马车,我替你出气。他们谁打你,我打断他们的腿。”赵盏甩开她的手。“你想回之前的房子住吗?我在王府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跟我回去看看,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换更好的。”赵盏依然不理她。有人骑枣红马走过,顺势将赵盏提起,放在马车上。在马匹上抽打一鞭子,马车往前猛的奔跑,赵盏摔进了车厢里。“哪那么许多废话,回王府。”完颜玉见赵盏无事,问:“二哥,你怎么来了?”完颜璟抽不出空,我来瞧瞧。扭扭捏捏可不像你。完颜玉说:“我的事情烦劳二哥了。”完颜珣说:“这个恩典要的不容易。我和完颜璟昨晚真是想尽了办法,才得了旨意。”完颜玉说:“多谢二哥。”完颜珣说:“不必说些客套话。四妹,倒是你变了。”完颜玉说:“人都会变的。”完颜珣盯着前面的马车,半晌。“四妹,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赵盏,没看出什么特别优秀的地方,怎么就让你如此对待?”完颜玉说:“我答允不让人欺负他,却还是在天牢被人打了。违背承诺,心中过意不去。”完颜珣说:“他似乎对你不理不睬,用不用我教训他一顿?”完颜玉忙道:“别,千万别。我对不住他,他心中气恼,我能理解。”完颜珣苦笑摇头,不再多问了。 王府中,赵盏的住处紧紧挨着完颜玉的住处。相隔不过一道矮墙,墙上还有一个拱门直接相通。完颜珣连连摇头。“这不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和一个男子紧挨着住?”完颜玉说:“紧挨着住,又没住到一起去。二哥担心什么呢?”完颜珣说:“对你我没什么担心的,谁能占到你的便宜?我是担心那小子。”完颜玉说:“二哥真是喜欢开玩笑。这个院子从我记事开始,就一直空着。赵盏毕竟是宋国景王爷的儿子,不能让他和下人一起去住,你说是不是?”完颜珣说:“嗯,四妹说什么都对。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回宫里去。四妹,大金和宋国是死敌,难有什么秦晋之好,懂吗?”完颜玉说:“二哥也这么说。我对赵盏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感,你们想的太多了。”完颜珣说:“想得多,总比想得少要好。你好自为之。”完颜玉有些恼,这都是怎么了?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不都没有成婚?懂得什么男女情爱?怎么就跟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那个赵盏,我怎么会看得上他呢?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是我最看不上的男人。她走到门口,对下人说:“给他好好洗个澡,换一套新衣服,让太医来好好瞧瞧。他身上的伤,用最好的药。”说完转身走开。片刻转回来。“准备好吃可口的饭菜,他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他要是还有别的要求,尽量都满足他。”完颜玉回到自己房中,她实在疲累,和衣躺倒就睡着了。起初睡得很安稳,后来开始做梦。梦里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有淡淡的雾气,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赵盏。什么话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面对面的站着,依然是那种温暖,那种安心。她醒来时,太阳老高了。丫鬟侍候她穿衣洗漱,她问:“赵盏怎么样了?”丫鬟说:“没听到什么消息。”完颜玉说:“那就没什么事。那么大的人,能有什么事?”吃过了饭,她到赵盏那边的院子。问照料的下人:“怎么样?他还没起床吗?”下人说:“那人患了风寒,与公主之前的风寒差不多。”完颜玉面色微动。“严重吗?太医来看过了?”“太医昨晚来看过,当时还好。今早就叫不醒了。”“叫不醒了?”完颜玉推门进去,几步到赵盏床边,推推赵盏:“你醒醒,感觉怎么样?”她摸了摸赵盏额头,触手火热。惊道:“怎么患了这么重的风寒?叫太医了吗?”那下人说:“叫了,过一会儿就到。”“再去叫。”下人领命去了。完颜玉用湿毛巾盖住赵盏额头,她开始心慌心乱。赵盏的身体本就不好,在天牢里受冻挨打,必定承受不住,一旦爆发,必定格外严重,怎么我疏忽了?重风寒弄不好可是会死人的。她握住赵盏的手。“没事,我这里有世间最好的郎中,有世间最好的药草,很快就能治好了你。”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愈加觉得不吉利。 太医们凑在一起治疗商讨,完颜玉焦急的等在一旁。赵盏高烧昏迷,始终没有起色。中午时分,完颜璟闻讯赶来。完颜玉眼中含着眼泪,紧握双手。见了完颜璟,忙说:“这些太医不太行,还有没有更好的郎中?”完颜璟安慰道:“四姐,你别担心。我去问问。”他问那些太医:“怎样了?”其中一名老太医说:“病人身体本就不好,受了重风寒,昏迷不醒。高烧咬牙,撬开了嘴,汤药也灌不下去。”他与几名太医对视一眼。“恐怕没多少时辰了,后事要适当准备了。”完颜玉眼前发黑,脚下一晃,完颜璟扶住她,问那些太医:“还有别的办法吗?艾灸,针灸,火罐,不都能治疗风寒吗?你们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连个风寒都治不好?”老太医说:“寻常风寒可以治疗,但重风寒,还得是汤药有效。别的方法,未必来得及。病人要是体质好,风寒不算什么。要是体质弱,小小的疾病都能要了命。”完颜璟说:“那也试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几名太医都知道不会有效,也只得领了命准备针灸艾灸。完颜玉与完颜璟等在外厅。完颜璟说:“四姐,不管最后结果怎样,都不是你的错。”完颜玉慌乱的说不出话。完颜璟说:“生死有命,他命数该当如此劫难,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纵然没有这样的事,该当跨不过去,他怎样都跨不过去。要是能跨的过去,总会有转机出现。”完颜玉颤抖的说:“是我的错。当时我要是放走了他,就不会是今天的局面。他不会恨我,他会感激我。”完颜璟沉默片刻。“四姐,发生的事都是应当发生的。别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往前看才是。”完颜玉掉了眼泪。“我不敢往前看。”完颜璟说:“他,只是个宋国的人质,与你非亲非故。他要是不逃走,也不会到这一步。你是为了寻他才陷入险地,他该当救你,你不欠他什么。他在大金做人质,本该受苦受难,这么走了,对他未尝不是福气。”完颜玉哭着说:“不,不是这样。从他昨天回来,我就下定决心,不让他再受一丁点儿苦难,我让他过好的日子,不再让人欺负了他。可就这么快,我就睡了一觉,醒过来,就这样了。我不该睡的,我要是不睡,早些发现,早些诊治,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完颜璟递给她一块手帕。“四姐,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见你流泪。”完颜玉用手帕捂住了眼睛,低声啜泣。她平素外表如何刚强,到底是个姑娘。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为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流泪,绝不是因为愧疚,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动了情。 第50章 相濡以沫 在那个时代,重感冒对于许多大夫来说都是一道难题。哪怕是医术高深的大夫,同样会面临束手无策的境况。那些天下最好的大夫,只能如实通禀了最后的结果。赵盏垂死之际,他们想尽办法,却想不出办法。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医学有局限性,不可能治愈所有疾病。这正成了许许多多悲剧的主要原因。生老病死,谁都知道会有那么一日,真正看得透的有几个?黄泉路上本无老少之分,赵盏这个年纪,可惜。可并不算太稀奇。完颜璟心中首先想的是,但愿四姐别太悲伤。好在相处不久,纵然有了情愫,还未及铭心刻骨。随后他想:赵盏是宋国的人质,死在了金国,得有个说法。好在是病死的。赵盏身体弱,无法适应北方的气候,生了重病,怪不到大金的头上,宋国难有借口寻衅,他们也不敢寻衅。但现在局势紧张,要是宋国万一真的以此为借口找事,还是要早做防备。他的头脑想了很多事,谋划了许多对策。此刻他该当赶回官廨,与相关人员商讨赵盏死后事宜。因为担忧完颜玉,他还是暂时放下了国事。完颜玉呆坐不语,完颜璟让太医下人都出去候着。半晌,完颜玉还是不说话。完颜璟说:“四姐,我们能做到都做了,天命如此,不是你我能够左右。后面的事,你别再管了。”他顿了顿。“赵盏是宋国景王爷的嫡子。他死后,该当将尸身归还宋国。好在天气寒冷,装殓后不会那么快腐烂。大金和宋国说明情况,不会影响两国关系。”他等着完颜玉说话。完颜玉不开口,紧紧攥着手帕,却不再掉眼泪了。完颜璟说:“四姐,你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外人。”完颜玉说:“他还没死,我为什么要哭?刚刚太医说,他还没死。”完颜璟轻轻叹了口气。心说:“现在没死,不也是一时半刻吗?”他不忍心明言,只是说:“四姐,要不你进去陪陪他?”完颜玉站起。“不就是不能喝药吗?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那些太医连这都做不到,还敢说是名医。”她推门进去,赵盏脸色通红,不省人事。因为高烧痉挛,紧紧咬牙。完颜玉取过桌上的汤药,舀起一勺,怎奈双手颤抖,都洒了出去。又舀了一勺,强作镇定,送到赵盏嘴边,汤药从赵盏嘴角流了出来。完颜玉再舀起一勺。“你快点喝了。不听我的话,我就用硬的了,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完颜璟说:“四姐,这办法要是能行,太医早就做了。你别这样了。”完颜玉将汤药放下,用力掐住赵盏下颚,仍是不能让赵盏张嘴。她回身扯下完颜璟腰间的短剑,完颜璟惊问:“四姐,你干什么?”完颜玉抽出短剑,要撬开赵盏的嘴。完颜璟抓住她的手腕。“四姐,你冷静点。要是伤了赵盏,如何是好?”完颜玉说:“到了这个地步,让他喝了药就能活。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都不做,我自己来做。”完颜璟说:“四姐,重伤寒,没人敢保证喝了药就能活。伤了他,最后要是还救不活,你心中岂不是更难受吗?”完颜玉说:“我尽了所有的努力救不活他,总好过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你要是还认我做四姐,就别阻拦我。”完颜璟不放开,盯着赵盏。人还有气息,可是...完颜玉喊道:“你放开不放开?”完颜璟犹豫了下。“四姐,你答应我,要是这个办法不行,就别再折腾了。”完颜玉说:“不。这个办法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完颜璟说:“我知道你的心思。让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走的有尊严,走的安安静静,不也是好的吗?”完颜玉说:“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尊严?”完颜璟说不动她,只得放开手。“四姐,你小心些。”他用力掰开赵盏的嘴唇,完颜玉将短剑插到赵盏的牙缝,不敢用力。完颜璟说:“四姐,如果你下不了手,让我来吧。”完颜玉摇摇头,猛的用力,赵盏的一颗门牙蹦了出来。完颜玉心疼之余,看见了希望。与完颜璟对望一眼,舀起一勺汤药,小心的从门牙空隙灌了进去。赵盏没有喝药的意识,汤药灌进了气管。好在药量不多,拼了最后的力气咳嗽两声,才没被呛死。刚刚看见的希望,转瞬消失了。完颜璟说:“四姐,算了吧。”完颜玉说:“肯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完颜璟说:“没有办法了。你见过哪个将死之人,能喝进去水,吃进去饭?”完颜玉沉默好半天,悲伤涌起,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完颜玉留在房里陪伴赵盏。天很快就黑了,她只点燃了一盏油灯。油灯放在床头,只照亮了她和赵盏两人。对她来说,这必定是痛苦漫长的过程,没人能够分担。对赵盏来说,身在异国他乡,能有个人真心真意的送最后一程,是积了大德。完颜玉回想两人相处的日子,不多。却无比神奇,终生难忘。她回想小木屋里发生的一切,喃喃的说:“那晚你救了我回来,我什么都不记得。实际上第二天清早,我早你一刻醒来。我既然醒了,还任由你抱着,就又装着睡着了。其实我一直都没再睡着,怀里扑通扑通的跳。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我很感激。”过了片刻。“我真的很想放你走,我现在很后悔。我当初该放你走,放你走了,你就不会成了这个模样。但我心里也怕,放你了走,你我此生再不会相见了。唉,可最后你我还是要阴阳两隔,是我害了你。”她伏在赵盏身上哭了一会儿。“那么冷的天气,在小木屋里,我们抱在一块,你用你的体温温暖我,我用我的体温温暖你。最后我们都活下来了。如果没有你,或者没有我,我们俩都得冻死。”她望着油灯微弱的火光。“我记得有个成语,叫做相濡以沫。后来那两条鱼感动了老天,老天下了一场大雨,他们都活下来了。我们那时候,就是相濡以沫吧...相濡以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取过汤药,含住一小口,贴着赵盏的嘴,一点一点的喂进去。她把握分寸,这一口竟是全都被赵盏服下。完颜玉一阵惊喜,一口口的喂。大概是因为许多动物小时候,都是由父母嘴对嘴的喂食。这也是人类的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或者是因为天底下最坚硬的东西需要最柔软的东西来化解。完颜玉自然不懂太多,她想起了相濡以沫,想到了这个办法。生死之间,不再顾忌男女有别,只要救活了赵盏,其余的算什么呢? 次日清晨,完颜玉靠着赵盏的肩膀,被子紧紧裹着两个人。她睡得不安稳,夜里几次惊醒。每次小心的探探赵盏的鼻息,摸摸赵盏的脸。确定这男子还活着,才稍稍放下了心。完颜璟在门口轻轻敲门。“四姐,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给赵盏换了衣服,咱们送他走吧。”完颜玉与赵盏脸贴着脸,温度还在,呼吸还在。她小声问:“你会醒的,你不会死,是不是?”完颜璟说:“四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命中注定,他的寿岁就这么多。”完颜玉小声说:“不理会他,吵吵闹闹。”完颜璟大声说:“四姐,四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在屋里吧。要是不回话,我要撞门了。”问一旁的下人:“昨晚公主没出门吗?”那下人说:“没有,一直都没出来。”完颜璟有些着急。“四姐,我撞门了。”完颜玉这才应了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替赵盏掖严了被角。只身走了出去。她看见院外有纸人纸马,还有口大棺材。对完颜璟发火:“你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快点让他们走,多不吉利。”完颜璟说:“四姐,我得进去将赵盏的尸身装殓,快些运送会宋国。国家大事,你不应当阻拦。”完颜玉怒道:“胡说!他还没死,装殓什么?”完颜璟惊问:“没死?昨晚太医说只有一时半刻的性命,现在还没死?”完颜玉抬起手。“你在咒他死吗?我要打你了。”完颜璟说:“四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让我进去看看,到底赵盏是不是还活着。”完颜玉说:“你先让这些人都走,再叫太医来。”完颜璟说:“等我看过了,都依四姐。” 太医仔细诊断后,都觉得惊奇。完颜璟问完颜玉用了什么办法让赵盏喝药,完颜玉肯定不会告诉他呀。如今赵盏的疾病有了起色,所有人都精神振奋。完颜玉不用多说,完颜璟也松了口气。可赵盏依然昏迷,无法独自喝药喝水。自然是完颜玉单独留下照料,嘴对嘴的喂药喂水。加上太医的治疗,病情逐渐有了起色。第三天晚上,完颜玉一如之前,喂完了汤药,侧身躺在赵盏身边,替赵盏盖好了被子。她感觉到了赵盏的体温,一切都变得更好。几天以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紧张,使她十分疲累。不知睡了多久,被人握住了手。她睁开眼睛,感觉到与赵盏面对面,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惊喜的问:“你醒了?”赵盏说:“醒了。”完颜玉高兴的要炸开一般,眼泪涌了出来,扑进了赵盏的怀里。漆黑的夜里,看不真切。好在是漆黑的夜里,让那种羞赧不太强烈。仿佛回到了那座小木屋,他们抱在一起,是因为互相取暖保命。在生命面前,这是权宜之计,谁都能够理解。如今此刻,仍可以说是权宜之计。对赵盏来讲,在他的时代,为了救人,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没什么不正常。而在完颜玉的时代,这属于非常非常亲密的举动。赵盏说:“这段时间,你为了救我,付出太多了。”完颜玉低声呜咽,赵盏轻轻拍她的后背。过了半晌,完颜玉不再哭了,往后躺躺,不与赵盏身体接触。“你一直昏迷,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这照顾你,用勺子喂你喝药。我,我刚刚就是要替你盖好了被子,我不在这个床上睡。”赵盏望着她的眼睛,完颜玉的眼神闪闪躲躲。“是真的,你还不信吗?”赵盏说:“我昏迷当中,什么都不知道,用勺子怎么能喂下汤药呢?”完颜玉有些慌。“你别多问,你多问我就不回答你了。”赵盏说:“你这姑娘,压根不会说谎。”完颜玉背过身去,不回答了。赵盏往前凑凑,完颜玉躺在床外侧,她不得不往边上让一让。赵盏说:“这床太小,你再躲,就掉下去了。”完颜玉说:“你往后点,靠在最里面。”赵盏只得往后靠靠。完颜玉这才往里挪了一点儿。赵盏多分给她些被子。“别再乱动了,天气寒冷,屋里也凉。”完颜玉说:“你既然醒了就好了,别瞎问。你不瞎问我就不乱动。”赵盏说:“其实下午我就醒了。”完颜玉惊道:“你说什么?下午就醒了?那你,你为什么还装着昏迷。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赵盏微微笑笑。完颜玉回身抬手要打他。赵盏说:“多谢你了。”完颜玉气恼的放下手,掀开被子。一边寻找鞋靴,一边说:“我回去睡,你这人坏得很。”赵盏说:“倒不是我坏,是我做着一个美梦,不愿意醒。”完颜玉顿了顿,穿上了靴子。赵盏忽然说:“我说我的嘴这么疼,我的门牙怎么少了一颗?”完颜玉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赵盏说:“这么多日子,我第一次见你笑。可惜屋里太黑,看不见。要是看见了,必定如同仙女那般好看。”完颜玉收起笑容:“刚醒来就没个正形,再胡说,我真的走了。”她坐回床上,脱下靴子,重新躺倒。赵盏扯过被子,盖在一起。完颜玉说:“这里的事,和小木屋里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别人知晓。要是你敢乱说,我定不饶你。”赵盏说:“我这个人很小气,和姑娘一起渡过神仙般的日子,我岂会愿意和别人分享?”完颜玉啐道:“又开始胡说。我与你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哪有神仙般的日子?再胡说,明天再让你喝上七八碗苦汤药。”赵盏说:“别说七八碗,哪怕七八十碗,我都甘愿。那不是苦汤药,那是甜的,比蜂蜜还甜。” 第51章 借力打力 绝大多数女子都喜欢甜言蜜语。完颜玉心中欢喜,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赵盏搂住了她的腰,完颜玉说:“刚醒就没有正形。你的手再不老实,我可真的走了。”赵盏说:“我的手没地方放。”完颜玉说:“瞎说,你一个人睡放在哪?”赵盏说:“我自己睡手也这么放。”完颜玉说:“你把双手放在胸前。”赵盏只得依她的话,双手交叉在胸前。完颜玉说:“你昏迷时我照料你,早知道你醒了,我就该回去。我没回去,你却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赵盏说:“我没有。我现在虽然醒了,可还没大好。哪有心思想乱七八糟的事?”完颜玉说:“不管你之前想没想,现在不许想了,今后也不许想。”赵盏说:“我不与别人说,难道我想想都不行?”完颜玉说:“你总是想些奇怪的事。”赵盏问:“那你说说,我现在想什么呢?”完颜玉说:“肯定没什么好事。”赵盏说:“既然这样,你就不怕我?”完颜玉说:“我怕你?十个赵盏,也不是我完颜玉的对手。”赵盏说:“在床上可不一定了。”完颜玉脸上一红。“刚说几句正经的,又不正经。”赵盏说:“没有别人知道,你让我抱抱行不行。”完颜玉冷冷的说:“你要是敢乱动,我就将你的手臂卸脱了。你信不信?”赵盏说:“我信。”果然不敢再乱说乱动。许久的沉寂。完颜玉说:“你又生气了,不愿跟我讲话?”赵盏说:“不是。我没生你的气。你救了我一命,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完颜玉说:“你算的那么仔细干什么?你在天牢里受苦生病,是我没能护得住你。理当竭尽全力救你,以后别再提了,当什么都没发生。”完颜玉犹豫了下,问:“你怪不怪我当初没放你走。”赵盏说:“你有你的道理,我不怪你。”完颜玉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问:“你当真不怪我?”赵盏说:“当真。换做是我,也不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损害了国家的利益。”完颜玉说:“之后你受了许多的苦,也不怪我吗?”赵盏说:“这是我命中该有的一劫,躲不过去。”完颜玉说:“这一劫你迈过去了,今后就好了。”赵盏说:“哪能那么简单,一路荆棘,没有坦途。”完颜玉说:“有我在,你放心吧,没人敢再欺负你。”赵盏敷衍了一句,心中却布满了阴云。完颜玉身份尊贵,但无权无势,护不住我。自己孤身一人,只能是案板上的鱼肉,生死全看天意。索性不去想了。 半晌,完颜玉沉沉欲睡,赵盏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完颜玉问:“你怎么了?”赵盏说:“我饿的睡不着觉。”完颜玉说:“你昏睡这几天,一直没吃什么东西,醒来后也该饿了。”她起身穿衣穿靴,披上皮裘,推门出去。过了不多时,带着丫鬟进来,丫鬟将一碗瘦肉粥和两个鸡蛋放在桌上。赵盏饿极了,用壶里的凉茶混合热粥鸡蛋,狼吞虎咽的几口吃下了。完颜玉说:“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吃太多。先简单吃些。”赵盏说:“舒服多了,睡着了自然不饿。”他躺回床上,完颜玉让丫鬟收拾了碗筷。“我回去了,你要是有事,就去门口喊人。”赵盏忙问:“你回去干什么?都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完颜玉说:“乱说什么。你醒了,我还留在这算是什么事?”赵盏看了眼那丫鬟。“早知这样,我就不嚷着吃饭了。真是因小失大,太不划算。”完颜玉嘴角扬起。“好啦,你快点睡吧,我明早再来。”她与丫鬟出了院子,难掩脸上的笑意。那丫鬟说:“公主,服侍你这么多年,才见你笑过。”完颜玉收起笑容。“没见过我笑,那你是见过我哭?”丫鬟说:“公主忘记了?因为赵盏,你哭过了。”完颜玉默不作声,丫鬟以为说错了话,不敢再开口了。 此后几天,完颜玉都是早早的来,到了晚上她才离开。赵盏偶尔讲些有趣的事,逗得完颜玉大笑。就像是久违重逢的好友,哪怕一句话不说,相对而坐,也不会觉得困窘尴尬。两人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初那般,有了巨大的改变。或许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意捅破这层窗纸。一旦捅破了,就要面对同样巨大的阻碍。大金国的公主和大宋国王爷的嫡子,两国深仇大恨,难以两立。人可以敢爱敢恨,但爱恨过后,又当如何?或许,有缘,将来一切都水到渠成。要是无缘,留下这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此生的慰藉。就这样挺好,惟愿时间慢点走。可时间怎么会慢走呢?在这样的乱世,哪会有桃源?赵盏的屋里,春意盎然。而此刻金国的皇宫,气氛凝重。商讨的议题,只有一个,杀不杀赵盏。 这本不需要商讨,按规矩办就是了。当然,要是按规矩,赵盏已然人头落地。为什么还要商讨,恰是因为金国主力尽在北方与蒙古对峙。稍有不慎,南方出事,两线作战,满盘皆输。怕是国家都难以保全。所以,还是要商量个万全之策。纵然没有万全之策,也该是两害相权。不出意外,早年征战,宋国屡战屡败,金国普遍瞧不起宋国。大部分朝臣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杀赵盏。以兵部尚书,右副元帅纥石烈诸神奴为主。正值隆冬,双方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决战。趁机抽调部分兵力,击败宋国。逼迫宋国签署城下之盟,彻底解决南方战事。堂堂大金,怎会被弱宋胁迫?该立刻杀了人质。少部分人坚持不可杀害赵盏。这些人以完颜璟为主。完颜璟认为杀害赵盏,只会因小失大,百害无一利。两派争论不休。皇帝完颜雍抬手,大殿安静下来。他对完颜璟说:“说说你想法。”完颜璟说:“宋金西边边境有异动,宋国却没有实际出兵。若是稍有动作,我们就杀人质,于情于理都不合。”纥石烈说:“稍有动作,仍可杀人质,这不违背情理。”完颜璟说:“东部边界,有景王的八万精兵。没有坐实,只因异动,大金就杀了景王的嫡子。若是景王一怒之下,率领八万精兵跃过长江,直驱北上,如何是好?”纥石烈说:“当年我父亲率领一万大金猛士,击败数倍于我的宋人军队,何惧这八万人?”完颜璟说:“当年大金北方没有蒙古这样的劲敌。而今,局势于我不利。大金承受不住南北交战。”纥石烈说:“趁着北方寒冷,我也可提一万猛士,诛灭景王这八万人。”完颜璟说:“将军有此雄心,自是好的。若宋国全面进攻,东西并进,一万人如何能够抵御?”纥石烈说:“那就调两万人,兵分两路御敌。”完颜璟说:“与蒙古的战斗势均力敌,调走两万人,还剩多大胜算?冬季不宜进兵,却并非一定不可进兵。若是蒙古趁机决战,北方主力战败,距离都城太近,蒙古快马,诸多人都来不及撤走。我们也没有能力短时间内组建新的军队。纵然组建了军队,兵士缺乏训练,仍是不堪一战。”纥石烈说:“尽快击败宋人,将兵士补充回北方战线,未必会耽搁大事。”完颜璟说:“那也要宋人愿意与我们速战速决才行。要是宋人依据长江天险对峙不战,牵制住这两万人,该当如何?”纥石烈低眉深索。参知政事张汝弼说:“皇上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大金国力强盛。可拨付银两,招募新兵。宋国兵力羸弱,不足为惧。”完颜璟说:“新募兵士,没有半年训练,上了战场即是送死。景王是宋国名将,他手下的八万人,有三万精锐禁军,新兵远远不足以守备。不论是宋国还是蒙古,要是想打,也不会等到半年以后。”礼部尚书陈炳说:“能否与蒙古和谈?”完颜璟说:“蒙古狼子野心,主动和谈,他们必定索要极多金银财物。大金答应了,就等于是承认失败,落了下风。蒙古将金银用完了,还会袭扰边境,没有尽头。对付蒙古,必须死战到底,不能示弱。”陈炳说:“以此作为缓兵之计,半年后,再行决战如何?”完颜璟说:“不可。一旦示弱,大金多年拼杀建立的威望则会受损。臣服大金的国家,难免起别的心思。尤其西夏,要是西夏背离大金,臣服了蒙古,我们就会从两面受敌变成三面受敌。辽国被我们击败,逃亡后建立了西辽。西辽怎能不与蒙古结盟,西辽与蒙古一起进攻大金,实力大增,万难抵御。还有大金境内辽国残余,都会趁势而起,内外交困,更加棘手。半年时间,变数太多。所以,与蒙古这口气绝对不能泄。”完颜雍说:“你一定想到了办法。”完颜璟说:“借力打力。我们不必出力。”张汝弼问:“怎样借力打力?”完颜璟说:“不杀赵盏,派人将消息传给景王。明确告知景王,大金不会因为宋国军队稍有异动就杀赵盏。但要是宋国当真出兵,我们也绝不会再留情面。景王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止宋国出兵。他手中有实权,拱卫临安城,赵昚都不敢得罪他。有他阻拦,或许保得住南方太平。”完颜雍点点头。完颜璟接着说:“事先和景王说清楚,万一景王阻拦不住,我们杀了赵盏就理所应当。景王纵然满腔怒火,怪不到我们头上。他定会怪罪那些执意出兵的臣子将军。假如景王直接出兵入了临安城,取代宋国皇帝。宋国难免内乱,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蒙古。击败蒙古,或许还能趁势取了宋国。假如景王不反,必定和宋国朝廷结下梁子。他要是将八万兵士按住不动,宋国军队实力大减,于我们都是绝佳的局面。”众人思忖片刻,都暗暗赞许。完颜雍说:“赵盏现在何处?”完颜璟说:“在我家里。刚生了重病,险些病死。好在挺了过来,我们手中留下了个重要的筹码。”完颜雍说:“我们与宋国都知道赵盏的价值,宋国难道不会派人暗中将人抢走?要是赵盏被抢走了,他回到宋国,我们就难了。”完颜璟说:“这几日王府周围已经出现了神色异常的人,哪怕不是宋人探子,也该当小心在意。”完颜雍说:“不能将他留在王府了,送进宫里来。这大内当中,没人抢得走。”完颜璟说:“皇宫太大,要是宋国不惜代价,难免会有疏漏。”张汝弼说:“皇宫都不安全,这天下哪还有安全的地方?”纥石烈说:“要我看,就将他关进天牢,加强守备,宋国的探子还能翻天不成?”完颜璟说:“天牢绝对不行。赵盏身子太弱,要是再病倒了,死在金国,我设下的计策全成空谈。”完颜雍问:“你说将他放在哪合适?”完颜璟不开口。完颜雍会意,遣散了其余臣子,只留下他们爷孙二人。完颜雍说:“这些都是肱骨重臣,你还信不过他们?”完颜璟说:“事情太大,不得不防。”完颜雍说:“做事谨慎总是好的。你说说吧,哪里最合适?”完颜璟说:“大金国旧地,有座山,叫做龙台山。皇爷爷可还记得?”完颜雍说:“记得,那座山上距离长白山不远了,山上有一座宅子。你是想把赵盏送到那去?”完颜璟说:“皇爷爷圣明。龙台山山顶平坦,如同一个倒扣的铁桶。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用二三百名军士围住龙台山,严守出口。军中带几位太医和名厨,好好照料赵盏。在这个季节,大雪封山,莫说宋国探子寻不到这样的所在,就算寻得到,也进不去。能进得去,也抢不走人。抢的走人,也跑不了多远。要是送进皇宫,只要出了一点岔子,赵盏骑马逃走,就难以追捕。上次若不是四姐拼命追赶,赵盏已然逃回去了。过了这个冬天,来年开春,与蒙古决战。解决了北方战事,宋国就不算什么了。”完颜雍说:“办法是不错。全要隐秘进行,不能泄露踪迹。”完颜璟说:“皇爷爷放心,我来安排。” 第52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午后,阳光明媚,完颜玉坐在桌前,悠闲的喝着茶。 赵盏说:“我教你跳舞吧。”完颜玉说:“我会跳舞,不用你教。”赵盏说:“你说的跳舞是不是一群人围着火堆,胡乱的跳,那算什么舞?”完颜玉说:“什么叫胡乱的跳。我们大金国节日聚会,祭祀天神,都要跳舞。这种舞是有规矩的,我是女子,不能在众人面前跳,但我看得多了,早学会了。”赵盏说:“不一样,我教的跳舞不是那样的舞蹈。”他走到完颜玉面前,伸出一只手。“美丽的姑娘,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完颜玉抿嘴微笑,却不说话。赵盏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让完颜玉将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搂住了完颜玉的腰。完颜玉脸上微微泛红,小声说:“你又胡闹。”赵盏说道:“这种舞就该这么做,不是我发明的。”完颜玉说道:“就算是你发明的,你也不会承认的。”赵盏说:“我发明的东西太多,唱歌跳舞却发明不来。”完颜玉说:“夸你两句,就不知道深浅了。”赵盏说:“不开玩笑了,你跟着我的脚步,一步步的做,别着急。”赵盏悉心教导。对于初学者来讲,交谊舞需要男女配合,并不那么简单。完颜玉从小习练武艺,反而学得很快。 两人轻轻舞动,配合默契。赵盏说:“这种舞蹈没见过吧。”完颜玉说:“没有。可这种舞蹈只能在没人的地方跳,要是被人看见成什么话?”赵盏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怕别人看。”完颜玉说:“你握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还不是见得不人的事?”赵盏说:“这要是见不得人,男女同.床.共.枕算什么?”完颜玉正色说:“我告诉过你别再提了。还乱说,我可打你了。”赵盏不说话了,跳了几步。赵盏故意步伐稍慢,完颜玉正巧踩了他的脚。身子一歪,赵盏趁势将她抱在怀里。完颜玉头脑空白,能听得见自己,听得见赵盏的心跳。过了好一会才想到挣脱,赵盏用力抱着不肯放开。完颜玉说:“你快放手,否则我要用力了。伤到了你别怪我。”赵盏问:“你当真会卸脱我手臂关节吗?”完颜玉说:“你不信吗?不信就试试。”赵盏手上一松,完颜玉往后靠,赵盏欺上半步,扣住完颜玉的腰,亲在了她嘴唇上。完颜玉浑身.发软,躲避不开。赵盏用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两人舌.头搅在一起。完颜玉如在梦里,昏昏沉沉。忽然她眼神一凛,所有的温柔转瞬消散。赵盏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按住了脱臼的手臂。 完颜玉扳起俏脸,怒道:“好个登徒浪子,我没说什么,反而得寸进尺。你的敢手乱动乱摸,以为我真的不敢教训你?”赵盏忍着剧痛,咬牙说:“抱歉,这怕是所有男人的习惯。忘情时,就没忍住。”完颜玉说:“什么习惯,什么忘情,胡说八道。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了?好心照料你几天,就敢如此轻薄。明天,后天,以后我都不来了!”她气冲冲的走出门。很快转身回来,替赵盏将手臂接回去。赵盏对她说:“愿你余生快乐幸福。我走了。”完颜玉气恼之余,不去多想,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完颜玉逃也似的奔回卧房,坐在梳妆台前。她说不清楚此刻的心境,又恼,又羞,又,有点高兴。如此复杂的感觉,只会出现在闹了别扭的热恋情侣身上,完颜玉还不完全懂得。 她气冲冲的盯着铜镜中的人,喃喃的说道:“他怎敢对我如此无礼?搂着我的腰还罢了,亲了我的嘴,也还罢了,他竟然还敢.摸...哼,这次一定要让他知道厉害。我再也不去那个院子里了,说什么都不去了。”完颜玉偷偷舔.舔.嘴唇,有些甜,比蜂蜜还甜。想起之前种种,房中只她一人,仍是羞涩难堪。扑倒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当晚,自是无法入眠。她躺在床上,回忆纷至沓来。对那个男人心心念念难忘,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 这一夜好容易熬了过去。清早,她起床洗漱后,从月亮门探出头。院子里静悄悄。她堵着气,不肯先主动去找赵盏。一跺脚,返身回去。这天,她在阁楼上瞧了几次,不见赵盏人影。愈加气恼。整天心乱如麻,食之无味。过了一天,赵盏仍是不来。她的怒气无处发泄,随便找个借口,狠狠的骂了丫鬟一顿。吵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院子一定能听得见。事后,赵盏仍是不来道歉。她靠着墙,一墙之隔。心中说道:“明明不算什么大事,不管怎样,他都是不对。来跟我道个歉,说句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他了。哪怕是,我不该卸脱他的手臂关节,他作为男人,该让一让我,就给我一个台阶下又能怎样?连着两天都不肯露面,还要我去主动找他不成吗?我要是去找他,以后他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了。”又想:“或许他真的生气了,他还问过我,会不会真的卸脱他的手臂关节,我说你不信就试试。他肯定以为我不会那么狠心,当时我想都没想,就下了手。其实,我很后悔。他不会武艺,我这么做,着实不该。可是,假如我不这样,他的手就不会老实。” 半晌,没有动静。她左右为难,想过去,又不想轻易过去。气道:“我再等你最后一天,明天再不来找我,我永远不理你了。我堂堂大金国的公主,离了你还活不了了吗?”话是这么说,这一夜仍是没睡好。希望快点天亮,天亮了,他就该来了。还想天别亮的那么快,要是他铁了心不来,我难道还能真的不理他?好在这话没跟别人说起,权当自己没说过就是了。中午时分,赵盏依然没来。完颜玉盯着满桌的饭菜,没有丝毫的食欲。 丫鬟们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谁还看不出因为什么。完颜玉拄着下巴,连连叹息。到底是怎么了?纵然不道歉,三天了,咱俩住处紧挨着,总该来看看我啊。难不成他与我想的一样,怄气不肯主动过来。男人怎么能如此小肚鸡肠呢?要我主动去找你,你好意思么?呆坐了一个多时辰,饭菜早已凉了。一旁的丫鬟说:“公主,我叫厨房给您重新做一桌饭菜。”完颜玉淡淡的说:“不必了,我不想吃。”几名丫鬟互相看一眼,其中一人说:“公主,您别再等了。他根本就不会来了。。” 完颜玉说:“你懂得什么?他怎么不会来?”丫鬟说:“他已经不在这住了。”完颜玉身子一动。“你说什么?怎么就不在这住了?”丫鬟说:“公主跑回来的当天晚上,赵盏就被人带走了。”完颜玉忙问:“被谁带走了?我怎么不知道?”丫鬟说:“王府里都知道,只瞒着公主一人。皇宫禁卫军亲自将他带走了,没人敢过问。”完颜玉头脑发晕,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涌起。她发疯似得奔过去,哭着大声喊:“赵盏,你出来,你在哪,快点出来。”屋里屋外,哪里能寻得到人?一旦动用了皇宫的禁卫军,必定是通天的大事。无法改变,来不及改变。她感觉空落落的,心像是被生生剜了出去。最后分别时刻,赵盏的那句话清晰的在耳边回荡:“愿你余生快乐幸福。我走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这样的结局。你祝愿我快乐幸福,可没了你,我怎么可能快乐幸福? 此后,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金国皇太子,完颜璟和完颜玉的生父,完颜允恭病逝。完颜璟成为金国皇太孙,皇位的正统继承者。第二件大事,宋金四川边境爆发了冲突,双方激战,死伤千余人。前方战事消息传回,金廷震惊。按照完颜璟的谋划,一旦宋国有了用兵之实,立杀赵盏。一旦赵盏被杀,景王会将所有怒气都撒在宋国朝廷身上,金国能坐收渔利。未待杀赵盏的传令兵启程,先收到了东北传来的消息:赵盏失踪了。就在大军团团围困的山上凭空消失了,兵士搜寻多日,就差掘地三尺,仍是寻不着人。金廷兵部直接派人带兵接管,接管后,之前看守的兵士军官全部押回中都关押受审。经过仔细调查寻找得出结论。在这样的冬天,大雪封山,有大军守备,赵盏绝对不可能逃出去。山下的军营每天会送去两顿热饭。从晚饭后到次日早饭时分,不过七八个时辰间隔,根本没有逃跑的时间。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赵盏离开宅子,在山中被野兽吃掉了。纵然没寻到野兽踪迹,仍不排除野兽吃了人离开了龙台山。当然,这个结果最符合道理,否则就是上天入地,无法解释了。反正赵盏都要死,免得金国自己动手。景王要是派人来索要尸身,索性不给,就地埋葬,移花接木。等过几个月,待尸身腐烂,则难以分辨真伪,景王说不出什么。只等着宋国内乱,除去南边的威胁,待春来雪融,与蒙古决战,大事可定。 三月初,江南已是柳絮纷飞,迎来了春天。金蒙边界依然寒冷,好在只需等待一个月,气温回升,就能消除蒙古威胁。为了这场决战,金国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 前方大营,物资充盈,兵士气势正盛。北边的一切都按照完颜璟的谋划有序推进着。可南边,却不在预料之内。赵盏被杀的消息通告天下,景王并未兴兵入主临安城,甚至压根没派人来索要赵盏的尸体。边界的宋国兵士主动撤回,重镇扬州城同样没有任何异动。所有事情都显得太平静了,平静的出奇。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很快完颜璟开始莫名其妙的心慌心乱,寝食难安。他发觉要有大事发生了,偏偏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只求时间快点走,快点与蒙古决战,击败蒙古,万事大吉。距离春天来临,只有半个月了。金国大军统领仆散揆调兵遣将,已经部署完毕。他信心满满,精锐之师,势如破竹,不消十日,定能将捷报送回中都城。谁知次日清晨就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要调走两万精骑兵和三万步兵。边境总兵力十七万,尤其精骑兵作为与蒙古作战的主力,调走一半,还怎么对敌?仆散揆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拒绝调兵。完颜雍早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一天内接连几道金牌,仆散揆才不得不接了命令。精骑兵先行,步兵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南方。难道金廷就不明白临阵调兵的坏处?属实是无奈之举。因为宋国在陕西汉中,湖北襄阳,江苏扬州三地突然集结重兵,总数不下二十万人。如此兵力,必定是为大战做准备,金国南部立刻陷入了危机。若是二十万人兵分三路渡江,金国现有的精锐尽在北方,南方必定抵挡不住。长江以北,黄河以南,大部分地区都会被宋国夺回。说不定连现在的中都城都难以保全。 不管怎样,金国需要用五万精锐抵挡住宋军的进攻速度,护住都城。待击败蒙古,挥师南进,赶走宋军,仍能扭转局势。若不分兵,万一北方不能速战速决,就会陷入两难。毕竟,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而且蒙古抢点东西就走,宋国来了可就不好走了。金廷从大局考虑,肯定更加全面。仆散揆远在北方,不能对战略部署提出建议。他领兵在外,推倒所有部署后重新计算。以现有的兵力,难以取胜,顶多维持现状。若是冒进,无比凶险。毕竟,蒙古人的野战绝不是闹着玩的。他陈明利害,向金廷索要兵力。金廷手中哪还有兵?只得派人沿路募兵,勉强送来了四万新兵。这四万新兵,除了送死,有什么用呢?何况,整个冬天,蒙古会什么都不做吗?何况,对面的人可是铁木真。 第53章 谈判 北方战事一触即发,对金国和蒙古来说都是一场关键的战役。蒙古利用冬天的休战,与西辽结盟。西辽为了收复故土,派出七万大军参战,辽蒙联军的兵力拥有了压倒性的优势。金国军队因为被临阵抽调了五万人,劣势更加明显。仆散揆不敢主动进兵,部署兵力采取守势。辽蒙联军迎面进攻桓州城,久攻不下。铁木真另派精兵绕过桓州城,直取大定府。很快,大定府告急。仆散揆只得分兵渡河解救大定府,这支军队在路上又遭遇了蒙古兵伏击,死伤惨重,退回中都。几日后,佯攻大定府的蒙古兵抵达桓州南部的上都河,彻底切断了桓州和金国之间的联系,城中十万兵士遭到团团围困。在南方边境,五万精兵已经分三路抵达了指定地点,与当地守备部队会合,算上新募兵士,总兵力也有近十万。可宋国不主动进兵,大军隔江相望,导致这支部队被牵制于此,进退两难。导致了自金国建立,最大的一次军事危机。 很快,完颜璟抵达徐州,要求皇帝赵昚前往徐州见面。左丞相王淮回信拒绝,并且要求完颜璟到扬州详谈。完颜璟去信驳斥,言辞蛮横。宋朝索性不再回复。过了两日,完颜璟坐不住了。在这多耽搁一日,桓州就距离城破更近一步。他再次去信,表示可以去扬州城,但要求带兵保护。宋朝回信,士兵不得进城。完颜璟没有还价的时间,索性只带了几十随从和陪同官员入城。次日,扬州府衙,金国三人,除了完颜璟之外,还有金国右丞相乌古论元忠,兵部尚书纥石烈诸神奴,后面还站了几名将军要员。宋国这一侧,也列了三个座位。中间座位空着,两侧分别是枢密使留正,兵部侍郎岳霖。完颜璟在没进城前就输了一着,虽着急,却不愿再示弱。表面上轻松,心中寻思:“宋国显然是有所准备。枢密使对应右丞相,兵部侍郎对应我大金兵部尚书。中间这个座位对应的是我,到底是给谁留的?宋国皇帝肯定不会随便离开临安,难道是宋国皇太子吗?这个皇太子我粗有听说,是个惧内的人,应该不难对付。当速战速决,尽快回师救援。”过了半晌,仍不见人来。纥石烈说:“宋国如此怠慢,是不是太过失礼了。”岳霖说:“若是各位旅途劳顿,今日可暂且休息,明日再谈。明日要是没休息好,后日谈未尝不可。”完颜璟说:“大金此行,并非是要谈什么。”留正问:“那是因为什么?”完颜璟说:“宋金签有合约,宋国不守约定,在边界集结重兵,威胁大金土地城池。”留正说:“大宋集结重兵,是为了进行军事演习,我们可曾有过一兵一卒越界?”完颜璟说:“不久前,在西边边界的事,您难道忘了?”留正说:“四川指挥使擅自动兵,经汉中与金兵冲突,已经被兵部收押,很快会依照军法处置。这件事宋国已经知会了贵国,贵国也回复过,均称误会,您何必再提起?”完颜璟说:“因为那件事,大金难以信任宋国。”留正问:“按照您的意思,该当如何?”完颜璟说:“修改合约。除了之前的条件,宋国不能在边境集结兵力,全国总兵力不能高于十万。若是再出现越界冲突的情况,涉事人员需要交给金国处置。宋国每年给大金的进贡,增加一倍。大金有权力派兵进驻宋国边境城镇,以监督...”他还没读完,留正与岳霖,以及一众官员一起离开。完颜璟忙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留正脚下不停,岳霖说:“今日不便,明日再谈。”徒剩下完颜璟一行人尴尬万分。第二天,谈判仍没有任何进展,那位神秘的人物也没出现。到了第三天,留正等人起身要走,完颜璟叫住他们。“大金提出了条件,并非不可更改,你们宋国可以提出自己的条件,何故耽搁时间。”留正等人复又坐下。完颜璟说:“宋国的条件是什么,请列明。”留正说:“不急,会有人说。”纥石烈说:“三天了,你们俩不能定,坐在这干什么?将我大金当猴耍吗?”岳霖说:“请慎言,否则今天也谈不成。”乌古论元忠拍拍纥石烈的肩膀,示意他别多说话。留正与岳霖不紧不慢的喝茶闲聊,全不在意对面三个人铁青的脸色。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纥石烈忍耐不住,大声说:“大金诚心与宋国商谈,你们如此失礼,传出去不怕惹天下人耻笑?”就听有人说:“诚心商谈就该拿出诚意。把金国提出的条件传出去,才会惹天下人耻笑。”一位白衣男子推门进来,留正和岳霖都起身行礼。完颜璟顺着看去,身子猛的一颤。惊呼:“赵,赵盏,你是人还是鬼?”他坚信赵盏已死,这次忽然出现当真是惊得他浑身战栗。乌古论元忠和纥石烈诸仙奴不曾见过赵盏,一听完颜璟说,同样惊讶万分。赵盏慢慢走到座位前,对完颜璟说:“我当然是人。”完颜璟问:“你是怎么逃出龙台山?严寒大雪,你怎么可能逃出去?”赵盏说:“我命大,没被你们杀死了。杀我的人,什么都没找到吧。你要是想听我怎么逃走,今天就谈不了正事。”完颜璟问:“你代表宋国朝廷?”赵盏说:“你要是认为我没权力代表大宋朝廷,可以换一个人来。”完颜璟看看留正与岳霖,两人的站在赵盏身边,赵盏不坐,他们都不敢坐。岳霖是兵部侍郎,留正掌管宋国全国军事,他们对赵盏这般恭敬,至少赵盏和景王已经掌握了宋国的军权。八成宋国朝廷已经变了天。他开始有些慌乱,赵盏在金国受尽了苦头,他一定会百般刁难,可不好谈了。事到如今,没有别的退路,只得硬着头皮说:“就请...我该怎么称呼?”赵盏说:“我无名无爵,直呼我名字就行。”完颜璟说:“听说都叫你小王爷,我也这么叫吧。”赵盏说:“随你。”完颜璟说:“大金提出的条件,小王爷应该都知晓了。”赵盏说:“你们没有诚意,谈不下去。”纥石烈说:“你这是怎么说话?要是大金没有诚意,怎会让皇太孙亲自前来?你无名无爵,怎配与大金皇太孙对等谈判?”赵盏说:“我刚说过了,认为我不配谈,就换个人来。我们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气的纥石烈牙根痒痒,却不能发作。乌古论元忠说:“既然宋国派遣小王爷全权代表,自是有资格。双方拨冗相见,总该有所成果。还请小王爷以国事为重。”赵盏这才坐下,留正与岳霖先后坐下。赵盏说:“你们提出的条件,大宋一件都不接受。”完颜璟并不意外,这些条件本就是虚张声势。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答应。最终还是要根据宋国提出的条件来还价。他问:“就请小王爷说说宋国的条件。”赵盏说:“取消金国和宋国皇帝叔侄称呼,取消宋国每年给金国的进贡。”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完颜璟早想到了,表面上不置可否。他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等着赵盏继续说下去,赵盏却不再说了。纥石烈问:“完了?”赵盏说:“没完,这是第一个条件,你们答允不答允?”完颜璟说:“叔侄称呼可以取消,每年进贡不能取消。”赵盏说:“不行,都取消。”完颜璟低声与乌古论元忠说了几句话。乌古论元忠说:“进贡可以减半,这是大金的底线。”赵盏说:“减少一半...我们得回去商讨,今天不谈了。”作势要起身。完颜璟说:“小王爷,要是你自己不能定,就不会让你来了。”赵盏说:“要是我自己能定,何必我们三个人坐在这呢?我自己跟你谈就完了。”完颜璟说:“好。叔侄称呼和每年的进贡都取消,大金答应。”一旁的文书和史官认真写下了。赵盏说:“这才是诚意,咱们才能谈的下去。否则就是浪费时间。”完颜璟说:“小王爷,还有什么条件?”赵盏说:“归还钦宗、徽宗的尸骨。所有靖康年被金国掳走的嫔妃,臣子的尸骨。要是还有活着的,一并送回来。”完颜璟说:“可以,大金答应了。”他不再还价,毕竟这个条件算是最好办的了,金国没什么损失,也是人之常情。完全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赵盏说:“第三个条件。”纥石烈说:“你们宋国说了两个条件,我们大金的条件呢?”赵盏问:“什么条件?”纥石烈说:“宋国不能在边界集结兵力,全国总兵力不能超过十万人。”赵盏说:“不行。”纥石烈说:“宋国的条件,大金都答应了,你们这是不讲道理。”赵盏说:“条件不同,怎能一概而论?我提出的条件,你们也可以不答应。”纥石烈带兵打仗是个猛将,谈判桌上无非是以武将的气势站台。可他从心里头瞧不起宋国,不愿意稍有让步,动不动就要插嘴。完颜璟有些气恼,既然提了出来,就不好收。略微想想。“宋国不能在边界集结重兵,全国总兵力不能高于十五万。”赵盏说:“不行。”完颜璟说:“不能高于二十万。”赵盏说:“不行。”完颜璟说:“多少能接受?”赵盏说:“多少都不行。宋国养多少兵,由不得别国来定。宋国在边界集结重兵,也是自己的权力。”完颜璟说:“那好,这个条件先搁置。”赵盏说:“第三个条件,金国归还占据的江苏,安徽全境。”完颜璟腾的站了起来。纥石烈吼道:“你要脸不要?”赵盏说:“那本就是宋国的土地,我要的还不算多。”纥石烈说:“那些地方是大金猛士流血拼杀得来的,怎能因一句话就让给你们弱宋?”赵盏说:“要不是我认得完颜璟,一定以为你是金国的皇太孙呢。”纥石烈嘴角发抖,他再如何张狂,都不敢有丝毫僭越。他的确说的太多了,颓然坐下。完颜璟说:“大金不能答应。”赵盏说:“你们可以商讨后答复我。”完颜璟说:“不需商讨,大金的土地一寸都不会让。”赵盏说:“那好,天不早了,歇了吧。”他站起身。完颜璟说:“土地不能商谈,就算拖着也不会有结果。宋国如果想要结果,就该谈点能谈的内容。”赵盏说:“急不得。哪有三五天就谈完的,谈个三五十天全都正常。我们不着急。”他带着一行人离开。完颜璟揉着太阳穴,有些发晕。出发之前他料得到,这场谈判不会轻松,却没料到这般艰难。果然宋国将索要领土拿到了桌面上。纵然他手中握着全权决定的旨意,一旦领土损失,都将是一场严重打击金人士气的结果。完颜璟的卧房,亮了一夜的灯。 次日上午,不等赵盏先开口,完颜璟说:“大金的条件,要求宋国让出湖北,陕西全境。”赵盏说:“不行。”完颜璟说:“那宋国的条件,大金也不会答应。”赵盏说:“那就谈到这吧,没有必要继续谈了。”完颜璟说:“宋国提出的两个条件,大金已经答应,宋国都不要了?”赵盏说:“叔侄称呼,不过是虚名。每年那点进贡,对大宋来说也不是太多。至于徽宗和钦宗的尸骨,过不了多久,就能迎回来了。”对岳霖说:“护送皇太孙一行平安离开扬州城。”岳霖接令。完颜璟等人起身,跟随岳霖离开扬州府衙。留正说:“小王爷当真让他们离开?”赵盏说:“他们不会走,放心吧。”留正问:“小王爷这么有信心?”赵盏说:“完颜璟在跟我比拼定力,看谁最后顶不住。平常我未必能赢的了他,但如今大局所限,他输定了。”对留正说:“国家之间的谈判就如同买东西时讨价还价。我出价,完颜璟还价。谈不拢,完颜璟假装要走,不买了。就是想让我为了做成生意叫住他,答应了他的要求。而我知道,这东西他不得不买,又没有别的地方买,只能在我这买。所以我根本不必叫住他,他一定会回来。如果他回来,就落了下风。我更加不会让步了。”留正点点头。“小王爷这么一解释,就明朗多了。金国北方一定扛不住了,要动用宋金边界的兵力回援。这才让皇太孙主动来谈。蒙古战局有利,不可能与他们和谈,他们要买的东西,只能在我们这买。” 第54章 套路 完颜璟的车仗走到城门口停住。他回头望望,宋国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兵士披坚执锐,站在石板路两侧。隐隐听得到城内城外军营训练的喊杀声。扬州城,本就是宋国在江北的军事重镇。战事一起,兵锋直指徐州城。其余两路人马一定会从襄阳,汉中进攻。到了那个时候,宋金边境的十万人,尤其那五万精兵,莫说不能脱身,怕是难免损失七八。桓州城不能解围,城中将士更难幸免。没了十五万的精锐,大金至少要二十年才能恢复元气。可如今局势,两年时间都不会有了。这些年,大金国力强盛,本以为十五万精锐,足以纵横南北,所向披靡。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强悍的蒙古?以至于大金兵力分散,南北交困。唉,事到如今,竟然被弱宋逼迫割让土地,真真是奇耻大辱。完颜璟年少气盛,头脑一热。不谈了!轻夹马腹,出了城门,纥石烈紧紧跟随。乌古论元忠年逾古稀,不辞辛苦,远行陪同,就是怕完颜璟冲动误了大事。他让马车追了上去,对完颜璟说:“国事为重,不可不谈。”完颜璟说:“难道让我割让土地给宋国?让我在合约上签字?我死后怎么面对祖先?”乌古论元忠说:“权宜之计。该低头时不得不低头。”完颜璟说:“我可以低头,大金不能对弱宋低头。您别再说了,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说罢,拨马先行。乌古论元忠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扬州城门缓缓关闭。 过了两天,不见完颜璟回来。赵盏开始有些坐不住了。难不成金国想出了别的应对办法?不应该啊,都什么时候了,金国能有什么办法?要是有办法,当初断不会放下身段与我们谈。完颜璟有如此定力吗?倒是让我没信心了。这不成,我手里有牌,出两张吓唬吓唬他们,还怕不来谈吗?对门外大声说:“请岳霖将军。”徐州城内,完颜璟愁容满面。中都城连来了几次旨意催促谈判。蒙古这些天连续攻城,桓州城守军损失惨重,撑不了太久。甚至旨意中反复强调,完颜璟全权决定谈判内容。显然局势已经到了非常非常严重的程度。完颜璟叫来乌古论元忠和纥石烈,商讨重新谈判事宜。当晚,前线传来消息,扬州城外,兵士调动频繁,运粮船源源不断的从对岸驶来。谁都看得出,宋国要有大动作了。完颜璟慌忙差亲信去扬州城送信,表示愿意马上启程谈判。匆匆收拾了行装,连夜赶往扬州城。要是稍晚了一步,战事起,就没有机会谈了。战事起,大金所有的精兵都将损失殆尽,没有回天之力。不就是江苏和安徽的土地吗?给了!等缓过这口气,再夺回来,甚至加倍夺回来。今日大金承受的耻辱,一定要让大宋百倍的偿还。 完颜璟的车仗被拦在了扬州城外,引到江边的军营中安顿下来。大营中打铁的声音持续回响,一车车的兵器钱粮在大营中穿梭。赵盏暗道:“宋国虽然在军事上不是大金的对手,可财力仍远远强于大金。宋国有钱,有粮,有铁,真打起来,大金未必有多大胜算。”他害怕军令下达,多次请求谈判。到了晚上,军营燃起了篝火。中军大帐,赵盏依旧不在,这次留正也不在,只有岳霖一个人。完颜璟心情沉重,对岳霖点点头,岳霖起身回礼,请他坐下。纥石烈问:“岳将军,就你自己吗?”岳霖说:“小王爷和留大人接待贵客,请各位稍待片刻。”纥石烈坐下。“贵客?我们还不算贵客吗?”岳霖笑笑不答。乌古论元忠说:“既然小王爷忙,我们等着。”小半个时辰后,赵盏和留正走进大营。不等完颜璟说话,他先道:“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快点说吧。”纥石烈压着火气不发作,完颜璟说:“小王爷如此说,咱们就开门见山,尽快将合约敲定了。”赵盏说:“不是不谈了吗?”完颜璟说:“戏谑直言,小王爷不必当真。”赵盏说:“国家大事,你给当成了玩笑,还不让我当真?”完颜璟语塞。乌古论元忠说:“小王爷,我们这次诚心诚意来谈。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赵盏坐下,喝了一口茶。“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谈不谈。”完颜璟说:“之前小王爷提出的,要求金国割让江苏,安徽全境,我们可以答应。”赵盏说:“不是割让,是归还。金国归还占据宋国的江苏,安徽全境。”完颜璟说:“小王爷非要这么说,我没有意见。”赵盏说:“算你有诚意,我可以考虑。”完颜璟说:“大金有条件,大宋一定要答应。”赵盏道:“说来听听。”完颜璟说:“宋国要将王室女儿嫁到大金。”赵盏面色一凛。“像我一样,送去做人质吧。”完颜璟道:“不一样。小王爷之前做人质,大金多有失礼,深感懊悔。现在大金想迎娶宋国的王女,嫁到金国王室,绝不会受半点委屈。”赵盏说:“说得好听,和亲依然是送人质。我明白,你们害怕大宋违反合约,所以必须有个筹码。完颜璟,你全看在眼里,我在金国做人质,大宋可曾有所忌惮?”完颜璟说:“小王爷比我清楚。你是景王的儿子,景王手握重兵,谁敢乱动?西边边境冲突,显然是有人想借刀杀人,置小王爷死地。我相信,小王爷能保证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了。”赵盏问:“这么有信心?我怎能保证?”完颜璟看看留正和岳霖。“小王爷带这二位来,不就是想告诉我,宋国的军权全在小王爷手里吗?”赵盏说:“你想的太多了。我有多大能耐,掌控大宋的军权?”完颜璟说:“可景王爷有这样的能耐。”赵盏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们自己的事,不劳烦别人操心。”完颜璟说:“所以,这是你们必须要答应的条件。没有这个条件,前面谈好的全都不能作数。” 赵盏心说:“完颜璟来谈判,就是怕我们出兵揍他。要是没有筹码,他们便不能相信。之前谈好的东西,就不好谈了。大概这是他们的底线。金国再怎么着急,八成都不会让步了。虽然联姻不受待见,历史上却多的是。王室里随便挑个女子嫁过去,换来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很划算。嫁就嫁吧,嫁给谁不是嫁呢?何况这是为国牺牲,无上光荣。早知道如此简单,多余做了许多准备。”他打定了主意,说道:“这件事可以商量。等我回去,禀明圣上,由圣上选择嫁过去的公主。”完颜璟说:“不是谁都可以,大金早已认定了。”赵盏皱眉:“认定了?认定谁了?”完颜璟说:“大金要求宋国云梦郡主赵晗即日启程,嫁到金国。”一股热血直冲赵盏头顶,他将手里的笔杆折断。完颜璟说:“只有云梦郡主,小王爷的亲妹妹才行。有景王的关系在,大金才能信任宋国。”赵盏握着茶杯,看准了对面完颜璟的脑门,就要将茶杯砸过去。留正发觉他不对劲,忙道:“到了晚膳时间了,各位先去用膳。晚膳过后咱们再继续谈。”一旁的军士请三人离开。完颜璟等人刚出门,就听得大帐内噼啪的摔杯子声音。他知道将赵盏气的够呛,心中实在痛快。宋国要不要那片土地了?要不要钦宗徽宗的尸骨了?取消不取消叔侄称呼和每年的进贡了?到了嘴边的肉,不吃吗?我要你妹妹嫁到金国来,只要你们父子手中有权,就能保大金南方无虞。待干掉北方的威胁,一起算个总账。 这一着,本以为是步好棋,实则弄巧成拙,犯了大忌。你说你要什么云梦郡主?但凡换一个王室女子,这事都成了。当然,换做别的王女,没有用啊。这不是完颜璟的错,金国要一个把柄,这是谈判的基础。本来是要求嫁过去一位皇帝的女儿。到了此刻看,宋国变了天,皇帝的女儿已经没有用了。只有景王的女儿才能成为把柄。完颜璟坚信,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怎么选择。相比这诸多诱人的条件,一个女子算什么呢?当然在赵盏看来,别人家的女子不算什么,嫁过去就嫁过去了,还想了些自我安慰大义凛然的理由。真轮到自己身边的女子,全不是一回事儿了。他肯定不会答应,完颜璟更触怒了他。这就不是完颜璟能够预料的了。 完颜璟几人在军营中央的空地坐下,兵士陆续送来酒肉。不远处,有另一拨人,都是蒙古人的打扮。觥筹交错,大口喝酒。因为是蒙古人,完颜璟多看了几眼。越想越不对,这里是宋国的前线军营,军事重地,怎么会有蒙古人呢?乌古论元忠与他想法一般,低声说:“难道这些蒙古人就是宋国的贵客?”完颜璟说:“八成是了。”刚说了几句话,赵盏与留正从一旁走过,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到了蒙古人的席间坐下。蒙古人与赵盏说着什么,赵盏只是点头,还差人取来笔墨,在旁记录。完颜璟心说:“坏了。定是蒙古使臣,来和宋国谈判。他们两国能谈什么?肯定是要联手对付大金。一旦签署了合约,大金难逃覆灭的命运。”他慌忙站起,走出几步,被兵士阻拦。只得悻悻的坐了回来。对乌古论元忠说:“我猜测那些人是蒙古来的使臣。”乌古论元忠说:“同意。换做旁人,怎会有小王爷亲自招待?”完颜璟说:“我们必须要先于蒙古和宋国签署合约。”乌古论元忠说:“假如宋国不答应我们的条件,该当如何?”完颜璟说:“到了此间地步,没有其他选择。先谈谈看。” 这顿饭,吃的无滋无味。顺着望去,蒙古人和赵盏都不在了。纥石烈催促兵士前去禀报,要求继续谈判。等了一炷香时间,军营中忽然响起了号角。数十名传令兵执令纵马远去。兵士在营外集合,霎时间燃起了许许多多的火把。完颜璟大惊失色,纥石烈说:“大军连夜出动,徐州城危急,我们得赶快回去准备守城。”完颜璟望着营地外的火把闪耀,数万人的军力,徐州守得住吗?就算守得住,整个大金守得住吗?他推开兵士,冲着中军大帐喊:“小王爷,说好了晚膳后继续谈,你怎么不守诺言?”岳霖掀开帷幔,从大营走出。他穿戴好了甲胄,手执军令。完颜璟忙喊:“等等,岳将军,你先等等。”岳霖走下台阶,对完颜璟说:“小王爷决定不再谈了。我差人送你们回去。进了徐州城,出什么事,我全管不了。”完颜璟说:“将军先别出兵,让我见小王爷一面。”岳霖说:“小王爷和贵客商谈,怕是没有时间见你了。”完颜璟问:“那些贵客,是不是蒙古使臣?”岳霖闭口不答。完颜璟说:“出兵不在一时半刻,劳烦将军禀告小王爷,条件可以谈。”岳霖说:“未必来得及了。”完颜璟说:“请将军快些禀告小王爷,或许还有余地。”岳霖说:“纵然有余地,小王爷未必愿意谈。小王爷最疼云梦郡主,金国实在不该要求云梦郡主远嫁。我说句实在话,金国给的东西,我们拿来并不难。”完颜璟低眉思忖。这是底线,是筹码。要不是云梦郡主,谁敢保证宋国不会撕毁合约?这个条件,不能变。可要是不变,必定谈不成。宋国和大金谈不成,宋国就会和蒙古谈成。那两国联合起来,大金一定会完。眼前留给他的,是一场赌局。他坐在赌桌前,不赌,一定会输。而赌了,也许不输。哪怕胜算再小,终归是一线希望。他必须要赌。完颜璟之前所有的傲气和计略荡然无存,沙哑的说:“请将军跟小王爷讲,云梦郡主的事,大金愿意商量。” 第55章 心理战术 中军大营,完颜璟三人呆坐桌前。寂静中透着无可奈何的压抑。半晌,岳霖独自回来。一边将合约放在完颜璟面前,一边说:“小王爷太忙。这是最后的合约内容,金国要是同意,就签下。不愿意,大宋不强求。”完颜璟盯着合约上的文字,久久不言。未待纥石烈开口,乌古论元忠说:“之前商定好的条件,为什么宋国单方面加了内容?”岳霖说:“小王爷定下的,我只负责传达。小王爷说过,金国可以不签。想找我们签约的国家,不只你们一个。”纥石烈说:“要大金公主远嫁宋国,这样的耻辱,大金不会答应。”岳霖说:“你们要我们大宋的郡主嫁过去,就理所应当,不是大宋的耻辱?”纥石烈说:“那不一样。大金是大金,弱宋是弱宋。弱宋受过的耻辱还少吗?”岳霖凛然道:“到了此刻,将军仍不知天高地厚。只需我一道军令,数万大宋精兵北上。莫说将军,就连金国朝廷,都将死无葬身之地。”纥石烈大声说:“做你的春秋美梦。你当我大金怕你不成?当年家父率领一万大金猛士,使数万宋国杂兵丢盔弃甲,望风而逃。数十只羊,永远敌不过一只老虎。”岳霖说:“我不愿呈口舌之快。假如将军的意思,代表了金国的意思。我大宋明白了,你我会有机会战场厮杀一番。”他去拿桌上的合约,完颜璟压住了。岳霖说:“耽搁许久,大军要开拔了。”完颜璟说:“将军稍待。”对纥石烈说:“我全权处理谈判事宜。你坐下,别说话。”纥石烈应了,背身坐下。 完颜璟说:“取消叔侄称呼,取消进贡。归还钦宗徽宗等人尸骨。归还江苏和安徽全境,大金可以答应。云梦郡主不嫁,大金,也可以答应。后面增加的,要求大金归还河西,大金嫁公主到宋国,这,这万难答允。”赶忙接着说:“请将军无论如何,请小王爷出面商量。大金可予金银财帛,物产美女替代。”岳霖说:“这是小王爷最后的意思,没有还价的余地。我劝一句,金国越谈越亏。再谈,恐怕又不止这个数了。可以告诉各位,小王爷命我最后出兵的期限,不能超过戌时。孰重孰轻,望仔细思量。”他手持令牌,走出中军大帐。完颜璟冷汗涔涔,用袖子胡乱擦擦。合约上的文字让他头晕目眩。乌古论元忠喝了口茶,小声说:“交割土地城池,各种户籍,物资,撤离守城兵士,进驻守城兵士,都很麻烦。没有一两个月不能交割清楚。至于公主嫁不嫁,宋国能来抢不成?熬过这段时间,大势在我。”完颜璟不是没想过,幸而合约中并未讲明,长长的舒了口气。原来赵盏看似聪明,却出现这么严重的疏漏。真是天助我大金。毛笔蘸了墨,大印印了红泥。岳霖走进大营。“合约中期限未定。小王爷刚传令,在合约中添加,钦宗徽宗尸骨,金国公主要在两个月内抵达大宋。交割的城池土地,七天之内完成。如果超了时间,大宋可视金国违反合约。”完颜璟颤抖的放下毛笔。乌古论元忠说:“合约已经写明,宋国反复修改,不合道理。”岳霖说:“合约中添加期限,有什么不合道理?难道你们金国拖着不嫁公主,拖着不撤兵,不交割城池,我们都要等着吗?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要等着?”乌古论元忠说:“交割城池,七天怎么可能完成?这又不是搬家。就算搬家,也要安顿好了再搬。撤离的兵士,安排在何处?统筹分配,新建军营,都需要时间。”岳霖说:“这就是贵国的事了。七天内,要是在大宋境内发现金国兵士,大宋视金国违反合约。”他将写好的一份合约放在桌上。“两份合约,各保留一份。我这份改好了,另一份,请自行添加。” 岳霖又离开大帐了。完颜璟将合约推到乌古论元忠面前,乌古论元忠将合约推到了纥石烈面前。纥石烈只能拿起笔,将时间期限写上。写完后,将毛笔扔在桌上,骂了几句。乌古论元忠说:“国与国之间的博弈,靠的是实力,靠嘴没有用。”纥石烈说:“将来我一定亲自带兵,夺回这些被宋国抢走的土地。我还要渡江,让战火烧到长江以南。将这些姓赵的,赶到大海里去。”乌古论元忠说:“徐州城,金城,宿州,都是大金的军事重镇。我们多年修缮,城池牢固,现下白给了宋国。等再打,这些重镇成了宋国屏障,不好打了。”纥石烈说:“当年弱宋的重镇多了,不一样全是摆设吗?”乌古论元忠说:“想想眼前事吧。我年纪大了,不定不能不看到那一天呢。”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完颜璟还是没能签字盖印。纥石烈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宋国要谈?他们直接出兵打就是了。”乌古论元忠说:“你是带兵之人,遇见什么事都先想用战争的方式解决。须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可以兵不血刃得到的东西,何必非要让兵士殊死厮杀?宋国的意思很明白。和我们谈,谈妥了最好。谈不妥,他们就会动兵了。”纥石烈说:“动兵我大金也不怕。”乌古论元忠说:“行了,没有外人。我们大金要是不怕,咱们三个来干什么?”他对完颜璟说:“我现在担心,签了合约,让了城池,宋国依然不遵守诺言。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纥石烈附和道:“宋国什么时候遵守过诺言?”完颜璟说:“那能怎么办?我不签,宋国转头就和蒙古签。两国联合起来,南北夹击,如何应对?真到了那一天,莫说中原土地无法保全,咱们连退回长白山的机会都没有了。你,我,大金族人,当真都死无葬身之地。”他擦去手心的汗,提起笔。叹道:“只求,宋国这次能遵守诺言。我赌了。尽人事,听天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两份合约并排,在中间盖上大印。 完颜璟的车仗渐行渐远,谁都想象得到他落寞的神色。与此同时,一支蒙古商队从江边大营缓缓走出。这些蒙古商人莫名其妙的被请到军营中住了几天,给做了华丽的新衣服,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有宋国小王爷亲自招待,真是受宠若惊。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懵逼的来,懵逼的走,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谈判结果传到临安城,起初无人相信。朝野上下,对这次谈判并未抱太大希望。要是能取消叔侄称呼,取消进贡,就达成了目的。要是能迎回钦宗和徽宗尸骨,就是大功。谁敢去想,逼迫强大的金国嫁公主和亲?更不敢想,不费一兵一卒,逼迫金国割让城池土地?这简直是做梦。少部分不肯屈从的臣子趁机抨击赵盏,指责他谎报功绩。这波人以右丞相赵雄为首。多是忠义之士,刚正清廉。他们没有任何把柄握在赵盏手中,所以无所畏惧。更对景王篡权深恶痛绝。赵雄连续上表,要求释放太子,将景王父子收押,追究罪责。当然,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同样是做梦。 宋朝有四支精锐军团,总兵力三十几万。景王统领八万人驻守金陵,是京畿屏障,战力最强。襄阳指挥使丛阳出身低微,曾在景王手下与金军作战。景王待他极好,几次救过他性命。经景王上报军功,得以出人头地,进而执掌一方军权。如此深恩,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站在景王这一边。岭南指挥使仇不见,这位老将军早年跟随武穆大人,纵横疆场,一枪一箭积累军功。时至今日,武穆大人虽然昭雪,奸佞仍有追谥。所以,他对朝廷的态度不需多言。未必会帮着景王,也不会帮着朝廷。四川指挥使李乾,是太子妃李凤娘的同父异母哥哥。接到太子妃一封密信,即出兵对金国制造摩擦,要害死赵盏。此举后果严重,于情于法不合。边境问题非常敏感,稍有动作,就会造成恐慌。宋金边境的冲突,无法掩盖。景王勃然大怒,集结重兵,要进京讨要说法。赵昚一边安抚景王,一边下诏要求李乾进京。李乾手握重兵,有恃无恐,托辞身体抱恙,无法远行,不奉旨意。皇帝赵昚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惩处李乾,景王要反。惩处李乾,李乾不来,逼急了说不定也会发。甚至连李凤娘这太子妃都不能动。这个交代,是没法交代的。赵昚只能想办法,找借口拖延。上元节过后,景王失去耐心,下了最后一道通牒。赵昚听从臣下计策,要求各指挥使进京勤王。仇不见以年老体衰,无法带兵为由,不肯进京。丛阳以守备边境为由,也不肯进京。李乾自是不能拒绝。一来,奉旨勤王,名正言顺。以京城的城墙坚固,短时间景王无法破城。他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击败景王。继而扶持太子即位,便无忧了。二来,谁都可以隔岸观火,他却身在其中。景王要是攻进临安,取代了皇帝。纵然他掌控着四川贵州数万兵力,早晚寡不敌众。除非投靠金国,或能保全身家。但宋国臣民怎会听从?没等景王来杀,说不定自己犯了众怒,被群殴致死了。李乾怎敢耽搁,率兵日夜兼程赶往临安。行至徽州附近,迎面遭遇景王大军阻拦。两军对峙不过三五日,丛阳的兵抄了他的后路。很快军心涣散,大部分兵士投降,李乾遭到生擒。大势已去,赵昚下旨兵部审讯李乾。圈禁太子、太子妃。封景王为摄政王,入朝全权处理军政大事。景王安排李尧做了四川指挥使。仇不见等将领上表恭贺。至此,景王完全掌控了宋朝军权。 掌控了军权,就掌握了整个国家实权。在宋朝,兄终弟及,已有先例,不算什么奇事。赵昚早对皇位没有了留恋,奈何赵惇再不济也是自己的亲儿子。若是皇位争夺失败,赵惇的下场可想而知,他实在不愿看到这个结局。只希望那天,还能有几分薄面,求景王开恩,放过我那无知的儿子。但是,景王的儿子,客死异乡,谁来放过他呢?以景王的脾气,不开口,反而更好。开不开口,景王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人,莫说太子全家,李乾全家,每一个参与对金兵冲突士兵的全家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他们,景王被剜了心。自从赵盏死而复生,他想尽办法弥补曾经的过失,将所有的愧疚转化成了溺爱。赵盏继承王位后,造福一方也好,领兵守卫国家也好。甚至过一辈子纨绔子弟,败家的日子也好。他能好好的活着,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活着,就是作为父亲的所有希望。可这希望,全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夺去了。害了我的儿子,我让你们个个不得好死! 到金陵刺杀赵盏的两名刺客押解到了刑部大牢。连同李乾的证词和来往书信,全部都是铁证。豢养刺客,刺杀宗室,伪造圣旨,擅自调兵,随便一条,即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皇太子自然不会被灭九族,可杀掉全家,连同太子府下人丫鬟,仍是符合法理。景王做事从不拖沓,刑部,大理寺,宗正寺完成了对太子罪行的判决和审验。处理结果上到中书省,中书省上到门下省,被右丞相赵雄扣下。判决不能到达景王手里,没有摄政王勾决,就不能生效。起初中书省左丞相王淮去要,赵雄不给。景王亲自去门下省要,赵雄仍是不给。赵雄实在不知死活。大理寺办案详细,罪状昭昭,绝无冤屈。他只是不满景王所为,不满皇权旁落,就要鸡蛋碰石头。盛怒之下,景王岂会顾忌?他动了杀心。杀心刚起,金陵传来消息,赵盏回来了。景王高兴的险些晕去,急匆匆赶回金陵。见到了赵盏,所有的怒气和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第56章 朝局初定 随即由赵盏全权处理对金事宜,在边境集结兵力,逼迫金国谈判,摆了完颜璟一道。数日后,枢密使留正赶回临安城,上交了合约原稿。城池领土均已交割完成,宋军顺利驻扎,才平息了对前方谈判的质疑。合约公布,举国欢腾。自宋金战争至今,宋国败多胜少。家国受辱,丢了半壁江山。国与民都抬不起头来。如今,宋国第一次对金国有了外交优势。终能扬眉吐气,昂首挺胸,不再低人一等了。如此大功,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不可阻挡。赵昚下诏退位,景王赵雁即位,年号承顺。封赵盏为皇太子,赵默继任新景王,进封赵晗和赵婉为公主。这个春天,对景王一家来说,无比宜人。 赵雄眼见无力回天,一纸辞呈,不等批复,回家不来了。其他各个衙门的要紧职位,均有人追随而辞官。赵雄不畏强权,铁骨铮铮,也不逃走,就在家里正常过日子,等着朝廷来杀。这天晚上,他让人备了一桌酒菜,在厅上自斟自饮。几杯酒下肚,从门外慢慢走进来一个人。赵雄只淡淡的说:“要杀我,也该让人吃饱喝足再杀。”那人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我陪丞相喝。”他坐在赵雄对面,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赵雄说:“我早不是丞相了,平民百姓一个,哪劳烦官人作陪?”他借着油灯月光看清了脸,随即苦笑。“我的命还需要太子亲自来取?真是高看我了。”赵盏问:“我为什么要取丞相性命?”赵雄说:“杀不杀我,全凭你父子一句话。还需要问什么理由?”赵盏说:“自我父子入主京城,可曾乱杀过一人?”赵雄说:“你们早晚要杀的。”赵盏笑道:“丞相,这话说的就毫无道理了。您这个年纪,位极人臣,难道就凭着自己的想法待人处事吗?”赵雄说:“改朝换代,哪次不是鲜血盈路。前车之鉴,你们父子不会例外。我早将生死看淡,要杀要剐,吃了这顿饭,随你处置。”赵盏说:“要是想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赵雄说:“早晚都一样,没有区别。”赵盏说:“丞相多虑了。我只带了随身护卫,并没带官差来。”赵雄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你们父子开恩。一壶毒酒或是一段白绫,给我留个全尸。这恩典,我铭记于心。”赵盏说:“丞相别胡思乱想。我这次来,是想跟丞相解释令郎赵泉被抓的事。”赵雄说:“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死了,你们岂会让他活?用不着惺惺作态的跟我说明。莫须有,莫须有,解释什么?” 赵盏说:“丞相一生廉洁,我是知道的。令郎官至工部将作监,并未依靠您的权势。我也是知道的。”赵雄冷笑。赵盏当做没瞧见:“大宋官职很多,偏偏进了工部。令郎要是在别的地方,或许能如丞相一般,是个清廉的官。可惜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工部,流水账太多,路子太广,搞钱太隐秘,太容易了。”赵雄神色一动。赵盏说:“我呀,本希望令郎能是工部里,极少数干净的人。怎奈事与愿违。我想来想去,还是告知丞相最好。”赵雄说:“我父子本要赴死,太子何必要安这么个罪名诬陷。我从小严厉教导,他懂得为官之本当清廉自守,怎会走这条路?太子说他杀了人我信,说他成了硕鼠,我不信。”赵盏说:“我倒真希望令郎是被冤枉的。千真万确,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承认了。”赵雄说:“太子想要让我父子身败名裂,随随便便都能找到证据。呵,也是,杀人总归要有罪名,没罪名怎堵的住悠悠之口。”赵盏说:“若是令郎如同丞相这般,如何能找到证据?纸包不住火,做了,就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赵雄说:“证据可以作假,证词可以捏造,人可以屈打成招,证据有什么难找?”赵盏说:“我料定丞相未必会信。明天丞相可以去御史台监牢见他一面,亲口问问是真是假。”赵雄说:“不必了。我今天专门准备了一桌好菜,全当是最后一顿饭。至于死后,背了什么罪名,无所谓。”赵盏说:“我劝丞相还是去一趟。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令郎的生死,难道孙儿和孙女的福祸都不在乎了?”赵雄说:“太子难道要对孩子下杀手?”赵盏说:“那倒不会。我赵盏不会用连坐的手段,什么诛三族,诛九族,太过残忍,我不会用。但没收家产,追加罚款,怕是令郎要一无所有了。两个孩子都没成年,每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贪官家的孩子。他们该如此自处?丞相该如何自处?丞相要是出了事,两个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受尽欺辱,该当如何?” 赵雄沉默不言,连喝几杯酒。赵盏说:“丞相遇见什么事,不能只为自己想,要想想家里人。何况,我们真的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吗?”赵雄说:“谋反,就是十恶不赦。”赵盏说:“这么说,每一个开国皇帝都是恶人。只有顺从的人才是好人了。但凡我能安安心心的做我的小王爷,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可有人要我死,派刺客到金陵杀我,将我送去金国做人质。又擅自对金动兵,要借刀杀我。我经历了几次九死一生,幸而命不该绝。为了自己,为了全家人,不得已而为之。难道前太子要杀我,我该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才不算是恶人吗?大宋还是大宋,我们父子都是太祖直系后代。兄终弟及,这算什么谋反?”赵雄说:“成王败寇,总有道理。”赵盏说:“这些事丞相都清楚,却不愿听。”他喝了一杯酒。“不是没人劝我,君王当心狠手辣。大事初定,该杀人立威。可我想,君王一句话,就是千百人的生死。能活人立德,何必杀人立威?”赵雄嘴角略微抽动。赵盏说:“我最不想动的,就是追随丞相的那些人。两袖清风,问心无愧,国之栋梁。鬼敲门尚且不怕,会怕我这个太子吗?”他接着道:“丞相以国家为重,那我想问丞相一句,丞相用心回答。我和前太子比起来,这个皇位,谁坐更合适?”赵雄有些手足无措,酒杯到了嘴边,放下了,又端起。这才道:“你比前太子强。”将这杯酒喝下,想掩盖心中的慌张。他发觉不对劲了。但凡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分得清,看得到。赵惇惧怕妻子,很多事情都由李凤娘做主定夺。将来做了皇帝,君权旁落,外戚干政怕是不可避免。惧内的人,如何能够君临天下?莫说赵盏经历磨难,为国立了大功,换做随便任何一人,估计都比赵惇强。他开始心虚,一直都在说:“我赵雄这辈子,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可,这明明可以分辨对错,为什么将自己的名节放在了国家利益之上?我还算什么国之栋梁,我怎么还能问心无愧?且不论鬼敲门,听人说一句奸臣,没说自己,都会心惊肉跳。 赵盏为他斟满了一杯酒,赵雄的眼神躲闪,只说:“不敢,不敢劳太子斟酒。”赵盏说:“丞相很明白,我做皇帝,比前太子更合适。丞相可以不待见我们父子,但不能因私废公,撂挑子不干,这实在不该是一国丞相所为。”赵雄说:“太子所言极是。我深感,深感惭愧。”赵盏说:“若是丞相还能以国家为念,希望丞相快点会门下省主事。”赵雄惊奇的问:“太子,还打算用我?”赵盏说:“要是不打算用你,我何必来见你呢?门下省主管政令审查,需要丞相这样刚正廉洁的人。”赵雄沉思片刻。“太子所言,令赵雄无地自容。丞相之职,干系重大。我竟然因私废公。没有脸面回去,还请太子成全。”赵盏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丞相今后以国事为重,乃大宋之福。”赵雄喉咙一哽。“太子,我教子无方,赵泉的事,我,是我的错。”赵盏说:“赵泉是赵泉,丞相是丞相。没有关系。”他顿了顿。“赵泉挪用了修建宫殿的银子七千两,这个数额不算大。交还回来,可以既往不咎。”赵雄说:“数额无关大小,做了就是做了。请太子按照大宋律法惩治。”赵盏说:“丞相还是去御史台大牢去见他一面。要是他诚心悔改,还是给他一个机会。这次做了错事,下次就不敢了。”赵雄说:“我不见他。”赵盏说:“他或许碰上了困难,暂时挪用。有的苦衷,可以理解。他要是想捞钱,七千两算什么?七万两都拿了。我并非有意和丞相为难。我要新建宫殿,需对将作监进行审查。御史台查出了事,现在还未对外公布,过去就罢了。”赵雄问:“太子要新建宫殿?”赵盏说:“跟丞相说了不妨。我父子打算迁都金陵。”赵雄的话有些颤抖。“老臣昏聩无能,承蒙太子不弃。三天之内,当初跟着老臣辞官的,一个不少,全会回去。” 很快,大宋各个中枢衙门恢复了正常运作,朝局逐渐稳定。赵雄回到门下省,仍是将太子的判决留中。赵盏每天忙于政事,并不过问。他本不想杀害太子。太子已经被圈禁,威胁不大,何必赶尽杀绝?这个春天剩下的时间不多,除了金陵建宫殿,推行的另一项政令,即鼓励农民种棉花。南宋的粮食产量很高,鱼米之乡,气候适宜,就算出现了灾年,存粮也足够赈济。分出一部分田地种棉花,降低棉衣成本,使平民百姓能有一件棉衣过冬。哪怕南宋所处的位置,冬天不那么寒冷,还是要穿棉衣的。有了棉衣,能减少患病风险,保证百姓身体健康,不会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再说了,既然有心收复失地,就要及早布局。这道理很简单,不料遇到了挫折。赵盏很意外,修建宫殿这样的事,满朝文武双手赞成。种棉花,利国利民的事,竟然遭到了反对。朝臣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粮食永远都不怕多,越多越好。没碰上灾年,以后兴兵打仗,需要的粮食现下未必能够满足。棉花并未大面积种植,要是失败了,这一年的光景全都荒废。种了棉花的农民,没有收成,到了冬天怎么办?朝廷又要出钱出粮赈灾,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赵盏每天跟他们讲的口干舌燥,心力交瘁。眼瞅着节气要过,好说歹说,留下百亩的田地种植棉花,进行一次尝试。并且准备了单独的存粮,以防不测。其余预留的土地正常种植小麦此类作物。 赵盏很心烦。他虽不是皇帝,赵雁几乎将皇权都给了他。他知道种植棉花一定会成功,却无论如何说服不了朝中大臣。当然,到了秋季棉花丰收,明年就好办了。可明明可以今年办的事,非要拖一年,何苦又何苦?原来做皇帝,并不是说一不二,为所欲为。皇帝本也不该说一不二,为所欲为。有的事,赵盏拿得准,有的事,他不懂,他拿不准,需要朝臣商议,不能任性。 自从宋金谈判至今,已有四十余天。钦宗徽宗等人的尸骨,送到了临安城。只剩下了嫁金国公主的事还未敲定,礼部开始与金国交涉。赵盏从始至终都没抱太大希望。他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就是气恼金国要赵晗嫁过去。至于金国嫁不嫁公主,不太重要。蒙古和金国边境战争已经平息,金国就是违约不嫁,大宋也不能怎样。以金国的脾气,多半是不会嫁的。不嫁就不嫁呗,毕竟远嫁的公主很是可怜,赵盏根本不会要求金国履约。随即知会礼部,不再问了。 第57章 道德底线 这天晚上,赵盏从中书省回来,已过亥时。院门外,问等待的丫鬟:“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那丫鬟说:“瑶瑶姑娘说身体不舒服。”赵盏问:“太医来瞧了吗?”丫鬟说:“瞧了。太医叮嘱别吃凉的,别喝凉水。还让我们冲了糖水送去。” 赵盏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快去睡吧。”他推门进去。这个院子比之前在景王府住的院子大得多。当中大房子是太子和太子妃的住处,两侧的房子由别的妻室和侍奉丫鬟居住。后面还有回廊,花园鱼池。赵盏入住后,丫鬟都居住在院外的房子里。他经常回来的晚,每次小锦和素素都会亮着灯等他。这天两人的房中都黑着,想是睡了。 池瑶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见了赵盏,欲语还休。赵盏问:“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好点了吗?”瑶瑶急忙答道:“好点了。”忙改口道:“没,没太好。”赵盏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过了这两天就好了。”他从池瑶瑶门口走过。池瑶瑶道:“姐姐和小锦姐姐都睡了。”赵盏说:“嗯,我知道,我去正房睡。”池瑶瑶的眼圈一红:“姐夫,你明明看见了我没睡,宁可独自去正房,也不愿意在我这停留一会儿吗?”赵盏说:“你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池瑶瑶说:“姐夫,你是不是特别的讨厌我?”赵盏道:“说什么呢?我怎么会烦你?”池瑶瑶说:“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赵盏嘴唇动动,一时间回答不上来。他小声说:“嗯,差不多。”池瑶瑶问:“什么叫差不多?姐夫,你说是不是不喜欢我?”赵盏说:“说不清楚。那个,你快点休息吧。我忙了一天,累了,什么事明天再说。”走出几步,回头望着池瑶瑶的眼泪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他心里一软,对池瑶瑶说:“咱们俩好好谈谈吧。” 池瑶瑶坐在床上,赵盏犹豫了下,坐在她身边。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池瑶瑶接过,擦擦眼泪。“这是姐姐的手帕。”赵盏说:“是素素的。”池瑶瑶说:“姐夫,你是不是因为姐姐,才让我留下的。”赵盏说:“跟素素有些关系,但不全是。”“那还有什么?”赵盏说:“既然事情发生了,不能改变,我就得对你负责任。赶你走了,你今后怎么办?”池瑶瑶说:“可你让我留下,却从不看我一眼。每天晚上,你都去姐姐或者小锦姐姐的房间,从来都没来我这。我知道你不会来,早早的吹了灯。其实我根本就没睡着,有时候一夜都睡不着。”说着又哭了出来。 赵盏说:“我知道你怪我冷落了你,我也知道我是冷落了你。我心里对你也是有愧疚。”池瑶瑶说:“你怎么会对我有愧疚?前不久,小锦姐姐生病,急的你跟什么似得,连着几天几夜陪着她,其他的事情全放下了。我知道,我不能和小锦姐姐比。她能为了你,不要自己的性命,我比不过她。可我说身体不舒服,你只随口问了一句,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跟我说。每天你回来,都会跟等待的丫鬟说,你辛苦了,快去睡吧。可我,经常好几天都不能和你说一句话。在这个家里,我连个丫鬟都不如。” 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么久了,我们一直都没能面对面的,说说心里话。有的事早该说说了。”池瑶瑶咬咬嘴唇:“我知道你恼我,当初不该那样做。还因为那件事,骂了姐姐。姐夫曾经是小王爷,现在是太子,将来是皇帝。我是个商贾家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你。不想留下我,就请太子开恩,将我送回家去。算是给我一个解脱,好不好?”赵盏问:“你真是这么想的?真的想回家吗?” 池瑶瑶望着赵盏的眼睛,答不出来。她肯定不想回去,就怕说出口,赵盏答允了,无法挽回。埋怨是有的,但她每次看见赵盏如何疼惜姐姐和小锦,她都愈加坚定的要留下。姐姐不用说,小锦待她也极好。偏偏,她最在意的那个男人,对她不闻不问。小锦不消多说,素素算是明媒正娶,她,什么都不算啊。还是用那种比较讨厌的方式,这怪不得被人讨厌,自作自受。她开不了口,眼神躲躲闪闪。赵盏微笑的说:“好了,不闹了。回什么家,这就是你家。”池瑶瑶抬起头,她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的温暖的话,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有这句话,一切都值得了。忍不住哭了出来。赵盏将她抱在怀里,她哭的声音更大了。 赵盏说:“我该早点跟你解释,又不知怎么解释。等你到了十八岁,才算是长大了。那时候,我想跟你说,就不那么难为情。但我要是不跟你解释,你又会胡思乱想。”他续道:“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妻子,没什么不好说的。”池瑶瑶在他肩头擦擦眼泪。“姐夫,今晚你别走了。”赵盏点点头。“不走了,今晚就在你这住。” 两人面对面的躺着。赵盏刚要开口,池瑶瑶钻进了他怀里。“姐夫,你抱着我说。”赵盏难免一阵冲动,还是抱住了她。“我在你这住,只是在这住。可以抱着你,可以跟你说说话。其余什么都不能做。”池瑶瑶问:“为什么?你刚说我早晚是你的妻子。我和姐姐,小锦姐姐一样。”赵盏说:“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及笄,能够嫁人了。在我的时代不是这样。实际上,十八岁才真正成年。就是说,你在我眼中,还是个孩子。之前那次,就一直都觉得对不住你。心里好像压着一块石头,很多时候,不敢看你。”池瑶瑶抬起头,又低下了头。 “十八岁,是有科学道理的。否则,对于女子来说,身体危害很大。其实最近我就在想,下达一道政令,要求男女成婚不得小于十八岁。估计会面临诸多阻碍。毕竟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好,人们寿命较短。假如政令能通过,避免了女子生病,寿命也会增加。”他苦笑。“你看看我,每天都瞎忙。自从我当上这太子,就办成了一件事。很多大臣不理解,他们有自己的道理,我倒是可以理解。”他说:“等到你成了大人,那时候该怎样就怎样。”池瑶瑶说:“我是二月生日。”赵盏说:“所以没太长时间了。我心里这道坎,那时候才能迈的过去。”池瑶瑶说:“姐夫,你心里边压着石头,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赵盏问:“什么事?”池瑶瑶说:“那天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却骗姐夫说,什么都做了。”赵盏眼神一动:“你刚说的什么?”池瑶瑶忙解释说:“那天姐夫睡得很沉,我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没有做,我这次说的都是真的。我想留下,不那么说,姐夫就不会留下我。”沉默半晌,赵盏说:“你跟我说完,我心里轻松多了。” 池瑶瑶松了口气。“姐夫,你不恼我就好。”赵盏抱紧了她。“你心甘情愿跟着我,我怎么会恼你?我何德何能,有这样的福气。说到底,这身衣服,这个身份。我要不是小王爷,不是太子,你会看中我吗?”池瑶瑶说:“我见姐夫对姐姐好,我就喜欢姐夫。”赵盏心说:“我要不是小王爷,素素不会嫁给我。咱们之间,没了这段缘分。小锦,我们同样不会相遇。这身份成了红线,牵住了我们。以前听人讲,这个女人看中了我钱,而不是看中了我的人。所以我不要她。稍微想想,你要是没有钱,好姑娘为什么要看上你呢?还听人讲,我要是女人,就嫁给我这样的男人。不知道最开始从哪传出来的,我还相信过。如今想想,着实可笑。再后来,只剩下了一句话,无财无德,不敢误佳人。” 赵盏闻着淡淡的香甜味道,心神不宁。池瑶瑶说:“姐夫,你的心跳很快,我的心跳也很快。”赵盏说:“要不我回去住吧。”池瑶瑶说:“不,你答应我今天不走,我不准你走。”赵盏说:“我怕把持不住。”池瑶瑶说:“就咱们俩,没人知道。”赵盏说:“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而且这几天,更不能碰你。咱们别抱在一起,太热,让我冷静一下。”他放开池瑶瑶,往后让了让。池瑶瑶侧身躺着,抓着他的手。“姐姐也告诉我说,今天尽量别和姐夫在一起。”赵盏说:“素素和小锦故意不点灯,就是要我来你这吧。”池瑶瑶说:“什么都瞒不过姐夫。”赵盏说:“她们俩也不太懂得我为什么不来你这。”池瑶瑶说:“明天我告诉她们。” 过了一会儿,赵盏问:“白天我不在家,你们都做些什么?”池瑶瑶说:“小锦姐姐读书写字,姐姐刺绣弹琴。我嘛,没什么事做。有时去花园看花,有时去池塘看鱼。再有时跑去厨房找些点心吃。”“每天闷不闷?”池瑶瑶说:“有一点儿。”赵盏说:“太子府很大,随便的走,随便的玩。还是先别出去,这临安城不比金陵城安全。”池瑶瑶问:“我们还能回金陵吗?”赵盏说:“等宫殿建好,我们就回去。临安,名字叫临安,说是要收复故土,哪还有这雄心壮志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迁都金陵后,把临安这名字改回杭州。” 次晨,赵盏先醒了。什么时候,池瑶瑶又缠住了他。清早正是情浓,难免烈火焚身。他四处看,就是不敢看身边的姑娘。怕看过之后,防线崩溃,什么都顾不上。池瑶瑶的呼吸轻轻抚在他的脸上,身体的温度,更让人意乱情迷。赵盏的额头和鼻尖渗出汗水。这实在是令人煎熬。 怂恿的声音说:“这并不违背道德。十八岁是指身体和心理都成熟了,其实很多人,在十八岁之前就发育好了,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瑶瑶心甘情愿,你今后好好的待她,不差这几个月。”另一个声音警告说:“昨晚还讲,瑶瑶在你眼里是个孩子。你对一个孩子下手,还不算违背道德?”怂恿的声音说:“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后宫三千佳丽,你才有三个妻子。皇帝想宠幸谁就宠幸谁,皇帝不需要遵守什么道德。”警告的声音说:“那你就做个昏君,做个暴君。你也养三千佳丽,夜夜笙歌。什么励精图治,收复故土,全是糊弄人。”怂恿的声音说:“人要为自己活着,活的快乐才是真的。收复故土,一定要你去做吗?人生短暂,随心所欲的活着才值得。”警告的声音说:“将来的史书上给你写上一笔:骄奢淫逸,胸无大志,偏居一隅。看你后人怎么骂你?”赵盏说:“不至于吧,这点事还扯到历史评价了?”那声音在说:“妈呀,还不至于?换成普通人不至于,你可是太子,将来的皇帝。为国之道,食不如信。立人之要,先质后文。所谓上行下效,皇帝说话都不算数,如何治理臣民?国家上下这个德行,历史会给你一个好的评价?这都说轻了,麻木昏聩,残暴不仁,民心大失!”赵盏大喊:“胡说八道!我不会,我不是昏君,我不是骄奢淫逸,残暴不仁,我,我是好人!” 他被叫醒了,睁眼看见池瑶瑶。池瑶瑶晃着他,“姐夫,你快醒醒啊。”赵盏慌忙坐起,才发觉汗水浸透了衣服。他拿过手帕,胡乱的擦擦。池瑶瑶说:“姐夫,你是做噩梦了?吓坏我了。”赵盏的呼吸缓和了些。“好像是做梦了,我分不清。”池瑶瑶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大口喝了。“瑶瑶,我,我现在还不算是个,不算是坏人吧。我还没到,残暴不仁,骄奢淫逸的程度吧。我没做过这样的事,从没做过。”池瑶瑶说:“姐夫,你梦到什么了?怎么说这样的话。你当然不是坏人。”赵盏说:“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不会失信。你没到十八岁,我一定不会对你做任何过分的事。”池瑶瑶轻轻一笑。“姐夫,你跟我说了好几遍,我知道啦。” 赵盏换了衣服,洗漱后,从院子出来。皇帝贴身侍奉的刘太监等在门口。赵盏问:“有什么急事劳烦您亲自前来。”刘太监说:“金国的使臣到了。皇上召集一众大臣商议,请太子前去。”赵盏皱眉。“金国的使臣来干什么?”刘太监说:“太子之前与金国签订的协议中,要求金国嫁公主。太子还记得吗?金国依照约定,将公主送来了。”赵盏说:“这可有意思。” 第58章 红线 一路上,赵盏都在想着怎么算计金国。算计人这种事是有瘾的,何况是将整个国家玩弄在掌中。只是该怎么去算计,要好好琢磨。太监通报太子驾到的声音未停,赵盏已经推门进了正殿。殿内的文臣武将站起,赵盏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对赵雁行礼,赵雁点点头。赵盏径直走到桌前,盯着桌上的地图。“金国将公主嫁过来,肯定和蒙古之间的战争吃了亏。否则他们不会履行这样的约定,至少不会这么痛快。”问岳霖:“之前让兵部探查,金国和蒙古的战斗结果如何?”岳霖说:“消息前几日刚到。正如太子所料,金国与蒙古两败俱伤,各自退兵。”赵盏拍拍桌子。“好,好,太好了。”他想了想。问站在角落的郭忠。“你的人有什么消息?”郭忠走上几步。“大体消息与岳将军所说相差无几。金国十几万的精锐,损失近半。蒙古西辽联军损兵也有七八万人。蒙古和金国退兵,西辽占据了上京路部分土地。”赵盏问:“上京路在哪?”郭忠在地图上给他指出来。赵盏说:“西辽占据了吉林西部,距离金国的发源地不远了。金国现在一定寝食难安,再起战事不可避免。他们的精锐伤亡惨重,攻打西辽,蒙古不会坐视不理,又是一场鏖战。索性依照协议将公主嫁到大宋,先稳住南边。” 礼部尚书尤袤递来一封金粉封漆的信:“金国皇帝完颜雍亲笔,感谢大宋遵守条约内容。愿两国长久和平。”赵盏接过,随手放在桌上,看都不看。“金国是想先堵住我们的嘴,以免南北分兵作战。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虚得很。”侍卫亲步兵司指挥冯泰说:“太子,金国南边守备薄弱,正是绝好机会。臣请率军北伐,收复故土。如若不胜,甘服军法。”赵盏说:“要真这么简单,我之前还和金国谈什么?直接三路出兵就是了。或许收回的土地比条约中索要的还多。”冯泰说:“末将确有疑问。大利在我,兵锋所指,金人必定望风而降。何必要按兵不动,与金人谈判?”留正皱眉看着他,冯泰说:“臣素来性子直爽。请皇上,太子不要怪罪。”赵盏说:“战场杀敌的将帅本该直来直去,拐弯抹角反而是不好了。”他略微思忖。问冯泰:“步帅,宋军和金军比起来,谁更厉害?别掺杂其他想法,实话实说。”冯泰说:“自然是金军更厉害些。”“那蒙古军和金军比起来,谁更厉害?”冯泰说:“金军在蒙古面前吃了亏,恐怕蒙古军比金军更厉害些。”赵盏说:“那么按照步帅所说,上次我们与金国全面开战,金国那五万精锐就驻扎在江北。算上其他守备部队,十几万人。我们集结了二十万兵力,其中许多厢兵,讨不得多少好处去。但我们牵制住金军五万精锐,蒙古就会在北方大败金国。金国主力尽失,蒙古军一路南下。我们与金军死战,两败俱伤。蒙古军坐收渔利,趁势过江。当如何?”冯泰脸色发白,其余臣子也都大觉后怕。 赵盏接着说:“要是依了步帅这次的计划,趁着金国精锐不在南方,对金全面开战。顺利的话,或许能收复了大片失地。金国国力严重受损,必定还会败给蒙古,早晚灭国。进而大宋和蒙古瓜分了金国,领土直接接壤。步帅刚说,宋军不如金军,金军不如蒙古军。那宋军更加不如蒙古军了。蒙古夺得了土地城池,金银财宝,实力大增。咱们干掉了金国,却迎来了更加强大的对手。敌强我弱,收回的失地保不住,连现在的江南之地怕是都会沦丧。步帅,到那时又当如何?”冯泰冷汗涔涔,支支吾吾的答不出来。赵盏说:“该动兵时,不可犹豫。不该动兵时,不可先言战。”冯泰说:“太子所言极是,臣思虑不周。”赵盏说:“步帅为国尽忠,想法是好的。只是时机不成熟,还需等待。”他环视众臣。“在场各位都是肱骨重臣,忠心耿耿,可以告知各位。大宋对金国的战略在签署协议之前,就已制定完成。皇上,左右丞相,枢密使均知晓。目下,金国大患在北。与蒙古,西辽之间的战事短时间内很难平息。为了保证南方安全,金国必定不敢得罪大宋。我们可以借此时机,在合理范围内迫使金国让利。绝不能在背后捅刀子。只要金国还在,就能作为大宋屏障,抵挡蒙古。我们在后方训练兵士,打造兵器,扩充军队。只要有一天,我们的军力不弱于蒙古,就有能力影响全局,甚至掌控全局。所以,要保证拥有强大的军力,但不能对金国动兵。让金国没有后顾之忧,安心与蒙古对耗,我们静静的看着即可。”众臣小声议论。赵盏说:“西辽占据了上京路,如同一个楔子钉在那。而且西辽意在收回幽云十六州以北所有地盘,更是金国不能接受的。西辽和蒙古联盟,金国很难将西辽赶出去。如今,金国必定焦头烂额。他们未必看不透我们的计划,却没有好办法破局。或许金国早发现了,才会将公主嫁过来。毕竟和蒙古西辽谈,远不如和我们谈划算。他们知道,我们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赵盏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往东滑动,停在了西夏的位置。他用指尖敲敲西夏,又敲敲金城。岳霖说:“金城守军四万。”赵盏说:“让李尧将军再调去四万人。”岳霖领命。赵盏按着桌上的信。“金国表面上是写信感谢,实际上强调宋金条约,希望我们遵守合约内容。嫁公主,即是两国联姻。姻亲之国,和平为主。对我们来说,这顺水人情,可以做。”问尤袤:“金国嫁公主,嫁妆带了多少?”尤袤说:“昨天金国公主才到,礼部正在清点。粗略估计,金银财帛,名马字画,折合白银十万两上下。”赵盏说:“这不行,太少了。那么大的国家,岂能这么小气。礼部派人去谈,至少再要来四十万两,凑够了五十万两的整数。”尤袤想了想。“太子,这,恐怕金国不会答应。”赵盏说:“去谈。没有现银,就用牛羊粮食,或者其他物产替代。如果不答应,跟他们说,大宋这边的适龄宗室子弟皆已娶妻,将公主送回去。”尤袤十分为难,一次性将嫁妆翻几倍,怎么谈?赵盏说:“放心的去谈。别说五十万两银子,一百五十万两,金国都拿得出。这不是单纯的嫁妆,要了,他们或许更安心。”参知政事范成大对尤袤说:“太子让你去谈就去谈。”尤袤这才领了命。 赵盏将地图卷起来。“左丞相王淮,右丞相赵雄。参知政事范成大,赵汝愚。枢密使留正,礼部尚书尤袤,兵部侍郎岳霖。随我去中书省。其他人,各自去忙吧。”他对赵雁说:“父皇,我先去了。”赵雁说:“今天晚上,到宫里吃饭。”赵盏说:“正好我想母后,赵晗她们了。”赵盏与岳霖走在最后。“杨辅怎么回事?他是兵部尚书,多少天没来了?”岳霖说:“杨大人身体欠佳,请了长假。”赵盏说:“他要是病的太重,就好好在家歇着。兵部的事,你全权处理。一部主官,空职这么长时间,不像话。”他将地图交个岳霖,快走几步,到了赵雄身边。“前几天中书省下达,增加铁制农具的提案,门下省那边有什么问题?”赵雄说:“大宋钢铁很多,但打造如此多的农具,并非三五月内能完成。中书省要求的时间太紧,就算门下省通过,到了下边,也完成不了。”赵盏说:“稍后一并研究。通知司农寺卿和户部尚书参加。” 当晚,赵盏与赵雁对坐饮茶。赵雁说:“白天理当商讨金国公主的事,你全给忘了。”赵盏说:“没忘啊。我将嫁妆从十万两银子增加到了五十万两。具体的,用不着拿到朝议上说,又不算什么大事。”赵雁说:“两国联姻,这还不算大事?”赵盏说:“让礼部和宗正寺去处理就行了。”“礼部和宗正寺做不了主,最后还得到你这边决断。你说说,金国公主嫁给谁。”赵盏说:“让宗正寺去查。选一位到了婚配年纪的宗室,将婚礼办了,有什么复杂?”赵雁说:“人家是金国完颜氏直系公主,金国皇帝的亲孙女,能随便嫁个赵姓宗室吗?”赵盏说:“那就选个直系的宗室娶她。”赵雁说:“正好。只有你最合适。”赵盏笑说:“您别拿我玩笑了,我可不娶。”赵雁说:“跟你开什么玩笑。金国那边点名公主嫁给你。”赵盏说:“条约里只写金国嫁公主到大宋,他们可没权利决定公主嫁给谁。”赵雁说:“我和你母后都见过了,我俩都很满意。你还没有太子妃,金国公主和大宋太子联姻,这不正是天赐良缘吗?”赵盏作势要起身。“你说这事,我可走了。还有那么多国事要忙。”景王说:“你是太子,你的婚事,就是国事。最重要的国事,其他的国事都不及这个重要。”赵盏说:“既然我是太子,怎么就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景王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盏说:“这就是老一套的东西,将来我一定废了这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雁说:“将来你怎么做我管不着,现在你就得听父母的话。”赵盏还待争辩。一名宫女在门外说:“饭菜准备好了,请皇上太子前去用膳。” 偏殿。三人围坐在桌前。赵盏说:“我就知道这顿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皇后说:“盏儿,父母都是为你好,不会害你。”赵盏说:“说是为我好,什么事都替我做主。连娶谁,都得听你们的话。”皇后说:“你要娶的太子妃就是你将来的皇后,不只是你的事,更是国家的事。”赵盏说:“是国事,可也是私事。我俩婚后总是吵吵闹闹,互相看不顺眼,日子怎么过?皇宫里怎么能和谐太平?”皇后说:“当初你死活不愿意娶素素,现在不也很喜欢她吗?相处久了,早晚会看顺眼。”她接着说:“金国公主端庄漂亮,善解人意,你一定能看顺眼。”赵盏说:“那可不一定。”皇后说:“话别说得太早了,等会让你见见她。”赵盏问:“你把她留在宫里了?”“我看好的儿媳妇,留在身边怎么了。”赵盏说:“那就让她一直在宫里呆着吧。”皇后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那不可能。”赵盏说:“我跟你们说过好几次了。小锦为什么就不能做太子妃?就因为她的身份吗?没有她,我都死了两次了,你们还在意她平民身份?”皇后说:“不是我和你父皇在意小锦的身份。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是国事。你如果还是小王爷,小锦今后做景王妃,我们肯定不会反对。”赵盏说:“那我就回去做小王爷。做小王爷都比做这个太子轻松自在。”赵雁一拍桌子。“胡说什么!”皇后说:“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发脾气。”对门外宫女说:“去请公主过来。”对赵盏说:“你们先见一面,或许就看好了。” 不多时,宫女复命。公主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皇后说:“这孩子大概是害羞了。”她起身,将公主领进了屋。四目相对。完颜玉鼻子发酸,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相逢此刻,千言万语讲不出一个字。所有的愧疚和思念,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含泪的微笑。赵盏望着她,回忆纷至沓来,无比清晰。他万万没料到,远嫁的金国公主会是完颜玉。他以为,那段缘分自从上次分别,就彻底结束了。千里姻缘,红线还是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国家联姻,父母赞同,似乎已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碍。可,怎么会没有呢?赵盏躲开完颜玉的眼神,木然的将手里的酒杯放下。赵雁和皇后看得出两人眼里的情愫,暗暗欣喜。赵盏却说:“将她送回金国吧。条约上,远嫁公主这条可以划掉。嫁妆都不要了。”他从完颜玉身边快步走过,在门口略微停留。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59章 联姻 第二天早上。小锦为赵盏准备好洗脸水,将新衣服用熏香熏着。才轻轻说:“小王爷,该起床了。”赵盏不回应。小锦说:“巳时之前小王爷就要到中书省,辰时过了,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赵盏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生物钟已定,早就不困了。他却不想起来,盯着床侧的木雕花。心里烦乱,一点动力都没有。小锦将毛巾浸湿,递给赵盏。“小王爷,你先擦擦脸,快点起来吧。”赵盏不接毛巾。“今天不去了。”小锦想了想。“我让人去中书省说一声?”赵盏说:“不用。”小锦应了,又问:“小王爷,你先不吃早饭吗?”赵盏说:“你们先吃吧,我不饿。”小锦说:“我也不饿。”坐在床边, 捧着一本书读。 过了一会儿,赵盏说:“每天都是国家大事,忽然间不去了,心里倒是空落落的。”小锦说:“小王爷,你每天那么忙,该休息下了。”赵盏说:“是啊,劳逸结合没有错。小锦,你读什么书呢。”小锦回答说:“我在读诗经。”又将书面给他看看。赵盏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拉着小锦的手,在脸上摩擦了几下,又亲了亲,抱在怀里。小锦笑笑,将书放在一旁,坐过来些。赵盏问:“小锦,岳父岳母都搬来了吗?”小锦说:“他们都在金陵,没跟来。”“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现在生活怎样了?缺少什么,就跟我讲。”小锦说:“什么都不缺了。王爷给了他们一个大宅子住,起初每月要给几千两银子花销。我求王爷别给那么多,但每月还是给几百两银子。他们三个人,用不着这么许多。给的多了,我弟弟又乱花。”赵盏问:“胡彻现在怎么样了?还赌吗?”小锦说:“许久没见他了。上次见他,他说不赌了。”赵盏说:“他说不赌了,谁知道真的假的。他愿意赌就让他赌吧,每月多给他点银子。” 小锦说:“小王爷,你比我还惯着他。可不能让他这样,我们不能养他一辈子。”赵盏说:“你的弟弟,我就养他一辈子也应该。”小锦说:“小王爷,我说真的呢。得改改他的毛病。”赵盏说:“那就给他找个营生吧。等有事干了,逐渐就好了。”小锦说:“王爷之前提过,让他去什么兵马司当兵。”赵盏说:“哦,一定是侍卫亲马军司。正好马帅毕再遇驻扎金陵,能进马军司,前途无量。”他想想。“也不太妥。马军司是要上战场杀敌的,他这实在够呛,太危险了。”小锦说:“王爷说过,让他跟在元帅身边做亲兵。”赵盏说:“这可以,不到最后关头,他用不着上战场。怎么没去呢?”小锦说:“他怕吃苦,死活不肯去。”赵盏说:“你还说我惯着他。他不肯去,你就没办法了?”小锦说:“我管得了他,可爹娘也不让他去。”赵盏说:“其实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去军营中锻炼一番。等将来回来,就会变一个人。”小锦说:“我和小王爷想的一样。”赵盏问:“你能不能狠下心来?”小锦说:“我当然可以。”赵盏问:“岳父岳母呢?”小锦说:“有爹娘护着他,他永远成不了器。小王爷,你就帮帮他吧。”赵盏说:“我只需给毕再遇写封信,让他带人直接将胡彻押回军营。进了军营,什么事就由不得他了。就怕将来岳父岳母怪我。”小锦说:“咱们是为了他好,爹娘早晚会明白。”赵盏还在犹豫。“要不,让他在赵默的景王府干点什么吧。”小锦说:“他进了景王府,又得整天在街上混日子了。让他进马军司当兵吧,在军营中对他更好。”赵盏说:“那让他先当两年兵。等回来后,我另行安排。” 赵盏和小锦在房里又说了许多的话,都是些平常的小事。有人敲了敲门。“姐夫,小锦姐姐,你们都不吃了么?”小锦回了一声,对赵盏说:“小王爷,先吃了早膳吧,你想躺着,吃过了再躺。”赵盏说:“我不想去。”小锦笑着要将他拽起。赵盏说:“你可拽不起我。”小锦说:“要是将你拽起,是不是就吃早膳了。”赵盏说:“行,你先试试看吧。”小锦冲门外喊:“瑶瑶,你进来,咱们一起将小王爷拽起来。”瑶瑶推门进来,和小锦一人拽他的一只胳膊,一阵阵的欢笑回荡在院子里,让赵盏忘记了许多的烦恼。赵盏搂着她俩,从屋里出来。素素在门口掩嘴微笑。院门打开,皇后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完颜玉。小锦和瑶瑶都赶忙从赵盏臂弯里逃出来,素素也不笑了。三人上前对皇后行礼。 完颜玉看着三人年轻貌美的姑娘,心里很不是滋味。欢声笑语还在耳边回荡。有美人相伴,他过的逍遥自在。全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傻傻的等着。哪怕不远千里来相见,他还是不愿意。他是宋国将来的皇帝,他根本就不差我一个。可我,只有你一个。我付出了全部感情,你可能连一丝丝的感情都不在我这。唉,来之前不是想好了。只要亲眼看着他平安无事,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她抬头望着赵盏,赵盏的眼神闪躲。可到了这一步,忽然不甘心。有国家之命,有父母之命,该记得你我曾经的过往,只有你我知道的过往。一切都当水到渠成。就算你不娶,也该给我一个解释,我必须要一个解释。 皇后问赵盏:“我刚去中书省找你,说你根本没去。怎么回事?”赵盏说:“没啥事,我今天就是不想去。”皇后说:“你躲不掉。”赵盏说:“我为什么要躲?我要是真躲了,你们根本找不到我。”皇后说:“昨晚你没说清楚就走,想干什么?”赵盏说:“我说的很清楚了。”皇后说:“这怎么叫清楚?协议签好了,还是你亲自签的,现在却要改。将国家大事当成儿戏吗?”赵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金国要求赵晗嫁过去,我一气之下,就加了这一条。”他看看完颜玉,完颜玉迎视他。赵盏说:“我没料到,金国真的会将公主嫁过来。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皇后说:“事已至此,如何更改?金国远嫁的公主,咱们大宋不要,给送了回去,你让玉儿怎么活?”赵盏不语。皇后道:“你是不是还有顾虑。我和玉儿都在,你说出来。”赵盏摇摇头。皇后说:“那好。十天之后大婚。你娶玉儿为太子妃。你父皇已经昭告天下了。”赵盏说:“你们都商量好了。我答应不答应,都会昭告天下。”皇后说:“父母的眼光不会错。玉儿哪配不上你?”赵盏的话到了嘴边咽下了。到了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没用。 十天很快过去了。婚礼很顺利。完颜玉坐在太子府正房的床上,等着赵盏来掀盖头。这一天,对每个女子来说,都会紧张中带着期待。完颜玉自然不会例外。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关门的声音。双手抓紧了床单,可随后,一片寂静。赵盏去敲小锦的门,小锦装作听不到。敲素素的门,素素不给他开门,在屋里一侧跟他说:“相公,今晚是你的新婚夜,你别让我为难了。”随后就不再说话了。赵盏敲瑶瑶的门,瑶瑶给他开了门。“姐夫,你来我这做什么?”赵盏说:“我在你这住一晚上,行不行?”瑶瑶说:“当然行了。”她看看正房的灯光。“姐夫,你在我这,那她怎么办?”赵盏咬咬牙。“别管她了。”瑶瑶挡在门口。“姐夫,今天晚上你不回去,她该有多伤心啊。”赵盏说:“你不懂,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他要往屋里闯,池瑶瑶拦不住他。池素素从屋里出来。“我就知道瑶瑶会给你开门。”池瑶瑶说:“姐姐,我开门了,可我不想姐夫在这住。”池素素对赵盏说:“相公,你别害我妹妹。”赵盏说:“我在这住一晚上,其他的事都不做,怎么会害了瑶瑶?”池素素说:“瑶瑶不懂,你还不懂吗?你娶的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要是洞房花烛夜,你在瑶瑶这住,将来瑶瑶还有好日子过吗?”赵盏说:“你是怕她以后报复瑶瑶?”池素素说:“相公,你自己明白。”她将池瑶瑶拉到自己的身后。“我们姐妹无权无势,步步惊心,哪天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赵盏看着两个姑娘,他能理解她们的顾虑。“你们早些睡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纵然他很清楚,完颜玉表面如何冷漠,心里都是善良的,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要害死谁?可洞房花烛,让她一个人守着空房,那种怨恨之下,谁知道一个女人会做出什么事? 次晨,红烛燃尽。完颜玉站起,又摔在了床上。她将盖头扯下,揉着双腿。半晌,她推开卧室的门。赵盏正躺在外厅的卧榻上睡着。新婚夜啊,宁可在外面睡,也不肯进到屋里睡,到底将我当成了什么?完颜玉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怔怔的流下泪来。赵盏起身,完颜玉侧过头去。赵盏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完颜玉问:“为什么?”赵盏站住。“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赵盏说:“没有为什么。”完颜玉大声问:“赵盏,你真的是那个我认识的赵盏吗?”赵盏说:“你就当你认识的赵盏死在了那座山上吧。”他说完开门要走,完颜玉先一步抵住了门。“你跟我讲清楚,到底为什么这般对我。跟我说明白,我绝不缠着你。”赵盏说:“难道一定要讲的清楚明白?这世界上哪有许多清楚明白的事?我娶了你,你在这安心的住着,其余的何必要问?”完颜玉说:“别的事我可以不问,你的事我就要问清楚。”赵盏长舒一口气。“好,我跟你说。因为你是金国的公主,完颜家族的人,我不能娶你。”完颜玉一愣。“为什么?这算是什么理由?两国联姻,本就该是完颜家族公主嫁给宋国的赵氏太子。本就该是我嫁给你啊。”赵盏说:“如果我不是大宋太子,或者你不是金国公主,这段姻缘一定不错的。就因为我是大宋的太子,我将来要继承皇位。天大的担子,天大的责任,关乎千万人的命运前途。要是将来有那么一天,我死了,对金国有利。你会不会为了国家,为了完颜家族,杀了我?”完颜玉有些慌乱。赵盏接着说:“我认为你会的。就算犹豫,就算后悔,你仍会杀我。” 完颜玉忙解释道:“不一样,不一样的。当初在小木屋里,你和我,我和你只是寻常的关系。假如那时你是我的丈夫,我怎么会不放你走呢?”“假如你知道我逃离金国后,使金国取消进贡,割让土地,当时你会放我走吗?”完颜玉说:“要是我知道后来你受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多的危难,我一定会放你走。”赵盏嘴角动动。接着说:“假如我做了皇帝,大宋威胁到金国的安危,甚至能灭了金国,你会怎么办?每天我都睡在你身边,你连刀都不用,就能取我性命。保住你的国,保住你的家族。你好好想想,你会怎么办?就算我是你的丈夫,你会怎么选择?是杀我,还是眼睁睁看着国家被灭?”完颜玉说:“不,不会有那么一天。宋国怎么有能耐灭了大金?”赵盏说:“假设有那么一天,你怎么做?”完颜玉低头沉思。“你别逼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赵盏苦笑:“你自己都保证不了。我怎么能相信呢?我怎么敢娶你呢?我怎么敢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完颜玉胡乱擦擦眼泪。“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和大金过不去?两国联姻,就是要友好相处。两国好好相处,我们就可以好好相处。”赵盏紧紧咬牙。“联姻非我本意,两国早晚势不两立。不是大宋和你们金国过不去,是你们金国一直和大宋过不去。”他额头上开始冒虚汗。“你怎么,怎么不分是非,强词夺理?”完颜玉说:“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以后两国好好相处,好不好?”赵盏摇头。“因为你们金国,我自己受了许多苦,这个国家受了许多苦。你们做了孽,就想别人都忘记那些恶行,这真是太可笑了。” 第60章 严重的胃病 完颜玉说:“我从来没有对汉人作恶,你为什么要将这些罪孽安在我的身上?”赵盏说:“我没将这些罪孽安在你身上。我只是告诉你,金国想要更多的土地,大宋想要夺回曾经失去的土地。大宋和金国之间,不可能拥有长久的和平。两国现在都没有能力将对方完全灭掉。一旦一国有了能力,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他按着胃,顿了顿。“纵然我没有参与国事的决策,只是个闲居的王爷。再过三五十年,也是这个结果。”完颜玉说:“三五十年还很久,那时候我们都老了。既然改变不了,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赵盏说:“但如今我参与了国事,就绝对用不了那么久。恐怕完颜璟已经发现,我主政大宋,会成为金国的心头大患。完颜璟对你很好,但国事肯定如你一般放在第一位。你嫁过来,真以为是他们对你的仁慈吗?他们只不过将你当成一个工具,随时随地都能为了他们而杀了我的工具。”完颜玉摸了摸她的项链,那是临行前,皇爷爷送给她的狼牙。狼牙是大金猛士才配得上的饰物,自己哪里能算得上猛士呢?狼牙是大金战争的标志,远嫁成婚,本是为了和平,怎么能送这种暴戾之物呢?完颜璟还告诉她,走到哪,不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自己是完颜家的女子。她摸到了狼牙的尖儿,必要时这狼牙能杀人。或许赵盏说的话是对的,她就是被安排在赵盏身边的一把刀。谁能安心的和一把刀睡在一张床上呢? 赵盏脸色发白。“你躲开,让我出去透透气。”完颜玉不让开。“我可能在你们眼里是一把刀,但我从不将自己当成一把刀。我只是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这有什么错?”赵盏咬牙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能割断了和金国的联系,割断了和完颜家的关系吗?”完颜玉想都不想。“那不可能。我的国,我的家族,怎么可能割断?”赵盏说:“所以我不会逼你,你也别逼我。”完颜玉说:“你为什么不和皇后说明白?你要是这么说,她不会逼你娶我。”赵盏说:“娘亲真喜欢你,我不忍跟她讲,有那么一天,她喜欢的儿媳,会亲手杀了她的儿子。”他扶着椅子,豆大的汗珠滴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命该如此,何苦不肯放手?”完颜玉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懂了。今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赵盏说:“是我对不住你。”完颜玉摇摇头。“细算起来,我要怪的人可多了。这里要是给我住,我就一个人住。要是你觉得不安全,大可将我囚禁起来。”赵盏说:“不至于。”完颜玉将门让开:“为了太子的安全,还是保险一点得好。你快点走吧,免得跟我在一起时间长了,有什么危险。”她开始逼着自己死心。只有分别的冷言冷语,才能让你我都不那么难受。门外站着三个姑娘,都面色焦急。完颜玉怒气更甚,大喊:“你的女人都在等着你呢。你快走啊!”没有回答,完颜玉转过头,还待说什么,就见赵盏蜷缩在地上,脸色白的吓人,紧咬嘴唇,咬出了血。完颜玉头脑一阵眩晕,晃了几晃才奔到赵盏身边。 不知是什么时辰,天黑透了。赵盏觉得背后很软,很暖。有人从后面紧紧的抱着他,手按着他的胃。赵盏握住她的手。“你是谁啊。”不听回话。“我知道你醒着。”“那我猜猜。不会是素素,素素的手比你的手小。不会是瑶瑶,瑶瑶的手也不大,她更不会不回答我的话。不会是小锦,小锦我感受得到。完颜玉,是你吧。”完颜玉这才说:“你的胃还疼不疼了?”赵盏说:“好多了。”完颜玉说:“太医说你的胃病一直没大好,因为这次生气才犯了病。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那样说话,惹你生气。”赵盏说:“我了解你,刀子嘴,豆腐心。说再多难听的话,心里都是好的。其实是因为前段时间太忙,新婚当天喝了很多酒,在外厅躺了一夜未睡,这才导致胃病复发。长期的累积,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以后多注意点就好了。”完颜玉说:“当时吓坏我了。”赵盏说:“开始我听得见你喊我,后来就听不见了。我晕倒后,多长时间了?”完颜玉说:“你白天晕倒的,现在是晚上,没过太久。”她犹豫了下。“你的胃病,是在大金天牢里患上的吗?”赵盏说:“不是。金国天牢里条件还好,时间短,不至于落下这么严重的病。”完颜玉问:“那是怎么患上的?”赵盏问:“你真的想听吗?我自己都不想回忆。”完颜玉说:“你肯定受了许多苦。你不想提,我不问了。” 赵盏说:“我没和旁人说的太多。跟你说说也好。”他想了想。“你们都不知道我怎么在重兵包围的山上逃走的。我逃走后不久,金国派来杀我的人就到了吧。”完颜玉说:“我也不知道。你当初是不是已经知道会是这样,才跟我说了那句话。”赵盏问:“哪句话?”完颜玉说:“你跟我讲,愿你余生幸福快乐。我走了。”赵盏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他接着说:“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边境只要出了冲突,我立时没命。好在金国有聪明人,识破了借刀杀人的阴谋。将我送到山里囚禁起来。目的就是牵制景王,让景王压着南方边境不出事。当然,后来还是出事了。出事后,金国再杀我,合情合理。我要是不逃走,或者晚些天逃走,早成了刀下亡魂。”完颜玉说:“幸好你逃出来了。否则我这辈子该怎么过。”赵盏说:“本来我没有办法,那种情况,怎么可能逃出来?但我发现那个宅子的后院里有斧子锯子凿子这类工具。我就砍树做成木板。送饭的军官不知道我在干什么,都没多问。攒够了木头,做成一个木飞机。借着那天晚上的风,从山上飞了出去。”完颜玉问:“什么木飞机?”赵盏说:“可以说是一只木头做的大鸟。”完颜玉说:“这怎么可能呢?木头鸟怎么可能飞起来?”赵盏说:“是真的。我先做一个小木鸟,再依照这个小的,做一个大的。我一个人,它能撑得起来。” 完颜玉不太相信,可如果不是真的,赵盏怎么可能逃出去?她不多想,接着问:“然后呢?兵士都找不到你,你飞了多远?”赵盏说:“多远我说不清。在天上太冷了,皮衣皮帽都不管用,将我冻晕几次。等落了地,天都亮了。反正应该很远,大雪封路,金兵不会相信我已经跑远了。只在附近寻找,必定找不到。”他接着说:“落地后,我不敢停留。要是被抓回去,就再逃不出来了。我向着太阳升起的反方向一直走,一刻都没停过。假如停下了,可能永远站不起来。这么着,一边啃着硬馒头,一边吃几口雪,连着走了大约两天,看见了大海。”完颜玉抱着他紧了几分。赵盏说:“沿着海岸,我很快找到了个小渔村。冬天渔民很少出海打渔,我又身无分文,雇不起船。没人愿意白送我离开。好在有户人家,一对老夫妻,留我吃了顿热饭,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将仅有的一艘渔船给了我。我问他们将船给我,他们以后靠什么生活?他们说他们的儿子出海再也没回来,他们老了,不能打渔,留着这船没有用。我给他们磕了头,驾船往南逃。我不会驾船,可人被逼到了那个境地,为了活命,学什么都快。” 赵盏额头又开始出汗,胃部的疼痛一波波袭来,说不出话。完颜玉的脸贴着赵盏后背,她很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过了会儿,疼痛渐渐平复。赵盏说:“别哭,都过去了。”完颜玉说:“我去找太医。”她要起身,赵盏拉住她。“这么晚了,太医睡了,明早再说。”赵盏翻过身,与她面对面躺着。完颜玉用袖子给赵盏擦汗。“这么下去怎么能行呢?”赵盏说:“相比那时候,现在都不算什么。”赵盏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擦了。“上船前带了些吃的,省着吃,几天还是吃光了。驾船倒是还好些,打渔靠自己可学不会。想着又饿又冻,我得死在大海上了。天无绝人之路,船舱里有些冻了的海鱼。没有火,只能生吃。我用刀好容易切下一片,发现都发臭了。怎么办?不吃就得饿死。我当时想,受了这么许多的罪,大不了就死了吧。唉,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他长舒一口气。“起初我不打算吃,饿死了好。后来饿到了一定的程度,就顾不得那些了。每天吃发臭的鱼,吃冰吃雪。胃病就这么落下了。发病时,疼的打滚,死去活来。不发病时,看到我的脚趾都冻坏了。我用那杀鱼的刀,将冻坏的脚趾切下来。左脚切掉两个脚趾,右脚一个。还算是幸运,没感染。要是感染,只能等死了。” 他将完颜玉抱在怀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须先受苦。我不受苦,就回不来,回不来就不会有大作为。苦日子都过去了,你别哭了。”完颜玉还是哭个不停。赵盏说:“你对我真心真意。人心虽硬,却非铁石。要说我不喜欢你,那一定是假话。我是个普通人,有七情六欲。心中有国,心中也有家。”他闻着完颜玉头发的香味。“听人说,你从来都不笑。但我见过你笑,只对我笑。能让冰美人笑,是多么自豪的一件事。”完颜玉说:“我以前也从来都不哭。只在见到你之后学会了哭,只为了你哭。你还觉得自豪吗?”赵盏说:“你认为我会自豪吗?”完颜玉说:“明明是我问你,你倒是反问起我来了。”赵盏说:“我还是愿意看你笑。”完颜玉说:“可我笑不出来了。”她要推开赵盏,赵盏不肯放手。“你还会卸脱我手臂关节吗?”完颜玉说:“现在不会了。以前的话,一着急还是会的。”赵盏说:“有这么一句话,不是我说的。不爱是一生的遗憾,爱是一生的磨难。对你来讲,是想选择遗憾,还是磨难?”完颜玉说:“既然我自愿嫁给你,就早已选好了。你想选哪个?想好了吗?”赵盏说:“我之前都想好了。”完颜玉泛起一股悲伤,还是问:“现在呢?”赵盏说:“现在,现在我不那么想了。” 完颜玉的身子略微发颤。赵盏说:“从那天相见,就想好了。为你好,也为我好,我不能娶你。抱着你,我又想着,对你对我,或许是一生的磨难,或许也不是。但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它成为磨难。大宋和金国的斗争不会结束,不先发制人,必定受制于人。这是天下大势。我如果不做,错失机会,当追悔莫及。如果真的有机会灭掉金国,我一定会做。玉儿,你安安心心的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要是有一天,只有杀我,才能保全你的国。你好好想想,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不论结果如何,皆是宿命。而在那之前,我们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什么都不想。”完颜玉用力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赵盏说:“昨晚是新婚夜,让你一个人在房里。今晚,我好好补偿你。”完颜玉说:“你的身子没好,别闹了。”赵盏说:“这种疼,只要不提就不疼。有别的事能转移注意力最好了。”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完颜玉咯咯的笑。很快,赵盏的手停住了,完颜玉问:“是不是胃疼了?”赵盏气道:“这胃病真是太耽误事了。”完颜玉抿嘴微笑。“好啦,你好好的养病。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第61章 怀孕 过了几天,赵盏的胃病好了许多。早饭时,与四个姑娘围坐在圆桌前。小锦的心情一直都极差,只是低头吃饭。赵盏剥了一个鸡蛋,放在小锦的碟子里。瑶瑶说:“姐夫,我也要。”完颜玉刚刚剥好一个。“瑶瑶,我这个给你。”她站起要将鸡蛋放进瑶瑶的碟子里,瑶瑶端起碟子闪避,鸡蛋掉在了地上。完颜玉万分尴尬,站在那不知怎么办。素素忙蹲下将鸡蛋捡起来。“太子妃,瑶瑶她还小,不懂事。你千万别怪她。”赵盏拽拽完颜玉的手,完颜玉坐下。“瑶瑶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怪她?”话是这么说,长了眼睛就能看出这分明是故意的,可她能说什么?这顿饭吃的实在不是滋味。这不是第一次,她才嫁来几天?只有素素什么都不说。小锦更是没和完颜玉说过半句话,瑶瑶显然是站在小锦这一边与她作对。赵盏岂能看不明白?他拍拍完颜玉的手,算是安慰。家里的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斥责解决的。他似乎懂得小锦的心事。 早饭过后,赵盏喝了汤药。刚出了饭厅,赵默前来拜访,已经进了院子。见了赵盏,躬身下拜。赵盏说:“不用担心,调养了几天,已没事了,你何必特地跑来看我。”赵默一愣。“大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赵盏说:“原来你不知道啊,白兴奋了。”赵默说:“大哥见谅,我,我实在是,实在是...”赵盏说:“不开玩笑了。这点小事,本就没传扬出去。”陪着赵默往院子里走。赵默与小锦她们点头示意,对完颜玉弯腰行礼。赵盏说:“不必多礼,几位嫂嫂你都见过了。”赵默说:“都见过了,大哥好福气。”赵盏说:“你的事也得抓紧,年纪不小了吧。”赵默说:“大哥,我今天来,是有急事求大哥帮忙。”赵盏说:“你现在是景王了,这天下还有什么事你自己办不成?”赵默说:“要是弟弟能办,怎敢来劳烦大哥。”赵盏说:“这可奇了。你说说看。”赵默犹豫了下。赵盏说:“你嫂嫂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接说。”赵默说:“还是想和大哥单独说。”他与赵盏往旁走了十几步。赵盏说:“到底怎么了?整的神神秘秘。”赵默说:“大哥可还记得夏小雨这个姑娘?”赵盏说:“大概有点印象。”赵默说:“之前在紫金山,我与公主救的那父女,还因此查了大理寺少卿。”赵盏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夏小雨,她不是一直跟在赵晗身边吗?”赵默说:“是,她一直都跟着公主。之前在王府里,后来跟着公主进了宫。” 赵盏盯着他,赵默有些紧张。他道:“自从小雨进了宫,我俩始终没能见面。前几天大哥大婚,我去宫中见母妃,才找到了有机会见她。”他去看赵盏脸色,赵盏道:“你接着说。”赵默说:“不敢瞒着大哥。这次见面,被公主撞见了。”赵盏说:“你就直说了,什么见面不见面。就是在私会,是不是?”赵默只得点点头。赵盏说:“你呀,怎么说你才好。在皇宫里,出这样的事,换做是谁,都不能轻饶。何况以赵晗的脾气,肯定要跑去找皇上皇后闹一通。”他揉揉胃,长舒一口气。“你这个年纪了,我倒是可以理解。你是想让我快些去找找赵晗说情,别让她去皇上那闹,是不是?”赵默说:“我的事是小,小雨的事大。请大哥务必帮忙,救小雨出来。”赵盏说:“先把你自己的事整明白了吧。现在你虽然是景王,但这事要是让父皇知道了,你看他有没有法子收拾你?”赵默说:“大哥,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小雨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再不救怕来不及了。”赵盏说:“那你怎么才来找我?”赵默说:“大哥新婚,我不好来求大哥。可我想尽了办法,实在走投无路,只得硬着头皮来了。我知道大哥为了一个宫女不好开口,可,小雨,小雨她怀了我的孩子。” 赵盏嘴角一动,忙问:“你说什么?她怀了你的孩子?”赵默说:“是。本来我是不知道的。这次相会,她的肚子已经大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就用布条缠住。可再瞒下去,早晚瞒不住。出了这样的事,我心急如焚。多次求见公主,她都不见我。大哥与公主关系好,大哥出面,她一定会见。望大哥帮忙。”赵盏打了他胸口一拳,笑道:“你小子可以啊。既然大侄子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咱们这就去,我跟赵晗说。”他拉着赵默往外走,赵默说:“大哥,请嫂嫂一起去吧。”赵盏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我还治不了那个小丫头?”赵默说:“我怕公主猜到大哥此行目的,找借口不见。要是大哥能和嫂嫂一起去,她就不得不见了。”赵盏略微想想。“也是,有道理。” 皇宫中,赵晗听说赵盏与完颜玉来了,欢欢喜喜的出门迎接。她都准备好要去牵完颜玉的手,却见到了站在一旁的赵默。脸色一沉,问赵盏:“哥哥,你带嫂嫂来,根本不是要看我,是为了别的事。”赵盏说:“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你将人交给赵默吧。”赵晗说:“交不出来了。”赵默手脚发凉。“公主是什么意思?怎么交不出来?”赵晗说:“宫女在宫中怀了身孕,什么后果,景王爷难道不知晓吗?”赵默颤抖的问:“难道,难道你,杀了她不成?”赵晗说:“不杀了她,难道还留着她吗?”赵默登时乱了分寸,身子晃了晃。赵盏扶住他,才免得摔倒。赵盏说:“行了,看看把他吓的。”他对赵默说:“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你都分辨不出?她骗你呢。”赵默稍稍缓解了些,问赵晗:“她怎样了?”赵晗说:“跟你说了,你又不肯信,我有什么办法?”赵盏说:“都是一家人,你将小雨交还给他吧。”赵晗说:“一家人?一家人他勾搭我身边的宫女,将我当成一家人了吗?”赵盏说:“这的确是他不对,我已经说过他的了,他也知道后悔了。”赵晗说:“我才不管。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坏了。”赵盏说:“你别再胡闹了,小雨怀有身孕,要是出了事如何是好。”赵晗说:“出了事也是他们自己作,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将她肚子弄大的。”赵盏说:“看看,又开始不讲道理了。”赵晗说:“要讲道理可以,咱们一起去见父皇,让父皇评评道理,看看是谁不讲道理。” 赵盏问:“你想怎么办?”赵晗说:“我还没想好。”赵盏说:“就当是赵默欠你个天大的人情,让他先将小雨带回去。将来想好了再说。”赵晗说:“我什么都不缺,他欠我人情,能给我什么?”赵默忙道:“公主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哪怕是想要我这条性命,我也肯给。”赵晗说:“我要你性命有什么用处。”赵盏说:“我和你嫂嫂亲自来了,这个面子你是给还是不给?”完颜玉隐约听懂了些许缘由,拉着赵晗的手说:“好姑娘,那是你的侄子侄女。你心地善良,我知道你只是想出出气,不会当真。”赵晗说:“嫂嫂,你在金国也是公主。要是你的贴身宫女出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完颜玉说:“我没碰见过这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赵晗说:“你仔细想想,假如真的碰上了,会怎么办。”完颜玉想了想。“我的贴身宫女,岂能让人欺负?要是那个男人骗了她,我肯定不会干休。要是那个男人真心真意,两厢情愿,我就成全了他们。”赵晗说:“我与嫂嫂想的一样。”赵盏捅了捅赵默。赵默会意。“公主,我与小雨两厢情愿,真心真意,还请公主成全。”赵晗说:“你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赵默抽出腰间佩剑。“我宁愿斩断一根手指立誓。”赵晗道:“那倒不必。”赵盏夺下剑,替他收回剑鞘。“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斩手指立誓。小雨是公主的人,她肯定要为小雨的未来考虑,不能让小雨受了委屈。事已至此,你想想该怎么做?”赵默一时间想不出。赵盏说:“你说说你,关键时刻就完蛋。人家怀了你的孩子,他们母子都需要一个名分。你还不明白吗?”赵默一拍额头。“对对对。这我想过,只要接回小雨,我就去找父皇,让父皇赐婚。”赵盏说:“这还急不得。先让小雨做个侧妃,等孩子出生了,带着孩子来找父皇,见了孩子,什么事都好办。”赵默说:“全凭大哥的意思。”他期待的望着赵晗。赵晗气道:“要不是哥哥嫂嫂,我本来打算让你们一个月两个月见不着面。”她转身进门。“跟我过来吧。” 偏厅。宫女将夏小雨带了进来。赵默迎上去将她搂在怀里。“让你受苦了。”夏小雨说:“公主并未为难我,待我很好。”赵晗说:“嘴上说我待你很好,心里说不定骂我几千遍几万遍了。”夏小雨挣脱开赵默,跪在赵晗面前,哭着说:“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怎敢骂公主?是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公主。”赵晗问:“你哪里错了?”夏小雨说:“我不该与王爷,与王爷...还怀了身孕。”赵默说:“这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以我的身份,你如何抗拒得了?”赵晗说:“你们还是不明白错在了哪里。”赵盏说:“你错在不该一直瞒着公主。既然是两情相悦,公主一定会成全,为什么不肯说。你怀了赵氏血脉,公主怎会为难你?”赵默对赵晗说:“如此,多谢公主。”赵晗说:“用不着谢我。幸好你们的事情是在王府做下的,要是在皇宫,可没这么容易。我将人交给你了,记住你说过的话。”赵默说:“字字记在心里了。” 当晚,小锦的房间。小锦心不在焉,有些不配合,赵盏全没了兴趣。他与小锦平躺在床上。小锦说:“小王爷今晚为什么不去她的房间里了?”赵盏说:“她今晚留在宫里,赵晗和母后要留她说话。”小锦说:“要是她回来,你今晚肯定也不会来我这。”赵盏说:“我这几天什么都没做。胃病严重,她一直在照料我。”小锦说:“她是公主,会照料人么?你来我这,我照料的不是更好么?”赵盏侧过身,握住她的手,小锦将手抽了出去。赵盏笑说:“原来是你吃醋了。”小锦说:“我本是个低下的丫鬟,怎敢和金枝玉叶的公主争风吃醋?”赵盏说:“好长时间没听你这么说话了。我亲手烧了你的卖身契,你早不是卖身的丫鬟。今天为什么又提起来了。”小锦说:“就算我不是丫鬟,仍不能和公主相比。”沉默了片刻,赵盏说:“你是因为没能做太子妃才生气吗?”小锦说:“我的身份不敢奢求做太子妃。”赵盏说:“我几次和母后提过,想让你做太子妃。可惜始终没能得到应允。”小锦说:“寻常人家的正妻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何况是皇家呢。我晓得其中的道理。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也不是争风吃醋。”赵盏问:“那是因为什么?”小锦说:“小王爷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到吗?”赵盏说:“我算什么聪明绝顶?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他顿了顿。“你全家是从江北逃难过来的,定是受了金人的苦。因为她是金国公主,你才讨厌她吗?”小锦点点头。赵盏说:“我替她辩解几句,你会不会怪我?”小锦说:“我不会怪小王爷,但我听不进去。小王爷没经历过,不会懂得。”赵盏说:“那你给我讲讲吧。” 第62章 夜话 小锦说:“金人野蛮残暴,做下了许多的恶事。小王爷是皇室之人,当年的靖康之乱,皇室也受到了波及。小王爷肯定不会忘记。”赵盏说:“按照年纪来算,当时还没有我。”小锦说:“当然还没有小王爷。我们都还没出生。”赵盏说:“最近这些年,金人一直都学习汉族的诗书礼法,还做那些劫掠杀人的事?”小锦说:“要是金人不作恶,我们全家为什么要跑来江南呢?”“这倒也是。”小锦接着说:“本来还好,我家在河北还有些田产。后来大宋和金国起战乱,虽然最后签署了合约。但金国为了报复大宋不宣而战,我家的屋子田地都被金人没收。村里有人不肯上交,全家被杀,房子被烧了。要不是亲眼瞧见,我家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将这辈子所有的积蓄送出去。纵有天大的冤情,没处诉说。我们一家索性南逃,到了金陵城。”赵盏说:“你还跟我讲,岳父大人在路上被马车压断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你才不得不卖身进了王府。”小锦说:“你还记得呢。”赵盏握住她的手,这次小锦没再挣脱。“你的事我怎么能忘记呢?”小锦说:“小王爷,你对我极好,完颜玉是你的正妻,可我心中就是不喜欢她。你别怪我说的话,我不是想挑拨你们俩。”赵盏说:“我可以理解。辛辛苦苦攒下的家资,忽然就被拿走了。此后历经千辛万苦,换做谁都会有怨气。”他撩起小锦的头发。“但你要从好的一方面去想。你们一家人还齐齐整整,不曾少了一个。这不是最值得庆幸的吗?至于那些房屋田地,如今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假如家人不在了,永远都无法弥补了。”小锦说:“我的确这么想过。所以,不论父母做过什么,我都不怪他们。” 过了一会儿,赵盏说:“其实在很多年以后,汉人和金人都是一家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小锦说:“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了。现在大宋和金国就是敌人啊。”赵盏说:“暂时还不能做敌人,否则两国不会联姻。远嫁的公主必定要吃许多的苦,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答允将赵晗嫁过去。”小锦说:“小王爷,说来说去,你还是为完颜玉辩解。”赵盏说:“若是我与完颜玉素不相识,我未必会替她辩解什么。我在金国做人质的时候,她帮过我。相处时间不短,不能说完全了解她,至少了解很多。”小锦说:“原来小王爷和完颜玉早就相识。”赵盏说:“岂止是相识。我被关在金国的天牢里,她想办法将我救出去。出来没多久,我就患了重病,她日夜不离的照料我。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要不是她,我早死在金国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小锦抹了抹眼泪。“小王爷,你受了那么多的罪。”赵盏说:“遭的罪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受过的恩,却不能忘记。尽管她是金国公主,现在远嫁大宋,就表示金国没人在意她的生死了。我知道做人质的苦,远嫁的公主就是人质。她不如我,毕竟景王手握重兵,我的性命还有人保着。真有那么一天,金国谁能保她的性命呢?谁又愿意保她的性命呢?她是金人,也是我的妻子。娘家人不护着她,我作为丈夫必须护着她。别看她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她很可怜,比你们三个都可怜。你和金人之间有仇,并非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她并未做过什么恶事,没伤害过谁。她与那些作恶的金人不一样。”小锦说:“小王爷,我都明白了。她救过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恩人。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赵盏说:“你们四个人,我谁都不想辜负。你们之间该好好相处。”小锦说:“小王爷,你放心吧。你只要跟我讲,她救过你的命,我全不怪她了。”赵盏说:“这就好。我能睡个安稳觉了。”小锦说:“小王爷,你这就困了么?”赵盏说:“困倒是还不困。”沉寂了片刻。小锦说:“刚刚我有点生气,现在我不生气了。小王爷,你是生我的气了?”赵盏说:“我没有生气,你怎么想到问这种话?”小锦说:“小王爷不生气,又没有睡意,我也不想睡。”赵盏说:“躺一会儿就困了,困了自然就睡了。”小锦说:“我睡不着。”赵盏说:“什么都不想,很快能睡着了。”小锦咬咬嘴唇。“但是我想。”赵盏笑问:“你想什么呢?”小锦不好意思回答,钻进了赵盏怀里,两人又纠缠在了一起。 素素的房间里。她摇醒了躺在身边的瑶瑶。瑶瑶揉揉眼睛。“姐姐,你干什么?”素素说:“你先别睡,我有话跟你说。”“明天再说,好不好?”瑶瑶翻过身,扯过被子蒙住头。素素拽不动她。“现在就说。你起来,说完再睡。”瑶瑶不理会。素素下床,端过一杯凉茶。“瑶瑶,再不起,我就倒水了。”瑶瑶还是不起。素素掀开一角,将整杯凉茶倒进了瑶瑶被窝里。瑶瑶大叫着跳下床,怒道:“姐姐,你到底想怎么样?”素素说:“你不困了吧。”气的瑶瑶大口喘气。“我回我的房间去。你让我来跟你一起睡,却想法子欺负我。”素素拉住她的手。“好妹妹。我不是欺负你,是真的有事跟你说。”瑶瑶说:“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明天不也一样。”素素说:“急事,必须要现在说清楚。”瑶瑶说:“那你快说,我还要换衣服。”素素去衣柜里取出一套衣服。“你先换上了。”瑶瑶的起床气消了许多。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姐姐,什么事要跟我说。”素素说:“早饭的事。”瑶瑶说:“原来你要跟我说这事。那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素素说:“你还以为这不算什么吗?”瑶瑶说:“她要给我鸡蛋,我不想要,这怎么了?”素素说:“你分明故意和完颜玉作对。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完颜玉是太子妃,你怎么能和她作对?”瑶瑶说:“小锦姐姐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 素素拉着她坐在床上。压低了声音。“小锦不喜欢她,和你有什么关系?”瑶瑶说:“咱们三个最要好,我当然和小锦姐姐站在一起。”素素说:“你这丫头,太不知天高地厚。完颜玉是金国公主,大宋太子妃。小锦救过太子的命,又是皇后的人,她有资格和完颜玉作对。不管最终结果,都不会有谁敢将小锦怎样。我们两个只是商贾家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去掺和这事?”瑶瑶说:“我们都是好姐妹,怎么没有资格?”素素说:“你要急死我吗?”瑶瑶说:“姐姐,你能看着小锦姐姐被欺负不管吗?”素素问:“有谁欺负了小锦?”瑶瑶说:“你知道的,要不是完颜玉,太子妃就是小锦姐姐。现在小锦姐姐丢了太子妃的位置,你说有没有人欺负她?”素素说:“这不一样。要是皇上皇后认可,小锦早就成为太子妃了。就算没有完颜玉,小锦也做不了太子妃。小锦肯定心中清楚,她也知道缘由。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和完颜玉过不去。”瑶瑶说:“什么缘由我不清楚。我不能像姐姐那样,对完颜玉唯唯诺诺的。我们不是奴婢,不比她低下。”素素说:“我们不是奴婢,而她是太子妃。我们就是比她低下,那能怎么办呢?”瑶瑶说:“她是太子妃,我才不认呢。”“无论你认不认,她都是太子妃。太子认,皇上皇后认,天下都认。”瑶瑶说:“反正我不认,在这院子里,我就是不认。”素素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将你送回家里去。”瑶瑶说:“还要看姐夫让不让我回去。”“我明天就跟太子说,看看他答应不答应。”瑶瑶怒道:“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不认你做姐姐!”“不认就不认!你连太子妃都不认,还认我这个姐姐干什么?”素素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滴滴的掉落。 瑶瑶的心软了,也知道说错了话。她摇着素素的胳膊。“姐姐,我知道你有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说了什么,你别生气。我怎么会不认你做姐姐呢?你我永远都是姐妹。”素素挣开她的手,背身倒在床上。瑶瑶将湿了的杯子叠好放在床尾,钻进了素素的被窝里。她从后面抱住素素。“姐姐,小时候我俩就睡在一起,你还记得么?”素素不开口。瑶瑶说:“我可怀念小时候的日子了。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无忧无虑。长大了些,父亲就逼我们学习琴棋书画。我喜欢玩,总是学不好。父亲骂我说将来嫁不到好人家。现在我不是嫁到了全天下最好的人家吗?”素素仍是不理他。“姐姐,我本来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我死都不想走。你说让我走,我一着急,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要是还生我的气,你就打我几下。”她在素素后背擦擦眼泪。素素这才说:“瑶瑶,我们家很有钱。父亲娶了那么多的妻子,并不是都有好下场吧。在我家这样的门户里,随随便便疯一个,死一个,全没人在意。我们家能和皇家相比吗?相公现在是太子,将来一定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你我没有后台,无权无势,在深宫内苑,稍稍不甚,就是灭顶之灾。轻了打入冷宫,重了不明不白的没了命,甚至会连累家人。其中险恶,步步惊心。我们必须小心做事,小心说话,不和人争宠,不和人作对,才能不招灾惹祸。”瑶瑶点点头。“姐姐,你说的话,我听懂了。”她想了想。“姐夫不会娶那么多女人的,他重情重义,怎么会不管我们死活呢?”素素说:“有的皇帝后宫不止三千佳丽,有的皇帝远没那么许多。不说相公将来娶三千佳丽,三百佳丽,那娶三十个女子还是正常的吧。现在是我们四个,他会在意。要真是有了三十个妻子,他会在意我们俩的死活吗?”瑶瑶说:“当初姐夫连我一个都不想要,他不会娶三十个。”“当初相公是小王爷,以后是皇帝,怎么能一样呢?”瑶瑶喃喃的说:“姐夫要真的变成那样,只有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了。”素素说:“要是知道有一天相公会继承皇位,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将你带来。”她犹豫了下。“瑶瑶,你跟我说实话。听了这些,你还想不想留下?要是不想留下,我拼尽一切,求相公放你走。你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对外就说你一直随我同住,于名节无损。”瑶瑶沉思片刻:“姐夫对我好,对姐姐好,对小锦姐姐也好。我要留在他身边。以后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认了。”素素问:“你想好了么?将来后悔可来不及。”瑶瑶说:“我想好了,从进来那天就想好了。我不走。” 此后几天,小锦和完颜玉的关系逐渐变好了,瑶瑶开始心事重重。她虽然决定留下,那夜的谈话却是让人忧虑。每天躲在房里,不去花园池塘附近游玩,吃的饭也少了。素素了解她的心事,谈了几次,都不能开解。小锦和完颜玉不明白缘由,这对姐妹又不能与她们说明。赵盏的胃病基本痊愈,重新回到朝廷中枢工作。为了保养身体,不再早出晚归。做五休二,每天朝九晚五,固定八个小时。当然,都是给自己定的。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三衙枢密院各司其职。要不是有什么重大决策,他本不必过问。工作不忙了,能和家人一起的时间多了,瑶瑶的状态全都看在了眼里。 第63章 烦恼 这天早饭,瑶瑶只吃了几口粥,就起身恭谨的说:“姐夫,姐姐,小锦姐姐,太子妃,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说完,小心的退了出去。赵盏放下筷子,看了素素一眼。素素有点慌,也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完颜玉说:“大家都在吃饭,你发什么脾气。”她将筷子放回素素手里,素素握着筷子,仍是不敢吃。赵盏说:“我没发脾气。瑶瑶有心事。她小小年纪,不出门,不乱走,一定有谁跟她说了什么。”素素的筷子掉在地上,她匆忙去捡。谁都看得出素素被赵盏说中了。素素低着头站起,紧紧的攥着筷子。赵盏问:“你跟瑶瑶说什么了?”素素闭口不答。小锦说:“小王爷,素素和瑶瑶是亲姐妹,她们之间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你别多问了。”赵盏说:“我不问瑶瑶能自己好吗?瑶瑶以前活泼开朗,现在整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连话都不愿意说。时间长了,早晚生病。”小锦说:“那你去跟瑶瑶说说话,问问是怎么回事。瑶瑶的心事,多半与你有关。”赵盏对素素说:“今晚我去你房里。”素素颤抖的应了声。赵盏将手里的筷子递给她。“先吃饭,我去看看瑶瑶。” 瑶瑶的房门虚掩着,赵盏推门进去。她背身站在桌前,鼓弄着什么,全没发觉有人进来。赵盏从后面抱住她,瑶瑶身子一抖。“做什么呢?”瑶瑶舒了口气:“姐夫,你吓死我了。”赵盏说:“这太子府不说比皇宫安全,也是天下最安全的一个地方。在太子府里你怕得什么?”瑶瑶说:“我不知道,就是有点怕。”赵盏问:“那你是怕我了?”瑶瑶忙道:“不。我怕姐夫什么?”赵盏不继续追问。看着桌上的刺绣工具,还有一个竹圈上描出了荷花的轮廓。“你怎么想起刺绣了?”瑶瑶说:“我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玩闹能成什么样子?琴棋书画我做不来,女红倒是能做一丁点儿。”赵盏说:“你喜欢玩就玩,怎么高兴怎么过,何必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瑶瑶说:“我总要会一点儿,会一点儿总比什么都不会好。要是什么都不会,到了那么一天,我该怎么熬。”“那么一天?那一天是什么意思?”瑶瑶说:“不跟你说了。姐夫不会明白。”赵盏说:“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他握住瑶瑶的手,瑶瑶将刺绣放下。“你有些憔悴,躺一会吧。”瑶瑶说:“姐夫,我不想躺着。”赵盏说:“听话,这么下去可不行。”他将瑶瑶抱起来放到床上,让瑶瑶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你的眼圈都是黑的。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瑶瑶说:“姐夫,我睡不着。”赵盏说:“我跟你说说话,一会儿就能睡着了。”他揉着瑶瑶的耳朵。“这几天你不愿意吃饭,睡眠不好,也不笑了。”瑶瑶说:“睡不着,吃不下。谁还笑得出来呢。”赵盏问:“是床睡得不舒服?饭菜不可口吗?”瑶瑶说:“当然不是。就是心里事太多,每天晚上都想着,一直想到天亮。”赵盏问:“是因为完颜玉?”瑶瑶说:“不是。”“不是吗?你叫小锦姐姐,却叫完颜玉太子妃。你为什么不叫她玉姐姐或者完颜姐姐?”瑶瑶说:“她本就是太子妃,我不这么叫,她可能会怪我不懂礼数。”赵盏说:“你想多了。她还问过我,为什么你一定要叫她太子妃。她想让你叫她玉姐姐,只是没机会当面说。”小锦抬头问:“真的么?她不怪我之前和她作对?”赵盏将她的头扶正,轻轻按她的太阳穴。“怎么会怪你?我比你们都了解她。以后你就叫她玉姐姐,更不用在她面前恭恭敬敬。怎么和小锦相处,就怎么和她相处。”瑶瑶说:“就算姐夫这么说,我还是不敢。”“我的话你难道不信了?”瑶瑶说:“姐夫的话我当然信。可小锦姐姐与她不同。她是金国公主,大宋太子妃。和她相比,我算什么。”赵盏说:“在我眼中,你们四个没有不同。你叫我姐夫,素素叫我相公,小锦叫我小王爷。完颜玉直呼我的名字,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我们是一家人。院子里只有我们五个人。外面我是太子,院子里,在家里我只有一个身份,就是你们的相公。” 瑶瑶犹豫了下:“姐夫,要是不只我们四个人。而是四十个呢?”赵盏问:“四十个什么意思?”瑶瑶说:“假如姐夫娶了四十个妻子,你还会在意我和姐姐吗?”赵盏说:“院子虽然不小,无论如何也住不下那么多人。”瑶瑶说:“以后到了皇宫,房间就多了。后宫佳丽三千人都住的下,几十个人更加住的下了。”赵盏说:“金陵城的新宫殿没那么大。图纸我看过,我们还是这样的院子。”瑶瑶说:“姐夫,我说假如呢?假如你娶那么多女人,我和姐姐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算了。哪一天,疯了,死了,你都不会在意。”赵盏的手停下,很快又继续按着。“我明白了。”瑶瑶问:“姐夫,你明白什么了?”“我明白你为什么吃不好,睡不好了。”瑶瑶问:“为什么?”赵盏说:“是不是素素跟你讲,皇帝都是后宫佳丽三千人。等以后你姐夫做了皇帝,三千佳丽未必那么多,几十个女人还是会娶。到了那一天,身边的女人多了,就不会在乎你们姐妹的生死命运了。”瑶瑶要坐起,赵盏按住了她的肩膀。瑶瑶说:“姐夫,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是姐姐告诉你的?”赵盏说:“从你说的话来看,这并不难猜。可我却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他将瑶瑶的头发上撩在一边,手指沿着瑶瑶的耳郭滑过。瑶瑶问:“姐夫,你会娶那么多女人吗?”赵盏说:“以后的事,谁能保证呢?我现在跟你说不会那么做,说不定哪一天就食言了。人的嘴通常都不可信,更没有多少承诺真的兑现了。所以还是不说得好。”瑶瑶说:“从小到大,没人给过我承诺。我也不信。”赵盏说:“你年纪小,没碰见骗子。”瑶瑶问:“姐夫,你碰见过吗?”赵盏说:“我碰见的算不上骗子。有时候是一种安慰,有时候是一种善意的谎言。反正我不信承诺,谁的承诺我都不信。我也不会给别人承诺。你问我会不会娶那么多女人,我没法回答。”瑶瑶说:“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个善意的谎言?就说你不会娶那么多女人,我的心里也高兴。”赵盏说:“在没有别的办法时,善意的谎言,可以作为安慰人的一种方式。你真的需要吗?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海枯石烂的承诺,这些假话能解开你的心结吗?”瑶瑶说:“要是姐夫没有提前跟我说那些话,我全都相信,心结能解开。跟我说了,反而解不开了。”赵盏说:“谎话谁都会说,不能养成习惯。一旦习惯了,必定满嘴谎话,没一句可信了。国家不能失去信义,人也不能。”他扯过被子为瑶瑶盖上。“你闭上眼睛听我说。” 瑶瑶依言闭上眼睛,赵盏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你生在大户人家,你父亲哥哥都有很多妻子。可能某位妻子的结局并不好,你和素素看在眼里,害怕那样的命运落在自己身上。这情有可原,我完全能够理解。在你们的想象中,将来的后宫,大概是暗无天日,每个人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赢了的人会面临更多更强大的敌人,输了的人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最终只有一个人能走到顶峰,成为后宫之主。那个人或许是小锦,或许是完颜玉,或许是某个还不认得的女子。你们姐妹不想卷入其中,只求自保。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不可能真心诚意的交朋友。全是含沙射影,笑里藏刀。”瑶瑶说:“姐夫,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怕将来你身边的女子多了,就不在意我了。”赵盏说:“我明白。瑶瑶,你是不是一直都有个疑问,为什么我不允许丫鬟宫女贴身侍奉。在这太子府,不得允许,她们都不能进院子。你们都是娇生惯养,肯定不习惯。”瑶瑶说:“姐姐跟我说,姐夫觉得不方便。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照顾起居。”赵盏说:“这是一方面。我们都是健全的人,自己可以穿衣服,可以洗脸吃饭。那些自己可以做的事,用不着为了显示富贵,要一群人侍候。每天洗脸洗脚洗澡的水有人准备好,一日三餐有人准备好,这就足够了。这院子是我们的私人空间,没有外面那些复杂的事。不用注重什么俗礼。我是相公,你是妻子,仅此而已足够了。” 赵盏说:“另一个原因,我没和人说起过。聪明人八成猜得到。我怕控制不住欲望。景王府也好,太子府也好。丫鬟宫女全都年轻漂亮,一个比一个漂亮。越靠近起居的地方越漂亮。尤其咱们院子外那些宫女,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偶尔哪个宫女冲我抛个媚眼,我表面上装作没看见,心里如同猫抓似的。”他捏捏瑶瑶的鼻子。“别笑,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好笑。”瑶瑶忍着不笑了。“姐夫,心里跟猫抓似的,到底是什么感觉。”赵盏说:“别瞎问,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他接着说:“假如我没有这个底线,无法控制欲望。咱们院子外有二十几名宫女,整个太子府五六十名。就算我要了其中的一半,你担心的事就发生了。以后到了皇宫,宫女更多,说不定后宫几百嫔妃都不止。我不敢开这个头,开了就收不住。你们四个我能照顾得周全,尽量不让谁觉得受了委屈冷落。要是四十个,四百个,就真的顾不上了。必定有很多女子为此守活寡,终月终年不得一见。最后容颜憔悴,孤独终老。要是我做了却不管,这个时代,女子失了贞洁,今后怎么活?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不能因为一时欲望害了人家一辈子。所以,我远离她们,减少接触的机会,免得酿成错事。虽然一些宫女单纯是为了改变命运,要富贵生活。然而好吃好喝,给予身份地位,这还远远不够。就比如你,你会满足吗?你要是能满足了,那次不会跟我闹。”瑶瑶说:“姐夫,只要你对我好,别的我都可以不要。”赵盏说:“你嫁给了太子,身份地位是你应得的。照顾你疼爱你,是作为丈夫的责任,也是你应得的。用不着非要选择一个,放弃另一个。”瑶瑶嘴唇动动,心里很暖。“姐夫,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将来全都失去了。” 赵盏柔声说:“闭上眼睛,放松点。瑶瑶,我始终都相信命运。命里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强求无用。失去的,是因为注定要失去。发生的,是因为本该发生。如果注定要失去,你改变不了。注定不会失去,你不用担忧。一切顺其自然,你有什么害怕的呢?”池瑶瑶半晌不语。赵盏不多说,为她揉着太阳穴。又过了会儿,瑶瑶呼吸平静,安稳的睡着了。 吏部。范成大为参知政事,兼任吏部尚书。参知政事行尚书令职能,统管六部。吏部事务繁多,无暇分心处理。赵盏已物色了新的尚书人选,提拔吏部员外郎杨万里为吏部侍郎。这完全是多级越级提拔,可谓扶摇直上。赵盏主政不久,他并不太了解这些人的才能。提拔杨万里只有一个原因,他知道这个人,背过杨万里的诗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最着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家喻户晓,很多学生必背的诗词。能写下千古流传的名句,怎么会没有才能呢?凭这个,多半就不会看错人。赵盏在吏部会客厅内饮茶,杨万里坐在下首。赵盏问些日常工作,杨万里都对答如流,赵盏很满意。当然,赵盏不是视察工作,也不是来这闲坐。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要求吏部宣召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奉召到了临安城。 第64章 得见大才 南宋或许是这个民族文化最后的一次黄金时代。你可能没听过赵昚,王淮,留正。没听过完颜雍,徒单克宁,纥石烈良弼。不可能没听过李清照,陆游,辛弃疾。谁能料想,未来近千年,竟没有人能望其项背。这很不幸。幸运的是,汉字从未断绝。让人们能够跨越千年时光,感受到其中饱含的才华横溢和真切情感。赵盏更幸运,因为他想见的两个人,一个人是陆游,另一个人是辛弃疾。辛弃疾先到了。 初见面,与赵盏幻想的差不多。身材高大,白衣璞头,山羊胡子,一双眼精光闪闪。辛弃疾迈进会客厅,躬身行礼,赵盏急忙迎上,请他落座。赵盏现在虽贵为太子,见到这样一个人,仍是心里砰砰乱跳,额头已经出了汗。他若无其事的擦去汗水,不知怎么开头,只得问:“您这一路上还顺利吧。”辛弃疾起身答道:“回禀太子,还算顺利。”赵盏说:“您请坐,咱们说话,不用站起来。”辛弃疾依言坐下。赵盏说:“久仰大名,一直想见一面。今天终于是,终于是如愿。真是三生有幸。”辛弃疾说:“承蒙太子陛下抬爱。乡野之人,不值一提。”赵盏问:“您在家乡过的怎样?”辛弃疾说:“蹉跎岁月,虚度光阴而已。”赵盏说:“您的诗词写的好,名垂千古,怎么能算是虚度光阴呢?”辛弃疾说:“我若是甘愿做一介文人,碌碌无为倒还好。太子陛下年纪轻轻,不会明白。”赵盏略微思忖。“您一定看我二十几岁,说是久仰大名,不过寒暄罢了。怎会知道您曾纵横沙场,于万军中生擒张安国。平定茶商赖文政,创设飞虎军的大事呢?大宋宗室,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怎会明白您写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辛弃疾面色微动。“太子绝非纨绔子弟,天下谁人不知?为了大宋去金国做人质,受尽苦难。归国后与金人谈判,尽得大利。大宋有太子这等人杰,大宋之福。”赵盏说:“我算什么人杰。只是耍了些小聪明,小伎俩。”辛弃疾说:“国家大事,怎会只是小聪明?太子不必谦虚。单说迁都金陵,纵观如今大宋宗室,恐怕就没人敢做。”赵盏说:“这事当初还有些反对的声音。好在大多数朝臣都赞同,否则未必能通过。” 辛弃疾说:“大宋南迁后,主和派把持朝政,从未断绝。但说到底,要看皇上的态度。要是皇上北伐之意坚定,主和派怎会起势?”杨万里说:“幼安,不能这么说。”赵盏说:“不妨,您说的没错。要是真有收复故土决心,本就不该定都杭州。为什么定都杭州?一来距离金国远,二来距离大海近。金国打来了,就有时间坐船出海避难。这事不是没干过。迁都金陵,就是要站在长江边,看着曾经的故土,才能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辛弃疾起身。“太子此言,感慨万分。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赵盏说:“您请坐。我本也是希望您能出山帮帮我。”辛弃疾说:“为国尽忠,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盏说:“甚好。您有一首词,其中写道,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君也好,玉环飞燕也好,现在还有吗?”辛弃疾说:“历朝历代,从未断绝。”赵盏问:“能断绝了吗?”辛弃疾说:“永不可断绝。”赵盏点点头。“那尽可能多的将这些人剔除掉。免得忠臣义士报国无门,免得了百姓受此剥削欺辱。”辛弃疾问:“太子有何良策?”赵盏说:“我想着免除平民状告官员的惩处。告错了,当然要惩处。要是告对了,就不能惩处。”辛弃疾说:“如此最好。诸多民间冤情皆能昭雪。”赵盏说:“各路的提点刑狱司可以直接受理民告官的案件。处理之后,详细上报。正三品及以上的案件,交由御史台审理。御史台审理完毕,交由大理寺和刑部按律处理。状告京城的官员,也可以在各路的宪司提交状纸。由宪司上报御史台。”辛弃疾说:“太子思虑详细。已然朝堂上商讨了吗?” 赵盏说:“还没,这几天就会商讨决定。可能会有些阻碍,问题不大。门下省丞相赵雄,清正廉洁。只要门下省不反对,就能通过。”他顿了顿。“实行起来,或许不那么顺利。依靠我的人暗中调查,不能光明正大,远远不够。所以需要位刚毅不屈的御史大夫。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不留情面。不怕得罪了人,不怕报复。”辛弃疾说:“孝宗主政多年,惩治腐败颇有成效。朝中大员,多洁身自爱。至于那些小官,纵有不法,亦不难惩处。”赵盏说:“话虽如此。就怕小官背后有大官,盘根错节。何况天高皇帝远,地方小官造成的危害同样很大。提刑官三年轮换,到了人家的地盘,了解不足,权力不够,未必那么好查。提刑官和转运使的工作繁重。我想剥除转运使对官员的监察职能。御史台直接派人进驻各路宪司,主管官员监督审查。并与提刑司共同处理民告官的案件。将来有必要可以单独设衙。官阶与提刑司同为正四品,三年轮换。由御史台直接统辖,不准地方干预。御史台每个季度都要派人到各路巡查,回京汇总。”他对杨万里说:“杨大人,你不用面子上过不去。很多人开始都好的,想着出淤泥而不染,造福一方。到了最后,逐渐迷失,怕是没几个人记得当初的誓言了。这和吏部没有太大关系。”杨万里说:“吏部主管官员任免调动,自当严格审查。”赵盏点点头。辛弃疾说:“太子此意,苍生之幸。”赵盏说:“既然您能明白这节,我就直说了。我想让您做御史大夫,掌管御史台,监督大宋官员。” 辛弃疾并不意外。却推辞道:“如今我是布衣,直接进封正二品,着紫衣,这不妥。”赵盏说:“您不过是暂时归隐田园,按照曾经的品轶,这只能算是越级提拔,没什么不妥。”辛弃疾说:“太子知遇之恩,我甚为感激。既然太子说了解我,就该知道我平生夙愿。”赵盏说:“我自是知晓。您也知道,之前的北伐以大败告终。北伐是早晚的事,却不是一两年能做得到。除非有万全之策,否则不能擅动。”辛弃疾说:“太子谋略我早听闻。大宋坐等金人蒙古对耗,以收渔利。但大战将至,总要提前准备。臣惟愿纵横疆场,报效国家。”赵盏说:“见您身体还不错,我也放心了。只是您的年纪毕竟大了,别再战场厮杀了。”辛弃疾说:“多谢太子体谅。但求太子成全。臣请领兵作战。”赵盏说:“可现在没有战事。”辛弃疾说:“战事早晚会来,需训练军士,以备决战。”赵盏问:“您是想重掌飞虎军?”辛弃疾要起身,赵盏按住他的胳膊。“回禀太子,臣有此意。”赵盏问:“飞虎军现在有多少人?”辛弃疾说:“差不多三千人。两千步兵,一千骑兵。”“三千人的将军,官阶不会太高。”辛弃疾说:“为国征战,臣不在乎官阶。”赵盏问:“当初你组建三千人的飞虎军花了多少钱?”辛弃疾说:“四十万两白银。”赵盏低头不语。辛弃疾说:“飞虎军每年的军饷武备同样花费巨大。太子以为值得不值得?”赵盏说:“飞虎军战功卓着,战力强大,没什么不值得。”他的手指敲着桌子。“我再给你四十万两白银,建立一支与飞虎军战力相当的军队。两支军队都交给你统辖。”辛弃疾与杨万里一时间都说不出话。过了片刻,辛弃疾问:“太子所言当真?”赵盏说:“您知道我娶了金国的公主。肯定不知道,金国给的嫁妆十万两。我让礼部又要了四十万两。金国答允了,银子就在来的路上。四十万两白银,我们正好再招募三千猛士。”辛弃疾说:“太子雄才大略,大宋可兴。”赵盏说:“路还长着呢。金国之后,还有蒙古,咱们都任重道远。” 赵盏说:“大宋的国库钱粮充盈,可战事一起,三三两两加起来还是不够。先从马军,步军,殿军各招收一千人。毕竟三衙的兵都经过严格训练,比新兵强很多。”辛弃疾说:“太子与臣的想法一致。三衙的军士皆为精锐。”赵盏说:“两支军队,一支骑兵,一支步兵。缺少的马匹你先别买,我想办法弄。”辛弃疾说:“营盘早年已建造完成,扩大后就能接收六千人。余下的银子足够购买马匹。”赵盏说:“我说的弄可不是花钱买。剩下的钱,给兵士打造上好铠甲盾牌。这两支军队是大宋最好的军队,要承担更多任务。每个兵士都很金贵,一定给他们最好的保护。”辛弃疾说:“臣一定将太子的话传达给军士。”赵盏说:“咱们的马太少了,只依靠购买不是个事。唉,怎么就碰上这个时候了。蒙古的马漫山遍野,蒙古人也是从小长在马背上。跟他们作战,真是太难了。”辛弃疾说:“金国在蒙古面前吃了大亏,的确要尽早想办法。”赵盏说:“办法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太难。来不来得及不说,成不成更难说。”对辛弃疾道:“飞虎军做骑兵。新军做步兵,叫神机营。先按照步兵阵法作战训练,以后我或许有别的想法。”辛弃疾领命。赵盏对杨万里说:“杨大人,封辛弃疾同知枢密院事,长沙节度使,保和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写好后先给我,明天我带到中书省。”辛弃疾忙道:“臣未建寸功,如此封赏,实不敢领受。”赵盏说:“您曾立过大功,怎能说未建寸功?这么多年,大宋没能重用你,是大宋对不住你。”杨万里说:“幼安,莫再推辞了。”辛弃疾这才接了。心里仍是跳的快,他经历过很多事。今日却做梦一般。节度使,大学士,光禄大夫,太子少保都是二品虚衔。可同知枢密院事是实打实的军权,足见对他的信任,顿时感慨万分。 当晚,赵盏推门进到素素的房里。素素急忙站起,她咬咬嘴唇,想说什么没开口。赵盏脱去外衣,拉着素素的手。“你猜不到我今天见到谁了。”素素问:“是谁啊。”赵盏说:“辛弃疾,你知道吗?辛弃疾。”素素略微想想。“听说过。”赵盏说:“你熟读诗词,肯定听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怎么写的呢,真是有才。而且他写诗词只为了排遣壮志未酬的情怀,带兵打仗才是主要事业。天下才学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可曹子建带兵打仗未必能多厉害。大宋有如此人才,真是太好了。”他拉着素素的手让她坐下,自己枕在了素素的大腿上。“给我掏掏耳朵。”素素在枕旁的木盒子里取出耳勺,轻轻为赵盏掏耳朵。“谈了一次话,说得不多。之后一块喝了一顿酒,不敢喝得多。要是喝多了失态就惹人笑话了。”赵盏接着说:“陆游也快到了,都是难得大才。这样的能人不被重用,大宋能好吗?”他盯着烛光。“还有一个人,我却不敢用。罢了,不说了。瑶瑶怎么样了?”素素眼神一动。赵盏说:“这丫头,吃不好睡不好。我白天跟她聊了聊,说了许多话。现在她好多了吧。”素素心思登时乱了。赵盏说:“疼,疼,疼了,疼!”他推开素素的手坐起,按着耳朵。“你怎么了?我都喊疼了,你还不停下?”素素这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下,跪在了地上。 第65章 官职任免 赵盏抠抠耳朵,手指上没血。又在耳边搓搓手指,听力也没问题,这才放下了心。见素素跪在地上:“你跪下干什么?快点站起来。”素素不肯站起。赵盏说:“没啥事。起来吧。”素素仍是不肯起。赵盏问:“你是怎么了?”素素说:“相公,我不该和瑶瑶乱说话。请你别怪我。”赵盏说:“你先站起来。”素素说:“我知道相公今天来就是要问罪。有什么罪责,我都甘愿承担。”赵盏说:“所以你心神不宁,以为要大祸临头?”素素低头不语。赵盏说:“你站起来。”素素只得站起,垂手站立,略微发颤。赵盏说:“你跟瑶瑶讲,我将来后宫佳丽三千,娶很多妻子。不在意你们了,你们今后的生活会很凄苦。你说给瑶瑶听,要给瑶瑶一个警醒,让她别乱说乱做。实际上,是你自己的担忧。是不是这样?”素素有些晕。一整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对答。没想到赵盏会这么问。她可从未想过,这真的是自己的担忧吗?此刻慌乱,更加想不清楚。她口干舌燥,声音沙哑。“相公,我,我。。”赵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我以前是景王府的小王爷,你肯定觉得做个景王的侧妃已很好了。那时候过的无忧无虑,轻松自在。后来天下局势大变,我做了太子,一切都不一样了。地位高了,权力大了,各种顾虑更多了。日子变得不再轻松自在。起初什么话都会和我直说,现在说什么话都要遮掩。起初将我当成寻常人家的相公一样,现在却将我当成了遥不可及的太子。原来不惧怕我,现在连跟我说话都要发抖,一个眼神都要心惊肉跳。” 素素的鼻头渗出汗珠。听赵盏这么解释,仿佛果然如此。刚嫁来时,她有些怕,后来就不怕了。怎么现在又怕了?怕的不就是那个人间至尊的地位吗?君王随便一句话,决千万人生死,谁能不怕呢?她小声的说:“相公,我是有点怕。”赵盏说:“素素,你是我第一个妻子。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但我想缘分天注定,走在了一起,就该一直走下去。都说七年之痒,我们在一起才多久,怎么就出了这样大的矛盾。是什么让你觉得,你的丈夫那么可怕?难道成了帝王,就该让人惧怕吗?”素素如何回答得出?她嘴唇动动,没说出话。赵盏说:“和她们三个相比。你最漂亮,最娴静,最温雅。说是郎才女貌,论才我配不上你,你一个人已才貌双全。能娶了你做妻子,我很自豪。可你叫我相公,在相公之前,都要加上一个名头。我是你相公,前提是大宋太子。面对我,你最先想到的,不是相公,而是太子。你不怕相公,你怕的是太子。你偏偏要将太子放在相公前面。”素素紧紧攥着衣襟。“相公本就是太子。”赵盏叹了口气。“孤家寡人,孤家寡人。皇帝果然都是孤家寡人。我不想做孤家寡人。皇帝该立威,对外立威,对家里人为什么要立威?我就想,忙了一天回到家里,自由自在,放下所有的尊贵身份。我的妻子将我当成丈夫,儿女将我当成父亲。想到什么就跟说什么,哪怕是最寻常的琐事,高兴的,不高兴的。开心了放声大笑,不开心了发发脾气,与我抱怨。不论做什么,都做真实的自己,敞开心扉,没有顾虑。这样的家才有意义。我最怕的,连妻子跟我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三思再三思,生怕说错了一个字。连天下连最亲近的人都怕我,何等悲哀。要是这样,家里和外面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家,我还回来干什么?素素,此刻的你,就是这样。你让我觉得,不亲近,不温暖了。” 素素含泪看着赵盏。赵盏也望着她,四目相对。赵盏的话说明白了,素素听明白了。可她还是躲开了赵盏的目光。说不清心中滋味。她何尝不向往那样的日子?赵盏待她极好,做景王府小王爷时就极好。做太子时依然极好。与待小锦一样好,她很满足。那样的日子,在帝王家真的能拥有吗?一旦养成了习惯,就不好改了。一旦当成了习惯,就不愿改了。她偷偷的去看赵盏,赵盏说:“你和瑶瑶不同。一样的担忧,一样的答案,瑶瑶听得进去。你的心思太重,反而听不进去。”他穿上外衣。“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了,心中坦然些,我再过来。”他推门离开。池素素扑在床上,蒙住了头。赵盏的意思很清楚,她没想好之前,他不会再来这个屋子里了。与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素素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最严重的后果,没有比这更严重了。为什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次晨。素素艰难的睁开眼睛,盯着周围的绸缎帷幔。昨夜种种浮上心头,她木然的哭了出来。哭了一会儿,撑着坐起,将头发盘起。阳光柔和的透过窗纸,她却不愿开窗,不愿出门,坐在桌前发呆。“笃笃笃”有人敲门,素素不理会。敲门声还在响,她只得走过去将门打开。她以为是瑶瑶叫她去吃饭,可站在门口的却是赵盏。她心中慌乱,竟是要关门。赵盏抵住了门,她才发觉不妥,又不知说什么。赵盏说:“去吃早饭吧,她们三个都等着你呢。”素素说:“我不想吃。”赵盏问:“还生我的气呢?”素素喉咙一哽,侧过头。赵盏迈进屋里,素素让在一旁。赵盏说:“我一宿没睡好,想着昨晚的事。是我说的话太重了,你别当真。不管你想没想好,我都不会冷落了你。你慢慢想,想不好也没事。你有你的道理,不能让你总是跟着我的想法去做。”赵盏站了片刻,不等素素说话。接着说:“今天国事太多,我得走了。昨晚的事,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他急匆匆的出了门。素素这才泪如雨下。她迎着晨曦,泪珠也晶莹剔透。泪中带笑。所有的委屈担忧,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原来赵盏还是曾经那个赵盏,从未变过。 中书省议事厅,主要官员都到了。赵盏喝了一杯凉茶,振作精神。王淮开口说:“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是官员职位变动。辛弃疾领同知枢密院事,长沙节度使,保和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太子少保。”谁都知道这是赵盏的意思,何况辛弃疾文武全才,名声在外。门下省的杨雄既然不反对,余下官员都赞同。提案通过。王淮说:“革除杨辅兵部尚书职,岳霖接替任兵部尚书,枢密直学士。叶适升任兵部侍郎。”杨辅久假在家,这是早晚的事,自是无人反对。王淮说:“革除范成大吏部尚书职,加封资政殿学士。杨万里升任吏部尚书,天章阁学士。”范成大作为参知政事,不再管理吏部,这是意料之内。议案通过。赵盏与王淮低声说了几句话,王淮点点头。赵盏说:“我有个新的提案,比较匆忙。因为陆游昨天半夜才到,我今早匆匆一见,将事情与他说了。今天正巧商议官员任免,就一并探讨了。陆游领御史大夫,兼领御史中丞,资政殿学士,太子少傅。”众人开始商议。从人换了一杯热茶,赵盏端着茶杯,等着商讨的结果。半晌,商讨声渐渐小了。参知政事赵汝愚说:“御史台监察全国官员,陆游一介文人,这样的担子他能撑得起来吗?”赵盏说:“赵大人,您这就有点门缝看人了。文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文人的风骨。历朝历代,至死不渝的文人不少,战场投敌的武官也不少。不能因为陆游是一介文人,就否定了他。”枢密使留正说:“陆游之前并未做过这样的大官。将御史台如此重要的机构交给他,是否有些欠妥。”知枢密院事周必大说:“臣与陆游交往频繁,深知此人大志。定上不负国家,下不负苍生百姓。”留正说:“我知道子充与陆游的关系极好。可国家大事,不能只是凭着私人关系好坏决定,这难免有失偏颇。我的意思是,陆游没有执掌御史台的经验。要是出了问题,可就是天大的事。”周必大问:“能出什么问题?只要是两袖清风,问心无愧,御史台能查出什么?难道御史台会冤枉了人吗?”留正说:“子充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盏问:“留大人的意思是什么?”留正说:“臣的意思是让陆游做监察御史。积累经验,后委以重任。”周必大说:“陆游今年六十岁了,朝廷将他召来,让他去做个八品小官,不怕寒了人心吗?”留正说:“监察御史虽然官职低,手中权力却大。太子提案中,资政殿学士,太子少傅均是二三品的官职。算不上轻视,不至于寒了人心。可以做两三年监察御史,再任御史中丞。”周必大说:“资政殿学士和太子少傅都是虚职,并无实权。陆游一生希望为国尽忠,却不得重用。如今欢欣鼓舞奉召来京,只做个监察御史,怎不至于寒了人心?他这个年纪,威胁不到谁的地位。”留正说:“子充与我同掌枢密院,知我不是嫉贤妒能之人。国事为重,子充需冷静些。” 赵盏说:“周大人,你喝口茶。”周必大不喝茶,也不再说了。赵盏问:“范大人,您的意思呢?”范成大说:“臣认为太子提案可行。臣与周大人一样,和陆游有交情。但举贤不避亲。虽然陆游没有监察经验,但他在京城和外地都曾做过官。为官多年,明里暗里了解的足够多了。乌台的主官经验固然重要,可刚正不阿,忠君为国更加重要。陆游就是这样的人。”赵盏对赵雄说:“赵大人,您的想法至关重要。说说。”赵雄说:“以史为镜。历朝代灭亡,皆因惩治贪腐不力。所以御史台重中之重,关乎大宋生死。现任御史中丞多次以年迈请辞,该有新人选。臣与虞允文虞相交厚,当初虞相极为看重陆游。今有太子保荐,闻周大人,范大人所言,料想此人必有真才学。将御史台交予此人,臣无异议。”赵盏松了口气。问王淮:“丞相意下如何?”王淮说:“臣曾举荐过辛弃疾和陆游,自然不反对。”赵盏接过文书刚写好的政令,按在了桌上。王淮说:“陆游的任命提案,赞同的举手。”左丞相王淮,右丞相赵雄。知枢密院事周必大,参知政事范成大都举手赞同。枢密使留正和参知政事赵汝愚未举手。王淮说:“多数赞同,议案通过。”取过中书省丞相大印,盖印。传给赵雄,赵雄盖上门下省丞相大印。传给参知政事范成大,范成大随后会下达到吏部正式任命。 王淮说:“第二个议案。四川大都督,金城,成都二镇节度使李尧上书。金城新募四万驻军,安家费每兵十贯,约十万两,臣已自行解决。每兵岁薪六贯,粮六石,折合三两银子。其余衣物鞋帽,兵器住房修缮每年花费约四贯,臣可自行解决。共需朝廷新增拨付军饷十二万两白银。”赵盏问:“李将军手下有多少兵士?”留正说:“李尧将军镇守四川,河西。按照上报现总兵力十二万。其中有三万禁军,九万厢兵。”赵盏说:“这么多人,比景王手里的人还多。”留正说:“四川历来防御压力巨大。北方需防备金人袭扰,南方还需防备大理。李尧将军刚镇守四川时,有七万五千人。因为朝廷收复了河西,后来太子要求金城增加四万驻军,兵力才会增加这么许多。”“现在全国一共多少兵?”留正说:“李尧将军镇守四川,河西,贵州,总兵力十二万。丛阳将军驻守湖北,湖南,总兵力九万。岭南大都督仇不见驻守广东广西,总兵力七万。景王赵默驻守安徽江苏,总兵力十二万。皇上即位后,以三衙为主,增加兵力到十五万人,驻守浙江,江西,福建。由皇上直接统辖。这些正规军加起来五十五万人。地方民兵也有数万。直属枢密院和兵部统辖的精锐军队,比如飞虎军,长青军,扞地军等,总共一万多人。全加起来差不多七十余万。” 第66章 商议国事 赵盏的手指轻敲着桌子。“七十多万人,按照每名士兵年花费三两银子,是每年二百一十万两。”留正说:“太子,不能这么算。李将军新招募的四万人都是新兵厢军。包含少部分发配的犯人,每年的薪俸是最低的。李将军还自行解决了这四万人的安家费与每年的衣服兵器房屋补充修缮的银子。实际花费远不止一兵三两银子。”赵盏问:“实际上得花多少?”留正说:“外地禁军每年薪俸二十贯,粮二十石。三衙的禁军每年薪俸三十贯,粮二十石。厢军每年薪俸十贯,粮十石。新募的兵士一年后,成为正式厢军或者禁军,按照当时薪俸发放。各地的乡兵和番兵平时不参与战事训练。主要负责维护治安,农忙时种地。薪俸四贯,无粮。要是有战事和剿匪,需要单独拨付银子。比如急需补充的兵器盔甲,军功奖赏,阵亡抚恤。这部分银子要在每年的军费中预留。每年一百万两。如全年无战事,则延续到下一年,无需再行拨付。有战事,支出多少,补充多少。不足的,单独拨付。还有枢密院兵部直属的精锐军队,比如飞虎军三千人,每年就要四万多两银子。差不多一名飞虎军士兵年耗费十五两银子。踏白军两千五百全是骑兵,购买马匹花费巨大,一兵也要十几两银子。算上每兵每年领取的粮食则会更多。”赵盏问:“还有吗?”留正说:“这些只是军士的薪俸。每年补充兵器,衣物,军马,修缮军营。退役军士按照退役薪俸发放一半钱粮。残疾军士发放全部钱粮。战死的兵士除了一次性抚恤之外,每年要给家属发放一半钱粮以度日。至于其他杂项,每年不同,下面上报一件,枢密院,三衙,兵部共议决定。”赵盏问:“军费一共多少?”留正说:“去年共拨付军费六百万两。” 赵盏皱皱眉:“去年全年大宋收入多少?”赵汝愚答:“二千二百万两银子。”赵盏说:“每年三成半的收入都做了军费。这实在太高了,不是长久之计。军费这么多,已是穷兵黩武。纵大宋财政丰盈,经不起这么花。”他顿了顿。“可时局如此,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江山社稷都保不住。这笔钱该花还是要花。不能省,不敢省。”对王淮点点头。王淮刚要开口,留正说:“臣请一并商讨。除了李尧将军要求的十二万两银子,皇上今年将殿军司的兵力增加到了十万,步军司兵力增加到了五万,共增兵五万人。因为是三衙军士待遇,每年需新增军费三十万两。景王接收江苏,安徽全境,在金陵增兵四万人。其中马军司增兵两万。新增军费至少也要十几万两银子。”赵盏问赵汝愚。“户部那边能应付吗?”赵汝愚说:“今年金国归还了土地城池,粗略估算,收入会增加一百五十万两左右。支出六十万两军费,可以应付。”王淮主持票决,自是不会有人反对。赵盏说:“留大人,过后你们枢密院通知三衙,兵部,一同商讨。除去那些直属精锐部队。其余各军不再增兵。老兵退役后,再募新兵。保证正规军五十五万人。从厢军,乡兵,番兵中选拔优秀的兵士进入禁军。增加禁军人数。保证大宋的军队在精不在多。赵大人还在兼领户部,新增的军费你们一起商讨。有了结论后上报到中书省。”留正与赵汝愚领命。 王淮说:“第三个议案。江西大旱,出现粮荒。江西转运司和提举常平司共同上书请求朝廷拨付赈灾钱款。”赵盏说:“灾情严重,耽搁不得。这样的事要尽快处理,为什么要拿到中书省商讨?”王淮说:“一个月前,户部拨付了五十万两银子,调动各地常平仓存粮三十万石急运江西。十天前,户部又拨付了三十万石存粮应急。如今还要,臣不敢擅自做主。”赵盏说:“好像赵大人是江西人。”赵汝愚说:“臣祖籍江西。”赵盏问:“江西经常有灾吗?”赵汝愚说:“鱼米之乡,有灾也不严重。从前朝廷给江西发放的赈灾钱粮,远没有这次多。”赵盏问:“那这次是碰上多年不遇的大灾了。大灾之年,需要的赈灾钱粮多了,有什么不对吗?”周必大说:“臣是江西人。”赵盏说:“原来周大人也是江西人。周大人有什么话说?”周必大说:“江西虽是江南鱼米之乡,这次大灾不同以往。江西稻米一年两熟。怎奈去年秋冬大旱,稻米绝收。到了春天,又闹蝗灾。如今雨水够了,禾苗却没剩下。人口减少,下个农忙又会错过。臣听闻此事,捐出家财千两,派人购买粮米运送至江西。据从人回报,赤地千里,惨不忍睹。臣的这点家财,杯水车薪。还需朝廷急速赈灾。”王淮说:“周大人,不是朝廷不肯发放赈灾钱粮。只是他们要的太多了。一个月内,朝廷共发放了白银五十万两,粮六十万石。江西总共九十余万户。就算江西所有人都成了灾民,就算江西本地粮价上涨一倍,一个月也吃不了这么多粮。而今竟然还要,说不过去了。”赵汝愚说:“周边州县都涌进了灾民,连临安城内都有许多。江西本地的难民减少。此外,粮价上涨,民间商人都会运粮到江西出售,不该不够。”周必大说:“二位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赵雄说:“从古至今,凡有大灾,必有大贪。”赵盏略微想想。“明目张胆的找朝廷要钱贪腐。作为封疆大吏,江西的漕司和仓司会这么傻吗?”赵雄说:“人心不足。前两次朝廷给钱粮如此痛快,贪完了,想来想去,铤而走险。万一朝廷没细究,岂不是又赚了一大笔?赌徒而已。任何一个贪官都是赌徒。赌徒都会铤而走险。” 赵盏问:“江西各司主官都是谁?”范成大说:“江西转运司转运使蔡徽。提举常平司提举常平公事石开。提点刑狱司提点刑狱公事左长渡。安抚司安抚使蒲泉。蒲泉兼领南昌府知府。”赵雄说:“臣请太子下令御史台对江西官员进行审查。”赵盏说:“丞相痛恨贪腐,嫉恶如仇,众人都明白。查是一定要查的。但眼前事是救灾。江西大灾,忽然将所有江西主官抓起来审查,不太妥当。纵然有贪腐,也要确保稳妥时再办。毕竟大灾之下,百姓活命最重要。”赵雄问:“太子已有良策?”赵盏说:“良策还没想到。可我要亲眼看看,亲自去江西走一趟。”赵雄说:“太子万金之躯,还当慎重。”赵盏说:“久居朝堂之上,不知民间疾苦,百姓所需。我每次在中书省与各位商讨政令,如何才能知道百姓需要什么?如果政令脱离了实际,导致不良后果,必须更改。但更改过程中,牵一发动全身,劳民伤财。朝廷权威也会丧失,丧失权威就是丧失民心。治国最忌朝令夕改。只有行将灭亡的王朝才会朝令夕改。如今的大宋绝不能出这样的错。”赵雄说:“太子所言甚是。这也是门下省的职责所在。”赵盏说:“有丞相在门下省主事,我能更大胆些。”赵雄说:“太子微服出宫,臣还是担心。”留正说:“臣也请太子三思。”王淮说:“前太子残余势力或许仍在,市井当中,危机四伏。太子是不是该问问皇上的意思?”赵盏说:“父皇将所有军政大权都交予我时说过,一切事务全由我自行决定,他不参与。何况,市井中的风险始终存在,不可消除。市井才是真实的民间。我要是惧怕,永远都走不出去了。”众人见赵盏主意已定,不可劝谏。赵盏的话有理,当权者必须要深入民间,才能做出利国利民的决策。赵盏当然要亲自看看,亲身感受经历这大宋的天下。 周必大问:“太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赵盏说:“没有其他事,午后就走。期间朝中军务,各位商讨处理。实在处理不了,就先压下,待我回来。”周必大说:“太子安保我稍后通知殿帅。太子虽然微服,总要十数名护卫。”赵盏说:“带那么多人还算什么微服?这大宋民间没人认识我,悄悄的走,悄悄的回来,尽量不出面,反而安全。今天还有其他的议案,我的事稍后再说。”王淮将一张红色描边的纸张放在桌上。“西夏国使臣前日到了京城。使臣求见太子。”赵盏问:“使臣来没带点什么礼物吗?”王淮说:“带来金银珠宝,估算约十万两银子。”赵盏说:“不够大方啊。”王淮说:“礼部上报,使臣此来只为缓和关系。”赵盏说:“既然如此。礼物收下,人我就不见了。”王淮问:“礼部该如何回复?”赵盏说:“就说太子很忙,没有时间接见。贵国的诚意我们收到了,向西夏皇帝问好。这些外交辞令,车轱辘话尤袤大人肯定都会说。”他想了想。“让礼部加上一句,就说金银珠宝大宋不缺。向西夏使臣透露,大宋在购买马匹。让兵部给李尧将军下令,要求金城守军隔三五日出城训练演习,就在大宋和西夏的边界。八万兵士已让西夏慌了,这回让他们更睡不好觉。”他问王淮:“还有什么议案?”王淮说:“暂时没有了。”赵盏说:“刚刚西夏的事提醒了我。大理所处位置,正在大宋背后。大理国早晚都是个祸患,需尽早拔除。” 留正说:“大理段氏和高氏多年纷争,互有胜败,均不能彻底取胜。段智兴继位后,与相国高贞明之间矛盾加深,拼杀愈加激烈。”赵盏说:“段智兴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说过。”留正说:“此人崇尚佛法,修建了大量寺庙。加之和高氏争斗,国力衰退。恐怕相比高氏,段氏落了下风。然而现今高氏也难诛灭段氏。”赵盏问:“大理国与我们关系怎样?是否有称臣的意思?”范成大说:“大理段氏和高氏均希望得大宋敕封。有了敕封,才名正言顺。因为大理内斗,大宋素来谨慎。早年敕封段正严大理国王。此后未在敕封过段氏。”周必大说:“大理国与金国、蒙古都不相接。大理担忧大宋将其灭国,不敢稍有不敬。只能俯首称臣,以求自保。却难免与西夏一般,左右摇摆。先对大宋称臣,时机到了,又向别国称臣。所以,还需将大理彻底灭掉,以绝后患。”赵盏说:“周大人与我想法相同。正常来说,只需命一上将军率十万精锐,足以荡平大理。可我素来行事不将战争手段放在首位。”他沉思片刻。“目前来看,大理段氏和高氏之间虽有仇恨,还未到不共戴天,势不两立的地步。尽管连年征伐,都不尽全力。不敢将所有筹码都抛出去,全留着后路。这么拖着,一代一代的拖,没头。我们得将他们的后路堵上,让他们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尽全力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拼杀。”赵盏冷冷的说:“知会礼部,宣召大理高氏进京。敕封大理高氏为大理国王。” 午饭后,一行人准备妥当。都打扮成寻常商旅,马车上装满了粮食。除了赵盏之外, 同行者有参知政事范成大,紧急上任的御史中丞陆游。右卫上将军赵荀亲自带队保护。随从护卫六人,皆是宫廷守卫中百里挑一的高手。临安城中零零散散能看到衣衫褴褛的灾民,出了西城门,城门两侧沿城墙黑压压一片,数不清多少人。赵盏脸色难看。好在粥场不间断运转,粮米充足,气候温暖,没见有人饿死冻死。当晚,在客店留宿。客店周围亦是如此。又行了一天,接近江西边界。道路两侧开始有尸体。再往前走,灾民和尸体越来越多。赵盏开始暗中骂骂咧咧,再往前走,他就骂不出来了。 第67章 江西大灾 赵盏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亲见了许多尸体,闻到尸体的腐臭,忍不住恶心呕吐。马车只得停在路边,赵盏扶着马车,盯着路面,身体微微颤抖。从前都是从电视电影看到饿死人的画面,从书本上听说过饿殍遍地。真的碰见了,不是谁都能受得了。他吐了许多酸水,胸口烦闷稍稍缓解。赵荀递来一壶水,赵盏接过漱口。将余下的水都淋在了头顶。范成大说:“这些灾民都是要往临安城走。天子脚下就能活命。可三两天的路程,多少人都走不到了。”陆游说:“大灾之年,一旦粮食吃光了,百姓就要等着朝廷的救济。设立常平仓也是为了灾年发放粮食。如果常平仓的粮食不够,就要找朝廷要粮。还不够,百姓就会饿死。能逃荒的都逃了,逃出去找到口吃的能活命。走不动的人,就死在了路边。逃不了的老弱,就饿死在家中。”范成大说:“我曾亲眼见过,方圆百里的树皮全不剩下。灾民将树皮剥下碾碎了吃,很多人会因此病死。再严重的吃土,最后也会胀死。”陆游说:“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绝不是说说而已。”赵荀说:“二位别再说了。你一句,我一句要干什么?”赵盏望着路边的尸体,骨瘦如柴,行尸走肉般慢慢前行的灾民。他无比压抑,终于受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在官道上回荡,灾民仍是慢慢走着。他们本就是世上最苦最难的人,哪有心思去在意别人的悲喜经历? 半晌,赵盏胡乱擦去眼泪。沙哑的说:“见笑了。”范成大与陆游都惊得有些慌乱。平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太子,竟会大声哭号。转念一想,心系百姓,为百姓恸哭,必是英明君主。范成大说:“少爷忧国忧民,真情流露。我等怎会见笑?是我们不该乱说。”陆游说:“少爷体察民间疾苦,国家幸事。我当追随少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饿死这许多人,是我的错。”陆游与范成大说:“这不是少爷的错。”赵盏说:“一县出了差错,是知县的错。一州出了差错,是知州的错。一路出了差错,是转运使的错。一国出了任何差错,都是掌权者的错。我主政大宋,这个错误必须由我承担。”他对赵荀说:“马车余下的粮食全卸下来,就在这架锅煮粥,给路过的灾民分食。告诉灾民一直往前走,到了临安城就能活。”赵荀说:“我派两名护卫留下。”赵盏说:“从临安常平仓出发的粮车应该很快就到,分出些粮食设粥场。不能再让百姓饿死在路上。”他看了眼路边腐烂的尸首。“再派人回京。直接找赵汝愚大人,让赵大人协调。征调太医,民间医生以及周围郡县民夫立刻赶到江西。焚烧埋葬尸体,用生石灰泼洒,一定不能出现大灾之后的大疫。”赵荀说:“我这就安排。”赵盏望着前面的路,淡淡的说:“咱们继续往前走。” 当晚,到了婺源县歇宿一夜。婺源县不例外,县中许多灾民逗留。经过询问,县内没有粥场。而这个不大的县城,竟有四家米店在高价卖米。店铺内米面充足,店铺外,饥民坐在地上,奄奄一息。店铺周围有衙役巡逻,防止灾民抢米。这些灾民身无分文,哪有钱买米?只得卖儿卖女,换些铜钱,买些米面,多活两天。现在米店外许多灾民已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可以卖了。这世道本就残酷,人间天堂,人间地狱。在金钱利益面前,人命算什么呢?人性有什么用呢?资本无情,每一个铜钱都浸着血。赵盏盯着米店,每一粒米都要花钱买。可设身处地的想,每一粒米不也是商人花钱购入的,凭什么白送了人?可怜人多了,富甲天下的商人倾家荡产也救不起。赵盏带着银子,他却不愿便宜了那些奸猾商人。他跟范成大低声说:“你去县衙让知县立刻开仓放粮。”范成大带着一名护卫领命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米店外倒下两名灾民,命在顷刻。范成大不回来,赵盏等不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死在面前,更何况他有能力不让百姓饿死。钱花了就花了,人命没了就真的没了。赵荀进到米店,以平时一倍的价格买了米面。从店铺借出两口大锅,就在米店前熬粥。灾民聚集过来,看到的都是生的希望。 人饿极了,什么都顾不得了。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砖墙,大口的喝粥。赵盏问站在墙角的一名中年样貌的灾民。“大叔,你们是哪里来的?江西的灾情都出在哪?”那人说:“我从庐陵过来的。整个江西南边都出了灾,饿死了很多人。本想着往南走直接到岭南,又想着往北去南昌府吧。大官都在南昌府。到了南昌府没人管,到了这婺源县,想着北边没遭灾,能乞要些食物。谁知道很多灾民与我想的一样,灾民多了,吃的就不好乞讨了。我从来没离开过家乡,为了活命,没有别的法子了。今天大善人给了我一碗粥,临死吃顿饱饭,来世做牛做马报答。”赵盏说:“我既然来了,你们都得活着。大叔,你怎么不去京城呢?”那人说:“我到了婺源县就是想去京城,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又怕朝廷压根不在乎百姓死活,去了也白去。”赵盏说:“朝廷怎么会不管百姓死活呢?”那人说:“要是朝廷会管,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无人救灾?我看皇帝就是个昏君,整天呆在皇宫里,什么都不知道。”赵盏说:“或许朝廷从最开始就在努力救灾。钱粮运到了江西,被下面的官员贪了也说不定。”那人说:“官儿不都是皇帝派来的。派来了贪官,皇帝也是昏君。”赵盏想的不错。头戴皇冠,必承其重。百姓受了苦,骂的就是皇帝。不管你是真错了,还是被冤枉了。反正都是你的错。他苦涩的笑,掩盖无比的尴尬。 灾民吃过了一碗粥,有了生气。第二锅粥熟了,灾民开始排队领粥。范成大这才回来。他身上沾了泥垢,看样子是摔了一跤。赵荀将分粥的活交给旁人,走过来斥道:“让你跟随守卫,你干什么吃的?”那护卫低头不敢出声。范成大说:“和他没有关系,你别训斥他。”陆游问:“至能,出什么事了?”范成大说:“我到了县衙外,将象牙牌给差役看过,说是要见知县。差役说知县很忙,现不在县衙。我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差役说不知道。还瞟了我一眼,说知县大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让我快滚。就算是寻常百姓,我都六十来岁了,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吧。”赵盏说:“您别生气了,这一趟辛苦了。想来这里的差役不认得那块牌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范成大说:“差役不认得,知县还不认得吗?”赵荀压压手,示意小点声说话。范成大放低声音。“我寻思高低要见知县一面,否则这么多灾民怎么办。又不知道知县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与官差理论,那官差态度蛮横。我想跟他说不清楚,就在下面等着。等了会儿,衙门口停下顶轿子,轿子是七品规制。里面的人穿着绿色官服,牵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从轿子里出来。定是本县知县了。我上前叫住他,将象牙牌给他看。谁知那知县只扫了扫,说他只认得漕司和仓司的金牌子。不认得什么象牙牌子。我再去说,差役就将我推了个跟头。刘护卫要上前动手,让我拦下了。”赵盏问:“没摔坏吧。”范成大说:“没有。我身体还算硬朗。”赵荀对刘护卫说:“以后机灵点。护卫的职责是防患未然,出了事根本无法弥补。明白了吗?”刘护卫应了。赵荀说:“你去那边帮着熬粥。”刘护卫对范成大躬身行礼,范成大笑着说:“没事,刘护卫。别往心里去。”刘护卫这才悻悻的走开。赵荀说:“这次挑选的六个人武功很好,却呆头呆脑。等我回去好好调教。” 赵盏说:“只认得漕司和仓司的金牌子,好大的口气。”他的确动了怒。这次首恶多半就是漕司和仓司,目下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这么说话。江西不算是天高皇帝远,怎么出了土皇帝?范成大说:“知县是朝廷分派到各县。出发前都经过礼部和吏部训导,不可能不认得这牌子。”陆游说:“可能知县听过,没亲眼见过,的确不认得。可能他虽然认得,却不认为是真的。他根本不相信拿象牙牌子的人会出现在江西。”范成大略微想想。“八成如此。”他接着说:“我与刘护卫沿着知县回来的方向走,走出五里地是个妓|馆。敲门问了,那知县叫做庞海。他身边那个妖艳女子是头牌姑娘。庞海昨晚在此留宿,上午又带着姑娘离开了。”陆游说:“朝廷命官,成何体统。”赵盏冷笑。“人家从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他转身走开,赵荀急忙跟随在侧。 米店掌柜请赵盏入内饮茶。赵荀侍立在侧。赵盏要端起茶杯,赵荀说:“少爷且慢。”他将茶杯端起大口喝了。对掌柜的说:“少爷胃不好,应少饮茶。请见谅。”掌柜说:“不妨。客官至善之人,在本店购买许多粮米,救了数百灾民。在下多谢你了。”赵盏笑说:“你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了。”掌柜听得出赵盏的讥讽。无奈说道:“不是我不想,实在是做不了主。这个米店不是我的,我只是在这替人买卖。籴米粜米,核查出入账目都有专人来办。”赵盏问:“这四家米店都是这样?”掌柜点头。“都是如此。粮米有数,卖出多少,得了多少银两,全有记载,不能作假。出了差错,我承担不起。”赵盏与赵荀对望一眼。赵荀问:“背后真正的金主是谁?”掌柜说:“不敢欺瞒客官。这四家米店都是知县庞海的产业。整个婺源县,只有这四家米店。”赵盏脸色愈加难看。赵荀问:“知县不许其他米店在这做生意吗?”掌柜说:“从前可以。大灾后就不行了。这家米店本是私人生意,知县想尽了办法,将这米店夺了过来。否则怎会有官差在米店周围巡护?官家可没有如此好心。”赵荀说:“这么个坏东西,米价才提高了一倍,提高十倍才对。”掌柜忙道:“客官小声些,被官差听到了,可不是闹着玩。”赵盏说:“急需买米活命的都是灾民。虽然提高一倍他们仍买不起,但卖儿卖女,能卖出一两顿饭。要是提高了十倍,卖儿卖女也买不了几粒米,灾民就不会卖了。这米店还赚什么钱?很多时候蚕食比鲸吞更实用。唉,竟都被用在了这上面。”掌柜说:“客官所言不错。而且官家和员外会低价购买家|妓下人,老鸨子也经常来低价购买姑娘。”赵盏起身。“走吧,这婺源县咱们管不了。去南昌府。” 米店外。赵盏叮嘱了赵荀几句。赵荀吩咐手下停止熬粥,将余下的粮米分给灾民。他大声的说:“我们从京城过来,一路上都设有粥场。朝廷的赈灾粮很快就到。各位要是想去京城就放心的去,要是不想去,留在江西也不会饿死。”众人安静了片刻,有人说:“我们相信大善人的话,去京城。”“对,去京城。趁着有点力气,咱们一起走。”“一直都说朝廷的救济粮要到了,我们从没见过一粒朝廷的米。我们信大善人的话,不信朝廷的鬼话。我去京城。”赵荀说:“各位自行决定吧。一路平安。”赵盏与陆游,范成大都相对无言。灾民陆陆续续的离开米店,噪杂的议论声,稀疏的道谢声渐渐远去。他们都能活。可丧失的民心,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代价才能挽回?赵盏有些慌。这次他该走出来,必须要走出来,以后也必须走出来。 赵荀将一个女孩推倒了,女孩手里的破碗在地上碎成几瓣。赵盏收回思绪。问:“怎么回事?”赵荀说:“少爷,这孩子往你身边凑,离得太近,我只能拦住了。”他也发觉自己过于紧张了。将女孩扶起。“对不住了孩子,没事吧。”那女孩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光着脚。手上脚上,脸上都是污泥。挎着一小包刚刚分到的粮米。她轻轻摇摇头,对赵盏跪了下去。“老爷,您发发慈悲,将我买下了吧。” 第68章 可怜的孩子 赵盏伸手要扶,赵荀先一步挡在赵盏身前,将女孩扶起。赵盏说:“孩子,我外出办事,不能带着你。你跟着大伙往临安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那女孩说:“老爷,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买下了我吧。”她跑到一旁的树下,折下一段小树枝,插在后颈的衣服里。不远处的官差喊道:“干什么呢?放下了!”说着就往这边走。那女孩吓得躲在刘护卫身后。刘护卫将她护住,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迎着官差。那官差心里一凛,知道不好惹,不敢过来。仍是说:“本县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走开几步。“再让我看见,抓你们进县衙先打一顿板子。”那女孩瑟瑟发抖,刘护卫冲她笑笑,带她到了赵盏面前。赵盏问:“这些官差连一草一木都不许你们动?”那女孩说:“嗯。县城里有很多树,都绿了枝丫。我们买不起米,这些枝丫能吃。官差将我们赶到米店前,不许乱走。有人折了枝丫,就是一顿棍棒。前几日有个大叔被打死了,官差将人拖走,不知扔到哪里去了。”赵盏低眉沉思。赵荀问:“你知道折了树枝会遭官差殴打,为什么还这么做?”女孩说:“你们都是大善人,花银子给我们买米吃。我知道你们不会看着我被打死不管。”赵荀拍拍她的头顶。那女孩说:“这里寻不到干草,您将这树枝拔出,我到死跟着你们。”赵荀不语。 陆游和范成大对望一眼,范成大问:“少爷,您看看怎么办?”赵盏问那女孩:“米店外一共死了多少灾民?”那女孩说:“我记不得了。从我到这,十几二十几个人。”赵盏眼看着几名官差进到了米店里。“他们多半是进去分银两了。将灾民困在这,不允许吃周围树皮嫩芽,不允许去别处乞讨,眼看着白花花的大米,倾其所有,卖儿卖女。但凡有点人性,都不会干出这样的事。”范成大说:“刚刚灾民离开他们倒是没阻拦。想是得了银子,没必要再拦着灾民了。他们这么做不就是为了银子吗?”赵盏自从离开临安,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心情很差,对那女孩说:“你不想去临安,就留在江西。朝廷很快就会救灾了,朝廷也很快会给江西一个交代。”那女孩道:“老爷,我一个人,不管是到了临安还是留在江西,我还是一个人。没法活。”赵荀说:“好好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就能活下去。”女该说:“我爹娘都饿死了,我差点也饿死了。我本想饿死算了。吃了这两碗粥我又不想死了。可我怎么活下去呢。老爷给我的粮米,我活不了几天。我跟着老爷,给口吃的就能活。”如此的悲惨遭遇,她说起来无比平静。刘护卫忍不住说:“少爷,您就留下她吧。”赵荀斥道:“大胆!哪有你说话的份!”刘护卫知道多嘴,不敢说了。 赵盏的话变得温柔许多。“孩子,你今年多大了?”那女孩答:“十六。”赵盏说:“别骗我。多大了?”那女孩说:“十四。”赵盏说:“说实话,到底多大了。”那女孩低头思索。赵盏说:“年纪还需要想吗?你是在想怎么说谎话骗我吗?”那女孩说:“老爷,我不敢说实话。我要是说了实话,您或许不想要了。”赵盏说:“带不带着你我还没决定。但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肯定不带着你。”那女孩说:“我跟老爷说实话。我十岁了。”赵盏看着她脸上污泥遮掩着些许幼稚。而她的眼中,脸上更带了许多坚毅。当荆棘遍地,走过来的人都会无比坚强,和年纪无关。但对十岁的孩子来说,依然太残忍了。他问:“谁都看得出来你是个孩子,为什么不敢说自己的年纪?”那女孩说:“这几天,有钱人来买丫鬟,不肯要我。老鸨子也不肯要我,他们都说我太小了,没有用处,还要浪费粮米。老爷,重活我现在做不了,你让我先做些能做的活计。每天让我吃一顿饭,等我长大了些。做丫鬟下人也好,将我卖了也好。不会让你赔了钱。”她怯生生的望着赵盏。她才十岁,年纪成了活下去最大的阻碍。她怕赵盏不肯要。“老爷,两天一顿饭也行,饿不死我就行。”赵盏鼻子一酸,旁人尽皆心疼。赵盏要开口答允,赵荀拦住了他。 赵荀说:“少爷,不可。”赵盏与他走到一旁。“我难道连一个孩子都不能带吗?”赵荀说:“少爷的安危是天大的事。一个孩子也不行。”赵盏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如何?你刚刚将她推倒了,你不觉得反应过度吗?”赵荀说:“我负责保护少爷,不敢有丝毫疏虞。我之所以觉得惭愧,是因为那个距离我没必要将她推倒。若是她不声不响的接近到少爷周身三尺内,莫说将她推倒,哪怕更严重的后果,我也不会半分犹豫。”赵盏说:“我再说一遍,她只是个孩子。”赵荀说:“除非是襁褓中的婴孩。有手有脚,孩子足以杀人。十岁的孩子杀人,少爷未必听过,我亲眼见过。”赵盏无力反驳。十岁孩子杀人,自己没见过,倒是真的听过。有的人从生下来就是恶魔,和年纪没有关系。他看着战战兢兢站着的小女孩,狠不下心。“我要是决定了带着她呢?”赵荀说:“如果少爷决定好了,我只能服从。我还是劝少爷慎重。她说的未必是假,我却不敢保证一定是真。”赵盏说:“如果我铁了心走,我怕将来后悔。”赵荀说:“要是少爷放不下,等事情办完了,我派人找她。调查好身世后,一样可以带回去。”赵盏说:“要是找不到了呢?要是她真的死了呢?”赵荀问:“少爷想好了?一定要带着她走?”赵盏说:“想好了。”赵荀说:“既然如此,我不多说了。她不能和少爷离得太近,就算和少爷离得近,身旁必须有护卫跟随。这是我的底线了,要是少爷仍不肯答允,您就免了我的官职。”赵盏说:“这是个办法。那个姓刘的护卫叫做什么?”赵荀说:“他叫刘钊。少爷的意思是让刘钊照看那个女孩?”赵盏说:“你的意思呢?”赵荀说:“可以。刘钊是这六个人里武功最好的,虽然呆头呆脑,心肠可不坏。让他照顾这女孩,倒也合适。”那女孩见他们商量好了走过来,心里砰砰乱跳。“老爷,针线活,做饭我都会,不会的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了。”赵盏问:“孩子,你叫做什么?”那女孩说:“我叫吕程。”赵盏点点头。“我记下了。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吕程大喜过望,要跪下磕头。赵荀将她扶住了。对掩盖不住笑意的刘钊说:“这一路上,在回临安城之前,你负责照料她。”刘钊倒是有些意外,转而一想全明白了。忙说:“属下领命。”他将外衣脱下为这小女孩披上,衣服拖着地。 两辆马车停在了县衙不远处的街角。赵盏对陆游说:“接下来您有的忙了。您刚刚执掌乌台,就跳进了水火。”陆游说:“我治国未必如至能,带兵远不如幼安,做学问又不如朱子。唯有报国之心,矢志不渝。今能执掌乌台,为国家剪除贪腐,清平官场,算是遂了平生愿。为此死亦不惧,岂会惧怕水火?”赵盏说:“多谢您了。将整个大宋的命运生死交给您,我放心得下。”陆游说:“臣,我定不辱使命。” 马车前,吕程问刘钊:“刘大哥,老爷他们在说什么?”刘钊说:“大事。别瞎打听。”吕程应了,多一会儿问:“刘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走?”刘钊说:“要看老爷什么时候走。我们等着就是。”吕程走到马车的另一侧。刘钊说:“你过来,别乱走。”吕程依言过来。“刘大哥,这离衙门太近,我怕。”刘钊问:“七品县衙有什么怕?”吕程说:“里面都是大官,我们平民百姓都仰着头看,怎能不怕呢?”刘钊淡淡笑笑,抱着吕程的腰将她放在马车上。取出个白面馒头给她吃,吕程咬着馒头,没心思多问了。 赵盏说:“本来我打算让乌台的人直接进驻各路的提点刑狱司,负责官员的监察。各路原本的漕司,宪司,仓司,帅司都不再参与监察的事。现在来看,得更进一步了。”范成大问:“少爷是想直接设衙?”赵盏说:“没错。在各路增加一个司,就叫做监察司,主官叫监察使,品轶与提刑官相同,为正四品。监察司由乌台直接统辖,当地不许干涉。负责对本路所有官员的监察。同时搜集转运使,提举常平公事,提刑官和安抚使几位最高主官的贪腐罪状。如果发现有贪腐的嫌疑,上报到乌台,由乌台派人入驻审查。余下所有官员,监察司皆有权直接审查。查明罪状,监察司按律惩处。”陆游说:“如此可以时刻对全国进行监察,遏制贪腐。”赵盏说:“最重要的。各路四司主官皆对监察司有监督的责任。如果出现监察司的官员贪腐,罪加一等,从重惩处。”陆游点点头。“理当这般。知法犯法,最是可恨。”赵盏对范成大说:“我刚说的,劳烦范大人整理留存,待回京后上交到中书省。”范成大说:“我记下了。” 吕程将余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跳下马车。赵盏走到她面前:“吐出来。”吕程将嘴里的馒头吐在手上握住。赵盏说:“交出来。”吕程只得摊开手。赵荀斥道:“谁让你给她馒头吃?不知惹了祸事。”刘钊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不敢辩解,低头不语。赵盏说:“给我拿一个馒头。”刘钊取出一个馒头。赵盏拿在手里看看,按了按。“不行,这馒头太实太硬。”问吕程:“喝水了吗?”吕程摇摇头。赵盏说:“将手里的碎馒头扔了。”吕程经历了那些事,怎么能舍得扔下能救命的粮食?她说:“老爷,我明天都不吃饭了,你别让我扔了。”赵盏说:“如此大灾,不该浪费粮食。你将手里的碎馒头放在路边,在旁多放一个馒头,说不定有灾民碰得到。”吕程说:“放在路边,灾民没碰见,早让猫狗吃了。”说着就要往嘴里塞。赵荀握住她的手腕,吕程吃痛,手里的碎馒头掉在了地上。她不顾疼痛要去捡,赵荀抓着她不放手。刘钊说:“少爷,您别发火,都是我的错。”他弯腰将地上沾着泥土的碎馒头捡起来吃了。吕程不再挣扎,赵荀放开了她。刘钊说:“小时候爷爷跟我说,粮食吃了不心疼,扔了才心疼。我已吃下了,没有浪费,你别哭闹了。”吕程按着手腕,蹲在地上啜泣。赵盏说:“不是我舍不得一个馒头给你吃。你们俩不晓得后果严重。”范成大说:“孩子,逃难这些天,你经常食不果腹,胃肠很差。忽然吃的多了,胃肠承受不住。这也是为什么给灾民喝粥,又不能喝的太多。尤其不能给难民分发馒头。馒头吃下去,会涨肚,弄不好要了你的命。少爷是为了你好。”赵盏说:“你喝了两碗粥不过一个时辰,再吃馒头。馒头遇水,涨的更快。”吕程听他们这么说,仿佛肚子已经开始发胀了。颤抖的问:“老爷,我,我怎么办啊?”刘钊也急了。“少爷,求您得办法救救她,都是我的错。”赵盏说:“别怕,来得及。将吃下去的馒头吐出来就好了。”刘钊急忙带着吕程到路边呕吐。 赵盏说:“这在灾后是个大问题。很多灾民熬过了饥饿,有了充足的粮食却撑死了。”范成大说:“粮荒过去,粮食价格回落。算上朝廷发放的救济粮,自然要大吃一顿。”赵盏说:“这样。灾情过后,对灾民定量发放粮食。购买粮食也需定量。过半个月后再彻底放开。并且及早下发通告,跟百姓解释清楚,劝告百姓不可忽然吃的太多。”范成大说:“明白了。”赵盏看了眼还在努力呕吐的吕程,又扫了眼县衙,眼神落在了出城的长街。“到了南昌府,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也如这婺源县一个样儿。” 第69章 接管江西军政大权 南昌府城门口。距他们离开临安城已过去了七天。赵盏愈加憔悴,双眼布满了血丝。每个人都很累,身体和心理都很累。只赵盏格外严重。换做平时,他在这华夏大地绝对不会亲眼看见,亲身经历如此多的惨事。而今身在其中,还要对发生的一切负责。压力和愧疚已让他夜不能寐,噩梦连连。以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除了穿的好些,手中握着生杀大权之外,与当初从金国逃回大宋时如出一辙。当然,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若满眼是虚浮的繁华盛世, 如何才能发现问题,弥补差错。可第一次走出来就遇上江西大灾,没有任何过渡,的确短时间内让人难以接受。但接受之后,从此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不会让他手足无措了。这很残酷,却是成长的一个捷径。 赵盏负手站立,望着南昌府的城门。兵士披坚执锐,严密把守城门,将灾民全拦在了城外。分辨的方式很简单,灾民个个消瘦,衣衫褴褛。除了这些人,都可进城。一些灾民坐在路边,一些灾民靠着城墙,几乎都没了生气。还有一些慢慢走着,离开了南昌府。从眼前看,南昌府做的比婺源县还要狠绝。这是南昌府,江西的封疆大吏都在这个城里。好嘛,眼不见心不烦。更主要的是,把守城门的不是官差,而是兵士。江西安抚使兼任南昌府知府,只有他有权调动兵士。想来江西主管军政的三位主官都连在一起成了硕鼠。赵荀说:“少爷,这是我的错。”赵盏回头看看他。“错不错的,以后再说。不知道你的象牙牌子在安抚司管不管用。”赵荀说:“我的必定管用。”赵盏说:“进城吧。” 城内很平静,市民生活一如往常。别说灾民,连个乞丐都看不到。真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城内城外,两个世界。安抚司门口。赵荀说:“少爷,我先进去了。”赵盏说:“去吧。我们到南昌府衙等你。”赵荀领命,与范成大陆游点头示意。从怀里取出个象牙牌子,大踏步往安抚司里走。守门军士要阻拦,见了牌子,急忙让开两步,跪在地上。马车缓缓的走着,吕程问刘钊:“刘大哥,怎么他们要给大叔下跪?大叔是谁啊?”刘钊说:“又忘了我跟你说过,别什么都问。”吕程说:“这都不能问吗?”刘钊说:“不能问。”赵盏在马车里说:“吕程,你别怪那位大叔。他要保护我,对你下手有些重了。”吕程说:“少爷,我没有怪那位大叔。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否则我说不定早就死了。”赵盏问:“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胃肠都好多了吧。”吕程说:“嗯,都好多了。一天三顿饭,每顿饭一碗小米粥,一颗鸡蛋。就算是得了要命的病,也能吃好了。”她的话里带着满满的幸福。这大概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了。赵盏撩开帷幔,递来一块点心。吕程看着刘钊,不敢接。刘钊说:“少爷给你,你就拿着。”吕程双手接过。“谢谢少爷。”赵盏笑笑,将帷幔放下。吕程将点心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塞在了刘钊嘴里。 数百兵士将南昌府衙围住。安抚使蒲泉边走边怒吼:“你们想要造反吗?干什么?不想活了!谋反诛九族的大罪,一个都跑不了!”兵士军官皆不出声。他这才看见站在衙前街上的赵荀。赵荀身着紫袍,腰间挂着金色鱼袋,黄金白玉腰带。那是一二品官阶的黄金腰带,饰以白玉则是大宋宗室。如此高官出现在了江西,忽然出现在此,万事休矣。他寒毛直竖,强撑着走到赵荀面前,尽量让自己平静些,可谁都听出了声音的颤抖。“下官蒲泉,叩迎大人。”噗通的跪在了赵荀脚边。赵荀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蒲泉说:“不,不敢。下官不敢。”赵荀将牌子示在他眼前。“看清楚了。不知道我是谁,我办你不会服气。”蒲泉看着牌子上的字,眼前发黑,伏在地上:“副帅饶命。”赵荀说:“你若是犯了死罪,谁都饶不了你。左右,扒去他的官服收押。蒲泉家眷圈禁在安抚司,清空南昌府衙。”兵士领命,将瘫软的蒲泉架走。大量兵士冲进府衙,很快赶出了许多人,有不少女人孩子,全围在了门口的街上,一时间哭喊声四起。 几辆马车停在府衙前。赵荀快步走到中间马车旁,微微躬身。“少爷,要办好了。”赵盏不下车。“纵然蒲泉犯了国法,家人未必也犯了国法。我反对连坐的残酷刑罚。蒲泉收押,家人带到安抚司,好生对待。他们不是犯人,就算是犯人,也不该如此粗暴。”赵荀说:“是,我这就处理。”赵盏说:“等等。漕司和仓司那边如何了?”赵荀说:“兵士派过去了。现在应该已将两司控制。”赵盏对范成大和陆游说:“江西转运司转运使蔡徽,提举常平司提举常平公事石开就地免职收押。范大人接管转运司和提举常平司。首要的事,开仓放粮。统筹朝廷发放的救灾粮款,分发到各县。提点刑狱司提点刑狱公事左长渡暂时免职,陆大人接管提刑司。除了提刑司现有人员,调拨御史台人员进驻江西。对江西全境大小官员进行监督,救灾过程中不许再出半点差错。二位大人,我将江西所有灾民的生死交到你们手中,不可有丝毫大意。”范成大和陆游领命。赵盏对赵荀说:“安抚司各拨一千兵士到转运司和提刑司,交予范大人和陆大人调用。”赵荀说:“我马上办。”赵荀说:“我就留在南昌府衙,每天将救灾情况汇总交给我。外面的事,放心大胆的去做。我只要求不能再饿死灾民。” 五天后的半夜,南昌府衙后院。赵盏坐在窗前,望着月光发呆。这次朝廷的救济粮终于一粒不少的发放下去。可之前的几十万两银子,几十万石粮米几乎被彻底瓜分。天灾很严重,人祸反而成了罪魁祸首。他虽说不能再饿死灾民,而上报的救灾数据里,每天依然要饿死许多人。这不能怪范成大和陆游。日夜不停的运输分发,赈灾粮到了灾民手里,仍然需要几天时间。早前许多灾民已命在顷刻,收到粮食也未必能活。恐怕短时间内,灾民死亡人数依然会持续增加。刚刚调运的粮米已经从福建和岭南启程,动用银两购买的粮米也已到位。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尽人事,听天命。赵盏剧烈咳嗽。吕程端来一碗银耳汤,刘钊跟随在侧。赵盏喝了一口,稍稍缓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吕程说:“少爷不也没睡?”刘钊说:“少爷,您要保重身体。”赵盏说:“我本睡不好。我更怕醒来后,又增加了很多死亡的灾民。”吕程说:“少爷不睡,难道就不会有人饿死吗?”刘钊说:“不得瞎说。”赵盏说:“这话没错。我在这熬着能改变什么呢?” 沉默片刻,赵盏说:“你俩坐下。吕程你把这碗喝了吧。”她将银耳汤推到吕程面前。吕程看看刘钊,刘钊说:“少爷,您这两天咳嗽,特地给您做的。”赵盏说:“我的心病除了,身体也就好了。不是一碗银耳汤能治得了。”对吕程说:“我说的话比刘钊好使,让你喝就乖乖的听话。”吕程喝了一勺,舀起一勺要给刘钊喝。刘钊要推脱,见赵盏转头望着窗外,这才喝了。赵盏问:“吕程,你恨不恨朝廷?”刘钊身子一动,怕吕程说错了话,捅了她一下。赵盏说:“刘钊,我想听听吕程的心里话,你别阻拦。”他顿了顿。“问不问都一样。你一定是恨的,换做是我,一样会恨。”刘钊说:“少爷,不能怪朝廷,全是贪官污吏的错。”赵盏说:“这大宋天下,谁都可以推脱责任,唯独...唉,算了。吕程,你想没想过。比如,朝廷该怎么做,能弥补了你受过的苦难?”吕程低着头不答。刘钊要开口,赵盏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吕程说:“我父亲娘亲都饿死了,朝廷能让他们重新活过来吗?”赵盏开始咳嗽。吕程说:“少爷,我知道您是大官,操心许多大事。你问我这个小丫头,我不敢骗你,我想要的就是希望爹娘能活过来,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赵盏说:“要是我能做得到,我一定不惜代价满足你。你知道我做不到。我是人,不是神。”吕程说:“既然少爷是人,不是神。您做了再大的官,也不可能管得了天下所有的事。您何苦为难自己呢?”赵盏说:“吕程,你虽是个十岁的女孩,却懂得许多道理。”吕程说:“这几天总听刘大哥说,少爷将天下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叫人心疼。刘大哥不敢跟少爷说,我大着胆子替刘大哥说了。” 赵盏看着刘钊,刘钊要起身。赵盏说:“没有外人,坐着讲话。”刘钊说:“我私下乱说,少爷莫怪罪。”赵盏说:“你讲的我不是没想过,我想过了很多次。我虽是人,可我肩负着大宋数千万百姓的前途命运。我虽不是神,可我一句话也能决人生死,一念之间,兴国灭国。手中权力之大,处在人神之间。我当然不是神,我也不是寻常人。操劳国事,关心百姓,这是我的责任。我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我要想办法尽量管好天下所有的事。”他喝了一口凉茶。“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身体才是本钱,我患过严重的胃病,知道该如何保养。睡不好是因为这段时间所见所闻,属实令我寝食难安。江西大灾很快会过去,我也就能睡得着了。”刘钊说:“听少爷这般说,我深知您的不易。”赵盏说:“是真的吗?不会想,你手握军政大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法无天,有什么不易?”刘钊说:“真的,没有一个字掺假。跟随少爷多日,看在眼中。”赵盏拍拍他肩膀,问吕程:“你猜得到我是谁吗?”吕程说:“您是皇帝。”赵盏问:“如果我是皇帝,你经历过这些遭遇,恨不恨我?”吕程说:“少爷是皇帝,我不恨。”赵盏问:“别人是皇帝,你会恨吗?”吕程不语。赵盏说:“现在的皇帝是我父皇。可大宋所有事情都由我来管。你要恨,还是恨我吧。”吕程摇摇头。“少爷没有错,我不恨你。” 赵盏叹了口气。“吕程,我想问问你,作为一个江西人,如果朝廷能满足你一个要求,你想要什么?”吕程说:“我想要的,少爷听过了,满足不了。”赵盏说:“假如你代表所有受了灾的江西人,向朝廷提一个要求,你想想,有什么要求?”吕程低眉思索。赵盏说:“我与你私下里说,别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吕程说:“朝廷真的能满足吗?”赵盏说:“说来听听,除非我实在做不到。”吕程说:“我希望今后不要再让江西饿死人。”这小姑娘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面对大宋最有权势的一个人,大声讲出了这石破天惊的要求。赵盏的心跳撞击着胸口,难以平复。民以食为天。不求吃饱,有粮食可以果腹,不至于饿死,这是百姓最最基本的生存要求。而这最最基本的要求,在农业科技和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在土地兼并,剥削日益严重的苛政之下,有几个王朝能够满足呢?吕程一双大眼睛渴望的盯着赵盏,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哪怕这只是私下的谈话,做不得数。但只要从赵盏嘴里说出来,她就能看到无限的希望。赵盏久久不开口。吕程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赵盏忽然说:“我答应你。今后整个大宋,都不会饿死了人。” 第70章 善后事宜 过了四五天,范成大回报:赈灾粮米都发放到了灾民手中,灾情大大缓解。虽然每天还有饥民饿死的消息送来,已极少了。赵盏这才稍稍放心,能多睡些时候。因为只江西一路受灾,全国粮米充足,从四面八方运来。范成大接管了漕司和仓司后,铁腕手段,奋力赈灾。乌台全程跟随监督,所有官员战战兢兢,哪里还敢觊觎一粒粮米?又过了几天,不再有灾民饿死,赈灾取得了巨大成效。其实这并不难。灾民没有粮食,给灾民粮食就是了。朝廷给了,给了很多,他们全贪了,灾民依然没见粮食。只要江西主官并未毫无底线的贪腐,哪怕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良知,许多灾民都不至丢了性命。不管怎么说,最紧迫的事解决了。君臣数日不见,终能坐在一起商讨善后事宜了。赵盏定下的会议地点,不是南昌府衙,而是提刑司。江西四个封疆大吏,三个都关在提刑司。 提刑司大牢。大牢的狱卒全部清空,由乌台的人进驻看守审讯。每个人都分开关押,互不能见。赵盏问:“查的如何了?”陆游答道:“原安抚使蒲泉认罪。许多事他并未直接参与,问不出太多。蔡徽和石开,不肯认罪。宪司抄查了蔡徽和石开的府邸,金银玉器,稀世珍宝,名家字画,不计其数。仅仅估算金银一项,蔡徽家中折合八十余万两。石开家中折合一百余万两。昨天,发现他们其他宅邸,已让人赶去清查。”赵盏说:“贪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还不知收敛。他们早有问题,要不是江西大旱,不一定能发现。”他问:“蒲泉贪了多少?”陆游说:“蒲泉做了四年江西安抚使,收现银二十四万一千一百两。他有个账本记载了每笔银子的来处和去处,时间都很详细。还剩现银不到五万两。”“除了现银,没有房产吗?”陆游说:“还有宅邸六座。都是当地茶商贿赂,每座宅邸都会带着两个美女。蒲泉不喜欢金银,唯独喜爱美女。那些茶商投其所好。住处和美女都一并准备了。蒲泉则动用手中的兵权,保障茶商的利益。比如为茶商买卖运输和兼并土地种茶提供帮助。”赵盏说:“看来他什么都说了。”陆游说:“他见过赵大人后,几乎吓破了胆。不敢不说。”赵盏说:“高低是封疆大吏,这么窝囊。”赵荀说:“这怪不得他。他虽是正四品武官,我却可以直接杀他。”赵盏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蔡徽和石开不怕?”范成大说:“太祖留有遗训,刑不上大夫。大宋文治,对文官比武官宽容得多。纵然要杀这二人,也需上报朝廷决断。”赵盏说:“我就在这,我定不了?”范成大说:“少爷亮明身份,自能杀他。可身处民间,必定带来诸多不便。我与陆大人则无权直接杀他。”陆游说:“此二人贪腐的金银资产还未清查完毕,一定还有错漏。现在不宜杀了他们。” 赵盏略微想想。“稍后再议。咱们先商议江西大灾以后的事。”四人坐在方桌前,吕程跟着刘钊,和其余五名护卫守在门外。范成大说:“全境灾情基本缓解。但常平仓空了,后续粮米不足。”陆游说:“乌台清查了江西许多米店,都与各地官员有关。出售的都是常平仓和朝廷拨付的粮米。共收缴了四十几万石。这部分的粮米,我二人无权交接。需要少爷首肯。”赵盏说:“可以,做好账目,你们尽快交接。”范成大说:“晚稻播种时节到了。因为灾荒,许多农夫或者饿死,或者逃离,土地荒芜。今年夏天大片农田一定会错过播种,秋天绝收。”赵盏问:“这次一共饿死了多少人?”范成大说:“漕司已派人核查户口,暂未得详细统计。太医局太医师吴印上报,已处理七万余具尸体。灾情最重的江西南部,许多尸体死亡日久,清查困难。假设饿死二十万人,每户五人,要减四万户。每户两人,要减十万户。逃难灾民更多,怕是数十万到百万不等。估算总共要减三成人口。”赵盏不说话。范成大说:“大灾过后,许多灾民会回来,人口也会恢复。但今年需要大量的粮米供应。好在早稻刚收获,各地常平仓米粮充足,可以应对。”陆游说:“江西富庶,文化兴盛,竟遭此大灾大难。朝廷应减免赋税,使民生息。”赵盏说:“理当如此。免江西两年税赋。”范成大提笔记下。 赵盏问:“防疫做的如何了?”范成大说:“太平惠民局与太医院一同进入江西。协同负责防疫,治疗灾民。目前没发生疫情。”赵盏说:“仍要叮嘱他们,不能有丝毫懈怠。大灾刚过,绝对不能出现疫病。纵然我与吴印是故交,如果出了事,一样不饶。”范成大说:“我记下了。”赵盏说:“秋稻播种,还要尽力推进。能种多少种多少。”范成大说:“我建议从岭南增调民夫。利用岭南民夫到江西播种。播种后可赶在岭南水稻收获时回去。因为是增调,为了不影响其他徭役,应作为雇佣,给予薪酬。若是雇佣三十万民夫,能在节气末尾完成播种。算上种子花费,所需约十万两。”赵盏说:“这办法可行。直接从蔡徽或者石开查抄的家产里扣。”范成大说:“按照惯例,需先上报到京城,京城给岭南都督仇不见大人下达政令。然事情紧迫,我与赵大人一同去信,直接要求仇大人征调民夫。请少爷应允。”赵盏说:“也好。你以参知政事身份,赵大人以权主管殿前司公事身份去信。”又商议了些小事。赵盏说:“因这天灾人祸,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大人还能勉强生存,那些失了双亲的孤儿该怎么安置?”几人沉默片刻,范成大问:“少爷有什么想法?”赵盏说:“核查户籍之后,如果有亲人,交给亲人抚养。一个亲人都没有,大宋养。蒲泉有六座宅子,蔡徽石开肯定都有宅子。将所有孤儿养在这些宅子里,学习诗书礼法,生存技巧,直至长大成人。每年花费由国库拨付,漕司负责管理。”范成大几人想了想,均表示附议。 赵盏说:“京城太多事,我不能长时间在外不归。还需要范大人和陆大人留下处理。”范成大和陆游齐说:“职责所在,少爷放心。”赵盏说:“漕司,仓司,帅司没了主官。范大人曾兼领吏部尚书,可有人选?”范成大略微想想:“虞相后人,叫做虞曾,或可领提举常平公事职。”赵盏说:“你先将他调过来,帮着你办事。”赵盏问赵荀:“殿前司有人选接任安抚使吗?”赵荀说:“殿前司都虞侯董承恩,或可担此大任。”赵盏说:“先让他负责管理安抚司。毕竟是封疆大吏,需要中书省下达正式任命。”他问陆游:“陆大人,提刑官左长渡有问题吗?”陆游说:“眼下看,左长渡没有参与贪腐。提刑官三年调任,他才来一年多。”赵盏说:“确定没问题就恢复官职。让他继续负责提刑司。御史台重点审查江西官员,一个都不能漏。陆大人这段时间辛苦了。”他对范成大说:“新任转运使到任之前,范大人主管江西政务。防疫,播种,安置孤儿,许多事都需大人劳神了。”范成大说:“一路主官,自然需格外慎重。与新任转运使交割之后,我再回京。” 随后几人商议了些详细事宜,直至会议结束。赵盏说:“我见见蔡徽和石开。”陆游起身。“我去安排。”他出去不多会儿。几名御史将两人带进大厅,得了陆游示意,急忙退了出去。两人站在桌前一丈,一人昂头斜睨,竟颇不服气。另一人目光黯淡,显示心事重重。赵盏问:“你们谁是蔡徽,谁是石开?”他俩都不开口。陆游说:“个子高的是蔡徽,个子矮些的是石开。”赵盏打量一番,还没等问。蔡徽说:“我们俩是读书人,一步一步考取功名,就算是犯了罪责,怎能上枷锁,不赐座?”赵盏冷笑:“你们还好意思说是自己读书人?”蔡徽说:“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有什么好不好意思说?罪名未定,虽免了官职,我们还是天子门生。理当解开枷锁赐座。”赵盏说:“好大的架子。我赐座,你们敢坐吗?”蔡徽说:“有何不敢?”赵盏说:“好,给你坐。”陆游和赵荀站起,将椅子放在他俩前面,回到赵盏身侧站着。蔡徽站在原地略微犹豫。石开满头大汗,有些站不稳。他知道陆游是御史大夫,连二品大员都恭恭敬敬,这个年轻人是谁?还能是谁呢?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坐下,浑身发软,伏在了地上。蔡徽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他坐下了。可小腿仍是止不住的发抖,不敢直视赵盏,眼神开始躲躲闪闪。赵盏说:“石开,让你坐你就坐下。”石开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赵荀将他提起放在椅子上。他已涕泪横流,面无人色。赵盏说:“听陆大人讲,你们什么都不肯说。我想亲眼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有天大的胆子。这一见,很失望。” 蔡徽说:“我与石开祖上都有家资。不能因为我的府上有钱,就定了我的罪名。”赵盏说:“朝廷给的数十万两银子,数十万石米,都丢了不成?”蔡徽说:“漕司和仓司将朝廷调拨的钱粮尽数发放给了灾民。”赵盏说:“都给了灾民,仍是饿死了许多人。”蔡徽说:“下面官员贪腐,贼寇横行抢劫,是我失职。至于贪腐钱粮,绝无此事。”赵盏说:“这些话,想必你跟御史台的人说了很多遍。可惜我不是御史台的人,跟我解释没有用。是真是假,隐藏不了,早晚水落石出。若你当真贪腐了钱粮,就在南昌府衙前面的空地,活剐了你。”蔡徽眼角抖了抖,石开摔在地上。蔡徽努力克制恐惧。“刑不上大夫,岂能用此酷刑。”赵盏说:“刑不上大夫,怪不得有恃无恐。咱俩打个赌,看我有没有能耐活剐了你们。”石开在地上拼命磕头。赵盏说:“既然说自己是干净的,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蔡徽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如何猜不出这年轻人是谁。他做梦都想不到,当朝太子会亲自来江西。赌什么呢?哪有筹码去赌?从上至下经营多年,但凡出一个纰漏,定被连根拔起。此刻,乌台早已把江西查成了筛子。想好的借口无非是垂死挣扎,困兽犹斗。御史大夫坐镇审查,京城的后台自身难保,谁能顾得了他的死活?赵盏见不见他们,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倒是想以读书人最后的尊严扛着不跪,可连这个尊严也让赵盏击的粉碎。他费力的要站起,站到一半,跪倒在地。 马车离开南昌府往东走。路上不见了外出逃难的灾民,一直以来压抑心情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午后,马车停在路边休息。赵盏对吕程招招手:“吕程,你过来。”吕程将馒头放下跑过来。赵盏与赵荀坐在一起,刘钊没跟来。却还是不放心,盯着这边看。吕程坐在赵盏身边,赵盏递给她一个点心。“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吕程说:“我跟着少爷。”赵盏说:“你跟着我,以什么身份呢?”吕程说:“下人,丫鬟都行。”赵盏说:“这委屈了你。”吕程说:“少爷给我一口饭,我死活跟着少爷。”赵盏指着赵荀。“你叫他大叔,知道他是谁吗?”吕程说:“大叔是刘大哥的上司,是大官。”赵盏问:“还有吗?”吕程摇头。赵盏说:“他是大宋宗室。按照宗谱,我要叫他叔叔。”吕程小声应了,不知道赵盏的话是什么意思。赵盏问:“你做我妹子可好?”吕程奇怪的看着赵盏,又看看赵荀。赵荀说:“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八岁,女儿五岁。我收你做女儿怎样?”吕程十分慌乱,嘴唇动动,说不出话。如同做梦,她一个寻常家的丫头,竟有大宋宗室收自己做女儿。这太离奇,太不可思议。她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一时间却手足无措了。 第71章 补偿 这个丫头,年纪轻轻成了孤儿。为了一口吃的跟着赵盏,将来进皇宫,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她吃饱饭的要求能够实现了。可这难免对不住她。江西此行,赵盏心情沉重,带着无限愧疚。他该给吕程一个补偿,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权当是给江西受灾百姓一个补偿。以赵盏的身份,不好出面。他与赵荀商量过了,赵荀恰有此意。赵盏说:“吕程,这是好事。你不愿意吗?”吕程看看赵荀,又低下了头。赵荀说:“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急。”吕程偷偷的往着刘钊的方向望去。赵盏说:“吕程,你先过去吧,想好了跟我们说。”吕程起身走开几步,回身弯腰行礼。她走到刘钊身边,将点心给了刘钊。刘钊见她心事重重,不知刚说了什么。几次想问,都没能开口。 当晚,在镇中客栈歇宿。刘钊与吕程坐在客栈后院的石碾上。刘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吕程问:“你不想问问,白天少爷跟我说什么了么?”刘钊说:“少爷的事,我不敢问。”吕程说:“你不问,我跟你说。你听不听?”刘钊不开口。吕程说:“少爷问我,愿意不愿意做他的妹子?赵大人要收我做女儿,问我愿意不愿意。”刘钊眼神一动,侧头看吕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的。”吕程说:“我还没想好。”刘钊说:“赵大人是大宋宗室,二品大员,你做了他的女儿,荣华富贵,不可限量。还需要想什么?”吕程说:“我没了爹娘,在大灾中熬了过来。以为从此后,做人家的丫鬟,做一辈子下人。无论如何,只有顺从安排。反正有口饭吃,我就满足了。如今有人愿意收我做女儿,哪怕赵大叔只是个寻常百姓,我能有了亲人,仍是开心的要死了。”她与刘钊共同望着星星,过了一会儿。“我要是做了赵大叔的女儿,你我还能见面吗?”刘钊说:“不管是你做了大人的女儿,还是做了少爷的丫鬟。回到京城,你我注定要分开。至于今后能不能见面,我说不准。”他接着说:“这段时间我带你在身边,是因为大人不能完全信任你,命我时刻监视。”吕程说:“这我明白。少爷的身份,肯带着我,非常不容易。”她咽了咽口水。“刘大哥,你待我极好,我将你当成了亲人。”刘钊并没太意外。“我长你七岁,好生照料本是应该。我是大人了,你还是孩子。何况我奉命行事,你要感谢就感谢少爷吧。”吕程沉默少许。“我去找少爷。”刘钊说:“少爷刚刚吃过晚饭,你别去打搅他。”吕程说:“少爷说过,什么时候想好了就去跟他说。”刘钊说:“既然如此,你小声些走。”他望着吕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怅然若失。刘钊到了动情年纪,吕程还小。可吕程经历诸多苦难,年纪已不是唯一能评判她看待感情的基础了。物质方面,吕程要的只是能活下去的一口饭。精神方面,她想要一个依靠。初次相遇,吕程躲在刘钊身后,刘钊护住了她。那一刻她就找到了依靠。在她看来,这个依靠比荣华富贵更加珍贵百倍。刘钊以为吕程去找赵盏说,愿意做赵荀的女儿。换做是谁,都会做这个选择。他很失落,今后吕程是大宋宗室,与他天上地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缘分到此为止。以至于,他本该跟着吕程,竟全然忘记了。又望了半晌星星,才猛的想到失了职,跃上二楼,压住脚步声到了赵盏门口。 刚好听赵荀大声说:“刘钊,你进来。”刘钊推门进屋。房里只三人,他对赵盏和赵荀躬身行礼。赵盏说:“坐下说话。”刘钊坐在一旁,心里发慌。赵盏问:“刘钊,你和吕程商量好了?”刘钊以为他问的是两人在院子里说的话。答道:“回少爷,商量好了。”赵盏脸上怒色闪过,他压着怒气。“赵大人说你今年十七岁了。”刘钊说:“是。”“你知道吕程多大年纪了?”刘钊答道:“十岁。”赵盏说:“我这个人,非常痛恨大男人骗小女孩。如果吕程是个大姑娘,哪怕你八十岁,是个老头子,她自己愿意,我都管不着。可她现在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做这缺德事?”刘钊急忙站起。“少爷,我,我,我没有。”赵盏说:“你没有吗?你们不是商量好了?吕程跟我说,她要跟着你。做你的丫鬟也好,做你的妹子也好,做你的女人也好。只要跟着你,她都乐意。你全不知道吗?”刘钊惊讶的看着吕程。吕程说:“少爷,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刘大哥不知情。”赵盏说:“他亲口说了,还有错吗?”吕程说:“少爷,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要是提前和刘大哥说,他肯定不会让我来找你说。我们商量过,刘大哥让我听少爷的话,我却不想。”她对赵荀说:“大叔,您是好人,我也想认您做父亲,可我要是跟您回去,今后与刘大哥很难见面了。”赵荀看看赵盏,赵盏说:“刘钊,你先坐下吧。”刘钊无比慌乱,坐下后,发觉已是冷汗涔涔。 赵盏喝了一口茶。“吕程,我知道你对刘钊有意,可你是个孩子。你如何懂得男女情爱,相处不久,你怎知没错付了人?”他瞥了刘钊一眼:“当然了, 刘钊是个好小伙,赵大人知根知底。你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可你跟我说这些话,让我怎么办?如果你做了刘钊的丫鬟,低人一等。刘钊在殿前司,前途无量,今后怎说也要着绿袍,甚至红袍都说不定。那时候,他身份高贵,你是个小丫鬟。再想续前缘,千难万难了。而且我说过不想委屈了你,因此我未必答应。如果做了刘钊的妹子,倒是可以,你愿意吗?”吕程不说话,自是不愿意了。赵盏说:“按照大宋的规定,女子需十五岁及笄。你想做他的女人,至少还要等五年。你现在跟着他,以什么身份呢?丫鬟合适,还是妹子合适?都不合适吧。”他思忖片刻。“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做赵大人的女儿。做了赵大人的女儿,你是大宋宗室。不管将来刘钊做了多大的官,你嫁给他都算下嫁。至于见面,如果你父亲是殿前司副帅,殿前司里的人,你想见谁就见谁,一句话的事,有什么难的?”吕程面露喜色。“果真这样吗?”赵荀说:“少爷在这,我跟你保证。”吕程大喜,要去抓刘钊的手,刘钊急忙躲开了。吕程不在意,跪在赵荀面前。“我愿意认您做爹爹。”连磕了几个头。想起以往遭遇,百感交集。赵荀将她扶起,替她擦擦眼泪,也是久违的现出笑容。赵盏看着刘钊。“我很乐意成人之美,不乐意强人所难。等吕程到了嫁人年纪,若是你们俩人觉得在一起不合适,自己决定分合。我不过问。”刘钊木然的起身行礼。“谢少爷。”又对着赵荀和吕程行礼。吕程忙说:“刘大哥,你干什么?”刘钊说:“恭喜小姐。”对赵盏说:“属下请求告退。”得了赵盏应允,他转身出门。吕程追了出去。 赵荀为赵盏斟满了茶。赵盏问:“我看得出刘钊有意。他怎么这般反应?”赵荀说:“这孩子从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受尽了欺辱。后来遇见世外高人,练就一身好武艺。但性子内向寡言,十分自卑。他肯定认为吕程做了我女儿,从此高攀不上。就算有意,也不敢想。”赵盏说:“难道我应该过问他俩的事吗?现在就把他们俩的婚事定了?”赵荀说:“倒是不必。若两人皆有意,天定缘分,想拆都拆不开。若是一方有意,或是有缘无分,就算少爷一道旨意,依然走不到一块。”赵盏说:“想不到你也相信命运。”赵荀叹了口气,像饮酒那般仰头将茶饮了。赵盏说:“要不,咱俩喝点?”赵荀说:“我负责少爷安全,不敢沾酒。回京后,少爷想喝酒,定当奉陪。”赵盏拎起茶壶,为赵荀斟满了茶。“你家里出了那样的事,还让你跟着保护我。辛苦了。”赵荀说:“官家旨意,必要遵从。太子安全,比我家里的事重要得多。”赵盏说:“要是我事先知晓,一定让父皇换个人来。”赵荀说:“官家信任,我怎敢推辞。”赵盏端茶与他对碰饮了。赵荀未喝酒,仿佛有些醉了,盯着桌上的烛光,喃喃的说:“我与她的缘分只有十年。十年期到了,她注定要走,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只后悔,她活着时,待她不够好。”赵盏安慰他:“十年来,您不曾纳妾,独宠一人,她一定很满足了。为你生儿育女,虽没能看着孩子长大成人,也享受过天伦之乐,这便无憾了吧。”赵荀说:“少爷说的不错。她走的很安详,带着笑,应该没有遗憾。”赵盏说:“生命短暂,却也绚烂。既然你信命,说不定下一世,有缘还能相见。”赵荀依然盯着烛光,痴痴发呆。 天气开始炎热,一行人路过临安不回京,进入宁波地界。宁波是当时大宋最繁忙的港口之一。依托江南发达的手工业,大量商船自此出海贸易。丝绸,茶叶,瓷器,纸张,为大宋赚回许多金银。海路延伸到了东南亚,印度等地,已算是远洋贸易。赵盏站在港口对面废弃的市舶司衙门前,望着进港出港的商船。取出范成大一路上记载下的待议提案,在后面填上:“重置市舶司。” 他离家月余,过家门而不入,偏偏要走一趟宁波。最重要的一件事:搞钱。去年大宋收入两千两百万两白银,军费要花六百多万两。金国归还了土地,增加不少收入,军费也增加了数十万两。赶上了江西大灾,动了钱粮不说,还免了两年税赋。抄贪官的家,能直接抵消掉就不错了。金陵城兴建的新皇宫,初次调拨银两就有二百万,后续还会增加。各项杂七杂八的用度,弄不好到年底还得倒贴。一旦碰上了灾年战事,肯定捉襟见肘。再不想办法增加财政收入,等国库见底,问题就严重了。赵盏首先想到的便是对外贸易。陆路贸易早断了,这海上贸易成了最主要的商路。 一艘巨大的商船上,赵盏与船长站在船头。赵荀站在他俩身后,略微靠着船长一侧。中年船长笑说:“我是正经商人,只经商赚钱,不杀人越货,不必防备我。”赵荀听了,仍是不动。那船长笑呵呵的很随和,不再强求了。赵盏说:“不知尊姓大名。”那船长说:“在下袁航。”赵盏说:“这名字甚好。”袁航说:“客官要租我的船?”赵盏说:“不止你这一艘船。或许整个港口的船我都要租。”袁航眉目微动,简单的打量赵盏。“客官说笑了。莫说租船需要好多银两,客官有多少货物要运?在下这一艘船,若运粮米,能运输两千石。茶叶能运五万斤。大瓷器保证不破损运输一两千件,小瓷器数万件。”赵盏说:“货有的是,就怕到时船不够。”袁航略带嘲讽的一笑。赵盏不在意。“你最远到过什么地方?”袁航说:“那可远了。天竺国听过吗?”赵盏说:“知道。你的船是水密隔舱吗?”袁航问:“什么水密隔舱?”赵盏说:“就是舱室分开密封,一个或者几个舱室漏水,船也不会沉。”袁航说:“当然了,我们都叫八槽舰。不这么做,万一在海上触礁,只有等死了。现在的大船都用八槽舰方法建造。”赵盏抬头望着桅杆。“我打听了,你是这里最好的船长。你的船,没出过事。”袁航说:“运气好罢了。”赵盏说:“在大海上,一直有好运气就是能耐。我手里有两个大活,办成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你名垂青史。看你敢不敢接。” 第72章 寻找新大陆 袁航笑说:“客官有多大的活让我名垂青史?我纵横四海,去过许多国家,从未碰见过客官这么大口气的人。”赵盏说:“现在你碰见了。”袁航收起笑容,仍是不屑。他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人不太正常。赵盏问:“你认为大海有多大?”袁航说:“无边无际。”赵盏说:“既然你知道大海无边无际,大海之外还有很广阔的天地。如果有个人能走出去,走的更远,开辟新的航路,发现新的陆地,不足以名垂青史吗?”袁航极目远望,海平线之外,充满未知。一切未知都能让人热血沸腾。“客官想让我做那样一个人?”赵盏说:“你敢不敢?”袁航沉默半晌,问:“大海之外,有什么?大海之外,还是大海吗?”他不是问赵盏,他是在问大海。他见识过的海,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宽广。见得越多,走的越远,越敬畏。 两名护卫展开一张纸。这张纸上画着简略的世界地图。赵盏按在地图上:“这就是宁波港。”袁航说:“我认得。”他的手指从宁波港开始,先滑到了高丽,再到扶桑,最终停在吕宋岛。“这是我走过最多次的航路。卖出了很多瓷器,茶叶。吕宋国支付黄金,扶桑国支付白银,高丽支付金银,或者用人参替代。”手指又从吕宋岛往西滑到了马六甲海峡,继续往西停在了天竺。他的眼睛盯着天竺,不敢往西看。赵盏说:“绕过天竺往西航行,可以到波斯国和大食国。以前的陆上商路也可以到。那里商业繁荣,盛产香料,建立联系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如今大宋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陆上贸易断绝。所以必须要建立海上贸易,并且彻底控制这条航路。”袁航听说过波斯,从未去过。惊恐的盯着地图上其他地方,那些从未听说过存在的大海和大陆,转眼间,满头大汗。赵盏问:“我给你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你相信吗?”袁航木然的点点头,已有些眩晕。经历大风浪的船长从未晕过。眼前这张图不仅仅是一张地图。它如同一个灯塔,照亮了那片神秘的世界。这张图也绝不是假的。自己走过的地方,上面标注没有任何差错。尤其在吕宋岛附近,多半存在,却没人证实的岛屿都画了出来。这让他热血沸腾,血压飙升。对赵盏说过的话深信不疑。 袁航问:“你是想让我开辟这段商路?”赵盏说:“不,这不是我说的两个大活。开辟到波斯国和大食国的商路意义重大,却不难。既然能到了天竺,到波斯国不算什么。”袁航的心情更加激动。赵盏指着非洲大陆。“这片大陆,我们叫它非洲。非洲生活着的人,身材高大,黑皮肤。那里气候炎热,物产丰富。沿海岸走,作为补给站。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不必过多停留。”赵盏接过毛笔,要在纸上划线。袁航匆忙去抓赵盏手腕,赵荀先一步抓住了袁航的肩膀,袁航自不是泛泛之辈。肩头下沉,仍是去抓赵盏手腕。赵荀手臂忽长,反手要扣袁航喉咙。另一只手向着袁航的太阳穴击打过去。袁航只得收手,分别架开了赵荀的两个杀招。赵荀顺势将他扔出,袁航甫一落地,从怀里抽出匕首横在身前。只是瞬息之间,稍有差池,袁航已丢了性命。两名持画护卫反应过来,抽出腰间佩刀,挡在了赵盏身前。那张图从中撕裂。赵盏的笔落空了。 袁航心胆俱裂,如同失了天下最最珍稀的宝贝。大吼着上前与袁航斗在了一起。赵荀攻守有度,空手与他对敌。过了十几招,他却不能占半分便宜。船上数十名水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刘钊与其他护卫将赵盏围在当中,吕程抱住了赵盏的胳膊。赵盏不明所以,大声问:“为何忽然就打起来了?出什么事了?”赵荀边接招边说:“少爷,他要害你。”赵盏说:“怎么要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赵荀说:“你们六个护住少爷。出了半点差错,你们知晓后果。”六人手执利刃,圈子更小,没有一点漏洞。袁航气喘吁吁,对水手喊:“你们,你们都别伤人。”那些水手本想一拥而上,船长不让伤人,一时间都站在原地,没了主意。袁航愈加吃力,不能分神说话。赵荀说:“放下兵刃,让我们离开。我不取你性命。”说着手上稍缓,想让他放弃抵抗。袁航得了喘息,大声说:“找那两张纸,快点找!”水手们低头寻找,半张纸被海风吹了过来,另半张挂在船头的缆绳上,正在赵盏背后。几名水手往前凑,好取那半张纸。眼见敌人距离赵盏更近,赵荀不及多想,万分恼怒,眼里出了杀气。“近身三尺,格杀勿论。”护卫齐声道:“得令!”兵刃闪闪发光,马上要见血。赵盏忙道:“他们不伤我们性命,我们也不能伤他们性命。”护卫齐声道:“是。”赵荀掌管禁军,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他下令格杀勿论。赵盏是太子,却不让杀人。到底杀还是不杀?赵荀心说:“太子宅心仁厚,他不让杀人,我怎能让属下违抗?尽快将首恶制住,余人皆散了。” 赵荀沉下一口气,不想再和袁航纠缠。下盘不动,袁航匕首刺来,他微微侧身,匕首贴着肩头掠过。双指捏住匕首,袁航手上一空,匕首被夺了过去。他还没反应过来,赵荀欺上一步,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赵荀说:“让你的人退开。”袁航早满头大汗,浑身脱力。他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对手下说:“将那半张纸拿到手。拼在一起,无论如何交给丁蓝书。让他整理刊印,那是最珍贵的宝贝。我的命不算什么,别管我。”水手们略微犹豫,听从船长命令,仍要上前。赵荀握紧匕首,要先杀了他,再带赵盏离开。赵盏大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何必动手?”赵荀见赵盏说话,手中的匕首只得生生停住。袁航说:“如此宝贝,你肯给我?”赵盏说:“那张图我随手就能画出来。你眼中的宝贝,在我这不算稀有的东西。”袁航问:“当真?”赵盏说:“你若不信,我当着你的面画。”从护卫的背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很快绘出一张地图。袁航盯着地图,与之前那张并无太大差别。他的长长的舒了口气。“我以为这珍宝在人世间只此一份,失了就永远没有了。不想公子大才,全记在了心中。”赵盏说:“损毁那张也是我画的。我本意就是交给你,你何必抢夺?”袁航拨开喉咙前的匕首。“并非是我抢夺。我见公子要在画上动笔,怕损了珍宝,忍不住阻拦。不想您的手下以为我要伤人,才有此误会。”赵荀想想,袁航的确是要去抓赵盏的手腕,多半是个误会。他将匕首甩出,钉入了数丈外的桅杆,直至没柄。旁人尽皆骇然。“既然是误会,让你的人退下吧。”袁航说:“以兄弟的能耐,再有数十人,亦能带着你家公子全身而退。”他挥挥手,水手尽皆离开了甲板。 护卫散开,在赵盏身前站成半圆。吕程跟在刘钊身边,刘钊望着前方,不与她说话。赵荀走回船头,赵荀仍是在他身后。赵盏画出一条线,绕过非洲大陆南部的好望角。“这条航线很长,却都有迹可循。一路北上,又是一片新大陆,叫做欧洲。那的人体毛较多,身材稍高大,许多是大胡子。信奉的宗教是十字标志。我们要和他们做生意。我会组建商队,运送丝绸,茶叶,瓷器,换回黄金白银。所以需要有一艘船先行探路,制作海图,标记岛屿,补给点,暗礁,天气等等。”赵盏的笔从好望角一直延伸到了欧洲的法国。“这条商路必须开辟出来。我们直接去做生意,而不需经由波斯国转一手。以赚取最大利润。” 袁航的手指在这条线上滑动,指尖沾了墨汁。仿佛已经行驶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他急不可耐。半晌,压着激动的心情问:“另一个大活是什么?”赵盏说:“这个更难得多。”袁航按住了美洲大陆。赵盏说:“没错。就是这个大陆,这崭新的大陆叫做美洲,东西方皆无人到达。美洲生活着的人们,热情好客。因为与世隔绝,发展相对落后。那里有我要的东西。”袁航问:“客官想要金银?”赵盏取出另外一张纸。“我要这个东西。”袁航仔细看看,看不出是什么。赵盏说:“这是玉米。成熟的玉米,米粒黄色或者白色。叶子变黄,前面有红白色的胡须。未成熟的玉米,白色,叶子绿色,也是红白色胡须。去一趟美洲,带回玉米种子,在大宋种植。今后,不让大宋再饿死人。” 袁航若有所思,问:“从非洲直接穿过大海到达美洲?”赵盏点点头,画出了一条线,将大海隔断。“绕过非洲后,往西航行。这片大海,不再有陆地。淡水补给,船员健康,海上飓风,都是巨大的挑战。船上携带少量黄金作为用度。船舱最底层,用木箱种植蔬菜。其余船舱装满淡水粮米。粮米中包含一半大豆。在出发去美洲时,用大豆发豆芽。船上所有人最少间隔五天吃一次豆芽或者蔬菜。返航时,到达补给点之前,亦需如此。这样能防止船员生病。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可能要连续航行数月。这条路,可谓九死一生。”他接着说:“一旦航线确立,保证安全后。将大宋的冶铁,农桑,文化传播到美洲。让他们跟上时代,学会保护自己,免得将来遇见了畜生强盗被肆意屠戮,而没有还手之力。” 袁航轻轻抚摸这张图。赵盏问:“你选哪一个?”袁航问:“客官是什么人?”赵盏问:“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袁航说:“客官胸怀天下,悯苍生疾苦。绝非寻常人。我不问了。我肯定要选探索美洲这条路。”赵盏说:“你想好了,一旦踏上这条航路,很难活着回来。我说的九死一生,怕是九成九会死。你一定要想清楚后再回答我。”袁航说:“想好了。”赵盏说:“不急,你再想想。”袁航说:“想好了。”赵盏望着他的眼睛。袁航笑说:“客官是信不过我?”赵盏摇摇头。“你宁可不要自己性命,都要保全那张图。你不为己,我怎能信不过你。”他远望大海:“我没出过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条最难,最艰险的路。”袁航与他一齐望着大海。“在这里看大海,风平浪静,可望到最远处不过数十里。若不驾船出海探索,永远不知道大海无边无际,波涛汹涌。永远看不到异国地域,绝美风景。他们以为平生所见即是整个天下。他们心中的天下只有巴掌大。我心中的天下,广阔无垠,无有尽头。我要做第一个开拓探索的人,走最远最难的路,看别人从未看过的风景。莫说九成九会死,哪怕一定会死,我都不会半分犹豫。”他回头,望着挤在船舱口的水手。“因为海上总有这么一类人。敬畏大海,却不惧死亡。宁愿葬身大海,亦不愿老死榻上。这艘船上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海风吹拂。赵盏说:“你现在就着手准备出航。最多十天,我会派人给你送来一张更详细的图。外加五百两黄金。”袁航说:“我只要图,黄金我不缺。”“好,我等着你回来。”袁航说:“我回来后,去哪寻你?”赵盏说:“我如今是大宋太子。到京城找我。”袁航微微笑笑。或许是不意外,或许是根本不在乎。他看过浩瀚大海,方知人类渺小。自己算什么,太子又算什么呢?不过一粒尘埃而已。 第73章 女子的心事 夕阳金色光芒照耀在海面上,伴随着清凉的海风,令人心神安宁,无比轻松。海滩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面朝大海,许久不动。那身影是吕程。小小年纪,居然为情所扰。她是真的动了情,还是仅仅一个好感,就错当成了爱情?毕竟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吕程捡起个贝壳,轻轻抛进了海潮。自从成了赵荀的女儿,刘钊就开始有意疏远她。如今更是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了。她不太明白。索性面对面去问,刘钊每次都是恭恭敬敬给她些敷衍的答案。又捡起个贝壳,扔了出去。有个温柔的声音问:“好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吕程抬头看,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那女子脸庞清瘦,静好如花。眉目间有种她看不太懂的神奇风采,带着独特的美和灵性。正对着自己微笑,露出一排贝壳样的牙齿。初相见,就能让她觉得无比亲近。吕程说:“我心情不好。”那女子坐在她身边。“人生在世,常不如意。心情好的时候少,心情坏的时候多。但你要记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吕程说:“我不明白。”那女子说:“福祸所依,可以互相转变。祸可以变成福,福也可以变成祸。不要因为眼前的不如意就不开心。”吕程说:“我懂了。怪不得。我遭了难,这是祸。碰上了少爷,有了父亲,那是福。现在刘大哥不理我了,又成了祸。福祸相依,果然不错的。”那女子与她望着大海。“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吕程说:“吕程。我刚刚有了父亲,或许要改了姓。”问那女子:“姑姑叫做什么?”那女子说:“我叫严蕊。” 严蕊问:“你的刘大哥为什么不理你了?”吕程说:“不知道。从前他待我很好。我认了父亲,他就不理我了。”严蕊问:“这有什么关系呢?”吕程说:“刘大哥在我父亲手底下做事。”严蕊说:“这就说得通了。你想想,如今你是大小姐,他只是个下属。当然觉得配不上你。”吕程说:“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不在乎啊。”严蕊说:“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在乎,他未必也不在乎。何况,他是男人。”吕程惊疑的看着严蕊。严蕊苦笑:“姑娘的年纪,谈情还太早了。很多事等你长大些,不需别人解释,一样可以明白。”吕程说:“都说我年纪小,我何尝不想快点长大。忽然就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女子。”严蕊说:“好姑娘,年纪是时间,更是阅历。你如果忽然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女子,依然什么都不懂得。”吕程说:“我要是变成十五六岁,就能马上嫁给刘大哥。不懂得就不懂得嘛。”严蕊问:“姑娘以为到了出嫁年纪,你的刘大哥就不在乎尊卑了?”吕程说:“我求少爷和爹爹做主,刘大哥不敢反抗。婚事成了,刘大哥还在乎什么?”严蕊说:“姑娘别出心裁,未尝不是一个解决的办法。既然姑娘都想好了,等到那时,自水到渠成,何必烦忧呢?”吕程说:“我才十岁,要等五年。这五年刘大哥不理会我,我该怎么过?”严蕊说:“按照姑娘的做法,直接让你爹爹做主,让你的刘大哥每天陪在你身边。朝夕相处,怎会一个字都不说?”吕程眼眸灿动。“这是个绝好的办法。我这就跟父亲去说。”她起身跑开了。严蕊望着那背影远去,无奈一笑。 当晚,港口旁的客店。吕程在走廊里走动,正巧严蕊走上楼梯。严蕊说:“我与姑娘有缘,咱们又见面了。”吕程见是她,一股委屈涌起,哽咽的说不出话。严蕊拉住她的手。“好姑娘,出什么事了?”吕程啜泣了下。严蕊说:“到我房里说吧。”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严蕊点燃了油灯,为吕程倒了一杯茶。“晚饭吃了吗?”吕程摇摇头。严蕊取出一盒糕点。“不吃饭可不行。我也没吃,咱俩一起吃。”将盒子打开,给吕程拿一个糕点。吕程几小口吃了,严蕊再给她一个。那糕点很精致,味道极好,却不太甜,吕程连着吃了几个。严蕊这才问:“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吕程说:“我本想找爹爹说。仔细想想,爹爹和少爷都有许多大事要办,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去麻烦他们。就直接去找刘大哥,我想再跟他说清楚。”严蕊问:“你跟他说,自己想嫁给他吗?”吕程点点头。严蕊说:“看你受了委屈,他是骂你了?”吕程说:“没有。刘大哥要是骂我,倒是不将我当成了大小姐,我怎会难受。”严蕊说:“那他一定是说,大小姐莫要玩笑,我怎能配得上大小姐,还请大小姐以后别跟我说那样的话。”吕程努努嘴。“他是这么说的,差不多。”严蕊说:“下一步你打算去找你爹爹?”吕程说:“我没想好。就算爹爹下了令,刘大哥每天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我心中更加不好受。”她接着说:“严姑姑,我有点后悔了。”严蕊问:“什么后悔了?”吕程说:“我不该认爹爹。这样我的身份地位就不会比刘大哥更高。刘大哥不会整天叫我大小姐。”她单手支颐。“严姑姑,难道身份地位这么重要吗?” 严蕊望着灯火,灯火在她眼中。“对于我们女子,身份地位尤其的重要。好姑娘,万万不能如你刚刚所想。没有身份地位,女子的命不值钱,谁都可以欺负你。你有此等机缘,要倍加珍惜。”吕程说:“我孤苦伶仃,如今有了爹爹,有了弟弟妹妹。可我,没了刘大哥。”严蕊说:“在你看来,不算身份地位。你的爹爹,弟弟妹妹都比不了那个刘大哥吗?”吕程说:“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与刘大哥相处时间最长,弟弟妹妹还未见过面。我一个平民家的孩子,他们才是富贵子弟,可能会看不起我。”严蕊问:“我很好奇,你爹爹为什么收你做女儿?你能跟我说吗?”吕程说:“我家在江西,遭了旱灾,我差点饿死。少爷和爹爹遇见了我,给我吃的,带着我一起走。我想做个小丫鬟就满足了。少爷说做丫鬟委屈你了,后来爹爹收我做了女儿。”严蕊问:“你家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吕程说:“严姑姑,你别问了。我不能乱说。”严蕊说:“你不愿说,我不问了。”吕程问:“姑姑,你是这里的人么?”严蕊说:“不是,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吕程问:“姑姑是哪里人?”严蕊沉默半晌。“忘记了。或许是湖北,或许是浙江。”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江北。”吕程问:“姑姑不记得家乡是哪里了?”严蕊说:“记不清楚了。记不清楚也好,过去的事都忘了才好。”她怕吕程追问,将话题岔开。“说你的事呢,扯到我身上了。想好了下一步怎么办?”吕程说:“还没想好。姑姑有什么好办法?” 严蕊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你若是决定此生不变,就一如既往的对他好,认认真真的对他好。”吕程若有所思。“对刘大哥好,他会喜欢我吗?”严蕊说:“好姑娘,那我问你。你要嫁给他,是为了什么呢?”吕程努力的想。“严姑姑,什么为了什么,我想不清楚。”严蕊说:“我换种方式问,你为什么要认准了嫁给他?是因为跟他在一起,让你安心,让你快乐?”吕程说:“好像是的。”严蕊说:“所以你喜欢他。可他跟你在一起,你能给他什么?如果什么都不能给,他怎么会喜欢你呢?”吕程说:“我懂了。”严蕊说:“待你到了嫁人那日,有缘有分,如愿以偿。纵然不能如愿,亦不枉这片深情了。”吕程问:“要是不能嫁给刘大哥,为什么不枉这深情?我不想那样。”严蕊说:“属于你们两个人感情。他为你付出多少,是他的事儿。你能为他付出多少,这是你的事儿。你全心全意的付出过,努力过,且不论结局,你有什么遗憾呢?假如命中注定不能如愿,命运难改,你有什么遗憾呢?”吕程说:“是啊,我全心全意对刘大哥好过,就算他最后不肯娶我,我,我。”她仍不愿想那结局。严蕊说:“来日方长。感情要一点一点的积累。听我的话,做好你自己的事,更别逼他。”吕程捧起茶杯,喝了大半杯的茶。“严姑姑,你懂得这么许多,肯定有过喜欢的男子。”严蕊说:“没有。从未有过。” 走廊里忽然喧闹起来,还伴随开门声,显是赵荀不见了吕程,差人四处寻找。房门打开,吕程从屋里走出。赵荀松了口气。“你这孩子,不见你吃饭,还以为跑丢了。今后不可乱跑。”几步到了吕程身边。他往屋里瞧瞧,严蕊行了个福礼。四目相对,都心中一动。仿佛在哪见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又怎么都想不起来。赵荀先收回目光,微微点头。带着吕程要走。严蕊叫住他们,将糕点盒子拎过来。“好孩子,这糕点是福建特产,京畿未必买得到。全送你了。”吕程捧着糕点盒子。“谢谢严姑姑。”严蕊摸摸吕程的头。赵荀说:“给你添麻烦了。”严蕊说:“这姑娘聪明懂事,我很喜欢。望你今后好好待她。”赵荀说:“我定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走出几步。吕程回头问:“严姑姑,我明天就要回家了,咱们还能见面吗?”严蕊说:“如果缘分未尽,早晚会见面。”再见面时,这缘分一定变得更加复杂了。 夜深了,刘钊在赵盏门口守卫。吕程悄悄的出来,走到刘钊面前,将糕点盒子放在刘钊怀里。刘钊职责重大,按着刀柄不接。吕程打开盒子,取出一个糕点塞进刘钊嘴里。吕程踮起脚尖,按着刘钊肩膀,在他耳边说:“刘大哥,这是严姑姑给我的糕点,我特地给你留的。你站饿了,就吃一个。”她将盒子靠墙放着,回了房间。走廊漆黑,刘钊站的笔直,心思却乱了。他的心里本燃起了一小撮火焰,又逼着自己将火焰掐灭。而今,吕程亲手在火堆里加了柴。以后的柴会越加越多,火堆越烧越旺,火焰越来越大,根本就无法熄灭了。严蕊为吕程出的主意对了刘钊的脉。余下的,只需交给缘分和命运,以及时间了。 离家月余,赵盏回到京城太子府。刚进院子,瑶瑶躲在门后,窜到赵盏背上。“姐夫,我可想你了,天天盼着你回来。”赵盏背着她,边走边说:“你想我一定是真的。”瑶瑶说:“当然是真的了。姐夫,你想不想我?”赵盏说:“你猜。”瑶瑶说:“我想姐夫,姐夫一定也在想我。”赵盏说:“你猜对了。”瑶瑶无比欣喜,伏在赵盏肩上。素素迎面走来:“瑶瑶,相公一路疲惫,刚刚回家,你别缠着他,快点下来。”瑶瑶依言从赵盏背上下来。素素用手绢擦擦赵盏额头上的汗水。赵盏问:“ 你不生我的气了?”素素冲他笑笑,赵盏也报以微笑。瑶瑶喊道:“小锦姐姐,看看谁回来了?”小锦从屋里跑出来,喜道:“小王爷,你去了好久了。”赵盏抱起小锦,转了几圈。瑶瑶说;“姐夫,你也抱我转一转。”素素说:“相公累了,刚跟你说完又忘了。”赵盏抱起瑶瑶转了几圈,瑶瑶咯咯的笑。赵盏要抱素素,素素说:“相公,我不用,你别闹了。”赵盏还是抱起了她,转了三圈放下。赵盏晃了晃,三个人扶住了他。赵盏望着正房,问:“完颜玉呢?” 第74章 搁置议案 中书省议事厅。赵盏与众臣围坐在大方桌前。王淮说:“太子归来三日,积压了一些大事等待决断。今天是否开廷议?”赵盏说:“不必了。咱们先议。将文武百官召集起来,真正能发表意见的只有少数。其余人跟着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浪费时间精力。中书省设定政令,门下省审核,下面各个部门都是执行机构。下达了政令,他们去做就是。对于那些需要询问和具体交代的事情,专召各部主官,没必要都来。”王淮说:“既然太子这般说,臣无异议。”赵盏说:“我将范大人和陆大人留在了江西,处理善后事宜。今天中书省议事,就少了范大人。王相,开始吧。”王淮拿起个折子,也不打开。“第一个议题。西夏遣使到大宋,求见太子。因太子不在朝中,一直住在京城。”赵盏问:“这次他们带了什么来?”礼部尚书尤袤答:“西夏使臣送来两千匹战马,暂时存在李尧大人处。白银十万两,现存在礼部。”赵盏说:“都收下吧。让李尧将军将两千匹战马交给辛弃疾将军。白银让户部入账。”他对王淮说:“王相,下一个议题。” 王淮说:“前右丞相梁克家,病情加重。官家知晓后,亲自过问。梁大人谋国尽忠,应进爵。”赵盏问尤袤:“该当晋升何种爵位?”尤袤说:“臣以为当晋郑国公。”赵盏说:“我没有异议。跟梁大人说,好好养病,有时间我会去看他。”王淮与赵雄均点头,议案通过。王淮说:“官家登基,今年八月开恩科,各地举子进京考试。主考官人选,拟定礼部尚书尤袤。另一人还未定。”赵汝愚说:“往年恩科,都是尤袤和范成大做主考官。现在范大人在江西处理灾后事宜,距离恩科约有月余,未必能来得及。”赵盏问:“各位心中都有人选了吗?”周必大说:“臣推荐翰林学士洪迈为主考官。”留正说:“臣附议。洪迈有真才学,足以担任。”赵盏说:“既然是翰林学士,自然有资格。”赵盏说:“尤大人似乎有话要说。”尤袤说:“臣亦有人选。但臣赞同洪迈做主考官,便不推举了。”赵盏说:“不妨事,你说来听听。”尤袤说:“臣本想推举吏部尚书杨万里。”赵盏说:“杨大人可以。这样吧,尤袤,洪迈,杨万里三人为此次恩科主考官。这符合不符合规定?”王淮说:“三人主考,符合规定。”他对尤袤说:“恩科由礼部全权负责。尤大人与另外两名主考官该当拟题了。” 赵盏问:“不举办武科举吗?”王淮说:“举办。由兵部负责。”岳霖说:“臣已准备。”赵盏问:“文科举每次取进士多少人?”尤袤答:“上次恩科,进士及第三人,进士出身八十七人,同进士出身九十五人。”赵盏说:“人不少啊。武科举多少人?”岳霖答道:“上次武科举在两年前,取六十人。”赵盏问:“这次武科举多少人参加?”岳霖说:“武科举远不如文科举人多。这次参试人数约四百人。”赵盏说:“取一百五十人。分一二三甲。”岳霖领命。赵盏说:“这次回来,第一次到中书省理事。一路上所见所闻,有诸多感慨。”他拿出个小本子。“王相,有没有特别重大着急的事需要商议?”王淮说:“太子如有想法,请太子先说。”赵盏说:“那我先讲。因江西大灾,免除江西两年税赋。我已定完了,不议。”赵雄说:“理当如此,不需商议。”赵盏接着说:“于各路设立监察司,主官监察使,正四品,由御史台直接管辖,三年轮换,地方不可插手。主要负责对地方大小官员的监察,接收对官员的状告,收集官员不法证据。当地官员皆有权对监察司进行监督,对监察使进行弹劾。如果监察司的人出现贪腐,罪加一等,绝不姑息。”赵汝愚说:“如此做,恐怕朝廷人手不足。如监察司定员五十人,全国就有五百多名官员的空缺。”赵盏说:“所以我想分两步推行。先在江西,安徽,江苏,四川,福建,浙江设立监察司。御史台可以从全国官员中挑选清廉精干的官员。这次恩科取士二百多人,将这二百多人分配补充。这一波人运气很不错,考上就能直接分配工作了。明年再开一次科举,官员的空缺就能填补。”赵汝愚说:“两年取士五百人,这,这实在太多。”赵盏说:“权宜之计。惩治贪腐,刻不容缓。江西这次旱灾,饿死许多人。大宋已经失了民心,再不惩治,病入膏肓,想救都来不及。”赵汝愚说:“太子的话有理。可新进进士,才能良莠不齐,没有经验,分配下去,怕是会影响各部运转。”赵盏说:“十中有一,能有多大影响。对这种新人多加关照教导。都是读书人,学起来也快。”赵汝愚不多言。赵盏说:“至于监察司各官员官阶,官称,交给吏部商议。”他问:“赵相和王相认为怎样?”赵雄说:“臣早有这样的想法。理当赞同。”王淮说:“臣也赞同。”举手表决,无人反对。赵盏接过文书写好的政令,递给了王淮。 尤袤问:“太子,这次科举取士多少人?”赵盏说:“三百人吧。明年也一样。”尤袤说:“臣记下了。”赵盏说:“下一个议案。于宁波,泉州,广州三地重置市舶司。”议事厅片刻安静。赵盏说:“大宋必须增加海外贸易,赚取金银,以充国库。军费居高不下,其余各项都需节俭,不是长久之计。比如这次江西旱灾,国库就支出钱粮近百万。若是发生战事,国库负担不起。重置市舶司,并且由朝廷牵头,打造商船,与海外诸国做生意。”他对赵汝愚说:“赵大人监管户部,你先说说。”赵汝愚说:“重置市舶司,对民间商船收取关税,能增加许多收入。臣完全赞同。但朝廷打造商船,购买商品,需太多金银。户部的情况太子了解,拿不出这么多钱。”赵盏问:“需要多少银子?”赵汝愚略微想想。“一艘大型商船,建造成本至少十万两银子。建造时间至少两年。还不算购买瓷器丝绸的成本。”赵盏问:“租民间商船呢?”赵汝愚说:“这个臣不太清楚。但租用民间商船,难以保证海路安全。若是出了岔子,损失更大。”赵盏说:“船和货的事我再想想。只议重置市舶司。市舶司不交给地方管理,直接由户部管辖。”该议案没有争议,全票通过。 “普及铁制农具,办的如何?”赵汝愚说:“已经全国推广。到明年春种,应该可以完全普及。”王淮说:“臣以为今天不会商讨铁制农具事宜,没召工部尚书和司农寺卿参与。”赵盏说:“我想到了就问问。既然有序推广,继续保持即可。”他端起茶杯。“工部尚书谢谔谢大人忙不忙?”赵汝愚说:“工部与将作监协同修建新宫殿,谢大人要经常过问。”赵盏问:“谢大人在京城吗?”赵汝愚说:“在。”赵盏点点头。王淮问:“太子还有议案?”赵盏说:“暂时没了,王相继续。”王淮说:“金国与西辽蒙古联军在上京路的战事。兵部尚书岳霖已有探子回报。”岳霖要站起,赵盏抬手,他只得又坐下。赵盏说:“非要今天议吗?”王淮说:“太子要是有事,可改天再议。”赵盏说:“那就改日再议。商议好的,下发执行吧。”他走到门口,尤袤问:“太子何时接见西夏使臣?使臣在京城居住多日了。”赵盏说:“我知道了。让他先住着。”几位重臣互望一眼。以赵盏的性格,可不会这般犹豫。尤其对金国的一举一动,全格外在意。不管金国和西辽谁占上风,这太子肯定早有了对策。可稍微一想,也能明白。此时,金国的事,不单单是国事,也是家事了。赵雄性格直率,他很想出言警醒。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了。 当晚,皇宫中。完颜玉枕着赵盏的胳膊,赵盏轻轻揉着她的肚子。“明天我与母后说,咱俩回去住吧。”完颜玉说:“怕母后不肯答允。”赵盏说:“定是因为咱们院子里连个贴身侍候的宫女都没有,你怀了身孕,母后怕照顾不周。这不算什么,让这里的宫女一起回去,就在家里照顾你。”完颜玉说:“过些日子吧。母后将我接到宫中才十几日,再陪一陪母后。母后也不愿我走。”赵盏说:“那好吧。”完颜玉说:“明天你就别来了。几个妹妹在家,你离开许久,多陪陪她们。”赵盏说:“听你的。”沉默一会儿,赵盏问:“你知道当初你嫁来时,我又找金国要了四十万两银子吗?”完颜玉说:“你这个人啊,一点儿亏都不肯吃。”赵盏说:“你对我来说,不能用金银衡量。只是金国嫁公主,十万两银子嫁妆,实在太少。为了双方面子,我才这么做。”完颜玉说:“你总有你的道理。”赵盏问:“在这之前,你知道那件事吗?”完颜玉说:“知道。”赵盏不语。完颜玉问:“你不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么?”赵盏摇摇头。完颜玉说:“你心中清楚,不问也好。”赵盏心说:“你怀了我的孩子。这孩子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一半金人的血。可如今,大宋与金国仇怨积深,不能化解。我做的一切,是我不得不做的。现在想起你,又狠不下心了。可我尽管此刻犹豫,最终仍会选择那条路。这样的机会,我不会错过。”他说:“你怀着孕,你别再操心金国的事了。那么大的国家,不那么容易被欺负了。”完颜玉说:“那么大的国家,不也让你欺负了么?我弟弟回来后,好长时间寡言少语。就知道在你面前吃了大亏。”赵盏笑说:“完颜璟年少英才,绝顶聪明。能让他在我手下吃了亏,我倒是很自豪。”完颜玉轻轻捶打下他的胸口。“你欺负了我弟弟,还觉得很自豪。是不是故意气我。”赵盏说:“我怎么会气你呢。当时蒙古与金国争斗,我趁此机会拿了些好处。换做平时,我未必斗得过他。这个小舅子,一代人杰,金国让他做皇帝,选的没错。” 完颜玉抿起一抹微笑。“就是,我的弟弟自然是一代人杰。”赵盏说:“所以你别操心那边的事了。完颜璟应付得了。你现在就好好的养胎,给我生下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孩子。”完颜玉抬头问:“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赵盏说:“我都喜欢。”完颜玉说:“你不能说都喜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赵盏亲了亲完颜玉的额头:“但我真的都喜欢。那就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好这次是龙凤胎,女儿,儿子都有了。”完颜玉笑说:“美得你了。”她与赵盏脸贴着脸。“当然要生男孩,父皇和母后也希望是男孩。”赵盏说:“你别有任何压力。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完颜玉说:“我是太子妃,为你诞下儿子,是我的责任。”赵盏说:“我们都还年轻,不用过于苛求。以后有的是机会。”完颜玉说:“你可知道,太医诊断出我怀了身孕,父皇和母后都高兴坏了。要是我生下女儿,岂不是让他们失望了?”赵盏说:“那是亲孙女,你生下女儿他们也会喜欢。不信明天咱们亲自去问问。”完颜玉说:“当面问,父皇和母后一定都说喜欢。”“那你看,当面问又不信。”他拽过薄被,盖住完颜玉的肚子。“你要相信,不管生男生女,家里人都开心。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永远都是最好的。”完颜玉问:“真的么?”赵盏说:“我跟你保证。”完颜玉轻声应了,不一会儿,呼吸渐沉,睡了过去。赵盏搂着完颜玉,却毫无睡意。 第75章 地利 次日,枢密院。岳霖指着地图:“据探子回报,上京路的战事持续。因为金国在上京路以北也有精兵把守,西辽三面受敌,金国占了上风。西辽蒙古联军如果不增兵,上京路早晚被攻破。”赵盏问:“这是多久之前的消息?”留正说:“五天前。金国虽占了上风,进展不快。金国除了在上京路的战事,还需防备蒙古。中都城距离金蒙边境太近,他们不敢合兵一处,贸然决战。”周必大说:“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没好处。”赵盏说:“没错。如果金国赢了,北方平定,蒙古无法继续牵制金国。金国不需在边境设重兵防御。那好,我们从金国要来的领土,他们可要来夺了。假如蒙古赢了,金国国力大损,无力抵抗,金国则无法作为大宋的屏障。为今之计,还是让他们继续僵持对耗。哪怕是决战,也要两败俱伤。”岳霖说:“具体两国用兵,无法探查。假如我指挥西辽军,首要定是进攻上京路以东,将上京路以北的金国军队和本土军队撕开。这样北方的金军必会军心涣散。进而守住南方边境,聚歼金军,将上京路以北全部收入囊中。”赵盏问:“如果岳将军指挥金国军队会怎么做?”岳霖说:“金军一定要保证上京路不被西辽军击穿,不惜代价。所以,臣认为两国主要的争夺地点就是上京路以西,反而上京路南北战事不会太激烈。”赵盏皱眉。“要将上京路以西攻下,如果有蒙古铁骑参与,应该不算太难。如今西辽竟落了下风,定是蒙古没出兵帮着他们。”岳霖说:“多半如太子所料。蒙古牵制金国部分主力,并没直接与金国交战。” 赵盏沉思片刻。“如果这样,西辽军队独立作战,想取胜就很困难了。我一直担心,蒙古和西辽的联盟出现裂痕,西辽远征军缺少后援,早晚支撑不住,出现一边倒的局面。或者西辽收复故土的决心没有那么坚定。如果想着能留下最好,打不过宁可回到西边去,不和金国决战,那也不会有什么两败俱伤了。”岳霖说:“联军不过是各取所需。谁会为了盟友利益损害了自身的利益。表面上说勠力同心,实际上互相防备,如有必要,背后捅刀子未尝不可。现在有金国这个大敌,蒙古未必会捅了西辽,也不能让西辽在东边站稳脚跟。否则蒙古西边有西辽,东边有东辽,南边有金国,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赵盏说:“没错。蒙古和西辽联军的裂痕虽有,互相猜忌,还没到彻底决裂的地步。假如我在金廷中枢,一定拼全力进攻西辽。首先,长白山是金国兴国之地,绝不能丢。其次,西辽面对巨大压力,假如蒙古仍按兵不动,西辽定愈加不满,联军的裂痕则会增大。一旦联盟决裂,形势逆转,金国北方战事便明朗了。” 留正盯着地图。“要是这般,蒙古会维护联盟吗?蒙古会不会出兵帮助西辽?”赵盏说:“枢相问的好。要看各方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蒙古对金国动兵的目的很简单,抢劫。北方游牧民族历来的做法,金银珠宝,牛羊畜生,壮男美女,见到什么就抢什么。抢完了就跑,隐没在草原中,寻不到踪迹。纵然如今的蒙古实力强大,依然改不了抢劫的习惯。西辽的目的,是为了收复故土。因为现在的西辽与金国不接壤。单独依靠西辽的实力,不是金国对手。必然要寻求蒙古的帮助。蒙古为了能深入金国腹地,抢夺更多财宝人口,也需要借助西辽的力量。各取所需,建立联军。结果呢,蒙古作为联军主力,现在被挡在边境之外,损失兵力不说,还没抢到多少好处。而西辽出力不多,却实实在在的占据了上京路大片土地。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平衡。”留正问:“太子的意思是,蒙古不会再帮着西辽?”赵盏说:“第一种可能:蒙古不会破坏联盟,但也不会直接出兵帮忙。西辽远征军要是败了,允许借道归国。三国全回到了战前的局势,那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全都吃了亏。当然了,早期我们大宋拿到了好处。之后想保住成果,也难免损兵折将。第二种可能:蒙古允许西辽经过蒙古领土,支援上京路。一直让西辽和金国对耗,蒙古在旁观望,寻机而动。第三种可能:蒙古重视联盟,在北方边境对金国发动攻击。金国又会自顾不暇,陷入血战。不管结果如何,西辽都有机会夺取大片领土。但第三种情况,西辽得到的好处最多,金国最亏,蒙古则是福祸难料了。弄好了,蒙古可以有一个强大的盟友。弄不好,蒙古三面遇敌。对于我们大宋,局面会变得更加复杂。不过蒙古要是想帮,早就帮了,没必要拖到现在。所以我认为第三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 赵盏轻轻敲着桌子。“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我与他素未谋面,互不了解,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是不是还有第四种可能。”他想了一会儿。“不管蒙古将来怎么做,我们按照自己设定好的计划执行。遇到变故,再商讨对策。”岳霖指着西夏:“太子在西夏下了一着棋。”赵盏说:“西夏是一着棋。另一着棋,我预先让人赶去蒙古和西辽散布金国气数已尽,蒙古崛起的谣言。”留正说:“现今蒙古和西夏都没有大动作,会不会是谣言出了问题?”赵盏说:“不会。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散布谣言手到擒来。我还安排了几名翻译随行,带了金银珠宝。谣言肯定已起。与我在金国做人质时一样,谣言是柴,柴准备好了,需要点一把火。”留正说:“西夏被大宋,西辽,蒙古,吐蕃,金国围在当中,位置十分特殊。太子将西夏当成了这把火?” 赵盏喝了一口茶。“就因为西夏位置特殊,是必争之地。周围几个大国都在盯着它,西夏的防御压力巨大。本来做金国的属国,蒙古碍于金国实力,不敢对西夏怎样。从前西夏与大宋还不接壤。他们只需将重兵驻扎在西边,防备吐蕃和西辽。现在好了,除去吐蕃西辽,又要防备蒙古与大宋。立时承受不起了。在西夏与大宋边境,西夏只有五万兵。除了少数精锐,其余全是民兵。压迫西夏,金城四万兵差不多了,我为什么还要加四万兵。”岳霖说:“臣明白了。”赵盏说:“岳将军讲讲。”岳霖说:“金城八万兵,表面上是针对西夏,其实是给西辽和蒙古看。”赵盏说:“详细点。”岳霖说:“西夏是必争之地,任何一方拿下西夏都会占尽地利。可西夏兵农合一,养兵近二十万。虽是小国,又不是寻常小国。虽然需要依附大国,又不会完全臣服。但蒙古西辽联军如果趁此机会攻击西夏,西夏绝难幸免。灭掉西夏,西辽能直接攻击金国西部。金国即刻陷入两线作战,难以取胜。金国败了,于大宋十分不利。所以太子在金城陈兵八万,让蒙古和西辽有所忌惮,不敢擅动。”赵盏说:“还有,西夏被灭,大宋就会与蒙古或者西辽接壤,西北面临巨大压力,无法置身事外。未到时机,大宋不能吞并西夏,也不能让别国吞并了西夏。要利用西夏的地理位置,制衡各方势力。西夏知道自己能耐,处在必争之地,关键时刻难以自保。小国的生存之道,如同高空走钢丝。时刻小心翼翼,保持平衡。一旦失衡,必定会栽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但实际上,多数情况小国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如果君王足够聪明,还能在夹缝中勉强生存。如果小国不知天高地厚,失了平衡。甚至本是棋子,却自以为是棋手。转眼间,国灭家亡,灰飞烟灭,一点儿都不值得可怜。” 赵盏问:“西夏的皇帝叫李什么?”留正答道:“李仁孝。”赵盏说:“李仁孝算是聪明人。蒙古西辽与金国作战,他若仍是金国的属国,蒙古西辽揍他理所应当。而金国无暇分身,明知道西夏不能被灭,也无力救他。要是西夏投奔了蒙古西辽,哼,他敢吗?吐蕃国力太弱,不能依靠。那就只能投奔大宋了。西辽,蒙古,金国,肯定谁都不愿得罪了我们。做大宋的属国,才能保得住国。”赵盏冷冷一笑。“可现在我们大宋不收他。”留正问:“为何?”赵盏说:“第一,西夏建国先是做了大宋属国,后来做了金国属国。现在又背叛了金国,要回到大宋这边。墙头草怎能信任?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还会背叛大宋。第二,西夏国力不弱,难以驾驭。以后要是搞点事挨揍了,请求大宋出兵,我们帮还是不帮?收了西夏做属国,未见得是好事。第三,大宋早晚会吞并了西夏。如果有了宗主国的名头,到了那天于情于理不合,徒增麻烦。最重要的,要是收了西夏,如何利用它制衡列国呢?”留正问:“西夏多次进贡示好,嘴上没明说,谁都看得出就是想做大宋属国。咱们不收,这容易引起误会。”赵盏说:“能有什么误会?我从未答应过他们什么。难道任何一个小国进贡后,我们都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不满足就会引起误会?”留正说:“臣的意思是,西夏如果不做我们的属国,是不是会继续留在金国那边,或者投靠蒙古和西辽。”赵盏说:“枢相仔细想想。西夏还有别的选择吗?要是金国护得住他,何必几次三番向大宋示好?投靠西辽蒙古,我不玩笑。纵然我不轻易言战,如果西夏真敢这么做,用不着等金国动手,我一定毫不犹豫下令出兵灭了它。我还敢说,蒙古和西辽会眼看着大宋灭掉西夏,绝不会干预。如果出兵灭掉西夏,我早前定下的所有策略全要推倒重来,面对更加艰难的局势。可到那时我必须这么做,绝对不能让西夏投靠了蒙古,这是底线。除非西夏自立,谁都不靠。要是谁都不靠,李仁孝能睡得着吗?”他长舒一口气。“国家之间博弈,权衡利弊。李仁孝有头脑,他不会自取灭亡。” 留正问:“依照太子的意思,该怎么答复西夏?”赵盏说:“签署互不侵犯条约。让李仁孝不必担心金城的八万兵。知会礼部尚书尤袤,下午我接见西夏使臣,具体事宜当面说。”他又想到了完颜玉。昨晚想了许久,时不我待,不能再等了。只能尽量做的隐秘,不让人发现,免得你再伤神。对岳霖说:“给李尧将军去令,金城守军停止演习,在边境就地驻扎,巡逻守备。”岳霖得令。赵盏说:“详细的等我见了西夏使臣后商讨。今天枢密院说的一切都是军事机密,不可泄露,否则军法从事。各位去用午膳吧。殿帅,你跟我一起走。” 主管殿前司公事赵阗,大宋宗室,年过五旬,双鬓已白。他与赵盏走出枢密院,仍是不出一语。赵盏说:“殿帅,你参加过几次议事,为何从不发言?”赵阗说:“臣不知该说什么。”赵盏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议事就是要畅所欲言。殿帅掌管殿前司,许多时候要听殿帅的建议。”赵阗说:“臣惭愧。殿前司为宫廷禁军,卫戍皇宫,保证皇室安全。国家大事,臣实在不敢参议。”赵盏说:“从前是这般。现在父皇将殿前司增兵至十万,侍卫亲军步军司增兵至五万。总兵力十五万守卫京畿。殿帅作为这十五万禁军统帅,该明白责任重大。”他不禁苦笑。“当年太祖黄袍加身,夺了柴家天下。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皆是惧怕武官效仿他夺了这赵家天下。父皇率军兵临城下,京畿周围无兵可用。殿前司军备废弛,久不经训,七万余人,竟不能作战。父皇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改变了殿前司的职能。殿帅,我与父皇的意思相同,这支禁军,必须是大宋最强大的一支军队。野战杀敌,攻城拔寨,战无不胜。”赵阗说:“臣深知其中厉害。臣已选拔五万人卫戍皇宫,其余十万人在各地整训,请官家和太子放心。” 第76章 保马法 夏日天长,还没黑透。赵盏刚刚回来,瑶瑶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赵盏问:“你们都吃饭了吗?”瑶瑶说:“吃过了。姐夫也吃了么?”赵盏说:“我在外面吃了。”瑶瑶问:“姐夫,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赵盏说:“过些天吧。她现在怀有身孕,母后留着她不让走。你想她了?”瑶瑶说:“玉姐姐在家,我不觉得怎样。她不在家里,我觉得少了些什么,有点想她。”赵盏说:“那就去宫里看看她,陪她住几天。”瑶瑶说:“我哪有资格进宫呢。”赵盏说:“这算什么大事,我跟宫里说一声,你想去就去。”瑶瑶一阵欣喜。长睫毛扬起又垂下。“我还是等着玉姐姐回来吧。宫里的规矩太多,我怕不小心惹了麻烦。”“你早晚都要进皇宫,到了那时你去不去?”瑶瑶说:“等宫里的院子建好了,我就去。没有许多规矩,我过的自由自在,就像是在这里一样。”素素站在房门口。“瑶瑶,天气这么热,你别缠着相公。”赵盏说:“不妨。”瑶瑶嘟着嘴。“姐姐,你总缠着姐夫,却不让我缠着姐夫。我早长大了,你还管我。”素素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就算你到了一百岁,我还是你姐姐,还是要管着你。”摇摇摇着赵盏手臂:“姐夫,你看看姐姐不讲道理。”赵盏笑说:“你是妹妹,听姐姐的话,亲姐妹是为了你好。”对素素说:“你也别管的太严格。瑶瑶与我亲近些,又不是坏事。”素素说:“天气炎热,我见相公出了许多汗,才不让瑶瑶缠着你。要不是心疼你,我才不多嘴呢。”瑶瑶说:“姐姐要是心疼姐夫,晚上就让姐夫好好睡觉,别折腾姐夫了。”素素啐道:“你个姑娘家胡说什么。”瑶瑶说:“夏天开着窗子。半夜我能听见姐夫和姐姐在折腾。”赵盏有些难为情。“不怪素素,是我的原因。”瑶瑶说:“那为什么姐夫在小锦姐姐那里住,半夜就不折腾。” 小锦从房里出来。“你这小丫头,等你长大些,就全明白了,现在还不懂。你才要好好睡觉,别胡乱听。”瑶瑶抱住赵盏的手臂:“我倒是想好好的睡觉。”赵盏说:“以后我们小点声。”瑶瑶说:“只是说我没长大,姐夫说十八岁。到了明年二月,我就十八岁了。看以后你们还怎么说我。”赵盏略微想想。“我记着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说生日是七月初七。到底是哪一天?”瑶瑶腼腆的笑。“姐夫还记得呢。”赵盏说:“当然记得了。上次你与我说二月生日,我还没注意到。”瑶瑶说:“我跟姐夫说七月初七,是想让姐夫更容易记住。牛郎织女相会,姐夫要是能来与我相会,我就将生日换成那一天。现在当然不用换了。”赵盏要捏瑶瑶的鼻子,瑶瑶急忙躲在了素素身后。“姐夫,你来抓我呀。”素素说:“好了,相公忙了一天,你别闹了。”对赵盏说:“相公,我准备了洗澡水。你先进来洗个澡吧。”赵盏说:“也好,这天气实在太烦热。”走到素素身边,忽然抱住了瑶瑶。“怎样,抓到你了。”瑶瑶笑着挣脱开,又跑到了小锦身后。赵盏说:“让人准备洗澡水,你们也洗洗。”小锦说:“我房间里准备了,我带瑶瑶去洗。”赵盏与素素关上门,又是一番云雨。 深夜,素素面对赵盏侧身躺着,一双眼睛眨啊眨。赵盏说:“今晚就歇了吧,明早我早点叫你。”素素说:“相公闭着眼睛,却根本没有睡觉。相公不睡,我不睡,为什么要等到明早呢?”赵盏说:“其实我很困了。你一直盯着我看,我睡不安稳。”素素说:“相公要是困了,哪有安稳不安稳,也不会发觉我盯着你看。相公,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咱们别耽搁了。”说着往前凑了凑。赵盏问:“明早是不是我能睡个懒觉?”素素说:“今晚是今晚,明早是明早。相公,你不要想着偷懒。”赵盏苦笑:“素素,你原来不这样。”素素说:“我一直都是我,哪里不一样了?”赵盏说:“以前你从不缠着我。更不会跟小锦说,让小锦把自己的时间让出来给你。”素素说:“相公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赵盏说:“我知道。咱们顺其自然就好了。你我还年轻,不急在一时。”素素的手指在赵盏胸前皮肤划动。“相公,你太偏心。为什么完颜玉才来不久却怀孕了。为什么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我嫁给你这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能不着急。”赵盏说:“是,我可以理解。但这种事很奇怪,越着急,可能越不能如愿。要是放松心情,别太强求,效果或许更好。”素素的大腿压在赵盏身上。赵盏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先等一会儿。”素素贴着他耳边说:“相公,我求求你了,你辛苦了。”赵盏说:“我年轻力壮不辛苦。咱们商量一下, 按照我说的,顺其自然行不行。”素素说:“不行。” 次日上午,中书省议事厅。中书省主书刚要进门,见赵盏正伏在桌上睡觉,只得站在门口等待。一连积压了几封折子。随身护卫主官殿前司都虞侯洪昶不敢擅自做主,让主书去找丞相王淮。王淮在外公事,中午才回来,赵盏也才醒了。他喝了一大杯茶,问王淮:“王相,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下班了?”王淮说:“午时过了。最近没有十分重要的议案,如果太子疲累,休息几天不妨事。”赵盏打了个哈气:“没事,王相不必担心。”从王淮手里取过一道折子,王淮将余下的几个放在桌上。赵盏扫了几眼折子:“王相,下午议事厅议事。要求兵部尚书岳霖,殿帅赵阗,工部尚书谢谔参加。” 午后。赵盏说:“临时议事,没有书面议案。我直接说。各位都知道,现在大宋的国策是要建立一支可以和蒙古人抗衡的军队。但蒙古马产量高,蒙古人生性彪悍,骑术精湛,战斗力极强。大宋的马产量低,骑兵数量少,以步兵为主。若是与蒙古全面开战,必定处在下风。如今我们大宋该怎么做?”岳霖说:“汉武帝时,要求全国民户养马,各地以骑兵为主进行训练。最终大汉组建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用了四十多年将匈奴彻底击败。太子是想效仿汉武帝,要求大宋民户养马?”赵汝愚说:“保马法早在熙宁年间大力推行。民户出钱买马驹,非战时,可用马匹做农活,战时提供战马,并且减免税赋。但收效甚微,最终废除。”赵盏问:“为什么汉朝成功了,咱们干不成?”赵汝愚说:“不可同日而语。汉武朝,民户养马只占了少部分。大汉的养马地能养马数十万匹,水草丰美,马匹健康,那才是汉朝马匹的主要来源。而大宋的保马法,马驹费用由民户自行承担。地方官府为了完成朝廷指标,甚至逼迫百姓购买马驹,导致民怨沸腾。民户自行养马,许多马匹容易患病,缺少医治,多有病死。马匹病死,民户还要赔付朝廷钱款。最终保马法遭到抗拒,不得不废除。以至于大宋的马匹只能从西夏,大理购入。价格高,数量亦不足。”赵盏说:“大宋急需军马。既然知道保马法的缺陷,能不能完善?”赵汝愚说:“其一,百姓需自行出钱购买马驹。如果朝廷免费或者低价出售马驹,国库根本无法承担。其二,马匹病死由百姓赔付。如果不要求百姓赔付,百姓怎会珍惜马匹,认真饲养?所以,保马法根本无法推行。” 赵盏沉思片刻。“两个缺陷都存在,自然无法推行。假设保马法的两个缺陷,我们保留一个,去除一个,看看能不能试行。”赵汝愚说:“太子的意思是马匹死亡不需民户赔付?”赵盏说:“没错。如果朝廷免费或者低价向民户出售马驹,国库根本没有银两支付,这我很清楚。要是以正常市场价格向民户出售马驹,这马驹是花钱买的,可以干农活,民户怎会不认真饲养?当朝廷需要,以市场价购买成年马匹。百姓不亏,我们也有了充足的战马资源。其实保马法中,马匹死亡要求民户赔偿本是不讲道理。人家花钱买了马驹,马匹死亡已经亏了,还得给朝廷赔钱。怎么可能推行下去?”王淮说:“朝廷提供马驹,民户出钱以市场价购买。非战时,马匹帮助农民种地拉车,战时朝廷以市场价购买成年马匹。原来保马法中,农户提供马匹,可以减免税赋,是否保留?”赵盏说:“我的意思,不再保留了。也不必将马驹和民户捆绑,彻底开放民间马匹买卖。”赵汝愚说:“如果允许此类马匹买卖,怕是有商人会去农户手里收购,囤积居奇,抬高价格。待朝廷需要马匹,却无处购买,或者要高价购买了。” 赵盏问:“如果您是商人,您会用手里的金银囤积马匹吗?”赵汝愚想想,笑说:“是臣思虑不周。”赵盏说:“马匹是活物,每天要消耗大量粮草。养马场均是朝廷所有,算上疾病风险,平时不可能有商人会大量囤积马匹。如果边境局势紧张,大战在即,也未必有人愿意去赌。大宋的丝绸,茶叶,瓷器,囤积任何一种都是低风险高回报,谁愿意囤积马匹这种高风险的商品。开放民间马匹交易,主要是民户之间少量买卖,不会影响市场价格。”他顿了顿。“但我们要防备养马民户的一些小聪明。比如一匹马驹十贯钱,养两三年长大,能卖二三十贯,这比种地强多了。肯定会有民户不再种田,改养马匹。虽然能增加马匹数量,不种田可不行。”周必大说:“商人不收购,朝廷也不收购。民户之间马匹交易,只是买来做农活,交易量少,销路极窄,靠养马发不了家,就没那些小聪明了。”赵盏说:“是这个法子。但不是朝廷不收购马匹。是不定时,不定量收购。让民户拿不准,则不敢去赌了。马匹数量增长,价格必然下滑,看准时机买入。”赵盏接着说:“所以,这个政令实际上是保马法,却不能以保马法的名头下达。将该政令添加到扶持农桑的国策当中。只说增加民间马匹数量,是为了养马干农活,促进农业生产,没有别的意思。” 他环视一周。“各位有什么需要添加的,或者不明白的地方吗?”赵汝愚说:“那么多的马驹,是个大问题。”赵盏问:“朝廷可以买卖的马驹有多少匹?”留正看看岳霖。岳霖说:“大概一万匹左右,具体数量臣需核对。”“这一万匹马驹先卖给民户。户部支出部分银两,从西夏,金国的养马场购买马驹,成本价卖出。如果能凑上两万匹,作为试行方案基本差不多了。一旦成功,再大力推行。对外贸易,户部与礼部协同。西夏自不必说,对金国硬气一点,把价格压到最低,尽快落实。”他问赵雄:“赵相有补充吗?”赵雄说:“既然朝廷要战马,自然要选好品种。比如,滇马不能做战马,只能运输物资粮草。这种马驹交给农户去养,最后也只是用来做农活了,于国于军,用处不大。只养良马。再从良马中选择战马。”赵盏道:“赵相说的没错,我险些忽略了。还有,北方的马匹到了南方,容易患病,多安排兽医。”问赵雄:“赵相还有补充吗?”赵雄说:“暂时没有了。”王淮主持投票,议案通过。 第77章 军器改革 赵盏将一封折子按在桌上。“蒙古人从小骑马射箭,马刀,短弓,骑枪,骑兵战术运用的十分精湛。远程行军,一名蒙古骑兵要配备几匹,甚至十几匹战马。纵然大宋保马法取得成功,组建一支十万人的骑兵部队,每名骑兵配备两匹战马就很不容易了。大宋骑兵的战斗力,不可能与蒙古对等。更不可能像卫青那样,深入蒙古腹地,彻底击败蒙古。”岳霖说:“听闻蒙古骑兵的骑射最是让人烦扰。射速快,精度高。保持好距离,不断消耗,如同跗骨之蛆,躲不开,追不上。”赵盏问:“应该怎么对付蒙古骑射?”岳霖说:“说来简单。蒙古骑兵射程是最大的短板。骑射兵属轻骑兵,不着铁甲,普通弓弩兵就能完全克制。再一个,骑射箭的穿透力不强,木盾足以抵挡。近战步兵以盾护卫,弓弩兵远程杀伤,能不损自身,完全压制蒙古骑射兵。”赵盏说:“蒙古人肯定不会只以轻骑兵作为主力。重骑兵冲击该如何对抗?”岳霖说:“暂时没有太好的应对办法。只能以重骑兵抵挡重骑兵。”赵盏问:“步兵用长矛可以挡得住吗?”岳霖说:“重骑兵数量少可以挡得住,数量多一样挡不住。除非用大量粗木削尖,斜插在地上,效果勉强可以。防御战事先准备,遭遇战则不行。如果军队携带这种尖木,增加士兵体力消耗,影响行军速度。蒙古骑兵忽然冲锋,也来不及部署。”赵盏说:“就是说,重骑兵只能短兵相接,用血肉之躯抵挡了。”岳霖说:“如今看是这般。”赵盏想想:“我记得岳武穆大人曾用重步兵击败过金国铁浮屠,当时用的什么法子?” 岳霖说:“铁浮屠人马皆披铁甲,三匹马一组以铁链相连。算上各种武器,马匹跑不起来,只能缓慢移动。一旦近身,大宋的任何军队都抵挡不住。但铁浮屠的马腿无法披甲,是个弱点。重步兵持战斧斩断马腿,一匹马倒下,锁链拉扯,其余两匹也无法行动。但铁浮屠造价奇高,只有数千人。金军的骑兵部队以拐子马为主。铁浮屠居中破阵,拐子马在两翼跟随保护。如果破阵成功,拐子马进行包抄搏杀。步兵则紧随其后。完颜宗弼为了出其不意,以骑兵突袭,步兵未参战。大宋步兵以钩镰枪抵御轻骑拐子马,神臂弓远程射杀。另一部兵士舍生忘死,用战斧砍断铁浮屠战马马腿。若是金军步兵跟随,此战难胜。天时地利人和,那样的机会未必再有。”他顿了顿。“郾城一战虽胜,亦是惨胜。背嵬军损失惨重,数千大好男儿战死疆场。”赵盏说:“杨再兴,杨将军就是在此战死的吧。”岳霖说:“太子记得不错。杨将军战死于小商桥。”赵盏说:“我都记下了。今日先议军事。”岳霖说:“郾城后,金国的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此前北伐,也不见铁浮屠。想铁浮屠造价奇高,却有重大缺陷,金国不再组建了。但重骑兵以冲击为主,一定披重甲。金国,蒙古和大宋皆是如此,这不会变。刀剑弓弩无法击穿重甲,大宋军队的武器需要改制。” 周必大说:“重骑兵历来以骑枪和战刀作为武器,如何改制?”岳霖说:“重甲挡得住刀剑弓弩,挡不住战锤击打。金国已有专门的战锤兵,对大宋兵士威胁极大。”周必大略微想想。“有道理。战锤的生产成本和难度极低,可以大规模快速换装。”赵盏问:“一万兵中,多少骑兵?”留正答:“一万兵中,七千步兵,一千骑兵,两千弓弩兵。”赵盏说:“要是将骑兵数量增加到两千兵,如何?”留正与王淮,赵雄互望一眼。王淮说:“既然大宋要增加战马,增加骑兵数量理所应当。正规军五十五万人,骑兵十一万。臣以为合理。”赵雄说:“两千骑兵,该当如何细分?比如多少轻骑,多少重骑兵换装战锤?”赵盏说:“赵相思虑不错。我以为,轻骑一千。五百重骑换装战锤,战刀。其余五百重骑仍以骑枪战刀为主。”赵雄说:“臣以为该当选择一支军队试推行。”赵盏说:“不错。毕竟现在战马数量不足,本无法推广全军。赵相认为那支军队合适?”赵雄看看赵阗,赵阗躲开了他的目光。赵雄说:“大宋最精锐的部队当属景王手下的十二万兵马。其中五万为侍卫亲军马军司。骑兵改革,可以在马军司里进行。”赵盏说:“稍后殿帅给马帅下令,要求在马军司进行改革。”留正问:“马帅毕再遇的五万人全进行改革,还是择其中一万?”赵盏说:“择两万骑兵。一万轻骑兵,五千冲击重骑兵,五千战锤重骑兵。改变完成之后,以此习练战法。与其余三万骑兵进行演习,主要是战锤重骑的使用,骑兵作战协同。由枢密院盯着。”他问赵雄:“赵相还有补充吗?”赵雄说:“近战步兵也该增加战锤兵数量。”赵盏说:“五千步兵中,一千战锤步兵如何?”赵雄说:“臣没有异议。”留正说:“战锤步兵需要不需要试推行?”赵盏说:“不必了吧。遇见敌人,上去抡就是了。”赵雄说:“军队改革,国家大事。必须要试推行。”赵盏点点头。“赵相所言不错,是我疏忽了。既然试推行,索性大胆些,战锤步兵采取两种模式。一种配备单手短锤,木盾,战刀。一种配备双手长锤,战刀,不配木盾。看看哪一种效果更好。如果效果都不错,再仔细商议。骑兵改革放在了马军司,步兵改革就在步军司试推行吧。”他对赵阗说:“殿帅再给步帅冯泰下令。择一万步兵,短锤长锤各五千人。重点演习战锤杀敌效果。”殿帅领命。 安静片刻。岳霖说:“蒙古马耐力好,蒙古的重骑兵定能长距离突击,持续作战。大宋的战马和兵士均不如蒙古。以大宋重骑兵的血肉抵挡,不是好办法,却没有别的办法。”赵盏问:“咱们大宋的弓弩兵能射多远?”岳霖说:“神臂弓大约能射二百四十步。”赵盏说:“那就是一百二十米左右。多远的距离能射穿蒙古人的铁甲?”岳霖说:“不知蒙古铁甲防护,臣不好说。以金国重骑兵铁甲为参照,神臂弓百步以内能射穿。大宋的铁甲比金国的好,神臂弓需七十步能射穿。”赵盏说:“正常情况下,蒙古的冶铁技术最差,那也得很近的距离才能射杀。射出一波弩箭,骑兵已到了眼前,第二波就射不出去了。一万兵中,两千弓弩兵,这不够。远程兵增加到三千。”留正说:“大宋步兵为主,一万兵中,骑兵两千,弓弩兵三千,步兵人数只占一半,这太少了。”赵盏说:“蒙古与金国,还有西辽都是游牧民族,以骑兵为主。大宋用步兵,如何与他们的骑兵作战?对抗骑兵,要以骑兵和远程兵做主力,步兵只要负责保护远程兵就够了。再说就算步兵少,算下来全国依然有二十余万。这还不够吗?”留正说:“恕臣直言。增加骑兵到两千,臣赞同,增加弓弩兵到三千,臣反对。神臂弓需要在百步以内才能射穿铁甲。若步兵太少,阻拦不住,弓弩兵在近战中毫抵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周必大说:“臣附议。步兵数量不能再减少了。”岳霖说:“臣也以为,两千弓弩兵足以应对战场局势。” 赵盏说:“各位别急。我说远程兵增加到三千,没说弓弩兵增加到三千。弓弩兵两千不变,增加的一千兵为火器兵。”议事厅顿时安静下来。周必大与留正对望一眼,留正又看看岳霖。岳霖说:“大宋火器的威力不强,用起来繁琐危险。十中之一作为火器兵,莫说安全与否。五万五千具火器,以现在的生产能力,无法满足这么大的需求。”赵盏说:“前几天我在工部看过了火器。大部分太简易,的确危险,需要进行完善。可火器绝对是大宋军队所向披靡的重要军械,甚至是彻底压制游牧骑兵的终极手段。发展火器,才是大宋未来的发展方向。威力小,繁琐危险,咱们逐步完善。生产力不足,那就提升生产力。” 待议论安静了些。赵盏问:“岳将军,现在大宋的火枪在多远的距离可以射穿铁甲?”岳霖错愕。“太子是想用火枪远距离击杀重骑兵?”“有什么问题吗?”岳霖说:“太子所见的火枪是近距离点火烧灼敌兵,并非远距离击杀。不过这种火器装备后,能震慑金国骑兵,用处也不小。”赵盏沉默不语。他还是想得简单了,许多事情要从头开始。因为他知道一定是对的,才能坚持下去。留正说:“近距离烧灼敌军,威力仍是不足。一千火器兵,这不划算。请太子三思。”赵盏说:“这个议案先搁置。”他将桌上的折子拿起晃了晃又放下。“工部尚书谢谔送来的折子。几天前我与谢大人说,让他将景王麾下的工匠武班召到京城。不想在我弟弟那里被顶了回来。给出的理由是,工部无权调动军队工匠。”留正说:“太子莫要生气。景王说的不错,任何衙门均不能调动军队的人。别说工部,中书省擅自调动也不行。”赵盏问:“太子行不行?”留正身子一动。赵盏接着说:“我不行,皇帝行不行。”留正忙道:“太子言重了。太子和官家自然有权调动任何一个人。”赵盏冷静片刻。“倒不是怪罪谁,是我考虑不周详。工部直接调动,没有这样的权力。我又没直接出面,赵默拒绝亦合规矩。” 他接着说:“所以今天除了各位宰执,还有殿帅,兵部尚书参加。三位掌管大宋全部兵马,我尚需各位支持。”赵阗将象牙牌子解下,双手奉给赵盏。赵盏问:“殿帅是何意?”赵阗说:“殿前司听候太子调遣。”赵盏说:“殿帅误会了,快快收起来。我是想各位在权力所辖范围内,给我行个方便。”留正问:“太子可否详细说明。”赵盏说:“我要将全国最好的工匠聚集到临安城。任何衙门不准阻拦。民间地方好说,军队里的工匠比较麻烦。今天开始,只要是持有工部尚书大印的调令,必须无条件放人。谁敢阻拦,就是跟我过不去。我重申一句,无条件放人,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留正说:“太子此举必有深意,臣即刻下令。”赵阗说:“臣回去后马上对殿前司,步军司下令。”岳霖说:“臣明白,马上就办。”赵盏点点头。对谢谔说:“谢大人,所有阻碍我替您扫清了,剩下的全交给您了。铁匠,木匠,火药匠,琉璃匠等等,只要是各领域优秀的工匠,宁可全召来,不能少一人。”谢谔慌忙接了令。谁都知道这太子有了新的计划,九成九是个异常重要的计划。 赵盏说:“谢大人,岳将军,殿帅请各自回去忙吧。”三人离开议事厅。赵盏说:“今天的主要议题。军器所脱离工部,作为国家机密衙门,由枢密院直接统辖。清空原来所有人员,重新审查任命。军器所主官军器监,正四品武官。副官军器副监,从四品武官。下属主官均为武官,所有工匠皆入军籍。”众臣并不太意外。太子非常信任岳霖,连岳霖都不许留下,肯定是机密大事。留正先问:“太子要研制火器?”赵盏说:“枢相讲的不错。我就是要集合大宋最好的工匠,研制出可以比弓弩射程更远的火枪。逐步完善可投掷的炸弹,甚至更加不可思议的武器。我有信心,可以做得到。”赵雄低头不说话。王淮说:“太子才能,臣所共见。可将军器所从工部剥离,需单独设衙。此前军器所工匠数千人,若剥离后定员仍是数千。算上工坊,实验场,军器所规模庞大。既然是机密衙门,选址则需十分慎重。选址后,还需花费大量金银建造。”赵盏说:“在金陵城中建造,选址无需太刻意,总部与其他衙门相邻即可。至于其他的建筑,适当选择。交给将作监赵泉负责。”赵雄喝了一口茶。赵盏问:“需要多少银子?”赵汝愚说:“参照现在工部军器所的规模,臣推算需要二十万两银子。金陵皇宫和各衙门的建造已花费巨大,恐要继续追加。今年的税收还没开始,户部没有多余的银子了。”赵盏说:“如果只是银子的问题,这二十万两我想办法解决。不动国库一分一厘。” 第78章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赵汝愚忙道:“臣不是那个意思。军器所关乎大宋军队战力,这是国家大事,不能让太子出钱。臣兼领户部,这二十万两,臣想办法。”赵盏说:“今年修建新皇宫,江西大灾,多支出了数百万两。你能有什么办法?但凡有办法,不至于为了二十万两银子跟我哭穷。”他抬手,赵汝愚不再多说。“银子解决了。各位可有异议?”留正说:“臣请直言。”赵盏说:“枢相请讲。”留正说:“朝堂上下共见。太子聪明绝顶,处事大胆。臣愿辅佐太子,成就千秋功业。可太子想要在军中添加数万火器兵,臣无法赞同。”赵盏说:“枢相讲讲理由。”留正说:“大宋从未如此大规模装备火器,现有的火器在战场上的效果亦不明显,连出其不意都做不到。火器的生产过程危险,复杂,成本极高。战刀是精钢,火枪则是竹筒。而一把火枪的造价等于两柄战刀,实在离谱。因为火枪是竹筒制作,非常容易损坏,很多时候还会伤害持械步兵。碰上阴雨天气,又无法使用。如果太子要在军械所大量生产火枪,还需要拨付数十万到上百万两白银。花费巨大,收效甚微。一旦失败,劳民伤财。”他停了片刻。“至于太子说,要研制出比弓弩射程更远的火器,臣希望大宋能拥有那样的武器,可臣不敢想。” 赵盏说:“当初我提出种植棉花。各位宰执都清楚,种植棉花成功,利国利民。为什么最后没有通过。你们只是担忧,种植棉花如果失败,劳民伤财。如果你们知道一定会成功,还会反对吗?一定不会反对吧。枢相的担忧,也是各位宰执的担忧。所有的理由归根结底,是不相信我能成功。对不对?”留正说:“太子恕罪。”余人皆不开口。赵盏的话自然是说对了。那是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的武器,没人相信那样的武器能被研制出来。赵盏问留正:“枢相应该知道军中有个叫做望远镜的东西,可以将数里之外的景物拉到眼前。”留正说:“臣知道。”赵盏问:“枢相觉得,望远镜能不能改变战争规则?”留正答:“或许无法完全改变,但一定可以大大影响战局。知己知彼,有了望远镜..”他停下不说。“难道和太子有关?”赵盏说:“不瞒各位。望远镜是我做出来,由景王麾下工匠武班制作完善,在景王军中已服役运用。最近才推广到全军。作为军事机密,只有指挥作战的高级别将军才能配备。枢相觉得,我能不能做出那样的火枪?”留正沉思片刻。“国家大事,不是臣一个人的事。臣相信太子才能,可火枪毕竟还没做出来。如果非要二选一,臣仍反对。” 议事厅的气氛愈发凝重。王淮说:“军器所集合全国优秀工匠,各地的兵农生产,均会受到影响。请太子三思。”赵盏说:“之前推行了铁制农具,打造个锄头,打造一把刀,寻常铁匠做不了吗?我要最优秀的工匠,只能打造锄头战刀,我要他干什么?这些人召集到京城,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下。我需进行考核选拔。合格的才能留下,不合格的哪来的回哪去。不会影响到各地兵农生产。”他接着说:“我明白。两个原因令各位担心。第一,不敢保证能不能成功。第二,耗费财力物力,对财政产生巨大压力。能不能成功,我说可以成功,你们未必肯信。东西没造出来,没摆在面前,谁都难以相信。这一点我不多解释。至于军械所花费的银两,不管是建造衙门还是研发的费用,全由我来承担。如果造不出来,亏钱我认。如果我能将火枪实物摆在各位面前,那时再商讨转由国库拨付银子。不会劳民,不会伤财。可都满意了?”他的脸色很难看,问赵雄。“赵相认为可行吗?”赵雄说:“以后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但我们能够以现在作为参考,推测十年后或许会发生的事。假设大宋军队军械保持规制不变,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十年后大宋的骑兵可以和金国蒙古对敌吗?大宋的神臂弓可以二百步外射穿铁甲吗?大宋不进行革新,就不会有大的改变,依然只能勉强自保,更别提收复故土了。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大宋的骑兵远不如蒙古金人,大宋的神臂弓,战斧算是优势,可金国蒙古要想有,未必多难。唯独大宋的火药技术,金国蒙古无论如何都不能相比。火药是大宋的长,金国蒙古的短。”旁人尽皆动容,如同云开见日。赵盏喜道:“就是要发挥大宋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赵相一言,顶我千言。多谢赵相。我还以为赵相会反对。”赵雄说:“臣如果认为太子做的对,必定会全力支持。如果认为太子做的不对,理应直言进谏,避免太子犯错。这无可厚非。议事厅中,均为忠臣宰辅。与太子一样,为国操持。说了什么惹太子生气,太子不必气恼。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一代明君,要吃得下苦药,听得进忠言。” 赵盏满脸通红。“赵相一席话,令我无地自容。”赵雄说:“太子为人,臣很清楚。若太子心胸狭窄,臣早已成了枯骨,怎会坐在此处?”赵盏忙道:“赵相切莫再提。”赵雄说:“臣想说,不管在这议事厅说什么,太子自然不会找后账。可商议国家大事,要心平气和。如果控制不住喜怒,难免会左右最后的决定。毕竟议事厅发出每一条政令军令,都关乎整个国家兴衰。年少气盛,寻常人可以气盛,太子主政大宋,不能气盛。”赵盏说:“以后我尽量控制好情绪。激烈争论也不会将情绪带进去。”赵雄点点头。“太子现在心绪可否平静了?”赵盏说:“平静了。”赵雄说:“既如此,继续商议军械所的议案。太子要求集合大宋优秀工匠,在军械所研制火器,我赞同。”王淮看看赵汝愚。“户部的银子能解决吗?”赵汝愚说:“一个月内,户部能凑齐二十万两。”赵盏说:“银子我自行解决。户部全力保证其他工作的正常运转。”赵汝愚说:“军器研发投入极高。建衙二十万两,后续投入怕还远远不止这些。如此多的银两,该当国家承担。”赵盏说:“等军器所的研发有了成效,再谈国库拨付银两的事。我很平静,并不气恼。军器所的衙门建造可以往后拖一拖,重点建设皇宫和其他衙门。军器所先用工部的设施建筑,能节省许多银子。”赵汝愚说:“既如此,臣附议。”留正问:“军器所由枢密院统辖,我与知院谁来负责?”赵盏说:“枢相主管枢密院,由周大人负责吧。”留正说:“也好。子充心思缜密,适合主管军械之事。”王淮主持投票,全票通过。 当晚,临安城皇宫。赵盏提着两个木头盒子,一个里面装着山楂,一个里面装着桃子。走过回廊,有个年轻宫女蹲在角落,正抹着眼泪,地上是个摔成几瓣的花瓶。她抬头看见刘太监,吓得急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刘太监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知惹了天大的祸事。”那宫女忙道:“大人饶命。我实在是不小心,我,我,我不小心的。”刘太监说:“叫你们掌事来见我。”那宫女瑟瑟发抖,只是求饶,声音都变得沙哑了。赵盏说:“她还小,不懂事。我讨个情,算了吧。”刘太监说:“既然太子开口,小人怎敢不从。”对那宫女说:“还不快谢谢太子。”宫女对赵盏连连叩首。赵盏说:“起来吧,不算什么事。”那宫女站起,让在一旁。刘太监说:“太子宅心仁厚。”瞥了一眼那宫女。“这一个瓶儿五千两银子。要不是太子求情,定打你一百棍棒。”赵盏本走出几步,急急退回来。俯身盯着那瓶子。“这瓶子五千两银子?”刘太监说:“前朝越窑青瓷,或许还不止这个数。”赵盏将盒子放在地上。叹道:“白瞎了,真是太可惜。这瓶子能要是粘上了,五百两银子能不能卖得出去?”刘太监说:“碎了就不值钱了。”赵盏越看越心疼。“这好东西该摆在那看,怎么能随便乱动乱搬。”那宫女说:“奴婢奉了嘉禾公主的旨意将这瓶儿送到东书房。公主每天都去书房读书,我将这瓶儿摔碎了,该怎么与公主说。”赵盏见那宫女哭的梨花带雨,不忍眼看着不管。取出两个桃子。“你认得我吗?”那宫女说:“太子陛下。”赵盏说:“我的名字知道吗?”那宫女摇头。赵盏说:“我叫赵盏。你回去跟赵婉说,就说瓶儿让我不小心打碎了,这两个桃子当做补偿。有时间我会去看她。或者她抽时间去我那玩也好。”那宫女接过桃子,略有迟疑。赵盏说:“不用怕。嘉禾公主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照着我说的回禀,她不会责怪你。只可惜这五千两银子。注定该丢了五千两银子。” 晚膳后,赵盏与赵雁在厅内饮茶,皇后与完颜玉作陪。皇后说:“太医白天才来过,一切正常,你在外面放心处理国事,不必担心。”赵盏说:“辛苦母后了。”皇后说:“你每天也别太忙,按时吃饭睡觉,身子最重要。”赵盏说:“母后放心,我自有数。”赵雁问:“国事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赵盏说:“当然有,没有才奇怪。”赵雁说:“这天下早晚是你的,有什么难事也要与众臣商议解决。我带兵打仗还行,政事未必帮得上你。”赵盏说:“你是皇帝,我是太子。你该适当出面,不能总让我在前面顶着。”赵雁说:“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在廷议上听那些官员争论什么礼仪。”赵盏说:“我也烦。上次廷议,我提出禁止女孩裹脚,那些人竟然争论了一个半时辰。明明就是对女性的摧残,还说的理所应当,大义凛然。那议案在廷议上通不过,第二天就中书省直接表决了。交给下面去办,如果办不好,有的是法子惩治他们,哪来许多繁琐的争论?所以我现在尽量不开廷议,国家大事与宰执商议决定,哪有精力听三四品的官员吵嘴。”赵雁说:“军政大事我都不过问,你自己掂量着办。” 皇后说:“你什么都不管,还占着皇位干什么。干脆全交给盏儿好了。”赵雁说:“我早想让位了。”他端起茶杯。“我怕他心太软。”他没喝茶,将茶杯放下。“你善良是好事,是百姓的福气。那么,恶人我来做,恶事我来做。替你清除所有危机,给你留下个一马平川的大宋天下。到那时,再把皇位传给你。”赵盏沉默少许。“很多事,解决的办法不止一种。何必非要这般?”赵雁说:“看看,你的心太软了。”赵盏说:“我也并非没有底线的心软,该狠心时,我一样会狠心。可同族之间,何必如此呢。”赵雁说:“同族之间?你将他们当成自家人,他们将你当成自家人了吗?几次三番要取你性命,你都忘了?若非我手中还有八万精兵,咱们全家早死无葬身之地。纵然依照大宋律法,他们也是死有余辜。对于死有余辜之人,怎能心软?”赵盏惊问:“他们?为什么是他们?你要杀多少人?”赵雁喝茶不语。“不行。我不同意。赵惇是前太子,李凤娘的父亲李道曾在岳武穆大人麾下为国拼杀,功勋卓着。太子的四个孩子,都与你我有血缘关系,都是我的侄子侄女,怎能忍心?”赵雁说:“我仍是那句话,当初他要是将你当成亲人,我今天也会将他当成亲人。这一路不回头,是他自己走的。”“可是孩子无辜,府中几十名下人无辜。”赵雁说:“假如当初你有了孩子,他会放过吗?” 赵盏望着完颜玉,完颜玉想对他笑笑,却笑不出。赵盏很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非那一首词,名满天下,太子未必会将他当成心腹大患。赵雁的话不错,帝王家无情,成王败寇。以前太子所为,如果赵盏败了,对方一定不会留一丝情面。可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父皇,你的儿媳怀孕了,就当为你没出世的孙子孙女积德。交给我处理吧。”赵雁说:“若非玉儿怀孕,我动了善念,你我已没有机会在这谈论前太子的事了。其余军政我不管,这件事你也别管。太子余孽仍未彻底清除,我是为了你好。”赵盏说:“你知道那些人已掀不起大浪。”赵雁说:“哪怕一丝丝的小浪花,也不允许存在。必须铲草除根!” 第79章 前太子 深夜,赵盏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完颜玉问:“你在想着父皇的话?”赵盏侧过身,为完颜玉盖盖肚子。“是不是我在这打扰你了?你要是睡不好,我去外屋睡。”完颜玉说:“你有心事。你在不在我身边,我一样睡不好。”赵盏的手搭在完颜玉的腰上,轻轻拍着。“我不想了,你快点睡吧,很晚了。”完颜玉说:“我是你的妻子,你的心事还要放在心里,不愿意跟我讲吗?”赵盏说:“这件事我都管不了,与你说了,惹你劳神,对胎儿也不好。”完颜玉说:“可你想管,甚至愿意不惜代价。对不对?”赵盏想了想。“我说不清楚。或许我想管,或许,不该管。我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全拜他所赐。他从未将我当成亲人,只当我是个威胁到他皇位的敌人。可我又觉得,一切尘埃落定后,没必要斩尽杀绝。父皇知道我狠不下心,想替我做了。可父皇杀人,与我杀人没有太大差别。若是罪孽,该我担着,怎能让父亲替我担着?做人该仁慈时仁慈,该心狠时心狠。”完颜玉说:“所以,你知道对于前太子该心狠,可你就是想狠不下心。” 赵盏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拍着。“你认为我该狠下心吗?”完颜玉说:“我小时的梦想你知道是什么吗?”赵盏摇摇头。完颜玉说:“我希望长大后能嫁给一位纵横沙场的将军。率领千军万马,铁蹄踏遍整个天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必定毫无仁慈之心,杀人如麻。可我就是想嫁给那样的男人。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男人。”赵盏说:“嫁给我是委屈了你。”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我还没说完呢。”赵盏笑说:“你一定要说: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完颜玉道:“你倒是会猜。那你猜猜,后面我要说什么。”赵盏说:“后面我猜不到了。”完颜玉抿嘴微笑。“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原来是会笑的。我才真正明白,天下无敌的将军也好,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也好。能让我笑的男人,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丈夫。”赵盏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一定是指我了。”完颜玉笑道:“与天下无敌的将军相比,你当然手无缚鸡之力了。”赵盏说:“天下无敌的将军在我面前,未必敢抬头。我随便一句话,也能让天下无敌的将军身败名裂。相比天下无敌的武功,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不是更强大百倍千倍,更让人热血澎湃吗?我才不会把自己和将军放在一起比较。”完颜玉说:“好啦,以后我再不说你手无缚鸡之力了。”赵盏说:“再这么说,看我怎么罚你?”完颜玉说:“你敢罚我吗?”赵盏笑道:“不敢。”月光洒在完颜玉的脸上,嫣然动人。“我还没说完,就让你给打断了。”“那你继续说。” 完颜玉问:“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笑的?”赵盏说:“你问我,我说不太明白。我根本没用什么办法。”完颜玉说:“你当然没故意用什么办法。不经意间,不知不觉,就能让我笑了。”赵盏说:“不知不觉,我肯定是不知道了。”完颜玉说:“可是我要想啊。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赵盏说:“我猜肯定不是身份地位,不是才华长相。别说我不具备,就算具备你也不会在乎。”完颜玉说:“你猜的没错。那是为什么呢?”赵盏说:“你一定想出来了。”完颜玉说:“你走后,不管让人烧多少炭火,在阳光下晒多长时间,仍是觉得很冷。我才发现,我这么多年冷冰冰,不对人笑,全是因为心里太冷。而你让我感受到温暖,我才能笑得出来。”赵盏说:“暖男嘛,这种男人很受欢迎。我却没想到我是这样的男人。”完颜玉说:“所以我知道,你自己反而不知道。”她接着说:“杀人如麻的将军,冷酷无情,只会让人更冷。心地善良,仁慈的男人,才会给人温暖。” 赵盏道:“说了这么多,你是希望我仁慈些。”他沉默少许。“放在以前,我得提醒你一句。花言巧语,会哄女人高兴的男人太多了。按照你的标准,很容易吃大亏,错付了感情。”完颜玉说:“我看你就是花言巧语,会哄人高兴的男人。我是不是错付了感情?”赵盏说:“现在你嫁给了我,怀了我的孩子,不管对错都没有回头路。你安安心心的留在我身边吧。”完颜玉说:“你要是想骗我,当时就不会有那许多事。你要是坏人,权倾天下的坏人,也不会只有四个女人。”赵盏说:“瑶瑶和素素都担心我后宫佳丽三千,早晚冷落了她们。我可不敢保证什么。”他起身,将帷幔合上,轻轻吹吹烧着的驱蚊艾草。“你的意思是想我救下前太子一家吗?”完颜玉说:“只你我二人,你问我,我才跟你讲心里话。可今晚说的话,你不许传出去。”赵盏问:“你怕父皇怪罪?”完颜玉说:“不只是父皇,还有母后。”赵盏仔细想想。“我听到这个消息,脑袋都大了。没注意母后的态度。”完颜玉说:“没注意才对了。母后什么都没说。母后平时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为什么不开口劝阻呢?” 赵盏说:“母后与父皇是一个心思了。她也希望斩草除根。你和我,却希望能网开一面,不要斩尽杀绝。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何况,这件事父皇不允许我管,我想管,未必管得了。”完颜玉说:“历朝历代政权更迭,哪有一次不死许多人?我想让你仁慈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仁慈些。如果想拼一拼,看看值得不值得。”赵盏说:“撕破脸皮,大闹一场,八成能让父皇让步。可要问值不值得,当然是不值得。”“既然你认为不值得,何必强求自己呢?”“不。并非都不值得。只杀一两个人已足够了,救下其余人是值得的。”完颜玉说:“连我都懂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懂?斩草除根。斩了草,怎能不除根?这样的事,要不全都不杀,要不一个不留。你或者全都救,或者全都不救,没有别的选择。”她握住赵盏的手。“你仔细权衡思考,别被我的话影响。我从没见过前太子一家人,我只想让你别太烦心。”赵盏喃喃的说:“我岂能不知,前太子家里有任何一个人活着,都不行。哪怕掀不起风浪,依然是个威胁。只有狠一狠心,才能彻底解除祸患。”完颜玉说:“今晚的谈话你我夫妻随便的聊天。怎么做,管不管,还需你自己决定。”赵盏摸了摸完颜玉的肚子,将妻子搂在怀里。“别为我的事劳神,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不管你怎么决定,都没有错,别觉得愧疚。”赵盏点点头。“又聊了许多时候。”他轻轻抚着完颜玉的头。完颜玉问:“你这是干什么?”赵盏说:“我哄着你睡觉。”完颜玉说:“我都要当妈妈了,又不是小女孩,当我是瑶瑶吗?用不着你哄着睡觉。”赵盏说:“你也没比瑶瑶大几岁。”完颜玉说:“不与你说了,这个时辰我的确有些困顿。”“睡吧,什么都别想。” 翌日上午,门下省。赵盏与赵雄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凉。赵盏说:“赵相,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你是大宋肱骨重臣,我不想你牵扯其中。以后关于废太子所有的事,你都别再参与了。那份判决压在门下省,搁置许久,你放出来吧。”赵雄说:“你与官家到底要开始杀人了。”赵盏问:“按照律法,赵相认为不该杀吗?”赵雄说:“如果判决中都是真的,那就该杀,没什么好说。”赵盏皱眉。“赵相的意思是,判决有疑问?”赵雄说:“说废太子豢养刺客,刺杀宗室,伪造圣旨,擅自调兵。实际上,宁成仁在牢中受尽酷刑,也未承认是废太子刺客,不承认是奉命刺杀。他受不住酷刑,死在了牢中。证人已死,不知刑部怎么弄到了画押供词。没了证人,这供词没有用。至于伪造圣旨和擅自调兵都没有任何证据。前太子妃李凤娘与李乾是兄妹,来往书信完全正常。在信件中,没有一个字表明指使了李乾。李乾调兵回京,是奉了旨意,并无不妥。”“赵相的意思是,想要追究,只能追究李乾擅自动兵与金国起冲突一事。”赵雄说:“正是如此。”赵盏问:“赵相平心而论。他前太子真的和一切没有关系吗?”赵雄说:“臣认为是有关系。可是要依靠证据定罪,证据有疑问。” 赵盏说:“宁成仁是其中关键,却死在了大牢,如何还能找到证据?”赵雄说:“就算宁成仁活着,九成九也不会说。至于书信,里面虽有隐喻,却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此事做的异常严密,几乎无懈可击。”赵盏端起茶杯。赵雄说:“茶凉了,我让人换杯热茶。”赵盏还是仰头喝了。脱下鞋袜,赵雄身子一抖。赵盏说:“不到两年,我经历各种劫难,九死一生。从金国逃回来,一只小船孤零零的漂泊在茫茫大海上,患了严重胃病,脚趾冻坏了,我用杀鱼的刀将脚趾锯下来。我的妻子为了替我挡箭,整个人被射穿,前胸到后背仍有个巨大伤疤。想起这些,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我又想,都是该经历的磨难,过去就过去了。我还活着,我的小锦还活着,该心存感激,何必斩尽杀绝。”赵雄的话有些颤抖。“臣不知太子受了这许多苦。臣更不是想和太子官家作对。”赵盏说:“我都明白,我最看重赵相刚正不阿的性格。只要认为不对,不论大小,赵相一定会直言进谏。我今天来,就是想劝赵相一句。前太子的事,你别再管。就算你仍然将判决压在门下省,也没有用处。想让前太子死,易如反掌。真到了那一天,你什么都别说。”赵雄说:“太子既然了解臣的性格,就该知道,臣不可能什么都不说。”赵盏苦笑:“赵相说也可以,说几次没有回复,就别再说了。事情已经结束,改变不了什么。我与父亲的性格不同,他一旦动了怒,必动杀心。那时我自然要全力保你,说不定要和父亲撕破了脸皮。赵相清楚是非对错,望请三思。”赵雄说:“国家当依法治国,岂能乱了法度?臣不需三思,请太子恕罪。”赵盏叹了口气。“来之前我就想,一定劝不动赵相。那我只能准备与父亲撕破脸皮了。” 皇宫西北角落,有个破败的院子。禁卫军全副武装,将院子团团围住,生怕里面的人逃出去。殿前司都虞侯将大锁头打开,推开院门。十几名禁卫军涌进院子,列在两旁。紧接着就听见女子惊惧的哭声。赵盏犹豫半晌,迈进院子。迎面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身着绿衣,面容略有憔悴,却看的出经过认真的打扮。她举着半块青砖,将余人全挡在了身后,毫不畏惧的迎视赵盏。赵盏脚下停顿,站在原地。赵惇身着红袍,李凤娘身着紫衣,并排站着。李凤娘将两名十几岁的女孩搂在怀里,赵惇身后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赵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会儿,李凤娘说:“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早点来倒是好,免得了日夜煎熬。淑儿,你让开吧,你一个人如何护得住我们?”那女子听了,仍是不肯让开。李凤娘放开两个女孩,走到石桌前坐下。“拿上来吧,我都闻到羊肉和美酒的香味了。许多天不曾见过这些好东西,吃饱了上路。”两个女孩听了,大哭着跪在李凤娘身侧。李凤娘咬咬牙,大声说:“哭什么,站起来!你们的亲叔叔在这看着呢!”对其他几人说:“都过来坐下,全家好好吃了这顿饭。” 第80章 军器所 听了李凤娘的话,赵惇和两个女孩都走到桌边坐下。李凤娘对那绿衣女子说:“淑儿,当初没听你的话,如今后悔莫及。若听了你的话,走不到如此绝境。然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你过来陪着家里人好好吃饭。”绿衣女子将青砖放在石凳旁,神情落寞。李凤娘大声道:“赵扩,都在等着你,过来。”赵扩靠着墙,连连说:“不,我怕,我不想死。”李凤娘怒骂:“你枉生了男儿身,都不如我们这些女子!”赵扩仍是不敢过来。气的李凤娘脸色发青。她一生要强,临死也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可这唯一的儿子却让她丢尽了颜面。当真想跑过去给这不争气的儿子几个耳光。绿衣女子见她动了怒,急忙将赵扩拽了过来。李凤娘长长舒了口气,平静的说:“将酒菜摆上吧。”很快,酒菜摆满了石桌。赵盏与都虞侯低声说了几句话。禁卫军撤出院子,只留下两人守卫门口。李凤娘拿起筷子,大口吃菜。“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你们还等什么?”绿衣女子跟她一起吃菜喝酒。其余人呆呆的坐着,这时候山珍海味也吃不下。李凤娘说:“晴儿,姜儿,前天你们还抱怨饭菜难吃,无法下咽。现在如此丰盛的酒菜,为什么不肯吃了?”两个女孩颤抖的举起筷子夹菜,可无论如何咽不下。嚼着嚼着就哭出来了。 赵盏取过一双筷子,每一盘菜都吃一口,又倒了一杯酒喝了。李凤娘说:“你们的叔叔都吃过了,酒菜没毒,还怕什么?”俩女孩这才将菜咽下,仍是啜泣。赵盏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好了。”他见赵扩抖如筛糠,赵惇也略微发抖。“要是那种饭,我怎么会吃呢?放心吧,我今天来只是随便看看,没有其他事。”李凤娘说:“我们全家已成案板鱼肉,任人宰割。你春风得意,主政大宋。我们的笑话你都看在眼里了,该满意了吧。”她的话里带刺。赵盏问:“给你们送一顿好的饭菜,就是为了来看笑话吗?”李凤娘喝了一杯酒。“谢太子陛下赏赐。”赵惇嘴角抽动,百感交集。太子这两字现在听来,实在是令人感慨。他也端起一杯酒,咬着牙。李凤娘说:“要喝便喝了,端着干什么。”赵惇仰头喝了,将酒杯摔碎。李凤娘问:“太子还不走,还没看够吗?”赵盏点点头。“从今天开始,除了不能安排太监宫女服侍,这院子里所有吃喝用度都按照郡王标准,不可怠慢。”赵惇精神一振。“是,是官家要网开一面,放过我们活命吗?”两名女孩都期待的望着赵盏,绿衣女子仍是吃菜。李凤娘说:“你别做梦了。成王败寇,岂能留我们活路?”赵盏说:“郡王的用度标准是我给你们定下的,其余的事我无能为力。人生一世,有长有短,有苦有甜。活一天,高高兴兴的过一天。别多想了。”他大踏步离开院子,这院子又被锁上了。 为了凑齐军器所的二十万两银子。赵盏将太子府中各种瓶瓶罐罐集中起来,拿了几个到民间去卖。这些瓷器均是极品,格外抢手。一个瓷瓶就卖出万两白银。卖出去两个后,赵盏急忙叫停不再卖了。他守着太子府中上百大小瓶子。怎么从前就没想到这个来钱的路子?有这些好东西,我还能缺钱吗?二十万两?几个瓶瓶的钱而已。他吩咐人在临安繁华地段买了家酒楼。两层全部清空,不做酒楼生意,只做瓷器买卖。这买卖又不是寻常的买卖,竞价买卖,价高者得,即是拍卖。选了四个小瓷瓶,放出消息当晚拍卖。京城中有钱人多,识货者自是不少。四个极品的瓷瓶要出手,登时传遍了大街小巷,吸引了诸多收藏爱好者。纵是不参与买卖的人,都挤在了酒楼外看热闹。东西绝对是好东西,许多人都流着口水要全力拿下。赵盏还安排了属下混在拍卖者中故意抬价。一个瓷瓶底价三万两,轻轻松松就抬到了六七万两。最后四个瓷瓶竟然卖出了二十五万两银子。拍卖一次之后,贴出布告,只说存货已拍卖完成,没有新货,酒楼暂时关门。虽然赵盏手里的瓷瓶很多,他懂得其中道理,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出货太多,市面上好的瓷器多了,得到的太容易,就不值钱了。好瓷器越少,人们就越想要,争得越厉害。人们争得越厉害,拍卖出的价格就越高。他将二十万两银子存到工部军器所,余下的五万两银子存到太子府库,以备不时之需。 天越来越热。工部在全国召集的优秀工匠约五百人聚集在了京城。其中铁匠与木匠最多。火药工匠最少,只七十余人。全是以原军器所的工匠为主。每一个人都格外重要。所以火药工匠无需考试,直接录用进入军器所。铁匠与木匠中许多出自平民。能进军器所,吃上皇粮,可谓是一飞冲天。全都跃跃欲试,势在必得。铁匠的题目是打造三尺长的空心铁管,有成品参照。这个题目让所有工匠都大出意料。本以为是刀枪剑戟,为什么是铁管?还是三尺长空心铁管,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可题目出了,还有成品,硬着头皮得去做。三天时间,淘汰半数。或者没能按时完成,或者做的东西不合格,还有极少部分滥竽充数。考试就是考试,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回去。选拔出一百多人。木匠的题目,按照成品复制。参照品就是赵盏做出的一架木飞机模型。看似奇怪,看似简单,可实际上并不容易。因为最终的评判标准就是能不能飞起来。其中诸多细节,不能出任何差错。一点小差错都会前功尽弃。参照品飞得起来,复制品飞不起来,那就是不合格了。这一波非常残酷。试验时,绝大多数都失败了,木板纷飞,惨不忍睹。幸好是飞机模型,否则是要死人的。赵盏望着这些大宋最优秀的木匠,险些破口大骂。真想留下四十个人,其余全撵回去。可四十个人如何撑得起鲁班坊?他压着火气。“再给你们最后一次考试的机会。题目不变。认真的看,认真的做,不能出现一丝丝的差错。”他喝了口茶。“没和你们讲过。只要考核成功,进入军器所,全部入军籍。薪俸每年一百贯,粮一百石。寻常工匠享有大宋低阶军官待遇,还不用上战场拼杀。机会摆在这,自己看着办。”此言一出,工匠中炸了锅。都知道吃皇粮好,却没想到会这么好。如此薪酬已赶上八九品官员。巨大的利益诱惑,全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疏虞。 三天后,木匠复试结束。一百三十人中,竟然有一百一十多人通过考核。赵盏对武班说:“这些人不知道高薪酬之前,根本不认真做。”武班说:“我在军中也没有这么高的薪酬。换做是谁都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赵盏说:“你现在是军器监,军器所的一把手,薪酬比之前高得多了。”武班说:“臣铭记太子陛下知遇大恩。”赵盏说:“你的才能我亲眼见过,性格认真,又是信得过的人,军器所让你管我放心。但你记住,军器所不同其他衙门,保密第一位。你要格外重视。”他接过考核成绩。“明天在军器所召集所有考核合格的工匠,我有话要说。”武班应了,离开片刻归来。“那些考试失败的铁匠集合在工部门口希望太子也能给他们一次复试机会。”赵盏笑道:“这是听说军器所的高薪酬了。人才不怕多,给他们一个机会。题目不变,你盯着吧。”铁匠的复试,一百多人中,又有八十多人合格。从考核结果来看,来到京城的五百多人,有四百多人入围,只淘汰了几十名工匠。赵盏自是十分欣喜。有了这几百名顶尖工匠,他信心满满。 军器所的大院子站满了人,赵盏站在木台上。殿前司的禁军驻守在军器所周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赵盏说:“我说说军器所的规矩,觉得不能接受,现在可以离开。一旦接受,按下了手印,到死都是军器所的人,没有任何退路。”下面开始议论纷纷。待安静了些,赵盏说:“你们每个人都要参与大宋的军事机密,机密绝对不能泄露。如果进入军器所,必须将家眷接到京城居住,包括本人不得擅自离开。我会为你们提供非常好的居住条件,让你们过的富足。前提是,没有违反军器所的规矩,没有泄露机密。我不愿意搞连坐,但你们不同。军事机密关乎大宋生死存亡,如果谁泄露了重要机密,一定会连坐全家。当然,只要你们的嘴严,不乱说,不乱做,懂得知足,抵得住敌国诱惑,就不会泄露。”众人都不出声。显然已经有人开始退缩。相比性命安危,高薪酬算什么呢?更别提还要将家人牵扯进来。可纠结之处就在于,军器所一年的薪水顶的上过去十年,说不定还能混上一官半职。嘴严点,不泄密,这未尝不是个绝佳的选择。有人问:“如何算泄密,如何不算?”赵盏说:“军器所中任何事情,哪怕是和工作没有关系,都不能和人说,连家人也不行。泄密这种事很多情况下就是不知不觉,所以要断绝一切可能。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只要不说,就不会出错。说了,哪怕不是故意,或许也泄了密。”有人问:“泄了密怎么惩处?”赵盏说:“按照机密的等级,造成的后果惩处。轻者从军器所开除,中等入狱,最重斩首。入狱和斩首都要连坐家人。”此话一出,开始有人额头冒汗。好在没人带头离开,一旦有带头的,恐怕都会带走许多人。 赵盏说:“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嘴严,不乱说,就不会招灾。要是谁自认为控制不住,可以走。但丑话说在前面,不管是离开还是留下,都没有反悔的余地。今天走出这个院子,永远不会再回军器所。不只是军器所,大宋今后所有保密的衙门,都不会录用。只能回去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一些想走的,又开始摇摆了。赵盏朗声说:“这些年大宋受尽了金国的欺辱,屡战屡败。除了兵士的原因,就是军器不占绝对优势。军器所要打造出天下最好的兵器,保家卫国。这是我的责任,更是你们这些大宋最好的工匠的责任。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留下,咱们共同努力,不让家国再受一点儿屈辱,不让任何国家欺负我们。这个国家能骄傲的站起来,你们格外重要。真到了百年后,不也是死而无憾吗?”沉寂片刻,有人大声喊:“打造军器,保家卫国。”随后有人跟着一起喊,再之后众人齐声大喊,震彻云霄。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打定了主意。准备要走的人,被气氛感染,也不想走了。军器所万众一心,不单单是高薪酬的原因。已上升到了家国情怀,人生意义。其余的事情就很顺利了。总共招募工匠四百五十人。其中火药工匠七十七人,原军器所弩坊令宁慎升为军器副监,主管火药坊。铁匠二百多人,第一轮考试第一名郭铜为军器副监,主管军器坊。木匠一百五十多人,以第一轮第一名柏松为军器副监,主管鲁班坊。宁慎和郭铜均出自军旅,只有柏松来自民间。军器所军器监由武班担任,负责日常事务。一千殿前司禁军归军器所调遣,都虞侯廖潭负责禁军。当然,郭忠的影卫也必定会参与其中。暗地里保护军器所工匠,探查身世,监视动向,防止出现泄密的情况。 第81章 组建贸易船队 仲夏的夜,最是难熬。好在江南多雨,憋了一下午,终于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疾风骤雨。小锦将窗户关上,从柜子里捧出一单薄被,摊开为赵盏盖上。赵盏说:“说不定后半夜会凉,你再取个被子。想着我,不想着自己呢。”小锦说:“要是后半夜凉,我与小王爷盖一床被子不好么?”赵盏笑说:“是我想的不周全了。还等什么后半夜,现在就过来。”小锦抿嘴笑,脱了鞋子,赵盏掀开薄被将小锦盖住。赵盏的手指轻轻刮着小锦的脸。“我有七八天没在你这过夜了。”小锦说:“七天了。”“这么多天就不想我?”小锦说:“当然想了,做梦都能梦得见。”“既然如此,你还答应素素。”小锦说:“完颜玉嫁来的最晚已有了身孕,素素嫁来最早还没有动静。她自然是着急的,我可以理解,怎能不答应呢?”赵盏说:“素素就是太着急了,弄的我压力也挺大。这种事本不是一朝一夕。顺其自然,该来的一定会来。瑶瑶还小,完颜玉怀孕。今天我在你这,明天去素素那,这才公平。要不是素素这几天不方便,我还是不能来陪你。以后她再找你,你别答应。”小锦说:“我不好意思不答应。”赵盏捏捏她的脸。“把左边的脸皮揭下来贴在右边的脸上。左边没脸,右边二皮脸。这世上就没有不好意思的事了。”小锦笑着钻到赵盏怀里。“小王爷,你又拿我玩笑。”赵盏在她两肋呵痒,小锦笑个不停。闹了一会儿,小锦说:“好了,小王爷。声音太大,瑶瑶该听见了。”赵盏说:“听见就听见,她又不是外人。何况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窗户都关上了,外面下雨,她能听见什么?”赵盏更加肆无忌惮,小锦也不再顾忌。赵盏摸到了小锦后背的伤疤,想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小锦搂着他的脖子,热烈的呼吸打在赵盏的耳朵上。赵盏说:“小锦,先等等。”小锦问:“为什么要等?”赵盏说:“我口干,想喝口茶。”小锦问:“立刻就要喝吗?一会儿再喝好不好?口干我有办法。”她亲着赵盏的嘴,两人缠在了一起。此处省略许多字。外面的雨也停了。小锦背身躺着,沉沉欲睡。赵盏仍是抚摸着她后背的伤疤。小锦猛的坐起。“我差点睡着了,小王爷说要喝茶,我去倒茶。”赵盏拉住她的手。“我不渴了,你躺下睡吧。”小锦说:“正好我也想喝。”她下床倒了一杯凉茶,递给赵盏。赵盏说:“你先喝。”小锦喝了一小口,赵盏接过将余下的茶都喝了。小锦将茶杯送回桌上,打开窗户。泥土的芬芳从窗口涌进屋里,还带来一片清凉。赵盏说:“小锦,我给你五千两银子花。”小锦奇怪的走回床边坐下。“我不缺钱,小王爷为什么忽然要给我钱?”赵盏说:“钱还怕多吗?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够我再给你。”小锦说:“没什么想买,府里什么都不缺。我不用钱,府里每隔半个月还是会给送来一千两银子。我全都存起来了,就放在床尾的木箱子里。”赵盏说:“你存钱做什么?现在又不缺钱。”小锦说:“我替小王爷存着。什么时候需要了,我还能拿出些钱给你。”赵盏拉着她的手,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躺下。“你这丫头,什么都替我想,不替自己想想。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哪个女子不喜欢?”他想了想。“我让人给金陵城的岳父岳母送去了两万两银子。”小锦大惊,赵盏不让她起来。小锦说:“小王爷,你别吓我。”赵盏其实还没让人送钱去。这般说只是让小锦无法拒绝。“你没觉得太子府里少了许多瓶瓶罐罐吗?”小锦摇摇头。“没发觉,我不关心那些瓶儿。小王爷,你快些让人把银子追回来吧。寻常人家每月有二三两银子就吃得好穿得好了,两万两银子,我爹娘不乱花,也让我那弟弟乱花了。”赵盏说:“临安城距离金陵城才多远,现在肯定已经送到,追不回来了。别说胡彻不在家,就算他在家,你的弟弟,我的小舅子,我给他钱花也是理所应当。你和我这么见外,我可不高兴了。” 小锦说:“小王爷总是惯着他,他到了军中,希望能争气。看看那些流血拼杀的兵士,军饷拿的有多不容易。”赵盏说:“头几天马帅来信提起,胡彻表现不错。最开始进军营哭闹,非要回家,过几天就老实了。现在跟在马帅身边,像变了个人似的。”小锦面带笑意。“那就好了,他要是能争气,了却我一件心事。”“马帅要来京城了,我让他带着胡彻。你们姐弟见个面,多鼓励鼓励他。”小锦说:“他要是争气,我高兴,当然要鼓励他。”她抬头看着赵盏。“小王爷,我求你一件事。”赵盏说:“你开口,赴汤蹈火都要办成。”小锦说:“小王爷,你又开玩笑了。你真能答应吗?”“说来听听,能办我一定替你办。”小锦犹豫了下。“以后你别给我家里钱了。”赵盏说:“那不行,钱一定要给。”小锦说:“小王爷一定要给,就把钱给我,我替你给家里送。”赵盏笑说:“一万两银子,你得扣下五千两。”小锦说:“我会扣下九千五百两。”赵盏苦笑。“我对你家里人好,你不高兴吗?”小锦说:“我当然高兴,只是不想他们过得太奢侈,也不想小王爷破费。有吃有喝,有大房子住,还有了下人丫鬟侍候,相比从前已是天上地下。该知足了。”“知足常乐,也没错。我不多说了,全听你的。” 赵盏又轻轻抚摸小锦胸口的伤疤。“疼不疼了?”小锦说:“早就不疼了。”“下雨阴天,不觉得不舒服吗?”小锦说:“没有,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小王爷不问,我都忘记了。”赵盏说:“李太医不愧是神医。这箭头当初淬了毒,他都能根治。我本想让他掌管太医院,但李太医托辞年迈,不肯接任。我给他许多钱,他也不肯要。或许是看透了生死,不在乎名利金钱了。我又荫补李太医的大儿子进太医院,三儿子进户部当差。几个孙子全都进了国子监学习。他救了你的命,以后但凡李家有什么事,我都会全力帮忙。我还想着,是不是给李太医封爵,他八成仍不会接受。”小锦嘴唇动动,扯过被角擦擦眼泪。赵盏将小锦搂在臂弯,两人相依相偎,不发一言。过了半晌,赵盏说:“小锦,你怪不怪前太子?是前太子的人射出的箭。”小锦说:“他要杀小王爷,我肯定是怪的。”赵盏说:“不将我算在其中,以你自己的角度去看,怪不怪他?”小锦说:“要是没有小王爷,我与前太子之间没有关系。那一箭不是射向小王爷,我也不会去挡。”赵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我不该问你。换做是谁,都会怪罪。” 中书省。王淮通报:“重置提举市舶司的议案下达后,宁波,广州,泉州三地已着手组建。因原有废弃市舶司衙门,无需新建。待朝廷选好了提举市舶公事即可上任。同时关闭大宋其他所有港口,只留下三地为出海港。”赵盏说:“市舶司责任重大,关乎大宋对外贸易,过手的金银极多。市舶公事格外关键,首要清廉忠诚。各位可有推荐的人选?”众臣推举商议后,定宁波市舶公事韩彦直,广州市舶公事岳震。两人皆为名将之后,自是可以信任。定泉州市舶公事为前兵部尚书,龙图阁学士杨辅。至于市舶司其他官职定员由吏部统一安排。这并无什么异议。王淮说:“二十天后,科举考试。一切准备妥当。待放榜后,由官家亲擢人才。”赵盏问:“江西的考生有影响吗?”王淮说:“能进京参加殿试的考生,不会受到灾情影响。”赵盏说:“我知道了。正常推进即可。”赵汝愚说:“臣已查明,宁波港每艘大船租价五千两,中船租价两千两。具体价格按照目的地决定。比如到扶桑不加价。到高丽加价一千两。到吕宋加价两千两。货品自行准备。”赵盏问:“路上出了事怎么算?”赵汝愚说:“这没有说法。”赵盏说:“自己打造商船成本太高,时间也长。还是租船划算。但在周边国家,我们的商品卖不上价格。所以我想走的更远。”赵汝愚说:“再远他们未必肯去了。”赵盏轻轻敲着桌子。“我有个办法,买二手船。崭新的大船十万两银子,八成新的五万两。五成新的三万两,再旧的死活不能要了。可以直接出海的最好,有点问题的咱们进行修缮,总比新船省钱省时。”王淮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赵汝愚说:“国家海外贸易,一次也要十艘船。就算是三万两一艘,也要三十万两。”赵盏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笔钱我出。”赵汝愚说:“臣惭愧。”“我知道国库的情况。对外贸易就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银子我很快就能凑齐,交给宁波市舶公事韩彦直,让他买十艘大商船。有八成新的不买五成新。所有船员船长,从军中选拔。”他问赵雄:“赵相觉得可行吗?”赵雄说:“听说太子将府中的瓷器变卖凑齐各项花销。太子一心为国,臣怎会反对?”赵盏问:“赵相知晓了?”赵雄说:“近些天京城中出现了些上好瓷器。那种瓷器的品质,大富之家有一件已属千般不易,怎会忽然冒出四五件?想着太子为了军器所筹集二十万两银子,臣猜到了几分,让人去查了查。” 赵汝愚说:“太子变卖府中瓷器,臣深感惶恐。”留正几位宰执也都起身拱手。赵盏说:“那些东西留在家里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小心还容易摔碎了。不如拿来做点实在事,才更有意义。暂时不用担心钱,我手里还有不少瓶子。”赵汝愚说:“臣请户部想办法弄银子,太子不可再卖了。”赵盏说:“我这个人务实,别跟我讲礼。我出瓷瓶,那些家财万贯的人出银子,各取所需,和礼没有什么关系。不提了。继续商议政事。”赵汝愚低头不说话。赵雄说:“那我替副相说。大商船有了,货物还没有着落。购买能装满十艘大船的货品,是一笔更大的花销。”赵盏问:“多少银子?”赵雄说:“海外贸易的主要商品,丝绸,瓷器,茶叶,纸张。丝绸和瓷器的成本最高。若是购买一万件瓷器,要十万两银子。一万匹丝绸,怕是也要十万两银子。十艘大船,四艘装满瓷器丝绸,六艘装满茶叶纸张。粗略估计,至少五六十万两银子。如果增加瓷器和丝绸,成本也会大幅增加。”赵盏说:“算上买船的银子,我先照着一百万两准备。”他对留正说:“船员船长,负责这次贸易的主官,请枢相在军中选拔。选好后在中书省商讨。”留正说:“臣记住了。军中熟悉水性,会驾船的兵士很多。但都没有出海经验,要单独雇佣向导。”赵盏说:“向导的事让韩彦直去办。还有补充吗?”赵雄说:“应一步一步来,先购买商船,可以出海再准备货品。”赵盏说:“市舶司有大仓库,我亲眼见过。反正都要运到港口,先放在仓库里。商船准备好了,再行装船,并不耽搁。”赵雄说:“既然市舶司可以存储,可一起办理。”赵盏对赵汝愚说:“买船的钱五十万两,我会先给你。货品我购买后,直接运到宁波港口。”赵雄说:“贸易商船,路途遥远,危机四伏。臣以为需要有兵船战舰随行护卫。” 第82章 海外贸易禁纸令 赵盏说:“舰船护卫非常必要。大海中危机四伏,海盗劫匪自是非常多。尤其到了西边,通常整个国家都是强盗,四处劫掠。跟他们做生意,得多花点心思。好在这个时代,他们的船还都太小太差,远远比不了咱们的战舰。但仍要防患未然,得有军舰跟随保护。十艘大型商船,几艘军舰合适?”周必大说:“臣以为四艘足矣。每艘军舰水兵五百,共两千兵可以应对各种情况。”赵盏说:“加一艘吧,五艘军舰,两千五百兵。”周必大说:“臣随后就安排。”“还有,到外国港口交易时,不能全部靠港。每次靠港一艘商船,交易完成后撤回,再停靠下一艘。”赵雄说:“太子还没说这次要与哪国进行贸易。要是扶桑或者吕宋,多年贸易往来,没有必要如此谨慎。定是很少接触的国家。”赵盏说:“绕过天竺,往西与波斯国大食国进行贸易。”他接着说:“其实这两国还可以信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点没有坏处。”赵雄说:“如此远的距离,没有侦察船绘制海图,风险太大,是不是等一等?”赵盏说:“从大宋到波斯一个来回,至少一年多。要是派出侦察船绘制海图,赚取的金银回到大宋就要延后三年左右。现在国库的情况赵相清楚,天下大势波谲云诡,三年时间对我们来说太长了。不过赵相放心,既然我们的船队去过天竺,就能到得了波斯。这次虽然冒了险,可今后就会一马平川,建立起长久的贸易联系,国库会得到很大程度的充实。所以我认为值得冒这个险。”赵雄说:“太子的话有理。既然是太子出钱,臣就不多说了。”赵盏笑说:“还是自己的钱花着硬气。本来我倒是没想太多,可这次我要先把话说在头里。假如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大宋的。可赚了钱之后,要把我支出的银子还给我。到时你们可不能阻拦。”几位宰执都莞然一笑。王淮说:“这是自然,天经地义。太子不必担心。”赵盏心说:“我不是舍不得银子。只是我心中有许多想法,就怕各位不能理解。要是动了国库的银子,阻碍太多,出了差错不好交代。我家里有不少瓶子,可早晚有卖光的那天。因此我手里必须有点钱。如果需要,能直接绕过国库,各位宰执没有太多理由阻拦。我也更加没有顾虑了。” 赵雄问:“各项商品的定价,该如何定?”赵盏问:“卖到吕宋扶桑那边的利润有多少?”赵汝愚说:“各项商品利润不同。比如茶叶瓷器纸张在扶桑很受欢迎,扶桑主要以白银付款,距离最近,利润较高,大约能有五倍。丝绸在吕宋受欢迎,但路途远,成本反而没那么高,也有三倍。至于高丽,什么都要,但经常要以人参交换。人参在大宋倒是能卖的上价,但价格不稳,忽高忽低。利润难以计算。”赵盏说:“以后做生意只以黄金白银付款,不可以物易物。”赵汝愚说:“这恐怕不行。”赵盏说:“一手钱一手货,很合理。没有钱买什么东西?”赵汝愚说:“如果只能以金银付款,扶桑有石见银山,吕宋是主要贸易港,都还能勉强支付。高丽则无法完全承担。本来我们卖出一船货品,一半金银付款,一半以物易物。换回来的东西还能换钱,算是互利共赢。要是不允许以物易物,那就只能卖出去半船货品。海外贸易利润极高,少卖了货品,对我们没有好处。何况人参在大宋需求很高,不愁销路。”赵盏说:“那就先不变,仍允许以物易物。可这种模式不会长久。等开辟了更远的航路,他们想买都买不着。”赵盏问:“和天竺的贸易,利润有几倍?”赵汝愚说:“因路途遥远,近些年大宋和天竺的贸易不太多。可以肯定的是,比周边国家的利润都要高。臣推算,十倍不止。”赵盏略微想想。“卖的越远,利润越高,这是必然的。我打算将这次贸易货品的价格定在五十倍。赔了我自己赔五十万两银子,赚了大宋国库则能增加一年的财政收入。”议事厅鸦雀无声。五十倍的利润,这谁敢想?赵雄最先反应过来。“太子且慢。以大宋的财力,一年的收入不过两千多万两银子。那么多银子,天竺,波斯能负担得起吗?”赵盏拍拍脑袋。“是我想的不周全了。天下哪有那么多金银?中东的人虽会做生意,未必拿得出上千万两银子来买丝绸瓷器。”他微微皱眉。“可总不能赚得太少吧。船队辛辛苦苦一年多,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赚回几百万两银子,那不如不去了。”赵雄说:“波斯天竺必定有大宋没有的东西。金银支付不起,则以物易物。带回来稀有货品在大宋买卖。多的可以在扶桑和吕宋岛贸易,也是一大笔钱。”赵盏说:“要说大宋没有的,就是那边的香料。可是不划算啊。用我们的上好的丝绸瓷器,换一堆花椒大料,怎么看都是亏。更何况这不是长久之计。弄回香料种子,我们自己就种了,要多少有多少,谁还去换?”他敲敲桌子。“这是好事啊。香料这东西到了欧洲和黄金等价。一斤香料,一斤黄金。等我们自己种出香料,就卖到欧洲去。抢夺波斯和天竺的香料市场,让金银源源不断的流进大宋。” 对赵汝愚说:“副相你记下来,这次船队到了天竺,波斯,可以以物易物换部分香料。但必须要有香料种子。这次的船队出航过程中,可以在天竺补给,不可在天竺买卖。先到波斯大食做生意,余下的货品在返程时沿途出售。利润暂定在三十倍,他们的香料本身就贵。但还是以金银为主,香料尽量少换。咱们要自己种了。”赵雄说:“臣以为利润定在二十倍到三十倍最好。国外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应给予船队更多的回旋余地。”赵盏说:“听赵相的。定在二十倍到三十倍。户部安排人跟随,少不了讨价还价。还有懂得外国语言的人才,都要准备好远行。”他顿了顿。“中书省直接拟定,船队成功返航后,会拿出百中之一的金银利润赏赐众人。比如,换回五百万两银子,赏赐众人五万两。换回一千万两银子,赏赐十万两。将船队每个人的利益和国家利益捆绑。为国家赚钱,就是为自己赚钱,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王淮说:“是个好办法,将来或许可形成长久的政令。”赵汝愚说:“水兵两千五百人,十艘商船的船员也不会少。假设船队五千人,十万两银子赏赐,每个人平均只能分到二十两。五万两银子赏赐,每个人只能分到十两。”赵盏说:“辛辛苦苦一年多,的确是少了点。索性增加到百中之五。赚回一千万两银子,就拿出五十万两赏赐众人。”赵雄说:“臣还是以为,赚不回那么多的银子。”赵盏说:“赚不回二十倍利润,也要十倍利润。赵相有所不知,波斯人很会做生意,积攒了许多黄金。既然是生意人,不会不懂得丝绸瓷器的价值。他们买下之后,再以数倍的价格卖到西边,一个个精明着呢。哼,等我开辟了新的航线,一点儿汤都不给你们留。” 赵盏将一个折子打开又放下。“新议案。对外贸易可以买卖丝绸,茶叶,瓷器等等商品。不能售卖纸张。所有纸张皆不许出境。若有违反按照买卖人口的罪行严惩。”议事厅顿时安静下来。赵汝愚看看王淮,王淮看看赵雄。赵雄说:“纸张是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在海外非常受欢迎,利润极高。太子为何要出这样的政令?”赵盏说:“丝绸,茶叶,瓷器的利润也极高,甚至更高,用不着卖纸张。我们的自己的纸都不够用。”留正说:“如今造纸可以用竹子替代木材,竹子生长快速,产量高,纸张已不稀缺了。”赵盏说:“这才多少产量?再提升几倍都未必够用。有纸才能传播文化思想,才能让人们读书写字。大宋还有多少人不识字,多少人没机会读书?百姓不识字,各行各业发展受到限制,许多有才华的人无法显露才华,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各位都是读书过来的,觉得纸张够用吗?现在身居高位当然够用,想想那些平民百姓,为他们想想。”各人思索少许,赵汝愚说:“贸易中剔除纸张,收益减少。能不能降低纸张贸易,而不彻底断绝?”赵盏说:“不行,一张纸都不卖了。只要成功开辟了远洋贸易,其余货品都能获得巨大利润。”赵汝愚说:“周边国家依赖大宋的纸张,忽然不卖,或许会引起不满。”赵盏冷笑:“我的东西乐意卖就卖,不乐意卖就不卖。还得管他们满意不满意?另外,添加一项,造纸术为大宋专属,不许模仿。哪个国家敢模仿,出兵灭国。贸易时,直接传达给周边国家。”赵雄说:“太子每项决定都有深意。纸张充足,自能兴盛文化。不许别国模仿造纸术,太子多虑了。造纸术难度之高,不是想模仿就能模仿。”赵盏说:“为防万一,让他们不敢模仿,想都不敢想。造纸术是我们发明的,利益就是我们的。这笔钱大宋甘愿不赚,也不能让别国赚了去。”当然,赵盏不会说的太细。钱不钱的是小事,纸张是文化传播的关键媒介。大宋不再出售纸张,就能断绝海外纸张,进而扼杀别国文化的传播和发展。没有了纸,你们在地上写字吧。文艺复兴?没有纸,拿鸡蛋清去复兴吧。这条禁纸令如果执行下去,必定会让本就黑暗的海外文化几乎没有出头之日。那时的人不明白,赵盏却很清楚。这边进行文艺复兴,那边进行血腥的殖民掠夺。一边宣扬悲天悯人,一边大肆侵占杀戮。一条披着羊皮的狼,这张羊皮就是那虚伪文明的外衣。畜生就是畜生,穿上了衣服就变成人了吗?畜生不穿衣服最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人是兽。毕竟伪善比纯恶更可怕,更可恨。 赵汝愚说:“臣还是认为,纸张没必要禁止。请太子三思。”赵盏说:“我早想好了,不必再想。除了禁止纸张对外贸易之外,将活字印刷术定为国家机密,不许外泄。造纸术列为国家机密,不许外泄。”赵雄说:“太子稍待。金国也具备造纸和印刷的能力。大宋忽然出了禁令,金国的相关产业必定迅速发展,周边国家就会从金国购买。说不定还会从金国引入技术工匠,大宋将此作为国家机密就没有意义了。太子虽说模仿造纸术要出兵灭国,可太子清楚,灭一国谈何容易。”赵盏低头不语。半晌才说:“我将金国给忘了。咱们知道造纸术和印刷术的价值,他们未必知道。单方面禁止的确没有意义。和金国商谈技术联盟,共同封锁技术,他们未必有兴趣。说不定还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后果难料。退一步吧,周边国家的纸张贸易一如往常,技术仍不可外泄。远洋贸易,禁止纸张和印刷术出口。还有,大宋的造船技术也列为国家机密。不能让别国拥有这样的先进的造船技术,咱们必须垄断远洋贸易。”赵雄说:“如此权宜之计甚好。”赵盏叹道:“丢了半壁江山,丢的岂止是人口土地?这一堆烂摊子,收拾起来真是太难了。”他定了定神,问王淮。“王相,今天还有什么事要议?”王淮说:“参知政事范成大上书,江西灾情基本解决。许多逃难的灾民陆续返乡,户口统计需延后。” 第83章 用人之争 留正轻捻胡须。“副相在外许久,朝廷该派新任江西转运使了,也好将副相换回来。”赵汝愚说:“臣一人掌尚书令职,的确有些力不从心。若是范大人能尽快回京,则是最好。”赵盏说:“尚书令的工作繁重,赵大人要掌管六部,还需要负责户部日常,的确是辛苦了。既然议案提出来,咱们现在就商议人选,看看谁能接任江西转运使。最好今天敲定,尽快安排。江西刚刚经历旱灾,这个主官需慎重选择。”议论少许。王淮说:“臣举荐一人。”赵盏说:“王相举荐的人一定不会错,请讲。”王淮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集儒学之大成,又是江西人,再合适不过了。臣推荐...”赵盏忙道:“王相,我忽然想到一个人。能不能让我先说。”王淮错愕,还是道:“太子既然有人选,自是太子先说。”赵盏说:“我举荐前台州知府唐仲友任江西转运使。”就像是一个重磅炸弹扔进了水中,本该炸开,却成了哑弹。众人均不出声,许久的沉默。谁都听得出来王淮举荐的人就是朱熹。而赵盏偏偏拦住了王淮的话,举荐了唐仲友。朱熹和唐仲友之间可是有仇,赵盏显然不愿用朱熹,而且态度坚定。相比来说,多数人都偏向朱熹。虽都是宰执,敢直接顶撞太子而太子不气恼的只有赵雄。眼神自然全落在了赵雄身上。赵雄低头翻阅折子,淡淡的说:“议事本需直言不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过后太子亦不会计较。”王淮犹豫了会儿。“臣以为朱熹比唐仲友更合适。”周必大说:“臣附议。”赵盏说:“我却认为唐仲友更合适。”他问留正:“枢相以为如何?”留正答道:“臣认为二人皆能胜任。”赵盏说:“枢相也开始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了。”不追问留正,转而问赵汝愚:“副相的意思?”赵汝愚答道:“朱子名气极大,若是能接任江西转运使,或许更能稳定民心。”赵盏心说:“若是票拟,我的票数一定不够。可一路主官,不能不议。我何尝不想用朱熹呢?可我始终都有顾忌。” 众宰执都等着赵盏发话,难免惴惴不安。赵盏喝了几口茶,将茶杯交给文书,文书去续了热水。赵盏这才说:“大家未必听过这样一种观点。比如徽宗。他不论是做画家,书法家,诗人词人,还是园林家,都会有一番巨大的成就,名垂青史。偏偏不适合做皇帝,偏偏他就是皇帝。最终导致国破,身死异乡。比如仁宗,他做别的或许都难有太大成就,偏偏他适合做皇帝,进而开辟出一番盛世景象。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朱子大才,适合专心着书讲学,未必适合进入官场。我们将他强拉进官场,管理诸多事务,劳心分神,未必是好事。孔子孟子这样的圣人,创建儒学,桃李满天下。要是他们做了官,做了大官,说不定就没有儒家了。”周必大说:“臣以为是太子多虑了。朱熹此时仍有官职。他为官清廉,颇得百姓赞扬。以朱子才学,一路转运使未必会耽搁了其他事。”赵雄说:“转运使掌管全省事务,何况江西要灾后重建,增加人口,恢复农桑。每日不眠不休未必能够做好,岂能不耽搁其他事?”周必大顿了顿。“国家为重,专心治理,暂时放下论学未尝不可。”赵雄说:“既然提出了两个人选,那就要商议谁更加合适,诸多因素皆要考量。朝廷选派封疆大吏,首要看治理能力,而不是才学深浅。何况,论才学唐仲友未必逊色太多。”周必大说:“治理能力自是要考量,才学同样重要。尤其人品德行,更加重要。当年唐仲友私自为营妓落籍,官员与风尘女有了瓜葛,已是有损风化。怎能再行起用?”赵盏轻咳一声,留正忙道:“子充请慎言。”赵盏说:“忠言逆耳,可以说,我听得进去。可凡事要讲道理。唐仲友一事已过去,由岳霖亲自审理结案。具体如何,如果您想听,可以立刻传岳大人来此亲自解释。”周必大也发觉说多了。“不用麻烦岳大人,臣记得当时的判决。官家也曾过问,臣并无异议。”赵盏说:“我知道您和朱熹关系好,我也不敢否认他的才学。但我不认为他是可以治国的大才,治理一州一县或许能够胜任。治理一省一路,怕是没多大把握。” 王淮说:“唐仲友与臣是同乡,且臣的儿子娶了唐仲友的女儿,两家有姻亲。太子与臣的举荐人选不同,臣想多说几句。”赵盏说:“所谓举贤不避亲,请王相直言。”王淮说:“臣以为,二人都能胜任。至于太子说朱熹治理一省一路未必能做得好,但太子所言并无根据。要论经验,唐仲友任过知州,亦无治理一省的经验。既然可以治理好一州一县,未必不能治理好一省一路。”赵盏说:“江西的事太大,我不能让人去那练手。唐仲友至少还做过知州。”王淮说:“朱熹也做过知州,还做过巡抚使。”赵盏沉默不言,王淮也不说话。赵盏说:“王相请继续讲。”王淮说:“朱熹是江西人,治理家乡岂能不尽心竭力?朱子名扬四海,江西文化昌盛。大灾之后,恢复人口耕地固然重要,兴盛文化,同样重要。以朱子名气,能吸引各地学子迁居江西,百利无一害。”他接着说:“最关键的,让唐仲友主管江西,两人必定水火难容。转运使不能得到当地文人士子的支持,必定阻碍重重,如何才能治理好呢?太子此举,颇为不妥。”赵盏想了想。“听王相一席话,我举荐唐仲友是不太妥当。”王淮说:“太子恕罪,臣实话实说。”赵盏说:“指明我的错误,是臣子的责任,我怎会怪罪?”他将茶杯放下。“这么一说,他俩都不太合适。从别的省调一位有能力的官员负责江西政务,是否妥当?空缺的那一个省,再议人选。”众臣都暗说:“太子是铁了心不想用朱熹。”王淮说:“不妥。转运使到任后,江西政务要从头开始,空缺的那个省换了转运使,也要从头开始。反而耽搁了两个省的政务,这非常不妥。”周必大说:“臣附议。朱熹最适合做江西转运使。”赵盏暗说:“你俩是铁了心要举荐朱熹,逼着我不得不用。”又想:“王相和唐仲友是同乡姻亲,尚且举荐朱熹,不举荐唐仲友,或许朱熹的确更加合适。一路转运使,只要把江西治理的好就够了。不会对国家政策产生影响,或许是我过于敏感了。”他问赵雄:“赵相怎么想的?”赵雄说:“臣认为王相的话有理。”赵盏说:“那就票拟吧。我不参与,你们举手来定。”王淮与周必大当然是举手赞同,赵雄,留正和赵汝愚也先后举手,全票通过。 赵盏说:“既然我提到了唐仲友,各位宰执都觉得他有才能,朝廷就应起用。不能做江西转运使,看看还有什么官职可以胜任。一并商议,召陈亮入朝为官。”周必大说:“陈亮多次入狱,且为布衣,怎能入朝为官?请太子三思。”赵盏说:“先休息一会儿,召吏部尚书杨万里参会。有什么话,到时再说。”他起身出门。赵雄与赵汝愚一同离开议事厅。王淮问周必大:“子充以为唐仲友和陈亮有没有治国的才能?”周必大说:“唐仲友我不反对。陈亮不可。”王淮说:“只因陈亮入过狱,就不能起用吗?管仲,萧何,魏征都入过狱。细算起来,进过监狱的名臣宰辅可多了。”周必大说:“陈亮亦是布衣。”王淮说:“伊尹曾为奴隶,助商汤灭夏。姜子牙垂钓老叟,兴周八百年。布衣又如何呢?你我也曾是布衣,哪个官员不是从布衣开始的?”周必大问:“王相的意思是,不反对陈亮入朝为官?”王淮说:“进过监狱也好,布衣也好,都不是反对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没有反对的理由。我知子充性格豪爽,敢直谏。可直谏的前提是有能说服太子的理由。要是拿不出理由,难免让太子觉得你故意找茬。太子心胸宽广,而臣子也要顾忌太子的脸面。我劝子充一句,稍后的议事,尽量克制。如有不妥,先看看赵相的反应,不可冲动。”周必大点点头。王淮看着留正说:“枢相也是聪明人,子充应该多跟枢相学习。”他与留正互相拱手行礼,大步出门。 留正说:“王相有些话没明说,今后子充也会明白。”周必大问:“请枢相指点。”留正压低声音。“为什么太子一定要用唐仲友和陈亮?还有之前升任的兵部侍郎叶适。子充想想,他们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周必大低眉思索,片刻。“陈亮的永康学派,叶适的永嘉学派,唐仲友的金华学派,皆属浙东学派。”留正说:“浙东学派与程朱理学的观点截然相反。为什么太子不想用朱熹,却一连任用三位浙东学派的人?子充明白吗?”周必大叹了口气:“明白了。太子主政以来,中书省下达所有的军令政令,与浙东学派的主张有诸多相似。从不谈大道理,只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太子说过务实,这两个字足以解释通透了。”留正说:“子充能明白最好。治理国家,不能空谈,必须务实。理学固然重要,至少眼下无法作为治国的根基。假设一个人处在饿死的边缘,是给他讲一堆大道理有用,还是给他一口饭有用?如今的大宋,需要的不是大道理,需要的是那口饭。这口饭就是钱粮,有了钱粮就能养得起强大的军队。有了强大的军队,大宋就不会被别国灭亡。太子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作为臣子,也必须明白。朱熹做江西转运使,这是太子的让步。但太子绝对不会允许理学派的人进入朝廷中枢,左右国家决策。子充与朱熹交好,可以替他说话,但必须要把握限度。若是让太子认为,子充是理学派的人。只是讲空洞洞的大道理,不能务实,那么子充与太子在中书省就会格格不入。距离子充离开朝廷中枢的日子也就不远了。我们作为大宋宰执,做什么事都要力求公正,任何一项政令,都需看于国于民是否有好处。”他继续说:“子充一定记得,太子多次提过。强敌环伺,大宋处在非常危急的时刻。如果继续重文轻武,武备不兴,只有灭亡一途。要拥有强大军力,就要提升武官士兵的地位。相应的,难免会影响文官士子的地位。朱子是大宋学子领袖,太子要是重用了朱子,文官的地位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要提升了。何况,朱子与唐仲友之间发生的事,很难让人不想。若是朱子手握大权,会不会对其他学派进行打压,最终导致理学一家独大。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全成了徒劳。治国当文武并重,不能厚此薄彼。只要太子执政,定是大势所趋。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顾及到所有人的利益。假如太子错了,作为臣子一定要勇于直谏。可太子如果没有错,我们就不该反对。子充以为,文武并重,太子可做错了吗?”周必大说:“太子没做错。”“子充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之后的议事:唐仲友任户部侍郎。陈亮从布衣任建宁知府。几位宰执都不反对。比赵盏想象的顺利许多,他倒是有些意外了。而他最担心的是这次议事的核心议案还没提出来,他有些犹豫。该不该提?提一定要提。或者,今天该不该提?牵一发动全身,影响之大,必定会得罪全国上下所有的地主豪强,进而得罪诸多大宋官员。我太着急了,是不是应该等一等? 第84章 应对偷漏税 以赵盏的性格,他只要认为是对的,就不会犹豫。可这件事太大,大到一旦提出,必定会遭到强烈反弹。说不定会造成君臣矛盾升级,甚至导致更加难以预料的后果。从前的各种改革政令没有严重触及到官员贵族的权益,推行并不太难。而这个政令完完全全削减他们的权益,那些人有权有势岂能不与我对抗?因此,须以绝对威势作为靠山,让那些地主豪强不敢对抗。赵盏以太子身份代理朝政,能有多大的威势?而且军中将领大都兼并土地,本身就是地主,他们同样不会支持赵盏。应当和赵雁商量,他在军中的威望是个巨大的助力。不管怎样,他已决定了,必须尽快在南宋推行这项政令。这项政令颠覆了自古以来的税收模式。很多人认为这是清朝最伟大的一项政令,甚至是整个封建时代最伟大的政令之一。减轻百姓负担,提升人口,增加国库收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是他必须要走的一步决胜棋。然此刻去走,早了数百年。又不得不去走,又不敢走的太急。 王淮见赵盏沉默不语,问:“太子可还有议案需要商议?”赵盏收拾起思绪。“海外贸易一切顺利也要等一两年才能赚回银子,在这之前国库依然紧张。而且变数太多,不排除等了两年,最终颗粒无收。所以,除了海外贸易之外,还得想个稳妥的办法。”赵汝愚说:“要是不出大的意外,国库负担得起。”赵盏说:“眼前局势,谁能保证不出大意外?我们必须准备出足以应对突发情况的银子。至少得二三百万两,国库拿得出吗?”赵汝愚说:“莫说二三百万两,二三十万两国库现在都拿不出。”赵盏说:“那么接下来商议这件事。”王淮问:“太子有什么办法?”赵盏说:“你们先说说看。”赵汝愚说:“臣以为在百姓能够承担的范围内,适当增税。”赵盏说:“百姓贫富不同,加多少税无法掌握,何来适当增税?”赵汝愚说:“在原有税收基础上,增加十中之一。比如从前十两银子,朝廷收一两银子的税。今后将税收增加到一两一钱或者一两二钱。这对百姓并无太大影响。而朝廷能增加数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的收入。”赵雄说:“加税增加国库收入,谁都想得出来。为何从古至今的王朝,都不敢随便加税?”留正说:“赵相的话不错,万万不可随意加税。但眼下没有别的好法子。”赵汝愚说:“要是国库增加二三百万两,只需提升极少的税。二十中之一就差不多了。”赵雄说:“一点儿都不能加。”赵盏说:“我同意赵相的意见。每加一分税,民怨就会积攒一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后缺钱了,就加税,不想别的办法。搜刮民脂民膏,长此以往,民怨积深,距离亡国不会太远了。加税充实国库,得不偿失,不需继续商议,以后也不可再提。” 王淮说:“副相也是为国操劳,只是提出的办法不太合适。我赞同从税收入手,但不是加税。大宋国土辽阔,百姓众多,每年偷漏的税款,怕是都不止二三百万两。朝廷应该以追缴偷漏税款为主。”赵盏说:“王相与我的想法相同。偷漏的税款,是应该缴纳的部分,天经地义,不会产生民怨。完善税收制度,防止偷税漏税,保证缴纳的税款都进入国库,不会被中途截留贪污。这是我们需要商议的内容。”赵雄说:“臣附议。首先应商议如何防止偷税漏税。”王淮说:“防止漏税,需要向百姓普及税收的详细条款。让百姓清楚要交哪种税,该交多少税,这样就不会漏了。白纸黑字,明文政令,能防止各地的官吏擅自加税,欺骗百姓,从中贪腐。”赵盏说:“这样就需要大量的纸张,全国的纸张不那么充裕吧。不卖是对的,咱们自己都不够用。”王淮说:“太子此举非常明智。书写税收政令需用上好的纸张,贴在各州府,各县,各乡村的公示板上。由专人负责通告,阅读,解释。”赵盏说:“还需加上,如果百姓对税额有疑问,可以上告。比如对乡里收税有疑问,去县里申请核查。仍是没能解决,到州府申请核查。必要的情况下,直接去监察司提交供状。如果查出税收官有问题,按律严厉追究责任。”王淮说:“臣附议。”赵盏问:“对于偷税,该怎么做?”赵雄说:“偷税与漏税完全不同。漏税可以说是不清楚税收条款,情有可原。偷税则是清楚税收条款,完全是故意不交。所以,禁绝偷税,必须用重典严刑。税收乃国家基础,偷税就是在损害国家根基,不能有丝毫仁慈。”留正说:“偷税和漏税虽然不同,却难以界定。比如这个人偷税了,他一口咬定不知道。咱们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偷税,该怎么算?”赵盏说:“疑罪从无,按照漏税处理。纵然他实际上偷税,拿不到证据,就不能定罪。”留正说:“如果惩处特别严重,偷税人必定不惜代价与官府周旋,耗时耗力,最终或许也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赵雄说:“只要惩处严厉,就没人敢以身试法。耗时耗力只是暂时,今后能彻底断绝偷税发生。”留正说:“赵相说的不错。我还担心,此举会波及了无辜百姓。朝廷下达税收条款政令,总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知晓。从前是漏税,今后全变成了偷税。反而会导致百姓恐慌,不知如何是好了。”赵雄说:“大宋历来按人头收税,平民百姓只需缴纳人头税。至于其他税收,比如土地税,都有据可依,不会出现纰漏。最容易偷税的只有那些做生意的商人。”留正说:“所以我以为,赵相提出对偷税用重典严刑,该当仔细商议。至少要定一个标准。”赵雄说:“这我赞同。” 赵盏问:“各位有什么建议?副相兼管户部,你先说说。”赵汝愚说:“臣建议,重典只用在商人身上。对于普通农民,应当从轻。”赵盏说:“这有失公允。农民和商人都是百姓,本身并无差别。商人有钱,地位却要低于农民,咱们不能专挑软柿子捏。朝廷下达的政令,务必一视同仁。”王淮说:“商人做生意赚钱,买入卖出,的确很容易偷税。查起来不容易,但有货品流通,虽然麻烦,也不是查不出来。而且大宋商贾较多,掌握许多财富,税额十分巨大,应该将他们作为主要检查对象。从这方面说,副相并没错。可要是把他们逼得太紧,让他们觉得不公平。他们手中的财力不容小觑。例如,举家离开大宋,去别国定居,大宋的税收反而会下降,还会影响手工业发展。惩处可以,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不会觉得不公,最根本的就是不能区别对待。”赵汝愚说:“商人缴纳的名目与农民不同,咱们不明说,他们也知道是针对谁。”王淮说:“那么就要将不同名目的税放在一起看待,不分土地税经商税,不分农民商人,全是大宋百姓。”赵汝愚说:“王相这般说,我不反对。”留正说:“按照王相的解释。臣建议,初次偷税,只处罚金银,二次偷税,再用重典。”赵盏说:“这可以考虑。给一次机会,算是一次警告。罚了一次,就不敢有第二次了。”问赵雄:“赵相以为如何?”赵雄说:“枢相的办法很好。朝廷的目的是充实国库,用重典严刑的目的也是为了钱。而不是为了惩处百姓。达到了目的,可以网开一面。”赵盏说:“那么初次偷税,惩罚应缴税的三倍如何?不论农民还是商人,不论哪种税,都按照这个标准实行。”赵雄说:“偷税一两,处罚三两。偷税一万两,处罚三万两,这算是公平。”赵盏说:“没有异议,就添加到大宋刑律当中。写在税目详细条款的开头,一并下发到各地。” 赵盏接着说:“漏税除了不知晓税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征收的土地面积不清楚,也不排除故意隐瞒偷税。”王淮问:“太子的意思是,一些耕地的实际面积大于上报的面积?”赵盏说:“对。这绝对存在,而且隐瞒的耕地面积不会小。急需解决。”王淮说:“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重新丈量全国耕地。”赵盏说:“正是。各位宰执怎么看?”留正说:“势在必行。臣附议。”赵汝愚问:“那些军官的耕地该如何丈量?”周必大说:“税收不分商人农民,耕地当然不分百姓和军官。只要是耕地,就要按照大宋律法缴税,这没有什么好说。”赵汝愚说:“既然知院这么说,还请枢密院,兵部,三衙共同下达军令。如此户部丈量土地,才能无后顾之忧。”周必大说:“这是自然。”留正问赵盏:“太子是否同意?”赵盏问:“军官圈地严重吗?”赵汝愚不开口。留正说:“各地不同。一些土地圈起来作为军事用途,不排除有些军官肆意圈地,再雇佣农民耕种。”赵雄说:“也不排除某些军官以势压人,强买强卖。打死了几个人,官府也不敢过问。”留正脸色有些难看。只得道:“赵相说的情况或许存在。”赵雄说:“既然枢相说或许存在,那枢相或许听说过这样的事了。”留正说:“外地的军队需要划出存粮,驻军,训练演习的土地。长期驻军,为了节省军粮,允许在当地耕种。枢密院和兵部依照军令会对那些犯了军规的军官进行处罚,但终究不能面面俱到。”赵雄说:“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军官兼并的土地面积很大,不能不议。”对赵盏说:“臣请一并商议。”赵盏说:“既然说到这了,就一并商议吧。赵相有什么办法?”赵雄说:“驻军,存粮,训练演习,都不需要圈划耕地。应严厉军令,此类情况不许触碰耕地。如果需要长期驻扎,可以重新开辟耕地。总之不能兼并农民的土地。”赵盏暗说:“我本不知怎么对军队兼并耕地进行限制,赵相真是深知我意。门下省提出来,让我松了口气。”他脸上不觉现出笑意。留正却冒出一层薄汗。新开辟的土地哪里比得上现有的耕地?开辟花费时间精力不说,肥力也大有不如。兼并土地是军官的一项主要收入,谁会轻易放弃财路?莫说不许兼并土地,就连这次提出的重新丈量军官的耕地恐都会遇到各种阻碍。赵盏问:“枢相有难处吗?”留正说:“太子恕罪,臣不得不说。枢密院可以下达军令,未必能够有效实行。” 赵雄问:“枢相是怕直接下军令,会导致各地军官不满?”留正说:“不满是肯定的,更多的是拖延推诿,几年内都未必有效。”赵盏说:“明知道会这样,解决不了吗?”留正说:“这类情况多数出现在边境的驻军,枢密院无法查的清楚。是臣无能。”赵雄说:“上行下效,高级军官兼并土地,低级军官有样学样。上下一心,密不透风,怎么好查?”赵盏说:“赵相的意思是从高级军官入手,他们不敢兼并土地,下面也不敢了。”赵雄说:“正是如此。臣以为,必须要有人带头归还兼并过的土地,而且这个人必须在军中有极高威望。只要能带好头,则一切都好办。”留正说:“臣附议。军中本就如此,只要有威望的人带头,莫说不再兼并土地。纵然敌众我寡,陷入绝境,明知必死,军士亦会跟随冲锋陷阵,毫不犹豫。”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仍是问:“谁带头合适?”赵雄说:“太子聪明绝顶,怎会想不到?”赵盏说:“实在太让我为难了。” 第85章 一条鞭法 当前军中威望最隆自然是赵雁,原来的景王,现在的皇帝,赵盏的父亲。从赵盏手底下出的政令,要先对自己家人下手,的确够让他为难了。赵盏木然的喝了口茶,眼神扫过赵雄和留正。心说:“多半两人早就商量好了,一抬一夯的就是要让我陷进去。我提出商议税收革新,军队兼并土地的问题绕不过去,总不能打自己的脸。”赵雄说:“太子莫要多想,我与枢相并未事先商量。”赵盏急忙放下茶杯,支吾的不知怎么解释。难道他能看出我心中所想?赵雄说:“不敢瞒太子。我虽和枢相没有商量过,意见却不谋而合。臣早对军中兼并土地有了想法,正好借着机会提出来。还请太子决断。”赵盏说:“没有人带头,这事就办不成吗?父皇从前做景王肯定兼并过土地,现在做了皇帝,大部分土地全在我弟弟赵默手底下。要做也得是赵默来做吧。”对付弟弟比对付父亲容易太多。以赵默的性子,赵盏一句话而已。赵雄说:“景王的威望远远不及官家,仍需要官家出面。恕臣直言。假如官家不归还兼并的耕地,那么军中就看不到朝廷的决心。没有人带头,赵默,李尧,仇不见,丛阳,赵阗这五位手握军权的元帅,定会互相观望,不愿实行。哪怕其中一人愿意退还耕地,任谁都不具备官家的威望。其他人怎会跟随呢?他们五个人不实行,下面的军官将领就不会实行。这政令必成一纸空文。”赵盏说:“那倒也不难办。赵默是我弟弟,李尧与我关系极好,他和丛阳都曾是父皇的下属,赵阗不敢违抗,仇不见不好说。如果他们四位元帅赞同,仇不见如何单独违抗?”留正说:“官家带头,不只是给这五位元帅看,更是给整个大宋军队看。下达军令,五位元帅纵然赞同,下面的军官未必甘心。做起来还是太难。”赵盏问:“就一定要父皇去做?”赵雄说:“臣不敢令太子为难。只问太子有多大决心?要是不议禁止军官圈地,可暂且搁置。什么时候太子想议再议,若是永远不议,便永远不必为难了。”赵盏说:“保护农民的耕地,不许军中圈地,这必须要实行,我很清楚。事不宜迟,肯定要尽早决断。只是做起来,让我不好办。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赵雄与留正对望一眼,都不开口。 赵盏沉默半晌。“我想退一步。以前兼并的耕地就算了,今后不可再继续兼并耕地。能否实行下去?”赵雄说:“怕是无法实行。有的军官兼并了五十亩土地,有的兼并了八十亩。凭什么你有八十亩,我只有五十亩?那么我也要再兼并三十亩,不比你少,我才不眼红。互相攀比,兼并土地的情况就会愈加严重。按照太子的设想,不许继续兼并耕地,之前的耕地不再追究。那么耕地多的军官自然满意,耕地少的军官会怎么想?不患寡,患不公。可以都没有,却不能不公平。”赵盏说:“话是这般。我担心忽然要求军官退还耕地,操之过急,进而引起军中不满。”赵雄说:“太子多虑了。兼并耕地的皆是军官,军中以士兵为主。动了军官的利益,并未影响士兵的利益,朝廷增加了收入,也会提升军人待遇。如果官家带头,军官无话可说,只能跟随效仿,如何会影响到军心呢?”赵盏说:“看来除了让父皇归还耕地,没有别的路子。父皇的脾气不好,我未必说得动他。虽然军政大权在我手中,也只是代理罢了,他依然是皇帝,如果拒绝谁都没有办法。这件事太大,容我好好想想。”赵雄说:“太子若是不好说,臣上书与官家陈明利害。”赵盏说:“赵相不能出头。要是必须说,还是我去说。毕竟我是他儿子,他再气恼也不能将我怎样。这个议案搁置,要是我说动了父皇,再具体推行。按照刚刚商议的结果,对全国耕地进行重新丈量。枢密院,兵部,三衙共同下达军令,要求军官拥有的耕地一并丈量。尽快施行,秋季按照最新的土地丈量结果收税。”问赵雄:“重新丈量耕地的议案,赵相还有补充吗?”赵雄说:“臣没有补充了。” 赵盏说:“偷税漏税暂时有了对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各级官员从税收中贪腐。该如何禁绝?比如收粮米时,在度量仪器上做手脚。农民要多交一部分粮米,这部分粮米到不了国库,全进了贪官的腰包。百姓负担加重,肥了贪官,朝廷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失了民心。防止税收管理贪腐,不会增加朝廷收入,却能减轻百姓负担。”王淮说:“收粮米的度量仪器都有官府封条和监管,无法欺瞒。倒是有些收税官吏在称量时做手脚,这就没法监督了。”赵盏说:“那就不让他们有机会做手脚。直接说我的办法。以后不收粮米,所有税款都用金银,铜钱替代。粮米全部折合成现银缴纳,看他们怎么做手脚?收了银子,去市场上购买所需粮米充实常平仓。”王淮说:“农民将粮米卖到市场上,市场上粮米多了,粮价降低,朝廷用银子则可以购买更多的粮米。又能防止官吏坑害农民,从中贪腐。太子的办法非常好。”留正说:“办法是不错。可粮价降低,农民还是亏损。只是亏的这部分绕开了贪官,好处直接给了朝廷。”王淮说:“枢相忘记了,大宋的常平仓可以调节粮食价格。”留正说:“我怎会忘记?假设某个地区粮食歉收,是不是常平仓要放出粮食,以降低粮价,避免出现饥荒。”王淮说:“没错,这是常平仓的职责。”留正说:“粮食本就歉收,粮价又降低。那么农民需要交纳现银,将粮食拿到市场去卖,会是什么结果?”王淮答道:“结果就是得到相同的银两,农民需要付出更多的粮食。”留正说:“换做之前,不管出现不出现灾情,不管常平仓动不动。农民缴纳的粮米不变。现在出了灾情,农民却要缴纳更多的粮食了。”王淮说:“农民在市场卖出粮米,常平仓放出粮米,粮价降低,对缓解地方饥荒有利。”留正说:“可终究坑害了农民。谷贱伤农,这个道理王相肯定明白。”王淮说:“毕竟灾情不是每年都发生。枢相需反过来看。要是碰上了丰年,常平仓会从市场购买粮米囤积。粮价平稳,不会大幅下降。农民在丰年就不用多卖粮食,对于富民也有好处。”赵雄说:“还有一点,枢相说的不对。碰上灾年,农田歉收,缴纳粮米与平时相同,农民并没得到好处。”留正说:“可是相比换成银子,灾年只缴纳粮米对农民的伤害更小。”赵雄说:“不然。既然是灾年,缺少粮食,粮价必定上涨。常平仓放出粮米,使上涨的部分降下来,维持到平时价格。农民卖出更多粮食,常平仓可以依据市场情况,减少放出的量。只要官府管理调节有度,灾年的粮价与平时相比未必会更低。所以,不管是缴纳粮食或现银,不管是灾年丰年,对农民来说差别不大。”留正低头想了想。“我明白了。” 赵盏说:“只收现银,能节省粮米存储运输的人力物力。这不是一笔小钱。徭役先按照从前的标准,但保证尽量不在农忙时节征徭役。如果没有疑问,举手表决吧。”赵雄说:“新税收方式纵然很好,但税收是国家基础。仍要先行试验,之后推广全国。”赵盏说:“也好。先在浙江,福建两路试行如何?”赵雄说:“臣赞同。”赵盏说:“重新丈量土地不算是新税制,直接全国丈量,不采取试行方式。”赵雄问:“户部人手可足够?”赵汝愚说:“足够。各路有许多户部人员,能够应对。”赵盏说:“不排除当地官吏和地主有勾结。丈量土地不能用当地官吏。我的意见,将全国省份打乱,随机调换官吏进行丈量。比如广东的户部官吏去四川丈量耕地,浙江的官吏去福建丈量耕地。并且由户部直接派人全程跟随监督。”赵雄说:“此举甚好。”赵盏对王淮说:“王相主持投票吧。”各位宰执均无异议,全票通过。赵盏问:“朝廷禁止女子裹脚,施行的怎样了?”王淮说:“禁令下达了,各地会遵守。”他顿了顿。“不排除有些地方不遵守。”赵盏问:“有些地方是指哪里?”王淮说:“许多贵族文人,喜欢小脚女子。一时间恐怕不会彻底消失。”赵盏说:“裹脚害了女子一辈子,不能拖延。谁敢违抗,严惩不贷。一旦发现谁家的女子裹脚,父母进监狱,三年起步。有文人贵族,官吏宣扬裹脚,官吏就地免职。不管多大的官,直接贬为平民。学子五年内不许参加科举考试,科举录取不得进入一甲和二甲。贵族富商罚款为总资产的十中之一。以前裹脚的就裹了,改变不了,反正不许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他续道:“昭告天下,说皇帝和太子不喜欢小脚女人。以后宫里招收宫女,官吏宗室府邸招收丫鬟,小脚的一律不收。朝廷命官,大宋宗室都不许新娶小脚女子为妻妾。有违抗的,免职罚俸。”赵雄说:“上行下效,太子的表率做得恰当。”赵汝愚说:“臣立刻安排。” 当晚,皇宫中。赵盏捧着茶杯,与赵雁聊了些闲话,还是找机会问:“父皇,你以前做景王时,圈了多少耕地?”赵雁说:“很多,具体我记不住了。江苏,安徽,浙江都有我的地。”赵盏问:“赵默继承景王爵位后,你给了他多少地?”赵雁说:“没给多少,他能有多少耕地?”看着赵盏:“整个天下都给你了,你何必跟他争那点地?”赵盏说:“我不是要跟赵默争,跟他争这个干什么。”“那你问这什么意思?”赵盏说:“我代理朝政不容易,很多事身不由己,你得帮帮我。”赵雁说:“遇见了什么难处?那些宰执欺负你年少?”赵盏说:“不,各位宰执都很好,上下一心,为国为民,配合的不错,”赵雁说:“既然君臣和睦,有什么事让你为难?”赵盏叹了口气。“不说了,跟你说了你必定要生气。”赵雁说:“提起来又不说,你故意急我是不是?快点说,我不生气就是了。”赵盏说:“你的脾气我是知道些。说不生气,热血一顶,什么都不顾了。说不准还会将我揍一顿。”赵雁说:“那次打你,是因为你不讲父子之礼,甚至跟我叫嚣动手。想想当时你脑子出了毛病,难分是非,打完了我也后悔。如今你是大宋太子,有了出息,能够独当一面,我怎会随便打你?”赵盏说:“可是你说的,不能生气。”赵雁说:“我说的。你快点讲。”赵盏说:“我说了。”赵雁说:“讲。”赵盏说:“大宋国库缺银子,有很大的亏空,我想尽了办法,仍是堵不上窟窿。”赵雁说:“国库不缺银子反而奇怪。从前我做景王,每年的军费都要拖延,反复催促,仍要分几次付清。为这个,我自己搭了不少银子进去。”他略微沉默。“一会儿让你母后看看手头有多少银子,你都带走。”赵盏问:“将自己的钱给国库不心疼吗?”赵雁说:“你将太子府里的瓷瓶拿去卖了,为这事你母后哭了几次。知道你遇到许多困难,但凡有别的办法,断不会贩卖家当。没事,要是还不够,宫里的瓷器字画你挑一些去。今后每月我和你母后省下一半银子给你。”赵盏喉咙一紧,喝了口茶。“我不能拿你们的钱。”赵雁说:“我们的钱就是你的钱,有什么不能拿。”赵盏放下茶杯。“不了,我现在还有办法搞钱,不用了。我去看看完颜玉,你和母后早点休息,注意身体。”他逃似出了偏殿。他实在开不了口。父母的钱他不忍心要,如何忍心让父亲将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全部交还出来? 第86章 严刑护法 考试的日期临近。这是读书人跃龙门的日子,只要金榜题名,即能从平民阶层直接成为官僚阶层。身份算是有了质的变化。尤其这两年进士人数大幅增加,直接做官,并且会分配到京城各部,是个绝佳的机会。大量学子聚集到临安城,更引来了诸多与科举有关的行业,一时间临安城内热闹非凡。赵盏每天从太子府出门到中书省或者军器所,所需的时间也增加了。很多学子听说过赵盏名气,经常等在路边想要见一见真人。赵盏忙于政事,车仗从不停留,都快速通过。有些政令施行受阻,他心中烦闷,不愿意与这些学子多花费时间精力。我该好好治理国家,你们该好好学习考试,将来咱们才有机会并肩作战。而不是在这关键时刻还跑来追星。偶尔从帷幔缝隙看看那些年轻的考生,无忧无虑,眼中闪着光芒,对未来无限憧憬,倒也怀念起青春的时光了。谁不想无忧无虑呢,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重压之下岂能让你无忧无虑?八月了,新的月份,军器所又需要数十万两银子的科研费用。全国最好的钢铁,木材,火药都堆在军器所仓库。这是大宋最烧钱的机构,科研机构,哪有不烧钱的?估算下来,一年军器所的花费顶的上全国一半军费。这些钱都要赵盏出,他又得卖瓶子了。最无奈的是,这么长时间仍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但凡自己知道的内容,他都画成图,写的清清楚楚,解释了许多遍。每一件原型火枪都不尽人意。好的一方面,铅弹能被火药推出膛,并且能射出三十米,让人稍得安慰。这个威力,如果贴着枪口或许能把人打死。要是贴着枪口,还用枪干什么?刀不是更好用吗?神臂弓五十米破甲杀伤,火枪要想百米破甲杀伤,射程至少得二百米。虽然现在没有实战意义,不管咋说,造出的东西能称之为枪,是个不小的进步。方向没有错,咬着牙给钱吧。耐心一定要有,急不得。当然,赵盏不是没想过,最近想的更多。省下三百万两银子做军费不好吗?能多养二十几万兵。可这二十几万兵不会是骑兵,大宋没有那么多战马。面对凶悍的蒙古人,增加二十几万步兵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更会搭上许多人命。何况,多养二十几万兵,不是一次性支出三百万两银子,而是每年都要多支出三百万两银子。相比军器所,一旦研制成功,定型后投入生产,科研费用可以大幅削减。没有重大科研任务,军器所并不太烧钱。生产的火器,早期需要投入海量银子,满足军队需求后,也会降低投入,少量生产补充。这才是长久有效的办法。赵盏打定的主意不会改变,对付蒙古骑兵,必须用火器。他不去多想了,军器所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 枢密院。除了枢密使留正,知枢密院事周必大,还有兵部尚书岳霖,殿帅赵阗,参知政事赵汝愚,刑部尚书郑珍。赵盏对赵汝愚说:“副相,你先讲讲情况。”赵汝愚说:“朝廷刚刚下达政令,要求重新丈量耕地。如今全国正在开展,均遭到了阻碍。其中江苏,四川,福建都出现暴力反抗。广西,贵州,浙江甚至发生户部人员遭到殴打致死的情况。主从犯全被当地官府收押。”赵盏说:“普通农民本身的耕地就不多,也没有机会,没有能力大肆扩大耕地,更不敢和官府对抗。豪强地主兼并许多耕地,隐瞒多余耕地,以此偷漏税款。重新丈量耕地,肯定危害了他们的利益,所以搞事的肯定是地主豪强。而且不可能和官府没有勾结。用当地的税务官丈量,他们则动用金银关系摆平。现在调动外地税务官,又有监督,无法得逞,索性采取暴力。”他环视众臣。“政令已经下达,有左右丞相大印,六部执行。反抗政令,即是反抗朝廷。我为什么将各位召集到枢密院,心中都明白了吗?”留正说:“臣明白。稍后枢密院联合兵部三衙共同下达军令,要求各地军队保障税务官丈量耕地。”赵盏说:“全程跟随,如果出现对抗,直接收押。对军队下严令,如果军中违反,军法处置。再出问题,我可找你枢相问责。”留正说:“臣记住了。”赵盏对郑珍说:“刑部派人下到各路,审理案件。打伤了税务官,按律严惩,顶格处罚。打死了税务官,查找凶手,不管是打人者,还是指使者,杀人偿命。人证物证确凿,审验无误后,示众三天,就地处决,没收全部家产。”郑珍站起躬身:“臣领命。”赵盏接着说:“人命关天,不能疏忽。尤其不可连坐。”郑珍刚要坐下,急忙站起躬身:“臣领命。”赵盏对赵汝愚说:“死亡的税务官,按照因公殉职处理。按照在职时发放二十年薪俸。荫家中一子进国子监学习,将来优先安排职位。”赵汝愚说:“臣也有此意。”赵盏对岳霖说:“岳将军,将兵部所有事务交给侍郎叶适处理。命你任巡抚使,巡视全国,监察各地不法。直到丈量耕地完成,再行回京。但凡发现问题,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员,皆有权直接处理。准你便宜行事。”岳霖有些不知所措,起身拱手。“巡抚使权力重大,臣实在不敢领命。”赵盏说:“我料想到这次丈量耕地会有如此阻碍,没想到竟会死了官员。那些人为了利益胆大包天,既然我用了重典,还用了军队,必须要有人替我巡查。岳将军知晓其中干系,为何推脱?”岳霖说:“谢太子信任,臣愿意为太子分担。可臣只是兵部尚书,不敢担此大任。”留正说:“丈量耕地在秋季收成之前即可结束。只依靠岳将军一人,的确难以巡视全国。臣以为,再任命一人,与岳将军一同巡查。即可节省时间,还能让岳将军无忧。”赵盏想了想。“此次巡抚使的官职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枢相,知院,副相都要留在京城处理军务政务。谁合适呢?”他眼神一动。“我忽然想起个人。殿前司副帅赵荀。”他问赵阗:“殿帅,你以为怎样?”赵阗忙道:“臣无异议,全凭太子定夺。”赵盏说:“那就命兵部尚书岳霖,殿前司副帅赵荀为巡抚使。岳将军巡视大宋西部,赵将军巡视大宋东部。优先巡视出现人命案的省份。刑部审查完成后,必须有巡抚使盖印,确定无误,否则不能处决。切记不可连坐。”他面色严肃。“重新丈量耕地,按照耕地缴纳税款,天经地义。这是国家政策,要扫清所有阻碍。于各地布告,再有暴力反抗,轻者下狱,重者斩首。两位巡抚使出自军旅,必要情况下,可以按照军中规矩,杀几人以威慑众人,但要把握尺度,不能出冤狱。秋季收税前,务必完成全国耕地丈量。” 傍晚,赵盏回到家中。远远望见素素坐在窗前,端着个小瓷碗吃着什么。“什么好吃的,给我吃一口。”素素舀起一勺粥,赵盏走到窗外张嘴吃了。素素低着头,继续吃着。赵盏说:“这粥是你做的?”素素说:“不是,我叫厨房做的。”“咱们府中的厨子要是做出这样的味道,早该辞退了。”素素说:“我让人在里面加了东西。”赵盏吧唧嘴,仔细回味。“我说呢,是什么东西,中药吗?”素素说:“嗯,加了几味药材。”“好好的,粥里面加药材干什么?身体不舒服吗?”素素说:“我听人讲,在粥里面加这些药材对女人好。”“谁说的,太医给你说的?”“不是,昨天三哥来府里跟我说的。”“他从哪知道?”素素略微想想。“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民间有这样的方子吧。”赵盏说:“连民间的偏方你都信,故意气我吗?”素素忙道:“都是些寻常的中药,我没想故意气相公。”赵盏说:“是药三分毒,你年纪轻轻,哪有疾病?没有疾病吃下去损害身体,我怎能不生气?”素素不再吃了,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绝不是要让相公生气。”赵盏说:“有句话说病急乱投医,可你没有病。以后不能乱吃药了,明白吗?”素素点点头。赵盏走到屋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我跟你讲过许多次了,你还是着急。我都不着急,你也别着急。”素素说:“我嫁给相公这么长时间...”“这才多长时间?夫妻两人结婚十年生孩子也不是没有。是,完颜玉刚来不久怀了孕,但人与人不同,何苦相比呢?不是吓唬你,你要是乱吃药,不小心吃坏了,那可永远都没有了。”他抓着素素的手,摆弄她的手指。“来日方长,顺其自然。”素素欲语还休。赵盏说:“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素素说:“我想错了,忽然发现我想的不对。”“什么不对?”素素说:“错了的话,不与相公说了。”“没事,说来听听。”素素道:“我说了,相公不能说给别人,尤其不能说给太子妃听。” 赵盏微皱眉头。“什么事还得瞒着完颜玉呢?”素素说:“我怕太子妃多心。我想了不该想的。”“好,我不跟她说。”素素这才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怕相公休了我。七出当中,无子排在第一。”赵盏骂道:“去他嬢的七出!”吓得素素急忙站起。赵盏静了静。“我不是骂你。”素素脸色有些发白。“我知道。”“素素,你想的太多了。”素素说:“所以我说我想错了。七出是休妻,我只能算是妾,还没有资格被休了。”赵盏略微沉默。“我不是那个意思。素素你坐下。”素素依言坐在赵盏身边。“我是指,你不该想什么七出,休妻之类的事。我现在虽是手握大权,很多事依然无力改变。假如我一纸政令,不许休妻。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半夜反对的折子就会堆满我的桌子。不全是因为损了谁的利益,而是那些人觉得我在对抗祖宗礼法。你是太子又如何,皇帝又怎样?权力是礼法给的,没有了礼法,就没有了权力。在那些人眼中,我可以抢了他们的钱,甚至要了他们的命,也不能损了他们的礼法。不管那些礼法是好是坏,该不该留下来。我很清楚,有些礼法是不能触碰的禁区。只能躲避,不能抗衡。”他沉默许久。素素不敢出声打扰。“礼法应保留精华,去其糟粕。然而我认定的糟粕,或许他们看来全是精华。罢了,不提了。”他搂着素素。“素素,我跟你保证,不会因为你没有孩子,就不要你。今后别再整日担忧,尤其不能乱吃药,明白吗?”素素喉咙一哽。“明白了。”赵盏轻轻摸摸素素的红唇。“你知道为什么你三哥池升来临安城吗?”素素说:“我家在临安城有许多生意,平时由三哥关照,他经常来临安城的。”赵盏说:“原来如此。他既然经常来临安城,却没见他来看过你们姐妹。”素素说:“父亲哥哥都知道不能随便进太子府,怕是惹出什么麻烦。”赵盏说:“怪不得。这次敢来看你,大概是因为我有求于你家。”素素问:“相公怎会求到我家?”赵盏说:“我在你家赊了二十万两银子的丝绸,准备出海贸易,明天货品就会全部运到宁波港口。”素素说:“三哥倒是没跟我提起。我家里不差二十万两银子,相公何必去赊呢?”赵盏说:“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素素说:“既然相公决定了,自有道理。”赵盏说:“我承诺贸易归来,支付三倍,六十万两银子。”素素忙道:“相公,这大可不必。归还本金就是了,何必要支付三倍?”她接着道:“是不是相公记着那五十万两银子?”“没有关系。那五十万两是你的嫁妆,为什么要还。”素素抿嘴笑。赵盏说:“赚取大额利润,这是个尝试。要是能成功,国内的商人必定踊跃参与海外贸易。朝廷能获得更多收入,以充实国库。” 第87章 意料之外 这年的恩科有序进行,京城格外热闹。虽然进士数量大幅增加,进士门槛降低。但一甲仍是三个人,这三个人的门槛则提升了不少。能进入这年恩科前三名,含金量十足。有希望进一甲的学子铆足了劲,要搏一搏这个名头。若能金榜题名,莫说前程似锦,定会受到朝中大臣的青睐,收为乘龙快婿。尤其听闻皇帝的两个女儿都未婚配,说不定有机会一飞冲天,娶了公主,成为大宋驸马,皇室成员。全国的关注度都在京城恩科,这的确是目前的大事。而不久之前,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从西辽出发,进入西夏境内。西夏划出一条狭长地带允许过兵。西夏与大宋军队在两侧严密守备,直到十万人全数进入金国。为此西辽支付了一百万两银子,三千匹战马作为过路费。大宋留下了七十万两银子,全部战马,分给西夏三十万两。西辽军势如破竹,金国连丢数镇,兵临太原府城下。金国要防备北边蒙古,又要和东北的西辽军作战,无暇西顾。只派来三万兵增援。好在太原府城高粮足,兵将一心,西辽军久攻不下。索性采取围困战术,截断道路,使太原府成了孤城。西辽军残暴,将领治军不严。众多兵士在周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一时间民不聊生,大量平民逃离家园,沦为了战争难民。 金廷内部开始人心惶惶。西边,北边,东北全出了战事,要是南边的大宋趁机发兵,四面楚歌,转眼间必灭国,连退路都没有。完颜雍经过一系列打击,身患重病,时日无多,不能理事。完颜璟代理朝政,成了金国实际掌权者。完颜珣直接参政。完颜璟下严令,东北方向的金军不惜代价将西辽军歼灭,收复故土。期限内不能收复,主帅军法处置。别的土地顾不得,金国发迹之地绝不能丢。而他们最担心的依然是大宋的动向。之前宋国不宣而战,兴兵北伐,金国措手不及。在赵雁做皇帝后,宋国反而能依照合约行事,勉强可以信任。如今完颜玉有了身孕,赵盏主政大宋,肯定会顾忌妻子,不会对金国不利。转而一想,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西辽的军队怎么能随便借道西夏进入金国境内?那是十万大军,不是一千,更不是一百。不可能神鬼不知的穿过西夏。西夏是大金属国,他们不敢这么干。答案只有一个。西夏终于反水了,站到了宋国那一边,只是没对外公布。西辽十万大军借道西夏,定有宋国许可,甚至就是宋国从头到尾的策划。完颜璟性格沉稳,忍着不发作。完颜珣气的跳脚。平静下来想想,没有别的办法。完颜璟被赵盏坑过一次,知道赵盏的目的。给还是不给?不给,说不定动兵来拿。给了,能缓一口气。怎么整?谈吧。能拖就拖,拖不了只能拖鞋。可完颜璟很清楚,赵盏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拖。亏难免要吃,只是吃多少的差别。 赵盏想的不错,在京城等着金国使臣。思量着这次要什么。缺钱,缺地,缺人,缺战马。泱泱大国,现在什么都缺。相比之下,肯定土地优先,别的都不要,土地必须要。恩科放榜的日子临近,京城来了使团。礼部尚书尤袤刚刚忙完了科举,接到使团消息,来中书省见赵盏。赵盏与王淮,赵汝愚商议船队出海事宜,尤袤进来,赵盏猜到了七八分。问:“尚书大人最近辛苦了,恩科办的不错。”尤袤说:“臣职责所在,不辛苦。”赵盏说:“大人本该休息几天,待放榜之后再回礼部工作。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尤袤说:“高丽使团已经到了京城,没有住处,臣请太子示下。”赵盏微微一笑,笑容一闪而逝。“高丽使团?不是金国使团?”尤袤说:“不是金国使团,是高丽使团。高丽曾是大宋属国,后来成了金国属国,与大宋没了往来。京城中并无高丽使臣府邸,使团忽然到来,无处安排。”赵盏将笔放下。“高丽使团来干什么?我等着金国使团呢。”尤袤说:“按照金国通报,使团已经出发,十几日后应该能过江到京城。”赵盏舒了口气。“金国使团到了京城,好生安顿下来。”尤袤说:“太子放心。金国在京城有使臣府邸,足以安顿众人。”赵盏说:“那行,大人盯着点。金国使团到了,立刻通知我。”他提起笔,盯着地图。尤袤站着不动,有些尴尬。王淮说:“高丽使团还没有住处安排,该怎么办?”赵盏看看尤袤。“高丽使团没有事先通报吗?”尤袤说:“臣最近忙着科举,仔细询问礼部后,确定高丽没有事先通报。”赵盏说:“既然没有事先通报,两国又没有关联,不用接待,礼部也不用多管。”尤袤看着王淮。王淮说:“臣请一言。”赵盏说:“王相请讲。”王淮说:“高丽既然派了使团来,定是想缓解两国关系。咱们不接待,反而失礼了。”赵盏说:“去别人家里,不事先告知,一开门进屋了,不失礼吗?”王淮笑说:“太子所言有理。可大宋礼仪之邦,与小国一般见识却是自轻了。来都来了,正常接待不妨。”赵盏问:“怎么接待?是以宗主国对附属国的接待方式,还是国与国平等接待方式?”王淮一愣。“这的确是个问题。两国没有外交关系。大宋与金国平等交往,高丽是金国属国,不能平等接待。要是以附属国接待,无名无实,金国那边也会不满。”尤袤说:“要是按照之前接待西夏使臣的方式呢?高丽此行携带许多金银物产,臣以为高丽是想如西夏那般,脱离金国,做大宋属国。”赵盏说:“不错,九成九如此。否则没有忽然派使团的道理。高丽历来做属国都对主子极尽谄媚,换得个无忧无虑。不料西辽占据了金国大片土地,竟要与高丽接壤。假若金国失利,高丽作为金国属国,西辽随手就能灭了它,金国压根无力保护。要是背叛金国,做西辽属国,以后金国又要灭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敢拿命去赌。索性谁都不跟,做大宋的属国吧。毕竟西辽和金国都不愿在这个时候得罪大宋,只有做大宋的属国才安全。经此前一战,金国威望受损,曾经的属国都生了二心。无法独立生存,要重新找主子了。西夏与高丽皆是这般。” 王淮问:“太子的意思,是收还是不收?”赵盏说:“不收。属国也分三六九等。高丽的国力远远不如西夏,位置更不如西夏。西夏在必要时能作为大宋助力,且能制衡各方势力。高丽能有什么用?何况,高丽此行定是偷偷摸摸,心惊胆战,不敢让金国知晓。我们要是收了高丽作为属国,高丽为了自保,必定大肆宣扬,我们反而得罪了金国,还落下个挖墙脚的污名。这正是为什么大宋和西夏的关系要保密。完颜璟聪明绝顶,他猜得到,却没有实际证据,说不得什么。别讲现在是关键时刻,哪怕是平时,为了高丽得罪金国都非常不划算。高丽想的挺美,当我傻吗?”王淮说:“直接要求高丽使团离开大宋?”赵盏说:“要求限期离开,带来的东西一律带走。”赵汝愚对尤袤说:“照太子的意思去办吧。”尤袤说:“高丽使团上交到礼部的文牒,礼物清单,一并退还吗?”赵盏想了想。“文件都留下,存在礼部。十天之内必须使团离开,他们一定更不想见到金国使团。坐船来的,坐船快走,别给我惹麻烦。”高丽想到之前背叛,如今再回来相当艰难,却没想到这等决绝。本想软磨硬泡些日子,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求得一线希望。听说金国使团要来,一刻都不敢呆了。急急忙忙乘船离开大宋。怕万一金国使团乘船,在海上相遇。不敢走之前航路,直奔扶桑,打算从扶桑绕道归国。 科举考试放榜。赵雁亲擢人才。新科状元葛洪,榜眼姜夔,探花胡晋臣。进士共三百人。科举结束,范成大与杨万里着手建立监察司,选派官员赴任,再补充新榜进士。赵盏的心思并不在这些事上,整天等着金国的使团。他早列好了各项谈判要求,选定了陪同人员,准备好趁火打劫,大捞一笔。九月初,二十多天过去,金国使团还没到京城。赵盏等不了,派人去迎。纵然这次金国不如上次着急,也不该许久不到。再过七八天,派出的人回报,并未迎到金国使团。询问得知,使团没到江边,即折返回去了。赵盏让礼部询问金国驻大宋的使臣完颜文龙,起初不回复,后来简单回复就是不谈了。赵盏让下面各处打探。完颜文龙守口如瓶,一时间查不出原因。 清晨,皇宫中。赵盏近几日寝食难安。金国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谈判,定是出了什么预料之外的大事。他想了半夜,到了早上仍是没有睡意。完颜玉侧身躺在他身边,呼吸打在脸上。赵盏轻轻摸着完颜玉的头发和面颊,摸着摸着就向下探进了怀中。完颜玉睁开眼睛。“大早上你干什么?”赵盏说:“没什么,吵醒你了。”手却不肯拿出来。“你这个人,自讨苦吃。明明家中有美女守着,却要连着几天留在宫中。”赵盏说:“你怀了孕,我陪着你不好吗?”完颜玉说:“偶尔来一次便够了,为什么非要连着几天不走?”赵盏说:“都是我的妻子,在你这多住几天不差什么。我多陪着你,你不高兴?”完颜玉说:“不是不高兴。就因为你不止我一个妻子,不能宠了谁,冷落了谁。”赵盏说:“你是太子妃,大宋只有一个太子妃。你有这样的特权。”完颜玉说:“我是太子妃,更不能偏颇。总要公平一些。”赵盏说:“陪伴得少了怪我,陪伴多了,还是怪我。怎么做才能满意?这天下哪有公平的事。我明天不来了。”他收手坐起。完颜玉说:“看看,说几句话就生气,我不说啦。”她拉住赵盏的手。“你的心事很重。”赵盏说:“没什么心事。”完颜玉说:“整夜不睡,我难道看不出你有心事?”赵盏说:“国事繁忙,总有烦心事。”完颜玉问:“是因为大金使团说来又不来了吗?”赵盏眼神一凛,门口闪过个人影。他冷冷的说:“你现在怀有身孕,还不忘关心金国发生的各种事,真是辛苦你了。”完颜玉听出他话中的不快。“你是在讽刺我吗?”赵盏本想说些不太好听的话,都是事实,倒不是无理取闹。但望着完颜玉,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心就软了。“你是金国公主,理应关心自己国家的事。但你怀着孩子,应好好的休息,别太操劳。”完颜玉舔舔嘴唇。“我还以为你要与我吵架。”赵盏说:“怎么会呢?”完颜玉说:“你是在乎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怎会不明白?”赵盏说:“和孩子没有关系,你想多了。素素,小锦都没有怀孕,我对她们也很好啊。你都看在眼里。”完颜玉说:“她们都是汉人,唯独我不是。不是汉人还罢了,偏偏是金国公主,大宋敌国的公主。”赵盏披上长袍,穿上鞋子刚要站起。见完颜玉眼圈发红,便走不出去了。脱了鞋袜,长袍,躺在床上,抱住完颜玉。完颜玉侧过头,擦去眼角的眼泪。“国事繁忙,你快点走吧。”赵盏说:“国事与家事一样重要。”完颜玉说:“皇家哪里分国事和家事?”“所以家事就是国事。哄好了妻子,就是国事。”完颜玉鼻子发酸。“我没生气,不用你哄。”赵盏说:“没生气,干什么掉眼泪?”完颜玉说:“我没掉眼泪。”“我都看见了。”完颜玉不说话。赵盏说:“什么时候你消了气我再走。” 第88章 蒙古突袭西辽 西行的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赵盏顾不得晕车呕吐,不许马车放慢速度。护卫的马车四面保护,因速度太快,无法保持队形。殿前司都虞侯洪昶满头大汗,不敢耽搁行程,更不敢出了纰漏,一路上心惊胆战。丛阳在湖北听闻赵盏路过,慌忙派兵护送,在官道上等了一天一夜不见车仗。却是头天晚上,赵盏先行过去了。这时大概要出了湖北境。赵盏在马车上昏昏沉沉,呕吐数次,仍不许停止。车仗每天只有早晚饭时间停留半个时辰,用饭,如厕,更换马匹。其余时间没日没夜的狂奔。车仗进入陕西境内,直奔金城。他必须亲临金城,以随时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枢相留正和兵部侍郎叶适随行。赵盏终于知晓为何金国使团忽然撤回,不再谈判的原因。他出现了重大的战略误判。之前的计划全都不错,若是不出意外,现在宋金已签好了协约,大宋得了一大笔好处。然而局势出现变化,大宋不具备坐收渔利的条件,完全丧失了胁迫金国的筹码。想来也是,铁木真一代天骄,完颜璟聪明绝顶,皆是当世人杰,岂会轻易被赵盏玩弄于股掌之中?赵盏自是没有轻视过他们,最终仍是想的简单了。他对蒙古的动向假设了三种可能性,最后铁木真走出了第四种。蒙古并未对东北作战的西辽军提供直接帮助,并未允许西辽军借道增援,也并未在旁观望,等待西辽战败。而是趁着西辽军借道西夏,国内空虚之际,大军回师,与花剌子模联合,对西辽发起了全面战争。西辽派出的远征军达到了十七万,国内军队根本无力抗衡联军。很快就丢了半壁江山。战线压缩,集中兵力,苦苦支撑。 由西辽借道西夏进入金国作战,这一着棋绝妙。当然,对面要是庸才,这很妙。起初赵盏也以为是妙棋,谁想得到实际上是个分量十足的臭棋。为今之计,只能尽量将危害降到最低。离开京城时,军令先一步出发。命令李尧将军,要求西夏重新打开通道,允许困在金国境内的西辽军归国作战。这对西辽存国万分重要。按照平时,赵盏会趁火打劫,这次实在没有心思和时间去搞事了。只要西辽还存在,没有被彻底打残,就能对蒙古形成牵制。但赵盏实在没有信心。西辽皇帝古尔汗耶律直鲁古不太聪明。西夏开个口子允许借道攻金,怎么会尽出大军,导致国内空虚?这么信任蒙古人,这么信任周边的国家吗?金国早已腹背受敌,只需五万兵足矣。那么十万就十万吧,派都派来了,已成定局。西辽远征元帅耶律徒到底怎么带兵的?十万兵的统帅,如此废物。既然攻不下太原府,大可绕道继续进攻。怎能围而不攻,浪费时间呢?若是绕过太原府一路北进,长城还未完备,存在诸多缺口,此刻应该已打穿了金国,与东北的西辽军合并。十几万军队,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说不定还能使蒙古看到攻入金国的机会,双线夹击边境金军,取得大胜。那蒙古便不去突袭西辽。那不绕道北进就不绕道吧,反正到了这个地步。毕竟还有十万人,总有一战之力,不那么容易溃败。耶律徒千不该万不该纵兵抢掠,以至于西辽军所到之处,遭到军民合力抗击。十万人深陷异地,粮草断绝,成了困兽。就像是某国某场足球比赛的乌龙球,但凡己方球员缺一个,或者少碰一脚,乌龙球都进不去。巧不巧?每一步都错,错的恰到好处。只要有点脑子,保留点尊严底线,都不至于成了笑柄。如今的西辽国,与某国的男足十分相似。皇帝不像皇帝,元帅不像元帅,一个比一个二,一个比一个差。弄不好西辽是个猪队友,别说去牵制蒙古,不坑了大宋就万幸了。所以,赵盏的每一步都要格外慎重,不能出任何差错。 金城,安抚司。赵盏与李尧简单会面。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西辽的军队都撤回去了吗?”李尧说:“都已撤回。西辽军劫掠的金银财宝全被我扣留,男女人丁原地释放。”赵盏问:“没出什么岔子吧。”李尧说:“没有。西辽军如丧家之犬,毫无斗志。别说让他们留下劫掠的金银,就算让他们留下铠甲军械都不敢违抗。西辽官兵只求归国保命,总好过被金国围歼。”“他们不知道蒙古进攻西辽的事吗?”李尧说:“将领应该知晓,兵士未必。西辽军在太原府遭到内外夹击,死伤惨重。只有六万多残兵侥幸脱逃。兵败撤退,符合常理,并非无缘无故归国。何况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谁还有心思追究原因。”赵盏问:“这些兵归国后,还能征战吗?”李尧说:“不好说。耶律徒是西辽皇室宗亲,十足庸才,不会带兵。要是换了有能力的将帅接管,收拾好军心,可战。否则后果难料。”赵盏犹豫了下,该不该问?西辽是中亚大国,威名远播中东欧洲。可刚刚接触,所见所闻,难以置信,实在忍不住问:“西辽有这样的将帅吗?”李尧说:“自是有的。比如在金国东北的西辽远征军元帅葛萨温,能在兵力弱势之下,与金国大军僵持至今,必有统军才能。”赵盏说:“不知他们听闻国中变故,还能不能坚持的下去。”李尧说:“西辽远征军经过数月战争,如今已不足五万。立即撤离,通过蒙古草原,难免与蒙古军相遇。大草原上蒙古骑兵所向披靡,必定被歼。若是不撤离,只面对金军,还能多坚持些日子。也只是多坚持些日子,结局不会改变。”赵盏盯着地图。“那支远征军的事先不说了。西夏放西辽军归国,金国那边什么动向?”李尧指着地图。“金军尾随追击,西辽军进入西夏便停下了。现驻扎在汾州。没有其他动向。”赵盏说:“完颜璟心知肚明。不过是因为金国背后之敌没有彻底扫清,不愿与大宋立刻撕破脸皮。仍要时刻防备,不可大意。”李尧说:“臣派出四万人驻守边境,日夜巡视,一旦有了变故,立刻出兵抵御。” 赵盏揉揉太阳穴。“一路上我都在想,咱们能不能派出一支军队,支援西辽,助他们保国。”李尧说:“蒙古与花拉子模联合,联军人数不下三十万。大宋要防备金国,出不起这么多兵。”赵盏说:“这六万人归国,西辽作为大国总能凑齐二十多万人吧。咱们出几万人的军队,未必能扭转局势。但西辽有了大宋支持,军心民心必定大盛。假如蒙古联军不能短时间内灭掉西辽,军心亦会受挫。蒙古居无定所,四处迁徙流动,只为抢劫金银人口。达不到目的,不会长时间对峙。这次蒙古忽然回师进攻西辽,就印证了此事。只要西辽坚持住,蒙古军就会退了。”李尧思索片刻。“臣赞同。太子若是决定了,臣可派出四万兵,四川节度使吴挺为主帅,星夜驰援西辽。”吴挺拱手。“臣请命出兵。”赵盏说:“吴将军稍待。在军事上支援西辽可行。外交和战略上,同样需仔细商议。权衡利弊,才能做出决定。”他问留正:“枢相有什么看法?”留正说:“大宋要是出兵援助西辽,就要和蒙古,金国彻底决裂。蒙古不与大宋接壤,有金国相隔,暂不是大患。而金国那边,却是眼前的威胁。金国平定北方,没有蒙古的牵制,必定和大宋为难。”赵盏说:“完颜璟很聪明。蒙古军行军速度极快,现在北边无事,谁能保证一个月后北边还无事?说不定转眼之间,蒙古即大军压境。金国只要是完颜璟主政,与大宋的小摩擦会有,发生全面战争的可能性极低。”叶适说:“臣请一言。”赵盏说:“请讲。”叶适说:“假设金国与大宋为敌,蒙古也与大宋为敌。蒙古和金国要是结成联盟,共同对抗大宋,形势危急。两国敌人相同,有了足够利益,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赵盏说:“侍郎大人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议事,不必紧张。当然了,各种可能性都存在,侍郎大人说的有道理。那么对于蒙古和金国来讲,什么才算足够的利益?共同灭了我大宋?瓜分了大宋的金银土地?蒙古刚刚撕毁了与西辽的联盟条约。信用尽失,谁还能信任他们?金国与蒙古联盟,在前线与大宋作战,不担心背后让人捅一刀吗?只要金国皇帝不傻,短时间内就不会与蒙古联盟。”他顿了顿。“大宋早晚都要和蒙古,金国彻底决裂。我只是在想,现在早不早。为了西辽,值得不值得。”留正说:“臣以为,既然金国现在不敢与大宋全面开战,早晚都一样。何况,两国曾对峙多年,互有胜败,倒是不必惧怕金国。可要说为了西辽与金国蒙古决裂,臣以为不值得。”“嗯?枢相详细说说为什么不值得?”留正说:“太子说过,大宋真正的敌人是蒙古,臣完全赞同。保住西辽,能牵制蒙古,于大宋今后的战略有利。臣担心的是,西辽君臣无能。经此一战,国力大损,能否成为强援。如果不能成为强援,大宋付出的代价就不值得。”赵盏轻轻叹息。“我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单论将帅纵兵劫掠,军纪混乱,我就觉得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可共谋大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划,划出了地图,停在桌上。西辽往西,还有很广阔的土地。萨拉丁的阿尤布王朝和拜占庭都还在。拜占庭应该是废了,现在不废,很快也废了。算起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要到了,君士坦丁堡保不住。萨拉丁年纪大了,一旦萨拉丁亡故,阿尤布王朝也会急剧衰落。那边连一个强国都没有了。围绕耶路撒冷,你争我夺。单单西辽,已让你们闻风丧胆。殊不知,东边有四个大国,西辽是最差劲的一个。假如蒙古西征,必定所向披靡,遇不到像样的抵抗。蒙古尝到了甜头,一路西进,该怎么办?等回头东征,早劫掠的盆满钵满,士兵都练成了精锐,国力大增,我们如何抗衡?除非...除非,除非军器所研制出压倒性的武器。火枪,火炮不行,只有机枪才能改变骑兵战场规则。只有机枪才能让蒙古人不再四处征战,从此能歌善舞。可现在连研制火枪都费劲,我实在没有把握。要是研制不出机枪,面对数十万精锐骑兵,在襄阳城抵挡十年,最终又走到了崖山之战。崖山之战,大宋多路御敌,终支撑不住。他盯着地图,眼神一动,手指定在了大理。要不是蒙古远征灭掉大理,打开大宋西边缺口,使大宋双线作战,则难以撼动大宋防御。换句话说,要不是灭掉大理,占据川蜀,蒙古未必灭得了大宋。赵盏之前只是想解决后顾之忧,使大理内部出现争斗,进而吞并大理。此时再看,大理是非常关键的战略要地。大宋要先收了大理,将军力集中在前线。不管将来如何,彻底断绝蒙古击穿川蜀,远征大理,夹击大宋的战略设想。万一局势失算,也是给自己,或者给后人留一条退路。他的手指久久不动,李尧刚要开口,赵盏问:“大理现在如何了?” 李尧答:“十天前的消息,大理段氏和高氏激战数日,难分胜败。”赵盏说:“听闻高贞明是大理相国,高氏经营多年,实力强于段氏。段智兴花费大量金银修建佛寺,导致国内贫困。强弱明显,怎么会难分胜败?”李尧道:“大理地势复杂,多有沼泽瘴气,实在难用强弱来断定胜败。”赵盏紧皱眉头,问留正。“当时我微服江西,没直接过问。礼部是不是封高贞明为大理国王了?”又道:“肯定不会出差错。要不是封了高贞明大理国王,他们怎么会打起来?”留正说:“礼部侍郎葛邲亲自前往大理,敕封高贞明为大理国王。”赵盏点点头。“不是这方面的原因。”他扫视参加军议的重臣。“先不出兵西辽,严密关注局势。应尽早吞并大理。以大理目前的情况,趁着大理内乱,十万精兵能否取胜?”李尧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理段氏和高氏分管大理,虽然多年仇怨,要是外敌攻击,不排除共同御敌。加之大理环境复杂,臣以为,现在出兵,十万精兵可以取胜。却难免付出重大伤亡。若是不急于一时,臣建议再等等。”留正说:“附议。大宋敕封高贞明大理国王,已成了不可调和的猛药,这是太子的一着好棋。只要沉得住气,大理高氏和段氏必定不能两立。只要胜负已分,胜的一方亦成强弩之末。或能不动兵戈,轻松吞并大理。只需看,现在急不急。” 第89章 局势陡变 赵盏盯着地图久久不言。李尧与留正互望一眼,李尧问:“太子着急是因为想筹划与金国的战争?”赵盏这才道:“不错。吞并大理不能拖太长时间,最好一个月内解决。没了后顾之忧,才能将兵力集中于北方。是进是退,全凭我们。”叶适说;“与金国动兵,此事太大,不容有失,请太子三思。”赵盏说:“蒙古突袭西辽,将我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必须要防备蒙古西征,至少不是现在西征。为了不让蒙古西征,必须想办法让蒙古调转马头,继续与金国打。大宋要是仍按兵不动,蒙古凭什么回来呢?我也不想动兵,形势如此,不能不动。事情的确太大,必须仔细商讨。”他定了定神。“第一种办法。西辽的事暂且放放,实在扛不住咱们再出兵帮忙保国。不管西辽的皇帝将军如何差劲,不能将西边的屏障丢了。如果西辽被蒙古灭亡,蒙古军就能从西边对大宋直接产生威胁。大概完颜璟也有这般想法,并未不惜代价追杀西辽残兵。毕竟相比蒙古,西边的威胁最好是西辽。西辽纵然保国,国力必定大损,短时间内没能力派远征军了。金国则能趁此机会解决边境危机。对金国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而对大宋来讲,金国消灭东北的西辽军,重新整顿军备,发展经济,对咱们没有好处。在这种情况下,大宋保住西辽,守住西边屏障,帮了自己,也帮了金国。最主要的是,蒙古军攻不下西辽,极有可能西征。如果蒙古军西征,金国北方的威胁减弱。三五年还好,时间长了,放下戒心,或者换了个不太聪明的皇帝。金国和大宋之间不排除会爆发全面战争的可能。此时蒙古军忽然回师,坐收渔利,两国皆亡。”安静片刻,留正说:“这么做的确不太妙。臣以为不该掺和西辽的事。就算西辽被蒙古灭亡,蒙古未必会和大宋宣战。”赵盏说:“那么第二种办法。咱们看准机会,从背后攻击西辽,彻底灭亡西辽。随后与蒙古协商,允许蒙古军借道进入金国。另一支蒙古军重回北方边境,使金国多面御敌。此举能防止蒙古军西征,使金国陷入死战。” 吴挺说:“此计甚妙。”赵盏说:“不。此计不妙。直接使蒙古军进入金国腹地,对大宋亦是引狼入室。此外,蒙古刚刚经历大战,是否有能力继续与金国拼杀。大宋刚刚不宣而战干掉西辽,纵然有能力,蒙古会不会信任大宋?纵然信任了大宋,还要防备蒙古军进入金国后,大宋与金国联合关上门打狗。说实话,真到了那么一天,不排除我有歼灭这支蒙古远征军的想法。问题是,铁木真不是古尔汗,不会那么天真。蒙古军的哲别,忽必来不是耶律徒那种废物,若是狼入羊群,必成大患。此计为下策。只是种办法,不能实用。”吴挺说:“既然如此,咱们索性与金国动兵。”赵盏说:“吴将军所言不错。正合了第三种办法。边境调兵集结,与金国爆发小规模战争。虚张声势,不真打。金国担忧南部边境,必定要调兵防备,造成北部空虚。如果西辽进攻受阻,蒙古探查到宋金动向后,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蒙古军回师,大宋则同意与金国停战,让金国去北边对付蒙古。此举能防止蒙古西征,回到之前的局势。”众臣低声议论,议论声渐息。留正说:“大宋与金国签署合约不久,忽然动兵,这有损大宋信誉。”赵盏说:“我何尝没想过。可眼前形势,蒙古西征,大宋今后更加被动。除非让蒙古发现有机可乘,否则难以回头。”留正说:“万一蒙古依然不回头,咱们损了信誉,还和金国结了梁子,岂不是更糟?”赵盏说:“天下哪有百分百的事?之前所有战略,我以为都不会出岔子。大宋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谁想得到被人反向套路。蒙古倒是可以等着宋金相争,坐收渔利了。那咱们就给蒙古卖个破绽,骗他们回来。” 李尧说:“臣以为,大理的事倒是可以让仇将军去做。川蜀的兵,守在北方,以应对金国。”赵盏说:“仇不见一直对朝廷存有芥蒂,这么大的事交给他,我放心不下。”李尧说:“太子多虑了,整个岭南都交给仇将军统辖,有什么放心不下?仇将军早年跟随武穆大人,虽对朝廷存有芥蒂,却绝对忠于国家。吞并大理关乎国家利益,仇将军怎能不尽心竭力?”赵盏说:“这我清楚,可...”李尧问:“太子难道不知为何仇将军与朝廷存有芥蒂吗?”赵盏说:“我当然知晓。办起来阻碍重重,若是着急,怕不好收场。”李尧说:“太子统领全局,考虑的事更加全面。臣不多说了。”赵盏盯着地图。从广西直接进兵云南,是个绝好的路子。大理的事交给仇不见,有充足的时间等待。否则让李尧或者殿前司直接出兵进攻,难免损兵折将。眼前形势很难给他太多时间,要是蒙古西征不回头,今后大宋局势十分不利。岭南驻军平素没大战事,总比李尧闲得多。关键是让仇不见去做,大理之后必定要划归仇不见统辖,理应封仇不见为大理节度使。那么仇不见就是继李尧之后又一位二镇节度使,三省大都督,军权极重。赵盏对李尧完全信任,对仇不见可不那么放心。虽知其忠于国家,未必会忠于我赵盏。仇不见之所以不待见朝廷,只因朝廷处理岳武穆冤案不彻底,制造冤案的主谋帮凶仍有死后追封。只要拔除这个症结,仇不见必定忠心耿耿。夺了那些人的谥号容易,难的是高宗还活着。这位历史上极具争议的皇帝,赵盏虽未见过,仍是要顾忌皇家的面子。高宗还活着时,彻底将此事推翻,高宗重用的多位臣子全成了奸佞,等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打了高宗的脸。身边都是奸臣的皇帝,怎么可能是好皇帝?这史书的一笔,高宗可就抬不起头了。做一定要做,只想等着高宗死后再做。高宗年迈,身体不好,万一一怒之下气过去了,赵氏宗室可要骂他了。 赵盏拿不定主意,忽然觉得头晕脑胀,站立不稳。李尧和留正急忙扶住他。李尧冲门口大喊:“叫郎中来。”扶着赵盏坐下。眩晕来的突然,他揉着太阳穴。“没事,路途颠簸,休息不好。不必叫郎中。”李尧说:“是我疏忽了。你历来晕车,一路赶来,必是受了许多苦。该当让你好好休息。”赵盏说:“是我着急商议大事,没让你多问。国事为重,我这算什么?”李尧说:“你先休息。我派人打探消息,汇总之后再议不迟。”赵盏说:“也好。身体不适,做出的决断容易出差错。我不逞能了。尤其西辽的战局,必须尽快且详细。”李尧说:“我办事你放心。”安排人送赵盏离开休息。赵盏实在疲累,醒来已是半夜。他掀开被子坐起,屋中灯火未熄。穿好了衣服鞋袜,吹灭油灯,推门出去。问了门外的守卫,马上四更天。睡够了,吹着凉风,头脑更加清醒。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斜月和稀疏的星空,反复思量,权衡利弊。军国大事,不容半点闪失。这担子太重,全压在一个人的肩头。 秋风起。大宋边境集结重兵。金国不敢放松警惕,从各地调动兵力防备。金国北方的西辽军仍是威胁,金廷只得与大宋进行交涉,希望不战。赵盏远在金城,如此大事,赵雁出面替儿子接见金国使臣。他性格火爆,本就是坚定的主战派,面对金廷使臣,态度强硬。以至于谈判无法正常进行。但完颜璟很聪明,金军要防备北方蒙古忽然回师进攻,压着前方将领不许动手。金城的赵盏同样不允许动兵,他在等着西辽战局的消息。近几次收回的战报显示,西辽诸多盟友倒戈,西辽军屡战屡败。眼见局势危急,朝不保夕。不论怎样,赵盏不会出兵救援西辽。一旦西辽灭国,大宋即刻动兵与金国开战,故意让蒙古看到金国背后的机会。确保蒙古不会西征,继续与金国对耗。至于不守合约,丧失信用全顾不得了。又过五六日,西辽灭国的消息传回。赵盏刚要下达军令,另一个消息到了:蒙古突袭花剌子模。赵盏将军令压在桌上,盯着地图,他又失算了。蒙古和花剌子模开战的原因他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蒙古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击穿花剌子模,就能直接开启西征。大宋与金国的拼杀没有了丝毫意义。 大宋没有动手。金国反而先一步发兵,进攻襄阳城。赵盏不想真打,如今骑虎难下,只得应战。随后两国在边境四处起了冲突。宋金国力相当,若是被人坐收渔利,追悔莫及,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完颜璟气急败坏,他严令不许金军出兵,他坚信赵盏不会真打。谁料的到,完颜珣作为金军前线统帅,久对大宋不满,僵持数日后,忽然发动突袭,导致局面失去控制。此时战局,谁都不能退,退了就是示弱,甚至一败涂地。完颜璟只能压着怒火,全力支援前线。这就出现了个很奇特的情况,宋金的实际掌权者都不愿意打,又无可奈何的硬着头皮打。金军拼命进攻此前割让的城池,宋军则以防御作战为主,不随便出城寻战。金军攻城,宋军守城,金军伤亡人数远远多于宋军。边境城池个个墙高粮足,背靠大宋,有充足的粮草和兵源补充,金军根本无法攻取。不到一个月,即陷入了僵持。大宋共阵亡一万四千多名兵士,寸土未失。金国阵亡近五万人,未得寸土。完颜珣此举甚为莽撞,完全是匹夫之勇。徒死伤兵士,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幸好蒙古没有回师攻击,否则金国怕是早没了。趁着边境战事平息,完颜璟急忙撤换了完颜珣,由徒单镒接管前线军权。 金国不谈,大宋也不能先谈。赵盏从金城出发返京。回到京城,已是深秋。这场战争大宋死伤人数少,占了上风,军民士气大盛,朝廷威望愈隆。大宋百姓都看到了国家抵御外敌入侵的实力,各地庆祝活动不断。这不是赵盏所愿,他笑不起来,心事重重。蒙古到底西征了,回来后蒙古的国力必定极为可怖。只要宋金联合,倒是不必怕他。现在宋金打了一场大战,今后两国关系该如何走?眼前还是别打了吧,尽快停战,缓和关系才对。这与完颜璟的想法不谋而合。赵盏将和谈的意思隐晦的传达给临安城金国使臣完颜文龙。不久后,宋金促成和谈。这场战争算是一场短暂的边境冲突。是金国先动手,损了声誉,大宋反而是受害的一方。赵盏让人倒打一耙,指责金国出兵侵宋。金国有苦说不出,只得认下了。加之金国损兵折将,没得到任何好处,这让金国的脸面实在没处放。这年冬天,完颜雍病逝。完颜璟继位,是为金章宗。完颜珣进封丰王,掌一方军权。金国南方边境不敢撤兵,北方进入冬季,只得暂缓与西辽远征军的战争。西辽灭亡的消息传遍天下,远征军元帅葛萨温推举辽国后人耶律习泥烈之孙耶律宏承为新皇帝,重新建立辽国,定都隆州,安定民心。诸多辽国后人和抵抗军归附,新辽国实力有了很大提升。北方局势突变,金国又开始头疼了。 许多事情都成定局,赵盏不去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完颜璟是金国皇帝,我俩就有诸多想法相同。知己不一定是对手,对手一定是知己。蒙古西征归来,再如何强大,也难敌宋金联手。只要宋金共同对抗蒙古,均可保国。大宋别想再抽身事外,躲在后面擂鼓助威了,根本没有机会了。 第90章 增加抚恤补偿 宋金争端平息后,临安城的雨开始凉了。清晨,赵盏为完颜玉盖好被子,起床穿好了衣服。这次归来,夫妻俩很少说话,昨夜更是一个字都没说。赵盏看得出完颜玉脸上的哀伤,完颜玉也看得出赵盏脸上的无奈。赵盏早想好了该如何与她解释。金国先动手,大宋只是被动防御。怎么说都不是大宋的错吧。在边境陈兵,全因为蒙古忽然撤离,大宋要防备金国调兵突袭。西辽借道西夏,这和大宋有什么关系?反正从种种情况来看,大宋都没有错。不管是和天下人解释,还是和妻子解释,都没有错。可完颜玉不问,他就不能先说。先说了显得心虚。也不需要多解释,完颜玉虽久在宫中,大宋和金国发生的大事都清清楚楚。她会有自己的判断,解释无用。赵盏倒了一杯凉茶,大口喝了。这个季节,不该喝凉的。可嗓子酸痛,嘴唇几处溃疡,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他上了很大的火。只有喝凉水,冰凉的水才能压下些火气。他推门出去,两位宫女将路让开。赵盏盯着她俩,不动也不说话。两位宫女低着头,眼珠乱转。赵盏的拳头逐渐攥紧了。他早就让人查清楚了。这俩宫女跟随完颜玉从金国来到大宋,贴身照料,正是金国安插在完颜玉身边的间谍。外面所有的事,如果有必要让完颜玉知晓,都是通过她们告知。其中不排除添油加醋,甚至弄虚作假欺骗完颜玉。包括这次的事,完颜玉有可能受了别人的蛊惑,丧失了自己的判断。否则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夫妻之间完全出了隔阂。那一瞬间,赵盏很想一声令下,取了这俩宫女的性命。 最近的赵盏的确有股火气无处发泄。该着这俩宫女倒霉。他曾经要求不许宫女在寝宫门口侍奉,她俩每次都不遵守。从前赵盏碍于完颜玉,装作不知。现在不是曾经那回事了。不拔除这瘤子,如何才能心安?赵盏的杀意随着眼神落在了她俩身上。两名宫女跟随完颜玉多年,拳脚功夫都有造诣。若是想拼死一搏,赵盏孤身一人,顷刻间就得没了性命。可至高无上的地位带来的巨大压迫,顿时让两人浑身战栗,头脑空白,哪里有其他心思?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大声求饶。她们本就是要吵醒完颜玉,只有完颜玉能保住她们性命。完颜玉问:“是谁啊,怎么回事?”赵盏压着火。“没事,你睡吧。”完颜玉说:“我要起床了。会兰依,唐芍你们进来帮我。”两人跪在地上不敢站起。赵盏一甩袖子,大踏步离开。杀了她们两个,断不了这条线。根源是完颜玉,不是两个宫女,也不是临安城中的完颜文龙。若是完颜玉不想知晓金国的事,身边有十个间谍也没有用。若是想知晓,根本拦不住。夫妻之间不该如此,可赵盏还是想给完颜玉一个警告。转而又想,完颜玉已经显怀,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母亲心情不好,对胎儿不好,夫妻俩吵架,胎儿都能听见了。或许等生下孩子,完颜玉就不太关注外面的事了。但愿如此吧。 中书省。自赵盏从金城回京,第一次议事。仍是不开廷议。这段时间赵盏不在京城,许多事情由宰相副相商议解决,大事积压在桌上。赵盏随意翻看,对王淮说:“王相,开始吧。”王淮说:“岳霖和赵荀两位巡抚使回京复命。全国重新丈量耕地顺利完成,具体田亩数户部仍在统计。”赵汝愚说:“大宋马上进行秋季征税,丈量清点田亩数很快就能完成。粗略估计,税收能够增加四百万两。”赵盏说:“很好,能让我松一口气。”问:“这次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赵汝愚说:“刑部上报,处决七十四人,收监七百零九人。没收财产五十五万三千零二十五两。”“军中有人被处军法吗?”周必大说:“军中无人被处军法。”接着道:“军令下达,各地军官配合响应,没有对抗事件。”赵盏说:“北方大战,许多军队都调到了边境。离开驻地,想对抗也没机会对抗。”问:“宋金边境战争,大宋阵亡详细人数多少?”周必大说:“大宋阵亡兵士一万四千三百三十七人。”“受伤人数多少?”周必大说:“重伤残疾,无法继续服役人数两万多人。详细人数,需统计。”赵盏沉默,议事厅各位宰执均沉默不语。他们面前摆着的是数字,数字上每一笔都是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每一条生命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每一位重伤残疾的兵士,都是余生的煎熬。 半晌,赵盏问:“每位阵亡兵士的抚恤金多少钱?”周必大说:“每位阵亡兵士给绢布三匹。继续发放一半饷银,通常会发放五年。全由家中父母或者妻儿接收。父母再无子嗣,朝廷每日给粟米两升,负责终生。妻无子,朝廷每日给粟米两升,直至改嫁后。如果不改嫁,亦负责终生。父母妻儿减免税赋。”“残疾士兵如何补偿?”周必大说:“正常退役士兵发放一半粮饷,发放三年。残疾士兵退役发放全部粮饷,发放三年。全家减免税赋。”赵盏问:“三年之后呢?士兵残疾了,无法谋生,三年后怎么活?”周必大问:“太子的意思是...”赵盏说:“残疾士兵,无法服役,就难以谋生。为国征战,不能落得这个下场。建议对残疾士兵的残疾程度进行评估。有一定谋生能力的,三年后继续发放一半粮饷,发放三年。全家免税。没有谋生能力的,三年后继续发放全部粮饷,发放五年。全家免税。此后朝廷每日供给粟米两升,负责终生。”赵雄说:“如此三年内朝廷每年要多支出数十万两。朝廷丈量耕地,每年增收四百万两,足以支撑。”他问赵盏:“阵亡兵士,该如何抚恤?”赵盏说:“阵亡士兵除了绢布三匹之外,发放抚恤金三十两银子。继续发放一半饷银,持续十年。子女由朝廷负责养到十五岁。子女中一人由朝廷安排吃公粮的职位。全家免税。”赵雄低头计算,赵汝愚说:“不算绢布,每位阵亡士兵再抚恤三十两银子,需多支出四十几万两。此后十年,每年军费需多支出三十万两。其他支出,减少的税赋要详细统计,这不是小数目。”赵盏说:“阵亡,受伤退役士兵的事情交给各路的安抚使负责。这类士兵和家属,由安抚司负责庇护。按照各路阵亡兵士和受伤士兵的情况,发放钱粮。”赵汝愚兼管户部,国库历来缺钱,有许多窟窿补不上。好容易丈量耕地增收四百万两,赵盏一转眼就支出了近一百万两,以后怕是每年要增加数十万两的支出。实在有些烦躁,脸色不太好看。赵雄说:“副相不必心疼。兵士为国征战,为国捐躯,理应得到更多补偿。”赵汝愚忙道:“我的想法与赵相相同,并非我心疼。”他犹豫了下。“太子恕罪,臣仍兼管户部,不得不说。”赵盏道:“副相请讲。”赵汝愚说:“国库增加四百万两收入,眼前可以承担得起。如今天下局势,宋金难以两立。万一,臣说万一,哪一天宋金再起争端,甚至更大的战争。大宋的经济受到损害,国库收入减少。兵士伤亡增加,军费支出增加,国库转眼就承担不起。国库空了,大宋无法运转。”赵盏问:“副相的意思是,我不该增加如此多的补偿?”赵汝愚说:“臣建议,适当增加。以免战局陡变,国库拿不出银子。太子知道,国库亏空很大。建都金陵城,修建皇宫,修建各衙门,这四百万两,并非真的是四百万两。”赵盏问:“实际上能剩下多少银子?”赵汝愚说:“若是将亏空全部补上,能剩下二百万两。除去抚恤支出的一百多万两,国库不足一百万两。要是将比较急的亏空补上,则能多余下一百万两左右。” 王淮说:“副相多虑了。太子主政半年,收复故土,重新丈量耕地,国库共增加了约五百五十万两。副相主管户部,最清楚不过。”赵汝愚说:“户部主管大宋钱粮,不敢有丝毫疏虞。每一笔钱粮都要算计清楚,不只是眼前的算计,还要算计将来的用度。之前国库亏空,是我失职。”王淮说:“之前不能怪副相。大宋财政收入多年没有增加,支出却越来越多。换做是谁,都会亏空。”赵汝愚说:“国库增加了五百五十万两,不过勉强收支平衡。若是增加了兵士抚恤,又会亏空。我最担心的就是兵士抚恤补偿跟不上,军中不满,万一局势难以收拾,关乎国家兴衰。”他对赵盏说:“并非臣不体恤前线兵士。要是大宋国库充盈,臣绝不反对。”赵盏说:“国库的情况我很清楚。要想保证大宋国库充盈,确保长期存银二百万两应急,至少需再增加收入一千万两银子。现在还差一半。若是海外贸易成功,则差不多了。”赵汝愚说:“随着支出增加,国库收入增加一千万两银子还不够。”赵盏说:“不错。只要经济向前发展,收入就该增加。副相说的都有道理。然而别处可以削减,对阵亡伤残士兵的补偿不能削减。我们能坐享太平,是因为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不能对不住他们。要是国库拿不出银子,我砸锅卖铁补上。”赵汝愚说:“臣明白其中道理。阵亡伤残兵士理应得到补偿,削减补偿伤天害理。可臣不是要削减补偿,而是希望增加的补偿能够稍缓,一步一步的来。确保国库不会出危机,再将补偿跟上,甚至将之前的一并补充发放。”赵盏说:“我没有责怪副相的意思。副相掌管户部,考虑的当然更加全面。”他顿了顿。“可这件事我不能接受副相的建议。余下的一百万两银子,我也要用。” 赵汝愚说:“太子有自己的计划,臣不多说。国库有这一百万两银子最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早习惯了。”赵雄说:“副相不必抱怨。各地百姓庆祝胜利的景况,副相一定都看到了。只要民心稳定,对国家充满希望,还愁国库没有银子吗?”赵汝愚说:“上下一心,国库不愁银子。我只怕出了意外,措手不及。”赵盏说:“这次对蒙古动向判断错误,我的责任。不是轻敌,我从未敢小看铁木真。只是他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不过话说回来,换做是我,多半也会这么做。是我考虑不周全。若是考虑周全,断不会让西辽借道西夏。”留正说:“蒙古与金国对峙,早已无利可图。就算不借道西夏,八成也会突袭西辽。西辽君臣如此废物,照样抵挡不住,依然是这个结果。”赵汝愚说:“臣并无其他意思,更不敢责怪太子计策。”赵盏说:“错就是错,没有许多理由。”赵雄说:“莫说太子年纪轻轻,连我们这些老人,依然经常犯错。过去的便过去了,前面的路还很长。”赵盏点点头。“今后大宋要文武并重,经济和军事齐头并进。钱固然重要,钱也要花在必要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大宋须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主动权。”留正说:“臣附议。”赵雄说:“这次宋金边境战争,大宋兵士守城,伤亡较金国更小。要是野战,怕未必能胜。”赵盏说:“大宋缺少战马,野战当然不是金国对手。增加战马,改革军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同样非常重要。”他缓缓的说:“一支强大的军队,要有信仰,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所以,为阵亡伤残兵士提供钱粮补偿还不够。大宋要给他们荣誉。” 第91章 诛杀巨贪 留正问:“依照太子所言,该如何给士兵荣誉?”赵盏说:“为阵亡将士建造陵园,为每名阵亡将士修坟立碑纪念。”留正说:“从前出现战事,会收殓尸体集中埋葬。建造陵园,修坟立碑,还未有过。”赵盏说:“从这一刻开始,今后但凡发生战事,阵亡士兵皆要修坟立碑。”赵汝愚问:“太子陛下想要为将士修什么规格的坟墓?薄皮棺椁和厚皮棺椁,木碑和石碑价格相差巨大。”忙道:“少数坟墓花费不多,但这次阵亡一万余将士,算起来不是小数目。”赵盏说:“厚皮棺椁和石碑。”赵汝愚顿了下,苦笑。“臣该当想到这个结果。太子做事,或者不做,做就要做好。国库剩下的银子基本消耗干净了。”赵盏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将士为国捐躯,怎样的待遇都不为过。”赵汝愚说:“臣明白。定尽心竭力去办。”赵盏接着说:“陵园的位置选择在主要军事重镇之外,大宋这一侧。于战场就近选择,以便运送尸骨。”留正说:“具体位置,臣与兵部商议再报于太子。”赵盏说:“也好,劳烦枢相了。阵亡将士的身份要好好确认,以军中最高礼仪下葬。并要求官兵和附近百姓参加。”留正说:“臣一定仔细处理。”赵盏说:“我的意思设立三个陵园。朝廷派出三位军中大员前往吊唁。”留正说:“既然是三个陵园,臣以为三座城市不需花费时间再行商议。”他指着地图。“金城,襄阳城,徐州城。请太子定夺。”赵盏点点头。“此三城战事最激烈,死伤最惨重。这三座城市可以。”他看看几位宰执,无人反对。 赵盏对范成大说:“副相与工部协调,运输物资,建造陵园,其余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下。”范成大说:“臣以为可以要求金城,襄阳,徐州城的民夫和驻扎兵士参与建造,工部派出工匠统筹设计监工。不必耽搁其他工程建设。”赵盏说:“也好。副相全权负责办理。”范成大说:“臣亲自前往。”赵盏说:“陵园竣工时,吊唁的朝廷官员,暂定为知院周必大,兵部尚书岳霖,殿帅赵阗。”周必大起身道:“臣领旨。”赵盏续道:“确定阵亡将士埋葬的陵园后,将名单发回家乡。由所在各路安抚司公示,并且慰问家属。若是家属想去陵园看望,安抚司负责路费。每位阵亡将士打造一个匾额,悬挂于门外,证明其家中有人为国征战捐躯。家中所有事情,皆要尽心照料。若遇到困难,各路安抚司帮忙处理。他们都是国家的有功之人,国家不会忘记。”留正说:“臣代大宋将士感谢太子陛下。”赵盏说:“是我要感谢大宋的将士。” 军令下发。赵盏盯着桌子发呆,旁人知道赵盏在想大事,均不出声。半晌,赵盏抬头,欲语还休。又是片刻,才问:“这次丈量耕地,是否按照耕地质量进行了等级划分?”赵汝愚说:“因为没有具体要求,时间又紧,怕是一些户部官员没有进行耕地等级划分。”赵盏问:“现在划分还来得及吗?”赵汝愚说:“很快就到了秋收季节,今年一定来不及了。”赵盏说:“是我的疏忽。耕地分好坏,产量必定不同。按照耕地面积征收,并不公平。如果地主拥有肥沃的耕地,农民的耕地反而很贫瘠,根本达不到减轻农民负担的目的。今后还是要对耕地进行评估,分出等级。贫瘠的耕地少收,肥沃的耕地多收。”赵汝愚说:“今年收税时,正好直接去田间征收。按照产量收粮,一并对耕地进行评估分级。此时评估或许比春季更好。”赵盏说:“不错。产粮多少,严格记录,难以造假。”赵汝愚问:“是否还是各路征税官员互换?”赵盏说:“那是自然,不换如何防止作弊?并下达严令,要求军中耕地参与评估。”他想了想。“这次仍要派出巡抚使。范相需要督管陵园建造,赵相走一趟吧。”赵汝愚起身道:“臣领钧旨。”“有了先前的经历,这次未必有人敢对抗朝廷审查。重点防范官员渎职贪腐。”赵汝愚说:“臣明白了。”赵盏说:“赵相巡视大宋西。另一位巡抚使人选,同知枢密院事,太子太保辛弃疾。巡视大宋东。相关事宜,会后发往长沙。至于不收粮米,改收银两的浙江和福建,该怎么评估?朝廷政令已经下达,不能随意更改了。”王淮说:“臣以为,这不冲突。秋收前,进驻各地,直接对粮食产量进行评估。评估分级后,明年按照新的方案实行。该纳粮便纳粮,该纳银便纳银。”赵盏说:“倒也是。具体如何做?”王淮说:“浙江福建两路与其他各路不同。若是一同评估,容易出差错。莫不如户部直接派人负责。”赵盏说:“那就派户部侍郎唐仲友负责浙江福建的耕地评估。”王淮说:“臣附议。” 赵盏又开始发呆了。赵雄说:“太子有什么话尽可直说,共同商讨,未必一定形成政令军令下达。若是没有想好,暂且放下不妨事。”赵盏说:“今天还有其他的事要商议。先商议别的事。”对王淮说:“王相先说。”王淮说:“御史台回复,江西调查贪腐案已完成。原江西转运司转运使蔡徽,原提举常平司提举常平公事石开,原江西安抚司安抚使蒲泉皆认罪。江西各地州府,县乡官员多有涉案,共四十八名。查抄赃款共三百二十二万一千零五两。其余宅邸字画,瓷器玉器约折合白银一百余万两。宅邸交给江西转运司,负责安置灾后孤寡。”赵盏脸色很难看。赵汝愚说:“纵然江西富庶,人口众多。然一路的贪腐竟多达大宋全年收入的七中之一。实在是令人惊悸。”赵雄说:“多年为官,大肆搜刮,手段可谓凶残。大宋多年来澄清吏治,效果自是有的,可难免有漏网之鱼。一路主官贪腐,下面如何能干净?”赵盏问:“详细贪腐的数字有吗?”王淮说:“每名官员的供词都上交到了中书省。蔡徽与石开加在一起就超过了二百万两。多数官员贪腐数千两至数十万两。官阶最大的是转运使,最小的是里正。”赵盏问:“按照大宋律法,该如何处置?”王淮说:“按照律法,皆是死罪。”赵盏说:“那就杀。” 议政厅中顿时寂静无声。王淮先说道:“一次诛杀近五十名官员,自大宋建国至今,还未有过。何况杀的绝大多数都是文官,有违太祖遗训。虽不可能一个都不杀,一次杀如此之多,定会引起朝堂恐慌。请太子三思。”赵盏说:“朝堂恐慌?我就是要让大宋的官员害怕,以后伸手之前想想什么下场。”王淮说:“臣请恕罪。若是贪腐严重,自是该死。至于那些只贪腐了数千两的犯官,臣以为罪不至死。”赵盏说:“王相熟知律法,也是王相刚刚说,按律皆是死罪。怎么就罪不至死了?”王淮说:“律法已过百年未曾更改。如今大宋民间富庶,不可同日而语。千两白银,在大宋官员眼中并不算巨资。所以,臣以为贪腐数千两银子,罪不至死。”赵盏说:“在大宋官员眼里几千两银子不算巨资,在寻常百姓眼中呢?在行将饿死的灾民眼中呢?数千两银子或许能换下数千条人命。换做平时,这个数额的贪腐我定会网开一面,甚至不会追究严责。但情况不同,就不能同等看待。王相没跟我去江西,没亲眼看见道路两旁饿死的尸首。当地官员垄断粮食,将朝廷发放的赈灾钱粮全部贪污。灾民则为了一顿饭卖儿卖女,运气好些的成了别人子女。运气不好,为奴为娼,大好年华,此生此世全葬送了。灾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杀他们,我怎么面对江西百姓?饿死不下十万人,我杀四十八个贪官,难道多吗?”王淮低头不语。他的建议没有错,杀这么多人,贪腐几千两银子就丢了命,必定会造成动荡,官员人心惶惶。他是为了赵盏,为了大宋朝廷进言。赵盏说:“我赵盏不认为此举有错。王相没听到江西灾民如何咒骂朝廷,让我多日寝食难安。杀贪官,非但不会失去民心,反而会得到百姓拥戴。百姓看到了朝廷惩治腐败的决心,大宋才能获得百姓信任。至于那些官员,只要两袖清风,怕得什么?王相本意我知晓,可这一步我必须要走。我不奢求大宋的官员能够视金钱如粪土。人性难以改变,那就让他们害怕,不敢去触碰底线。这次一定要杀,四十八个,一个都不留。”范成大说:“臣跟随太子走了一趟江西,主管江西政务。这些贪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臣赞同太子决定。” 留正与周必大对望一眼,都表示赞同。赵汝愚说:“江西这次贪腐的数额触目惊心,臣以为该杀。”赵雄说:“杀有杀的道理,不杀有不杀的道理。此为大宋律法,按律处置,不需表决。太子说要杀,直接下达执行即可。”王淮说:“如此臣无意见。”赵盏问:“那些口供王相都看过了?”王淮说:“看过了。”赵盏问:“有无家人牵连?”王淮说:“有三起牵扯到家人。州府为了家人亲属牟取利益,并不冤枉。其余全部没收家产,挥霍的金银追回损失。”赵盏问:“那些家属该怎么处置?”王淮说:“没收财产,下狱或者流放。追不回的贪腐金银,须家属顶罪。”“如何顶罪?”王淮答道:“男女卖身为奴,所得金银上缴国库。其余的便死活追不回了。”赵盏说:“罢了。实在追不回就罢了。何必让他们家人卖身呢?卖了身又有多少银子?”王淮说:“臣记下了。实在追不回的赃银,不追究犯官家眷责任。”范成大说:“太子若开了这个头,将来难办。贪腐了银子,全给家人花了便是。反正花了就花了,不会追缴。”赵盏说:“我不愿连坐。”范成大说:“这不算连坐。既然花了赃银,就不是毫无关系了。”赵盏问:“副相的意思是...”范成大说:“犯官家眷不该置身之外。贪了金银,家人岂会未得好处?不能放过家眷。如此大宋官员想要贪腐,要顾忌家属。家属也会常常规劝。长久来看,亦能防止贪腐出现。”赵盏说:“副相的话有道理。可银子就是花掉了,难道真要让他们的家眷卖身还债?卖了身也还不起怎么办?”范成大说:“臣有个办法。江西遭受大灾,急需重建,许多耕地荒芜。犯官家眷都在江西。分给他们一片耕地,除去口粮,其余全部上缴国库。连续十年,十年后还他们自由身。”赵盏说:“倒是可以。”王淮说:“毕竟不是罪大恶极的人,我认为还是应网开一面。”范成大说:“没收了犯官家产,他们的家眷一无所有。分给他们一片耕地,可以让他们活命。还不算网开一面?”王淮说:“办法是好办法,我却认为没必要除去口粮外,再上缴全部粮米。给他们留下一丝希望最好。”赵盏道:“王相仔细说说。”王淮说:“臣以为,十年内按照平常税赋增加一倍便足够了。十年后,耕地归于他们,税赋回归正常。”范成大说:“如今江西不缺耕地,王相的办法不错。将来其他各路该如何处置?难道要给犯官家眷单独划出一片耕地吗?”王淮说:“这很简单。耕地稀缺的地区,要求他们自行开荒。”范成大点点头。“那我没有意见。” 赵盏环视各位宰执,见无人反对。对王淮说:“那就按照这个办法写成文案。”王淮应下了。赵盏接着道:“蔡徽和石开,凌迟处死。其余人斩首。全部示众七天。” 第92章 清算奸佞 王淮接过惩处这四十八名官员文案的手顿了顿,将文案压在桌上。他提起笔,在文末添加:“原江西转运使蔡徽,原江西提举常平公事石开凌迟处死。余人斩首。全部示众七天。”这本不该有什么疑问。这二人贪腐金额之大,耸人听闻,的确该处以重刑,不能姑息。添加完毕,盖上了左相大印,传给赵雄。赵雄握住右相大印,刚要落下。周必大说:“右相且慢。”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他并不意外。赵雄将大印放下。赵盏问:“知院有什么话要说?”周必大说:“臣以为,斩首处死即可,没必要非要凌迟二人。”赵盏问:“为何?”周必大说:“二人皆是文臣,一丝不挂,活剐于街市,恐有不妥。”赵盏说:“知院的意思是,朝廷该给他们留下一丝情面是不是?”周必大说:“他们死不足惜,该当千刀万剐,可朝廷总要顾及天下文人的脸面。所以臣斗胆进言,请太子三思。”赵盏说:“大宋宰执全是文臣,在座各位都觉得该千刀万剐,没有异议吧。”他环视众臣,无人出声,自是都赞同。赵盏问:“那各位说说,与这种人同为圣人门下,同读圣贤书,觉得不觉得耻辱?”他不等回答。“换做是我,肯定不愿与这类人扯上关系。从他们嘴里说出一句之乎者也,都恶心要吐。说出一句大仁大义,我都要半个月吃不下饭。文人的脸面,不正是这些人丢尽的吗?贪腐捞钱时怎么没想到圣人教诲?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饿死田间,怎么没留下一丁点儿的做人底线呢?莫说配不上文人的称呼,连人都配不上。在阳世我活剐了他们,到了阴曹地府,成千上万的冤魂索命,还有比这更残酷百倍的刑罚。我为天下除害,天下文人当真会骂我吗?”他淡淡的说:“至于刑不上大夫,从我开始,以后不许再提。” 留正说:“知院性子直爽,也是为了太子,为了朝廷好。”赵盏说:“我理解知院的意思。各位宰执均洁身自爱,廉洁奉公,我是知道的。谁都不会为贪官求情。然江西的事必须用重典威慑,不杀不能平民愤。”赵雄捧起大印,盖在了文案上。他痛恨贪官,仍是不期然的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担忧,只有周必大提了出来。自有宋开始,太祖皇帝留下遗训:“刑不上大夫。”此后多年,无论什么事,朝廷都会网开一面。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过是革职流放而已。至于贪腐,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官员过的奢华,理所应当,谁会去追究银子是怎么来的?何必追究?都心知肚明。致使一些官员到如今,仍是将贪腐当成官场的潜规则,不算什么重罪。而赵盏这次诛杀的四十八人,贪腐了几千两银子丢了性命,甚至凌迟二人,足以让大宋官场出现巨震。那些手底下不干净的官员,必定惶惶不可终日。这对国家治理难免产生不利影响。好的一方面则是,民心归附,百姓拥戴朝廷。自古以来,百姓最恨的就是贪官。统治者惩治贪官就能获得民心,真正开明的统治者就该严惩贪官。 遥想靖康年,金军兵临汴梁城下。大宋百姓从四面八方聚集共同抗敌,旌旗猎猎,何等壮观。君王振臂一呼,四方云集响应,那么天下还有何惧?当时民心如此,岂容蛮夷肆虐华夏大地?钦宗自毁长城,流放李纲,剥去种师道兵权,重新任用投降派,遣散勤王百姓,与金屈膝和谈。此后靖康之耻,北宋灭亡,丢了半壁江山。大汉民族,竟被欺辱至此。千年后,每每提及此事,很多人都认为徽宗钦宗遭遇尽是报应,活了大该。只是苦了天下百姓,冤屈了大宋忠臣。仔细想想,而今所缺的不正是民心吗?有了民心,万事可定,些许贪官蛀虫,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雄不多言,其余宰执皆不多言。赵盏喝了一杯茶,按住茶杯口,不让人续热水。他不愿杀人,又不得不杀人。这些人该死,则该杀,没什么愧疚,不需要愧疚。他定了定神,问王淮:“王相,还有什么大事要议?”王淮说:“宋金战争,大宋阵亡和伤残的兵士需要补充。这笔银子可以从军费当中直接拨付。为了防备金军,需要先从后方调兵补充。该从何处调兵,需要商议。”赵盏说:“后方的军队只有殿军和仇不见的岭南军。”留正说:“殿军守卫京畿,通常不能调用。只有岭南军可以调用。”赵盏问:“前线需要多少兵力?”留正说:“五万左右。”赵盏说:“这么多的兵全从岭南调,不太合适吧。”留正说:“岭南太平无战事,调来五万训练完备的兵士并不影响岭南军事。再拨付给仇帅银两,让他重新招募五万新兵。历来调兵规矩,仇帅不会反对。”赵盏说:“宋金刚刚签署合约,未必会有战事。这五万人直接由有损失的各部自行招募不行吗?”留正说:“若是金军当真不会动兵,自是没什么不行。金人虎狼,若是突然发难,边境军队战力必定会受到影响。从岭南调来五万人,训练有素,不存在良莠不齐的情况,可以直接参战。”他接着说:“太子不必担心仇帅。国家大事,仇帅从未推脱过。”赵盏说:“既然这是最好的办法,那就从岭南调兵补充。”赵盏下定了决心。“这段时间我在想一件事。本想等等,索性不等了。” 在座宰执都看得出赵盏有话没说,就听赵盏说:“削秦桧申王封号,忠献谥号,褫夺所有封赏。所荫后人,皆革职为民。追究其误国责任。追究从犯责任。”各人面色动容,随后均露喜色。赵盏执政以来,对金主战,主和派或远离朝堂,或不敢出言。清算秦桧是早晚的事。这次宋金边境战争后,两国仇恨更深,不可缓和,大大加快了清算进度。对于秦桧的死后追封,历来诸多官员都敢怒不敢言。这是高宗亲自下诏的追封和谥号,臣子若提,难免有反对朝廷之嫌。只有仇不见与赵雄提起过,不出预料石沉大海。此刻赵盏提出来自是要付诸实行。都觉得痛快,议政厅中众宰执抚掌欢庆。待安静了些,赵盏续道:“岳飞将军,张宪将军,岳云将军,杨再兴将军的追封追谥详议。” 几天后,皇帝赵雁下诏书:“追封岳飞为鄂王,追谥忠武。追封张宪忠义侯,追谥武烈。追封岳云武翼侯,追谥忠献。追封杨再兴临颍侯,追谥武靖。”下诏重修岳飞岳云墓,移张宪墓至岳飞墓旁。建杨再兴衣冠冢于岳飞墓旁。为岳飞建庙祭祀。褫夺秦桧,张俊,王贵,王俊,万俟卨的追封谥号。到此为止,岳飞冤案才算是彻底昭雪。 午后,赵构居所德寿宫。这位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披着黄色披风,静静坐在水榭边的亭子下,手执鱼竿,盯着水面发呆。赵盏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他未回头,却知赵盏到了。缓缓的说:“大宋百姓早已将我骂了千遍万遍,死后也会遗臭万年。岳将军是忠臣义士,我必定就是无道昏君。”赵盏欲语还休。赵构不说话,似乎在等着赵盏解释,可赵盏如何解释?赵构抖了抖鱼竿。“我在你这个年纪,不,比你现在还轻了几岁。汴梁城被围,我去敌营为质。听说你也曾到金国为质,那滋味不好受吧。”赵盏答:“以战败国为质,受尽白眼欺辱,自是不好受。”赵构问:“怕不怕?”赵盏说:“要说不怕是假话,当然是怕的。”赵构说:“我就不怕。面对金军刀斧,我毫无惧意,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赵盏说:“我不如您。”赵构说:“你父皇与我儿子是兄弟,我是你叔辈爷爷,你该叫我一声皇爷爷。”赵盏说:“皇爷爷。”赵构露出一丝笑意。“你说,那时的我,比我父亲和大哥都要强吧。他们面对金军压境,乱了阵脚。父亲为了能南逃避难,而不使京城军心涣散,逼迫大哥继位皇帝。让大哥死守京城,他倒是跑了。大哥为了与金人和谈,答应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割让三镇,赔偿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赵盏说:“金人显是漫天要价。”赵构说:“不错。那年金人攻不下太原,更攻不下汴梁,为何要谈呢?一个铜钱不给,金人也没有法子。”赵盏说:“可还是给了。拿不出许多金银,便有多少给了多少。”赵构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水。“所以从敌营归来,我就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我坚信,我做了大宋皇帝,一定会集大宋军民与金寇决一死战,甚至亲自带兵冲阵,以斩贼首。我一定会比他们强出百倍。” 秋风萧瑟,赵构幽长的叹了口气。“后来是怎么了?我如愿当了皇帝,做了大宋天子。在江南重新建立朝廷,保住了这残破的山河社稷。但我仿佛变了一个人。丢了从前的豪情壮志,无比惧怕金人,夜不能寐,怕有一天被金人捉去,变成父亲和大哥一样的下场。”赵盏说:“我能理解。金人攻占汴京后,按照宗族谱几乎将赵氏男女老少尽数捉走。他们要灭了大宋皇室,进而吞并整个天下。”赵构说:“你不会理解。我经历的事,你没经历过,如何理解?”他将鱼竿放在一旁。“我的父亲,生母,大哥,兄弟姐妹,侄儿侄女,怀孕的妻子,都被金人掳走。一路上经历何种屈辱,我不敢想。到了北面,又遭遇如何对待,不需想也能猜得到。金人不顾我妻子怀有身孕...我未出世的孩儿,永远都没能出世。你说,换做是谁,能不变吗?”赵盏刚要回答。赵构先说:“我被金人的举动吓破了胆子,所有的豪气都消失的无影踪,开始自暴自弃,醉生梦死,不过问国事。在扬州,金人忽然兵临城下,我仓皇渡江逃走。抢救出的大宋金银财帛尽数留在了江北,送给了金人。到了杭州,改名临安。那时候我大概还想着重新振作,收复失地。可随后苗傅和刘正彦发动兵变,将我两岁的儿子扶上皇位。虽然他们战败被杀,我唯一的儿子不久后便夭折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子嗣了。紧接着金人南侵,不惜代价也要生擒我赵构。我想金人铁蹄总不能踏波而来,索性逃到了海上,不敢登岸。金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到海上捉我。临行前我将防卫长江的军权交给了宰相杜充。”他不禁苦笑。“杜充是我一手提拔的宰相,该对我无比忠诚。他却直接投降了金人。我大宋宰相投降了金人,我最信任的臣子投降了金人。那时开始,我谁都不信了。” 赵盏问:“那您为何如此信任秦桧?”赵构说:“我也不信他。只是他与我的目的相同,就是与金国和谈,避免战争。”“岳将军北伐,已打到了汴京城外的朱仙镇。金军无力抵抗,很快就能够收复汴京。难道那时,您仍是想和谈吗?”赵构说:“大概有那么一刹那,我找回了以前的我。很想命令大军挥师北上帮助岳飞收复故土,成为大宋中兴之主,光耀史册。但我不信任他。”赵盏说:“岳将军忠心耿耿,绝无反意。”赵构说:“后周朝,太祖皇帝掌军权,也是忠心耿耿。”赵盏面色一动。想起了白居易的那首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若是周公遭到叛变流言后,未得澄清就死去了,后世一定将他当做奸佞。王莽礼贤下士,深得人心,若是在篡汉之前死了,后世一定会说他有孟尝之风。若是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之前死去了,后世一定会将他当做后周栋梁,一代忠臣名士。高宗皇帝若是在毅然赴金营后死去,历史一定会给他个正面的评价,至少不会骂他了。 第93章 君臣往事,功过是非 赵构说:“最初我很倚重岳飞,非常倚重。甚至,对他很是信任。第一次北伐论功行赏,我抬举他做了清远军节度使。三十二岁建节,大宋开国,只此一人。三十二岁,他就走到了许多将帅终一生都走不到的高位。第三次北伐后,三十四岁,我提拔他做太尉,位极人臣。两年后授开府仪同三司,次年授少保。不到四十岁,集荣宠于一身。我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了在了他的身上,我相信他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赵盏说:“岳将军几次成功北伐,金人屡战屡败。撼山易,憾岳家军难。岳将军所有的荣宠都是他应得的,并不是谁恩赐的。”赵构说:“我是皇帝,我不恩赐他,他便得不到。”赵盏说:“您若想自保,必要倚重岳将军,必要给天下主战派看,让将士为新朝廷卖命。恩赐当然要有,还没到鸟尽弓藏的时候。”赵构说:“我是被吓坏了,这我不否认。强敌兵临长江防线,此时文臣不重要了,我需要倚仗武官。朝局不稳,我要笼络人心。手握兵权的将军一定要站在我这一边。给岳飞的恩赐,也是给大宋将士看。”赵盏说:“岳将军在朱仙镇,距离收复汴梁一步之遥,您连下十二道金牌让岳将军撤兵,担忧岳将军造反是一方面,同时您根本不想收复故土是不是?”赵构说:“我是大宋的皇帝,怎会不想收复故土?可那不是最好的时机。”赵盏说:“汴梁城外三处要塞都被宋军攻陷,汴梁不过一座孤城。郾城一战,金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再无斗志。只要决心攻城,必克汴梁。怎说不是最好的时机?”赵构说:“岳家军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和援军都跟不上。一旦出了差错,难以挽回。” 赵盏略微想想。“您是怕岳家军遭到金军反攻,损兵折将,撤不回来,进而导致军力受损,使大宋的防御出现危机。没了岳家军,金军无所忌惮,一路南进,则抵挡不住了。”赵构说:“不错。金人惧怕岳家军,只要岳家军在,金人就不敢妄动。那是我最后的筹码,我不能丢了。宁可不要汴梁,也要保住岳家军主力,才能保得住大宋的半壁江山。”赵盏说:“既然如此,您为何不让其他军队紧随岳家军北上?有后援补给,就没什么好怕了。”赵构摇头。“我怕的还不止这一个。”赵盏问:“您最怕的仍是岳将军不够忠心。”赵构说:“收复汴梁,功劳之大,该如何加封?他当时已是少保,位列三孤。再封,难道要封侯封王?”赵盏说:“如此大功,理当封侯封王。”赵构说:“封侯封王不难。难的是给一个手握军权的武臣封侯封王,我该怎么放心得下?”他略微停顿。“就像是你们父子。大宋的景王爷,四镇节度使中最强大的一部,最终不是入主天下了吗?”赵构抬手,没让赵盏解释。“具体的过程我清楚,打个比方而已。换做是我,也不得不反。不管怎么说,你们父子不是外姓人。大宋还是赵氏天下。换做了外姓人,改朝换代,大宋还是大宋吗?”赵盏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哪有千秋万载的王朝?”赵构说:“你倒是看得开。” 他接着道:“苗傅刘正彦兵变时问我,钦宗徽宗还活着,你凭什么当皇帝?若是迎回了钦宗徽宗,你是不是就会让位?岳飞北伐喊出的口号,也是要迎回钦宗徽宗。”赵盏问:“您是怕钦宗徽宗当真归来,皇位不保?”赵构说:“三次北伐父亲已崩逝,不会有什么威胁。大哥年纪轻,被金人掳走时正是大宋皇帝。他若回来,我怎么办?”赵盏说:“所以金国归还徽宗尸骨时,钦宗仍没能归来。”赵构说:“那次兵变,让我发觉臣子百姓并没完全支持我这个皇帝。他们都想着故土,想着故人。大哥回来,难免让我进退两难。”赵盏说:“的确不排除金国用钦宗扰乱大宋朝廷,趁机彻底灭亡大宋。换做是我,当时或许会有同样的担忧。”赵构半回头。“只是因为怕扰乱了国家,有公无私吗?不怕皇位被人夺去?”赵盏说:“人都是自私的,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担忧。”赵构说:“那么我的做法,你能理解了。”赵盏说:“钦宗性格软弱,做皇帝误国误民,于公于私,不让他回来是对的,我可以理解。”赵构说:“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为什么要追着不放呢?”赵盏说:“到了现在,您还以为苗刘兵变只是为了迎回钦宗徽宗吗?”赵构思忖片刻。“迎回钦宗徽宗只是一个借口,武将真正反对的是朝廷软弱求和,不敢与金人决一死战。说来也是,武将有血性,有骨气。武将要是软弱了,谁来为大宋浴血沙场?”赵盏说:“也是从那时开始,你更加惧怕武将造反,不敢让将军实力过于强大。”赵构说:“我经历了一次武将谋反,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赵盏点点头。“那样的事谁都不想经历第二次。可岳将军北伐喊着迎回钦宗徽宗的口号难道没有您的许可?”赵构说:“靖康耻,是整个大宋的耻辱。喊着迎回钦宗徽宗的口号才能让军民一心,我未赞同,也未反对。”赵盏说:“既然如此,岳将军并没有错。”赵构说:“就怕弄假成真。”赵盏说:“喊可以喊,不能成真。万一成真,则骑虎难下了。不管怎么说,钦宗都比您有资格做大宋皇帝。何况大军北伐,喊出的口号就是要迎回二帝。当真迎回来,谁做这个皇帝?您一定不会甘心让位吧。”他望望天空:“其实我认为金国错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收回目光,不再说了。赵构背对着他,显得格外平静。“没有外人,想什么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必欲言又止?”赵盏说:“郾城一战后,在军事上宋金都没有能力将对方彻底消灭,后来完颜亮征宋兵败身死就印证了此事。双方都看得清,所以才有了和谈。”赵构说:“没错。我想听你说说为什么金国错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赵盏说:“大宋北伐要收复中原,既然势均力敌,无法击败大宋,索性将中原还给大宋就是了。打不到五国城,索性将钦宗送到汴梁,交给岳将军。钦宗本是皇帝,因为二帝北狩,您才做了皇帝。钦宗归来理所当然是大宋真正的皇帝,您不是。汴梁是大宋故都,临安不是。岳将军一定会拥护钦宗在汴梁重掌帝位。许多臣子会站在钦宗那一边。而您作为皇帝经营多年,手握实权,许多人亦会站在您这一边。汴梁与临安南北对峙,大宋分裂为两个朝廷,难免会发生内战。金人占据幽云十六州,中原无险可守。时机一到,金军随时可以南下。大宋内战对耗,成了强弩之末,无力抗衡,金国完全有能力灭了大宋。到时候形势不可逆转。”赵盏淡淡的说:“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阳谋,全看的清清楚楚,却无法破解。只是金人不懂以退为进,就算懂,显然也无此魄力。”赵构说:“听闻你精于谋略,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赵盏苦笑。“我若是精于谋略,岂会被蒙古反将了一军。错落了子,险些满盘皆输。”赵构说:“没有任何计略能万无一失,谁都犯过错。” 稍有沉默。赵构问:“按照你的计划,要是大宋没有发生内战,金国又归还了中原,岂不是吃了大亏?”赵盏说:“您刚说,没有任何计略能万无一失。所以才需要魄力。但仔细想想,发生内战的可能性极高。计略便值得去实行。难的是这一步肯不肯退,敢不敢赌,也需要魄力。”赵构说:“为了权力,兄弟相残。我放不下权力,大哥能放得下吗?”赵盏问:“若是钦宗孤身归来,您会让他活着吗?”赵构摇了摇头。赵盏说:“这就不是放不放得下权力的问题了。与我差不多,不抢这皇权,我就得死,全家都难有好下场。我从未想过夺了谁的天下,不也被逼着走到了这一步。”赵构说:“岳飞未必会中计。明知大宋不能出现内乱,他怎会拥护钦宗上位?”赵盏说:“皇帝是皇帝,皇子是皇子。曾经的皇帝也是皇帝,皇子将来未必是皇帝。皇子没资格与您争皇位,钦宗却是有资格的。岳将军喊了一路的口号,如何自食其言?岳将军不肯,其他将帅未必不肯。天下大势,单凭一位将军无法改变。”赵构喃喃的说:“天幸金国没有这样的谋略和魄力。” 赵构倒了一杯茶,让宫女捧起送到赵盏面前。赵盏接过茶杯,大口喝了。赵构说:“岳飞治军纪律严明。岳家军所到之处,不搅扰百姓,与百姓秋毫无犯。百姓常常箪食壶浆,夹路欢迎。百姓只认岳家军,大宋别的军队没有这样的待遇。他的民心,不是朝廷的民心。”赵盏说:“若是大宋其他将领可以像岳将军那样制约军队,一样会有这样的待遇。”赵构说:“谈何容易?”赵盏说:“您去尝试过吗?如果连尝试都没有,怎知做不到?”赵构说:“每位将领都有自己的带兵之法,若是上下统一,未必是好事。”赵盏说:“每个人用兵征战各有特色,可以千变万化。但带兵必要纪律严明,举国上下皆当如此。”赵构说:“你们父子掌握大宋军权,朝廷下达军令或能成功。我那时家国丧乱,想做也做不到。”赵盏说:“怕是您根本未曾尝试过。”赵构说:“生生死死走了几遭,我早魂飞魄散,哪里有心思整饬大军?不只是我,整个大宋军队,都闻风丧胆,不堪再战。”“然而当时有名将。岳飞,韩世忠,吴玠,吴麟,抵抗金军,大有成效。起初您害怕,后来难道还怕吗?”赵构说:“起初怕,后来也怕。”赵盏心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唉,心魔难除。”赵构说:“后来我不单单怕金军,我更怕武将。”赵盏眉目一动,随即道:“您仍是怕岳将军谋反。”赵构说:“岳飞把所有朝廷赏赐都分给了将士,自己一分一毫都不留。将军与士卒同甘苦,共患难。让自己的儿子娶阵亡将士的女儿,散家财资助困苦兵士。岳家军,是岳飞的军队,不是我大宋的军队。你说,岳飞不贪恋钱财,不喜女色,他到底想要什么?”赵盏道:“所以您以为岳将军想要整个大宋天下,就像是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那般。” 赵构问:“换做是你,你担心不担心?”赵盏说:“是人就有欲望。不喜钱财美女,总有喜欢的东西。岳将军的欲望未必就是这天下。”赵构说:“你难道相信,岳飞想要的东西只是收复故土,恢复大宋江山吗?”赵盏沉默半晌。“过去多年,岳将军已逝,我说不好,也不敢乱说。”赵构道:“你彻底平反了岳飞,自是不敢乱说,说错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赵盏说:“按照岳将军一生作为,他想要的就是恢复大好河山,尽忠报国,这没什么不敢说。您所有的猜疑都只是猜疑。”赵构说:“有了猜疑就要有防备。真到了那一天,免得手足无措,成为案板鱼肉。”赵盏问:“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你如此疑心?”赵构说:“听说岳飞曾擅自离开军队回庐山这件事吗?都说岳飞一代名将,哪一位名将会如此不负责任?弃大军不顾,这是为国尽忠吗?”赵盏说:“作为将帅的确不该如此。可这其中的缘由您该当清楚。”赵构说:“不管什么缘由,将帅都不能擅自离开军队。请辞不等批复就走,大军无人统领,他犯的是死罪。”赵盏不语。赵构说:“是我用人不明,导致了淮西军变,是我的错。那岳飞他是什么意思?他离开军队给谁看?让谁难堪?我让李若虚劝了他六天才肯回来。明明犯了军法,我非但不敢杀他,还要求着他回来带兵,这不是胁迫我还是什么?自古以来,你见过有皇帝求臣子回来做官的吗?”赵盏说:“若臣子确有大才,降低身份求他回来未尝不可。”赵构说:“也好,我并未因此事惩处岳飞。他于国有功,我降低身份便降低身份了。”他长叹了口气。“后来岳飞竟然上劄子要我立太子。”赵盏说:“我听说过。有消息称金国要放还钦宗的儿子,为了避免此后皇位继承出现麻烦,尽早立太子并没有错。”赵构说:“立太子是没错,可不该他岳飞说。一个在外领兵的将领,手握重兵的将军竟要干涉立太子之事,他要干什么?”赵盏暗道:“这两件事岳将军的确办的不妥。触犯了大忌讳。怪不得高宗气恼。” 第94章 史书一笔 赵盏说:“岳将军是说的太多,管得太多了,超过了那个界限。他可能天生性格如此,擅于带兵征战,不擅于处理君臣关系。但您仔细想想,他没有表现出反意,所作所为也是为国家好。在民族大义上,仍是值得信任的将帅。”赵构说:“我刚跟你讲过,只要是武臣,我谁都不信。”赵盏说:“难道在朱仙镇,兵临城下,岳将军接受您的十二道金牌退兵后,您还是不信任他吗?”赵构说:“不信任。”赵盏说:“假若岳将军不接受您的旨意,执意收复了汴梁,您会杀他吗?”赵构说:“功过相抵,我未必会杀他。但抗旨大罪,我全记在心上,将来说不定要算总账。”赵盏问:“要是岳将军如您所担忧的,不管什么朝廷的旨意,索性反了,您当如何?”赵构略略想想。“我当如何?我能如何呢?若是岳飞当真反了,国家沦丧,天灭大宋。可我知道岳飞不会反,至少在汴梁城下不会反。”不等赵盏问,赵构接着道:“那时岳家军远在汴梁,相距千里之遥,想要直接回师入京不那么容易。不能尽快入主京城,取而代之,稳定大局,则一路难免血战。何况我始终防备武将谋反,不让武将手中军权太重。岳家军十万人,如何与朝廷数十万军队抗衡?想要进兵京城,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时局,若是反了,夹在宋金中间,怎样生存?” 他喝了一口茶。“更重要的是,谋反必须有个理由,有个让天下人都认可的理由。以此作为造反的大旗才能得到响应。岳飞拿得出这样的理由吗?”赵盏说:“历来诸多谋反的理由都是清君侧。”赵构说:“清君侧是个理由。清谁呢?秦桧吗?”赵盏说:“这个理由不行吗?”赵构说:“秦桧当时可没有那么多的骂名。算是兢兢业业,远没到祸乱朝纲的地步。要以杀秦桧作为理由,难以服众。我身边没许多奸佞,他清什么?”赵构倒是有些心虚,急忙加上一句:“至少,当时没有许多奸佞。”赵盏不与他争论。“既然清君这个理由不行。要是岳将军手中有钦宗皇帝,形势便不同了。”赵构说:“不错。然而岳飞手中不可能有钦宗皇帝。”赵盏说:“兵至五国城不现实,除非金国主动归还钦宗。完颜宗弼绝非寻常将帅,征战沙场,文韬武略,一代英杰。可性格强硬,相比谋略更喜欢动用武力。他在岳将军手下吃了大败仗,两人是死对头,他怎会将钦宗交给岳将军。”赵构说:“所以,那时候岳飞不敢反。纵然反了,我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可回到鄂州后,形势便不一样了。鄂州距离临安太近,我要小心防备。”赵盏暗说:“抛开其他的不谈,岳将军在朱仙镇只有接受旨意撤军一条路,没有别的办法。不管是违抗旨意攻打汴梁还是造反都是绝境。尤其造反最不可取。非但不能成功,还会导致名望尽失。如果岳将军造反,后世会怎么说他?我们敬重的不正是尽忠报国的那位岳飞吗?” 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岳将军班师之后,您又担心距离临安城太近了。难道一定要杀他吗?”赵构说:“说不清了。要是让我再选一次,还是会杀他。”赵盏说:“您惧怕岳将军造反,收了岳将军兵权,他已无力谋反,为何还要杀他?”赵构问:“你想不出吗?”赵盏说:“难不成,杀岳飞是金人的要求?不杀了岳飞,金国就不肯和谈?”赵构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吧。赵盏的情绪有些激动:“您起初力主抗金,取得了许多胜利,为何还要以此屈辱和谈?大宋对金称臣,接受金国册封,金银绢帛纳贡,这会留下千古骂名,您没想过吗?”赵构说:“自太祖皇帝始,大宋重文轻武,重用文臣,不能信任武将。再打下去,武将军功累积,军权在手,实力愈加强大,难以节制。往轻了说,带兵割据一方,不听朝廷号令。往重了说,调转马头,废了我这个大宋皇帝。只有和平,不给武将军权,不让武将立大功,才能万无一失。”赵盏说:“升韩世忠和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明里提拔,实际上是收了他们的兵权。与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如出一辙。为了防备武将,宁可放弃了国家利益。不让武将立功,直接解散了大宋的军队岂不是更彻底?今后再也不用担心武臣了。”赵构说:“你还想说,我为了皇位,可以放弃大宋丢了的江山。偏安一隅,不思故土。历朝历代,最软弱的君王,我算一个,是不是?”赵盏说:“不需要我说,后面会有很多人说。金人逼到了家门口,您不得不反抗,只要金人退一步,给留了余地,您就想着和谈。将华夏大地,炎黄子孙的尊严全丢在地上,任人践踏。您说,后世能不骂你吗?” 赵构剧烈的咳嗽,侍候的宫女跪在一旁轻轻拍他后背,半晌才缓解了些。赵盏也知道说的有些重,平复了下语气。“当时金国和大宋都没有能力消灭对方,那就和谈。和谈签署后,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很快金国完颜亮不是撕毁了协议,兵临长江了吗?这杯酒释兵权,明明太早了。”赵构说:“没有了岳飞,大宋就没人能带兵打胜仗了吗?你该知道虞允文指挥的采石矶大捷。一战使完颜亮损兵折将,进退不得。”赵盏问:“为什么后来您没杀了虞允文?还让他做了宰相?”赵构说:“虞允文是文臣。”赵盏苦笑。“文臣可以信任,武臣无论如何都不能信任。太祖皇帝自己就是武臣,给后人留下这么个训诫,他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赵构说:“手握重兵的武臣必要防备,不管有没有谋反的心思。以国为重,别的不算什么。”他将茶杯放下,还是咳嗽。“虞允文是文臣,是忠臣,没有用错。然赵昚非我亲生儿子,与我不同。禅让皇位后,我不问政事。他却疏于防备,让武臣做大。才有了今日之祸。”赵盏说:“您还是对我们父子有成见,我可以理解。若是孝宗掌权,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清算了秦桧。”赵构说:“我不是怪你。生也好,死也罢。清算秦桧早晚都会来,不会对后人的看法有影响。如今也好,了却我一桩心事,免得到死仍耿耿于怀。我只是要提醒你,朝廷在外的四镇大军,节度使必须用心腹之人。一镇节度使谋反还有办法对付,要是两镇一同谋反,则千难万难了。”赵盏说:“如今在外四镇节度使,皆是心腹,除了仇不见。”赵构说:“你清算了秦桧,为岳飞修坟修庙,仇不见对你感恩戴德。大宋的军权尽在你父子手中了。”赵盏说:“仇将军为国为民,与岳将军一般,我很敬重他。” 赵构咳嗽了一会儿。“今天找你来,本是想说说秦桧,说说那些被你们称为奸佞的人。不想忍不住说了许多其他事。”赵盏说:“听您说说肺腑之言,大有所得。”赵构说:“还是讲讲秦桧吧。”赵盏问:“您怀疑过秦桧吗?”赵构问:“怀疑什么?”“怀疑过,秦桧是金人派回来的奸细吗?”赵构说:“不是没想过。他被金人捉走后,又逃了回来。此后许多做法,似乎都对金国有利。”赵盏问:“那您还这么相信他。”赵构说:“他是不是奸细,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赵盏说:“对于秦桧便疑罪从无,对于武臣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真是太厚此薄彼了。”赵构说:“秦桧手中没有兵权。他事事顺从,绝不违抗。”赵盏说:“他的想法与您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才是关键所在。和谈对金国有利,您认为对大宋也有利。秦桧是不是奸细,根本不重要。”赵构说:“倒也不错。”赵盏心中说:“高宗本不愿打,想着和谈,秦桧不需花大力气,顺势吹吹风便能成事。秦桧这样的人,遇上了高宗这样的君王。一个奸臣,一个昏君,遗臭万年,名气大到尽人皆知,算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了。” 赵构说:“且不说秦桧是不是金国奸细,奸佞是绝对跑不掉了。我给了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以表彰他为国立了大功。如今你褫夺了他所有的名爵封赏,追究死后责任,世人肯定要笑我昏庸了。”赵盏说:“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赵构说:“直言。”赵盏说:“英明君主的身边不会有奸佞。”赵构点点头。“秦桧是奸佞,我宠信秦桧,我一定是昏君。史书上会给我记上一笔,永远别想洗干净。”赵盏说:“您的争议很大。很多人说您是昏君,也有人说您是明君,还有人说您时而英明,时而昏庸。”赵构问:“你怎么看?”赵盏说:“我坚信这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完全全的坏人。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要区别看待。好的地方赞扬,不好的地方批评,才能勉勉强强换来一个公允。您,我认为有功有过。是明君还是昏君,不好定义。”赵构说:“那你也认为我时而英明,时而昏庸了。甚好,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骂我。还有人相信我做的一些事是对的。”赵构顿了顿。“你认为秦桧真的是罪大恶极吗?连死后都不得安生。”赵盏答道:“谁都明白,单单依靠秦桧,做不成这千古奇冤。这样的一口大黑锅背着,您给他补偿理所应当。他没替我背锅,我不欠他什么。冤案就是冤案,我褫夺了他所有的名爵也理所应当。秦桧作古,已成定局。至于他是不是罪大恶极,留给后人去评说吧,我不好乱说。”他不禁暗暗道:“还是皇帝好。皇帝是天子,天子怎会犯错?是奸佞蒙蔽君王,是美人祸国殃民。清了君侧,杀了美人,天子就不会昏庸无道了?”赵构明白赵盏话中的意思。他是皇帝,大权在握。皇帝不想杀岳飞,谁能杀得了?皇帝想杀岳飞,谁能救得下?秦桧算什么?赵构不愿解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秋风吹过。赵盏问:“您杀了岳将军,后悔不后悔?”赵构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杀岳飞,和谈无法达成。要说后悔不后悔...还是有些后悔。能不杀他,我自然不会杀。”赵盏说:“铁了心和谈称臣,的确没有别的办法。金国说什么是什么。”赵构问:“我老了,死后世人想怎么说便怎么说。此刻我只想听听,我做的一切,在你眼中,如何论功过?”赵盏低眉沉思。赵构问:“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赵盏说:“我认为您的功大于过。”赵构的背影仍很平静。“为何?”赵盏说:“靖康年,金人铁蹄肆虐华夏土地,大汉民族危在旦夕。您重整社稷,保住了半壁江山,就保住了收复故土的希望。”赵构的身影略微动动。“收复故土的希望?”赵盏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这江山留给子孙后代,待到会出现一位伟大的君王,纵横四海,并吞八荒,成就千秋霸业。这其中有您的功劳,很大的功劳。”赵构有些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你,是那个人吗?”赵盏说:“但愿我是。如果我不是,我也会像您一样,想方设法保住江山社稷,将异族挡在门外。留给后代一个强盛的国家。只要民族延续,生生不息,总能等到那个人。由他洗刷这个民族受过所有的屈辱,看他君临天下。这是我能想到,我们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一件事了。”赵构嘴里喃喃的念叨着什么,老泪纵横。 几日后,赵构突发中风。数日后崩逝。 历史本是一笔糊涂账。史官惜墨如金,史书上随便一笔,或许就是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历经千年,史书改了又改,删了又删,如何才能还原一个真相? 第95章 后台 临安城开始飘起了雪花。大宋御史台衙门。殿前司都虞侯洪昶带着几名侍卫紧随赵盏身后,将一大摞折子放在了御史大夫,御史中丞陆游的桌上。与陆游拱手示意,退到了门外。赵盏指着桌上的折子:“这些全都是反对我杀贪官的折子。您作为御史大夫,主管查处大宋贪官污吏,您说该不该杀?”陆游答道:“按照大宋律法该杀。”赵盏问:“该不该留情面?”陆游说:“法不容情。”赵盏说:“倒也不是说法不容情。需要的时候可以留个情面。但江西的事,你我共见,我给他们留了情面,怎么向那些饿死的百姓交代?不杀不足平民愤,那就一定要杀,一点儿情面都不能留。”陆游道:“太子所言不错,臣以为理当如此。”赵盏道:“反对全部诛杀的折子有不少,还有很多人反对凌迟蔡徽和石开。他们认为该给文人留下点脸面,赤裸裸的活剐实在有失体统。不瞒你说,也有宰执反对此事。但我想,这种巨贪还有什么脸面?还算什么圣人门下?脸早就丢尽了,如今却想着要脸,哪还有脸给他留?”陆游说:“贪腐金额之大,确不能姑息。相比饿死的数十万百姓,活剐百次千次亦不为过。”赵盏点点头。“所以我将这些折子都送到你这。按照折子上的人名去查,暗中调查。如果有贪腐的情况,四品以下官员由御史台直接收监彻查。四品以上官员拿到确凿证据后,上报到中书省。中书门下同意后,再行收监。为贪官求情,多半都有毛病。”陆游道:“如此多的折子,涉及了上百名官员。若是御史台去查,怕是难以保证不漏风声。”赵盏说:“可以慢点查,不用太着急。查的太快,吏部一时间难以补充空缺。名单给你留下,心中有数即可,我不催你。一个一个查,有时候查一个贪官,能揪出一群贪官。至于那些没有问题,两袖清风的官员定要上报给我,这种官员可以提拔重用。”陆游道:“臣记住了。” 赵盏端起茶杯。“听说你到中书省去了两次,我都不在。这段日子事情太多,没去中书省。找我什么事?”陆游说:“还是关于这次御史台查处江西官员的事。太子定能想得到,蔡徽和石开这种在外的四品官员,怎敢肆无忌惮的贪腐如此多的金银。”赵盏问:“后台是谁?”陆游说:“初步查证,是刑部尚书郑珍。”赵盏放下茶杯。“刑部尚书,刑部尚书...证据确凿吗?”陆游说:“清查江西贪腐案时,发现蔡徽与郑珍有书信和金银往来。只去年一年,就有约二十几万两送到郑珍的衢州老家。御史台的人暗中到衢州查证,郑珍有大片田产,府邸极尽奢华。臣为其中难免有问题。郑珍身居要位,未得太子允可,御史台不敢擅自搜查。”赵盏问:“走漏风声了吗?”陆游说:“臣下了严令,不敢有人走漏风声。”赵盏咬牙道:“大宋是怎么了?按理说孝宗反腐做的不错,怎么还有许多硕鼠?如今连刑部和大理寺都不干净,还有能干净的衙门吗?”陆游说:“只要太子决心反腐,早晚会换来个廉洁的大宋官场。”赵盏说:“我不敢奢望这些官员能从心底里不想贪,只能用重典让他们害怕,不敢贪。那就不分官位高低,一律严惩。莫说一个刑部尚书,就算是我的内阁宰执也一样不留情面。从现在开始,革除郑珍所有职务,交由御史台全权审查。你去吏部协调时,顺便通知杨万里,选定一位新的刑部尚书,上报到中书省。”陆游说:“臣领命。”赵盏问:“大理寺少卿有个叫王法的,关押在御史台狱中吧。”陆游说:“是有这么一个人。”“审查的怎样了?”陆游说:“太子恕罪。臣需要详细过问,具体如何,还不太清楚。”赵盏说:“您主管乌台不久,之前积压的案件不清楚,慢慢来。王法是大理寺的人,如果还没审查完成,提上日程,与刑部尚书郑珍的案子一起查。江西那四十八名贪官,要是能对郑珍的案子提供帮助,可以暂停行刑。如果贡献很大,将功补过,也可以从轻处理。跟那些人说清楚,这是给他们最后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得住就看自己了。”陆游说:“臣记住了。”赵盏起身,陆游跟着站起。“本来江西大案结束后,该让乌台歇歇。看来又要忙了。”陆游说:“若有一天御史台清闲,或是贪官遍地,除之不尽,查也无用,索性不查了。或者,官场一片清平,大宋再无贪官污吏。如今御史台还有事可忙,说明还有贪官未除,臣不敢歇。”赵盏点点头,对门口说:“从殿前司抽调五百禁卫,随时听候中丞大人调遣。”洪昶朗声道:“臣马上调兵。”赵盏对陆游说:“以后御史台有五百禁卫军的定员。防备某些贪官拼死一搏,威胁到御史台查案官员的安危。中丞大人放手去做,告诉下面的人,只要我赵盏还在位,就是御史台的后盾,谁都不用怕。”陆游拱手。“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宫的后花园。这天天气不错,赵盏扶着完颜玉在园中散步。赵盏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唐芍和会兰依,问完颜玉:“你当真这么信任她们?”完颜玉说:“从小她们就跟在我身边。说是公主和侍女,莫不如说是姐妹一般。我自然十分信任她们。”她接着道:“你心中是怎么想的,不跟我说,我也猜得到。”赵盏说:“她们是忠于你,还是忠于金国?”完颜玉说:“你如果这么问,我说了你有要气恼。”赵盏道:“罢了。你忠于金国,她们自然是忠于金国,这句话白问了。”他多看了一眼唐芍。唐芍慌忙避开目光。“她是汉人,却忠于金国。”完颜玉说:“大金境内的汉人太多了,比我们女真人还要多得多。我身边的侍女是汉人,朝廷中的官员也有很多汉人。大金若不重用汉人,让女真人和汉人分开居住生活,或者分出高低贵贱,如何能统治汉人的土地呢?”她侧头看看赵盏,笑说:“你偏偏要起个头,我说了实话,你的脸色就变黑了。”赵盏道:“你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有我们大宋才是汉人的正统王朝,怎奈许多汉人将金国当成了该当效忠的祖国。很多时候我想不明白,你也知道,汉人比女真人多得太多了,怎么能让少数族裔统治多数族裔?这到底是为什么?”完颜玉说:“你问我,我也想不明白。” 赵盏吹去石凳上的灰尘,放上羊皮垫,扶着完颜玉坐下。完颜玉说:“大金朝廷虽然不将汉人区别看待,可许多完颜宗室和女真贵族仍是瞧不起汉人。”赵盏道:“你当然也是这般。第一次见面,你抽打金国的汉人将军,他们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完颜玉说:“我还打了你。”赵盏说:“当着大宋将士的面打我,把李尧将军气的够呛。那时候你也看不起我吗?”完颜玉说:“在许多女真贵族中,都称宋国为弱宋。以前我肯定是瞧不起宋人的。以为宋人没有骨气,战场上一触即溃。女真人是老虎,宋人虽多,却是一群羊。”赵盏说:“你说这些话真能气死我。”完颜玉说:“都是你问我,我来回答。我要是说假话骗你,你就高兴了么?”赵盏说:“还是说真话才好。”完颜玉说:“就是了,说了真话,你可不能不高兴。”赵盏说:“真话也可以委婉一点,免得我一时间难以接受。”完颜玉说:“我是北方的女真人,天生与江南温婉的女子不同。你让我委婉的说话,便是逼着一位只懂得骑马射箭的女将,坐下来绣花弹琴一样。”赵盏说:“倒也是。话不好听,未必是坏事。自古忠言逆耳,国与家皆是如此。”问完颜玉:“现在呢?你还那么想吗?”完颜玉说:“人都嫁给你了,你还问什么?”赵盏玩笑道:“说不定你是被大金朝廷逼着嫁给我的。”完颜玉抱住赵盏的腰,笑道:“就是,就是,要不是你逼着大金嫁公主,我才不会嫁给你。” 就听得有人喊:“哥哥,嫂嫂,你们都在呢。”赵晗与赵婉各牵着一条黄狗走来。赵婉行了个福礼:“哥哥,嫂嫂。”赵晗已经蹲下将耳朵贴在完颜玉肚子上。“是男孩还是女孩?”完颜玉说:“不生下来谁能知道呢?”赵晗说:“男孩女孩都好。”完颜玉说:“我还是想要男孩。”赵晗抬起头。“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的女人怎么了,你为什么一定让嫂嫂生男孩?”赵盏说:“这你可冤枉我了。我一直说男孩女孩都喜欢。”赵晗说:“这才像话嘛。”取下白貂皮帽给完颜玉戴上。“哥哥,天气这么冷,连帽子都不给嫂嫂戴。”完颜玉尴尬的笑笑,不好解释。天气不错,是她自己想透透风,若是说了,反而辜负了赵晗的好意。赵晗轻轻抚摸完颜玉的肚子,偶尔的胎动,让她欣喜万分。“这几天我就在想,宝宝生出来是什么样。”完颜玉说:“我也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赵晗说:“等嫂嫂生宝宝时,我就守在你身边,一步都不离开。你不用怕。”赵盏说:“你这么喜欢孩子,自己去生一个多好。”赵晗说:“我自己要是能生早就生了。”赵盏说:“这还不容易,嫁了人就能生了。你到了出嫁的年纪,该当选位驸马嫁人。前些天母后还提起过,你别不当回事。”赵晗说:“我年纪还小,才不嫁人。你们都别逼我,要是逼我,我就将这皇宫搅闹的天翻地覆。”赵盏说:“让父皇和母后操心去吧,我可惹不起你。” 他逗了会儿狗。两条狗对他都很亲近。赵婉问:“哥哥的小狗没带过来吗?”赵盏说:“没有,还在景王府里,赵默替我养着。当初从海上逃回来,落魄得很,无暇去管。再到临安城,一直没回扬州。反正要迁都扬州,别折腾了。”赵婉问:“咱们什么时候回扬州城去?”赵盏说:“快了,那边的皇宫和衙门建好了就回去。”赵婉说:“为什么大宋要迁都扬州城?这里不也挺好的么?”赵盏偷偷看了眼完颜玉。迁都扬州城,就是为了北伐收复故土做准备。临安城是为了退,扬州城则是为了进。当然,这不是什么秘密。谁都能猜得到,可他还是不能在完颜玉面前提起北伐之事,免得完颜玉悲伤。他将话题岔开,问赵婉:“你喜欢临安城吗?”赵婉说:“都是困在高墙之内,气候相差也不多,没有什么差别,谈不上喜欢不喜欢。”“那为什么你不愿意搬回扬州城?”赵婉说:“记得小时候总是搬家,数不清多少次。我只是不想再搬家了。”赵晗说:“我们都搬走了,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是不是?扬州城是咱们的家乡,以后就不再搬家了。”赵婉冲着赵晗露出一丝笑。赵盏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这姑娘从小不得父母疼爱,纵然进了王府,如今成了大宋公主,依然觉得无依无靠。好容易有个稳定的家,不想再搬亦属正常。既然无依无靠,给她一个依靠便是了。父母兄弟姐妹,可以给她温暖和依靠。可女人最大的依靠仍是丈夫,荣华富贵,父母兄弟都替代不了。赵盏很想直接开口询问,想起赵婉性格,怕惹了她掉眼泪,只能忍住了。他想了想,小心的问:“你还记得吴印吗?”赵婉脸上略微发红,点了点头。 第96章 医药监管司 当晚,太医院。赵盏等在东厢的医书馆内,医官奉了茶。他已心知肚明。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出了些端倪。随便开个玩笑,惹得赵婉大哭,哄都哄不好。这姑娘太脆弱,可不敢多说了。那既然两情相悦,何不成人之美?我才不在乎自己妹夫身份的高低贵贱,只要德行好,便是良缘。何况,身份不就是自己一句话的事吗?若赵婉愿意,想父母不会反对。一杯茶喝完,吴印还是没来见他。洪昶说:“臣去找他。太子驾到,竟还拖沓。”赵盏说:“高宗病逝,孝宗悲痛欲绝,也患了重病。最近太医院为了孝宗的疾病忙里忙外,咱们等着吧,不必打扰。”洪昶说:“太子想要见吴印,何必要亲自来太医院,直接让人召他来就是了。”赵盏说:“我与他算是旧相识,共患过难。见这一面本以家事为主,用不着摆太子架子。”洪昶让侍卫去门外提了水壶,为赵盏续上水。“既然他们没有心思管咱们,咱们就自己管自己。”赵盏说:“不错,既来之则安之。你安心的坐着,不用着急。”洪昶说:“太子都不急,臣急什么?” 两杯茶后,吴印才急匆匆的来见赵盏。吴印进到屋里,躬身下拜。赵盏说:“不必多礼,过来坐下。”洪昶将吴印让到赵盏对面,带着其他人到门口守卫。吴印擦了擦汗,不敢先开口。赵盏说:“你我首次见面,你也是这般紧张。那时我是景王府小王爷,如今是大宋太子,架子比以前大得多了吧。”吴印忙道:“不,太子是大宋未来的皇帝,太子的安危是天大的事,护卫必要严密,这不是架子。”赵盏说:“有人跟我说,皇家必然要有皇家的脸面,这架子就是脸面。保证安全是一方面,脸面威严是一方面。二者缺一不可。”吴印站起:“是微臣思虑不周,请太子恕罪。”赵盏说:“你坐下。”吴印犹豫了下,只得坐下了。赵盏说:“我以为像你们这些医术高超的医者,见惯了生死,就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了。”吴印的鼻尖冒出了汗水。从听说太子来太医院,许多年轻医官就慌了。高宗皇帝中风,太医院治疗多日,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换了几次方子,高宗皇帝仍是殡天了。按理说,高宗年事已高,生老病死实属正常,怪不着谁。甚至有传言说高宗见了太子后,不几日就患了病。加之太子清算了秦桧等人,高宗根本就是被太子气死的,怪也要怪太子。可皇家之事,怎能按照常理思度?天子一怒,尸横遍地。真就是让太医院定罪,也没有什么好说,只得认命。又听说太子点名见吴印,便放下了心。吴印主要负责太医院与太平惠民局的联系,并未参与高宗的救治,铁定不是要追究高宗皇帝的死亡的事了。而吴印忙起来的确是进了某种忘我境界,什么重要的事都不在乎。听了通报,仍是将手头工作忙完才来。待到忙完了,见了赵盏,立刻慌张起来,心惊肉跳。听赵盏的话似有责怪之意,更加不知所措。手脚开始微微颤抖。 赵盏不与他玩笑:“你年纪轻轻,医术高超。江西防疫做的极好。江西的事,该杀的要杀,该罚的要罚,该奖赏的也该奖赏。”吴印忙道:“臣职责所在,岂敢居功?”赵盏说:“职责是职责,在职责之内将工作做好便是功劳。”吴印见赵盏说起自己的功劳,舒了口气,答道:“臣不敢要赏赐。江西防疫,惠民局局长柳华,和剂局局长辛夷与臣协作,太平惠民局医官出力最多。太子若要赏赐,请赏赐太平惠民局。”赵盏说:“太平惠民局与太医院不同,太医院只负责治疗皇家宗室的疾病。太平惠民局则是为了整个大宋百姓治病。他们该当承担起更重要的责任。”他问吴印:“你认为现在的太平惠民局能承担得起为大宋百姓治病的责任吗?”吴印说:“远远不够。太平惠民和剂局规模太小,人手不足。莫说整个大宋,连京畿周围的百姓都顾不过来。”赵盏皱眉。“大宋百姓患了病,该怎么治疗?全都去私人的医馆吗?”吴印说:“少数百姓去私人的医馆治病。更多的百姓患了病,都是硬捱着。捱过来便活着,捱不过来便死了。”赵盏问:“全是因为太穷了吗?”吴印说:“很多百姓吃穿尚且难以满足,哪还有钱去治病?就是因为百姓穷苦。”赵盏心说:“都说大宋富足,不过史书上的富足。绝大多数底层百姓依然是为了生存奔波劳碌,连病都看不起。”他想了想。“百姓穷苦,除了吃穿,没钱看病是不错。看病的花费太高,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吴印道:“太子所言不错。偶感风寒的几副药材,通常抵得上一户农家一月的口粮。重些的病,花费更是巨大。稍有家资的人还能负担,穷苦百姓便只能听天由命。若是碰上疑难杂症,则无法预计花费了。成百上千两也有可能,岂是寻常人家能够承担?”赵盏点点头。“所以让百姓能够看得起病,不至于面对完全可以治愈的疾病丢了性命。仅仅增加百姓收入还不够,更要降低看病的花费。两种条件缺一不可。”吴印说:“太子明鉴。若能实现,必定能救活许多人命。”赵盏问:“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吗?”吴印说:“臣如今负责太医院和太平惠民局之间的日常联系,也与和剂局买卖过药材。详细的办法臣还没想出来,但降低百姓看病的花费,必定要大幅增加国库支出。扩大太平惠民局的规模,增加医师药师人数,增加药材的产量,价格便能降下来。” 赵盏摸摸下巴的胡茬。国库始终赤字,各方面都需很多支出。要想在全国范围内降低诊疗花费,每年投入的金银怕是要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两还不止。硬着头皮问:“你粗略估算,需要多少银子?”吴印说:“臣不好估算。各路的情况不明,药草在各地的价格也不同。若太子想要详细的结论,臣明天就启程,去全国各地调查,整理出一个结果。”赵盏说:“此事眼下还办不了。国库拿不出许多银子。你调查完了,我拿不出钱,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吴印眼中刚刚闪耀的光芒消散了。他作为医者,不求富贵,只求世人无病无灾,安泰享天年。可实际上,疾病无可避免,患病死亡比比皆是。救不活的是寿岁到了,明明救得活,却放弃治疗,眼睁睁的捱到死。不该这样,什么时候人命分了贵贱?穷人患病,难道就该死吗?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唉,众生平等。什么是众生平等?众生平等,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虫子都有生存的权力。可,生存的权力不可能平等。穷人和富人,百姓和贵族,生存的权力可能平等吗?人和动物,人和虫子生存的权力可能平等吗?君王一句话,可以要千百人命。寻常百姓也可以随随便便踩死一只虫子。这世道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只求世间人都能仁慈善良。君王仁慈些,能少杀,尽量少杀些人。普通百姓仁慈些,如果不是必要,抬抬脚,放那只虫子一条生路。在这有时黑白颠倒的尘世间,学着稍稍仁慈一些,或许也是对自己的仁慈。当然,吴印可以这么想,他不用将整个王朝扛在肩上。此刻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假如有一天发达了,再想着兼济天下。而这些话可是万万不能与赵盏讲的,赵盏必定听不进去。 吴印留在太医院潜心钻研医术,不出意外,运气极好。过三四十年,在太医院做到顶天,也仅是正五品太医令。他绝不敢擅议朝政。人力渺小,救不下万千性命。他只想进一言,让赵盏能注意得到百姓就医瞧病的难处。赵盏一句话,足以顶得他奋斗一生。只是他实在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赵盏看得到他的失落。“你以为我说一不二,无法无天,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吗?”吴印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赵盏说:“你不是外人,跟你交个底。国库没有多余银子,每年还要倒贴。经常拆东墙补西墙。我早已焦头烂额。每年我要筹措白银上百万两补贴国库,根本无力再从自己腰包里出钱了。大宋虽然丢了半壁江山,眼下的国土仍然很大,仍然有很多百姓。扩大太平惠民局规模,要新建衙门,征召医师药师。必定是一笔巨资,我变不出银子。”他接着说:“还有,要说服农户放弃种粮食,改种药材,又要教农户如何种药材。安排更多人去山中和荒野采药,药材的炮制,储存,分发。医师药师的地区分配,技能培训等等。不只是银子的问题,做起来非常复杂麻烦。”吴印点点头。“臣没想到这许多。”赵盏说:“我坐着这个位子,必然要想的多些。你说的,我记在心上。如果事情是对的,定要去做,不能因为麻烦便放弃了。现在没有银子,以后一定会有。我需要时间,待到时机成熟,一切自会水到渠成。”吴印沉默片刻。“今天的话,臣会替太子记着。” 赵盏说:“替我记着还不够,你得帮我。”吴印神色微动。赵盏说:“民间私人的医馆中,是否有庸医,甚至是滥竽充数的假郎中?”吴印答:“必定有,说不定不是少数。臣与惠民局在民间行走见过些。庸医医术不高,不敢乱用药,进而耽搁了病情。最可恨的是假郎中根本不会瞧病,竟敢乱用药草,乱下针,小病却给治死了。京畿周围的医馆此种情况屡见不鲜,其余各路只会更加严重。臣看在眼中,无能为力。”赵盏说:“我若是给你这样的权利,让你监督那些民间医师药师,你愿意不愿意接下?”吴印盯着赵盏的眼睛,他以为赵盏在玩笑。赵盏的眼中没有丝毫戏谑的神色,手握国家大权的太子怎会随便开玩笑?赵盏每天忙于国事,为何忽然来太医院?定是国家大事,这便是国家大事了。吴印克制住激动的心情:“臣现在不过是正八品太医师。如何监督民间医师药师?”赵盏说:“你不用在意品轶。该有的品轶,自会给你。最高正五品,再往上属于重臣,我自己不能做主。需要与宰执共同商定。我打算先行一步,等有成效再放在桌面商议。”正五品已是年轻太医不敢想的高位了。毕竟整个太医院只有一位正五品。从正八品直接提拔到正五品,飞黄腾达。吴印难掩脸上的激动。赵盏问:“你愿意不愿意?”吴印擦擦汗水。“太子但有差遣,臣定当竭尽全力。”赵盏说:“这是大宋的新衙门。还不能在全国设立,只在京畿设立一处,作为试行。寻找其中存在的问题,不断完善,最终推行全国。刚说太平惠民局的两位局长做的不错,交给你做副手。太平惠民和剂局主官重新提拔。”吴印说:“谢太子恩典。新衙门做些什么,还请太子示下。”赵盏说:“京畿内所有民间的医馆都由新衙门监督管理。制定行医规范,对医师药师进行考核。考核合格的发放医师证和药师证,持证上岗。没有证的不许营业。将证件装裱挂在门口或者大厅内,不定期检查。无证擅自营业的医馆重罚。有证件的,违反了行医规范,按照规范惩处。因为行诊用药导致病人死亡,由你们进行核查。若属实,吊销证件,查封医馆,相关人员交给当地衙门审判。新衙门主要的目的,规范民间医师药师,不允许滥竽充数。朝廷还没能力降低治疗花费,退一步定要保证百姓的就医安全。”吴印的额头又冒出汗,忽然感觉肩上的担子很重。赵盏说:“暂定新衙门名称为医药督管司。主官医药监,正五品。副官医药副监,从五品。其余的由吏部协调安排。医药督管司的人员,由你们三人在太平惠民局和太医院选用。”吴印起身行礼:“臣定不负太子期望。”赵盏将茶杯放下。“医师药师的证件,不能白给,得收钱。” 第97章 理想与现实 赵盏轻轻拍了几下桌子。“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搞钱的办法。不算是强取豪夺,更没增加税收名目。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得什么。好,甚好。”对门外说:“洪昶,让人通知中书省,明天议事。告诉王相,若有其他提案整理好了,一并商议。若是没有,只商议我的事。”洪昶应下了。吴印见赵盏处理完了事情,才问:“医师药师的证件,该如何收费,请太子示下。”赵盏说:“大宋钢铁不少,证件一个铁牌子,一个纸质文件。纸质的他们自己收着,需要检查时拿出来。铁的挂在大厅内,对外公示,表明是合法经营。至于收费,纸的成本和铁的成本翻三倍收。”吴印有些犹豫,仍是应下了。赵盏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唯利是图,监督国内医馆,保证医师药师的医术水平,为民谋利,本是天经地义,怎么还能收费呢?”吴印忙道:“臣不敢。”赵盏说:“我将这样大事交给你办,以后需要将医药监管司存在的问题汇总向我汇报,有什么问题大胆的提出来,什么都不敢,我怎能放心用你?”吴印略微思索,小心的说:“臣以为,成本自然要收取,翻了三倍,有些太贵了,不是很合理。”他看了看赵盏的脸色,接着道:“从前医师药师根本不需要证件便能行医开药,如今朝廷需要他们参加考核,合格后还需自己出钱购买证件。证件的价格低还好,价格高了,难免会生出不满情绪。”赵盏说:“如果我将证件白给他们,一分钱都不收,他们难道就满意了?医术高超的医者毕竟是少数,他们自是不会在乎考核。多数的庸医,才会心惊胆战,害怕考核不过,断了财路。对这种人来讲,证件花不花钱都会骂我。行医治病救人,开医馆却是一门生意,哪有做生意的不赚钱?大宋的郎中肯定比绝大多数的百姓富有得多了吧。证件才几个钱,九牛一毛而已。没有证件不能行医,不能行医则不能赚钱。别说这个价格,翻十倍,他们不也得出钱买吗?才翻了三倍,我还不够良心?” 吴印欲语还休。赵盏说:“有什么话直说。”吴印摇摇头。“臣没有什么要说的。”赵盏道:“你有话要说。要说什么,我猜得出来。”吴印的心砰砰跳。赵盏说:“你是不是想说,太子对郎中存有偏见,认为郎中见钱眼开,不顾病人死活。其实并非如此。很多郎中大夫只为治病救人,根本不将金银看在眼中。”吴印要起身,赵盏说:“有什么话都坐着说。”吴印支吾的说:“差不多是太子所说的意思。”赵盏点点头。“我对郎中大夫绝无偏见。虽然有些不讲医德的大夫,我相信绝大多数都是有良心的。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不收钱的医馆,能坚持开几天?医馆开不起来,关了门,如何实现治病救人的理想?所以,治病救人和赚钱并不冲突。天下的郎中大夫,不都是靠着瞧病开药养家糊口?甚至以此为基础发家致富。这完全可以理解,并没犯什么忌讳。谁规定,郎中就不能看重钱财?就该倒搭钱给病人治病?碰见穷苦病人,不收钱或者少收钱,这是善举,该得到赞扬。碰见付不起钱的病人,拒之门外,眼看着病死,虽然会受到谴责,又犯了那一条法律?”吴印说:“医者怎能眼看着病人死去?要是那般,怎配拿得起这救死扶伤的银针?”赵盏说:“抛开现实不谈,在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理想世界,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尽全力去救,不能眼看着病人死去。但是,都生活在这尘世中,凭什么要抛开现实不谈?郎中也是人,得吃饭,穿衣,养家糊口。凭什么让他们视金钱如粪土?你在太医院,跟随名医学习,前途无量。民间的郎中可没有你这样的铁饭碗。不赚钱,开什么医馆?”吴印说:“要是民间的郎中都将金钱看得极重,刚太子所说的要让大宋百姓看得起疾病,何时才能实现?” 赵盏说:“假设如你所愿,朝廷立法要求医馆不能拒绝病人,哪怕病人出不起钱,医馆赔钱也必须治疗。要求郎中不能看重金钱,不能过好日子。所有民间医馆的利润必定急剧减少,赚不到钱,看看还有几个人愿意从事这个行业?医馆大量关闭,许多医师药师失去工作,放弃行医,做别的行业养家。谁家的小孩子都不愿意送去学医,百姓不是更加没有地方瞧病了?”吴印端起赵盏的茶杯,木然的喝了口茶。“就没有办法了吗?朝廷建立新衙门,不就是为了让百姓瞧得起病吗?”赵盏说:“让百姓瞧得起病是国家该做的,不是民间医馆郎中该做的。换句话说,这是我该做的事,不是他们该做的事。他们要赚钱便他们去赚,除了正常的税收之外,证件上朝廷再抽一些。这点钱对他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朝廷却能增加一笔收入。国库充盈,才能增加医疗方面的投入。扩建太平惠民局,增加培养医师药师,都需要钱。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搞钱,你能想明白吗?”吴印说:“臣基本听懂了。”赵盏说:“基本听懂了,我全当你都听懂了。不跟你多解释。” 赵盏拿起茶杯,又放下了。“说回医药监管司的工作,除了刚跟你交代的事务。还要调查市场上药材的价格,设定价格上限。比如一两雄黄一钱银子到两钱银子的市场价格,那么就要规定,不能高出这个最高价出售。这项工作先调查,压着不能发实行。免得京畿的药材为了卖高价运输到其他地区出售,导致京畿的药材库存紧张。医药监管司目下主要的工作,将滥竽充数的郎中全部剔除掉。开医馆治病,必须有治病的能力。没有这个能力的,赶紧滚犊子。”吴印说:“臣定当严格审查。至于考核内容,只我们三人定吗?”赵盏说:“你们全权负责,考题你们定。我多说一句,内容以治疗常见疾病为主,别考那些疑难杂症,别过分难为他们。知道如何治疗常见疾病,便能行医了。”赵盏续道:“我忽然有个想法,将医师药师证分为三等。同一时间统一考试,连着考三次,题目相同。第一次考最基本的医疗知识,例如治疗寻常疾病的。第二次考稍难一些的题目,第三次考疑难杂症,比较难的部分。第一次合格,发三等证。只许治疗寻常疾病,不许治疗疑难杂症。第二次合格,发二等证。全部合格,发一等。一等二等可以治疗疑难杂症。”吴印说:“将医师药师水平分等次,是个好主意。那么,有考试次数的限制吗?”赵盏说:“考试次数不限制。一次没考过,下次再考。什么时候过了,什么时候交钱拿证件。比如拿到三等证书的郎中,想要拿二等或者一等证书,也允许参加考试。每年一次考试,其余时间,医药监管司下到民间明察暗访。要是有没证件开医馆的,狠狠的整治。”吴印想了想。“臣怕那些考不过去的医师药师,离开京畿去了别处。其他各路没有这种规定,依然能无证开医馆,岂不是继续害人了?”赵盏说:“以后这个规定要普及全国,统一管理,统一设衙。现在可以蒙混过去,看能蒙混多久。要是跑到金国去,那我管不了。”吴印说:“臣还有担心。此举实行后,许多医馆会被迫关闭,影响很大。”赵盏说:“只有滥竽充数的郎中才会被迫关闭医馆。医馆可以少,不能乱治病害人。留下的医馆才能让人放心。生死大事,马虎不得。” 赵盏起身。吴印急忙站起。“太子,我年纪轻轻,这么重的担子,怕担不起。”赵盏说:“甘罗十二岁做宰相,霍去病击溃匈奴,收复河西,年纪比你还小几岁。再看看眼前,你我年纪相当,我都做了太子,管理整个大宋的军政要务,你连管理个正五品衙门都没有信心?”吴印在衣襟擦擦手心的汗水。“既然太子信任,臣竭尽全力。”赵盏说:“就该如此,年轻人,别的可以没有,不能没有自信。医药监管司的事,我会时常过问,你别有太大压力。”吴印说:“有太子过问,臣定能做好。”赵盏点点头。“别因为不能亲自治病救人就觉得失落烦心。上医医国,不一定需要有宰相的治国才能。替朝廷管好了大宋天下的医者,保证百姓的身体健康,便是医国,便是国家栋梁。”吴印喉头一动,说不出话。他立志悬壶济世,从未想过医国,从未敢想会有机会成为国家栋梁。选择的事业,猛然间得到升华,变得无比伟大。眼圈一红,差点掉了泪。赵盏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走到门口站住。“说起政事其他的都给忘了,我今天来找你要干什么了?” 洪昶刚开了门,笑说:“太子想起来了吗?”赵盏说:“我想起来了,不用你提醒。”问吴印:“你和赵婉多久没见面了?”吴印定了定神。“赵婉?”赵盏说:“你要是忘记赵婉是谁,我就不多说了。”吴印忙道:“臣记得,怎会忘记?臣,臣,臣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很长时间没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了,纵然心中喊了千遍万遍。这次听到,当真有些手足无措,心慌心乱。听到赵婉的名字,方才占据胸膛的国之栋梁,上医医国那类激昂情绪全都被毫不犹豫的挤出去了。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这位年轻的太医?赵盏说:“记得就好。你们多久没见面了?”吴印说:“到今天为止,整整二百五十三天。”赵盏与洪昶对望一眼。分别的日子谁会记得这么清楚?若记得这么清楚,必定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相思已刻骨。吴印眼神黯淡,改口道:“臣记不清了,大概,半年,七八个月。”赵盏说:“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是真的。我相信你们二百五十三天不见了。”吴印说:“臣身份低微,只在王府时有幸为嘉禾公主诊了几次病。臣,臣...”赵盏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问你,你还想不想见她?”吴印低头思忖半晌。“臣不想见。”赵盏惊问:“什么?不想见?”吴印说:“臣不想见。”这回答出乎意料。赵盏以为他会欢天喜地,万万想不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间说不出话。洪昶察言观色,怕赵盏动怒。对吴印道:“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吧。”对赵盏说:“太子,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赵盏一甩袖子,大踏步出了门。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提着灯笼,护送赵盏走在宫中的甬路上。赵盏说:“你的话有点多了。”洪昶说:“太子恕罪。”赵盏说:“他竟然说不想见。我亲妹妹,大宋公主,怎么还上赶的求着他了?他什么意思?看不上我妹妹不成?”洪昶说:“公主年轻貌美,金枝玉叶,吴印将分别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怎会是看不上公主?”赵盏问:“既然分别后苦苦思念,怎的又不想见?”洪昶说:“吴印现在不过是正八品太医师,纵然得了太子赏识,也才是正五品官阶。他是什么身份,公主又是何等身份?臣猜,或许觉得自己不能相配,索性不敢妄想了。”赵盏说:“我若是在乎他的身份,没有成全之意,何必跑去太医院问他?真是有点给脸不要脸了。既不想见,以后就永远别见面了。”洪昶说:“或许过些天他便想清楚了,求着要见公主亦说不定。”赵盏说:“那时候想见也见不着了。大宋公主他想见就能见?”语气变得平和许多,显是不那么生气了。 走了一会儿。赵盏说:“我本是打算重用吴印。他自小跟随赵太医学习,医术高超。日夜熏陶教导,医德肯定也没什么问题。可我问他的话,他都小心翼翼,不敢直言。”洪昶说:“吴印是宫廷太医,性格谨慎些未必是坏事。”赵盏说:“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不好听是胆小怕事。从前他是宫廷太医,以后可不是了。我做的许多军政决意都是在革新,革新要胆大,否则什么都做不成。”洪昶说:“太子所言甚是。但臣以为,只要太子胆大,下面执行的人胆子大小反正不那么重要。而有时胆子小比胆子大要好一些。这种人能完全依照朝廷下达的政令执行,不会横生枝节,惹出麻烦。”赵盏略微想想。“这么说倒也有理。先看看吧,做得好便罢了。要是做不好,痛痛快快回来继续做太医。以后什么事都不用他。”洪昶跟在赵盏身侧,不再多言。绕了个弯,赵盏站住。望着不远处的院子。问洪昶:“什么时辰了?”洪昶答道:“亥时刚过。”赵盏说:“时辰不早了,他们院子里还亮着灯。过去瞧瞧。” 第98章 强势的女人 囚禁前太子赵惇一家的院子。李凤娘与那青衣女子,对坐桌前借着灯火月光对弈。听得有人进来,李凤娘瞧了赵盏一眼,复又捻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她们不理会赵盏,赵盏也不气恼。在院子里随便看看,带着洪昶要走。李凤娘这才问:“太子来做什么?”赵盏说:“见你们院子里亮着灯,就过来瞧瞧。”李凤娘问:“瞧出什么了?”赵盏说:“夜里瞧不清楚。想是比之前过的好些了。”李凤娘说:“多谢太子关照,如今有吃有喝,饿不着,冻不着。”赵盏说:“那便好了。等白天时,我再来。”李凤娘说:“若不是有重要事,太子还是别来了。我与淑儿还好,别人可要吓死了。”赵盏往房里瞧了瞧。“他们都睡了?”李凤娘说:“许是睡了。大概都睡不安稳。”赵盏说:“睡着了,在梦里或许更好些。”他望着那青衣女子。“第一次见面提着半块青砖要与我拼命,女中豪杰,是哥哥嫂嫂的女儿?”李凤娘说:“我要是有淑儿这样的女儿,再无遗憾了。”李凤娘对青衣女子说:“淑儿,你是赵扩的妻子,按照辈分,太子是你叔叔。你叔叔问你话。”青衣女子这才道:“我叫韩淑。”李凤娘说:“淑儿是魏国公韩琦的后人。前年嫁给了赵扩,是我儿媳。”赵盏说:“名臣之后,怪不得有这样的胆魄。”韩淑很平静的落子,全不在乎赵盏这位当朝太子的夸赞。赵盏说:“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你们。这个季节半夜在外面下棋可不明智,早点休息吧。”李凤娘说:“我每天与淑儿都要子时再睡。莫说这个季节,再冷些,也不会变。”赵盏有些好奇:“这是为何?” 李凤娘说:“这个院子的人,今天还活着,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过了子时,便是明天,便又熬过了一日。我与淑儿从早到晚守在院子里,免得到时哭哭闹闹,不成体统,让人瞧了笑话。”赵盏说:“我要是想看笑话,何必给你们郡王的待遇?我看着前太子一家过的不如乞丐,那不是更痛快吗?”李凤娘说:“我没有说你。弟弟能让我们全家上路前,还过得些体面日子,算是仁至义尽了。”赵盏说:“你们乐意在院子里下棋就下,我走了。”李凤娘问:“还有多少天是元日?”赵盏说:“我也没细算。”洪昶说:“还有五六十日。”李凤娘问:“弟弟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赵盏犹豫片刻。“我不知道,这事我管不了。”李凤娘说:“算我求弟弟了,跟官家说,早些动手吧。”赵盏紧皱眉头。“为什么?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发生些意料之外的事?”李凤娘说:“明明知道结局不会改变,日子临近,却不知道哪天才是上路的日子,这最熬人。不知道哪一顿饭是最后一顿,哪天早上醒来便看不到当天的夕阳。日子长了,早晚要疯。只盼着快点结束了这样的煎熬,尘埃落定,免去了人间烦恼。”赵盏木然不语。李凤娘握住韩淑的手。“我们全家死就死了。只是你刚刚嫁给赵扩,就牵扯其中。真是害了你。”韩淑含泪说:“母亲,你这般说,让韩淑如何自处?”李凤娘为韩淑擦擦眼泪,对赵盏说:“我李凤娘虽是女流,但杀伐决断,绝不犹豫。派人暗杀你,让你去金国做人质,又借刀杀人,想取你性命,皆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李凤娘也从不求人,今天我求你一次。求你放了淑儿一条性命。”她站起,对赵盏躬身行礼。韩淑扶着李凤娘的手臂,哭着说:“母亲,您这是干什么?为了我,这不值得。” 赵盏回想起之前种种遭遇,压着怒火,勉强没发作。冷冷的说:“派刺客杀我,是出自嫂嫂之手,我完全相信。至于后来让我去金国做人质,再由川陕总督对金国动兵,要借刀杀我。如此计策,我便不信是嫂嫂所为。此计不难。可嫂嫂要是能想得出这样的计策,就不会愚蠢到用刺客到扬州城当街杀我了。”他扫了韩淑一眼。“从我听说要去金国做人质开始,就猜到嫂嫂身边有人出谋划策了。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千方百计要杀我。同为大宋宗室,这太不仁义。”李凤娘直起身。“既然弟弟猜到了,我不再隐瞒。淑儿嫁到我家里来,曾屡次劝我,不要对你动手。是我过于自负,不听忠言。见我不愿回头,淑儿不得已才替我出了主意。依然是我的错,和淑儿没有关系。淑儿是魏国公后人,魏国公于国有大功,朝廷该当网开一面。”韩淑说:“母亲,您别再求他了。您从不低头,为了我低头求人,我心如刀割。您若这般,我立时撞死在您面前。”李凤娘说:“你若撞死在我面前,我随后一步也跟你一起走。”韩淑跪倒在李凤娘膝下,低声啜泣。赵盏说:“你做这件事之前,就该想到一旦失败必定会面临这样的结局。我走过几次鬼门关,若非命不该绝,早已成了一具枯骨。我还敢说,你若赢了,绝不会放过我家任何一个人。而今一败涂地,怎好意思开口求我?” 韩淑起身,胡乱擦擦眼泪。“你虽是太子,我却不怕你。再敢出言讥讽母亲,我宁粉身碎骨也要拼个鱼死网破。”李凤娘说:“淑儿,太子说的不错。我若赢了,绝不会放过景王府里任何一个人。斩草必除根,我的确不该出言求他。因为换做是我,连丫鬟下人都不会放过,何况景王的儿媳。最近是怎么了?可能是我快疯了吧。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韩淑说:“母亲,成王败寇,咱们等着他来杀就是了。”李凤娘说:“唉,天意如此。我从前总想着跟地斗,跟天斗,真是不知自己的斤两。但我若不斗,就能保得住全家的权势富贵?”韩淑惊问:“母亲,您怎么能如此说?我们可以失败,却不能服输。”李凤娘说:“淑儿,失败就是输了,服不服也是输了。”韩淑说:“失败可以从头再来,服输却再难振作了。”她自己也发觉说这些很不合适。哪有机会从头再来了?扶着李凤娘坐下,无比颓然。李凤娘将棋子落定。对赵盏说:“弟弟不想问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你死,如此害怕你夺了这天下吗?”赵盏说:“我不该写了那首词。否则你们未必在意我。”李凤娘苦笑。“一首词能夺得了天下吗?”赵盏问:“那是为什么?”李凤娘说:“民间传言,冲天观的道长,栖霞寺的高僧都说你显真龙天命。”赵盏说:“你才不会相信这些东西。”李凤娘问:“你怎知道我不信?”赵盏说:“你若相信天意命运,作为女人则该相夫教子。整个天下怎会尽知,前太子赵惇惧内?你如此强势,锋芒毕露。敢对高宗孝宗不敬,甚至要搅动这大宋朝廷。你这种人,怎会相信那些僧侣的话?”李凤娘说:“倒有些道理。我本是不信。然而冲天观和栖霞寺的道长高僧都是世外高人,不会被景王收买。我便开始在意了。”赵盏说:“无法收买,只是筹码不够多。何况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李凤娘问:“是真还是假?”赵盏说:“真假我没亲耳听到。但仔细想想,民间有这样的传言,于景王府什么好处?非但没有好处,还会招致灾难。后来我的遭遇不正是由此引发?”李凤娘说:“可现在看,未必是假的。”赵盏说:“难道当初仅仅因为个真假不明的说辞就要杀我?”李凤娘说:“不。更重要的是,孝宗皇帝曾将一块龙佩给了你。”赵盏说:“这事我听说过,但至今还没亲眼见过。听我妹子说,龙佩被父皇收起来了。”李凤娘说:“那玉佩非同寻常,非同寻常。龙佩是仁宗皇帝时打造,仁宗皇帝每日佩戴。此后随同玉玺,代代相传。孝宗将这玉佩给了你,引起了很大的议论。”赵盏说:“我从小患病,活不长久。待我死后,这玉佩仍能物归原主。不料,我的疾病竟痊愈了。这么重要的物件在我手中,的确不能心安。而且,我父亲手握重兵,距离京畿又近,不得不防了。”李凤娘说:“所以,我多次请求孝宗将龙佩收回,孝宗总是推脱。我的丈夫是他的亲儿子,我索要龙佩,为了谁?”赵盏心说:“为了谁?你说为了谁?不论家事还是国事赵惇都听你的话,今后这天下是谁说的算?换做是我,也得好好寻思寻思。”他不道破。“既然孝宗不出面索要,你索性亲自出手断了后患。”李凤娘说:“不错。我虽是女子,从不完全依靠男人。” 赵盏道:“这就说得通了。你要断绝后患,我去金国为质已经定下了,为什么那天还要去找我要了一首词?”李凤娘说:“让你去金国为质交了议案,还未最终下达,临时改变未尝不可。淑儿劝我,一旦做了,无法回头。倘若败了,万劫不复。大概是我怕了,肯定不是我有了仁慈之心,我从不仁慈,八成还是怕了。”赵盏说:“我以为你连死都不怕,就没什么能让你怕了。”李凤娘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怕死呢?令我害怕的太多太多了。”赵盏说:“你若怕了,为什么最后还是将我送上了绝路。是那首词你不满意?”李凤娘说:“词写的好,写的极好。但刚我说过,一首词夺不了天下。一首词根本不会让我放下戒备。本是多此一举,该做的仍然要去做。归根结底是我太自负,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当真走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我一意孤行,害了全家人。”赵盏说:“有因必有果,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谁。”李凤娘说:“只怪天不遂人愿,我没有那个命。”赵盏说:“遂了你的愿,你活的逍遥自在,别人反倒没命了。”他接着说:“什么时候该上路,什么时候就上路。也快了,不用太着急。元日之前上路,是年关难过。元日后上路,便好好过个年。大宋宗室,会给你们留全尸。”大铜锁合上,院子里传出了一片哭声。 赵盏并不是故意来找茬。可李凤娘话里话外,没有一丝丝愧疚。害了我多少次,仍是觉得理所应当?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天意和运气?本来赵盏还想着都是亲人,准备出言相救。既然你们都不愧疚,我何必愧疚,何必为了你们惹了父亲不快?赵盏不想做苻坚那样妇人之仁的皇帝。所以他并不仁慈。他只是认为可以不杀,那便留下一条生路。该当杀时,绝不留情。前太子一家,在他心中已属于该当杀的那一类了。 天很晚了,走到寝殿外。洪昶忽然问:“太子,你看到了吗?”赵盏问:“什么?”洪昶说:“有个人影闪了过去。这个时辰,宫女太监不许在外行走。臣觉得不太正常。”赵盏说:“去看看。”两名侍卫领命,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听得几声闷响,似是打斗。紧接着听有人大声喊:“我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你们敢对我无礼,不想活了吗?快点放开我!要是让太子妃知道了,没有你们好果子吃。”两名侍卫将唐芍从假山后擒过来。唐芍还在大声呼喊,远远见是赵盏,浑身一颤,不再说半个字了。她仗着完颜玉的身份地位,不将宫里侍卫放在眼中。可赵盏要杀她,轻而易举,完颜玉根本救不下。有赵盏在,她哪里还敢嚣张?唐芍乖乖的跪在赵盏面前,侍卫刚放开手,她就将团纸塞进嘴里。洪昶掐住她的脖子,仍是晚了,纸团已咽下。洪昶一掌击打在唐芍后背,鲜血裹着纸团喷了出来。 第99章 无理取闹 当晚,完颜玉和衣背身躺着。赵盏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完颜玉扭扭肩膀不让他碰。赵盏摊开被子为她盖上,完颜玉将被子掀开。赵盏说:“江南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严寒,可总是冷的。听话,这时候要是染了风寒对你们母子都不好。”他扯过被子,完颜玉仍是不肯盖,将被子甩在一旁。赵盏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完颜玉说:“就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才不想与你吵架。要是你也在乎未出世的孩子,就立刻将唐芍和会兰依毫发无伤的送回来。”赵盏说:“你不该用孩子要挟我。”完颜玉说:“我怀着你们赵氏的骨肉,你,你,我只问你在乎不在乎?”赵盏问:“在你眼中,孩子只是我赵盏的孩子吗?你是孩子的母亲,你认为,那俩宫女比孩子更重要?”完颜玉说:“当然不是。可你知道,我从不将她们俩当成侍女,她们就像姐妹那样。你将她们抓走,我难道不该过问吗?”赵盏说:“可以过问,却不能用孩子做筹码来换。”完颜玉不说话。赵盏为她盖好被子。完颜玉不再抗拒,喃喃的说:“你全是在乎孩子,根本不在乎我。我不用孩子做筹码而直接出言求你,你会答应吗?”赵盏说:“我本不想动她们。只是这次抓了个现行,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完颜玉说:“抓不抓现行都一样,你抬抬手就能过去。”赵盏说:“已是半夜了,我帮你脱了外衣,早些睡。”完颜玉说:“我不用你帮。”赵盏说:“我新安排了几名宫女来侍候你,我叫她们进来。”完颜玉说:“我只要唐芍和会兰依。让别人都走开。”赵盏说:“她们两个不行。”完颜玉说:“那以后我不让人侍候,一个人照样过日子。”赵盏说:“你怀着孕,眼看着快生了,没人照料怎么行?”完颜玉说:“假如我没怀孕,是不是你就不管了?”赵盏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锦,素素,瑶瑶,还有我,不都没有宫女随身吗?只是你现在身子不便,时刻要小心在意,必须有人贴身照料。”赵盏脱了靴子,躺在完颜玉身旁。“别闹小脾气了。”完颜玉说:“怎么是闹小脾气?我的人在你手中,顷刻生死,我哪有心思与你闹小脾气?”赵盏说:“这倒不必担心,我没想杀她们。”他接着道:“可也不能再让她们留在宫中了。”完颜玉说:“将她们赶出去,和杀了她们有什么区别?”赵盏问:“难道离开你她们就活不了?”完颜玉沉默一会儿。“反正与你说的够清楚了,答应不答应全在你。”赵盏说:“先睡吧,明天我有很多事要做。”完颜玉不让他搂自己的腰。“你根本不想答应,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赵盏说:“你这就是无理取闹。你明明知道她们俩在做些奸细的工作,我忍了很久了。若不是在意你,早取了她们性命。”完颜玉说:“她们在给我传消息,这么说我才是最大的奸细。是不是等我生下了孩子,你就要治我了?”赵盏又去搂她的腰。“别胡思乱想,你是太子妃,我的妻子,怎么能与她们相比?”完颜玉说:“既然我是你的妻子,我还是大宋的太子妃,我能不能跟你讨个情,放她们回来?以后我严加管教,不许再与外面联系。算我求求你了。”赵盏说:“以后再说吧。睡吧,时候不早了,我也倦了。”完颜玉推开他的手。“你从未将我放在心里,我却自作多情。”赵盏闭着眼睛,不接话。完颜玉道:“等我生下孩子,就将孩子交给你养活。赏我一间屋子,半刻都不出门,孤单老死其中,免得你见了我心烦。”赵盏仍是不说话。完颜玉自顾自的说:“要不就放我回金国去,我继续做大金的公主,你我永远不再相见了。”赵盏压着火气,忍着不发作。今晚实在有诸多不顺,当真要将他气炸了。可无论如何不能与完颜玉发脾气。他坐起,穿上靴子。“你别没完没了的说了,我去外屋的床上睡。”完颜玉说:“你开始讨厌我了,都不愿意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赵盏说:“在一张床上,你我都睡不好。跟讨厌不讨厌没有关系。”完颜玉说:“我不相信,你就是讨厌我了,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愿意听。你去吧,别再管我了。”赵盏揉揉太阳穴,他真是恼了。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次日上午,议事厅。赵盏睡得不好,没有精神,连喝了几杯茶。王淮说:“太子,您的胃不好,不该喝那么多浓茶。”赵盏说:“不妨事。”他问:“知院还没到?”留正说:“阵亡战士陵园建设接近完工,知院前几日与岳霖,赵阗三人赶往边境参加吊唁。”赵盏点点头。“对,是我忘记了。陵园建设挺快的,比我想象的快得多。”留正说:“听闻朝廷修建陵园,许多百姓自发前往帮忙,还有许多百姓捐钱捐物,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工期大大提前。”赵盏说:“只要大宋军民一心,金国和蒙古又有何惧?我深感欣慰。”留正说:“太子此举给予了大宋将士至高荣誉,军中士气正盛,百姓报名参军的热情高涨。民间四处歌颂朝廷功德。若是金人再犯,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赵盏说:“将士们用血肉之躯保家卫国,什么样的待遇都不为过。现在还不够,我却无能为力。”留正说:“伤亡将士的抚恤补偿大幅增加,朝廷做的已够多了。”赵盏说:“枢相该听说过,我曾在扬州城为将士建造了许多砖瓦房,以供将士和家属居住。”留正问:“难道太子想为整个大宋的将士建造新营房?”赵盏说:“不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将士俱欢颜。每一位大宋的正规军士兵,都必要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他们是大宋存在的根基。”留正说:“如此需要非常多的金银,国库是很难拿得出。”赵盏说:“其实不太多。我曾在扬州城为八万兵士建造瓦房,按照每栋两间,造价不过二两银子。除去赵默手底下的八万人,国库再一次性支出一百四五十万两就差不多了。”赵汝愚说:“太子最知晓国库的情况。如今一百多万两银子对臣来讲,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赵盏说:“我也拿不出。军器所估算每年要三百万两,这不能拖。所以今天召集各位来商议的政事,就是要增加一笔收入。” 赵汝愚眼神发亮。“太子有什么好的办法?”赵盏说:“增加一个税目。”赵汝愚说:“太子说过,万万不能加税,亦不许再提。”赵盏说:“不是在原有基础上加税,是要增加一个税收的项目。”赵汝愚说:“恕臣直言,这怕是没有什么区别。”王淮说:“副相别急,听太子说完。”赵盏说:“这个税目眼下主要针对开设店铺的商人,开设店铺必须要有朝廷颁发的经营许可证。有许可证可以合法开门经商,没有许可证经商就是违法。”各位宰执低眉深索。半晌,王淮说:“臣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要求大宋的商人出钱向朝廷购买一张经营许可证。”赵盏说:“差不多。但也不是出钱就给。申请许可证要标记清楚经营的项目。比如经营瓷器,那就只能经营瓷器,不能买卖其他商品。如果经营的项目很多,每一项都要单独缴费,单独申请经营许可证。”赵汝愚说:“大宋上千上万的店铺,若能成功,国库必定可以增加许多银两。”王淮说:“该以什么标准征收税目?”赵盏说:“我的意思是,一张纸证件,一张铁证件。纸证件由商人自行保管,铁证件挂在店中。查验时,必须两个证件相同,且与官府的记录核对无误,以防造假。纸证件上盖官府的印章,每年更换一次。收费标准以成本价格的五倍收取。”赵汝愚说:“一张纸和一块铁牌,成本太低了。五倍价格算下来,也不过一二两银子。临安城大约有上千家店铺,其他城市只少不多。假设整个大宋一共十万家各式店铺,总收入也不过是十几万两。这杯水车薪,根本就没有大用处。”赵盏说:“这么点钱,的确太少了。要是才十几万两银子,不如不做。”王淮说:“太子的想法非常好,可以从店铺入手。一来增加国库收入,二来还能统计大宋的店铺数量,便于统一管理。至于税收太低,便增加到十倍如何。店铺一年多支出三四两银子不算太多。”赵汝愚说:“臣以为,直接增加到十两银子。这样国库每年就可以增加一百万两。” 赵雄说:“一个许可证十两银子,普天下的店铺都要背地里骂朝廷了。没有利润,赔钱经营,店铺关门,朝廷的税收岂不是更少了。目下国库能增加一百万两,今后或许会减少几百万两。得不偿失,百害无一利。”赵汝愚说:“国库空虚,我主管户部,难免着急。十两银子,的确太高。当我没说。”王淮问:“赵相可有什么好的办法?”赵雄说:“为店铺发放许可证,不仅可以方便管理,还能规范税收。有利于大宋商业的发展和朝廷税务征收。相比来看,许可证那点费用根本不值一提。”赵盏道:“听了赵相一席话,如梦方醒。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商人买卖过程中,通常难以监督缴税,其中的偷漏税款必定极多,又不好查清。我们只要把这部分税款追回来,何止是一百万两?”赵雄说:“说起来是这个道理。然而如何规范不那么简单。虽正常情况下可以查得到,人力物力难免消耗巨大。上次商议如何惩治偷漏税款,没有规定具体实施的办法。”赵盏说:“我有一个办法,说来各位听听。首先朝廷向店铺和店铺团体组织设立规定,每笔交易必须要有凭证。就是账目。账目写清楚交易的商品,数量,金额,还有交易时间。按照以往的税收标准,每隔三个月,在规定时间范围内,店铺的账房必须到当地的税收衙门申报缴纳。缴纳完成后,由衙门盖印,表明缴纳完成。超出规定时间没能缴纳,衙门派人去查账,若是查出来有偷税情况,就按照之前定下的方式惩处。第一次偷税罚款,第二次偷税收监。每年年底统一查账,看是否存在未缴纳的税目。尤其严查做假账的店铺。一旦发现做假账,必须严惩。这个严惩的标准由户部来定。但凡做假账就要按照犯罪收押。同时要实际抽查,比如隐瞒交易的问题。至于其他的违法行为,由户部妥善安排。” 众臣低声商议。洪昶小心的推门进来,在赵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赵盏略微想想。“知道了,等议事后我就过去。”洪昶说:“官家和皇后亲自过问,臣压不住了。”赵盏紧皱眉头。“副帅不在吗?”洪昶说:“官家和皇后都动了怒,副帅也扛不住。时间稍长,怕是要连累了副帅。”赵盏咬牙说:“大不了说了实话。”众宰执见洪昶进来,都不再议论。除非要事,否则洪昶绝对不会来打扰。王淮说:“若太子有事需处理,可暂时搁置。”赵盏说:“刚刚我的提议各位再仔细研究。有什么补充下次议事再说。我得离开一会儿。” 赵盏匆匆赶回皇宫。皇上皇后已等在了宫门口,脸色均不好看。赵荀满头大汗,跪在一侧。赵盏下车行礼。赵雁说:“我将军政大事都交给你,难道这宫中的事你还要一手遮天?”皇后捅了赵雁一下。“玉儿不吃不喝,只是哭泣,定是你惹了她。玉儿怀着你的孩子,这个时候怎么不能让一让她?”赵雁说:“别废话,快点将人放出来。”赵盏说:“父皇,母后,你们想一想,我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抓了她们?” 第100章 心软 完颜玉的寝宫。赵盏推门进来。完颜玉见是赵盏,急忙低下头。赵婉将勺子放下。“哥哥,嫂嫂不肯吃饭。好在你回来了,我怎么劝都不行。”赵盏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又问:“赵晗呢?她竟然不在。”赵婉说:“姊姊正在宫中四处寻找,要将,将嫂嫂的宫女找到送来。”赵盏说:“都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身份?她是大宋公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完颜玉脸上发红。不管赵盏是不是在借着赵婉说她,她都有些心惊。这是怎么了?她是大宋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怎能以不吃饭来要挟放人?她欲语还休,不知该如何开口。赵婉说:“哥哥别恼,姊姊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她是太着急了,否则断不会这般做。我这去叫姊姊别再闹了。”赵盏说:“她无法无天惯了,怎会听你的话?你若去说,弄不好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去找父皇母后,除了我只有他们管得住。”赵婉说:“好,我这就去。”对完颜玉说:“嫂嫂,我一会儿再来陪你。”完颜玉点点头,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赵婉走后,赵盏坐在完颜玉对面。完颜玉不敢直面看他,眼神躲躲闪闪。赵盏说:“大宋的皇帝皇后在宫门口大发雷霆,大宋的两位公主一位苦苦劝你吃饭,一位要将皇宫翻个底朝天。大宋的皇太子,丢下宰执,放下国事,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看你。为了两个宫女,你还想闹到什么地步?”完颜玉沙哑的说:“我没想闹到这么严重,我只是想让你放了她们。两名宫女,她们只是两名宫女,她们的死活只在你一念之间。求你网开一面,放她们一条生路好不好?”赵盏回身倒了一杯茶递给完颜玉。完颜玉接了却不喝。赵盏说:“我本也是这么想的。两名宫女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没触及到我的底线,由着她们去吧。何必因为她们,伤了咱们夫妻感情?”完颜玉有些慌乱,赵盏的意思很明白。唐芍和会兰依肯定是触及到了赵盏的底线,否则赵盏不会抓了她们去。果然赵盏将一张沾了血的纸片摊开给她。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子妃何时临产?”完颜玉半晌不言。赵盏说:“这应该是从宫外传来的消息,刚巧被我撞见。你关心金国发生的事,那是你的国,我可以理解,可以不管。那为什么金国要打探我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他们想干什么?你说说,他们想要干什么?”完颜玉抬头看看他,红着眼睛,又低下了头。能怎么解释?宫中所有的事都是国家机密,岂能随意打探?尤其皇子公主的消息,更是禁忌。何况,她肚子的孩子是皇太子第一个孩子。生了女孩是长公主,生了男孩则是嫡长子,将来大宋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关乎国家气运,哪有回旋余地?她暗暗责怪唐芍会兰依,真真天大的胆子,连这都敢触碰。还有金国使臣完颜文龙,还有她的大金国,她的亲弟弟,大金国的皇帝完颜璟。你们将我置于何地?若是赵盏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出鬼了。父皇和母后知晓后,断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连一向要好的赵晗,怕也会怪我。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占理。 赵盏问:“现在你是怎么想的?还要让她们两个跟在你身边吗?”完颜玉眼泪滴答滴答的落下来。她揉揉肚子,不回答。赵盏走到窗边。窗纸阻拦,他望不到窗外景色。按住窗棂,想去开窗,却没开。“我给她们在宫外安排别的差事,累不着,薪俸更高。想见面了,你可以出宫相见,也可以把她们召进皇宫小住几日。将来有了合适的姻缘,嫁人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岂不是好?你将她们当成姐妹,我不会亏待了她们。”完颜玉说:“她们离开皇宫便活不了。”赵盏说:“我刚说了,我养着她们,怎么活不了?大宋朝廷难道还护不住两个女人?”完颜玉不回答。赵盏如何看不出她有事瞒着自己?他略微思忖:“是金国那边对她们不利?要杀了她们?还是说,金国用她们的家人来威胁,要她们在你身边打探消息?”完颜玉这才道:“你都猜到了,我不瞒着你。她们逼不得已,只能如此。要是出了宫,没有了用处,全家或许都不能保全。”赵盏说:“所以你睁一眼闭一眼,不去追究。”完颜玉说:“她们从小跟随照料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家破人亡。”赵盏说:“所以,你宁愿对不起我,也要对得起她们俩。”完颜玉忙道:“我没有,我从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赵盏说:“此时此刻,你逼着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仍要将奸细放在身边,还不算对不起我吗?”完颜玉嘴唇动动,又落下泪。这世上哪有许多两全其美的事儿,通常不得不选择一个,放弃一个。唐芍和会兰依根本没有资格与丈夫孩子相比,选择哪一个根本不需要权衡。可完颜玉总是狠不下心。她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生活,与赵盏好好过日子。偏偏天不遂人愿,国仇家恨,宋金争端,将她置于汹涌波涛之中。当初的誓言,说不定早晚会成了水中月,轻轻一碰,碎成虚影。赵盏明白完颜玉的伤心。作为男人他应该,也必须为妻子扛下一切。然而关乎家国兴衰,他实在不该心软。然而当初决心娶完颜玉,不就是心软了吗。心软一次便够了,难道要一次又一次的心软吗? 他很想再一次问完颜玉:“若是到了那一刻,你会不会杀我?”望着完颜玉委屈可怜的模样,又狠不下心去问了。其实早有答案,何需再问?你我虽说都有尊贵身份,却都是可怜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为什么与亲人分别,来承受这天降大任?你一个女子,为什么非要将国家未来压在你的肩上?金国曾纵横沙场,崇尚勇武,如今也学会了使用阴谋诡计。但阴谋也好,阳谋也好,毕竟完颜玉是金国长公主,金国皇帝完颜璟的亲姐姐,当真不顾她的生死?唉,要是真在意完颜玉,不久前都不至于发生宋金冲突。话又说回来,帝王家无情,谁都不会为了一个公主断送了国家利益。话又说回来,若是赵晗或者赵婉嫁到金国去,我赵盏九成九会投鼠忌器,处处掣肘,生怕威胁到了妹妹的安危。或许我与完颜璟相比,我不够绝情,不适合做这个皇帝。念及此处,更觉得完颜玉可怜。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千里远嫁,无亲无故。作为丈夫不疼爱她,这世上还有谁会疼爱她?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走到完颜玉面前,轻轻抚着她的头。“我不想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罢了,我答应你,这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话柔和了些。“我还有国事要办,最迟今晚,送唐芍和会兰依回来。吃饭吧,别伤心了。”他走到门口,吩咐宫女小心侍候。最终他仍是妥协了,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但这不意味着他会放任两个小小的宫女无法无天,搅弄了大宋的江山。 午后,议政厅。中断的议案没有太多异议,规范大宋境内商业活动税收,严格管理店铺商贾,避免出现偷漏税的情况,能为国库增加许多收入。经过宰执商议完善,交由赵汝愚的户部具体下达施行。同时经商的证件规则一并办理,以便管理和统计。赵盏问王淮:“王相还有什么事需要决议?”王淮说:“岭南节度使仇不见上书感谢朝廷惩治奸臣。仇帅已整备大军,只要大理战事明朗,便可长驱直入,将大理并入大宋版图。同时仇帅的岭南军抽调精兵五万,克日启程,补充宋金争端伤亡的前线将士。”赵盏问:“调拨五万精兵,仇帅进攻大理是不是会受到影响?若是兵力不足,能否暂缓交付?”留正说:“大理段氏和高氏全力拼杀,不论谁输谁赢,都不足为惧。臣以为,以仇帅威名,不会有什么影响。”赵盏说:“大理环境复杂,仍需小心谨慎。宋金冲突后,双方都损失惨重,金人难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咱们严守边境,不至于挡不住金人。我认为这五万兵暂缓调动,先跟随仇帅进攻云南。待平定云南后,再行接收,未必耽搁什么事。”留正说:“鄂王死后,岳家军中背嵬军完整保留一段时间。宋金边境多年无事,背嵬军陆续被拆分,编入其他各军,背嵬军从此消失。其中仇帅的岭南军中背嵬军最多。虽说历经多年,背嵬军老兵已不在,但仇帅一直以岳家军传统治军,岭南军的战力不容小觑。调离五万,拿下大理依然不算什么难事。何况,仇帅用兵谨慎,绝不会托大。既然仇帅有此决定,必定有把握。大理可以等,宋金边境是眼前危机。太子知道,停战协议不过是一张纸,大宋撕毁过,金国也撕毁过。此次冲突,双方互有损失,全未动根基,无法保证金国会不会突然出兵进犯。臣以为,五万精兵要快速补充,边境不能等。至于云南战事,万一出现困难,蜀中可作为援军。殿军经过整训,亦可作为援军。” 赵盏想了想。“那就按照仇帅的意思办,朝廷不多干预。”他接着问:“一直我都没问,仇帅原本不是这个名字吧。”留正答道:“仇帅本名仇晟,仇不见是后来改的。”赵盏说:“不见,是不愿意见皇帝吗?”留正说:“太子聪智。仇帅年轻时跟随鄂王战场拼杀,后跟随虞相战于采石矶。累积军功,五十四岁建节,镇守岭南。因鄂王冤屈,对朝廷颇有不满。索性改了名字,誓不踏入京城半步,不见官家。但仇帅尽忠报国,保大宋南方安泰,以国为重,是忠臣。”赵盏说:“岳将军的事的确是朝廷做的不对,怪不得仇帅。如今尘埃落定,我惩治了奸臣,追封了岳将军等人,仇帅该当踏入朝廷了吧。”留正说:“那是自然。大理战事结束,想仇帅必定亲自来京,面见太子和官家。”赵盏说:“拿下大理,我为仇帅封侯。”这本是顺水人情。大理内斗,灭掉大理并非难事,换做谁都能成就灭国之功。赵盏最开始希望李尧去做,李尧以大局为重,防备金国,不贪此功劳,才让给了仇帅。当然,仇帅征战半生,功勋卓着,理当封侯,这荣耀给的晚了,自不会有人反对。 赵盏看着王淮,王淮说:“暂时没有要议的政事了。太子还有什么要商议?”赵盏说:“春天时,我在廷议上软磨硬泡留出百亩地种棉花,秋季产棉花近两万斤,可以做成棉衣棉裤一万套。大宋的四镇节度使中,李尧的西北相对寒冷,装备十几万军队的棉衣,需要大片良田。目前这点产量远远不能满足。我想明年春种,划出两千亩耕地种植棉花。按照今年的产量推算,明年秋天能为二十万将士做棉衣棉裤。此后每年增加耕地,提高棉花产量,几年时间便足以保证大宋所有将士人手一套棉衣棉裤。”各位宰执低声商议片刻。范成大先说:“江西大灾,常平仓支出许多粮米。今年秋收依然没能完全补充。棉花丰收,理当增加种植。但从百亩增加到两千亩,必定严重影响粮米产量。臣以为,不必增加如此多的耕地,适当增加即可。”赵盏问:“副相以为增加多少合适?”范成大说:“臣以为增加到五百亩。优先补充西北军的棉衣,其余各军可以延后。” 第101章 棉花和粮食 范成大接着说:“江西大灾至少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恢复。灾年过后,土地荒芜,百姓外逃。今年,明年,甚至后年,恐怕江西都不能保证自给自足,仍需朝廷拨付钱粮。大宋粮米产量虽然不低,总要有充足储量,以备不时之需。臣斗胆直言,只要咱们避免冬季作战,没有棉衣,不会有太大影响。要是没有了粮米,不论什么时候,后果都十分严重。请太子三思。”赵盏说:“两千亩能产多少粮食?能影响到大宋的粮食储备吗?”他问赵汝愚:“副相,你管着户部,你说说,会影响吗?”赵汝愚说:“不会影响。但以后若是再增加,难免会有影响了。”赵盏说:“大宋境内每年都在开荒,增加新的耕地种植粮米。棉花种植面积增加了,粮米种植面积也在增加,难道承担不起百姓和兵士的口粮?”赵汝愚说:“可大宋的人口也在增加,未必能够满足。”赵盏有些恼,喝了几口茶才平静了些。“两千亩耕地,我不是没算过。四五百户人家的口粮。大宋一千余万户,这几百户怎么就满足不了?一户省出一粒米,莫说几百户,分给几万户人家都够吃了吧。春天时候,我说种棉花,你们就不答应。磨磨唧唧好些天才分出一百亩给我。现在棉花丰收,已经证明棉花可以大量种植,怎又出幺蛾子,到底还要我怎样?都跟我作对吗?” 赵盏的脸色不好看。赵汝愚和范成大不敢接茬。显然是这位太子在别处受了气,偏赶上他俩运气不好受了训斥。八成就是因为上午的事,都猜到几分,却不便多问。议政厅里格外安静,赵盏长长的舒了口气。“继续说事。别因为我发了脾气就不敢说。畅所欲言,不怕说错,就怕不说。都说说。”留正说:“臣以为太子和副相说的都有道理。但臣管着枢密院,该为大宋将士考虑,臣站在太子这一边。为将士提供过冬的棉衣棉被迫在眉睫。军官还能多一层抹布衣,官阶再大些,穿鹿皮袄,羊皮袄。而士兵只能着单衣,靠着身体去捱着。每个冬天,都有兵士因为寒冷患病死亡。若是冬季野外作战,必定会更多士兵冻伤冻死。鹿皮羊皮数量稀少,不可能大量装备。每位士兵多装备一套麻布衣防寒效果不如棉花。何况,制作麻布衣也得种麻。所需耕地相比棉花,只多不少。大宋若是不想着收复故土,只在江南作战,倒是不用考虑将士防寒了。至于避免冬季作战,战事什么时候发生,岂是能够预料的?”范成大说:“枢相讲的有道理。但若粮食和棉衣只能选择一个,枢相认为是粮食还是棉衣?”留正说:“当然是粮食。但太子计算的不错,增加两千亩耕地种棉花,不过是四五百户的口粮。不会威胁到大宋的储粮。”范成大说:“话是这么说。要是只增加两千亩,今后不再增加,我绝不反对。”赵盏说:“我可以交个底。今年增加两千亩,明年还要增加,后年也要增加。什么时候够了,便不再增加。只要不够,就要增加。”范成大不语。留正说:“两千亩棉花要是能为二十万将士装备棉衣,全部装备后不需几年。棉花够了,此后仍可以重新种植粟米。”赵盏说:“刚是我算的不够严谨。只为将士装备棉衣棉裤或许够了。算上棉鞋和棉手套就不够了。我的设想是每位士兵装备棉衣棉裤,棉鞋棉手套,还有一套棉大衣。两千亩棉花地,顶多装备十万人。要是算上棉被,棉褥子,或许只够装备五万人。”范成大与赵汝愚对望一眼,赵汝愚说:“如此必定会影响大宋的粟米产量。臣不敢赞同。”赵盏说:“今天商议的内容是今年划出两千亩耕地种棉花,还没议到明年。两千亩耕地不会影响储粮,你反对什么?”赵汝愚说:“莫说两千亩,两万亩,二十万亩也不会影响。算下来,二十万亩耕地不过是四五万户的口粮。大宋总人口一千三百余万户,不出意外,养得起四五万户。臣担心的是,太子划出耕地,不会仅仅是二十万亩。今年划出两千亩,明年是不是会划出两万亩,后年会不会是五万亩。夹在一起,远远多于二十万亩。今年开了这个头,以后该怎么收?能不能收的住?太子若是能给出一个上限,则是最好。” 赵盏沉默片刻。“副相说的不错。我却不能设定上限。因为我的目标是先为大宋将士装备棉衣棉被。今后,我要为大宋所有需要御寒的百姓提供棉衣棉被。到底需要多少棉花耕地,我没算过,恐怕二十万亩未必够用。但棉花与粟米不同。粟米每一天都要吃,每一年都在大量消耗。棉花做成棉衣棉被后,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今后也只需少量补充,不需要大面积种植了。我们生产棉花的速度只要比百姓更换棉衣棉被的速度快,便是一个好的循环。”赵汝愚说:“缝制棉衣棉被,还要消耗许多麻布。麻也要耕地种植,这会大量减少粟米产量,这关乎大宋的粮仓。”赵盏说:“这是我们早晚要做的事。我也知道不能太急,要有万全之策方可实行。”赵雄这才开口道:“若是大宋将士把兼并的耕地退还,朝廷租给农民,种出粟米也好,棉花也好,都能充实国库。不敢说满足全部大宋将士的棉衣棉被,定可以解决大部分人的需求。只是不知太子陛下有没有这个决心?”赵盏心说:“赵相还在惦记军队退还耕地的事。”他说:“赵相,今天咱们不商议此事。”赵雄说:“看来太子还在犹豫。”赵盏说:“决心我早下了,还需要合适的机会。”赵雄说:“元日将近,想来官家会在年后将大位传给太子。在此之前归还耕地,是以官家身份,在此之后,便是太上皇的身份。两个身份不同,天差地别。若是太上皇归还耕地,怕是没有太大力度。臣建议,太子当真有决心,还需尽快些。以官家的军中威望,最合适不过。错过这次机会,将来未必会出现官家这样有军中威望的皇帝了。时机错过,以后难做。”赵盏说:“我记下了。这件事保密,不许外传,我自会想办法。” 赵盏说:“今天还是商议眼下提案。不考虑军中兼并的耕地,今年先划两千亩种棉花行不行。”他接着说:“只为大宋六十万将士装备棉衣棉被,暂时不想太长远。按照两千亩装备五万人的标准。别分着来了,我直接要求两万亩耕地的棉花。岭南气候炎热,除了仇帅的军队之外,其余军队都要装备。还有种植麻的耕地,具体多少我不清楚。要求麻布产量满足明年秋天六十万人的装备需求。这样吧,种植棉花和麻,一共划出五万亩耕地。”又道:“副相刚说过,大宋一千三百余万户,养得起四五万户。这五万亩耕地不过两万多户,你别说粮食不够。”赵汝愚说:“臣刚说,不出意外,是没有问题。要是出现意外,比如战事,比如旱涝灾害,那未必能够。”赵盏问:“副相的意思是,不能答应了?”赵汝愚说:“臣兼管户部,钱粮关乎国家兴衰,臣不敢答应。”最近很不顺,赵盏压着火气,心说:“兼管户部,又是兼管户部。参知政事管着户部,处处与我作对。我想干什么都是没钱没粮。好,我知道国库的情况,的确没钱,不为难你。怎么未来的计划还要跟我对着干?当初提拔唐仲友做户部侍郎就是要接替你。不管唐仲友的脾气如何,他没资格坐在议政厅与我商议国事。下达了政令,户部执行,执行不好我就收拾户部尚书。赵汝愚离开户部,这位参知政事就能让我清静清静了。”转而一想。“拿下了赵汝愚的户部尚书,他毕竟还是参知政事。户部还得过问。过问就过问吧,其他的六部五监都得过问,至少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户部了。”赵盏打定了主意,今天却不能进行人事变更,免得赵汝愚多心。当然了,在座宰执都是精明人,过后撤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提拔唐仲友那天就都明白,早早晚晚罢了。再说了,也没贬赵汝愚,只是让他安心的做他的参知政事,能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赵盏看看范成大,两位参知政事,坐在一起,肯定想法相同。他看看留正,留正掌管枢密院,自然要为将士说话。偏偏周必大不在。自己虽然和周必大不太对付,但这位同知枢密院事也是个敢直谏的臣子。若是周必大在,至少能和留正站在自己这边,将赵汝愚和范成大的反对票抵消掉。自己提出的议案不能参与投票,剩下就要看王淮和赵雄如何选择了。他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如今议政厅中算上我,一共七个人。这个人数不好。例如我提出的议案,我理当不参与投票。那么就是六个人投票。假定三人赞同,三人反对,票数相同难以得出结果。”王淮问:“太子是想加一人,或者减一人?”赵盏说:“不错。不算我,单数投票,就一定不会出现同票数的情况了。各位宰执都做的很好,自然不会减去一人,我想加一个人进来。”王淮说:“太子既然这般说,定有合适的人选了。”赵盏说:“刚刚种植棉花的议案先放下,知院不在,人数也不合适,距离春种还有些天,过后再议。但各位心中要有数。”对赵汝愚说:“副相回去计算好六十万套棉衣棉被,棉鞋棉手套需要多少亩的棉花和麻,统计好了一并上报到中书省。”赵汝愚领了旨意。 赵盏说:“先商议增加一位内阁成员。我本希望辛弃疾辛帅能来。辛帅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却喜欢在外统军。我让他重掌飞虎军,正在长沙练兵。纵然我提出邀请,八成辛帅也会拒绝。我这还剩下两个人选。一位是掌管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陆游,一位是兵部尚书岳霖。各位觉得谁更合适?”王淮说:“议政厅参与议事的皆是宰执,所有人都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枢密院任职。辛帅本在枢密院挂职,他最合适。可陆游和岳霖都不在这些衙门。若要进内阁,需进行官职变动。”赵雄说:“其实议政厅的官员并没有明文参考,全由太子或者官家指定。但既然是商议军政大事,成员该是宰执。要看乌台和兵部,哪个衙门有递补人选。主官离开后,不会影响到衙门的正常运转。”赵盏说:“御史台最近事情太多,又没有可以扛得起重任的人选,目前肯定动不了。让中丞大人安心的惩治贪腐吧。兵部倒是可以提拔兵部侍郎叶适接替尚书职。那么提拔岳霖为参知政事。此后六部五监,由三位尚书令共同管理。”赵雄道:“臣没有异议。”王淮,留正,赵汝愚等人也都赞同。赵盏说:“随后写成政令下达到吏部处理。”赵汝愚说:“官职变动,臣请一并商议。户部侍郎唐仲友博学,完全可以承担户部日常事务。臣请辞户部尚书,建议提拔唐仲友接任尚书职。”赵盏心说:“我本有此意,想拖延一段时间。原来副相知晓我心中所想,自己请辞总比被辞掉更有颜面。同时推荐了下属,能落得个心胸宽广的名声。”嘴上仍是挽留:“户部是国家根基,副相管理户部我才放心,还请副相多多劳神才对。”赵汝愚起身拱手。“臣行尚书令职责,兼管户部实在力不从心。臣虽然不再任户部尚书,可臣还是参知政事。户部的事,臣会经常过问。”赵盏表现的很为难。“副相从前事务繁重,的确过于辛劳,既然如此,我不再强求。至于唐仲友,他刚到户部不久,能委以重任吗?”众臣都心说:“你当初将唐仲友起用,直接升任户部侍郎,不就是要让他接任尚书吗?还有叶适接任兵部尚书,岳霖进内阁,提拔参知政事,不早都计划好了吗?谁还看不出来?”心中如何想,嘴上不能说。赵汝愚道:“唐仲友不曾在户部任职,难免会有些纰漏。臣离任后,多多关注就是了。不会出大的问题,太子不必担忧。”赵盏说:“就请副相操心了。”对王淮说:“官职变动形成文书下发吧。”他续道:“加参知政事赵汝愚徐州牧。”这是给赵汝愚的补偿。不做户部尚书,领个徐州牧的虚职,薪俸一点儿都没少。 第102章 情报机构 傍晚,皇宫门口。赵盏对洪昶说:“母后一时气恼,过了这段时间便好了,不用放在心上。”洪昶说:“皇后说的对,是臣犯了错。皇宫内苑,尤其是后宫,岂是臣这样的男子能随便进出?”赵盏说:“你随身护卫,我去哪你自然要跟着去哪。捉拿唐芍和会兰依也是得了我的旨意,你奉命行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从前做什么,今后还做什么。要是母后过问,我来跟她解释。”洪昶说:“不管有无太子的旨意,臣等作为禁卫,都不该进出后宫。”赵盏说:“之前的事不追究了,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莫说是你,连副帅都受了训斥。副帅是皇室宗亲,母后都没给留脸面,你有什么心里不平衡?”洪昶说:“皇后已下了旨意,这万难更改。要是更改,有损皇家威望。护卫官家和太子是头等大事,臣实在难以胜任,深感惭愧。眼下有这样的机会,臣也想外出带兵征战,收复故土,不枉大宋好男儿。”赵盏犹豫片刻。“你当真这般想?”洪昶说:“臣的祖父就曾在外统兵,到了臣的父亲才开始做了宫廷禁卫。若是太子能够成全,臣自当为大宋沙场奋战,尽忠报国。”赵盏道:“既然你决定了,我不强求。你去哪服役,定没定下来?”洪昶说:“还未定,需要殿帅安排。”赵盏说:“殿帅去了北边,过些天才能回来。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是想留在殿前军还是去其他节度使手底下服役?”洪昶说:“臣服从朝廷的分配。”赵盏说:“没事,你跟我讲,我让殿帅去安排。不想留在殿前军,可以去其他四镇节度使手下,他们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元帅。如果想去飞虎军,踏白军这些特别的军种,我也能替你问问。”洪昶说:“殿前军正加紧训练,早晚会成一支劲旅。现在军中必定缺少军官,臣想留在殿前司。”赵盏说:“以你的年纪去军中带兵训练会有好处。等殿帅回来你跟他说,就说我说的,让你在殿军中领兵。”洪昶拱手:“臣谢太子恩典。”赵盏说:“殿军中新分配了一些军官,有不少老将官有统兵经验,你去后,跟他们多多学习。”洪昶说:“臣谨记在心。” 赵盏顺着宽敞的大路望了一会儿。问:“听母后的意思,难道给我换个女子护卫?”洪昶说:“是。今后不论宫内宫外都有她跟随,方便得多。”“殿军中有女子服役?”洪昶说:“没有。太子的护卫可以破例。副帅已经着手办理,因她未在殿前司中任职,暂时提拔为都知。过些日子,表现的好,没出差错,可提拔为班虞侯。在往上,也可以提拔到臣这样的正五品武官。”赵盏问:“她与你相比如何?”洪昶答道:“若论武艺,比臣稍有不如。相差不会太多,真动起手来大概不相上下。”赵盏问:“你认得她?”洪昶说:“不瞒太子,她是臣的亲妹妹。”赵盏目光一动。“你的亲妹妹?”洪昶说:“她叫做洪雨洛,家里人都叫她洛儿,要是太子不嫌弃,也这般叫。”赵盏说:“我记住了。原来是你的妹妹,甚好。听闻你们洪家子弟多有禁军军官,忠心耿耿,你们洪家的女子不会错。”洪昶说:“洛儿不喜言谈,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太子担待。”赵盏说:“不喜言谈能有什么失礼?”洪昶说:“臣怕她回答不周到,惹了太子气恼。”赵盏说:“放心吧,我怎会计较这些小事?”赵盏不多问,洪昶不多说。都是聪明人,何必多言?怪不得洪昶这般痛快,连争取都不争取了。太子身边的护卫,连宰执都要敬重三分。更不用说远大的前程了。而再远大的前程也比不得皇亲国戚。洪家的年轻女子做太子的贴身护卫,很容易从护卫变成太子的女人。这不是皇后的惩戒,相反却是皇后的天大恩典,整个洪家都感恩戴德。赵盏盯着大路,他倒是没什么兴致。女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完颜玉的例子就摆在那。为了两个宫女,折腾的我心力交瘁。也就是完颜玉,这位太子妃。换做旁人,谁能拿捏得住我,谁又敢拿捏我?小锦不必说,瑶瑶很乖,素素明理,不会令我如此为难。完颜玉呀,完颜玉,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 马蹄哒哒,伴随着车轴滞扭声响出现在拐角处,由远及近,停在了距离赵盏三五丈外。郭忠下马,快步走到赵盏面前,躬身行礼。赵盏问:“她俩都带来了?”郭忠说:“是。遵照太子旨意,臣将唐芍和会兰依带来了,就在马车里。”赵盏问:“你没动她们吧。”郭忠说:“回太子的话,她俩早吓坏了。臣并没用什么严厉法子,稍微吓唬吓唬,她们就什么都说了。”赵盏说:“那最好,否则脸上身上有伤,又是麻烦事。”对郭忠说:“以后你们影卫严密监视,所有从宫中传出的消息都要截留。审查之后再放出去。”郭忠说:“臣已安排妥当。传递消息的方式和暗号都拿在手中。唐芍和会兰依也答应配合。”赵盏走到马车边,撩开帷幔。两个姑娘蒙着眼睛,嘴上绑着布条。发觉有人来了,呜呜呜的要说什么。赵盏对一旁的侍卫示意,那侍卫钻进马车,将他俩提溜了下来。 皇宫内,完颜玉的寝宫门口。赵盏对她俩说:“一会儿见了太子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中有数吗?”两人沙哑的答道:“奴婢心中有数。”赵盏说:“没有人打你们,关起来也是一点儿教训,好吃好喝的供着,并没受什么罪。没人问什么,你们什么都没说,对吧。”两人赶忙点头。赵盏道:“以后该如何做,用不着我再重复了。”两人用力点头。赵盏继续往前走,洪昶和郭忠跟在两侧,唐芍和会兰依走在最后。“这次要不是完颜玉,你们也猜得到是什么结局。她为了你俩差点跟我翻脸,你们要分得出好赖。将来别害了她。”两人眼中含泪,哽咽的说:“奴婢记下了。”站在大殿门口的宫女看见一行人,边喊着:“回来了,回来了。”边跑进了屋里。赵晗出门,与他们一个照面。赵晗盯着郭忠,郭忠眼里光芒闪烁,赵晗怒道:“我还想为什么在宫中找不到人。原来是被你捉走了。”郭忠低头。“请公主恕罪。”赵盏说:“我恕什么罪?”郭忠答不出话。赵盏说:“就是,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奉了我的命令,你还要怪罪我不成?”赵晗低声说:“哥哥,你也是,嫂嫂怀孕,什么时候不行,偏偏这时候闹。”赵盏说:“我不是将人带回来了吗?”赵晗说:“知错能改就好。快点进来,嫂嫂还在等着。”赵盏说:“我不进去了。如果有必要,你和赵婉留下来陪陪她。”赵晗说:“哥哥,要陪也是你陪,你不能走。”话音未落,就抱住了赵盏的手臂。赵盏说:“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毛躁?”赵晗说:“等我八十岁,也是你的妹妹。”赵盏说:“我留下,你放开手吧。你们先进去,我有几句话要交代。”赵晗说:“哥哥,你是太子,说话要算话。”赵盏说:“放心吧,我说了不走一定不走。”赵晗拉着唐芍和会兰依推门进去,很快就听到哭声。 寝殿东侧的假山前,洪昶和护卫守在四周。赵盏问郭忠:“金国在大宋的奸细多不多?”郭忠说:“自是极多。臣盯住了一些奸细,捉了一些奸细,难免有漏网之鱼。臣自当竭尽全力,继续搜查追捕。”赵盏问:“总部在哪?”郭忠答:“岳阳。”赵盏问:“临安城中金国使臣官邸不是总部?”郭忠说:“按道理来说,各国的使臣官邸都会做些刺探情报的事。但正常情况下,不会作为总部。因为一旦出了纰漏,整个情报网都会被端。若是使臣官邸被证明是奸细总部,后果必定十分严重,会影响到两国外交。不能这般做,也完全没有必要这般做。”赵盏说:“纵然不是总部,也是干系重大。否则能将奸细安排到我身边来?紧紧盯着完颜文龙,盯住金国使臣衙门。盯住了,摸清楚,别轻举妄动。”郭忠说:“臣一直盯着,却有很大的难度。”不等赵盏问,他道:“金国使臣经常接待金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人还是来闲游的旅人。甚至逃荒要饭的乞丐,逛妓院的嫖客都要见。但凡和金国沾点边,来者不拒。人数众多,影卫的人手不够,无法一一追查。”赵盏说:“金国使臣接待金人,这没什么问题。你去查查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堂堂金国使臣,接待乞丐做什么?去查查那乞丐。”郭忠说:“臣查过,不合理的地方臣都注意到了。派人追查多日,找不到破绽。”赵盏思忖少许。“这么看,完颜文龙也是个做情报的能手。我们的去查不合理的人,以为乞丐有问题,他便把真正的情报放在了商旅身上。若是我们去查商旅,真正的情报就放在了乞丐身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不能面面俱到。”郭忠道:“太子明鉴。应对的办法,或者去赌,碰碰运气。或者增加人手,管他乞丐还是商旅,全都去查,一个不漏,必定能查得出来。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赵盏问:“你是想增加影卫的人手?”郭忠说:“不是影卫无能,实在是人手不够。当年跟随我到扬州城的人中,得了官家恩典,许多人直接进入影卫。又在王爷军中挑选了一批人,总数一千八百人。”赵盏说:“一千八百人还嫌少?个个都是做情报的精英,和寻常兵士可不一样。”郭忠说:“正因为遴选标准太高,不仅需要有天赋,还要保证身世清白。在景王军中遴选都是百里挑一,不是谁都能进影卫。影卫负责追捕敌国奸细,避免大宋情报泄露,还要去敌国刺探,如此一千八百人根本不够。后来太子还要求影卫监督军器监工匠和家属,实在没那么多人。”赵盏问:“人手不够,你认为多少人够用?”郭忠说:“臣斗胆直言,人手至少再增加一千八百人。这还是在影卫没有其他新任务的前提下,否则人手仍不够。”赵盏说:“你真敢张嘴。影卫每年要花费几十万两白银,增加这么多人,每年军费直奔一百万两去了。大宋现在的军费不过六百万两,你一个影卫要花这么多钱?”他接着道:“再说了,影卫百里挑一,你要将大宋军中最优秀的士兵带去做情报?那战场上怎么办?”郭忠说:“臣实话实说,请太子多多少少增加些人手和预算。初建立,花费较多,此后用不着每年许多银两。至于新增人手,也不一定要在军中挑选,民间也有许多天赋异禀的人。”赵盏问:“增加到三千六百人,每年需要多少费用?”郭忠低头算了算。“臣以为,刚刚组建这年花费较多,共需八十万两。情报网络完善后,臣可自行筹款。此后每年减半,四十万两足矣。” 赵盏抬头望着夜空。情报部门太重要,不能裁撤。若是因为人手和预算不能发挥最大作用,莫不如就裁撤了。以后每年四十万两倒是不多,今年增加八十万两,多出的部分怕是我又要卖瓶子自掏腰包。郭忠你是真不知道我脑子里装了多少事,偏偏要来给我添麻烦。半晌,赵盏说:“自从影卫组建,都是景王府负责费用。时至今日,依然是景王府出钱吧。”郭忠说:“太子说得对。”赵盏说:“今年这八十万两银子也让赵默出。”续道:“你不用为难,我给赵默去信。景王府八十万两银子还是出得起。”郭忠说:“景王手下十几万兵马,近期还在为新募兵士修建房舍,若是拿出八十万两,景王怕是未必出得起。”赵盏说:“那你就是让我拿了?我也难啊,我每年自掏腰包何止百万两。”郭忠忙道:“臣不敢。臣有一言,说出来或许太子以为臣在争权夺利。”赵盏道:“先说来听听,是不是争权夺利我自己判断。”郭忠说:“太子可知皇城司?”赵盏想了想,摇头道:“不太清楚。”郭忠说:“皇城司是太祖皇帝设立的衙门,与影卫的职能几乎相同。所以臣想,是否能够将皇城司与影卫合并。皇城司每年的花费直接由国库承担,皇城司定员两千余人,所需人员还能得到补充。”赵盏说:“大宋主要的情报部门只能有一个,多了反而会互相掣肘。皇城司的职能若是当真与影卫重叠,就没必要保持两个机构了。但皇城司自太祖皇帝设立,延续至今,必定有它存在的理由。不能咱俩说着话就定下一个存在二百多年机构的去留,决定两千余人的前途。”郭忠道:“臣只是提出建议,全由太子定夺。”赵盏说:“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不管什么决定,我都会给影卫一个解决方案。” 第103章 无法无天 半夜,赵盏躺在外厅的床上,夜清冷,他无心睡眠。有人推开内寝殿的门,赵盏回头。见是完颜玉,他起身,穿上靴子来扶住完颜玉。“你身子重,乱走什么?”完颜玉说:“我身子重,却不是残疾。难道怀孕后,走路都不许了?”赵盏笑笑,扶着她坐在床上。扯过被子,为完颜玉披上。完颜玉说:“你留在我这,却在外厅一个人睡。你不肯去我屋里,我只能来找你了。”赵盏说:“我想着唐芍和会兰依刚回来,你们姐妹间总有许多话要说。我在反而打搅了你们,索性知趣些。在哪睡不是睡,睡觉的地,七尺足矣。”完颜玉说:“我们想说话,有的是时间说,不差在这么一半天。你说怕打扰了我们,八成不是真话。”赵盏问:“你认为什么是真的?”完颜玉抬起头,拉住赵盏的手。“这次让你为难了,你别恼我。我从前不这样。你知道的,我以前至少是讲道理的。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心烦意乱,胸口憋闷,患得患失,动不动就发脾气。”赵盏说:“那是我疏忽了。产前产后都可能出现抑郁,该多多的顺着你的意才是。”完颜玉说:“你已经待我极好,否则怎会将唐芍会兰依毫发不损的带回来?”赵盏说:“我若是考虑的周全些,根本就不会捉了她们去。”完颜玉沉默片刻:“为了孩子,我以后尽量心情好些,不给你,父皇母后,两位公主妹妹添麻烦。”赵盏说:“就算不是为了孩子,我也会放了她们。孩子固然重要,你也一样重要。我做决定时,是看在你和孩子两个人的面上。要不是你怀孕,我肯定会多关她们几天,让她们吃些苦头。”完颜玉拉着赵盏的手,让他坐下。靠着赵盏的肩膀。“今后我好好管教,不许她们与宫外传消息。”赵盏说:“你要是能管得住哪有这些麻烦?不传消息,她们在金国家人的安危就无法保证。你能狠得下心?你狠不下心。”他摸着完颜玉的肚子。“我会让人盯着她们,所有传出的消息都要经手审查。你想管教,就跟她们说清楚,什么事情可以碰,什么事情绝对不能碰。只要咱们内外配合,便能遮掩过去,不会出纰漏。至少保得住眼前的局面。”完颜玉说:“我再好好跟她们讲,她们不会违抗。”赵盏说:“若是想保她们全家,这不是长久之计。毕竟家人作为人质在金国,我鞭长莫及。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会有转机。”完颜玉挽住赵盏的脖子,亲亲赵盏的脸。“你一定有办法。”赵盏说:“这世上哪有一定的事。尽人事,听天命。若实在救不得,当是天意如此,谁都没有办法。”完颜玉说:“我们尽力去做了,问心无愧则好。她们俩也会理解的。”赵盏心说:“我不可能为了救她们的家人,去定什么计策。利用大宋的国力去救两名宫女的家人?那我岂不是因私废公,十足的昏庸了。”又想:“完颜玉将她俩当做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保全她们的家人未必是私事。太子妃的事,怎么能算是私事呢?”完颜玉问:“你发什么呆呢?”赵盏说:“我想了一些事。不妨,不想了。外厅太凉,我送你回内寝殿睡吧。”完颜玉问:“你还走不走?”赵盏说:“既然你们姐妹不想聊,我还躲避什么?”完颜玉抿嘴微笑,展开双臂。“你抱着我回去。”赵盏握住她的手。“我的力气你还不知道吗?怀着孕,要是摔了可是天大的事。等你顺利生下孩子,我再与你试试。摔了你可以,不能摔了孩子。”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摔了我你就不心疼了是不是?”赵盏抚了抚她的脸。“你说呢?” 次晨,赵盏陪着完颜玉吃过早膳,已是辰时过半。他离开内寝殿,远远望见个穿着深红色官袍的身影。一些宫女从旁走过,都多看几眼,低声议论着什么。赵盏走近了些,见是个年轻的姑娘。她昂着头,似是根本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她迎上几步,躬身道:“臣见过太子陛下。”声音柔和缓慢,字字清晰,还略略带着一丝娇媚。赵盏说:“不必多礼。你是洛儿吧。”她答道:“臣洪雨洛。殿前司都知,奉命随身护卫太子陛下。”赵盏说:“我知道你,洪昶是你哥哥。”洪雨洛道:“回太子陛下,洪昶是臣的亲哥哥。”赵盏说:“没想到这般着急,我以为要过些天才换你来。”洪雨洛说:“太子安危不敢稍有疏虞,哥哥是男子,无法随便进出后宫,臣早些来总没有坏处。”赵盏说:“不错,早来几天总是好的。”洪雨洛小几步站在了赵盏身后,算是开始了贴身侍卫的职业生涯。赵盏问:“副帅来了吗?”洪雨洛答道:“副帅在宫门口。他让我进来等着太子,他不能进来。”赵盏点点头。转身上下打量洪雨洛。洪雨洛摩挲下衣袖,理了理衣领和帽缨,奇怪的问:“臣是有什么不妥善的地方?”赵盏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带便服了吗?”洪雨洛摇摇头。赵盏叫住两名宫女。“你们带着她去找太子妃,让完颜玉找一套便服给她换上,她们的身材差不多。”对洪雨洛道:“我去找副帅,你换完了衣服到宫门口找我。”洪雨洛说:“太子,臣作为随身护卫,不能擅自离开。”赵盏笑说:“这是大宋皇宫,哪有什么危险?不能擅自离开?难道晚上睡觉你也要跟着我一起睡?”洪雨洛躬身道:“臣知道了,臣很快就来。” 临安城东。赵荀和洪雨洛跟随保护,全着微服。洪雨洛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绸缎衣衫,容貌清丽,身材高挑,金玉之姿,虽不施粉黛,依然格外招人眼。赵盏对赵荀说:“之前受了训斥,算是替我背了锅。”赵荀说:“是我失职,没管束好手下人。”赵盏说:“洪昶是遵了我的意,跟你跟他都没关系。”赵荀看看洪雨洛。“雨洛也是洪蒙的女儿,洪蒙作为殿前司都虞侯在外负责殿军的训练,不能常在宫中。今后就由她替代洪昶。”赵盏问:“洪昶也是都虞侯,难道他们父子的官职相同?”赵荀说:“洪昶是班都虞侯,正五品。洪蒙是殿前司都虞侯,正三品,殿前司中权力仅次于我和殿帅。”赵盏点点头。“怪不得,殿前司我见过不止一个都虞侯了。原来都虞侯和都虞侯不一样。”赵荀说:“雨洛之前常在家中,很少外出。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还请别怪罪。”赵盏说:“那是自然,您不必担心。”又问:“吕程怎样了?”赵荀说:“事事都好。臣已上禀族长,告于宗庙,吕程改名赵程,是咱们大宋宗室了。”“刘钊留在你府上了?”赵荀说:“调过去不过十几日。”赵盏说:“过五六年,希望能成全一对眷侣。”走出不远,路过一家妓\/馆,刚好从大门跌出个人,摔在了街上。赵荀挡在赵盏身前,洪雨洛挡在了身后,将赵盏护在中间。门里跟出几人,手执短棍,对地上的人大声喝骂。原来是这人不付嫖资,难免一顿毒打。那人晃晃悠悠的站起,掸去身上的尘土,都以为他要走。不想他却大声说:“一个个瞎了眼的东西,得罪了皇城司,全别想有好下场。”几个打手大笑:“你这醉汉还敢说和皇城司有瓜葛,不知道天高地厚。怕是你自己没有好下场。”那醉汉在身上翻找,寻不到证明身份的牌子。指着几人。“是爷们别跑,等我一两炷香,看看谁是爷爷,谁是孙子。”那人颤颤悠悠的走开,如同一滩会移动的烂泥。 几个打手还冲着背影大声嘲笑。围观众人许多都急匆匆的散开了,显然是怕受了牵连。还余下一部分人不明就里,等着瞧热闹。对面酒楼的老板上前劝道:“告诉你家主人快快逃去吧,否则难免要出人命。”几人见不似玩笑,都郑重起来。店里走出个妖娆的女子,与酒楼老板行了个礼。娇声说:“奴名为苏小青,初到京城。他流连章台,夜宿娼\/馆,却不肯付账,哪怕到了官府,咱们也占着理。有理,还有什么好怕?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酒楼掌柜说:“姑娘不明白。你们初来乍到,拜访的不周全。总该听说过皇城司是干什么的。皇城司抓人杀人,还需要什么王法?”苏小青惊疑的问:“难不成那人当真是皇城司的?”酒楼掌柜说:“岂能有假。”苏小青说:“可他拿不出腰牌证明身份。”掌柜说:“姑娘别再多言。此处距离皇城司不远,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苏小青的话有些颤抖。“听闻皇城司势力遍及天下,我能走到哪去?”掌柜说:“实在不成,逃到金国也好。”苏小青低眉深索。赵盏拍拍赵荀肩膀,赵荀让开。片刻,苏小青说:“我便是从金国逃来的,如何再逃回去呢?假如大宋不容我,奴只能去死。”对打手说:“你们要走就走吧,告诉姑娘们,谁想走就走,我将所有金银细软都分与众人。出了什么事,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几名打手稍稍犹豫,返身跑回了屋,紧接着就听里面吵吵闹闹,应是众人瓜分行李,准备逃命。掌柜的问:“姑娘年纪轻轻,这是何苦?”苏小青行了个万福。“多谢老人家。奴沦落风尘,身不由己。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死便死了,死了最好。”她坐在门前台阶上,呆呆不言。掌柜的见再劝无用,无奈的摇头离开。 赵盏三人上了对面酒楼,坐在临街。低头望去,苏小青依然坐着。掌柜走过来,顺着望了一眼,叹道:“暗无天日。暗无天日。”道:“几位客官要是想瞧热闹,恕小店不能接待。”赵荀说:“哪有开店的赶客走的道理?”掌柜说:“道理?天子脚下尚且如此,这世上哪有道理?”赵荀说:“店家不要胡说。大宋天下一片繁华太平景象,怎就没有道理可讲?”掌柜问:“客官今天看见了,去哪讲道理?”赵荀说:“御史台,临安府,都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掌柜说:“御史台和临安府敢管皇城司吗?除非去找官家告御状。”赵盏说:“朝廷下发了通告,民告官,只要不是诬告,查清楚后不再需要承担罪责。御史台和临安府管不了,完全可以上告到当今太子那里。天子脚下,怎会暗无天日?”掌柜摇摇头。“皇城司是官家的皇城司,官家怎么会不包庇自己养的狗?”赵盏截住了赵荀的话。“皇城司当真在临安城无法无天吗?”掌柜压低声音:“这临安城方圆数百里,哪几家没受过皇城司的欺辱?随随便便抓人,上告无门,谁敢惹?进了皇城司,就算活着出来,也只剩下半条命了。”他接着道:“我劝客官快些离开,这热闹不是那么好瞧。”赵盏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在这开店?”掌柜说:“那姑娘说得对,皇城司的势力遍及大宋天下,能逃到哪去?我们是汉人,不愿意走。”他舒了口气。“好在不得罪了他们,按月交银子,还能保得平安。”赵盏翻过一个茶杯,洪雨洛提起茶壶为他斟茶。“要是得罪了他们,或者不交银子,要砸店抓人不成?”掌柜说:“隔一条街,两个月前就烧过一家米店,店主被抓进皇城司,至今没放出来。还有城南一家酒楼,一家金店遭了难。金店最惨,全家没跑出来,都烧死在里面,大火还引燃了旁边的店铺,一片都烧成了白地。官府不敢管,也管不了。百姓更加无处伸冤了。” 第104章 无法无天(二) 洪雨洛用银针试探了茶水,见无异样,将银针用手帕包裹,收在了怀中。再双手捧茶,奉给赵盏。赵盏喉咙有股火气,几口喝干了。将茶杯放下,指了指茶壶。洪雨洛又斟一杯,要再取银针试毒,赵盏已握起茶杯,洪雨洛忙要阻拦,赵荀先一步挡住了她。洪雨洛这才想到,同样一壶茶,同一个杯子,怎么可能第一杯无毒,第二杯有毒了?是自己太过敏感,简单的道理没有想到。而最不该的是要抢夺太子手中的茶杯,阻拦太子饮茶。那是太子,身份无比尊贵,怎能如此失礼?民间没有几人认得太子,原十分安全。你这般紧张,反而让人怀疑太子身份。说不定会平添许多麻烦。洪雨洛很是懊悔,双手按着茶壶,想再为赵盏斟一杯茶,赵盏放下茶杯却不喝了。洪雨洛望向赵荀,赵荀对她淡淡笑笑,似是告诉她不必太过自责,太子不会在意。洪雨洛这才放下了心,偷偷的瞄着赵盏。 赵盏连着喝了两杯茶,稍稍缓解了喉咙的酸痛。他从窗口望着坐在台阶上的苏小青。到底是怎么了?朝廷废除了民告官无端所受的惩罚,准许百姓大胆的,没有顾虑的向有司伸冤。完善了官员监察制度,在各地设立监察司。只为惩治腐败渎职,枉法贪赃。为何,在临安城,天子脚下,还会出现这等暗无天日,无法无天,耸人听闻的事儿?若不是郭忠与我提及,我都不知道还有个皇城司。这个只受皇帝辖制的衙门,御史台无权管,言官不敢说。百姓骂皇城司,不就是在骂父皇,在骂我吗?他本是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人言不一定为真,他要亲眼看看,所谓的皇城司会不会当真目无王法。我就在这看着,一旦得到证实,我定从严惩处,免不了很多人要掉了脑袋。自作自受,国法无情,须怪不得我。 酒楼掌柜见赵盏喝茶的架势,已知道他绝非常人。或是大宋宗室,或是高官子弟。让他亲眼看看最好,免得说我搬弄是非。官家和太子久居深宫,不知道外面的事。你亲眼看看,告诉官家太子,好好管管皇城司里那些恶鬼判官,还百姓一个太平。转而一想,千万别是皇城司那一伙人,或者地位不够高,不敢得罪皇城司,反将我这小店供出去。若真那般,当万劫不复了。权衡来看,自是不愿惹祸上身,更加不敢去赌。支吾道:“小的刚刚都是胡说,客官别当真。”赵荀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什么都没看到,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掌柜如释重负,躬身说:“客官想要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吩咐厨子去做。”赵荀说:“不必了,你下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掌柜唯唯诺诺的下了楼。赵盏的脸色不好看,洪雨洛的呼吸都小心翼翼。赵荀说:“大宋国土广阔,百姓千万,朝廷不能面面俱到,难免出纰漏。”赵盏说:“这是临安城,大宋的京城,眼皮子底下都管不了,成什么事了?”赵荀说:“并非监察机构失职。御史台,提点刑狱司,新设立的监察司都没权利监察皇城司。这类特殊衙门涉及隐秘,也实在不好监察。御史台提堂审问,该说的可以说,不该说的该怎么办?所以,谁都不敢去动。”赵盏说:“道理我明白。可百姓竟上告无门,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赵荀不接话。他是殿前司副帅,负责宫廷护卫。朝廷重大决策由太子和宰执商议决定,他不该多嘴,他懂得分寸。赵盏也不追问。“店家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赵荀略微想想。“我听说过皇城司的事,与店家所言相差无两。是真是假,难以确定。非要说几分真假,我以为总有七八分是真的。” 街上传来喧闹,黑压压二三十人,都披着青黑色披风,带着黑色璞头,腰间悬短刀。行人纷纷避让,转眼间到了妓\/馆门前。赵荀问:“我去打发了他们?”赵盏说:“其实我今天微服外出,就是要看看皇城司。算不上太巧合,恶事做多了,碰上的概率就大得多。你去瞧着,不必声张,别出人命即可。”赵荀应了,从窗口跃下,轻飘飘的落地。围观百姓都望着皇城司官差,无人发觉。赵荀挤进人群,神鬼不知。洪雨洛往赵盏身边坐坐,靠着窗边。觉得坐着不方便护卫,索性站起。街上纷杂,她不敢有一丁点儿的疏忽。一双警觉的眼睛在街面和对过屋顶扫视。右手藏在腰后,指尖按着匕首。就听得苏小青大声说:“光天化日,各位官爷想做什么?”皇城司为首的果是之前不付嫖资的酒鬼,虽然身着官服,仍是下盘不稳,晃晃悠悠,酒气还未消。想来是是皇城司中的小官,有些权力。他不答苏小青的话,只说:“先将这店砸了。”“且慢!”苏小青问:“按照大宋律法,奴犯了什么罪?要是犯了罪,该由相应的衙门处罚,不该皇城司来管。”那酒鬼冷笑:“大宋律法?皇城司就是大宋律法!”赵盏一咬牙。洪雨洛略微回头,急忙镇定心神,盯着周围动静。这一句话抛出,已犯了天大的忌讳。周围百姓开始议论纷纷,指责皇城司。苏小青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他们本就是要仗势欺人,未将大宋律法放在眼中。还请各位说句公道话。”苏小青团团行礼。那酒鬼恼羞成怒,竟要抽刀。身后差人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了什么。他也发觉当街杀人终归不妥,处理起来麻烦。举起皇城司腰牌示给众人:“这家妓\/馆中经常有金国奸细活动,已查的清清楚楚。皇城司办案,旁人不得议论干预。否则以从犯论处。”最后一句话很有威慑力。万一被定了从犯,抓进皇城司,哪还有命在?议论之声登时小了,更有许多人匆匆离去,害怕惹了麻烦。若不是赵盏从最开始就在场,还真不好说是真是假。毕竟奸细历来与妓\/馆的关系密切,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问题。 苏小青倒是不特别意外,她实在走投无路,希望皇城司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稍有忌惮。呵,皇城司怎会忌惮呢?民不能与官斗,谁敢为她出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城司的话谁敢质疑?官差推开她,涌进店中。紧接着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响起,引来了更多不明原因的围观百姓。一时间上百人聚集在了门前,议论声和打砸声混在一起,让人心烦心乱。苏小青靠着店前的木柱子,这几年她所有心血努力,毁于一旦。都说京城繁华热闹,各地百姓趋之若鹜。现下看来,到临安城,是自己这辈子犯下最大的一个错误。早知如此,不来临安城,不该追究那不付钱的嫖客。唉,后悔的事多了,哪有悔棋的机会?罢了,命中注定,无法更改。我就认了命吧。哼,天子脚下。偶一抬头,望见酒楼窗边的赵盏。赵盏与许多人一样,脸上带着愤怒,似乎要随时出手干预。不同的是,看不到任何惊惧,更像是要故意看看皇城司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一道寒光射来,她循着来处,与洪雨洛四目相对。洪雨洛盯着她,眼都不眨。那姑娘眼中不悲不喜,平静如水,更看不出是敌是友,是喜是恶。苏小青年纪不大,却走过了万水千山,见过了太多人情世故。男人看她,色色迷迷,女人看她,嫌弃鄙夷。这等不存嫌弃的眼神,足以令她燃起好感。不禁对着洪雨洛微微一笑。洪雨洛略微发愣,目光移开又落了回来。她怎么都不想明白,遇见这等惨事,为何还能笑得出来?苏小青还在冲她笑,很温柔很友善的笑。洪雨洛望着望着,竟也跟着扬起嘴角,相对微笑。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只像是久别重逢的好朋友。 “何人在此闹事!”由远及近,一行十几名衙役拨开人群,闯进了赵盏的视野。有位姑娘快走几步,握住苏小青的手。苏小青惊问:“我让你们都走,你为何要回来?”那姑娘说:“佳萌受姑娘大恩,怎能遇见了事就逃走,全让姑娘一人承受?姑娘别怕,我请来了临安府的程班头,他能为你我主持公道。”苏小青苦笑。“若是报官有用,何至于此?”程班头盯着皇城司腰牌,半晌。“李都头,临安城是大宋京城,皇城司办案也该收敛些。”原来那酒鬼是个都头,他冷冷的问:“什么时候皇城司的事,由得当地官府插嘴?你是想出面管一管了?”程班头说:“皇城司办案,我们临安府管不了,也不敢管。但白日里当街打砸,引起城中百姓议论惊恐,在我职权范围内,理当过问。”李都头勃然大怒:“狗东西,得罪皇城司不想活了吗?”程班头道:“程栎,临安府班头,从七品武官。我是大宋官员,不是李都头口中说的狗东西。”李都头冷笑一声。“好大的官儿,好大的威风。”程栎道:“都头正八品武官,低了我半级,威风可是大得多。”李都头道:“我是皇城司都头,皇城司做事,朝中一二品宰执都不敢插嘴。临安府尹不过正三品,你个班头不过七品,谁给你的胆子与我相比?”程栎说:“临安府负责城中治安,职责所在,并非要与谁相比。”李都头侧头瞅了眼店内。打砸还在继续,零零碎碎的声音传出来。他指着门口堆放的一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班头想如何管?”程栎道:“其余财物罢了,砸了店也罢了。人不能让皇城司带走。”李都头和几名手下放声嘲笑,肆无忌惮。赵盏觉得刺耳,揉了揉太阳穴。洪雨洛的手心带着汗水,指尖在刀身上轻敲。 程栎朗声道:“这有何好笑?”李都头等人陆续止住笑声,脸上表情仍不可一世。“我笑你太不知天高地厚。”抽出短刀架在了程栎脖子上,随程栎同来的衙役也都急忙抽出了刀。伴随女子的喊叫,围观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两步,门前的空地大了一圈。皇城司的人除了李都头外,都抱着手臂,并不动兵刃。李都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快滚,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程栎咬牙。“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李都头道:“阻碍了皇城司办案,纵然杀你,也有理有据。虽有麻烦,不难解决。你若不信,便说一个不字让我来瞧瞧。”他的刀锋往前逼了逼。程栎知他说的八成不是假话。皇城司虽不能监察官员,要是非说阻碍了办案,自己七品小官,当真被杀,亦难以要他来偿命,顶多赔偿些银两,根本不会对皇城司产生影响。他不愿示弱,尤其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可他又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与人较劲。谁都看得出这位班头落了下风,没有胆量与皇城司为难。苏小青道:“大人恩情,奴记在心上。大人快带佳萌离开这是非之地,今日的事和您没有关系。今后好好待她,这些年她过的不容易。”佳萌哭道:“姑娘,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余生整日愧疚,生不如死。”苏小青道:“你留下徒劳无益,白白送死。我命数至此,不愿旁人因我遭难。好丫头,让我到了下面,身上少背些罪孽。若有来生,但愿我能托在好人家,活在好世道,莫再沦落风尘。”佳萌只是哭泣,死死抱着苏小青手臂。程栎的语气软了。“李都头,我不愿与你作对。那一个姑娘家,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砸了她的生意,也该出够了气,睁只眼闭只眼便成全了她的性命。”李都头道:“我劝班头别多管闲事。让你走,是给了你脸面,别给脸不要脸。杀了你,杀了你的女人,对我不算是什么大事。你再聒噪,或许我改变了主意,谁都走不了。”程栎略带恳求。“我即刻变卖家产,凑齐一千两银子,请都头高抬贵手。”李都头道:“一千两银子想打发了我?地上的金银首饰便值得几千两白银。你若是能出万两银子,我倒是可以答应抬抬手。”程栎道:“万两白银,我无论如何都筹不到。”李都头用刀柄击打在他胸口。“那就别再废话。滚。”程栎退了两步,按着胸口,眼神黯淡,对手下人摆了摆手。有名衙役道:“班头,皇城司目无王法,欺人太甚,您一句话,跟他们拼了。”李都头道:“好胆量,你叫做什么,说来听听。”那衙役一听问自己名字,不敢接话。程栎道:“都将刀收起来吧。”走到苏小青面前,躬身行礼。“程某无能,姑娘别怪我。”苏小青还礼。程栎拉着佳萌的手。“跟我回去吧。”佳萌摇头。“我与姑娘生死一起。”苏小青掰开她的手。“我刚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让我一个人安安心心的走,路上不用谁陪。” 第105章 针锋相对 程栎让人将佳萌拉开。他从怀里取出个短匕首。“姑娘,进皇城司生不如死,最后关头你给自己一个痛快吧。程某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苏小青接过匕首。“多谢大人。”程栎看着还在哭闹的佳萌。“今后程某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佳萌,姑娘尽可放心。”苏小青说:“佳萌能得有情郎,是她的福气。”程栎咬咬牙,退后两步,转身要走。李都头叫住他:“程班头,等等。”程栎脚下停住,问:“李都头还有什么事?”李都头说:“不急在一时。程班头还不能走。”程栎嘴角微微抽搐。皇城司的官差一句话取人一条命,这人嚣张跋扈,说不定改变了主意,要来为难。李都头不慌不忙的说:“程班头当皇城司是什么?当我是瞎子吗?此女是皇城司的犯人,口中有诸多机密情报,她若死了,断了线索,谁来承担这个责任?难道程班头有其他的意图,怕此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想要灭口吗?”程栎惊道:“我,我,我怎会有这样的意图?都头不要说笑。”李都头道:“到底有没有,不能仅凭着你的一面之词。稍后还是要与我们回皇城司说清楚。”程班头开始发慌。他虽是官身,也只是个七品小官,进了皇城司,岂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莫说前途尽毁,怕还要危及了身家性命。苏小青道:“奴不敢连累了大人。”她走上前,将匕首送还给程栎。程栎犹豫着仍是接了。李都头道:“事情做下了,哪有反悔的机会?偷了东西再还回去,就不是偷盗了,就不用进监牢了?”程栎颤抖的问:“你到底想要怎样?”李都头道:“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我便放你走。”程栎勃然大怒。“你欺人太甚!我大小是朝廷命官,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上官,跪官家,凭什么跪你?”李都头冷笑。“就凭你的小命捏在我的手里。”程栎道:“我们的人不比你们的人少,你留得住吗?”李都头道:“皇城司杀你们,是因为你们阻碍了办案,与奸细有勾结。你们敢和皇城司动手,那便是谋反。你们有胆子,动一个试试。”程栎满头大汗,看着周围百姓。“谁对是错,百姓都看在眼中,你们皇城司难道能颠倒黑白?”李都头道:“百姓?百姓算是什么东西?一群蝼蚁而已。我们皇城司就是能颠倒黑白。” 皇城司三个字让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怕惹祸上身。怪不得李都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毫不避讳。当真是有恃无恐,什么都不怕。他小小的都头狐假虎威,依仗着皇城司,皇城司依仗着大宋的皇权。到头来,归根结底,仍是损了朝廷的威望,失了大宋的民心。对于这类人,永远都是蛀虫害虫,必须要彻底消灭掉。洪雨洛板着俏脸,捏住了刀身,特别想飞出一刀,刺瞎李都头的眼睛。她侧头看赵盏,赵盏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要出手干涉的意思。她不禁有些埋怨,心说:“他说皇城司就是大宋律法,他说百姓就是蝼蚁,他还说皇城司可以颠倒黑白。太子陛下,你怎么还能忍得下去?”洪雨洛自是不晓得赵盏曾亲眼目睹过江西的惨事。饥饿的人瘦的皮包骨,靠着墙等死。尸体在路边腐败,灾情严重的村庄十室九空。贪官在堂上作威作福,将救命的粮食收进自己腰包,谁管百姓死活?江西的饥荒比这要残酷百倍千倍,赵盏经历过那些事,还有什么忍不了?洪雨洛往窗边靠了靠,正听得李都头说:“程班头要是不敢动手,皇城司今日也不强留人。班头请便吧。”程栎走出几步,再迈不开腿。不将事情解决,依照皇城司行事,后患无穷。一旦结了仇,家眷亲属八成都难逃劫难。可要他当众下跪,奇耻大辱,今后还能不能抬得起头了?再想起家人,手下的衙役,他们的家人,到底忍受耻辱和苟活性命哪个重要?他犹豫不决。李都头看都不看他。他相信换做谁都知道怎么选择。再硬骨的男人,家人也是软肋。他最喜欢将硬骨头敲碎。权衡再三,程栎长叹一声。颓然道:“李都头,你赢了。”他转身要跪。有个声音说:“太祖皇帝建立皇城司,是要查探奸细,搜集情报,从来没有给过皇城司任何监察官员的权力,更别提逮捕官员了。今日,程班头,你便不跪,他能将你如何?怕皇城司找后账?你是朝廷命官,但凡出了什么事,你或者同僚上一道折子。官家和太子圣明,皇城司敢擅自抓捕官员或者家眷,越权行事,立时让他人头落地。程班头巡查临安城治安,一二品大员都见过,怎的被小小都头吓到了?”程栎恍然大悟,挺直了膝盖,暗怪自己愚钝。朝廷命官,纵然当真有错,需要皇城司抓人,或者官家下旨意,或者与御史台协调,御史台同意后还会派人随同监督,皇城司无论如何不敢妄为。 程栎躬身行礼。“多谢出言警醒,免得我受此折辱。”无人应答,围观百姓也在议论,不知刚是谁说话。李都头怒道:“是爷们的站出来,躲在后面说话不是好汉。”赵盏与洪雨洛都听得出来说话的正是赵荀。大概赵荀不愿程班头受辱,出言解围。赵盏说过只要不出人命即可,没到现身时候,赵荀自不会现身。李都头咒骂几句,平素嚣张惯了,哪怕是错抓了人,也要出这口气。身后官差低声与他说了几句,他略微想想,觉得有理,不敢去深究了。皇城司直属内廷,没有哪个衙门有权管辖。但刚说话的人,熟悉朝廷律令,多半也是官身。何况,这里是大宋京城,红袍官员遍地都是,紫袍的大员也不难碰见。万一真是个大官或者言官,上一道参皇城司的劄子,绝不是好事情。太子不久前判处江西四十八名官员死刑,震惊大宋官场。那里面有许多文官呢。想杀几个小小武官,不是跟捏死蚂蚁一样轻松?李都头脾气暴躁,却不是傻子。将有嫌疑的人都捉回去,假如里面有当朝官员,则难以善了。好在这人不愿露面,就是不想多管闲事。皇城司不得罪他,他也就不会找皇城司的麻烦了。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最好。他对程栎道:“刚不过说个玩笑,程班头要走便走,今后也不会有皇城司的人找后账。” 程栎却不肯这么简单的走了。既然我是官身,皇城司不敢动我,说什么都要想办法保下苏小青。“李都头说是玩笑,用刀贴着我的脖子,也是玩笑吗?让我七品官员给你八品官员下跪也是玩笑吗?”李都头说:“不错,都是玩笑。”接着道:“如果程班头非要说不是玩笑,那就不是玩笑。我只是不想徒增麻烦而已,你别以为是我怕了。”程栎道:“都头怕不怕我不知道,我的顶头上司临安府尹有上劄子参衙门官员的权力。万一太子过问,不知皇城司指挥大人怕不怕。”李都头皱眉。“临安府尹正三品官,会为了你个七品官上劄子与皇城司过不去?你太高看自己了。朝中一二品大官都不愿和皇城司作对,三品官会不知轻重?程班头,我告诉你,我已经忍了许久,你再没完没了,我可不管是不是官身,一样能让你竖着进皇城司,横着出来。”程栎道:“府尹大人负责京城治安,事情闹大了他不想管都不行。临安府不同寻常衙门,临安府里的班头也不是寻常班头。都头现在就将我捉进皇城司,看看府尹大人会不会装作不知道。”李都头怒道:“好,我现在就绑了你。”身后的官差急忙拦住了他,低声说着什么。李都头小声训斥,大概是不愿妥协。半晌,李都头才咬牙问:“你想要怎样?”程栎道:“请都头高抬贵手,放过了苏姑娘。”李都头道:“这女子和金人奸细有勾连,岂能说放就放?”程栎道:“说苏姑娘与金人奸细勾连,可有证据?”李都头道:“皇城司的证据你想看就看?皇城司说是奸细就是奸细,谁敢多问?”程栎道:“刚都头说一万两银子可以放人,现在怎说是奸细不能放。都头,她一个姑娘,你何必要她性命?你我各退一步,我想办法凑齐两千两银子,你别抓人。”李都头道:“这哪里是你我各退一步,明明是我退了五步,你退了一步。我开价一万两银子,你出两千两,还价没有你这么还的。一口价,六千两银子。你若答应,钱到手,我立刻放人。”程栎道:“我变卖家产,遍寻亲友借钱,也顶多凑齐两千两银子,六千两根本凑不齐。纵是两千两银子,也需要时日筹措,不可能立刻交给你。”李都头道:“我给了你面子,减去四千两,你仍是交不起,就别再废话了。”程栎道:“ 皇城司搜刮这间妓\/馆少说也有五六千两银子,我再出两千两,已不少了。都头何必斤斤计较?”李都头道:“什么时候交得出六千两银子,什么时候来皇城司领人。”程栎道:“姑娘家进皇城司哪还出的来?就算出的来也成了什么样子?”李都头笑道:“本就不是良家女,在里面在外面有什么差别?” 程栎道:“若非逼迫至此,谁愿走这条路?都头嘴下积德。”李都头道:“做了还怕人说?吃不起饭要饿死了还可以说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有几千两银子在烟花柳巷之中开妓\/馆,可有人逼她?不是自愿还是什么?”程栎答不出来,索性不与他做口舌之争。“一文钱不给你,现在将苏姑娘带走,你又能怎样?”李都头道:“你敢带人走,就是确凿的阻碍皇城司办案,与奸细是一伙人。你是官身,我一样能将你就地处决。”程栎不理会他,向着苏小青走去。正距苏小青五步之内,只觉背心发凉,他匆匆抽刀招架。兵刃撞击,火星四溅,两人都被震开一步。李都头下令:“胆敢阻拦,一律格杀。”皇城司官差齐齐亮出短刀。临安府衙役也都并列上前,与皇城司官差对峙。真打起来胜负不难预料。程栎与李都头可能过些招,皇城司官差与临安府衙役可不在一个水平上。要是皇城司一口咬定阻碍办案,结果真就不好说了。程栎知道苏小青断不是金国的奸细,这件事分明是李都头在寻衅。然而黑白是非,皇城司的确比自己更有话语权。他略微想想。“都头,和旁人无关。咱们俩赌一场如何?”李都头眼前一亮。“赌?如何赌?”程栎道:“我与你一对一打一架。如果我赢了,两千两银子你放人。如果我输了,这的事我不管了。”李都头摇头道:“这不成。你赢了,两千两银子我放人。你输了,赶紧滚蛋,还要给我一千两银子。如此才公平,值得一赌。”程栎道:“这么定下了。”李都头道:“赌桌上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街上让开一片空地,程栎双手各握着一柄短刀,李都头执着一柄普通长刀。程栎道:“刀剑无眼。”李都头道:“上了赌局,愿赌服输,死活不计。谁死在谁的刀下,不得追究,无需偿命。”原来这李都头又嫖又赌,赌风可是极好。嫖了可以耍赖不给,赌输了一定不会拖欠。假如今天的事发生在赌桌上,纵使打断了他的腿都不会来寻事。程栎点点头。“都头,请吧。”李都头大喝一声,闪身袭来。程栎紧握刀柄,招架双刀暴风骤雨的攻击。三五刀过后,李都头出刀稍缓,程栎看准机会,手上发力,短刀受震,将李都头的招式隔断。程栎另一只手穿过双刀间隙,向着李都头的心口打来。短刀上撩,程栎缩手,避开刀锋。长刀压着短刀欺上一步,李都头只得退了一步。这步刚站稳,短刀直刺程栎咽喉。长刀迅速在两柄短刀刀身各撞一下,李都头攻势遇阻,程栎往后跃开,趁势横扫。李都头后仰,刀锋贴着鼻尖掠过。刀刚掠过,李都头脚下猛的发力,双刀一前一后迎面刺来。 第106章 两场赌局 程栎长刀横扫,胸腹要害大开。李都头来的极快,程栎回刀侧袭,李都头短刀招架,速度不缓,另一柄短刀仍是指着程栎心口。这柄短刀总不能徒手去接,莫说未必能救得性命,这只手九成九也得被削掉。如此关头,程栎仍是抬手格挡,金属撞击,程栎向后退开两步,长刀横在身前。他将匕首掷在地上,刀锋剩下小半,竟被生生砍断。若非他袖中还藏着匕首,已死在了对手刀下。但这个亏是吃了,再出纰漏,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李都头撇嘴轻蔑一笑。双刀挥舞,程栎单手执兵刃,格挡精准,如同一道屏障将李都头拦在三尺之外,无法近身。李都头的兵刃短,无法近身,便不能伤到对方。程栎本也不愿拖时间,力求取胜,最终如愿救下苏小青。可长刀难以攻守俱全,只要没有十足把握,就得以防守为主,不能再冒险了。一旦出差错,救不了苏小青不说,还要搭上自己性命,佳萌今后该怎么办?他心中盘算,愈加纠葛。李都头可没有他想得多。既是赌局,就要拼尽一切去赢。何况手下人基本抢掠结束,赌局也当速战速决,迟则生变。他故意卖了个破绽,手上略顿,出刀略迟。想引着程栎还手,进而寻得机会一击决胜负。不料程栎却不上当,根本不追。 李都头有些恼怒。不上当,那就用强击败了你。他倒握短刀,从长刀下掠过,刀锋翻转,往上去削程栎手腕。程栎手臂一缩,格住这一刀。眼前光芒闪耀,刀尖迎面刺来。程栎出掌击打在刀背上,长刀借力猛的扫出,如同一弯月。李都头踉跄的退了几步,腋下的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只要闪躲稍慢一丁点儿,这一刀能将他半身切开,哪里还会有命在?他额头见汗,握着刀柄的手也满是汗水,心脏猛烈撞击着胸口,一时间不敢出手。程栎道:“都头,承让了。稍后我会亲自送银子过去,并给都头赔罪。”程栎想借此机会结束了拼杀,也给李都头一个台阶下。他看得出李都头已心生恐惧,至少李都头该明白,自己不是那么好对付。你或许杀得了我,我也有能耐杀了你。这么拼下去,难免两败俱伤,不如就此罢休,对谁都好。可他终归不是赌徒。他不懂得对赌徒来说,开了赌局,金银,妻子,身家性命都可以作为赌注。一旦下注,不得反悔。赌博是享受地狱天堂一线之间的刺激过程,同样是为了全力争胜,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可以不择手段。什么都能拿来赌的赌徒,怎会随随便便认输?李都头将短刀收回腰间,擦去手掌的汗水,又缓缓的抽出了刀。“怎就分了胜负?班头太自以为是了吧。”程栎道:“刚都头险些身死,为何一定要与在下纠缠?”李都头道:“莫说我还没死,连血都没见。非要说谁吃了亏,难道班头没吃亏吗?顶了天,你我目前还是平局,谁都未占便宜。浅尝辄止的赌局,不如不赌。假如不赌,班头现在认输,我仍可放班头离开。”程栎沉默片刻。“难道你我必须要死一个,才能分出胜负吗?”李都头道:“便是这样。” 两人斗在一起。原来最开始李都头说生死不计,便是为了这一刻了。真真赌徒,不死不休。程栎本不愿得罪了皇城司,现在也没了顾忌。自己反正不能死,自己死了,苏小青和佳萌都难有好结局。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李都头却不一味守势,凭借双刀灵活,十几招后,竟逼迫程栎退了半步。程栎手上发力,李都头举起双刀招架。正想着抽出一柄刀,手腕先被程栎抓住。程栎手指要扣他脉门,李都头放开刀柄,短刀下落。他看准机会踢在刀尾,短刀直向着程栎射来。两人面对面,程栎倒是防备李都头下盘踢人,却没料到他能在如此关头放开兵刃,以预料之外的方式反击。若仍是不放开对手脉门,这短刀怕是要深深刺进他小腹,登时就要没命。只得侧身躲避,顺势将李都头甩了出去。短刀钉进门楣,刀身入半。李都头甫一落地,射出三枚钢针。这三枚钢针却都不是向着程栎而来。一枚射程栎右侧人群,两枚射左侧人群,左侧两枚相距数尺。三枚钢针,拦住一枚,其余两枚必定拦不住。李都头显是没将百姓生死放在眼中。程栎万万想不到在此境地他会用暗器,这暗器偏要伤及无辜。他不是李都头,不会为了赌赢不惜代价。钢针来的飞快,他救不了三人,索性要救下一人。长刀击飞一枚钢针。酒楼二楼射出一柄短匕,与钢针一齐落在地上。洪雨洛手里只捏着一个匕首,只能救下一人。她扶着窗沿,寻找中镖的百姓。可人群中毫无异样,钢针如石沉大海,寻不到有谁受伤。那转瞬之间,百姓并未发觉,赵盏也没看清楚。所有人都盯着半跪在地的程栎,他后背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在地上。 佳萌惊呼一声,泪流满面,被衙役拉着冲不过去。程栎咬牙说:“你行事如此卑劣,令人不齿。”李都头说:“没讲明不许用暗器,我没违反规则,赢了就是赢了。”程栎撑着站起,晃晃荡荡站不稳。“你大可用暗器对付我,为何要如此做?”李都头说:“兵不厌诈。用暗器射你,未必能一招定输赢。多说无益,你认输不认输?”他缓缓的抬起短刀。谁都看得出来,程栎身受重伤,不堪再战。这伤虽重,未必会致命。若他仍嘴硬说不认输,李都头就会要了他的命。程栎看看佳萌,看看苏小青。此刻认输,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他拼尽了最后的气力,已是问心无愧。带着佳萌回家,从此后相守相依。苏小青不会怪他,谁都不会怪他。可他忽然涌起一股热血,到底是不屑李都头的阴损伎俩,他输的不服气。既然输得不服气,怎能开口说认输?这是男人的偏执,生死无关。他努力站稳,忍着剧痛,用长刀指着李都头。“我...”“我们认输了。”苏小青拦住了他的话。 程栎惊异的望着苏小青。苏小青大声重复道:“我们认输了。”走上前两步,对程栎说:“奴的命贱,大人不必为了奴如此这般。大人的恩德,奴铭记在心。”她跪在地上,对着程栎磕了三个头。程栎所有的坚持崩塌,扑在地上,晕死了过去。衙役与佳萌奔到他身边查看伤势。佳萌在哭,李都头在放声大笑,无比痛快。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赌桌上让对手一败涂地更令人欣喜的。程栎身体极好,已悠悠醒来。苏小青说:“大人性命无碍,奴就放心了。”话音刚落,她向着门前的柱子撞去。她用尽全力,只求速死。一个茶壶飞出,将苏小青打倒在地。洪雨洛着急救人性命,慌乱间手边有什么就扔了什么。小半壶水洒在了赵盏头面上。要是开水,就烫伤了这位当朝太子。赵盏胡乱摩挲了脸上的水。他很想出言训斥这丫头几句。我为什么让副帅下去处理事情?副帅就在下面,哪有你的事?又一想,洪雨洛的本意是好的。我要因此训斥了她,将来需要拔刀相助的时候,开始畏首畏尾,真耽搁了人命,可是不好了。再说了,上班第一天,一个小姑娘,面子上过不去。洪雨洛根本没注意这半壶水都飞哪去了。冲着皇城司官差大声说:“你们放开了她。不就是六千两银子。稍后去我家里取。” 人们的目光都顺着声音落在洪雨洛身上。赵盏往后坐了坐,免得被百姓瞧见。如此佳人,引得许多年轻男子一见倾心,眼中一亮。连李都头这种嗜赌如命的赌徒也不免蠢蠢欲动。“姑娘要是能陪我三天,六千两银子便不要了。”洪雨洛俏脸一板。“你找死吗?”李都头笑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洪雨洛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有人说:“六千两银子说拿就能拿得出的姑娘,都头竟敢如此与她说话,胆子倒是不小。”赵荀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抬头扫了洪雨洛一眼。洪雨洛看得出他眼中的责备不满,慌忙低下了头。李都头说:“拿得出六千两银子的大宋商贾之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堂堂朝廷命官,还不将商贾放在眼里。”赵荀说:“朝廷命官,就该做好自己的事,明白自己的职责,别旁生枝节。”这话显是说给洪雨洛听。洪雨洛回头去看赵盏,见赵盏头发和衣领都湿了。她想到扔茶壶的事,急忙跪在地上:“臣,我,请太,请公子责罚。”赵盏问:“你是不是都将我忘了?”洪雨洛刚刚的确没将太子放在心上,她不敢说假话。只道:“请公子责罚。”赵盏道:“你先起来吧。”洪雨洛依言站起。赵盏抓着她的袖子,象征性的擦擦头发。洪雨洛从怀里取出个手绢,赵盏不接。“都快干了,用不着。”他往窗边挪挪,一些年轻男子还在往这边寻找洪雨洛的身影,起初并不在意赵盏。见洪雨洛出现在视线里,又如痴如醉。很快,许多满是酸味的目光盯上了赵盏。 正听得李都头道:“你别不知好歹。”赵荀道:“我只是想和都头赌一局。”李都头一听是要赌,问:“如何赌?赌什么?”赵荀说:“咱俩打一场。赌这位苏小青姑娘。我赢了,苏小青姑娘跟我走。”李都头问:“你输了呢?”赵荀道:“我还没输过。”李都头望着他,半晌。“你若输了,给我一万两银子。”赵荀说:“可以。一万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李都头从门楣上拔下短刀,走到赵荀前一丈站定。“生死不计。”赵荀说:“我无所谓,看你了。”李都头见他仍是负手站立,问:“你的兵刃呢?”赵荀抬手翻掌,捏着一枚钢针。李都头原不甚在意余下的两枚钢针射到哪去了,是不是射死了人。现下回想,一枚被程栎击飞,其余两枚都没射到人。这一枚,竟在他手中。洪雨洛看在眼中,暗怪自己鲁莽。有副帅在,哪轮得到她出手干预?程栎心情激动,握紧了佳萌的手,只说:“有救了,苏姑娘有救了。”李都头开始慌张。自己的暗器在皇城司中算是一绝,死在钢针底下的人少说也有五十人。钢针射出,谁能接的下?而眼前此人,却可以接的下。而眼前此人,与说话时不同。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如同一座山横在了那。此人说还没输过,他本有些怀疑,现在是深信不疑了。李都头想要退缩,免得吃了大亏。在这等宗师高手底下认栽没什么丢人。赵荀却问:“赌还是不赌了?”这话一出,李都头要认怂的想法登时消失无踪。他是赌徒,还没赌,怎么能认输?他看着像高手,还没打,怎么就知道真的是高手?说不定只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徒有其表...要是一头纸老虎,不会令人有这种感觉。这压迫感从内至外,怎会是假的? 李都头硬着头皮,握紧了刀柄。不断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他就是个寻常武夫,未必是我的对手。运使双刀,脚下发力,刚踏出半步。钢针刺破了空气,迎面射来。他闪避不及,举刀招架。还是晚了,钢针先一步从双刀间隙穿入,却从他耳边掠过。未待松这口气,后颈一紧,已被人提起,全身脱力,双刀落地。赵荀捏着钢针,在李都头眼前晃晃,淡淡的问:“都头,认输了吗?”周围百姓一片安静。谁都没看清。李都头先出手,怎的转瞬之间,就被人制住了?李都头与程栎对战,看得出他有两下子,为何现在不堪一击?李都头浑身战栗。明明钢针飞来速度已快极,这人竟后发先至,绕到我身后,这,这匪夷所思,世上哪有这等人?他颤抖的说:“你是鬼,是鬼,是鬼神。”赵荀只问:“认输了吗?”李都头强定住心神,话音仍颤抖:“我认输了。”赵荀放开手,李都头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抓着苏小青的皇城司官差见他看来,慌忙放了人,跑去扶李都头。平素这些人作威作福,如今都吓破了胆子。赵荀对程栎道:“照顾好她。”程栎道:“多谢高人救命。”赵荀说:“不足挂齿。”皇城司官差在周围百姓起哄中,拖着几箱子珠宝首饰狼狈逃了去。赵荀叹道:“皇城司本是有忠臣豪杰,为大宋立下诸多功劳。沦落到这个地步,从今往后,皇城司,没了。”人群还未散去,妓\/馆内飘出黑烟,明火很快就蔓延开来。原来皇城司在房中下了火种,之前并未起燃。一旦燃起,则成燎原,不及扑灭。这是破袭敌人粮草城池的法子,被皇城司用来烧大宋城中店铺,真真够讽刺。 第107章 裁撤皇城司 大火蔓延开来。负责城中消防的潜火军,临安府衙役,殿军,还有城中百姓参与灭火。大火过后,周围十几间店铺化为灰烬,包括之前赵盏光顾的酒楼。赵荀满头满面灰尘,袖子衣角都燃了,才保证没人葬身火海。可有十数人不同程度烧伤,好在都不太严重,不危及性命。洪雨洛捧着一盆冷水,赵盏随意的洗了脸,接过洪雨洛的手帕擦干。他环视四周,一片狼藉,哭喊声陆续传来。许多人一辈子积攒的财富尽毁,受了伤,受了惊吓的百姓茫然无措。赵荀接着洗了脸,用袖子擦干。赵盏问:“一场火怎么就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城中的防火是临安府的责任,还是你们殿前司的责任?”赵荀望这惨状。“潜火军皆是军人,由殿前司统辖。京城防火是殿前司的责任。”赵盏说:“火起后,我算着,得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潜火军才到。就因为他们来得晚了,才导致火势蔓延,扑救困难,焚毁许多房屋。这潜火军是干什么吃的?”赵荀不知如何答话。赵盏说:“而且附近没有望火楼。这条街许多商铺,来往百姓甚多,没有望火楼,怎能及时发现火情?岂不是罔顾人命?城中建筑多为木质,一旦控制不住,将整个城都毁了。若是大宋京城被烧毁,真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赵荀说:“我的过失,甘愿受罚。”赵盏说:“你主管宫中禁卫,也不是殿前司长官,用不着揽这个责任。让潜火军的长官来跟我解释。”赵荀道:“我这就去找。”赵盏叫住他。“先派兵围了皇城司。所有皇城司官员就地免职,所有官差下了兵器。召郭忠,御史大夫陆游即刻来见我。” 皇城司堂外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皇城司官差。赵盏坐在大堂上,洪雨洛侍立在侧。堂下站着郭忠与赵荀。跪着潜火军都虞侯范侃和皇城司指挥章业。堂中二三十名殿军,手执长刀。只陆游一人有座位。赵盏问:“潜火军为何延误了救火时间?”都虞侯范侃答道:“回太子陛下,季节干燥少雨,大火起后,蔓延速度太快。潜火军奋力扑救,实在是力有不逮。求太子恕罪。”赵盏说:“我是问你为什么潜火军来的如此晚。我给你记着时间,我也亲自走了一趟。从火场到距离最近的潜火军驻点步行也不过半炷香时间,为何你们一炷香才到?”范侃本就慌乱,此时更加惊惧,开始略微发抖。来时想好了怎样对答,还以为是殿前司询问。不想被领进了皇城司,那时就发觉不对劲。见是太子直接干预,更是浑身发软。自古以来防火都是重中之重。纵火当诛,潜火军组建开始,明确职责,就不容有失。而今仍是出现了重大失误,尤其太子亲历,这祸八成逃不过去了。可一旦认罪,必定所受惩处极重。他望着赵荀,希望赵荀替他说句话。赵荀不语。的确不是赵荀该负责的事,就算是,过错就是过错,他也没法开口求情。范侃只得道:“许是潜火军发现的晚了,没能及时赶来。”赵盏说:“既然望火楼有盲点漏洞,为何不在附近新建望火楼?”范侃道:“太子明鉴。这个街巷是后来兴建,原没有如此多的店铺。所以并未规划建设望火楼。”“那么后来建了许多商铺,人流众多,依然不建望火楼,是什么原因?”范侃道:“臣不过是小小的都虞侯,负责城中灭火。新建望火楼的事,臣实在无权过问,求太子恕罪。”赵盏略微想想。“好,就问你权责之内的工作。虽然附近没有望火楼,浓烟腾起,稍远处的望火楼也该发现。当值兵士去哪了?不在岗吗?”范侃额头冒汗:“是臣失职。”赵盏问:“是你不知道?”范侃支吾道:“臣当时有事离开,并未亲往监督。”又忙道:“臣平时反复叮嘱,万万不能擅离职守。可能,可能当值兵士也有要事,不得不分身离开了一会儿。”“难道每座望火楼上只有一名兵士值守?”范侃慌了神。赵盏说:“每座望火楼有三名兵士日夜值守。三名兵士全都有要事不在望火楼?”范侃答不出来,伏在地上,只是求饶。赵盏说:“今日若不是调动了殿军,没有临安府衙役和百姓参与救火,难说会导致怎样惨痛的后果。你是负责人,出了事就要负责。免除你潜火军都虞侯的官位,连同望火楼当值三名兵士一并送往前线服役。另外免去殿帅赵阗三月薪俸。”这是赵盏网开一面。潜火军救火还算英勇,手段也比较熟练。出了纰漏,今后严格管理即可,没必要过于苛责。范侃叩谢,被殿军带出大堂。 赵盏说:“副帅,你也坐吧。”赵荀依言坐在陆游身旁,郭忠站在了赵荀身后。赵盏问:“新建望火楼是殿前司的工作吗?”赵荀道:“通常由殿前司与工部协调,工部出资出人建造。”赵盏道:“殿帅不在京城,你负责这件事,与工部协调,在城中新建望火楼,必须要保证覆盖全城,不能有半点儿疏虞。”赵荀起身领命。有护卫来报,勾当皇城司的两名太监从宫中赶来,到了堂外。赵盏道:“都已免职,进来等候发落就是了。”两名太监迈进门槛就伏在地上。赵盏说:“按照平时,这点事我不需要亲自来处理。听闻皇城司架子大得很,朝中一二品的官员都没人敢得罪。要是只派殿军来处理,怕你们不给这个面子。再与殿军起了冲突,徒增麻烦。”一名太监说:“臣,臣不敢。皇城司怎敢与殿前司作对。”赵盏说:“我看没有皇城司不敢干的事。”那太监不敢辩解。今日很蹊跷,可谓是雷霆震怒。到底哪里犯了事?赵盏说:“皇城司共一千八百人,每年少说也得花费二三十万两银子。且不论这银子是国库出,还是宫内出,都花钱养了一群什么东西?”俩太监伏在地上,只说有罪。赵盏说:“你们有没有罪还需详细调查,有罪的躲不过去。至于被我抓到现行,就不必调查了。”殿军从堂外揪进来二十多个人,为首的是那李都头,其余人都是参与了劫掠纵火的皇城司官差。顿时响起一片求饶声。赵荀大声说:“都闭嘴!”堂上立刻安静下来。李都头抖如筛糠,只是磕头。他仿佛灵魂出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何偏偏让太子撞见了?看这阵势,上来就免去了皇城司所有官员的官职,显是要重罚皇城司。那八成就是要拿自己这批人开刀。果然听赵盏问陆游:“中丞大人,劫掠纵火,该如何处罚?”陆游道:“但凡纵火,必是死刑。”赵盏点点头,问赵荀:“这些人的身份都勘验完毕了吗?全是参与了纵火的官差,没有漏网和冤屈的吗?”赵荀说:“臣亲自勘验,没有遗漏冤屈。”赵盏说:“那便好了。于城中公然劫掠纵火,罪不容诛。来人...”有人打断了他的话。皇城司指挥章业道:“臣有话说。”赵盏心情不佳,被打断了话,很是恼怒。他压着火气,冷冷的道:“你已被免除了所有官职,没资格在我面前称臣。”章业道:“太子说免了臣的官职,需要宫中出具文书,才算是有效。”赵盏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说话不好使?”章业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太子说免了臣的官职,稍后一定会有文书下达,很快臣就是个寻常兵士了。但眼下此刻,臣依然是皇城司指挥,官家的臣子。”他看着陆游。“中丞大人名满天下,熟知大宋律法,掌管御史台。请问中丞大人,我刚说的话对是不对?”陆游犹豫了下,起身对赵盏说:“他所言不错。御史台审查犯官,得到确凿证据后,才能与吏部协调免除官职。没有吏部出具文书,亦是官身。” 赵盏抬手,示意陆游坐下。他拿起茶杯,茶杯里没水。洪雨洛忙道:“是臣疏忽,臣这就去烧水煮茶。”赵盏说:“我口渴得很,不用烧水了,直接取井水来。”洪雨洛看赵荀脸色,赵荀点点头,她才领命下去。过了半晌,洪雨洛提着一壶井水回来,替赵盏斟满。赵盏喝了一口,井水清冽,十分解渴。他稍稍平复了下心情,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你想说什么?”他不去追究章业自称臣的事了,本也不是什么必须掰扯清楚的大事。章业道:“判处死刑,按照大宋律法,必须有司审理,证据确凿,方可定罪。太子不经审理,就要杀人,不合规矩律法,不能服众。”赵盏冷笑:“你皇城司还跟我讲规矩,讲律法?皇城司手底下屈打成招的人,被冤枉死的人少吗?你跟我讲律法,你也配?”章业道:“皇城司都是按照官家的旨意行事。”赵盏说:“欺压百姓,草菅人命也是奉了官家的旨意?皇城司有了朝廷作为靠山,谁都不敢惹,什么事都敢做是不是?”章业道:“臣并未欺压百姓,草菅人命,臣问心无愧。”赵盏说:“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会查清楚。但你作为皇城司指挥,没能约束下属,以至于为祸天下,民怨沸腾,难道能撇清关系?”章业说:“太子彻查后,臣该认的罪绝不会推脱。”赵盏说:“好,既然你这般说,到时别嘴硬。”“只要没有冤枉,臣不会嘴硬。”赵盏说:“你嘴上喊冤没用。若是证据确凿,一样定罪。”章业道:“证据确凿,也要审理审判。没有漏洞,符合常理,自可以定罪。”赵盏说:“李都头一行人所作所为,我与副帅正在场,许多百姓都瞧见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更无冤屈,还有什么必要审理?”章业说:“有必要。这是朝廷的规制。”赵盏略微想想。“那就让你挑不出毛病。”“召大理寺卿郑汝谐到皇城司,由大理寺负责审理。允许城中百姓在门口旁听。” 这个案件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疑问。苏小青作为被害者到堂,程栎与酒楼掌柜都愿意做人证。何况殿前司副帅和当朝太子都亲眼瞧见?烧毁的大片商铺余热未散,烧伤的百姓还在医馆里呻吟,这皆是铁证。李都头等人早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喊冤,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不到一个时辰便即结案。证人离开大堂,赵盏从屏风后走出,拿着按了手印的供词问章业:“还有什么要说的?”章业伏在地上。“臣无话可说了。”判决结果谁都心知肚明,章业只想要个流程罢了。赵盏将供词摔在桌上。“推出去砍了。”兵士当即在堂外砍下了李都头等二十几个人的脑袋,血流了满地。旁听百姓见了,齐声欢呼,很多人大喊着有冤屈要诉。兵士拼命阻拦,才免得众人冲进皇城司院中。跪在地上的皇城司官差都抖如筛糠,此震慑非同小可。诛杀皇城司的人竟得到了百姓欢呼,可见作恶之多,已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公开审理非常必要,让百姓旁听更加必要。表明朝廷的决心,让百姓不必忌惮,安心伸冤。郑汝谐起身,请赵盏上座。赵盏不坐。“皇城司所有官差就地拘押,由御史台负责审查。外地的皇城司办事处官差由提刑司拘押。已设立监察司的各路,由监察司和提刑司共同审查。有冤情的百姓可以直接向这些衙门提交供状。查出问题的,按律严惩。”他对陆游道:“又要辛苦中丞大人了。能放下的先放下,重点查皇城司。”陆游道:“臣明白。”赵盏道:“没查出大问题的,全部充到最前线服役。总喊着为国尽忠,让你们去前线作战,才是为国尽忠。”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的道:“裁撤皇城司。”此话一出,堂内外霎时安静。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依然滋味万千。两名勾当皇城司太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堂外的皇城司官差木然,如同做梦。章业盯着皇城司三个字的匾额不知想着什么。赵荀,陆游,郑汝谐都无奈摇头。开国以来,历经多年,今日皇城司算是彻底死去了。并非寿终正寝,安然而逝。更像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片片的割了肉。所有官差,每一个都要严查。倒是不冤枉。皇城司不是曾经的皇城司了,变成了百姓最痛恨的衙门。连京城中都敢这般无法无天,其他各州各府会如何横行无忌,则不难想象。惋惜是惋惜,却没有理由开口求情。何况,事已至此,求情没有任何用处。 赵盏续道:“皇城司所有事务由郭忠接收。建立新衙门,总部在镇江,就叫做镇江司。完全替代皇城司职能,作为大宋朝廷的情报衙门。”郭忠跪地领了旨意。“宫中不再安排太监参与监管。你作为镇江司指挥使,正四品官员,全权处置。但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今日你都看见了。要是被我发现镇江司也如皇城司腐朽溃烂了,我一样不留情面。甚至比这还要厉害十倍。”郭忠道:“臣谨记太子的话。”赵盏说:“今日大火焚毁商铺的补偿,烧伤的百姓赔偿,都从皇城司抄查的金银中拨付。今后的事,劳烦中丞大人处理了。”他与陆游等人辞别,带着赵荀和洪雨洛从后门离开皇城司。中书省门前,有侍卫迎上行礼。“太子陛下,官家有要事召您过去。”赵盏道:“我这就过去。”对赵荀说:“副帅今天辛苦了,回去早些休息。”对洪雨洛道:“天要黑了。你跟副帅一块走吧,我去宫中见父皇。”洪雨洛说:“臣跟随太子陛下,贴身护卫,臣夜宿宫中,不能回家。”赵盏说:“今天都辛苦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洪雨洛站着不动。赵荀说:“洛儿也是职责所在。刚刚跟随太子第一天就打发她回家,总是不好。”赵盏说:“既然这样,不愿意回去就留下吧。得先给我去见父皇,或许是知道皇城司的事了。” 第108章 言官 赵雁与皇后坐在殿中饮茶。见赵盏进来,皇后惊问:“盏儿,你怎得如此狼狈?”赵盏说:“今日城中失火,我正在附近。”皇后起身过来。“没受伤吧。”赵盏说:“没有,火虽大,没烧到我。”皇后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以后遇见这类事情要躲得远远的,别往前凑,知道不知道?”赵盏说:“火起时我正在其中,哪有心思往前凑?”皇后说:“那就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记着你是个普通人,别想着大宋太子就水火不侵。”赵雁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自己往火里跑不成?”皇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盏儿身体从小不好,又没有防身的能耐。就算有防身的能耐也得跑,别逞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娘亲怎么活?”赵盏笑说:“知道了,我打架不行,可是不傻。”皇后说:“你总不当回事,以后万万记住了。”她简略打量了洪雨洛。“让你跟随太子是我意思,赵荀也作保说你可以胜任。但你要清楚,你并非无可替代。这天下想随身保护太子的姑娘多的是,换一个人来,或许比你做的更好。”洪雨洛慌忙跪倒:“皇后恕罪,臣有罪。”赵盏说:“第一天跟着我,难免有不完美的地方。您也别说她了,以后熟悉就好了。”皇后说:“洛儿要是个普通的女子,可以出点纰漏。然而她是你的随身侍卫,出了半点差错,都是天大的祸事。做不完美,那就换个可以做完美的人来。”洪雨洛心中惊惧,将额头贴在地上。赵盏说:“这不没出纰漏吗?我毫发无损。狼狈些不算什么,从火场里出来,身上还能不脏?”皇后说:“可是你的随身侍卫身上脸上头发上当真一点儿灰尘都没沾。”赵盏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洛儿的衣服是找完颜玉暂借的,我让她别将衣服弄脏了,她肯定要听我的话小心一点儿。她头脸上也着了灰,只是天黑看不清楚。再说了,今天副帅跟着我们一起去的,着火后副帅亲自护着我出来。有副帅在,能有她多少活干。”皇后说:“我看赵荀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他既然在,怎么还让盏儿狼狈如此。” 赵盏说:“今天的事很复杂,大火忽起,连烧了许多商铺。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应对。”皇后瞥了眼赵雁。“皇城司干的事我偶有听闻,你父皇非要找你进宫询问。要我说,你裁撤了皇城司一点错都没有,早该狠狠惩治了他们。”赵雁道:“你懂得什么?皇城司作恶,毕竟也是大宋建立之初设的衙门。设立多年,责任重大,也功勋卓着。说裁撤就裁撤了,我还装作不知道成什么话?”皇后说:“你早将军政大事交给盏儿处理,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不太过分,你何必过问?你说实话,这件事盏儿做得过分吗?换做是你,不杀五百人也得杀二百人。”赵雁说:“你过来坐下。女人家怎么总要在国事上说三道四?”皇后坐在一旁,不去跟他坐一起。对赵盏说:“盏儿,你坐下。”又对洪雨洛说:“洛儿,你站起来吧。今后更要认真谨慎。”洪雨洛依言站起,走到赵盏身后。赵雁说:“我这把年纪,不想为政事操心劳神。带兵征战是我擅长,治理国家我知道不太行。你年纪轻,好好学习,好好磨练。可以放手去做,总要有个度。”他指着殿西侧的桌子。赵盏顺着望去:“我还想,怎么最近没有人给我上劄子了,原来都送到了这。”赵雁说:“你要杀江西四十八名官员。其中许多文官,引起朝堂震动。许多言官,一天要上两三道劄子。”赵盏说:“无非是以太祖遗训,刑不上士大夫作为借口,说我不该杀文臣。”赵雁说:“你既然知道,何必与这些文官对着干?那些文臣的笔多么厉害,你大概没碰见过。”赵盏说:“父皇统领十数万精兵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什么时候惧怕文臣的笔了?”赵雁说:“我做景王时,虽手握重兵,是大宋的实权王爷。仍惧怕文臣参上一本,招致祸端。朝廷对武臣打压十分严重,不得不令人担忧。”赵盏说:“如今您是大宋的皇帝,还怕什么呢?” 赵雁说:“我怕你操之过急,处事不计后果,将来不好收场。尽管我不懂得治国,可治国需要文臣。得罪了文人士子,他们不愿为国效力,处处与你作对,甚至阻碍政策实行,你如何治理好国家?”赵盏说:“什么叫得罪了他们?江西大灾,我亲自走了一趟,看的清清楚楚,查的明明白白。他们贪了朝廷的赈济钱粮,饿死了那么多人,罪大恶极。不杀,天下百姓都要骂我。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是该得罪士大夫,还是该得罪百姓?那些言官有什么脸面说我处罚的过了?未将犯官家眷罚没为奴,已是网开一面。难道官员明明犯了死罪,朝廷不能杀,不能削职为民,只能贬谪流放,说不定将来还要起用。如此做,百姓不骂反而奇怪。我说为什么大宋表面一片繁华气象,粮米充足,仍许许多多的百姓落草为寇。但凡有活路,谁愿意做贼?苛政猛于虎。大宋的苛政,不是重税重徭役,正是放纵轻罚官员。贪官肆无忌惮,目无王法,盘剥百姓,最终大失民心。赵相说得对,历朝历代灭亡,皆是因惩治贪腐不力。不杀贪官,如何惩治贪腐?”赵雁沉默片刻。“该杀。要是我,杀的更多。可这是大宋,大宋祖宗法律,不让你杀。”赵盏说:“宰执都不反对我杀,为何您要反对?”赵雁说:“他们是你的臣子,我是你的父亲。我能害你吗?”他接着道:“大宋开国至今,也没杀过几个官员。你一次杀这么多,还说按律该杀。大宋的律法什么时候说可以杀士大夫了?”赵盏说:“我在江西就与御史台打过招呼,犯官查处后先革职为民。审查结果上到中书省时,四十八人皆不是官身。按照律法,够他们死上几万次了。在江西提刑司大牢,蔡徽竟然以为我不敢杀他。哼,这些贪官连我都不怕,怎会在乎百姓死活?”赵雁说:“虽不是官身,也不合道理。天下仍是认为你杀了士大夫。”赵盏说:“至少这符合律法,他们能说我什么?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惧怕,伸手前想想将来要面临的下场。”赵雁说:“能说的可不少,言官怎么会无话可说?或者说你数典忘祖,藐视律法。或者说你带头修改法律,要故意致人死地。乌台和宰辅都连带参劾。还有说你瞧不起读书人,瞧不起文官,瞧不起孔孟圣人。还有说要联合读书人抵制朝廷科举,不再入朝为官。”赵盏冷笑。赵雁道:“归根结底要求朝廷撤回死刑执令,改为贬谪,否则就要一直闹下去。” 赵盏道:“其中不乏很多看起来义正言辞的劄子吧。反对杀士大夫,大喊着是为了维护祖宗律法,是为了公平正义,是为了官场清平。”赵雁说:“你没和言官打过交道,却猜得到他们说什么。”赵盏说:“他们总不会直接写,是为了维护士大夫高人一等的地位,是为了犯滔天大罪不死,是为了肆无忌惮的渎职贪腐吧。他们怕我开这个头,怕我打破了不杀士大夫的规矩,怕我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不损了他们的利益,就要损了朝廷的利益,失了大宋的民心。江西因为这群蛀虫饿死了十万余人,只贬谪?做他们的春秋大梦。抵制科举,不入朝为官,甚好。看看下次科举,是不是真就没人来应考了?想以此威胁我,呵。明天看看是哪个言官说的,我就满足了他。”赵雁道:“我说不过你。但这次杀的太多了,其中贪腐数额较小的,不妨勾掉几个。”赵盏说:“江西官场牵扯出了刑部尚书郑珍。这四十八人当中,若能提供出重要证据,将郑珍定罪。且贪腐银两不多,可以留一条性命。贪腐银两太多,不管立什么大功,仍是要杀。”赵雁说:“小官贪腐的银两少,与尚书这样的大官能有什么交往?他们根本提供不出有用的证据。”赵盏说:“若是蔡徽石开能提供出证据。可以免了凌迟,改为斩刑,给他们个痛快。”赵雁说:“那你还是要全杀。”赵盏说:“这种货色不杀,留着干什么?”赵雁说:“你先听我说。”赵盏道:“好,您讲。”赵雁说:“治国与治军我想差不太多。杀一人使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使万人悦者赏之。杀几个,让别的官员惧怕便够了。贪官该杀,不能都杀了。贪了几千两银子就杀,实在惨酷。给他们一些仁慈,让他们感激朝廷,从此痛改前非,没有坏处吧。”赵盏说:“几千两银子少吗?”赵雁说:“对于大宋官员来说,并不算多。”赵盏道:“大灾之年,几千两银子或许是几千条人命。几千条人命,我杀他一个,还多吗?给他们一些仁慈,就会有人去赌,赌将来被抓不会被杀。每一次的仁慈,都会有越来越多的贪官不肯收手。从前你说我过于仁慈,狠不下心。如今我狠得下心,你又要我仁慈。我到底该怎么做你能满意?” 赵雁苦笑摇头。“好。我赵雁一辈子杀了许多人,从不仁慈。我的儿子,就该杀伐果断,也不能仁慈。我本不想干涉,只是劄子铺天盖地,逼得我不得不问问。”赵盏说:“劄子我让人来取,送到御史台。让御史台按照劄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查。如有贪腐渎职,让御史台出面惩治。”赵雁说:“这不是长久之计。言官能贪多点钱财?不怕御史台去查。你带走了这些折子,他们接着写,接着往我这送。”赵盏说:“你不让他们送进来就好了,要送都送我那去。”赵雁说:“我现在是大宋皇帝,怎能将言官拒之门外?收还是得收,管我也不管了。”赵盏说:“也好,收了差人先送到中书省,之后再行安排。在我看来,言官就是一群键盘侠,整天敲键盘评论时事,却什么都不懂。莫说不懂,甚至都不过脑子思考是非公道,只知道抨击朝廷。说是以天下为重,实际上以自己为重。早晚一天,我要将他们的键盘收来砸碎。”赵雁说:“难道你还想裁了言官?你要是裁了言官,不许进言,真就要天下大乱了。言官上书不理会则是,没必要与他们针锋相对。你是大宋太子,以大局为重,别因小失大。”赵盏说:“我自不会做这等蠢事。言官的职责就是进言,不管朝廷下达的政令是对是错,他都要千方百计的挑毛病。哪怕这个政策利国利民,他们也要反对。若不进言反对,顺从朝廷政令,岂不是让人说不尽责了。我有办法处理,撤了谏院,也不能让人说我阻塞言路。”赵雁说:“你的办法多,看着办吧。切记别太强硬。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讲了。” 赵雁将桌上的一个折子递给赵盏。赵盏打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关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还是跟我讲礼,我最受不了下面的人说这种空洞洞的大道理。我是做什么不合礼的事了?”赵雁说:“折子中对你许久不开廷议感到不满。除了宰执之外,其他官员很难见你一面。需要当面陈述的意见建议不能实行。所以,很多劄子都希望今后能多开廷议。”赵盏说:“坐上几个时辰,从早到晚听下面的官员争论不休,比鸭子听雷都难受。若是有用还好,全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开过两次廷议,一次禁止女子缠足,一次要求划地种棉花。朝臣竟能从先秦讲到前朝,讲到《战国策》,《鬼谷子》,甚至讲到了《千金方》和《黄帝内经》。听他们说些废话,我能办成什么事?”赵雁说:“我也受不了那种嘈杂。不过你至少要每月开几次廷议,见见朝臣,他们就没什么好说了。”赵盏说:“我记在心上了。”他续道:“我提拔岳霖为参知政事,归来后便为宰执商议国事。”赵雁说:“武将为副相,没有人反对吗?”赵盏说:“宰执们都知晓我的目的,没人反对。说不定言官会因此上劄子,您不用理会他们,有麻烦我来处理。”赵雁说:“别太急了,慢慢来。”“如此天下局势,要是慢了,必定受制于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如何才能走得稳,不摔倒?大宋最大的错误就是重文抑武。要想文武并重,必要重用武臣。今后征战,不再由文臣宦官担任监军,由武将全权统辖。”赵雁说:“早该如此。文臣擅长写诗书,治理国家,怎擅长统兵作战?文臣宦官监军,只会导致统帅处处掣肘,败多胜少。”赵盏道:“这道军令还未商讨通过。一旦下达,很快会有人上书,拿祖宗规矩来要求朝廷撤回军令。”赵雁说:“提到祖宗规矩还是要慎重些,你我父子不就是因此入主了京城?”赵盏说:“太祖皇帝有此遗训,只因得国不正,心有余悸,怕后人学着他的法子黄袍加身。我倒是不怕。赵家天下,不可能永远是赵家天下。就如同人终有一死,不可能永远活着一样。重文抑武,坑害了大宋二百年,从我这开始,不能继续下去了。” 赵雁说:“都是自家人,你在我这说说便罢了,不能出去说,知道了吗?”赵盏道:“我当然心中有数。说回咱们家,正是以武夺天下。该和太祖皇帝一样想法,重文抑武才对。您是大宋元帅,治军严厉,也爱兵如子。如今做了皇帝,仍甘心兵士浴血拼杀,却低人一等吗?”赵雁说:“我要是作为大宋元帅,自会为我的将士鸣不平。可我是大宋皇帝,该为整个国家考量。重文抑武万般不对,除了我景王之外,国朝至今,没有过武臣谋反发生。若是朝廷尽早防备,我们也没机会入主天下。你将武将权力放开,提升武臣地位,能让统帅打更多胜仗,文臣武臣互相制衡。但上行下效,既然赵氏可以得国,为什么别人不能以此得国?”赵盏道:“如太祖皇帝那般黄袍加身,必是人杰。相比让异族坐了汉人天下,我宁可再出个赵匡胤。蒙古人也好,金人也好,他们擅长骑马征战,根本治理不好国家。若是将这大好河山让给了异族,我们不只是对不起赵家的祖宗,更是对不起所有汉人的祖宗。骂我们的不只是赵氏后裔,更是全天下的汉人百姓了。” 第109章 争吵 赵雁说:“你是真不心疼这赵氏天下。你以为太祖皇帝只是陈桥兴兵,黄袍加身,不费丝毫气力就建立了大宋吗?前人辛苦经营,才有如今国朝。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才敢如此轻易的说将这天下送予旁人。咱们赵氏天下延续至今二百余年,是说丢就能丢的吗?”赵盏说:“大宋是汉人天下,我自是要拼尽全力守护,岂能说丢了就丢了。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延续千秋万载的王朝。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千年百年。终有一天换成别人坐这天下。我只是希望,这天下一定要握在汉人手中。汉人的土地,就要汉人治理。绝对不能丧国土于异族。异族人可以为臣为将,不能授予大权。安禄山任三镇节度使,渔阳鼙鼓,安史动乱,大唐由盛转衰。石敬瑭为保皇位,将燕云十六州赠与辽国。国朝北方屏障尽失,无险可守。金人长驱直入,靖康耻,二帝北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俩造成的危害之大,令人胆战心惊。”赵雁说:“异族人和汉人谁都不能夺了大宋江山。”赵盏说:“明知道早晚会改朝换代,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谁都不想死,最后都要死。”赵雁说:“你是故意来气我吗?”赵盏说:“我累了一整天,是你叫我来的。哪是我故意来气你?”赵雁道:“你如今伶牙俐齿。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金国蒙古这样的外敌,你能怎么办?与金国开战,大宋有把握完胜吗?若是惨胜,甚至战败,蒙古乘虚而入,怎么抵挡?如何守这江山社稷?”赵盏说:“与金国开战,现在自是没有把握,两国还需保持和平,以待时变。境内异族人也是大宋百姓,可以入仕授予官职。绝不能成为影响国家政局的宰执或镇守一方的统帅。”赵雁说:“异族人不能赋军权,汉人可以。若是在外统军的汉臣反了,大宋陷入内乱,便是陷入了死局。你没考虑过应对之法吗?”赵盏说:“只能任用足以信任的武臣,并且不许其中一人坐大。由在外四镇节度使互相挟制。尤其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始终掌在皇帝麾下,以防不测。”赵雁道:“足以信任的武臣。李尧,丛阳,你的弟弟赵默,他们可以信任。你彻底平反岳将军冤案,惩治了秦桧等人,仇不见也可以信任。还有二十万听从朝廷指挥的殿前军。或能防患未然,不会出现统帅反叛。你做皇帝,可以保证文武臣子忠诚,上下一心。将来呢,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他们能压得住吗?” 赵盏说:“太祖皇帝当年与您有一样的担忧,这才立下规矩以防备武臣。太祖时,大宋有能力应对北方辽国。现在的大宋,丢了半壁江山。应对金国都费力,更别说还有蒙古虎视眈眈。时代不同,局势不同,放开武臣统兵权力,提升武臣地位,势在必行。将士保家卫国,这是一切的基础。我不这般做,赵氏子孙难免死无葬身之地。汉人天下,汉人百姓,必为异族侮辱屠杀。我做的所有革新,都是为了避免那一天的到来。”赵雁说:“曾在景王府,你跟我讲,大宋真正的敌人是蒙古。我以为你在说笑。现在看,蒙古战力之强,尤甚金国。到最后,大宋的大敌,八成正是蒙古。”赵盏道:“眼前是金国和蒙古。今后还有扶桑和相距万里之遥的那片大陆。趁着羽翼未丰,我都要想法子尽早收拾了他们。”赵雁说:“你讲的话又开始让人听不懂了。万里之遥的大陆我不知晓。扶桑,弹丸之地,也敢和中原王朝相提并论?”赵盏道:“哪怕是一条平素看似温顺的狗,当人瞌睡时,回头咬一口,未必致命,也不那么好受。怎么才能不被咬?或者永远不要瞌睡,时刻保持清醒,它便不敢咬你。可时刻清醒谈何容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那么,便将这条狗的牙全部敲掉,甚至将狗头砍下来,以绝后患。”赵雁笑道:“打种比方挺好笑。我虽不信,你却有自己打算。防患未然,总是不会错。”赵盏说:“您说该怎么防患未然?”赵雁道:“发兵灭国。”赵盏说:“不错。要发兵灭国,就要建立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以战止战。然而现在大宋整个北方,连都城都被金人占据。谁都知道,全因重文抑武,导致大宋军力羸弱,武备不兴,屡战屡败。重文抑武,是为了保住赵氏天下,防止武臣作乱。可这般下去,保得住吗?面对金人蒙古大军,派几名学识渊博,满嘴仁义礼智的文臣去阵前,能靠嘴将大军斥退吗?他们听得明白吗?纵是听得明白,会因为不合礼法,就平息了战争?归还了占据大宋的国土,与大宋边境秋毫无犯?历朝历代,战场上拿不到的,靠嘴在谈判桌上更拿不到。因为有的人,有的国,不认道理,只认刀枪。而大宋偏偏封印了刀枪,给嘴开了光。”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劄子。“若是太平盛世,我何尝不愿发展经济文化,广开言路。可国家危如累卵,我仍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才对不起子孙后代。改制后,撤台谏不够彻底。谏院还在,言官还在,就是推行改革的主要阻碍。我要撤了谏院。”赵雁道:“刚刚跟你说别着急,慢慢的来。你撤了谏院,必定导致朝中人心惶惶,说你阻塞了言路,难免局势动荡。” 赵盏微笑道:“您太高看那些文臣了。平素将忠君为国,文人风骨挂在嘴边。写的文章读来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待我们父子兴兵入主京城,除了赵相等人之外,连改朝换代都没几个官敢出头。方今手握军权,说一不二。他们岂会拿自己的前途命运与我对抗?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文人聪明得很。撤了谏院,无非口头聚众抗议几日,最终亦不了了之。何况,撤了谏院我就要找到弥补的方法,堵住他们的嘴。”赵雁说:“能堵住他们的嘴最好,注意官场的情绪。尽管未必造成太大影响,给你找些麻烦,也是令人烦心。”赵盏说:“我记住了。全进士出身,国家栋梁,让他们干点实事,免得虚度光阴,整天指摘我的不是。”他接着道:“谏院要裁撤,皇城司已经裁撤了。我让郭忠带人填补了皇城司的职务,改名镇江司。”赵雁说:“郭忠倒是能干,也忠心。毕竟都是一路跟着咱们走过来的臣子,当委以重任。”赵盏犹豫了片刻,看看赵雁脸色。“国库入不敷出,实在没有钱了。”赵雁道:“我知晓。宫中的用度适当削减些,让你肩上担子不至于那么重。”赵盏说:“宫中能减多少呢。每年军费六七百万两,我还要自己筹措三百万两。单说郭忠的镇江司,恐怕每年要几十万两白银。”赵雁道:“三百万两,难为你了。”皇后问:“盏儿,你哪里筹措到这么多银子?卖了太子府的瓶瓶罐罐也筹不到三百万两啊。”赵雁道:“你的儿子有办法。一个瓶子能卖出几万两的高价。”赵盏道:“小小伎俩,您就别取笑我了。这不是长久之计,瓶子有卖光的那天。大量宫廷器物流入民间,也不是个事。只要有别的法子,我都不会这么干。”赵雁道:“有别的办法,谁会卖家当。”赵盏道:“我还想划出一部分耕地,改种棉花。宰执都不赞同。说是动用了耕地,万一粟米产出不足,形成饥荒,动摇朝廷根本。”赵雁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我有不少耕地。你想种多少棉花,就种多少。何必跟朝臣争论置气?” 赵盏看了他一眼,欲语还休。赵雁道:“想说什么就说。跟你父母还有什么话不能说。”赵盏道:“我不知怎么开口。”赵雁道:“我知道你难,我该当帮帮你。直说就是了。”赵盏道:“我说了,您不能生气。”赵雁道:“多大的事能让我生气?说来听听。”赵盏长舒一口气:“军中顽疾,兼并农民土地。这类耕地丈量不清,偷税漏税严重,直接影响了国库收入。而且抢掠农民耕地,农民失去耕地,流离失所,民怨沸腾,多有卖儿卖女,落草为寇。”他停住不说,观望赵雁神色。赵雁不喜不怒。赵盏续道:“我要根除这个顽疾,将军官兼并的耕地收归朝廷,再公平的分发给百姓耕种。不仅能解决百姓温饱,还能提升税收,充实国库,利国利民。我必须要做。”赵雁问:“你想怎么做?”赵盏道:“我明白此举损害了军官的利益,但对整个国家和军队都是有好处的。”赵雁道:“具体如何施行?”赵盏道:“需要有人带头归还耕地。必须是大宋军中威望最隆的那个人。”赵雁道:“将士浴血沙场,舍生忘死,这些土地也是军功换来,有何不妥?大宋建立至今,历代皇帝都能容忍,怎么到了你这便不行了?”皇后道:“父子之间,好好说话,干什么发脾气?”赵盏道:“您误会了。军功可以用别的方式兑换奖励。或者荣耀官阶,或者金银宅邸。加之我在努力提升武臣地位,国库收入增加,也会提升将士待遇。耕地是国家基础,兼并耕地,就是在损国家利益。”赵雁的脸色有些发青,压着火气问:“你想怎么样?”赵盏说:“我希望您能带头,将兼并的耕地归还。使大宋将士知道朝廷的决心,跟着您一起归还耕地,朝廷的军令便能得到执行。” 茶杯在赵盏脚边摔得粉碎。皇后匆忙站起,拦住了赵雁。洪雨洛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皇后急道:“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动手。”赵雁怒道:“他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耕地就是军官的命根子,岂是说归还就归还?”赵盏却很平静,慢慢站起。“耕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军官没了耕地,还有朝廷给的军饷,作战获得的赏赐。百姓没了耕地,就没了活路。”“将士上战场拼命,农民也拼命了吗?”赵盏道:“许多兵士都是农民出身,他们更应懂得农民的艰难。各行业职责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赵雁大怒,要上前。皇后喊道:“盏儿,你别说了,徒惹你父皇生气。”赵盏道:“我好容易鼓起勇气跟你说,总是要说清楚。您现在是大宋皇帝,何必在乎那点耕地?既然是大宋皇帝,就该为贫苦百姓做些事。”赵雁大声说:“我不在乎那点耕地。我一旦带头,就是坑害了大宋的将士。我守御北境,最懂得他们的难处。”赵盏道:“我何尝不懂?我想为所有大宋士兵建起砖瓦房子,让他们有个不透风不漏雨的家。可我拿不出钱来。我为什么要种棉花,我要为士兵缝制棉衣棉裤,让他们在冬天免于受冻患病。可大宋人口众多,刚遇天灾,耕地未必充足,不敢去赌。我惹了您生气,我愿意惹您生气吗?收回耕地,我会从中偷些好处吗?我是为了谁?千钧重的担子,我愿意背着吗?荣光之下,多少辛酸。我只想做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平民百姓。亿万百姓,社稷江山,国家兴亡,我都不必去忧虑了。”皇后哭着对赵雁说:“孩子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如何?”赵雁颓然坐下,沙哑的说:“滚。” 赵盏躬身行礼,转身要走。皇后喊道:“盏儿,先等等,你别走。”赵盏道:“您劝劝父皇别生气了。我知道他会气恼,而我不得不说,我早晚都要说。”他走到殿外,洪雨洛才追到了身后。洪雨洛无比慌乱,内衫都被汗水浸湿了,风一吹,忍不住发抖。大宋地位最尊崇的两个男人之间的争吵,对她来讲,是从未敢想的大场面。她撞到了赵盏的后背,忙退了一步。“臣,臣,臣冲撞了太子,求太子恕罪。”赵盏道:“刚刚的事,是不是吓着你了?”洪雨洛摇摇头,又点点头。赵盏说:“父皇要想打我,那茶杯就不会摔在地上。”洪雨洛眉间一动,跪倒在地。“是臣失职。臣该当拦在太子身前。”赵盏将她扶起。“在家中,你不必这般紧张。父皇是统军元帅,母后是个弱女子,父皇要打我,母后一个人怎拉得住?父皇气恼骂我,他不会打我。就算真打了我,我也不怪他。今天的事,是我太混蛋,的确该打。” 第110章 顽疾 洪雨洛道:“臣以为太子说的话都有道理,并没有什么错。”赵盏说:“于国我认为是对的,没有余地,必须要施行。于家,我却错了。都说皇家不分国事和家事,皆是国事。可皇帝是人,太子也是人。是人就有情感,就不能如同提线木偶那般,不用顾及彼此感受了。那么家事和国事就不该完全混为一谈。国朝建立至今,军中历来都兼并土地,导致农民无地可种,沦为雇农,流民。农民没了耕地,又没有其他手艺可以谋生,想活着只能铤而走险了。我之前查过户部户籍和兵部的安抚实录,大宋境内流寇极多。少的数十人占据山头,劫掠来往百姓。规模大的数百人,经常到镇中洗劫富户,甚至能与官军正面抗。山贼流寇始终不能彻底根除,只依靠武力剿杀,自是下策。所以大宋各路各省才会设安抚使一职。安抚谁?安抚的就是流寇山贼。这么多年,对流寇恩威并施,能诏安便诏安,不能诏安才派兵荡平。从来没想过吗?为什么想想为什么流寇如此之多?只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许是没想到,许是想到了,没有解决的办法。”他接着道:“让军中归还耕地,再将地方豪强非法占据的耕地收回,分发给百姓耕种。鼓励百姓开垦,稳定粮食价格,保证百姓的利益。那些没有作恶太重的流寇免除刑罚,允许回归正常生活。农民有地可种,能够养家糊口,那么大宋境内的流寇必定急剧减少,一举消除多年顽疾。然而,我也知道。大宋对待武官不公。不论是地位还是饷银都不如文官。武官得不到朝中地位,那就在外以军事圈地为名兼并耕地,增加收入。全军如此,小到都头虞侯,大到我父皇那样的统军王爷。混日子的军官如此,连蕲王韩世忠,鄂王岳武穆这等领一方军权的忠臣名将也不免拥有了许多耕地。纵不能位极人臣,也要富甲一方。对于许多低阶军官,只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至于晚景凄凉。换句话说,军官圈的耕地,是他们的棺材本。父皇是皇帝,他无所谓。但他说得也对,他带了这个头,是坑害了大宋将士。父皇出自军旅,爱兵如子,当然不愿意做这样的事。可我想不出两全的办法,若是一直诏书能够解决,我断不会求父皇带头。”赵盏按着肚子。“跟你说了许多话,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饿不饿?”洪雨洛道:“臣不太饿。”赵盏说:“怎能不饿?你我中午晚上都没吃饭。我记得刚刚殿中桌上摆了一叠糕饼,你去取来咱俩吃了。”洪雨洛说:“臣不能将太子一人留下。”赵盏说:“深宫内苑,没有比这还安全的地方,你放心的去。”洪雨洛想想不错。“太子,你在这等我,别乱走,我很快回来。”赵盏笑说:“皇宫中我比你熟悉,你丢了我都不能丢。” 不多时,洪雨洛捧着个银盘,摆放一叠糕饼,一壶茶,几个杯子。赵盏坐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招呼她过来。洪雨洛坐在赵盏身旁,银盘放在大腿上。赵盏拿个糕饼几口吃了,又喝一杯茶顺下,胃中稍稍舒服了些。“父皇还在生气吗?”洪雨洛将咬了几小口的糕饼放在银盘上,要起身答话。赵盏说:“你再这样,我不高兴了。”洪雨洛只得坐下。“我进到殿中,官家与皇后坐在榻上,官家脸色不好,并未消气。皇后问我为什么不随身保护太子,一个人回来了。我说太子中午晚上都未用膳,让我来取些糕饼吃。皇后吩咐人立刻准备晚膳,要我叫太子去用晚膳。官家说晚膳送到太子妃寝殿,我不想见他。”赵盏说:“我惹了父皇生气,他不想见我也正常。之后呢?”洪雨洛说:“皇后说,太子妃就快临产,让玉儿知晓你们父子吵闹该怎么办?她担忧这些事,对肚里的孩子不好。官家说那就让他回太子府去吃,我这没有糕饼给他。皇后说这由不得你,我说给就给。官家说糕饼都是我兼并耕地种出来的粮食,他不配吃。皇后说你还有完没完了?官家说,没完,我跟他没完。皇后说盏儿的胃不好,之前差点就没了命。你是不是要把盏儿逼死才算完?官家说,他现在都要上天了,我看是要先将我逼死了。”赵盏咬咬牙,胃中刺痛袭来。洪雨洛说:“皇后跟我讲,糕饼你拿去给盏儿,让他先吃两个垫垫。之后回东宫好好吃一顿晚膳。我便将糕饼和茶水取来,官家没再说什么。”赵盏说:“父皇是真生气了。”洪雨洛说:“臣以为,父子之间不会真生气。官家现在气恼,仍是心疼太子。”赵盏拿了个糕饼。“再吃一个就够了,余下的都是你的。”洪雨洛说:“听闻太子胃不大好,臣送太子回府休息吧。”赵盏将银盘递给她。“不急,你让我靠一会儿。”他靠在洪雨洛身上。洪雨洛心跳加快,一动不敢动。赵盏说:“你身上也很凉。”洪雨洛不知怎么回答。赵盏说:“咱们依偎些时候就不凉了。”往洪雨洛身上贴贴,洪雨洛克制住呼吸,鼻尖冒出了汗珠。“胃病严重时候真要死了,后来喝药将养逐渐减轻。都说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痊愈的。”洪雨洛说:“是臣疏忽了。”赵盏说:“跟你没有关系。这一天的事情太多,连副帅和我自己都忘记吃饭了。”赵盏靠了半晌,隐隐要睡去,冷风一吹,吹散了睡意。他坐直了,洪雨洛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赵盏说:“冷天不该在外面久留,不小心就要伤风生病。”洪雨洛说:“皇后叮嘱,要太子回府好好用晚膳。臣护送太子回去。”赵盏说:“晚膳时辰过了,别去麻烦府中厨师。吃了两块糕饼已足够,晚上少吃些多身体没坏处。” 太子府。赵盏轻轻推开瑶瑶的房门,瑶瑶不在,他点燃了烛火,在火盆里加了些柴。对洪雨洛说:“你今晚先在这住。”洪雨洛说:“臣随便有间房子就行,不敢睡在这精致的暖阁中。”赵盏说:“暂时睡在这,明天收拾出一间房给你。天冷了,别的房里没准备火盆。你到底是姑娘家,受了凉不好。”洪雨洛打量房中陈设,红床雕栏,绣花锦被,浸着桂花熏的香甜,主人定是个富家小姐。说来可笑,这的主人是太子的女人,岂是寻常富家小姐能够与之相比?赵盏见她犹豫。“你父亲是殿前司都虞侯,将门之女,怎么也扭扭捏捏?什么精致的暖阁,只是个睡觉的地。你也是大小姐,为何那么多规矩?”洪雨洛说:“臣从小喜欢舞枪弄棒,住处很随意,并不十分雅致。”赵盏说:“我让你住,还有什么顾忌?早点休息,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提着灯笼出门,到素素房里。房里没有点灯,赵盏正奇怪,听得素素小声问:“是相公么?”赵盏走到床边,照着素素的脸。素素要起身,赵盏说:“不用,我就是来看看。怎么睡得这么早?”素素说:“吃过晚饭,天气又冷,没什么事做,就早早的躺下了。”赵盏问:“瑶瑶在你这?”素素掀开被子一角,瑶瑶正搂着素素的胳膊,沉沉睡着。赵盏抚了抚瑶瑶的脸。素素说:“瑶瑶说自己睡后半夜冷,这几天都到我这来。”赵盏说:“身边没有侍女,后半夜没人加柴,是不是不太方便?”素素说:“后半夜我自己起来加,能一直烧到早上。瑶瑶还小,她睡下了就不想起来了。我照顾她也是一样。”赵盏说:“挺好,免得我担心。冬天在屋里烧柴,一次别加太多。”素素说:“嗯,小锦与我说过。”赵盏道:“小锦知道这些道理。你睡吧,我去找小锦。” 次晨,赵盏在睡梦中被吵醒了,就听得瑶瑶在院中大声说:“姐姐,小锦姐姐,你们快来看,姐夫昨晚带了个女子回来,还睡在了我的房间里。”听得素素说:“你小点声,相公和小锦还没起,别吵醒了他们。”瑶瑶说:“可是我的房间被占了,我去哪梳洗?”素素说:“哪里还不能梳洗,你过来。”之后没了声音。赵盏撩了撩小锦微乱的头发。“母后给我挑选的随身护卫,说男子终究是不太方便。今天你在院中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必备的用品也一并准备了。以后我要是回来,就让她在这住下。”小锦说:“我明白。”赵盏将她搂在怀中。“还是小锦最暖。”小锦说:“每个人身上都是暖的。”赵盏说:“你从内至外都暖,和别人不一样。”小锦抿嘴微笑。赵盏说“昨天太累了,晚点起。幸好没有廷议早朝,否则我就睡不好了。”眯了一会儿,做了个很短的梦。再醒来,阳光高照。他问小锦什么时辰,小锦答道:“午时过了。”赵盏坐起,有些头晕。“睡得多了,反而难受。虽说今天没什么做,可昨天城里出了大事,总还是要到城中走走看看。火患猛过虎,还要做些安排。”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快过年了,给家里多送点钱。”小锦说:“这个月就多给五十两银子。”赵盏说:“五百两。”小锦说:“他们花不了。”赵盏说:“买点新衣服,新物件,给下人的赏赐,都是不少钱。你要是不给,我就让人亲自走一趟。那时候或许是五千两。”小锦说:“还是我差人送吧。”“送一千两。”小锦道:“小王爷,刚不是说五百两吗?”赵盏说:“你再多说,就送两千两。”他亲亲小锦的额头。“一年只一次元日,听我的话,别那么细算。钱又没给外人。” 临安城中那片被焚烧的店铺四周围了许多百姓,火场基本清理完毕。绕过火场,皇城司衙门外排起了长队,都是控告皇城司官差枉法的百姓。御史台差人分两拨记录接收状纸。皇城司院内有官差往来,井然有序,并没有纷乱情景。赵盏问赵荀:“潜火军反应不及的问题,想到解决办法了吗?”赵荀说:“臣已和工部协调,在城中增建望火楼。并且下达军令,若有擅离职守,导致火情蔓延,造成巨大损失的,军法从事。”赵盏说:“潜火军的人数还是要增加些。”赵荀说:“臣随后与相关人员商议,看看增加多少人合适。”赵盏说:“防火是第一要务,一场大火烧了一座城不是没有过。殿前司管辖范围内,要求各省各路的潜火军都要重视防火,不能有一丁点儿的疏漏。任何城市出了严重火灾,我都要找殿前司问责。这话等殿帅回来,你传达给他。”赵荀道:“臣会一字不差的告知殿帅。”赵盏说:“必须要防患于未然。潜火军不能只是守在望火楼上监视,还要在城中进行防火宣传。让百姓知道怎样防火,不要导致火灾。也需要进行律法的普及,尤其让百姓知晓纵火是死罪。人员密集的店铺中必须准备装满水的水缸,街道两旁也要准备水缸水桶。一旦出现火情,以尽早扑灭。具体该怎么做,你们殿前司去研究。我要看到结果,昨天那样的火灾不能再出现了。防火的事,让殿帅亲自负责。还有,完善灭火的装备。除了水之外,碱和醋混合也有奇效。回头让潜火军进行试验,看看怎样才能发挥最大效果。”赵荀说:“臣稍后就安排下去。”“让人通知中丞大人,昨天杀的那些皇城司官差,都要抄家。所有家产充公,一并赔付被烧的店铺。家人不必连坐。后续查出来有过纵火的官差,一律斩首抄家。纵火罪绝不姑息,有一个杀一个。” 第111章 昏迷不醒 元日临近。赵盏黑着脸从议政厅出来,赵雄紧随在后追上了他。赵盏说:“赵相就是逼着我,逼着我逼着父皇带头归还耕地。棉花的事,议了五次,每一次你们都是四票。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们都商量好了是不是?”赵雄说:“这是国家大事,臣为国,为天下百姓。军中侵占耕地极多,还偷漏税款。许多军官富得流油,百姓却食不果腹,流离失所。难道这件事太子认为臣做的不对?”赵盏说:“道理你我都明白,要是不对,我怎惹了父皇气恼去说了此事?但我们都是人,快过年了,好好过个年不行吗?归还耕地的事,年后我再提。棉花的事,为什么要拖?过了年就要准备春耕,耽搁了春耕,于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不是用棉花来胁迫我吗?”赵雄说:“一旦春耕开始,如何归还耕地?收回耕地,重分耕地都要时间。假如晚了,同样会耽搁春耕。不是臣胁迫太子,臣不敢胁迫太子。既然要做,不能犹豫,拖不得。”赵盏说:“不是胁迫我还是什么?我不能说服父皇带头归还耕地,你们就不许我划出耕地种棉花。上次提及,到现在父皇都不愿见我,一直在生我的气。我还跟您说实话,这事很难办,或许根本办不到。不许我划分耕地种棉花,可以,我不会在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跟父皇说,将他的耕地都给我种棉花,他会答应。纵然不够,我去找赵默,把他的耕地也给我种棉花。这有什么难的?怎至于每次议事都这般拖沓费劲,气的我脑袋都要爆炸了。”赵雄跟上两步。“太子若是这般做,既是承认了军中耕地合法,今后更加难以归还了。说不定还会导致侵占耕地愈加严重,请太子三思。”赵盏说:“那就不归还了,能怎样?”赵雄说:“后果怎样,太子想不到吗?”赵盏说:“国朝建立至今,军官都要圈地,照样过来了,为什么到我这就不行了?”赵雄说:“太子明明知道这是大宋顽疾。此刻是根除顽疾最好的机会。顽疾不除,迁延日久,深入骨髓,能致人死命啊。”赵盏说:“除此顽疾,要让我父子决裂,让大宋将士骂我父皇过河拆桥吗?”赵雄说:“臣不敢。然而,除顽疾要用猛药,难免剧痛。父子之情岂会说断就断?大宋将士跟随官家出生入死,又岂会说官家过河拆桥?”赵盏说:“父皇爱兵如子,他不愿这般做。他年纪大了,又要过年了,这时我再去气他,该有多不孝?”赵雄说:“官家是大宋百姓的官家,太子是大宋百姓的太子。该当以天下百姓为念,怎能只顾得自家太平?”赵盏说:“平素说君王一举一动都是天下百姓的表率。历朝历代以孝治天下,我对父皇不孝,难道这次却对了?”赵雄说:“官家归还耕地给,农民有地可种,四海升平,赞扬官家德政,祈求官家康健,这难道不是孝吗?”赵盏道:“怕是父皇不会这么想。”赵雄说:“太子无法说服官家,就让臣去说。”赵盏说:“我都说不动他,你如何能行?”赵雄说:“臣请死谏。”赵盏说:“死谏有用则好,没有用就是白死了。”赵雄跪地。“只求臣以死,能让太子下定决心。”赵盏去扶,他不肯起来。赵盏说:“决心我可以下,但不能急。”赵雄说:“官家曾有表示,元日之后会传位给太子。一旦官家逊位,再归还耕地必定不如现在有力度。要是不能彻底解决,今后麻烦会更多。”赵盏说:“没解决耕地之前,我不接受皇位就是了。”赵雄说:“皇权更替,怎能说不接受就不接受?国家大事,太子千万莫要儿戏。”赵盏叹道:“你是下定决心要逼我了。”赵雄说:“臣为国尽忠,毫无私心,求太子想想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 当晚,皇宫中。赵盏与洪雨洛各捧着一小坛酒进到殿中。皇后喜道:“盏儿,有些日子不来看你父皇母后了。你父皇还能真生你的气?”赵盏说:“不生我的气最好了,我带了好酒来赔罪。”皇后说:“没那么许多说法,一家人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赵雁从内殿出来,瞥了赵盏一眼。“你的酒我喝不起。”皇后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快来坐下,我让人准备上好的菜肴。”赵雁说:“事情过去了?你问问他,过去了吗?”皇后很奇怪的看赵盏。赵盏说:“我想过去,可根本绕不过去。”赵雁说:“那你来干什么?又要气我吗?我年纪大了,能不能让我安安稳稳过一个年?你非要气死我才算完?”皇后忙道:“你说的什么?别说不吉利的话。”赵雁说:“是你儿子在气我,跑到家里来气我。”皇后说:“盏儿扛着国家大事,必定身不由己,你以为孩子愿意跑来气你吗?谁不愿意家中祥和安定?”赵雁说:“我可以尽全力支持他去治理国家,但我有底线。我不能带头害了大宋将士。”皇后说:“归还耕地怎么就是害了大宋将士?”赵雁道:“这些天你劝我很多次了,我不想再跟你多解释。反正这事我不干,逼我没有用。”赵盏道:“我想个折中的办法,跟您说说?”赵雁道:“哪里有折中的办法,你将治军看的太简单了。”赵盏道:“您会治军,所以我先来听听您的意见。”赵雁道:“治军第一位,爱兵如子。将士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送死。统帅要取胜,便要珍惜将士的性命。”赵盏说:“不错,爱兵如子。您爱兵如子,为什么让将士住那样不能遮风雨的茅草屋?吃已经腐烂的粮米?这叫爱兵如子吗?”赵雁略微沉默。“我没有银子。朝廷每年该发的军饷,总要一拖再拖,甚至最后都不能补齐。我自己出钱为将士打造兵器,制作铠甲已捉襟见肘,哪有钱给他们盖房子?”赵盏道:“不,您不是没有钱,是您从未想过。您认为大宋王爷住豪华的宅邸,兵士住茅草屋是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正常。”赵雁道:“我想过。”赵盏说:“您想过,为什么不去做?”赵雁说:“我说了,没有钱。”赵盏说:“我第一次要钱花,就给了我几千两银子。后来找你要钱,你也能凑上几万两。一间砖瓦房不过二两银子,怎么能说自己没有钱?”赵雁怒道:“好,你有能耐搞到钱,为八万将士盖了砖瓦房,不也是借了我的势?否则凭着你去哪弄到那么多钱?”皇后道:“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你们父子能不能好好说话?”赵雁说:“你儿子故意跑来气我,还让我好好说话?”皇后道:“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吗?”赵雁道:“我哪有这样的儿子?”皇后忙道:“别胡说八道。” 赵盏说:“我是从素素家里拿了五十万两银子。若不是您王爷的身份,素素也不会嫁给我,是我借了您的势。今天做太子,也是借了您的势。”赵雁道:“你知道便好。现在我仍是大宋皇帝,你不是。我有两个儿子,你并非不可替代。”赵盏木然不语。皇后哭着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赵雁说:“就是话中的意思。他不再跟我提那件事,便罢了。再提,我不保证会怎么做。”皇后说:“你真敢那么做,就是要逼着我和盏儿去死,到了那天别后悔。”赵雁的话平和了些:“不是我逼着他,是他逼着我,逼着大宋的将士。我作为皇帝,没了耕地照样过好日子。那些将士没了耕地,只依靠军饷如何养着一大家子人?必定许多军官会断了收入,导致家中败落,甚至妻离子散。多数军官都是积累军功一步一步艰难爬上来的,为国征战,怎能落得如此下场?”皇后对赵盏说:“盏儿,听你父皇的话,这事别再提了。”赵盏不接话。皇后对洪雨洛说:“带太子去看看玉儿,玉儿快生了。”洪雨洛来挽赵盏的胳膊,赵盏说:“忠臣能以死进谏,我何惜这太子之位?”赵雁冷冷的问:“你说什么?”皇后忙道:“盏儿,你别乱说。”赵盏道:“军中兼并耕地是国家顽疾,你我心中都清楚。这顽疾只能您亲自去拔除。只要我还主政大宋一天,只要我这个太子还没被废掉,我就不能不提。”赵雁勃然大怒,过来要打。皇后拉不住他,洪雨洛挡在赵盏身前。赵雁手臂一扫,洪雨洛滚出老远。皇后喊:“盏儿,你还不快跑。”赵盏见他眼中发红,真要动手打人,岂能白白吃亏?转身要走。赵雁抄起桌上的小酒坛扔了出去,正打在赵盏后脑勺上。酒坛碎裂,赵盏头上鲜血迸流,直挺挺的扑在了地上。皇后惊叫一声,奔了过来,将赵盏翻过,满手满地的血,她悲痛之下仰头晕去。赵雁双手剧烈颤抖,头脑空白,往前快走几步,跪在妻儿身边,心如刀割。这才大声喊:“太医,快点传太医!” 皇宫中乱了套,很快整个大宋都开始人心惶惶。当朝太子昏迷数日不醒,太子妃悲痛之余早产下一名女孩。皇后每天守着赵盏,以泪洗面,赵雁万分悔恨。很快他下达军令,带头归还军中耕地,军中响应,积极归还。户部官员着手接收统计,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百姓拥戴。年后,大理战事明朗。高氏将段氏彻底击败,段智兴自焚于庙中。高氏得国,不及庆祝,仇不见亲率大军兵临城下,高氏投降,大理灭国。春耕临近,划出十万亩耕地,五万亩种植棉花,五万亩种植亚麻。铁制农具普及完成,风调雨顺,春耕格外顺利。国家大事都在按照赵盏之前的布局有序进行着。夏初,赵盏依然未醒。皇后和赵雁都苍老了许多。赵雁每天都来门口看看,不敢进去。这天终于迈进门槛,对皇后说:“你回去歇歇吧,换我在这守着。”皇后不理会他。赵雁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是我的大错,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我也没想到会成了如今的局面。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会下死手?”皇后沙哑的说:“太医说伤及头脑,或许永远都醒不来。”赵雁喉咙发紧。“别听太医瞎说,或许很快就能醒了。”他问小锦:“小锦,你跟盏儿最亲近,你说是不是?”小锦含泪点点头。皇后说:“说正事吧。”赵雁问:“什么?”皇后说:“将赵默和红妃接到宫中。让赵默做太子,让红妃做皇后。”赵雁惊问:“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赵盏是我嫡长子,你是我正妻,他们不能相比。”皇后说:“这话不是你第一次说了,有什么用?盏儿是你嫡长子,你不是一样对他下了死手?我是你正妻,你在我面前将我儿打得昏迷不醒,我算什么?”赵雁虎目含泪。“是我错了,我,我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皇后说:“我明白事理,可以成全了你们,你什么都不用说。红妃对你顺从,赵默也不会忤逆,比我们母子更让你舒心。你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吧,普天下没有你这般狠心的父亲。”赵雁道:“绵竹,我,我从来没想过。”皇后说:“你别叫我的名字。当初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赵雁低头不答。皇后说:“我儿从小身体不好,多灾多难。鬼门关走了几次,我想他做了太子,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谁能想到,竟会被亲生父亲打得这般惨重。你让赵默和红妃来吧,我带着盏儿回扬州城,住在景王府里。盏儿若是还有口气,我就照顾他。他若是死了,我活着没有什么意思,就一起去死。” 第112章 金国的麻烦 赵雁道:“你瞎说什么?怎可随便说死?若真要死,该是我去死。”皇后说:“你是大宋将士的统帅,你该为将士考虑,不能坑害了他们。你若死了,谁还能护着那些兼并农民耕地的军官?”“你别再讽刺我了。我已下军令,带头归还了耕地。但凡有兼并耕地的军官都已归还完成,分给了百姓。军中没人骂我过河拆桥,民间歌颂朝廷德政。”皇后说:“非到了这地步,你才肯做。你明明知道盏儿做得对,仍是要打他。如今,歌颂的是你大宋皇帝,你该感受到了那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和我们母子没有什么关系。”赵雁说:“我本不愿做这个皇帝,你知道,我从最开始就不愿意。我打算过了年就将皇位传给盏儿,我没想到出了这等事。”皇后说:“你怎会没想到?他从小身子弱,怎经得起你打?你动手时就该想到后果。”赵雁说:“我一时气恼,追悔莫及。”皇后说:“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说这些话了。你今天忽然来不就是要看看盏儿能不能醒,醒不来,太子之位关乎国家安定,不能空着。毕竟你有两个儿子,盏儿不是不可替代。”赵雁说:“你误会了。我这般说,绝没想这般做。盏儿治理国家井井有条,革新有序进行,恩威并施,官场震慑,民心归附,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大宋君主。”皇后“哦”了声。“原来是因为盏儿有治国才能,他才不可替代。”赵雁忙道:“不,他是我的长子,我的儿子,永远不能替代。”皇后沉默片刻。“罢了,此时说那些有什么用?我跟你讲的是心里话。没人知道盏儿什么时候能醒,到底,到底能不能醒来了。就如同曾经盏儿患重病,你培养赵默那样,将赵默接来临安城吧。”赵雁看着赵盏,摇了摇头。皇后说:“盏儿为国操劳,立志创建太平盛世。他自己做不到,让赵默替他完成也是好的。孩子能为国为民,不计自身荣辱得失,你这带兵的统帅,怎么犹犹豫豫?我做景王妃时,就不曾反对,如今是大宋的皇后,难道会不知轻重吗?”赵雁说:“赵默不会来。他听闻了此事,都不敢来京城探望,只怕引起了议论。”皇后说:“那是因为没有你的旨意。你下旨让他来,他岂会不来?”赵雁说:“我可以让赵默来,但不会传位给他。要是到我死时,盏儿还没醒,便没有其他法子了。” 宫中发生的事,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太子酒后摔倒,昏迷不醒。在场的宫女太监,还有洪雨洛都受了严令,不敢泄露半个字。但难免有心人猜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是不是宫中进了刺客?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一时间谣言四起,众说纷纭。赵雁下旨赵默入京,军务交给庞毗代理。赵默坚辞不受。朝中闻风而动,开始上书要求官家以国事为重,再下旨要求景王入京接替太子之位。甚至有言官上书抨击赵盏,引用太祖皇帝遗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后世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说赵盏遭此事是因为杀士大夫,遭了报应。赵雁深知起因,自己铸成的大错,无法累及旁人。虽然恼怒,没有应对之法。初入主天下时,杀几个人稀里糊涂,谁都不敢说什么。而今朝局已定,不能再随便杀了。尤其不能杀言官。只得又下了几道旨意,赵默仍是不肯奉召前来。只回复:默此生唯愿辅佐大哥成就千秋霸业,不敢妄想。赵雁不再强求,朝中的风浪也逐渐平息。赵雁处理政事十分费力,好在几位宰执皆有才能,勉强保证了中枢机器的正常运转。赵雁不敢闲下来,早出晚归,直接负责殿前军的训练。他懂得治军,殿前军的战力快速提升。 北方金国与辽国的战争从开春雪融一直持续。西辽灭国,新辽国没有退路,一往无前。金国国力强大,激战数月,竟败多胜少,被辽国侵占了许多土地。金国只剩下一条狭长的走廊控制辽东,也岌岌可危。完颜璟思虑良久。听闻赵盏昏迷不醒,赵雁主政。若是赵盏,他敢断定宋国不会与金国动兵。换成了赵雁,他便没有十足的把握了。大理是宋国的后患,辽国是大金的后患。宋国没有了后患,大金的后患必须要尽快除掉。他以为平定大理是赵雁的谋略,那么下一步是要和大金对峙开战吗?赵雁是一代名将,纵横沙场,始终是强硬派,说不定会突然发难。他不敢去赌,宋金边境一兵一卒都不能调动。权衡之下,从山东抽调了三万人补充到北方。辽国地少人少,无法与金国相提并论,根本经不起持久战。局势很快扭转,到了秋季金国军队已将战线压到了长白山附近。辽国军民一心,金国进展缓慢。且损兵折将,无力取得更大战果,两国再次陷入了僵持,逐渐回到了开战前的边界。完颜璟斥责统帅仆散揆,仆散揆迫于压力,策划了几场大战,都收效甚微。盛怒之下,完颜璟将仆散揆撤职,由丰王完颜珣接替。完颜珣作战勇猛,身先士卒,率领亲军打头阵从西边袭击辽军,将防线撕开一道口子。正待全军出击,辽国百姓四方聚集,将口子堵上了。此后金军反复进攻,全无功而返。完颜珣气急败坏,百姓既然参与了战争与大金为敌,那就不是百姓了,全以士兵对待。捉到百姓,攻下城镇,不论男女老少尽皆处死。完颜珣有勇无谋,想借此打击辽人士气,许多汉人金人都因此遭了劫难。导致辽国国内百姓不分氏族同仇敌忾,作战愈加勇猛无畏。金军损失不断增加。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辽国普通百姓都成了虎狼,金军的士气格外低迷,甚至出现了阵前逃亡。局势不可收拾,完颜珣上书请罪。完颜璟无可奈何,只得下令停止进攻,原地设防。同时从国内征募新兵补充各个防线,打造兵器,积蓄力量,以求冬季来临之前决战。夜长梦多,不能再拖到明年了。 西夏虽然归附了宋朝,仍如从前只称臣,不许宗主国干涉内政。当初依附大宋只为了防备蒙古,而今蒙古远遁,北方没了威胁。反而金国多次在边境挑衅,制造摩擦,又派人来质问,时间长了总不是好事。既然达成协议,不能一直藏着掖着,西夏未得宋朝同意,公开了条约。普天下都知道西夏成了大宋的属国。西夏有恃无恐,金国与大宋军力相当,一旦开战,大宋和西夏联手,再算上北边的新辽国,金国难以支撑。西夏多次反复,没什么脸面,金国和大宋的脸面上却过不去了。两国表面上和谐,不愿起冲突。怎奈附属国涉及外交大事。宋朝不经金国同意,将西夏撬来,不管是西夏主动还是其他原因,都不是光明正大的行径。对于金国来说,附属国背叛,更是丢了脸面,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完颜璟早知道怎么回事,这层窗纸他还不想捅破了。如今破了,便是骑虎难下。完颜璟先是派金国驻宋朝使臣完颜文龙交涉。得到的理由是太子昏迷,什么时候太子醒了,由太子答复。赵盏谋划的事,除了他别人自是无法解释清楚。完颜文龙无话可说,据实上报。这个答复完颜璟可以接受,拖着也好,宋朝至少给出了态度,等太子醒了答复。不管赵盏醒不醒,到底是个台阶。随后金国派使臣至西夏,要求西夏解释。西夏与宋朝贸易,取代了金国贸易。宋朝物产丰富,应有尽有。西夏获了大利,不再依附金国。西夏蛮横无理,驱逐金国使臣。完颜璟气的冒烟,到此地步,再不惩治,颜面何存?完颜文龙对宋朝讲明事情原委,不等宋朝回复。金国集结西北大军,由夹谷清臣统领,进兵西夏。夹谷清臣坐镇太原城,指挥大军,势如破竹。十数日,西夏边境防线几乎损失殆尽,边军只得退守城中。面对金军威势,坚守不出。金军大肆劫掠,焚毁村镇,抢了许多金银男女,并驻军不走。西夏国王李仁孝请求宋朝出兵干预。李尧按兵不动,上书询问朝廷旨意。赵雁经此一事,消磨了脾气。记得赵盏说过现在不能与金国开战,只求赵盏能醒来,还他一个能够掌控的局势。眼下不能破局,不能与金人开战。宋朝不同意出兵作战,提出从中调停。西夏无可奈何,多日商讨,只得答应赔偿金国白银五十万两,国王李仁孝亲自到金国都城对完颜璟磕头赔罪。金国将面子找回来了,西夏输的惨不忍睹。但金国也是默许了西夏作为宋朝属国的事实。西夏吃了大亏。他以为宋朝会为他出头,让金国别再找自己的麻烦。不料金国当真敢用兵,不料西夏军队如此羸弱,不料宋朝根本不管他的死活。最终损失了西夏巨大的利益,平息了战事。宋朝给的答复也很明白,协议条款说的清楚,只有宋朝有权将协议昭告天下,西夏不能擅自决定,是西夏违约在先。给大宋造成了许多不好的影响,没有追究西夏不履行协定的责任已是网开一面。再敢多言,索性撕毁了协议,让西夏能得自由。西夏有苦说不出。再多不满,只能咬牙咽下。如今国力大损,本就不富裕的国家,雪上加霜。军力不堪一击,面对金国,几无自保能力。不依附宋朝,普天下没有立足之地。棋子也好,哪怕是弃子,也得生受了。李仁孝离开西夏先到中都给完颜璟赔礼道歉,又到临安城拜见大宋皇帝,尽附属国礼仪。 深秋。金国再一次换帅。夹谷清臣在西夏取得大捷,顺理成章的接替了丰王完颜珣的帅位。凛冬将近,这是今年收复土地最后的机会。夹谷清臣前线视察后,派军试探性的攻击几次,皆无法撼动辽国防线。他上书给完颜璟,说明之前攻击数月,摧毁大量防御工事。停战后,防御工事得到彻底修缮,要从头再来。更主要的是,金军屠杀百姓,民怨积深,辽国境内百姓将金军视为死敌,宁可同归于尽,不肯后退半步。如此局势,不宜用兵。如果非要用兵,每进一步都难免损失巨大,也无法保证冬季之前结束战斗。纵然收复了土地,各种抵抗运动也会长期持续,甚至比之前契丹人的抵抗更加激烈百倍。朝廷为了镇\/压抵抗,只能重兵驻守。所以将辽国剿灭,并不能缓解北方局势。完颜璟将折子甩给完颜珣,完颜珣简单读过。他本对撤了统帅职位感到不满,将折子丢在桌上。“西夏学着弱宋重文轻武,军力早不值一提,怎能与辽国相比?夹谷清臣在西夏取胜,就一定能将辽国击败了?至今没有像样的进攻,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完颜璟说:“句句在理,哪里是废话?千不该万不该屠杀平民百姓。百姓都恨我们,怎么打?今后怎么治理?你连金人都杀了是不是?”完颜珣说:“百姓在家好好种地,我杀他们干什么?帮着辽国对抗大金,就该死。在辽国的金人也是叛徒,难道不该杀?”完颜璟说:“杀了一个人,他的家人朋友都会成了我们的敌人。越杀抵抗的人越多,杀之不尽。能不杀,则不杀,这道理你不懂吗?”完颜珣说:“大道理说不过你。我就是一介武夫,只关注战场上的事,旁的事不多管。你认为我做得不对,定我的罪。要杀要剐都随你。”完颜璟说:“你是我大哥,我怎会杀你?”完颜珣说:“你平时与四妹关系极好,不一样将她嫁给了赵盏。我就说赵盏一副弱书生模样,活不了多久,这不四妹就守了寡。”完颜璟说:“哪里就守了寡?赵盏只是昏迷,还没死。”完颜珣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莫不如死了得好。”完颜璟说:“你以为他是文弱书生,实际上赵盏才是最难对付的人。他要是醒不来,南边局势变数太多。要是醒了,又是咱们的大麻烦。我真是不知道,是希望他醒来,还是不希望他醒来。”完颜珣说:“我从来不将他当一回事。”完颜璟说:“你忘了之前擅自动兵,折损几万将士?大金猛士五个才能换一个宋国士兵,还没记性吗?整天弱宋弱宋的叫。说我不顾及四姐,你要是顾忌了,就不会有宋金冲突。”完颜珣见他要动怒,不去争论。“事后我也后悔。行了,说说眼前吧。辽国到底打是不打?” 第113章 一年后 黑洞洞,隐约有一丁点儿的光亮,却寻不到,看不清。如同陷在无边无际的迷宫当中,分不出南北东西,不停的走,走不出去。有些焦虑,与最开始那种感觉很像,又不同。他四处乱撞,忽然脚下踏空,跌了下去。只觉得昏天暗地,浑身不受控制,伴随着严重的眩晕。赵盏坐起,眩晕也快速消退。他按了几下太阳穴,自言自语:“做了个什么梦?全记不起来了。”小锦蜷缩着睡在他身旁。“这丫头,睡觉也不脱衣服。” 解开小锦的衣带,替她褪去衣裳。小锦劳累,并未被吵醒。夜虽深,赵盏毫无睡意,精神极佳。小锦睡梦中迎合,折腾了许久才归于平静。清晨,小锦侧身躺着,望着内殿中间桌上摆放的一枝梅花。喃喃的说:“怎么做了那样的梦,许是我太思念小王爷了。不,我每天都守在小王爷身边,他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开,怎会是思念呢?唉,又要到元日了,小王爷,你快点醒来吧。”她要起床,才发现身后有人紧紧贴着自己,手臂搭在她的大腿上。她惊慌失措,惊叫一声,从被窝里钻出来,直接跳下了床。赵盏揉着眼睛问:“做噩梦了?”小锦瞪大眼睛,说不出话。赵盏笑说:“你该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小锦闭上眼睛,抬起手臂咬了一口。吃痛,再睁眼。赵盏问:“怎么了?干什么自己咬自己?”小锦泪如泉涌,浑身发软,坐在了地上。赵盏急忙下床,扶起了她。“干什么,你哭的什么?”小锦抱住赵盏不肯放手,赵盏后退几步,两人一起摔在床上。门外宫女轻轻敲门。“姑娘,出什么事了?”小锦哭的无法回答。赵盏大声说:“没事,你们去忙吧。”门外平静片刻,又听问:“姑娘,是你说话吗?”赵盏说:“哪里的宫女,我的声音还听不出吗?就算听不出,男女还分不出吗?”门外说:“奴不敢,奴能进房瞧瞧吗?”赵盏忙道:“不方便,你瞧什么?别进来了。”几名宫女在殿外低声议论,都乱了分寸。赵盏托着小锦的双肩,与她四目相对。“受了什么委屈?是有人欺负你了?有我在,谁敢欺负你?”小锦摇摇头,沙哑的说:“我当真不是做梦。”赵盏说:“我再咬你一口试试疼不疼。”小锦伸手到赵盏嘴边,赵盏轻轻咬咬她的手指,小锦缩手。“醒了吗?”小锦身子前探,搂住赵盏脖子,哭着说:“小王爷,你终于醒了。”赵盏说:“晚上睡,早晨醒,这很正常。怎么说我终于醒了?”小锦说:“小王爷,你睡了整整一年了。” 是的,赵盏睡了整整一年,醒了。当然,对他来讲,只睡了一觉,仿佛是一夜,甚至仅仅一两个时辰。他又不能不接受这个现实,连女儿都一岁了。这一年真的是,不说黄粱一梦,也是空空荡荡,转眼即逝了。反正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类难以解释的事,他能看得开。当朝太子苏醒,各地百姓欢腾,尤其是江西和得了耕地的农民格外欣喜。官场则陷入了恐慌,手底下不干净的官员开始睡不着觉。还以为太子因为杀士大夫遭了报应,今后依然能安枕无忧,肆无忌惮的贪赃枉法不必担心重罚。谁能想到太子苏醒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头脑受了冲击,却与常人无差。连后脑的伤口,被头发盖住都毫无痕迹。那么太祖遗训,后世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就成了个笑话。但愿太子能有所顾忌,对犯了错的官员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显然,他们都在做梦。赵盏对太祖皇帝成见很深,重文轻武,守内虚外,刑不上大夫,花钱买太平,那些赵匡胤冥思苦想的,自以为万无一失,心满意足的国策他都要一一打破。赵盏还政第一件事,批复了御史台的调查结果,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审判。蔡徽拒不配合,凌迟不变。石开改为斩首,江西四十八名官员全部死刑。京中,刑部尚书郑珍和大理寺少卿王法皆判处凌迟。由郑珍牵扯出京城和外地官员也有数十人,十二人死刑,余人流放抄家。皇城司中也连带判处死刑和监禁近三百人。刑部奉命监刑,均要在年前处刑完毕,不让这些吸血的贪官活过了年。国朝大员,封疆大吏,连带各阶官员,惊天动地。言官上书反对,理由仍是太祖遗训,而这遗训已然成了张废纸。便又说太子弑杀,若不能克制,将来继承皇位,必使国家倾危。他们在履行职责,维护祖宗礼法。赵盏杀的都是贪官,并未对言官下手。他们也相信,臣子不会因言获罪。说赵盏弑杀,到底不昏聩。赵盏深明其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历朝历代都兴过文字狱,而最严重的当属清朝。大兴,屡兴文字狱,屠杀文人不可计数。销毁更改前人着作,以为己用,真真是华夏文明的一次浩劫。偏有汉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其中以纪昀纪晓岚为甚。虽说伴君如伴虎,无可选择。但此等罪孽深重之人,该当有个公正的历史评价。竟能被影视洗白,全将他当成了风趣幽默,铮铮铁骨,为民请命的好人。好人?嗯,满清人的好奴才。满清入关前自称后金,即是如今北方金国的后代。没了金国,也没有后金,没了满清。有没有李自成倒是无所谓,也不可能没有。朝代更迭,本就是官逼民反。争夺天下,本就是成王败寇。归根结底,汉人的天下仍由汉人来统治。万万不能再出现异族入主,家国沦丧的局面了。赵盏的目的,就是扫清周围有威胁的异族,不彻底消灭,也要彻底打残,千百年都站不起来便好了。这与赵匡胤的守内虚外政策截然相反。论起来,他是反对祖宗的不肖子孙了。当然,赵盏可不认为自己是太祖后人。免除了许多束手束脚的祖宗家法带来的麻烦。 赵雁下诏,年后传位给太子。赵默这才敢从金陵城赶来。夏小雨为他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宏。这次携着妻儿,陪伴母亲红妃,来到临安城。赵雁两次险些丧子,又得而复失,没了那些暴戾和棱角。左右抱着孙子孙女,笑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年纪大了,该享天伦之乐,哪还如此大的脾气?见了孙子,断不会去追究赵默隐瞒的责任,夏小雨晋景王妃自是水到渠成,没有任何阻碍了。殿内外,没有身份地位的限制,自由自在,说说笑笑。连皇后和红妃都能凑在一起聊些家常了。经历生死事,什么还解不开呢?红妃曾有野心,要让赵默争景王爷大位。她的野心,不是家国天下,只是要让母子不至于任人宰割。如今赵默做了景王,深得信任,手握十几万精兵,谁也不能宰割他们母子了。何况,赵盏对赵默极好,赵默也敬重大哥,纵然手中无兵,不做景王,也不必担心安危。今后可以陪着丈夫,不必分居两地,她没什么好争的了。殿内一侧,瑶瑶和素素安静的坐着,所见皆是王朝最有权势的人,战战兢兢,害怕稍有失礼。赵晗带着赵婉拉着她俩去玩,很快传来了欢声笑语。完颜玉与夏小雨说话,夏小雨慌乱不堪。她只是个贫家民女,依靠卖烧饼谋生。得此良缘,一跃成了景王妃,大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就像是做了个甜美无比的梦,只怕不小心就醒了。完颜玉性格开朗,跟她交流照料婴孩的经验。夏小雨对这儿子格外珍惜,照料的无微不至。涉及到照料婴孩,没谁比她更熟悉。开始和完颜玉侃侃而谈了。 大殿外,赵盏与赵默抬头望着漫天星辰。半晌,赵默说:“大哥,我早想来看你,不敢来。”赵盏说:“若是在乎流言议论,什么事都做不成。你不来也好,来了我也不知道。今后你除了带兵练兵,也要学学如何治国。”赵默忙道:“我从没有那种想法,大哥别误会。”赵盏说:“我没误会,跟你说些实在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赵默道:“大哥,你别瞎说。快过年了,年后你是大宋的官家,怎能说这种话?”赵盏说:“官家如何?官家就真的万万岁,不会死了?自古人生,谁无死?”赵默道:“大哥正当壮年,又不是耄耋老者,不必去想生死之事。”赵盏说:“有句话说,明天和意外,说不定谁先来。身强体壮,就不会出意外了吗?当年在金陵城,在金国的中都城,还有这临安城皇宫中,我都差点没了命。我不是警告你,我是想让你心中有数。我还没有儿子,以后有了儿子,要是年纪小,主少国疑,仍不能委以天下重任。你是我唯一的兄弟,只有你能接替我来治理这大宋天下。”赵默说:“大哥,你是怎么了?我如何能扛得起社稷江山?我从未有过这般心思。”赵盏说:“曾经我也以为我扛不起,到了那个地步,不扛也得扛。要是整天醉生梦死,不问国事,是个人就可以做皇帝。但重任在肩,岂能辜负了万千百姓?今天跟你说的话,是让你有个准备。万一被我言重,你要做个好皇帝。”赵默道:“大哥,你别说了。我此生只愿辅佐大哥,上阵杀敌,忠心不二。”赵盏微笑道:“将来天下平定,没有仗打了,怎么办?既然你要辅佐我,更要学着治国。”赵默这才点点头。“可北方金国蒙古,虎视眈眈,咱们真的能横扫六合,平定天下吗?”赵盏说:“很难,未必做不到。”赵默说:“我相信大哥能做得到。大哥一句话,臣弟万死不辞。”“你好好训练兵士,守住大宋东北方。防御为主,还没到进攻的时候。全国七十几万兵,不求数量,力求精锐。一旦军令下达,你手中这支精兵,从徐州城出击,距离汴梁最近。”赵默说:“我明白。”赵盏说:“宋金全面战争不可避免。下定决心,速战速决,一击必杀,绝对不能拖延。”他顿了顿。“说起来容易,咱们的军队,弊病太多,战力不足。所以,需要等,不能擅动兵。”赵默说:“我所统辖的城池,防御严密,易守难攻。大哥不必担心。何况金国北方已焦头烂额,不会与咱们撕破脸面。”赵盏问:“北边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过问。”赵默说:“我探查的消息,金国与新辽国的战争持续了近一年,入冬后停战。互有胜败,都损失惨重。金国显然着急灭掉新辽国,但始终无法将辽人军队击溃。”赵盏说:“金国的国力比辽国强太多了。打了这么许久,金国承受得住,辽国承受不住。今年没打下来,明年未必还打不下来。”赵默说:“辽国灭亡,对咱们没有好处。咱们是不是帮辽国一把?”赵盏说:“辽国灭亡,对咱们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指望辽国牵制金国,本不现实。能让完颜璟惧怕的,只有蒙古。辽国能挺得住,便保国,挺不住,便灭国。为了辽国,和金国为敌,不划算。”赵默想了想。“大哥说的有道理。我全听大哥的。” 赵盏问:“你的将士都住上砖瓦房了吧。”赵默说:“年前都住上了。”赵盏说:“工程队再多修些路桥,保证各城池间通畅,运粮运兵都方便。”赵默说:“回去就安排。”“耕地以后不能再兼并了,军饷会适当增加一些。你手中若有多余的银两,可以选择身体条件好的民兵厢兵,将他们提为禁军。这是大势所趋,以后军队数量不变,禁军数量增加,民兵厢兵数量减少。七十几万的作战军队,除了负责后勤补给,军中杂物的兵种之外,全部要成为训练有素的禁军。”赵默说:“大概可以先增加一万禁军。”赵盏说:“你回去好好算算,承担得起就大胆的做。丑话说在前头,朝廷没有钱了。新增的禁军,组建后的军饷朝廷可以拨付,其他的兵器铠甲,安家费之类的银两,你自己想办法。”赵默笑说:“大哥放心,我自己能解决。”赵盏道:“过去一年,所有军政施行和周边局势,我都不太清楚。需要一条一条的整理。年后我要忙一阵。”赵默说:“金陵的新皇宫快完成了。迁都后,我用不用移防到别处?”赵盏说:“不必。你我都清楚,迁都金陵是为了收复故土。等收复了故土,还要迁都。你不用折腾,都城可以迁,景王府就设在金陵城。” 第114章 改革成效 新年之前,赵盏苏醒后首次议事。过去一年,左右丞相召开的议政次数不多,没有什么新政推行,全是按部就班的执行早前的改革。赵盏归来,人心安定。七位宰执均面带喜色,一同对赵盏行礼。赵盏还礼,示意各位坐下。环视这些大宋肱骨重臣,对赵雄说:“赵相见老了。”赵雄说:“臣本年老,见老实属正常。”他还想说什么,喉咙一哽,说不出来。到底赵盏为什么昏迷?民间百官都不信只是摔倒这么简单。赵雄起初猜到或许是因为归还军中兼并耕地导致的后果,说不定官家盛怒之下动了手。赵雁执政后,立刻下达军令归还耕地,便印证了他的猜测。若非自己逼迫太子,怎会有此等灾祸?自己不但是害了太子,说不定还要断送了整个王朝的未来。一年来夜不能寐,深感愧疚,怎能不见老?几位宰执同心协力,励精图治,好在整个国家运转正常,风调雨顺,没有出现大问题。现在看赵盏,生龙活虎,精神状态极好,全放下了心。赵盏知道赵雄想说什么,他道:“喝多了,摔一跤,睡了一整年,辛苦各位了。”赵雄明白赵盏的意思。按照朝廷给的说法,就是这个说法。过去的都过去了,不必细究。他说:“太子醒来就好。”赵盏说:“醒是醒了,耽搁了不少事。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想了解过去一年的军政国事。改革是否正常完成,有没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 他问赵汝愚。“铁制农具替换的怎么样了?”赵汝愚说:“今年春耕之前已全部替换,效果非常明显。臣在秋收时让户部单独统计过,不算军中归还的耕地,粟米收入比前年提升了两成。算上军中耕地,粟米收入又增加一成。国家粮食储备充足,各地常平仓皆补充完成,粮米市价稳定。”赵盏问:“去年的气候怎样,有没有水灾旱灾。”赵汝愚说:“去年风调雨顺,也是增加收成的原因。但臣估算,纵然是碰上寻常灾害,全国粮米产出也不会比往年低。这三成粟米,是储粮的保证。”赵盏说:“这还好。”赵汝愚说:“多亏太子德政,官家带头归还耕地。于国于民,都有天大的好处。”赵雄说:“去年春季,划出了十万亩耕地,五万亩种植棉花,五万亩种植亚麻。”赵盏问:“做成棉衣了吗?”留正说:“按照太子的计划,已做成棉衣发给了西北的将士。实际做棉衣与当初的估算略有差异。五万亩棉花和亚麻做成棉衣棉裤,棉帽,手套,棉鞋,共十万套,少部分将士没分到。李帅那边会有安排,比如不需要在冬季野外巡逻驻守的将士可以缓发。”赵盏说:“那就商量商量,明年还能给我增加多少耕地种棉衣?”几人互望一眼,王淮说:“三十万亩可够了?”赵盏略微惊诧,随即微笑道:“怎么这般痛快了?”王淮说:“军中归还的耕地列入税收,粮米充足,增加了许多收入。三十万亩要是不够,还能再增加。”赵盏说:“四十万亩。不再种植亚麻,全部种植棉花。”王淮问:“全部种植棉花?那麻布该怎么解决?”赵盏说:“以后用棉花纺成棉线,棉线做成棉布,用棉布替代麻布。”王淮说:“这没人尝试过,一旦出了纰漏,明年大批棉花无法做成棉衣棉裤,必定会耽搁了军中补给。”赵盏说:“临安城还存有些棉花吧?”赵汝愚说:“库中还存几千斤。”赵盏说:“给我找五十名聪明些的纺纱工匠,我教他们。教会了他们,由他们教给别人。”赵汝愚说:“臣让工部安排。” 赵盏道:“江西如何了?”范成大说:“江西灾后重建非常顺利,流亡百姓归来,各地移民,江西人口增加了四万户。财政收入接近灾前水平,粮米收入为灾前七成。理学兴盛,增设书院,文人士子趋往。转运使朱熹居功至伟,且在吏部几次评定全优。”赵盏说:“加...”他犹豫了下。“加朱熹敷文阁学士。”这是正三品的加官,着紫衣,金鱼袋。在封疆大吏的文臣中,高人一等。敷文阁学士虽然只是加官,毕竟是一大殊荣。朱子博学,学士也恰到好处。赵盏问:“取士如何?”王淮说:“文科取士三百人,官家亲擢石孝友状元。乔行简榜眼,史弥远探花。”赵盏点点头,随即皱眉问:“探花是谁?叫什么?”王淮答道:“史弥远。”赵盏心说:“此大奸臣竟是探花郎。幸好他还能进三甲,否则我都不知道他也成了进士。当尽早防备,以绝后患。”他问:“进士通常怎么安排?”王淮答:“大多数补充各衙门的空缺。监察司已在全国设立,官员到位。”赵盏说:“三甲都安排到哪了?”王淮说:“翰林院取金榜前二十名,三甲作为大宋将来的宰辅培养,自是要进翰林院研习。”赵盏说:“大理灭国后,需人治理,将史弥远调到大理做个县令。”此言出人意料。议政厅安静片刻,王淮说:“科举三甲,调到外地做县令,这,没有先例。若是这般做,可能会引起士子不满。”赵盏说:“给他个实职,治理一县,这是好事,有什么不满?”王淮说:“臣斗胆直言。到了下面,虽是实职,升迁机会不能与翰林院相比。何况是大理那等偏远危险的地区,常有性命之忧。探花郎年纪轻轻,刚跃龙门便外放,这未免有些不公平。”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心中必定有远大抱负。可当朝太子亲自过问,外放到边远地区,显是给他的仕途判了死刑。赵盏一句话,关乎这位探花的命运。再说史弥远是史浩的儿子,王淮作为大宋丞相,总要替他说个情。他道:“史弥远之父史浩于国朝有大功。请太子三思,不能寒了士子和老臣的心。史弥远入翰林院以来,并无过错,实在不该外放。”赵盏问:“史浩,是能臣忠臣吗?”几位宰执齐齐点头。范成大说:“史相两朝重臣,推行诸多利民利国政策,举荐人才,公私分明,不荣妻荫子。如今史相致仕在家,朝廷外放其子,多有不妥。”赵盏暗道:“如此能臣,生了个奸臣儿子,真是太可惜了。”他道:“这件事先不议了。”他说不议了,随后与吏部打了招呼。史弥远和韩侂胄两人,所有官职升迁调动,最高不可超过正五品。不赋实职,只准许任虚职。看这南宋历史上的大奸臣和大权臣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赵盏问:“保马法效果怎样?”留正道:“去年共在民间选购战马一万两千匹,都能符合骑兵标准。”赵盏说:“太少了,什么时候才能组建二十万骑兵?”留正道:“之前总共投放两万匹马驹,能选出一万两千匹已是很不错了。今后还可以增加保马法的马驹数量,尽快交付军队。”赵盏说:“哪里弄来那么多的马驹?”留正道:“这次交给农民的马驹长大了,许多都已配种,很快能产出小马驹。而且朝廷鼓励养马,民间的马匹交易也很兴盛。尤其在大宋与西夏边界,去年战乱前就从西夏购买了数千匹良马。”赵盏说:“西夏有很好的养马地,如今完全臣服大宋,咱们可以找西夏要马。”留正道:“西夏对大宋仍有不满,直接要或许不太合适。而且之前被金国攻打,损失惨重,连境内男女都被掳走许多,养马地怎会幸免?”赵盏说:“陕西在咱们手里,在那能不能建养马场?”留正说:“陕西水草丰美,处在河套地区,是很好的养马地。但是距离边境太近,实在危险。等到马匹长大了,万一宋金冲突,边境守军若是战不能胜,说不定这些马全都给敌人准备了。”赵盏说:“除了陕西,咱们境内还有适合养马的地方吗?”留正不言,摇摇头。赵盏说:“当初推行保马法就是要增加战马数量。没有战马,就不能组建强大的骑兵。没有强大的骑兵就不能和金人蒙古人对抗。纵然守得住,也打不出去,更别谈收复失地了。”留正说:“军中每年繁育的马驹有两万匹。投放到民间,可以增加马驹数量。比如,去年已投放了一次,估算起来民间差不多有马驹三四万匹,今年若还能繁育两万匹马驹,投放民间,则又能增加两万匹。数量始终在不断增长,不出意外,明年则能选出战马三万匹大不溜。后年会更多。养马地虽好,咱们仍是没有足够的马驹,又要担心金国突袭。只依靠民间养马,二十万骑兵三五年就能组建。”赵盏道:“哪怕是三年都太长了。骑兵要训练,要熟悉战马,演练阵型。训练不足,面对金人和蒙古人的精锐骑兵与送死何异?”他接着道:“不管怎么说,保马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继续推行,能增加多少马驹就增加多少。西夏那边,跟他们买,能买多少买多少。至于金国,他们想必不会卖给我们,就算卖也不可能卖好马。” 赵盏道:“保马法的事我放在心上,先这样。还有最重要的税收。国库收入多少?”赵汝愚道:“去年国库收入三千一百万两。”赵盏喜道:“最开始我记得是两千多万两,增加了差不多一千万两了。”赵汝愚说:“全仗太子德政。重新丈量耕地,军中归还兼并的耕地,惩治偷漏税款,改革税收方式,都收效显着。臣与户部计算过,今后国库收入每年都会增长。”赵盏问:“税收改革推行全国了吗?”赵汝愚道:“去年春天已推行。全部用现银收取,节省了很多开支,也防止了下面从中贪腐。如今国库充盈,能余下大约三百万两银子。”赵盏道:“也不是太多,别乱花才对。”赵汝愚道:“去年军械所共花费了二百万两,全由国库支出。臣以为今后也可这般,不需要太子单独筹措了。”赵盏说:“军械所,我一直在想着,没时间过去。如今有什么进展了吗?”留正道:“因太子昏迷,臣与知院暂时负责管理军械所。有进展,但是不太大。百步以内能射出穿皮甲,而且射击速度缓慢,不能实用,还需完善。倒是木鸟做的极好,如风筝般可以飞翔。”赵盏道:“我知道了。花费以后还是我负责,毕竟当初说好了。什么时候能在远距离射穿铁甲,什么时候由国库出钱。国库增加的收入我另有他用。”“之前提起过,因为没银子搁置了。首要任务,给大宋的将士建砖瓦房。三百万两中拨付出二百万两专用于盖房子。这算是提案,各位可以商议表决。”王淮主持,并无异议。岳霖说:“朝廷如此厚待,大宋将士必定奋勇争先。今后大宋军队所向披靡,一往无前。”赵盏说:“工程很大,不能只依靠工部。应当由各节度使分派士兵建造。”范成大说:“是否需要工部派人监督,提供一些帮助?”赵盏说:“不必了。军中有许多泥瓦匠木匠,盖房子不成问题。建自己住的房子,肯定全心全意。何况,军中的事,其他各部还是别掺和。”他对岳霖说:“岳将军负责吧。”岳霖抱拳道:“臣领命。”赵盏说:“兵部的职能需增加。从前兵部只负责湘军民兵的名单,没什么主要工作。今后,将武官升迁和审查的权力交到兵部。吏部负责文官,兵部负责武官。权力分开,互不干扰。”岳霖喜道:“大好,臣多谢太子陛下。”留正道:“随后臣回枢密院转交将官名单。”范成大道:“吏部马上交割。”赵盏说:“我不在的这一年,辛苦各位了。今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会得罪很多人,但都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不能退缩。在座都是肱骨重臣,我继承皇位后,还请各位随行左右,助我一臂之力。” 第115章 终于成了皇帝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年春天,也就是公元1189年的春天,赵雁退位,赵盏即位大宋皇帝,年号景昭。赵盏大典上与众臣见面受礼,随后宣布成立内阁,大宋开始了内阁制。内阁人员不变,左丞相王淮,右丞相赵雄。枢密使留正,知枢密院事周必大。参知政事赵汝愚,范成大,岳霖。此七人组成了大宋第一届内阁,成为了大宋一人之下,最有权势的七个人。王淮作为中书省主官,负责制定国策。赵雄作为门下省主官,负责审核。参知政事行尚书令职责,掌管六部五监,负责执行。其余所有官员各司其职,全部是执行者。政令下达,没有余地,必须完成。不能完成的官员,吏部在年底会有政绩评定。故意拖延阻碍,吏部可予降职或免职处罚。严重的交给御史台审查。又裁撤了归于门下省管辖的谏院,大宋彻底取消了言官,所有言官均分配实职。同时布告天下,广开言路。只要是官身,不论品阶,皆可上书言事。这便将上书言事的职能分到了每名官员身上,谁都不能说朝廷阻塞了言路。而没有了专门的言官,不会再出现政令下达,不管对错,是否于国有利,都有言官批评反对的情况。官员本身有许多事情要忙,谁会整天没事写折子品评朝廷的决策?这本是费力不讨好的事,说的好了,不算政绩,说的不好,得罪了上官。毕竟朝廷不杀言官,现在可没有言官了。虽说不会因言获罪,谁知道会不会找后账?士大夫都没了不杀的特权,大宋官员犯了死罪都可杀。谁愿意多管闲事,惹祸上身?当然,仍会有些诤臣不畏权势,看到不合理的地方直言上书,要求朝廷改正,这种人却正是赵盏喜欢的。前提是,进言折子说的有道理,而不是从前言官那种鸡蛋里挑骨头。 对于赵盏来讲,内阁成员都是治世能臣,军政大事皆可有序进行,自己在不在旁盯着不会对国家运转产生影响。权力可以下放。他也清楚,凡事有好处亦有坏处。不论什么时候,相权不能大于王权。内阁现在七个人精挑细选,忠心不二。可人总会老,总会退休,总会死。我能选对了人,我的儿子呢?孙子呢?他们会不会是昏聩的君王?哪怕是我,也不能保证都选对了。那么,官员监察制度必须得到加强。小到里正,大到阁老,都必须受到国法的约束。犯了国法,一视同仁,绝不姑息。随即提御史大夫陆游为少师,虽不是内阁成员,也是正一品官阶,以表明朝廷对御史台的重视,让大宋官员不敢以身试法。一切准备完成,赵盏有了充足时间泡在军器所督促火器研发。这是超越时代的兵器,是汉人天下的保证。谁知道蒙古西征会征伐到哪里,会不会忽然调转马头出现在北方?金国现在连新辽都灭不掉,要是蒙古回来,多半就要崩盘。到那天,我大宋帮是不帮?肯定是要帮,唇亡齿寒,金国灭了,大宋如何存活?可要是帮了,难免被金国拖下水。完颜璟啊完颜璟,你们金人是不是就欺负我们宋人能耐?我们汉人为什么要让人欺负了?哼,只要火器研制成功,什么金人,蒙古人,全都不用放在眼里。 大宋皇帝在军器所监督,足见朝廷的重视程度。匠人们重任在肩,觉得所做的事无比伟大光荣,全热情高涨,废寝忘食。尽管科研需要热情,终归急不得。赵盏心中如何焦躁,未曾出言催促。图纸不断完善,经过之前一年的研发,火枪的射程提到了百步,与步弓相当。因弹丸重量不比箭簇,威力相差依然巨大。远远达不到要求的破甲能力。百步,步弓能射穿皮甲,重创敌人,弹丸只能算是挠痒痒,不具备击穿能力,伤害几乎能够忽略不计。何况装弹速度极慢,敌人到了近前,当棒子与敌人交战倒是不错,不管怎么说也是精铁棒子。这么一根铁棒子造价比刀剑贵了百倍,反而不如刀剑好用。部分工匠开始失望,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这天,赵盏在军器坊摆弄枪管和枪托。在他的时代,制造一把枪并不算难事,随便一个小作坊就可以胜任。如今集合了大宋最好的工匠和最优质的的钢铁资源,一年以来进展缓慢。不能将所有原因都归结到超越时代上。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慢。他冥思苦想,方向一定是对的,他比谁都清楚。或许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一旦时间到了,自会水到渠成。再过两年,八成可以一鸣惊人。但愿别出变数,蒙古别回来。否则稍稍应对不力,便是弥天大祸。他盯着桌上的零件,眉头紧锁。随从通禀,军器坊主官郭铜和火药坊主官宁慎求见。赵盏放下枪管,用湿毛巾擦擦手。宁慎和郭铜进门躬身行礼,后面跟着二十几人,随从拦住不许进。赵盏说:“既然都来了,定是有事,不必阻拦。”随从只得将人放进来,五名护卫站在赵盏身前。赵盏语气不快。“军器所工匠的家世查的清清楚楚,全是忠义之人,还怕有人害我?躲开!”护卫见他动怒,心中惊惧。然职责所在,许多人距离官家极近,不敢稍有疏虞,仍是不动。赵盏火气涌起。我的护卫我竟然管不了,既然管不了,索性不管了。他压着火气,不想让人瞧了笑话。长舒一口气,问:“有什么事尽可直言。”宁慎与郭铜对望一眼,郭铜道:“军器所每年花费几百万两银子,至今不能研制出官家想要的火器。臣等深感自责,难堪大任,自愿退出军器所,将位置让给有才之人。”赵盏不语。房中极安静,众人低着头不敢看赵盏,呼吸都小心翼翼。 半晌,赵盏问宁慎:“你也是这么想的?”宁慎道:“火器不能破甲,火药坊难辞其咎。臣无颜留下。”赵盏问众人:“你们都这么想的?”众人默然不语。赵盏说:“我以为你们跑来见我,是有了什么技术上的突破。万万没想到,是要跟我撂挑子。”郭铜说:“臣等不是想要撂挑子。”赵盏问:“不是撂挑子,那这是干什么?”郭铜不语。赵盏平复下心情,尽量不让自己发火。“你们经历过军器所严格的筛选,是大宋最好的工匠。给我说将位置让给更有才能的人,你们走了,我还能找到更好的吗?”郭铜说:“臣等惭愧,有负官家重托。”赵盏说:“只因为进展缓慢想要离开,则大可不必。之前我昏睡时,军器所的拨款由国库负责,或许多少不太稳定。现在我来了,不会短了军器所一文钱。”郭铜说:“正因为官家不惜变卖资产为军器所筹措白银,臣等更加无地自容。军器所普通工匠每年一百贯钱,一百石粮,家人都由朝廷负责妥善安顿,可我们...”赵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我相信军器所每一位工匠,都不是为了钱才在这日以继夜的努力研发。但我为什么依然给你们最好的待遇?”众人低声议论。赵盏说:“因为你们做的事,关乎国家兴亡,关乎大宋百姓的未来生死。军器所四百五十名工匠,是国家的脊梁,只有你们成功了,大宋才能挺起腰杆,不再被北方民族欺辱。以战止战,打得他们不敢正眼瞧大宋,打得他们听到大宋就浑身战栗,打得他们世世代代相传,不敢与大宋为敌,我们才能获得长久的和平。今天你们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那个目标。”许多人眼里开始闪现出光芒。他们知道做的事一定非常非常重要,而一把火枪,当真能打败北方的金国吗?金国虎狼,哪有那么容易打败?不对,不久前大宋就击败了金国。金国不是那么强大,没有火枪大宋也不怕他。要是有了火枪,说不定会形成碾压之势!最终收复故土,重拾荣光。可这一路艰辛,他们身在其中,感触最深。每一次满怀希望的拿到试验场射击,每一次又无比失望的垂头丧气的回来。失望的次数多了,人难免承受不住,产生自我怀疑。有人小声说了什么。赵盏说:“大声点,大胆的说。”那人问:“我们真的能成功吗?”这是所有工匠的疑问,他们竖起了耳朵。 赵盏说:“科研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属于摸着石头过河。探索未知,怎么会简单呢?为此反反复复试验千百次是常有的事。试验千百次,成功一次,之前做的一切便都值得。你问我能不能成功,我告诉你一定可以成功。我有十足的把握。你们想想,为什么朝廷每年要为军器所专门拨付三百万两白银,为什么要将最好的钢铁,木材送到这来给你们用?大宋七十万将士每年的军费也不过六七百万两。如果研制火枪没有希望,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众人点头称是。朝廷决策之精明,有目共睹。朝廷不可能无缘无故花这么多钱组建军器所,研制火器。赵盏接着道:“不用觉得对不住朝廷,对不住我赵盏。你们按照我的意思研制火枪,执行我的命令,只要全力以赴,什么都不用担忧。军器所与管理整个大宋没有太大区别。就像是一艘大船,我是掌舵人,我指明了方向。你们划桨,送这艘大船抵达目的地。如果方向或者目的地错了,我的责任,跟你们无关。如果你们不努力划桨,甚至要撂挑子,那便是你们的不对了。”郭铜道:“臣不是想要撂挑子,朝廷花了许多银两,我等只怕耽搁了火枪研制。”赵盏说:“去年国库增加收入几百万两,以后会逐年增长。军器所的花销,你们不必放在心上,该是我操心的事。至于耽搁不耽搁火枪研制,我再重复一遍,你们是大宋目前最好的工匠,最好的工匠,明白吗?你们要是做不到,谁能做得到?假如你们需要三年,别人或许就要五年。安安心心的做该做的事,脚踏实地,每一步都认认真真的做好。我们一定可以成功。”他朗声说:“各位都是军人,军人最不该轻言放弃。各位又不是上阵杀敌的将士,想走可以,不以逃兵论。想走给我一个理由。说怕耽搁了研制进程,怕对不住我,对不住朝廷,怕白银打了水漂,这都不算合理的理由,我不会放你们走。”他等着回答,无人回答。他道:“以后老了,当你孙子问你:爷爷,大宋军队纵横天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该怎么回答?”众人不知赵盏什么意思。赵盏顿了顿。“你会轻咳一声,眼神躲闪的告诉他,当时我正在村口打造锄头。还是盯着孙子的眼睛,骄傲的告诉他,当时我作为大宋最好的工匠之一,在军器所,与众多同僚,与大宋官家,并肩作战,一起研制火器。看见大宋将士手中的火器了吗?便是这火器让敌国闻风丧胆,让大宋军队所向披靡,让敌国小儿不敢夜啼。呵,那是你爷爷亲手研制的。你们想留在军器所研制火器,名垂青史。还是想回村里打造锄头,了此余生?若是打定主意要走,我绝不强留。”众人眼中泛着泪光,似乎看到了孙子崇拜的目光,看到了史书上金光灿灿的一笔。到底该怎么选择,还有什么犹豫? 工匠们满怀壮志豪情的告别赵盏。他们再也不会退缩,不会有一丝一毫离开军器所的想法了。赵盏说的是心里话,他知道对付金人和蒙古人就要大批量装备火器,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要做到这件事,要调用大宋所有的资源和人才。不只是勇猛无畏,视死如归的将士,还有技术高超,才华横溢的工匠。他希望军器所只进人,不走人,把大宋所有优秀工匠都招募进军器所,建立最先进的军事科研机构。他还是要好好想想是哪里出了问题。尽管方向没错,仍要想想是不是饶了路?他将郭铜和宁慎留下,指着桌上的火枪。“火枪杀伤力不足,究其原因就是初速太低。初速太低就是因为推力太小。工匠们尝试过密封,尝试过更换弹丸和火药,效果不佳。该怎么提高弹丸的初速,你们有什么想法?” 第116章 火器改良 宁慎取过枪管,将枪管后头指给赵盏看。“按照官家的设计,需要在枪管后开孔,引出火捻。点燃火捻,火捻引燃枪管中的火药,火药燃烧将弹丸推出。既然要开孔,就不能完全密封。不密封,推力自然要受损。而且碰上雨天,甚至雾天,都不容易引燃。若是敌人趁着雨天雾天决战,咱们造的火枪则派不上用场。让火枪兵短兵相接,那么咱们造火枪没有太大意义了。”郭铜道:“我与宁副监商议过,假如不开孔能引燃火药,将枪管完全密封,大概威力能提升数倍。可不开孔,便不能引燃,最后仍是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赵盏低头沉思。宁慎道:“前端不能引燃,上下开孔,一样不能完全密封。假如不从密封枪管上面入手,或者增加火药威力,或者增加弹丸的重量。此两种方法或许可行。归根结底是火药威力,威力大了,弹丸重量也可提升。之前臣与官家禀报过,增加火药威力,现在太难做到,或者说根本做不到。所以如今陷入了死胡同。”郭铜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增加枪管长度,可以提升射程和精度。官家说枪管太长,携带不便,如果两人操作一把火枪,这不划算。官家不允许,此后没再尝试。若是没有其他办法,能否试一试?”赵盏道:“不是我反对长枪管。你们军器坊给出的答案是要把现在的枪管长度增加三倍。”他接过宁慎手中的枪管。“你算算这得多长?在前面加个矛头,可以当战矛用了。开枪需要两名士兵协同,否则抬不起来,训练和作战都不方便。还有成本。现在一把火枪就六七十两银子,增加三倍长度,花费的银子是不是也要增加三倍?研发阶段我拿得出来,将来量产怎么办?那时候国库出银子,压力太大。我们要考虑性价比,就是说在好用的前提下,价格更低。如果不好用,价格又高,自然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再有提升三倍长度,威力能提升三倍吗?”郭铜说:“造出过几把,依然达不到要求。”赵盏道:“枪管的事不商议了。”对宁慎说:“你是专门搞火药的,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路子?”宁慎道:“臣接触过各种火药,火药都需要火来引燃。火药装进枪管中,需要点燃火捻,火捻如何点燃密封的火药,臣想不出的办法了。” 他接着道;“其实还有个问题没能解决。兵士每人手中都装备点火的火折子,日常保养之外,作战前,还要仔细检查。若是火折子不能用,火枪就不能用。遭遇战中,全看运气了。”赵盏问:“那就给每名士兵再配一套火石不就好...”他顿住。眉目一动,豁然开朗。取过纸笔,伏案描画。宁慎和郭铜知道赵盏想到了解决方法,心中激动,额头冒出了汗珠。赵盏边画边说:“我以为目前的技术,只能造出火绳点火的枪,再往后没敢想。要是我能大胆的想想,或许就不用走弯路了。为什么一定要用火绳点燃呢?咱们跳过这一步,直接往前走。之后军器所会进一批优质的火石,用火石直接点燃火药。所有研发全停下,重新开始。”他抬头,见两人神色不甚自然。他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之前投入的几百万两银子都浪费了?”郭铜道:“不敢隐瞒官家,臣的确觉得可惜。数百万两白银,一户寻常人家一年吃喝才多少钱?是臣等无能,假如军器所研制能顺利些,必定能为国家省下许多银两。”赵盏道:“你们都很努力了,不用自责。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技术,低估了大宋的工艺。我们本可以让这艘大船航行的更远,是我没敢将目标设定的太高。我想一步一步的走,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之前的火器很不错,并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百步之外不行,五十步威力大增。五十步内破甲与步弓相当,再完善些比步弓更强了。万事开头难,开头已过去了。工匠们都积累了经验,今后做起来得心应手。培养出了熟练工匠,这才是宝贵的财富。这世上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几百万两银子并不白花。”他将画好的图分别给两人看,两人看过交换再看。 赵盏解释道:“将火药和弹丸结合在一起,不用单独装填。我们叫这个东西为子弹。按照我画的,弹丸改为锥形,外壳与弹丸都用铁或者铜打造。外壳后端开孔,填满火石。余下的空间装满火药。火石撞击产生火花点燃子弹中的火药,火药燃烧将弹丸射出。”宁慎愣了愣,一拍大腿。“官家这个办法真是绝了。臣想的脑袋冒烟都想不出。”赵盏说:“大体的思路是这样,详细的还需要你们一起试验。军器坊负责制造枪械,枪托可以用木头。鲁班坊那边进展顺利,木头很多,直接去要。如果人手不足,让鲁班坊帮忙制造枪托。火药坊负责制造子弹,完善工艺。一旦量产,子弹需求数量巨大。新的火枪要从后面装填子弹,装填后扣紧,由撞针击发。难点在撞针和子弹,撞针需要认真打磨。先尝试打造,每一个配件要保证互相更换。”郭铜道:“臣马上召集人手,尽快打造出一把样品给官家看。”赵盏说:“我不催你们。每一步都要走扎实了。最近我留在工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今后我不能常来,便将问题汇总,让武班通禀。我会抽时间过来给你们解答。”宁慎和郭铜拜别赵盏,急匆匆的出门。通知下去,工匠们欢欣鼓舞,看到了大功告成的希望。新火枪一旦成功,远程杀敌,快速装填,还不用考虑天气。这等神器,所有人都迫不及待了。军器所连着几夜灯火通明,打铁声整夜的响。赵盏担忧工匠的健康,要求按时下班,不许加班。方向对了,之前的问题全能迎刃而解,只需等待瓜熟蒂落的时刻。 夏初时节,跟随赵盏学习弹棉花和纺线的工匠陆续出师,分配到各个大工坊传授技术。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良好,不出意外,又是大丰收。金陵城的皇宫和衙门建造接近尾声,一些衙门已开始搬迁。临安城皇宫的角落,那个小院子里,那一家人还活着。护卫打开锁头,推启大门,大门吱呀吱呀的响。最先映在眼中的依然是两个女子,李凤娘和韩淑表情平静,不惧不惊。许是太多不顺心的事,许是日夜担忧,许是单单因为到了这个年纪,李凤娘的脸上带了风霜。有个姑娘躲在门后,露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瞧。赵盏先问:“家中一切都好?”李凤娘说:“还好,不曾短了吃穿,不曾死了人,都活着。”她打量赵盏的服色装扮。“原来弟弟当了皇帝。”赵盏说:“刚做了皇帝不久。”李凤娘抬头望着天空。“与世隔绝,连大宋换了皇帝我们都不知晓。算着时间,距离上次见面,有一年多了吧。”她微微皱眉。“按理来说,去年这个时候弟弟就该成为大宋皇帝了。怎么推迟了一整年?”赵盏道:“说来话长。”李凤娘道:“既然弟弟不愿说,嫂嫂不多问了。”她一声声的叫这位大宋皇帝弟弟,赵盏并不在意。从家族辈分论,这么叫没有错。李凤娘的眼神在赵盏脸上略做停留。“弟弟有孩子了吗?”赵盏说:“有一个女儿。”李凤娘问:“名字起好了吗?”赵盏说:“叫做赵夏。”李凤娘点点头。“我也有了小孙子。出生不久,还没起名字。”赵盏道:“恭喜嫂嫂了。”李凤娘犹豫片刻。“弟弟不想瞧瞧你的侄孙吗?”赵盏道:“该看看。”李凤娘与韩淑对望一眼,心中燃起希望,急忙引路。几名护卫紧随其后跟进了屋。赵盏瞪了他们一眼,对李凤娘道;“他们职责所在,嫂嫂别在意。”李凤娘道;“弟弟现在是大宋官家,安危最重要。弟弟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屋内的赵惇双鬓已白,明显消瘦。赵盏对他拱手行礼,赵惇受宠若惊,躬身还礼。赵扩躲在墙角,不敢抬眼看。两个年轻姑娘,已亭亭玉立。本不太惧怕赵盏,见了执刀护卫,吓得俏脸发白,说不出话。李凤娘道:“赵姜,赵晴,过来见你们的小叔叔。”两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行礼。赵盏说:“比之前都长高了。” 他望着床上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对他咯咯的笑,赵盏也报以微笑,越看越喜欢。李凤娘察言观色。“弟弟抱一下。”她弯腰抱起婴儿,赵盏接过,婴儿不哭,依然对着他笑。李凤娘道:“还没起名字,弟弟给起一个名字吧。”赵盏忙推辞道:“我如何起的好名字。”李凤娘道:“弟弟的女儿起名赵夏,便是极好听的名字。至亲之间,弟弟莫要推辞了。”赵盏思忖片刻。“叫做赵瑜如何?”李凤娘拍手道:“甚好,就叫做赵瑜。”她盯着婴儿,喃喃的道:“大宋官家亲自给你起的名字,你定能健康长大。”赵盏如何不懂李凤娘的心思?如今的前太子一家,走投无路,生死全捏在他手里。血缘割不断,唯独剩下亲情或许能让他网开一面。李凤娘在恳求赵盏能够看在出生不久的至亲的面子上,抬一抬手。纵然不能全部保全,也该给这一支留下条血脉。她可能忘记了,难道一年的时光太久?不记得上次与赵盏说过,换做是自己,定斩草除根,不会留下后患。如今竟然还在妄想,别人与自己讲情面。李凤娘性格刚强,有死而已,绝不会低头。如今对赵盏极尽讨好,甚至有些谄媚。人再如何刚强,家人历来都是软肋。开口求赵盏放过韩淑一命,她就已经开始变了。若是一年前赵雁下道旨意,赐给她们全家每人一杯毒酒或是一段白绫,事情便也到此为止。偏偏阴差阳错的让他们多活了一年,这一年来让他们生出了求生的欲望。 成王败寇成了定数,失败的人几个有好下场?李凤娘偶尔午夜惊醒,都要问自己,后悔不后悔?为什么当初偏偏鬼迷了心窍,让赵盏退无可退,逼迫如此强大的势力起来反抗?唉,景王手握重兵,莫说丛阳与赵雁出生入死,连造反都义无反顾的跟随。纵然丛阳不插手,那一战也没有胜算。那是景王爷,大宋的战神,只有他坐镇长江防线,才能拱卫京畿,令金人不敢觊觎这半壁江山。到底怎么了?怪不得他说我不够聪明。是啊,我若聪明,怎会不计后果的派刺客当街刺杀景王府的小王爷?那时候梁子已结下了,仍有退路,我却没退。原来从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结局。若早收手,或许有一线生机。唉,不服输的人,岂会轻易收手?不到山穷水尽,永远都不会服输,永远不会放下那高高在上的尊严。李凤娘和其他人又不一样。山穷水尽又怎样?宁死不低头,这是最后的尊严。可,还是到了低头的这天。 如果头顶悬着一把刀,朝不保夕,担心刀会随时落下,整日战战兢兢生活在恐惧当中,自是没有别的心思。如果这把刀迟迟不落下,恐惧感会逐渐减轻,彻底消失也未尝不能。该吃吃,该喝喝,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必然生出别的心思。韩淑怀孕了。赵扩是因一时欲望,韩淑是聪明的女子。她猜到宫中肯定出了变故。不妨赌一赌,用孩子的性命去赌。赵盏不接茬,将孩子还给李凤娘,李凤娘只得接过。她有些慌乱,半回头看韩淑。韩淑说:“叔叔做了大宋皇帝,理当恭贺叔叔。”说罢,跪在了地上,毕恭毕敬的磕了头。她很清楚,既然在赵盏成为皇帝之前赵雁没了结此事,就说明如今的赵盏掌有生杀大权,是杀是留,只在他一人。求他是有用的。赵惇,赵扩,还有赵姜和赵晴急忙跪下磕头。李凤娘反应过来,稍有犹豫,也双膝跪地。赵盏看在眼里,心中明镜。时间不短了,他今天来就是要了结此事。 第117章 迁都 朝廷下旨封赵惇临海郡王,解除圈禁。赵惇全家自是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绝处逢生的喜悦难以言表。李凤娘与韩淑相拥而泣。韩淑长长的舒了口气,她以为自己赌对了。以为赵盏看在那可爱婴儿的面上,念在血浓于水,给了她们留了条生路。她却不知,赵盏从最开始就反对斩尽杀绝,早前他想管,管不了。因为李凤娘执迷不悟,他也想过不再掺和,父亲要杀便杀,全当不知道便是了。赵雁曾说要替赵盏扫除一切危机,交给他一个太平天下,最终那把刀仍是没落下。当然,不出那件事,前太子一家已成枯骨,婴儿根本没有机会降生。出了那件事,赵雁虽然深感自责,绝非改了脾气,信了因果循环。他是将帅,国之爪牙。怒形则千里悚,威震则万物伏。莫说杀六七个人,纵是千人百人,他都不会眨眨眼。这等人怎会有妇人之仁?对赵雁来讲,他眼见赵盏不顾众臣反对,杀了四十八名江西官员,杀了刑部尚书,杀了十几名皇城司官差,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同样没有妇人之仁。该杀时,毫不留情。不该杀时,绝不轻言取人性命。那么,前太子一家的生死留给赵盏决定,他放心的下。若是赵盏认为该杀,那便杀了,认为不该杀,那便不杀了。杀或不杀,自有他的道理,都不过问。 帝王该当仁慈,断不能没有底线的仁慈。没有底线的仁慈就是妇人之仁。一旦君王有了妇人之仁,害己误国。所以赵盏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存有妇人之仁。这般对待前太子,只是因为前太子掀不起风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若有威胁,哪怕不斩草除根,也要圈禁到死。至于那一丁点儿前太子的名望,谁会在意呢?李凤娘不够聪明,他不看在眼里。韩淑很聪明,他却知道这女子不愿卷入纷争,只想平淡度日。从前处在优势尚且谨慎,如今更不会以卵击石。纵然他们有什么其他想法,于我有什么威胁?只要我励精图治,让大宋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收复故土,平定四方,谁能威胁到我呢?人生在世,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应付所有问题。这是强者。不提升自己,整天想着如何将对手拉下马,企盼对手摔倒,将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是完完全全的弱者。强者和弱者,强弱分明。强者强大,天经地义。弱者强大,运气罢了。谁是世界的主人,谁才是匆匆过客,无需赘言。人也好,国家也好。做事总要留有底线,岂能不择手段?文明和强盗也正是以此区分。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送给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们迟早会有。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你们永远都不会有。在这个时代的赵盏,不会让你们这个国家有出现的机会。 初秋,大宋迁都至金陵城。临安城改名杭州,金陵城改名南京城。赵雁不愿住在皇宫,回到景王府居住。赵眘留在临安城皇宫,前太子全家陪伴。按照规制,完颜玉在赵盏登基同时册封为皇后,居住在坤宁殿。迁都后,封胡小锦为锦贵妃,位份只在皇后之下。池素素为素妃,池瑶瑶为瑶妃。虽各有宫殿,仍是居住在与太子府相同格局的院子当中。这院子宽敞许多,居住空间也更加大了。一如从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皇宫正门当中的大殿改名为议政厅,作为内阁中枢。军器所研发任务繁重,处在关键阶段,不随同迁都。临安城原来的工部衙门完全交给军器所。国家迁都,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赵盏召集内阁成员于议政厅议事,仍由王淮主持。王淮将一道折子递给赵盏,赵盏打开随意扫了扫,便合上放在一旁。王淮说:“金国使臣完颜文龙通过礼部求见官家。”赵盏说:“我没时间见他。副相范成大替我去见。”范成大道:“臣替官家去见,恐怕会让金国认为大宋不够重视。”赵盏说:“要是完颜璟来了,我不亲自去见是不给面子。金国使臣多大的官?让礼部侍郎去见都跃阶了。你是大宋副相,还不够重视?”范成大说:“一国使臣不分官阶,代表了一国君主。既然使臣求见,定有要事。臣去见,怕是许多事情无法答复。”赵盏道:“无法答复就不答复了。金国问什么,我们必须答复吗?谁猜不出金国想要问什么?我们迁都南京,就是为了收复故土,打回北方。完颜璟不明白吗?完颜文龙不明白吗?怎么,我已经迁都了,难道还能搬回去吗?从修建宫殿和衙门开始,金国就一定知道了。这次求见,无非是象征性的询问,表明一个态度。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态度能怎样?迁都金陵,要对付金国,哪怕我们是这么想的,哪怕谁都知道是这个意思,嘴上不能这么说。外交辞令,说了跟没说一样。副相曾经出使金国,知道该怎么说。”范成大道:“臣懂了。” 岳霖道:“金国最近在兰陵城(看看枣庄以前的名字)和归德府加固城墙,定是防备我大宋。”赵盏道:“最近才做,早干什么?他们愿意加固就加固,不用在意。徐州城是军事重镇,战略要地。徐州城在我们手中,进可攻,退可守,黄河以南,兵锋所指,金国无论如何是防不住的。当初金国被蒙古逼迫,国家危难,不得已才放弃了徐州城。那时候开始,金国就不能再往南前进半步了。金国将手里的剑盾都给了大宋,他们必定陷入被动。”留正道;“徐州城原有景王的建康军五万人,其中三万是马军司将士。按照官家的规划,殿前军增兵五万至徐州城驻防训练。徐州城中共有宋军精锐十万人。五万殿军由朝廷统辖,景王赵默无权指挥。若金国忽然进攻徐州城,难免会有麻烦。臣建议,如军情紧急这五万殿军可以由景王暂时指挥调动。”赵盏问:“五万殿军的指挥官是谁?”留正答道:“殿前司都虞侯洪蒙。”赵盏点点头。“洪蒙是洪昶和洪雨落的父亲。洪昶在军中吗?”留正道:“臣不太清楚。稍后臣让人去查。”赵盏道;“不必,我随口问问。洪昶当然要跟随父亲。洪雨落在干什么呢?” 赵盏对门口道:“一个时辰后,我要见赵荀。”侍卫领命,急忙通传下去。他说:“按照枢相的意思办。由枢密院下达军令。假如金军攻城,景王赵默可以调用徐州城的五万殿军。”留正道:“几天前,岭南、云南节度使,永昌侯仇不见上表,乞官家允许他告老还乡。”赵盏问:“为何?”留正道;“折子中说年老体衰,患病不能理事。仇帅毕竟七十多岁了。”王淮说:“功成名就,以军功封侯,仇帅告老还乡,恰如其时。臣以为,仇帅年纪大了,官家应当体谅臣下。”赵盏皱眉沉思。不管仇不见是不是年老患病,灭国天功,急流勇退,免得功高震主,未尝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他问:“两广和云南是大宋的后方,务必保证稳定。仇帅走了,谁能胜任?”周必大道:“论资历,吴挺可以胜任。”赵盏道:“国家大事,岂能只论资历?”周必大道:“吴挺作战勇猛,立诸多大功。如今为西路安抚使,掌四川军权,按照武官官阶,足以升任岭南节度使。”赵盏道:“我知道了。还有谁可以胜任?”周必大略微想想。“辛弃疾。现在辛帅为枢密副使,威望和官阶都能够胜任。”赵盏道:“不知辛帅愿意不愿意。他一心要与金人作战,收复河山。去接任仇帅,虽然掌有军权,却常在后方,没什么机会上阵杀敌了。以他的性格,怕是不肯。”周必大说:“那么殿前司副帅赵荀怎样?”赵盏道;“副帅打架厉害,带兵嘛,未必能行。”周必大道:“除此之外,臣想不到了。”赵盏道;“我回去问问父皇,他了解军中将领,看看是否有更合适的人选。”留正道:“太上皇选的人一定是合适的。”他们都清楚,赵盏肯定做好了决定。吴挺虽然资历和能力都合适,却不是赵盏信任的臣子。倒是没错,前方打仗,后方稳定最是重要,必然要选择放心得下的将帅坐镇。 王淮问:“今年官家登基,按照规矩该大赦天下,是否施行?”赵盏道:“轻罪,且悔改的犯人就赦免了吧。重罪和不思悔改的,继续关押。”岳霖道:“臣不太明白,轻罪和重罪好区分,悔改和不悔改,该怎么区分?”赵盏道:“罪犯在监狱中是否老实,老实的就是有悔改之意。”赵雄道:“进了监牢,没有几个不老实的。这般算,个顶个都悔改了。出去了继续犯事怎么来的?”赵盏道;“这样,看罪犯进过几次监狱。轻罪,首次入狱,可以放出去。轻罪,多次入狱,超过一次就是多次,属于不悔改,不能赦免。其余重罪,不管是不是第一次,都不赦免。”岳霖道:“臣明白了。”王淮问:“官家,今年是否开科举?”赵盏问:“缺少官员吗?”范成大道:“吏部统计,目前不缺少。”赵盏道:“既然不缺少,不开科举取士。”他接着道:“教育是立国之本,现在大宋的教育还不完善,有诸多弊端,我有心改革。让所有百姓都有机会读书识字。”赵雄道;“臣赞同。大宋黎民千万,只有极少数人有条件读书。不读书则不明理,不明德。”范成大道:“而且朝廷政令下达,百姓不认字,不懂得其中含义,就有官员擅自篡改解释,欺骗百姓。很多时候,朝廷政令利国利民,下面官员误国误民。虽多是贪腐渎职,自也有百姓不识字,不懂朝廷法度的原因。比如熙宁变法中的保甲法。里正将村民集中在一起,名为训练,不行贿不许走。导致田园荒芜,怨声载道。若是百姓懂得律法,怎会让一个小小里正无法无天。”赵汝愚道;“没错。朝廷的政令下达,由各阶官员具体施行。官员贪腐渎职,百姓愚昧不堪,再好的政令也会变成坑害国家的苛政。苛政猛于虎啊。”赵盏道:“既然各位宰执都赞同,商议到底该如何实行?”赵雄道:“在各地兴建学堂,让百姓免费学习。”范成大道:“这是一大笔银子。”赵雄道:“百姓每日要为生计奔波劳碌,不收费都未必愿意学,收费更加不愿意学了。要是没人来学,我们如何让百姓读书识字。”范成大道:“今年秋季税收预计会有增加,但不确定增加多少。既然教授平民识字,每个村落都要兴建一所学堂。算下来,怕是要成百上千,朝廷如何做得到?”赵盏道:“没什么做不到。”范成大说:“臣知道官家志向。可这太难了。假如一个村子五十户人家,二百余人。建造一所容纳二百人的学堂,砖木材料至少数百两银子,工期也要数月。雇佣匠人,招募先生,每座学堂大约千两白银。此后的房屋维护,笔墨纸砚,都花费巨大。最终建设完成,百姓都来学习还算值得。若是不来学习,学堂空置,真真太可惜了。若是都来,说不定又要影响了正常的农活。”赵盏微笑道:“副相做事规规矩矩,按照副相的想法自是很难达成。可凡事不能太较真,退一步都有应对的方法。大宋的农民占了绝大多数,估计九成九都不识字,他们是主要的扫盲对象。许多农民已成年,二三十岁的不少,五六十岁也很多。让他们坐在学堂中,跟先生读四书五经,学习礼法,他们又没机会去考科举,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认识字,读得懂朝廷律法,看得懂合约契约,不至于因为不识字被人欺骗。让他们学会简单的算数,知道每年交多少税,知道一贯钱能买多少粟米,认得税收官手中的量器。这些便足够了,何必兴建容纳二百人的大学堂?” 范成大道:“臣有点明白了。如果只是识字,算数,倒是不难。”赵盏道;“本就没有太高的要求。在村里的空地,由村中识字的人教授。村民就在地上用树枝学着去写。夏天天长,晚上学。天短就选在中午。每天学一个字,一年能学三百多个。一年下来,顶多两年就差不多。”范成大道:“按照官家的办法,朝廷不需要出钱了。向各路长官下达政令,他们去做即可。”赵盏道;“我还没说完。对于普通百姓,可以采取这种方式教授。学堂仍是要建,先生仍是要招募。” 第118章 建立学部衙门 范成大问:“既然百姓不需要学堂教授,为何还要建设学堂,招募先生?”赵盏说:“寻常百姓不需要,但孩子们需要。”范成大道:“官家说的有道理。孩子要从小学习,他们是大宋的未来。如此学堂不需要建的太大。二百人的村庄,假设四中之一的上学孩童,容纳五十人的学堂足够了。许多村庄的还达不到这个数。”赵汝愚说:“不能这么算。各户人口不同,有一户三人,一户四人,一户五人。通常三人户有一个孩子,四人户两个孩子,五人户三个孩子。哪怕只算最少的三人户,仍至少三中之一。就是六七十个孩子。”范成大道:“子直曾兼管户部,自是比我清楚。难道要建造容纳百人的学堂吗?”赵汝愚道:“不必。有些家中,儿女到了成婚年纪,还未成婚,仍与父母居住算作一户。这个年纪,就不该当做孩子进学堂学习了。成婚不久,孩子三两岁,自也不能进学堂学习。朝廷可以设定进学堂学习的年纪,太大太小都不行。有人学成离开,有人新进学习。这么算下来,其实用不了建设太大的学堂。”赵盏笑道:“副相与我想到一起去了。”赵汝愚道:“臣所说的只是大体的想法,一些细则仍要商议。”赵盏道:“细则之后再说,先说大政方针。”赵汝愚道;“建设学堂任务繁重,工部肯定不能全权负责。那么必定要交给各路自行去做。各路主官也不能时时监督,又会下达到州府,州府下达到村镇。最终质量难免良莠不齐,好工好料修建学堂无需多言,若是偷工减料,几十个孩子的性命安危不能不重视。”赵盏道:“各路主官为什么不能时时监督?”范成大道:“各路转运使掌管一路一省的大事小情,一路学堂少说也有百十所,他们的确不能时时监督。”赵盏道:“我是指他们不能分身,难道就不过问了吗?时时监督,就是时时过问,将学堂建造放在心上。百十所学堂不能都去,挑选几所走走看看,表明官府的态度。告诉下面的人,必须认真建造,绝不能偷工减料。学堂质量出问题,朝廷要处理各路主官。看看他们能不能管得住下面的人?工部现在没太多事,派工匠入驻各路的监察司。为学堂建造提供建议,竣工后由他们现场验收。每所学堂都要写清楚建造者,负责官员。发现不合格不许使用,推倒重建。相关人等直接让监察司去查。” 赵汝愚问:“花费由各路出资,还是国库统一拨付?”赵雄道:“官家说教育立国之本,当然要国家拨付。”范成大道:“迁都花费了一些,国库里的银子怕是不够。”赵汝愚道:“之前我问过户部尚书唐仲友,国库有现银一百二十万两。距离秋季收税还有些天,若是国库不留现银备用应急,终归不妥当。”赵盏道:“让各路先行筹措,秋季收税后给他们补上。”赵汝愚道:“有些地方实在贫困,自行筹措,恐怕太难。”范成大道:“通常富裕的地方人口多,贫困的地方人口少。贫困地区需要建造的学堂比富裕地区更少,需要的银子也更少了。他们未必筹措不出吧。”赵雄道:“贫困的地方吃饭都成问题,如何筹措?比如贵州山地居多,交通不便,历来贫困。云南刚刚平定,经历段氏和高氏战乱,也没法筹措银两。别的地区不说,云南和贵州需要朝廷拨款。”范成大说:“不患寡,患不公。朝廷单独给云贵拨款,其他地区要自行筹措,怕是要引起争论。”赵雄道:“朝廷只是暂时让他们垫付,并不是说不给了。税收后,花了多少,朝廷补偿多少便是。富裕的地方非要和贫穷战乱的地方比较?至能的担忧多余了。”范成大道:“右相,并非我太担忧。执掌吏部多年,什么样的官员都见过。正常想想,的确不该相比。可总有些官员不正常想。背地里要说朝廷厚此薄彼,甚至不认真执行朝廷政令。”赵盏道:“以后吏部严格审核官员政绩,没能完成朝廷的要求,一一记录。年底考评不合格,降职处理。连续两年考评不合格,一撸到底,直接撵回家去。这次要是有官员没完成,直接调到贫困地区当官,看看他们怎么变出银子来。”他问赵汝愚:“如果替云南和贵州拨付银子,国库能余下多少?”赵汝愚道;“要看朝廷建设学堂的标准。现在臣不好估算。”赵盏道:“不管最后标准是什么,国库要留下至少五十万两。”赵汝愚道:“那肯定够了。如果拨付出七十万两,云南和贵州都未必用得完。”赵盏道;“用不了那么多则最好,需要多少拨付多少。建成后,老师的招募,教授的内容,许多事务都要处理。不妨新建一个专管教育的衙门。” 王淮道:“臣附议。大宋目前并没有专管教育的衙门,该当设立。”其余宰执皆不反对。赵盏说:“既然专管教育,就叫做学部,地位与六部相同。新衙门,又是一部长官,谁来做第一任学部尚书?”周必大道:“自是要名满天下的大儒才能执掌学部,教导世人。”留正咳嗽了一声。周必大知道留正不让他多说,可他性格如此,仍是要直言。“臣以为,只有朱熹能当此大任。”留正暗说;“跟你讲得全都忘了。当初任用朱熹做江西转运使就不顺利,完全看的出官家态度。虽然我们都认为朱子理应主政江西,我也认为朱子做学部尚书比别人更合适。可官家抓住了朱熹与唐仲友之间的事不放,不肯重用。唉,唐仲友一事朱熹做的的确过分了,没法替他辩解。既然如此,他做四品江西转运使已经到头了。官家显然不喜欢朱子的理学,外任勉强可以,提拔到京城做正三品尚书,处在大宋权力中心,官家怎会答应?何况唐仲友现在是户部尚书,同朝为官,仇怨难解,如何相处?子充啊子充,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赵盏倒是不意外。因为周必大敢于直言,才将他留在内阁。只平静的道:“知院举荐不错,朱熹是个人选。”周必大松了口气。赵汝愚道:“朱熹治理江西这两年政绩优异,江西已从灾情中恢复,朝廷之前也进行了封赏。朱熹当世大儒,提拔为学部尚书,替官家教导百姓。臣赞同。”赵盏说:“江西灾后,朝廷政策偏向江西。减免税赋,提供粮米和资金帮助重建。江西本就富庶,人口众多。”他顿了顿,问赵汝愚。“免江西两年税赋,今年到期该征收了吧。”赵汝愚愣了愣。“是,今年江西要缴税了。”赵汝愚岂会不懂赵盏话里的意思?朱熹治理江西政绩卓越,是因为这两年江西不用缴税。非但不缴税,朝廷还要补助钱粮。说白了,换做是谁,这两年的政绩都不会差。以此作为升官的理由,不够充分。赵盏问:“今年国库的收入能有多少?”赵汝愚道:“去年国库收入三千一百万两。云南战乱结束,税收征缴完备,江西重新缴税。估算今年国库收入不会低于三千六百万两。实际收入还要等征收结束后,现在不能确定。”赵盏道:“比两年前增加了许多。”赵雄道;“军中归还兼并土地,朝廷德政,百姓欢欣。官家还鼓励开垦,税收必定逐年增长。”赵盏道:“我与父亲说过,归还耕地后,朝廷要提高将士的待遇。国库有钱了,拿出一百万两,大宋七十万将士,每人每年增加军饷十贯钱。余下银子在节日购买些米面发给士兵。”赵雄道:“理应如此,臣附议。”留正道:“将士每月发放军饷,臣建议不如每月增加一贯钱,一年增加十二贯钱。算下来,朝廷需多支出十几万两。”赵盏道:“枢相考虑的比我周全,就这么办。”赵汝愚问:“从秋季税收后开始吗?”赵盏道:“税后结束后当月开始。”赵汝愚道:“臣记住了,到时让户部与兵部协调办理。” 赵盏道:“刚把话岔开了,继续商议学部的事。朱熹学识渊博,当世大儒,可以考虑。但大宋人才济济,不能只有一个人选。各位说说,还有谁?”周必大低头不语。假如赵盏认同朱熹,何必要问其他人选?很显然,但凡有别的人选,就不用朱熹。学术兴盛,肯定会有别的人选。周必大再如何敢直言,也没必要多嘴了。他是臣,赵盏是君。权力不同,眼界不同。他想的不错,赵盏就是不愿用朱熹。在个时代,朱熹是不可能绕过的重要人物。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他的地位也举足轻重。可赵盏知道此后近千年发生了什么。后世王朝重视理学,将朱熹整理作注的四书五经当成科举的标准教科书,此后演变为八股取士。到了清末,人民思想禁锢,科学落后,国家衰弱,被列强肆意欺凌践踏。近代最屈辱的历史,和教育弊端有脱不开的关系。学而优则仕,文章写得好,算是学优,但总不能只以八股文写的好坏作为评断才能的唯一标准。十年寒窗,天子门生,高人一等,前途无量。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写的极好。读四书五经,学做人道理。啃够了书本,就懂得了治国,成了道德典范?然而历朝历代,千年百年,满腹诗书、满嘴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也真是不少。儒家讲君子。实际上,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面具展示给别人看,面具后的自己到底什么样,只有自己最清楚。没有谁能经得起人性的考验,就根本没有真君子。既然真君子不存在,为什么要用真君子的标准要求寻常百姓?且不说存天理,灭人欲是对是错。朱熹自己做到了吗?如果他做到了,打压弹劾唐仲友,算怎么回事?争名夺利,公报私仇,罗织构陷,含血喷人算不算人欲?动大刑逼迫严蕊诬陷唐仲友,差点将弱女子打死,当时的天理还存吗?至于那些民间传言大不必提。自己做不到的事,却要求别人去做,还有比这更虚伪的吗?朱熹着书授课没有问题,兴建学馆,朝廷也会支持。但只要赵盏主政,就不能赋予他太大的权力。江西转运使已是对宰执的妥协,还想做学部尚书?一旦朱熹做了学部尚书,那还了得?其他所有学派是不是都要彻底被打压?整个大宋是不是要成了理学的天下?帝王要制衡。并不是说理学不好,断不许一家独大。浙东学派的三人,唐仲友现在是户部尚书,叶适兵部尚书,陈亮建宁知府。已是备受荣宠。可理学影响太深,浙东学派短期内仍是不能与之抗衡。那么再扶持一支学派,三分天下,才能鼎足而立。 当然,赵盏不准理学派发展太快,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准备进行科举和教育改革。理学做大难免会成为改革的阻碍。设立学部衙门,大兴学堂,教授的必然不只是四书五经。那就等于削弱了儒家的影响。以后科举取士,不能直接做官,降低进士待遇,等于剥夺了读书人的特权。读书人当中,以理学派为主必定极力反对。朝中文臣都是读书人,赵盏要一步一步的走,时机不到,不能施行。眼前急需削弱理学,为今后的改革铺平道路。心中正琢磨,用什么借口能把江西转运使也给撸了。罢了,一路主官掀不起大风大浪。他说:对教导百姓我并没太高要求,只明确道德底线就足够了。懂得礼义廉耻,敬畏国家律法,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对于那种生性顽劣,屡教不改的人,倒是没必要花太多心思,监牢和鬼头刀会给他们一个最适合的结局。”意思就是能教导便教导,不能教导没必要强求。优胜劣汰,也是规律。王淮略微思忖。“臣举荐陈亮。” 第119章 学派制衡 赵盏道:“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王淮道:“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赵盏道:“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虏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增,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凤翔之虏.别命骁将出祈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达之师,入武关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他略微沉默。“陈亮早些年的《中兴五论》虽然与我行事不完全相同,诸多想法却不谋而合。预想的倒不错,他肯定不知道做起来到底有多难。就说相对简单点的迁都,花了两年多时间,数百万两银子。之前国库穷的几乎是叮当响,别说没有富余的银子,年底还要倒贴。现在虽有起色,仍远远不够。没有钱,许多改革无法施行。至于任贤能,清官曹,历朝历代有谁做到了?不瞒各位,我根本没想过彻底清除贪腐。或者说,根本没敢想。重典惩治,只是让他们有所忌惮,少贪点,能不伸手就不伸手。之前杀过贪官,到现在也有不少人在骂我吧。”赵雄道:“任何朝廷政令,都不能保证所有百姓能够理解。有不明白的,官家不用放在心上。”赵盏说:“右相不用安慰我。我杀贪官,寻常百姓欢欣庆贺。他们怎会骂我?骂我不是寻常百姓,尽是读书人。未入仕的读书人,做官的读书人,他们骂的最狠。甚至之前我受伤昏迷,许多读书人欣喜若狂,说太子杀士大夫,违背祖宗遗训,遭了报应。昏迷的好,最好别醒,死了更好。不知道多少人整天烧香拜佛希望我死。”官家提到了死,几名宰执急忙站起。赵盏说:“若不是我,或许士大夫的地位能够得到保证。贪赃枉法,杀人重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朝廷无论如何都会网开一面。我还是醒了,非但没死,活的好好的,让他们失望了。”赵雄道:“官家千万别这般想。惩治贪腐,利国利民。或许有很少的官员想不通,他们早晚会想通。等他们想通了,就会明白官家的良苦用心。”赵盏道:“寻常百姓都能想明白,读书人,明事理,想不明白吗?无非是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他们装作不明白。这时候,还讲什么利国利民?国家利益,岂能与自己的利益相提并论?不用跟那部分官员解释太多,说一堆大道理,不如当着他们的面,杀几个贪官更有用。人性,趋利避害。有点脑子的人就懂得权衡利弊。为了贪点钱,搭上性命,身败名裂,值得不值得?” 赵盏将杯中的茶喝干。“各位都坐下。只要我还在位,对贪腐绝不留情。发现一个,重惩一个。严管官员,官员犯法,罪加一等,没有任何特权。”他长舒一口气。“先不扯别的。说说陈亮。他能想到这些,就是王佐之才,做个尚书,大材小用了。”王淮道:“陈亮现任正五品建宁知府,如任学部尚书已是越级提拔。此后政绩优异,并无过错,方可托付大事。”赵盏道:“左相说的不错。学部尚书还有别的人选吗?”王淮沉思片刻。“臣暂时想不到了。”其他宰执也不开口,都知道赵盏一定有自己的答案。该如何用人,该用谁,臣子可以举荐,官家才能最后决定。赵盏道:“记得前年科举主考官三人,吏部尚书杨万里,礼部尚书尤袤,翰林学士院学士洪迈。去年科举主考官还是他们三人吗?”赵汝愚道:“去年主考官两人,没有礼部尚书尤袤。尤袤当时身体抱恙,便少了一人。”他略微停顿,问:“官家是想让洪迈做学部尚书?”赵盏问:“各位觉得如何?”范成大道:“洪迈做外官时重视教育,建立学馆,历年政绩评优。任学部尚书,臣认为合适。”赵雄道:“翰林学士院学士,满腹经纶,很不错。参与过朝廷政事,又治理过地方,能当此大任。臣附议。”王淮道:“臣怎的没想到他?如果是他,臣赞同。”周必大捻捻胡须。尽管他极力举荐朱熹,可洪迈并没差什么。翰林学士院学士,这不是普通的官职。说白了,翰林学士院学士,就是预备宰执。以学部尚书作为跳板,算是一番历练。他还能说什么呢?赵盏道:“既然无人反对,提名洪迈任学部尚书。洪迈不再担任学士,升陈亮翰林学士院学士。”此举已经很明确了,将陈亮作为宰执培养。不出大的意外,洪迈和陈亮以后都能入阁拜相。 赵盏道:“学部刚刚创立,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其他官员由吏部和学部共同安排。只洪迈一人,怕是顾及不到。调陆九渊入京做学部侍郎,辅佐洪迈。”文书在旁记录。谁都清楚,陆九渊主张心学,朱熹主张理学,可谓水火不容。洪迈以后有更广阔的舞台,学部尚书只是过渡。将来学部长官就是陆九渊,这是官家亲自推荐,不会出什么意外。那么全国范围内,心学一定能得到大力推广,理学的影响地位一定会下降。这便是赵盏的意图了。理学、心学和浙东学派三足鼎立,互相制衡。他要重用陈亮,却不能让他做学部尚书。陈亮做了学部尚书,则大宋三个重要部门的老大都是浙东学派的人。发展过快,未必是好事,需要冷静一下。当然,翰林学士院学士前程远大,又不是三品尚书可以比较。纵然学士可以对国政提出建议,是皇帝的参谋。但随着赵盏放权,内阁权力的提升,翰林学士的建议仍是要内阁商议通过。那么翰林学士院完全成为了培养治国人才的重要机构,却几乎没有实权。何况,浙东学派与理学心学都存在理论冲突,要是陆九渊和陈亮都在学部,什么事都做不成。三大学派,各有优劣,也各有矛盾。需要赵盏从中操作调整,使其互相竞争,彼此制衡,共同发展进步。避免出现一家独大,形成学术垄断。今后的政令,需要哪个学派则倾向哪个学派,让朝政有更多选择,以为己用。如今,赵盏倾向的就是浙东学派。经世致用。学问要有益于国事,而不是讲些虚无的道理。想要搞钱,想要使用谋略,想要与金国蒙古对抗,在危局中开辟一条道路,岂能被条条框框所束缚? 赵盏从议政厅出来,赵荀已等候多时。赵盏道:“商议了许多事情,耽搁了。副帅久等了。”赵荀道:“官家与阁臣商议国家大事,臣等些时候不算什么。”赵盏对身后的侍卫说:“我与你们副帅说几句话,别跟着。”几名侍卫看着赵荀,赵荀道:“官家怎么说怎么是,你们只需执行。”侍卫领命,不再跟随。赵盏与赵荀走出十几步站住。赵盏问:“你知道我找你来有什么事吗?”赵荀答:“是不是因为官家随身侍卫做的不好?”赵盏道:“你既然知道,不能管吗?侍卫都是殿前司的人,你负责宫廷护卫,怎么,让我直接找殿帅吗?”赵荀道:“臣有罪,是臣无能。”赵盏道:“有几次我让他们走的远点,别跟的这么紧,一些话他们在场不太方便说。没人听我的,该怎样还怎样。我是不是大宋的皇帝?侍卫跟着我,是保护我,还是圈禁我?”赵荀忙道:“官家言重了。官家的安危是天大的事,他们宁可违背了官家旨意,也不敢有一丁点儿的疏忽。”赵盏道:“我要是出了事,他们承担不起。侍卫职责所在,我能理解。你就不能安排武功厉害,单独护得住我的侍卫吗?一个人跟着我还好,五个人呼啦啦的跟随,像什么话?”赵荀道:“这些天臣也在寻找,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赵盏问:“洪雨洛呢?”赵荀道:“她将自己关在家中一年多,不肯出门。”赵盏问:“是因为之前我晕倒的事吗?”赵荀道:“八成如此。”赵盏道;“你跟她说,那件事与她没有关系,不用自责。我都醒了,什么事都没有。”赵荀道:“臣去找过,她不见。”赵盏道:“那就调洪昶回来。”赵荀道:“恕臣直言,之前太后要选个女子随身护卫,才将洪昶换成了洪雨洛。洪雨洛也是太后亲自选用,官家将她换了,莫说不太方便,也是违背了太后的意思。”赵盏道:“洪雨洛不愿出门,我还要等着吗?”赵荀说:“洛儿不给我面子,官家的面子肯定会给。”赵盏说:“你是要让我亲自去请她回来?”赵荀道;“怎敢劳烦官家请她回来?官家只需一道旨意即可,她明白怎么回事,更不敢违抗。”赵盏问:“你真找不着别人了?”赵荀说:“不好找。”赵盏不多问,心说:“整个大宋找不着个能护得住我的女子?是怎么想的,我清楚得很。赵荀毕竟是殿前司副帅,不会因公废私,洪雨洛一定有能力保护我。也好,免得换了新人还得重新认识。” 次晨,洪雨落已等在了宫门前。见赵盏走来,她喉咙一哽,迎上两步站住。赵盏与她挥手打招呼,她也学着挥挥手。到了近前,她急忙低下头。赵盏说:“你憔悴了些。”洪雨洛道;“臣没能护得住太子,没能护得住官家,让官家受了伤,臣深感羞愧。”赵盏道:“那件事不许提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别再自称臣,姑娘家,不别扭吗?以后就自称我。”洪雨洛道:“臣,臣不敢。”赵盏望着她,洪雨洛道:“臣本就是官家的臣子。”赵盏道:“是我的臣子,我的话不听吗?”洪雨洛抿抿嘴唇。“臣,我不敢不听官家的话。官家这么说,我便这么做。”赵盏道:“这才对了。”他走在前面,洪雨洛紧随其后。“没有一群人跟着,轻松多了。你不知道,之前五名侍卫,围成半圈。一个字都不说,别提多难受。现在就咱俩,还能陪我说说话。”洪雨洛道:“他们怕说错了话,我也怕说错了。”赵盏道:“怕说错了一个字,招来大祸。伴君如伴虎,怕被老虎吃了,是不是?”洪雨洛忙道:“官家仁慈,臣下怎会因言获罪?臣,我只怕说错了什么,惹了官家不高兴。”赵盏玩笑的说:“老虎不高兴,就要吃人了。”洪雨洛微笑道:“官家今天心情很好。”赵盏说:“你回来了,我自然高兴。”洪雨洛脸上泛红。赵盏道:“不开玩笑了。”洪雨洛望着地面,有些失落。走到议政厅外,赵盏道:“昨天商议了许多国事,由阁臣再议细节,没有问题下达施行。若有问题,共同商议完善方法,完善后,下达施行。若是仍不能解决,最后上报给我,由我定夺。所以国家大事多是内阁处理,我用不着事必躬亲。”绕过议政厅:“当初的所有改革和政令,像是种下的种子,看着它们成长。等到收获时,我相信,必定无比震撼。”洪雨洛不开口,赵盏停下脚步,洪雨洛急忙站住。“刚刚还挺好,怎么不说话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洪雨洛摇摇头。赵盏道:“这没什么。以后身体不舒服,每个月放几天假,不用来了。”洪雨洛道:“我没有不舒服。”她接着道:“身体没有不舒服,心里有点难受。”赵盏道:“不用不好意思,我懂。不舒服就跟我讲,正好我每个月也得休息几天。怎么样?要不今天回去歇歇?”洪雨洛道;“不用,我没事。”赵盏道:“跟我去也好。本打算去找吴印,他的医术高超,手下也有女医,给你瞧瞧。”洪雨洛道:“谢官家,怕是未必有用。”赵盏道:“过了这几天就好了,不用放在心上。”赵盏望着天空:“你哥哥跟着我的时候,我让吴印牵头,建立医药监管司,主管大宋境内所有的医馆郎中,中医药材。作为初设衙门在京畿地区作为试点。一年多了,我得亲自去看看。要是做的不错,可以拿到议政厅商议全国推行了。” 第120章 催着生儿子 景王府中。父子三人坐在一起饮酒。赵盏说:“内阁商议,今年秋季收税之后,朝廷为每位将士每月增加一贯钱的军饷。”赵雁道:“很好,这是好事。”他喝了杯酒。“一年增加十二贯钱,着实不少了。禁军,厢军,民兵都增加每年十二贯军饷?没有区别?”赵盏说:“我没考虑区别。”赵雁道:“一年增加十二贯钱,对于厢军和民兵来说,几乎是翻倍。你要增加禁军数量,将来禁军才是作战主力。厢军和民兵维护治安,负责后勤,还要种地。给他们太高的待遇,不合适。比如,民兵每年的军饷比种地高出很多,难免有的民兵不好好种地,没事的时候游手好闲。反正饿不着,为什么要受累?”赵盏道;“我想虽然各兵种职务不同,都是大宋的军人。区别对待,这不好。”赵雁道:“作战部队上阵杀敌,用命去拼,本该有最高待遇。”赵盏道:“不患寡,患不均啊。”赵雁道:“厢军民兵想要更多军饷,更好的生活,就努力训练,争取升为禁军。对他们也是一种激励。不上战场的军人和上战场的军人比较什么?”赵盏略微沉默。“要是厢军民兵每年军饷增加到六贯钱怎样?”他皱眉。“我怕军中仍有不满。人和人之间总是要比较的,很多比较本没有道理可言。厢军民兵不上战场拼命,但军队作战不能少了他们。后勤补给,伤员运送都格外重要。每年增加十二贯钱,国库多支出一百多万两白银。暂时上限就是十二贯钱,只能低不能高。”赵雁说:“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你的朝廷,你的天下。不过是我一个建议,你自己斟酌。”赵盏道:“父亲说的有道理,我回去好好想想。”赵默道:“父亲当世名将,军中的事,父亲当然比咱俩强得多。”赵雁道:“军中的事离不开银子。没有钱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作战?士兵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哪这么简单?”赵默道:“朝廷有钱了,为所有大宋将士修建砖瓦房,为西北李帅的军队提供全套的棉衣。大哥的能耐,父亲还不知道吗?”赵雁道:“我怎能不知道?比你知道的还要多。棉衣正是我在位时督办的。” 赵盏道;“其实有个很重要的事想求助父亲。”赵雁问:“什么事?”赵盏道:“仇帅要告老还乡。”赵雁说;“仇不见年纪大了,功成名就,告老还乡没有什么问题。他走后,岭南和云南的大军该交给谁,你拿不准,想问问我?”赵盏道:“是,想让父亲推举一位将军。”赵雁问:“阁臣推举谁?”赵盏道:“有人推举吴挺。”赵雁道:“吴挺作战勇猛,军功卓着,一代名将,执掌岭南云南军队完全可以胜任。你是信不过他?”赵盏道:“大宋后方,太重要。不是百分百的信任,不敢用。”赵雁道:“吴挺与我年纪相当,曾经有过接触,但是不多。说到底,他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重要位置,慎重些没有错。还推举了谁?”赵盏道:“辛弃疾。”赵雁问:“辛弃疾你也信不过吗?”赵盏道:“辛帅我自然信得过,但他未必愿意。”赵雁问:“执掌一方军权,二镇节度使,他还不愿意吗?”赵盏道;“辛帅一心和金人作战,收复故土。到了岭南,基本没什么机会了。当初我擢他同知枢密院事,想让他留在枢密院,参与大宋的军事要务。他则请求去长沙带兵,重组飞虎军。我便封他长沙节度使,单独拨付军费。除了飞虎军之外,还组建了神机营。训练完成后,必定要北上与金人厮杀。辛帅一生夙愿,我懂得,又何必强求?”赵雁问:“不用问问他的意思吗?”赵盏道:“我若问了,便是朝廷的意思。与我当太子时不一样了。若辛帅接了,恐怕仍感遗憾。索性不问了,大丈夫纵横沙场,为国建功立业,无怨无悔。父亲应该比我更懂得辛帅。”赵雁抿了一口酒。“还有人选吗?”赵盏道:“赵荀。”赵雁笑道:“赵荀就不必多说了。他不是帅才。”赵盏道:“只有三位人选,我觉得都不太合适。想问问父亲有没有堪当大任的将帅可以推荐。”赵雁思忖少许。“你记得庞毗吗?”赵盏道:“记得。我也考虑过他,父亲认为如何?”赵雁道:“庞毗与李尧一样,追随我多年。不论是忠心还是才干,都很优秀。”赵盏道:“既然父亲与我想得一样,就让庞毗接任仇不见。”他对赵默道:“从景王手下要了一名元帅,景王不能不放人。”赵默笑道:“大哥说哪里话?”他接着道:“但大哥得给我点时间。庞毗现驻守扬州城,扬州重镇,我需要调任新的将帅接替。”赵盏道:“按照你的时间来。朝廷同意仇帅告老还乡,也不是马上就能走。庞毗什么时候到了岭南,交接完成后,仇帅才能离开。” 赵雁道:“如今大宋军中,战力最强是咱们景王府的建康军,这没什么好说的。原先地盘最大的是李尧。四川,贵州,还有山西甘肃部分都由他统辖。现在是岭南云南节度使地盘最大了。说是二镇节度使,实际上是三镇。大理灭国后,云南划归仇不见,是朝廷的表彰。就算不给他统辖,也没有什么好说。如今仇不见请辞,云南该如何处理你心中有数吗?”赵盏说:“我不是没想过。”赵雁道:“说说怎么想的?”赵盏道:“云南地处偏远,刚刚平定,民心不稳,事务繁多。朝廷直接管辖,鞭长莫及。再者,许多儒生看来,云南缺少圣人教化,属于蛮荒之地。但云南佛教盛行,我认为人心向善,并不是蛮荒之地。难道不是受到儒学影响,就缺少教化吗?难道只有儒学是正统,佛学和道学都是伪学吗?”赵雁道:“这些话私下里说说可以,别出去乱说。你是大宋的皇帝,儒学的地位不可撼动。说了不该说的,让读书人误解,难免引起麻烦。”赵盏说:“麻烦天天都有,我做的每件事都有麻烦。大宋天下,黎民千万,不是只有读书人。”赵雁道:“好了,说不过你。云南的事你怎么想的?”赵盏说:“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云南和岭南分开,不再由岭南节度使统辖?”赵雁道:“云南很特殊,和北方故土相比,依然特殊。”赵盏道:“北方故土曾是大宋的土地,百姓曾是大宋的百姓。大理的百姓之前可不是大宋的百姓。再拖下去,不知道北方的百姓还有多少记得我大宋王朝?”赵雁道:“既然特殊,就要特殊对待。仇不见怎么做的我不清楚。我却了解庞毗。”赵盏问:“庞毗是我们的人,父亲推荐给我,难道您不放心吗?”赵雁道:“庞毗带兵严厉,军令如山倒,绝不会犹豫。他在大宋背后,令人安心。他坐镇岭南,最合适。推荐他并没有问题。岭南是大宋的土地,大宋的百姓。局势稳定,不会出乱子。云南不一样。”赵盏问:“您是怕假如云南有些百姓不顺从,庞毗会杀人?”赵雁道:“若有这等事,他一定会杀。而且不是三十五十的杀。”赵盏道:“这样的话,怎能用他?民心稳定从不是靠着镇\/压得来的。越杀人,反抗越激烈。甚至难以收拾局面。”赵雁道:“岭南多年来,民心向背,忠于大宋。他去维持局势只比别人做得好,不会比别人做得差。云南不同,不能让他统辖云南。”赵盏问:“还有别人能用吗?”赵雁道:“我手下的几名将帅,除了丛阳和李尧,只庞毗可当此大任。你若问我,没有别人能推荐给你了。国家后方执掌重兵的将帅,哪有太多人选?”赵盏道:“我一样中意庞毗,此等将帅,忠心最重要。但大宋七十几万将士,单独在云南设节度使,要调兵驻守,别处的兵力减少,八成要增募士兵。”赵雁问:“你与李尧相处的多,他怎样?”赵盏道:“李尧性格沉稳,统兵有方。”赵雁问:“他能不能统辖云南?”赵盏道:“李尧自是可以,将云南划给李尧?”赵雁道:“将云南划给李尧,将贵州划给庞毗。”赵盏豁然开朗:“父亲的战略我远远不如。”赵雁道:“庞毗走之前,让他来见我。有些话我要交代。在我手底下还好,我不在身边,得给他提个醒。” 赵雁干了一杯酒,赵默起身替他斟满。赵雁对赵盏道:“你是大宋的皇帝,皇帝,得有儿子。”赵盏道:“我有了女儿,儿子早晚会有。”赵雁道:“你得抓点紧,别不当回事。”赵盏道:“记住了。”赵雁道:“看看你弟弟,生了儿子,最近小雨又怀孕了,说不定还是儿子。”赵盏拍拍赵默的肩膀,问:“多长时间了?”赵默道:“上个月让太医瞧过。”赵盏道:“做的不错,恭喜你了。”赵默笑说:“谢谢大哥。”赵盏道:“赵默从小习武,身体肯定比我强。”赵雁道:“你还比你弟弟年纪大。你弟弟娶了一个妻子,你娶了四个。就完颜玉的肚子还算争气,也只生个女儿。”赵盏道:“女儿怎么了?赵夏让你接到景王府里,喜欢的不得了。”赵雁道:“我不是不喜欢赵夏,你是大宋皇帝,你得快点生个儿子。这是国家大事,任性不得。”赵盏道:“那也得顺其自然,越着急或许越没有。”赵雁道:“完颜玉给你生了女儿,就说明你没有毛病。”赵盏道:“没有外人,您也别瞎说。我能有什么毛病?”赵雁道:“你没有毛病,就是她们有毛病。”赵盏忙道:“您喝多了,开始胡说了。”赵雁道:“那你说为什么?”赵盏道:“我们都没毛病,就是没到时候。到时候想不要都难。”赵盏对赵默道:“快点扶父亲回去休息,喝太多酒了。”赵默伸手要扶,赵雁道:“我没喝多,用不着你扶。”赵盏说:“说自己没醉就是醉了。”赵雁大声道:“没醉,都坐下。”赵盏与赵默只得依言坐下。赵雁道:“你母后不好多说,索性我就说了吧。小锦没什么说的,好姑娘。素素是你母后亲自给你选的妻子,瑶瑶是素素的亲妹妹,也一定是好姑娘。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动静?”赵盏揉着太阳穴,脑袋发胀。这个时代也逼婚,也逼着生儿子,可咋整?“你是不喜欢她们三个,不碰她们吗?你不碰,怎么生孩子?”赵盏看了眼赵默。“赵默在这,别啥都说。”赵默道:“要不我先出去透透气?”赵雁道;“不是外人,都长大了,什么不懂得?你比他强,给我生了孙子。”问赵盏:“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赵盏问:“什么?”“你是不是晚上不碰她们三个?”赵盏挠着头皮。赵雁道:“我就说怎么有好好的宫殿不住。专门建个院子,也不让下人随身侍候。你有别的小心思对不对?”赵盏道:“我有什么小心思?我们夫妻关系非常好,非常融洽。完颜玉知道,她经常来看看女儿,不信你和母后亲口问问。”赵雁道:“她肯说实话吗?”赵盏叹道:“那您想怎样?”赵雁冲着大殿门口努努嘴。赵盏捂着脸。“您可行了,这有什么关系?”赵雁道:“你母后安排个漂亮的女子随身保护你,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吗?不明说,你还不懂?”赵盏忙道:“您小点声,让她听见。”赵雁道:“她在门外,这么远听不见。听见了怎样,她该高兴才对。”赵盏道:“那怎么,小锦,素素她们不怀孕,洪雨洛就能怀孕了?”赵雁道:“谁说得准?万一就怀孕了呢?要是不喜欢洪雨洛,再换个喜欢的。一门心思嫁入宫中的女子,成千上万。”赵盏握着酒杯喝了一大口。赵雁道:“生男孩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咱们家族的大事,整个国家的大事。”赵盏道:“回来就说这些,我以后就少回来。”赵雁道:“我不说,看看下面的臣子百姓说不说?稳定民心,要有太子,知道吗?” 第121章 天灾 瑶瑶跑过来挽住赵盏的胳膊。赵盏替她擦擦额头上的小汗珠,拢了拢她的头发。“去哪玩了,出了这么多汗。”瑶瑶道:“傍晚去池塘边钓鱼了。晚饭后我又去了花园看花。”赵盏道:“钓鱼可以,别下水捉鱼知道吗?”瑶瑶道:“我知道,姐姐跟我讲过。”赵盏道:“晚上水边蚊子最多,你不怕蚊子叮吗?”瑶瑶道:“我擦了驱蚊水。”“有用吗?”瑶瑶挠挠手臂。“似乎没有什么用。”她才看见了跟随在后的洪雨洛。“洛儿姐姐你回来啦。”洪雨洛行礼道:“臣见过瑶妃。”瑶瑶道:“在这里没人叫我瑶妃。你叫我瑶瑶就好。”洪雨洛道:“臣不敢。”赵盏道:“这里是大宋最特别的院子。没有皇帝,没有皇后嫔妃。宫女太监也不许擅自进入。我不喜欢繁文缛节,外面该如何便如何,当成百姓家中,不用拘谨。”洪雨洛看看瑶瑶。“我记住了。”赵盏问瑶瑶:“素素和小锦呢?”瑶瑶道:“她俩在下棋。”说罢大声喊:“姐姐,小锦姐姐,姐夫回来了。”小锦和素素先后出门,迎了过来。赵盏问:“下棋谁赢了?”小锦道;“互有胜负。”赵盏道;“素素从小熟习琴棋书画,她一定让着你了。”素素道:“小锦冰雪聪明,学的极快,我早不如她了。”小锦道:“我们只是饭后闲暇,打发时间,胜负无所谓的。”赵盏望着她们三个,花容月貌,最好的年华,陪在自己身边,该是此生足矣。在这家中算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要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确差了孩子。赵盏本是不太在意,年纪轻轻,来日方长。可架不住旁人总说。说的好像再不生孩子,就生不了一样。我有女儿了,儿子不是早晚都会有。每天晚上都没闲着,怎么就没有动静呢?无论如何,还是要有儿子,早些有儿子,早些长大。当他能独当一面,这天下才能安定。 洪雨洛小心翼翼的呼吸,手脚微微发颤,纵然赵盏说不用拘谨,可眼前的四个人,地位无比尊贵。哪怕她们说说笑笑,没有一丁点儿的权贵架子,可巨大的压迫感仍是让她略感眩晕。听得赵盏问:“完颜玉呢?”小锦答道:“她去景王府看赵夏了。”赵盏道:“我刚从景王府回来,不知道她在。今晚她回来吗?”小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瑶瑶道:“要是今晚玉姐姐不回来,姐夫到我房里睡好不好?”赵盏捏捏她的鼻子。“我还想着让洛儿在你房里住一夜。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安排住处。”素素道:“洛儿姑娘要是不嫌弃,在我房里住吧。我还想夜里与小锦多下几盘棋。”洪雨洛急忙道:“不敢,我不敢,怎敢嫌弃。我是想说,我和宫中女官住在一起就好了。不敢住素妃的房间。”素素道:“你是殿前司都虞侯的女儿,随身护卫官家,怎能和寻常女官相提并论?听我的话,安安稳稳的住着。”洪雨洛道:“我,我不敢。”赵盏道:“就这么定了。明天收拾出一间房给你。”赵盏这般说,洪雨洛不敢多言,只能应下了。 次晨,洪雨洛仍是早早起来候在院门口。过了半个时辰,赵盏才和瑶瑶洗漱好了出门。瑶瑶仍是挽着赵盏的胳膊,十分亲昵。小锦和素素将饭菜端上来摆放在院子一侧的石桌上。洪雨洛无比惊诧,当朝皇妃亲自做饭,若不是亲眼瞧见,说出去谁能相信?瑶瑶招呼她。“洛儿姐姐,快来一起吃早饭。”洪雨洛道:“我不饿。”瑶瑶道:“早晨起床最容易饿了,你怎么能不饿?快点来吧。”洪雨洛脚下不动。以她的身份,怎配落座?“臣,我真的不饿。你们吃吧,不用在意我。”瑶瑶要起身拉她过来,赵盏抓住瑶瑶手腕。“今天有重要的事,不在家中吃了。”他大步往出走,洪雨洛急忙推开院门,赵盏看也不看她,显是有些气恼。洪雨洛回身行礼,追了过去。她恪守君臣礼节,并没有失礼之处。可赵盏分明是因为她恪守礼节而气恼。哪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赵盏随意吃了点东西,上午在议政厅里卖单,下午睡觉,根本没干正事。洪雨洛带着几名侍卫守在议政厅外,心中纷乱。从早上出来,赵盏一个字都没跟她说。和以往比较,很反常。她说不清是沉重还是释然。此后数天,赵盏对她态度冷淡,能不说话便不说话。洪雨洛又不敢先开口,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沟通。虽然洪雨洛住进了那所院子,没人再邀请她一起吃饭。她只能去外面和宫女太监搭伙,从未在院中吃过一顿饭。瑶瑶问赵盏原因,赵盏的解释很简单,没准备洪雨洛的碗筷。一副碗筷,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加的。赵盏还不愿意接受这个姑娘,她不属于这个院子。洪雨洛如何看不明白?她是皇帝贴身的女护卫,这个位置让许多女子艳羡,这个位置距离荣华富贵只一步之遥。如今看似一步之遥,实则越来越远。她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令官家心生厌烦。从此更加战战兢兢,生怕再做错了什么。好在赵盏并不无端找麻烦,没有为难她。关系勉强维持,不远不近。然而这种关系非常脆弱,随时随地都可能崩塌。然而,大宋只有一位皇帝,能替换洪雨洛的女子成千上万。其中绝大多数必定对赵盏言听计从,不会有丝毫违逆。洪雨洛仿佛懂得了些,却太晚了,难以挽回。 秋收临近,福建来了一场大风,安徽又遭了水灾。损毁许多房屋,百姓流离失所,粮食收成受到极大影响。朝廷拨付了赈灾钱粮,国库空虚。又从别省预先征调了大量粮米白银,收税后不入国库直接运往灾区赈灾。到了秋季税收后,莫说预计的增项没有兑现,反而比头一年少了二百万两。计划赶不上变化,重要政令下达, 各地兴建学堂。建设完成,费用上报后,朝廷拿什么报销?军饷增加,不能改变。这一百多万两的军费不能动,硬着头皮也要出。还有正在着手完善,准备设立的医部衙门,一定要往后拖延了。本来有了起色,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两场天灾,功亏一篑,国库再次出现了亏空。赵盏要求议政厅紧急议事。议政厅中气氛压抑,谁都料不到会出现此等意外,谁也都变不出银子。亏空二百万两,倒是不算太多。可最忌讳朝令夕改,下达的政令不能取消。除了医部在筹备商议,可以暂缓。其余都要正常施行。当初的政令均是以国库收入三千六百万两为基础,实际收入却是两千九百万两。所以这次的窟窿不是二百万两,而是七百万两。这么大的窟窿不好堵。赵汝愚的日常工作关联户部,只能先道:“臣让户部计算了,军饷要增加一百二十万两,兴建学堂,各地人口不同,修建数量和规模不同。大体估算,约四百万两上下。其他杂项增长,也得一百万两。为将士修建房屋,医馆,学堂,道路,也要增加支出。”赵盏问:“哪个不太着急?”赵汝愚道:“兴建学堂不太着急。各省自行筹措资金,自行修建,由工部竣工审查。这个过程要数月完成。”赵盏问:“竣工后朝廷要按照花费拨付银两,能拖到明年税收吗?”范成大到:“兴建学堂,哪怕大些的学堂,半年时间也能完成。拖不到明年。”赵汝愚道:“各路筹措资金本就不容易,多半都要动用自身储备。这部分银子要是不尽快填平,必定影响今后各路的正常运转。”赵盏道:“有什么区别?依然要在今年的税收中扣除。”赵汝愚道:“能否让各路主官放缓兴建学堂的速度,以保证将这部分花费放在明年的税收当中?”赵雄道:“兴建学堂是大宋国策,理应体现出朝廷的态度。这时候让各路减缓兴建学堂,太不合时宜。今年一直风调雨顺,到了收获季节,两场天灾,损失惨重。谁能保证明年不会出灾?”赵汝愚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修建学堂这部分花费最多,不从这入手,总不能取消了刚刚通报上涨的军饷。引起军中不满,万一哗变,后果严重,甚至会动了国本。”赵雄道:“哪个都不能取消。咱们商议如何筹银子才是正道。”赵汝愚道:“能筹措到银子自是最好。可没有进项,国库亏空,连应急的银子都没有了。内阁该当权衡利弊,学馆暂缓只损了朝廷威望,要是再出天灾烽火,后果要严重得多。”赵雄道:“出了任何事,内阁该当尽量想办法,往好的方面去想。假若腿上流脓,不想着如何治疗,而直接将腿砍掉吗?”赵汝愚道;“既然赵相如此说,我赞同。先商议筹措银两。” 赵盏说:“卖瓶子已经不那么简单了。之前一年我卖掉几十上百个瓶子,筹了三百万两银子给军器所。后来又卖了许多。物以稀为贵,市面上好的瓷器字画多了,卖不上价格。买家的品味太高,纵然再卖,也难以卖得曾经高价。”赵雄道:“臣不敢让官家去行此事。官家万万不能再这般做了。”赵盏道:“先想办法吧。实在想不出,我不这般做还能怎么办?”人定胜天?老天动动小指头,就能定国家兴衰。怪不得帝王都要祭天,自称天子,受命于天,祈求老天的护佑。只有愚人敢妄谈与天对弈,甚至胜天半子。当然,愚人往往没有好下场。敬畏天地之心,赵盏始终是有的。权当做老天给的一次警醒教训。并不是所有的设想都能成真,难免各种意外阻碍。以后不能把一切事情想的太容易,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过这次实在棘手。如同每年工资十万块钱,年底结算。以为板上钉钉,先借了十万花了。结果年底公司黄了。那种感觉真是一言难尽。现在的赵盏就是一言难尽。七百万两啊,大约是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这么大的亏空,怪自己步子迈得太大了。怎么弄钱?加税,想都别想。卖瓶子别说七百万两,连一二百万两都够呛。还有军器所,嘴上说不心疼,实际上疼的要命。那三百万两如果能省下,能解决很大的问题。我想什么呢?哪里省,军器所不能省。他们做的是国家大事,关乎大宋兴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阁臣都是治国大才,没有银子能怎么办?商议了多半天,没有结果。眼见天色渐晚。赵盏只得道:“各位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议。”王淮道:“还有两件事需要商议,也放在明天吗?”赵盏问:“什么事比银子还重要?”王淮道:“一项是设立医部衙门。医药监管局局长吴印提交了相关建议,等待批复。”赵盏道:“没有银子,还建什么医部?压着。”王淮将折子放在一旁。“另一件仇帅与庞帅交接完成,仇帅告老还乡。按照惯例应当荫仇帅长子仇茗入京为官。兵部侍郎有一位空缺,内阁以为可以荫补仇茗兵部侍郎。”赵盏道:“这事你们自己可以定。”王淮道:“仇茗已入京,不日可以上任。”赵盏道:“都处理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王淮道:“仇茗上书,说女儿仇莲到了出嫁年纪,希望入宫侍奉官家。这件事内阁定不了,需要官家亲自决定。”赵盏道:“都什么时候了,我都要疯了,还有心思想这事?内阁直接回了,以后这种事别拿出来议。”王淮道:“官家请三思。”赵盏道:“有什么好三思?我娶不娶谁,这怎么还有说道吗?”王淮道:“仇莲是仇帅的孙女,仇帅有大功,官家娶其孙女符合荫补惯例。与功臣家族结亲,于国大有好处。仇茗主动提出,直接拒绝不太合适。”赵盏道:“倒是没错。再大的官也不抵和皇家联姻来的实在。再说吧,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议。”王淮道:“这件事太上皇知晓,太上皇已答允了,并且亲自问过。臣等不敢怠慢,只能与官家说清楚。” 第122章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赵盏面对财政亏空的巨大压力,已是焦头烂额。现在又被指定了一桩包办婚姻,面都没见过,自己作为大宋皇帝,竟然无法拒绝。父母之命,功臣荫补,还能说什么呢?他倒是很想去找父亲说说理,但父亲作为太上皇答允了,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一肚子的火气,加上内阁商议数日,找不到填补亏空的办法,他找了个由头说了洪雨洛几句。说的不重,这姑娘仍是红了眼睛。赵盏放出一批瓷瓶字画,算上内库,凑了一百万两,先将增加的军饷补充上。修建学堂的银子还能拖些时候。他做的几乎所有改革,都是为了财政。只要国库有钱,以此作为支撑,任何问题都能解决。但国库没钱,没了支撑,任何问题都可能演变成大问题。他的改革着急了,若是不修建学堂,问题还没那么严重,至少有法子应对。或者在税收结束后,银子落了口袋再下达政令,也比现在好得多。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不能。多日来郁郁寡欢,他不与家里人说。这天清晨,他不睁眼,长长叹了口气,问:“天亮了吗?”小锦道:“嗯,天朦朦亮了。”沉默了半晌,赵盏要起床,小锦拉住赵盏的手。“小王爷,你再陪我躺一会儿。”赵盏复又躺下,闭着眼睛不说话。小锦搂着赵盏的脖子,轻轻抚摸他的耳唇。“小王爷,你整夜睡不着,一直躺到天亮,整晚叹息,出什么事了,连我都不能说吗?”赵盏道:“内阁都解决不了,跟你说了有什么用?让你徒增烦恼,我一个人扛着总好过你们担心。”小锦道:“小王爷建这样的院子,没有尊卑,没有高贵的身份,自由自在,轻轻松松,这才是家的样子。小王爷说,家是心的港湾,外面什么烦心事,回到家里与家人说说,都不算事了。哪怕我们做不了什么,跟我们说说也是好的。”赵盏说:“父亲给我安排了一桩亲事,女子是仇不见的孙女,算是给仇帅家族的恩典。不得不娶,我做不了主。”小锦说:“这种事不会让小王爷这般烦心。最近小王爷开始卖字画,还动了皇宫内库,一定需要银子了是吗?”赵盏点点头。小锦道:“能让小王爷烦心,是很多银子了。”赵盏道:“很多。”小锦问:“是多少?”赵盏道:“六百万两。”小锦轻呼一声。赵盏微笑道:“吓到了吧。” 几天后的傍晚,赵盏疲惫的回到家里。没人在院中等候,他有些郁闷,打发洪雨洛去睡了,独自去完颜玉的房里。推开房门,四个女子围坐在桌前,瑶瑶清脆的声音喊道:“姐夫,你回来啦。”赵盏敷衍的回答了,脱了外衣,翻身倒在床上。他实在太累,身体和心理都很累,不想多说半个字。仍有六百万两亏空,拆东墙补西墙是最实际的办法。但窟窿太大,国家太大,牵一发动全身,后果难料,这一发不敢随随便便的牵。该从哪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几个女子在低声算着什么,赵盏没心思多听,侧身对着床内侧。很困很累,心中纷乱,却睡不着。不多会儿,迷迷糊糊中就听完颜玉说:“我见了完颜文龙,跟他说,我是大金的公主,嫁到宋国,为官家生了女儿,完颜璟不知道吗?”赵盏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仍能听见完颜玉继续说:“完颜文龙说早已上书给了皇上,皇上肯定知晓。我说既然完颜璟知道,为什么装作不知道?完颜文龙是聪明人,他说马上再次上书,建议朝廷按照规制遣使庆贺。我说只要金银,别的都不要,送多少让完颜璟看着办,尽快送来。”赵盏睡意全无,拉下点被子,露出耳朵听。几人看在眼中,掩嘴笑。瑶瑶说:“我找了二哥来,说当初姐姐出嫁时,家里给了五十万两。我现在是大宋的皇妃,家族得了巨大的荣耀,怎么不给钱了?难道我和姐姐要区别对待吗?二哥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坐下。只说小妹要多少银子,即刻准备。我说有多少我要多少。二哥问一百万两行不行?我说一百五十万两,二哥说一百五十万两有些难。我说有些难就是可以办到。二哥只得答应下了。”瑶瑶忍不住笑了出来。“姐姐你接着说。”素素抿抿嘴。“第二天我也叫了二哥来。没等我说话,二哥已经满头大汗。”瑶瑶说:“二哥猜得到姐姐要干什么。他说想办法给姐姐准备一百万两。”素素说:“我说给瑶瑶一百五十万两,为什么给我一百万两?都是亲姐妹,还有不同吗?二哥说怎敢有不同,都是一百五十万两。我说以前的五十万两是我嫁给景王府小王爷的嫁妆,现在我是大宋皇妃,嫁妆还要分开给吗?我们家不怕丢人,皇家的脸面可丢不起。我看得出二哥有些站不稳了,急忙答应下了。”几人咯咯的笑。赵盏说;“还笑,你们几个,连自己家里人都算计。”完颜玉说:“不都是为了你。”赵盏说:“我知道,多谢你们了。”他略有哽咽。素素说:“我家里暂时只能拿出这么多,过些日子我和瑶瑶继续跟家里要。”赵盏道:“这足够了,能解燃眉之急,其他的银子我想办法。你俩不能再跟家里张嘴要钱了。”素素说:“相公身在高位,或许不知道。我家虽然很有钱,可七八品的官员都敢欺负我家。商人有钱,依然是民,而且是地位很低的民。有再多的钱也不能与官身相提并论。我和瑶瑶作为商人的女儿,三生有幸嫁给相公,成了大宋的皇妃,整个家族成了皇亲国戚,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受相公天恩,我们家出些钱算什么呢?二哥虽然心疼,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赵盏道:“我明白,这次帮了很大的忙,不用再要了。我总要自己想想办法,今后再碰见类似事情,不至于束手无策。这笔钱要说我借的,你们俩或许会觉得我见外,反而不高兴。我记在心上就是。” 小锦说:“我没有许多银子。从父母那里取了五千两,我自己攒了一万二千一百三十五两。小王爷要是不觉得太少,就都拿去用。”赵盏不语。完颜玉说:“这是小锦的一番心意,我们的银子都用了,小锦的银子也一样要用。是不是?”小锦说:“和你们相比太少了,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瑶瑶说:“小锦姐姐的心意与我们相同,钱不在多少。”素素说:“我们找家里要钱,小锦的银子是一点一点的攒起来的,比我们都要贵重。”完颜玉问:“你干什么不说话?小锦的钱你要还是不要?”赵盏坐起,用被子擦擦眼睛,不肯转过身。瑶瑶问:“姐夫,你哭了?”完颜玉说:“我还以为大宋的皇帝不会掉眼泪。以前在大金做人质,受了许多委屈,都不曾见你哭过。这是怎么了?”赵盏说:“感动了呗。”完颜玉坐到床边,为赵盏擦擦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好了别哭了。”赵盏说:“我这个人倒是怕软不怕硬。来硬的我偏偏不服气,来软的我就受不了了。”她看着完颜玉,看看瑶瑶,素素,看着小锦。“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很快,池家的三百万两银子送到了。国库的二百万两亏空补充,一百万两作为应急储备。赤字危机获得了缓解,都能喘口气了。修建学堂的近四百万两还是没有着落。好在这笔银子有几个月的时间进行筹措,总能想到应对方法。初冬,金国遣使庆贺,送来各种礼物和金银差不多六十万两白银,全部入了库。完颜璟能给这么多银子完全出乎意料。连完颜玉出嫁都没给这许多银子,这次为何这般大方?要知道金国和大宋表面和平,实际上彼此防备,都知道两国早晚有生死决战。金国怎会给大宋银子,帮助宋朝渡过难关,发展壮大?当然,完颜璟很聪明,断不会平白无故。于私来说,完颜璟觉得太对不住这个姐姐。尤其是之前的宋金冲突,将完颜玉置于险地。纵然是完颜珣擅自动兵,可终归是他治下不严,要负很大责任。好在赵盏并没有怪罪,完颜玉仍好好的做大宋皇后。完颜璟对此一直愧疚,这银子算是补偿。于公来说,新辽国依然未灭,负隅顽抗,盘踞在长白山周围。北方用兵,南方就不能出事。他了解赵盏,却不能完完全全的保证赵盏不会生出别的心思。趁此机会,多花点银子,向大宋示好,买南方平安。只要宋金边境太平,灭掉新辽国,巩固后方,这点银子不算多。赵盏目前没有与金国为敌的意思,并不太深究。反正有了这些银子,距离堵上窟窿又进了一步。 这件事给了赵盏很大启发。朝廷下旨,册封赵夏为姑苏公主,举行典礼。宗室贵族全部通知到位,一个不落。不明说,都明白。皇帝的第一个女儿,这份子肯定要随。既然得到通知,谁敢不来?人实在来不了,礼金也得来。赵盏本也希望都不来才好,只收钱,不供饭。此次公主册封,赵盏收了三十多万两的礼金。随后,朝廷下旨,官家迎娶仇莲。这次不仅宗室贵族,附属国,邻国,尽皆通知。宗室贵族刚刚随了份子,官家又要迎娶功臣之女。尽管仇莲是官家第五个妻子,位份不高,初册封嫔,毕竟是赵盏继位后第一次婚礼。仇莲又是仇帅的孙女,大办特办理所应当。这没什么好说的,更加不能不来,不能不多花钱。赵盏狠狠的算了一笔账,能省则省,前后花费不过几千两。什么皇帝嫁娶,恩荫功臣家族,他的目的就是收份子。赵默带头花了十万两银子。景王爷大手笔,往下的公爵侯爵,花的太少不成体统,全硬着头皮包了大红包。只宗室贵族收到的礼金就有近五十万两。金国不得已送来二十万两,西夏砸锅卖铁凑了十万两。东南各国都收到婚礼消息,庞毗大军虎视眈眈,不敢不表示。七七八八也有十万两。赵盏暗示赵雁,既然你们定的婚姻,我不违抗,作为父母该出点银子吧。赵盏不说,赵雁也不会小气,给了十万两。这次皇帝大婚,刨去花费,净收入一百万两银子。如此四百万两的亏空,只剩下了二百万两。终于能见到光亮了。 大婚当晚,后宫殿中。听得女子大喊:“救命啊!”安静的夜里,响彻周围。仇莲一脚将赵盏踹下了床,胡乱整理了衣衫,夺门而出。洪雨洛冲进房里,将赵盏扶起。赵盏见是她,说“啥都没做。”又道:“啥都没做成。衣服没脱,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洪雨洛取过袍子为赵盏披上。“人哪去了?”洪雨洛道:“跑到外面去了。”赵盏走到殿外,宫女太监站在阶下,都不知所措。赵盏非常气恼,洞房花烛夜,这叫什么事?怕是闹到宫中无人不知。他久久不开口,殿内外寂静一片。好半天,他才道:“看什么呢?去将人捉回来。”他咬着牙说,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怒火。随仇莲同来的嬷嬷早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洪雨洛消失在夜色当中。不多会儿,洪雨洛将还在哭喊的仇莲扛了回来。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求官家放了我回家吧。”赵盏脸色难看。仇莲是仇帅的孙女,功臣的孙女,他敬重仇不见。再也是利用这次婚礼筹钱,多少对仇莲有些惭愧,压着火气不发作。以赵盏的性格,既然娶了她,一定会好好待她。可这件事实在是令人难堪,传出去说不定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尽量让自己平静,如此尴尬的境况,不知说点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大踏步转身离开。 第123章 为难处 七百万两的亏空补上了五百万两,赵盏终于放松了心情,之前的烦闷渐渐消散。他不是没想过那富可敌国的岳丈,总开不了口。莫说是要钱,借钱都不好意思。从他做小王爷开始,到如今的大宋天子。池家给的帮助很多,从未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地位作威作福。他们是成功的商人,最懂得分寸,不会越雷池半步。这让赵盏很放心,很满意。池家的低调,给赵盏免去许多麻烦,也让素素和瑶瑶过的更加轻松。当然对于池家来说,这是天大的恩典。池家两个女儿,商人的女儿,嫁给皇帝,册封皇妃,成为大宋身份最尊贵的几个女人中的两个。这是祖上积德,还敢有什么不知足?三百万两,他们拿得出,纵然再多,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卖房卖店都会凑齐。赵盏自是不会当做理所应当,谁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早晚要想办法填补回去。至于依然亏空的二百万两不算什么大事,也不能当做小事。这次的两场天灾给了赵盏很大的教训。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手中必须有粮有钱才能下定决心做事,绝不能不计后果,孤注一掷。就如同老人攒下的过桥钱,棺材本一样。万事以防不测,何况偌大的国家呢?这次的事件也加快了赵盏一直以来准备施行税制改革的速度。摊丁入亩自清雍正年正式推行。革除自古以来的人头税,将土地面积作为税收的衡量标准。土地多的多缴税,土地少的少缴税,没有土地的不缴税。以此增加人口,促进人口流动,不再由土地束缚百姓,百姓可以自由迁移,推动手工业的发展。但此举严重危害了地主贵族的利益。类似现代出现的财产税,赚钱多的多缴税,赚钱少的少缴税,赚的更少不缴税。财产税会导致富人移民,对本国的经济发展不利。摊丁入亩和财产税又不完全相同。财产能够转移,土地如何带走?下达政令时,肯定要禁止土地买卖。地主想走便走,土地给我留下。所以,这项政令必定遭到地主阶层的强烈反抗。赵盏从前慎之又慎,如今军权在手,国家稳定,百姓拥护,差不多到了该逐步推动的时候了。但做这一切有个前提,大宋的粮食产量必须非常充足。一旦推动改革,农民数量减少,工商业人数增长。若保证不了粮食,其他都没有意义。参照今年的粮食产量,肯定不能推行。天灾的存在,让他有些犹豫。无论如何,税制改革都需要提上日程,具体何时推行要视情况而定。 国事上赵盏没了太大压力,家事可不那么顺心。他与仇莲没有任何感情,只大婚当天见过一面。这一面见得非常不愉快,他的气仍未消。但他并未多想,或许这女子未经人事,心中有些惊惧,完全可以理解。过几天,等她自己想清楚便好了,不必因此大加责怪。内阁没太多事,最近也不能再给内阁增加负担了。朝廷派出官员与当地衙门共同赈灾,御史台也派出御史与当地的监察司协同,对朝廷的赈灾钱粮进行监管,对官员实行监督,防止贪腐发生。有了江西那件事的威慑,下面的官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赈灾钱粮的主意。朝廷官员下到地方,当地官员不分昼夜,拼尽全力。救灾很顺利,灾民安置和灾后重建都按照计划有序开展。赵盏仍是不放心,找到工部做了五个大木箱子。箱子上面开口,可以投放信件,一侧有门,上锁。分配到皇宫宫门口,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还有南京京兆府衙门前。在皇宫四角各修建一座登闻鼓,由专人负责。朝廷下诏书,要求各省各路的监察司,提刑司,转运司三个衙门门前都要设置一个木箱子,以便有冤情,又怕报复的百姓提交状纸举报。提刑司衙门外也必须设置登闻鼓。木箱子的钥匙由衙门主官保管,每十天开箱,副官和主官必须都在场。各省各路再次发出通告强调,民告官,只要告得对,不会受到惩罚。有冤情可以实名举报,也可以不实名举报。实名举报优先处理,负责衙门必须尽快派人调查。监察司和提刑司解决不了,到京城衙门伸冤,京城衙门解决不了,到皇宫外敲登闻鼓,由皇帝亲自过问。赵盏还特地要求皇宫外的登闻鼓选择半新的,必须是用过的。他很清楚,如今的大宋官场,官员战战兢兢,冤情很少到得了他这里。如果有人敲击皇宫外的登闻鼓,则代表御史台都管不了,一定是惊天大案,涉及的官员官位极高。但登闻鼓不能太新,用过的登闻鼓就像杀过人的刀,哪怕这柄刀不再出鞘,只放在那就能够震慑下面的官员。如此一番操作,赵盏稍稍放下了心。 京城飘起了雪花。金国和新辽边境已大雪纷飞,不能继续作战。这一年,金国猛烈进攻新辽国,互有胜败,边境领土几次易手,金国仍不能打入新辽腹地。完颜珣屠杀新辽百姓导致的后果越来越严重,金国虽然国力强大,新辽国百姓却死守不退。背靠白山黑水,使金国付出了巨大代价。夹谷清臣一代名将,无回天之力。冬季停战后,他上书金廷请罪,甘受责罚。完颜璟心知肚明,新辽战争失利不是夹谷清臣的错。撤换夹谷清臣,别人更加无法担此大任。他回信安慰夹谷清臣,并娶了夹谷清臣女儿为妃。要求夹谷清臣在冬季整军备战,朝廷也会提供兵员物资补充,明年务必一举荡平新辽国。不久后,丰王完颜珣上书说天气寒冷,大雪深达数尺,领地内许多牛羊冻死,请求朝廷拨款过冬。完颜璟勃然大怒,完颜珣的封地距离中都不远,中都没下大雪,偏偏你那下了大雪?分明就是随便找个借口找朝廷要钱。还有其他贵族以差不多的理由请求拨款。气的完颜璟有些眩晕。与新辽国的战争持续了近三年,花费巨大,国库早空了。这些贵族仍是生活奢靡,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根本不为朝廷分忧。最甚者便是自己的哥哥,要不是他肆意屠杀新辽百姓,何至于到此地步?将烂摊子甩给自己,他跑去逍遥自在,几次三番找我要钱。我哪有许多钱给你玩乐?战争必须速战速决。新辽国的战争太久,不能再拖延了。再不能结束战争,万一周边国家干涉,如何应对?国库亏空,行业凋敝,如何应对?大金的威望一日不如一日,如何威服四方?万一人心散了,大金连退路都没有。说起来,主要是我的错,我用人用错了。仆散揆虽然没能取得大胜,至少局面可以控制。我为什么撤了仆散揆,换了二哥统兵?我该了解二哥的性格,不该让你去。他取过玉玺在丰王请求拨款的折子上盖了章。我作为皇太孙登基为帝,几个叔叔本就不服气。我想让亲兄弟帮我一把,封你为丰王,手握重兵。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看看赵盏的兄弟,作为景王爷,替他驻守宋金边境。士卒训练有素,进可攻退可守。如同一把长剑,剑指大金要害,令我如坐针毡。同样是皇帝的兄弟,差距怎的这般大?一个是左膀右臂,国家栋梁。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金宗室贵族如此不堪,大金的国家未来不敢细想。要知道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俭节则昌,淫佚则亡。唉,二哥,大金不是我完颜璟一个人的大金,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大金国的宗室贵族,你们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完颜璟年纪不大,心力交瘁,经常患病,愈发觉得力不从心。 宋朝的国都内,安静祥和,两场天灾未对国家产生太大影响。军器所军器监武班自杭州城来到京城,军器所的子弹研究取得了重要进展,火枪的研究也获得突破。他携带子弹和火枪半成品,向赵盏请教了些问题,随后赶回杭州城。赵盏心情激动,军器所不负所望,距离成品火枪组装完成的日子不会远了。若非身居要职,真想亲自去杭州城住一段时间,见证历史,亲眼看着工匠们完成这把能改变战争规则的神兵。送走了武班,午饭丰盛,还加了一壶酒。内阁东侧的偏殿内,火盆燃烧木头噼啪的响着。洪雨洛小心翼翼的替赵盏摆放酒菜,赵盏从身后走来,想拍拍洪雨洛的肩膀,手掌距离洪雨洛肩膀还有半寸,洪雨洛发觉,往旁闪躲,带到桌上的碟子,摔在地上粉碎。洪雨洛见是赵盏,忙道:“我有罪,求官家责罚。”赵盏说:“碎碎平安。没事。”他走到桌边坐下。洪雨洛脸色发白。赵盏问:“刚吓到你了?”洪雨洛摇摇头。赵盏说:“最近你心神不宁,是怎么了?”他顿了顿。“是因为我说过你几句,你生我的气了?”洪雨洛忙道:“我不敢,我怎敢生官家的气?”赵盏道:“没生气就坐下陪我喝杯酒。”洪雨洛依言坐下。拿起酒壶,先替赵盏斟满了,再给自己斟满。赵盏与她碰杯,对饮一盏。赵盏拿起筷子,对洪雨洛说:“动筷子吃饭。”洪雨洛端起饭碗,小口吃着米饭。赵盏夹了一块羊肉在她碗里。“没有外人,不必拘谨。”洪雨洛仍是不敢去盘里夹菜。赵盏道:“你还是生我的气。之前心情不好,说了你几句,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洪雨洛又红了眼睛。赵盏挪着椅子到洪雨洛身边坐下,洪雨洛更加紧张。赵盏替她夹了几次菜,装满了碗。“你不肯自己夹菜吃,我就坐在这替你夹菜。”洪雨洛说:“我自己吃就是了,不敢劳烦官家。”赵盏斟了两杯酒与她喝了。拄着头,侧身看着洪雨洛。洪雨洛怀里似乎有小兔子乱撞,吃的什么都没有味道。赵盏抬起手,洪雨洛赶忙站起。“我吃饱了,官家还没吃。官家快些吃吧,下午说不定还有国事要办。”赵盏挪椅子坐回去。“我没想将你怎样,怕什么?跟我一起吃,我不碰你就是。” 当晚,后宫殿中。赵盏坐在床上,仇莲站在一旁。赵盏去拉她的手,仇莲惊惧的退了一步。赵盏问:“你是怕我?”仇莲不语。赵盏说:“你看我似虎狼吗?还是两个鼻子,四个眼睛?还是长得太难看,让你不敢接近?”赵盏开了个玩笑,仇莲并不笑。他略显尴尬:“新婚夜出那样的事,我不提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想逼迫你,但也有些天了,你还没想明白吗?咱们现在是夫妻,不让我碰你,从哪说你都没有道理。如果你坚持,至少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理由能够让我接受,可以再给你一段时间。”仇莲仍是不说话。赵盏道:“没有合理的解释,就是不肯,是吗?”他难免恼怒。自己做了很大的让步,哪有这许多麻烦?换做谁,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仇莲低头,就是不回答。赵盏说:“那好,你不说便不说。今晚我既然来了,就不走。你再将我踢下床试试?”他的话里开始透露出不悦。仇莲何尝不知晓那一脚的后果该有多严重。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事后想想,大为后怕。那是大宋皇帝,如果追究起来,全家都要被牵连。赵盏说不追究,着实松了口气,再无论如何不敢那般做了。赵盏盯着她,她盯着地面,躲着赵盏的眼睛。她心中有事,赵盏何尝看不出来?多大的事,能让她如此大胆?赵盏的话平和了些。“咱们成亲了,夫妻之间,没什么话不能说。我是大宋皇帝,这世上怕是没有多少事是我办不了的。放心跟我讲,什么都不用怕。若是能办,我帮你办。”仇莲犹豫片刻。“官家恕罪,求官家不要逼迫。自从嫁入宫中,我心灰意冷,不想活了。” 第124章 边境贸易 赵盏开始压不住火气了,大声问:“这叫什么话?嫁到宫里,嫁给了大宋的皇帝,竟然让你心灰意冷,不想活了?你是什么意思?跟我说清楚。”仇莲见他动怒,慌忙跪在地上,惊惧间更加不开口了。赵盏站起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坐下。“既然你不肯说,明天我召见仇茗。我要问问你父亲,到底这算是什么事?你解释不了,让你父亲给我解释。”仇莲忙道:“求官家千万别问父亲,父亲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仇莲一人的错,所有罪责都该我一人承担。官家要杀要剐,仇莲心甘情愿。”赵盏说:“你能嫁到宫中,全是因为仇帅的功劳恩荫。你若是犯了大错,怎么能和家人没有关系?”赵盏说的很直接,如果仇莲犯错,就要牵连全家。哪怕赵盏从不连坐,可这件事不同。不是看在仇帅的功劳和面子,你有什么资格入宫?你还不乐意了?涉及家人,仇莲不知所措。君无戏言,赵盏的话不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自己可以抱必死之心,绝不能累及亲人。她更清楚,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后果可能会严重百倍。她满眼泪水,乞求的望着赵盏。赵盏着实很气恼,甚至隐隐猜到了些缘由。他问:“你心中百般不愿,为什么最后仍是嫁进来了?”仇莲不敢不答:“父亲安排,我不敢违抗。”赵盏苦笑。“你怕你的父亲,竟不怕我。不敢在你父亲面前怎样,敢在我面前要死要活。”仇莲低头,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赵盏问:“难道是你见了我才后悔了?不似你想象中英俊威武。”仇莲忙道:“不,我从未这般想过。官家是英明君主,嫁给官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赵盏说:“但你就是不想要这个福气。”仇莲道:“是我配不上官家,配不上这等福气。”赵盏沉默片刻。这个回答就好像是说,你是好人,是我配不上你,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这可恶的好人卡,做了皇帝依然免不了收下如此尴尬的好人卡。但仇莲一定不会是因为瞧不上赵盏,瞧不上这大宋嫔妃的身份。别的原因还有什么?还能是什么呢?赵盏冷笑一声,摔门出去。 这场婚姻就是给天下百姓看的政\/治婚姻。这种婚姻通常都是悲剧开始,悲剧结束。赵盏却从不相信什么悲剧婚姻。只要好好经营,真心相待,纵是一块石头也能捂热了。他和完颜玉不就是个例子。可又不同。完颜玉嫁过来之前,两人便生了情愫。他和仇莲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感情。可素素嫁给我之前,也没有任何感情。素素作为商人之女,高攀了皇室宗亲,自是非常愿意。那仇莲难道不是高攀了皇家吗?造成如今局面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仇莲在进宫之前,心中有人了。私定终身,海誓山盟。生不同裘,死同穴。甚至,或者她已不是姑娘,怕我发现了吗?我有千年后的思维,还会在乎这个?当然了,仇莲肯定会在乎,当做天大的事来隐瞒。毕竟这个时代,女子将贞洁看的极重,嫁给皇帝的嫔妃不是姑娘,算得上欺君罔上的重罪。赵盏并不知道,入宫前都会进行详细的检查,怎会出此等荒唐的事?他可以接受仇莲不是姑娘,不能接受仇莲嫁后还心心念念别的男人。偏偏,正是后者,这就很悲惨了。 天气日渐寒冷。福建和安徽的赈灾基本完成,灾区百姓冬天不会挨饿受冻。当地官员如履薄冰,监察司并未发现贪腐赈灾钱粮的情况,这让赵盏很满意。他不敢放松,以防不测,亏空的二百万两银子要尽快补上,谁知道还会不会出现意外?别想着打国家财政的主意,国库根本就没有其他收入。只能剑走偏锋,从别的地方弄银子。瓷瓶字画不可再卖,手中有也不行。莫说卖不上高价,皇家的珍藏大量流入民间,也有损皇室威望。还没到新年朝贡,西夏国王李仁孝便亲自赶来了。西夏国拼了命凑两万两银子进贡。礼部收了钱,未予赏赐。李仁孝不走,希望能面见赵盏行附属国礼仪。西夏国王亲自前来,礼部不敢怠慢。尚书尤袤上报到内阁,内阁通禀赵盏。两日后,赵盏临时召集阁臣开会。 议政厅中,赵盏看了李仁孝的折子。“说要见我行附属国礼仪,不就是想多要点赏赐吗?”范成大道:“按照规矩,附属国前来朝贺进贡,宗主国该当赏赐。如今大宋国库亏空,拿不出许多赏赐,一直拖着没给。”赵盏道:“西夏国王亲自来了,一点儿都不给不合适,多少给点吧。”赵汝愚道:“国库亏空二百万两,有一百万两作为应急,臣不敢动。”赵盏道:“应急的银子是不能动。两万两银子不算什么,咱们不要了,换个名头退还给他们就是。”范成大道:“宗主国赏赐通常要几倍于朝贡银子。要是想赏赐,怕是至少七八万两。”赵盏道:“这真是高利润的买卖。他们要是送来十万两银子,我就要给四十万两赏赐吗?我赵盏实事求是,不打肿脸充胖子。别说现在没钱,就算有钱我也不会这么干。让他们趁早打消了这种念头。”王淮道:“西夏这段时间过的太艰苦。早前与金国的战争惨败,遭到劫掠破坏,受了灭顶之灾。官家大婚,西夏恭贺礼金十万两,估计已是最后的本钱了。若非走投无路,李仁孝这个年纪,也不至于亲自来此。”赵盏道:“西夏擅自公开两国秘密签署的条约,遭到金国攻击,这能怪谁?是他们自找的。”王淮道:“官家说的没错。但臣以为,哪怕不讲宗主国赏赐,附属国到了这般田地,我们也不该视而不见。西夏再如何,要是倒了,于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赵盏道:“左相的话有理。可七八万两银子,拿什么给?国库的应急储备能动,还是预备军费能动?哪个能动,就取出十万两来。”王淮道:“自是都不能动。”赵盏道:“如果不能动应急储备,银子从哪出?”王淮道:“臣有个想法。”赵盏道:“左相请讲。”王淮道:“朝廷可以赏赐给西夏一些瓷器字画,也能抵得上七八万两。”赵盏道:“这是个办法。瓷器在国内卖不上高价,到了西夏那边说不定就很值钱了。大宋宫中的瓷器,整个西夏能有几个?”他接着道:“我一直避免卖出字画,到底也卖出了些。瓷器和书画都很珍贵,散落在民间,不知道能不能流传下去。一旦遗失了,我就对不住前人了。”阁臣都不接话。想想靖康耻,宫中许多的珍品字画都被金人抢劫一空,许多被付之一炬。莫不如散落民间,至少不会被一网打尽。赵盏说:“西夏国王我就不见了。左相替我去见吧。”王淮道:“如果李仁孝提出别的要求,臣怕做不了主。”赵盏问:“他不就是要点钱吗?还想要什么?”王淮道:“尤袤说李仁孝隐晦的提出,想要增加边境贸易。”赵盏道:“这是好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贸易发展,能加快西夏的经济恢复,对大宋也有好处。不用他提,增加边境贸易和赏赐一并给他。大宋和西夏的边境贸易,减税一成。” 李仁孝来大宋想要的就是增加开放边境贸易,金银倒是其次。没料到赵盏不仅答应的痛快,还减税一成,令他欣喜若狂。李仁孝向着皇宫叩首,三呼万岁,发誓西夏永远效忠大宋,绝无二心。说永远没有二心赵盏是不信的,但至少眼前西夏绝不会有二心了。他曾设想利用西夏的地理优势,制衡蒙古和金国。蒙古西征,赵盏的谋划尽成泡影。此后西夏几乎被金国打残,西夏的地理位置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不管怎样,西夏仍是有用处。战略和军事方面,以后蒙古回来,西夏可以作为屏障缓冲。还可以作为西北军的助力,威慑金国。经济上,边境贸易扩大,互利共赢。大宋虽然减了一成的税收,却一点儿都不亏。一千两的百分之一,比一百两的百分之二可是多太多了。李仁孝这边刚走,高丽使臣团由高丽宰相杜景生亲自带队,仍是走水路,自宁波港上岸,要来京城进贡。上岸后才递交国书。宁波市舶公事韩彦直将一行人拦在宁波,不许进入内地。派人星夜通禀朝廷。很快朝廷回复,留下国书,其余人等连同金银财物自原路返回,限期离开大宋。杜景生想要贿赂韩彦直,韩彦直不接受。杜景生多次恳求韩彦直再向朝廷解释。高丽只希望与大宋修好,求大宋收下朝贡。高丽的目的很清楚,只要大宋收下朝贡,就是认可了高丽为附属国。金国和新辽连年战争,说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就烧到了高丽境内。从前做金国附属国,奴颜婢膝,还能勉强生存。如今金国连新辽都打不过,屡屡吃亏。假如金国战败,辽东就会尽数落入新辽手中。高丽作为金国附属国,处在崖壁之侧,难以自保。何况高丽境内叛乱还未平息,绝无应对内忧外患的能力。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大宋建立联系,有大宋做靠山,金国和新辽都不会随便动他。这是完颜璟最担心的,战争日久,金国威望大损,难免人心涣散。但赵盏不想掺和千里之外的事。金国和新辽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谁胜谁败,与大宋关系不大。至于高丽的命运生死,他压根就不在乎。为了你高丽得罪金国,自己几斤几两,心中没数吗?高丽的设想很美好,美好到愚蠢天真,不知天高地厚。大宋是缺钱,不差这三瓜俩枣。幸好赵盏还是有底线的,没往死坑他。否则这边答应收了高丽的朝贡,万一金国或者新辽攻打高丽,大宋肯定不会管,想管也够不着。高丽最后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杜景生多次恳求,韩彦直怕误了国家大事,将杜景生的说辞写得详细,上报朝廷。阁臣岳霖亲自回信,信中说明了朝廷的态度,严令高丽使团限期离境。韩彦直哪敢再耽搁?给杜景生下了最后通牒。杜景生无奈,只得带人灰溜溜的离开。 高丽使团漂泊在大海上。中都城中,金国使臣完颜文龙的书信到了完颜璟的桌上。赵盏提出宋金边境开放贸易。金国开放河南南阳,宋朝开放甘肃庆州为贸易城市。只许贸易,不许驻军。赵盏想到了增加国库收入的办法,就是对外贸易。宋金贸易,于两国皆有大利。宋朝缺钱,金国连年用兵,更加缺钱。更关键的是,做起了生意,赚到了钱,南方动兵戈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增加了财政收入,还能从南方调兵支援新辽战争,对完颜璟很有诱惑力。但任何事都有好处和坏处。宋朝多年经营,手工业发达,诸多产业都对金国有压倒性的优势。开放了贸易城市,贸易量增大,金国国库虽然能得到充实,但肯定远远没有宋朝赚得多。金国占据北方,人口众多,赵盏盯上的就是这巨大的市场。反正短期内宋金不会爆发大战,境内许多产业产能过剩,卖到外面去赚点钱何乐不为?完颜璟思来想去,不管对宋朝的好处大不大,现在增加贸易对金国肯定是有好处的。总不能为了防止宋朝赚钱,我大金也不赚钱吧。类似满地的金子,为了不让赵盏捡,我完颜璟宁可自己不捡,也要想方设法的妨碍赵盏,不让他捡。明明很多金子,一起捡都足够了,偏偏最后我俩谁都没捡着。损人不利己,这不是既坏又傻吗?他下了决心,却在朝堂上遇见了阻碍。 第125章 反复无常 金廷重臣分为两派,一派赞同与宋朝贸易,一派则极力反对。以丰王完颜珣,枢密使完颜宗浩,右丞相完颜襄,翰林直学士完颜匡等金国完颜氏贵族为主,反对与宋朝贸易。再以兵部尚书纥石烈诸神奴,兵部侍郎徒单公弼,吏部尚书乌古论元忠的反对最为强烈。以枢密副使胥持国,谏议大夫高汝砺,户部尚书孙铎,这些汉人臣子为主,依照目前局势,同意开放城市进行贸易。平章政事完颜宗宁,参知政事完颜守贞,参知政事夹谷衡这些受到汉文化影响的金人臣子均表示赞同贸易。左丞相徒单克宁,参知政事徒单镒则选择中立,不明确支持哪一方。朝堂上针锋相对,互相指责。反对派指责赞同派被宋人蛊惑,竟要开放边境城市,岂不是给了宋人机会发动突袭。钱可以不赚,国家安全不容有失。甚至谩骂一众汉臣,实行毫无底线的人身攻击。赞同派中的汉臣忍无可忍指责反对派,连年战争,国库亏空,宗室贵族依然生活奢侈糜烂,只顾着自己享受,不想着为国分忧。你们什么时候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上?善待汉人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们竟然骂我们是丧家之犬,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间,威严的金国朝堂成了市井小民逞口舌之快,什么难听的话都讲得出的菜市场。完颜璟拍了几次桌子,都没能制止争吵。他勃然大怒,将龙椅一侧的瓷瓶举起摔碎在殿下,殿内这才安静下来。完颜璟一阵眩晕,险些摔倒。 偏殿。完颜璟单独将完颜珣叫来。他靠着床榻,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完颜珣坐在床侧。“听说你的头晕症最近越来越严重了,太医怎么说?”完颜璟道:“太医不让我气恼,不让我熬夜。只要长时间调养,不算什么大毛病,可以康复。”完颜珣道:“你为国事操劳,该当注意身体。我不是要和你作对,咱们兄弟之间,我怎会故意阻挠?”完颜璟说:“道理我说过好几遍了,与宋朝贸易,对金国有大利。你怎么就不明白?”完颜珣道:“你说的我明白。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咱们与宋人打过交道,尤其赵盏那小子,那小子多坏啊。你被坑的还不够惨吗?为什么还相信他?”完颜璟揉揉太阳穴。“蒙古人大军压境,赵盏利用周边局势逼迫大金割地,这是谋略。我要是他,也会这般做。早前大金的危局,主要是因为蒙古人突然攻击,你不能只责怪到宋人头上。”完颜珣道:“蒙古人更坏,他们不是跑了吗,等他们回来,大金一定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完颜璟道:“别乱说了。要是现在蒙古人回来,局势比当初更加危急千万倍。其实用不着怪这个怪那个。大金的宗室贵族乐于享受,还有多少猛安能够像从前那般一往无前,所向披靡?是我们自己出了大毛病。现在连小小的...”他看看完颜珣,不继续说了。谁都听得出,他想说现在我们连小小的新辽都打了三年。为了给完颜珣留个面子,便不说了。完颜珣道:“你说和宋人贸易,大金能赚到银子。宋人就没得到好处?与赵盏斗,还是要多几个心眼。”完颜璟道:“边境贸易,对双方都有利。只许我们拿到好处,不许宋人拿到好处,世间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如果不许宋人拿好处,他们为什么与我们做生意?如果只许大金拿好处,宋人仍与我们做生意,我还真不敢答应。”完颜珣道:“他们赚的肯定更多。”完颜璟道:“我刚说了,对双方都有利。宋人赚得多,我们也不会少赚。国库的窟窿太大了,明年与新辽的战争能不能持续我都无法保证。”完颜珣问:“除了与宋人做生意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搞银子了?”完颜璟道:“除非皇室宗亲不再开口找朝廷要银子,除非宗室贵族愿意将自己的钱掏出来支援朝廷作战。”他拽下湿毛巾:“你愿意吗?”完颜珣不答话。完颜璟笑说:“你是我大哥,你都不愿意,别人更加不愿意了。朝廷没有别的办法,却是赵盏给了我一个希望,让我有机会能渡过难关。”完颜珣问:“会不会是妹子给赵盏吹了枕边风?”完颜璟道:“不会。我知道赵盏也缺钱。宋朝两场天灾,损失惨重。否则他未必会找我们做生意。” 完颜珣说:“且不说国库银子的事。你一定看过地图,宋人要求咱们开放河南南阳,可见赵盏的野心。宋人一直想收复汴梁,开放了南阳,不许驻军,如果宋人的军队突袭,长驱直入就能到了汴梁城下。宋人开放西北的城市,他们西北有重兵把守,咱们能占得了什么便宜去?”完颜璟道:“我不是没想过。大金在河南也有重兵把守,南阳不是军事重镇,放开贸易并无太大影响。大金和宋朝要进行贸易,不是为了战争。赵盏若是想打,用不着这么麻烦。”完颜珣道:“不得不防。”完颜璟道:“二哥什么时候怕起宋人军队了?”完颜珣道:“弱宋和蒙古,我从未怕过。我只是不想被赵盏算计。”完颜璟道:“兵不厌诈,计谋始终都不能避免。不想被人算计,就要足够强大,让别人不敢算计你。只要大金明年能灭掉新辽,局势就会好起来。边境贸易,至少能赚回明年用兵的军费。宋人也赚了钱,他们就不会砸了生意。我们可以从宋金边境调一部分兵力驰援新辽战争。”完颜珣说:“这么一说,倒是有理。可我还是担心。”完颜璟说:“反对贸易的重臣中,你是领头的。回去和下面的人说皇帝心意已定,不可更改。你们好自为之。”完颜珣说:“我未必说得动他们。”完颜璟道:“二哥,你知道我的皇位不稳。只有我做皇帝,你才能做王。明白吗?” 金廷回信,同意边境贸易。但开放的城市需要更改。要求宋朝开放安徽亳州,金国开放陕西甘泉作为贸易城市。两国腹地开放宋朝城市,西北边境则开放金国城市,和赵盏的提议完全相反。特别是安徽亳州,距离南京城不远。但宋军在徐州城和凤阳皆有重兵,足以拱卫京师。南京城中也有十几万训练有素的殿军,倒是不必担心。很快完颜璟收到了宋朝的答复:就按照金国的意思办。完颜璟松了口气,他本不愿节外生枝,反对派以此作为底线,要求宋朝拿出诚意,才会选择了亳州。以为宋朝不会同意,至少会针对开放城市讨价还价,想不到赵盏答应的这般痛快。他指派户部尚书孙铎前往亳州,赵盏也指派户部尚书唐仲友全权负责。两国户部尚书商议好了细则,准备签署合约。金国忽然遣人秘密传旨,要求孙铎不许签约,立刻返回中都城。孙铎问起原因,来人也说不清楚。自是京中出了大的变故。他是金国户部尚书,最清楚国库目前的状况。多么好的事情,竟被那些屁事不懂的宗室贵族搅和黄了。这时候他走,以后求着宋朝开放贸易,宋朝都不会答应。彻底得罪了宋朝,后果或许比预想要难办得多。可皇帝下旨,他不能不遵守。签约头天晚上,悄悄的离开了亳州城。 原来金国赵王完颜永中,潞王完颜永济赶到京城,明确提出反对宋金签署贸易协定。赵王和潞王都是完颜璟的叔叔,因为皇位继承问题对完颜璟充满了怨气。完颜璟作为皇太孙继位,年龄和威望都不足以当此大任,出现这样的情况算是情理之中。完颜璟有能力,有眼界,先皇指定,正统继承,若非新辽战争持续日久,人心浮动,他完全能够掌控大局。两个叔叔断不敢擅自入京,公开反对当朝皇帝的决策。赵王潞王手中有军权,也有威望。本来反对派勉强表示支持宋金贸易,现在又站在了赵王和潞王这边,不肯退让了。完颜璟知道,两个叔叔这时候跳出来,嘴上说为了国家利益,心中怎么想的,如何猜不出?完颜永中是先帝的庶长子,皇太子完颜允恭病逝后,皇位就该是他的。谁料的到,完颜雍竟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孙。这种传位的方式,最着名就是明朝朱元璋传位皇太孙朱允炆。朱允炆就是被叔叔赶下皇位的,生死不明。完颜璟如今也处在了相似的境况。赵王和潞王时刻关注朝中动静,结成联盟,伺机而动。朝廷统治混乱,经济军事都出现危机,他们才有可能夺回皇权。一旦宋金边境贸易开始,只要赵盏没有进攻金国,金国眼前的经济和军事危机都会得到解决。如今看,赵盏显然带着满满的诚意来谈生意的。如果完颜璟顺利渡过难关,他们的谋划的宏图大业怎么实现?岂能不跳出来阻止?面临内忧外患,超半数朝臣不赞同贸易,完颜璟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呢?赵王和潞王心满意足的离开京城,回到封地继续看朝廷的笑话。完颜璟不能将他们怎样,他们也不敢将完颜璟怎样。除非一方具备压倒性优势,否则不会撕破脸皮。他俩坚信平衡要被打破了。金国彻底得罪了宋朝,完颜璟作为皇帝,要面对狂风暴雨的报复了。 这件事可把赵盏给气毁了。我提出双方开启边境贸易,互利互惠,一起赚钱。你说河南南阳不行,要换到亳州。亳州距离我的京城不远,这很无礼,很过分。为了达成协定,展示出诚意,我也答应了。说得好好的,派出各国的户部尚书去谈细则,细则谈好了,双方都满意。你的户部尚书在签约之前那晚不声不响的跑了!不想和大宋进行贸易,刚开始直说就是,我自不会强求。这一出是闹的什么?完颜璟,你耍我呢?是不识好歹吗?他叫来完颜文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完颜文龙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任凭赵盏发泄怒火。待从殿中出来,汗流浃背,双腿发软站不住。他见过许多大场面,现在仍是懵了。大金还有信用没有了?出了这样的事,金廷一直没给宋朝解释。作为金国使臣,不知该怎么办。他写了折子,加急送往中都城。完颜璟不开启封印也知道折子中会如何说。自己能怎样呢?没法解释,怎么解释都不占理。又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事态严重,非常严重。在此之前,宋朝和金国还能保持和平,也有和平条约。现在赵盏完全能以此作为借口,对金国用兵,金国还没法反驳。宋金战火燃起,为了对抗宋朝,只能停止进攻新辽。那么之前三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以后再想打新辽,必须从头再来。新辽要是趁乱反击,金国也没法应对,大定府以北都会被新辽侵占,不好拿回来了。更可怕的是,自己的两个叔叔,虎视眈眈。累卵危局,要是出内乱,大金不复存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的身体愈加不好,夜不能寐,憔悴万分。 两日后,宋朝驻金国使臣褚宁奉命离开中都城。完颜璟亲自带人追到中都城外二十五里,说是送行,其实还是想挽留。宋朝召回使臣的同时,一定会驱逐金国使臣,两国关系完全破裂。外交关系破裂,两国普通的贸易都会受到影响,什么停战协定,就是一张废纸。换句话说,赵盏行此举,九成九有了与金国刀兵相见的想法。新辽初建小国,金国损兵折将打了三年打不下来。宋朝有七十万军队,有什么信心能挡得住呢?完颜璟不敢再拖延了,解释不清,也要解释,表现出认错的态度,哪怕暂时放下尊贵的身份地位,只求保留一线生机。 第126章 危局 中都城外二十五里,禁卫军封锁了官道,暂不许通行。褚宁与完颜璟在路旁席地而坐,随从为两人斟满了酒。完颜璟握着酒杯不饮,褚宁一饮而尽。褚宁说:“外臣到中都城有四年多了,皇上以礼相待,甚是感激。官家下旨,命我即刻回京。送行酒喝过了,外臣告辞。”完颜璟说:“中都城距离南京城路途遥远,不差一时半刻,何必着急?”褚宁道:“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完颜璟道:“赵盏这么急着召你回去,他是想和大金兵戎相见吗?”褚宁道:“官家怎么想,我不敢擅自猜测。”完颜璟说:“大金和宋朝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在中都城,作为两国的重要联结,为了维护和平做出过重大贡献。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两国百姓生灵涂炭吧。”褚宁道;“我当然不愿看到。”完颜璟道:“既然如此,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大金会和宋朝解释,需要使臣作为桥梁。金使八成会被赶出宋境,你能不能先留下。你若走了,我和赵盏想谈都难。”褚宁道:“官家旨意,我岂敢违抗?”完颜璟道:“我现在就写信给赵盏,你派人快马传到南京城,说不定赵盏能改变主意。”褚宁道:“皇上,恕外臣直言。”完颜璟道:“请讲。”褚宁道:“且不说宋金贸易商谈过程中贵国的做法令官家丢了多大的颜面。出事后,我多次求见,想听听皇上的解释,也好与官家解释。可皇上每次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辞不见。到了此刻,这封书信能有多大用处?”完颜璟沉默片刻。“我身体的确不好,你该当看得出来。”褚宁道:“皇上是比之前憔悴清瘦许多。然此等涉及外交关系的大事,皇上身体抱恙,总该传出句话来,或者安排臣子处理。多多少少让我能有个交代,说不定能让官家消消气,不至于走到眼前的地步。”完颜璟说:“这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了。”褚宁道:“外臣怎敢让皇上道歉。”他的话平静了些。“看得出皇上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挽回与大宋的关系。外臣可以按照皇上的意思,先派快马传递书信。”完颜璟面露喜色。“我马上就写,信中会和赵盏详细解释。”褚宁道;“我接到了旨意,必须要走,不能停留。若是日后官家允许我继续做使臣,我便回来。若是不允许,外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还请皇上好自为之。”完颜璟道:“若是事与愿违,还请你替我再解释。”褚宁道:“我回到京城,未必见得着官家。纵然见到了,也不好多说。我是大宋的臣子,望皇上能理解。”完颜璟道:“战事一起,对宋朝有什么好处?你愿意看见两国交兵吗?”褚宁略微想想。“外臣尽力而为。而我的话没有份量,未必能改变什么。” 赵盏收到了书信,扔在一旁根本不瞧。完颜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褚宁离开大金国境。金国使臣完颜文龙被驱逐,暂停在汴梁。没几天,收到消息,景王赵默亲临徐州城。一时间金国边境人心惶惶,各军事重镇如临大敌。完颜珣奉命赶到中都城。完颜璟将边境调动的折子递给完颜珣,完颜珣破口大骂赵盏。完颜璟身心俱疲,也不阻拦。骂了半天,完颜珣自己觉得无趣,不再骂了。问:“你是想让我统兵与宋人作战?”完颜璟心道:“我还敢让你统帅大军?宋朝没动手,你都可能先动手,坑的我还不够吗?”他道:“南方统帅是徒单镒,不用劳烦你了。”完颜珣有些不悦。“那你这么急着叫我来干什么?”完颜璟道:“有更加重要的事要交给你。”他指着地图。“赵王的封地在邯郸,潞王的封地在泰安。如果宋金发生战事,主力军在前线防线,后方空虚,他们可以北上直接威胁中都城。”完颜珣怒道:“他们敢!”完颜璟道:“他们手中有兵,是先皇的儿子,你我的叔叔,还有朝中臣子拥戴,为什么不敢?这次的事,还没得到教训吗?”完颜珣道:“宋金贸易我尽力去争取了。他们开始都答应,后来我就掌控不了了。”完颜璟道:“我不是怪你。我都没办法,你能怎样?”完颜珣道:“至于改变贸易城市,我完全赞同。你说南阳不是军事重镇,我却知道自古以来,南阳都很重要,凭什么给宋人开放?”完颜璟道:“那是以前。因为侧翼安全,南阳驻军可以拒襄阳正面之敌。如今我们连徐州城都丢了,陕西大部在宋朝手中。宋朝凤翔之势已成,别说南阳,整个河南都在宋军攻击范围以内。南阳再以军镇驻重兵,只能被困死,没有任何作用。这道理不复杂,你看不出来,纥石烈诸神奴作为兵部尚书还看不出来吗?还有乌古论元忠,是怪我当初割让了金国的土地,才导致如今的困局。你们跟我一起去的,我不答应,能怎么样?还有别的办法吗?别人怪我,你们也要怪我吗?”他盯着地图。“那时豪情壮志,以为割让土地只是权宜之计,将来都能拿回来,十倍的拿回来。受到的耻辱,要让宋人百倍偿还。呵,大金是不是就输在了太自信,瞧不起别人。” 完颜璟定了定神。“往事已矣,不提也罢。二哥你来看,刚说到赵王和潞王的封地在邯郸和泰安,威胁京城。你的封地在遵化,处在京城以北。我打算将你的封地改在河间,为中都城屏障,防备赵王和潞王。”完颜珣道:“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没有二话。但你知道,我手中的兵没有他们多,未必防得住。”完颜璟道:“你的封地背靠中都城,援军很快就能到达,不用担心。”完颜珣道:“话虽如此,以防万一,给我些兵最好。”完颜璟道:“你手上有两万金人猛士,我再给你加一万。”完颜珣道:“赵王和潞王手中有二十万兵,我这点人不够。”完颜璟道:“他们统治的猛安,按照各家各户出丁参军,自备武器。说是二十万,作战能有七八万就不错了。你的人是正规军,那些民兵怎么相比?”完颜珣道:“给我加两万人,不多要。”完颜璟道:“我京城的守军不过十万人,抽调两万,会影响到京城守备。”完颜珣道:“一万八千。”接着道:“一万五千。”完颜璟苦笑。“给你两万吧。整个河间都归你统辖。”增加河间守军兵力,不失个好办法。兵力足够多,与京城互为防守,赵王和潞王冒险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只要他们不擅动,就达到了目的。如今,人心不稳,他只能信任这个哥哥。完颜珣自是大喜,完颜璟叮嘱道:“只要赵王和潞王没有动作,你万万不能动兵。我在京城,随时掌握你的一举一动,知道了吗?”完颜珣道:“毕竟是我们的叔叔,我没事挑衅他们干什么?”完颜璟道:“你要切记,京城不出乱子,前线军队才能安心。大局为重,不可任性。”完颜珣道:“我都记住了。”他问:“曹王完颜永功的封地在云中,距离京城更近,你有什么对策?”完颜璟道:“五叔不参与赵王潞王的事。无需专门防备。”完颜珣道:“曹王和赵王同父同母的兄弟,比你我关系还近。你能放心?”完颜璟道:“五叔在朝中没有经营,这些年田园诗书,极少问国事。我放心。”“你放心就好。”完颜珣的手指从云中往南停在了襄阳。“赵盏真的要跟大金开战吗?”不管如何嘴硬,完颜珣看得出边境的巨大压力。真打起来,几路大军北上,难以应对。完颜璟道:“不打最好,认真防备终归没有坏处。”完颜珣道:“贸易协定没签字,我们不算是撕毁协定,不是什么大事。宋人连签好的协议都撕几次了。不能坐下谈谈吗?”完颜璟道:“宋人撕过协议,咱们金人也撕过。每次撕毁协议不都是以战争结束的吗?虽然这次协议没签,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人与人之间,口头约定后反悔,都是丧失了信用,何况国家之间呢?其实这次和撕毁协议没什么大的分别。”完颜珣道:“要战便战,大金没怕过谁。” 贸易商谈终止过去了十几天。因为彼此没有使臣,军事冲突的阴霾笼罩,宋金贸易量急剧减少。对两国的商业税收都产生了很大影响。赵盏憋着一口气,反正我的国库亏空才二百万两,商业税收减少,我承受的住,看最后谁受不了。尽管我未必会选择冬季开战,但大宋北方士兵多数都装备了全套棉服,完全具备冬季作战的能力。说不准我脑袋一热,就派兵削你。给你脸你不要脸。当然,赵盏气恼是真,他绝对是理智的。面子上挂不住,但为了面子去发动战争就太冲动了。发动战争通常要符合两种条件,一种就是太有钱了,我打得起。一种就是太缺钱了,转嫁矛盾危机。偏偏现在的大宋国库不穷不富,不富裕是肯定的,也远远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二百万两的亏空好解决,战事一起,亏空很可能变成五百万两,八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一旦陷入持久战,结果就是拖垮国家经济,各种问题凸显,行业凋敝,时局动荡,那便得不偿失了。所以赵盏的谋划就是能不打则不打,如果决心开战,就要一击必杀,迅速结束战斗。显然目前大宋还不具备一击必杀金国的实力。可是,面子啊,国家的面子。不给金国点教训,不把面子找回来,岂不是让人瞧不起?他不会善罢甘休。若时机成熟,或是迫不得已,不排除战争的可能。 完颜璟愁的满嘴起泡,赵盏也愁。都骑虎难下。表面上围绕的是面子问题,实际上两国关系非常微妙,一个不小心就会完全失控。赵盏独自在寝殿当中,毫无睡意。有人轻轻推门进来,赵盏问:“是谁?”没人回答。完颜玉钻进被窝,面对赵盏侧身躺着,不说话。赵盏闭着眼睛,也不说话。两人面对面,过了许久。完颜玉往前凑凑,赵盏说:“假如是想替完颜璟当说客,就别开口了。”完颜玉替他掖好身后的被子,又往后挪挪。赵盏道:“有没有这么干的?你说说,有没有完颜璟这样的人?我提议和金国开放边境做生意,难道是害他不成?他要是怕我害他,直接拒绝就完了,我也不能挑理。不用耍我吧。耍我就是耍整个大宋,完颜璟都明白,他一定想过后果。”他续道:“就比如什么呢?我是卖桃子的,完颜璟是买桃子的。他要买两斤桃子,我说十文钱,完颜璟说五文钱。我说五文钱我就赔本了,八文钱。完颜璟讲价说七文钱,我说你别七文钱,我也别八文钱,六文钱卖给你。完颜璟说好,就六文钱。他掏着钱,我等着他掏钱,结果他转身跑了。我陪着他费了半天劲讨价还价,谈好了价格,桃子装好了,他一声不吭的走了。换做是谁,能不生气?寻常商贩都对此不齿,整个国家如何看待?我说开放南阳,完颜璟回复说南阳是重要军镇,不能开放。要求大宋开放亳州,我思虑再三同意了。派户部尚书去谈,尽量让步。还让我怎么样?协议敲定,就差签署。朝廷拟定了开放城市和税收通告,聚集了商人,发放了通行证,有的商队已经出发。金国却不谈了,而且没有解释。”完颜玉说:“完颜璟做的不对,他在信中说让我替他跟你道歉。还说让我劝劝你,我不知该怎么劝。你别怪他给我写信,两国没有使臣,他送来的信你不回复。只能通过我,跟你说说了。” 第127章 讨人情 赵盏道:“驱逐金国使臣,撤回大宋使臣还是最轻的。他做出那等事,有什么好说?”完颜玉说:“是他不对,这种事他肯定知道不对。既然最开始他答应了,怎会随随便便反悔?他知道反悔的后果是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但凡有办法,他不会这么做的。”赵盏道:“你开始劝我了是吗?”完颜玉道:“我想跟你解释一下,让你明白事情原委。”赵盏道:“事已至此,事情原委不重要。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明白杀人的缘由难道就不用偿命了吗?”完颜玉道:“或许情有可原,不用偿命了。哪怕一定要偿命,你听听又何妨呢?”赵盏背过身去。“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我不想听。”完颜玉幽幽的叹了口气,手指在赵盏后背轻轻滑动。不一会儿听见啜泣的声音。赵盏心里一软,没了脾气。他翻过身,替完颜玉擦擦眼泪。“好了,别哭了。你想帮着完颜璟解释那便解释吧,我听着。”他把完颜玉抱在怀里。“我不是没想过,完颜璟这人不傻。国家之间,要有信用。他肯定碰上什么大变故了,否则绝对不会出尔反尔。”完颜玉贴着赵盏的胸口。赵盏抚了抚她的头发。“不管什么变故,好好跟我解释清楚,拿出一个态度,我还不会如此气恼。大宋使臣褚宁多次求见,完颜璟都不理会。我撤回使臣,让赵默去徐州城走了一圈,他开始着急了。未免太晚了些。”他亲亲完颜玉的额头。“让你替他解释,你又不说话了。你的弟弟,你心疼,我的妻子,我心疼。你要是还不说,我真的睡了。”完颜玉道:“完颜璟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妻子,难道完颜璟和你没有关系么?”赵盏笑道:“他是我小舅子。我认,他未必肯认。你嫁给我,他难受得很吧。他心中,他的姐姐该当嫁给万夫莫当的将军,岂能嫁给赵盏那小子。何况赵盏是宋人,大金嫁公主是奇耻大辱。偏偏嫁公主是他亲自签下的,牙齿怕也咬碎了。协议中嫁公主没有明确哪位公主。当然不会嫁真正的皇家公主。册封个宗室女子,甚至随便找个宫女当做公主嫁过去。这种事情没谁会追究。你能来,我着实没想到。”完颜玉说:“本已安排好了人,听说是你,我主动要求嫁来。”赵盏道:“你对我真心真意,我明白。”完颜玉道:“你明白就好。”赵盏道;“大局如此,成全了你我的姻缘,并不简单。”完颜玉问:“怎么说?”赵盏道:“你是金国正统的皇家公主,身份地位非同一般。你以为你坚持嫁来,就能嫁过来吗?”完颜玉低眉思索。“你是说,让我嫁给你,也是完颜璟和皇爷爷的意思?你是想说,他们让我嫁给你是为了让我杀你吗?”赵盏拍拍完颜玉的后背。“又提起来了。咱们不提了,不说了。” 完颜玉的呼吸有些沉重,赵盏望着她,手指刮着她的脸。完颜玉问:“若不是我,是别的女子,你会怎样?”赵盏道:“我压根没指望金国会嫁公主。你们不嫁便不嫁,我早告诉礼部不用问了。”完颜玉道:“我了解你,是别的女子,你一样会待她好。”赵盏道:“要是别的女子,不会嫁给我。两国联姻,大金的长公主才配得上大宋的皇太子。”完颜玉道:“只有我才配得上你了?”赵盏道;“论身份是这样。只有你才能理所应当做大宋太子妃,大宋皇后。金廷肯定经过权衡,否则怎会答应这门亲事?”完颜玉道:“我还以为他们是劝不动我,不得不答应。”赵盏道:“你的皇爷爷不知道你我的感情,完颜璟该当知道。他是皇太孙,不管将国家利益放在何处,终究做了顺水人情。”完颜玉道:“我主意已定,他能怎样呢?阻止我嫁给你,我定要恨他一辈子。”她很落寞。“我虽是大金公主,家里人并没谁在乎过我。从小到大,这世上只有两个男人待我最好,一个是完颜璟,一个是你。我多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相处,大宋和大金能好好相处。”赵盏的手指停了停。他没法接茬。完颜璟是大金的皇帝,我是大宋的皇帝。两国仇怨极深,生死之敌,除非灭一个,否则不可能结束。所有表面上的和平,全是在做戏。背后都握着柄利刃,看准机会一击必杀,血溅三尺。姐夫和小舅子肩负着国家使命,必要以死相搏。完颜玉处在当中,最是为难。 半晌的沉默,完颜玉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赵盏道:“你在想该怎么解释,才能为完颜璟开脱,才能让我原谅他。”完颜玉摇摇头。“不对,你再猜。”赵盏想了想。“猜不出了。”完颜玉道:“你还记得雪原中的小木屋吗?”赵盏道:“怎会忘记?你我的秘密,只你我记在心中。还有我生病时,你不顾男女有别,相濡以沫,喂我服药,与我同床共枕,都是咱俩的秘密。”完颜玉道:“你说小木屋还在不在了?”赵盏道:“小木屋当时快要塌了,过了这么长时间,八成不在了。”完颜玉道:“假若你不是大宋官家,我不是大宋皇后,你和我就是普通百姓。有那么间小木屋,带着赵夏,我再给你生几个孩子。种上五亩薄田,一家人其乐融融,该有多好。”赵盏道:“是啊,老婆孩子热炕头,平平淡淡,该有多好。”完颜玉道:“完颜璟也不是大金皇帝,他也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是我的弟弟,你的小舅子。偶尔带着一壶酒来,我为你们准备一桌饭菜,我在旁陪着,你与他饮酒谈笑。该有多好。”赵盏最清楚完颜玉的为难,他从不想让她为难。可他与完颜璟都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更不会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交往。再说了,我若是寻常百姓,完颜璟会更加瞧不起我。怎会带酒来与我畅饮谈笑?我在金国做人质时,他就要杀我。如今我做了大宋的官家,他还是会瞧不起我。金人历来瞧不起宋人。战场上丢了的尊严,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拿回来。等着吧,宋人早晚有一天会成倍拿回来。完颜玉抿抿嘴唇,握住赵盏的手。“你别气恼,完颜璟没有办法才找到我。我的丈夫,我的弟弟,我的女儿对我都很重要。完颜璟面临非常严重的局面,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是他不对,他知错了,信中说了许多次道歉的话。就当是我讨个情,你听听他如何解释。如果仍不满意,我一定不会多嘴了。”赵盏道:“你让我想想。”完颜玉应了声,不敢开口,等着他回答。 说起来,金国此举令大宋丢了脸面,并没有实际的损失。脸面不是赵盏一个人的脸面。国家脸面,要有个说法。可这么耗下去,对谁都不好。完颜璟示弱,承认错误,那就给我一个说法,将脸面找回来。这属于外交事件,还是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尽管赵盏很生气,远没到不计后果的程度。何况他心疼完颜玉,完颜玉来求他,气消了大半,这个情当然要给。他说:“明天上午我不去中书省了,在家里好好陪你。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你要是说不清楚,就让完颜璟跟我说。”完颜玉抬头看他。“你答应了?真的答应了吗?”赵盏道:“真的。我答应你了。”完颜玉眼里噙着泪水,低头在赵盏的肩头擦擦。完颜玉说:“我犹豫了好久,不敢来见你。以为你到底不会答应。谢谢你了。”赵盏道;“夫妻之间可以说对不起,不该说谢谢。说谢谢显得太见外了。”完颜玉道:“我替完颜璟谢谢你。”赵盏道:“不用替他谢我,我不是看他。”完颜玉握着赵盏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你对我极好,我全懂得。这么多天,你独自在寝殿中睡,不去我那过夜,也不去素素小锦那过夜,我知道你是怕我不舒服,故意迁就我。”赵盏说:“我是怕你吹枕边风。枕边风太厉害,我怕承受不住。”完颜玉嘴角上扬,对着赵盏轻轻吹气。两人闹在一块,这夜注定不太平了。 很快,褚宁接到旨意重回金国,完颜文龙守在汴梁,一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到了南京。他进了南京城门,褚宁刚刚启程,两人在城门口打了个照面。完颜文龙万分焦急,只寒暄几句,就跑去礼部。他毕恭毕敬的奉上几封国书,都是完颜璟亲笔。言辞恳切,承认错误,希望与大宋重归于好。赵盏不可能不想着要点好处。但领土没必要谈,金国不可能给。金国国库比大宋国库要惨得多,要不出钱来。最终商定,金国公开道歉,补偿战马五千匹。完颜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令礼部拟书公开道歉。战马从边境守军直接选出交付。这是最好的结果,赶快解决,不能再出变数了。错了就是错了,道歉天经地义。战马五千匹相比两国战争的危害,算不得什么。最主要的是,南方边境重归和平,国内叛乱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他便能腾出手来解决其他问题。大宋此举,暂时保全了完颜璟的皇位,平息了一触即发的危机。赵盏并未为难完颜璟,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完颜璟欠下了很大的人情,至少从此认为姐姐嫁给赵盏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赵盏并不在乎完颜璟怎么看待自己。他听过缘由,知道完颜璟帝位不稳,金国内部派系争斗。着实经过一番思考。要是促使金国内乱,大宋趁机出兵,收复故土,甚至灭掉金国,不失个好办法。但万一战争拖延,蒙古忽然回来可咋办?所以,只要蒙古还在,如果没有十足把握,宋金就要尽量避免全面战争。金国作为强大助力,宋朝的屏障,眼下还不能乱,也不能倒。 年前,远洋贸易船队停靠在了宁波港口。船舱堆满了金饰玉器和海外特产。波斯贸易近两年,货物成本七十万两。合计赚取八百多万两白银。按照约定,归还了池家六十万两。朝廷下旨封赏,除了升官赐爵,按照承诺,利润中拨付百中之五,即四十万两赏赐船员和将士。五千人,平均每人分到八十两银子。外出两年,回来就有了小富资本。朝廷还放了两个月的假给他们回家探亲过年。船员欢天喜地,离开港口奔向了大宋各地。待到明年季风,他们又会聚集此处,开始下一次航行。这支船队能早几个月回来,自免去许多麻烦,现在也不晚。除去其他花费,国库陡然增加了七百多万两银子。堵上了亏空,还有很多盈余。现在没人会质疑远洋贸易正确与否了,举国上下对此有了新的认知。池家赊来价值二十万两的丝绸,给予三倍归还,这是亲情价。二十万两丝绸到了天竺波斯,至少能翻十倍。若不是购买了许多香料和当地特产,带回来的白银便要有上千万两。船队的巨大成功,让大宋商人参与远洋贸易的热情空前高涨。一时间市舶司挤满了商人。宁波港口,泉州港口和广州港口都堆满了货物,仓库不够用,就租当地民家存放,民家租不到,就连车马停在路边。只希望能赶上下一波船队,将货物送上船。不几天,通行证便发完了。市舶司不可能发放太多通行证,就算每个人都发,商船运力也远远不够。商人却不管这些,在大宋境内贸易能有两倍已是不易,与金国贸易能有三倍,近海贸易能对付四五倍左右,远洋贸易可是十几倍的利润,挤破了脑袋都要参与。大量商旅滞留,阻塞了港口和道路。导致去扶桑和高丽的商船都无法进港离港。市舶司陷入瘫痪。三名市舶公事先后上书请罪。 大宋手工业发达,国内市场接近饱和,商业竞争格外激烈。产品价格屡次下调,商人所得利润越来越少。不开辟新的市场,就会逐渐导致商人无利可图,许多作坊逃不脱破产的命运。这成了大宋朝廷急需解决的问题。市舶司的完全瘫痪,将这个问题推到了台面上。 第128章 扩大市场 市舶司瘫痪,耽搁了近海贸易,导致商船漂泊在海上,不能入港。需要贸易的货品也无法上船。事态紧急,收到消息后,内阁上报到宫中。当晚传令兵离开京城,自官道分开,奔向各地市舶司。市舶司发出通告,因阻塞陆上和海上交通,没有通行证的商人和货物三天内必须离开市舶司。三天后,进行清场,所有损失自行承担。发放通行证的商人,货物不可影响正常通行,否则损失同样自行承担。市舶司声明远洋贸易完全由朝廷负责,不许寻常商人直接参与,都别抱任何幻想。很快,市舶司下辖的士兵集结在周围扎营。见朝廷动了真格,那些精明的商人岂会吃眼前亏?没拿到通行证的商人和货物陆陆续续离开市舶司,有通行证的货物不敢堵路,实在没地方放,就运到附近的空地暂存。三天内撤离的干干净净。市舶司重回正轨,商船先后入港卸货补给。港口外开始搭建栅栏和出入口,有专人把守,以控制人流量,避免再次出现聚集阻塞。 议政厅。赵盏道:“最近的事情各位都清楚。大宋手工业发达,且还在快速增长。生产出的货品,在国内已不好卖了,利润很低。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手工业出现崩溃,进而导致商业崩盘,国库税收急剧减少,对大宋经济影响很大。咱们得想个办法了。”岳霖道:“臣不太明白。大宋手工业本就很发达,仍在快速增长,该是一片欣欣向荣,官家为何说可能崩盘?”赵盏道:“物极必反,这是铁律。比如股票,明明没有市场利好消息,却在不断增长,那么谁都知道,将来一定会崩,而且会崩的很惨。哦,这个例子不合适。咱们是实体,你们也听不懂。换一个例子。比如建造高楼,地基只能承受十层高度。因为收入可观,多盖一层就能增加许多利润。现在这栋楼已盖到了二十层,还在继续增高。地基根本承受不起,就很容易出现倒塌了。”岳霖道:“臣差不多听明白了。大宋的手工业是这栋高楼,大宋的市场是地基。只依靠大宋市场无法承受大宋的手工业。可商人为了利润,还在投资扩张,这栋高楼便不断增高。再不想办法,恐怕整栋楼都会坍塌。是不是这个意思?”赵盏道:“副相说的不错。作为大宋的执政者,必须透过繁荣的表面,看到背后的危险。以这栋高楼为例,各位都讲讲,怎么才能防止它倒塌。”留正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让它继续增高,甚至拆除几层,让它更稳当。”赵盏道:“这的确是最简单的办法。”留正道:“不让它继续增高,就是要遏制大宋手工业发展。拆除几层,就是要让手工业衰退。对大宋经济非常不利。这办法最简单,却最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施行。”赵盏笑道:“枢相已经替咱们把这个想法给否决了。还有别的办法吗?”范成大道:“那就只能加固地基。”赵汝愚道:“地基是大宋的市场,高楼是大宋的手工业。如今大宋的市场无法承受高楼的压力。要加固地基,就要扩充市场,不能只扩充大宋的市场。”范成大道:“海外贸易当然要继续。但海外贸易花费时间长,需要大量商船和船员。只依靠海外贸易远远不够。”赵汝愚道:“所以还是要与金国商谈开放贸易。金国人口众多,贵族生活奢靡,是个非常巨大的市场。如果能与金国开展贸易,就完全可以解决地基的问题。”岳霖道:“之前的贸易商谈不顺利,现在去谈,完颜璟未必答应。”周必大道:“我认为还是去谈谈得好。金国公开道歉后,还赔偿了五千匹战马。金国出尔反尔,是不占理的。这时候再谈,至少金国会有诚意。双方只要有诚意,说不定就能谈得成。”赵汝愚道:“金国连年征战,政局不稳,国库肯定有很大亏空。上次金廷本是赞同,说明他们也希望开放贸易。臣赞同知院的建议,不管谈成不谈成,试试总不会错。”赵盏道:“现在完颜璟焦头烂额,八成没有心思跟咱们详谈。但完颜璟本人一定是愿意和大宋做生意,可以早做准备。这样,先给金国透露些这方面的消息,待时机成熟,坐下来好好谈。”岳霖道:“只要金国能结束新辽战争,完颜璟才算是解除了心头大患。才能跟我们谈。”赵汝愚道:“打了三年,几乎毫无进展。金军如此战力,什么时候能结束?咱们不能一直等着吧。”赵盏道:“完颜璟要是这事都解决不了,活该被人赶下皇位。危局至此,皇位不稳,跟他谈完了也不能保证得到履行。与金国贸易要等着,该谈的时候自然会谈。” 范成大道:“加大与西夏的贸易如何?”赵汝愚道:“我认为没有必要。西夏被金国洗劫一空,经济和人口都遭了重大打击。他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几乎不算个市场。官家仁慈,答应李仁孝的请求,还减了一成税。实际上,大宋与西夏贸易,尽管国库能增加税收,但西夏着实占了很大的便宜。他们卖来许多羊,极少购买大宋的商品。西夏从大宋赚了很多银子,大宋的手工业却未得到好处。现在边境已足够双方交易,再开也是浪费。”赵盏道:“西夏穷的叮当响,现在是没什么扩大开放的必要。等到西夏的经济恢复再说吧。”范成大问:“吐蕃呢?”赵汝愚道:“与吐蕃贸易我赞同。吐蕃虽然人口不多,总能卖出些商品。但吐蕃市场仍太小了,运输更不方便。”赵盏道:“积少成多,吐蕃贸易可行。至于运输,跟吐蕃使臣说,贸易点放在高原之下,咱们这一侧。买了东西,让他们自己往回运。想卖给咱们什么,都给运下来。”他接着道:“既然这样,东南各国也可以进行贸易。贸易点都设在大宋。”范成大道:“东南边境雨林阻隔,通行不便,商队怕是难以往来。”赵汝愚道:“大宋的瓷器丝绸,到了那边都有巨大的利润。只要有利益,山海都阻隔不了,雨林算什么?”赵盏道:“吐蕃和东南各国的贸易定下了。边境城市贸易,税都减一成。”范成大道:“臣随后安排礼部处理。”赵汝愚问:“与波斯的陆上贸易有没有可能重开?”岳霖道:“不太可能。商路北边就是蒙古。蒙古与大宋虽无冲突,但内蒙人残暴,擅长劫掠。看到许多瓷器丝绸,难免不动坏心思。抢了就跑,我们无能为力。周边危机四伏,组建陆上商队太冒险了。”赵汝愚道:“如此只能依靠海上贸易了。大宋有一支远洋船队,船员和水兵共五千人。按照丝绸价格,可以携带一百万两。瓷器和茶叶需单独计算。这两年,市舶司打造新船,购买修缮旧船,还能再组建一支远洋船队。可也只有两支船队,改变不了什么。”赵雄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如今有两支远洋船队,以后会有四支,八支,十几支。官家指出的方向没错,就该坚决执行。第一支船队两年归来,航路完善,船员熟练,下次或许一年多便能归来。不敢说每次都能收入六七百万两,哪怕每支船队每次航行获利二百万两,对国库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还能开辟海外市场,加固这栋楼的地基。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赵汝愚道:“右相,不是我不赞成。远洋贸易不仅获利太慢,仍有许多麻烦。因为这次远洋贸易的成功,船价和货价大涨。市舶司再想购买旧船需花高价,纵是高价,亦不好买。准备远航的货品,成本提升极多。上次准备货物,以二倍价格购买茶叶瓷器,如今才几天便涨到了三倍四倍。到了季风开船,价格九成九还会上涨。商人都想把货物卖到海外,赚取最多的利润,宁可货物积压,也不愿以从前价格出售。”赵盏道:“市舶司在朝廷手中,朝廷不放开,谁能卖的出去?他们愿意压着就压着,不必在乎。远洋贸易的货品,依旧以二倍价格购买。如果买不到,全部从池家购买丝绸和丝绸成衣。”赵汝愚道:“臣附议。丝绸在海外供不应求,没有其他产品也不会影响利润。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臣建议让户部关注货品的价格变动,一旦价格下降,可以出手大量买进。”赵盏道:“可以,内阁商量着办。每个市舶司先拨付五十万两。要求建造仓库,扩大码头,保证海运。”赵汝愚道:“朝廷是否要造船?”赵盏道:“自是要造船的。造船厂的情况怎样?”赵汝愚道:“杭州的造船厂可以建造大型商船和军舰。泉州的造船厂只可建造小型商船。小型商船不可远航,只能近海贸易。”赵盏道:“新建造船厂需多少银子?”赵汝愚道:“大型造船厂得上百万两,小型造船是差不多也要几十万两。”赵盏道:“拿出一百万两,在广州市舶司附近修建大型造船厂。所有船厂都忙起来,不能空着。”赵汝愚道:“造船是一笔大花销。”赵盏道:“拿出一百万两造船。能造大船的造大船,不能造大船就造小船。”赵汝愚道:“支出三百五十万两,国库还有一百五十万两盈余。勉强可以支付下次远航的货品。”赵盏道:“就先这样。调拨第一支船队中半数船员到第二支船队,缺少的船员单独补充。目的地仍是波斯,这次主要带回黄金白银,不要香料了,别的特产按情况购买。带回的香料种子,全部交给司农寺挑选。选出种子在春季播种,不能作为种子的香料投放市场,允许民间购买。今后我们要大量生产香料,鼓励农夫种植,满足国内需求后,出口到国外,重点是欧洲。” 赵盏道:“海外贸易和邻国贸易都未必长久。归根结底,要扩大国内市场。大宋的市场能养得起大宋的手工业商业,这才是良性循环,万全之策。”赵汝愚道:“大宋的主要产品是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产品寻常百姓难以承担,只王公贵族才用得起。”赵盏道:“百姓生活贫苦我是知道的。假如一户人家每月收入一千钱,吃喝用度就要花费九百钱,甚至要超过一千钱,他们根本没有余钱买别的东西。连生计都难以保障,购买能力几乎为零。如何让百姓能买得起丝绸瓷器?两个办法,提升百姓的生活水平,降低丝绸瓷器的价格。”赵汝愚道:“丝绸,瓷器,茶叶的价格已够低了,再低就要赔钱。百姓的生活水平该怎么提升,臣想不出。”赵盏道:“增加百姓收入,或者降低百姓的生活成本。从前一户每月收入一千钱,今后每月收入两千钱,则能有一千钱的盈余。如果收入不能提升,从前每月买粮食花费一千钱,今后每月买粮食花费七百钱,也能有三百钱的盈余。有闲钱买些茶叶尝尝,买个瓷器用用,买匹丝绸做件衣服穿。大宋千万名百姓,购买力非常巨大。”王淮道:“提升百姓收入和降低生活成本都不好做。”赵盏道:“自是不好做。正是因为不好做,我们更要认真商讨。”王淮道:“生活花费降低,这,谷贱伤农,粮食是国家根本,不能再降。只能想法子提升百姓收入。大宋农业为主,很多农民辛辛苦苦,连饭都吃不饱。该怎么提升收入?”赵盏道:“我的想法时机不到。各位都回去想想。我们做几手准备,扩充海外贸易,与邻国进行边境贸易。增建仓库码头,新建造船厂和商船。重点关注金国,等到金国局势稳定,即刻商谈边境贸易事宜。” 第129章 环保色 新年来临,赵盏设宴与众臣庆贺新年。各个衙门总结去年的工作,设定下一年的工作重点。由三位参知政事依照大宋的国策具体审查后批复。而大宋现在的国策就是经济,经济,经济。赵盏坚信,只要有钱,并能善用,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能不能善用先不谈,钱是基础,没有钱,再如何能善用都没有用。秋季税收后朝廷没有改革政令,所有工作依然按部就班,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叮嘱的内容。纵然风调雨顺,税收预估比之前还要少,赵盏也不敢再随便进行改革。学部建设按照计划建设,医部的议案压着,继续考察实践。至少在税收完成后才能拿到明面上商议。与金国贸易意向由大宋使臣褚宁传达,完颜璟私下对褚宁表示愿意。宋金互派贺正旦使和副使。 回顾这一年,没太大波澜,却出现了具有巨大影响的事件。最主要的当然是军器所火器研发取得了突破。关乎大宋兴亡,战争格局的武器,让赵盏看到了与北方民族对抗的胜算。他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只等着定型后大规模生产和装备,从此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但这依然需要许多钱和大量训练实战。令人欣慰的是,远洋贸易大获成功,为国库增加收入的同时,国内工商业变得愈加活跃,海外市场成了香饽饽。下一步,朝廷肯定要限制私人海外贸易。将近海贸易纳入朝廷控制。从此国内商人想要将产品卖到海外,必须经由市舶司出入关。私人商船也会纳入朝廷控制。发放航运通行证,向朝廷报备,由市舶司安排运输。货品税收向商人征收,朝廷不会动商船的利益,但绝不允许商船接私活。这项法令在年前就通告各地。对商船船队影响不大,船长拥护。如今商船需求提升,不接私活也不会少赚,何必提心吊胆去接私活?何况有朝廷规范管理,能保障他们的权益。至少那些商人不敢赖账和拖欠运费了。国内商人却叫苦不迭,在背后大骂朝廷。资本家本就贪得无厌,二倍利润足以保证健康运转,非要去赚十倍利润。当然可以理解,人都有欲望,谁都会选择更多的利润。但资本家有几个有家国情怀?以钱为命,谁给钱谁就是主子。朝廷如果允许资本无限膨胀,允许资本家的地位大幅提升,那便是国家的灾难。赵盏懂得其中道理。他要提升商人的地位,主要是因为大宋手工业商业发达,是不可忽视的纳税群体。国库想要增收,商人的贡献格外重要。适当为我所用,赵盏还是有分寸的。 自古以来,汉人天下有两件事做的最好,历朝历代的执政者都在坚定执行。一件事便是明确商人的地位。商人再如何有钱,也只是百姓,必须服从国家律法,岂能无法无天?一旦触犯了法律,一视同仁,依法惩治,不会因为有钱就逃脱制裁。商人只负责经商,赚钱纳税,在合法范围内爱如何享受便如何享受,没人管你。明确自己所处的地位,别想着染指国家权力,否则分分钟能让你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只要朝政清明,必定秉持学而优则仕,唯才是举,人尽其才,各司其职。不存在家有钱则仕的可能性,商人根本不具备以家资直接进入权力阶层的途径。所以别异想天开了。另一件便是限制宗教的影响力。宗教可以存在,理应存在。宗教可以作为统治工具,不该也不能成为统治阶层,甚至以宗教影响国家决策。这两件事做得好,避免中国成为资本和宗教控制的国家,得以存续数千年,创造强盛的文明。赵盏那时如此,千年后如此,今后依然会如此。 死敌金国。不管怎样,金国边境贸易失信,完颜璟理亏,欠了赵盏人情。纵然完颜璟猜得到赵盏此举的原因,却无法保证赵盏到底会怎么做。得到这个结果,他仍是感激赵盏没在赔偿上为难他,更感激赵盏没有挥师北上,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内忧外患,已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再不拼死一搏,定没有机会了。赵盏等着完颜璟解决与新辽的战争,重新商谈边境贸易。他自是希望完颜璟做金国皇帝,完颜璟做事理性,于两国皆有好处。若是换上来个有勇无谋的君王,与大宋为敌,恐怕会将两国拖入战争泥潭,最终被蒙古渔翁得利,这是赵盏最不愿看到的。尽管赵盏很早就说过,不会将国家的未来寄托在别国身上。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占据主动,立于不败之地。然局势所限,蒙古西征,随时都可能回来。大宋,金国,蒙古互相制衡,谁都不敢妄动。因为蒙古的存在,大宋仍要与金国保持和平,防备蒙古南进。但他相信,只有大宋能够打破局面,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为了那个目标,他不敢稍有荒废,生怕哪一步走错了,无法挽回。 国事算是可圈可点,家事不太如意。主要问题依然是孩子,男孩子。大宋储君,未来的大宋皇帝。四个妻子,不多,也不少。只有完颜玉为他诞下了公主。小锦,素素,瑶瑶都没有动静。过去的一年,等于白忙活了。这种情况促成了太上皇赵雁的干涉。功臣仇不见的孙女仇莲入宫为嫔,新婚夜将当朝皇帝踹下了床,至今没能圆房。赵盏不追究,到底不是滋味。莫说那四个尊贵女子,在赵盏心中她都不能与洪雨洛相提并论。 除夕夜,大院中的饭厅。完颜玉擀面皮,素素和赵晗包饺子。小锦和瑶瑶在灶边烧水。赵盏陪着赵夏玩。他平时太忙,赵夏都留在景王府里,父女相处时间不多。赵夏两岁了,会走路,会叫父皇母后了。过年相聚,赵盏疼爱女儿,只想多多陪伴。赵夏开心的笑,屋中其乐融融,尽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第一锅饺子刚捞出来,洪雨洛回来,只她一人。瑶瑶道:“洛儿姐姐,你去了这么久。”洪雨洛道:“昭仪不肯过来。”赵盏道:“大过年的,我不叫她是我不对,我叫她来,她不来,是她的事。洛儿你帮着煮饺子吧,等都煮好了,咱们就吃饭。”洪雨洛应了,去洗了手,站在了瑶瑶身边。赵晗道:“哥哥,你怎么能如此惯着她?”赵盏问:“我哪里惯着她了?”赵晗道:“你被她踢下床,她大喊大叫,四处的跑,宫中谁不知道?她怎么敢这么做?不还是你太仁慈了。”她对完颜玉道:“嫂嫂,你是大宋皇后,后宫之主。出了那样的事,你怎么不管?”完颜玉道:“你哥哥不说,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啦。”赵晗道:“嫂嫂不好管,我替你去管。”赵盏道:“我的后宫,你作为公主掺和什么?”赵晗道:“我是你的妹妹,哥哥被欺负了,我还不管吗?”赵盏道:“谁欺负我了?谁敢欺负我?”赵晗道:“哥哥,你说实话,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能跟她...”赵盏截住她的话。“你是没嫁人的姑娘,懂得什么?赵夏在这,别瞎说让孩子听见。”赵晗问:“哥哥,你就回答我说的对不对?”赵盏道:“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操心了。”怕她再问,接着道:“你年纪不小了,等过了年寻个驸马嫁了吧。”赵晗道:“我若不想嫁,谁都不能强迫。”瑶瑶问:“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赵晗道:“我喜欢的男子恐怕还没出生。”瑶瑶道:“听说都是选状元郎为驸马。等姐夫开科举,叫来状元郎给公主看看,或许就看得上了。”赵晗道:“我才不喜欢那些舞文弄墨的酸文人。”赵盏道:“别说的那么绝对。碰见我之前,完颜玉还想嫁给万人敌的将军。最后不还是乖乖的跟着我了。”完颜玉道:“你扯到我这里做什么?要不是大宋要求嫁公主,我才不过来呢。”赵晗笑道:“我却听说是嫂嫂主动想嫁给哥哥的。”完颜玉道:“水开了,快点煮饺子了。” 年夜饭,赵盏多饮了几杯。完颜玉和赵晗猜拳喝酒,瑶瑶在旁嘻嘻的笑。小锦和素素哄着赵夏睡了,在一起小声说话。洪雨洛规规矩矩的坐着,仍是十分拘谨。赵盏起身。“洛儿,你陪我去走走。”出了院子,直奔仇莲的寝殿。他嘴上说无所谓,实在烦闷。上不了自己妻子的床,换做哪个男人都不能接受。更何况,他是大宋的皇帝。赵盏进到寝殿中。满屋酒气,仇莲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这女子除夕夜独自醉酒,必定心中忧愁。赵盏借着酒劲,想成全了事。仇莲半梦半醒,非但不反抗,竟格外主动。赵盏亲吻她的脖颈,她搂着赵盏的脖子。再要进一步时,听得仇莲喃喃的说了什么。赵盏停下手,问:“你说什么?”仇莲道:“我每天都想你,做梦都想你。”她想的是谁?如果是赵盏,夫妻早就日夜恩爱,至少年夜饭该当一起吃,怎会拒绝呢?赵盏仍是问:“你说想谁?”仇莲睡了过去,不回答。搂着赵盏不松开,更紧了几分。赵盏闻着她身上软软的香味混合淡淡的酒味,生理盖过了理性。真是的,问那么多干什么?她是我的女人,大宋每个人都知道,天经地义,她凭什么不乐意?他解开仇莲的衣服,随手扔在地上。仇莲面颊微红,楚楚动人。长睫毛颤动。“杜郎,你什么时候能带我离开这皇宫?”赵盏听得清清楚楚。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印证。所作所为,全部疑问,皆迎刃而解。她不愿意,是因为她始终想着别的男人。赵盏浑身冰冷,穿上衣服,到桌边坐下。烛火映照,空酒壶旁,砚中墨未干。宣纸上写着一首词。“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倚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 赵盏将纸团成一团,要扔进炉火中。犹豫少许,将宣纸摊开摆回桌上。这晚,他的确不该来。哪怕从前猜到了些,只要没坐实,权当不知道便罢了。唉,从前以为此类婚姻的悲剧是因为彼此不爱,达到了目的,面子上过得去,私底下如何不重要。万万想不到,以现在的身份,竟然被绿了?应当算是被绿了。赵盏可以接受妻子从前的感情经历,不能接受嫁给我之后仍念念不忘旧情人。如今发生的事情与被绿了有什么区别?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仇莲的错,都是整个仇家的错。不是我主动要求娶你家的女儿,是你们主动请求恩典送进宫中。你们是什么意思?故意羞辱我?是在找死吗?他压住火气,看着床上的女子。她还在做着与情郎相会的美梦,不知道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赵盏很想扑过去发泄所有怒火,管你百般不愿,心不是我的,身子总是我的。敢再踢我,我就以刺杀君王的罪名治你和你全家,还有你的杜郎全家的罪!男女老幼,一个都别想跑!放在以前,赵盏肯定会不顾后果,大闹一番。如今的他懂得权衡利弊,知道如何控制火气。哪怕面对如此惨烈的局面。这种事,怎能闹大?还嫌不够丢人吗?他独坐半晌,将怒火消化了五六成。提起笔,在词后面加上李冶的那首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推开殿门,凉风吹过,心情不佳,醉意涌起。晃悠悠的到偏殿去找洪雨洛。洪雨洛已更衣睡了,听见声音,她问:“是谁?”赵盏说:“是我。”洪雨洛问:“官家不是说今晚不回去吗?”赵盏说:“不回去了。”走到床边,摸上了床。洪雨洛大惊失色,抓紧棉被往床内躲闪。床不大,哪有闪躲的空间?赵盏抱住了她,手开始往棉被里伸。洪雨洛万分慌乱,不敢出大声,只道:“官家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侍卫,你不能这样。”赵盏不理会,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洪雨洛抓着棉被,赵盏拽不开,赵盏说:“放手!”洪雨洛惊慌之中,哪里肯放手?赵盏说:“你要违抗我吗?”洪雨洛含泪说:“我不敢,不敢违抗。”手上一松,赵盏扯下棉被甩开。他把洪雨洛按倒,去解洪雨洛的束腰。洪雨洛万般委屈,嘤嘤嘤的哭了出来。 第130章 情话 任由洪雨洛哭泣,赵盏不肯停手。他实在烦闷,将对仇莲的愤怒不满发泄在洪雨洛身上。仇莲是仇不见的孙女,节度使的孙女肯定比殿前司都虞侯的女儿地位尊崇得多。仇莲是嫔,洪雨洛不过是个低阶武官,随身侍卫,更不能相比。按照身份,洪雨洛当然更好欺负。但赵盏明明不是挑软柿子捏,别人顾忌节度使的身份,他岂会顾忌?何况仇不见已告老还乡,手中无兵权,纵有兵权能于他怎样?更何况,这全是仇莲的错,不管赵盏如何做,都有道理,谁能说什么?只是仇莲死活不愿意,她说过嫁到宫中就不想活了。若是用强,万一这女子想不开寻死,岂不是要后悔。赵盏不想因一时冲动惹出不可挽回的结果,如今也不想碰那女子了。他以为洪雨洛会愿意,这一天是早晚会来临,在今晚趁此机会确定了关系,未必就是坏事。可听着洪雨洛的啜泣声,他开始头疼。解不开束腰,越着急越乱。好容易解开第一道绳结,第二道解不开。不小心变成了死结。他用力拉扯,越扯越紧。最后无奈的停手,颓然的伏在洪雨洛胸口,听着急促的心跳。他满头大汗,沙哑的问:“仇莲不愿意,你也不愿意吗?”洪雨洛抓着褥子,一动不敢动,只是哭泣。赵盏苦笑,拽过被子,替洪雨洛盖上,慢慢的走出偏殿。 夜深了,赵盏疲累的回到家中。素素迎过来,为他披上皮裘。赵盏捧着素素冻得发红的脸:“你一直在外面等着我?”素素道:“不知道相公回来不回来,我就多等了一会儿。”赵盏说:“这么冷的天气,在屋里等着也一样。”他张开皮裘,将素素裹在怀里。素素浑身冰凉,赵盏捂着素素的手。“我出去没与你们说,是我疏忽了。”素素说:“相公出去自然是有事,怎能什么都与我们讲?”赵盏道:“家里的事有什么不能讲。我,唉,不如不去了。”素素看得出他的烦闷,如何猜不到原因?她说:“外面冷,去屋里吧。”赵盏与素素走出几步。“她们都睡了?”素素说:“瑶瑶去公主那里玩了。小锦和皇后喝多了,各自去睡了。”赵盏说:“小锦哪有酒量?喝两杯就得晕。”他脚下停顿,素素说:“相公要是想去小锦房里,我送你过去。”赵盏道:“不了,我去你房里,我想跟你说说话。”素素受宠若惊,平时赵盏有什么烦心事,一定去找小锦说,极少与旁人讲。今晚破天荒的要与我说,这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又一想,赵盏显然是不想打扰了醉酒小锦,完颜玉也睡了,只剩自己能说,不禁更加失落。 素素将炉中的红炭烧的更旺了。赵盏与她并肩坐在火炉前暖手。赵盏不开口,素素也不问。半晌,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素素,当时你嫁给我,是听从了家里安排,你甘愿吗?”素素一时间惊慌,她以为赵盏会说仇莲的事,没想到却是问自己愿不愿意嫁给他。她急忙道:“甘愿,我心甘情愿的。”赵盏说:“新婚之前,你我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能甘愿?”素素说:“能嫁给相公是我的福气,我很高兴。”赵盏道:“当时我是景王府小王爷,地位尊贵。你是商人家的女儿,想为家族攀上权贵,身不由己。只是这个原因吗?”素素犹豫了下。“最开始是这样,这样的。后来相公真心相待,我便更加心甘情愿了。”赵盏说:“假如我待你不好,你仍会强颜欢笑,假装过的很幸福,是不是?”素素的脑子里开始混乱,呼吸都变得不流畅。她努力的思索,到底相公问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越努力冷静,越是紧张。没想到如何回答,便不敢随便回答。赵盏说:“我懂的你的心思,我说的就不会错。我不愿我的妻子强颜欢笑,所以从最开始,我都不曾冷落了你,从未将你当成谁家送给我的礼物。你温柔贤淑,我对你有感情,真心真意。”他接着道:“尽管你有了改变,可有些地方仍是没变。”赵盏替素素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你一直都怕我,我说的每个字都要细细琢磨。在我面前,你怕说错了半个字,引来大祸。”素素咽了咽吐沫。赵盏说:“夫妻之间,朝夕相处,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妻子与丈夫说话怕什么?难道我会因为你说了话,惹我不高兴,就要治你的罪?”素素抬头看着他,喉咙发紧。赵盏说:“我建这么一个院子,不许太监宫女随便出入,只有我们几个,就是想要每个人都自在快活,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家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身份高低,地位尊贵之分。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顾忌。你很聪明,你明白我的用意。而你仍是怕。怕我,怕宫中的各种权力。表面上给我看,勉强过得去,实际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越礼。你整日战战兢兢,也告诉瑶瑶小心在意。你是姐姐,为了瑶瑶好,不会害她。我与瑶瑶谈过,她活泼开朗,没有太多心思。而你心中的坎,始终迈不过去。” 素素不敢反驳,也无法反驳。赵盏说:“你的心思太重了,从最开始我就清楚。所以咱们偶尔吵嘴,我都先与你道歉。不管谁对谁错,我是男人,该当胸怀宽广,与妻子道歉没什么丢人。有时候我也想与你冷战几天,又怕你不能想通,钻了牛角尖,要是患了抑郁了,悲观厌世,就难以恢复了。”素素咬咬嘴唇:“我听说过因为受了冷落欺辱上吊跳井的妾,亲眼见过疯了的女人。嘴里不断说着三爷曾对她如何如何的好,为她买下了整个秦淮河最大最漂亮的花船。一夜豪掷千金,羡煞了旁人。说完她会认认真真的唱一首动听的曲子。唱完大声哭泣,怨三爷变了心。”赵盏握住她的手。“记不清是你,还是瑶瑶与我说过这样的事。你亲眼见过,始终都怕自己摊上那样的结局。你更怕,你的相公也会变了心。”素素垂下眼眸。赵盏望着她,素素眼波流转,不敢与他眼神相遇。赵盏笑说:“老夫老妻了,你还这么容易害羞。”素素说:“哪里老夫老妻了,我与相公都还不老。”赵盏说:“等到我们都老了,你是不是还如现在这般,与我相处,如履薄冰?”素素说:“等我们都老了,相公还会如现在这般,握着我的手,与我在炉前并肩说话吗?”赵盏道:“我保证。等我们老了,还会一起坐在炉边,并肩说话。”素素挪动凳子,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在赵盏身边。他俩望着炉火,映在眼中,灿灿似梦。仿佛时光流转,已是数十年后。一对白发夫妻,相偎相依。这只是情话,赵盏从不敢保证什么。素素倍感温暖,她是深信不疑的。只要素素相信,这情话便值得。 虽然夜深,架不住年轻男女的一番云雨。云雨后,许久才完全归于平静。素素枕着赵盏的臂弯,与赵盏的手指相扣,呼吸轻轻拂在赵盏的侧脸。她问:“相公是因为仇莲,才不高兴的吗?她依然不愿意吗?”赵盏点点头。素素问:“相公是怎么想的?”赵盏说:“我与她的婚姻,如同你我的婚姻。之前不曾见面,就成了夫妻。既然成了夫妻,我肯定会好好对她。她不愿意,我不想强求。可事已至此,哪有回头路?”素素说:“等到她感受到了相公的好,她自然会愿意。相公不必因此焦急。”赵盏说:“我不着急,又不是她一个妻子。呵,与你说了不妨,都是自家人。她不愿意,不是因为觉得我怎样,而是她心里始终有个杜郎。”这一惊非同小可,素素忙问:“真的么?”赵盏苦笑:“这种事我何必说假话?”素素说:“她亲口说的吗?”赵盏道:“她在酒醉梦中依然喊着杜郎,喊着她的杜郎带他离开这个皇宫。还有那首词:脉脉春心,情人渐远,难托离愁。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倚棹天涯,酒醒处残阳乱鸦。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情人渐远,深院谁家?用不着她清醒后多问,我又不傻,还看不明白吗?”沉默少许,素素问:“相公打算怎么做?”赵盏道:“我还没想好。”素素说:“这也怪我。”赵盏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不好的事就往自己的身上揽。”素素说:“我知道相公不想要这样的亲事,与当初不想要我一样。”赵盏说:“见了你的面,我就觉得是我占了大便宜。又怕害了你一辈子,当初多少纠结一番。”素素说:“我知道相公的心意。可我是相公第一个妻子,嫁给你的时间最长。要是我能为你生下孩子,父亲或许就不会替你定下这场婚事了。免得了相公心烦,免得了仇莲的罪。”赵盏道:“和你没有关系。这是功臣荫补,又是仇茗主动提出来。父亲不替我定下,我也无法拒绝。这是定数,改变不了。要说错,错在仇茗选了个与别人海誓山盟的女儿给我。当然了,他肯定不会知道,要是知道万死都不敢如此做。错在仇莲,心中有人,不能斩断思念,为何委屈自己,嫁到这深宫内苑?她不敢违抗父亲,竟敢违抗我。她不知道纸包不住火,早晚会露馅吗?一旦露馅会是什么结局,她想不到吗?”素素亲亲赵盏的脸。赵盏问:“你嫁到景王府之前,喜欢过别的男人吗?”素素忙道:“没有。”赵盏说:“有也没事。”素素说:“没有,真的没有。”赵盏的手臂紧了紧。“好,我不问了。”素素说:“我说的是真的。”赵盏道:“嗯,是真的,我相信。我只是想说,从前有感情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嫁人后,就不该藕断丝连了,甚至藕和丝都没断。仇莲,她令我非常难堪。”素素说:“要不请皇后去说说?让她好好留在宫中服侍相公,莫想别的男人了。”赵盏道:“不必。连我都不好使,完颜玉能怎样?这是每个男人的底线,我岂能再装作不知道?我给过她机会,是她不想要这个机会。”赵盏为素素掖好被子。“不说她了。初一在家里好好歇着。初二安排你和瑶瑶回娘家。早点起来梳洗打扮,尤其是瑶瑶,她最喜欢赖床。你俩以皇妃的仪仗,风风光光的回家省亲,我跟你们一起去。午饭和晚饭都在你家里吃,让家里准备好酒好菜。初三安排小锦回娘家。你们和小锦错开,免得完颜玉自己守着大院子太孤单冷清。” 次日中午,仇莲才醒来。她匆忙穿好了衣服,又见桌上那首词下面添上的诗,猜到了七八分。通天大祸,怕是已临头。她脚下发软,瘫坐在地。一日一夜,相安无事。初二上午,皇帝和两名皇妃的仪仗从宫中出发,回池家省亲。南京城万人空巷,路旁挤满了百姓,热闹非凡,都想一睹皇妃的盛世容颜。仪仗走后,由五名太监,两名宫女,一位从小照料的嬷嬷跟随,马车将仇莲送回了家中。仇茗没有得到通知,慌忙带着亲眷迎接。没有仪仗,只有那一辆平平常常的马车。仇茗很困惑。纵然女儿不能和皇妃相比,可到底是嫔,该有的仪仗不该少。这算是什么事?连太监宫女都神情冷漠,很不情愿。哪有新娘回门该有的喜悦?仇莲呆呆的下车,在嬷嬷的搀扶下回到房里,半个字都不说。仇茗隐隐觉得坏菜了,问什么太监宫女都不回答。他支付红包,太监宫女不收,调转马车赶回宫中。仇莲躲在房中谁都不见,仇茗耽于女儿的地位,不敢硬闯。叫来嬷嬷,嬷嬷不敢隐瞒,简略的说了。如同晴天霹雳,仇茗觉得天旋地转,仰头死了过去。 第131章 大祸临头 仇茗昏死两日,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过去了。幸而他还是皇亲国戚,太医院派太医赶来,用了上好的药材,救活了他性命。家里人不知缘由,乱成一锅粥,仇茗不敢多言,只随口敷衍了。他只恨自己这般多事,不该请求朝廷恩典,将女儿嫁进宫中。谁能料到这样的结果?仇莲平素温柔顺从,最是明理。怎能偷偷与别的男子做出这等,这等不知羞耻的事?作为父亲竟一点儿都不知晓。如今该怎么办?官家一定勃然大怒,一句话就是他全族的通天大祸。莫不如就别醒来,免得整日胆战心惊,生不如死。唉,朝廷已有恩典,是我太不知足了。该如何面对家人,面对祖宗?他自怨自艾好半天,头疼欲裂。忽然又想,如果官家真要以欺君罔上的罪名动杀心,旨意早该下达,何必悄悄的将仇莲送回来?是了,官家当然不愿意将这事闹大,闹大了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那便是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自行处理。只要处理的合情合理,令官家满意,说不定就能免得此大祸。他精神一振,头疼顿时好了,开始盘算怎么做才最合适。 仇莲在屋外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敲敲门。仇茗有气无力的问:“谁?”仇莲道:“父亲,是我。”许久的沉默。仇莲以为父亲不愿见她,该当不愿见她。因为她的任性,不顾全家生死,让官家难堪。世上哪有此等不忠不孝的女儿?她咬咬嘴唇:“父亲,让我进去吧。我见你身体无恙,便进宫求官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不会连累家人。”仇茗道:“你进来。”仇莲小心的推门进屋。不敢看父亲,站在门口。仇茗道:“你过来坐下。”仇莲依言坐在床边。仇茗问:“你以为你还能进的了皇宫吗?”仇莲道:“我还是嫔,大宋的昭仪,回家省亲,为何不能进宫?”仇茗剧烈的咳嗽,仇莲俯身为父亲理顺胸口。仇茗推开她的手。“你还知道你的身份是大宋昭仪。你既然知道,怎能那般做?你对得起家里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官家吗?”仇莲道:“我不敢对官家泄露半个字。”仇茗苦笑。“难道是官家冤枉了你?”仇莲道:“官家不曾冤枉我。那晚醉酒写了一首词,说不定说了什么梦话被官家听了去。此举并非我本愿,实在无意为之。”仇茗道:“我以为我的几个女儿,只有你最明事理,你嫁到宫中比别人更稳妥。可你,竟敢做那等毫无廉耻的事。”仇莲道:“父亲,我们什么都没做。”仇茗道:“莫不如便做下了,查验出来便让你妹子替你进宫侍奉官家,免了灭顶之灾。你可知这等祸事,必会殃及全族。”仇莲道:“我这就回宫,官家要杀要剐,我独自承受,绝不会祸及家人。”她这般说只是想让父亲宽心,赵盏曾说的清楚,她是因家族荫补进宫,犯了错不可能不殃及家人。她总要最后努力一次,或许官家能网开一面。她也知道,赵盏不想将事情闹大。仇茗比她想的多,这件事不光彩,官家不想闹大。也只是不想闹大而已。真闹大了,官家丢了些许脸面,官家却并无过错。全天下的人都会指责仇姓家族,连父亲这等有灭国天功的将帅都会身败名裂。纵然朝廷不会斩尽杀绝,今后整个家族都将没有翻身之日。官家不想闹大,却根本不怕闹大。而他才是最怕闹大的。欺君罔上,自古以来皆是重罪。哪怕官家想留情都不能留情,天下皆知,如何当着全天下的面包庇了谁? 仇茗道:“你什么都别做,好好留在家中,余下的我来处理。”仇莲问:“父亲怎么处理?”她还是信任父亲的。从小到大,父亲就是天,什么事都能解决。可这次的事,必定不容易。仇茗问:“那个人是谁?”仇莲问:“谁?”她这才反应过来,忙问:“父亲,你要做什么?”仇茗道:“用他一人性命换我们全家性命,你难道想不出吗?”仇莲猛的站起。“父亲,这和他没有关系,您不能这么做。”仇茗道:“和他没有关系?难不成你这样身份的大小姐主动投怀送抱,他却不肯?这世上哪有这等可笑的事?”仇莲道:“父亲,我与他清清白白。”仇茗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清清白白?你做了官家的女人,却与他如此这般,你想让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吗?”仇莲道:“我到了京城后,不曾与他见过一面。我忘不了他,但从未做出对不起官家的事。”仇茗怒道:“新婚之夜,新婚之夜你将官家踢下了床,一直到现在官家都不能碰你。你还说没做出对不起官家的事,你,你怎能说得出口?”他大声咳嗽。仇莲道:“父亲,你别气恼。”仇茗道:“我怎能不气恼?若非官家仁慈,咱们全家老少早被你害死了。”仇莲说:“女儿知错了。”仇茗道:“你能入宫侍奉官家,是借了你爷爷在战场上的功劳。若不是你爷爷,你我算的什么?你非但不知珍惜,竟使全家陷入险地。我万般悔恨,不该让你去。”仇莲道:“女儿本不想去的。”仇茗撑着坐起。“既然你不肯,为何不与我说?”仇莲道:“女儿不知该怎么开口。”仇茗颓然躺下。“现在酿成大祸,你倒是肯说了。”他又问:“那个人是谁?”仇莲不回答。仇茗道:“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仇莲垂泪道:“父亲,一定要如此做吗?”仇茗道:“为了家族性命,他必须死。”仇莲道:“如果他一定要死,女儿便陪着他一起去死。”房中寂静片刻。仇茗咬牙道:“你若是决定了,我不阻拦,也阻拦不了。”仇莲奇怪的看着他。“父亲,你一点儿都不顾父女之情吗?”仇茗道:“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擅自与人爱恋,嫁人后不行妻子责任,你不守妇道,还敢与我谈父女之情?”仇茗越说越怒。“我还告诉你,你生是官家的人,死是官家的鬼。那个男人死无葬身之地,你更别想着能与他死在一起。”仇莲捂着脸,伤心的大哭。 皇宫中的大院子。赵盏靠着墙,拖扶着瑶瑶的腰,四目相对,谁都不动。大郎趴在一旁,百无聊赖。过了一会儿,瑶瑶咯咯的笑,抱住赵盏。“姐夫,你又耍赖了。”赵盏说:“到底是你先动了。”瑶瑶说:“谁让你呵我痒。这把不算,咱们再来。”赵盏说:“时候不早了,完颜玉备夜宴,许多夫人都要来,你该去准备参加宴会了。”瑶瑶问:“姐夫不去么?”赵盏说:“这是皇后组织的新年宴会,宴请宫内外的夫人,没有男子参加。你们好好玩,别喝太多酒。”瑶瑶说:“我们都去了,留姐夫一个人在家。我不去了,我陪着姐夫。”赵盏道:“你是大宋皇妃,这种场合怎能缺席?宴会结束就回来了,又没有许多时间。”他为瑶瑶轻弹下头发上的小雪花,紧了紧皮裘。“去吧,一年没有几次这样的宴会。热闹的场合,你什么时候能错过?”瑶瑶说:“不急,姐姐还没叫我,等姐姐叫我再去。咱们再玩一次。”她与赵盏手指相扣,抬头与赵盏对视。赵盏面带微笑的盯着她,瑶瑶也不示弱,更贴近了些。片刻后,瑶瑶说:“姐夫,我抓着你的手,你别想着耍赖,乖乖认输吧。”赵盏说:“我有很多故事,你想听就要靠本事一个一个赢来,我哪能主动认输?”瑶瑶说:“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又往前凑凑。赵盏眼睛发酸,正要坚持不住,刚好听得素素推门出来。“瑶瑶,别缠着相公了。快来梳妆打扮,换上衣服,咱们要去参加宴会了。”瑶瑶眼睛一眨,赵盏笑道:“哈哈,是你输了。”瑶瑶摇着赵盏的手臂。“这不算,是姐姐打扰了我,咱们重新来。”赵盏说:“先去宴会,等回来我再陪你玩。”瑶瑶说:“再玩最后一次。”素素走过来。“皇后和贵妃已提前去了,我们要是迟到成什么样子?”她对门外说:“都进来吧。”一行宫女捧着各种衣冠首饰进来,对着几人行礼。瑶瑶这才很不情愿的领着宫女们进了房间。素素对赵盏说:“相公,洛儿染了风寒,我安排了宫女照料。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瞧瞧她。”赵盏说:“今天没出门,我说怎的没见她。你们去参加宴会,家里放心交给我。” 洪雨洛半睁眼睛,见床前有人,未仔细看,心里安稳,便又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睛,才看清是赵盏。她要坐起,赵盏扶着她靠着床头坐稳。赵盏拿下湿毛巾,手背贴在她额头上,又攥住她的手。“还是有些烧。你觉得怎样?”洪雨洛忙道:“好多了。”赵盏端来一碗粥。“将粥喝了,还没凉。”洪雨洛捧着碗,小口吃粥。吃了几口,道:“官家,我不想吃了。”赵盏说:“不吃饭怎么能好得快?听话,都吃了。”洪雨洛只得低头吃粥。赵盏说:“你们习武之人,身体本该很好,怎么染了风寒?是在昭仪宫殿那晚着了凉吗?”洪雨洛摇摇头,赵盏仍看得出她的委屈。“那晚我没将你怎样,你还是冰清玉洁的姑娘,这你是知道的。要说是吓到你了,那是我的不对。”洪雨洛吃了一勺粥,再吃不下了。赵盏接过瓷碗。“不想吃就不吃了。躺下好好休息。”洪雨洛说:“官家,我想坐一会儿。”赵盏说:“坐坐也好。”为洪雨洛披上被子,握着她的手。洪雨洛不挣脱,不知是发烧脸红,还是因为害羞脸红。赵盏借着烛光望着她,洪雨洛抿抿嘴唇,低下头。赵盏笑说:“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许久时间。你跟睡美人一样,越看越好看。”洪雨洛按着心口,要呕吐。赵盏拍她后背,却也没吐出什么。赵盏苦笑。“实在令我挺尴尬。”洪雨洛满带歉意的看着他,赵盏并未发觉。他去将毛巾浸了些温水。扶着洪雨洛躺下,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洪雨洛很虚弱,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赵盏说:“我叫太医来瞧瞧。”洪雨洛道:“太医来过了,睡一觉便好。”赵盏说:“今晚我留下照顾你怎样?”洪雨洛不答话,眼皮轻轻跳动。赵盏说:“我开个玩笑罢了。”他到门口,叫来一名宫女,低声叮嘱着什么。洪雨洛抓着被子,竟大感失落。其实他俩的关系只剩一层窗纸,赵盏屡次想要捅破,都被洪雨洛有意无意的拒绝了。绝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洪雨洛早已情根深种,只是难免赵盏会错了意。偏偏赵盏在感情上不喜欢强人所难,如果认定了洪雨洛不愿意,他便不会强求了。 上元节后,西北军云南昭武校尉杜陵被人持兵部印信拘押,随即押往南京城。杜陵刚被关进兵部牢狱,西北军濠洲团练使吴曦带着节度使李尧的书信拜访兵部。蒙古突袭西辽时,叶适跟随赵盏去过西北。李尧与他曾共事数日,算是故交。但信中依然表现的大为不满,颇有问罪之意。不怪李尧气恼。哪怕这位校尉当真犯了不赦大罪,兵部也要先与节度使说明,得到节度使许可才能抓人。这么不声不响的将人抓走,把节度使放在眼里了吗?谁都敢不经节度使就擅自拘押将士,大宋还有规矩吗?李尧先让吴曦来兵部询问,已是给了叶适很大面子,没想要把事情闹大。否则到哪,兵部都不占理。弄不好就会有弹劾兵部尚书的折子出现在内阁的桌上了。叶适压根不知此事,也深知此事太大,不能不认真处理。安抚了吴曦,急忙派人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兵部侍郎仇茗的头上。 第132章 撮合婚事 兵部后堂。仇茗身体并未大好,仍是咳嗽。他没料得到李尧干预的速度如此之快,竟是一点儿处决杜陵的时间都不留。叶适半晌不语,显是对他很不满意。碍于仇茗皇亲国戚的身份,虽是侍郎,地位却不一般。否则已出言训斥了。拿着兵部印信去节度使手下抓人,本不合规矩。作为兵部尚书,从头到尾竟毫不知晓,最后却要对此负责任。真是吃的哑巴亏,说跟自己没关系都没人信。他瞥了仇茗一眼。“侍郎大人,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讲吗?”仇茗咳嗽了几声。“下官有苦衷,不能言明。如果上面追究,全由下官承担。”叶适道:“你承担得起吗?我主管兵部,岂能置身事外?什么时候侍郎大人做了兵部尚书,看看兵部的任何一件事,你能不能推脱了关系?”仇茗忙道:“下官实在为难,绝非有意于尚书大人不利。”叶适道:“同在兵部为官,我相信你有为难之处。既然同在兵部为官,到了此刻你何必隐瞒?杜陵一个校尉,远在云南服役。你作为兵部次官,假借兵部印信,不远万里将他拘押到京城。他与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这般做?李帅的人还等着答复,你不说,我怎么去解释?”仇茗低头掩着嘴咳嗽。叶适道:“你到兵部做我的副手时间不长。你总该明白兵部的职能。从前兵部就是个没有实权的衙门,调兵的权力在枢密院,统兵的权力在三衙。后来兵部逐渐负责大宋军队的后勤补给,管理厢军民兵。最近官家才把将士升迁的权力从吏部移交到兵部。兵部所有的权力仅此而已。莫说兵部,连枢密院和三衙都没有权力不经节度使,擅自抓人。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就因为你是皇亲国戚吗?”仇茗剧烈的咳嗽。叶适长舒一口气。“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需要我亲自处理。若是我讲不出道理,李帅如何肯罢休?李帅给了我面子,才没将事情捅出去。现在都还来得及。若是兵部解决不了,让参政岳大人知晓,我们都承受不起。若是上到枢密院,拿到内阁桌上,你我难免遭到问责。轻则罢免,重则下狱。你知道不知道?”仇茗道:“如果让官家知晓,会如何?” 叶适眉目一动。心道:“官家仁慈。若官家亲自过问,或许能把事情压下去。仇茗的女儿是大宋昭仪,官家肯定会网开一面,不会严惩他。他说独自承担,大概承担得起。”又想:“怎样才能让官家知晓?寻常军政事务都由内阁负责处理,官家不会事事过问。各部尚书只能见到参知政事,连左右丞相都见不到,怎么见到官家?是了,仇茗与我不同,他是皇亲国戚,想见官家太容易了。他们皇家的事,我还是不掺和得好。”想到此处,对仇茗道:“如果官家说不追究,谁都不敢多说什么。侍郎大人若有把握,我便不过问了。”仇茗哪有什么把握?如果女儿不出这事,宫廷设宴,他会得到邀请。纵然无法直接见到官家,至少能通过官家身边人透露想法。眼下出了这等事,莫说是他,之前完颜皇后设宴,妻子作为诰命夫人都未得邀请,他如何获得和官家见面的机会?但怕叶适干预,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下官想办法处理。”叶适道:“我先安抚吴曦,让他别急着去上级衙门询问。你尽快与官家说明,如果官家开口,李帅也不会多说什么。”仇茗起身行礼。“下官尽快去办。”叶适点点头,心中仍是疑问:“他为什么偏偏要和一个校尉过不去?” 仇茗嘴上答应,能有什么办法?除非紧急军情,直接上报到内阁,内阁不能处理,才会询问官家。再传下来,或许会要求兵部尚书参会,多数时候也不会问兵部的意思。内阁和官家在一起就能商定所有军政大事。从前能以皇亲身份,通过女儿见官家一面,现在还是别提这身份最好。尽管仇茗稳住了叶适,可他几乎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想办法让赵盏知晓此事,让官家知道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弥补错误了。但此刻他也不敢伤杜陵的性命。万一无法让官家知晓,万一官家不赞同,还能有退路。要是杀了杜陵,李尧那边无法交代。要是李尧追究不放,按照律法要他偿命也未尝不能。就让那杜陵多活些日子,反正困在兵部牢狱,案板鱼肉,什么时候想杀就什么时候杀。他派出了许多人,花了许多金银打探赵盏动向。如果赵盏出宫,他才能找机会当面陈情。这本是重罪,皇帝的动向岂能随便打探?打探皇帝的动向是什么意思?想要寻机行刺吗?不几日,郭忠的镇江司就捉了七八个人。稍加审问,供认是仇茗的人。忠臣良将之后,又是皇亲国戚,镇江司不敢擅自做主。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仇茗的地位是官家给的,他岂会做出不利官家的事?因此去禀报官家,多少有些不识趣。刚好郭忠收到宫中赴宴的邀请,便想着与赵盏提一嘴。 这场宴会只六个人。赵盏与完颜玉坐在殿上主位,殿下郭忠与赵晗坐在一侧,吴印与赵婉坐在另一侧。赵盏的意图很清楚,两个妹妹年纪都不小了,以设宴为由让他们见一面,若是能看对了眼,成全一对璧人,便最好了。吴印与赵婉都低着头,偶尔偷偷瞧对方一眼。谁都看得出,他俩早已定情了。赵盏很欣喜。再看郭忠,郭忠万般紧张,不知该说些什么。赵晗却没心没肺,蛮有滋味的望着赵婉和吴印。她看得懂旁人的情投意合,偏令自己身在山中,不知身旁那男子的一往情深。她轻咳一声。“你们俩差不多就好了。你们不吃东西不喝酒,想看却要低着头偷偷的看,一点儿都不大方,扭扭捏捏的成什么话?”吴印和赵婉更加羞涩,不敢再偷看了。赵盏与完颜玉对望一眼,完颜玉微微笑。她说:“今天是我以皇后的名义设家宴。都放松些,别紧张,这里没有外人。”赵晗指着郭忠。“他不算外人吗?”郭忠大为尴尬,不知怎么接话。赵盏道:“这么说的话,吴印也算是外人,你怎么不提他?”吴印急忙要起身,赵盏抬手,吴印只得坐下,心里砰砰乱跳。赵晗道:“他不算。”赵晗不多说,赵盏不多问。他俩都怕说的太明白,赵婉又觉得面上过不去了。这个妹妹脸面太薄,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真弄哭了,可不好哄。赵盏道:“说不定以后郭忠也不算是外人了。”赵晗道:“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平素这姑娘大大咧咧,这时候也红了脸。她说:“我就知道这宴席不会那么好过,你硬是要将两人拴在一起。少陪了。”赵盏说:“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这是你嫂嫂设宴,连你嫂嫂的面子都不给了吗?”赵晗复又坐下。“嫂嫂,你跟哥哥学坏了。”完颜玉说:“好妹妹,没有人要将你俩拴在一起。你们要是互相不讨厌,今后就多见见面。聊聊天,说说话,总是好的。要是互相讨厌,今后不见面就是了。”赵盏问:“郭忠,你都听见了。你讨厌赵晗吗?”郭忠慌忙道:“臣,臣怎敢讨厌公主?公主万金之躯,臣当公主是天上的人。”赵晗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赵盏说:“不知道,就是不讨厌了。”赵晗道:“我说了,我不知道。”郭忠说:“官家,别逼公主了。臣,是臣做了个美梦。”赵晗道:“要你多嘴。”郭忠望着她,眼里满是温情。赵晗心中微颤,郭忠已移开了目光。赵盏道:“好了,那便不提了。喝酒。”他举杯,余人都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各人都有些醉了。吴印借着酒劲,胆子大了些。才敢主动跟赵婉说话:“公主最近身体怎样了?”赵婉答道:“好多了。”吴印便没话说了。赵婉道:“多谢你之前的照顾,你开的药方很管用。”吴印道:“我我只会给人治病,能治好公主,是我的福气。”赵婉抿嘴道:“是我的福气才对。”吴印忙道:“对,是公主的福气。”又道:“不,是我的福气。此生能与公主相识相知,是我最大的福气。”赵婉道:“我也是一样的。”吴印抬头看着赵婉,四目相对,都热泪盈眶。景王府一别,深埋心底。许久再见,三两句话,无需赘言。真心真意,顺理成章定了终身。他们是幸运的,大宋皇帝亲自撮合。两情相悦,父亲也不会反对。有缘有分,天作之合,该当感谢天地神明。 而在对面,赵晗与郭忠划拳喝酒,郭忠每次必输,连喝数杯,伏在桌上不省人事。赵晗不尽兴,端着酒壶过来。“哥哥,咱俩划拳,输了喝酒。”完颜玉道:“你哥哥喝了许多,我陪你玩。平时都是咱俩划拳。”赵晗道:“嫂嫂你别替他挡酒。我今天就与哥哥划拳。谁让他令我这般丢脸。”赵盏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丢脸?”赵晗道:“划拳,输了喝酒,不许耍赖。”赵盏无奈,与她划拳。赵晗连输数轮,坐在阶上,昏睡了过去。完颜玉怕她着凉,脱下皮裘裹住,将她抱起。对赵盏说;“我送妹妹回去,你一会儿自己回家吧。”赵盏说:“赵晗喝多了,要是难受,你就陪她住一夜。顺便开导开导她。”完颜玉应了。吴印与赵婉并肩起身,与完颜玉道别。赵盏说:“稍后让赵默给你个出入景王府的腰牌,没事多去陪陪赵婉。”吴印道:“谢官家。腰牌臣刚拿到了。”赵盏看看赵婉,赵婉说:“我刚好多带了个。”赵盏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父亲知道吴印,算是知根知底,你也带着他多去拜访父亲母亲。你俩的事,还不能急。她是姐姐,你是妹妹。妹妹先成婚,不太合适。”赵婉道:“哥哥,我都明白。谢谢你了。”赵盏说:“你们都过得好,我心中高兴。一家人,客气什么?”赵婉道:“我一直害怕,早晚会作为和亲公主嫁到北方去。幸好哥哥是大宋皇帝。”赵盏说:“你嫂嫂是金国公主,我俩过的也不错。”赵婉道:“普天下几人能有嫂嫂这样的好运气。”赵盏说:“这回你放心了。好好留在大宋做你的嘉禾公主,你的驸马是你自己选的。但要是吴印欺负了你,我一样饶不了他。”吴印道:“臣此生幸甚,定一心一意对待公主。若有半分...”赵盏截住他的话。“正月还没过,少赌咒发誓。对一个人好坏,不是听怎么说,要看你怎么做。时间才能证明感情真假。”他接着道:“你别整天往景王府跑,你现在负责医药监管司,耽误国事我一样不饶你。”吴印道:“臣要是做了大宋驸马,就不能任实职了。医药监管司,臣怕是不能尽责。”赵盏道:“只要你做的好,医药监管司就由你负责。以后大宋设立医部衙门,也让你负责。跟你是不是驸马没有关系。祖宗不合理的规矩太多了,我才不在乎。”吴印道:“臣一定竭尽全力。”赵盏说:“丑话说在前头。你做得好让你负责,做的不好,我一样撤换了你。”吴印道:“臣谨记在心。” 送走了吴印和赵婉。赵盏道:“别装了,起来吧。”郭忠起身,整理衣冠,难掩脸上悲伤神色。赵盏说:“赵晗不讨厌你,她只是没想通。慢慢来。”郭忠说:“臣不敢高攀。”赵盏说:“有什么高攀低攀?吴印的身份还没有你高,不也一样能做驸马?我赵盏从不将身份地位看的多重。只要我妹妹愿意,我不阻拦。”郭忠悻悻的道:“可公主不愿意。”赵盏道:“没有人问赵晗愿意不愿意,只问她讨厌不讨厌你。他只说不知道,并未说讨厌你。完颜玉说的清楚,要是互相不讨厌,今后多见面,多说话,多聊天。你不知道机会来了吗?”郭忠愣了片刻。“臣怕令公主厌烦。”赵盏道:“能成全姻缘最好,成不了也不丢人。你年纪轻轻掌管镇江司,怎说都算一代人杰。还没出征就退兵,那才叫丢人。明天你去找赵荀,跟他要一块出入皇宫的腰牌,就说是我说的。以后常常抽时间弄点好玩的东西带给赵晗,最好是比较少见的玩物,她最喜欢。时间长了,难免对你产生好感,那时再谈婚姻大事就容易多了。”郭忠听得心花怒放。有官家的认可,怕什么呢?转而想想,还是道:“若是公主不肯见,或者言语驱赶臣...”赵盏道:“这算什么?把你左脸皮撕下来贴在右脸上,还有什么事放不下?追女孩还要什么脸?她不肯见或者赶你走,你也天天来,膏药一样黏着她,甩都甩不掉。时间长了,不贴着她,她反而不习惯了。等她习惯了,一切水到渠成。”郭忠摸着脸皮。“臣似乎懂了。”他定了定神。“有件事,臣要禀报给官家。”赵盏道:“讲。”郭忠说:“兵部侍郎仇茗派人打探官家最近的一些动向,比如什么时候出宫,去哪,什么时候去。”赵盏问:“他想干什么?”郭忠道:“臣没深入调查。若是官家在意,臣让人去查。”赵盏略微思忖,他能猜出些许。“不用深入调查。只需让仇茗知道,他已经被镇江司盯上了,让他别瞎打听我的事。” 第133章 舞妓 到了三月份,江南天气回暖。春种工作陆续展开。司农寺挑选了大量香料种子,交给农民种植。由朝廷作保,收成时朝廷定价收购。这比种植粮食要赚钱,种子还免费提供。交易划算,农民也信任朝廷,大批种子很快发放完成。没有阁臣反对,朝中官员更是赞同。毕竟放些香料在饭菜中,的确更有味道。民以食为天,吃饱了后,还要保证吃得好。现在未必能保证寻常百姓吃的多好,但寻常饭菜更可口些,算是吃得好了。实现香料的本地种植,不仅可以为饭桌增辉,提升民心,还能做贸易赚钱,何乐不为?因为香料在官员和市场都少量发放,很受欢迎。为了避免农夫获得种子后,又拿到市场贩卖换钱。朝廷下旨,春种开始后,不许香料在市场流通,一旦发现,最少三年大狱。香料种植主要集中在京城周围,胡椒,八角,孜然,姜这些都由司农寺派人统一教授种植,并且对种植到收获全程进行监督。仍难免有农夫偷偷留下一点点吃用。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司农寺的官员懂得农民的艰辛。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收获了粮米,最终挨饿的竟还是农民。这些香料到了收获后,或许恰恰是农民尝不到味道。所以,对于农民留下些吃用,只要不太多,司农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装作看不见了。 谷贱伤农,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教训。但粮食是国家根基,粮食贵了,更容易导致民不聊生。确保粮食价格处在合理范围,大宋做的努力就是建立常平仓,不允许擅自宰杀耕牛。可这显然还不够。该如何做,一直是赵盏的一块心病。按照现代的说法是要提升生产力。只要粮食产量提升,粮价不提升,薄利多销,农民依然不会少赚钱。则谷贱伤农的说法便不存在了。以宋朝的科技水平,大幅提升生产力本不现实。赵盏能做的,做完的只有全部更换铁制农具,这的确有大用。磨刀不误砍柴工,铁制农具提升了效率,增加了许多粮食产量。后来朝廷施行保马法,为军中增加军马,同时也为农民提供了马匹帮助耕种运输。这都是有效的。纵然遇上了天灾,大宋依然能保证全国粮食供应。只要没有贪官污吏贪腐救灾钱粮,也不会出现大灾情。朝廷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赵盏并不满意。他在江西答应过那个小姑娘,今后不让大宋再饿死了人。只要大宋还有人饿死,他就不会对自己满意。任重而道远,励精图治,行则将至。既然不能大幅提升生产力,那还剩下两个办法。一个就是大片优良耕地,旱涝保收。赵盏早就盯上了东北方的那片黑土地,金子一样的黑土地。诚然,那片黑土地对现在的大宋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哪怕近在咫尺,想从金人和辽人手里夺过来,也是难如登天。但早晚,都是大宋的土地。短期内,倒是别想太多。另一个办法,就是获得可以大规模耕种,产量更高,更适应环境的农作物。玉米,玉米,玉米。当有那么一天,黑土地和玉米都有了,他才能挺直腰杆对那小姑娘说:我兑现了承诺,大宋不会再饿死人了。 说起那个小姑娘,他家最近出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赵荀娶妻。成亲多日后,才给赵盏呈上了请柬,并为赵盏单独设宴。赵荀结婚,赵盏不能不给面子。既然成婚当天没有邀请赵盏,自是不愿太过高调,赵盏便带着随从微服前往赵荀府邸。赵盏坐在正厅主位,赵荀与妻子陪在下首,他的妻子是严蕊。赵盏真心为他们高兴。赵荀结发妻病逝,一直郁郁寡欢,如今有了才女相伴,婚姻美满,宜室宜家。严蕊曾入贱籍,却在面对权势时,怀瑾握瑜,能明辨是非,岂能只以才女来评价她?每每念及此处,赵盏又想这怎么撤了朱熹的江西转运使,将他赶回家去。一代大儒本不能与被人瞧不起的歌伎相提并论,但凡放在一起,都该是对大儒的侮辱不敬。为何在赵盏看来,这位大儒与歌伎相比,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当然,赵盏的心中,严蕊在天上。她纵做过歌伎,曾身在贱籍,仍如天上的白云,不染纤尘,纯洁无瑕。赵盏多次举杯,祝贺这对璧人。 饮宴过半,天不早了。虽然赵盏不遵守宫门关闭的规矩,晚上总有诸多危险。幸好现在没了言官,否则又是一堆指责官家不自重安危折子,说不定要连带弹劾了赵荀。如今倒是清净了。可随从不敢丝毫大意,又不敢擅自进到正厅打扰,只暗暗怪罪洪雨洛。她跟随官家身边,为何不提醒?赵荀作为禁卫军顶头上司,他知道其中干系,对赵盏道:“官家,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宫了。臣再派一队人马护送。”赵盏问:“什么时辰了?”赵荀答道:“戌时刚过。”赵盏道:“好吧,你们都早些休息,我走了。”刚要起身,严蕊道:“官家,还有最后一支舞,编排多日,官家能否看过?”赵荀道:“官家日理万机,能来已是天大的恩典。这支舞早不献,到了宴会将结束才想起,岂能再耽搁了官家时间?”严蕊道:“这支舞本要等宴会结束,免得影响了宴会的气氛。”赵盏道:“不妨,不差这点时间。准备了多日,要是我不看,不是白准备了吗?请她们上来吧。”赵盏复又坐下,赵荀不好再多言,只得跟着落座。严蕊对左右侍女低声说了什么,侍女去将赵程等人带了出去。赵盏道:“一支舞而已,为什么不让他们瞧?”严蕊道:“她们是孩子,能参加夜宴,与官家见面就满足了,哪有资格欣赏舞蹈?”赵盏身为客人,不多问了。 很快,从外面进来二三十名舞女,穿着半透明的绸缎衣裳,在厅正中起舞。个个容貌美艳,舞姿优美,却略带轻挑。赵盏虽感意外,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看的有滋有味,难免心猿意马。赵荀早惊得一身冷汗。这是什么场合,这是要干什么?厅上坐着的是大宋皇帝,这些舞女显都是风尘女子。让这些低贱女子给官家献这样的舞,想找死吗?偷偷看赵盏,见赵盏并无怪罪之意,稍稍放下了心。再看妻子,严蕊眼里满是歉意。赵荀顿时明白了许多。这场舞蹈就是妻子有意为之,甚至这场宴会早设计好了。妻子要见官家,想要与官家说些什么。可我是大宋宗室,你作为我的妻子,想见官家有什么难?为什么要带着一群歌妓舞妓,跳这种轻挑舞蹈,以这种方式见官家?他隐隐发觉事情不妙。握住严蕊的手,对她摇摇头。严蕊眼里的歉意变得无比坚定,似乎这是她必须要做的,这是她的责任,不可推卸,谁都不能阻拦。赵荀与妻子相处,深知妻子性格,他是绝对劝不动的。轻轻捏捏严蕊的手,算是妥协了。 舞曲结束,舞女却不退场,分两排站在厅中,含情脉脉的望着赵盏。赵盏定了定神,起身鼓掌。旁人只能跟着鼓掌。赵盏说:“舞得甚好。”他多少有些不自在,心里发痒。在这方面他控制的很好,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男女欲望。每个人内心深处住着一个魔鬼和一个天使。它们互相争斗,但永远不可能将谁彻底消灭。善良和邪恶,伴随此生。善良的人将恶魔关在牢笼中,不许它出来。邪恶的人让恶魔将天使踩在脚下。赵盏就是那个竭尽全力将恶魔关在牢笼中的善良人。可随着权力的无限扩张,恶魔变得越来越强大。他根本无法保证,到底这个恶魔还能被关多久。任何一个恶念,或许都是打开牢笼的钥匙。一旦将恶魔放出来,再想将它关回去,就千难万难了。那些年轻时的圣明君主,最终成了昏君暴君,可能无一例外都放出了恶魔。而恶魔也好,天使也好,邪恶也好,善良也好,不都是那个真真切切的你吗?幸好,至少现在,赵盏还能保持理性,不给恶魔出逃的机会。他说:“今晚的宴会很不错。我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先回去了。”严蕊道:“承蒙官家恩典,无以为报。如果官家喜欢,挑选几名舞女带回宫中,只伴日夜欢娱。”赵荀惊得说不出话。到底要如何?宫中年轻美貌的宫女成百上千,官家身边怎会缺女人?哪怕缺少女人,也不会要这些乐籍女子。将这些女人送给官家,就是大不敬的罪。赵盏沉默不言,也不敢去看那些舞女。眼睛会放电,他怕看过了就收不回来。严蕊接着道:“什么时候官家厌烦,将她们送出皇宫就是。此后与官家没有任何瓜葛。她们都是贱籍,只配供人玩乐。”赵盏心思一动。其实他克制住欲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怕事后要承担后果。当然,他完全不可以不承担后果,谁都不敢说什么。但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又不负责,难免深感愧疚。这些舞女与宫女不同,说得难听点,她们本就是干这个的,我负责什么?我有什么好负责?但严蕊的话仍是刺痛了他。她们都是贱籍,只配供人玩乐。贱籍,谁愿意入贱籍?她们过的悲惨,我不能这么做。 赵盏没有了丝毫欲望,正色道:“我当什么都没听到。”严蕊问:“是她们长得不够美貌,不能入官家的眼吗?”赵盏道:“皆是美女。”严蕊问:“是官家瞧不起她们吗?”赵盏道:“都是大宋子民,我怎会瞧不起她们?”严蕊问:“那为何官家不肯挑选几个带回去?”赵盏看着这些舞女。“你们这些年受尽了白眼,任人欺凌,低人一等。本已伤痕累累,体无完肤,我再刺上几剑,还是人吗?”厅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舞女都收起了之前轻挑的神色,齐齐跪倒。严蕊走到众舞女之前,共行跪拜之礼。她直起身子,不站起。“今日宴席,只想亲眼看看官家如何看待我们这些贱籍女子。若是官家瞧不起,将歌妓舞妓当成玩物,姐妹们永无出头之日。既然官家将我们当成大宋子民,并无瞧不起,便大胆想求官家一个恩典。”赵盏略微想想:“好,我免了在场所有舞女的贱籍,算是给你和副帅的新婚贺礼。”严蕊道:“官家,我想为整个大宋万千贱籍姐妹,求官家一个恩典。”赵荀暗暗叫苦。果然赵盏话中不悦。“我为在场舞女免除贱籍,是给你的新婚贺礼。要我为大宋所有贱籍女子免除贱籍,这是国事,岂是恩典这么简单?”他问赵荀。“副帅难道什么都不知道?没与夫人说明白吗?”赵荀急忙跪倒:“臣全都知道,请官家治罪。”严蕊道:“官家,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知道,怎会允许?”赵盏有些恼怒。正看到了舞女后面角落跪着的苏小青。他问洪雨洛。“你也掺和进来了是吗?”洪雨洛点点头,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说。 不是赵盏喜怒无常,哪怕严蕊的提议都不错,关乎国家大事,就不是在这种场合能提的。带着一群歌妓舞妓,在宴会后请求恩典,让赵盏怎么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免除全国贱籍,定要下发政令,这本就容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百姓添油加醋,传来传去,不定说成什么样子。要是不合规矩,更容易变成抹不去的污点。关键是赵盏的确什么都没做,冤不冤?赵盏拂袖要走,严蕊大声说:“官家是君父,子民的话听听何妨?”赵盏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什么建议,按照规矩向朝廷提。”严蕊道:“官家圣明君主,民告官,只要告的对,不受惩罚。在各司法衙门前设木箱,允许百姓投供状。可百姓有什么建议,该如何让官家知晓?官身可以上书,百姓怎么办?”赵盏道:“御史台,大理寺,刑部是司法衙门。京兆府和皇宫外都有木箱子,可以在这两处投放。”严蕊道:“贱籍女子的生死都无人在意,纵然投下了什么建议,如何才能到得了官家手中?”赵盏犹豫片刻:“你是副帅的夫人,可以让副帅直接上折子给我。”严蕊道:“夫君是堂堂殿军副帅,如何上折子为贱籍女子说话?”赵盏道:“你要是在乎副帅的身份名望,何必闹这一出?”严蕊道:“夫君待我极好,是我对不起他。此生不能日夜服侍,只求来世报答。我虽早不是贱籍,亦是女流,也懂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求官家透过乐坊表面的笙歌燕舞,听听那背后的哭声。算上我,这里三十三名姐妹,能救大宋万千姐妹于水火,已抱必死之心。” 第134章 取消贱籍 赵盏不言。严蕊道:“官家曾诛杀多名贪官,抄了贪官的家,却并未将贪官妻女降为贱籍。如今多少身在贱籍的女子,受了家中牵连,有些熬不过欺凌,悬梁投井。有些本被冤屈,无处伸冤,家破人亡。贱籍世世代代,永无止境。既然官家不行连坐,为何要保留贱籍?”赵盏道:“我并非要保留贱籍,我不太了解贱籍的事。”严蕊道:“官家有太多国家大事要办,自是不会专门了解大宋的贱籍。贱籍女子的生死命运,全不由己。官家一句话能办到的事,我们哪怕倾一生,到死都未必办得到。官家,我们只想要个平淡的生活,光明正大,抬起头,不再被人欺辱耻笑。这样的要求过分吗?”严蕊视死如归,毫不避讳。她说的义正词严,赵荀冷汗涔涔,赵盏竟有些心虚。仿佛这些女子的悲惨遭遇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可自己根本从未将谁降过贱籍,之前的贱籍又不是我干的。但他是大宋皇帝,朝廷做过了什么,都要找他来负全责,也没什么好推脱的。只能答道:“人之常情。这要求不过分。”严蕊道:“既然官家也认为不过分,朝廷能不能给姐妹们一条活路?”她如同逼问,赵盏有些不高兴,又不能发火。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但面对不惧死亡的女子,能威胁到谁?能吓到谁?赵盏心说:“落为贱籍的女子中或许有些家中受了冤屈,遭了无妄之灾。可大多数未必就受冤枉了。贪官污吏挥霍了许多金银,追不回来,让他们的妻女后人承担,并不过分。贪污的钱你们花没花?要是没花可以,要是花了,就不能说冤枉。赵盏不行连坐,依然让江西贪官的家里人做农活偿还罪孽。当然,做农民比入贱籍要强得太多了。”又想:“在自己之前,大宋朝廷并不如何惩治贪官。孝宗时,虽说减少了贪腐,仍是未杀贪官,治标不治本。官员贬谪,妻女自不会落入贱籍。那么,现在的贱籍,多半是些罪民妻女。大宋历来对官身格外宽容,对百姓格外苛刻。官员犯了大罪,仅是贬谪,过几年仍有起用的机会。百姓犯了点错,就是不赦死罪。寻常百姓有什么能耐犯下滔天大罪?纵是犯了大罪,也该偿了罪。何苦为难他们的妻女后人世代不能抬头呢?” 他沉思半晌,眼神扫过众人。“国家大事,我不能立刻回答。但我心中有数了。”严蕊含泪说:“官家心中有数,记得大宋还有贱籍女子,姐妹们早晚有出头之日,死而无怨。我今日不敬官家,犯了死罪。求官家赐死。”舞妓与严蕊一同叩拜求死。赵盏说:“在大宋,官身和百姓都不会因言获罪。句句发自肺腑,哪有不敬之说?你写清楚,写明白,投入宫门口的木箱中。会有人负责处理。”赵盏大步离开正厅,赵荀胡乱擦去汗水,紧随其后。赵盏说:“什么都不用解释。”赵盏走后,她们互相拥抱欢呼。她们做了一件在她们看来最伟大的事。以最低贱的身份,面对最尊贵的人,用生命和胆气,努力想改变万千贱籍女子的命运。哪怕最后朝廷没能取消贱籍,让贱籍女子进入官家视野,让官家知道贱籍的苦难,这已经很成功了。无论结局,从此她们不会感到自卑,能昂起头,直面这世间所有不平了。何况,官家说过让严蕊写清楚投入宫门口的木箱中,会有人处理。宫门口的木箱,必定是官家亲自处理。君无戏言,朝廷肯定会给她们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是什么,她们能想得到,自是欣喜若狂了。 严蕊不愧才女之名,次日中午就将一封书信投入了宫门口的木箱中。禁卫军禀报赵盏,赵盏亲自开锁取出。带到内阁,与阁臣拆封共阅。信中写的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先写乐籍女子入籍之前的幸福生活,再写入乐籍后的非人待遇,最后写请求朝廷恩典,取消乐籍的愿望。逻辑清晰,文辞恳切,令人动容。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霖曾亲自为严蕊脱籍,对这女子印象极深,感佩她的才华和德行。如今自己做了大宋阁臣,有了这样的机会,怎能不做些事?他当即表示赞同取消贱籍。其余阁臣都科举出身,对这篇文章大加赞赏,皆有此意。何况,贱籍存在与否,对国家来说,并无不同。大宋贱籍约四五万,给他们普通百姓的户籍,融入国家发展建设当中,不是坏事。而且赵盏不主张连坐。人都会犯错,该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取消贱籍的议案,不影响国家政局,阁臣没必要反对。没有言官,其余官员何必没事找事? 不几日后,朝廷下达政令,取消大宋全境的贱籍。不只是乐籍,还包括了丐户、世仆、海上渔户等所有贱籍,皆改籍为大宋农户。士农工商,贱籍的地位直接高于工和商。不过当时大宋除了士族之外,无严格区分。农工商,没有太大差别。这道政令并未在民间产生多大反响。没人都在乎贱籍。是否取消了贱籍,除了少部分优越感爆棚的人,谁会在乎呢?对于那四五万贱籍,则如同做了美梦一样。他们不敢想,还能活着看到这天。从此,没人会瞧不起他们,他们可以和普通百姓一样生活,子孙后代都不用继承贱籍。可以随意嫁娶,可以购置田产,可以参加科举做官,可以依靠努力改变命运。他们感恩戴德,对着京城方向叩拜。这本是他们的权益,被剥夺了千百年,如今还给他们,竟被当成了恩典。百姓淳朴,不该如此欺辱。随后,户部安排改籍,撤离了监管。这四五万人重获自由,奔向了大宋各处。欢天喜地的融入了乡村和城市,开启了新生活。 贱籍的事过去了,赵盏还生着闷气。不是要找严蕊的后账,他气恼洪雨洛参与其中。洪雨洛是他唯一的随身侍卫,本应该更进一步,成为他的妻子。这么许久,洪雨洛不愿意,赵盏便未强求。他逐渐消磨了对洪雨洛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何必耽搁了这姑娘的大好年华?现下出了这等事,更坚定了他换人的想法。再换未必就换个女侍卫,相处起来,还是洪昶懂得分寸。至于什么皇帝安危,不过父母想要给我找个妻子,说不定能生个儿子。唉,只要有了皇子,能免去许多麻烦。除了洪雨洛,还有个仇莲,她俩现在都是我的麻烦。 这天上午,洪雨洛跟着赵盏走在去往内阁的路上,他忽问:“年后你二十一岁了吧。”洪雨洛答道:“是。”赵盏说:“大宋女子十五岁及笄,你二十一岁了,该嫁人了。”洪雨洛眉目一动,答道:“是。”过了会儿,赵盏道:“去副帅那走走。”洪雨洛暗觉不好,跟着走了几步,她小声道:“官家,是我错了。”赵盏问:“什么?”洪雨洛抿抿嘴唇,声音略有沙哑。“在副帅府上,您看到了苏小青。是我,是我将她介绍给了夫人,让她进了舞女队伍,为官家献舞。”她怯弱弱的看赵盏,赵盏不回头,仍是慢慢走着。她接着道:“裁撤皇城司那天,我与她相识。官家昏迷的一年中,我心里难受,极少出门。偶尔出门,与苏小青饮酒,她虽然不知缘由,却常常劝慰我。要不是她,我怕活不到今日了。”赵盏站住。“既是好朋友,旧相识,她有了难处,你帮一帮她理所应当。”复又迈开步子。洪雨洛小心的问:“官家,不怪我吗?”赵盏不语。洪雨洛喉咙一哽,流下泪来。她哭着说:“官家,我知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赵盏说:“前面是后宫门,擦掉眼泪,让侍卫看见成什么事?”洪雨洛慌忙擦去眼泪,仍是止不住。赵盏不继续走,也不回头。“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出门。”洪雨洛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咽下。过了半晌,沙哑的说:“官家,我不哭了。” 他俩刚出门口,就听有女子喊:“官家,官家,我有话要说。”仇莲被侍卫阻拦在五丈之外,也沙哑的喊着赵盏。原来仇茗被镇江司警告后,不敢再四下打听。不知道赵盏的动向,如何才能见到赵盏,如何才能让赵盏知道他抓了杜陵,就关在兵部牢狱。吴曦等了许多天,再没有个说法,可压不住了。将这事捅到了枢密院,内阁,都够兵部吃不了兜着走。叶适天天都在催他,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别的办法?本想在解决之前不许仇莲出门,现在不得不利用仇莲,将事情跟管家全盘托出。不难想到仇莲会怎么做,这自然是下下策,但凡有别的办法,断不可为。仇茗将捉了杜陵的事跟仇莲说了,还说这几天就要杀了杜陵。仇莲自是大哭大闹,要死要活。当晚,府中特地留个漏洞,仇莲带着嬷嬷趁着夜色逃出,径直奔向皇宫。宫门口的侍卫不敢阻拦,后宫门口的侍卫却不让她进。守了一夜,终于见到了赵盏。她不知道其中干系,不知道父亲根本不敢伤杜陵分毫,她以为普天下只有皇帝才能救得情郎性命。可皇帝是你的丈夫,求你的丈夫去救你的情郎,真真是异想天开。她实在走投无路,想着能一命换一命,便是最好的结局。 赵盏不愿见她。两人的感情已经...哪有什么感情?但她在后宫门口大哭大闹,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要跟我讲?我哪有时间听你废话?这种情况,赵荀自然在场。洪雨洛头脑很乱,轻轻呼吸,仿佛能将自己隐身,没人发现。赵荀也烦乱不堪,哪里会关注到洪雨洛?他要下跪请罪,赵盏抬手拦住,什么都不问,只道:“找辆马车把她送回仇茗府里。”赵荀领旨,刚要安排人处理。仇莲吐了几口血,晕倒在地,嬷嬷吓得大声哭泣。这个季节,江南夜里仍很清冷,仇莲在外守了一夜,如何坚持得住?加之最近心情极差,不思饮食,身体已在崩溃边缘。所有隐疾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毕竟是昭仪,侍卫都是男子,一时间手足无措。洪雨洛奔过去将仇莲抱起,对赵盏说:“官家,我带昭仪回去,让太医诊治。”紧急情况,赵盏不可能阻拦。他还没说话,洪雨洛已抱着仇莲跑进了宫门。赵盏略显尴尬,随即苦笑。洪雨洛显然不想走,借这机会,想遮掩过去。他以为洪雨洛舍不得殿军中的官位,或者舍不得别的什么,哪知洪雨洛是舍不得他。洪雨洛离开是权宜之计,赵荀也没法责怪。他说:“今天由臣随身护卫官家。”赵盏犹豫了下。该不该和赵荀说,让他换个人替代洪雨洛。罢了,以后再说吧。道:“去内阁。” 当晚,赵盏与妻子们用过晚膳。真不想去,但不能不去。无论怎么说,仇莲还是大宋昭仪,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妻子。吐了血,就不是小病小灾,他总要去看看。昭仪殿外,洪雨洛迎上几步。赵盏问:“怎样了?”洪雨洛答道:“太医瞧过了,说昭仪的病需静养,保证心境平稳,不能着急,不能生气。可以痊愈。”赵盏说:“太医这么说,在宫中静养着吧。我不打扰她了。”说完转身就走。洪雨洛欲语还休,只得跟在赵盏身后。她最知道其中缘由,她不想多嘴惹了麻烦,她不想离开了赵盏。 赵盏正沉沉睡着,小锦轻轻将他推醒。赵盏迷糊的问:“几点了?”小锦说:“小王爷,你听外面什么声音?”赵盏正困,敷衍道:“哪有声音?快点睡觉。”他抱住小锦,要接着睡。刚要睡着,小锦说:“小王爷,不对。我听着外面好像有敲盆的声音。”赵盏揉揉眼睛:“大半夜的,谁闲的没事敲盆?是做噩梦了吗?”小锦侧头仔细听着。“好像是失火了。” 第135章 宫内失火 听是失火了,赵盏顿时没了睡意。他最怕失火,如今诸多木质建筑,一旦火势控制不住,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新建皇宫要是给烧了,真就要了命了。他与小锦正穿衣,门外洪雨洛说:“官家,失火了。”赵盏道:“我知道。你快去叫完颜玉她们起来,都到外面去,别在屋里。”洪雨洛道:“皇后去叫了,官家不必担心。”赵盏问:“哪里失火了?”洪雨洛道:“大概是西边,详细在哪还不清楚。侍卫已将周围护住,大火蔓延不到此处。”赵盏道:“大火没烧到这,护着有什么用?你去告诉他们,都去救火,眼睁睁的看着吗?”洪雨洛领命去了。赵盏紧皱眉头。“我最看重防火,皇宫中都有认真安排,怎么能失火?”小锦帮着他系腰带。“屋里都有火盆,说不定因此引燃了什么。”赵盏道:“过后必须严查,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不小心。” 院外,仍有二三十名侍卫。宫中失火,为防止有刺客趁乱对官家不利,侍卫不敢擅自离开。赵盏远远望着西边的火光,那个方向是昭仪的寝殿。他隐隐感觉到不对,还是问:“是昭仪的寝殿吗?”禁卫都虞侯答道:“是昭仪寝殿。”赵盏问:“昭仪怎样了?”都虞侯答道:“昭仪无事,安顿好了,官家放心。”赵盏点点头。听说仇莲安全,他开始有了火气。仇莲的寝殿失火,怎么她一来就要出点事?皇宫这样的地方,能失火,传出去让人笑话。这场火未必是无意,说不定就是故意的。要是让我查出来是有意为之,看我怎么收拾你?唉,果真是故意的,还能真的以此作为调查结果,昭告天下吗?皇帝新娶不久的昭仪,在宫中纵火,这脸面如何挂得住?不论真相如何,说法一定是天干物燥,不小心走了水。春天干燥,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也怕是民间又要有诸多传言。皇宫失火,该和一些不好的预兆联系起来。爱怎么就怎么说吧。以前皇宫没失火,这几年的天灾也没见少了。仇莲这女子,真是令我左右为难。不断触及我的底线,我却只能吃哑巴亏,不能声张。 火本不甚大,救援及时,很快就压了下去,并无人员伤亡。昭仪主殿内许多家具陈设被烧毁了,没有累及偏殿,宫殿的主体建筑也没受到影响。稍加修缮,可以重新入住。次日,内侍省罗都知向皇后完颜玉通报调查结果。昭仪寝殿的宫女太监说,是昭仪半夜在殿中哭闹,要见官家,将帷幔衣物扔在火盆上点燃,导致火灾。随后,完颜玉派人禀报赵盏:“昭仪仇莲因患病,精神恍惚,半夜起床时碰翻了火盆,火盆将帷幔引燃,导致火灾。”一个故意,一个无意,这一改,变成两个性质。纵火是死罪,哪怕是后宫嫔妃也难以赦免。纵然网开一面,至少也是被打入冷宫,永无机会重见天日。何况,在皇宫里纵火,赵盏对她又无感情,说不定一怒之下真定了死罪。完颜玉不忍,便将调查结果稍加改动,至少能免去仇莲的重责。怕仇莲说漏了嘴,还让人去警告仇莲,只说不是故意,万万不能说是故意纵火。赵盏又不傻。昭仪殿中火盆都有固定位置,根本无法挪动,怎么那么容易被碰翻了?火盆肯定距离易燃物品足够远,上面有铁网,四周有青砖围拢。哪怕是翻了,火炭也不会四溅。完颜玉没去过昭仪殿,不知其中陈设。如何骗得到赵盏?不过赵盏本不想将事情闹大了,索性不多问,以完颜玉的说法作为最后结论。下旨罚了仇莲半年用度,以作惩戒。 当晚,赵盏从中书省回来,也不回家,直奔昭仪宫殿去找仇莲。这事对外结束了,对内没那么简单。他憋着一肚子气。还有精力在胡闹点火,显然没啥大病啊。见了面难免一顿训斥。洪雨洛推开偏殿大门,仇莲望见赵盏,掀开被子下床,跪在地上。赵盏让从人都出去候着,他坐在桌前。眼见仇莲面色煞白,在烛火下,更显得憔悴,便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哪怕这女子绿了他,还在宫中纵火,他还是心太软了。尽管不责骂仇莲,也不让仇莲站起。仇莲这么跪着,赵盏不说话,仇莲深知犯了大错,更不敢先开口。过了半晌,仇莲身子晃晃,撑住地面,才不至于摔倒。赵盏这才道:“起来吧。”仇莲费力的要站起,双腿发麻,头脑发晕,站不起来。赵盏不想碰她,犹豫片刻,还是将仇莲抱起,放在床上,还为她盖上被子。他叹了口气。“来之前,我想痛痛快快骂你一顿。见你这样,我骂不出口。罢了,你好好养病。”起身要走,仇莲拉住他的衣袖。“官家,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赵盏说:“等你养好了病,咱俩的事慢慢算。”仇莲道:“官家,等不到那个时候,我有事求您。”赵盏问:“什么事这般急?”仇莲道:“人命关天,官家能答应我吗?”赵盏说:“既然人命关天,你说吧。看看是什么样的事,我未必就一定办得到,可不敢先答应了你。”仇莲略微沉默。“官家不能先答应这件事,能不能答应我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放过我家里人。”赵盏道:“事情没说,我什么都不能答应。君无戏言,如果办不到,岂不是不好交代?”仇莲道:“大宋不连坐家眷,我爷爷为大宋立过功劳,官家仁慈,官家只要不想追究,就一定办得到。”赵盏淡淡的道:“不行。”仇莲顿了顿。“官家,只要您能答应我,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仇莲无怨无悔。”赵盏不言。仇莲道:“官家,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可我到底是你的妻子,只求您一次,您答应了我吧。”赵盏道:“我的妻子住在那个大院子中,院子外的女人,我都不认。”仇莲说:“要是官家不想杀我,要是官家还不嫌弃,今后我心甘情愿做官家的女人。”赵盏道:“说了半天,说不到正题。你不敢说,我替你说。人命关天,拖不得。你想求我救的这个人,是你杜郎,对不对?” 仇莲有些喘不上气。本想在说清楚之前得官家的一句许诺,不牵扯家人,原来官家早猜到了。这点小聪明,如何瞒得住赵盏呢?她无奈的点点头,想解释,半个字都说不出,这怎么解释呢?最初赵盏想着先成亲,再培养感情,不是没有先例,一样能过的幸福自在。就连新婚夜将自己踹下床都没追究,可她竟然还想着别的男人。最可笑的是,求我救她想着的那个男人。做的什么美梦?天真也不该天真到如此程度。仇莲何尝不知这太天真,可她没有任何办法。她以为普天下,只有皇帝才能救了杜陵性命。不来求赵盏,还能求谁?而赵盏根本不会答应,换做任何男人都不会答应。也是这些天以来,赵盏对她仅有的好感都消磨干净了。面对如此荒唐事,倒没十分气恼。他甩开仇莲的手,摔门离去。 太上皇赵雁和太后,完颜玉,小锦,素素,瑶瑶围坐桌前。洪雨洛在旁的小桌照顾赵夏吃饭。赵盏心情不佳,隐藏不了。完颜玉说:“父亲母亲听说昨晚宫中失火,特地来看看。宫中没有太大损失,你何必闷闷不乐?”赵盏道:“丢人。”太后道:“失火算什么事?皇宫难道就不能失火了?庆历八年,仁宗朝就失过火。仁宗那样的圣明君主都免不了,你有什么丢人?”赵盏道:“大火之后,仁宗和曹皇后的夫妻关系就破裂了。”太后道:“你胡说什么?玉儿哪里惹到你了?”赵盏道:“不,我不是指我的完颜皇后,也不是指小锦,素素,瑶瑶。”赵雁问:“你是指仇莲?”赵盏道:“你的眼光远远不如母亲。”素素浑身一暖,这是在夸她。赵雁听闻了宫中的一些事,他道:“仇莲的确做得不对。外面的女子初到宫中,难免不适应,没什么大不了,还不至于夫妻关系破裂。”接着道:“这次失火宫里损失了多少银子,我给你拿。”赵雁答应的婚事,他自是要为仇莲说话开脱,不承认自己选人不当。要是赵雁知道杜郎那些事,看他还怎么开脱?呵,以赵雁的脾气,如何忍得了?为儿子出气,仇姓家族和杜姓家族都是灭顶之灾。赵盏虽怒,仍保持着清醒,肯定不能让父亲知晓,不再继续说仇莲了。他与赵雁对饮几杯后,赵雁果然道:“小雨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八成还是男孩。”赵盏脑袋吱的一疼。夏小雨是赵默的妻子,大宋景王妃。赵默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赵宏,与赵夏同岁,赵盏却只有个女儿。作为大宋皇帝,的确说不过去。作为父母,当然要催。但这一句话,令饭桌的气氛十分尴尬。完颜玉和小锦都低头不语,瑶瑶放下碗筷,素素更是冷汗涔涔,仿佛就是在说她一样,实在无地自容。 太后捅了赵雁一下,赵雁察觉了气氛不对。私下里有什么话他跟赵盏直说,在儿媳面前,还是要给儿媳留些颜面。他说:“不着急。你出生的时候,我年纪比你现在大多了。”仍是道:“但你不能跟我比。我统兵守御边境,为了国事,耽搁了家事。你可没被什么耽搁了。”赵盏道:“我什么都没耽搁。你总催我,我能怎么办呢?”赵雁道:“催你是为了你好,你见哪个皇帝没有儿子?”赵盏道:“仁宗是圣明君主,他就没有儿子。”赵雁刚要发火,看了眼孙女,压住了火气。“无后就是不孝。皇帝做的再好,没有儿子都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大宋的百姓。仁宗没有儿子,他也无颜见赵氏祖宗。”赵盏道:“我才二十多岁,怎么就把您急成这样。每次吃饭都要催我。上次在景王府喝酒,说我建了这个院子不对劲,今天您和母亲亲自来了,真的就如您所想吗?我对每个妻子都真心真意,不曾冷落委屈了谁。尽人事,听天命。命中该有,早晚会有,命中注定没有,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有。催我根本没有用。”赵雁少许沉默。他看得出几位儿媳脸上的笑容真真切切,无论如何装不来的。皇后,贵妃,皇妃平等相处,姊妹相称,原来这个院子是赵盏打造的世外桃源。赵盏很努力了,还能要求他怎样呢?再作主给儿子娶几个妻子?一个仇莲已经闹出不少事端,赵盏肯定会抗拒,不肯妥协了。四个女子心中最大的坎就是不能为赵盏生下男孩,大宋没有皇子,她们负很大责任。赵雁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顿饭该当温暖和谐,竟闹得不愉快。他说:“你们都还年轻,瑶瑶还没到二十岁吧。我随口说说,不用往心里去。”太后道:“你们父亲喝点酒话就多,没一句认真。”赵雁夹了一片羊肉到素素碗里,素素忙擦擦眼泪,道:“谢谢父亲。”她更觉得难受。家族受此天恩,赵盏真心疼爱,她最先嫁进来,竟连个孩子都生不出。不管父亲母亲怎么说,她都羞愧万分,岂能不往心里去? 当晚,赵盏枕着完颜玉的大腿,完颜玉为他按着太阳穴。“素素心情不好,你不陪着她吗?”赵盏说:“她平时最在乎孩子,只依靠我的反复劝慰,没什么大用。让她冷静冷静,自己想明白最好。自己想不明白,我再跟她谈谈。”完颜玉道:“我最近也多带着她走走玩玩,四处散散心。我的白马更胖了些,许久没骑马了。”赵盏道:“城外有皇家猎场,你随时都能去骑马射箭。要是带着小锦她们,别闹得太过。”完颜玉道:“我知道,挑选几匹温顺的马,只骑马,不射猎。”赵盏应了。“头疼,这一天啊,烦心事太多。”完颜玉道:“你说仁宗朝宫内失火,仁宗和曹皇后的夫妻关系破裂,吓了我一跳。”赵盏道:“我都说了,不是指你们。”完颜玉不语。赵盏说:“你是以为我发现了昭仪殿失火的真正原因?”完颜玉手上停顿。“你都知道了?”赵盏说:“本不想深究,装作不知道。”完颜玉嘴唇动动,赵盏先道:“我了解你,你也该了解我,夫妻之间不用解释。” 第136章 荒唐事 次晨,赵盏带着洪雨洛离开院子。仇莲由嬷嬷搀扶,站在不远处。望见赵盏,跪下磕头。什么都不说,只是磕头。每磕一次,额头都要贴在地面上。磕了几次,额头便红了。该说的都说过了,赵盏虽没有当面直说拒绝,可态度明确,只要不傻,如何看不出来?仇莲自是不傻,她坚信想救杜陵,只有求赵盏干预。只要大宋皇帝开口,父亲无论如何不敢伤人性命。杜陵危在旦夕,便想了这颇无赖的办法。赵盏装作没瞧见,他不想大早上就生气。傍晚,从前殿回来,仇莲仍站在原地。见到赵盏,又跪下磕头。若赵盏是外人,他会感佩这女子的一片深情。为了爱人,宁愿牺牲自己,甚至敢与皇权直面对抗。此等女子,世间少有,赵盏九成九会帮她一帮。但赵盏身在其中,名义上自己的妻子,求自己去救她的情郎,万分荒唐,他如何肯答应?皇帝也是人,不是木头。有七情六欲,有人的处事原则。他绝没有无限宽广的胸怀,纵然有,也不会表现在这件事上。他还是装作没瞧见。你愿意跪就跪着,反正我不会答应,看你能坚持多久? 睡前,小锦去倒了洗脚水,好一会儿才回来。赵盏问:“怎去了这么久?”小锦说:“我到门口看了看。”赵盏不接话。小锦说:“昭仪还没走。这个季节,晚上太凉,昭仪身体不好,她要是当真在外守一夜,肯定扛不住。”赵盏说:“她到底是大家闺秀,怎么如此不明事理?像是说,你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要以此来威胁我吗?要是能威胁到我,我还怎么管理大宋的臣民?是不是谁有所求,都能用这样的伎俩?”小锦道:“小王爷,昭仪与普通臣民不同,她是你的妻子。”赵盏道:“我的妻子不会单独住在宫殿中,应该与你们一样,住在这院子里。”小锦道:“我知道小王爷不会因为新婚夜的事,不肯原谅她。是因为昭仪殿失火,小王爷才生气吗?”赵盏问:“素素没跟你们讲过?”小锦摇摇头。赵盏说:“素素不敢多说,她的嘴严。我跟你说说吧。”他拉着小锦的手,坐在床上,慢慢的与她讲。惊得小锦半晌说不出话。赵盏说:“我没下旨降罪,是不想闹得太大,我也足够仁慈了。如今她不知收敛,竟然求我去救她的情郎,作为丈夫,我能答应吗?”他啐了一口。“呸,什么丈夫?我不认她是妻子,她也不会认我是丈夫。说是夫妻,其实只见过几面,比陌生人稍稍熟悉些罢了。”小锦说:“我懂了。”赵盏道:“我这个人并非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没那么伟大。要是你们四个有私事找我,我一定会尽全力替你们办。仇莲不能与你们相提并论,她差得远。”小锦说:“小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他俩没心情做正事。翻来覆去,谁都睡不着。小锦问:“小王爷,你在想什么?”赵盏反问:“你也睡不着,你想什么呢?”小锦说:“我们俩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赵盏道:“未必。”小锦道:“小王爷先说。”赵盏道:“女士优先,你先说。”小锦道:“我在想仇莲。”赵盏“嗯”了一声。小锦问:“小王爷是在想她吗?”赵盏问:“我想她做什么?”小锦道:“她要是当真在院外守一夜,到了天亮,八成要有性命之忧。”赵盏道:“她明知我不会答应,哪怕是以死胁迫,我也不会答应。她岂会守在外面一夜?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去了。”小锦说:“我想出去看看。她要是回去了最好,要是没回去,我让人送她回去。”赵盏道:“不用管她。”过了会儿。小锦说:“我见仇莲穿的单薄,夜里清冷,正常人都受不住,何况她还患病。小王爷仁慈,尽管不能答应帮她,总不忍见她冻死在外面。”她犹豫片刻,撑开赵盏的手臂坐起。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我去瞧瞧。”赵盏说:“多穿点,别冻着了。” 小锦打开院门,仇莲并没走。见有人出来,急忙站起,晃了晃,险些摔倒,嬷嬷扶住了她。小锦走到近前,脱下皮裘给她披上。“小王爷,官家已经睡了,你等着也没有用,快些回去吧。”仇莲颤抖的问:“官家知道我还在等着吗?”又问:“是官家让你来的?”小锦说:“不是。”仇莲低头不说话了。小锦对嬷嬷说:“你家姑娘要这么折腾,你不劝阻,还跟着她一起胡闹。如此天凉,她怎能撑得住?”嬷嬷说:“奴婢劝不住昭仪,只能陪着。”小锦说:“不敢劝阻的奴仆,不懂事理的小姐,才会做出这么多的荒唐事。”对仇莲道:“我叫你现在就回到昭仪殿中。”仇莲摇头。小锦说:“你抬起头看着我,你认得我是谁吗?”仇莲抬头,小声答:“认得。”小锦说:“你认得我,我说的话,你不听吗?”仇莲说:“妾不敢不听。”小锦道:“那好,你自行回去,传太医瞧瞧。”仇莲不动。小锦道:“我是大宋锦贵妃,你不肯自行回去,我便让人送你回去。”不远处宫女的住所外,许多宫女已守在门外。她们也不敢睡。这位大宋昭仪闹得什么事?要真是在附近冻死了,病死了,她们难免不受到牵累。有锦贵妃亲自处理,都松了口气。只等小锦一句话,一拥而上送这昭仪离开。小锦说:“你是大宋昭仪,被人送回去,好看吗?非要逼着我这般做吗?”仇莲说:“妾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贵妃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子,能不能,能不能替我说句话,妾来世做牛做马,报答贵妃恩情。”小锦问:“回去不回去?”仇莲说:“贵妃是善良人。全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官家,我愿以万死承担,只求官家不牵涉了无辜之人。”小锦对那些宫女大声说:“送昭仪回去。” 小锦进到屋里。赵盏说:“就猜到你会把自己的皮裘给仇莲穿,不如我去打发了她。”小锦说:“小王爷去不如我去。我与仇莲没什么交往,她有再多的话,跟我说不着,我也不听。”她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赵盏将她抱住。“身上这么凉,要是感冒伤风了怎么办?”小锦说:“我身体好。”赵盏说:“你的身体还算好?那次伤风,一个月才痊愈。”小锦说:“小王爷让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自此我没再生过病了。”赵盏贴着她的脸。“这个季节最容易生病,你别不当回事。”小锦微笑说:“我知道啦。”赵盏说:“这个仇莲,明天早上我一开门,多半她又在那给我磕头。普天下没有如此怪事了吧。”小锦说:“小王爷,如此下去自然不行。仇莲穿着单衣,哪怕晚上让她回去,连着几个白天,也撑不住。”赵盏说:“明天安排侍卫宫女看管,不许她出昭仪寝殿。如果不行,把她送回家里去,让仇茗负责看管。少在宫里烦我。”小锦说:“小王爷要是不在意仇莲的生死,怎么做都好。要是不想她死,这么做可没有什么用处了。”赵盏说:“我对她没有感情,是她对不住我。仇莲很清楚。所以损伤自己的健康,甚至用性命安危想让我可怜她,救救她的杜郎。不是我铁石心肠,是这事太荒唐。”小锦说:“小王爷如果不忍心,莫不如尽早解决得好。”赵盏说:“我不是没想过,我不想替她办。救我妻子的情郎,换做是谁,能够接受?”小锦问:“小王爷想杀那个杜郎吗?”赵盏摇头:“何必杀他?我的确气恼,气恼的不是感情背叛,我与仇莲根本没有感情。我气恼她的作为,损了我的颜面,将我置于被绿的境地。实际上,假如仇莲没嫁到宫中,我倒是乐见他们俩能比翼双飞,做对神仙眷侣。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只能说他们有缘无分,注定不能相爱相守。”小锦说:“既然小王爷不想杀她的杜郎,小王爷大可不刻意去救。大宋有律法,按照律法,要是没犯死罪,凭什么乱杀人?小王爷过问,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维护大宋的律法。”赵盏若有所思。半晌,小锦说:“小王爷,你抱得我太紧,我要喘不过气了。”赵盏手臂一松,小锦说:“小王爷的力气比从前更大了。”赵盏摸着小锦的脸颊。“每当我有烦心事,与你说说,总能豁然开朗。” 他俩都没了烦心事,自不会辜负这迷人夜色。过后,仍无睡意。赵盏说:“过年时去你家见到胡彻,他跟从前不大一样了。”小锦说:“何止不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净想着弄钱去赌坊。进了马军司,现在一表人才,听说也不赌了。”赵盏说:“进了军中,哪有机会赌钱?马帅毕再遇性格刚毅,治军严厉,平时估计没少打骂。也不一定,毕再遇知道他是我的小舅子,未必敢真打真骂。”小锦说:“胡彻性子懒散,被父母惯得不像样子,该当离开父母庇护,有人打他骂他。否则永远改不过来。”赵盏道:“不错。有严厉的上司,才有出类拔萃的下属。胡彻跟随马帅,作为亲兵护卫,现在已不是寻常兵士了。”小锦问:“怎样了?”赵盏道:“他刚刚被提拔为马军司中的正九品保义郎,实实在在的大宋武官。”小锦道:“过年时他好像说了,我没记住。”她笑说:“胡彻终于能出人头地了。从前我根本不敢想,他有一天能做官。”赵盏道:“胡彻是你的弟弟,他可以做更大的官。我早想跟你商量了。”小锦道:“胡彻做不了大官,他要是做了大官,对国家都不好。他能有个衣食无忧的差事,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便是最好的结局了。”赵盏道:“这都不难。当初送胡彻进马军司,想断了他的赌瘾,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咱俩商量过,两年后就给他别的差事。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把他调离马军司,在别的衙门安排个衣食无忧的闲差。”小锦道:“我见他的样子,他很喜欢在马军司里,未必想走。”赵盏道:“马军司早晚要上战场。骑兵作为先锋部队,突入敌阵,浴血奋战。一旦上了战场,真刀真枪拼杀。莫说胡彻没习练过武艺,纵武艺高强,战场上瞬息万变,你死我活,谁都不能保证他可以活着回来。大宋马军司有五万将士,不差他的一个。可你只有一个弟弟,你父母只有一个儿子。他年纪轻轻,还没娶亲,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跟你,跟岳父岳母交代?”小锦想了想。“过几天我写信问问他,他要是想走,小王爷就将他调走。”赵盏道:“要是不想走呢?就让他留在马军司,让他上战场?”小锦说:“他要是不想走,我再好好劝他。”赵盏道:“跟当初将他送进马军司一样,一句话,不需要他的同意,直接调走。留在京城,跟在我们身边。枢密院,兵部,京兆府,可以去的衙门太多了。哪怕他不想工作,我养着他一辈子,保证衣食无忧。”小锦道:“小王爷,你对我,对我家人都极好,我不知怎么报答。”赵盏说:“说这些话就见外了。要是你没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办。明天让殿前司下达军令,将胡彻调离马军司。”小锦道:“小王爷,我还是想听听他的决定。”赵盏道:“他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战场的惨酷。打仗要死人,死很多人。成为英雄,建功立业固然光荣,可战场并不是逞英雄的地方。胡彻什么都不懂,他的决定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怎能听他的决定?”小锦道:“小王爷,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摸样,他的眼里有光。大概他找到了那条路,看到了光明。他想走下去,我们要是阻拦,就是灭了他眼里的光,他一辈子都会遗憾。”赵盏思忖少许。“说起来总有道理。难道我们明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也要让他走下去吗?难道明知道他可能会死在战场上,放手让他去死吗?小锦,我说的每句话都认认真真。马军就驻守在金陵城,归于赵默的建康军。宋金战事一起,不论攻守,马军都要在最前线直面敌人。胡彻真的可能会战死。你想清楚,让胡彻更要想清楚。”他接着道:“自己的路,自己选择。选好了,自己走。想调到后方,随时可以。想跟随马军上战场,我也不阻拦。”小锦开始慌乱,心乱如麻。赵盏安慰她。“短期内,宋金出现军事争端的可能性很低。不用太急,你好好劝他,让他要好好想。” 第137章 成全 第二天早晨,仇莲果然早早的等在了院外。仍穿着单衣,站不稳。见到赵盏,又跪下磕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求能让赵盏可怜可怜她,出一言救了杜陵。赵盏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面色煞白,眼里尽是血丝。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她的嗓子非常沙哑。“官家,都是我的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想他,他什么都没做。”赵盏望着她,不喜不怒。仇莲被他看得有些慌乱,又要磕头。赵盏问:“你的杜郎叫什么?”仇莲眼里闪着光芒,忙答道:“他叫杜陵。”紧接着道:“杜陵原本是我爷爷的亲兵。后来升为昭武校尉,留在了云南。官家,他有军功,为大宋立过功劳。”见情郎有救了,仇莲的嗓子竟没刚刚那般沙哑。赵盏点点头,不与她多说,带着洪雨洛逐渐远去。仇莲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扑在地上晕死过去。 年后并无大事,赵盏不会为了个校尉召集内阁会议。更不会亲自处理。他明白前因后果,想得出是仇茗所为。低调处理最合适,闹的满城风雨反而不好收场。议政厅偏殿,岳霖和留正商量着什么。赵盏走进来,两人起身行礼。赵盏问:“你们有重要的事要办?要是抽不开身,我去找别人。”留正道:“臣等并无要事。官家有什么吩咐,臣即刻去办。”赵盏道:“不必麻烦枢相了。岳将军去一趟兵部,问问是否有个叫做杜陵的校尉被兵部关押了。”岳霖与留正对望一眼,岳霖道:“官家要办的事与我们商议的事似乎是同一件事。”赵盏问:“你们也知道了?”留正道:“昨天下午西北军团练使吴曦向枢密院呈递了李帅的亲笔信。信中讲,西北军云南驻军昭武校尉被人持兵部印信擅自拘押。要求兵部给个说法。现在告到了枢密院,那么兵部一定没给出说法。岳将军行尚书令职责,重点分管兵部和刑部。我俩正商量该怎么办。枢密院直接插手太早了。一旦枢密院插手,多半要动军法。还是想先查查具体实情,再做决定。”岳霖道:“到底有些蹊跷。兵部和云南小小的校尉有什么恩怨?竟不远千里将他拘押。能动用兵部印信,定是兵部高官,这般做的后果岂能不知晓?”他顿了顿。“臣没想到官家也听说了此事。”留正忙道:“当然是李帅让人将信呈递给了官家。李帅与官家的关系极好,官家肯定要管。”留正怕岳霖多说多问,才拦住了他的话。留正掌管枢密院多年,早练得十分圆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君上的心思,别去猜。不管官家如何得知,按照官家的吩咐去做准没错。他说:“奉官家的旨意,派岳将军去兵部问问?”赵盏说:“副相说的不错,兵部高官和小小的校尉能有什么恩怨?这样的错误太低级,兵部可能只是抓错了人。”岳霖问:“官家的意思是,不追究兵部的责任?”赵盏说:“不论打错小错,犯了错仍是要追究。让叶适亲自给李尧回信致歉。不必深究,象征性的惩戒便够了。”赵盏压根不提让岳霖去查杜陵是不是真犯了大罪,只说兵部抓错了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岳霖与留正都明白赵盏的意思,无须多言了。 仇茗如热锅上蚂蚁,一着急,又病倒了。仇莲进了宫,她一定会跟官家说。官家一定知道了杜陵被抓。为什么一直没有官家的旨意下达?我到底该怎么做,官家你倒是给我指条路。眼下告到了枢密院,枢密院定要派人来查,我哪里经得起查?抓杜陵的原因死活不敢说。那么就坐实了没有证据,擅自抓人的重罪。李帅是二镇节度使,爱兵如子。如今追到京城来问,必然要个交代。李帅跟在太上皇身边许多年,深得器重。听说官家做景王府小王爷时,李帅就与官家走的很近,是实实在在的心腹。若不是心腹,怎么能将西北军权都交给了他?仇莲做出那等事,官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很大怨气。我这个皇亲国戚和心腹爱将比起来,算个屁?唉,兵部侍郎虽无统兵权力,仍是很大的官了。虽不能与父亲的灭国天功相比,也足够光宗耀祖。我不知足,想做皇亲国戚,惹下了天大的祸端。事到如今,怪女儿有什么用?其实也怪不着杜陵。年少英才,前途无量,女儿与他当属良配。你们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晓。若早让我知晓,我未必就不会答应。现在怎么办?弄不好我们都得死。我死便死了,怕是要连累了父亲,连累了妻儿。还要连累了尚书大人。 叶适做兵部尚书时间不长,平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怎想到这飞来横祸。仇茗说可以独自承担,为何一直没能让官家下旨处理?非要拖到吴曦将兵部告到了枢密院。等下枢密院传我问话,我该如何回答?跟枢相直接说我什么不知道?一部主官,出了事说不知道,还做什么主官?滚回家去吧!官家越级提拔,将兵部交给我管理,我怎对得起官家?跟枢相说,全是我的错。我冤枉不冤枉?枢密院能动军法,真较起真来,我如何承受得起?这位尚书急的满头大汗。要是将责任推给了仇茗,我顶多算是治下不严。的确是仇茗背着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枢相大可派人去查。偏偏仇茗是皇亲国戚,枢相未必真敢查。最后谁背锅,不还是我背锅?当时思虑不周,现在看,整不好我才是最惨的那个人。皇亲国戚,你算什么皇亲国戚。这么多天,连官家的面都见不着,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皇亲国戚。出了事,你生病卧床不起,我怎么办?思来想去,脱了官服官帽,坐在堂上等着枢密院来人。是福还是祸,总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两日后,叶适和仇茗坐在一起饮酒。酒桌上谈笑,绝处逢生。擅自拘押将士是重罪,甚至死死罪。最后的处理结果只是免了叶适一年薪俸,让叶适给李尧写信道歉。对于他俩来说,这个结果比预想的最好结果都要好上千百倍。背后自是有赵盏的授意。叶适认为仇茗这个皇亲国戚还是不错的,关键时有大用。仇茗认为叶适此人可交,没将自己供出来,独自担责,是很好的上官。两人彼此感激敬佩,喝了顿酒,成了极好的朋友。叶适不会知道,赵盏此举和仇茗没有任何关系。他是被仇莲折腾的没有办法,不能不管。他不能眼看着仇茗这年轻的姑娘冻死病死。他表面上只是在维护大宋律法,将这事遮掩过去而已。仇茗也不会知道,因为处罚太轻,叶适如同遇见了天下大赦。没必要旁生枝节,哪里会多说半个字?叶适不是那些空谈义理的儒者。假如威胁到了身家性命,莫说威胁了身家性命,就算是影响到了仕途,他都会把仇茗牵扯进来。反正谁都不知道实际情况最好,免得互相埋怨猜忌,对日常兵部工作也不利。 这个季节的南京城,碧草芬芳,春意盎然。官道一侧停着辆马车,数十名护卫微服散在周围警戒。仇莲心绪纷乱,规规矩矩的坐着。这是赵盏给她的恩典,允许她亲眼看着杜陵平平安安的离开京城,以了却心中大事。仇莲期待杜陵走来,能远远的看一眼。又怕杜陵走来,再走远,再也看不见了。此一别,永生永世,不再见。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睛。赵盏说:“擦干了眼泪,别哭花了妆。我让杜陵晚些天走,就是要让你休养身体,别那般憔悴的来送他。”仇莲用手帕擦去眼泪。“我只想远远看着他走,他不会知道我来送过他。”赵盏说:“或许知道。”仇莲问:“官家能让我与他见一面?”赵盏说:“不一定。”仇莲眼里的光芒逐渐暗淡。“我不见他。知道他平安,我从此与他彻底断绝思念,当做从未相识过。”赵盏说:“说起来容易,你怎么断绝思念?相识一场,刻骨铭心,哪是说忘了就能忘了?”仇莲道:“官家能救下他的性命,没让无辜人卷入其中,我再无遗憾。忘掉虽难,我尽力去忘。”赵盏说:“我放了杜陵是维护国家律法。他本没犯罪,就不能胡乱抓人杀人。跟你关系不大,不必放在心上。”沉默片刻。仇莲说:“官家仁慈,是圣明君主。”赵盏问:“仁慈就是圣明君主?”仇莲想了想。“圣明君主一定是仁慈的。”赵盏说:“我认为圣明君主,该仁慈时仁慈,不该仁慈时绝不能仁慈。”仇莲道:“官家要杀要剐,仇莲无怨。全是我的错,只求官家不要牵累了家人。”赵盏道:“我要是心狠手辣,想要杀人,老早就杀了。”仇莲舒了口气,大石头落了地。 半晌,仇莲偷偷看了眼赵盏。小声说:“要是官家不嫌弃,我从此一心一喜,侍奉官家。”赵盏不说话。仇莲说:“我没有资格侍奉官家。官家这等人,只有完颜皇后,锦贵妃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赵盏道:“记得你曾说,官家是圣明君主,能嫁给官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你不想要这个福气。当时我挺生气。像是与我说,你是好人,是我配不上你,你能找到更好的女子。通常这种说辞都是拒绝的借口。现在你看到了,我的身边的确有更好的女子。”仇莲道:“皇后和贵妃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感激完颜玉改了火灾调查结果,免除了她的重罪。她也相信赵盏肯出言救下杜陵,一定有小锦的帮忙。皆是大恩,无须言明。赵盏听她真心真意夸赞完颜玉和小锦,很是高兴,仍是谦虚道:“还行吧。毕竟是皇后和贵妃,她俩肯定,该当比普通女子好些。”他喝了口水,推开木窗,看着官道上的行人马车。喃喃的道;“这路得修啊。”仇莲说:“官家想如何处置我,我都甘愿受罚。”赵盏愣了下。“你的事稍后说。”问道:“什么时辰了?”洪雨洛走到窗边答道:“快到午时了。”赵盏说:“赶远路还不尽早。等到中午下午才走吗?哪有这么赶路的?”洪雨洛道:“要是官家饿了,我准备了点心。”赵盏道;“不饿。”问:“你随身还带着点心?”洪雨洛说:“官家胃不好,我便想着带了些。”赵盏点点头。“你变得越来越细心了。”洪雨洛抿嘴微笑。一抬头,赵盏已关上了木窗。她大感失落,走到一旁,望着官道的动静。正望见一行车马出现在不远处,旗子是李帅的标志。她跑到马车边。“官家,看见他们了。”赵盏问:“多久能到这?”洪雨洛说:“很快就到了,顶多半炷香。” 仇莲愈加慌乱。赵盏却不为她开窗。仇莲不敢开口,不敢故意去看。过了一会儿,赵盏说:“昭仪刚刚患病死了,从此大宋没有仇莲这个人。你下车跟着你的杜郎走吧。”这一惊非同小可,仇莲颤抖的问:“官家,您说什么?”赵盏说:“我成全了你们的姻缘。你们今后好好过日子。”仇莲不敢相信,她竟有些发晕。问:“官家,您能再说一遍吗?”赵盏将一封信递给她。“出了这等事,李尧肯定要见杜陵一面,此行先去金城。这封信是我写给李尧,要他关照杜陵。今日起,世上没有仇莲,你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信让杜陵交,事让杜陵出头说。相关事务李尧都会帮你解决。不能与家人朋友联系,他们全当你死了。别惹出其他麻烦。”仇莲捧着信,泪如泉涌,抑制不住无限的激动。她咬了下手指,吃痛才知道不是梦。她望向赵盏,一片模糊,说不出话。赵盏说:“这段时间,你受了许多苦,我也遭了许多烦心事。你我扯平了,谁都不欠谁。你忘不了杜陵,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对你我都不好。幸好现在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莫不如自此断了,对你我都好。”他打开木窗。能看见车马慢慢的走着,眼看着要从前面官道走过。赵盏说:“擦干了眼泪。别在我这哭,去跟他哭,最后笑着跟他走。”仇莲用手帕捂着眼睛。赵盏说:“你要是还哭,我当你不愿意跟他走,是舍不得我,便不放人了。”仇莲啜泣的说:“我余生日日为官家,皇后,贵妃祈福。”她将手帕翻过一面,擦去眼泪。赵盏说:“去吧。”仇莲望着赵盏,喉咙一哽。赵盏说:“再不去,车马走远了。我就带你回宫。” 杜陵与吴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时不时回头。听有人喊他杜郎,他勒停了马,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再相见,恍若隔世。下马时,没踩住马镫,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跑去与仇莲拥抱在了一起。成全很难。没有感情的两个人,强捏在一起,最容易演变成悲剧。莫不如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只当做人生路途上的匆匆过客。何况,赵盏身边有更好的女子,她们更值得赵盏去好好珍惜。 第138章 新辽灭国 四月中旬,北方天气逐渐回暖。新辽在冬季想尽办法加固了防线,补充许多兵士。新辽国宰相,北院大王葛萨温,亲自带兵防御边境。金国与新辽战事持续了三年,他知道金国内忧外患,处在危机边缘。只要新辽还能扛一年,说不定金国就会丧失灭辽信心,被迫承认新辽的存在。哪怕金国不承认,边境也能保证相对和平,短期内金国不会有大规模进攻。新辽毕竟是新建小国,根本拖不起,急需休养生息。如今出现了饥荒,再打下去,任凭如何斗志,没有饭吃,便没有力气拿得起兵器。金国当然无论如何不会承认新辽在东北方的存在,那是金人的故土,民族的发祥之地。发源地没了,怎么跟祖宗交代?但那也是契丹人的故土,他们也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葛萨温想的不错,再扛下一年,完颜璟就不得不暂时放弃灭新辽的战略意图。大金国内危机比新辽严重得多。国库空虚,人心浮动,皇位不稳,新辽久攻不下,不能一条路走到黑。纵然停战会损失很大威望,也不得不将重心转向国内了。而完颜璟能做这大金皇帝,岂是泛泛之辈?新辽还想扛一年?做梦去吧。时局如此,只能破釜沉舟。冬季休战时,他将国库最后的应急存银调给夹谷清臣,从宋金边境抽调五万精锐,补充到东北战线。完颜璟又赌了,他赌自己的姐夫不会趁机发兵。这次的赌局,胜算大了些。之前那么好的借口,赵盏都没攻打金国。如今发兵的可能性更低了。此外,宋朝有意和大金开启边境贸易,怎会选择此时搞事。赌仍是赌,没有谁能保证次次都赢。宋金边境抽调五万精兵,防御受到极大影响。万一赵盏出兵攻金,边境守军基本难以抵挡,战线很快就会被推到黄河附近。宋朝盯着的河南,绝对保不住。山东和陕西多半也保不住。要是宋朝得此三省,实力大增,此后金国会完全处在弱势。只能依靠黄河天险,护住北方。可北方也是宋人的故土,宋人要拿,大金能守得住吗?当初宋朝有黄河天险,大金也打过了黄河,将宋朝逼到了长江以南。又打过了长江,把宋朝皇帝逼到了海上。事关国家兴亡,完颜璟不能不多想。宋朝打的可能性有,却不高,值得一赌,也必须去赌。新辽占据的土地,是金国的故土,是金国的退路。打了三年,已算是重大失败了。不论什么原因,新辽小国,仍拿不下来,还有什么脸面?曾经纵横天下的铁蹄,怎会到这般孱弱的程度? 五月,完颜璟亲征。除去宋金边境抽调的五万精兵,还下旨要求各猛安派兵参战。此时的猛安战士远远不能和一百年前相比。曾经的勇士都不在人世,他们的后人继承了名头,也只继承了名头。许多年天下太平,他们学会了斗虫,遛鸟,学会了赌博,嫖妓,唯独忘记了如何骑马杀敌。竟然忘记了金人该当刻在骨子里,永恒不变的战斗技能。大金以此立国的猛安勇士,如今身体虚弱,或很胖,或很瘦,精神萎靡,战力甚至不如民兵。号称拥兵百万的大金,真正能直接作战,拥有合格战力的兵士,全国不会超过三十万。对比大宋军队,禁军加上殿军的二十万人,不算民兵厢军,能投入战场直接作战,且有合格战力的兵士差不多四十几万。赵盏要求不再增加军队总数,但要增加禁军比例。所以,宋朝的职业士兵数量始终在增长。此时的宋军战力高于金人,再过几年,就会有明显的优势。只要君王坚定意志,选派良将统军,保证将士士气,金人不是对手。 其实,南宋和北宋的军力都不弱。到此地步,重文轻武,君王昏庸自不必说。外敌强大,也是导致屡战屡败的主要原因。当年金军虽没有职业士兵,但寻常百姓自小骑马射猎,战场上杀敌立功。金国上下穷的叮当响,抢夺钱财人口,个个似虎狼。宋朝军队根本难以抵挡。如今,得此繁华地,衣食无忧,生活奢靡,谁还会闲的练习骑马打猎?谁还会为了生存,奋勇向前?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金人以前光脚,现在穿上了鞋。开始贪生怕死,贪生怕死的军队,能有多强的战力?皇帝下旨,金国各地猛安不得不派兵参战。贵族自不会披甲上阵,只能派出许多农夫百姓。偏偏赶上了春季农忙,荒废了大量田地。偏偏这些民兵到了战场上,与凑数无异,当炮灰都难。没等短兵相接,掉头就跑,拦都拦不住。把完颜璟气的发抖,头晕症愈加严重。索性将这些民兵都放在后面,不再阵前拼杀。让新辽看到金军人数之多,打击敌人士气也算有点用。 大金皇帝亲自督战,带来真金白银,只要灭掉新辽,奖赏丰厚,军中士气大振。完颜璟仍不明白,所有金人都不明白。依靠利益驱使的军人,只会为利益而战。除了利益,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国家?民族?模模糊糊,什么意思?哪有金银来的实在?夹谷清臣一代名将,指挥得当。大军将新辽西边和北边尽数包围,日夜进攻不停。新辽军队面临着空前的压力,几处防备薄弱的地方开始出现松动。新辽皇帝耶律宏承亲往前线督战。奈何两国实力差距太大,新辽西方边界被撕开一道口子。纥石烈牙吾塔率先锋军突入新辽境内,直取新辽都城隆州。乌林达和裕率精锐骑兵紧随其后进入新辽,在路上和平原对南方防线回援都城的新辽军采取游击攻击。以不断消耗新辽军的有生力量,令其不能顺利救援隆州。由于西方防线抵挡不住,南方防线侧翼危急。激战多日,又死伤惨重,很快陷入了困局。新辽将士勇猛无畏,带着国仇家恨,死战不退。但回天无力,防线随时都可能崩溃。到了那时,退无可退,全得被金军围死。葛萨温采取从前的策略,放弃南方防线,主力有序后撤。夹谷清臣下令全军紧随攻击,不给新辽喘息的机会。新辽军被死死咬住,无法摆脱。纥石烈牙吾塔的先锋军未必能攻下隆州,但西辽军不能摆脱前线攻势,后方任何危机都可能会致命。最可怕的是乌林达和裕的精骑兵神出鬼没,要是从后方忽然突击,极有可能将新辽军切割。一旦被切割开,后果十分严重。葛萨温从军中选拔千名健壮兵士,组成一支骑兵部队,寻找乌林达和裕踪迹。 此前,夹谷清臣下严令,不许伤害无辜百姓,违者军法从事,作战金军都严守此令。但完颜珣屠杀百姓的影响实在太大,才过去了几年,深仇大恨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纵然乌林达和裕并未伤害百姓,可大军在敌境作战,补给需就地解决,抢了百姓许多粮米。百姓见了金军,如见瘟神。葛萨温的新辽骑兵所到之处,百姓纷纷指路带路。乌林达和裕行动目的就是要隐藏踪迹,出其不意。如今在新辽国土内,几无藏身之处。很快,被葛萨温寻到。金国精骑兵凶悍,不用惧怕这支匆匆组建的骑兵部队。两军混战,金军完全压制新辽军。谁知道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百姓,手执削尖的木棍,锄头,石块纷飞,呼喊着冲进战阵。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金军手忙脚乱。面对数不清,红着眼睛的百姓,士气低迷。激战不到半日,金军溃败。乌林达和裕险些战死,带着数十骑仓皇逃离。隆州城外的纥石烈牙吾塔也陷入相同境地。他攻击新辽都城,要打击新辽军民士气,使前线军心不稳,大量抽调兵力回援。新辽军并未派一兵一卒回援,倒是有许多百姓聚集在了隆州附近。尽管夹谷清臣专门提醒过,纥石烈牙吾塔却不甚在意。手无寸铁的百姓能有多大威胁?何况其中许多老人和女人。随后,纥石烈牙吾塔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探查回报,一夜之间,退路已被百姓用木头石头堵死。百姓向着隆州靠近,将金军压缩。等纥石烈牙吾塔调兵遣将,全都晚了。隆州守军出城攻击,与百姓内外夹击。金军反而陷入了重重包围。新辽军战斗勇猛,新辽百姓奋不顾身。老人和女人全拼命向前,用木棍锄头,将装备精良的金军敲死。更可怕的是,有的百姓受了伤,拿不起锄头,就扑上去用牙咬,与金军同归于尽。面对如此骇人场面,金军斗志全无,阵型混乱,不堪再战。路被堵死,纥石烈牙吾塔带着亲随百余人往北逃亡,跑进了深山森林,勉强活了性命。与平民百姓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是金军久攻不下的重要原因。这两战,金军损失精锐近七千人。新辽国扫清了后方威胁。这无法改变结局。 前线新辽军不断后撤,死伤惨重,金军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夹谷清臣看准时机,派精骑兵正面突入,将新辽军拦腰切断。完颜璟也派出禁卫军参战,由裴满松率领,对西边一侧的新辽军进行围剿。新辽大势已去。葛萨温从军中选出五千名年轻将士,护送皇帝耶律宏承回隆州。葛萨温带领其余新辽军停留在韩州,不再后退。抵御金人五日后,率剩余将士对金人发起冲锋,将帅兵士尽皆阵亡,新辽军主力丧失。此后,一路到隆州城,未见像样抵抗。进入隆州城后,皇宫内库全被搬空。新辽仅有的粮食金银,一点儿都没给金人留下。最难受的是,新辽皇帝耶律宏承不知所踪。完颜璟匆忙下旨,抓到了耶律宏承封万户侯。提供线索抓到耶律宏承,也封万户侯。金军四处搜索,一无所获。新辽百姓视金人为仇敌,哪有人会提供线索?完颜璟深知抓不到耶律宏承,这场战争就没有结束。耶律宏承还活着,他就是新辽人的皇帝,新辽人的精神支柱。击溃了新辽军主力算什么?不定哪一天,耶律宏承忽然出现,振臂一呼,又能组建一支新的新辽军主力。只要没抓到耶律宏承,就是巨大的隐患。完颜璟和夹谷清臣都能预料到这一步,如同大海捞针。谁能保证耶律宏承留在了新辽,不会逃亡他国?这么找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金军与当地百姓之间的矛盾非常严重。战争伊始,完颜珣屠杀了许多平民百姓,烧毁了许多房屋田地。导致新辽国百姓与金国之间结下了国仇家恨。老弱妇孺,全民皆兵。战争持续至今,每家每户都有亲友死在金人手里。部分年轻士兵面对金人仇恨的眼神,胆战心惊,夜夜噩梦,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夹谷清臣原来的判断不错,纵然攻打下新辽国,为了应对民间的抵抗,后续仍要投入许多兵力驻守。完颜璟下旨承认金军屠杀百姓的错误,免除新辽国两年税赋和徭役,让百姓休养生息。这道旨意没有任何用处。类似于对受害者家属说,杀人是不对的,象征性的给你们点钱就算了。只字不提凶手偿命,甚至都不用坐牢,继续逍遥法外。怎么可能得到受害者家属的谅解?非但得不到谅解,说不定会导致更深的怨恨。完颜璟没有别的办法,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完颜珣犯下滔天大罪,于国于民,都是罪人。可完颜珣是他的哥哥,他最信任的人。坐稳皇位,完颜珣是重要的帮手。莫说要完颜珣偿命,连削爵都不可能。今后善待百姓,只求别太痛恨金人就好了。唉,这也不可能。百姓的抵抗不会平息,金军不可能不杀人。杀了人,还谈什么善待百姓呢?夹谷清臣曾率军平息了辽国叛乱,与辽人本有仇恨。金廷派遣仆散端接替夹谷清臣。夹谷清臣以军功任平章政事,封芮国公。 新辽灭国。完颜璟达到了战略目标。解决了外患,他能腾出手去解决内忧了。不是对付两位叔叔的好时机。优先需稳定民心,堵上国库的亏空。金廷透露出与宋朝开放边境贸易的想法,等待宋朝回复。褚宁报到礼部,礼部报到内阁。赵盏和阁臣此前都赞同与金国贸易,内阁便直接回复,表示可以详谈。金国具体的协议未出,内阁暂时没告知赵盏。赵盏这几天有其他事务处理,因为皇宫四角设置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第139章 登闻鼓响 赵盏为了防止官员贪赃枉法,一手遮天,百姓无处控告,在各省各路的监察司、提刑司和转运司外都设立投递供状木箱。京城的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外也设立了木箱。当地解决不了,百姓可以到京城控诉。要是御史台,刑部这样的最高司法衙门还管不了,击皇宫四角的登闻鼓。皇帝听得到,由皇帝亲自来管。赵盏目前所有案件都不需要他过问,这四面登闻鼓只是用来威慑文武百官,不会被敲响,至少短期内不会被敲响。怎样都想不到,登闻鼓设立不长时间,脸就被打得啪啪响。到底什么样的冤情?到底涉及了地位多高的人?监察司管不了,御史台也管不了,非要惊动大宋官家。赵盏格外重视,他很想看看是何等大案。听到鼓声,亲自赶往皇宫西侧的登闻鼓院。登闻鼓院监张渊正坐在堂上问案,下面跪着个衣衫褴褛的人。张渊见赵盏进来,急忙下堂行礼。赵盏问:“怎么回事?涉及到了谁?”张渊答道:“这女子不说,非要见到官家才肯开口。”他对那女子说:“官家在这,你有什么冤情,尽可与官家说明。什么都不用怕,官家会为你做主。”那人浑身一颤,回过头,盯着赵盏。小声问:“你是,你是大宋官家?”赵盏说:“我是。你受了什么冤枉?”那女子哽咽道:“我,我...”说出两个字,扑倒在地,没了动静。赵盏忙道:“快看看怎么回事。”张渊蹲下去看。“官家,大概是饿晕了。”赵盏松了口气。他真怕是到了京城,见了我的面被人灭了口。问张渊:“她的冤情一点儿都没说吗?可能涉及到了谁?”张渊道:“臣不敢隐瞒,她似乎有许多顾虑,不肯随便与旁人多说。至于涉及到了谁,臣不敢妄言。”赵盏道:“无非是涉及到了位高权重的官员。但不论大官小官,御史台怎么能管不了?那就是大宋宗室了。真以为有点亲戚关系我就不敢动你了?咱们走着瞧,让我查出来,你看看怎么收拾你。”对洪雨洛说:“传御史中丞陆游,刑部尚书徐应龙,大理寺卿郑汝谐马上到登闻鼓院来见我。”接着道:“你带着这姑娘回宫里,照顾她吃些东西,洗个澡,换件干净衣服。事关重大,先跟你住在一起,不能让她遭到半点危险。” 当晚,洪雨洛房中。赵盏到卧房看了眼,与洪雨洛回到外厅。洪雨洛说:“我给了她几个糕点,狼吞虎咽,噎了几次,是饿坏了。洗了澡后,我与她身材相差很大,没有合适的衣裳。我说去尚服局找一件,锦贵妃说这不合规矩。去院外找名女官要件衣服就行了。刚好瑶妃送来了两件平时穿的衣物,给她换上了。锦贵妃做了碗鸡蛋炒饭,她又吃光了。吃完了不久便吐。太医瞧过,说是饿的久了,忽然吃得太多,胃肠承受不住,不算什么大事。锦贵妃不知道她吃过糕点。是我忘了与锦贵妃说,是我都错。”赵盏问:“然后呢?她说了什么?挑重点的说。”洪雨洛道:“只说自己叫做秋念桐,从四川一路要饭过来的。我再问什么都不说了,她似乎不愿说话。下午服了些药,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直没醒过。官家若有事要问,我去叫醒她。”赵盏说:“不必,让她睡吧。本以为涉及到了什么特别大的人物,现在看还不一定。我问了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他们特地让人打开木箱查看,都未见状纸。这段时间也没有人衙前喊冤。如此看,她大概根本没去御史台,刑部这些京城衙门伸冤,直接就敲击了皇宫外的登闻鼓。控告的人或许只是个寻常官员,再大能大到哪去?许多百姓眼中,五品七品的官员就是很大的官了,以为只有皇帝才能管得了。不论怎样吧,到了我这里,我就要盯着。如果是控告官员,交到御史台优先去查。”洪雨洛说:“她年纪不大的姑娘,或许是不太懂,不知道上告的规矩。”赵盏说:“所以还是要普及大宋的律法,讲清楚规矩。有冤情先去当地监察司和提刑司控告,他们管不了到京城司法衙门控告,再管不了才敲击登闻鼓,找皇帝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全都直接来找我,我如何忙得过来?” 次日,这姑娘没醒,洪雨洛留下照顾她。赵盏去内阁,与阁臣商议了金国贸易的相关事宜。完颜璟解决新辽的速度比赵盏预想要快,他以为至少要持续到夏秋之际。快点更好,早些商谈贸易,早些赚钱。大宋国内绝大多数手工业都产能过剩,国内市场接近饱和。远洋船队已经出发,利润虽高,要分两年算,带去的各种商品远远不能缓解国内的压力。与西夏,东南小国,吐蕃之间的贸易正顺利进行,收效不明显。西夏太穷,吐蕃交易需上下高原,东南小国贸易要穿越丛林。纵然他们都有很高的热情,但贸易量太低,运输困难,国内市场也太小,无法满足大宋的需求。只有金国这个巨大的市场,才能大量消耗宋朝的手工业产品。两国贸易,互通有无,还能增加国库收入,赵盏与完颜璟都看得到贸易产生的巨大利益。但之前的商谈出了岔子,险些酿成边境危机。这次要看金国的诚意,宋朝可不那么容易说话了。而如今的完颜璟消除了新辽的外患,对外战争取得胜利,民心大振,朝局逐渐平稳。国家威望提升,皇帝的威望随之提升。两位叔叔心中百般不愿,仍不得不遣人祝贺。此后躲在封地,不敢出头,更别提擅自进京反抗皇帝的决意了。虽然完颜璟这两位叔叔的谋划成空,为了皇位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但眼前清净总是好的。朝中臣子见两位王爷不敢吱声,他们更不敢胡乱说话。宋金边境贸易,金国这边基本不会遇到太大阻碍,主要看宋朝了。但边境贸易这件事上,完颜璟本就理亏,以赵盏性格,必定要趁机给完颜璟施压,以获得更好的谈判条件。他命礼部给宋驻金国使臣褚宁去信。要求褚宁询问完颜璟,这次商谈贸易,金国是否有诚意?金国皇帝能不能定?如果不能确保无误,甚至在签署协议头天晚上反悔,还是别浪费双方时间得好。就是要提醒完颜璟,那件事我没忘。谈条件的时候,你看着办。 中午时分,有宫女来报,说秋念桐醒了。赵盏多少有些责怪她没通过下级部门,直接敲击登闻鼓告御状,这不合规矩。这女子绝非真的上告无门,不必太着急处理此事。傍晚,忙完了工作才回去见她。这姑娘安静的坐在床上,洪雨洛请赵盏进屋。对秋念桐说:“我问你什么都不肯说。现在官家回来了,你肯说了吧。”秋念桐仔细打量赵盏。怯怯的问:“你真的是官家?”赵盏道:“登闻鼓院我们见过面,你也这般问我。我叫赵盏,大宋的皇帝。”秋念桐低头不语。赵盏说:“你心中的皇帝和眼前见到的大不一样,你不信我是大宋官家,对不对?”秋念桐说:“不像。”赵盏笑笑,坐在桌边。问:“哪里不像?”秋念桐道:“笑起来更不像了。”赵盏说:“你想象中的皇帝该当坐在金銮殿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叩拜,山呼万岁。走到哪都要有几十上百名太监宫女簇拥,想办什么事,更用不着事必躬亲,传下句话,全有人办好。还有这皇宫,该当奢华无比,珠围翠绕。皇帝皇妃都该穿金戴银,衣冠楚楚,每天除了躺着睡觉,闲来无事坐着步辇四处闲逛,全有人好好侍候着。你实际见到的皇帝,亲自走路,亲自问话,还亲自吃饭。而你见到大宋锦贵妃竟然亲自下厨为你做了碗鸡蛋炒饭,味道或许还不错。最重要的是,皇帝怎么可以笑呢?皇帝不该笑,皇帝或许根本就不会笑。真相与你想的天差地别,所以你不相信。”秋念桐略微想想:“洪姑娘说,算上她,这院子里只住了六个人。平时由皇后贵妃亲自下厨,偶尔官家有空闲也会做饭。莫说是皇家,连我家都买了两个丫鬟。我家吃饭,都不会自己做。”赵盏说:“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我喜欢这样。”接着问:“听你这般说,你家生活条件还不错,出了什么事?”秋念桐眼睛一红,却不掉泪。紧紧闭嘴,不肯多说半个字。赵盏说:“这世上没有谁敢冒充大宋皇帝。”秋念桐仍是不开口。赵盏说:“你坚持不信,我不强求了。本身你敲击皇宫外的登闻鼓就不合规矩。你是四川人,不知道你在四川的监察司或者提刑司是否控告过。现在你到了京城,我不追究四川那边的事。京城中的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可以伸冤。要是控告官员,去御史台。其他冤情,去刑部。我跟他们的主官打过招呼,不论什么样的案子,只要你去,肯定会接。选择哪个衙门,明天让洛儿带你去。”秋念桐扑通跪在地上。“官家,他们都管不了。”赵盏问:“你相信我是大宋官家了?”秋念桐道:“从最开始我就相信。”赵盏问:“既然最开始就相信,为何不说?想考验我吗?站起来,跟我好好讲讲是怎么回事。”秋念桐跪着不动,洪雨洛将她扶起。赵盏问:“你想告谁?”秋念桐摇摇头。赵盏有些不高兴。“你知道我不是假皇帝,仍不肯说。我最受不了磨磨唧唧的人,你到底想怎样?”秋念桐道:“不是民女不懂得朝廷规矩。只是干系太大,恐怕官家也管不了。”赵盏道:“只要触犯犯了大宋律法,不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皇亲国戚,一律依法惩处。在大宋境内,有什么事是我管不了的?”秋念桐道:“官家如果能主持公道,如果真的能还民女公道,民女宁愿下决心搭上性命讨一个公道。若是在阳间讨不得公道,我就告到阴间,求阎王替我讨公道。”她说的字字清楚,无比坚定。这女子看似柔弱,内心刚强。否则从四川到南京,这遥远的路途,一个姑娘家靠要饭如何走得到?赵盏说:“有什么冤情,大胆的讲。我为你主持公道。”秋念桐跪下磕头:“官家,我不能在这里说。若官家想管,求官家在大理寺大堂上为民女伸冤,请朝廷重臣与官家一同旁听。只有如此,民女才敢说。”赵盏心说:“她要求在大理寺审理,让重臣旁听,偏偏不肯与我单独讲。明明是怕我不肯管,到底关系到了谁?哼,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证据确凿,该关就关,该杀就杀。能是谁呢?多半是大宋宗室,四川那边的宗室我九成九不认识。既然不认识,有什么顾虑?谁来求我都不好使。沾点亲戚就能无法无天,有了免死金牌了吗?”还是叮嘱道:“你说你懂得朝廷规矩,该知道民告官,告的对就不会有惩罚。要是告的不对,便要下狱了。你年纪轻轻,遭了许多罪,定有冤情要诉。但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明白,你要有真凭实据,不能告错了人。”秋念桐道:“民女知道,不会告错。”赵盏道:“好。我倒是要看看这人是谁。” 次日,大理寺。大理寺卿郑汝谐站在堂上,恭恭敬敬的介绍了在场众人。赵盏坐在一侧,往下是左丞相王淮,参知政事岳霖,御史中丞陆游。另一边依次是刑部尚书徐应龙,宗正寺卿赵祚,登闻鼓院监张渊,登闻检院监萧德藻。赵盏专门通传宗正寺卿旁听,就是要处理大宋宗室的问题了。当然,必须要有问题才行。介绍完了,郑汝谐团团行礼,才恭敬的坐下。对跪在堂下的秋念桐道:“官家与各位大人旁听,不能有半句假话。你是哪里人氏,有什么冤情,从实讲来。” 第140章 奇冤 秋念桐看着众人,并不回答郑汝谐的问题。她连死都不怕,绝非惧怕这样的大场面。赵盏问:“你还有什么顾虑?”秋念桐摇摇头。她说:“民女是四川人,住在成都府。官家知道成都府吗?”赵盏道:“巷陌笙歌不断,芙蓉花开满城。我怎会不知道成都府呢?”秋念桐道:“官家似乎对后蜀皇帝孟昶和花蕊夫人之间的故事更感兴趣。”赵盏道:“爱情故事总是比其他故事更容易流传,更容易给人更深的印象。我没去过成都府,倒是对芙蓉城里的芙蓉花很向往。”秋念桐道:“现在芙蓉城里的芙蓉花每年都会盛开。要是官家去了,芙蓉花因此凋落,便不好了。”她是在用隋炀帝南下看琼花来讽刺赵盏。谁都听得出来。现在的大宋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哪怕仍有许多不足之处,可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管怎样,都不该将大宋官家与残暴的亡国之君放在一起比较。众臣耸然动容,岳霖更是拍案而起。郑汝谐怒道:“大胆,敢与官家这般说话,你不想活了?”秋念桐道:“我本不想活了。”这位大理寺卿竟被她怼的无法接话。赵盏喝了口茶,示意岳霖坐下。他慢慢的说:“杨广在位时,开凿京杭大运河、修缮洛阳城、西征土谷浑、三征高句丽,重建丝绸商路。哪怕一千年以后来评价这段历史,也会说他制定的国策没有错。千秋功业,造福后世。但他一定有错,错在了不恤民力,穷奢极欲。不懂得百姓是国家根本,不懂得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杨广锐意改革,有非常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这点我与他很像。他不恤民力,不将百姓当人看。我与他不同。我一直要学着爱惜百姓,了解民间疾苦,为改善百姓生活努力奋斗。他穷奢极欲,大修宫殿。我要学着生活节俭,不为一己之私,令国家和百姓增加负担。杨广做了亡国之君,天经地义,并不冤枉。我要是做了亡国之君,天数使然,如何努力都难以更改,我也不必觉得太冤枉。”他接着道:“都坐下,放松些。我从不敢奢望建立个千秋万载不变的王朝。王朝与人没什么差别,会老,会死,自然规律。只要我们能不辜负属于我们的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遗憾。”他对秋念桐道:“你将我比做杨广,对也不对,不对也对。”秋念桐万万没想到他会这般说。其实自从赵盏作为皇太子主政大宋,到即位皇帝至今,所有政令皆于民于国有利。现在赵盏要是想去成都府看芙蓉花,百姓未必会夹道欢迎。芙蓉花到了凋谢时,也未必会为赵盏多停留些日子。至少,芙蓉花不会为了不让赵盏看,故意在开放时节凋谢。秋念桐亲眼见过赵盏和皇后贵妃的日常生活,她怎能将赵盏与杨广做对比?她说:“民女知错了。”赵盏道:“你蒙受了冤屈,心中有怨气。我是大宋君主,你的怨气对我发,没有错。”秋念桐哽咽道:“官家是圣明君主。或许民女的冤情能够昭雪。” 她平静片刻,开口说道:“淳熙七年,父亲中举子,此后屡试不中。但生活还算不错,有些家资。从小父亲教我读书写字,请人教我做女红。生在书香门第,及笄之后,许多门当户对的人家请媒人说媒。因为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不舍得离开,父母打发了媒人,全没答应。去年年底,有人酒后到我家来砸门,要我跟他回去,做他第十四个小妾。父亲非常生气,要将他赶走。他与随从将父亲打得七八天下不来床。我去成都府衙控告,官老爷听说对方身份,不敢管,将我打发回来。”郑汝谐问:“那人是谁?”秋念桐道:“请大人莫着急问,听我说完。”她道:“之后,那人更加肆无忌惮,经常带人到家里骚扰。胡乱打砸,辱骂我父母,想逼我答应随他回去。有一次他说,让你做我小妾,是瞧得上你。将你捉回去,捉回去,做成了事,什么名分都不给你,你能怎样?他在成都府,什么都不怕。或许在四川,在整个大宋他都没什么怕的。父母担忧我的安危,将我送到乡下姑姑家里住。”赵盏看着赵祚,赵祚负责宗正寺,他的眼里也很奇怪。成都府,或许有大宋宗室居住。显然没有地位特别尊贵,敢无法无天的宗室。在整个大宋都没什么怕的,谁有这么大的势力?“我在姑姑家住了段日子,不知那人怎的寻到了。姑姑将我藏在村外的山上,以免被他捉到。我独自在山上住了五天,偷偷的回村。才知道...”她擦去刚溢出的眼泪。“才知道那人寻不到我,气急败坏,就将我表妹捉了走。姑姑和姑父不肯害了我,被他打伤,阻拦不住。他们哪里算的是人?六七个人在村外将我表妹糟践了。表妹刚刚满十三岁,受不了刺激,疯了。我回到姑姑家里,抱着表妹哭了一天一夜。想着那人再敢来,我答应跟他回去,趁机与他同归于尽。后来想,我与他同归于尽,我家里人肯定都活不了。遭了许多事,为了保全家人,我莫不如就顺从他了。除此之外,我能怎么办呢?”赵盏道:“成都府衙不敢管,你为何不去监察司和提刑司去告?”秋念桐含着眼泪问:“监察司和提刑司就管的了吗?我原来以为他们管的了。”她咬着牙。“那天晚上,我睡着了。表妹什么时候跑出去,我不晓得。村里人四处帮着找,最后发现表妹淹死在了井里。不两天,姑父害了心病撒手去了。姑姑整天坐在门口,不哭不笑,不说话。我心如刀绞,是我害了他们。”赵盏道:“不是你害了他们,是那个王,是那个人害了他们。”他想说是那个王八蛋的错。但想八成和自己沾点亲戚,这么说,等于把整个宗室,连带自己都给骂了。可这是赵盏心里的话,那就是个王八蛋,不算是人。打定了主意,管你是谁?大宋皇帝都不敢动你?试试看! 赵盏问:“那人是谁?叫做什么?”秋念桐道:“民女还没说完。”赵盏问:“他还做了什么?”秋念桐道:“我不能让表妹死的不明不白,到成都府的监察司递交供状。四川监察使刘光祖大人接了供状,承诺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从监察司衙门出来,那人就带着随从来了。我逃进监察司,那人要进来捉我。监察司的差役不许他们进,他说出身份,差役不敢阻拦。刘光祖大人亲自说了他的罪状,他说就算告到皇帝那里,他都不怕。还威胁要杀我全家,将我卖进妓\/馆里去。我不敢回家,住在城中客栈。怕被他发现踪迹,相隔三天换一次住处。过了十几天,我去监察司询问。刘光祖大人跟我说,恐怕监察司管不了。”赵盏脸色难看,他不开口问。各省各路的监察司都由御史台直接管辖,陆游是御史台主官。监察使说管不了,他脱不了干系,问:“恐怕监察司管不了,他就是这么说的?”秋念桐道:“是。”陆游问:“一个字都不差?”秋念桐道:“不差,一个字都不差。”陆游站起,对赵盏说:“臣甘受责罚。”赵盏说:“设立监察司,就是要摆脱当地官府的影响,让百姓不至于控告无门。每位监察使都是从全国官员中认真挑选。刘光祖我有印象,他是赵汝愚举荐。赵汝愚说他性格刚强,不会屈从权贵。论谏写的铿锵有力,大道理比谁都会说。真正让他去任实职,为百姓办点事,怎么就怕了?”陆游道:“是臣治下不严。”赵盏道:“刘光祖是我亲自用的,用人不明,荐人不明。这事我和赵参政去算。”秋念桐说:“官家,刘光祖大人有苦衷,不是他的错。”赵盏说:“作为监察使,直接说管不了,还没有错吗?”秋念桐说:“那个人,无法无天。刘光祖大人,的确管不了。”赵盏说:“监察使管不了,可以上报到御史台。”问陆游:“御史台知道吗?”陆游答道:“据臣所知,御史台没收到从四川来的消息。”秋念桐说:“因为四川监察司的消息传不到京城。”赵盏与陆游同时问:“你说什么?” 秋念桐道:“那天刘光祖大人和提刑官李大人都在监察司里。刘光祖大人跟我讲,恐怕监察司管不了。我问为什么?大人跟我说,监察司派出了信使上报南京城御史台,没有得到回复,信使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失踪了。他一边派人寻找,一边另派亲随去南京城。亲随刚回来,半路被人截杀,受了重伤。”赵盏揉着太阳穴,额头冒出了汗珠。王淮对陆游做个手势,让陆游坐下。对郑汝谐使个眼色,郑汝谐会意,大声道:“你不可信口胡说。再敢胡说,是死罪!”这事太大。敢公然截杀朝廷官差,与造反何异?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赵盏最看重上闻下达。天高皇帝远,最怕自己在京城中变成聋子瞎子,被下面的人欺骗。为此他设立了监察司,现在连监察司的人都敢杀,奶奶的,如果是真的,我真成了聋子瞎子。他抬起头,等着秋念桐的回答。他祈祷着,秋念桐亲口回答,自己全是胡说的。如果她回答是胡说,我不治她的罪。赵盏更清楚,秋念桐死都不怕,何必胡说八道?果然,秋念桐一字一句的说:“民女所说句句属实。如果大人不信,可传问四川监察司和提刑司两位大人。如果民女有半个字胡说,甘愿就死。”郑汝谐看着王淮,王淮说:“官家要是身体不适,今天到此为止吧。”赵盏说:“继续。”王淮对洪雨洛说:“给官家泡一杯新茶。”洪雨洛应了,吩咐下去。 郑汝谐问:“之后发生了什么?”秋念桐答道:“刘光祖大人说,他正在和提刑官商量对策。但恐怕成都府周围的官道都被盯住了,信使根本出不去。干系重大,只能依靠信使最为稳妥,其余办法都不可行。乔装成平民百姓或可隐瞒过去,但朝廷文书有规制,必须用专门的信筒封装,口上封蜡。信使还要携带腰牌以证明身份,根本无法隐藏。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御史台不会认可。何况,一路上危机重重,乔装也不能保万无一失。那人在成都府势力极大,我早晚躲不住。我走投无路,求刘光祖大人再帮我一次。刘光祖大人见我可怜,答应和提刑司各派一人乔装成平民,分道去南京城。不带腰牌和信筒,除了公文之外,还携带主官亲笔信,以证明身份。”刑部尚书徐应龙道:“之前是有个人说从四川提刑司赶来。他带着四川提刑官的亲笔信,信上有官印。但是文书被大雨淋湿,字迹模糊,看不清楚。这差人不知文书上的内容,也不知事由。还受了点刺激,什么都问不出来。臣即刻派人赶往四川提刑司,至今没有回报,不知道是不是遭了难。”赵盏说:“那就是监察司派出的人没到得了京城,提刑司派出的人虽然到了京城,也改变不了什么。之后,你怎么做的?”秋念桐道:“我什么都没做,一直等着。我相信恶有恶报,天日昭昭,哪有什么天日昭昭?”说到这,她哭出声来。 赵盏知道这女子性格刚强,第一次见她痛哭。问:“怎么了?”秋念桐不擦眼泪,答道:“有天,刘光祖大人派人找到我,带我去了提刑司。我家里人,父亲,母亲,外婆,两名丫鬟,全被人杀了。还有我的姑姑,还有村长全家,也都被杀了。尸体停满了整间屋子。提刑官李大人说就是那人家做的,有恃无恐的告知了身份。至于村长一家,是因为村长见我姑姑疯疯癫癫,他们还要斩尽杀绝,劝阻了几句,就遭了祸端。”她继续哭着。“算上表妹和姑父,统共死了十三个人。我哭晕了几次,差点也疯了。”众臣脸色发黑,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赵盏沙哑的问:“既然他承认了,为什么不依法抓人?”秋念桐道:“那人家里养了百多名家兵,提刑司和监察司的衙役放在一起都没他们人多。提刑司派人去抓,都吃了亏。”赵盏道:“听听。杀人,拒捕,截杀官差,养家兵与朝廷对抗,还有什么不敢做吗?就差公然造反了。” 第141章 外戚 大理寺正堂上,气氛微妙,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如果这女子所言不假,任何一条罪状都是不赦的死罪。而据说此人地位之高,有很大的靠山。如果靠山足够强大,朝廷投鼠忌器,又未必那么容易判处极刑。赵祚眉目一动,他想到了个人。不禁松了口气,八成和宗正寺没什么关系了。见赵盏紧握茶杯的手,开始为赵盏犯难。假如真的是那个人,该怎么办才好?大宋的官家,真能不顾亲情吗?王淮对赵盏小声说:“官家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她说得未必全是真的。纵然没有说谎,有些夸大仍是难免。臣以为当慎重些。”赵盏说:“是真是假,是不是夸大,一查便知。”大声说:“今天各位听到的事情,严格保密,半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众臣齐声应了。赵盏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秋念桐答道:“家破人亡,深仇大恨,我必要讨个公道。我一个平民百姓,哪里斗得过他们?刘光祖大人跟我讲,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去京城告御状。要是官家亲自过问,要是官家能下定决心大义灭亲,你的冤情就能昭雪。要是你没能活着到了京城,没能让官家知晓,官家不愿过问,狠不下心,这世间便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赵盏说:“这位是宗正寺卿。按照宗族内论,我该当叫他三叔。最后查出来是谁,宗正寺先将他逐出族谱,之后按照国家律法惩处。对于这等人渣,我有什么狠不下心?”赵祚说:“官家先别急,听她说完吧。”赵盏说:“自是要听她说完。”对一旁的文书道:“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记下来。”文书急忙领了旨意。赵盏说:“为了防止走漏消息,那家人盯着进出成都府的官道。连朝廷官差都敢杀,你怎么逃出来的?”秋念桐道:“他们知道我生在书香门第,过着大小姐的安逸生活。绝不会想到我会涂黑了脸,披散了头发,穿着破烂肮脏的衣衫,扮成了乞丐。一个乞丐,没人会在意。我以此蒙混过关,顺利离开了成都府。”赵盏说:“你离开成都府,他们起初没发现,后来一定知道你逃了出来。路上没人追杀吗?”秋念桐道:“我没有直接来南京城。走贵州,湖南,江西,躲过他们的追杀。”赵盏想了想。“他们知道你最终目的地就是南京城。只要在南京城等着,不怕你不来。”他挠挠头皮:“我还想着隐瞒消息,不让他太早知晓。现在看,登闻鼓响那天,消息就泄露了。”问秋念桐:“你快说那人是谁?” 秋念桐说:“那人叫做宋园。”赵盏问:“姓宋?不是姓赵?”秋念桐说:“是姓宋。他的父亲叫做宋锦城。”赵盏怒道:“我以为只有赵姓宗室才敢这般胆大妄为。姓宋的,他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天高地厚。”对王淮道:“不用通过兵部和枢密院,内阁下军令给李尧。不,不用找李尧。四川的军权是吴挺在管,直接给吴挺下军令,派兵围了姓宋他家。将那个宋园和宋锦城都绑了,押送到南京城。我要看看是不是三头六臂。如果是三头六臂,我就砍他三次。”岳霖说:“臣以为该当让李帅知晓。四川归李帅统辖,吴挺是李帅的属下。不经过李帅,怕吴挺会有顾忌。”赵盏说:“不错,两手准备。给李尧下达军令,让他带兵进驻成都府。要是去成都府的军方信使出了事,吴挺没收到军令,则交给李尧处理。如果姓宋的敢反抗,按照谋反大罪将家兵就地正法,一个不留。”他接着道:“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派人去成都府查案。认认真真的查,人证物证都不能缺少。”陆游,徐应龙和郑汝谐一起领旨。赵盏十分气恼,他动了很重的杀心。那人要是宗室,赵盏不会意外。毕竟让宗正寺卿旁听,就是要处理宗室子弟。这个结果,令他莫名发慌。宗室任性些,做点出格的事,脑袋一热,犯了大罪,毕竟是赵氏天下,倒是合乎道理。不是宗室,不姓赵,姓宋。姓宋的,他仗了谁的势?赵盏无暇细想,莫说不是宗室,哪怕是宗室,他也要杀的。 赵祚和王淮对望一眼,赵祚说:“官家稍安勿躁,此事需从长计议。”赵盏说:“姓宋的连犯死罪,罪不可赦,我还怎么稍安勿躁?我是大宋皇帝,追查个嫌犯,还要从长计议?难道我动不了他?”王淮对文书说:“让这位姑娘先签字画押,确保状告无误。”秋念桐简单看过记录,按了手印。她望着赵盏,满怀期待。王淮在赵盏耳边小声说:“宋锦城姓宋。”赵盏说:“我知道他姓宋,姓宋怎么了?王相有什么话大声讲出来,没必要防备着谁。”王淮犹豫了片刻。“不妨,没什么隐瞒。官家或许没听过他,没听过也算正常。这位秋念桐姑娘,一定晓得他是谁,所以才晓得这冤情不易昭雪。”赵盏道:“听王相的意思,这人虽然不是大宋宗室,但就算是我,想让他伏法都有困难?我是大宋皇帝,在大宋境内,有几个人我动不得?”王淮道:“官家如果大公无私,杀他轻而易举。如果官家做不到大公无私,就千难万难了。”赵盏说:“有什么难?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算老几?真犯了罪,自是要依律惩处。”王淮说:“官家这么说,臣便直言。宋锦城姓宋,当朝太后也姓宋。是相同的一个宋。”赵盏腾的站起。“你说什么?”王淮道:“宋锦城是太后的亲哥哥。”赵盏一阵眩晕,众臣都变了脸色。王淮说的不错,假如赵盏不顾及太后,公事公办,宋锦城必死无疑。要是顾及太后,还怎么惩治宋锦城?谁都看得出,秋念桐的话九成九是真的。有太后这个妹子,宋锦城没什么不敢做。所犯罪行,要追究就是死罪,没有其他结果。只要不是死刑,即是徇私。 赵祚说:“承顺元年,宋锦城封广安侯。当时他作为国舅,封侯不合规矩。太上皇亲自下旨,宋锦城是太后唯一的哥哥,就没人反对了。朝局初定,官家那时作为皇太子主政大宋,事务繁多,此等小事可能没注意到。”赵盏沉默不言。按照亲戚关系,宋锦城是他的舅舅,那个宋园是他的表哥。纵然他没有印象,可母亲这层关系,无论如何绕不过去。国事和家事该当分开,又根本分不开。他是大宋皇帝,他也是母亲的儿子。虽然赵盏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太后待他极好,他认这个母亲。实在不想做出什么让太后伤心的事。大义灭亲,说着不难,做起来太难。赵盏平素行事果断,此刻无比慌乱,不知所措。半晌,他沙哑的说:“刚我讲过的话全算数。司法衙门直接派人去成都府查。如果他敢反抗,就,就按照,告诉李尧和吴挺,先别伤人性命。”他改变了说辞,不说按照谋反处理,不说就地正法,一个不留,却说不准伤人性命。他看了眼秋念桐失望的神色,接着道:“要是证据确凿,将宋锦城和宋园押送到南京城。”他不继续说了。这种场合,他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将宋锦城和宋园押送到南京城,到了南京城之后呢?他不说让大理寺负责审理,不说关押到天牢,不说具体怎么做。不是他疏忽了。 此后多日,赵盏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他等着成都府的调查结果,拿着证据找母亲说明。母亲是大宋的太后,最明白事理。宋锦城万死难赎,太后不会不讲道理。可宋锦城是太后的亲哥哥,唯一的哥哥。怎会眼睁睁看着他死?何况是死在自己儿子的手里。假如母亲真的开口求情,该怎么办?答应网开一面,对不起枉死的百姓,对不起秋念桐,对不起大宋律法。不答应,对不住母亲,令太后承受丧亲之痛。处身事外,全能说的大义凛然。身处其中,尽是茫然。在成都府调查结果回报之前,金国的贸易协议先一步落在了赵盏的桌上。协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关于贸易城市的选择。边境贸易在商谈过程中,还没下定论。最近赵盏心情不佳,不开内阁会议,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让范成大命礼部回复。完颜璟收到答复,在地图上寻到四座城市,他皱皱眉,与文武百官廷上共议。灭新辽,完颜璟威望正隆,这次的廷议很安静。只等着皇帝的决定,皇帝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没人敢乱说话。此刻完颜璟对赵盏没有太大敌意。之前攻打新辽,南方边境守备空虚宋朝都没出兵,现在金国没了后患,宋朝更不会动兵了。赵盏选出的四座城市,虽不太合理,也算是给之前金国错误做法的教训。完颜璟能顺利灭新辽,稳定局势,不管赵盏有什么目的,实际上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完颜璟表示可以根据宋朝提出的开放城市进行谈判,金廷无人反对。 金国的贸易回复没到,成都府的调查结果也没到。成都和南京城距离遥远。算着时间不出意外,司法衙门的调查团到成都府刚三五日。进行调查,审讯从犯,安置证人,搜集证据证词,且得等着。这天傍晚,有太监禀报,太上皇和太后设家宴,请赵盏赴宴。父亲每月都要几次设家宴,闲聊些家常。有时间就去,没时间直接拒绝也没什么。赵盏心里烦闷,和父母说说话总是好的,还能趁机渗透些成都的事。他未多想,带着随从侍卫去了景王府。太监引着他进到偏厅,赵雁和太后坐在主座。赵默坐在下首右侧,旁边空着,显然是给赵盏留的。左侧坐着两人,一个五十岁上下,一个三十岁上下,都锦衣玉带,格外华贵。他俩与赵默急忙站起行礼,赵盏对那中年人微笑还礼。左侧位置给这两人坐,身份肯定不一般。赵雁对太后说:“亲人间见面就显得亲近,这种亲近可假装不来。”太后说:“盏儿,你肯定不认识,我给你介绍。”她介绍那中年人:“这位是你娘的亲哥哥,你的舅舅。”赵盏一惊,脸上尽量未表现错愕。心说:“果然神通广大。我派兵去成都府捉他,他竟然能亲自到了南京城找母亲求情。”但见太后神色轻松,多半不知详细。想来也是,那么大的罪过,宋锦城怎敢细说?他冷冷的道:“我的舅舅,广安侯宋锦城。大名鼎鼎,一直没机会相见。”宋锦城听出他话里的不善,只能赔笑道:“外甥日理万机,能听说过我,受宠若惊。”他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的儿子,叫宋园。”宋园行礼道:“见过官家。”太后道:“这是家宴,都是家里人。你比他大了几岁,就叫他表弟。”宋园道:“不敢。”赵盏上下打量他,宋园心惊肉跳,双手微微发颤。太后说:“都到齐了,开宴吧。” 赵盏只和父亲母亲举杯,和赵默碰杯,看都不看宋锦城父子。宋锦城父子十分尴尬,好在赵雁和太后并未冷落了他们,气氛上过得去。饮了几杯,赵盏问:“我是第一次见到舅舅,以前舅舅不常来家里走动吗?”宋锦城忙答道:“外甥小时候我来过一次,可能太小不记得了。”赵盏说:“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得太多了。我长大些,也没见舅舅来。”宋锦城说:“路途遥远,不太方便。后来妹子做了太后,我做了广安侯,更不方便了。”赵盏说:“哦,对,舅舅是外戚。历朝历代最怕外戚干政。”宋锦城擦了擦汗。赵雁道:“你舅舅是闲散的侯爷,远离京城,手中无权,如何干政?你别胡说八道。”宋锦城见太上皇替自己说话,刚松了口气。又听赵盏问:“舅舅没做过文官?”宋锦城答道:“不曾做过文官。”赵盏道:“那舅舅定是率军上过战场杀过敌了。”宋锦城答道:“不曾入军中服役。”赵盏皱眉道:“那就奇怪了。舅舅没做过文官辅佐君王处理政务,也没做过武将杀敌立功。凭什么封了侯?”宋锦城答不出来。太后说:“盏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我的哥哥,你的舅舅,难道不应当封侯爵?”赵盏说:“母亲的哥哥,莫说封侯,纵是封王也没什么不应当。但大宋有律法,按照律法这广安侯封的太不应当了。” 第142章 家宴 赵盏提起了大宋律法,宋锦城父子更加慌乱。他们赶到南京城就是想依靠亲戚间扯不断的关系,求着太后出一言相救。然事情太大,罪过太重。宋锦城怎敢和太后明说?真要追究,岂止是十几条人命?京城的司法衙门正在成都府调查,不说查个底朝天,也足够喝一壶了。这些年的罪行根本隐瞒不住,但凡其中随便一项罪名,都是死罪。只希望赵盏没打算较真,派人去查只走个形势而已。但见赵盏冷酷的眼神,隐隐泛着杀气。连军队都动用了,不较真才是出了鬼。如果没有太后的严厉干预,赵盏绝对会按照律法杀人,不留丝毫情面。尽管这个情不好讨,无论如何都要讨,他们没有退路。宋锦城低头深思,想着怎样开口。赵雁说:“你的舅舅以皇亲国戚封侯。封广安侯是我定的,臣子无人反对,你不用过问。”赵盏说:“父亲带兵入主天下,朝局不稳,臣子怎敢反对?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父亲带兵多年,爱兵如子。将士战场杀敌,九死一生都未能封侯。广安侯无尺寸之功,只因为他是父亲的大舅哥,就能封侯爵。父亲这么做,没想过会寒了将士的心吗?”赵雁问:“你是想干什么?想推翻了我的决定,削了你舅舅的爵位吗?”赵盏道:“不敢。父亲的决定我怎敢推翻?”赵盏的脸色缓和了些。赵盏道:“我是奇怪,舅舅是大宋的国舅,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备受荣宠。何必非要封侯?父亲是爱屋及乌,但荣宠太甚,要是舅舅不知克制,觉得可以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无所畏惧,肆无忌惮,最终可能会害了他。”宋锦城父子愈惊惧。赵雁说:“这话说得不错。”对宋锦城道:“你都听到了。”宋锦城颤抖的答道:“是,听到了。”赵盏故意渗透,让父亲表明态度。他半开玩笑道:“舅舅做事一定要有分寸,假如真的犯了罪,父亲可不会替你说话。”宋锦城唯唯诺诺,抹去汗水,偷偷去看太后。 太后问他:“哥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宋锦城想了想。“是有点事。”太后说:“就知道哥哥不会平白无故从成都府赶来看我。有什么事?”宋锦城不敢直接瞧赵雁。当着赵雁的面,所作所为怎敢直说?赵雁的脾气可不好,发起火来谁都拦不住。这事只能单独与太后说,太后总会顾念同族之情,不会坐视不理。他犹犹豫豫不出声。太后说:“全是家里人,你有什么不能说?”赵雁道:“你外甥是大宋的皇帝。正好他在,让他替你办。”赵盏微笑道:“确实。舅舅到底来南京城做什么,尽管直言。如果舅舅受了欺负,我为你出气。”赵雁道:“别瞎说。你舅舅是广安侯,皇亲国戚,谁敢欺负他?”赵盏说:“假如舅舅没受了委屈,以此尊贵的身份,还有事情办不了吗?何必跑到京城来?”赵雁点点头,问宋锦城:“到底怎样?”宋锦城说:“请太上皇恕罪。”他刚刚到了南京城,赵雁设家宴款待,没找到机会单独和太后说。他望着太后,等着太后替他解围。太后会意。“定是我娘家的事,你们别多问了。宴会后,我们兄妹私底下聊。”赵雁本没兴趣打听,举杯喝酒。放下酒杯,赵盏问:“舅舅真的只是想说些娘家事?跑这么远,只说些私事吗?”太后说:“盏儿,你今天不对劲。你舅舅来找我,有什么不对?”赵盏说:“外戚进京城必须先上书通禀,得了旨意允许后才能进京。反正我没收到成都府任何官方印信。是下面人疏忽了,还是舅舅根本就没事先通禀?直接就离开成都府,到了南京城?”宋锦城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太后说:“自己家里人,常来走动,不用较真。”赵盏说:“家里人理当常常走动。但舅舅是外戚,外戚进京要守规矩。外戚擅自进京,朝廷的律法全成了摆设。如果不能约束家里人,家里人都不讲规矩,我如何约束臣民?”太后想了想,对宋锦城说:“哥哥,以后你来之前,先与朝廷说一声。你的外甥不会不让你来。朝廷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宋锦城沙哑的答道:“是,我谨记在心。”他乱了阵脚。赵盏的每句话都围绕着朝廷律法,朝廷规矩。太后显然是支持赵盏的说辞。认为哪怕是亲哥哥,也要遵守朝廷的规矩。他之前坚信太后八成会干预,将这重罪压下。此刻看,五成的可能都未必会有。妹妹是大宋的太后,是大宋官家的母亲。儿子和弟弟相比,肯定要站在儿子这边。但这是宋锦城最后的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哪怕不能彻底逃脱罪责,总要免去死罪。他说:“我们父子旅途劳顿,想早些休息。不知能否先行退席?”他怕夜长梦多,要和太后尽早讲明。 赵盏看得出他的心思。也基本掌握了父亲和母亲的基本态度。宋锦城父子就在南京城,怕我捉他,一定会留在景王府里,尽量与太后走得很近,我不能当着母亲的面捉他。万一母亲受不了宋锦城的哀求,顾念兄妹之情,决心插手,甚至直接保住宋锦城,我该怎么办?赵盏也怕夜长梦多。他道:“天色不算晚,舅舅好容易来趟京城,多饮几杯不妨。我国事繁忙,今天能陪着舅舅喝酒,下次家宴舅舅未必见得着我。”宋锦城要拒绝,赵雁说:“盏儿说的不错,多年难聚,再饮几杯。”他举起酒杯,宋锦城只能硬着头皮陪了一杯。赵盏说:“喝了许多酒,我去方便下,回来继续与舅舅畅饮。”他问赵默:“你不去吗?”赵默说:“正好我与大哥同去。”他俩出了偏厅,走到花园的甬路边。四下无人,赵默问:“大哥有什么吩咐?”赵盏问:“你不知道吗?”赵默说:“大哥是指登闻鼓?”赵盏问:“父亲和母亲不知道吗?”赵默说:“父亲的心思都在小雨的身上,她快生了。太后照料赵夏,分不开身。登闻鼓响,景王府距离远,听不到,他们应该不知晓。”赵盏说:“我没想到宋锦城和宋园父子会来南京城。”赵默问:“敲响登闻鼓难道正是为了控告他们?”赵盏说:“如果不是天大的事,他们会巴巴的跑来南京城吗?在成都府作威作福,当土皇帝不好吗?”赵默说:“他是想求太后救命吧。”赵盏说:“没别的可能。”赵默问:“他是大哥的亲舅舅,大哥做好决定了吗?”赵盏说:“一旦追究,必是死罪。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求情,让我留下他们的性命。”赵默说:“那大哥就是还没想好。”赵盏说:“虽没最后下定决心,也想的差不多了。”赵默问:“大哥想让我做什么?”赵盏说:“他们如果在西北军围住之前离开成都府还罢了,要是在围住后能出来,一定是李尧故意放开个口子,让他到京城保命。”赵默说:“李帅跟随父亲多年,太后的亲哥哥,他不好做的太绝。”赵盏说:“我明白,哪怕真是李帅做的,也是人之常情。我是没料到宋锦城父子出现在南京城,出现在家宴上。我只带了随身护卫,从外调人未必来得及。”赵默说:“大哥想抓宋锦程父子?”赵盏说:“及早控制,争取主动权。纵然母亲求情,我也只有答应不答应的区别,母亲无法过多干预。我怕母亲护住他们,或者让他们跑了。真是那样,我太被动了。”赵默说:“大哥想用景王府的兵,弟弟绝无二话。但大哥你要想清楚,现在带兵冲进去,就是当着父亲和太后的面拿人。过后我大不了挨骂挨打,磕头赔罪,我无所谓。关键是,捉了人根本带不走。父亲在场,怎么可能带得走?还会打草惊蛇,再想捉可难了。”赵盏说:“我与父亲母亲说明赵锦程父子的罪状,父亲不会阻拦。”赵默问:“大哥此刻手里有证据吗?”赵盏低眉沉思。“你先带人将宋锦城父子的随从悄悄绑了。” 赵盏一个人回到偏厅坐下。赵雁问:“默儿跟你一块出门,他干什么去了?”赵盏说:“有个宫女在赵默耳边说了什么,他便走了。他有事,我不好阻拦。”赵雁问:“是不是小雨的身体不舒服了?”赵盏说:“具体我不清楚。”赵雁说:“小雨快生了,这几天常常有反应。看婴儿的劲头,大概是男孩。”宋锦城道:“恭喜妹夫。”赵雁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与宋锦城对饮一杯。他问:“你的孙子多大了?”宋锦城道:“还没有孙子。”赵雁问:“那孙女呢?”宋锦城尴尬的答道:“也没有孙女。”赵雁皱眉,看着宋园。“宋园比盏儿要大了几岁,没有孩子吗?”宋园答道:“回姑父的话,还没有孩子。”赵雁说:“年纪轻轻,不用着急。”赵盏说:“没记错的话,我的这位表哥娶了十四个,不,十三个妻子。十三个妻子都没生下一儿半女?”宋园面色微红。“回官家的话,我倍感惭愧。”太后问:“娶了这么多妻子?”宋锦城道:“从前没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做了广安侯,要有人传宗接代。所以,给他多娶了几个妻子,希望能生个男孩。”赵雁说:“找人看看祖坟的风水怎样?”赵盏说:“如果风水不好,舅舅怎么能做得了广安侯?”赵雁说:“福禄和子嗣未必一样。”赵盏说:“多子多福,福禄和子嗣分不开。要我说,人在做,天在看。哪怕不去行善积德,也千万别伤天害理。”他接着说:“这世上,通常只有善良人相信因果轮回。恶人不信天地神明,不信因果轮回。要是信,或许就不会变成恶人了。”他盯着宋锦城,一字一字的问:“舅舅,你相信因果轮回吗?”宋锦城木然的点点头。赵盏说:“舅舅相信因果轮回便好了。”他握着酒杯要站起,身子晃晃,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宋锦城急忙站起,戒备的观望。没有兵士涌进来,他仍不敢坐下。赵盏说:“不小心摔了,舅舅怎的这般大反应?”宋锦城十分紧张,答不出话。赵盏笑说:“舅舅许是听书听得太多了,以为是摔杯为号。杯子碎了,就该有刀斧手进来杀人捉人了。”宋锦城道:“外甥说笑了。我只是被吓到了。”太后说:“哥哥什么时候胆子这等小?快坐下。在这景王府中,你怕什么?”宋锦城重新坐下,止不住双手的微微颤抖。赵盏说:“舅舅是堂堂的大宋侯爷,也有惧怕?”宋锦城说:“侯爷在大宋官家面前,算什么?在外甥面前,我自是惧怕。”赵盏说:“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没做亏心事,鬼神当面尚无惧意,怎会惧怕大宋官家?难道舅舅做过亏心事?”宋锦城说:“人生一世,难免有不周之处,谁没有亏心事?”赵盏拿起赵默的酒杯。“我赵盏作为大宋君王,扪心自问,定有不足,但问心无愧。自主政至今,对大宋百姓没做过亏心事。”他说得字字清楚,凛然正气,宋锦城不敢直视他眼睛。太后说:“盏儿,你做的很好,你舅舅全知道。”赵盏说:“母亲,要是有人逼我对大宋百姓做亏心事,我不能答应,对不对?”太后道:“当然不能答应。”她不明缘由,刚要问,就见有宫女从侧门进来,低声禀报。赵雁说:“小雨身体不舒服,太医赶过去了。我跟你母亲去看看,你好好陪着你舅舅。”赵盏说:“父亲母亲尽管去吧,这交给我处理。”宋锦城发觉要坏菜,被赵盏盯得汗毛直立。忙道:“景王妃怀孕,我们父子准备了礼物,正好去看看。”他拉起宋园要跟着。赵盏走到厅正中,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143章 强词夺理 赵盏举着酒杯。“舅舅,赵默是景王府景王爷,我是大宋皇帝,你是想给他面子,不给我面子吗?”宋锦城赶忙道:“官家说的哪里话?我们父子怎会不给官家面子?我们只是,只是想看看景王妃,此行正带了极珍贵的礼物。”赵盏说:“礼物不用着急送,这顿酒还没喝完。父亲母亲离席是因为景王妃身体不适,要去探望。舅舅离席,将我一个人留下,这还不是不给我面子吗?”宋锦城语塞。太后说:“哥哥就先陪着盏儿喝酒,我们去去就来。”宋锦城说:“官家,今天算是舅舅失礼。日后,舅舅大摆宴席,宴请官家,给官家赔罪。”赵盏说:“舅舅难道以为我每天不问国事,有那么许多时间参加各种宴会吗?”宋锦城说:“按照官家的时间,官家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宴请官家。”赵盏不让开。“舅舅是侯爵,赵默是王爵。舅舅是否事先通禀,得了景王爷的允许。如果未得允许,贸然去见景王妃,给景王妃送礼,太不礼貌,有失体统。舅舅明明听到了,景王妃身体不适,哪有时间和精力见你?”宋锦城不敢硬闯,更无论如何不敢留下。只说:“官家,外甥,我们父子实在,实在是真心真意想去探望景王妃。虽没有事先通禀,过后与景王爷赔礼。景王妃身体不适,我们在门外,不进去就是了。”赵盏问:“舅舅,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宋锦城答:“知道,这里是景王府。”赵盏说:“既然舅舅知道这是景王府,该当知道景王府是景王爷的住处,景王爷统领着十几万大军。我劝舅舅最好老老实实的呆着,要是乱走,不小心听到了什么机密军情,万一追究起来,难以善了。赵默是红太妃的儿子,与舅舅几乎没有关系。他可不用顾忌什么亲戚。”宋锦城脚下一软,退了半步,宋园扶住了他。赵雁早不耐烦了,对宋锦城说:“想见景王妃,过几日不妨。”催促太后说:“快走,瞎耽搁功夫。”太后隐隐觉得有问题。她绝对不可能想到其中的原因,只以为赵盏喝醉耍闹。与赵盏说:“少喝点酒,好好照顾你舅舅。”赵盏说:“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料舅舅。”宋锦城想叫住太后。但想如果官家铁了心要为难,太后求情未必管用。话说到这一步,再不知好歹,惹得官家气恼,若彻底闹僵,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他没敢开口,眼睁睁的看着太后离开偏厅。 宋锦城和宋园大汗淋漓。赵盏不落座,他们如何敢坐?互相扶着,拼命克制双腿颤抖。赵盏说:“最近京城里很热闹,舅舅知道吗?”宋锦城说:“京城是繁华之地,自是热闹。”赵盏说:“九天开出一成都,千户万门入画图。天府之国,不比这南京城差吧。”宋锦城说:“南京城是大宋都城,官家居住于此,成都府比不得。”赵盏说:“是比不得。我住在南京城,距离成都府数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成都府的事,鞭长莫及,我未必管得了。”宋锦城摩挲掉脸上的汗水。“官家说笑了。大宋境内,没有官家管不了的事。”赵盏说:“对,我是大宋官家,理论上全管得了。可要是外面的消息传不到我这里,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管呢?”宋锦城心惊肉跳,答不出话。赵盏说:“父亲和母亲不在,这里就咱们三个人,敞开了说,舅舅何必装傻?”宋锦城道:“官家,咱们是一家人。”赵盏说:“我没说与舅舅不是一家人。”宋锦城犹豫片刻。踹了宋园一脚,大声道:“给官家跪下!”宋园本就浑身无力,跪倒在地。宋锦城说:“是我管教不严,他养了许多坏毛病。之前看上个姑娘,想娶进门。那姑娘不乐意,他便带人骚扰了那姑娘家人。我打骂过他了,他再也不敢放肆。”赵盏抿了一口酒。宋锦城大声问宋园:“跟官家说,你还敢不敢放肆了?”宋园说:“不敢了,打死我都不敢了。”宋锦城说:“后来我派人带着礼物去找那姑娘赔礼道歉,竟没寻到人。听说她妹子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大概是吓坏了,躲了起来。见寻不到人,就没再找。”赵盏说:“那姑娘跑到了南京城,躲在了我的皇宫中。她说的比舅舅详细,详细得多。她说的与舅舅说的不一样,很不一样。”宋锦城说:“官家,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听信了外人的一面之词。”赵盏说:“我当然不会听信她一面之词。这不是让司法衙门去成都府查了吗?以调查结果为依据,判定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敢说假话,污蔑大宋侯爷,我绝不轻饶她。”宋锦城说:“官家,我是太后的哥哥,官家的舅舅。官家该当信我的话。一家人,我怎会骗官家?”赵盏说:“御史台和刑部已开启调查,开弓没有回头箭。想不久后就会出结果,等出了结果,也能还舅舅清白。” 宋锦城咬咬牙。“我做这个广安侯令许多人眼红不满,都想着将我拽下来,盼着我倒霉。莫不如官家立刻将我的侯爵削了,我们父子回去好好过日子,深居简出,免得旁人诽谤。”赵盏说:“舅舅讲得哪里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舅舅遵纪守法,何必怕旁人诽谤?要真的坐实了诽谤,依照朝廷律法为舅舅做主。看他们今后谁敢胡说?舅舅好好做你的侯爷。”宋锦城天真的想以放弃爵位做代价,求赵盏不深究。不做广安侯,他仍是皇亲国戚,能保富贵。而赵盏要的岂止的是他们的爵位?一旦证实重罪,赵盏要的就是他们的脑袋。眼见赵盏不松口,他说:“人言可畏,人言能杀人。”赵盏说:“那姑娘不过是个寻常家的小姐。舅舅做不做广安侯,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宁可不要性命,也要污蔑舅舅?将舅舅拽下去,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宋锦城说:“或许她后面有人指使。”赵盏说:“或许,或许,太模糊了。舅舅说她背后有人指使,有证据吗?”宋锦城说:“想对付我的人很多,许多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我一个闲散侯爵,如何拿得到证据?”赵盏说:“封疆大吏,舅舅是指四川路监察使和提刑官吗?”宋锦城说:“他们老早就与我作对,故意寻衅。安排人故意污蔑也不一定。”赵盏说:“人会说谎,证据不会。如果多名人证和物证能够相互印证,就是真相。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我不与舅舅废话了,父亲和母亲走远了。”他放开手,酒杯落地。 赵默带着兵士涌进偏厅。宋园瘫在地上,宋锦城晃了晃,险些晕厥。赵盏说:“秋念桐敲击皇宫外登闻鼓,控告广安侯宋锦城父子。绑了。”兵士扭住他俩的胳膊,捆了起来。宋锦城大喊:“我是你舅舅,你不能这么对我。”赵盏说:“假如调查结果证明舅舅无罪,我设宴当众赔罪。假如舅舅触犯了大宋刑律,谁都救不了你。”宋锦城喊道:“我没有犯法,他们都是污蔑,他们要害我!”赵盏说:“调查结果未出,只将舅舅当做嫌犯对待。我会交代下去,不会为难你们。”宋锦城挣脱不动。“我要见太后,我当面与太后说。”赵盏说:“舅舅的事要和大理寺说。母亲是大宋太后,她管不了司法衙门。”宋锦城说:“官家,我是你的舅舅。太后管不了司法衙门,太后管得了官家。”赵盏说:“如舅舅当真清白,朝廷不会冤枉了你。若真的犯了大罪,朝廷也不会放过你。太后是大宋的太后,不只是舅舅的妹妹。”他对兵士说:“堵住了他们的嘴,别吵吵闹闹。”赵默小声问:“大哥,将他俩关在哪?”赵盏说:“刑部大牢肯定不能关,需找个隐秘的地方。”赵默说:“连夜送到扬州城,关进军营里怎样?”赵盏说:“这件事不能牵扯到了你。”赵默说:“我的兵,又是我亲自抓的人,脱不了干系。”赵盏说:“我要你带兵抓人,你如何能拒绝?父亲或者太后问起,全推到我身上,跟你没太大关系。”赵默说:“小雨快生了,父亲不会在这时候惩治我。顶多打骂一顿,我挨过不少揍,大哥别担心。”赵盏说:“要你怎么说就怎么说。本就我的事,你何苦平白无故挨顿揍?”他接着道:“他们不能离开南京城,必须在我时刻的控制之下。这样,送到镇江司,让郭忠好好看管,不能走漏了消息。” 过了四五日,成都府的调查结果还是没到。赵盏等不及了,派人传旨,先将部分结果送回京城,余下的继续调查。他必须要先拿到广安侯犯下重罪的证据,才能与太后解释。可自从抓了宋锦城父子,太后一直都没来问。赵盏主动去见她,她都托辞不见。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宋锦城父子被抓,她不问,反而让赵盏愈加愧疚。 这天晚上,赵盏推开院门。瑶瑶说:“姐夫,你回来啦,快来吃饭。”赵盏走到桌边坐下,秋念桐起身要走。瑶瑶说:“每次都给姐夫脸色看,你太不知好赖。我忍了好久了。”完颜玉她们也觉得秋念桐实在无礼。赵盏不追究,她们不好多说。纵然秋念桐的遭遇很值得同情,但她对赵盏如此态度仍是不该。秋念桐不理会瑶瑶,瑶瑶道:“我是大宋的皇妃。你给我坐下,可以不吃饭,但不能走,等姐夫吃完饭才准许你走。”秋念桐道:“娶了姐姐不够,还要娶妹妹,自古昏聩君王也不会比这更过分。”素素面色发白,气的瑶瑶嘴角颤抖。她将手里咬了一口的白面馒头砸了过去,又去抓桌上的碗碟,被素素和洪雨洛拉住了。秋念桐冷笑的望着她,瑶瑶挣扎着乱踢。赵盏起身,将地上的白面馒头捡起,弹弹沾染的尘土。当着她们的面几口吃了。秋念桐眉目微动。瑶瑶哽咽道:“姐夫,是我错了。”赵盏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走开。瑶瑶哭着说:“姐夫最讨厌浪费粮食,我,我,姐夫一定生我的气了。”小锦说:“不会,小王爷这几天心情不好,不会怪你。”瑶瑶说:“姐夫心情不好,我还惹他生气。”素素心说:“完颜玉和小锦都在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她们不开口,哪里显到你?偏偏要出这个头。”她说:“这回怎么办?看你还有没有记性?”瑶瑶哭的更厉害。完颜玉对素素说:“别吓唬瑶瑶,你见他跟我们真的生过气吗?”她抱住瑶瑶:“咱俩打个赌,等会你去找他。他要是没生你的气,就算是你输了,怎么样?要是你输了,明天开始,五天的饭菜全由你负责。”瑶瑶啜泣着问:“要是姐夫生我的气了呢?”完颜玉说:“他不会生你的气,我跟你保证。你的玉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听完颜玉这般说,瑶瑶稍稍放下了心。素素道:“就算相公没生气,你也要好好承认错误,以后不能糟践粮食了。”瑶瑶说:“我知道了。我原本没想...”她瞧了秋念桐一眼,与素素小锦回了房间。完颜玉对秋念桐说:“你不想在这张桌上吃饭,就让洛儿将饭菜单独给你送去。你不想见他,当他在家时,就呆在屋里别出门。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当着他的面甩脸子,我就抽你的脸。当着他的面出言讥讽,我就抽你的嘴。”秋念桐感到惊惧。按理说,她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连死都不怕,有什么怕的?敢当面讽刺当今皇帝,皇后怎会看在眼里?明明是赵盏知晓缘由,对她有愧,百般迁就。可完颜皇后与生俱来的威严,带着巨大的压迫,令她不敢抬头,不敢顶撞。完颜玉问:“你听清楚了吗?”秋念桐咽了咽吐沫,木然的点点头。她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平静。生在长在书香门第,最该懂得世间道理。难道装扮过乞丐,从内到外都变成了乞丐?她只是有很大的怨气,她亲眼见到赵盏的犹豫神色,亲耳听到赵盏改了旨意。她以为赵盏不敢动宋锦城,以为冤情不会得到昭雪。她不曾想过,如果赵盏不想为她做主,何必将她留在身边保护起来呢? 第144章 惩前毖后 议政厅。金国回复了宋朝提出的边境贸易城市的建议。同意宋朝开放庆阳和安康两座西北城市,金国开放河南南阳,山东滕州。按照赵盏画的四个圈,完颜璟没有讨价还价。他是想还赵盏一个人情,也为之前的闹剧表达的歉意。主要还是因为战争持续日久,国库亏损非常严重。虽然新辽灭国,但抵抗激烈,金国重兵驻守,军费并没有减少。占据新辽,免了税赋徭役,金廷需要拨款恢复民生,重建被战争破坏的各类设施。这笔钱,完颜璟可是拿不出的。更令完颜璟担忧的是,黄河南北出现大规模旱情,紧接着上报了蝗灾。折子中竟用遮天蔽日,赤地千里形容灾情之严重。干旱未必会蔓延,蝗灾一定会蔓延。很快,饥荒就会到来。三年对外战争,金廷为了筹措军费,对百姓屡次加税。为了补充军队,强征男丁入伍。百姓负担巨大,许多人逃离家园,大片耕地荒废。干旱蝗灾无疑加重了金国的粮食和信任危机。完颜璟必须在问题凸显之前,筹措足够的白银。与宋朝开启边境贸易,是最好的办法,也是见效最快的办法。金国急需用钱,他希望尽早达成协议,没必要在开放城市上浪费时间。 最近赵盏心绪纷乱,焦头烂额。但宋金贸易是国家大事,他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宋锦城父子的案子上。既然完颜璟赞同宋朝提议,赵盏也不愿意拖。内阁商议后,在回复协议中添加一项,要求金国允许宋朝船队在天津港口进行贸易。金国回复,可以开放天津港口,要求宋朝开放宁波港口允许金国船队做生意。完颜璟在找平衡,金国开放港口,宋朝不开,岂不成了不平等条约?金国不会答应。但开放宁波港口对金国没有实际意义。早在完颜亮侵宋时,金国水师全军覆没,战船被击沉焚毁。金国认为水师是宋朝的优势,北方人不适合船上作战。此后不再重视水师发展。国家不建造战船,船坞破败,造船水平落后,至少短期内没有建造大型船舶的能力。宁波港口就在那,能有几艘金国商船开得到?天津港的开放可是对宋朝有大利。宋朝的近海船队非常发达,运力强大。天津港在北方,距离中都城很近。通过海运,能让宋朝的贸易延伸到金国后方富庶地区。天津港上岸的货品,直接卖到金国都城。中都城里都是达官贵人,生活奢靡,最不缺少的就是钱。这条航线,只卖奢侈品,满足金国上层人士的需求。奢侈品的利润极高,绝对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宋金两国的户部尚书再次启程,以两国皇帝设定的条款为基础,商谈具体细节。待细节敲定,得到各自朝廷的许可,就能签署,付诸施行了。 广安侯宋锦城的部分罪状终于送到了京城。秋念桐的案子没查完,倒是另外查出了三条人命。赵盏带着证词去见太后,太后不肯见。赵盏去见赵雁,赵雁看过后,将证词压在桌上。对赵盏说:“你自行决定,没必要来问我们。”赵盏说:“宋锦城是母亲的哥哥,父亲的大舅哥。犯了死罪,我作为外甥要杀他,怎能不问问父亲和母亲?”赵雁说:“那好,你是想问我们的建议,还是仅仅来通知我们?我们说的话有用吗?”赵盏说:“如果父亲母亲的建议合理,我会考虑。”赵雁问:“什么叫做合理?”赵盏说:“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就算合理。”接着道:“哪怕稍稍偏离了律法,只要不太过分,也算是合理。”赵雁问:“不太过分,什么叫不太过分?”赵盏说:“宋锦城父子犯了死罪,只要没逼我放他们一条活路。其他的要求都不算太过分。”赵雁道:“现在你是大宋皇帝,都会给父母立规矩了,不将父母放在眼中。”赵盏忙道:“我一直尊重父亲母亲。”赵雁说:“在我的家宴上派兵抓人,抓你的舅舅,将我们放在眼中了吗?这叫尊重我们?哦,没当着面抓人,已是给足了老脸。”赵盏说:“迫不得已。我没想到他能顺利离开成都府到了南京城,还出现在了家宴上。他想求母亲干预,不让我追究他们的重罪。我怕母亲心软,不许我抓人。家宴上不动手,今后再抓未免更得罪了母亲。只能出此下策,请父亲母亲谅解。”赵雁道:“他是你亲舅舅。”赵盏道:“亲舅舅怎样?亲舅舅犯了国法就能网开一面?父亲果然是想逼着我放他一条活路吗?父亲做过皇帝,换做是您,会放他一条活路吗?”赵雁犹豫片刻:“那我问你,你最疼爱小锦,她有个弟弟。如果她的弟弟犯了死罪,你会杀吗?”赵盏说:“母亲是大宋太后,小锦是大宋贵妃。母亲和小锦一定都明白事理。”这回答很清楚,如果胡彻犯了死罪,一样会铁面无私。小锦不会与自己闹,母亲更不该与自己闹。 赵雁苦笑:“你没碰到这样的事,说起来容易。如果碰上了,谁知道你会不会狠心?”赵盏说:“胡彻是小锦的弟弟,我会让小锦好好教导。只要胡彻怀有敬畏之心,他就不会犯下大罪。”赵雁问:“你是责怪你母亲没有教育好宋锦城吗?”赵盏说:“宋锦城远在成都府,母亲无法时时教导。他是母亲的哥哥,母亲也不好说太多。是他自己不争气,怪不着谁。”赵雁说:“你母亲只有一个哥哥,宋锦城只有一个儿子,他这个儿子没有后人。要是杀了他们父子,宋氏这一支就无后了。”赵盏说:“宋园有十几个妻子,没生下一儿半女,还指望着出现什么奇迹?我留他一命,难道就能有孩子了?”赵雁说:“宋园年纪不大,说不定有希望。”赵盏说:“说句难听的话。缺德事做得太多了,没有后人纯属是报应。”赵雁道:“难道没有后人的人,都是做了太多缺德事?”赵盏道:“也未必。但人生在世,还是别做缺德事。哪怕现世没有报应,到了阴曹地府,躲不过下油锅烹炸。”赵雁说:“阴曹地府的事不用多谈,谁知道有没有阴曹地府。他是你的舅舅,你何必非要与他过不去?”赵盏说:“是我与他过不去吗?是他与我过不去。他是我的舅舅,我是大宋皇帝。他犯了法,犯了死罪,他在对抗大宋的律法,对抗大宋的律法就是对抗皇权,对抗皇权就是对抗我这大宋皇帝。如果他遵纪守法,没有犯罪,我非要杀他,才是我与他过不去。” 赵雁喝了口茶,指着赵盏桌上的茶杯。赵盏摇摇头。赵雁问:“就算是宋锦城与你过不去,你能不能想办法开条口子?”赵盏问:“父亲有好的办法了?”赵雁说:“我哪有好的办法?”赵盏想了想。“只能让宋锦城出钱,赔偿被害者家属。一条人命一万两银子,秋念桐孤身一人,少说能拿到七八万两。哪怕不能富甲一方,余生锦衣玉食没有问题。”赵雁瞥了眼内殿。赵盏接着道:“我回去问问秋念桐,她要是同意用亲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富贵,我没有意见。”他在讽刺,赵雁如何听不出来?人命岂能明码标价?秋念桐如果真的能做出这等事,就不会拼了性命来告御状。钱不是万能的。除非用钱能买回人命,还秋念桐一家团圆。赵雁道:“你最好回去问问她的意思,说不定她会答应呢。人已经不在了,杀了宋锦城父子,她的家人也活不过来。”赵盏说:“父亲,我知道您在试探我。但请您别用这样的话来试探我。”他长舒一口气。“上次听到这样的话,是很久很久以后了。那个时代有个很强大的国家。他们的律法采用陪审团制度。哪怕人证物证俱在,想要判处死刑,除了法官的死刑判决之外,还需要十二名陪审团成员全部都赞成。只要有一名陪审团成员不赞同,就不能判处死刑。而陪审团成员都是在没有犯罪记录的平民中选出来的。换句话说,陪审团并非专业的法律人士。他们会将个人喜好和情感掺杂进去。”赵雁说:“讲点有用的。”赵盏说:“这很有用,父亲。”他接着道:“有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因为十二人中有两名陪审团成员不赞同,就不能判处他死刑。人们问其中一名反对死刑的陪审团成员,为什么要反对?那个死刑犯该死,他该去偿命。这名陪审团成员说的话,与你刚刚讲得差不多。她说,如果判处死刑,能让死者复活,她一定会赞成。父亲,您说她的话对吗?”赵雁道:“听起来并没有错。”赵盏说:“不,错了,大错特错。”赵雁有些好奇。“哪里错了?”赵盏说:“平常说这些话没什么问题,但涉及到国家律法,影响到判决结果,破坏了法律的权威和作用。这话就错了。法律的作用只有四个字,惩前毖后。过去,现在,将来,它的作用都不会改变。犯了罪,就要受到相应的惩处,让后面的人不敢以身试法。律法才能维护公平正义,保证国家有序安稳。偏离了这四个字,法律便彻底丧失作用,任何解释都是笑话。一旦法律丧失了作用,这个国家就会乱,完全控制不住。表面如何光鲜,只是外强中干,距离崩盘的日子不会远。所以,我会将惩前毖后四个字铭记在心。律法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没了根本,哪怕参天大树都会随时倒下。” 赵雁说:“讲得有道理。治理国家是你的事,我老了,不是大宋皇帝了,我也不懂得治国。咱们还是说说宋锦城案子吧。秋念桐不同意赔偿,怎么办?”赵盏说:“要是秋念桐不同意金钱赔偿,就是不知好歹,让她永远闭嘴。当这件事从未没发生过,下旨成都府的官差官员即刻停止调查,放了宋锦城父子回去。”赵雁说:“行了,全是些废话。刚还讲法律要惩前毖后,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故意让你父亲母亲难堪吗?”赵盏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办法了。” 赵雁沉思片刻,又看了眼内殿。赵盏说:“我知道母亲在内殿听着,有什么要求,不能与我当面说吗?”没有回答。赵雁说:“她不好与你当面说。我替她说吧。你母亲不会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会让你留下他们两条人命。也不会让你破坏了法律的作用。”赵盏皱眉。“难道想让我留下一条人命吗?”赵雁说:“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宋锦城身上,留下宋园性命,为宋氏留个后。宋锦城会主动承担罪责,他会感激不尽。”赵盏低头不语。赵雁说:“宋锦城是大宋的广安侯,杀他以告天下,这个交代足够份量了。”赵盏说:“秋念桐控告的是宋园,我放了宋园,这,如何做到?”赵雁说:“我从大理寺调阅了那天的记录。秋念桐控告宋园犯了奸淫罪,查实后,可以按照这个罪名惩处。至于被杀的那些人,秋念桐并不在场,没有亲眼看见。只说全是宋锦城带人干的。让宋锦城和参与的家丁去承担杀人罪名。留下宋园一条命吧,他还年轻。今后让他当个平民百姓,也没有能耐,更不敢作恶了。”赵盏心道:“这个办法可行。答应了母亲的要求,让母亲不至于太伤心。也完全可以给秋念桐和天下百姓一个说法。又不违背法律惩前毖后的作用。宋锦城是侯爵,太后的亲哥哥。杀了他,足以威慑天下官员和皇亲国戚。”但他不能立刻答应。他道:“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成都府的调查结果没结束,等结束后,视情况来定。” 第145章 鸩杀 当晚,赵盏轻轻敲敲洪雨洛的房门。洪雨洛请他进来,秋念桐急忙站起,见他一个人,又坐下了。她有些惧怕完颜玉。如果完颜玉用皇后的身份压她,她绝对不会在乎。完颜玉就以寻常妻子的身份告诫她,再给我丈夫脸色,我就打你。秋念桐无法驳斥,真被打了,完全是活该,从哪说自己都没理。但她不怕赵盏。完颜玉不在,仍不给赵盏好脸色看。赵盏知晓其中缘由,他可以理解,何况在这院子里,本没有皇帝架子。每次装作没注意到就是了。洪雨洛为他准备了茶。赵盏说:“现在我晚上不常喝茶,容易睡不着觉。”洪雨洛为他换来一杯热水。秋念桐道:“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睡不着觉。”赵盏说:“谁没做过亏心事?你没做过吗?”秋念桐说:“我做过亏心事,我做的亏心事如同踩死一只蚂蚁。皇帝做了亏心事,说不定是几十上百条人命。没人管得了皇帝,头顶青天也在看着。”赵盏不接话,脸色有些难看了。他是人,不是神,忍耐也有限度。洪雨洛带着埋怨望着秋念桐,秋念桐躲开她的目光。赵盏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跟你讲。”秋念桐说:“官家的正事与我讲什么?我可不敢听。”赵盏问:“关于你的事,你不想听吗?”秋念桐略微犹豫,站起身,大声说:“什么时候想杀我就杀吧,我早想清楚了。”洪雨洛忙道:“你乱想乱说什么?官家何时说要杀你了?”秋念桐说:“不杀他的舅舅,就一定要杀我,这非得说出来吗?”对赵盏说:“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从大理寺回来,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一直等着。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我到了下面,去找阎王告状。连带着你一起告。”洪雨洛怒问:“你是不是疯了?”秋念桐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顿了顿。“或许不是清醒,是我太傻了。明明知道结果,还想着能有一丝希望。” 赵盏道:“你能不能先听我说。”秋念桐不理会他,对洪雨洛道:“洪姑娘,你待我极好,我记在心上。”洪雨洛恼她无礼,冷冷的道:“我对你好,是因为有官家的叮嘱,官家让我好好照料你。你不用将我记在心上,我受不起。”秋念桐惨然一笑。“也好,免得我还有牵挂。”她直视赵盏。赵盏问:“你说完了?”秋念桐道:“暂时说完了。”赵盏道:“那听我说说。”他喝了口热水。示意洪雨洛坐下。洪雨洛气呼呼的坐下,背过身,不看秋念桐。赵盏说:“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他缓缓的说:“我抓了宋锦城和宋园,有些日子了。对外保密,没跟你说。”秋念桐浑身一颤,按着桌子。“你说什么?”赵盏重复了一遍。秋念桐问:“官家,官家抓了他们,之后呢?”她没了刚刚的不礼貌。赵盏说:“这正是我要跟你讲的。以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宋园犯了奸淫罪,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你也没看到,对吧。”秋念桐想了想。“我没看到。或许有人看到了。”赵盏道:“有了别的证据和证人,那没什么好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一定会让他偿命。”秋念桐喉咙一哽。“官家,说的都是真的?”赵盏说:“话说在前面。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宋园杀人,就不能判他死罪。”秋念桐问:“那...”赵盏道:“现在有宋锦城杀人的证据。他虽是我舅舅,国法无情,绝不姑息。”秋念桐擦擦眼泪。“官家,说的都是真的?”赵盏道:“以眼前的证据来看,就是这样。最终如何,需等着全部调查结束,根据结果进行判决。宋锦城父子不只这一个案子,这个过程很耗费时日。”秋念桐觉得发晕,晃了晃,勉强站稳了。 听得外面有人喊:“姐夫,姐夫你在哪?”赵盏大声应道:“哎,听见了。”他说:“瑶瑶不见人,在四处寻找。洛儿,你去跟瑶瑶说,我马上就来。”洪雨洛领命出了门。赵盏对秋念桐说:“你安心的住着,没人要杀你。你的冤情我有数,别自己胡乱猜疑。”秋念桐大觉羞愧,啜泣道:“我以为官家不想管。”赵盏道:“不该瞎猜。有什么不明白,都在一个院子里,大可直接问我。你不去找我,我也不好来找你。毕竟每次见面都没有好脸色给我。”秋念桐更觉无地自容。赵盏说:“宋锦城住在成都府,太后住在南京城。成都府距离南京城很远,你走过了一趟,该最清楚。宋锦城做了什么恶事,太后不会知道。头些天我将宋锦城的罪状给太后看了,太后要我根据大宋律法惩处,她不会阻挠。你在背后骂我就骂了,太后没有错,别骂太后。”秋念桐的眼泪滴答的落下。她的确暗地里骂了赵盏和太后许多次。全骂错了,冤枉了人。瑶瑶又喊:“姐夫,姐夫。”赵盏起身。“调查结果还得些天才能出来。到时有大理寺的传唤问话,洛儿会提前处理好。我不去了,毕竟犯人是我的亲舅舅。我在场不在场都一样,大理寺会秉公处理。你不必担心,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赵盏推门离开,听得瑶瑶高兴的说着什么。秋念桐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用了很大力气,打得她眼前一阵发黑。晃悠悠的进到卧房,扑到床上,蒙住了头,大哭起来。 过了几天,秋念桐回到饭桌上吃饭。一改从前的态度,恭恭敬敬。赵盏回来,她一定要站起来,赵盏坐下,她才坐下。吃饭时半个字都不说。提前来帮着做饭,最后吃完收拾碗筷。她跟变了个人似的。连瑶瑶都不好为之前的吵闹责怪了她,完颜玉也偶尔为她夹菜。 成都府的调查在继续。金国与宋朝商定了边境贸易协定。金国派遣参知政事完颜守贞,宋朝派遣参知政事赵汝愚,在南阳签署了贸易协定。随后两国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务,发放经商许可文书,于城内划定贸易区域。宋金各减税一成。待准备就绪,即可开展贸易。这次很顺利,宋朝的内阁与皇帝意见一致,且早商定好了。金廷有臣子不赞同,却不敢说。完颜璟独断,没人有胆子提出反对。完颜璟了却了心中大事,除了外患,等到贸易开启,充实国库,能逐渐解决了内忧。事业上处在巅峰期,爱情上也顺遂如意。完颜璟遇见了李师儿。这位汉人女子,让他尝到了爱情的真正滋味。完颜璟专宠李师儿,封嫔,追封李师儿祖上三代。为李师儿的哥哥李喜儿,弟弟李铁哥加官,外戚在金国开始掌握权力。 同是外戚,宋朝的外戚宋锦城和宋园父子被囚禁于镇江司多日。郭忠以礼相待,好吃好喝的供着。镇江司原本是皇城司衙门,牢狱建造的非常牢固。但有官家旨意,这些天镇江司内外增加了许多官差,只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宋锦城父子自是没有心思吃喝,整日提心吊胆。外面没有动静,才是最可怕的。说明太后没插手去管,或者太后想插手管,管不了。不论什么原因,都不是好事。他们作恶太多,一查一个准,根本无法摆脱罪责。宋锦城虽然没与太后相见,他的想法与太后相同。只想将所有罪责独自扛下,留宋园一条性命,免得宋氏断后。父子两人窜了供词,想官家毕竟是他的外甥,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官家会答应。终于,这天镇江司开了牢门,刺眼的阳光晃得两人睁不开眼睛。大理寺的囚车等在院外,数十名官差,押着囚车,数十名殿前司兵士,紧随前后。从镇江司到大理寺这段路不近,路过几条繁华街道,人山人海,在路两侧看热闹,议论纷纷。虽然没有烂菜叶乱飞,宋锦城到底是侯爵,皇亲国戚,何时受过这等耻辱?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吱吱响。若非有求于赵盏,早大声咒骂了。宋园则涕泪横流,如同待宰羔羊。哪怕父亲保证他不会判死罪,仍是怕的不行。 多年来,宋锦城父子在成都府无法无天,为非作歹。手上共有二十九条人命,其余罪行数不胜数。宋锦城在堂上想方设法独揽罪责,怎奈多名人证指认宋园,还有诸多辅证。以至于发现大多数人命都与宋园有直接关系。宋锦城知道要坏,求见赵盏。只要赵盏不在场,他与宋园便不肯多说,更不会承认罪行。而赵盏给大理寺下达的旨意很清楚,依法审理,不用在乎他的身份。有旨意在手,郑汝谐无所畏惧。传人证,带物证,审理不停。这个案子连续审理了四天,由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旁听。牵扯了十几名官员,数十名侯府家兵。宋锦城父子不辩解,不认罪。开始喊着要见赵盏,很快发觉见赵盏肯定没有用。随后喊着要见太后。但人证物证俱在,证据链清晰,能够互相印证,他们认罪不认罪,没有区别,见谁都没有用。审理结束,宋锦城父子被关押于刑部大牢,安排了殿军看守。大理寺不能直接判决,将所有文书上交,等待赵盏亲自裁定。赵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幸好没提前答应了母亲。其实那天离开景王府后,他就想清楚了。杀人不可能与宋园没有关系。肯定有关系,而且是很大关系。例如秋念桐的控告,如果宋园只是犯了奸淫罪,以广安侯的权势,想压下去轻而易举。何必要杀了那么多人?完全没有道理。宋锦城这个年纪,不会如此冲动。真相只有一个,灭门案都是宋园犯下的。宋锦城为了保护儿子,防止罪行泄露到京城,才去截杀官差,威胁监察司和提刑司。何况还有别的案件指向了宋园。两人皆是死罪,都不能逃脱。 毕竟是太后的亲哥哥,赵盏前往景王府,打算劝劝母亲。太后病倒了,不见赵盏。赵盏只能守在外厅,赵雁满面愁容。“病的挺重,起不来床。”赵盏说:“宋园罪无可赦,我没有办法。如果想看罪状,随后我派人送来。”赵雁说:“你母亲都知道,她一直派人听着。要是想干涉,早就找你了。不怪你,滔天大罪,岂能留情面?她是被宋锦城气坏了,我也气坏了。早知这般,那天都不该跟你张嘴讲情。”赵盏说:“那天调查没有结束,莫说父亲母亲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他接着道:“大部分是宋园犯下的罪,舅舅都是为他善后,最后也触犯了死罪。”赵雁说:“宋锦城人还是不错,只是太宠溺这个独子了。子不教,父之过。才有了今日祸端。”赵盏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我想问问母亲还有没有什么条件,我尽力去做。”赵雁道:“他俩的罪,用什么方式处死?”赵盏说:“按照律法,凌迟处死。”赵雁说:“死罪我与你母亲不干涉,给他们个痛快,也免得你母亲难受。”赵盏道:“改为斩首。”红太妃端着药碗从卧房出来,赵盏起身。红妃说:“太后刚说,留个全尸吧。”赵盏沉默片刻。“母亲恕罪,我不能答应。需公开行刑,让大宋的百姓,大宋的皇亲国戚亲眼看看。”赵雁问:“杀鸡儆猴吗?”赵盏道:“差不多。惩前毖后。”赵雁点点头,冲着卧房说:“凌迟改为斩首,已免去了太多苦。他们本该千刀万剐,别逼迫孩子了。”卧房里传出了哭声。赵盏实在不忍,跪在卧房门口。“母亲,您保重身体。”他思忖少许:“毒死后,人头示众三天。三天后缝合厚葬,怎样?” 次日,朝廷下旨。削广安侯爵位,罚没全部家产。宋锦城父子鸩杀,枭首三日。有人命案的家兵尽皆斩首。其余家兵发往西北军最前线充军。涉案官员由御史台审查,查明后依照律法惩处。每位死者赔偿白银一万两,从宋锦城罚没的家产中拨付。 第146章 高丽使者团 登闻鼓沾了血,沾满了广安侯的血。对整个大宋皇亲国戚和官场的威慑力极大。那是太后的亲哥哥,广安侯宋锦城。官家对自己的亲舅舅尚且铁面无私,其他皇亲国戚算什么?皇亲国戚都不算什么,各级官员更不算什么了。一旦犯了死罪,被举报了,被查出来,按照律法,必死无疑。朝廷绝不会留一丝情面。以至于举国上下,犯了事的权贵战战兢兢,夜不能寐,只要听到些许响动,就吓得大汗淋漓。有人想方设法出钱私了,有人竭尽全力销毁从前的罪证,甚至杀人灭口。有些到司法衙门自首,主动坦白,以求得活命。还有人干脆带些金银细软逃到金国寻求庇护。甚至有几个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出现了精神问题,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这类情况无法避免,但今后没有权贵敢以身试法,百姓能够大胆上告。各司法衙门,尤其各省各路监察司和提刑司的权力得以充分发挥,外地上报京城的途径不会遭到破坏,于国于民都大有好处。 这日下午,南京城主街一侧的面馆。赵盏低头吃面,他吃的快,捞光了面条。赵荀问:“再买一碗?”赵盏道:“不要了,这面太淡,没有味道。”面馆掌柜道:“客官见谅,盐价太高,多放了盐,就不赚钱了。”赵盏说:“盐价太高,粮价也高吗?面太淡不说,份量还不足。”掌柜说:“粮价不算高,也不算低。南京城中,哪有便宜的东西?我这小小店铺,租金极高,连伙计都雇不起,前前后后靠我一个人忙活。”赵盏说:“那也不能让客人吃不饱。饭都吃不饱,以后谁来?”掌柜说:“客官如果没吃饱,加些面汤吧。”他舀了一瓢面汤,离开柜台走来。一旁桌的客人站起将他拦住。掌柜有些奇怪,也不硬闯。“客官要喝些面汤吗?”赵盏道:“不了。面汤又不顶饿。”掌柜只能陪了几声笑,心说:“出门带了七八个随从,还带着两个美貌姑娘,因为一碗面与我抱怨。没吃饱,多买一碗不就行了?看你能差这两个钱?铁公鸡,一毛不拔,吝啬鬼。”他不愿意在这听人抱怨,去了后厨。赵盏说:“就是个奸商。”赵荀说:“这个位置的店铺租金必定很贵。多数衙门都在这条街上,算是大宋的核心所在了。”赵盏说:“看看外面的人流量,能不赚钱?不赚钱早就关了。现在不是饭口,没多少人吃饭,等到饭口你再来看。而且我跟你讲,他就是看咱们不是熟客,故意少放盐,少放面条。租金高,盐价高,这碗面的价格不高吗?我不是没四处走过看过,这一碗的价格在以前的金陵城能买三碗。不好吃,又吃不饱,不是宰人是什么?”赵荀笑说:“商人逐利。能赚二十文,绝不会只赚十文。没必要因为这事气恼。”赵盏道:“我没生气,就是有点不爽。” 他给秋念桐和洪雨洛的碗里加了些醋。“等会儿换一家良心的饭馆吃。”秋念桐说:“我吃饱了。”赵盏道:“时间还早,你说想在南京城里走走瞧瞧,就别拘谨。”秋念桐说:“我本想着洪姑娘陪我走走便心满意足了。官家日理万机,怎敢劳烦官家?”赵荀道:“在外面叫公子,叮嘱你的都忘了。”秋念桐道:“我记住了。”赵盏说:“我陪着你的确不太方便。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怎么能不拘谨呢?这样,吃完了面,洛儿陪着你,我就回去了。”问洪雨洛:“身上带着钱吗?”洪雨洛说:“带着了。”赵盏说:“喜欢什么买点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虽然大宋没有宵禁,晚上别玩太晚了。宫门关闭之前没回来,就带她去你家里住一夜。”他顿了顿。“还是早点回来吧。想玩明天白天再玩。”洪雨洛应了。赵盏问秋念桐:“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成都府?”秋念桐说:“这几天就走了。”赵盏对赵荀说:“殿前司派几个人送她回去。”秋念桐忙道:“不用,怎敢麻烦了差人?”赵盏说:“尽管这件事结束了,我怕有人怀恨在心,还是送一趟安稳。到了成都府之后,跟转运使司交接,让转运司多注意些。”赵荀说:“秋姑娘走之前我安排好。”赵盏说:“朝廷赔偿了银两,具体会有赔偿的细则。人死不能复生,劝人节哀太多余。朝廷赔偿的几万两银子,能保你余生衣食无忧。找个品行不错的男子嫁了,生几个孩子,也能弥补些许伤痛遗憾。”秋念桐的筷子按在碗里,她喉咙发紧,吃不下了。赵盏道:“这个场合,我不该说这些话。不说了,你吃吧。”秋念桐说:“官,公子。我家人的冤情能够昭雪,恶人能够伏法,我感激不尽。”赵盏说:“不敢要你感激,你不恨我就好了。”秋念桐说:“原来我不懂得公子的良苦用心,是有些恨,现在只有感激。”赵盏说:“是我该做的事,是你该得到的公道。不用感激谁。” 沉默片刻。赵盏说:“舅舅看到判决后,想见你一面,说是要当面给你道个歉。死刑无可更改,人之将死,我想八成是真心实意悔过了。事已至此,道歉有什么用?你也不可能原谅他,见了面更令人难堪。他死有余辜,到底让惯坏的儿子牵累了。”秋念桐含泪说:“现在他们都偿了命,我的家人泉下有知,也瞑目了。阴间的罪孽由阴司去算,至少阳间犯过的罪,还清了。”赵盏点点头。“跟母亲转达你的话,母亲会好受许多。”秋念桐问:“太后,她怪罪我吗?”赵盏说:“母亲怎么会怪罪你?母亲与我说过好几次,她觉得对不住你。”秋念桐说:“太后是好人,这事与她没有关系。”赵盏道:“你是明白事理的姑娘。” 只听得街上一阵喧闹。赵盏分开侍卫,到门口去看,只见不远处径直走来数十名身着红袍的男子。这些人肩并肩,大声呼喝,行人纷纷避让,街边卖果蔬玩意的小摊被掀翻了好几个。这里是大宋的京城,南京城的中央大街,七部衙门在这条街上,御史台,大理寺在这条街上,内阁,皇宫都在这条街上。侍郎尚书出行不过一人一马。阁臣出行,不过一人一马,三五随从。赵盏出行都不会驱赶百姓,掀了百姓的生计。这队人是谁?又是哪个皇亲国戚不成?我可是刚刚杀了广安侯,我的亲舅舅,还敢往枪口上撞?在这条街上耀武扬威,嫌命太长了吗?还是觉得自己没触犯律法,故意来这得瑟,朝廷治不了你?行事如此高调,没毛病才怪了。单说阻塞了朝廷主街,影响了军情急报的通路,就足够吃不了兜着走。 京兆府的反应很快,这条街不能出任何乱子,否则京兆府承受不起。京兆府尹谢深甫亲自带差役赶来,将这群人拦住。对峙不多时,起初领头的还很嚣张。差役抽出佩刀,那群人立马安静下来,能好好说话了。随后,两人并排,沿着主街往前走,全没了之前目中无人的劲头。赵盏心说:“京兆府就给治住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但这事有不良影响,不能轻饶。他对赵荀说:“告诉京兆府严惩。”赵荀领旨去了,很快回来,在赵盏耳边说:“谢深甫说,这些人是高丽使者团。”赵盏皱眉。“高丽使者团?谁让他们来的?”赵荀问:“官家不知晓?”赵盏道:“我没听说。他们怎么到了南京城?市舶司干什么吃的?”赵荀道:“我去查查?”赵盏道:“都到了这,还查什么?高丽使者要去哪?”赵荀道:“他们要去礼部。”赵盏说:“我们也去礼部。” 礼部。兵士将使者团拦在门外。尚书尤袤并没有收到高丽使者团要来的消息,他也一头雾水。忽然到了南京城,该如何处理?匆匆派人上报给参知政事范成大。范成大赶到礼部,正好与赵盏在门口碰面。进到礼部正堂,尤袤简单的说明了情况,赵盏道:“他们一定从海上来,在哪上岸?三处市舶司没有报告,一定没走正规港口。”范成大说:“官家说的不错。他们的船小,能上岸的地方太多了。只要上了岸,必要时表明身份,能畅行无阻。兵士和官差以为朝廷同意使者团进京,不敢擅自阻拦。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这事,下面更不会知道了。”尤袤道:“如果真是这样,高丽实在太无礼了。连国书都没递交,不经允许直接躲过了市舶司上岸进京,问题非常严重,要好好说道说道了。”赵盏道:“找领头的进来问问。”少许,有个身着红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进到大堂,络腮胡子,一副桀骜不驯的摸样。打量三人后,微微欠身抱拳行礼。尤袤道:“这位是大宋官家,跪下行礼。”那人说:“我是高丽宰相李义旼,高丽与宋国没有外交关系,两国平等相处,为何要跪?”尤袤怒道:“弹丸小国,也敢和大宋平等相处?不知死活。”李义旼傲然道:“高丽虽小,却是大金属国。”意思很清楚,高丽虽小,高丽的主子很厉害。所以,高丽不惧怕宋朝,高丽很自豪。赵盏在范成大耳边说了几句话,范成大吩咐了下去。 赵盏喝着茶,并不开口。放下茶杯,李义旼已坐下了。尤袤道:“把他架起来。”官差上前要动手,李义旼大声说:“我是高丽使臣,谁敢动我?”官差管他是谁?抓住他手臂,李义旼有股力气,出拳打在一名官差的面门,鼻血直冒。其余官差按住刀柄,不能在官家面前亮兵刃,忍着没拔刀。李义旼还在与官差撕扯,赵荀上前一步,赵盏抬手拦住了他。高丽使者团从进城开始就阻断主街,推搡百姓,现在敢在赵盏面前打大宋官差。显然这次他们对大宋无所求,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赵盏猜得到他们此行目的。对尤袤说:“罢了,让他坐着。”尤袤命退了官差。李义旼翘起二郎腿,左顾右盼,颇有大获全胜的得意神色。都来瞧瞧,都来看看,以前这是天朝上国,万国敬仰。如今惧怕大金威势,我在他们的皇帝面前横行无忌,他们的皇帝都不敢将我怎样。还是主子有能耐,普天下没有国家敢与主子作对。自豪感从脚趾头升起,直窜天灵盖,竟有种类似触电的奇妙感觉。对大金这个主子更是钦佩,今后必定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做大金的属国,万年不变。 下面的人送来两个木盒子。李义旼认得,盒子里装的正是高丽国书。高丽两次想要对宋朝进贡,宋朝未收金银器物,唯独留下了国书。赵盏并没想怎样,高丽哪次来,金国不知道?只高丽自己以为做的隐秘,神鬼不知。此前有二心,对金国有所疑虑,不想卷入纷争。金国灭了新辽,他们就不敢有二心了。但想两份国书在宋朝手里,被主子知道了,恐怕会坏事。此行就是来讨要国书。讨要国书情有可原,偷偷摸摸的来,恭恭敬敬的请求,赵盏未必不还。反正金国什么都知道,留着有什么用?高丽现在是这样,过一千年还是这样,恐怕一千年再过一千年依然是这样。主子可以换,属国不会换。永为属国,掀不起任何风浪。说句不好听的,一个壮汉,何必去盘算怎么弄死一条十几二十厘米的小哈巴狗?真想弄死它,也用不着算计,随便一脚就踢死了。所以,赵盏压根没计划过算计高丽,因为根本不值得花费哪怕一丁点儿心思去算计它。可眼下上门来惹我,就不能不理会了。打狗要看主人,何况想一脚踢死它,也够不着。但高丽是金国的属国,金国和大宋挨着,只需要求金国给我个说法。 第147章 宗主国 赵盏打开盒子,取出高丽国书,也不看,随手放在桌上。李义旼说:“大宋皇上,高丽的国书,该当归还高丽。”赵盏不理会他。尤袤说:“这是高丽献给大宋的国书,献给了大宋,为何要归还?”李义旼说:“宋国不收高丽的进贡,留下国书有什么用?”尤袤说:“不收高丽进贡,留下国书,只因为大宋不想与金国说不清楚,免得引起误会。”听到宋朝要和宗主国说,李义旼有些慌。“宋国怕引起误会,高丽更不想引起误会。归还了国书,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对两国都有好处。”尤袤说:“事情发生了,怎么当做没发生过?以此要求归还国书,理由不够充分。大宋只是不想引起和金国之间不必要的误会,并非是我们怕金国,我们只是不想太麻烦。”李义旼说:“大金国力强盛,拥兵百万,人口数千万,你们不怕?嘴上说不怕,实际怕得要命吧。”有了主子做后盾,李义旼又开始飘飘然。仿佛主子有多强大,自己就有多强大。这种情况通常叫狐假虎威,也叫狗仗人势。时间太长,甚至经历千年,必定演变成一种做狗光荣的奇特心理。那个人尚且不怕,怎会怕一条狗呢?当然,李义旼坚信,大金主子的名号可以吓到当世任何国家。否则他们怎敢绕过宋朝港口,擅自上岸进京。怎敢在京城中横行,在大宋皇帝面前无礼呢?尤袤道:“大宋怕不怕金国,不需要高丽操心了。”他不继续说,显然是不答应。李义旼说:“宋朝未收进贡,需归还国书。”尤袤道:“送出的东西往回要,哪有这样的道理?是不是大宋收了进贡,你们就不要国书了?”李义旼道:“两码事。”尤袤道:“国书我们留着没用,可以给金国瞧瞧。”李义旼忙道:“让大金知晓,你们怎么说?”尤袤道:“进贡没收就是没收。大宋没收高丽进贡,就与高丽没有关系。解释什么?”李义旼道:“国书归还给高丽,怎能交给别国?”尤袤道:“金国是高丽的宗主国,对高丽来说,金国算是别国吗?”李义旼道:“按照规矩,要还给我们。”尤袤道:“规矩?高丽什么时候敢立规矩了?”李义旼脸色发黑。他以为这通操作,占尽上风,震住了大宋君臣。以为大宋皇帝会亲自对话,纵然自己与皇帝不对等,也要派个宰相接待。谁想到大宋皇帝一言不发,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礼部尚书说话带刺,哪有谈判的态度?李义旼武人出身,脾气不好,越想越气,暗暗咒骂。他倒是挺有意思。在堂上与官差撕扯,堂前几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能震住谁?如同市井小民打架,权当是一场猴戏罢了。至于谈判,谁答应跟你谈判了?让你来了吗?你不讲理,还想让别人跟你讲理?不要个大饼脸。李义旼强忍住没发作。“规矩是人立的,高丽未必不能立规矩。”尤袤笑道:“各国使臣我见得多了,从未见过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你们想立规矩,敢吗?想立规矩,有资格吗?是不是得问问你们的宗主国同意不同意?以我对金国的了解,他们可不会允许附属国立规矩。如果附属国能立规矩,就不是附属国了。千百年来,没见弹丸小国敢立规矩。”李义旼看得出他的嘲讽。指着尤袤骂道:“老贼,你说什么屁话!” 完颜文龙刚好站在正堂门口,听的一清二楚。尤袤是大宋礼部尚书,宝文阁直学士,文坛和朝中都有很大威望。莫说高丽小国的使臣,连当朝阁臣都不敢对他无礼。他说的话都是外交辞令,哪怕有嘲讽之意,也没说脏字骂人。李义旼竟敢指着他鼻子骂,顿时气的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李义旼见此情景,甚觉骄傲爽快,狂笑了几声。完颜文龙已发觉不好收场了,他双手微微发颤,苦思冥想进去后该怎么狡辩。赵盏起身,扶着尤袤坐在自己旁边。尤袤看看范成大,范成大是参知政事,他的上司。上司站着,他怎能坐下?急忙要站起。范成大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说:“延之坐着,看官家给你出气。”他大声说:“完颜文龙,你进来吧。”他直呼完颜文龙的名姓,李义旼脑子一震。完颜文龙,完颜,完颜,金国皇族就姓完颜。顺着望去,果见门口那人穿着暗红色金国朝服,虽不太懂,看颜色至少也五品以上官位。“金国驻宋朝使臣完颜文龙,拜见宋朝皇帝。”边说着,迈进门槛就跪了下去。李义旼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差点晕死过去。两名官差将他提回椅子上,他又滑了下来。官差将他提起,压住了,才坐的稍微稳当了些。 赵盏不开口,完颜文龙只得跪着,不敢站起。李义旼汗如雨下,宗主国的使臣跪着,他坐着就是忤逆大罪。怎奈被人压住,浑身无力,挣脱不开。他万万没想到,金国使臣会忽然出现。想隐瞒的事情,全都瞒不住了。金国怪罪下来,如何是好?更想不到,甚至匪夷所思,金国使臣怎会对宋朝皇帝行跪拜之礼?不说金国该当居高临下面对宋朝,至少该平等相处,使臣无需行此大礼。依照正常的礼仪也不错,可他不知道赵盏是金国长公主的丈夫。不管从朝廷中论,还是从宗族内论,哪怕赵盏不是大宋皇帝,单以驸马身份,完颜文龙见他也得跪。当初嫁完颜玉时,金国深以为耻。无论是嫁长公主,还是宗族女子,都不会宣扬。通讯不畅,周边的附属国很难知晓?这回好了,差点把这位高丽宰相吓瘫了。李义旼只祈求所作所为都在梦里,全是假象,等醒来全会散了。真真是一场噩梦,说不定醒来时,被褥都湿了。 过了半个时辰,完颜文龙满头大汗,呼吸开始不顺畅了。李义旼坐在那迷迷糊糊,汗流浃背,晕过去好几次。尤袤知道是赵盏替他出气,高丽使臣无礼,就让宗主国使臣跪着赔礼。他掌管礼部,性格沉稳和善,平素与完颜文龙交往颇多。完颜文龙能代表金国常驻大宋,自非庸才,处理事务十分得当。他作为金国官员,完颜宗族子弟,难免有天生的傲气。但如今完全被赵盏给治住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使臣背靠国家。国家强大,使臣在外才有底气。这几年,金国内忧外患,早不复曾经辉煌。而宋朝内外安定,有序发展,国力不断增强。大金屡次有求于宋朝,岂敢得罪?偏偏宋朝的皇帝娶了大金的长公主,是大金皇帝的姐夫。完颜文龙在宋为使,非常艰难。为了不让赵盏给欺负死了,整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失礼,免得惹祸上身。好在赵盏不会没事找事,故意寻麻烦。这次倒好,自己没惹事,大金没搞事,蹦出来个附属国。不说是飞来横祸也没差多少。弄不好又是劈头盖脸的臭骂,反正不是第一次,不会太难熬。就是面子上过不去。以前骂他毕竟没有外人,这次要是当着附属国骂他,真是够难堪。瞪了眼几乎半死的李义旼,你给我惹事,宋朝跟我过不去,我就跟你过不去。等会赵盏骂我十句,我就骂你一百句一千句。等会赵盏要是给我一下子,过后我就剁了你。李义旼望着棚顶,他的脑子被惊恐占据,早不好使了。只知道,宗主国使臣对宋朝皇帝这样的态度,他是够呛了。 尤袤说:“官家,让完颜文龙站起来吧。”赵盏不开口。尤袤不好多说。过了一炷香时间,完颜文龙小腿酸痛,快没了知觉,实在撑不住了。他说:“皇上,外臣跪着没什么。您的时间宝贵,耽搁了太可惜。”范成大也道:“官家,时间挺长了,够他受了。”赵盏这才点点头。范成大说:“站起来吧。”完颜文龙抵住地面,双腿发不上力,想站起,却坐在了地上。他揉着小腿肌肉。“皇上,外臣坐一会儿。”赵盏说:“搬个椅子来。”完颜文龙道:“不,外臣不敢。坐在地上缓缓即可。”他擦擦汗水,不等赵盏问,先道:“是大金管教不严,冒犯了尚书大人,请尚书大人恕罪。”他跪了这半天,尤袤消了气,不想追究,看了眼赵盏。赵盏问:“嘴上道个歉就完了?”完颜文龙说:“日后大金必定有份实实在在的赔礼,送到尚书大人府上。”赵盏说:“当着我的面,指着大宋的尚书,骂他是老贼,说的话是屁话。你没听到吗?拿什么赔礼?”完颜文龙暗道:“当着大宋皇帝的面,这等无礼,追究起来,怎能算小事?”他想了想,问李义旼:“哪个手指指了尚书大人?”李义旼正懵着,官差将一口凉水喷在他脸上,这才勉强回了魂。问:“什么?”完颜文龙又问了一遍。李义旼也记不清是左手还是右手,答宗主国的话,本能的亮出了右手食指。完颜文龙说:“你过来。”李义旼从椅子上摔下,爬到了完颜文龙面前。完颜文龙握住他的手指,咔的撅断了。李义旼大声哀叫。 完颜文龙恭谨的道:“请尚书大人恕罪。若是仍不消气,外臣割了他的舌头。”赵盏问尤袤:“尚书大人,怎样?”尤袤道:“大可不必如此。臣不追究了。”赵盏对完颜文龙说:“尚书大人不追究了。这件事过去吧。”完颜文龙松了口气。双腿回血,稍稍好些,撑着站起。抱拳躬身:“多谢尚书大人。”对地上的李义旼厉声道:“给尚书大人磕头赔罪!”李义旼忍着剧痛跪着,连磕了几个头。完颜文龙说:“附属国使臣无礼,皇上宽容大量。从今日始,大金一定严格管教。”他恼恨李义旼不知轻重,可作为宗主国在外面总要袒护附属国。想将事情圧下来,给足宋朝颜面,宋朝也不至于追着不放。余下的问题,属于家事。他想好了给金廷的折子该如何写,这个附属国脖子上的链子的确要勒紧了,免得四处生事。完颜文龙对李义旼道:“还不快滚?”李义旼爬起,完颜文龙说:“外臣告退。”赵盏道:“等等,事情没完,不必急着走。” 完颜文龙面色微动。李义旼被官差拦住。完颜文龙本以为躲了这顿臭骂,李义旼本以为到此为止,宗主国替他将事情摆平了。显然不那么容易。高丽使臣是无礼,断了手指,说不追究了,还怎样呢?完颜文龙了解的赵盏,满肚子坏水,喜欢使些阴谋诡计算计大金,逼迫大金割地通婚,让人痛恨。但有时候,也会帮助大金渡过最艰难的日子,原谅大金犯下的错误,也让大金感激。上次贸易谈判,大金失信。赵盏竟不深究,仍然与大金贸易,解决大金财政危机。这个人坏的时候比谁都坏,好的时候比谁都好,让完颜文龙猜不透。他指着李义旼:“皇上,和他有关系吗?”赵盏说:“有关系。”完颜文龙抓住李义旼的胳膊,稍稍发力,李义旼摔在地上。完颜文龙问:“你还犯了什么事?”李义旼顾不得鼻孔里冒出的血。“臣,臣没犯什么事了。”完颜文龙踹他一脚,李义旼护住脑袋。“官家说跟你有关系,还不从实招来?”李义旼仔细想。“臣真的想不出了。”完颜文龙对赵盏说:“请皇上提醒一二。”赵盏问:“高丽使者团从哪上岸?”李义旼答道:“自长江口,到嘉定附近上岸。”赵盏道:“就是说,没经过大宋对外开放的三个海港,市舶司不知晓。你们在别处偷偷上岸,之后陆路一直走到南京城,是吧。”李义旼点头称是。完颜文龙发觉不妙,问:“高丽预先通禀了宋朝吗?”李义旼道:“没有,怕宋朝不肯允许入京,没有通禀。”完颜文龙倒吸了口凉气。事态比预想要严重得多,严重得多得多。 第148章 身份牌制度 之前高丽两次来宋朝希望进贡。第一次自杭州港口上岸,递交国书。未得允许,又惧怕与金国使者团碰面,匆匆自海上返回。那时杭州叫做临安,是大宋都城。因为两国距离遥远,上岸递交国书,没什么问题。高丽使团在临安城中规规矩矩,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第二次,正值金国与新辽国战争持续日久,金国久攻不下,威望受损。高丽为了自身利益,想寻找新的主子作为靠山,与宋朝建立联系的愿望更加强烈。执掌高丽军政大权的另一位宰相杜景升亲自带队,自宁波港口上岸,与宁波市舶司禀明缘由,由市舶司代替递交国书。高丽使团停在宁波港口,也是规规矩矩,只多次请求接见,未有出格事。这一次, 大不一样了。向宋朝索要两封国书,避免宗主国知晓,对高丽来讲,自是大事。一旦被金国知晓高丽不忠,后果难料。宰相带队来宋,显示出重视程度。不知道李义旼是怎么想的,没有通禀,不经过正规港口上岸。进京后嚣张跋扈,骚扰百姓,不知死活。被赵盏看在眼里,宋朝才知道了高丽使团擅自入境,最终惹出了天大的祸端。 一个国家的人,偷偷进入另一个国家的领土。如是平民,轻则依照偷渡处理,遣返回国。重则依照所在国律法惩处下狱,更严重些,当做奸细直接杀掉。且必定会引起外交冲突,足以影响两国关系。那如果将官兵士偷偷进入别国领土,什么都不用说,即属于军事入侵,公开宣战。李义旼是高丽宰相,武臣出身,掌管兵部,是实实在在的武将。同来的这群人,随便一查自能确定,全是军人。别管人数多少,哪怕只一个,也是对大宋领土主权的侵犯。二十多名军人,不走正规港口,擅自上岸,陆路行进数百里,进入大宋都城。你们想干什么?李义旼想讨要两封国书,顺便耀武扬威一番,以解宋朝不接纳高丽进贡受的气。他当然没有别的意思。但性质就是这个性质,任何理由都没有用。相比此事,在正堂与官差厮打,辱骂宋朝礼部尚书都不算什么了。完颜文龙有些发晕。高丽是金国的附属国,附属国的军人擅自进入宋朝,被宋朝视作军事入侵,那么就等同于宣战。宋朝与高丽宣战,就等同于宋朝与金国宣战。高丽不必担心金国知晓他们不忠,金国现在恨不得与他们斩断了所有联系。两国边境贸易刚刚签署,四座城市正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迎接商人,很快就能陆续开放。边境贸易发展,金国国库亏空得到填补,可以解决诸多麻烦。与宋朝缓和关系,是目前大金的国策。遭到了此等意外,始料未及。到底如何才能解决?完颜文龙抬头看了赵盏一眼。既然先找我这位大金使臣,说明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宋朝也想顺利开展贸易,不愿因此事误了大局。他说:“大金对外战争三年,无暇管理附属国。高丽行此举,金国的的确确不知晓,请皇上明察。”赵盏说:“难道你们不知晓,就和你们有关系了?”完颜文龙忙道:“外臣绝非此意。只希望皇上给我些时间,容我禀报金廷。外臣不能做主,不敢直接答复。需大金皇帝亲自处理。”赵盏说:“让完颜璟想清楚了再给我解释。”完颜文龙说:“外臣记住了,定如实禀报。”赵盏说:“我的忍耐有限度,要是结果不令我满意,大宋不那么好说话了。到时候别怪我没预先提醒你们。”完颜文龙躬身说:“大金定会给贵国一个满意的交代。”他恼恨的盯着地上的李义旼。“如何惩治高丽使团,是杀是剐?请皇上示下。”李义旼上下牙撞击。赵盏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懒得掺和。” 几日后,议政厅。王淮说:“御史台上报内阁,有监察司收到举报,举报官员养娈童,养女孩。提刑司也有收到相关供状,刑部统计了几份,主要控告商贾和地主。”他将供状呈给赵盏,赵盏接过放在桌上。“开内阁议事,是因为处理不了吗?”王淮说:“官家圣明,处理不了。大宋并无相关律法,没有明确不许养娈童。所以,控告没有律法依据。但臣与各位阁臣商议后都觉得,此举违背礼治,当严厉禁止。故请求官家决断。”赵盏问:“在大宋,男孩女孩的界定是多少岁?”范成大说:“大宋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二十岁加冠。女子十五岁以下是女孩,男子二十岁以下是男孩。”赵盏说:“就是说,官员和商贾身边二十岁以下男子随从,都可能是娈童。这个年纪与成人看不出明显差别。直接问,不肯承认怎么办?朝廷该如何禁止?女孩比男孩发育的早,十五岁以下和十五岁以上,也很难分辨。实际上十四岁,人家就回答是十五岁,朝廷能怎么办?”赵雄说:“确实如此。富贵人家的子女生辰有记录,大家族由族谱添加,贫困人家的子女只自己记着了,没什么凭据。”赵汝愚说:“各省各路的户籍普查重点查户数,人口。通常会对成年男子进行登记,以备徭役兵役。其余皆不查。”赵盏问:“大宋现在有多少人?”赵汝愚说:“根据上次普查结果,大宋共一千三百一十万户,各户人口不同,总人口为六千八百余万。”赵盏问:“没有具体的人数?”赵汝愚说:“人口流动虽不太大,仍许多人背井离乡,去了外地。还有家中贫穷,卖了儿女,这些被卖的男女也不好查。人口组成复杂,具体人数查不准。”赵盏说:“这样不行。大宋至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口,如何治理?”他问赵汝愚:“国库还有多少银子?”赵汝愚说:“原本亏空二百万两,查抄广安侯家产未完成,除去补偿,粗算能有一百万两左右。”赵盏说:“讲讲我的想法。下次人口普查,核查每个人的出生日期。听清楚,是每个人,包含老人,孩子,女子,每个人都要核查。”赵汝愚道:“这般查,户部的工作量增加太多了。”赵盏说:“户部派人下去监督,主要工作由当地衙门负责。拿着原本的户籍名册对照,填补缺少的地方。” 赵盏续道:“这次普查换种方式。下通告,为每名百姓发身份牌。”赵汝愚说:“关于发放身份牌,此前臣掌管户部时多次建议,一直不能施行。”赵盏道:“因为钱吗?”赵汝愚说:“是。身份牌制作花费的时间和银钱都很多。从前国库常年亏空,如今有了起色,暂时怕也承担不起。”赵盏问:“今年国库能收入多少?”赵汝愚说:“臣不敢断言。”赵盏道:“无妨,不出意外,能有多少?”赵汝愚说:“去年两省遭灾,朝廷应对得力,灾民安置迅速妥善,春耕前都恢复了生产。但房屋田地的损失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还有常平仓急需在今年秋季完成补充。粗算今年国库收入不会高于三千三百万两。”赵盏想了想。“今年还没有多余的支出计划是吧。”王淮说:“没有。去年计划建立学堂和学部的花费都已拨付。至于建立医部,朝廷早前计划过,因为国库亏空,便放下了。”赵盏说:“医部的事秋后再议。我记得前年国库收入两千九百万两,这个数字可以承担全年的财政支出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国库能盈余四百万两。”赵汝愚说:“官家,怕是不够。每年增加将士军饷总共需支出一百万两。”赵盏说:“还剩三百万两。”赵汝愚说:“建造船坞,生产战船商船。官家说过,船坞不能空着。每年至少支出二百万两。”赵盏道:“就剩下一百万两。还商议建立不建立医部什么用?让吴印消停的等着。”赵汝愚说:“大宋与金国贸易,一切正常的话,预计每年关税收入有几百万两。还只是初步估算。签署协议后,臣与户部专门就此事计算过。关税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从金国赚回的银子。对大宋经济有很大好处。”赵盏说:“边境贸易先别着急了。看看金国怎么给我答复。”嘴上说着等答复,心里却道:“不管什么结果,贸易都不能停。这块肉吃下了,不能吐。” 留正说:“还有一项收入是海上贸易。近海贸易不会差太多,远洋贸易的收入很可观。大宋今年派出两支远洋船队去波斯,参照之前的收入,两支船队至少能带回一千万两。”赵汝愚说:“波斯未必还能拿出这么多钱。何况,最快也得一年多能回来。明年秋季船队归来算是极快了。”周必大说:“如此贸易,他们早晚会没钱。”赵汝愚道:“咱们卖得多,买的少,不太合适。”赵盏道:“我跟船队说过,适当买些东西回来。我只是想不出,能在波斯买点什么回来?香料大宋自己种植,秋天就收成了,不必再买。”赵汝愚道:“臣以为,哪怕什么都不需要,大宋也该买些。听说波斯的布料,毛毯,宝石,还是很不错的。”赵盏说:“我懂你的意思。贸易要互利互惠,有钱一起赚。但大宋船队不远万里去做生意,本该多赚些。谁出力多,谁多拿钱,天经地义。波斯要是觉得不满意,也派支船队来大宋贸易,大宋非常欢迎。”赵汝愚道:“臣是想说,为了贸易长久,适当让利。如果波斯没了金银,大宋的丝绸茶叶贸易难免受到影响。”赵盏道:“波斯那边尽是精明的商人,他们会没钱?这边十倍价格买了丝绸,那边就能二十倍价格卖到外国去。我们在波斯港口贸易,等于让波斯垄断了与东方的海上商路。之后波斯会将生意做到整个中东地区,甚至欧洲。波斯背后有庞大的市场。放心好了,过几年去,波斯会更加富有。至于宝石毛毯,可以买些回来,作为奢侈品赚一笔。” 赵盏道:“远洋贸易以后找时间单独议。说说身份牌的事。大宋所有人都换成铁牌,需要多少钱?”赵汝愚问:“官家是指多大的牌子?”赵盏说:“刻上姓名,男女,民族,出生日期,户籍所在。容得下这些内容便够了。”赵汝愚低头算了算。“如果二寸见方的铁片,六千八百万个大约耗费三百万两白银。”赵盏说:“支出国库的一百万两银子,先为三中之一的百姓做铁牌,其余用竹片木片替代,陆续更换。”赵汝愚问:“由工部负责制作吗?”赵盏说:“交给各路转运使司负责制作,朝廷拨付银子。户部监督制作和发放。”赵汝愚道:“臣记下了。”赵盏道:“通告中写清楚,如果错过了这次普查登记,今后自己出钱购买身份牌。身份牌丢了,也要自己出钱重做。”赵汝愚问:“那些在外地的百姓不能及时归乡,该如何办理?”赵盏说:“落籍在当地,不用回乡。官府的户籍名册根据这次普查重新修改。告诉百姓,孩子上学,外出做工,都要查看身份牌。拿不出身份牌,就不能上学,不能做工了,甚至城都不能进,在大宋几乎寸步难行。让他们当回事,别以为朝廷闹着玩。”赵汝愚心道:“明明在讲娈童的事,官家扯到了普查全国户籍,发放身份牌。明明娈童和户部没有关系,最终让户部接了这么大的活。尽管户部人员众多,然宋金边境贸易,户部在负责。过段时间,户部还要负责税收。哪有精力和人力去普查人口?”他说:“官家,能不能将人口普查放在秋季税收之后。否则户部腾不出那么多人手。”赵盏说:“可以,这件事不太着急。在此之前,要求转运使司着手做空白身份牌。哪几路用铁牌,稍后你们议定。政令从内阁出。”王淮道:“臣随后草拟政令。” 第149章 金国的暗疾 王淮问:“官家,一些官员养娈童和女孩的事,该如何处理?”赵盏说:“身份牌发放完成之后再说。在此之前,不议。朝廷没有律法禁止,那么告到监察司和提刑司也没用,跟下面讲清楚就是了。什么时候该管,朝廷自会管。”王淮说:“其中一些供状是控告有些官员和富商从人贩子手中购买男孩女孩。人贩子朝廷律法要管,那些官员和富商也不管吗?”赵盏问:“贩卖人口如何定罪?”岳霖答道:“主从犯皆斩首。”赵盏道:“罪加一等。”岳霖道:“臣稍后通告刑部大理寺。贩卖人口者,不论主从犯皆腰斩。”赵盏道:“皆凌迟。”岳霖道:“领旨。”赵盏道:“此等重罪,必须查清楚,由大理寺审验无误,才能执行。”他问:“从人贩子手中购买妇女孩子的,怎么惩处?”岳霖道:“大宋没有相关律法。”赵盏道:“添加,从人贩子手中购买人口,主犯脊杖五十,充军到最前线。”王淮问:“自今日开始执行?”赵盏道:“对,以前买过人口的不追究。前提是,今日开始,三个月内,到当地官府报备,允许被拐卖人口自由选择去留。想走的,出路费回家团聚。想留下的,官衙确认无误,不必多管。对这些被拐卖的妇女孩子,官衙要格外注意,认真照顾。”赵雄道:“大宋律法中明确,当地衙门发现有拐卖人口,却不管不顾,由御史台按照渎职处理。”赵盏道:“如此甚好。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买了被拐卖人口,没上报到衙门,充军。”岳霖问:“对人贩子的罪行也从今日开始吗?”赵盏道:“也给人贩子三个月时间。在这期间,释放被拐卖的人口,主动到衙门投案,可以从轻处罚。说明被拐卖的妇女孩子卖到了何处,解救成功后,再从轻处罚。三个月后,抓到即凌迟处死。” 王淮问:“大宋官员购买过男孩女孩的,若超过三个月,如何处理?”赵盏道:“真有这么不知道死活的官员,让御史台查,查出贪腐,从重处罚。没有贪腐,连降三级。降无可降,就赶回家去。”王淮应了。赵盏问:“民间禁止女子裹脚,效果怎样?”岳霖答:“去年刑部接到十几例上报,今年到目前为止没有上报。”赵盏道:“看来效果还是比较明显。这件事一直盯着,别放松,否则怕有人偷偷给孩子裹脚。”岳霖道:“臣即刻告知刑部,严格查女子裹脚。”赵盏道:“发现后,依照律法惩处,一个都别放过。”他问赵汝愚:“大宋每年的盐税有多少钱?”赵汝愚说:“盐税是朝廷主要税收,大约占全国税收的四成。”赵盏问:“一千多万两?”赵汝愚道:“差不多。春季征税后统计,盐税有六百多万两。秋季征税,也该是这个数,不会有太大变化。全年不超过一千三百万两。”赵盏道:“对百姓来讲,盐税算不算高?”赵汝愚道:“在贫困百姓看来,盐税当然较高。与其他各项税收相加,百姓压力很大。但盐税是朝廷税收主要部分,关乎国家财政。国家没有钱,如何办大事?历朝历代如此,想改太难了。靖康年后,朝廷在南方大兴商业,国家富庶,相比早年,盐税已从五成以上,降到了不到四成。”赵盏问:“盐税占税收比例下降了,百姓每年缴纳盐税税额降了吗?”赵汝愚道:“这倒没有,且在逐年增加。但是百姓的收入也在增长,总体看税收增长并不算快。”赵盏道:“我们曾经共同商议过,怎样将那栋楼盖的更高,地基更牢靠。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要提高百姓的收入,促进国内消费,让百姓有能力购买大宋的各种手工业产品。现在看,任重道远。”赵雄道:“官家,盐税不能动。现在国库并不富裕,减了盐税,朝廷举步维艰。减了容易,今后想加,就千难万难了。”赵盏道:“我明白。” 沉默了半晌。赵盏问:“金国每年税收有多少?”赵汝愚问:“官家是指金国的盐税吗?”赵盏道:“先说说盐税。”赵汝愚道:“金国盐税比大宋少了将近两成。其他主要的税收也比大宋少。”赵盏道:“怪不得北方那么多汉人为金国效忠,为金国卖命。他们交的税少,自然要维护自身利益,最终维护金国朝廷。”赵汝愚道:“官家,金国的盐税,农税这类税收虽然比大宋低,但金国有一项军须钱,大宋却没有。算起来,金国税收并没有比大宋少,甚至某个年头比大宋更多。”赵盏问:“什么军须钱?”赵汝愚道:“一旦金国发生战争,不论是防御战争,还是对外战争,都需要军费。平时征收的税少,国库存银不足。战争开始,花费巨大,就要从百姓身上想办法了。让百姓出钱作为军费,即为军须钱。按照战争花费,由全国百姓平摊。”赵盏道:“怪不得完颜璟想快些结束了与新辽的战争。三年以来,对百姓定是屡次征收军须钱,民间怨声载道,他如何能承受得住?”赵汝愚道:“官家所言不错。战争什么时候发生,战局如何发展,没人能够预料。军须钱的征收通常在预料之外,百姓未必能提前准备。一旦开启军须钱的征收,许多百姓无从筹措。金廷逼迫的紧,只能卖房卖地,卖儿卖女了。一场战争下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百姓不在少数。”周必大道:“从前金国对辽,对宋的战争,抢夺土地金银。绝大多数都进了金国贵族的口袋,百姓只出钱卖命,哪有几个得到了实在好处?官家不必因为金国税收低于大宋而烦心,金国以战争立国,怕是也会以战争亡国。”赵盏道:“知院说的不错。金国未起前,万众一心,抢得了好处由大家伙均分。金国占据了北方,汉人居多,战争抢得了好处,是金廷贵族少数人的,汉人百姓肯定心怀怨恨。那么金国每一场战争,每一次征收军须钱,都在消耗金国的民心,距离亡国就更近了一步。” 范成大说:“今年金国发生了大规模的旱灾和蝗灾。战争刚刚结束,又出天灾,金廷必定非常依赖与大宋的贸易。出了高丽使团的事,咱们与金国的贸易准备,是不是先暂停。等金国给了交代,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赵盏道:“完颜璟肯定比我更着急。不用暂停,看他如何做。如果结果不能让我满意,再暂停来得及。”范成大问:“用不用礼部重点询问,给金国些压力。”赵盏道:“正常关注即可,完颜璟知道哪边更重要,他可不傻。”赵汝愚道:“提起金国的大旱和蝗灾,下面有报,湖北境也发生了蝗灾。规模不大,可以应对。”赵盏道:“尽早处理,免得进一步蔓延。户部和司农寺盯住了,如果出了灾情,今年秋季税收又得赔钱。”赵汝愚道:“臣已安排下去了。聚集了数万只鸭子,很快就能到达湖北。鸭子吃蝗虫,效果非常好。”赵盏道:“是个办法。金国那边怎么应对蝗灾?”赵汝愚道:“早年有金国大臣想出个招数,鼓励百姓捉蝗虫,按照捕捉蝗虫的重量提供粮食奖励。据说效果不错。”赵盏道:“现在金国没有钱了,大面积旱灾蝗灾,粮食肯定也没多少。拿什么给奖励?这办法在今年是不灵了。” 这天半夜,瑶瑶遇上梦魇,双手乱抓,嘴里胡乱说着什么。赵盏惊醒,握住她的手,将她叫醒了。瑶瑶睁眼看见赵盏,扑进他怀里,大哭出来。赵盏抚着她的后背,不断安慰。过了好些时候,终于冷静了下来。“做噩梦了吧。”瑶瑶点点头。赵盏问:“梦见什么了?”瑶瑶摇摇头。“忘记了。”赵盏道:“忘了最好。噩梦本不该记住。从前碰到过吗?”瑶瑶说:“自小到大,偶尔有过。”赵盏道:“我不能天天在你身边。你一个人碰上梦魇怎么办?明天安排个宫女随身服侍你。”瑶瑶说:“你们都没有宫女服侍,我怎能特殊?”赵盏说:“不一样。”瑶瑶说:“一样。”赵盏道:“那好。要是我不来,素素也不能陪你,就让洛儿来跟你一起睡。或者看看她们几个谁一个人,你就过去。”瑶瑶说:“没什么可怕,姐夫,你不用担心。”赵盏道:“都吓哭了,还说没什么可怕。出了这么多的汗,后背都湿透了。”瑶瑶坐起,将衣服脱了,却不去换干衣服,又钻进了赵盏怀里。汗水蒸发带着体香在四周飘散,赵盏的心跳加快,手开始不老实了。 几天后,高丽使团中除了李义旼之外,其余二十三人受尽拷打折磨后,被吊死在了南阳城外。这是给宋朝看的,给赵盏看的。消息被探查到,传入襄阳城,丛阳淡淡一笑,丢在一旁。二十三具尸体在夜风中飘飘荡荡,阴森可怖。南京城景王府中灯火通明,正大摆宴席。景王妃诞下个男孩,母子平安,摆宴席庆贺。广安侯的阴霾逐渐消退,赵盏与太后间并没有产生太多隔阂。因为新生命的诞生,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欢快。虽是家宴,王公贵族来了许多,贺礼堆满了整个院子。宴席将结束时,赵盏与瑶瑶到大厅外。赵盏问:“准备好了吗?”瑶瑶打开手绢,里面是一根骨头。“我吃了一条羊腿,将肉吃了。够了吗?”赵盏道:“我这也有一根,两根足够了。”他俩走到了高墙外,赵盏将木门推开个缝,往里瞧。“都在。”他接过骨头。“我先进去将大狗引开,你去选好一只小狗,抱起来就走。记住了吗?”瑶瑶说:“我记住了,姐夫,你小心点儿。”赵盏说:“手里有骨头我什么都不怕。别着急进来,我给你信号。”他将木门推开,进到院子里。王府中养的狗,平时不说吃香喝辣,伙食不会差。但贪吃仍是难以改变,嗅到了骨头味道,全离开了窝,要不是链子拴住,早奔到了身边。赵盏将它俩引到一旁,待认真低头啃骨头时,对门口的瑶瑶挥挥手。瑶瑶悄悄进门,走到窝边,看准了一条小黑狗,刚要下手,那条母狗冲她呲呲牙。瑶瑶急忙站起。赵盏摸摸母狗的头,它似乎记得赵盏的味道,敌意全无。任由着瑶瑶抱走了小黑狗。 回到大厅,客人陆续散了。小锦,素素,完颜玉围着太后说话。赵雁亲自送那些皇亲国戚。赵默与赵盏对饮一盏。“嫂嫂呢?”赵盏道:“瑶瑶抱着小狗去马车上等着,反正要回家了。”赵默说:“想要条小狗说一声,我派人送去。何必要大哥和嫂嫂亲自对付?要是那畜生不懂事,伤到了人,我如何承担得起?”赵盏说:“它认得我,怎会咬我?”赵默道:“当初是大哥捡回来的,它当然认得。另外那条公狗可不认得。”赵盏道:“都安全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瑶瑶晚上做噩梦,偶尔还会魇住。我想着让她养一条小狗陪伴,没有坏处。”赵默道:“明天我差人去栖霞山为嫂嫂求个玉佛,戴着就不做噩梦了。”赵盏道:“先看看吧,不行再说。这条狗也能辟邪。”赵默道:“嫂嫂挑了那条小黑狗吧。”赵盏道:“对,也是缘分,她正看中了。” 又饮了一盏。赵默问:“高丽的事,金国还没有交代吗?”赵盏道:“过去不久,没那么快。”赵默道:“金国在山东的军队最近调动频繁。滕州作为贸易城市,不许驻军。两翼的琅琊郡和济州府驻扎重兵很正常。但滕州背后是曲阜,孔子故里,金国的衍圣公府正在曲阜。曲阜却无驻军,这让我很奇怪。”赵盏问:“滕州背后的驻军主要在哪个城市?”赵默道:“泰安是金国潞王完颜永济的封地。泰安背后是济南府,驻扎重兵。”赵盏想了想。“大宋如果想动兵,首要目标必定是汴梁。你的建康军自徐州出发,丛阳的襄樊军自襄阳出发,两路大军直取汴梁,不难攻下。”赵默道:“我知道大哥的目标。唯独不确定,金国不在曲阜驻军,到底为了什么?以为我们不会攻打曲阜吗?如果宋金发生战争,我必定派遣一支精兵,直取曲阜。”赵盏道:“具体如何用兵我不干预,我也不懂。大战略你们必须遵从。只要到时能打下汴梁,其余我不过问。” 第150章 交代 曲阜作为衍圣公府所在地而不设防,这的确不符合常理。高宗泥马渡江建立南宋后,为了统治天下士子,金国和宋朝各自册封衍圣公,分南宗北宗。当时南宋衍圣公孔搢于衢州建衍圣公府,金国衍圣公孔摠仍居住于曲阜。一直以来,二宗并立,互不承认,互相指责。毕竟孔圣人一脉相传,衍圣公怎能有两个?其中一个,必定没有资格。曲阜是孔子故里,衢州无法相提并论。但高宗南渡时带走的孔端友,是正宗衍圣公,孔子四十八代孙。此后南宋的衍圣公皆出自孔端友后人。金国衍圣公孔端操也是孔子四十八代孙,他却是孔端友的弟弟。孔端友做衍圣公时,他可不是。换句话说,孔端友是嫡长子,孔端操是嫡次子。那么往上稍稍查查,孔端操的后人虽然居住在曲阜,却是不正宗的那一支。谁是正统又如何呢?没什么差别。到此时,衍圣公设立不过一百多年,往后子孙为了爵位猜忌污蔑争夺,对异族卑躬屈膝,苟且偷生。朝代更迭,异族祸乱天下,衍圣公荣华富贵从不动摇。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子还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子也曰过:“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大事,稍稍忍耐小事。国家万民事小,学派延续,家族保全,荣华富贵才是真正的大事。或者,是在下一盘大棋?蒙古人来过,成了中华文明的一部分。女真人来过,连自己的文字都放弃掉,彻彻底底融入这个文明当中。但中华文明的基础是儒释道,哪有一家独大?儒家传承,靠的是神州大地的多数人,绝非依靠一个衍圣公。难道没了衍圣公,儒家就会消失了吗?要说是衍圣公眼界之高,看不到国家民族,天下皆一家。那么孔子坚持的忠义算什么呢?蒙古人屠城,女真人屠城,衍圣公仍然归附,那么孔子坚持的仁又算什么呢?后人都教诲不了,如何教化天下人? 赵盏出生的时代没有衍圣公,他并不十分在乎这样的公爵。但他知道,如今衍圣公是国家重要的工具,不能削。完颜璟尊崇汉文化,岂会不明白衍圣公的重要性?曲阜不驻军,他在赌宋朝不敢动曲阜吗?当然不是。南宋有衍圣公,废掉了金国的衍圣公,北宗灭亡,南宗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儒家正统。完颜璟如何想不到?曲阜的衍圣公已移居到了济南府,衍圣公并不危险。他的目的明明不是曲阜。曲阜处在滕州与泰安之间。滕州作为贸易城市,与曲阜一样不驻军。那么泰安就成了宋金前线,需直面宋朝大军。泰安是潞王完颜永济的封地。完颜永济与完颜永中结盟,对抗完颜璟。这是金国的内忧。完颜璟不能直接动用武力剿灭,就要用计谋分化击破。只要击破一个,另一个无力反抗,只能任凭处置了。一旦宋金冲突,一旦宋军要攻占济南府,必须先踏过泰安。琅琊郡和济州府处在两翼,济南府在背后,形似口袋,宋军未必敢进来。谁敢保证一定不进来?要是宋军牵制两翼,直取泰安。济南府不出兵相救,以泰安的实力,定成一片焦土。纵然完颜永中来救,没有朝廷大军,无异于自投罗网,正好两个一起收拾了。完颜永济如果没了封地,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借刀杀人,明谋。借来宋朝的刀悬在完颜永济头顶上,无法破解。 起初,完颜永济想着宋金两国刚刚谈好贸易,至少短期内不会有大规模冲突。能挺一挺,从长计议。很快,高丽使团的事传到了泰安。宋军的探子活动愈加频繁。真打起来,自徐州城很快就能兵临泰安。对面的宋军是建康军,宋朝最精锐的一支大军。十几万人,统辖整个马军司和一部分殿前军,实际数量只会更多。反观泰安,完颜永济无权招募百姓,依靠下辖猛安,几万民兵都未必凑得齐,如何抵抗?曾经谋划将完颜璟赶下台,完颜永中作为完颜雍的庶长子会坐上那把椅子。他则会成为实权王爷,进入金国统治核心。类似现在完颜珣的地位,这很有诱惑力。怎奈眼下危机来临,弄不好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还妄想什么实权王爷?他思虑几夜,最终携带着所有与完颜永中来往的书信,孤身前往中都城,面见完颜璟。 完颜璟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投诚。得到了潞王的效忠,完颜永中如丧双臂,不再不具备反抗的能力。完颜永济的到来算是意外之喜。他再三安抚,宋朝不会进攻,如果进攻,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理。完颜永济哪肯放心?表示必要时可以出面指认完颜永中有谋反之心,只求朝廷能在曲阜驻军。完颜璟表示前线军队调动以大局为重,不可能为了保护泰安重新筹划。何况南方军队指挥权在徒单镒手中,自己不好过多干涉。最终商定,将完颜永济的封地自泰安改为遵化。遵化是以前完颜珣的封地,在中都城东北方。割断了完颜永济和完颜永中之间的联系。了结大事,完颜璟却高兴不起来。满脑子都在思考怎么与宋朝解释,如何将高丽使团的危害降到最低。金国国库亏空非常严重,旱灾蝗灾肆虐。如果断了和宋朝的贸易,朝廷就拿不出钱救灾。百姓没了粮食吃,为了生存,只能揭竿而起。灾情范围广,反抗军的人数必定更多,朝廷面对的压力也会更大。压不下去,金国灭亡。压下去了,人口大减,国力大损,民心大失。这关乎国家生死,比十个完颜永中的危害都大。纵然宋朝没有停止边境城市的筹备,无非是在等着大金的处理结果。给完颜玉写信,让她代为求情?这不合适。出了问题就依靠女子求情,起初有用,次数多了,便不值钱了。上次失信过去不久,宋朝没有为难他。如今不计前嫌,仍签署贸易,已给了很大的面子。别指望赵盏能屡次三番的不计较。假如处理稍有差池,怕是没有挽回余地。宋朝可以没有这笔收入,金国不行。完颜璟不敢随意决定,多次要求完颜文龙探赵盏口风,却根本见不着人。随即下令处死金国使团成员,尸体挂在南阳城外,宋朝没有反应。李义旼关押于地牢中,日夜拷打,只为泄愤。李义旼身体不错,硬是没给打死了。 不知道该怎么做,又不能拖着什么都不做。完颜璟夜不能寐。李师儿看在眼中,她问:“与宋朝解释不清吗?”完颜璟说:“高丽使臣团未经允许,擅自进入宋朝国土,可以算是入侵。换做大金,一样不能饶恕,岂是道歉解释能解决?”李师儿问:“高丽对大金来讲,算是什么?”完颜璟道:“高丽是大金的附属国,普天下都知晓。”李师儿问:“高丽这个附属国,对大金有用吗?”完颜璟说:“攻打新辽时,大金屡次要求高丽出兵,高丽都以国内匪患叛乱未除,无法出兵为由拒绝。而且高丽两次要对宋朝进贡,宋朝不收。甚至最近查出来,高丽与新辽还有瓜葛。现在与宋朝闹出这等事,令大金陷入了大麻烦。莫说这附属国没用。对宗主国不忠,净惹是生非。”李师儿淡淡的问:“既然没用,又不听话,留着干什么?”完颜璟有所思,问:“你说的详细点。” 李师儿倒了一杯酒,送到嘴边,完颜璟喝了。“高丽得罪了宋朝,大金并不知道。高丽是附属国,大金管教不严,只如此的过错了吧。”完颜璟说:“附属国做了错事,找宗主国要交代,理所应当。并不能说大金的过错很小。高丽做的,与大金做的没有太大差别。”李师儿道:“话是这般说。实际就不是大金做的,大金没管教好而已。”完颜璟道:“国家大事,你不懂得。赵盏与我都心知肚明,不需要太多争辩。”李师儿道:“那好,说些我能懂得的。我小的时候,村里有户人家养的狗跑到了别家咬了人。被咬的那家来讨说法。道歉不行,赔钱不行。但狗主人的做法让那家人无话可说。你猜猜他是怎么做的?”完颜璟道:“报官,让官府裁定。”李师儿摇头。完颜璟说:“找了家族有威望的长老调和?”李师儿摇头。完颜璟想了想:“提起棍棒,将那家人打跑了。”李师儿笑道:“不,不是这样。没打人,倒是用了棍棒。”完颜璟道:“我猜不出了。”李师儿道:“狗主人当着那家人的面,取来棍棒将狗打死了。”完颜璟略微沉默,豁然开朗。“我家的狗没拴住,跑到你家里咬了人,当着你的面我将狗打死了,你还想我怎样呢?”他倒了杯酒喝了。“现在这条狗没咬人,顶多冲着人呲呲牙,叫了几声。我不说将这条狗打死,打个半死,你还能说什么呢?这条狗不忠,不能看家护院,留它干什么?”虽说宗主国该保全附属国,可这么个玩意留着干什么?漠北各部跟着蒙古人走了,西夏成了宋朝附属国。金国的属国只剩下了高丽一个,的确没必要留着了。 次日,李义旼被拖出地牢。金国礼部尚书李晏通告李义旼,因为高丽使团擅自进入宋朝,引起宋金关系紧张,现对高丽进行惩处。高丽赔偿白银三十万两,由大金转交给宋朝。割让汉江以北所有国土,汉江以北的高丽人限期九十日离开。 高丽与宋朝,扶桑都有贸易,卖了许多人参,三十万两白银,勉强凑得齐。但割让汉江以北,等于将高丽从中切开,夺走一半国土。高丽人又要被赶出北方,聚集在南边,住处怎么解决?粮食怎么解决?冬季来临,冻死饿死,怕是不可胜数。金国分明是在将高丽往绝路上逼。李义旼死里逃生,哪敢说半个字?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对高丽的处罚由完颜文龙转交到宋朝,是一个交代。赵盏的确不好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不追究了。完颜璟松了口气。 二十天后,高丽使臣到了中都城。杜景升不敢来,李义旼更不敢来。逼迫将军崔忠献与金国沟通。恳求金国能收回旨意,保留高丽北方土地。高丽愿意进贡二十万两,分四年缴清。高丽国王的王子送到金国为质,国王的女儿嫁到金国,连带进献一百名年轻女子。只要不收高丽国土,其他条件都可以接受,高丽尽全力满足。完颜璟根本不见他。那点国土大金不看在眼里,想要的话将整个高丽拿下来也不难。只是对高丽的处罚告知了宋朝,如何反悔?崔忠献赶回高丽,说明了情况。高丽本是武臣专权,站在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新辽没比高丽大多少,人口没多多少,不也抵挡了金国整整三年。新辽可以做得到,高丽凭什么做不到?集合军队守住边境大江,金人未必打的过来。再说了,金国刚结束战争,国内闹灾,未必敢真的开战。高丽不理会金国的要求,非但不支付白银,没有着手转移北方百姓,反而在边境增兵。 完颜璟果然无法在此时用兵。粮食本就不足,筹措军饷,征收军须钱,必定会放大灾情的危害。金廷装作不知道高丽的动作,也不派人询问。李义旼等人信心大增,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了。宗主国?宗主国不过如此。怪不得金国使臣要给宋朝皇帝下跪,怪不得为了给宋朝交代,金国皇帝如此低三下四,欺负高丽。今后,大高丽不是谁的附属国,说不定有一天,大高丽也能尝尝做人的滋味。附属国敢违抗宗主国的旨意,等同于养的狗回头咬主子。之前还想留一条命,现下不能留了。现在不杀,不代表以后不杀,定是虐杀。以完颜璟的性格,以金人的残暴,那时候的高丽九成九会血光漫天,变成人间炼狱。 第151章 热兵器即将统治战场 夏天,军器所终于制造完成第一批,共二十把成品火枪。这批火枪在军队的护送下,运抵了南京城。城中百姓听到皇家狩猎场传来爆竹声响,噼噼啪啪,断断续续。没听说最近有什么节庆,平白无故放爆竹做什么?据一些跑去瞧热闹的百姓回来讲,虽然被拦在数十丈外,没亲眼看见,但爆竹声音极大,耳朵震得嗡嗡直响,绝不是寻常的爆竹。难道朝廷有了一种新型爆竹,比原来的更响?更响的爆竹更能烘托节日氛围,驱散邪气效果必定更好。也有人说朝廷不干正经事,爆竹响不响能怎样?有闲钱不如提升百姓的生活。一时间城中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此等怪事,金国不可能不在意。完颜文龙派出了许多间谍探查,莫说没有回信,连间谍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失踪了。多半是被暗中缉拿或者直接除掉了。如果只是爆竹,何必如此重视?动用了军队,还动用了镇江司,严密防备,更坐实了不正常。完颜文龙对狩猎场中的事充满了兴趣,许多金国间谍乔装打扮,或明或暗,分批进入宋朝。镇江司以郭忠的影卫为基础设立,汇集了皇城司中诸多能人,后来枢密院负责的部分间谍全划给了镇江司。大宋组成如此强大的间谍团队和消息网络,岂会让他们钻了空子?完颜文龙始终一无所获,还折了许多人。完颜文龙不承认被抓的是金人间谍。间谍暗中作战,不能上台面,怪不得背后的国家不承认。没法承认,承认了就会影响两国关系,谁都下不来台。一旦出事,即是这样的下场。最好的结果由两国间谍机构私下沟通,利用情报或者对方被俘人员交换。如果没有价值,任凭处置,死活没人管了。一刀杀了痛快,否则必定严刑拷打,逼迫吐露情报,生不如死。 当然不能说金国间谍水平不行。金国的间谍很厉害。比如商人间谍刘蕴古,潜伏多年,搜集了大量情报。各行各业,贩夫走卒更是数不胜数。甚至很多人认为秦桧就是金国间谍,真假不好说。假如是真的,算是奇闻了。怎奈金国间谍在宋朝境内行动,需应对重重阻碍,十分危险。面对镇江司的搜罗追捕,完全处在下风,几无还手之力。镇江司审理手段残忍,常人无法忍受。有间谍支撑不住,供出了同伙,能牵扯出一大串。间谍抓的多了,任凭完颜文龙嘴硬,矛头仍指向了金国。礼部尚书尤袤当面质问完颜文龙,递文书要求金国朝廷解释。两国关系面临诸多考验,尤其边境贸易即将开始,这段时间非常敏感。还有高丽使团擅入宋朝领土,金国说给三十万两赔偿,还说收高丽一半国土。怎的到现在没见银子,也没见接收领土?倒是见了许多金国间谍。什么意思?完颜璟在戏耍大宋吗?大宋不问,并不代表事情全过去了。别说贸易还没开始,哪怕开始了,也能随时停下。 金国急需贸易填充国库,完颜璟最担忧贸易出现差错。收到文书后,勃然大怒,开始犯了头晕症。什么间谍?他根本不知道。金廷审查后,下旨将完颜文龙官位自正四品降到从五品,免除一年薪俸。涉及了此事的金国枢密使完颜宗浩和兵部尚书纥石烈诸神奴都被免了一年薪俸。完颜璟严禁完颜文龙派间谍探查宋朝机密,再违背就不是降职罚俸这么简单了。大金所有的事务都要为贸易让路,那是国家大事。出了问题,谁都承担不起。完颜文龙没法辩解,夹在中间,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虽是金国使臣,表面上归金国礼部管辖。但他也是间谍头子,挂职在枢密院,枢密使是他的顶头上司。完颜文龙将狩猎场的怀疑上报到金国枢密院。枢密使完颜宗浩是金人,与枢密副使汉臣胥持国关系历来不好。重大事件瞒着胥持国,将这位枢密副使架空了。竟跑去找兵部尚书纥石烈诸神奴商议。纥石烈痛恨宋朝,吃过大亏,丢过颜面,历来逢宋必反。他强烈建议必须尽快探查宋朝的机密。宋金难免一战,尽早筹备。完颜宗浩亦有此意。两人合上折子,请完颜璟御批。完颜璟多日与李师儿吟诗作对,日夜相伴,哪有时间看折子?将折子退回枢密院,让枢密院自行处理。枢密院给完颜文龙下令,要求加大情报搜集的力度。这才有了后面的许多麻烦。皇上不问国事,让下面自行处理。最后又要责怪下臣,让下臣背锅,哪有地方讲理?这三人有苦说不出。 胥持国和完颜宗浩之间的裂痕素来严重,经此事后,彻底决裂。完颜宗浩是枢密使,完颜宗室,胥持国是副使,汉臣。不论在枢密院中,还是大金朝廷,他都没能耐动摇完颜宗浩的地位。而这时大金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师儿。胥持国早有谋划,与李喜儿和李铁哥交往密切。胥持国是枢密副使,与低于自己多级的官员称兄道弟,是天大的颜面。两兄弟受宠若惊,万分感激。李师儿于宫中得宠,为了确保权势,为将来铺路,同样需要朝中重臣的支持。胥持国有了李师儿作为倚靠,在朝堂上才能挺直腰杆,攫取权力,对抗宗室。各自心知肚明,无需赘言,胥持国与李家三兄妹组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胥持国有先见之明,快人一步,这种私交的投入很小,回报巨大。他上折子举荐李喜儿和李铁哥入京为官。很快,两人进入枢密院任职。紧接着,朝廷下旨,完颜宗浩离京,驻守泰安,辖制山东大军。完颜宗浩是枢密使,从一品官员。宋金正南方边境的军权在徒单镒手中。徒单镒是参知政事,正二品官员。虽说完颜宗浩辖制山东大军,理论上却要归徒单镒统领。朝廷给出的解释是为了保证边境贸易,派重臣坐镇。但低阶官员统领高级官员,本身就会出现诸多矛盾。徒单镒敢不敢管?他敢管,完颜宗浩会不会听?其实没必要太较真。派重臣坐镇,哪有派京城衙门的主官?尤其枢密院这样的高级别衙门?离开京城,就是离开权力核心。没说贬谪,就是贬谪。完颜宗浩仍挂着枢密使的官职,完全丧失了对枢密院的控制。这个枢密使在他身上成了虚职,早晚会被剥夺。胥持国以枢密副使行枢密使权,早晚晋升一品,成为金国最有权势的臣子。胥持国与完颜宗浩的权力争夺落下帷幕。完颜宗浩一败涂地。 表面上完颜宗浩败给了胥持国,败给了李师儿,实际上是败给了完颜璟。此时的完颜璟宠爱李师儿是真,可不昏庸。他重视汉文化,发展汉文化,重用汉臣。减轻百姓负担,取消寺院二税户,将奴隶转为平民,肃清官场。他有着远大的理想抱负,亦有能力打造个太平盛世。奈何三年新辽战争打乱了所有计划。国外战争持续,国内人心不稳,两位叔叔觊觎皇位,造成内忧外患。如今灾情肆虐,疲于应对,那盛世变得越来越遥远。而他这个年纪,偶尔会纵情声色,醉生梦死,但不会一蹶不振,无休止的颓废下去。爱屋及乌,提拔李师儿的兄弟,是因为早晚要提拔。完颜宗浩调离京城,是因为早晚要调离。从间谍事件不难看出,完颜宗浩擅于带兵打仗,不擅于决策战略大事。国君首要懂得用人,人尽其才,国家才能稳定有序。完颜璟前后看的清楚,胥持国的才能平庸,当不起枢密院主官。下旨,右丞完颜襄改枢密使,加少保。乌古论元忠任右丞相。张万公接掌吏部。胥持国忙活一溜十三遭,赶走了完颜宗浩,迎来了完颜襄,自己没得到什么好处。 金国臣子的权力斗争从未平息,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完颜璟继续与李师儿饮酒作乐,过着富家公子奢侈的日子。他以为时时掌控大局,一切安好。不知道灭顶之灾正悄悄降临,金国灭亡的倒计时开启了。从后来看,完颜襄要求探查狩猎场的响声没有错。只要金国顶住压力,派遣更多间谍,不惜代价,极有可能查到些什么。金廷如果重视调查结果,再不惜代价,不敢说完全断绝了宋朝火器的发展,至少能往后拖延数年。但显然不现实。先不讲马后炮不马后炮。金国不可能不惜代价去查个响声。形势所迫,金国需要依赖宋朝贸易赚钱,去应对国内的灾情。真把赵盏弄急眼了,停了贸易。金国上哪弄钱买粮食发给灾民。灾民走投无路,必定铤而走险。用不着宋朝怎样,大金就会从内部瓦解。查出了狩猎场的响声,知道了宋朝有了一种很强大的武器,能怎样呢?用不着火枪,只冷兵器对战,大金都没一点儿胜算,只能任人宰割。不去查最好,免得完颜璟知道了睡不着觉。完颜文龙命令所有间谍停止刺探情报。宋朝境内间谍能走的都退回金国,不能走的继续潜伏,不许过问狩猎场那奇怪的响声。 在那个下午,南京城外狩猎场中。二十把火枪总共射出了两千发子弹,平均每一把发射一百发子弹。足以应对一场激烈的战斗了。因为是成品子弹,换弹速度比从前快得多,仍较神臂弩稍慢,精准度不足。但火枪能在五百步内射穿皮甲,三百步内击穿铁甲,射程与威力都远远强于神臂弩。枪声刺破天空,穿透了整个南京城,宣告崭新时代的到来。火枪的研发历时近三年,每年花费三百万两白银,终成此大功。军器所中每个人,包括赵盏在内。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投入,遭受所有的质疑都在这一刻幻化成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载入史册,光耀后世。 朝廷重奖军器所。有官阶的武官升一级。火药坊,鲁班坊,军器坊工匠全部提为军官,每人奖励白银二百两。他们见识到了火枪的威力,他们用聪明才智和勤劳勇敢创造了奇迹。许多人想过放弃,庆幸没有放弃。再咬牙坚持坚持,说不定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这等成就感,比任何奖励都更能提振士气。他们找到了存在的价值,活着的意义。生命短暂,岂敢浪费?尽管火枪取得了巨大成功,依然有缺陷,需逐步完善。工匠们很快收回心思,按照赵盏的要求投入到新一阶段的工作当中。一部分军器坊工匠为火枪调整准星,打磨膛线。这就是线膛枪。一部分工匠修改图纸,尝试研发自动退弹上弹技术,为连发枪的生产制造奠定基础。一部分火药坊工匠负责完善子弹工艺,设计试验各种规格的子弹,寻找更快捷,更省钱的制造方案。一部分工匠与军器坊合作研发大型兵器铸造的初期技术,为火炮发展探路。还有一部分工匠着手研发爆炸物。鲁班坊的木飞机很成熟,有大有小,可以升高下降转弯,依靠风力,能飞很远。其他两坊的一些工作由鲁班坊分担,比如火枪的木柄,武器支架,爆炸物的配件。整个军器所工匠热情高涨,互相协作,信心满满,全力以赴。 赵盏高兴的不得了,却不能与旁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如同买彩票中了大奖,只能埋在心里,不能透露,这很煎熬。可他必须拼命忍耐。要是多说了什么,被金国发现了。哪怕金国没有实力仿造,搞各种破坏,暗杀并不困难。军器所废寝忘食研制兵器,镇江司前仆后继,用血肉将金国间谍挡在高墙之外,怎能在他手下功亏一篑?赵盏很难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妻子问起,只说边境贸易赚钱了,所以开心。边境贸易顺利进行,的确赚钱了。宋金贸易额一个月数百万两,宋朝的税收多达五十万两。算下来,一年国库增收六百万两。这还是在金国灾情严重的情况下,换做平时赚的更多。 第152章 接收灾民 到了秋天,宋朝境内的秋粮开始收割,户部也开启了秋季征税。过去三季度,除了小规模的蝗灾之外,没出现大灾情。全国洋溢在丰收的喜悦当中。对面金国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黄河南北的旱灾蝗灾几乎造成了河南河北两省颗粒无收。关东蝗大起,飞西至敦煌。虽没殃及到大宋的河西,但金国境内陕西与山东没能幸免,收成减半。大宋的江苏和湖北部分地区亦出现蝗灾,宋朝应对及时,依靠鸭子大军,未造成太大影响。而金国灾情比预想的更严重得多。灾区百姓家里存粮吃光了,眼见秋季没有收成,朝廷没有安排救灾,为了活命,只能逃荒。以往河南遭灾首选目的地必定是陕西。怎奈如今陕西自身难保,哪管得了他们?往北走,去金国京城是条路。但要走过同样赤地千里的河北,路上的吃喝无从着落,八成走不到中都城。再说了,河北灾民要逃荒肯定往京城走,山东和陕西灾民说不定也会去。灾民众多,京城未必救得过来。他们到了京城怕仍逃不脱死亡的结局。走肯定要走,不走就得饿死。往哪走?绝大多数灾民只能选择往没有遭灾的南宋走。陆陆续续有河南灾民通过贸易城市南阳,抵达了宋金边境。也有山东灾民通过滕州,出现在边境附近。宋朝守军肯定不能放行,全拦在了国境之外。但大宋西北不那么简单。因为双方贸易,不许驻军,没法阻拦。陕西灾民随着商队直接进入宋朝国境,挤在了安康和庆阳。因为灾民聚集,阻塞了商路,两国的边境贸易陷入了停滞。 贸易是大事。宋朝能等,金国不能等。完颜璟深知灾情危害,必须有所作为。依赖双边贸易,金国国库得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可这显然不够。灾情伊始,金国国内粮价就大幅上涨。到了此时,粮价较灾前涨了五倍,且没有下降的趋势。金国三年对外战争,常平仓里半数以上粮食做了军粮,未来得及补充,又遭了灾。大规模灾情,常平仓难以应对。购买粮食,国库无法应对。不是朝廷不救,实在心有余力不足。权衡之下,将救援河南放在了末位。反正河南地处边境,汴梁是宋朝旧都。宋朝别处不夺,河南一定要夺。假如襄阳驻军和徐州驻军二十多万精兵进攻河南,大金未必拦得住,更没必要拼了命去拦。反正河南不一定留在大金手里,索性不救了。纵然不管河南,其他三省的灾情也让金廷无法兼顾。中都城就在河北,河北的灾情当然要优先救助,那么山东和陕西就得往后稍稍了。金国秋季收上来的银子不可能全部用来救灾。东北方的战后重建,全国军费,各主要行业的开销,还有金国贵族过奢侈生活所需的银子,都不能拖欠。算下来,非但没富余,窟窿更大了。完颜璟看得到这步,所以格外重视与宋朝的贸易。现在倒好,贸易被灾民堵住了。他气急败坏,李师儿给他揉着太阳穴,他枕着李师儿的大腿下旨,疏通南阳和滕州的贸易通路,不管用什么办法。如果期限内贸易不能恢复,军法从事。不管用什么办法,给了下面人很大的发挥空间。山东灾民不算太多,完颜宗浩没用激烈手段,即重开滕州贸易。但河南灾民太多,灾民不肯走,期间难免见了许多血。南阳勉强重开,没两天,又被堵死了。西北两个城市在宋朝境内,宋朝没有动作,只能继续瘫痪。两国四座贸易城市,只有山东滕州一座还在正常运行。以至贸易巨量缩减,税收不到之前的五分之一。 贸易受阻,完颜璟急的不行,赵盏同样面临巨大的压力。李尧和丛阳都上书询问朝廷旨意。西北入境的灾民有五六十万之多。李尧不能眼瞅着他们饿死在宋朝境内,没有旨意,不能驱赶,驱赶必定是一片血光。只得拨付军粮,保全灾民性命。短期内可以,不是长久之计。最主要的是,灾民有了粮米吃更加不愿意走了。大宋有吃的,去了就能活。消息四散,越来越多的灾民正在赶来。一些被拦在边境的河南灾民转路往西,要进入安康。李尧说不上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能让赵盏最后决断了。丛阳驻守的国境没有灾民进入,但隔着边境看着,灾民饿死,被驱赶打死,哭喊声日夜不停。他作为大军统帅,军令在手,能忍得住。下面的兵士如何天天面对此等惨状?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拼杀,可以让士兵愈加坚韧不屈。可看着无辜百姓接连死去,必定会触碰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大宋要收复故土,北方百姓不是金人,他们都是大宋的百姓,皆是同胞。让大宋士兵眼睁睁的看着大宋百姓死在面前,束手无策。那个问题随时都可能出现:我为何而战?当士兵开始迷茫,对为之战斗的信念产生质疑,不知为何而战时,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会断崖式下降。精锐战士也会变成乌合之众。不管如何做,朝廷都要早做打算。 议政厅开了一下午的会。议案只有一个:接收不接收灾民?如果决定不接收。则要下旨命令李尧驱赶境内灾民,死伤不计。要求金国清理边境灾民,不能给大宋造成困扰。金国的灾情,你们金国自行解决,合情合理,完颜璟无话可说。而金国根本没能力全面救灾,数百万灾民没有活路。为了生存,大概率揭竿而起,与金国军事对抗。无论谁输谁赢,是大宋收复故土的最佳时机。如果这般,驱离灾民,利用灾民的身家性命,渔翁得利。不对百姓施恩,反对百姓行恶,民心难附。没有民心,得到的只是无根的大树,一阵风也能吹倒。大宋收回反抗四起,丧失民心的一片焦土,非但没用,又成累赘。看似收复了故土,击败了金国,实际上分分明明是两败俱伤,真正得利的是蒙古人。如果金国百姓产生这样的想法:金国不是好东西,宋朝也不是好东西。那么收复故土便没有了太大意义。赵盏不会如此这般短视。老天给了大宋绝好的机会,关乎国家兴亡,千万别会错了意。不是让大宋收土地,而是让大宋收民心。有了民心,一切水到渠成。失了民心,再先进的武器,再坚固的城池也会被汪洋大海淹没。 自从见识过火枪的威力,阁臣对赵盏的重大决策深信不疑。虽有疑问,也能被轻易说服了。当晚,出旨意,大宋全面接收金国灾民。襄阳和徐州对面打开专门通路,大量灾民涌入。李尧将安康和庆阳聚集的灾民转移到后方州县。四座贸易城市得以重开。金廷对此表示感谢。大宋接收灾民,缓解了金国的救灾压力,避免了金国发生内乱,了却了完颜璟心中大事。他坚信,幸好姐姐有眼光,寻了个好姐夫。这么好的机会没趁火打劫,还雪中送炭,才是一家人。完颜璟自然不会知道,蒙古人就是赵盏想法子忽悠进来的。当初让蒙古人搅和进来只想趁机逃回南京城,没想到金国军队羸弱,打不过蒙古人。更没想到自己掌控了大宋军政大权,逼迫金国割让领土,出嫁公主。当然,赵盏不说,完颜璟永远不会知道。如今的大忽悠在镇江司做了五品武官。赵盏兑现了承诺,给了他荣华富贵。乔赊手无缚鸡之力,全凭一张嘴,也能成就一番事业。他做了官,住上大宅子,娶了几房小妾。平素没有事做,就四处闲逛,好不自在。这人有个好处,嘴虽厉害,非常有分寸。与人闲扯,绝不会透露半分隐秘。不让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除了钱荷花之外,最喜爱的小妾都不知道他所任何职,更不知道他与赵盏的过往。乔赊闲了挺长时间,终于得到了命令。带领二三十名亲手调教栽培的忽悠高手,扮成茶叶商人进入金国做生意。不再需要说瞎话骗人了,只要实事求是宣扬大宋的好处即可。这是获得民心的辅助途径。以乔赊的能耐,定不负所望。 随着入境灾民人数的快速增加,边境各路粮食告急。常平仓压力异常巨大,许多粮仓被吃空,一粒米都不剩。各路仓司苦不堪言。很快,官道上运送粮食的马车延绵数百里,源源不断支援边境城市。朝廷在举全国之力救助金国来的灾民。金国遭灾,大宋救灾,搞得好像大宋受了灾一样。本可作壁上观,非要掺和进去。若大宋受了灾,看看金国会不会帮?能帮就出鬼了。明明是死敌,怎可有妇人之仁?赵盏的做法引起了很大的非议。一些臣子不敢直接反对皇帝,就上折子弹劾阁臣。认为是阁臣失职,没能劝谏官家。并希望官家悬崖勒马,停止浪费粮食。大宋好容易丰收,常平仓没得到补充,却大量支出。一旦出现天灾战争,会危及国本。朝廷当以本国百姓为主,岂能帮助敌人?一些大宋百姓听闻此事,更是大骂朝廷。自己的百姓还吃不饱饭,免费给敌国百姓粮食吃,我们的官家怎能如此昏聩?总将爱民挂在嘴边,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了吗?朝廷任何决策都不可能顾及到每个人,都会有人反对,有人骂。赵盏习惯了,阁臣习惯了,无需在意。此举的确是失了些国内的民心,这完全能够预料。尤其穷苦百姓,生活艰难,辛苦劳碌,尚不能果腹。朝廷有粮食,不给自己的百姓,凭什么白给敌国百姓?金国与大宋为敌,百姓不是敌人。要是赵盏这般对待外族,可以骂他。这些灾民一样是汉人,都曾是大宋的百姓。说着同样的语言,写着同样的文字,有着同样的血脉,如何断绝?怎分彼此?百姓不理解,猜测官家此举的原因。以前的官家多好的人,处处为百姓着想,惩治贪官,发展农业,粮食产量年年增长,如今是怎么了?听说金国那边有个萨满巫术,很是诡邪,定是那完颜皇后蛊惑了官家。她是金人,金国皇帝的亲姐姐。嫁给了我们的官家,岂能没有阴谋?官家要时时刻刻小心在意,莫上了当。这事和完颜玉没有丝毫关系,全是赵盏的决定。百姓只觉得官家该是圣明君主,是身边的人蒙蔽了他。 大多数金国灾民去了宋朝。金国压力骤减,金廷的救援仍是乏力。主要原因是粮价太高。金国权贵与商人地主联合,粮价高居不下,想趁机大发国难财。搬空国库购买粮食,都不足以控制灾情。完颜璟深知其中缘由,无可奈何。至少眼前不能铁腕整治。那些人手中掌握着大批粮米,逼得急了,鱼死网破,得不偿失。他想了个办法,去找大宋商谈购买粮食。两国贸易不包含粮米。否则那些地主怎敢有恃无恐的抬高价格?只要打开大宋的粮米渠道,国内粮价一定会降下来。大宋今年丰收,粮米充足,却被灾民消耗了许多,哪有多余的出售?完颜璟此时希望购买粮米,赵盏猜得出他的目的。他没有马上给出答复。最近的统计,在大宋境内的灾民已达到了四百万人,宋朝的粮库不可能无限的支撑下去。本身的储量是个问题,运输也是个问题。放在从前,灾民聚集处会引来许多人贩子,人口买卖异常活跃。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灾民,为了活命,人贩子能以极低的代价将人买走,到别处有几十倍上百倍的利润。也会有些人来挑选妻妾,大户人家购买奴仆。这时的人口买卖完全是趁火打劫,格外阴损。但的确可以让一部分灾民活下来,有效减少灾民数量,降低粮食消耗,有助于国家整体救灾。偏偏不久之前朝廷下令,严厉禁止人口买卖。人贩子抓住就是凌迟,买家也要受到严惩。谁敢顶风作案?无人敢打灾民的主意。金国灾民刚来时整日战战兢兢,渐渐发现这里出奇的安全。兵士严守军令,与民秋毫无犯。当地百姓对他们没有敌意,算是友好。天气不冷,有吃有喝,灾民没必要为了生存去小偷小摸。县城中治安良好,常常传出欢声笑语。他们过的安稳,赵盏这边在忙着想对策。 第153章 此消彼长 几日后,朝廷下旨,大宋二十个路,分担这四百多万灾民。按照每户随机抽签。抽到了江苏浙江江西这些比较富裕的地区最好,抽到了云南贵州比较偏远的地区也没什么好说。全凭运气,抽到哪算哪。如果抽完了签,不服从分配,直接送回金国去,大宋不管了,也管不了。当然,灾民有口吃的活命比什么都重要,哪能挑挑拣拣?反正看运气,运气不好怪不得别人。灾民对大宋朝廷此举十分拥戴。毕竟谁都清楚,几百万灾民聚集在边境城市,每天粮米消耗巨大,不是长久之计。很多灾民之前担忧大宋会负担不起,断了粮米供应。现在看,分配到各省各路,可以分散压力,减轻运输消耗。当地也可以为灾民分配工作,投入到生产生活当中,才是长久之计。按照抽签结果,第一批一百万人启程。待全部转移后,平均每路接收灾民二十多万人,当地不难应对。 金国再次表示希望从大宋购买粮米。金国国内粮价太高,国库没有钱购买充足粮食,拿不出足够的粮食救援灾区,很多灾民仍在饿死。只要宋金贸易中添加粮食,国内那些垄断粮米的贵族商人就不得不降价出售,金国趁机购买才能从根源上缓解灾情。权衡利弊,宋朝表示拒绝金国提议。给出的解释很明白,宋朝肯定不会眼看着灾民饿死,否则为什么要允许灾民入境呢?只是心有余力不足。去年两省遭灾,常平仓支出许多粮米。今年虽然丰收,没来得及补充,又救助许多灾民,许多常平仓空了。假如出现危机,大宋自身难保,哪有粮食往出卖呢?再一个,救助灾民已有许多反对声音。大宋粮食不够,却要出口粮食到金国,我不得让百姓骂死?大宋收下四百多万灾民,已帮了你很大的忙。金国自己的问题,本该自己想办法解决,怎能全指望着大宋? 这回复算有理有据,完颜璟说不出什么。宋朝收容难民的确是帮了极大的忙,都帮到如此地步,金国还是无法自行解决,再求助宋朝,实在过分了。虽然赵盏没明说,意思也清楚,金国权贵和商人垄断粮食,发国难财,你完颜璟处理不了,如此无能,还当什么皇帝?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如果好对付,完颜璟何苦低三下四的找宋朝买粮食?那些权贵很多都是宗室子弟,其中大部分手中有兵。按照国家律法,可以惩治。只怕鱼死网破,他们宁可烧毁了粮食,也不让朝廷拿去。完颜璟投鼠忌器,他要的是粮食,不是要那些权贵地主的性命。一旦局势失控,没有粮食救灾不说,又得罪了权贵阶层,属于双输,太不划算了。所以,从宋朝购买粮食是最好的办法。宋朝不答应,没什么不可理解。赵盏可以理解完颜璟的难处,大宋也不是不能在此时出口一部分粮食,替金国渡过危机。他没有完颜璟想的那么好,他接收难民是为了民心。让金国继续丧失民心,大宋才能继续获得民心。此消彼长,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越来越多的难民进入大宋境内,金国没办法全面救灾,就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住。 中都城下了第一场雪,进入宋境的灾民人数超过了六百万。金国始终没从民间购买粮米,囤积粮米的商人眼见金国的灾民越来越少,金廷的存粮基本可以应对,想要发国难财的计划彻底落空,只得降价出售粮食。金国朝廷仍是不买。粮米价格跳海似下降,直到低于原价二成,金国才开始购买。完颜璟走上了这一条路,就是拖。拖到此时,那些权贵和商人赔得血本无归。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大有人在。行此举,迫不得已。拖的过程中,饿死了许多本应活下来的灾民。最可怕的是,金国上下都认为金廷在灾中毫无作为,不顾百姓死活。这波民心的损失之大,令人震惊。不管怎样,金国的灾情结束了。 宋朝那边将六百万灾民平均分配,交到下面各路各省负责。下面的官员自是有些怨气,没人多说什么。多说什么?别没事找事。真搞出事来,监察司下来一查,不定查出什么要命的秘密。纵然没查到要命的秘密,吏部评定勾一笔也会影响仕途。哪怕没这般严重,被上官骂几句都犯不上。朝廷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又没花了你的钱。有监察司在上面盯着,各路官员不敢懈怠,尽心尽力,灾民安顿的工作顺利进行。抱怨归抱怨,对各路来讲,所得好处远远大于付出。逃难到大宋的灾民,年轻人最多,孩子居次,老年人最少。放到任何地方,非但不会成为累赘,更能补充劳动力人口,提升生育率,增加财政收入。朝廷搬空了国库,将几个月与金国贸易的税收都拨付下去。统一政令,灾民的免费粮食救助到下个月为止。就是说,灾民想吃饭,自己去赚。大宋仁至义尽,不可能永远免费给他们吃喝。毕竟大宋自己的百姓都没这等待遇,该知足了。同时朝廷准备大范围修路。只招收成年男女,铜钱报酬比平时少一半。重要的是,除了本人外,还管一名亲属的饭。这个薪水,大多数本地的劳力看不上,只有少数非常贫穷的百姓参与。基本是为灾民量身打造。灾民踊跃报名,参与大宋的国家建设。有饭吃,还能赚一些钱,想办法安定下来,未来才充满光明。 待南京城开始下雪,宋朝的灾民问题也解决了。灾民有吃喝,为大宋修缮新建了许多道路。物资和人员能够快速流通,促进了经济发展。大宋没有强制灾民留下,金国灾情结束,想回家的自可归家。部分灾民有父母亲眷在金国,放心不下,辞别归国。多数灾民没有牵挂,愿意留下,做大宋的子民。濒死时的一口吃的,比金银珠宝都珍贵百倍。吃了大宋的粮,就是大宋的人,无需多言。算下来,留在大宋的金国灾民约五百万人。当时金国总人口不过四千余万,这五百万人占金国总人口的八分之一。这么大的人口流失,对金国国力损失之大,令完颜璟心焦。税收减少,粮食产量减少,徭役兵役人数减少。相反,宋朝国力会有很大的提升。五百万人,至关重要。完颜璟不能强要,强要就是不要脸。金国出了灾,救援不力,灾民跑去宋朝,宋朝给粮食吃。灾情过去了,又要求宋朝归还灾民。这世上所有好事都让金国占了不成?如同生而不养,等孩子长大了跑去认亲,要求孩子给自己养老,还要脸不要?还有脸没有?完颜璟要脸,自不会去做这等损事。更何况宋朝没有阻拦灾民回国,是灾民不愿意回国。灾民自己的选择,如何强迫?强要回来,也不会安安心心的为金国纳税。 让金廷最担忧还不是五百万人口的流失。因为宋金两国截然不同的做法,导致金国百姓对金国的好感大幅下降,对宋朝的好感大幅提升。金国百姓坚信宋朝繁荣富庶,政治清明,又是汉人天下。宋朝是真心将汉人当成自己人,金人始终将汉人当外人,甚至都不将汉人当人。宋朝比金国好得多得多。越来越多的汉人百姓向往宋朝,越来越多的百姓通过关口,向宋朝移民。赵盏想要的结果出现了,金国丧失民心,大宋赢得民心。赢得民心就赢得了天下。完颜璟深知后果严重,减免灾区税收和徭役。并在次年年初,下达政令,允许女真人和汉人通婚。女真男子可以娶汉人女子,女真女子可以嫁给汉人男子,诞下血统融合的后代。谁还说大金将汉人当成外人?怎么允许通婚就不当成外人了?还被你们当成恩典了?放在从前汉人百姓或许会感恩戴德,放在此时,用处不太大了。女真人觉得汉人低人一等,怎会随便嫁娶汉人?朝廷允许嫁娶,他们就要嫁娶吗?这思维根深蒂固,不是一纸政令能够改变的。说是允许通婚,实际上通婚的并不多。 到了元日,移居大宋的金国汉人百姓又有一百余万。完颜璟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不能这么下去了。百姓都走了,金国还算什么?完颜璟下旨不许金人移民,命令徒单镒进行阻拦。离开金国的百姓数量才勉强降下来。但拦得住人,如何拦得住心呢?拦不住心,人早晚也拦不住。决心离开的百姓从海上坐船或者绕过边境进入宋朝。乔赊率领的忽悠大队除了宣传宋朝的好处之外,还会帮助汉人偷渡。这支大队的宣传能力极强,宋朝好,金国不好的口号始终热度不减。金国情报衙门开始监视乔赊。乔赊只说宋朝好,虽有夸张,犯什么法了?帮人偷渡他从不出面,全由镇江司代办。根本抓不住把柄。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动他。毕竟金国仍要依赖贸易,以莫须有的罪名抓了宋朝的商人,必定对贸易不利。 年后,赵盏心心念念的那艘船抵达了宁波港口。宁波市舶司停运一日,封锁港口。殿前司派兵将船上所有货品都运送到南京城,保密程度最高。这艘船从大洋彼岸带回了玉米,辣椒,土豆,地瓜,番茄等农作物和种子。并绘制了详细的海图。朝廷下旨,封袁航平阳侯,所有船员皆有封赏。袁航不愿为官,提出为大宋开辟出到欧洲的海路。赵盏送给袁航一船香料,包括胡椒,姜和丁香。告诉袁航,到了欧洲一克香料一克黄金。少了不卖,宁可带回来也不卖。赚了钱和朝廷对半分,当做给袁航的赏赐。袁航看重的自不是金银,他也不差钱。当即表示,一文钱都不要,全给朝廷。赵盏了解他,不强迫,全按照他说的办。朝廷将所有农作物存放在司农寺,由殿前司和镇江司负责看管。辣椒、番茄、土豆和地瓜培育后交给农民耕种,只玉米作为机密,只许司农寺内部培植,不许外漏。大宋去年香料大丰收,投放市场后,基本满足了国内需求。少量出口到金国,反响强烈。香料在金国比在宋朝价高十倍,纵然这般高价,仍是一两难求。趁此机会,对金国的奢侈品中专门添加香料,大赚了一笔。完颜璟与赵盏想的一样,买不如种。怎奈有些香料不能在北方种植,可以种植的产量也不能满足需求。绝大部分的香料便只能依赖进口。 过去的一年,宋朝的国库收入达到了四千万两。其中四百万两为宋金贸易收入,其中一百万两是卖给金国贵族的奢侈品收入。救助灾民,常平仓支出巨大。去年年底拨出六百万两,为常平仓补充粮米。实际到手三千二百万两。除去各种花销,国库没有盈余,也没有亏损。这个成绩完全合格。如果没有金国灾民的问题,国库盈余就能达到五六百万两。要是一切顺利,等到明年,人口激增,船队归来,宋金全年贸易,国库盈余极可能超过一千万两。能让赵盏做很多事。金国那边,若没有两国贸易,国库必定惨不忍睹。有了贸易,国库仍亏空数百万两。少了几百万人口,明年税收肯定会更少。有贸易在,未必会越欠越多,却未必能让窟窿越来越小。民心不稳,不敢加税。一旦加税,跑的人更多了。还有为女真贵族和平民专门提供金银粮米供应。这笔钱省下来,能堵上很大亏空,却不敢省。这让完颜璟陷入了死局。国库的亏空无法填补,越来越依赖对宋朝的贸易。万一贸易出现问题,国家经济就会崩溃。宋朝说不定会以此作为把柄,威胁金国让利。如今完颜璟面临的各种问题比赵盏当初严重得多。 第154章 高丽灭国 这个冬天,大宋三处市舶司停止发放高丽通行证,将船队都发往了东南各国。宋朝接到了金国的通知,金国要全面攻打高丽了。只是通知,没有征求宋朝的意见。宗主国教训附属国,外人能说什么呢?断了高丽的贸易,每年宋朝海上贸易少收入数十万两,这不算太多。开辟东南各国的海上贸易,完全能够填补。高丽在不在,对宋朝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李义旼在赵盏面前撒疯,回去后不遵守宗主国的惩处,公然与宗主国对抗。自己作死,得罪了周边两个大国,兵临城下那天肯定会到来。莫说是金国家事,赵盏不好插嘴,就算能求情,他也不必多嘴。高丽的结局不难预见,没有什么奇迹。 没有奇迹?高丽可是充满了自信。新辽能抵挡金国三年,高丽一样能抵挡三年!都讲迷之自信。没什么不好理解,迷之自信就是夜郎自大,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这些年来,金国的军力的确大幅下滑。说是拥兵百万,实际上只精兵二十余万。所谓的精兵大部分只是合格士兵,可以直接上战场作战的士兵。金人曾经贫困,将骑马射箭当做生存技能。为了家中富贵,上阵杀敌,抢夺金银人口。如今富贵有了,无所事事,坐吃山空。生存不成问题,战力就成了问题。入繁华地一百多年,女真人不会打仗了。当年凭借立国的大军,根本不具备卫国的能力。现在的金国与数百年后的清朝一样一样的。只要后人拥有前人一半的战力,金国都不会在眨眼间土崩瓦解,清朝也不会让古老国度留下如此多的屈辱。这个时代,金国已到了末年。想想清朝末年,有什么差别呢?哪怕没有赵盏,完颜璟死后二十多年,金国就没了。从此刻算,金国的国祚还有三十多年。宋朝还有不到九十年。有了赵盏。金国的国祚还想有三十年?顶多三年,剩下的时间好好珍惜吧。 当然,面对大宋和蒙古人,金军力不从心,没有太大胜算。那些民兵都不如的炮灰没必要上战场送死。让他们送死,他们也不肯。弄不好临阵逃亡,反而严重打击士气。一二十个逃跑,可能拉着一两百人逃跑,一两百人逃跑就会拉着一两千人逃跑,之后就会有一两万人逃跑,最终出现全面溃逃。逃跑会传染,直接影响胜负结局。军队的人数不等于战力。在战场上,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人纯属扯犊子。没等吐吐沫,怕是先被自己人给踩死了。数万乌合之众敌不过数千精锐。完颜雍和完颜璟都深知其中道理。否则当年金军精锐被辽蒙联军困在城中,怎会急着召回宋金边境的守军救援?甚至派遣皇孙与宋朝和谈,还不得不割让土地呢?金国找不回一百年前的猛士了。猛士成了累赘,需要朝廷出钱养着。国库没有银子了。说高丽反抗宗主国是个绝佳的出兵理由。最主要的原因是金国没钱了,穷疯了。攻打高丽就是抢掠金银人口,有什么抢什么,一点儿都不挑。金国国内灾情刚过,储备了粮米,对外贸易攒了些银钱。杯水车薪,干什么都不够用。年前,女真贵族依然按照惯例找朝廷要钱。遭了这样的大灾,还要钱。他们将灾情作为借口,要的更多。国家成什么样了,还想着过奢侈的生活?完颜璟表示国家困难,作为女真贵族,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给朝廷拿点钱。这帮人开始哭穷,全说没钱,不再吱声了。国家没钱和我有什么关系?不影响我的生活水平就行了。纵然利己主义没什么问题,也该想到,金国亡了,女真贵族算个什么? 完颜璟压根没对女真贵族报什么希望。指望他们拿钱,不如要了他们的命。二十多万精兵,打不过蒙古人和宋人,还打不过高丽?经新辽三年战争,完颜璟不会轻敌。按照手中钱粮,派出五万精兵,征召五万猛安,攻打高丽。只要不出意外,兵力足够了。本计划任用卫王完颜永蹈作为统帅。完颜珣听闻后主动请缨。完颜璟怎敢用他?要不是完颜珣擅自屠杀百姓,新辽不可能拖了金国三年。三年后,依然需要重兵驻守。新辽百姓不肯归附,时常反抗,说不定多少年才能收复了民心。但新辽和高丽不同。灭高丽的目的就是抢掠,抢掠不可能不杀人。新辽占据的土地是女真人故土,是金国的退路。必须要拿回来,对百姓必须施行仁慈。高丽的土地,除了盛产人参的区域,其余土地大金根本没兴趣。完颜珣作战勇猛,未必不能胜任。怕只怕又陷入了死局。大金不能出任何差错了。 完颜珣追着不放,承诺带着领地的兵,自己负责粮饷,不要朝廷一文钱。还承诺绝不会滥杀无辜,完全遵循朝廷的旨意。完颜珣手底下的兵比民兵强得多,最主要的是他不要军饷。这很有诱惑力。有之前的错事,他得了教训,不敢擅自做主。更何况,完颜珣是完颜璟最信任的人,灭国大功,错过了实在可惜。左丞相完颜守道和右丞相乌古论元忠的年纪都大了。让完颜珣成此天功,顺利进入权力核心。哪怕不能接替丞相,能统领全国军队也是好的。思忖后,完颜璟答应了完颜珣的请求。完颜珣为帅,完颜匡为副。完颜珣分出领地一万五千兵,留下五千兵驻守。完颜璟叮嘱完颜珣,迅速清缴高丽军队的有生力量,战争彻底结束之前,不可屠杀百姓。战争彻底结束后,高丽完全丧失反抗能力,该怎么做,朝廷会下旨意。完颜珣领命出征,十一万五千人,顶着大雪飘飞,直奔边界。 高丽发现最近宋朝商船没来过。港口积压了许多货品,国内一些主要物资出现了短缺。杜景升想到或许出事了,早晚会出事。为了那一天,高丽做了一切准备。边境驻扎全国三分之二的兵力,他们以为金国不会打,至少不会这么快。金国缺钱,遭灾,局势动荡,哪里打得起?就因为金国缺钱,遭灾,局势动荡,他们不打,如何缓解这些问题呢?理性的战争,或者太富有,或者太穷困,金国显然属于后者。杜景升派快马通知边境守将崔忠献,命他注意边境动向,防备金军进攻。快马刚离开汉阳不久(当时汉阳也叫南京,这里只用汉阳,就是汉城。平壤当时叫西京。),军报到达。前线守军全军覆没,崔忠献死于乱军之中。 原来完颜珣率军趁着夜色越过冰封的鸭绿江,对高丽军队发起突袭。高丽守军万万没想到金国会在此时发动进攻。许多兵士在睡梦中丢了性命,醒来的都无心作战,四散奔逃。金军如狼入羊群,砍瓜切菜。呼喊声,求饶声,哭声四起。金人精骑兵紧随追杀,尸体堆满了路边水沟。崔忠献在逃命过程中,背心中箭而亡。金兵将他的脑袋砍下了挂在枪头,继续奔袭。金军基本没碰见什么像样的抵抗,高丽三分之二的兵力全军覆没。完颜珣也没想到第一次交锋,只一夜时间,将高丽主力剿灭。金军不停留,精骑兵往前突击,步兵随后。西京紧闭城门,城中人心惶惶,乱成一团。金军不攻城,绕过西京,兵锋直指汉阳。 汉阳收到前线军报时,金军先锋骑兵距离汉阳不过二百里。高丽紧急征召大量百姓守城,不论男女老幼。想拉着所有百姓下水,逼着他们如新辽百姓那般拼死抵抗。人和人能一样吗?人和人不一样,大不一样。金国这些年纵横天下,辽国打不过他们,宋朝打不过他们。两国都恐惧过,但恐惧并没持续太长时间。高丽对宗主国的恐惧持续了数百年,刻骨铭心,永远都无法抹除。如同耗子怕猫,天生的血脉压制。再说了,金军这次没屠杀百姓,和百姓没结下深仇大恨,百姓为什么要拼命呢?大军兵临城下。金军给出的条件只四个字:缴械投降。高丽给的回复,高丽愿意割让汉江以北所有领土,外加白银五十万两,只望金国撤兵。早干什么去了?到了此时,黄花菜都凉了,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金国要那片土地什么用?管理起来又费劲。哪有抢掠来得实在?金军的最后通牒加了五个字:缴械投降,饶百姓性命。高丽回复,增加白银二十万两。送高丽国王王晧子女入金。完颜璟不回复,摆开了攻击阵势。待后续步兵到达,就要攻城。 金军攻城之前,是高丽最后投降的机会。李义旼和杜景升的分歧很大。杜景升认为坚守无益,高丽没有多少兵,靠百姓守不住城,该当早日投降,求得宽恕。李义旼认为汉阳城高壕深,粮米充足,足够坚守三五年。金军远道而来,疲惫之师,国内危机四伏,只要守住汉阳,就能逼迫金国撤兵。两人争执不下。他们还没有争论出结果,金军的攻城开始了。杜景升只能硬着头皮随李义旼守城。完全不是李义旼预想的那样。城中百姓怎愿意和金军拼命?他们守城是被高丽军逼迫的。金军那边明确说投降免死,非要抵抗,拿他们垫背吗?所有怨气都发泄在高丽军队这边。战事刚起,看守松懈,许多百姓逃亡。高丽将领斩杀逃亡百姓,激起了民愤。百姓开始攻击高丽士兵。不过五日,城墙出了几道口子,金军涌入城中。眼看着汉阳守不住了。杜景升急匆匆的去找李义旼,哪里都寻不到人。稍一打听,昨天李义旼就带着亲随家眷逃出了汉阳。杜景升勃然大怒,七窍生烟。李义旼信心满满的说汉阳足够守得三五年,现在只守了五天。不投降,非要拼死抵抗,抵抗到最后,你倒是跑了。杜景升没有机会跑,太晚了,他跑不了。当晚,金军抓获了乔装的杜景升。汉阳彻底被金军攻占。 五万民兵驻扎在汉阳,骑兵继续往南追击。高丽最后的职业兵全部战死在了汉阳。有的死在了金军手底下,有的死在自己百姓的手底下。完颜璟率军追到了海边,只见港口一片狼藉。李义旼已调动高丽所有的船只,携带金银珠宝,载着五千人渡海去了扶桑。完颜璟追不到他,调转马头返回汉阳。金国灭高丽的战争总共持续了二十天。捷报频传,完颜璟大喜,文武百官相互庆贺。朝廷下旨加完颜珣开府仪同三司,转封翼王,平章政事,封陈国公。完颜匡加平章政事,封定国公。金军下令,高丽百姓不许流动,等待金国核查户籍。高丽王室所有人,押往金国都城。随后,金军洗劫了高丽皇宫和各臣子的府邸,所得白银二百余万两。金人将高丽百姓按照年龄划分,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全部集中起来,送到金国。跟他们讲,高丽土地贫瘠,金国有许多良田无人耕种,让他们去金国生活,做金国的子民。高丽人中有不情愿者,不愿和亲属分离,吵闹反抗。金人就跟他们讲,等那边安顿下来,将其余人接过去。一起过去有诸多麻烦不便。你们走了,省下田地粮米,他们也饿不着。反抗的声音小了下来。去做宗主国的百姓,昂首挺胸,是巨大的荣耀。以前想去都没机会,现在不是挺好吗? 陆陆续续,进入金国的高丽百姓有三百余万人。金廷将这些百姓安置在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河北五个省。填补人口亏空,耕种大片无主的耕地。高丽百姓本来想的不错,进入金国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想获得金国百姓一样的地位,怎么可能?他们是战败国的百姓,如同金银器物被掠夺没有差别。当地驻军对这些高丽百姓进行严格监管。物资匮乏,挨饿受冻,非打即骂,甚至用麻绳锁链捆绑限制行动。完全没有将他们当人来看待。怎奈远离故土,分散各处,根本无法反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们还算是幸运吧,有力气,有些用处,留了条性命。高丽国内,没有了青壮年,只剩下老弱病残,任金军如何残暴,只能任人宰杀。金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能抢的都抢走,带不走烧掉。许多城市,许多乡村,化成了焦土。十室九空,白骨累累,真真人间地狱。对高丽挖地三尺的搜刮,金国的国库得以填充,基本堵上了窟窿。高丽则遭受了灭顶之灾,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 第155章 高丽和扶桑 高丽灭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四方震惊。赵盏万万没料到金国会如此残忍。听说过屠城,还没听说过屠国。早知这般,该当替高丽讨个情。不管怎样,李义旼如何无礼,高丽如何反抗宗主国,不至于令百姓遭这等大祸。他也清楚,岂会是这么简单?他出言讨情根本没有用处,还会碰一鼻子灰。除非大宋明确告诉金国,力保高丽。金国敢动高丽,大宋便对金国宣战,想完颜璟不敢冒险。可这显然不可能,为了高丽与金国为敌,更不值得。从金国的所作所为来看,就是为了劫掠金银人口,补充国内所需。那些人本来是干这个的,缺少了什么就抢,敢反抗就杀。以前汉人民族不一样遭了许多磨难?但金国这次做的太绝了。或许蒙古人做起来有过之无不及,全是一路货色。别国存亡他管不了,大宋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被钻了空子。赵盏更坚定了与北方民族殊死对抗的信念。但历来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对抗都处在劣势,因为文明做事有底线,野蛮没有。不要讲道理,他们听不懂。强权等于真理,他们只认得刀剑,以后他们还会认得火枪和火炮。 金国送来了三十万两白银,外加五百名年轻高丽女子。三十万两白银是之前承诺的补偿,这五百名女子算是额外的礼物。大宋礼部直接退还,一律不收。金国在高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恶事,千万别挨上了大宋,别和大宋扯上任何关系。要是让天下百姓以为大宋推动了金国对高丽的屠戮,如何取得百姓的信任?关键是,这件事的确和大宋没有关系。大宋只接到金国通知说要攻打高丽,谁知道是这等结果?完颜璟送来金银美女,或许没有别的意思。金国做的,就是金国做的,都知道是金国做的,没必要拉上宋朝。赵盏不能不多想。他很担忧让大宋沾上了恶名。大宋礼部公开对金国提出抗议,赵盏又把完颜文龙叫来一顿骂。说金国在高丽烧杀劫掠的时候,许多汉人遭了难,要求金国给出解释。这不是没有道理。大宋和高丽多年贸易往来,必定有汉人定居高丽。当时也没法分辨,金人可以说女真话,但汉人和高丽人都说汉话,怎么分辨?何况,完颜珣作为统帅,他恼恨赵盏,管是不是汉人,能掳走的都掳走,能杀的都杀了。现在大宋出面要求金国解释,怎么解释?不难解释,兵荒马乱,死无对证。你们宋朝说有汉人被杀就是被杀了?拿得出证据吗?自是拿不出啊。拿不出证据不是在诬赖大金吗?因为这事两边吵了半个多月,各说各的,没有结果。 除非宋朝拿出证据,否则金人死活不会承认。人都死了,哪有证据?何必承认?大宋接着要求金国交还被掳走的汉人百姓。这不太好赖账了。三百多万人,都活着,大概率里面有汉人。金国这次劫掠了不少钱财人口,能解燃眉之急。长久来看,远远不能解决金国面临的财政危机。没有形成良性循环,明年国库还会亏空,却没有国家可以让他去抢了。所以,宋金贸易对金国仍十分重要。完颜璟不想得罪了赵盏。反正人活着,说抓错了总比说杀错了强得多。宋朝要就给他,能有多少人?问题又来了,如何分辨?赵盏想出个办法,背诵满江红,背得出,一字不差,不多问,即是汉人。岳武穆的满江红距今五十多年,汉人如何不会背诵?要说在此之前离开了大宋,那对不住了。在高丽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也该当与高丽人有难同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讲的是耿恭在城头炙烤匈奴使者,吃使者肉的故事。岳武穆的满江红所指就是女真人。饿了吃他们的肉,渴了喝他们的血,还在谈笑之中。宋朝要求背诵满江红区分汉人,让金国多少有些尴尬。苦于想不出别的办法,又不好得罪了赵盏,只能答应了下来。三百多万人,有两千多人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诵满江红。这些人获得释放,送到宋朝,成了大宋子民。宋金之间的口舌之争落下帷幕,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宋朝表面所得是两千多百姓,实际上,宋朝向全天下百姓表明,既然金国劫掠的人口中包含汉人,那么一定有汉人在高丽被杀。金国承认不承认都无所谓。最主要的是,大宋百姓的确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既然大宋百姓是受害者,大宋朝廷怎么可能与金人的屠戮有半毛钱关系?这场看似无意义的争论,让大宋彻底摆脱了质疑。完颜璟可能会发觉赵盏的意图,他不在乎。 那两千多人得到了自由身,其余的高丽人没有这般幸运。金国灾情造成的人口流失达到了六百多万,这三百万人要完成六百万人的耕种工作。春种开始,从早到晚,半刻不许停。看守士兵非打即骂,恣意欺凌。金国粮食缺乏,这部分人更没有足够粮米果腹。吃不饱,干重活,许多人开始患病,甚至有人累死。春种结束,三百多万人变成了不到三百万。秋季收割的工作量更重,他们如何坚持得住?这不是长久之计,金廷不在乎。没了农活,逼着这些人去修路,伐木,凿石头,苦不堪言。大宋那边的灾民已获得了朝廷的身份牌,生活稳定,以高度热情投入到生产生活当中。这边的高丽人生死难料,也没什么难料,金人就是要掏空他们的所有力气,最后累死了他们。高丽人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一些高丽人指望宋金战争,只有发生战乱,他们才有机会逃命。眼下,宋金不会有冲突。完颜璟需要贸易赚钱,赵盏同样需要,没人愿意破局。战争虽然早晚回来,怕是这些人等不到那天。 初夏,大宋组建了第一支海军,十七艘大型军舰带领数十艘小型军舰从广州港口出发,航行到宁波港口。稍做休整,从宁波港口启程前往扶桑。此时的扶桑,源氏和平氏之间的战争刚刚结束,各行各业严重受损,民心不稳。早先平清盛掌权,重视对宋贸易。源赖朝掌权后与宋之间的贸易稍受阻碍,仍照常进行。这次的航行,算是友好交流,当然对外说是友好交流,的确是友好交流。源赖朝不愿船队来。倒不是对大宋有什么意见。实是因为不久前有一支高丽船队在福冈附近登陆。起初说被金国打败,走投无路,愿意提供金银,只求一处安身之地。高丽船队奉上许多金银器物,便答允他们驻扎在福冈周围的村庄。很快,这支高丽军队寻个借口,占据了福冈。九州本是平氏领地,许多平家武士趁此机会开始与源氏政权对抗。如今,京都周围的平氏,扶桑东北的藤原氏都蠢蠢欲动,想夺回曾经的权力。源赖朝焦头烂额,派重兵进攻高丽军队。李义旼没有退路,所有高丽人都没有退路。没有退路,只能拼死抵抗。高丽人与平家武士组成联盟。扶桑军队远道而来,九州危机四伏,一边进攻,一边要防备平氏偷袭。源氏军队损兵折将,福冈久攻不下。 源赖朝生性多疑。宋朝的军舰要来友好访问,是不是有别的意图?万一宋朝搞点什么事出来,如何应对?大宋海军势大,不敢阻拦,也阻拦不住。人家说友好访问,扶桑早前答应过,道理上也不能阻拦。或许本没什么意图,扶桑无礼,就变成有意图了。源赖朝思来想去,派人给舰队元帅钟日送信,说扶桑内部有战乱,不方便接待大宋舰队,希望舰队能够返航。钟日不允。舰队航行近半,如何返航?舰队奉旨访问扶桑,如何违抗?扶桑不方便接待,就去南京城求来官家一纸旨意。只要拿着旨意,舰队可以返航,没有旨意,免谈。莫说能不能求得旨意,纵然求得,等到扶桑使者离开南京城,没等跑回来给钟日看,舰队早就到了扶桑。源赖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宋朝舰队按照计划访问扶桑。但目的地从福原港改为宫崎。钟日不允。带领舰队浩浩荡荡进入濑户内海。大宋的大型军舰近百米长,小型军舰也有三四十米。扶桑动不动说三五百艘战船,全是三五米的小船,能载七八个人。如何与大宋的军舰相提并论?舰队一路航行,每经一处都有许多百姓聚集观看。他们哪里见过这等巨舰?对扶桑军民产生了极大的震慑。 舰队在神户福原港停靠,并没有威胁的动作。源赖朝逐渐放下戒备,忽然想到:“为什么大宋的舰队要来扶桑访问?他们想干什么?故意吓唬扶桑,还是有别的想法?”“是了,是了,险些忘记了。剿灭了平氏,扶桑军政大权全在我源赖朝手中。自白江口惨败,扶桑始终都是附属国。大宋派舰队来,他们是提醒我该尽附属国礼仪了。还不是时候。反抗没有完全平息,又来了高丽。天皇没有封官,我没有建立政权。理论上,天皇仍是扶桑的执政者,想要尽附属国礼仪,天皇可以,源赖朝不行。”那么问题出现了,源赖朝是扶桑的实际统治者,却不可能立刻成为扶桑的名义统治者。不将内部所有叛乱彻底平息,他的地位就不能名正言顺。何况,对岸除了大宋之外,还有个大金。扶桑可以做附属国,做谁的附属国需仔细想想。哦,高丽之前是大金的附属国,看看高丽可不是一般的惨呐。再说大金不是汉人,蛮夷也想当扶桑的宗主国?蛮夷凭什么做扶桑的宗主国?扶桑历来是汉人政权的附属国,这个传统不能变。源赖朝做了决定,等建立政权,肯定要去大宋请求册封。现在大宋的舰队到了,他不能拖着不给答复。遂派遣源氏政权的二号人物北条义时,自己的小舅子跟随舰队觐见大宋皇帝。 赵盏并无此意。派舰队走一趟扶桑,只是为了耀武扬威,也给舰队积累远航的经验。扶桑要做大宋的附属国,赵盏根本不能同意。我将来是要对付你们的,有了宗主国和附属国这层关系,无论是不是欲加之罪,都不太好动手。动手也不好做的太绝。当然了,源赖朝派北条义时来觐见,也不是为了尽附属国礼仪,请求册封。只是携带了各种礼物进贡,打个前站而已。 舰队正载着扶桑使臣漂在海上。宫中传来好消息:小锦怀孕了。天大的好事,赵盏喜笑颜开。赵雁和太后第一时间将小锦接到景王府中悉心照料,完颜玉也随同前往陪伴赵夏。赵盏更是每天忙完了国事就去景王府,连着多日不回宫。宫中那个院子只剩下了素素和瑶瑶,显得格外冷清。瑶瑶还好,每天与小黑狗玩耍,没太多心思。素素夜不能寐,常常做噩梦,许多次偷偷掉眼泪。宫内宫外都知道小锦是官家最喜欢的女子,她怀孕必定会得到赵盏最多的关怀。这没什么不正常,素素完全能够理解。只是她的心思太重,重到自己难以承受的地步。赵盏在身边,偶尔安慰,她还没觉得什么。一旦赵盏不在身边,尤其让她感觉到了冷落,长时间积累的压抑就令她坐卧不宁,患得患失。赵盏了解她,平素待她认认真真,不曾冷落。这次赵盏实在太高兴了,以至于其余事情被暂时忘记了。在小锦的提醒下,才想起家中还有两个妻子。 这天傍晚,他回到家中,轻轻推开院门,远远望见素素与瑶瑶面对面的站着。素素的脸色不好看,瑶瑶个子稍矮,噙着眼泪,抬头望着素素。显是这对姐妹吵架了。 第156章 心思太重 瑶瑶见了赵盏,如同碰见了救星,哭着扑进赵盏怀里。素素眼睛一红,略带埋怨,不与赵盏说话。赵盏一边抚着瑶瑶的头发,一边问素素:“因为什么吵架了?”素素答道:“我是为了瑶瑶好。她是我妹妹,换做旁人,我才懒得说。”赵盏道:“瑶瑶长大了,你作为姐姐有什么话也要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斥责她。”素素说:“我想与她好好讲道理,可她的头脑还没有长大,听不懂道理。学会了顶嘴,只有骂她才能让她记住了。”赵盏基本猜得到素素又对瑶瑶说些什么。他一直不让素素说那些话,没事吓唬这小姑娘做什么?素素总是想的太复杂,想的太悲观。哪怕赵盏这辈子只娶了她们姐妹,素素也不能变得轻松乐观。归根结底是孩子,有了孩子,所有问题都不算问题了。可赵盏没有冷落了素素,素素就是不怀孕,谁能怎么办?在这院子中,素素能训斥的只有瑶瑶。说是为了瑶瑶好,其中难免存在一些拿妹妹出气的意思。如今小锦怀有身孕,更让素素心中难受。小锦和完颜玉都能怀孕,说明赵盏没有毛病。这对姐妹一直不见动静,素素着急,赵盏是可以理解的。他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我讲,与我抱怨几句都可以。没必要故意寻瑶瑶的麻烦。”素素问:“我哪里故意寻她的麻烦了?”赵盏道:“我知道你因为什么训斥瑶瑶,这事不怪她。”素素说:“那是怪我了?”赵盏道:“也不怪你,说不准怪谁。”素素道:“相公不明白,女人家的事,相公当然不会明白。”赵盏略微想想。“好吧,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了。” 他与瑶瑶回到屋里。小黑狗冲着赵盏呲牙吠叫,瑶瑶斥开它。赵盏问:“它不认得我吗?”瑶瑶说:“应该认得。小黑见我哭了,以为姐夫欺负了我,才会对姐夫无礼。”赵盏道:“它知道护着你,就是好的。”赵盏替瑶瑶擦擦眼泪。“你和素素因为什么吵架了?”瑶瑶说:“姐姐说我整天不务正业,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其余时间只知道与小黑玩耍。”赵盏道:“喜欢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高高兴兴,没必要多想。”瑶瑶说:“就是,我也是和姐姐这般说,姐姐就生气了。”赵盏拉着瑶瑶的手坐在床上。小黑狗不再与赵盏为敌,趴在他脚边。“素素是不是还说,小锦怀孕了,你们姐妹如何还不着急?”瑶瑶道:“没有,姐姐没有说。但自从小锦姐姐怀孕后,姐姐天天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笑都不笑。”赵盏道:“素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这般想了。”瑶瑶道:“或许姐姐在意,我却不太在意。”赵盏微笑道:“你们俩姐妹,一个没有心思,一个心思极重。要是能平均一下就好了。”瑶瑶问:“怎么才能平均?”赵盏道:“你没有多余心思挺好。素素的心思太重却不好。她的压力太大,时间长了,难免会生病。”瑶瑶忙问:“姐姐生了什么病?”赵盏说:“没有。我说可能会生病,不是一定会生病。”瑶瑶松了口气。“姐夫,我没事了,你去瞧瞧姐姐吧。”赵盏说:“今晚我先去素素那住,与她说说话,明晚再陪着你。”瑶瑶说:“姐夫,不用,明晚你也陪着姐姐吧。”赵盏笑问:“你不想我?”瑶瑶说:“想。我也怕姐姐生病。等姐姐好了,你再补偿我。”赵盏道:“明天你们随我去景王府吧。就在以前我做小王爷时那个院子,怎么样?”瑶瑶说:“如果姐姐去,我也去。” 当晚,素素抱着双膝,坐在榻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怔怔出神。赵盏将一碗蛋炒饭放在桌上,素素并未发觉。赵盏点燃了油灯,素素才回头看了眼,也不说话。赵盏取过艾草,又关上窗户。“你要放进来多少蚊子?”素素收回目光。“相公不陪着瑶瑶?”赵盏道:“洛儿陪着瑶瑶,没什么事了。她一直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会独自生闷气。”素素说:“她的性格,早晚要吃亏。”赵盏问:“吃什么亏?有我在,会让她吃亏吗?”素素说:“相公能时时刻刻护着她还好,要是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就要她自己学会了生存之道。”赵盏问:“怎么扯上了生存之道?”素素说:“一步走错,或许都万劫不复。所以不能走错,走错了就没有生存的机会了。”赵盏道:“我呀,怕你们陷入争宠的漩涡当中,打造这个院子就是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完颜玉和小锦对你们如何?你说句实话,她们会害你?”素素说:“小锦和皇后都是好人,她们不会害我们。”赵盏道:“那你还是怕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就像是你见过的那些失宠的悲惨女子一样。”素素侧过头,不回答他。 赵盏说:“刚吃晚饭叫你,你不肯去。洗洗脸,先吃饭。”素素说:“我不饿。”赵盏道:“不吃晚饭哪能不饿?”素素说:“真的,我不想吃。”赵盏道:“也好。你说不吃就不吃吧。”他进到卧房。素素喉咙一哽。她虽然吃不下,为什么相公不能再哄哄她呢?越想越伤心,眼泪夺眶而出。不多会儿,赵盏从卧房出来,抱起素素,素素挣扎两下。赵盏说:“我点好了艾草,铺好了床。你说先不吃饭,咱们就先做点正经事。”赵盏将素素按在床上,略有粗鲁。素素起初拒绝,架不住赵盏热情,后来欲拒还迎,最后抱着赵盏不肯放手。这是哄妻子比较好用的办法,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说。何况两人数日不见,小别胜新婚。赵盏在景王府,小锦怀孕,自不必说。完颜玉陪伴赵夏,赵夏晚上偏偏要跟母亲睡,导致两人一直没能亲近。赵盏忍耐许久,一番云雨后,素素的埋怨消了九成。她背身躺着,与赵盏手指相扣。赵盏贴着她的后颈,闻着淡淡的香味,沉沉要睡着。素素说:“相公,你怪不怪我?”赵盏减了些睡意:“我怪你什么?”素素说:“相公是大宋皇帝,日理万机,我还耍性子,让相公烦扰。”赵盏道:“不算耍性子,你性格生来这般,就如同瑶瑶没有太多心思一样。”素素说:“瑶瑶,小锦,完颜皇后,她们都不会给相公添麻烦,只有我最给你添麻烦。”赵盏道:“这算什么麻烦?你不过是想要个孩子,一直不能如愿,心中烦闷,人之常情。换做是我,也会烦闷。”素素说:“我不是想着母凭子贵,我想要孩子,是因为想要报答相公的恩情。”赵盏问:“什么恩情?”素素说:“我是商贾家的女儿...”赵盏道:“这些话说了许多遍,别再说了。怪不得你有这般大的压力,常常觉得低人一等。是太自卑了,觉得配不上我,是不是?”素素说:“本就是我配不上相公。” 赵盏道:“你现在是大宋的皇妃,这天下有几个女子比你的地位更尊贵?”素素说:“我是大宋皇妃,我该为官家生下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生下一个。”赵盏道:“不提家中身份,又要提孩子。”素素说:“我家能成为皇亲国戚,是承了官家的恩情。我从前害怕失宠,如果我失宠了,是我的错,我才要小心翼翼,也告诉瑶瑶小心翼翼,不要犯错。后来我觉得,官家的恩情,我没法报答。能为相公生个孩子,是我能做到唯一的事了。只要能有个孩子,我失宠不失宠无所谓。”赵盏说:“夫妻之间,总想着报答。怎么可能平等相处?”素素说:“得到了好处,就要报答。”赵盏道:“我一样从你家里得到好处了。这两年的对外贸易,你家的丝绸始终都是低价卖给朝廷。还曾赠送银两,助我渡过难关,这你都知道。”素素说:“钱好赚,成为皇亲国戚太难。比我家有钱的商贾,如何与我家的地位相比?我家给再多的钱,也不能报答。”赵盏问:“大宋有比池家更有钱的商人?”素素想了想。“不太清楚,或许是有的。都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赵盏道:“池家为朝廷出的力,我全有数。过几天让你哥哥来户部一趟。”素素说:“我家才出了多少力气?相公,都是应该的,你别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赵盏道:“谁的钱也不是白来的,哪有花了钱,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我的想法能够保证互利互惠,池家和朝廷都能拿到好处。” 素素说:“我家赚钱的路子很多,朝廷拿好处就是了,没必要分利润给我家。”赵盏道:“没见过不为娘家人争取好处的媳妇。”素素说:“我做大宋皇妃,我家的好处拿得足够多了。普天下,谁家的两个女儿都能做官家的女人?这样的荣宠,只池家才有。”赵盏道:“一码归一码,详细的让你哥哥到户部来谈。”素素道:“我知道了。明天就让人去通知哥哥。”赵盏说:“不管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最开始我娶你虽不情愿,但后来觉得,能娶了你,是我的福气。你家里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也好,是寻常百姓也好,在我眼中,都一样,没有区别。”素素说:“相公,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对不起你。”赵盏说:“那我以后对你不好,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了。”素素破涕为笑,往后靠靠。赵盏轻轻咬咬她的肩膀。素素说:“相公,我有些饿了。”赵盏说:“都凉了吧。我去给你热热。”素素说:“不凉,天本很热,吃了热饭更热了。”她起身,披上薄薄的外衣,去外厅吃饭。赵盏跟着起床,坐在她身边。“与从前相比,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素素说:“只要是相公做的,我都喜欢吃。”赵盏道:“耍滑头。”接着道:“味道应该好一些了。现在各种香料齐全,当初可没有。”素素将一勺饭送到赵盏嘴边,赵盏吃了。“有点淡。”素素笑道:“相公的口味大概是有些重。我吃着正好,不咸不淡。”赵盏倒了杯茶。“明天带着瑶瑶随我去景王府里住吧。”素素说:“我与瑶瑶都去了,家里便没有人了。”赵盏说:“没人便没人。”素素说:“房子空着没人住不好。相公带着瑶瑶去吧,我守着家。”赵盏道:“瑶瑶说你去她就去。你不去,她未必会去。”素素说:“那我们姐妹守着家。”赵盏道:“景王府的照料无微不至,小锦留在景王府的确比在家里合适。过几天,我让完颜玉带着赵夏回来住。每隔两天,我一定回来一次。” 与金国的贸易让赵盏的手头宽裕了许多。除去春秋两次税收,朝廷每月都有数十万两白银的实际收入。赵盏将施工队并入工部,单独运营。平时施工队负责修路,闲暇时允许接民间的私活赚钱。施工队的名气很高,在民间非常受欢迎。根本不需要朝廷拨付人员的薪水,私活还能大赚一笔。此外,全国更换身份牌的工作接近尾声,铁牌会逐渐替代木牌和竹牌。户部忙完了身份牌替换,紧随而来的又是秋季税收。户部衙门从年初忙到年末,常年出差在外,已发生官差久不归家,妻子耐不住寂寞,闹出丑闻的情况。按照大宋律法,一旦查清楚,男女皆处两年监禁。有些地方还会将女子去衣杖刑。此等行为最令人不齿,女子常常遭受百般羞辱。在监狱当中同样是最低下的那类犯人。尽管此等行为令人不齿,但户部太忙,男人不在家,这种事通常无法避免。所以,减轻户部的工作量十分必要。 第157章 建立女子监狱 议政厅。王淮说:“今天主要的议案由官家提出。为了减轻户部官差的工作量,官家希望将每年两次税收改为每年一次,税收总额不变。”赵汝愚道:“官家是想将春夏交接季税收和秋季税收合并在一起,全国实行一次税收?”赵盏道:“不错,只保留秋季税收。在秋收之后,开始收税。总额不变,税收从每年两次变成每年一次。”赵汝愚道:“官家的办法可行。户部太忙,减少一次税收,的确可以减少许多工作。”赵雄道:“只要税收总额不变,一年两次和一年一次都一样。当然一年一次要轻松些。”赵汝愚道:“唯一的麻烦,国库支出时间需要一起更改。按照全年调度,不算太难。臣随后让户部重新计算。”赵盏道:“要是没有别的意见,下发政令,明年开始,秋季统一征税。”他接着道:“还有,各位都该听说了,官员在外出差,家里边出了些事。”范成大道:“臣等听说了。正是官家想要减轻户部工作量的原因吧。”赵盏道:“出差一次,短则一月,多则数月。家里不出了事反而奇怪。”范成大问:“官家是想尽量不外派官员吗?”赵盏道:“不外派官员不现实。比如税收,户部不派人到场监督,下面人难免各种各样的伎俩做手脚。要是将户部的官员直接外放,又会和转运使司、仓司的工作出现重叠。让户部官员监督地方官员,那监察司干什么去?但税收是国家大事,不能不严格监管。我也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赵汝愚道:“各省各路都有户部的驻地,主要负责税收。转运司负责税银的运输,并不冲突。要是将户部的官员调到各路管理户部驻地,也不是不可行。”赵雄道:“副相管理过户部该当清楚,朝廷税收时,直接从京城户部派人下去监督。派谁去哪一路,出发前不能确定,就是为了防止联合贪腐。要是派人去下面管理户部驻地,时间长了,未必抵得住诱惑。一起贪腐,从上到下,密不透风,朝廷如何应对?”赵汝愚道:“监察司不正是监察官员的吗?”赵雄道:“监察司自然可以监察户部官员。但是没有人上告,监察司如何去查?没有理由,没有上告,谁敢擅自清查户部账目?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后果谁承担得起?一纸弹劾送上来,想保都没有道理去保。”赵汝愚道:“是我考虑不周,这是个难题。”赵盏道:“官员出差非常必要,没有办法解决。退一步,增加官员的轮换。比如今年出差,明年就不出差了。尽量避免夫妻之间分隔太久。”赵雄道:“只能这样了。” 赵盏道:“对于犯了错了女子,应当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论男女,都不能一棍子打死。”范成大问:“官家是指那些官员不忠的妻妾吗?”赵盏道:“这次的事让我坚定了想法。”范成大道:“判处两年监禁,朝廷已给予了她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赵盏道:“表面上看是这般。实际上,男女犯人关押在一起,狱卒全是男人,那些监牢中的女子会有怎样的遭遇,不难想象。出狱后,成什么样子了?她们想改过自新,会有机会改过自新吗?吐沫星子淹死人,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们如何改过自新?”范成大道:“犯了错,必然要付出代价。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不敢以身试法。有些罪可以不犯,如果非要犯罪,那没什么可怜。”赵盏道:“犯了错要受到惩罚,没有问题。可谁都会犯错,不想犯错,一时冲动,或许就会犯错。比如这次我提议将两次税收改为一次税收,各位都赞同。说明你们理解出差官员的难处,也该理解独守空房女子的难处。反正我可以理解。夫妻之间,需要日夜相伴,才能恩恩爱爱。长期分居两地,早晚要生别的心思。女子犯了错被发现了,男人难道在外面没找人吗?说不准吧。如果男人都洁身自好,不沾花惹草,那些犯错的女子找的谁?这种错误,在任何时代都会被指责,也该受到惩罚。监禁是惩罚,也是一种教育。犯过罪,接受了惩罚,该有机会重新开始。”范成大道:“官家说的有道理。那女子犯罪,应如何处置?” 赵盏道:“我想在全国设立女子监狱。只关押犯了罪的女人,狱卒全是女人,不许男人参与管理。”议政厅沉寂片刻,赵盏问:“现在大宋有多少女囚犯?”岳霖答道:“官家恕罪,臣不太清楚。容臣稍后询问刑部。”赵盏问:“比如这次,有官员妻妾与别人通奸,具体如何惩处?”岳霖道:“按律,两年监禁。”他顿了顿。“有些地方会去衣当众杖刑,还有些地方会游街示众。这些惩罚不符合大宋律法,符合传统的惩治方式。”赵盏道:“传统的惩治方式不能算,不符合大宋律法的一律禁止。下严令,什么去衣杖刑,游街示众,都不允许。”岳霖道:“臣领旨。”赵盏道:“出了这等事,是不是夫妻双方要断了关系?”岳霖道:“是,官府直接判离。”赵盏道:“也好。不判离,也不能在一起了。出狱后,寻个条件差些的人嫁了,好好的过日子,未必不是好事。”他看着众臣,道:“各位一定在想,设立女子监狱不难,难在招收女狱卒,是不是?”岳霖道:“官家圣明。大宋有许多狱卒,没有一个女狱卒。民间女子有礼法约束,纵然没有约束,未必愿意管理监狱。想要招人,并不容易。”赵盏道:“总会有人做。监狱的女狱卒,薪酬与男狱卒相同。只要成为狱卒,就是官差,与男人拥有一样升迁的机会。此等待遇,怎会没人干呢?”岳霖道:“寻常狱卒升迁的机会不多,最多也就是监狱长,连品轶都没有。何况,监狱是腌臜之地,男子尚且不愿意做,女子更不愿意了。”赵盏道:“试试吧。设立女子监狱势在必行,如果没人做,想别的办法。”岳霖问:“眼下是否列入施行?”赵盏道:“先在京畿建立女子监狱。需要多少狱卒,我从宫中放出太监去填补空缺。” 王淮道:“宫中太监去管理监狱,这没有先例。官家是否慎重些?”赵盏道:“我们施行的许多新政都没有先例。不能因为没有先例就不去做了。”王淮道:“臣明白。但如果全国设立女子监狱,需要很多狱卒,总不能将太监都放出来吧。”赵盏道:“有何不可呢?”王淮一愣。范成大问:“官家难道想裁撤内侍省?”赵盏道:“我早有此意。宫中花费太多了。我与皇后贵妃的花费都不及内侍省花费的一半。我平时出入会有禁卫队保护,随身护卫只带着洪雨洛。在宫中我不乘步辇,也不用太监跟随侍奉。内侍省可有可无,没有存在的必要。裁撤了内侍省,宫内每年能节约至少三十万两。省下来钱做点有意义的事不好吗?”范成大道:“宫中事务繁多,若没了内侍省,怕会影响官家的日常生活。”赵盏道:“裁撤内侍省,放出太监,留下宫女。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一些繁重的工作,两名宫女去完成。我在宫中的用度不多,也没什么繁重的工作。内苑的活,宫女完全可以胜任。”王淮问:“裁撤内侍省,太监都安排去做女子监狱的狱卒?”赵盏道:“暂时这么定。宫女以后出宫,嫁人,生儿育女,一辈子顺顺当当。太监离开皇宫,他们怎么活?以前宫中油水多,现在许多事不经过内侍省,他们拿不着多少油水。朝廷得管他们,也不能白养着。给他们衣食无忧的工作,也能为朝廷做些实在事。”他接着道:“关于裁撤内侍省,别出去乱说。事情未定,仍要保密。刑部在京城设立女子监狱,我会安排太监去接管。之后将京畿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女囚犯都转移到女子监狱。”岳霖道:“臣马上安排。” 赵盏问:“还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吗?”范成大道:“舰队指挥钟日禀报,扶桑使臣跟随舰队前来,现到了宁波港。该如何对待扶桑使臣,请官家示下。”赵盏问:“扶桑使臣?谁让他来的?”范成大道:“是扶桑主动请求。海途遥远,钟日无法自行决定,就将人带回来了。”赵盏问:“扶桑想来进贡?做大宋的附属国?”范成大道:“不是。扶桑只说拜访大宋,为大宋献礼。并没说要行附属国礼仪。他们的意思,大概只是友好访问。礼部上报到内阁,外交大事,内阁不敢决定。”赵盏道:“既然不是行附属国礼仪,咱们正常对待即可。扶桑带来的礼物不收,也不用到京城来。派人去宁波港口见个面,打发回去就是了。”范成大问:“官家以为派谁去比较合适?”赵盏道:“扶桑使臣,用不着太高的级别。派礼部侍郎过去。”范成大道:“臣稍后安排。”赵盏沉默半晌。“走之前,让礼部侍郎来见我一面,我有事交代。”范成大道:“臣记住了。” 多日后,宁波港口。大宋朝廷委派礼部侍郎李巘接待扶桑使臣北条义时。北条义时在扶桑的权势很高,他的姐夫是源赖朝,姐姐北条政子是源赖朝的正妻,父亲北条时政掌握源赖朝政权诸多权力。如果放在大宋,他是皇亲国戚,并且是阁臣。类似于赵汝愚在大宋的地位。派这等人来拜访大宋,也看得出源赖朝的重视程度。北条义时本想着能有机会见识下大宋的都城繁华,亲眼见见大宋皇帝,怎料得到被拦在宁波港不许进入内地。大宋朝廷派了礼部侍郎接见他,实在有些轻视了扶桑。北条义时有野心,有野心的人,都崇尚武力。面对大宋的无敌舰队,他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李巘言语抚慰,表示官家太忙,就不让他去京城跑一趟了。官家念及扶桑战乱刚刚平息,国内急需用钱,才不接受扶桑的金银礼物。扶桑的好意,大宋心领了。将金银带回扶桑,好好建设国家吧。北条义时自是高兴。扶桑经历多年大战,村镇一片废墟,田地荒芜,十分缺钱。大宋接受了好意,体恤扶桑,不要金银,才是大国风范。北条义时对大宋的不满彻底消散,与李巘相谈甚欢。 李巘为北条义时在宁波城中设宴,介绍了大宋的风土人情。也点出了大宋遭灾,粮食不足的难处。北条义时听闻了金国面对旱灾蝗灾,无力应对,大宋接收金国灾民的善举。金国和大宋一定都缺粮食。他如何听不出李巘的意思?他也点明了扶桑的难处。扶桑战乱过后,粮米和金银都非常紧缺,还有高丽占据福冈,一时难以剿灭。扶桑能切身体会到大宋的难处,但爱莫能助,希望大宋可以理解。大宋是天朝上国,有上天护佑。秋季即将来临,风调雨顺,粮食问题一定能够解决。北条义时说了些外交辞令,在礼部侍郎面前说些外交辞令,和班门弄斧有什么区别?李巘不与他废话,只笑着说:“大宋打算以市价三倍购买扶桑的粮食。并且由大宋派遣商船和军舰运输粮米。”北条义时喉咙发干,喝了一大杯酒润过嗓子,才沙哑的道:“这件事完全可以商量。大宋有需要,扶桑一定尽力而为。怎奈这样大的事,他不能做主。希望李巘能够与他同回扶桑,由源赖朝亲自定夺。一旦姐夫同意了,立刻签署协议,扶桑绝不反悔!”这笔账不难算。尽管大宋需求的粮米很多,占了如今扶桑一年粮食产量的三分之一。但每年扶桑能够增加四十多万两白银的贸易收入。这笔钱在大宋不算多,对扶桑来说,是笔巨款。而且大宋负责运输,不用扶桑麻烦。这等好事,岂能错过?粮食出口太多,增加耕地,增加粮食产量,扶桑完全可以承担。金银是硬通货,不易得,比粮食更受欢迎。再一个,如果扶桑答应了大宋的要求,那么扶桑希望增加大宋铜钱铁钱的进口,大宋也不好拒绝。北条义时此行收获满满,觉得占了很大的便宜,立了大功。他哪里想得到,堂堂大宋皇帝会算计扶桑?陷阱挖好了,扶桑带着感激兴高采烈的往里跳。 第158章 粮食进口 当时的扶桑,名义上的掌权者是十一岁的后鸟羽天皇。按道理来讲,实际掌权者该是他的爷爷后白河法皇。平安时代后期扶桑藤原氏摄关,也就是外戚干政。为了对抗外戚,白河天皇开启了院政时代。天皇出家,成为太上皇,称为法皇。依靠中下层武士对抗外戚,重新夺回了皇权。平清盛和源赖朝即这类武士的头领。后白河法皇为了防止武士做大,迫使武士互相对抗,消耗实力,不断从中挑拨。平氏和源氏生死较量,最终,伊势平氏和陆奥藤原氏皆被源氏剿灭,扶桑的军权落入了源赖朝手中。但在扶桑,天皇是天神后裔,国家的象征。现在的源赖朝,后来足利尊氏的室町幕府和德川家康的江户幕府,甚至到了原子信息时代,任谁权倾朝野,天皇始终是天皇。源赖朝当然不敢公开废黜法皇,迟迟拿不到扶桑的政权。后白河法皇历来看不起武士,虽成笼中鸟兽,仍不肯退让。可扶桑能够下发施行的政令皆出自源赖朝,后白河法皇几乎被架空,丧失了实权。所以,扶桑的政局看似复杂,其实并不复杂。谁手中有军权,谁就是国家的实际掌权者。人类历史同样如此。当初赵雁领兵入京,满朝文武臣服,少有反抗者,因为赵雁手中有军权。赵盏废除祖宗规矩,斩杀文臣,提升将士地位,等等诸多革新,反对的声音很少,顶多只是上折子劝谏。赵盏决定后,阁臣赞同,便能下达,且能够取得预期效果。也是因为赵盏手中有军权。假如赵盏手中没有军权再试试。莫说大张旗鼓的改革,恐怕跟哪个媳妇睡觉都得听人安排。就像是汉献帝那般窝囊。 反正那时扶桑的政局乱也不乱,大宋与拥有军权的源赖朝商谈贸易不会错。舰队中分出一艘大型军舰,五艘小型军舰护送礼部侍郎李巘去扶桑商定具体协议,也顺路送北条义时回去。源赖朝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因为在宁波港李巘口头承诺,大宋可以出口给扶桑更多的铜铁钱。这对扶桑的经济发展意义十分重大。扶桑的铸钱技术太差,不能满足基本需求。进口大宋的铜钱,扶桑才能彻底摆脱以物易物的经济模式,从农业时代迈入商业时代。能获得大宋的铁钱,算是源赖朝的重要政绩,他对扶桑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当然了,口头承诺是有前提的。扶桑不答应粮食贸易,大宋也不会出口铜铁钱。尽管没明说,不排除彻底停止了铜铁钱出口。没了大宋的铜铁钱,扶桑的经济发展必定陷入停滞。北条义时与源赖朝说明了情况,源赖朝召集众臣商议。 大宋缺粮这没什么怀疑。金国遭灾,大宋接收灾民。金国为了缓解国内危机,发兵灭了高丽。少数高丽人逃到扶桑,现在还在福冈周围兴风作浪。那么大宋寻求粮食进口,自是诚心诚意,不是拿扶桑耍笑。扶桑的难处也不小。扶桑经历多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粮食本不够吃。如今许多百姓还在挨饿,出口三分之一的粮米,必定要饿死了人。可那是一年四十多万两白银的利润啊。大宋表示签署长期协议。如是五年协议,扶桑五年能得到二百多万两白银的收入。这笔钱放在大宋不算多,放在扶桑,妥妥的巨款,有几个扶桑人见过这么多钱?梦都没梦到过。何况,可以从大宋进口足够多的铜铁钱,商量下,说不定大宋能顺路给运过来。是天大的好事,五年时间,能奠定了扶桑未来经济发展的基础。相比巨大的好处,饿死些人,算什么呢? 再说了,扶桑结束战乱,百姓安居乐业,鼓励农民开垦耕地,粮食产量增加,完全能够在不饿死人的情况下,满足粮食出口。唯一的不确定,扶桑能否尽快结束战乱。高丽五千人不足为惧。不好弄的是,各地反叛陆续出现,没有反叛的势力也蠢蠢欲动。高丽人带来不少金银财宝,足矣支撑反叛势力对抗源赖朝。这个问题不能不慎重。平息反叛,所有危机都能化解。不能平息叛乱,不能满足大宋的粮米需求,百姓饿死,丧失民心,局势会愈加不利。到底答应不答应?大江广元提出,能不能与大宋商谈,减少些粮米的出口。减少粮米出口,哪怕不能尽快平息叛乱,局势不会严重恶化。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决了。减少粮食出口,大宋不会答应。大宋人口几千万,粮食需求巨大。要是买的少,大宋何苦渡海来扶桑买?大宋拿出了诚意,扶桑或者一粒粮食不卖,或者足额的卖,没有别的路子。自己人说说罢了,跟大宋提出来,八成会得罪了大宋。大宋派人渡海见面,协议内容一定早敲定了,李巘根本没有权力更改。在允许范围内,扶桑可以讨价还价。购买粮食数量肯定不在这个范围之内。扶桑想要签署协议,就要按照大宋的规矩。别幻想在大宋那边留丝毫余地。 北条时政的态度很明确。平氏当初厉害不厉害?五年,自起兵开始,到平氏被灭,只用了五年。眼下一些叛军余孽加上五千高丽人,算的什么?纵然不能短期内平定了战乱,至少不会让他们掀起太大风浪。保证源氏领地安全,开垦耕地,出口粮食不会成为大问题。高丽手中有钱,总有耗尽的那天。高丽人只有五千,随着战场拼杀,也总有死光的那天。扶桑人口几百万,不断繁衍,人口增长,源源不断。与大宋贸易,一年能赚四十万两白银,只需一年,扶桑的财政就会获得很大盈余。有了钱,叛军算什么?不必在意什么叛军,以源氏武士的威势,怕什么?放开胆子,与大宋贸易,卖给大宋粮食,从大宋购买铜铁钱。天赐良机,错过了,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源赖朝深表赞同。他的大军所向披靡,兵锋所指,敌人闻风而降,何惧那些残兵败将?扶桑要下定决心,瞻前顾后只会让大宋嘲笑。也让大宋瞧瞧,扶桑武士的强悍。 很快,大宋和扶桑签署了贸易协定。每年秋季大宋从扶桑进口粮米。由大宋负责运输,粮米装船,即付款。大宋的付款除了白银之外,半数等价支付铜铁钱。协议签署五年,任何一方不能履行合约,五倍赔偿。这个赔偿标准是给扶桑量身定制。大宋不会差他们银子,扶桑或许会差了大宋的粮米。要是扶桑不能支付粮米,或者不能按时支付,五倍赔偿。只要有一年扶桑的粮米出问题,就要赔偿四十万两的五倍,二百万两。换句话说,扶桑出了问题,扶桑白白提供两米,一文钱都赚不到。要是扶桑赔偿的银子也拿不出,说不准大宋会怎么做了。典型的霸王条款,扶桑刚开始很不乐意。转而一想,虽然霸道,并非不能避免。只要保证按时按量提供粮食,就不会触发条款。按时按量出口粮米,源赖朝还是有信心的。协议签署完成,源赖朝宴请群臣,请李巘上座。贸易从今年秋天开始,源赖朝急需用钱。协议刚刚签署,扶桑各地开始征收粮米,准备统一运往福原港。这个过程中,难免要从饥饿百姓嘴里抢粮食。各个村镇哭喊声四起,许多人过冬的粮米被抢走了。百姓活不下去,必定铤而走险。反抗军获得大量补充,实力增长。这个结果源赖朝想象得到。要赚银子,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依然坚信,不算什么大事,能够应对。 秋收后,大宋的商船按照协议约定抵达了福原港。船队卸下丝绸茶叶瓷器等货品。清空船舱,装满粮米。刨去丝绸茶叶瓷器的部分,足额支付了白银和铜铁钱。扶桑与大宋多年贸易,终于出现了贸易顺差,很大的顺差。尽管没有达到四十万两,可那些丝绸瓷器在扶桑国内一物难求。转手一卖,妥妥的会超过四十万两。见到真金白银,源赖朝仅有的一丝顾虑消失无影踪。他甚至还设想,等到扶桑的粮米充足,请求与大宋商谈增加粮食贸易,赚取更多的白银。赵盏早有此意,怕扶桑不答应才定了三分之一。几十万两银子在扶桑是巨款,在大宋不算什么。每月与金国的贸易关税就有六十万两。从扶桑进口粮食稍贵,可粮食不怕多。哪怕放在仓库里腐烂,也比没有吃的强。源赖朝以为这是大宋天恩。世上哪有此等好事? 秋收,又一年丰收。去年风调雨顺,大宋和金国都没遭灾。大宋全年国库收入达到了创纪录的四千万两。算上剩余两个月的对外贸易,国库收入会超过四千一百万两。盈余近九百万两,比预想要好得多。大宋境内,百姓欢天喜地庆贺丰收。粮米充足,至少到明年秋收百姓不会挨饿。民以食为天,吃饱肚子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接收金国灾民丧失的民心,在秋收后,逐步恢复。各地常平仓补充完毕,市场粮价有所下滑,在允许范围内,常平仓不予干涉。金国国内丰收后,灾情造成的损失得到弥补,百姓安定,移居大宋的人开始减少。而经过修路凿石头和秋收工作的巨大消耗,三百万高丽人减员近半。活下来的高丽人全骨瘦如柴,不堪重负。能有多少人熬过冬天,都不好说了。哪怕熬过这个冬天,还能熬多久?他们早晚都是一样的结局。那批人中,最幸运只有年轻有姿色的高丽姑娘了。供金人玩乐,总比被奴役至死强得多。金廷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被彻底遗忘了。完颜璟关心的是金国国库。国库情况有所缓解,主要得益于宋金贸易,但不容乐观。究其原因,金国人口大幅减少。好在暂时止住了移居南边的热潮,形势未必会恶化下去。女真贵族按例请求朝廷拨付银两,还以粮食丰收为由,请求增加赏赐。上哪说理去?去年大灾,女真贵族以灾情为借口,请求朝廷增加拨款赈灾。今年丰收,又以丰收作为借口,请求增加赏赐。不管大金是丰收还是歉收,那些贵族始终能找到要钱的借口。歉收了可以不给,丰收了怎么说不给?给了一个,其他人都得给。女真贵族上阵杀敌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于国家无用,国家还要出钱供养。把完颜璟气的头痛欲裂,又无可奈何。驳回了多余的请求,按照往年惯例拨付银两。如此下去,金国财政根本无法走出困局。 对面的大宋贵族只有爵位,没有封地。没有封地,无钱无粮养私兵。有钱有粮也不敢养,养兵等于谋反,谁都不会想不开,自寻死路。获得爵位时定了多少薪俸便是多少,朝廷不拖欠,也绝不多给。大宋贵族哪里敢跟朝廷张嘴要钱?以赵盏的性格,要也不能给。整不好派人去查查有没有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情况。真查出点什么,可彻底毁了。官家铁面无私,连亲舅舅都按律斩杀,旁人算的什么?躲都躲不及,还去主动招惹?宗族中有能力的出来参与治国领兵,没有能力便低调的过日子,少蹦出来给朝廷添麻烦。所以,宋朝贵族内部要比金国稳定得多。大宋财政进入良性发展,没有金国贸易,同样不会亏损。各省各路的学堂建设有序进行,老师招募接近尾声。吴印负责医药监管司,申请报告压在内阁好几本,得不到答复。早先国库没钱,经过学堂一事后,赵盏更加谨慎。银子没落袋,绝不能预先支出,免得到时候掉链子。如今国库有钱了,医部的提案终于能提上日程,拿到内阁商议了。 第159章 降低盐税 吴印负责的医药监管司已成立了几年,医药监管司的试行工作非常完善。吴印多次提交申请,希望内阁商议,设立医部。之前国库缺钱,赶上大灾,学部的支出导致巨大亏空,医部的事始终压着不议。其实设立医部早成了共识,不存在设立不设立,只商议什么时候设立。很快,内阁下达政令:设立医部。医部尚书吴印,医部侍郎柳华和辛夷。于全国各省各路建立医药监管司,主官医药监,正五品,次官医药副监,从五品。每座城市需建造至少一个大型医馆,各个乡镇也要有国家管理运营的小型医馆。医馆的收费按照各地的医药价格明码标价,百姓但凡有疑问,可以到医药监管司投诉。对医药监管司的解决不满意,直接去监察司控告。医药监管司每年对当地中药材进行调查定价,以榜文形式公布。除了公立医馆,私人医馆的药价也不许高于医药监管司的定价。医药监管司有权对本省所有有关医药的行业进行监管和处罚。大宋境内从医者,必须通过医药监管司的考核,获得行医资格证方可行医。无证行医违法。无证行医治死了人,按照杀人罪惩处。朝廷拨款,于各省各路设立中医药学院,培训医生药师。毕业后的医生药师直接获得行医资格证,不需要考核。进入医学院不要求一定有医学知识,只要立志行医全都欢迎。但必须有一定的知识水平,完成了学部要求的基础学业,通过统一考试,进入医学院从头学习。 医学院与学堂大不相同。学堂中,一张书桌,几本教材,笔墨纸砚,一间遮风挡雨的教室,便足以传授知识。医学院学生学习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物资消耗,其中不乏珍贵的中草药,花销可谓巨大。经过户部估算,建立医部各衙门,建造医学院,建造公立医馆,花费至少六百万两。钱不禁花。国库盈余的九百万两,转眼间剩下了三百万两。赵盏不觉得心疼,医部的设立,是国家必须给百姓的保障。规范大宋的中医药行业,对医生的能力进行划分,采取行医资格考核制度。杜绝了乱行医乱用药的顽疾,保证百姓不会因为胡乱医治而死于非命。为药材设定最高价,降低治病的费用。培养专业的医生,进一步保证百姓身体健康。相比这些,六百万两白银算什么? 紧接着内阁下达政令,于各省各路建立教师学院。教师学院和中医药学院的学生吃喝住宿全部免费。毕业后,发放教师和医生资格证,并且分配到公立学馆和公立医馆中工作。就是说,只要考入了教师学院和中医药学院,不需要家中出一文钱,毕业后拿到铁饭碗,此生无忧。何况,成为教师和医生,受人尊敬,能一举扭转身份地位。政令一出,举国欢腾。各地公立学校的报名人数激增,许多从前犹豫的家庭都急匆匆的送孩子上学。学部的工作取得了很大进展。当然,公立教师学院和中医药学院的招生人数有限制,不可能谁想进就进。择优录取,历来都是选择学生的标准。大多数学生最终的结局依然是学会认字算数,去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罢了。只要百姓能认字,会算数,减少文盲比例,朝廷的目的也达到了。 教师学院又花费了二百万两,赵盏手里只剩下了一百万两。医部和学部的支出,今后只有两个学院和私塾的花费,并没太多银子。私塾学校是国家的福利,没有收入。公立医馆为百姓治病收费不高,可也不免费。公立医馆的收入说不定可以抵消各省各路的中医药学院的花费,形成内部的良性循环。大宋向着好的方向迈进,今年的国库收入高达四千一百万两,明年远洋船队就回来了。不出意外,明年的收入一定会高于四千万两。虽然赵盏有了教训,仍不免要思考未来的道路。 今年盈余九百万两,明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或许会更多。明年该怎么花?国库留下那么多钱做什么?将钱转变成国力,才有价值。赵盏早有了计划,反正迟早要做,不如现在就做。以眼下大宋的财政,哪怕没有了金国的贸易,出现不太大的灾情,国库也有能力应对。随即,赵盏提出降低盐税,减盐税二百万两。二百万两白银相比国库收入不算多,可它占了全国盐税的五分之一。直接减去全国盐税的五分之一,是天大的事。任何涉及盐税的政令,都是天大的事。 近几年,大宋经济有了巨幅提升,但盐和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百姓要生活,就要吃盐,吃盐就要缴税。所以,盐税是朝廷最主要也是最稳定的税收。别的税收出问题,盐税不会出问题。现在减盐税好减,百姓欢欣。以后缺钱了,加盐税便不好加了。加了盐税,百姓会骂朝廷,失去民心。不过有了四千万两白银的国库收入,赵盏的底气十足,不肯让步。而且他在着手采取国家经商的模式,与民间的商人合作,共同赚取利润。盐税是国家稳定的税收,国家经商的收入一样会非常稳定。二百万两,有什么补充不上?当初阁臣一起探讨过,提升百姓的生活水平,才能满足大宋的手工业市场。高盐税在上面压着,百姓的生活水平什么时候才能提升?商议几日,阁臣妥协,赞同了赵盏的提议。 北方金国的盐税比大宋低。这也是许多汉人百姓支持金国朝廷的重要原因之一。百姓要求不高,谁给的好处多,谁能让百姓生活水平提高,百姓就拥护谁。如今大宋的粮价低,盐税低,朝政清明,各地官员做事认认真真,不敢贪腐渎职。棉花的广泛种植,大部分百姓穿上了棉布衣服,比以前的麻布衣服穿着要舒服。香料的出现和普及,桌上的食物变得有滋有味。大宋百姓自认为生在了最好的时代,对朝廷的拥护无以复加。金国却很难受。大宋降低二百万两盐税后,盐税就比大金低了。本来金国灾情过后,百姓移民的浪潮逐渐退散。如今大宋降低盐税的政令在金国四处传扬,百姓又开始不安分了。一场天灾,金国减少了六百万人。百姓再走,金国根本承受不起此等代价。完颜璟给徒单镒下达军令,阻止百姓移民宋朝。之前徒单镒阻止过,有效果,不大。如果宋金没有贸易,没有开放的边境城市,徒单镒有能力阻拦。全家老少推着车子,挑着担子,装满了各种特产,连带些生活用品,去贸易城市做买卖。贸易城市不许驻军,那些人进了宋朝国境就不回来了。徒单镒怎么阻拦?他尝试过阻拦金国百姓进入贸易城市,遭到了大宋的强烈抗议。说好的贸易城市,开放贸易,任何人都可以来做生意。你们金国不让金国百姓来做买卖,违反了协议,是不是不想跟大宋做生意了?完颜璟最怕这个。下令徒单镒不许阻拦。不许阻拦,让徒单镒怎么办?不让宋朝发现,偷偷阻拦?宋朝在金国有多少间谍?瞒得住吗?纵然瞒得住,会导致两国贸易量减少,赚的钱也少了。如果由朝廷统一贸易,百姓不同意,商人也不会同意。贸易城市人数减少,逐渐萧条,做生意不顺利,万一宋朝放弃与金国贸易怎么办?没了与大宋的贸易,金国财政问题必定会被放大。反正徒单镒束手无策了。询问完颜璟,完颜璟也给不出解决方案,那道军令很快成了摆设。 百姓流失,不能不重视。金国对大宋提出要求,以前的移民去了就去了,金国不追究不讨要。要求大宋今后不再接收金国移民。赵盏把完颜文龙一顿讽刺,完颜文龙满头大汗的出来。他没法反驳。哪里生活的好,百姓往哪走。金国可以干预,大宋不会干预。道理很清楚,完颜璟不想让百姓移民,就对百姓好点。让百姓觉得在金国生活比在大宋更好,他们自然不会走。大宋的盐税低,金国也可以降低盐税。大宋的粮食价格低,金国也可以降低粮食价格。说的容易,完颜璟如何做得到?本严重缺钱,降低盐税,活不活了?灾情刚过,百姓要屯粮,常平仓要屯粮,商人要屯粮。如此大的粮食缺口,降低粮食价格?怎么降低?完颜璟没抱太大希望。赵盏收了民心,金国百姓移民宋朝,让完颜璟有些不满。但不管怎么说,赵盏帮着他解决了灾民危机,否则金国现在不定成什么样子。这要求不合理,赵盏不答应能够理解。 金廷商议过后,只得采取下策:制定严酷律法。不许百姓移民,一旦抓到,格杀勿论。此等威慑,有了明显效果。谁会为了移民,不要性命?铤而走险的人大幅度减少。然此举,格外丧民心。金国面对灾情,表现的极度差劲。尤其和大宋相比,实在不忍直视。金国无法给百姓更好的生活保障,又不让百姓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世上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朝廷?对百姓不好,要百姓拥护,怎么可能?严刑律法,在一些情况下该当存在,在一些情况下不该存在。以此威胁百姓,不让百姓离开,治标不治本,还会引起极大的抗拒。完颜璟懂得其中干系,所以才说是下策。没有别的办法,百姓去了大宋,金国国力下降,大宋国力提升。两国关系现在比较友好,早晚一场生死决战。如果不能阻止金国百姓移民,金国还有决战的能力吗?的确,没什么能力了。完颜璟不会知道,火器投入战场,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南京城外狩猎场的枪声后,金国的灭亡已经注定。赵盏取得了民心,金国百姓离开不离开,都不会改变金国的结局。膛线枪试验取得了圆满成功,子弹制造技术熟练,成本降低。完善后的火枪首次列装到了长沙节度使辛弃疾组建的神机营。飞虎军中列装了长柄锤头的火器,类似明末关宁铁骑的三眼火铳。和三眼火铳不同的是,这种火器可以直接击发,不需点燃。除此之外,军器所的爆炸物也列装到了飞虎军。仍不需点燃,拉拽后投掷。现在辛帅开始加紧训练,以熟悉火器的战场运用。 火器的事先不说了。到了年底,大宋增加移民百姓十几万人,金国损失百姓差不多二十万。相差的人数,惨遭杀害。那十几万人或是通过海路,或是赌了命从贸易城市进入宋朝。还有很多由乔赊联络,镇江司负责偷渡出境。镇江司出入金国如入无人之境,徒单镒的士兵如何与特工对抗?乔赊做事滴水不漏,金国抓不到把柄。这个口子始终堵不上。但金国阻止百姓移民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逃离人数逐月减少。总有离开的,只要人数不太多,金廷没必要计较。根源没有解决。金国百姓对宋朝的好感和向往,最令完颜璟不安。完颜璟没有应对之法,压迫只会让事情越来越严重。压迫越大,反弹越大。一旦彻底反弹,无疑是一场巨大灾难。 金国的旱灾蝗灾都过去了,国力有损,未伤根基。蒙古人在北边侦查频繁,多有骑兵调动,金廷震惊。在北部边境增兵,防备蒙古人。曾经蒙古人趁着西辽主力借道进入金国,无法回国的机会灭了西辽。因分赃不均,突袭花剌子模。花剌子模没有防备,吃了大亏。但花剌子模主力尚在,蒙古人无法彻底灭掉花剌子模。取得几场胜利后,蒙古人开启西征。此时的蒙古人军力有限,西征并不太顺利。所以,蒙古人一边西征,一边注意金国动向。听闻金国遭遇大灾,派出更多侦查兵搜集情报。根据情报以权衡是否该调转马头伐金。蒙古人不具备单独灭金的能力。铁木真知道宋金有世仇,本计划拉拢宋朝,夹击金国,瓜分了土地金银。计划还没有实行。纵然实行,赵盏肯定不会答应。什么土地?都是汉人的土地,谁跟你分?哦,拿着我的饼,咱俩一人一半?当我傻呀。 第160章 宋军突袭金国 蒙古人是金国的心腹大患。金国在蒙古人手底下吃过大亏,记忆尤深,至今难忘。若是背后没有大宋,金国倒是有信心对抗蒙古。背后有大宋,金国不敢集大部兵力在北方。兵力分散,难免南北都顾不上。最可怕的是,一旦大宋和蒙古联盟或者签订了协议,夹击金国,金国根本无力抵抗,必定会在短时间之内灭亡。这点完颜璟看的很清楚,唇亡齿寒,宋朝这边看的同样清楚。完颜璟认为只要赵盏主政,大宋出兵夹击金国的可能性最低。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做,至少赵盏比旁人清醒。完颜璟没有别的路,如果蒙古大军压境,他只能倾全国之力去北方对抗蒙古。没必要和宋朝签署什么协议,签署了,不遵守,能怎样?也顾不得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如果大金和蒙古两败俱伤,大宋趁机发兵,灭了两国,不是没有可能。如今大宋和西夏接壤,西夏往北就和蒙古人接壤。西夏是大宋的附属国,大宋不是不能出兵去打蒙古人。希望蒙古人看清形势,别做愚蠢的决定。当然了,铁木真仍相信,大宋愿意和蒙古人联盟,共同伐金,以报国仇家恨。只是经过探查,金国从灾情中恢复,宋金之间有大量贸易往来,回头伐金并非是好时机。蒙古人继续探查,大军没回来。这让完颜璟松了口气。暂时没了外患,内忧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黄河水患。之前的旱灾蝗灾后,去年算是风调雨顺。可随着雨量的增长,黄河两边的堤坝均不堪重负。当年宋金战争,南宋宰相杜充掘开黄河大堤,阻拦金军。黄河南北一片泽国,多年积累的财富和各类设施毁于一旦,百姓死伤无数。高宗用这种货色治国带兵,不败才怪。人祸比天灾造成的损失要大得多,也更该被人谴责。怪不得那么多汉人百姓站在金国这边,一个决堤,南宋真的将百姓的命运生死当一回事了吗?随着朝廷南迁的百姓是好样的,没随着朝廷南迁的百姓也完全能够理解。不得不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后的花园口决堤。为了阻拦日寇的进攻步伐,国军炸开了黄河大堤,淹死百姓近百万,近千万百姓遭灾。在军事上来讲,或许有一定价值。但用百万平民的性命做筹码,损出了天际,国军的结局从那时开始已经注定了。 回到这个时代,黄河的问题非常严重,以河南河北流域尤甚。完颜璟知道问题很严重,他能怎么办?修河堤要花钱,花很多钱。金国国库连正常的支出都费劲,哪有多余的银子修河堤?金国贵族生活奢靡,花销巨大,就是没银子修河堤。也莫说旁人,完颜璟一样生活奢靡,修宫殿,修林园,哪都少不了这位大金皇帝。修河堤?修了河堤,我拿什么修宫殿?所有金国贵族的通病,完颜璟避免不了。国库没钱,没钱也不能从我的日常花销中扣除。我的花销是天经地义应得的,凭什么让我节衣缩食?完颜璟自己不带头节省,上行下效,下面的贵族为什么要节省呢?反正归根结底一句话,国库没银子修河堤。金国都水监丞田栎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拨款修缮,再不修,河水泛滥,无可挽回。金廷只能派人去调查,评估水患的可能性。调查出什么结果,金国也不会出银子修。还自我安慰:“黄河水势不同寻常,变化不定,不是人力可以斟酌、可以指使的。”那么既然人力不能改变,就顺应天意吧。 如果这个时代没有赵盏。完颜璟接过完颜雍留下的强盛国家,立志成为千古名君。他喜爱汉文学,吟诗作对,无所不能。他推崇汉文化,用汉文化理念治国。金国逐渐向着汉人治理国家的方式转变。有好处有坏处,也难免会重文轻武,生活奢靡。他有治国才能,前面的路都对。一步走错,便错在了黄河水患上。可能完颜璟错判了黄河水患的危害,可能他单纯是不想花巨量金银修河堤。最终酿成了历史上着名的黄河水灾,金国国力急转直下,很快就灭亡了。自是天灾,更是人祸。金廷如果及时修缮河堤,很大概率可以避免这场大灾。完颜璟也不至于无法收拾残局,导致后期的郁郁不得志,早早死去。 这个时代有了赵盏,金国仍是不想修河堤。谁都看得到黄河河堤很危险,随时都有溃堤的可能。赵盏见金廷没有动作,他猜得到完颜璟所想。急忙通过完颜文龙警告完颜璟,如果黄河溃堤,后果不堪设想。要是因为你们金国不修河堤,淹了大宋土地,我可找你麻烦。趁着冬季枯水期,抓紧修缮河堤才是正道。为了保证宋金贸易,完颜璟不好得罪了大宋。金廷这才征调民夫在济南以北修筑月堤,于平阴修缮现有堤坝。异常危急的汴梁附近流域,竟没有任何动作。显然是在敷衍。不排除完颜璟想以此威胁赵盏。你们大宋不是要收复汴梁吗?你们收复时,说不定我大金凿开堤坝。一旦河堤垮了,水淹汴梁,那么收复还有什么意义?当然前提是,大宋收复汴梁之前,河堤没有垮。完颜璟想的是不错,这的确能让赵盏投鼠忌器。也让赵盏有了防备,在军事谋划时,将防止金国人为决堤放在了首位。也逼迫赵盏必须要尽早行动,不能等着万事俱备,一击必杀金国了。纵然不灭掉金国,一定要收回黄河主要堤坝的控制权。金国不修河堤,大宋去修。那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百姓。 假如宋金开战,一定会阻断了贸易。双方都不希望此事发生。完颜璟相信赵盏能够分出的轻重。宋朝在两国贸易中,一年增收近七百万两白银,不想要了吗?金国为什么要修平阴堤坝,就是为了保证泰安的安全。万一黄河决堤,淹了河南,南阳不能贸易,两国还有三个贸易城市,影响不会太大。如果堤坝没垮,两国都能得到好处。如果宋朝想收复汴梁,金国人为决堤,于宋金都没有好处。完颜璟认为赵盏不敢,至少短期内不敢引起两国战争。他完全想错了。权衡之下,赵盏一定会尽早发动战争,在黄河决堤之前,收回汴梁,收回黄河流域,他根本不会等。相比黄河水患,七百万两白银的贸易收入算什么? 早前的作战计划需要重新制定。赵盏本希望收回汴梁的功劳给赵默和丛阳两人。现在必须要赶在金国人为决堤之前,扫平了黄河以北。将黄河堤坝纳入大宋控制,才能确保黄河的安全。冬季到明年早春是黄河枯水期,是最好的时机。许多金国的间谍莫名其妙的失踪,完颜文龙发现不对,未及上报,便被镇江司拘押,彻底封锁了消息。 公元1192年春,宋朝不宣而战。丛阳统帅襄樊军自襄阳出击,直取汴梁。西北军李尧自金城出击,直取太原。建康军统帅赵默自徐州发兵渡河,迅速占据了聊城和濮阳,兵锋直指牧野(河南新乡)。建康军前锋马军司,马帅毕再遇率两万骑兵片刻不停,争取最快速度占据黄河以北。徐州城驻守的五万殿前军,由殿前司都虞侯洪蒙统御,进攻济南城。岭南军自后方调兵,补充前线。还有不多天就过年了,金国万万没料到宋朝会在此时突然发动战争。宋金边境防线没有具体部署,许多将士还在北方没来得及调回来。宋金南方边境守将徒单镒手中的兵力只有往常的半数不到。徒单镒急招各地猛安补充,也只凑到了二十万。而大宋这次几路同时进攻,总兵力超过了四十万。西北边境守将仆散揆压力小些,而徒单镒面前有三十万大宋的职业士兵。他手中二十万兵,其中八九万是几乎没有战场经验的民兵,如何能够抵挡?完颜珣率领下辖的两万人驰援前线,这不会改变战局。徒单镒知道固守无益,放弃正面抵抗,退守至河北。完颜璟虽有决堤的想法,并没真正对前线下达军令,也是没来得及下达军令。其实徒单镒如果想,他完全有机会,只是他不敢擅自做这天怒人怨的恶事。黄河南北的城镇得以保全。 随着战事的推进,战局逐渐明朗。除了山东和山西所辖之外,宋军控制了黄河以北所有堤坝。山东和山西的堤坝不具备决堤淹城的条件,宋朝达到了战略目的。宋军原地固守,不再向北进军。进攻太原和济南的宋军陆续退出战场。西北军控制了太原以西大部分土地,殿前军控制了济南以南大部分土地。汴梁彻底成了孤城。有黄河险阻,援军难以到达,城陷无法避免。同样成为孤城的还有陕西的京兆府路,古时繁华长安,是金国在陕西最后的立足点。这座城市要是陷落,则标志金国完全丧失对陕西的控制权。金国自不会这般羸弱,如果不堪一击,赵盏何必等到此刻都不能下定决心。完颜璟岂会甘愿接受这重大失败? 元日之前,金国从北方边境调回大部分兵力,直接投入南方战场。又下令各地猛安参战,哪怕是炮灰也要去前线对抗宋军。金国北方边境兵力十分薄弱,可以说形同虚设。金国承担不起两线作战,完颜璟只能赌。他赌蒙古人不会回来,至少不会这么快回来。他赌赵盏不会与金国拼死对抗,两败俱伤,给蒙古人机会。金廷看得出宋朝的战略意图,他们是要抢占黄河南北,防止金国损坏河堤。宋朝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与金国你死我活的打一场。两国实力已发生了转变,再丧失大片土地,金国完完全全处在下风,不具备对抗宋朝的实力。金国必须要做些什么,没有主要的战略目标,只下令不惜代价,夺回失地。很快,金国大军近四十万人,由徒单镒统领,与宋朝开始了对占领区的争夺,互有胜败。令金国最难受的是,几乎有所战斗都发生在原金国的土地上,损失不可估量。宋军没有退却的意思,尤其在黄河南北的重要城镇,拼死守备,金国久攻不下。完颜璟料得到这样的结果,赵盏同样料得到。 不宣而战,很不地道。但想要迅速抢夺黄河周围堤坝的控制权,只能不宣而战,突然袭击,不可有丝毫犹豫。反正宋金两国都撕毁过协议,还都不止一次撕毁过。谁也别说谁了。赵盏丧失了信用,达到目的。黄河堤坝无法被人为掘开,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完颜璟很后悔,起初他想不通赵盏为什么宁可放弃巨大的利益也要发动战争。看过宋朝占据的城镇,他恍然大悟。不该以人为决堤的方式威胁大宋,哪怕有这种想法,也不该表现出来。他应该修缮河南的堤坝,哪怕是做做样子,蒙混过去。他了解赵盏,如果不是嗅到了巨大的危险,绝不会动用兵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战事起,硬着头皮打吧,谁都不能认怂。金国国内开始大量征收军须钱。灾情刚过,百姓怨声载道。金国国内危机愈加严重,外患,怕是不止宋朝一个外患。完颜璟赌蒙古人不会短时间之内回来,要是宋金战争持续,蒙古人九成九会回来。蒙古人回来,金国一定输得精光,死无葬身之地。完颜璟还赌,赵盏不会甘心与金国两败俱伤,给蒙古人可乘之机,这倒是赌得不错。赵盏的确不想让蒙古人从中得利。实际上,有了火器,赵盏并不惧怕蒙古人,只是不希望蒙古进入腹地。以蒙古人的性格,一路烧杀劫掠,苦了百姓。留下一片废墟,这残局怎么收拾?所以,两国打是不得不打,最后仍是都愿意和谈,结束争端。 第161章 惨败 这个台阶不那么容易找到。谁先提出和谈,谁就会陷入被动。宋朝达到了战略目标,赵盏很希望快速结束战端。如果宋朝提出和谈,金国肯定会索要全部被占据的土地,宋朝不可能归还。尤其黄河堤坝周围的控制权,绝对不会放弃。还有汴梁城,收复故都对宋朝的意义非常重大,宋朝更加不会归还。完颜璟也想和谈,如果金国提出和谈,宋朝肯定不会归还占据的土地。完颜璟对国内没法交代,局势会愈加不利。从道理上讲,金国也不该先提出来。宋朝不宣而战,金国挨揍,吃了大亏,怎能先认怂?北边蒙古人的威胁再大,金国都要挺着,只能孤注一掷。如果战场上获得胜利,谈判桌上才有筹码,才能给国内交代。金国调集重兵,对宋军发起进攻。因为宋军发动突袭,迅速占据了多个城镇。此后宋军不再进攻,防御为主。金国反过来要攻城拔寨,作为攻城一方,损失通常比守城一方大得多。徒单镒清楚其中干系,金廷想要在战场上取得优势,必须取得优势。哪怕无力夺回半数土地,也要有战绩。他手握四十万大军,辖制太原的仆散揆和济南的完颜宗浩。完颜璟将金国大部分精兵交给了他,将整个金国南方战线托付给了他,他如果不能取得战绩,怎对得起完颜璟的信任? 徒单镒一代名将,肩负重担。他分析战局,知道正面强攻绝非良策。宋军的劣势:战线太长。从东到西,均有战事。宋军的兵力再多,难免会有漏洞。漏洞很明显,一个是陕西的京兆府路。虽然京兆府路和金国的联系被宋军切断,但宋军并未围城。徒单镒率军和京兆府路守军内外夹击,完全可以将宋军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金军进入陕西,能直接威胁到宋朝的西北和襄樊地区。西北军和襄樊军绝大部分外出作战,后方被袭,必军心涣散,只能回师救援。边境压力骤减,金军取得优势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何况,襄樊军正围困汴梁,宋朝希望汴梁主动投降,免于战火摧残。给了金军充足的时间。而徒单镒仍放弃了这个计划。哪怕他分出一半兵力去施行计划,手中只剩下十几万人。万一宋军不回头救援,一路直接奔向了中都城。十几万人未必抵挡得住,中都府兵力空虚,最是危急。宋朝可以暂时放弃西北和襄樊的安危,换取金国都城。如果中都城被攻占了,战争还有什么价值? 徒单镒选择了另外一个计划。中都城是赌不起,宋朝的南京城赌得起吗?很快,十几万金军自济南府出击,与五万殿前军迎面相遇。金军不恋战,留下部分牵制殿前军,其余继续南下。兵锋直指南京城。我打你的都城,你们救是不救?听闻消息,赵默在保证前线防御的前提下,分出两万精兵救援。丛阳围困汴梁,没有太大的压力,分出四万精兵救援。步帅冯泰统步军司五万和殿前司五万,共十万将士离开南京城北上,在山东和江苏边界,拦住了徒单镒。两军交战,金军占不着便宜,无法前进半步。徒单镒非常震惊,怎么宋军有如此多的精兵?历来强悍的建康军不必多说,襄樊军实力不错,西北军较弱,现在看也不那么弱。岭南军作为后备力量,金国从未接触过。据说岭南军采取背嵬军的治军模式,为前线补充将士,那么战力也不会差。而面前是一直瞧不上眼的三衙禁军,真的是三衙的兵吗?看帅旗,不会错。曾经三衙禁军目无军纪,吃喝嫖赌,欺压百姓。赵雁率军入主京城时,殿前军和步军司几乎没有抵抗之力。才几年,能挡得住大金的精锐了。军容齐整,旌旗猎猎,战阵运用熟练,绝对是劲敌。徒单镒失算了,他以为南京城空虚。纵然有禁军驻守,仍不堪一击。宋朝有七十万兵力,全天下都知道。假如没有这场战争,做梦都不会想到,宋军七十万人当中,作战士兵的比例如此之高。高到让以武立国的大金无法望其项背。原来宋金之间,不只国力强弱发生了改变,军力更是出现了扭转。现在的金国,在所有方面都不是大宋的对手了。 徒单镒想不明白。上次的战斗并未过去太长时间,那时的宋军绝无今日舍生忘死,一往无前的战斗意志。赵盏会法术吗?让宋军脱胎换骨,成了最精锐的战士。赵盏当然不会法术。他却懂得给士兵荣誉,给士兵更好待遇。上次的宋金冲突后,宋朝修建了阵亡将士陵园,为阵亡将士修墓立碑,供人凭吊。为阵亡将士和伤残将士提供更多的抚恤,家人有国家负责养活,免除了将士的后顾之忧。为士兵修建砖瓦房,供家属居住。学部和医部设立后,将士和家属都可以免费入学就医。他还提升了军饷,完善了军功制,使将士获得更多的升迁机会。朝廷重视将士,生前有极高的待遇,死后荣耀后世。军队纪律严明,他们知道为何而战。战场厮杀,战死沙场,当做最终的归宿。金军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外强中干,军纪松散。徒单镒自想不明白,只当做是一场噩梦罢了。他擅于用兵,完颜宗浩也擅于用兵。两人的想法相同,不能继续打了,要尽快撤离。金军无法突破宋军正面防御,待到宋朝援军到达,金军必成瓮中之鳖,这十几万人难以保全。再不走,来不及了。 徒单镒下令撤退。冯泰带兵紧追不舍,半路上与殿军都虞侯洪蒙合兵一处,追到了济南城下。清点兵士,金军损失两万余人。徒单镒做的很好了,换做平庸将帅,说不定要损失几倍之多。宋军并不进攻济南城,占据了济南以西和以南所有土地。重兵驻扎于济宁,聊城,泰安三地,加上建康军控制的濮阳,四座城市将梁山泊围在中间。守住梁山泊,是赵盏最新下达的军令。宋军的突袭俘获了金国都水监丞田栎。赵盏出兵就是要控制黄河河堤,对河堤进行修缮,消除黄河水患。他对田栎以礼相待,田栎提出的治河方案与宋朝都水监的方案不谋而合。历来治水,堵不如疏。治理黄河,需首先将黄河之水引入梁山泊,之后采取人工开凿引水渠和加固河堤的方式,方可解决水患。其中,梁山泊格外重要。控制梁山泊,后面的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徒单镒上书金廷请罪,愿意承担战败责任。同时表示,他无力扭转战局。被大宋占据的土地,他夺不回来。完颜璟觉得天旋地转,晕死了两天。幸好醒来后,一切还算是正常。只是他的头晕症越来越严重,经受不起打击了。他盯着地图,陕西全境,河南大部,山东大部,陕西少部,都被宋朝占据了。大片土地的丧失,他接受不了。战场上拿不到,别想在谈判桌上拿到。徒单镒是名将,他承认了失败,完颜璟能怎么办?甘愿放弃那些前人鲜血换来的土地吗?完颜璟平素是清醒的,现在被冲昏了头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金廷下达军令,要求不惜代价,夺回土地。徒单镒盯着地图,久久不言。拿什么夺回土地?宋军的防线已经形成,任何方向都打不动。徒劳送将士去死,有何意义?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按兵不动。完颜璟大怒,革除徒单镒统帅,任命完颜宗浩接替,徒单镒为副。完颜宗浩与徒单镒一样,对金廷表示,不能再打了。宋朝要的是黄河堤坝周围的控制权,还是有谈的余地。完颜璟不肯,下死命令进攻。完颜宗浩只能奉命进攻,损兵折将,攻不下来。随后,上书请求辞去统帅职位。完颜璟免除他的统帅,由仆散揆接替。临阵换将,最是忌讳。好在山西境内并无重要黄河堤坝,也极少发洪水。西北军无意拼杀,交战几天,便退到黄河以西。仆散揆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完颜璟大喜,下旨嘉奖。 李尧留下部分兵力防御,亲自带重兵围困京兆府路。京兆府路是孤城,金军鞭长莫及。完颜璟要求仆散揆出兵救援。仆散揆回复无法救援。并表示能保住现有土地已属万幸,没有能力收复失地了。完颜璟革除了仆散揆的统帅,想让夹谷清臣去统军。夹谷清臣托病不受。他清楚换谁去都没有用,完颜璟没有了往常的沉着冷静。他劝说完颜璟主动与宋朝和谈,说不定能将损失降到最低。丢了的土地,以后想办法拿回来。现在逞能,没有任何用处。宋朝不想北上,如果因为金国不断进攻,宋朝改变了战略,八成损失的会更多。万一蒙古人回来,金国就没了。宋朝不想蒙古人坐收渔利,但宋金战争没有两败俱伤,看来大金也不具备重伤宋朝的能力。趁着还有机会,冷静下来谈谈吧。完颜璟哪里听得进去?你夹谷清臣不肯,就没人能用了吗? 金廷下旨,终于将统帅之位交给了翼王完颜珣。完颜珣战场拼杀,是位猛将。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碰上高丽这等战力极低的小国,如砍瓜切菜,所向披靡。碰上大宋这等大国,只有勇猛,只能吃大亏。他带着领地内的两万兵士在边境作战多日,没有取得战果。他认为是手里的兵太少所致。如今忽然统领三十多万人,信心猛增。别人不敢去救京兆府路,我完颜珣怕什么?除去守军和前线牵制的兵力,他亲率十万精兵,将宋朝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从山西渡河进入了陕西境内,未遇阻拦,不数日抵达长安城下。准备和城内守军内外夹击。李尧不吃这一套,西北军撤退三十里,完颜珣解了京兆府路之围。十万大军进入城中,与守军会合,总兵力十四余万。城中粮米充足,根本不惧怕围城。以西北军的兵力,也不具备围城的条件。城中十几万人,西北军兵力不占优,不会傻到攻城。随后,完颜珣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宋军防线被撕开个口子,这口子早被缝上了。京兆府路之前是孤城,现在仍是孤城。宋军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吃掉十几万金军,但金军下一步怎么走?解了围,走不了。完颜珣可以带着兵离开,长安城可带不走。完颜珣前脚刚走,后脚李尧又会围困长安城。完颜珣不走,守着长安城,十几万大军被牵制于此,怎么整?想去寻战,西北军避战,不给金军决战的机会。西北军守着宋朝边境,城池牢固,金军打不进宋朝境内。进军河南?没人拦着,那边有襄樊军和建康军,是想找死啊。完颜珣骑虎难下,进退不得。从最开始,救援长安城就没有意义,说不定还会将大军置于险地。如果汴梁守军投降,襄樊军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完颜珣。襄樊军和西北军加在一起,完颜珣必败无疑。汴梁这座孤城显然坚持不了多久。看不到希望,孤立无援。守军心理防线濒临崩溃,和粮食充足不充足没有太大关系。宋军围困,没承诺不打。一旦宋军攻城,城必破。城中将士战战兢兢,只觉朝不保夕,愿意投诚的人数不断增加。围困汴梁是不想让城市遭遇战火,毕竟这座城意义非凡。围困长安城,就是个诱饵。徒单镒,夹谷清臣这种名将不会上当,完颜珣上了大当。 完颜璟惊喜过后,终于冷静下来。救援长安城,属于重大的战略误判。一边想办法通知完颜珣撤兵,连带长安城内的守军,一起离开。一边下令徒单镒派兵尽快突破防线,接应完颜珣。并且由徒单镒重新接掌大军。长安城这座孤城不可保,也保不住。保存兵力,才是正确的做法。完颜珣嗅到了危机,不等朝廷的撤军命令,开始安排大军放弃长安城,撤回金国境内。西北军有序进入陕西境内,向着长安城发兵。目的不是长安城,是金国的有生力量。进来溜达一圈,还想全身而退?西北军的脸面往哪放? 第162章 大撤退 完颜珣带兵前脚离开长安城,李尧就踩住了他的尾巴。完颜珣没有徒单镒这等帅才,撤兵看似有序,受到些微影响,很快就变得无序了。殿后的军队两天内死伤四千余人。完颜珣脾气火爆,怒火冲昏了头脑。两军兵力相差不大,又是野战。野战中,金军怕过谁?莫说兵力相差不大,纵然金军少一些,仍无惧弱宋。为什么要跑?实力相当,甚至更强大些。这种局面下撤兵,丢人不丢人?索性不跑了,下令全军,调转马头迎战宋军。西北军见金军迎战,后撤避战。金军追了二十余里后,依然不能与宋军决战。完颜珣无可奈何,七窍生烟。他本来嗅到了危机,该当迅速撤离陕西。这不是两军实力的问题,而是金军陷在宋军的口袋当中。一旦口子扎紧,宋军腾出手来集结重兵,完颜珣必定全军覆没。 完颜珣不太聪明,却不是没有脑子。首先陕西的口子还无法扎紧。宋军防线太长,金军内外夹击,口子封不住。其次,宋军腾不出手对付他。西北军的军力与他相当。岭南军防守后方无法参战,襄樊军在围困汴梁,建康军守着黄河两岸。最大的危险就是汴梁投降,襄樊军进入陕西。时间不多,而不是没有时间。他希望与西北军决战,这点还是有些胜算的。如果能击败西北军,局势逆转。宋军无法将他吃掉,说不定连陕西都能保全。保住陕西,如同个巨大的楔子,直接威胁河南,四川等地,令赵盏寝食难安。完颜珣想的是不错,可太想当然了。陕西被赵盏视作囊中之物,岂会被金国抢回去?赵盏手里有牌,有的他不想出。比如附属国西夏。西夏与金国有仇,多次请求出兵。在战时开始时,枢密院就明确表示,没有宋朝主动要求,不许西夏参与。道理不复杂,西夏要参战,夺了地盘,不好往回要。不排除西夏会一路烧杀劫掠,这损失最后还是大宋承担。那几万兵固然重要,弊大于利,不能用。有的牌已经出了,消息阻塞,完颜珣不知道。 在正常情况下,宋朝三大主力作战军团的确腾不出手。可眼下有步军司五万人与殿前司十万人参战,形势便不一样了。十万殿前司将士在都虞侯洪蒙的率领下向西行军,只留了五万步军司固守梁山泊。南京城中有十万殿前军,徐州城中有三万马军司的后援部队。赵盏并没有托大,金军在陕西有十几万人,绝无能力再突袭南京城。至于梁山泊,如果金军攻打,五万步军司不是纸糊的,守得住。即便守不住,以后还可以夺回来。梁山泊固然重要,不似黄河堤坝那般迫在眉睫。汴梁城下的丛阳事先接到了命令,已率军八万,悄无声息的奔向了陕西。汴梁守军见宋军大幅减少,刚松了口气,互相庆贺,以为困局解了。没几天,十万殿前军出现在眼前,将汴梁围的水泄不通。心情大起大落,守军内部出现了情绪崩溃,甚至有将士多日不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了。 时间就是生命。完颜珣还在陕西境内没走,追着西北军四处乱跑。既然非要寻死,便满足了他。枢密院制定战略,要吃掉金军这支重要的主力部队。没了这十几万人,金国军力损失近半,宋朝完全处在优势。以后对抗蒙古人,金国必须依附大宋,大宋能够兵不血刃的在谈判桌上获得许多好处。徒单镒率军在边境打开了口子,不见完颜珣的军队,又不敢擅自进入陕西。派人守住出口,等待完颜珣。他祈祷着完颜珣千万别冲动,以国家大事为重。能将十几万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就是国家功臣。很快,完颜宗浩发来消息,固守梁山泊的十万人失踪了。绝对没有回到南京城或者徐州城。去哪了?他建议务必尽快将完颜珣的军队撤出陕西,一刻不能耽搁了。徒单镒与完颜宗浩都想得到,这十万人的失踪意味着什么。他如果是宋军的指挥官,为了节省时间,一定会从汴梁的襄樊军直接调兵进入陕西,由殿前军继续围困汴梁。那么,留给金军撤退的时间不多了。 徒单镒顾不得危险,只能率领两万多人进入陕西,必要时接应完颜珣。同时派人寻找完颜珣,下严令,立即撤退,违抗者军法从事。他赌了一次,贸然进入口袋,自己和完颜珣都有可能被吃掉。徒单镒作为大军统帅,不该赌。如果不赌,以完颜珣的性格,这十几万人都带不出来。损失了十几万人,统帅难辞其咎,金国彻底丧失抵抗宋军的能力。现在宋朝的战略目标是黄河两岸,控制堤坝,不再进攻。如果吃掉了这支大军,宋朝极有可能发动全面战争,直捣中都城,灭了金国。关乎国家兴亡,他不得不去赌,只赌国运。但愿金国天命未改,没到灭亡的时候。但愿自己抢在襄樊军之前找到完颜珣。不敢再奢求什么,哪怕不能全带回来,带回一半也是好的。 完颜珣没有徒单镒想得多,他什么都不想了。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干掉西北军。他之前不是没担忧过,几次想走,西北军在后面边追边挑衅,打几场就撤,让他焦头烂额,气的要死。两军没有正面交锋,金军就损失了一万多人。完颜珣岂能吃这大亏?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不好使。谁还记得这支军队是金国的安全保障?完颜璟在中都城也慌了,他知道不能将大军交给完颜珣,一时冲动,铸成了大错。北面蒙古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回来。如果宋金战争,金国惨败,只有灭国,没有其他可能。赵盏虽不想打,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不吃呢?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徒单镒身上,一定要保住这支主力部队。 徒单镒很幸运,金国很幸运,该是没到灭国的时候。他先找到了完颜珣。完颜珣不肯撤兵,也不肯交兵权。徒单镒取出旨意和兵符,将刀架在完颜珣的脖子上,完颜珣这才不得不妥协。李尧发现时机到来,金军真的要跑,主动寻求决战。徒单镒怎会跟他决战?带着十二万余金军匆忙撤退。紧接着,东边发现了西北军的动向,局势危急,生死之间。徒单镒不敢耽搁,命各部队交替殿后撤退。他分析战场局势,原最近的口子估计冲不出去了,哪怕能冲的出去,也会花费很多时间。被死死咬住,根本无法脱身。他想的不错,期间赵默增兵,牢牢扎住了口袋。如果金军到来,内外夹击,金军绝无生还可能。宋军为了围剿这十几万人,五十多万人跟着调动。徒单镒没有上当,率军往北,要从山西附近突破。这是唯一的活路。 山西和陕西边境驻军不多,有太原守军接应,这支金军有机会死里逃生。困难之处在于路途相对遥远,宋军追击,金军损失会更大。总比全军覆没要强得多。还有个危险就是西夏,西夏若是出兵阻拦,只拦住一天,金军都跑不了。宋朝自始至终不让西夏参与,想吃掉这十几万人已不可能了。为了扩大战果,尽量杀伤金军有生力量。徒单镒带着兵逃离了陕西,进入山西境内。清点兵士,只剩下八万多。很好了,主力尚在,金国还能苟延残喘。李尧和丛阳只能隔着黄河叹息。也不错了,一路追击,斩杀俘获了五万多人,金军实力大损。两人对饮一盏,丛阳率兵返回,准备继续围困汴梁。李尧率军接收了京兆府路,控制了整个陕西。 完颜珣被清理出前线统帅大营,回到封地。他率军两万参战,带回来一万三千人。领地中哭声四起,许多家丧了男丁。都是完颜珣的亲兵,他难免悲伤,给了很多抚恤。徒单镒率七万人进驻邢州,保护中都城。前面的土地拿不回来了,现在拿不回来,今后也很难拿回来。经过陕西的大撤退,金廷上下只能接受失败。宋军能够调动五十万兵参战,披甲率,各种武器装备,后勤保障都让金军震撼。宋军强大,除了骑兵数量,金国都不是对手。宋朝不先提出和谈,金国就主动请求和谈吧。金廷开始商讨和谈使臣和相关的和谈条件了。哪有什么条件?战场上失败了,胜利者说什么是什么,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正在此时,徒单镒发现有一支宋朝骑兵部队的动向不正常。战争伊始,这支骑兵部队作为先锋抢占黄河北岸城镇,此后多次出现在北岸,行动迅速,游走于各个战场。期间抢了几个乡镇的官仓,不劫掠屠杀百姓。综合各方消息,这支骑兵部队有两万人。两万人,很重要。宋军历来缺少战马,这支两万人的骑兵部队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哪支部队能有两万骑兵?只有马军司。马军司听命朝廷,暂时由景王赵默辖制。凭借机动性,支援战场各处。马军现在何处,赵默并不清楚。李尧,丛阳,包括洪蒙更不清楚。他们也不太在意,马军战斗力强悍,马帅毕再遇亲自统领,担心的该是金国才对。 徒单镒不这么想,他盯上了马军。前线战事明朗,马军如果回师,没有办法。如果马军不回师,说不定会脱离战线,进入金国腹地。马军一旦进入了金国腹地,金军必须调动所有力量围追堵截。马军司是三衙的部队,两万骑兵的价值不会低于十万步兵。要是能剿灭了这两万马军,对宋朝是重大打击。也向全天下表明,金国的军力不弱,别以为金国好欺负。若无法剿灭全部马军,抓到了马军将帅,还可以增加谈判桌上的筹码。两万骑兵,一定有高级将领统帅,八成就是马帅毕再遇。徒单镒给金廷上书说明情况,完颜璟赞同。金国和谈的提议暂缓,等待徒单镒施行围剿计划。 徒单镒等到了机会。探子发现马军出现在了祁州和定州之间。毕再遇作战勇猛,这次的确太轻松,有些小瞧了金人。他以为战争接近尾声,不会有什么危险。孤军深入,竟直接进入河北腹地。中都府派出三万兵向定州行军。完颜珣率领一万人自领地河间出发,太原城出兵三万,徒单镒亲率七万人出邢州,济南府出兵三万,共同对两万马军进行追剿。马军在外没有探查,不清楚周围敌情。毕再遇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带兵后撤。他不会想到金军赌咒发誓要灭掉马军两万人,以找回最后的尊严。金军向马军围拢,完颜珣距离最近,向马军发起进攻。完颜珣兵力只有马军的一半,吃了很大的亏,损失两千多人。最可怕的是此战给了毕再遇警醒。金国发现了自己,以防万一,必须要尽快撤离。完颜珣擅自作战,打草惊蛇,把徒单镒气的够呛。那是骑兵部队,跑了来不及阻拦。中都府和太原府的六万人没有必要南下了,追不上。只能依靠济南府的完颜宗浩,只要完颜宗浩能拖得住。徒单镒率军日夜兼程,待主力到达,还是有希望的。 毕再遇撤退到平原县附近,与金军遭遇。完颜宗浩阻拦退路,不与他决战。一日后,徒单镒的主力部队进入战场。马军被困在平原县城中,传不出消息。骑兵困在城中,莫说县城不够牢固,就算是牢固,也无法发挥骑兵优势。骑兵下马去城墙上守城,能守得住吗?毕再遇只能在次日拂晓率军出城突围。激战一日,两万骑兵阵亡了三千多人。第二日激战,又阵亡了四千多人。金国勉强挡住了突围,损失巨大,防线动摇。第三日,马军守城不出。徒单镒等不起,激战的消息早晚会泄露,在此之前宋军来救,所有努力全成徒劳。他必须要想个法子,尽快消灭马军。 第163章 疑兵之计 平原县城城墙不够牢靠,不难攻取。而守城的军队是一万余马军,大宋的精锐骑兵。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前几日金军见识过了。马军弃马守城,徒单镒并没有快速攻取平原县城的信心。拖上个十日八日,消息泄露,宋军主力来救,怎么办?徒单镒的金军主力可以提前撤退,完颜宗浩的兵怎么办?宋军要是一鼓作气,顺势南北夹击,济南城一定守不住,整个山东都会丢。强攻城绝非良策,徒单镒这种名将不会冒此大险。城中的毕再遇也想到了徒单镒不会优先攻城。马军多次派出过传令兵,传令兵出不去,但此处距离宋军控制的地区很近了。宋军巡逻部队往东走走,就能发现马军被围困。怎奈大宋的战略目标明确,守住现有土地,不再扩大战局了。巡逻部队不往东巡逻怎么办?岂不是永远都发现不了?马军四处游击,赵默断不会想到马军被围在距离建康军不远的平原城。假如毕再遇下令马军守城待援,援军不知道平原城的战事,他们能来吗?哪有援军?守城绝非良策。毕再遇这等名将,也不会坐以待毙。 金军在东边让开一条路,给马军离开平原城往东走的路。徒单镒将两个选择摆在毕再遇面前,一个是守城不出。如果马军次日不出城,无论有大风险,金军必定攻城。另一个选择,率领全部马军沿着这条路往东走。这条路是个陷阱,没什么好隐瞒。一旦选择这条路,往西是金军主力部队,要是能往西跑,早就跑了。往东是茫茫大海。往南是滔滔黄河,在山东境内的黄河,水流湍急,不易渡河。往北肯定有金军部署阻拦,马军只能往北寻找出路。徒单镒岂会给他们出路呢?之前负责追击马军的六万兵早早的等在北边了。离开平原城往东,是徒单镒设的口袋。两个选择的结果差别不大,只是让马军选择死亡的方式罢了。 马军阵亡七千余人,算上受伤的将士,还有一万骑兵保持战力。马军是精骑兵,在野外作战肯定会令金军损失巨大。而金军有十万人,如何敌不过一万人?要说骑兵,金军的骑兵更多。只要能吃掉马军司,或者俘获了马帅毕再遇,损失些兵力不心疼。马军是金国的目标,其余都不重要。口袋已经张开,等着马军钻进去。徒单镒相信马军会钻进去。是男人,该当战场拼杀,不该窝窝囊囊的守在小城中被困死。毕再遇作战勇猛,他成名将,虽有天时地利人和,却不是有勇无谋。像男人那般战死?莫不如咱俩统帅,一对一,面对面的单挑。我赢了,放马军离开,我输了,马军任凭处置,岂不是更痛快吗?谁跟你比谁更男人? 平原城,马帅帐内。毕再遇盯着地图,紧皱眉头。他问:“金军弄了个口袋想让我钻,我们是守城还是钻口袋?”几名马军将帅意见不一。保守些的肯定是想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派兵传信。还有就是要将计就计,进入口袋,马军勇悍,难道一定会被吃掉不成?不出意外,分成两派。因为只有两条路。毕再遇清楚,金军为了吃掉马军,倾全国之力。如果钻进口袋,根本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金军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眼前只有两条路,只有两条路吗?谁说没有第三条路? 毕再遇拱手:“毕再遇承官家天恩,统领马军司,岂能白白葬送了来之不易的精锐骑兵?”他的眼神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从平原城往东一划。“今晚有大雾。”有部将问:“马帅是想趁着大雾往东撤离,快速脱离金军视线?”毕再遇说:“金军盯死了马军,万余骑兵出城,雾再大,也无法悄无声息的撤离。金军中许多轻骑兵,咱们如何才能快速脱离金军追踪?”有部将问:“趁着大雾往西突袭,撕开一道口子,咱们就能逃出去了。那为何马帅要在地图上往东划?”毕再遇说:“徒单镒不会没有防备。有雾没雾,咱们都无法从西边突破出去。只有往东一条路可行。”致果校尉孟宗政问:“马帅是想用疑兵之计?”毕再遇眼神一动,对这位年轻的将官满是赞许。“详细说说。”孟宗政道:“派遣一支疑兵趁着大雾,视线不清,沿着平原城往东的路奔逃。金军不敢小瞧了马军的战力,一定会倾巢出动追击。而马军主力留在平原城中,待金军主力走后,往西便能平安撤离了。”毕再遇点点头。“不错,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保住了马军主力。”孟宗政问:“如何才能让金军相信疑兵是马军主力?” 毕再遇道:“集合马军所有战马。马上装假人,大雾中金军难以分辨。近万匹战马奔跑,金军一定会相信这是马军主力。”孟宗政道:“的确可以迷惑敌军。只是万匹战马,需要人带领。带领战马的人,回不来了。”毕再遇道:“马军将士跟随我冲锋陷阵,马军的战马跟随我的战马一往无前。我去做疑兵,疑兵我一人足矣。”众人惊诧,都言不可。“马帅是马军统帅,岂能做疑兵?马帅做了疑兵,让将士如何能接受?”毕再遇抬手压住了反对声音。对众将道:“马军两万骑兵随我渡河对金作战,威武雄壮,气吞山河。如今身陷重围,损失近半,皆我一人之过。我无颜面对景王爷,更无颜面对官家。以我一人之身换万余将士平安,死亦无憾。”他冷笑:“金军想要灭掉马军,做他的春秋大梦。金军想要抓我,哼,毕再遇可以死,绝不会做俘虏。” 孟宗政跪地拱手:“马帅,您是大军统帅,马军中不能没有您。我去做疑兵。骑着马帅的马,一样可以让战马跟随,将金军主力引开。”其他几名部将一同跪下,都愿率领疑兵引开金军。毕再遇道:“因我指挥失当,马军遭此劫难,我该以死谢罪,怎能让别人替我去死?我意已决,都站起来。”无人起身,孟宗政道:“马帅有勇有谋,是末将最钦佩的统帅。若马帅因一时失利,便要以死谢罪,弃大军不顾,只当是末将看错了人。”毕再遇道:“谁的命不是命?我的错,由我承担。这和弃大军不顾没有关系。金军主力离开,马军完全能够脱离险地,不需要我指挥。”孟宗政道:“统帅必须在统帅的位置。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保证马军一定能够脱离险地?没有马帅临阵指挥,马军如何上下一心对敌?”毕再遇语塞。马军中除了他之外,还没人有能力有威望统领大军作战。他的计策不错,徒单镒一定会按照他的计策,一步不差的走吗?徒单镒没上当怎么办?金军没有调动全部兵力追击怎么办?他作为马军统帅独自离开,出现任何差错,谁能接替他指挥?可这送死的事,让谁去做? 孟宗政道:“官家用人不疑,将马军交给马帅统领,自有官家信任。马军损失虽大,主力仍在。徐州城中还有三万马军后备部队,能够快速补充到作战部队。马帅带着万余将士归去,景王爷和官家未必会怪罪。纵然怪罪,也有官家处置,马帅岂能擅自给自己定了死罪?”他起身。“我入马军司不久,无尺寸之功。我做疑兵,最合适。”有位部将道:“校尉年纪轻轻,上马杀敌,下马定谋,前途无量。留有用之身,将来为大宋做更多更重要的事,怎能做疑兵?我年过半百,有妻有儿,有孙子孙女,此生无憾,让我去吧。”另一位部将道:“将军勇猛,战场上以一敌百,是世间罕见的猛将,怎能做疑兵?我无勇无谋,平素管粮饷补给的活计,最无用,我才是合适人选。”有部将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军负责粮饷,是大军的保障,怎说无用?我负责探路,查探地形,绘制地图。没能发现金军动向,以至马军走到这一步,我要负很大责任。让我去赎罪吧。”有部将道:“马军没有脱离险境,将军的任务还没完成。马军想要顺利撤离,不能没有将军引路。我的部下伤亡近七成,游击将军有名无实,还是让我去。” “各位将军别再争了。我去。”有个身影从角落走上前。毕再遇身子一颤,其余将领齐声道:“万万不可!”“有何不可?只因我是官家的小舅子?”胡彻淡淡的问。这一问,问住了所有人。他们反对胡彻去做疑兵,的确只有这个原因。在马军中,胡彻是个低阶军官,马帅毕再遇的随身护卫。而他还是大宋锦贵妃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全天下都知道,锦贵妃是官家最喜欢的女子,没有之一。锦贵妃怀孕了,说不定是男孩。如果是男孩,九成九会被立为太子,成为大宋下一任皇帝。如果锦贵妃听闻弟弟的死讯,万一影响了肚子里的孩子,后果谁能承担?怎么跟官家交代?如果胡彻被俘,金国知道了胡彻身份,以此要挟,又该怎么交代? 胡彻猜到了众将士的担忧。他说:“我既然要做疑兵,断不会被金军活捉。官家疼爱姐姐,不会让姐姐很快知道我的事。官家圣明君主,他不会因为我是他的小舅子,就牵扯怪罪了各位将军。”毕再遇道:“我不怕官家怪罪。我,马军中不是无人,哪里轮到你?”胡彻道:“马军将士各个勇武过人,如同大宋军中的一把利剑,直插敌人胸膛。可马军司中偏偏混进来个真正无用的人,还做了马军军官。手无缚鸡之力,竟能随身护卫马帅。可笑不可笑?马军将士都于国有用,只我没用。我不去谁去?”毕再遇道:“切莫妄自菲薄。你在马军中,刻苦训练,与从前相比,脱胎换骨,将士都看在眼里。”胡彻道:“马帅,没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我曾以为我可以依靠努力,尽快追上马军普通骑兵的战斗力。但我如何努力,差距只会越来越远。或许我天生不适合做战士。战场上,马帅要分出四位精兵保护我。有几次,马帅还要亲自关照,免得官家的小舅子被金军伤了。我非但没给马军带来帮助,反成了马军的累赘。”毕再遇道:“你别胡思乱想,我从未将你当成累赘。”胡彻道:“可我就是累赘。事到如今,说了没什么,各位将军该猜得到。姐夫了解我,知道我不是打仗的料。他当初送我进马军司,只想我戒了赌瘾。等戒了赌瘾,过两年,将我调走。之前姐姐来信问我走不走,我说不走,死都不走。姐姐训斥我别说不吉利的话。我说古来征战几人回?军人的归宿,不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吗?在军中几年,抵得上之前浑浑噩噩的二十年。我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光明。我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值得的。尽管我作战不比马军骑兵,可我为国献身的决心不比任何人差。” 胡彻眼神坚定。“利用疑兵引开金军主力,让马军顺利撤离,保存实力,这是大功劳。马帅,各位将军,这个大功劳能不能让给我?也让我在姐夫面前,有炫耀的资格。”他说得倒是轻松。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功劳是死后的功劳。账中将军不语,劝阻反而是对他的不尊重了。毕再遇喉咙发紧。胡彻是赵盏托付给他,眼看着胡彻去送死,哪怕赵盏不怪罪,此生难免惭愧遗憾。“让你去,我这辈子过不去那道坎。”胡彻道:“马帅只当我是寻常兵士,不必当我是官家的小舅子。我本是马军中最差劲的士兵。”毕再遇道:“最差的士兵?你不差。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士兵。纵没有官家那层关系,我依然会提拔你做武官。哪怕是最差的士兵,就该去死吗?”胡彻道:“不是该死,是他想去做件大事。我胡彻小时候随着家人从北边逃到了大宋,长大后跟着狐朋狗友赌博喝酒,学了一身的坏毛病。活着便对付活着,什么时候该死便死了。从未想过,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在马军中,我明白了活着要有意义,死也要有意义。如今那位士兵想做件大事,马帅为什么不能成全了他?”毕再遇嘴角颤抖,依然张不开嘴。胡彻微笑道:“马帅不开口,便是默许了。”他斟了几碗烈酒,与众人对饮,算是诀别。 未到子时,大雾起。战马奔腾,自平原城涌出。在领头战马一盏油灯的指引下,穿过金军让开的路,向东奔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城中的马军将士缩在城墙后,心中不是滋味。许多将士不知道那位同袍是谁,有的将士咬着手腕,不让眼泪掉下来。在马军中,任何时候,绝不许掉眼泪。 金军看不真切,凭借战马大体数量,徒单镒认定是马军主力,金军放弃平原城向东追击。两个时辰后,确定金军全部离开,马军出城,分散几波,往西撤退。毕再遇与马军将帅对着东方,躬身行礼。 第164章 赵盏的小舅子 阳光驱散了浓雾,万匹战马汇聚在了黄河北岸。奔跑了一夜,许多战马嘴里泛着白沫,呼吸沉重。当头那人,身披铁甲,骑着枣红马站在黄河边。阳光洒下,灿灿生辉。金军后续部队陆续赶到,围得水泄不通。见此情景,数万将士皆不言。这场与宋朝的战争,金国屡战屡败,完全处在劣势。围剿马军,吃掉马军,是金国军人找回尊严的最重要的一场战斗。这尊严又一次被践踏,对士气的打击已十分严重。尤其那支金国南方主力部队,先是跟随徒单镒偷袭南京城,遭遇殿前军阻拦,失败了。再跟随完颜珣救援长安城,被围困追杀,损失五万余人,拼死渡河,堪堪活命。最后跟随徒单镒追剿大宋马军,被马军欺骗戏耍,成了笑柄,还有什么颜面和尊严呢?战马上的假人被风吹动,晃晃荡荡,亦如同嘲讽。金军将士彼此看得到脸上的失落,都懒得多说半个字。 金军分到两侧,让出一条路,徒单镒率亲兵从中间走出。他望着胡彻,口干舌燥,有些发晕。这一夜,他眼见马军冲进了口袋,一路往西南奔逃。那边是大海和黄河,绝无逃脱的可能。他甚至幻想着俘获马帅后,该当以什么方式对待。毕再遇是优秀的统帅,自要以礼相待。其余马军将士,作战勇猛,是精锐骑兵,同样要以礼相待。阳光驱散了浓雾,也驱散了徒单镒的美梦。计划本该万无一失,理应万无一失。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他很后悔,毕再遇的计策并不复杂,为什么自己就上了当?是兵书读的不够多,理解不够透彻?是临敌指挥思虑的不够周到,还是被情绪左右了判断?徒单镒是名将,名将是依靠战功累积,不看读了多少兵书。他取得过很多胜利,跟随过夹谷清臣,跟随过徒单克宁,也获得过纥石烈志宁的兵法教授。怎么就败了?要说轻敌,他绝没有轻视马军,否则怎会调集主力围困?他看了眼胡彻的背影,握着酒囊喝口烈酒,面对涛涛东流水,欣赏这壮阔景致。身后金军如同纸人纸马,他全不放在心上。徒单镒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他仍是轻视了宋军。轻视了大宋将士视死如归的信念。从前的宋军断断没有这种信念。从前的宋军一触即溃,大批将士闻风而降,金军最瞧不起宋军。他之所以上了当,是因为他不相信宋军会有人舍身送死,保主力平安撤离。明明知道注定死亡,仍义无反顾,这样的军人组成的军队,怎能被战胜呢? 胡彻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抛下酒囊,调转马头,环视这万马千军。他的眼神在徒单镒和完颜宗浩的身上略微停顿,虽不认得,看铠甲头盔,定是高级将帅。他嘴角上扬,露出骄傲的笑。随后,朗声大笑,痛快的大笑。在金军听来,格外刺耳,这是嘲笑,可能是普天下最令人难堪的嘲笑。许多拐子马骑兵拉满了马弓,对准了胡彻。他们受到了巨大羞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他们是军人,没有统帅命令,满弓不放箭。胡彻还在笑,一人之力,戏耍了数万金军,是他人生中最最风光的时刻。徒单镒在笑声中头痛欲裂,眼冒金星。完颜宗浩到他身边:“下令放箭吧。”徒单镒不回答。完颜宗浩说:“再任他狂笑,有损大军士气。”徒单镒沙哑的说:“一败涂地,还有什么士气?”完颜宗浩说:“不能算一败涂地。咱们围剿马军,杀伤了马军近万人,还是有战绩的。”徒单镒道:“调动金军主力,是要完全吃掉马军,或者俘虏马帅。哪一个我们做到了?这战绩不值一提,别自己安慰自己了。”完颜宗浩道:“你是大军统帅,该怎么做由你决定。我只服从,不多说了。”徒单镒苦笑:“我是大军统帅,想想都可笑。”完颜宗浩道:“你是统帅,要做出统帅的样子。大金猛士都在看着,你怎可犹豫不决?”徒单镒道:“我知道了。” 徒单镒抬手。弓箭瞄准了胡彻,胡彻止住笑声,迎面金军,毫无俱意。金军只等着统帅下令,定要将这人射成刺猬。徒单镒不下令,只叹了口气,道:“下马受降。”全军惊异。下马受降。下马受降就是要留他一条性命。金军遭此惨败,皆因他一人。千刀万剐尚不能解恨,怎能留他性命?统帅在想什么?统帅是怎么想的?完颜宗浩阻拦不及,徒单镒说下马受降,军令发出,无法更改。事已至此,马军主力早脱离了险境,杀不杀这人倒无关紧要。可不杀,全军将士的怒火如何平息?受到的羞辱,就这么算了?罢了,算了吧。有怒火去战场上面对敌人发泄,受到了羞辱,今后战场上洗刷。在此对一人逞能有什么用?完颜宗浩能够理解徒单镒的决定,这等英豪,他也敬重。所谓英雄相惜,怎忍屠戮?他大声喊:“准许你下马受降。投降免死。”金军士兵只得愤然放下弓箭,痛恨的眼神齐刷刷的落在胡彻身上。 徒单镒不该有什么英雄相惜的想法,他该下令放箭。虽不是妇人之仁,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放箭。从决定做疑兵开始,胡彻便抱必死之心。他是赵盏的小舅子,他的价值岂是马帅毕再遇能够相提并论?他必须要死,绝不能活着落在了金军手里。投降?根本不可能。他拨转马头,最后看了眼大好的河山,挥下马鞭,枣红马一声长啸,载着他跃入了滚滚黄河。 金军的归途,垂头丧气,静的可怕,连战马都发觉了气氛的诡异,马蹄落下也小心翼翼。胡彻这般死法,对金军的打击比被射死要大得多。金军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都讲弱宋,讲了差不多六七十年。好像宋军不堪一击,根本不是金军对手。他们亲眼看见了,弱宋?哪里弱?战斗力强悍,战斗意志坚定,将士视死如归,前仆后继。宋军如果算弱,这世上还有强的吗?金军与这样的宋军作战,哪有胜算?无人整顿队列,长矛拖在地上,跟着士兵木然的往前走着,地上被拖出了许多道道。昔日纵横天下的金军,现如同刚刚侥幸逃得性命的溃兵。徒单镒双手颤抖的攥着缰绳,头脑混乱,只想快些回到城中,栽在床上,沉沉睡去,最好连梦都别做。不,最好一觉不醒。 毕再遇和徒单镒的心境差不多。他很后悔,无论如何不该答应让胡彻做疑兵。哪怕是他死,都不该让胡彻死。为什么就答应了?是被胡彻的一番肺腑之言说动了,还是,着了魔,鬼迷了心窍,迷迷糊糊,鬼怪替我答应了?怎么去见景王爷,怎么去见官家?官家天恩,我竟送官家的小舅子送死,我哪有脸面去见官家?毕再遇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哪怕官家不追究,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一万余马军将士见到了宋军巡逻部队,被护送到了聊城。聊城的殿前军将他们护送到了濮阳城,赵默的建康军主力正驻扎在濮阳城。 账中,毕再遇跪在赵默面前。赵默没骂人,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他的嗓子沙哑了。“我怎么跟大哥解释,怎么跟嫂嫂解释?”毕再遇道:“王爷,全是我的错,万死难赎。”赵默道:“你是死是活,我说了不算,由官家处置。”他顿了顿。“事情还没有定论,不知道胡彻是死是活。说不定活着,活着最好。只要活着就好。”他下令:“派遣镇江司的人去打探胡彻的下落,确定他是否被金军俘虏了。如果没有被金军俘虏,查探发生了什么事。”下面的将校接了令。毕再遇道:“王爷,胡彻不会做俘虏,他知道不能做金国的俘虏。”赵默道:“只要他活着,哪怕金国以此做和谈筹码逼迫大宋让步,仍是值得。要是死了,我都不敢想怎么告诉怀孕的嫂嫂。”他问:“军中还有可调动的部队吗?”副将答道:“禀王爷,建康军驻守黄河两岸堤坝,不容有失,没有多余部队了。”赵默问:“襄樊军和殿前军围困汴梁日久,守军还没开城投降吗?”副将道:“昨日的消息,守军没投降,估计也顶不了几天。”赵默思索片刻。“给南京城送军报,将马军和胡彻的事告知朝廷。建议朝廷下达军令,分派殿前军和襄樊军的兵力去山东境内寻找。”有传令官到了帐外,大声禀报道:“辛帅的三千飞虎军离开濮阳,往东去了。”赵默腾的站起,复又坐下。“辛帅一定是知道了胡彻身份,率军找胡彻去了。”副将问:“是不是派骑兵阻拦辛帅?”赵默道:“飞虎军由朝廷直接统辖,不归我管。以辛帅的脾气,想拦也未必拦不住。”副将道:“金军势大,两万马军都被围困,三千飞虎军孤军深入,太危险了。”赵默盯着地图。“通知步帅冯泰,说明情况,建议对济南城施压。建康军对邯郸和邢州施压,只施压,不攻城。给金国些压力,让他们分散兵力,不能全力围困辛帅。”他按着地图。“建康军只能辖制马军司,战时守城可以辖制部分殿前军。步军司,殿前军主力,飞虎军,我都无权调动。将辛帅的动向一并上报朝廷,由朝廷统一处理。”他补充道:“多派侦查骑兵,一旦发现辛帅遇险,尽快回报。” 邯郸是金国赵王完颜永中的封地。战争开始,完颜永中就战战兢兢,风声鹤唳,生怕大军压境。潞王完颜永济归顺了金廷,他没了帮手,完颜璟想要对付他,轻而易举。如果连最后的封地都没法保全,他的生死只不过是完颜璟的一句话了。对面是建康军,依靠封地的几万民兵,不会给建康军带来任何麻烦,转眼间必定灰飞烟灭。如果求助金廷,金廷肯定不管他的死活。那怎么办?建康军频频调动,出现在了邯郸周围。真等到宋军攻打邯郸,一切便来不及了。当然,赵默并没有攻打的邯郸的意思。控制河南全境,不再将战火向北烧了。至少目前宋朝的战略是这样。建康军的动向却把完颜永中吓得够呛,他自认为在金国没有活路了,更无力与宋军对抗。权衡之后,竟携带印信孤身求见赵默,向宋军投降。完颜永中大小是金国王爷,金世宗完颜雍的儿子,如今金国皇帝完颜璟的亲叔叔。忽然来降,赵默始料未及。这是大事,他不能做主,上报朝廷。 飞虎军由辛弃疾重新组建,只有三千人。士兵选拔严格,几乎千里挑一。飞虎军人马全部披重铠,主要兵器长柄火铳,满弹能击发六颗子弹,虽远距离不精准,可近距离穿透力极强,威力巨大。军器所的炸弹研制获得成功,飞虎军士兵还随身携带多个炸弹。纵然飞虎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新装备了热兵器,需要实战运用,只能去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打。因为花费太高,寄托了赵盏的希望,飞虎军个个金贵,赵盏不敢让飞虎军冒险。最终选择宋金战争末尾,将飞虎军投入战场,寻机与金国打几场战斗,给金军更大的威慑,让飞虎军适应热兵器杀敌便足够了。 赵盏对辛弃疾有知遇之恩,并全力支持辛弃疾组建飞虎军。辛弃疾听闻赵盏的小舅子出了事,如何坐得住?想当年他率领五十骑兵突入金营,擒获叛徒张安国,又在五万金军的围追堵截之下顺利脱身。如今率领三千飞虎军,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有何难?如果胡彻被金军俘虏了,他的飞虎军也能将胡彻给抢回来。也是赵盏过于信任辛弃疾,没有给飞虎军任何限制,只告诉辛弃疾四个字:便宜从事。换句话说,辛弃疾的飞虎军在战场上,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自行决定。朝廷不管,下面的节度使没有权力管。否则辛弃疾也不敢不请示赵默,直接领兵离开濮阳城了。 第165章 飞虎军 徒单镒率领的金军行进速度很慢。六万多大军,连说话的人都极少。似乎怕被人听见嘲笑自己,真的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藏起来,无颜归家。因亲眼见到胡彻纵马跳河,宁死不降,莫说寻常士兵,连徒单镒这等统帅一样心惊胆战。甚至于,他有种不该有的想法:金军面对宋军,毫无胜算。至少从这一刻开始,是这般,难以改变,无法改变。从前的宋军弱的令人震惊,现在的宋军强悍的令人震惊。用脱胎换骨来形容并不过分。他回头看了眼麻木机械,低着头行走的士兵,深深的叹了口气。这种士气打击之大,已很难在这场战争中挽回了。今后该如何挽回,仍说不准。也可能永远都无法挽回。有的东西失去容易,想拿回来千难万难。只看对面的宋朝,自绍兴和议至今,整整五十年。五十年,五十次春秋变换,花谢花开。光阴往荐,许多人来过,许多人走了。几代人的努力和坚持,攻守之势相异,宋军终于能将战场上失去的荣耀和尊严夺回来。这个过程艰难漫长,还没到尽头。的确这场宋金战争不是结束,恰恰是宋军纵横天下的开始。宋朝一定会将女真人赶出汉人的土地。若是赵盏不解气,将女真人的土地夺过来,让女真人世代无处容身也不是没有可能。徒单镒不知道赵盏早就盯上了那片土地,要用那片黑土地种玉米,彻底解决了大宋的粮食问题。不知道也好,免得太上火。 金军行至河间附近,本该去河间稍作休整。徒单镒恼恨完颜珣屡次自作主张,影响战局,不准备在河间停留。忽有哨探来报,大军后方发现了宋军骑兵,具体人数不详。徒单镒派出更多哨探,务必确定宋军骑兵人数,同时传令各部注意周边动向,加速行军。这不合道理,宋军历来缺少战马,精锐骑兵以侍卫亲马军司为主。马军两万骑兵,损失近半,战马尽数成了金军的战利品。马军好容易逃出去,不可能这么快重新整队杀回来。建康军或者殿前司的骑兵吗?那能有多少人?昨日收到探报,建康军在河北附近活动,有攻打城池的意图。那这支骑兵是什么意思?突袭中都城?做建康军的前锋?宋朝的战略意图不是要控制黄河两岸的堤坝吗?怎么敢大举进攻中都城?要发动对金国全面灭国战争不成?徒单镒的脑子里冒出许多疑问,无法解答。只能等待更多信息,以推理宋朝的军事目的。不管怎样,他不敢大意。如今的金军士气低落,他必须有所防备。 当天傍晚,徒单镒正思考该当在哪里休整,后军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爆竹声。很快有哨探拍马赶到:“宋军骑兵对后军发动了进攻。”徒单镒嘴角颤动。宋军骑兵敢主动进攻,打我金军六万多人。忙问:“宋军骑兵有多少人?”哨探报:“大约三千人。”徒单镒问:“多少人?三千人?”哨探答道:“是,三千骑兵。”徒单镒略微沉默:“三千人就敢打我?宋军有后续的部队吗?”哨探道:“没发现宋军的后援部队。”徒单镒道:“多派人去探查,没有就怪了。”哨探领命而去。徒单镒望着后军,他实在有些担忧。三千骑兵不是什么大的威胁,但此刻的金军真的能发挥战力吗?好吧,干掉这三千宋军骑兵,多多少少能提升些斗志。三千人而已,六万金军,二十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在宋军后援部队到达前,迅速吃掉这三千人。他调转马头,叫来传令兵,准备亲自调兵迎击宋军。 徒单镒没赶到交战前线,爆竹声停了。那是什么声响?难道是宋军带着爆竹作战,哪有这等怪事?他急于查看战场,探明声响的来源,不会无缘无故。半路上,陆陆续续见到了许多金军逃兵,丢盔弃甲,好不狼狈。他们从统帅身边走过,如同没看见徒单镒一般。副将拦住个逃兵,大声问:“战局如何?”那逃兵不回答,呆呆的站着。徒单镒道:“还用问吗?金军要是赢了,哪来许多逃兵?”副将放开手,那逃兵继续往前走。远远望去,逃兵近千人。满脸满身污泥,双眼圆睁,眼神空洞。必定是经历了十分可怕的场面,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仿佛丢了魂魄。直接点说,这些逃兵被吓傻了。怎么可能?金军主力中虽然有些战场经验很少,临时征召的猛安谋克士卒。但这支部队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合格。战局失利,无功而返,不是他们的责任。在陕西被宋军追杀,都未出现过此等匪夷所思的情况。他们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无法接受的惨痛画面? 战场一片狼藉,尸横遍地,隐隐闻得到火药的味道。有金军士兵在打扫战场,辅国上将军乌林达和裕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头盔放在一旁,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徒单镒到他身后,问:“伤亡多少人?”乌林达和裕听出他的声音。费力的起身,戴上头盔。“还没算出详细的伤亡,差不多五千人。”徒单镒凝望战场尸体。“恐怕不止五千人。”乌林达和裕道:“那便是六千七千人了。”他说起来很平常,五千人和六七千人没什么差别,也是懒得与徒单镒争论伤亡人数。你说是多少就是多少,我无所谓。他显然和那些逃兵一样,受到了刺激。徒单镒递来个水囊,他接过颤抖的喝了几口,剧烈的咳嗽。待咳嗽缓和了些,徒单镒问:“宋军伤亡多少?”乌林达和裕沉默不答。徒单镒道:“直说,宋军伤亡多少?”乌林达和裕冲着不远处的军校大喊:“你过来,大将军有事问你。”那军校急忙跑过来,对着徒单镒行礼。徒单镒斜了一眼乌林达和裕。问那军校:“你负责打扫战场?”军校道:“回禀大将军,是末将负责打扫战场。”徒单镒问:“清点出金军阵亡人数了吗?”军校道:“还没,清点出两千多人了。”徒单镒问:“宋军尸体有多少具?”军校道:“还没发现宋军尸体。”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徒单镒和乌林达和裕坐在火堆边。徒单镒问:“那是一支什么样的骑兵?杀伤几千金军,自身竟无人伤亡。”乌林达和裕沉默半晌。“说不清楚,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在冲锋时,发射暗器,暗器声响与爆竹声相似,要响得多,震得耳朵里吱吱响。”徒单镒道;“这种兵器穿透力强,比弓弩强得多。”乌林达和裕道:“尸体你都看过了,还没等短兵相接,许多士兵便丢了命。待到短兵相接,宋军骑兵就挥舞长柄锤,我们的士兵挡不住。”徒单镒道:“金军骑射比宋军强,为何不用弓箭杀敌?”乌林达和裕道:“战马受到了惊吓,乱了阵型,骑射兵一时间无法控制。有些勉强射出箭簇,怎奈宋军士兵和战马都披重甲,我们的箭射不穿他们的铠甲。”徒单镒问:“三千人,士兵马匹都披重甲?”乌林达和裕道:“不错,他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我军还没准备好,他们发动突袭。射击几轮之后,近身搏杀,之后迅速脱离战场。总共交战不过一炷香时间,我军死伤六千余人,宋军无人死伤。金军纵横沙场,什么时候碰到过此等,此等...”他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场战斗。“我的副将,你见过。”“见过。”徒单镒左右看看。“他不在?没活下来?”乌林达和裕道:“要不是他,你也见不着我了。有二三十宋军骑兵往我将旗冲来,副将带亲兵交锋,只三两回合,就被打下了马。”徒单镒面色微动。“你的副将是猛士,这支骑兵的寻常士兵也如此强悍?”乌林达和裕道:“一对一单挑,颇有胜算。二三十骑兵组成小队,锋锐不可敌。宋军骑兵战斗力相当,皆格外凶悍。我的亲兵小队,强弱不一,以一敌多,自难以取胜。” 徒单镒叹道:“曾经宋人说我们金军,过万不可敌。想想曾经的女真军队,再看看现在的金军,敢想吗?”乌林达和裕道:“从前女真人悍勇,现在说汉话,读汉书,重文轻武,自是不同以往。汉人最开始为什么打不过大金,汉人最是重文轻武。前车之鉴未远,大金也开始重文轻武。反倒是宋朝,开始文武并重了。但愿这次的失败让朝廷清醒些,亡羊补牢,或许不晚。”徒单镒拢了拢火堆,不接他的话。这次的军事失败,背后的原因有很多,是什么原因都好。他徒单镒作为前线统帅,肯定要负主要责任。轻则罢官,重则入狱,甚至杀他以谢天下。完颜璟大权独揽,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乌林达和裕看得出他的忧虑,安慰道:“皇上知道不是你的错。宋朝不讲信用,突袭大金。大金数万军队在北方防备蒙古,短时间调不回来。此等局势,你能做的足够好,谁能责怪你?”徒单镒道:“我统辖的地区,陕西全丢了,河南全丢了,山东丢了大部。如果金军统帅对失败不负责任,那么让谁来负责呢?”乌林达和裕道:“若不是皇上几次换帅,八成不会到此地步。”徒单镒苦笑:“能让皇上负责吗?”乌林达和裕与他低头不语。过了会儿,乌林达和裕说:“至少不能让你一个人负责。”徒单镒道:“完颜宗浩和仆散揆做的都没错。至于完颜珣,他有错,皇上能办他吗?当初他在新辽屠杀百姓,导致两国战争持续三年,几乎拖垮了大金财政,埋下了重大祸患。换旁人死十回了,只有他,皇上非但不动,还会委以重任。”他摇摇头。“生死有命,不说了。咱们说说眼前的那支宋军骑兵吧。” 徒单镒问:“谁统领那支骑兵?”乌林达和裕道:“他们没有扬旗,不知谁是统帅。”徒单镒道:“看这支骑兵的装备和战斗力,比马军还要强。骑兵统帅除了马帅毕再遇,没听闻还有名将。”乌林达和裕道:“难不成毕再遇脱险后,精选骑兵来报仇?”徒单镒道:“不,不可能。我们与毕再遇交过手,这不是他的打法。”乌林达和裕道:“冲锋陷阵,浑身是胆,敢用少数兵力突袭多数军队,还能全身而退。我想起来一个人。”徒单镒道:“我也想起来一个人。”他俩一起道:“辛弃疾。” 徒单镒道:“要是他,一切说得通了。五十人敢闯金军大营,有了三千人,有什么不敢做?”乌林达和裕道:“既是他,我输了不冤枉。”徒单镒道:“我们竟将他漏掉了。辛弃疾渡江后,一直怀才不遇。前几年赵盏将他召回朝中,见面就任命他同知枢密院事,太子少保。没两年,升为枢密副使,太子太保。赵盏对他青眼有加,最是看重。他重建飞虎军,飞虎军刚好是三千人。”乌林达和裕道:“原来咱们面对的是飞虎军。”徒单镒眼珠转动,在思考着什么。乌林达和裕喝了口烈酒:“我为大金征战多年。平息契丹叛乱,逼迫鞑靼臣服。新辽三年战争,有两年半我在最前线,还曾深入敌后,险些丢了命。”徒单镒道:“你于大金有功,谁人不知?为何忽然说这些?”乌林达和裕道:“我为大金做的足够多了吧。”徒单镒道:“足够多了,没几人能强过你。”乌林达和裕道:“我不想在外统兵作战了。我打算上书请辞,皇上将我留在京城最好,不想留我做官,我就归隐田园。”徒单镒惊问:“统兵多年,你早晚要封侯。出将入相也未尝不可。为何此时请辞?”乌林达和裕道:“在外统军,冷落了妻儿,没能在父母榻前尽孝。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为大金尽忠,问心无愧。余生只想好好陪伴家人。”他拦住徒单镒的话。“将军别劝我。你我相识相交多年,你该为我高兴。” 徒单镒问:“你是被飞虎军吓到了?”乌林达和裕道:“咱们兄弟私下里说,我心灰意冷,金军不会是宋军的对手了。我统军在外,屡战屡败,有什么用?”徒单镒道:“你手下的将士,恐怕都心灰意冷了。飞虎军是你们心里的一道坎,我将这个坎刨掉,你再决定去留,如何?若仍想走,我绝不阻拦。” 第166章 辛弃疾 乌林达和裕道:“我知道你的性子,让你服输最不容易。我仍要劝你一句,飞虎军是我们从未遇见过的敌人。他们有新的兵器,装备精良。冒然决战,太凶险。稍有差池,怕是无法挽回。你手中统领的是大金南方最后的主力部队,也只剩下五万多人了。纵吃得下三千飞虎军,我们要损失多少人?这划算吗?”徒单镒道:“飞虎军绝对是宋军中最精锐的骑兵,马军难以与其相比。辛弃疾是宋朝的枢密副使,太子太保,毕再遇在他面前都要低了几级。若是能吃掉飞虎军,俘虏了辛弃疾,那我们损失些人马,不划算吗?以赵盏对辛弃疾的重视程度,辛弃疾必定是极有用的筹码。”乌林达和裕道:“如果为了吃掉三千飞虎军,大金要损失三万人,你还觉得划算吗?”徒单镒道:“不会损失那么多。”乌林达和裕问:“你为何这般说?”徒单镒道:“今日一战,我们基本了解了飞虎军的作战方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损失不会小,我认为大军伤亡一万人差不多。”乌林达和裕道:“了解飞虎军的作战方式又如何?有破解的办法吗?”徒单镒道:“知道了作战方式,便有破解的办法。”乌林达和裕问:“那震天响的暗器,该如何破解?”徒单镒道:“不管什么样的武器,我想多半是类似爆竹的火药兵器。火药怕什么?怕水,怕潮湿。最近要下雨,武器受了潮,肯定无法正常使用。早有准备还好,要是碰上急雨,如何防备?兵器在每个骑兵手中,也来不及统一防水。” 乌林达和裕略微想想。“如果飞虎军有办法防止武器受潮怎么办?”徒单镒道:“作战自要思虑周全。如果他们能防水,正常使用武器。我们就要用重盾守御正前方,尤其铁皮盾不可缺少。没有铁皮盾就用双层或者三层大木盾。再厉害的兵器,也射不穿吧。这类兵器在宋军中一定没大批量装备,否则为什么之前不曾见过?飞虎军外出作战,携带的物资有限。用没了,无处补充。飞虎军射不穿我们的大盾,他们会怎么做?”乌林达和裕道:“他们多半会用大锤冲击,近身搏杀。”徒单镒道:“我们用什么办法反制他们的骑兵大锤?”乌林达和裕道:“他们用骑兵大锤,我们也用骑兵大锤。这类骑兵本是大金的优势。”徒单镒道:“不错,飞虎军只有三千人。我们用差不多的骑兵兵力交战,缠住飞虎军,步兵分配长杆矛和长短斧。飞虎军的士兵和战马披重甲,马腿最脆弱。步兵斩马腿,骑兵坠马,任他铠甲厚重,只能任人宰割。”乌林达和裕面容放松了些。“是想学着岳飞郾城大败铁浮图?”徒单镒道:“虽没有铁链连接,飞虎军的装备与当初大金的铁浮图类似,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破解。”乌林达和裕道:“不同。飞虎军披重甲,不知是铠甲更轻些,还是马匹更健壮,他们的奔跑速度比轻骑兵慢,却比铁浮图快很多。铁浮图的速度与步兵相当,只依靠撞击破阵,飞虎军不同。” 徒单镒沉默片刻。“无妨。飞虎军再快,断了马腿,还能怎么快?”乌林达和裕道:“你的计划太自信了点。”徒单镒道:“作为大军统帅,岂能先服输?当然要自信。”乌林达和裕道:“飞虎军是精锐重骑兵,他们完全可以在背后和两侧对大军进行袭扰,打完就跑,我们追不上,能追上也不敢追。如果我是辛弃疾,我才不会跟你决战。”徒单镒道:“辛弃疾如果没有胆量,当年不会率五十人冲进五万大军的金营。现在也不会率三千人与我五万多金军主力周旋。过去了三十年,辛弃疾年纪大了,秉性难改。尽管兵不厌诈,他是当世英雄,只要我摆开阵势,他怎会不来应战?如同剑客对决,我划出了场子,下了名帖,他会不来吗?”乌林达和裕道:“大军统帅,怎会意气用事?”徒单镒道:“我是大军统帅,辛弃疾还不是。他的三千飞虎军,想必与他一样,无所畏惧,皆是死士。这样的一支骑兵,战场杀敌依靠的不正是一口气吗?他不应战,便是丧气,对士气影响很大。假如不来应战最好,之后飞虎军也不会随便来惹我们了。”乌林达和裕道:“你果真有这么大的胜算吗?”徒单镒道:“多了不敢说。只要辛弃疾来决战,六成胜算还是有的。具体部署需要详细谋划,今晚咱们要熬个夜了。”乌林达和裕望着夜空,看不见星星月亮,如同他心里的压抑。金军士气低迷,与飞虎军的战斗若胜了,能提振士气,若输了,他都不敢想。 次日午后,下起了小雨,金军在冀州武强附近摆开阵势。小半个时辰后,战场对面缓缓走进来一片红色,红色的大宋旗帜。将旗上绣着“辛”字,辛弃疾的辛。飞虎军扬旗,既是决战,要让敌军知道死在谁的手中。飞虎军走到距离金军百余步之外,这是金军步弓的最远射程。辛弃疾了解金军,他此生立志要驱逐金人,恢复大宋河山,早将金军战法研究的无比透彻。徒单镒对乌林达和裕说自己了解飞虎军,是为了让他安心。后军被突袭,他到达战场前,战斗已结束了。没亲眼见过,怎谈得上了解?所谓的了解,只是参战将帅士兵口中的描述。徒单镒明知不够了解,他也不得不与飞虎军决战。现在的金军,如同满身伤痕,就要倒下的人。一旦倒下了,除了身体无法坚持,就是精神的崩溃。金军两者皆有。军队损失巨大,无法扭转。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金军的精神崩溃。需要一场胜利,哪怕要付出很大代价。只能赢,不能输。 辛弃疾来了,比徒单镒料想的更早。辛弃疾这等人,金军不找他,他都要找金军。决战,最好不过了。辛弃疾走上前数十步,大声喊:“徒单镒,来与我决一死战!”他要徒单镒阵前单挑。徒单镒是统帅,怎会以身犯险?他自知不是辛弃疾的对手,不会受激将法。但对方提出单挑,龟缩在后面不出战,必定折损士气。他久久不回复,显是不同意单挑。辛弃疾放声大笑,笑的徒单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从前金军嘲笑宋将躲在后方不敢单挑,如今金将却不敢应战,真是风水轮流转。金军中有名小将喊道;“统帅怎能与你决一死战,我来会你。”他从阵中冲出,提枪直奔辛弃疾。辛弃疾收起笑声,原地不动,马上侧身,抓住迎面刺来的枪头。金军小将的长枪如嵌进山中,用尽了全力拽不回来。手上一凉,长枪被夺去,手心被蹭掉了一层皮肉,鲜血淋漓。他自知不妙,顾不得疼痛,调转马头逃命。就在将要逃回阵中,长枪破空飞来,将他穿个透心凉。战马带着他往前跑出十几步,才栽下来。 双方军队都无比安静。年少轻狂,徒徒送了性命。金军心惊,金军的将校,尽管年轻,不至于在年过半百的辛弃疾手底下走不过一个回合。飞虎军中则认为理所应当,再平常不过,没必要庆贺。金军中奔出一位中年将领,喊道:“你杀我儿子,我必取你性命!”长枪指着辛弃疾的心口,递到近处,辛弃疾抽出佩剑将长枪架开。金将手臂酸麻直上肩头,深知远远不是对手。但丧子之痛,让他没了理智。回马再杀,辛弃疾躲开长枪,佩剑剑柄打在金将手臂,长枪掉落。金将慌忙拔剑,辛弃疾并未追击,任他纵马掠过。辛弃疾显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人早没了性命。金将满头大汗,质问道:“你杀了我儿子,为何不杀我?”辛弃疾说:“他自己寻死,怪不着旁人。”金将道:“他已败了,为何还要杀他?”辛弃疾道:“他有能耐就回去,没有能耐便留下性命。我岂能眼睁睁的任他逃走而什么都不做?”金将道:“你为什么不对我下杀手?”辛弃疾道:“念你丧子之痛,我不想杀你。之后两军厮杀,看你命数了。”金将道:“少废话,我与你不共戴天。”辛弃疾道:“也好。报上名字。”金将道:“大金显武将军宫卫。”辛弃疾问:“汉人?”宫卫纵马杀来。“汉人怎样?”辛弃疾道:“汉人做了金人的狗,你该死。”寒光劈开雨滴。宫卫的战马与辛弃疾的战马交错而过,自脖颈斜向下一直到腰,他被劈成了两半。上半段摔在地上,下半段还骑在马上。残余尸体一只手握着马缰,逐渐远去。 这剑之快,佩剑未沾血。辛弃疾大声问:“还有谁应战?”金军中无比安静,无人敢出声。没等双方全面交战,只单挑就将金军打得一败涂地。徒单镒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头发湿漉漉,眼里尽是血丝,有些狼狈。他的副将是大金猛士,见统帅窘迫,请命出战。他手执战斧,停在辛弃疾正前方。“大金宣威将军阿鲜东应战。”辛弃疾道:“徒单镒不敢应战,让你们来送死。”阿鲜东道:“胜负未可知,别高兴的太早了。”战斧挥舞,辛弃疾执剑对敌。佩剑与战斧撞击,火星四溅。阿鲜东力气极大,战斧生威,不太灵活,却很震手。佩剑柔韧,难以招架,三五招后,辛弃疾有些左支右绌,处在了下风。金军中终于看到了扳回颓势的机会,有士兵呼喊助兴,战鼓声响起。 辛弃疾的佩剑被战斧震飞,躲过迎头劈下的一击,纵马跃开。金军中欢呼声一片。阿鲜东左顾右盼,享受这光荣的时刻。如同回到了中都城武艺比试的那天,人山人海,未能夺魁,亦是三甲之列。这是他一生的荣耀。战前立功,甚至临阵斩杀了敌将,他会从大金猛士蜕变为大金的英雄。辛弃疾正是他通往荣耀的梯子。辛弃疾解下马上的长枪,淡淡的道:“是我太小瞧了你。”阿鲜东道:“辛弃疾不过如此。今天要取你性命。”辛弃疾长枪指向天边,枪头红缨格外耀目。阿鲜东胯下战马久经沙场,极通人性,竟开始躁动,阵阵不安。辛弃疾的战马缓步向前,之后疾奔而来。一点寒星,长枪与战斧撞击,阿鲜东虎口震裂,惊诧间拼命握住斧柄,用力夹住马腹,想要拉开距离。辛弃疾拽住缰绳,战马横身,长枪如龙,自阿鲜东后背刺入,从前胸冒出。长枪夹在腋下,发力上挑,将阿鲜东整个人架起。阿鲜东嘴里喷血,一息尚存。双手紧紧抓着枪头,双腿乱蹬。徒单镒眼中含泪,无可奈何。这是给他看的,给所有金军将士看的。辛弃疾将阿鲜东架在战马之前,鲜血将红缨染的更加鲜红。阿鲜东挣扎的越来越无力,不多会儿,双手垂下,咽了气。辛弃疾抽回长枪,阿鲜东的尸体摔在泥里。 飞虎军齐声喊:“嘿!嘿!嘿!嘿!嘿!”声震天。三场单挑,金军阵亡三名武官。那位大金猛士甚至在死亡之前受到了极大的羞辱。金军士兵早吓得头脑空白,尤其经历过昨夜惨败的士兵,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住了。有的士兵暗暗咒骂徒单镒。明明知道敌不过,为什么非要拉着我们送死?金军中仅存的士气将要消耗殆尽。没办法,辛弃疾叫阵单挑,应战惨败,损失士气,不应战,一样损失士气。早知这般惨酷,不应战得好。徒单镒的确不想应战,他知道辛弃疾难对付。怎奈那汉人小将立功心切,或者是想对大金表忠心,擅自出战,才有了后面的事。将校应战,他不能阻拦。好吧,单挑不是对手。全军对决,五万多人对阵三千人,还能不是对手吗? 第167章 冀州大捷 金军步弓手向着辛弃疾射了一波箭,辛弃疾将身前弓箭荡开,冷笑道:“单挑敌不过便要乱箭伤人,好英雄!”他虽这般讲,也明白金军此举表示要两军决战,不再继续单挑。他粗略观望金军阵容,大盾在前,步兵和重骑兵随后,最后是弓弩手。摆出这阵容,金军显是以防御为主,不会主动进攻。金军惧怕飞虎军的武器,不主动进攻,采取防御,必定有诈。想来可笑,五万多人对战三千人,竟然要防守。五万多人,这里根本不够五万多人。其余的金军去哪了?辛弃疾往两侧看看,暗道:“金军主力只有几千骑兵,其余骑兵不在。徒单镒不会傻到让骑兵下马当成步兵杀敌。金军骑兵定是想偷袭我军两翼和后方。一旦两军交战,飞虎军被牵制住,拐子马从后突击,形势不太好。我着实没想到徒单镒在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打防御战。” 金军前排的大盾叠成三层,一人多高,以防备飞虎军的远程兵器伤到后面的士兵。长柄火铳未必能击穿大盾,纵然能击穿,威力必定大减,没必要浪费弹药。辛弃疾大声说:“金人自夸勇猛,今日一见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金军士兵哪管他如何讽刺?能保得住性命就烧高香了,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金军将领虽然觉得丢人,但看过辛弃疾的武艺,谁敢去送死?说就说吧,丢人也比丢命强。辛弃疾说:“那好,让你们金人学学如何作战。”飞虎军分出一千骑兵,不参战,负责防备侧翼和后方的金军骑兵。两千飞虎军,二百骑兵一队,五队一千人为一大队,分成两拨。打头的三队骑兵,六百人到金军阵前五十步。从腰间的包里取出小柄炸弹拉开线,跃过大盾,扔进了金军阵中,并迅速后撤。金军只见数百个小锤子落下来,有的砸在士兵脑袋上,砸出了血,却不致命。飞虎军扔小锤子进来做什么?正自诧异,爆炸声四起。震耳欲聋,血肉横飞。 金军中登时乱成了一锅粥,许多士兵被直接炸死,受伤士兵不可计数。甚至一些士兵被炸碎,断手断脚,肚肠满地。尤其执大盾的前方士兵,死伤最为惨重。盾阵丧失了作用,金军前方没了防御。所有金军将士都被爆炸声吓懵了。没遭到波及的,一时间不知所措。徒单镒在大军后方,仍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他以为飞虎军只有强大的火铳,怎想得到还有这种更加可怕的武器?手榴弹第一次被投入战场,效果显着,杀伤力惊人。徒单镒的金军不幸,也还幸运。军器所研制出炸弹的时间不长,还没有进行足够的试验。因飞虎军前线作战,专门去杭州城的军器所补充弹药。辛弃疾见到了新研发的手榴弹,要求装备飞虎军。军器监武班跟他讲明了问题所在,核心问题就是缺少试验,不够完善,不保证安全。按照规定,手榴弹还不具备列装军队的条件。辛弃疾麾下的飞虎军和神机营是大宋最先装备火器的部队,与军器所之间的联系十分密切。辛弃疾坚持要带,武班知道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了。将军器所里生产出的几百颗手榴弹都给飞虎军带走了。赶上下雨天,许多手榴弹受潮,近一半成了哑弹,否则金军的下场要惨烈得多。好在安全性得到了保证,没有在飞虎军将士的腰间爆炸。尽管只有三百多颗手榴弹成功起爆,其代价仍是金军无法承受的。金军靠在大盾后,防备飞虎军的射击,所以队列密集,人挨着人,一颗手榴弹炸一圈,一大片。只一波,金军死伤不会低于四五千人。徒单镒手足无措,他顺着倒下的大盾望去,飞虎军已举起了长柄火铳。 徒单镒声嘶力竭的大喊:“散开!”下面将帅有比较早反应过来,也匆忙下令让士兵散开。怎奈许多士兵被炸懵了,耳朵里的吱吱响声未绝,听不清将帅的命令。看着地上残缺的尸体,哀嚎的战友,头脑空白,或坐着或站着,没几个人动。枪声响起,士兵一片片的倒下。这阵枪声,震醒了许多人。不管飞虎军是什么远程兵器,只要是面对远程兵器,必须用松散的阵型应对。老兵久经沙场,明白这个道理,急忙往两侧散开。新兵缺少训练,战场经验少,哪里懂得如何应对?他们不管不顾,扔了兵器,不辨方向,四处乱跑。在这样的局面下,新兵老兵没有太大差别。老兵的做法很正确,但飞虎军的枪声一直在响,没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许多老兵死在了分散阵型的过程中,许多新兵死在了乱跑的过程中。只有那些受了伤,站不起来,还有被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士兵,侥幸逃得性命。 飞虎军两千人参战,每队二百人,共十队。一队随身护卫辛弃疾,其余九队分成三三阵列。每队二百骑兵站成一排,对金军进行齐射。长柄火铳的精度不高,排成线列齐射,能大大提升精准度,还能保证更大范围的覆盖战场。金军士兵相对密集,完全暴露在飞虎军的射程内。六百骑兵,六发子弹,短时间内射出三千六百发子弹,只要不是射到天上地上,击中金军的概率很高。第一排清空子弹,撤到第三排后面填充弹药。第二排上前接替射击,射击后退到第一排之后。第三排射击,射击完成退到第二排之后。一轮完整射击结束。至此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了子弹的装填,接替第三队继续射击,如此反复轮转。这是典型的三段击战术。在连发枪出现之前,尽可能消除了火铳换弹速度慢的影响,保证了战场上持续的火力输出。飞虎军九队都射击一轮之后,足以在金军头上倾泻上万发子弹。金军死伤自不必说。而飞虎军怎会只让每位士兵携带射击两轮的子弹呢?实际上,大宋军器所的子弹生产比较成熟,经过近一年的生产研发,完全可以满足几千人的需求。孤军作战,不好携带太多。但每位飞虎军士兵仍携带了足够射击十轮,共六十发子弹。 枪声不停,每一轮射出万发子弹,金军能坚持到飞虎军射光了子弹吗?当然是不可能的。有血性的金军士兵不甘这般送命,恐惧化成愤怒,陆续向着飞虎军做死亡冲锋。在密集子弹面前,难以冲到五十步内。一些步弓手向着飞虎军射箭,也都被铠甲挡住了,伤不得丝毫。数百重骑兵冲到近处,只剩下数十骑。短兵相接,无法撼动飞虎军的阵型,转眼间死在了锤下。他们算是金军中少有的勇士,值得敬重。热兵器对冷兵器的战场压制,几乎无法利用勇气来弥补。有金军士兵向着飞虎军冲锋,更多的金军士兵往反方向逃窜。徒单镒呆呆的望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指挥完全没有了意义。本拥有兵力优势,竟酿成如此惨剧。这不是战场搏杀,已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士兵能逃命快去逃命吧,逃得越多越好。 乌林达和裕率领的七千拐子马在战场后方,听得到枪声。既然枪声不断,定是大盾防御没能奏效。若飞虎军近身搏杀,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枪声。金军主力处在非常危急的时刻,战场的惨烈,可以想象。雨比之前稍大,阻碍了视线,隐隐望见有飞虎军列阵等在正前方。飞虎军将领用望远镜将周围形势看的一清二楚,盯住了乌林达和裕的将旗。乌林达和裕此时带着骑兵迅速逃离,能保全性命,飞虎军追不上。他思虑再三,这是他最后一战,获胜或败,或生或死,都是他最后一战。汉人常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作为大金的将帅,仍要为大金尽忠。他指挥骑兵分成两队,准备从两翼进入战场。飞虎军岂能不防备两翼?正面的飞虎军全部加入乌林达和裕的那一侧的战斗。拐子马的马弓依然射不穿铠甲,飞虎军的长柄火铳能轻易将金军骑兵射穿。金军的战马没受到专门训练,听到震天响声全都慌了。金军骑兵乱成一团,早没了对敌的阵型。轻骑兵速度快,仍有些拐子马与飞虎军剿杀在一起。轻重骑兵的近身搏杀,轻骑兵完全不具备优势。何况,飞虎军装备长柄火铳,当做战锤使用,并非以传统重骑兵冲击为主,近战能力极为强悍。然拐子马是金军主要的骑兵部队,少数装备了钝兵器。打在飞虎军骑兵的铠甲上,导致飞虎军第一次出现了伤亡。 飞虎军的伤亡很小,拐子马伤亡极大。野战搏杀,飞虎军二十人组成一个小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乌林达和裕昨天亲眼见识过,给出的评价是:锋锐不可敌。拐子马乱的不成样子,如何能敌得过呢?乌林达和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尽力了。冲不破飞虎军的防御,打下去除了为国战死,没有任何价值。他为大金尽过忠,他想活着回去尽孝。他终于下达军令,全军撤退。金军骑兵早无心恋战,乌林达和裕下不下令撤退,他们中许多人都要逃跑了。拐子马快速脱离战斗,四散奔逃。飞虎军没有他们快,用长柄火铳射击,仍射死了不少人。乌林达和裕的战马受了很大惊吓,加之下雨湿滑,跑出不远,马腿一掰,连人带马摔在了地上。飞虎军紧追而来,乌林达和裕浑身是泥,坐在地上喊:“我家有妻儿老母,放我...”话没说完,飞虎军的长柄火铳落下,将他护着头的手臂骨头击碎,击打在头盔上。在这等重型打击兵器面前,头盔的作用约等于零。乌林达和裕头骨碎裂,当场阵亡。 正面战场,金军无力回天。从飞虎军进攻开始,徒单镒没有下达任何军令,军令根本传不到三军。任由士兵逃亡,亦不阻拦。飞虎军射击了六轮,金军损失十之六七。元帅护卫队百人,请求徒单镒快些逃走。大势已去,一败涂地。金军主力前后五万多人,被三千人击溃。他的副将,许多一路追随的老兵,都死在了这场战斗中。徒单镒不想活了,还有什么资格活下去?他只淡淡的对亲兵道:“各自逃命去吧。”抽出佩剑,准备向着飞虎军冲去。元帅护卫队亲兵千里挑一,最是忠诚。主要任务就是护卫统帅,怎能任由统帅送死,而自己逃命呢?亲兵拦住徒单镒,徒单镒挣脱不开,大声呵斥。 混乱的情况下,没人注意到护卫辛弃疾的二百人队有什么异常。辛弃疾怎会任由徒单镒逃走呢?他从队中选出六十人,组成三个小队,绕过战场,向着徒单镒的帅旗逼近。徒单镒还在挣扎,不知危险降临。一小队飞虎军从侧冲杀过来。子弹呼啸,护卫队慌了,近处亲兵只能冲上阻拦。其余亲兵不浪费时间劝说徒单镒,拽着徒单镒战马缰绳,急忙后撤。后撤不远,又被一队飞虎军阻拦。护卫队分出兵力阻拦,余人继续后撤。又不远,这队飞虎军由辛弃疾亲率,意在取徒单镒性命。统帅护卫队还剩下三十多人,见是辛弃疾,更不敢接战。只得护着徒单镒往旁逃命。徒单镒大喊:“你不是要和我决一死战吗?来啊,看看谁输谁赢!”辛弃疾不理会他,纵马追赶。徒单镒的卫队也是重骑兵,没有速度优势。飞虎军在后面射击,亲兵有五六人坠马。这般下去,都得死。亲兵队长命令五人护送,他带人断后,争取时间。辛弃疾的红缨枪将一名亲兵挑下马,顺着口子,要冲过去。亲兵队长的长刀横在前,辛弃疾只得回枪架开。长刀挥了半圈,从另一侧袭来,辛弃疾低头躲过。稍稍耽搁,徒单镒跑出了挺远,追不上了。辛弃疾的红缨枪枪头在地上的马粪水中划过,长枪飞出。距离虽远,这一枪仍钉进了徒单镒的肩膀。 第168章 金国接受失败 这场发生在冀州武强附近的战争持续了一个下午。飞虎军射出了七轮子弹,金军伤亡三万余人,具体数字不详。飞虎军阵亡七人,受伤二十人。俘虏金军五品以上武官十三人,五品以下武官六十六人。各类辎重无数,三千飞虎军带不走,便传信到周围乡镇,允许百姓打扫战场。河北去年遭遇大灾,未完全恢复。最近征收军须钱,许多家里的粮食被抢走了,又要挨饿。听说宋军击败了金军,战场上的战利品分给百姓,都不敢尽信。不管怎么说,他们仍是金国的百姓,大宋是敌国。起初没人来,飞虎军撤离后,大批百姓进入战场。瓜分了辎重粮食武器,连阵亡士兵的铠甲衣服都扒下来带走了。金国将士死后的尊严也没能保全。尸体一丝不挂的丢在战场上,任凭风吹雨打,野兽啃食,没人收殓。金军中大部分士兵是汉人,为金国战死,却是这等结局,令人感慨。 飞虎军以少胜多。金军主力一败涂地,险些全军覆没。若不是飞虎军未战场补刀,阵亡人数会更多。金军的失利,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热兵器对冷兵器的战场压制。金军之前没有和热兵器对战的经验,哪怕有经验,在平原遭遇战亦无胜算。宋金战争中,金军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虽说仓促应战,不该惨败如此,没有取得任何战果。此外,见了胡彻宁死不降,跳进黄河自杀。见了辛弃疾勇武,连杀金军勇士,对金军的心理打击极大。所以,金军在战力和士气都受到严重创伤的情况下,不该选择主动寻战了。徒单镒清楚这个道理,他却不能遵循这个道理。哪怕战局已定,他仍在努力想让金军找回自信和尊严。如果在这场战争结束前,没能找回自信和尊严,金军便会对宋军产生恐惧。一旦恐惧感形成,会延续下去,再要消除可难了。结果弄巧成拙,演变成金军最耻辱的一战。比当年郾城之战和采石矶之战更耻辱百倍千倍。作为军事统帅的徒单镒没能去中都城面见完颜璟,他的肩头被长枪刺穿,身受重伤。拔出枪头后,发生了全身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飞虎军击溃金军主力后,金廷不相信,反复派人确认。怎料知道的越多,越害怕。金国上下震惊,完颜璟晕倒了两次,大骂徒单镒无能。飞虎军在此时完全有机会扩大战果。辛弃疾明白赵盏的战略目标,决定不再往前走了。宋军突袭金军,主要是要控制黄河南北堤坝,防止金军决堤。战争来的突然,金国没准备好,大宋同样没准备好。否则宋军不会停滞不前,只控制现有的土地了。而飞虎军此行最主要的目标是寻找胡彻,顺便将金军主力打残了。辛弃疾猜测以胡彻这等身份,多半被金军掳走,这才追着金军主力抢人。问了俘虏的金军武官,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辛弃疾对此十分敬佩,连夜带着飞虎军向着黄河边前进。他望着东去的河水,水流湍急,莫说过去多日,哪怕当时打捞,也根本救不出人。他尽力了,无可奈何。 马帅毕再遇被就地免职,即刻押送到南京城,由枢密院下辖的军事法庭负责审查。没什么好说的,不意外。且不讲胡彻的事,单说毕再遇擅自脱离宋军防线,深入敌境,遭到围困,导致马军两万人,伤亡半数,丢弃了所有战马,就足够定毕再遇的重罪。毕再遇自认罪有应得,任何惩罚他都接受。朝廷旨意中只字不提马军司。马军司长期驻扎在建康,历来由建康军统辖。但马军司毕竟属于三衙,是朝廷直辖的军队。马军武官的任免,赵默无权干涉。朝廷罢免了毕再遇,不安排新任马帅或者代理马帅,马军司一时间没了指挥官。这让马军司的将士心中十分难受。哪怕官家下旨指责惩罚都比不提他们强得多。哀大莫于心死,显然赵盏对马军非常失望,连提都不愿提了。的确太让人失望了。大宋缺少战马,从前马军司一共才两万多人,精骑兵不过几千。赵盏执政后,将马军司增至五万人。大宋通过边境贸易购买,鼓励国内农户养马,好几年终于攒齐了这支两万人的精骑兵。他们哪怕不能纵横沙场,威震敌胆,至少应有值得炫耀的战绩。谁知道初入战场,损失近半。连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都丢了。还要让官家的小舅子送死换马军将士苟活,算是什么事? 没有马帅,赵默的命令不知下达给谁,索性也不管了。马军一万人在濮阳城中无所事事,想找点活干。主动帮着运送粮米,人家不用。帮着修缮城墙,人家也不用。军中议论纷纷,排斥嘲讽马军。马军前去理论,还引起了几次冲突。马军是大宋的精锐骑兵,其他军队如何相比?然宋金战争中,宋军先后投入五十万兵力,伤亡三万多人。马军总共两万人,就伤亡了一万。这等战绩,不嘲笑你嘲笑谁?败军没有道理讲,拿什么去理论?还好意思和自己人打架,有能耐去和金人战场厮杀。因此,每次冲突都是马军将士在起哄中灰溜溜的逃走。甚至军中传言,官家要撤了马军司。说是谣言,并非毫无依据。免了马帅,怎么没有新马帅来统领呢?马军连战马都丢了,还算什么马军?要说官家打算裁撤了马军司,不无可能。这让马军将士惶惶然,开始闭门不出,极少与外人接触。重大失利,有统帅的责任,仍是每位马军将士洗不掉的污点。他们曾是高傲的精锐骑兵,骑在马上,俯视步兵,靴子都不沾泥。若马军司被裁撤了,他们肯定会被分配到寻常步兵军中。待遇大幅下降之外,巨大的落差更难以接受。 值得马军庆幸的是,他们的战马被飞虎军抢回来了,留在了聊城。聊城由步军司和建康军协同防御,辛弃疾就近交接了战利品和战俘。马军庆幸归庆幸,问题是这些战马是飞虎军的战利品,上交后仍属朝廷,跟马军司唯一的关系就是这批战马是马军司弄丢的。举国上下全当马军司不存在一样,看都不看,提都不提。这战马该如何分配,显然轮不到马军司。最丢人的是,飞虎军的战绩和马军司的战绩形成了鲜明对比。飞虎军三千人击溃了金军主力五万多人。马军司两万人被金军主力和济南城守军八九万人围困,死伤一万,杀敌一万多。两万人丢了一万多匹战马,被三千人抢回来,给你,你有脸要吗?之后几日,建康军和殿前军都派人沿着黄河两岸寻找,找到了大海边。金军已肝胆俱裂,没有任何抵抗。宋军直接从济南城下行军,守军缩在墙后,露头都不敢,更别提向下射箭了。济南也成了孤城,金军不敢来救。守军四万多人,只要宋军想打,完颜宗浩守不住。此时的宋军要寻找胡彻的下落,根本没将济南城放在眼里。 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汴梁守军终于坚持不住,开城投降。宋军占领整个河南,收复了汴梁故都。消息传回,举国欢庆,赵盏的威望达到鼎盛。战争至此,到了和谈的时候。大宋不会主动和谈,金国处在完全弱势,提出了和谈请求。北方蒙古人蠢蠢欲动,兵力逐渐增多。蒙古人探查到宋金爆发战争,铁木真知道机会来了。主力正在路上,准备趁机对金国发动全面战争。完颜璟嗅到了危险。金军北方主力还有二十多万,有四成是征募的新兵。南方主力军队几乎彻底丧失。存活下来的除了徒单镒手下的不到两万人,各主要城市守军加一起也就十来万。南方金军的士气被打崩了,对宋军的恐惧刻在了骨子里。纵然有士气,十几万人如何抵挡宋军的七十万人呢?金廷不得不接受失败,哪怕低三下四,受了屈辱,也要尽快停战。完颜璟了解赵盏,赵盏希望金国可以作为大宋的屏障,阻拦蒙古人。只要蒙古人还在,和谈能够进行下去。 金国公开请求和谈,大宋接受了金国的请求。金国右丞相乌古论元忠到达汴梁,宋朝派遣参知政事范成大与他见面。级别不对等,也理所应当。金国属于战败国,素来没有对等可言。大宋提出了和谈的基础:以两国实控边境为新边境。就是说河南,陕西,山东南部,外加河北邯郸均要划归大宋。这很合理,金国必须接受,不接受也拿不回来了,何必浪费时间?大宋还提出金国赔偿战马三万匹,白银三百万两。这令完颜璟难以接受。蒙古人要来了,金军吃过亏,骑兵是对抗蒙古人的保证。少了三万匹战马,对金国骑兵战力影响很大。白银三百万两,太多了。去年两国贸易,金国是赚了几百万两,但缓解国内灾情,支付各类花销,没剩下什么了。还有正在修建的宫殿,怎能停工呢?希望大宋能允许减少赔偿。大宋回复宋军阵亡三万多人,这些银子要抚恤士兵家属,修建陵墓,不能少。宋军士兵是死在你们金人手里,你们不赔谁赔?金廷有苦说不出。宋军阵亡三万多人,金军阵亡何止十三万?吃亏多的,还得赔钱,上哪说理去?反正世上本无道理,胜者为王,胜者的话就是道理。大宋不逼迫金国接受,不接受咱们继续打,看谁先死?金国别无选择,战马凑一凑不成问题,三百万两银子有些难。谈了两天,大宋同意金国分期付款,但要加利息。一年半还完,统共还四百万两。金国接受。 金国虽然败了,和谈时也要适当提出条件,做做样子。首先,金国要求大宋归还高丽人。乌古论元忠表示大宋占据的地区有约五十万高丽人,被金国视为私有物。其实这些人对金国来讲,要与不要没什么差别。土地和人口都丢了,要这些高丽人干什么?自是为了颜面。大宋占据的土地和人口没有谈的余地,不可能给你。这些高丽人不同,金国要不要无所谓,大宋留不留也无所谓,是可以谈的。范成大临行前做了准备,必须要到什么,什么可以让一让,都有标准。只是没想到金国要高丽人。稍感意外,的确是能够让一让的。尽管范成大同情高丽灭国的悲惨命运,实在无需因此与金国讨价还价。大宋也想快些结束战争,恢复和平。因为大宋国库也没钱了,从最开始就没钱了。去年盈余了九百多万两银子,计划支出后,剩下一百多万两。赵盏扣下了建造医学院的银子,才支撑起战争花费。大宋税收变成一年一次,要等到秋天才能征税,补充国库。再打下去,难免要出现财政危机。 范成大道:“大宋可以接受。不知金国如何区分高丽人?如果将汉人百姓当做高丽人带走,怎么办?”乌古论元忠道:“高丽人后背都被烙上了奴字。只要脱衣查看,即能分辨。”范成大道:“我们大宋来查找,归还给你们。战乱之后,未必有金国所说的那么多人。”乌古论元忠道:“只要和大金提出的数字相差不多,大金能够接受。”金国不太在乎能归还多少人,这就是面子问题。能找回点面子就找回来点。有了烙印,不难区分。乌古论元忠道:“希望将完颜永中交还给大金。”范成大道:“这要求没有道理,大宋不答应。”完颜永中投降宋朝,这让金国蒙羞。完颜璟要求乌古论元忠提出来,万一大宋接受了呢?毕竟谁能信任个叛徒?大宋不接受,意料之中。交还了完颜永中,以后谁会向大宋投降?范成大提出:“金国将唐芍和会兰依的家人送到南京城。”这是赵盏特地嘱咐的,不是小事,也不是私事。金国扣留了她们的亲眷,以此胁迫她们做间谍。她俩是完颜玉的随嫁宫女,从小跟在完颜玉身边,完颜玉将她们当做姐妹。碍于完颜玉,赵盏不能动她们。赵盏此举,就是要彻底断了金国安排在完颜皇后身边的这条线。 第169章 起杀心 两国和谈结束,恢复和平。完颜文龙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他以为两国交恶,自己在劫难逃,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作为金国使臣,该当不斩来使。但他又是隶属金国枢密院管辖的间谍头子,宋朝肯定心知肚明,否则不会将他囚禁在镇江司。能活着出来,实在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慨。经此一事,他怕了。间谍被抓,几个有好下场?完颜文龙上书金廷,请求另派使臣,将他调回中都城。完颜璟焦头烂额,身体愈加不好,期间晕死几次,差点没了命。哪有心思管完颜文龙的生死安危?枢密院敷衍他:你做的不错,作为金国使臣,宋朝不会为难你。安心的留在南京城为两国连接继续努力。你的功劳大金记着,不会亏待了你和你的家人。完颜文龙猜得到是这样的结果,见到答复仍是气的够呛。枢密院竟拿我家人威胁我。我若只是金国使臣还好,我的另外身份,旁人不知,枢密院不知道吗?宋朝想要我的命,随时随地,轻而易举,也有理有据。你们在中都城,千里之外,我深陷险地,让我坚持,说的容易,这次差点就死在了镇江司的大牢里。他再次上书,直接说金国的间谍多数失踪,其余身份暴露,不能继续留在敌国了,必须要走。事态严重,他控制的间谍网络没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他继续留在宋朝,没什么用了,换个人来吧。万一镇江司收网,间谍被抓,重要机密未必藏得住。说到这个份上,他以为金廷会给个满意的答复,谁知不几天后收到了完颜璟亲自下发的命令。完颜文龙汗毛直立,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皇上是患病头脑出了问题?是真不想让我活了吗? 这晚,赵盏独自坐在偏殿,望着烛火发呆。完颜玉端着药碗进来,在嘴边试试,将药碗放在桌上。“有些烫,凉凉喝。”她坐在赵盏身边,赵盏不开口。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赵盏说:“宋金本不可避免一场死战,早晚会来,你最清楚。国家大事,你别管,也管不了。”完颜玉道:“死了许多女真人,我连问问都不行吗?”赵盏道:“问问可以,别多问。战争结束了,你问不问没差别,改变不了什么。”完颜玉问:“真的结束了吗?是暂时结束了?还是永远结束了?”赵盏道:“你是聪明人,何必问我?”完颜玉道:“我知道,两国必有一国灭亡才能彻底结束战争。现在看,大金被宋朝灭亡已不可避免。你难道真的要灭了我的国,杀光我的族人?你是大宋皇帝,难道不是我的丈夫?”赵盏道:“我是大宋皇帝,也是你的丈夫,这不冲突。你是大宋皇后,也是女真人,金国长公主,同样不冲突。多重身份,没必要,也不能作出取舍。难不成我做了大宋皇帝了,就不能做你的丈夫了?你是女真人,就不能做大宋皇后了?”完颜玉道:“我不敢这般想。只希望对女真人能仁慈些。”赵盏道;“我还不够仁慈吗?你说我要杀光你的族人,大宋的军队可曾屠杀过一名无辜百姓?宋军纪律严明,与民秋毫无犯。如果你们金国拿得出确凿证据,证明宋军有屠杀百姓的行为,直接告诉我,必定按照军法处斩,绝不姑息。” 完颜玉说:“宋军与民秋毫无犯是因为朝廷下达了这样的军令。假如有一天朝廷下令宋军屠杀女真人,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她偷瞄了赵盏一眼。“是不是?”赵盏说:“在你心中,我这般残忍吗?”完颜玉道:“不,我不认为你残忍。你历来杀人,杀的都是该杀的人。”赵盏问:“你认为女真人是属于该杀的人?”完颜玉忙道:“我就是女真人,怎会如此想?如果女真人该杀,我第一个该死。”赵盏道:“女真人南下时,杀了许多汉人。你在担心,宋金两国的深仇大恨无法化解。金国惨败,无力回天。待大宋清算那日,唯有以血还血,对女真人进行灭绝屠杀。”完颜玉问:“你会让大金以血还血吗?”赵盏道:“如果我回答是,你是不是立刻杀了我?”完颜玉身子一颤,神情变得很不自然,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她的确收到了完颜璟的亲笔信。信中说的激情澎湃,义愤填膺。为了大金,为了女真人,赵盏必须死。完颜璟受到极大打击,病的很重,气恼之下,什么都不想了。金国遭到了惨败,国力大损。尤其在谈赔偿的时候,土地被抢走罢了,赔偿战马能接受。赔偿三百万两白银,分期要还四百万两,这让完颜璟不能接受。大金最缺的就是银子,是想掏空了国库,掏空了我?赔偿了银子,宫殿要停工,准备搜集的金银器物要推迟。弹琴的宫殿,写诗写字的宫殿,看歌舞的宫殿,还有专门为李师儿修建的宫殿,都要停。别的停了便停了,给心爱女子修的宫殿停了,让男人的脸往哪放?完颜璟说是为了国家大义,实际上是恼恨赵盏让他在李师儿面前丢了面子。战场击败我大金猛士,很丢面子了。在李师儿这最后的颜面也不给我留,是可忍孰不可忍!杀了赵盏,赵盏必须要死! 完颜文龙恢复自由,间谍网络勉强重建,密信传到了完颜玉手里。这几年赵盏重视发展间谍机构,镇江司成立后,对金国间谍进行了几次集中清剿。如今金国在大宋的间谍网络形同虚设,一举一动逃不脱镇江司,信中字字句句赵盏一清二楚。完颜文龙深知其中危险,奈何家眷在金国都城,他不得不服从。完颜璟的冲动,怕是让许多人因此丧命,包括他的亲姐姐。当然,完颜璟没有权力对完颜玉发号施令。听不听,该怎么做,完颜玉自行权衡。嫁来大宋时,完颜玉不相信自己会是金国安排在赵盏身边的一把刀。接受现实后,她仍坚信,不会对丈夫起杀心,不会做那把弑夫的刀。偏偏,就在刚刚,赵盏说的一点儿不错。如果赵盏回答会让女真人以血还血,她真的,真真切切的起了杀心。未必会立刻动手杀赵盏,只是杀心已起,保不准会不会生根发芽,最终血溅三尺。大宋皇后和女真人血统,谁说不冲突?怎么可能不冲突?或许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大概是月老错系了红线,将不该走在一起的两个人硬生生的缠在了一起。如若他俩没结成夫妻,甚至未曾相见,开启各自的人生。大宋的皇后会是谁呢?哪怕不是小锦,也会有母仪天下的优秀女子坐上那个位置。完颜玉说不定嫁给了万人敌的将军,说不定会在国家危难之际,率军对抗大宋。许是建功立业,许是战死沙场。但与赵盏的缘分,使完颜玉这等花木兰似的奇女子,变成了仪态万方,守着丈夫女儿的贤妻良母。缘分命中注定,管是不是月老错系了红线,反正此生是你与他,成了世上最亲近的人。其中的悲喜味道,只自己能体会。 完颜玉仍想要答案。她追问:“若大金灭亡,你会屠杀女真人吗?”赵盏道:“不会。”完颜玉面色稍稍轻松些。“真的吗?赵姓皇室与大金有国仇家恨,你真的不会报复吗?”赵盏道:“不会。”完颜玉道:“你没说真话,瞒不住我。”赵盏道:“好吧,我没想好。”完颜玉说:“当年作恶的那些人全死了。现在的女真人没有参与过,和他们没有关系。”赵盏道:“不是说人死了,一了百了,所有罪孽都能消除。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你没听过吗?”完颜玉说:“父债子还,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赵盏道:“你不一样。”完颜玉说:“有什么不一样。我是大金皇族,我的祖上才是罪魁祸首。”赵盏说:“你是我的妻子,所以不一样。我要是想杀你,当初不会娶你。”完颜玉问:“你不杀我,是想杀别的女真人吗?”赵盏道:“我刚说过,没想好。现在你逼着我要答案,我怎么回答?” 完颜玉喃喃的道:“你不能看在我对你真心真意,为你生下一个女儿的份上,答应了我吗?”赵盏道:“两国有大仇,世所共知。大宋收复了汴梁城,将金军打得溃不成军,魂飞魄散。两国实力差距十分巨大,灭金指日可待。”他停下不说,完颜玉咬着嘴唇。显然在她面前说这些话,令她不舒服了。完颜玉道:“你接着说。”赵盏道:“灭了金国,国仇也报了。将来女真人,蒙古人会成为华夏的一部分,我本意不会行此惨无人道的报复屠杀,但我不能给你承诺。承诺最做不得数,最容易食言。莫说我是大宋的皇帝,哪怕是寻常人,也不会随便承诺。花言巧语,隐瞒欺骗固然能让你欣喜,万一将来出了变数,从白云端坠入黑泥沼,你定会恨我入骨,永不原谅。此时此地,我能告诉你,九成九不会屠杀无辜之人。余下的即是变数,一旦出现意外,让我不得不这么做,天定,没有别的办法。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别说我骗了你。”完颜玉问:“什么叫做意外?”赵盏道:“比如大宋没有能力和平统治女真人。女真人宁死不降,聚众反抗,不接受大宋的安排。纵火劫掠,落草为寇,导致地区动荡等等。诸如此类情况,不采取强硬手段,如何治得住?也是我不能百分百给你保证的原因。”他接着道:“行王道,恩威并施。只要大宋不断了他们的活路,一边施恩,一边立威,寻常百姓怎会不识时务,殊死抵抗?不用太担心,我早想好了该怎么做。”完颜玉不语,过了会儿。“听你说了,有些道理。”赵盏道:“屠杀百姓是最下策,除了完颜珣谁会做?”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你别嘲讽我哥哥。”赵盏道:“完颜珣有勇无谋,不太聪明。完颜璟是怎么了?我以为他是聪明人。”完颜玉问:“为什么这么说他?”赵盏道:“我不明白,在如今境地,他为什么想要我的命?” 气氛从最开始不和谐,变得愈加尴尬。两人谁都不说话。半晌,赵盏走过去将药喝了。完颜玉略带埋怨。“不怕我在药里下毒吗?”赵盏按着肚子,晃晃要摔倒。吓得完颜玉花容失色,急忙抱住了他。冲着门口大喊:“来人!快来人!”洪雨洛推开门,唐芍和会兰依紧随在后。完颜玉道:“传太医。”赵盏站直身子。“不必了,没事。”完颜玉说:“都站不稳了,还说没事。去叫太医来瞧瞧。”赵盏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他望着完颜玉眼圈里的眼泪,对洪雨洛说:“时候不早了,你带着她们去休息吧。今晚有皇后在,门外不必有人侍候。”洪雨洛领着人去了。完颜玉道:“你吓坏我了,真没事么?”赵盏道:“老毛病了,能有什么事?”完颜玉说:“你的胃病许久不犯了,是最近太劳累了吧。”她扶着赵盏坐在床上,赵盏道:“倒不是太劳累。”完颜玉怎会不知缘由?她道:“小锦快要生了,你有些天没去看她了。明天跟我回景王府好不好?”赵盏问:“太医怎么说?”完颜玉道:“一切正常。算着日子,半个月左右该当生了。前日素素和瑶瑶住进了景王府,你作为父亲,怎能不在场?”赵盏道:“让我再静几天。我这人高兴不高兴写在脸上。小锦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怎么说?”完颜玉道:“你编个谎话总能过去。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小锦?”赵盏道:“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用不着觉得愧疚。”完颜玉道:“胡彻死在女真人手里,我是女真人,怎能没有关系?” 第170章 知己知彼 赵盏道;“不能说胡彻死了,没找到尸体,就不能说一定死了。”完颜玉不接话。跃入黄河,河水湍急,被冲进大海,哪里寻找尸体?如果真的有希望,赵盏何必闷闷不乐,多日不思茶饭,熬得胃病都犯了。赵盏说:“之前我想将他调离了马军司,我知道一旦开战,马军冲在最前线,时刻处在危险的境地。胡彻没有高超的武艺,在马军中纯属凑数,没必要让他去拼命。他竟不想回来,执意留在军中。我让小锦劝他,我还说战争不会这么快到来,不用着急。当时我若是直接下道旨意,马军司不敢留他,他不得不离开军营。是我不够坚持,造成今日结果,我有很大责任。”完颜玉道:“你尊重他的想法,才是最看重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谁都不能替代。若是强迫,他或许会怪你。”赵盏道:“你说的话与小锦差不多。我与胡彻没见过几次面,爱屋及乌,自要看重他。可我知道这条路太危险,甚至要搭上性命,怎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完颜玉道:“胡彻选择了这条路,明知一去不回,仍义无反顾。他是英雄,勇冠三军。”赵盏道:“我宁愿他平庸的活一辈子,不想他死后成了英雄。小锦只有一个弟弟,他家里只有这一个男丁。我的小舅子,大宋官家的小舅子,大宋官家竟没能保住他,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小锦,去见岳父岳母?” 说到悲伤气恼处,赵盏额头冒出了汗珠。完颜玉忙道:“传太医来。”赵盏摆摆手。“你给我倒一杯热水。别兑凉水,稍微热点。”完颜玉急忙倒了杯热水给他,赵盏将杯子贴在肚子上,觉得好受了些。完颜玉说:“胃病要靠养着,你不按时吃饭,心情不佳,怎么能好呢?”赵盏说:“过一千年,有的胃病也不能根治。我的胃病大概永远都不能好,凑活着活吧。”完颜玉悲从中来,往赵盏身边凑凑,靠在他肩膀。“是我的错,那天早上我该放你走。”赵盏道:“你放了我走,我怎么回南京城?还不一样要坐船,要遭这些罪。那时我走了,咱们俩的缘分也到那时为止,哪有大宋的完颜皇后?”完颜玉说:“你的身体能好好的,我宁愿不做这大宋皇后。”赵盏微笑道;“既然担心我的身体,看来这次是不想杀我了。”完颜玉问:“你全都知道了?”赵盏道:“完颜文龙现在有几把刷子,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干了什么事,怎么可能逃得过镇江司?”完颜玉道:“明明知道,还敢单独与我在一起?”赵盏道:“你是我妻子,我有什么不敢?”完颜玉道:“你的妻子是金国的长公主,是金国的刺客。我像是一把刀在你身边,你能如此坦然吗?”赵盏道:“你有主见,不是工具,不会听凭金国的安排。这次完颜璟让你杀我,你为什么不听从呢?” 完颜玉想了想。“这次我不听,谁敢保证下一次我仍不听呢?你是一国君王,怎能这般信任别人?”赵盏问:“妻子算是别人吗?”完颜玉道:“妻子也是别人。”赵盏道:“我不将你当做别人。”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太信任别人,你早晚要吃亏的。”赵盏将杯子放在一旁。“我听闻完颜璟病的很重。”完颜玉道:“这场战争,对他的打击很大。之前身体就不太好,肯定要重一些了。”赵盏道:“等他的病好了,或者想清楚了,他会急急忙忙写信给你,叫你千万别动他姐夫的性命。”完颜玉奇怪的问:“完颜璟做事极少反复,你怎么敢肯定?”赵盏道:“因为我了解他,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他。”完颜玉道:“瞎说。你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了解他?”赵盏道:“对手之间,要知己知彼。完颜璟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你这个姐姐比我了解。要说完颜璟在国家大事上会怎么做,你不如我。完颜璟也了解我,所以,他知道只有我活着,我做大宋的皇帝,才对金国有好处。换了旁人,他不了解的人,反而不知怎么办好,容易出错。” 完颜玉道:“你突袭了大金,大金损失许多土地人口,他还会信任你吗?”赵盏道:“这次不宣而战,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想想,小锦怀孕,我总要替小锦和未出世的孩子积德,怎会发动战争,让许多人死于非命呢?”完颜玉道:“话是不错,你还是动手了。”赵盏道:“你不知缘由?”完颜玉道:“不太清楚。”赵盏问:“完颜璟登基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你记得吗?”完颜玉低眉思索。“那年黄河决堤。”她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突袭大金了。”赵盏搂着她的肩膀。“一点就透,不愧是我赵盏的女人。黄河堤坝前几年已不堪重负,再不修缮,随时有可能溃堤。我让礼部专门警告了金国,必须要修缮堤坝,一旦溃堤,泽国千里。百姓必定死伤无数,耕地损毁,许多年都无法恢复。如果黄河改道,对后世的影响极大,不能不慎重。战争死伤,总比黄河溃堤死伤少。用二十万条人命,换二百万条人命,算不上积德,也不能算是作损吧。”完颜玉道:“若能避免了大水,你救下万千百姓,是积德。”赵盏道:“我也是这么想。”完颜玉问:“之后呢?金国怎么回复的?完颜璟不肯修吗?”赵盏道:“完颜璟敷衍我。他说他想修,奈何国库没有银子,无能为力。”完颜玉道:“新辽战争打了三年,大金国库正常是没银子了。” 赵盏道:“金国灭了高丽,挖地三尺,能抢走的都抢走了。去年宋金两国贸易,金国收税至少几百万两银子。完颜璟会没有钱吗?”完颜玉道:“你不知道,女真贵族生活奢侈,要国家拿钱养着。国库许多银子都给了他们。”赵盏道:“我知道,这正是根源。我去过你家,金国的王府,比景王府大得多。完颜雍勤俭,不过比其他金国皇帝勤俭些。从贫苦地区忽然进入了繁华地区,换做谁都要疯一次。疯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改了这毛病。你说的金国贵族生活奢侈,完颜璟作为金国皇帝,他的生活奢侈有过无不及。去年,金国大灾,灾民数百万,流离失所,朝不保夕。金国说国库没银子,无法救灾,是大宋接收了灾民。你不会知道,去年那种年景,完颜璟的新宫殿一日不曾停工。搜罗的奇珍异宝一件不曾拖欠了银子。”完颜玉不语。赵盏道:“大宋有几艘商船从宁波港口出发,航行到天津港,运输许多奢侈品卖进中都城。除了富商官员,还有女真贵族,而最大的买家是金国皇宫。就好像是,一个人盖了所大房子,房子里陈设考究,家具价格不菲,却逢人就说,我很穷,吃不起饭了。谁能信呢?这种人怎么可能穷?” 完颜玉说:“大金国库和皇宫内库的银子分开的。国库的银子是国家的,内库的银子是皇帝的。”赵盏道:“国家都要没了,内库的银子不能动是吗?”完颜玉道:“按照规矩,皇帝不想动,旁人没法说。”赵盏道:“那么完颜璟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自己的享受呢?我比他做皇帝的时间稍短了些,我为自己花的钱,怕是不及他的千中之一。你说,宋金两国今日的局面,不是天经地义吗?如果完颜璟赢了,我输了,才是没有天理。”完颜玉道:“你是很节俭,比许多小富人家都节俭。可皇家要有威风,太节俭岂不是让百姓小瞧了。”赵盏道:“这从何说起?毫无道理。难道像完颜璟那样修许多宏伟的宫殿,网罗天下奇珍,他就威风了?我只带着妻女住在四方院中,有百姓会觉得他们的君王不威风吗?完颜璟站在宫殿高台上向下望见了我,他不会恐惧吗?不知他的宫殿挡不挡得住大宋的兵锋。”完颜玉道:“你有你的生活,他有他的生活。”赵盏道:“完颜璟自己或许都找不到继续奢侈下去的理由,你还在为他找理由辩解。经此一战,完颜璟如果还不能清醒,只当是我看错了人。” 完颜玉问:“完颜璟不清醒,你的好处不是更多吗?”赵盏道:“不。一个混乱弱小的金国,对我没有好处。”完颜玉问:“因为蒙古人吗?”赵盏点点头。“我做事极少去赌,能不赌则不赌。十赌九输,只有依靠实力才能尽量减少失误。这次宋金战争,大宋的战略目标是要控制黄河两岸堤坝。并没打算北上灭了金国。辛弃疾击败了徒单镒后,我曾有过北上的想法。权衡利弊,还是放弃了。大宋发动突袭,其实大宋并没有准备好。粮食辎重的调动,武器的配备,都匆匆进行。连银子也是我从别处临时挪用的。假如顺势而进,金国未必能够招架。可在中都城下,金军退无可退时,拼死抵御,宋军难以保证速战速决。陷入持久战,财政出问题,还容易给蒙古人机会。我不想冒险。”他接着道:“蒙古人要灭掉金国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信蒙古人没想过要联合大宋,南北夹击,一举灭掉金国。”完颜玉忙问:“你真的会这么做吗?”赵盏道:“现在还不会。如果完颜璟不识时务,分不清孰重孰轻,就说不准了。”完颜玉说:“你想让完颜璟在前面抵御蒙古人,最后你收渔翁之利,是吗?”赵盏道:“是这个道理,完颜璟不会想不到。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完颜玉说:“你要逼着大金与蒙古人对耗。难道你不怕完颜璟和蒙古人联合,反过来打你吗?” 赵盏道:“且不说完颜璟会不会这么做。蒙古人能答应吗?金国以前攻打鞑靼,逼迫草原部落臣服。与蒙古人打过几场大战,积累了很深的仇恨。当然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仇恨能暂时放下。金国给出什么样的利益,让蒙古人与金国联合,共同对付大宋呢?蒙古人和大宋现在没有仇恨,为了金国,得罪了那个可以将金国打得半残的大宋。太不划算,太危险,有点脑子都不会答应。何况,金国和蒙古人联合对抗大宋,金国依然在最前面。只不过渔翁从大宋变成了蒙古人,金国不论跟谁,都是最惨的那个。假如谁都不跟,金国有能力处在中间,屹立不倒吗?金国从前尚且不具备南北同时作战的能力,如今更不行了。”完颜玉问:“大金只有灭亡这条路吗?”赵盏道:“我认为没有别的路。但灭在谁的手里,最后结局如何,仍有选择的余地。金国和蒙古人不会联盟,眼下金国和大宋也不会联盟。但宋金刚刚签署了合约,金国和蒙古人从未停战。蒙古人一定会趁机攻打金国,甚至连谈的机会都没有。金国只能将全部兵力调到北方,南方几乎不会有任何抵抗。完颜璟了解我,知道我为了让他抵御蒙古人,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他淡淡笑笑。“如果这个关键时刻我出了事,面对不设防的大片土地,谁能忍得住呢?如果我出了事,和金国脱不了干系,你所担忧的灭国屠杀一定会出现。” 他摸了摸完颜玉的脸。“完颜璟重病影响了脑子,一时冲动,他可不想让我死。”完颜玉说:“你料定我不敢杀你?”赵盏道:“我料定你不舍得杀我。”完颜玉撅着嘴看他。“我心中沉重,你还要气我。”赵盏道;“怎么是气你?你自己说,你舍得我死吗?”完颜玉啐道:“我有什么不舍得。你这样油嘴滑舌的男人,最讨人厌了。听你说了许多话,如同对我炫耀。睡觉,我不听了。” 第171章 战后的财政问题 议政厅。王淮道:“今天主要商议宋金战后事宜。依照两国的和平协议内容,金国将河南全境,陕西全境,山东大部归还给大宋。土地交接正在顺利进行。金国赔偿三万匹战马,三百万两白银。白银每月偿还,一年半付清,共四百万两。战马在运送中,会和第一个月的白银同时到达。”赵盏道:“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得陪在小锦身边。这次议事后,其余事情你们具体处理。没有天大的事,这段时间我不来了。”众阁臣都道:“请官家放心。”赵盏道:“王相继续说。”他又道:“还有件事。这几天城中四处传扬,大宋官家的小舅子战死,死在了金国手里。你们听过了吗?”阁臣对望几眼,王淮道:“臣有耳闻。”赵盏道:“大宋一直低调处理此事。尤其不能让我的小锦知道。敢大肆宣扬,你们说是谁有这胆子?”周必大道:“不必说,一定是金国。他们在战场上一败涂地,想以此找回些颜面。”赵盏点点头。除了金国,还能有谁呢?道理就是个道理,不复杂。金国南方主力被三千人击溃,朝野震动,损了根基。金国几乎被大宋打成了半残。完颜璟必须要想方设法挽回些颜面。起初没人知道胡彻的身份,见大宋派兵搜寻,寻找多日。甚至辛弃疾的主要目标也是寻找胡彻,击败徒单镒只是这个目标的一部分。那么,那个人的身份必定非同寻常。不难查,一查竟是锦贵妃的亲弟弟,赵盏的小舅子。这场战争金国遭受重大打击,没什么好辩解。但宋朝皇帝的小舅子死在了金国手里,足够金国吹嘘一阵,以提升士气了。 完颜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完颜玉。小锦的弟弟死在金国手里,让完颜玉怎么办?虽说不怪她,她自己能什么都不想吗?金国还在大肆宣传,本国宣传便罢了,安排不少间谍细作潜入大宋境内宣传,生怕人不知道。关键这能对大宋百姓产生打击吗?恰恰相反。百姓听闻官家的小舅子战死沙场,无不感佩。历来上行下效,官家都能将小舅子送上战场,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逃脱兵役呢?各地踊跃参军,宣扬赵盏的功劳。当然,赵盏对此感到气愤。胡彻的死,让他甚觉悲伤。从前的战争,交到他面前的是伤亡数字,并没有太多触动。可亲人真真切切逝去,那感觉不一样,很不一样。为了不让小锦伤心,尽量压下胡彻战死的消息。他也是在逃避,想让时间逐渐冲淡了悲伤。金国此举,显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与他过不去。否则这类心知肚明的事,只需与镇江司说一声便能解决了,何必拿到议政厅上商议? 赵盏不开口,旁人明白他的意思。王淮问:“官家,让镇江司全权负责处理?”赵盏道:“礼部出面,要求金国给个说法。告诉完颜璟,协议商定,我还没盖皇印,不作数。盖了也可能不作数,让他认清现实,等到兵临城下,我杀的不只他的小舅子了。”范成大道:“臣安排礼部去处理。”赵盏道:“按照我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给金国。省的完颜璟听不懂。”范成大道:“领旨。”赵盏喝了杯热茶。对王淮道:“王相继续说吧。”王淮捋了捋顺序。“这些是大宋提出的要求。哦,还有一个,金国要将...将...”他翻看桌上的文书。赵盏道:“唐芍和会兰依的家眷送到大宋。”王淮道:“对,对。以上是大宋的所有要求。金国的要求是归还完颜永中和高丽人。完颜永中交出邯郸,投降了大宋,大宋需要保护他,没有答应归还完颜永中。”赵盏问:“完颜永中现在如何?”岳霖道:“在南京城中居住,有官差时刻监视,不许随意外出。”赵盏问;“他提出过要求吗?”岳霖道:“他要求大宋封他为侯爵。”赵盏问:“他的要求合理吗?”岳霖想了想。“合理也不合理。”赵盏问:“怎么说?”岳霖道:“投降要看价值。如果投降对大宋有很高的价值,理当封侯。完颜永中在金国是王,到大宋是侯,要求不算高。但是他的投降到底有没有那么高的价值,如果没有,没资格封侯。将士战场厮杀,屡立战功,都未必能封侯,凭什么给他封侯?臣以为,完颜永中献出了邯郸,价值不高。宋军想要,轻而易举,他给不给都一样。只不过他主动投降,免了成为俘虏。然而他投降,对金国的士气打击很大,毕竟他是金国皇室,完颜璟的叔叔,价值比献出邯郸城高得多。大宋不该亏待了他。”范成大道:“所以岳相的意思是,该当给完颜永中封侯?”岳霖道:“我是这么想的。献城的价值不高,金国皇室主动投降的价值很高。我们要做给金国其他人看,吸引更多的金国权贵来降。至少能免得以后金国权贵殊死抵抗。”范成大道:“我赞同。”赵盏看看其他几人,阁臣无人反对。他道:“给他个侯爵,安排到南边去。” 赵盏问:“刚刚说金国要高丽人?金国虏回来的高丽人吗?”王淮道:“是。大宋占据的土地上有很多这种高丽人。”范成大说:“金国说有五十万。实际上,不会有那么多。”留正道:“金国连土地和人口都丢了,要这些高丽人干什么?”范成大道:“面子呗。”留正笑道:“他们还哪有面子了?”赵雄道:“答应了归还,咱们不好食言。”赵盏道:“那就给他们。具体怎么还,你们商量。”赵汝愚说:“金国赔偿的银子,一个月只能收到二十万两。大军阵亡三万余人,抚恤和陵墓都要银子。因战争挪用了修建中医药学院的银子,如今国库空了。距离秋季税收还有几个月,远洋船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笔钱不好解决。”赵盏问:“保证抚恤金和陵墓,一共要多少钱?”赵汝愚道:“金国支付三百万两足够了。只是不能一次性付清,比较麻烦。有些事情可以往后推推,抚恤金和修建陵墓不能拖延了。”赵盏道:“我想办法吧。”赵汝愚道:“大宋和金国断了贸易,收入锐减。如果远洋船队利润仍如之前那般高,今年国库收入仍能超过四千万两。但河南,陕西,山东逢上大灾,如今遭受战火,朝廷不仅要免税,还要支出银子重建。黄河堤坝要修,挖引水渠,一大笔银子。中医药学院的几百万两不能一直扣着,早晚要拨付。粗算下来,纵然今年收入四千万两,依然不够。只说修缮河堤,挖引水渠,要动用上百万民夫,至少一千万两银子。秋季税收后,黄河的枯水期早结束了。若今年雨水多,难以保证会不会发生溃堤。”赵盏道:“不能拖欠的,抚恤金,修建陵墓,修缮黄河堤坝。共要多少银子?”赵汝愚道:“抚恤金和陵墓三百万两。这个季节,大修堤坝已来不及,需对有溃堤风险的堤坝进行加固。安排官员详查,列举出需要加固的位置。多少银子不好算,臣以为要确保二百万两备用。”赵盏道:“五百万两。” 赵汝愚道:“假如对三省免税两年,两年后收税,国库能增加许多银子。拨付银子重建,并不是特别必要。只是眼前的亏空不好办。”赵盏问:“咱们俘虏了多少金军?”岳霖道:“具体数字没统计出来,差不多几万人。”赵盏问:“有五万吗?”岳霖道:“没有,三万是有的。”赵盏道:“协议中没有说释放俘虏。让金国拿银子来赎人。一个人三十两银子,能解决一百万两。”赵汝愚道:“金国连赔偿的银子都拿不出,他们怎么会出钱赎人呢?”赵盏道:“那不一样。金国这次损失惨重,伤亡十几万人。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大多数是有经验的老兵。三万人,三万老兵,比十万新兵都重要。蒙古人陆续出现了在了北方,用一百万两换回三万老兵,完颜璟不会算账吗?再说,金国如何哭穷,他都能拿出银子。停修一两个宫殿,少买点奇珍异宝,一百万两肯定能拿出来。”赵汝愚道:“只怕完颜璟不会如官家这般,将自己的钱拿出来办国家大事。”赵盏道:“金国这般危急时刻,完颜璟还要分自己的银子和国库的银子,那金国理当亡国。完颜璟是聪明人,只要脑子正常,他知道该怎么做。”赵汝愚想了想,道:“便劳烦岳相了。”岳霖道:“我去办。” 留正道:“宋军阵亡三万多人,受伤两万多,有一半不能继续服役。军中需要新募四万多兵。”周必大道:“以往是岭南军调兵过来。如今各地请求参军的百姓极多,朝廷不收,怕是会影响了百姓的热情。”赵盏问:“想出办法了吗?”周必大道:“臣等商议,各地接收百姓参军。参军后,将新兵四万调到岭南训练,从岭南调四万训练有素的老兵补充前线。”赵盏道:“这办法很好,去办就是了。”周必大道:“大宋获得了许多土地人口,臣等以为,是不是能增加些募兵数。将大宋七十万兵,适当增加十万或者十五万,以保证各地驻守。大军集中前线,后方许多地区空虚,不能不重视。”赵盏道:“兵在精不在多。七十万兵力,已经很多了。”周必大道:“金人虽败了,仍存国。蒙古人实力强大,早晚是大宋劲敌。臣以为,和平时期,七十万兵很多,大敌当前,宁多不少。这次五十万人前线作战,后方只有二十万人驻守。大宋的都城却只有五万殿军,这显然不够,请官家三思。”赵盏问留正。“知院说的话,也是枢相的意思吗?”留正道:“臣有此意。待天下大定,再裁军不迟。臣等负责战时中枢指挥,统领全局,二十万人驻守后方,出半点差错,都能致命。臣绝不是不信任庞帅,实在不敢有失。京畿重地,十五万殿前军,五万步军,这二十万人拱卫南京城,不该调到前线作战。” 赵盏道:“军人不上战场,只依靠训练,怎么能成为精锐?当初我父亲率军进入临安城,殿前军束手,无力反抗,何等耻辱?殿前军好容易成为一支劲旅,以后不让他们上战场,难道我要用二十万不具备战力的军队拱卫京城?这形同虚设,没有用处,也吓不着人。殿前军以后必须要上战场,还要作为主力部队作战。朝廷不会花那么多银子白白养他们。至于是不是增加募兵,我曾说过,保持七十万人,增加禁军精锐数量,总数不增加。到此刻,依然不变,不议。”周必大道:“官家,七十万人不够了。金人败了,蒙古人不好对付。”赵盏道:“飞虎军三千人击溃了金军五万主力,为什么呢?”周必大道:“臣等知晓。火器威力巨大,短时间内难以装备全军,依然要以刀枪弓弩作为主要武器。辛帅作战勇猛,金军士气低迷,没有火器交战经验,才会有此惨败。以后再打,未必容易了。”赵盏道:“不需要装备全军。七十万人,给七万人装备火器就足够了。其余十几万人装备刀剑,再有几万骑兵,足以横扫天下。金人的士气崩溃,闻风丧胆,不足为惧。在火器面前,蒙古人与金人没有差别。”周必大道:“七万人的火器,这花费的时间和金银极多。”赵盏道:“军器所的火枪研发比较完善,需要用线列射击。一把火枪成本一百两银子,七万把是七百万两,算上七七八八,子弹,手榴弹,得一千万两。”赵汝愚这口茶呛着了,不住咳嗽。 第172章 时机已到 赵汝愚咳嗽稍稍缓和,逐渐的停下。赵雄道:“官家既然有了这样的计划,必定早有想法。时机到了,说不定你我都会恍然大悟。”赵汝愚道:“官家英明,我对官家自是有信心。只是大宋与金国贸易断绝,朝廷每年收入减少数百万两,支出远远高出收入,国库严重亏空,只依靠远洋贸易根本无法弥补。失去金国这个市场,大宋手工业产品没了销路,对商人工坊不利。”赵盏道:“副相这般说,显然对我仍没有信心。”赵汝愚道:“臣有信心,知道官家已做了决定。不知能不能解了臣的疑惑,免得臣整日整夜食之无味,睡不安寝。”赵盏笑道:“副相为大宋国库劳心劳神,真是辛苦了。”赵汝愚道:“臣职责所在,最怕国库空了。”赵盏道:“说说不妨。朝廷要推行税制改革。”众阁臣面色微动。赵雄道:“官家早前与我说过。这种税制利国利民,算是长久之计。只是损害了权贵地主的利益,怕阻碍重重,难以正常推行,这才不敢轻易提出,一直拖到了现在。眼下大宋收复了故都汴梁,将金人打得丧魂落魄,官家名望威震海内,万民拥护,到了该当具体推行的时机了。” 赵汝愚问:“是什么样的税制改革?”赵盏道:“大宋的税收方式是,一户人家有几个人,便按照几个人收税。不看收入,只看人数。穷人富人的税额相同。这公平吗?不公平。”赵汝愚道:“历朝历代都是收人丁税,延续了一千多年。虽不公平,太难变动。”赵盏道:“所以我之前不敢动。哪怕国库亏空,筹不到银子,急的睡不着觉,我都不敢动,耐着性子熬到今日。以今日朝廷威望,地主权贵已无法形成阻碍。”赵汝愚道:“臣明白了。从前的帝王或许动不得,官家却能动得。”赵盏道:“不是从前的帝王动不得,他们八成没想到要动。”赵汝愚问:“官家决策总能令臣等耳目一新,具体该如何改革税制?”赵盏道:“大宋是农业为主的国家,与土地相关的人占大多数。税制改革很简单,将耕地作为收税标准,不再以人口作为收税标准。”赵汝愚略微想想。“臣懂了。”话音刚落,喜上眉梢,起身抚掌。“甚好,甚好。我执掌户部多年,想过很长时间,该怎么提升税收,又能符合道理,始终想不出办法。一语惊醒,果然恍然大悟。”他看看众人,发觉失礼,急忙坐下,仍免不了双手颤抖。 余人有些困惑。赵盏道:“副相想到了,跟大家说说。”赵汝愚尽量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官家刚讲过,将耕地作为收税标准,不再以人口作为收税标准。从前大宋按人头收税,以后按耕地面积收税。”范成大道:“有点听懂了。”赵汝愚道:“耕地多的多缴税,耕地少的少缴税,没有耕地的不缴税。”范成大道:“理当如此。没有耕地,没有收入,拿什么缴税?没有耕地的农民和地主交一样的税,凭什么?”赵汝愚道:“不错。比如人丁税中,钱粮折现为一人一年一两银子,同样一户五口。没有耕地的农民为了生存,就要给地主家种地。辛苦整年,分到了些过冬的粮食。偶尔挨饿,勉强生存。他们一户五人要上缴五两银子的税。果腹尚且不足,拿什么缴税?卖儿卖女,冻死饿死,哪年税收没有发生过?地主家耕地百亩千亩,收入千两万两银子,一户也只需缴纳五两银子。此等税收方式,穷人更贫穷,富人更富有,国库并无增加。必须要改,我赞同官家的提议。”范成大道:“我也赞成。” 赵盏道:“税制改革后,国库能增加多少银子?”赵汝愚道:“之前对全国耕地进行了重新丈量登记,每亩地收税多少,官家可有想法?确定每亩税收,不难计算。”赵盏道:“具体收税多少,你们商议,我还没有想法。别太高,别太低,尽量合情合理。拥有一亩地以下的农民不收税。”赵汝愚道:“臣让户部详细计算。拿出提案,上到内阁商议后施行。”赵盏道:“施行时间再定,不能马上施行。”赵汝愚道:“此等政令,必定得到百姓拥护,不知为何不能马上施行?”赵盏道:“等不了太久,你们要人认真的安排好,不能出差错。一旦施行,改起来不容易。”他问赵雄:“右相,这次税制改革不试行,如何?”赵雄道:“官家心中思虑良久,十分完善。臣赞同官家直接全国施行税制改革,无需试行。但要商定仔细,核查无误。”赵盏道:“有右相这句话,我也放心了。”他说:“让礼部与金国沟通,之前逃到金国的贪官污吏还有其他罪犯,让金国都给送回来。”范成大道:“臣领旨。”赵盏道:“名单让刑部和御史台提供。告诉完颜璟,大宋只要人,贪腐的金银可以不要。”范成大道:“只要人,不要贪腐的金银,这...”赵盏道:“让大宋的官员知道,逃到金国并不安全,大宋仍能将他们抓回来严办。”对岳霖说:“这类人,顶格处罚。”他接着道:“不给完颜璟些好处,他们怎会替我们抓人?金国国库空了,正愁不知如何弄银子。以大宋的名单为据,抓了那些潜逃在金国的贪官罪犯,能罚没许多金银。金国要替我们挡着蒙古人,没有银子,金国无论如何都挡不住。此举于两国都有利,完颜璟何乐不为?” 他喝了口茶。“税制改革咱们之后专门找时间商议。今天主要商议战后事宜,还有什么需要商议?”王淮道:“最后一项,宋军取得巨大胜利,当论功行赏。”赵盏道;“枢密院,兵部,三衙提交有功将士名单,内阁没有异议,直接下发就是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地方派人找我。那就这样吧,我要去景王府陪着小锦。”冲门外喊:“洛儿,咱们走了。”洪雨洛推门进来。岳霖道:“官家,臣请再议一事。”赵盏问:“必须我在场吗?”岳霖道:“是。臣斗胆,多留官家一会儿。”赵盏摆摆手,洪雨洛行礼退下。其余阁臣都很奇怪,不知岳霖想要商议何事?赵盏道:“岳相请讲。”岳霖道:“臣提请内阁商议马帅毕再遇的赏罚。”赵盏脸色一变。“哪有赏,只有罚。”岳霖道:“宋金战争开始,毕再遇率马军突袭金国,迅速占领城镇。宋军能顺利控制黄河两岸堤坝,让金军没有机会决堤,毕再遇功不可没。此后,马军奔走于各战场,给宋军很大帮助,给金军很大打击,于战争全局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官家赏罚分明,怎能只有罚,没有赏?” 赵盏一时语塞。毕再遇不可能没有功劳,有功劳,不小的功劳,这不能否认。他只得道:“是赏是罚,枢密院按照规矩军法审查处理。用不着拿到内阁来商议。”岳霖道:“臣知晓,按照规矩,毕再遇必遭严惩。”赵盏道;“不应该吗?他有功劳,功劳能和过错相抵消?假如一位于国有大功的将领,杀了人,无需偿命?”岳霖道:“官家知道,毕再遇没有杀人。”赵盏道:“他没有杀人,那一万马军将士怎么死的?”岳霖刚要辩解,只得咽下了。那一万马军将士死在金人手里,没什么好说。但要不是毕再遇的错误指挥,他们不会死。非要说毕再遇杀了人,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留正道:“毕再遇承认是自己的错误导致马军伤亡惨重。他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岳相与毕再遇没有太多私交,只是看重其帅才,为国着想,直言进谏,官家是知道的。”赵盏道:“我知道毕再遇有才干,否则怎会将马军司交给他?本希望他能为国立功,荣妻荫子。大宋缺少战马,一直都缺。建成两万精骑兵,何其难。一战损失一半,毕再遇给了大宋,给了我什么回报?” 岳霖道:“臣斗胆。胜败兵家常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毕再遇是难得的帅才,恳请官家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赵盏道:“千军比不得一将吗?慈不掌兵。我不掌兵,做不到冷血无情。胜败常事,我能理解。战场厮杀,瞬息万变,胜负难料,自古以来有几人能保证逢战不败?如果马军在战场正常厮杀战败,我不会怪罪毕再遇。现实是,他率领两万马军脱离战线,跑到了河北,这才被金军围困。如果不是他的错误指挥,怎有如此惨败?那一万马军将士皆是大宋精锐,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许多还没来得及成家生子。他们该白白的死去吗?我给毕再遇机会,谁给阵亡将士重生的机会?”他继续道:“战争结束了,他没有立功赎罪的机会,我也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岳霖道:“大宋与金国早晚还要发生战争,臣请官家三思。”周必大道:“臣也想求个情。马军司多日没有指定新马帅,除了毕再遇之外,臣想不出谁还能掌管马军司。” 赵盏道:“毕再遇犯了这么大的错,我难道全不追究,让他继续做他的马帅?何况,以现在马军司的情况,有没有马帅,没有区别。两万精骑兵,只剩下了一万。纵然宋金再次发生战争,马军也不会允许上战场。分配物资时,不给马军司分配战马。”留正忙道:“官家,马军刚遭遇了惨败,士气低落,此时朝廷不给马军司分配战马,怕不合适。”赵盏道:“给他们战马有什么用?再给我扔到战场上,送给敌人吗?”留正道:“当时马军陷入绝境,只有放弃战马才能保全这一万余人。但凡有别的办法,马军岂会放弃了战马?”赵盏咬咬牙。“还得有人带着这些战马去送死是吧。”这话一出,谁都知道赵盏指的是胡彻。不可能不怪罪。如果不是毕再遇指挥失当,马军司不会出现一万伤亡,胡彻也不会跳进黄河。于国于家,都要有人来承担罪责,这人只能是毕再遇。于情于理,也该是他。议政厅中霎时安静下来。能够理解。赵盏是大宋皇帝,他也是丈夫,也是姐夫,也是儿子,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如不是神,不能扭转乾坤,倒转阴阳,自然难免无可奈何,无能为力。谁能要求皇帝不许有亲情,爱情和友情呢?若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爱,如何去爱天下百姓? 半晌,赵盏叹了口气。“依然什么都没找到吗?”留正一愣,答道:“没有。在继续找。枢密院前几日给钟日的舰队下了命令,让舰队开到附近,在海上寻找。”赵盏道:“这么些天找不到,怎还能找得到?算了,别折腾了。反正金国在大肆宣传,瞒不住。景王府和宫中先瞒着,不能让小锦知道。发通告,报失踪,不报阵亡。”留正道:“臣立刻去办。”他看了眼脸色发黄的岳霖。近几年岳霖身体不好,常常患病。岳霖直言进谏,的确是想为国保存帅才,忠心天地可鉴。赵盏的话平和许多。“宋金战争,各位都熬了好些天,回去安心休息。没有繁忙事务的话,日子错开,一次一人当值,轮着放几天假。稍后让太医到岳相府上,仔细诊治。”岳霖道:“谢官家。老毛病,治不好,官家不必记挂。”赵盏道:“老毛病更要诊治,总能减轻些。毕再遇的事,枢密院处理,拿出结果后报给我。侍卫马军司,毕再遇以下,不奖不罚。伤亡将士按照正常抚恤。失踪,失踪。”他顿了顿。“没有找到尸体,不能确定阵亡。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否则失踪士兵,不按照阵亡处理,不给抚恤。” 第173章 蒙古人回来了 仲夏,宫中大摆宴席,热闹非凡,庆祝皇子满月。这是赵盏第一个儿子,大宋第一个皇子。赵盏给他起名赵承业,虽是锦贵妃所生,从名字看,赵盏的寄托的愿望非常清楚。他希望这男孩将来成为大宋皇太子,继承这大宋的天下。赵盏将请客收份子钱运用的炉火纯青,偏偏让人没法挑理。从前娶了昭仪,婚姻大事大办一场没毛病。给赵夏封公主,跟孩子考上大学一样,请个客,再正常不过了,谁能说什么呢?这次更好了,生了儿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如愿以偿,大办一场,那更没毛病了。何况,这个男孩极可能成为你们的新君王。哪怕可能性很低,以后这位新皇翻看当年的礼单,发现有世家大族没来参加他的满月宴,或者花的银子太少,难免心中不快。是否会报复不说,对家族绝对没有好处。所以,听说官家要举办满月宴,谁敢不来?不来可以,谁敢少花钱?宫内外庆贺,除了京城之外,各州府的地主富商都有表示。一场宴会下来,大宋本国的收入高达三百多万两白银。赵盏心安理得,收的钱自己一两都没留,充进国库。你们花了钱,能为国家做点事,为百姓做点事,也有意义。 这么大的事,周边国家一定都通知到了。东南小国总共送来二十万两。西夏经过与大宋的贸易,财政问题得到很大缓解,送来二十万两。完颜璟很不爽,赵夏封公主,金国花点钱正常。毕竟赵夏是完颜玉的女儿。这男孩跟金国有什么关系?还会帮助小锦抢了本属于完颜玉的身份地位。母凭子贵,谁让完颜玉没生下儿子呢,认了。但要让金国送钱庆贺,赵盏你真好意思。宋朝好意思通知,自己不好意思不花钱。如今形势,惹不起宋朝。好在抓捕宋朝逃到金国的贪官污吏,收缴了几百万两银子,勉强维持国家财政。怎么办?送钱吧,还能怎么办?金国送来了五十万两,外加被俘士兵的赎金,共一百五十万两。因为海途遥远,扶桑得到的通知比较早。派使臣随舰队来贺,礼物之外,送上十万两银子。扶桑使臣团被留在宁波港,不许进京,不几日被舰队送回。显然是朝廷觉得礼金太少了,引起了皇帝不满。花了五块钱,带着十个人吃饭,没有这样的。当然,十万两银子,扶桑使臣团根本吃不回去。并非是礼金的问题。赵盏不允许日本的官方人员进入南京城,哪怕扶桑花了再多的钱,也不会得到参加饮宴的机会。扶桑素来有小礼无大义,一千年后也不会改变。无论怎么学习,终究只是皮毛,小国寡民,如何懂得何为大义?所以,赵盏没必要跟他们去扯一些他们不具备的东西。扶桑与北边游牧民族一样,尽管不傻,仍最认得刀枪。舰队常常来往于两国之间,时刻威慑扶桑。 扶桑使臣在大宋的待遇,引起了恐慌。其实出发前,到底该送多少银子还出现了争论。有人认为扶桑多年战乱,哪有许多银子送礼?相距千里,有海峡阻隔,不去能怎么样?有人认为去年贸易,扶桑从大宋赚了四十多万两白银,这次是大宋皇帝的第一个儿子满月宴。莫说扶桑不去,就是花钱少了都是无礼。相隔千里,海峡阻隔,看看大宋的舰队,天险存在与否有什么差别?源赖朝本意是不想多花钱。国内局势不妙,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起初他们坚信,高丽人和扶桑叛军不足为惧,能在短期内剿灭。真打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的武士非但没有取得进展,反而领地多有丢失。因为去年抢夺百姓粮米,许多人活不下去,追随叛军,叛军实力不断增长。不管叛军怎样,实力仍是远不如源赖朝。但一直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逐渐陷入了僵持。究其原因,源赖朝手下没有出色的统兵将领。说源赖朝疑心太重,不如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源赖朝之所以能统治扶桑,主要依靠他的两个弟弟:源义经和源范赖。两人都具备优秀的军事才能,是扶桑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俩人率领源氏武士纵横沙场,成就功劳。平氏灭亡后,源义经功高震主,最终被源赖朝逼迫自尽。源赖朝以为扶桑平定,不会有大战了,不该留着源义经这个威胁。如果不是高丽人的出现,叛军四起,他早晚也要对付源范赖。有了前车之鉴,源范赖怎会不为身家性命考虑?一旦击败了劲敌,他的下场不会比源义经好多少。源范赖率领武士外出作战,掌握军权,却不尽心竭力,时常敷衍,军队多次战败。源赖朝一怒之下,撤了源范赖军权,派三浦义澄接替。三浦义澄也有此担忧。灭了高丽和扶桑叛军,那是大功。源赖朝疑心重,最怕功高震主,也不尽力。他的军事才能不如源范赖,损兵折将更加严重。此时境况,源赖朝又不能亲自外出作战,无奈之下,只得再次让源范赖统兵。扶桑想要短时间内,除掉叛乱,恢复太平,基本不可能。过几个月,到了交付粮食的日子。今年比去年要困难,只能继续从饥饿民众嘴里抢更多的粮食。正准备请求大宋宽限,现在因为礼金得罪了大宋皇帝,请求亦是徒劳。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征缴粮米,民怨沸腾。赚取的银子,多数投入战争当中,其余流进了权贵富人手里,百姓没有得到实惠。以至于举国上下对源赖朝政权失望透顶。 不提扶桑了,回到大宋。这次满月宴,赵盏收到了四百万两银子,算上金国支付的赎金,总共五百万两。拨付了阵亡将士抚恤二百万两。拨付给医部衙门一百万两,选择在主要城市先建设中药医学院,其余城市等有钱了再说。余下的二百万两都拨付给了都水监。任命田栎为都水少监,加正四品散官中奉大夫。要求都水监确定黄河堤坝危险的地段,优先修缮。都水监有权优先征调民夫,其他工作都要为都水监让路。等到朝廷筹得充足银子,进行全面治理。这很不容易了,肯定能将黄河决堤向后推移多年,给全面治理争取时间。田栎作为俘虏,能得到重用,负责治理黄河,他十分感慨。尽管在金国做都水监,到了宋朝成了少监,可朝廷给了他正四品散官作为补偿,已体现出了态度。大宋唯才是举,他怎能不尽心尽力的办事?田栎的经历令金国的汉人官员产生了动摇。祖国日益强大,辅佐多年的金国日益衰落,该当去寻找那个根了。完颜璟发觉到金国从上到下都不对劲。这场重大的军事失败引起的连锁反应,是无法避免的。要说金国唯一获得的好处,就是摆脱了黄河水患的压力。将这么个大包袱甩给了宋朝,宋朝想要治理,需要太多银子,能对宋朝的发展形成一定的阻碍。为了治理黄河,宋朝也不会随便动兵了。 完颜璟没有时间去处理国内的问题。北方蒙古人回来了,集结在边境,对金国虎视眈眈。金国刚刚遭遇了惨败,能不能挡得住蒙古人,他实在没有把握。铁木真西征的过程中并不顺利,回来打金国,他也没有十足把握。万无一失的筹划必定是与宋朝联合,南北夹击,金必亡国。蒙古人趁此机会进行大肆的劫掠,提升国力,方可让蒙古骑兵所向披靡。铁木真按兵不动,派遣使臣塔塔统阿出使大宋。这一步不难想到,蒙古使臣自西夏进入大宋,完颜璟无法阻拦。完颜璟知道赵盏九成九不会答应,却不能保证赵盏一定不会答应。万一蒙古人给出的条件让赵盏无法拒绝,金国绝无幸存的可能。他急忙派遣吏部尚书张万公出使大宋。一来打探动向,二来,如有必要,劝说大宋不要和蒙古人结盟。同时写信给完颜玉,希望完颜玉也能劝说赵盏。完颜璟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防备出现南北两线作战的困局。他下令金国所有猛安谋克必须回到军中,驻守边境,参加日常训练。征召许多汉人百姓从军,补充战争损耗。军须钱的征收也在准备当中,战争开始,顾不得民怨,只能以此解决军费。 大宋接待了塔塔统阿。这人精通汉话,学识渊博,让赵盏非常震惊。但赵盏自最开始就没打算与蒙古人结盟,这是核心决策,任塔塔统阿说的天花乱坠也不会改变。蒙古人攻打金国是要劫掠土地上所有的东西,包含但不限于人口,金银,牛羊。抢不走的说不定会一把火烧掉。大宋如果攻打金国要的是土地,完整的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的一切。哪怕因战火不能保证完好无损,至少不会如蒙古人走后那般惨状。如果两国联盟,灭了金国,留下一片废墟焦土,大宋难以善后,北方的汉人百姓也会痛恨大宋。两国存在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大宋不可能答应。再说了,唇亡齿寒,蒙古人干掉金国,下一步是不是会找大宋的麻烦?一定会的,虽然赵盏不怕。等火器列装后,你不找我的麻烦,我都要去对付你了。 塔塔统阿无法说服大宋,只得灰溜溜的离开。完颜璟松了口气。铁木真大感意外,他坚信以宋金的国仇家恨,这次一定能说服大宋与蒙古人联盟灭金。为什么会不同意呢?铁木真不难想到,宋朝不卷入冲突,大概是想渔翁得利。念及此处,他也犹豫,不敢擅自与金国开战。而大军调动,从西边回来,什么都不干就回去?军中已出现了裂痕,不能出差错了。为何西征会不顺利?不就是因为下面各部落贪财,被收买了吗?起初赵盏非常担心蒙古西征,怕蒙古成为难以战胜的对手。因此,他不惜代价研制火器,全是为了对付蒙古人。谁知道蒙古西征非但没有取得成果,反让一些部落起了二心。缘由说来和大宋有直接关系。因大宋积极进行远洋贸易,船队的终点正在波斯。贸易的对象主要是萨拉丁统治的阿尤布王朝。萨拉丁送走了麻风王鲍德温四世,迎来了新的对手。之前战争互有胜败,忽然间萨拉丁依靠海外贸易获得了巨额财富。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阿尤布王朝国力大增。军事才能在国家实力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狮心王查理一世率领的东征十字军开始屡战屡败。十字军没有抢回耶路撒冷,萨拉丁的军队还逐步逼近了君士坦丁堡。十字军在该地区的存在岌岌可危。阿尤布王朝成了该地区的霸主。 真正的蒙古西征该在几十年之后。那时的蒙古将士经历战争洗礼,经验丰富。学会了攻城器械的制造,火药的应用,熟习汉人的兵书战法。而且处在十字军东征热情消散的时代。乱世才能出英豪,那个地区的军力大不如从前,名将凋落,自无法抵挡蒙古铁蹄。 此时蒙古西征,时机不对,太早了。花剌子模是蒙古的手下败将,库曼汗国也好对付。库曼汗国看着挺大,各个部落联盟,彼此不顺眼,被蒙古人分而击破。但进入萨拉丁的势力范围,就不好打了。军事实力,将帅能力都存在差距。尤其在财力方面的差距更大。蒙古西征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抢点钱吗?有了钱谁愿意去拼命?宋朝的远洋贸易一次能赚近千万两白银,萨拉丁转手一卖,何止千万两?在战争开始前,萨拉丁收买了很多蒙古部落。战争开始后,这些部落以各种借口拖延参战,蒙古军实力大减,战场变数极多,遭遇数次失败。回去打金国早在铁木真的计划当中,也是目前比较可行的办法,毕竟他仍坚信宋朝会和他联盟。铁木真又一次派出蒙力克作为使臣出使宋朝。目的仍是要劝说赵盏联蒙灭金,要打必须拉着宋朝,自己打太危险。蒙力克是通天巫师的父亲,以宗教迷信作为理由,被赵盏当成笑话听。 第174章 全真教 铁木真很着急,十几万大军集结,每天宰杀许多牛羊,也耽搁了正常的放牧活动。有些部落极不情愿,常常不听号令,拖得太久,难免会军心涣散。金国在日夜不停的征兵练兵,防备蒙古人。铁木真需要一场重大胜利挽回颓势,确保他仍是蒙古王,仍是所有蒙古部落的可汗,拥有无上威望的实际统治者。西边的国家不太好对付,金国当然也不好对付。但有大宋在南边,南北夹击,金国就是一只羔羊,肥嫩的羔羊,令人垂涎欲滴。联合,必须要联合。这是最合理,最划算的方式。铁木真派出者勒蔑作为第三名使臣出使大宋。之前蒙古给出的条件是灭金后,以中都城为界,中都城一人一半,以南归宋朝,以北归蒙古。这次给出的条件是,燕云十六州都是宋朝的。并且承诺蒙古愿意和大宋修千年之好,绝不毁盟。蒙古做出了很大让步,铁木真认为这个条件足够诱惑力。按正常的进攻速度,燕云十六州肯定是蒙古人率先夺取。将这片战略要地给了宋朝,以后蒙古人想南下也会阻碍重重,大宋不必担心唇亡齿寒。赵盏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赵盏肯定不会同意。拿着我的土地跟我讨价还价,如同割了我的肉与别人一起吃,怎么会同意?当初蒙古人和西辽联合对付金国,再与花剌子模联合背刺西辽。西辽刚灭,转头突袭花剌子模,将花剌子模打残。这套操作下来,连宋金这种经常撕毁合约的国家都自愧不如。蒙古人已无信义可言,谁能相信他们?蒙古人先占据了燕云十六州,将大宋拖进对金战争,之后不兑现承诺,不归还燕云十六州怎么办?莫说赵盏根本不会与他们做交易,纵然有这种想法,也不会和蒙古人联合。什么修千年之好,绝不毁盟,骗三岁娃娃还行。想忽悠到赵盏纯属做梦。到时候,你不想打我,我还想着打你呢。者勒蔑注定白跑一趟,一无所获,赵盏都懒得见他。赵盏不见他,见了另外一个人,这人正是长春子丘处机。 任何宗教的发展必须要有统治阶层的支持,这点不会改变。丘处机生长在金国,理当希望得到金国的支持。完颜雍看重全真教,全真教地位获得很大提升。到了完颜璟继位,则下旨废除道教,导致全真教在金国不合法,一度衰落。宋金这场战争影响深远,谁都看得出来,大宋必定能重掌天下。为了全真教的未来,丘处机来拜见大宋官家,并不奇怪。赵盏历来对宗教不太热情,这次却热情的接待了丘处机师徒一行。席间,赵盏认识了尹志平。这位年纪与赵盏相当,一表人才的年轻道士,将来的全真教掌教真人,道家宗师。竟因一本小说,被后人当成是道貌岸然的小人。实在是天大的亵渎。当文学作品的影响力太大,就会取代史书。根据小说中的描述,演变出固定形象,难以改变。赵盏连历史记载都不尽信,更加不信那些小说了。可能是带着对尹志平的同情,他与尹志平多喝了几杯,尹志平受宠若惊。赵盏问他:“全真教中多少人?”尹志平一阵支吾。赵盏道:“直说,不用顾忌什么。”尹志平道:“师尊在上,小道不敢多言。”丘处机道:“回官家的话,在金国的全真道士不过数百人。”赵盏道:“只有这么点人了?”丘处机道:“金廷禁止道教,全真教在金国举步维艰。全真教还能保有数百人,十分不易。” 赵盏问尤袤:“大宋有多少道士,尚书大人知道吗?”尤袤要起身,赵盏抬手。“寻常饮宴,我随口问问,不必事事循礼。”尤袤坐着答道:“大宋境内,金丹教和正一教道士有三万人左右。其余各种道观,少说有几百座。”赵盏道:“这两派长春真人肯定有过交流。”丘处机道:“金丹教和全真教为新兴道家南北两宗,贫道与金丹教紫清真人白玉蟾相识。正一教的张天师,贫道久仰大名,无缘得见。”赵盏道:“长春真人到了大宋,不难相见。”丘处机道:“贫道正有拜会之意。”赵盏问:“长春真人如今是全真教掌教吗?”丘处机道:“贫道不是。现全真教掌教真人是长生子刘处玄。教中事务繁多,掌教真人外出不便,派贫道拜谒官家。”赵盏道:“我知道长春真人此行目的。我不干涉宗教,全真教能不能在大宋顺利传播,靠你们自己。朝廷不会扶持教派,至少眼前不会。我为真人设宴,天下会以为朝廷对全真教另眼看待,对你们今后传教有好处。实际上,只是因我想见见各位道长,别无他意。”丘处机起身行礼。“官家能允许全真教在大宋传播,全真教上下感激涕零。”赵盏微笑道:“看来长春真人对全真教的未来很有信心。” 丘处机和刘处玄都很明白。以全真教此时的势力,想得到大宋朝廷的扶持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得到大宋的许可,能在南方传播,便是巨大的成功。全真教和金丹教,正一教虽属道教,内部仍有诸多矛盾纷争。全真教式微,传播会遇到许多阻碍。意外之喜,赵盏亲自宴请了丘处机,让一切变得容易许多。虽然朝廷不扶持全真教,也是给了全真教一个护身符。全真教得到官家的宴请,谁敢对全真教下死手打压?对外说是私人饮宴,哪有人会信?官家与全真教道士素不相识,怎会设私宴款待?不管怎么说,从此全真教在大宋境内快速传播,最后与金丹教,正一教鼎足而立。全真教整体搬迁到黄山,金国的道教愈加衰落,几近消失。 赵盏始终主张不干涉宗教。只要宗教没有威胁到统治,那么宗教就能够作为统治工具,为统治服务。完颜璟喜爱汉家文化,对儒家格外推崇。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让他对佛教和道教进行了打压。打压的理由是佛教道教蛊惑百姓。宗教难免杜撰几个夸张的故事和神迹。但宗教中同样包含许多人世道理,足以教化万民。这也是为什么中华文明的组成不只有儒家,还要包含了道家和佛家。完颜璟如果读过佛教和道教的经典名着,或许能有所改观。或许完颜璟没有深读《道德经》这类着作,却听说了一些离奇的故事。比如这个人命中注定要加入这个宗教,天下人都反对,亦不能阻挡。国王要杀他,刽子手的刀砍不断他的脖子,弓箭会绕开他,大火烧不死,大水淹不死他。这种故事被当做惑众一点儿都不冤。所以,为了招收信众杜撰这类故事,反而让人觉得下品了。换做赵盏,他一样瞧不上眼。 者勒蔑未得大宋官家接见,大宋的态度坚定,没有什么余地。铁木真想不通,赵盏到底想要什么?非要渔翁得利,趁着蒙古人和金国交战,吞掉两国吗?不得不防备。西夏是宋朝的附属国,宋军完全可以经过西夏,断了蒙古人西撤的退路。那时掉进口袋,被重重围困,哪有逃出的机会?可不打,他就不能控制各个部落。艰难组成的蒙古联盟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反复权衡后,蒙古人对金国东北进行突袭。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东北方虽然是金国故土,然地广人稀,没有多少财富人口掠夺。还会引起女真人的强烈不满。铁木真没有别的选择。直接进攻金国腹地,他不敢保证快速取胜,陷入僵持后,宋军参战,太危险。蒙古人勇悍,只有十几万人,严重死伤是蒙古无法承受的。他必须要给各部落一个交代。这片土地劫掠不多,总能劫掠些人口金银,还能减少死伤,算是个交代了。完颜璟不是没想过蒙古人会这么做,他不太担忧。新辽灭国后,金国在这片土地的驻军有十万人。这十万人为了应对新辽百姓反抗,为了确保金国故土安全,不能调出作战。但作为防御部队,实力不俗,以逸待劳,绝不会不堪一击。 铁木真知道金国有十万兵驻守,却发现没驻守在边界。仆散端作为统帅,没有别的办法。大军离开城市去边境驻守,后面八成要着火。何况,面对十万骑兵,人数不占优,漫长的边境线,如何守得住?极可能在野战中全军覆没。唯一可行就是守城。蒙古人杀敌是为了劫掠。如果能顺利劫掠,没必要去迎面拼杀。蒙古骑兵进入金国境内,对村镇进行了无差别的烧杀劫掠。蒙古骑兵行动迅速,踪迹不定。金军赶到后,只剩下一片的废墟。如同狼进入了羊圈,肆无忌惮。蒙古骑兵异常凶悍,与金军打了几场遭遇战,金军全败,损失惨重。蒙古人此举太出乎意料,为了避免无谓死伤,金军只能守住主要城市,不向外派兵。那便是任由蒙古人去抢,抢够了,抢无可抢,他们自然会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金国枢密院,气氛凝重。完颜璟用热毛巾按着额头,斜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我将防御女真人故土这么大的责任交给仆散端,他竟然缩在城里,任由蒙古人劫掠。我真是看错了人。”枢密使完颜襄道:“主要财富都在城中,我们没料到蒙古人不攻城,只劫掠村镇。仆散端的十万兵不是蒙古十万骑兵的对手,若是出城迎战,后果更加严重。”完颜璟将热毛巾摔在地上。“咱们就没有办法了?让蒙古人一直抢,抢够了才走?”完颜襄道:“若蒙古人始终不攻城,怕是无法应对。”徒单镒道:“蒙古人攻城,也无法应对。”徒单镒在冀州一战被辛弃疾用蘸了马粪水的长枪刺穿肩膀,伤口溃烂,严重感染,差点丢了命。后齐肩截断了手臂才勉强活下来。他有勇有谋,完颜璟舍不得杀他。再说那场战争,换做谁都一样。徒单镒成了残疾,不能带兵作战,改为同知枢密院事,留在枢密院出谋划策。他身体消瘦,遭了许多罪,早没了曾经的威风。他接着道:“蒙古骑兵不擅长攻城,铁木真也不会用骑兵攻城。”完颜璟道:“我来枢密院是要你们想出个对策,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徒单镒道:“蒙古劫掠女真故土这件事,成了死棋,没有对策。陛下恕罪。”完颜璟一阵发晕。徒单镒说:“女真故土历来地广人稀,新辽战争后,更没有多少财富和人口让蒙古人劫掠。蒙古十几万大军,许多部落联盟,这点金银人口怎会满足他们的胃口?”完颜襄问:“你是意思是蒙古人还会攻击大金其他地区?”徒单镒道:“如果蒙古人劫掠完成后,从东边顺势直扑京畿。京畿周围的财富岂是别处能够相比?大金的防线主要集中在北方,东侧难免空虚,有可乘之机。”完颜璟盯着地图。“大金从北方防线调回兵力防备东侧?”徒单镒道:“是,不这么做,蒙古人从东边过来,北方防线也没有意义。”完颜襄问:“若蒙古人不从东边来,北方防线兵力不足,也太危险了。”徒单镒道:“只能如此。北方防线出现问题,咱们还有机会弥补。如果东边出现口子,蒙古人能直抵中都城下。那时不管蒙古人攻城不攻城,都折损了大金的士气。” 完颜璟沉默许久。“大金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完颜襄道:“老兵有十八万,征召新兵近二十万。新兵士卒缺乏训练和战场阅历,战力不足。”完颜璟道:“早晚要征召,早晚上战场。继续征召新兵,做肉盾也要挡住了蒙古人。”完颜襄道:“大金国库存银不足,无法继续征召了。”完颜璟道:“继续印纸钞。”完颜襄暗暗叹了口气。印纸钞,大金印了太多纸钞。物价飞涨,现在的纸钞当真是比擦屁股纸还不值钱。百姓宁可冒着犯罪的风险,都不肯收纸钞。再印纸钞,国家经济很快会崩溃。呵,不是早就崩溃了吗?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第175章 寻常人 完颜璟经过仔细思虑,没有采用徒单镒的计划。他不想继续龟缩防御,他必须要主动进攻。金国面临如此惨酷局面,他要赌一次,挽回颓势,重夺主动权。加强北边和东边防线抵御蒙古人,这是最稳妥,最保守的办法。抵御住蒙古人之后呢?蒙古主力尚在,是北方的重大威胁。南边宋朝隔岸观火,准备坐享其成。大金,大金只是个夹在当中的工具,任人宰割的羔羊。女真人曾纵横天下,未遇敌手,打得契丹人汉人,还有蒙古人,日夜惊惧,闻风丧胆。大金家业传到了自己手里,竟是如此这般羸弱屈辱,他有何颜面去见祖宗?赌一场,必须赌一场。赌了,有机会赢,不赌,一定输。只要大金能消灭蒙古主力,消除北方威胁,仍能与大宋南北对峙,不至于没有反抗之力。徒单镒和完颜襄极力劝说。野战中消灭十几万骑兵,这根本不现实。哪怕调动三十万金军,依然不现实。除非是三十万骑兵,金国哪里去凑三十万骑兵?金军最强大的时候也凑不齐这个数,何况此时境况呢?骑兵行动迅速,擅长突击,一旦被撕开口子,必定拦不住。若蒙古骑兵冲进金国腹地,将是一场巨大无比的灾难。金军中许多是仓促征召的新兵,防御都比较困难,主动进攻,莫说没杀伤蒙古骑兵,说不定被反杀了。完颜璟打定了主意,谁都不可能劝得动。金廷下旨,夹谷清臣作为东侧金军统帅。在太原城的仆散揆作为北方防线统帅,防备蒙古人从北方突袭。 大宋这边,对新收复的土地人口进行身份牌登记。按照与金国的约定,登记时查看后背,有奴字烙印的集中管理,不许外出。极少数高丽人为了不再落入金国手中,用刀将后背的字划烂,或者烧掉,甚至将整块皮肤撕下。忍受彻骨奇痛,避免重坠魔窟。可惜这没什么用。那个位置只要有损毁痕迹,同样扣押。一些高丽人走投无路,逃进深山老林,隐藏起来,整日战战兢兢,生怕泄露踪迹。最终落籍完成后,找到符合的高丽人三十万左右。比金国提出的五十万,少了二十万人。大宋对他们还不错,至少集中管理时能吃饱喝足,不挨饿受冻,不用干活。看守的宋军比较和善,不会像金人那样非打即骂。算是他们被掠过来后,最轻松快活的时光了。金国忙于应对蒙古人,交接时间未定,也无人来接收,便一直拖着。 所有和金国的协议都由阁臣负责处理,赵盏哪有心思去管?赵承业满月宴,胡彻作为舅舅没来。赵盏解释说马军繁忙,还在前线没撤回,所以不能来。小锦从父母的神色对话中发现了不对劲,追问赵盏。赵盏努力隐瞒,等小锦月子后,才说出了真相。小锦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完颜玉心中有愧,不敢见小锦,躲回皇宫。素素和瑶瑶随她一起回去,只小锦留在景王府。赵盏怕小锦出事,日夜寸步不离的陪着。这天傍晚,小锦吃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赵盏说:“这段时间你憔悴了,再不肯吃饭,身体受不住。”小锦道:“我不饿,不吃了。让人将儿子抱来给我看看。”赵盏道:“你吃了饭,我陪你去看儿子。”小锦侧头不语。赵盏说:“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不为儿子想想吗?如果你出了事,孩子这么小,以后怎么办?”小锦说:“他的父亲是大宋皇帝,他什么都不缺。”赵盏道:“他的父亲代替不了母亲。没有亲生母亲照料,感受不到母爱,怎么叫什么都不缺?”小锦又不说话了。 赵盏叹了口气。“这个时间正由奶娘喂奶,等会儿去看。”小锦因为悲伤,没了奶水,只得寻了奶娘。因她常常哭泣,赵承业暂时由赵雁和太后照顾。赵盏说:“我知道你想儿子,我也想。你好好的,咱们将儿子接回来,带在身边不好吗?”小锦擦擦眼泪。“我心中空空荡荡,格外悔恨。让父亲和母亲代为照料,辛苦了他们。”赵盏说:“这件事我有很大责任,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悔恨。”小锦说:“我才是有很大责任。小王爷早前跟我说,让胡彻离开马军。我说让胡彻自己决定,他不想走,我没强求。是我的错,如果我坚持不许他留在马军,不会有今日惨状。”赵盏说:“如果我不听胡彻的意思,一道旨意,他不走也得走。是我不够坚定。” 赵雁和太后走在最前面,赵晗跟在一旁,抱着婴儿。小锦迎过去,接过了襁褓。在母性的促使下,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赵雁几人也终于松了口气。赵晗说:“我与父亲母亲还没吃饭,正好赶上了。”她跑去取来了碗筷酒杯。太后说:“孩子刚吃饱了睡着。咱们说话容易吵醒了他。”小锦道:“我们去屋里,你们聊。”太后道:“这么小的孩子放在摇篮里,不用时刻身边有人。把孩子给我,你坐下一起吃饭。”抬手伸手来接,小锦有些犹豫,退了半步。太后微笑道:“你怕我们抢了你的儿子不成吗?”小锦忙道:“不,不是,我怎会这般想?只是多日不见,我想好好看看他。”太后道:“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将孩子交还给你照料。以后天天能看着,不差一时半刻。”小锦眼里光芒一闪。“真的么?”太后道:“你是生母,孩子当然要在你身边。本是我们的孙儿,何必与你争抢?”她拍拍小锦的头。“听话,将孩子送去里屋,你出来吃饭。若不放心,让奶娘带着。”小锦叫来奶娘,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她坐在桌前。 赵雁为小锦夹了一块羊肉。小锦道:“谢谢父亲。”她不好驳赵雁的面子,拿起筷子吃了。太后和赵晗也给小锦夹了菜,小锦只得都吃了。赵盏说:“这些天,第一次吃了许多饭菜。”赵雁道:“刚生下孩子,身体虚弱,不肯吃饭,岂不是要生病?小锦是懂事的姑娘,懂得其中道理。”他对小锦道:“大宋的将士,战死沙场,不就是用血肉之躯挡住刀剑,让身后的人活下去吗?胡彻是大宋将士,你我都是他身后的人。他用自己的性命,换了你我活命。你更要珍惜身体,好好活下去,他的死才值得。你悲伤哭泣,不愿吃饭,胡彻在下面也闭不上眼,你说对不对?”小锦眼圈一红。太后道:“胡彻的事迹天下传扬。他用自己的死,换了一万余马军将士活命,是大功德。不论地上地下,他都是好样的,说不定能免受轮回之苦。”赵晗低头扒饭。太后道:“事情发生了,不能改变。你悲伤过后,要走出来。你有丈夫,现在有了儿子,为了他们,也要好好的活着。”小锦点点头。 赵雁问赵盏:“你多长时间没过问朝政了?”赵盏道:“差不多一个月。”赵雁道:“你肩负整个大宋,怎能有片刻放松?不开廷议罢了,一个月不问朝政,你想干什么?”小锦大感愧疚。赵盏道:“军政事务内阁有权直接处理。”赵雁道:“内阁能处理,要你皇帝干什么?”赵盏道:“有不好处理或者意见不统一的事务会禀报给我。”赵雁道:“纵然你的阁臣有治国能力,忠心耿耿,难道没有些急事需要立刻决断吗?你在议政厅,他们找你方便,比较重大的事务直接禀报给你。你不在议政厅,天天呆在景王府中不出门。阁臣知道其中缘由,不好打搅。那些本需要你亲自过问的事务,阁臣只能硬着头皮去处理。实在处理不了,多半会压下,耽误了时间。除非兵临城下,其余情况,阁臣怎会来找你?”赵盏想了想。“父亲说的不错。可是,我去处理政务,难免心乱如麻。不能静心,更易出现错误的决断。”小锦无地自容,对赵雁说:“父亲,全是我的不对,您别责怪小王爷。我,我不该如此整日悲伤,妨碍了国家大事。” 赵雁对小锦说:“出了那样的事,换做谁都要悲伤。可你的丈夫不是寻常人,你的丈夫不是寻常人,你就不是寻常人。”赵盏道:“我就是寻常人。我从不是,也从不想成为无爱无情,超脱尘世的圣人。我希望我的儿子,我的妻子也把自己当成寻常人。皇帝皇妃就不能有喜怒哀乐吗?”赵雁喝了杯酒,心道:“我替你劝解小锦,你却要砸我的场子。”他说:“你是寻常人,要做不寻常的事。你的决定关乎千万人生死,就不能将自己当成寻常人。”小锦道;“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小王爷,你我在家里是寻常人,在外,便不是寻常人。皇宫中那所院子,不正是我们的世外桃源吗?院子里,你是丈夫,我们是妻子,无忧无虑,没有身份高低。出了那所院子,你是大宋皇帝,我是大宋贵妃,不能什么都不顾及。”赵盏道:“景王府的院子和皇宫的院子没有差别,在这,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赵雁道:“你重儿女情长可以,不能耽搁了国家大事。”赵盏道:“我一直重儿女情长,可曾耽搁了国家大事?我做完一切,不比前面许多皇帝做的都好?” 太后道:“每次你们父子见了面都要吵架。今天来是要劝劝小锦,又扯到了国家大事。”赵雁道:“该说的都说了,哪怕不说,谁会不明白?”小锦道:“父亲,我明白。不会耽搁了小王爷的正事。”太后道:“小锦跟随我多年,最明事理。对盏儿极好,盏儿疼爱她,也被你说成不务正业。”赵雁道:“来之前你让我劝,我出言相劝,又怪我说的不对。”太后道:“让你劝是不错,但你说的没有道理。盏儿说的对,他一边儿女情长,一边治理国家,不曾耽搁了什么,有谁比他强?”赵盏道:“父亲指责的没有错。我一个月不过问政务,的确不妥。”他看了眼小锦。“明天开始我去议政厅,晚上回来。”太后道:“白天我来陪着小锦,你安心的处理国事。” 赵晗放下筷子。“哥哥不打算见完颜嫂嫂了吗?”小锦眉目一动。赵盏道:“现在哪有时间去陪着她?”赵晗道:“前两天我去看过完颜嫂嫂,她憔悴许多,说着说着还哭了。我真没想过,完颜嫂嫂这等女子还会掉眼泪。”赵盏不语。赵晗对小锦说:“嫂嫂,不是我替别人说话。胡彻的事情,与完颜皇后没有关系。是她觉得对不起你,你别怪她。”小锦忙道:“没有,我没有怪过她。小王爷陪着我许多天,该去陪陪她们了。”赵盏抬头望着夜空。“如果陪伴能化解了所有恩怨情仇就好了。完颜玉嘴上不说,故作坚强。她心里难受,我怎会不知?她嫁给我那天,她便知道,我也知道,早晚要面对这样的结果。她是女真人,金国公主,她的丈夫要灭了她的国。”他喝了杯酒。“之前完颜玉求我,灭金时,别屠杀女真人。我屠杀女真人干什么?我不会干那样的事。我又不敢给她承诺,万一失信了怎么办?开了这个口子,万一将来她求我别灭掉金国,放金国一条生路怎么办?她不会提那种过分的要求,但国家族人灭亡在即,谁能保证她不提。纵然她不提,我怕我看着她流着泪的眼睛,狠不下心。她这种女子不会轻易流泪,一旦流泪,足以令我手足无措,甚至改变了主意。此刻,金国遭遇惨败,国力衰微,北边有蒙古人虎视眈眈。完颜璟无力保国,大宋灭金,轻而易举。而每场对金国的胜利,我都觉得愧对完颜玉。” 第176章 摊丁入亩 赵盏迈进议政厅,几位阁臣站起。赵雄说:“官家憔悴了。”赵盏道:“出了那样的事,我怎能不憔悴?”他问:“岳相不在,身体还没好些吗?”赵雄道:“前几日我们去探望,精神不错,比从前好多了。”赵盏说:“让岳相好好养病,不用记挂国事。你们辛苦点。”阁臣都道:“理应如此。”赵盏问:“我整整一个月没来处理政事,全都如往常那样吗?”王淮道:“刚收到金国与蒙古人的战报,我们商议是不是该禀报给官家。官家刚巧回来,就好办了。”赵盏走到桌前坐下。接过战报,越读眉头越紧。他将战报撕碎,连骂:“废物!废物!”留正道:“臣也想不通,完颜璟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如今金国的军力,在南方不设防,全部调回北边防备蒙古人,依然遭遇此等结果。”赵盏道:“有什么想不通?金军被宋军打的满地找牙,已没有能力与大宋抗衡。蒙古人在北方,南北局势更加危急。完颜璟不服气,他不肯服输。如果能干掉蒙古骑兵主力,金军必定士气大涨,也能彻底消除了北边的威胁。哪怕不能完全消灭蒙古骑兵主力,只要重创了蒙古人,也是金国重大的战略胜利。蒙古人的威胁尚在,以我的计划,要利用金国作为屏障,大宋短时间内就不会攻打金国。何况在金国取得胜利后,大宋做事要三思,不敢大意用兵。金国便能获得喘息的机会。”留正道:“用三十万人想围困十几万骑兵,完颜璟太异想天开了。如果真的和蒙古人主力碰面,金军不被反杀才怪。”周必大道:“铁木真有谋略,完颜璟斗不过他。”赵盏道:“所以我将蒙古人当成最大的敌人。”留正道:“官家看的长远,蒙古人的确不好对付。”赵盏道:“继续探查北边的动静。”他心道:“完颜璟啊完颜璟,我以为你挺聪明,怎能做出这等没有脑子,对国家百姓危害极大的决定?是我看错了人?” 原来金军按照完颜璟的谋划,调了二十几万兵力,摆开阵势往东行军,寻找蒙古骑兵。仆散端率领七万多人自隆州出城,准备东西夹击。谁都知道凭借金军这些以步兵为主,包含了许多新兵的军队,在野战碰见骑兵大军团,胜算极小。可完颜璟心意已决,枢密院只得调兵遣将,制定作战方案。经过周密计算,东西两支大军按时到达,展开了大网。蒙古骑兵与金国作战,互有死伤。蒙古骑兵冲不破包围网,不断后撤。竟然比预想要容易得多,难道是金国太高看了蒙古人?蒙古人的军力看似强悍,实际上只是披着狼皮的羊,打起来不堪一击。随着包围网的缩小,蒙古骑兵突破的可能性变小,进而被围困在绥中,最终压缩到海边。到了此时,金军才发现,这波骑兵只有不到两万人。确切消息,这次作战的蒙古骑兵有十几万,其余的十万蒙古骑兵哪去了?金军用三十万人围困两万蒙古骑兵,内部空虚,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尤其北方防线,虽有长城倚靠,然城墙年久失修,遍是漏洞。守军大多数是新兵,缺乏作战经验,遇见了蒙古人,难免一触即溃。念及此处,完颜璟不寒而栗。 金国枢密院急忙下达军令,要求夹谷清臣在保证不被蒙古骑兵逃脱的情况下,尽量撤回更多士兵。其余兵力干掉这两万蒙古骑兵后,全军回防。蒙古骑兵行动迅速,突击势如破竹。此时的部署,怕是无力回天。完颜璟只祈祷,铁木真的目的是隆州,不是大金的京畿。他的祈祷没起丝毫作用。很快,金廷接到战报,北方防线被蒙古骑兵突破,兵锋直指中都城。夹谷清臣的大军没有铁木真快,来不及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蒙古人野战能力强,攻城能力弱,像中都这等坚城,蒙古人还打不下来。完颜璟下令紧闭城门,不许进出。仆散揆作为北方防线统帅,尽管这个结果换做谁都无法改变,他仍无颜接受失败。率领太原城守军两万余出城,力求重整防线,迎战蒙古骑兵,救援中都城。运气不好,正与蒙古骑兵主力撞上,他与两万金军战死沙场,无人生还。仆散揆的阵亡,对金军士气打击很大,北方防线守军出现了逃亡的局面。金廷下旨,完颜珣接替仆散揆。完颜璟只得继续信任这个哥哥,反正换上名将依然无法挽回局面,谁都一样。再说了,金国还有几个名将?完颜珣有股子生猛劲,他才不怕蒙古人。接到旨意,立刻率领地的六七千兵北上。他运气不错,没碰上了蒙古骑兵,顺利接管了军队,稳定了军心。 完颜珣的到来,只能稳定军心,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蒙古人对太原城以北,中都城周围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劫掠,金廷眼睁睁看着,无力应对。夹谷清臣的几万骑兵日夜兼程赶到京畿时,只余下一片焦土,遍地尸骸。许多村镇被抢劫烧毁,许多百姓被屠杀掳走。面对骑兵,百姓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最是凄惨。蒙古人抢的盆满钵满,金银无算,掳走的年轻百姓就有二三十万,屠杀的百姓不计其数。铁木真带着大队伍直接从西夏境内归蒙古。这是给大宋看的,给赵盏看的。你们宋朝不是说什么都不愿和蒙古人联合攻打金国吗?看清楚了,没有你们宋朝,大蒙古依然能取得重大胜利,让金国付出惨痛的代价。西夏严阵以待,吓得够呛,不敢吭声,向宗主国求援。铁木真不想与宋朝为敌,只是借道西夏,并未做出敌对行为。赵盏当时陪着小锦,这些事都是后来才知晓。 蒙古人和金国的这场战争,铁木真完胜。得到的财物人口暂且不说,还彻底消除了蒙古人内部的纷争。那两万蒙古骑兵被困在海边,金人像射兔子那样射杀,只有几千人下马投降,活了性命。那两万骑兵才不是铁木真部署的疑兵,全是反对铁木真的部落牧民。蒙古人劫掠金国东北方后,下一步该怎么做,产生了分歧。当然最佳方向正是直接从东边突袭金国京畿。金国在东边的防御力量薄弱,又没有长城这种人工防御,最是容易。铁木真则以为,蒙古人劫掠多日,从东边突袭京畿,无法做到出其不意。金国说不定已在为此做准备。不如虚虚实实,在金国以为蒙古人要从东边突袭时,蒙古人撤到北边,从北边突入金国境内,这才能出其不意。反对铁木真的部落不赞同,坚持要从东边突袭。铁木真正需要人牵制迷惑金军,顺水推舟,让这些人去送了命。这些人也没想到金军会调动三十万人围他们,进了口袋,再没能出来。反对部落几乎被完全消灭,铁木真在蒙古的地位不可撼动。 反观完颜璟,一意孤行,招致祸端。众臣极力劝阻无果,枢密院制定的作战方案没有差错。夹谷清臣和仆散端杀伤了两万蒙古骑兵,执行力完全合格。北方防线本就薄弱,因大战略失误,被蒙古人突破。仆散揆与两万将士为此殒命。所有责任都要完颜璟一人承担,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没什么好狡辩。蒙古人走后,自中都城以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很多村镇被焚毁,夷为平地,十室九空。天灾人祸,很多时候人祸的危害更大,大得多。战火往往比蝗灾旱灾水灾造成的损失都要严重。阴阳两隔,妻离子散,百姓对蒙古人的痛恨,和对金廷的失望无以复加。完颜璟想赌。如同输了田地房产,输了妻子儿女,还想着要翻盘。拿什么翻盘,拿这条命做赌注,跟你赌最后一次。赌赢了,还我房产妻儿,赌输了,这条命是你的。完颜璟赌输了。他登上中都城头,遥望远处的几道黑烟,俯视城下聚集,寻求庇护的百姓。他看着战报,听着各种不好的消息,没有了之前的脾气。宋朝皇帝的亲笔信只写着两个字:“废物!”完颜璟淡淡苦笑,轻轻放在一旁。当一个人会发脾气,便是还有心气。一个从前常常发脾气的人,遭遇重大打击后,忽然不会发脾气了,便是丧失了心气,将一切都看淡了,甚至也包括生死。完颜璟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连最喜欢的李师儿缩在怀里都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赵盏对金国的失败异常愤怒。大宋在金国对抗蒙古人时,不采取动作,让金国没有后顾之忧。铁木真几次三番派人想与大宋结盟灭金,赵盏不为所动。只因赵盏知道蒙古人心狠手辣,屠杀劫掠无恶不作。他希望金国能守住土地百姓,免遭蒙古人毒手。至于东北方,地广人稀,百姓有更多逃命的机会,蒙古人抢不到什么。实际上,蒙古人的确没在东北方抢得多少金银人口。可太原城以北,特别是京畿周围,人口稠密,蒙古人进来,损失之大,难以想象。时局如此,只要认真防备,完全有可能将蒙古人挡在长城之外。关键所在,完颜璟是看不懂吗?你是怎么想的?蒙古人从金国劫走的金银人口,如同从大宋劫走,没有差别。既然金国无法抵挡蒙古人,那大宋留你还有什么用?黑云催压,山雨欲来,更大的灭国危机在酝酿,金廷有人对此忧心忡忡。完颜璟倒是不在乎,左右不过一死,有什么看不开? 果然,在议政厅中,赵盏对留正道:“枢密院着手制定灭金的计划。”阁臣不意外。金国国力大损,金国百姓对金廷丧失信心。大宋不去灭金,金国早晚会被推翻。万一被蒙古人捷足先登,更是不妙。留正问:“何时灭金?”赵盏道:“多制定几个计划,最早也要在秋后。”留正道:“臣领旨。”赵盏问:“全国生产多少支火枪了?”周必大答道:“军器所每年拨付三百万两白银,花不了这么多。但余下的银子制造火枪,仍远远不足。上月军器监武班上报,火枪新制造四千多支。除去辛帅的神机营之外,武班询问装备给哪知军队。内阁商议后决定交给了建康军。”赵盏道:“神机营三千,飞虎军三千,算上最新的四千多,共一万支火枪。”周必大道:“如果银子充足,集全国之力,四五个月能造出一万支火枪。”赵盏道:“之前粗略估算过,七万人列装火器,总共要一千万两白银。一百两一支火枪。”他对赵汝愚说:“给军器所拨付一百万两银子。先制造一万支。”赵汝愚道:“臣立刻去办。”赵盏道:“秋季税收快到了,说说银子的事吧。之前我要给儿子办满月宴,收份子钱,不想太早得罪了地主权贵,所以拖了一段时日。也让户部有时间去制定具体的施行方案。怎样了?制定好了吗?”赵汝愚道:“制定好了,只等着官家的一句话。”赵盏道:“上次商议,各位阁臣均赞同,没有反对,直接下发全国施行。” 摊丁入亩在大宋开始施行。朝廷放松对耕地的监管,农民的负担大幅减轻,不再受到耕地的束缚。许多农民进入城镇,转变为工人,促进了大宋手工业发展。取消了人头税,百姓敢生孩子,人口大幅增长。地主豪强的利益严重受损,尽管不满,因赵盏巨大的威望,敢怒不敢言。从道理上说,耕地多的多缴税,耕地少的少缴税,没有耕地的不缴税,理所应当,有什么好讲?摊丁入亩使国库收入剧增,还能获得底层百姓拥戴。负面影响也不容忽视。地主种地的热情不高,农民数量减少,国家粮食产量下降,偏偏人口又在增长。参照大宋每年的粮食产量,眼下还能够承担这种负面影响。只要赵盏获得东北方的大片耕地,种上玉米,摊丁入亩的负面影响完全可以忽略。 第177章 岳霖病逝 完颜玉靠着床头,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赵盏翻了个身。“时辰不早了,吹了烛火睡觉。”完颜玉说:“等燃尽了,就灭了。”赵盏道;“也好,不吹就不吹。”他拉着完颜玉躺下。完颜玉背过身,赵盏从后面去抱,完颜玉推开他的手。赵盏问:“我又什么事惹了你生气?”完颜玉说:“我哪里有资格生气。”赵盏道:“小锦说她从来没怪过你。胡彻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时刻放在心上。”完颜玉说:“你们嘴上说不怪我,仍要将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赵盏半起身。“怎么?最近有人说什么了吗?”完颜玉道:“没人跟我说过什么,我自己想的。”赵盏说:“你怎的如此多心?没听人说,偏要瞎想。”完颜玉说:“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赵盏道:“我是觉得惊奇。自最开始我就说过,不怪你,和你没关系。小锦也没说过怪你,父亲母亲更不会怪你。素素和瑶瑶回宫陪着你,她们也不会说什么。我奇怪你从哪听到些流言碎语。”完颜玉道:“锦贵妃的亲弟弟死在了女真人手里,大宋的完颜皇后就是女真人。没人嘴上说,难道心里不想吗?”赵盏的下颌搭在完颜玉肩上。“你这属于无理取闹了。嘴里没说,你怎知道他心中所想?就算是心里在想,咱们也管不了。” 完颜玉挣脱开他。“民间会不会说,百姓会不会想,你猜不出吗?竟说我无理取闹。”赵盏道:“别人喜欢怎么说便怎么说,我还能堵上他们的嘴?我堵上了他们的嘴,他们也在想,我能怎么办?”完颜玉不语。赵盏说:“他们怎么想管不了,你不去想就是了。”完颜玉问:“我怎能不想?”赵盏道:“学学我,没心没肺。大宋朝廷这么许多改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日夜骂我的,没有百万人,也得数十万。我如果时时刻刻耿耿于怀,不是早疯了吗?”完颜玉道:“你这是蚊子多了就不觉得咬。”赵盏说:“有道理。听你解释就通俗易懂了。道理你都明白,在你我的位置,一定会被骂。哪怕没有胡彻的事,也会有人说你是女真人,不该做大宋的皇后。”完颜玉咬咬嘴唇。赵盏道:“你与我过日子,我觉得你做的很好,管旁人怎么说?你又不是和他们过日子。”完颜玉说:“若是普通人家寻个妻子,你觉得很好就够了,旁人说不得什么。但一国皇后,岂能和普通人家的妻子一样?”赵盏问:“皇后就不是妻子了?”完颜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后是妻子,妻子也是皇后。比如你做大宋官家,能像普通百姓那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吗?普通人做什么,可以不计后果,也无法造成严重的后果。你可以吗?”赵盏复又躺下。“我的确不能随心所欲。朝廷中任何决策都有很大影响,关乎千万人的生死命运,我怎敢不计后果?”他皱眉。“你似乎话里有话。” 平静片刻,完颜玉翻过身,对着赵盏。“我们做了几年夫妻,你还将我当成妻子。那我直说好了。你是不是打算灭金?”赵盏说:“大宋早晚要灭金,这你知道。”完颜玉说:“我问的不对,我重新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灭金了,并且开始制定灭金的计划了。”赵盏说:“我以为看住了完颜文龙,将唐芍和会兰依的家眷接来,你就能少知道些外面的事。没想到连此等机密都瞒不住你。是我小瞧了金国的情报网。”完颜玉问:“你承认了?”赵盏道:“不错。我让枢密院着手制定灭金的作战计划了。”完颜玉的眼睛眨眨,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跟金国的间谍没有关系。我想诈一诈你,果然不是我瞎想。”赵盏说:“那你知道蒙古人进入金国京畿周围大肆劫掠,完颜璟紧闭城门,毫无对策吗?”完颜玉不回答。她显然是知道的。金国在大宋的间谍网络再如何捉襟见肘,与完颜玉的联系断不了,也不能断。 赵盏说:“许多百姓被掳走,被屠杀,村庄化成灰烬,许多年都难以恢复。完颜璟不具备保卫家国百姓的能力。我没必要为了让金国对抗蒙古人而延缓灭金的时间。金国挡不住蒙古人,大宋去挡着。”完颜玉说:“大金还有许多军队,新征募了许多新兵,各地猛安谋克都回到了军中。”赵盏说:“猛安谋克多年不经战阵,能有几分战力?指望新募的士兵扭转局势,太异想天开了。纵然有战力,中枢指挥是蠢材,能改变什么?”完颜玉说:“你莫不如直接说完颜璟是蠢材。”赵盏道:“那我直接说,完颜璟是蠢材。”完颜玉喉咙发紧。略带沙哑:“完颜璟不是蠢材,你知道,他不是蠢材。”赵盏道:“我本是这么想的。但这次他的所作所为,令我刮目相看。野战想用三十万步兵围困十几万蒙古骑兵,连我都不敢想,完颜璟不仅敢想,还敢去做。以至村镇焚毁,百姓罹难,他是罪人。”完颜玉扯过被角,赵盏先一步替她擦擦眼泪。“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拖下去,你每天都心乱如麻,闷闷不乐。早点结束了战争,成了定局,你也能放下心里的石头。”完颜玉问:“你灭了我国,还是为了我好吗?” 赵盏说:“宋金两国如同一山中二虎,必定只能活下来一个。共存只是因为实力相当,不得不共存。实际上都互相防备,时刻想着灭了对方。你死我活,早晚要拼死对决。”完颜玉叹了口气。“若能保证一直实力相当,哪怕表面过得去,该有多好?”赵盏说:“除非两国君王都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只知享乐。不自强,只能灭亡。你希望为了友好,保持实力相当,只能说是妇人之见了。”完颜玉说:“我心中悲伤,你还骂我妇人之见。我本是妇人,哪有你们男人这种浩荡山河的壮志豪情。”赵盏道:“是啊,你本是妇人,说你妇人之见不算是骂你。”完颜玉说:“妇人之见总是不好听。”赵盏道:“这次算我失言,以后不再跟你说这四个字了。”赵盏往前凑凑,将完颜玉抱在怀里,完颜玉没再拒绝。赵盏说:“你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今天我与提起,是为了什么?”完颜玉说:“我想求你给完颜璟一点儿时间。”赵盏道:“给完颜璟时间全是徒劳无用,金国没有翻盘的可能。”完颜玉说:“金国还有兵。”赵盏道:“金国失了民心,只有兵能改变什么呢?兵也是民,那些汉人士兵会为金国而战吗?他们在前线作战,后方的家人遭了难,保家卫国,保住了什么?哪怕与蒙古人有深仇大恨,不惜血战,将士们也不会相信完颜璟能带领他们取得胜利了。完颜璟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非常严重。不知是百姓和将士,怕是朝臣贵族都对他有很大的意见。” 赵盏接着道:“如果金国有翻盘的可能,我更要尽早灭金。纵虎归山,是对自己的残忍。”完颜玉道:“就知道求你也是无用。”赵盏道:“早日结束了战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好事吗?”完颜玉道:“可结束了战争,我的国我的家族,怎么办?”赵盏道:“女真人和汉人成为一家,如同你我,也是不错的结局。”完颜玉道:“我愿意嫁你,完颜璟和许多女真贵族,未必愿意成为大宋的百姓。”赵盏道:“我不是弑杀的君王,不会斩尽杀绝。但王道恩威并施,我也不可能没有底线的仁慈。总有解决的办法,只是看如何去做了。”完颜玉问:“如果你灭了大金,会怎么安置女真人?”她忙道:“会不会保留大金的土地,保留女真族人,让大金作为附属国存国?”她期待赵盏点头。这是她能想到的,大金最好的结局。 赵盏长长舒了口气。“在床上谈国家大战略,本就荒唐。什么都与你讲了,大宋还有什么秘密可言?睡觉吧,我困了。”虽没直说,他的意思很清楚,让女真人存国,绝无可能!完颜玉不是没想到,赵盏所说不能纵虎归山,已再明白不过了。她作为大金的公主,大宋的皇后,只想为国家,为族人求得一线生机。她能做什么呢?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恳求赵盏能看在夫妻的情分,给她个天大的面子。既是天大的面子,就不那么好给。以女真人的彪悍风格,只要还存国,将来必是中原大患。女真人凶狠屠城,扬州嘉定的记载斑斑血泪。除恶务尽,赵盏不会为了夫妻情分,苦了苍生百姓。这是底线,底线碰不得。 风调雨顺,秋季大丰收。因摊丁入亩的正式施行,大宋国库增收近三成,约一千三百万两。两支远洋船队自波斯归来,共带回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宋金战争收回大片土地和人口,全年大宋国库收入竟高达六千万两。这还是在免除遭灾和战乱几省之后的税赋,否则数字会更高。按照正常支出,可调动的资金为两千万两。支付了三百万两给医部,继续建造中医药学院。大手笔拨付出一千万两作为火器制造的经费。拨付给都水监五百万两,要求在黄河枯水期进行水渠挖掘和堤坝加固。还拿出一百万两建立了几个缝制丝绸和棉布衣服的大型工坊,作为朝廷直接控制的国家企业,由户部负责管理。店铺所有的丝绸都从池家买进,池家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卖给朝廷。不只是因为池家的两个女儿做了大宋皇妃,也因为与朝廷做生意,对池家的好处极大,不会在意这点利润。赵盏此举,开启了以国家名义经商的模式,今后朝廷会介入各个重要经济领域,避免被私人控制。 岳霖府邸。岳霖已重病难起,太医表示只在这一两天了。赵盏坐在床前,留正与范成大站在一旁。岳霖气若游丝,说的每个字都很费力。他拉着赵盏的手说:“官家能来,臣,臣...”赵盏说:“岳相病重如此,我早该来,是我来的晚了。”岳霖摇摇头。赵盏说:“回想当年岳相与枢相随我去与完颜璟谈判,有你们在身边,我底气十足。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岳霖说:“是我与枢相,枢相跟在官家身边,我们底气十足。”留正道:“不错,是官家给了我们底气。官家带着我们将金国戏耍了一通,真是痛快!”几人哈哈大笑,岳霖也露出了笑容。岳霖说:“臣没想到能进内阁,成了,成了大宋的阁臣。臣无治国才能,得官家厚待,肝脑涂地不能报答。”赵盏说:“岳相说的哪里话?岳相行尚书令职责,负责刑部和兵部,管理的井井有条,怎能说没有治国才能?我还仰仗岳相今后能在身边多多帮我。”屋中稍稍沉寂。岳霖说:“臣有一事,最后一事请求官家答允。”赵盏说:“岳相好好养病,终能痊愈。别说不吉利的话。”岳霖说:“臣自知天命已到。遇到官家,是幸事。臣此生无遗憾,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赵盏看着屋中侍候的男孩。“我明白,岳相不必挂怀。”岳霖说:“不是此事。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娶妻生子,做了大宋的武官。小儿子岳珂九岁了,今后的路让他,让他自己去走。”赵盏道:“岳相有什么事,与我直言。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替岳相办了。”岳霖说:“臣想,想替毕再遇求个情。毕再遇是帅才,希望官家给他,给他个机会。”赵盏不语。岳霖说:“臣知道毕再遇罪不可赦,能不能,看在,看在...”他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赵盏为他抚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勉强顺了气。岳霖还要继续说,赵盏道:“我答应了岳相。”他问留正:“毕再遇现在何处?”留正道:“官家仁慈,只革了毕再遇的官职。现在归乡,居住在杭州城。”赵盏说:“重新启用毕再遇,恢复官职,负责马军司。拨给马军司两万匹军马和相应的钱粮。”留正道:“臣立刻去办。”岳霖道:“谢,谢官家。”他最后一个请求仍是为国存帅才,坦然接受死亡,慢慢的阖上了眼睛。 这年秋,岳霖病逝。朝廷追封岳霖宜国公,太保,赐谥武正。 第178章 陆游入阁 议政厅。王淮说:“岳相病逝,该让谁来接替阁臣的位置,是今天的主要议题。”阁臣没人说话,都知道赵盏看重的几个人。洪迈和陈亮出自翰林学士院,翰林学士院学士就是预备宰执。辛弃疾和陆游,自不必说了,是赵盏越多级提拔,委以重任的臣子。那么接替岳霖的,只能是他们中的一个。说是内阁商议,到底谁进内阁完全是皇帝的权力。赵盏想让谁进,谁就能进。如果任命阁臣都让内阁自行决定,皇权还有什么意义?赵盏必定早有了人选,召开内阁会议不过是形势罢了。当然,也是让各位阁臣有所准备,看看阁臣的反应。如果有阁臣十分不愿,将来共同做事,难免存在抵牾。那么赵盏只能做二选一,走一个留一个。 在赵盏的印象里,除了唐仲友和朱熹,大宋官场中没谁之间有深仇大恨。而唐仲友和朱熹根本没有机会进他的内阁。赵雄先开口问:“官家是想让洪迈进内阁吗?”赵盏道:“洪迈做学部尚书不久,学部刚刚开设,工作繁重,这时候调他进内阁,怕是影响了正常工作。他资历尚浅,也没资格入阁。”各位阁臣也明白了赵盏的意思。如果说洪迈资历尚浅,没必要提陈亮了,陈亮的资历更浅。哪怕有资历,从尚书进内阁没问题,从翰林学士院直接进内阁,还是太快了。 王淮道:“辛帅带领飞虎军,以少胜多击溃金军主力,立此不世之功,他进内阁该实至名归了。”留正道:“辛帅要是想入阁,早前就入阁了。怕是辛帅还不想进内阁。”赵盏道:“是啊,辛帅八成不肯,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他带领飞虎军和神机营,他入阁,谁能接替他?等天下太平了,辛帅必定出将入相,成为阁臣。”那么到底是谁入阁,没什么疑问了,只有陆游。之前赵盏就有此意,只是思来想去,改变重文轻武的传统思维,内阁需要武官出身的阁臣,最终选择了岳霖。但也给了陆游高官加封,以展现朝廷对御史台的重视。如今大宋在军事上击败了金国,武臣的地位已有很大提升,内阁没必要非选一位武官出身的阁臣。再说了,赵盏也实在想不出除了辛弃疾之外,哪位武官有入阁的资格。陆游最合适,只是陆游主管御史台这几年,处理了许多贪官,得罪了不少人。虽然未必与现在的阁臣有仇,万一这些阁臣的下属亲眷与被处理的贪官有瓜葛。让这位御史大夫入阁,多少有些冒险。他没有直接下旨,想看看各位阁臣的态度。赵雄痛恨贪官,自是举双手赞成,其余阁臣均表示赞同,这在赵盏的意料之内。如此顺利,仍是松了口气。 留正道:“官家此前下旨枢密院制定灭金计划。秋后灭金计划完成,请官家定夺。”赵盏问:“金国那边现在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吗?”留正道:“金国没什么动作,这才不正常。”赵盏皱眉。“没有动作?输给蒙古人之后,金国那边没有动静?”留正道:“金国只在北方防线增兵,其余未见动作。”赵盏问:“金国的南方防线呢?”留正道:“与战前一样,没有增兵驻守,没有加固防线。”赵盏沉思半晌。“怎么回事?”留正道:“臣也不太清楚。”赵盏道:“让镇江司派人去查。完颜璟这种人哪怕接受了失败,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可以躺平,他的金国怎么能躺平?金国内部肯定有问题,以我对完颜璟的了解,这太不正常了。”留正道:“臣马上通知郭忠,让镇江司详查。”他问:“秋后的灭金计划是否实行?”赵盏道:“事出反常,灭金计划暂不实行。”赵盏行事谨慎,除非突发事件,不得不动兵。否则哪怕机会摆在面前,他都要确保十足把握。大宋灭金,主动权在大宋手里,并不急在一时。赵盏道:“枢密院继续制定灭金计划。秋后不灭金,明年春天,甚至今年冬天也未尝不可。”留正道:“臣即刻去办。” 随后,朝廷下旨,陆游入阁,主管御史台,分管刑部和大理寺。直接点说,陆游这位御史大夫,如今掌管大宋的三法司。这让大宋的贪官更加惊惧。阁臣手握实权,能左右国家政局。御史大夫入阁,大宋强力惩治贪腐的政策就没有转变的可能。之前逃到金国的贪官污吏被送了回来,全部从重判处,许多本能保命,也被砍了脑袋。贪官污吏无处容身,日夜难眠。大部分依然坚信法不责众,哪怕在惩治贪腐上不存在什么法不责众。至少,大小贪官数量很多,未必查到自己头上。也有许多官员为了减轻处罚,在陆游入阁后,主动到监察司和御史台自首。因处理官员太多,导致大宋的官员不够用了。 赵盏本计划学部改革后,选择适当时机废除科举。无奈之下,只得宣布在来年春季开恩科。消息一出,各地响应。考生都摩拳擦掌,希望能在机会越来越少的情境下,做最后一搏。同时,赵盏要求御史台对那些自首的,贪腐不严重的官员,从轻处罚。能降级留用,就别免职。陆游深知朝廷难处,许多官员得以保留官身,对此千恩万谢,洗心革面。朝廷从轻处罚,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自首。贪腐不重的官员,降级留用。贪腐严重的,仍依律惩处,但如有自首立功表现,也能从轻处罚。一时间,大宋官场清平,官员一个比一个清廉自律。退回的银子归到国库,高达七百多万两。拨给都水监五百万两,补齐了修黄河计划的一千万两白银。都水监的工作得以全面铺开,大宋多半民夫聚集在黄河两岸修堤挖渠,日夜交替不停。朝廷又给受到战乱波及的几个省提供了补贴,帮助恢复生产生活。 汴梁城皇宫荒废,经过围城后,受到很大损害,这座着名的皇宫多灾多难,见证了历史兴衰。赵盏并没有迁都的计划。河南的战乱刚过,还不太平。黄河水患危急,尽管在修,说不定黄河哪天一发火,将汴梁城给淹了。而且汴梁皇宫需大修,耗费大量金银不说,也不吉利。放着吧,当成一座纪念碑,告诉后人靖康耻,已经雪耻了。 冬天,大宋归还了高丽人二十万。这是大宋主动归还,毕竟这么多人,每天消耗不少粮米,别拖着了。朝廷没有具体的旨意,只说归还,没说归还多少人。金国那边也不在意人数,差不多就行。丛阳一道命令,将那些损毁了后背烙印的高丽人留下,给大宋户籍。其余有明确烙印的高丽人归还,金国边境城市接收。损毁烙印的高丽人不过一两千,绝大多数高丽人受不得彻骨之痛,依然要顶着那个字,继续受金国压迫,无法翻身。归还高丽人只是依照早前签好的协定,金廷此时没人在乎,更没心思去过问。镇江司间谍在中都城探查许久,一无所获。这是赵盏在议政厅亲自下达的旨意,镇江司查不出来,怎么交代?气的郭忠摔了杯子,去查完颜文龙。发现完颜文龙许久没有收到金国指令。说明金国内部一定不对劲了。什么原因导致金国内部出问题,这是镇江司要查的。如果是大事,金国严密封锁消息,镇江司的确不好查。不好查是必然的,好查的话,要你镇江司干什么?镇江司指挥副使章业亲自带人赶往中都城。这个消息关乎大宋用兵,不惜代价,必须要查清楚。 这天,赵盏从议政厅出来,洪昶与洪雨洛正说着话。见了赵盏,洪雨洛急忙低下头,不说了。洪昶躬身行礼。赵盏快走几步。“许久不见,怎样了?升官了吗?”洪昶道:“托官家洪福,臣升到了正四品武官。”赵盏道:“殿前司这次做的不错,你父亲是前线殿前司的指挥官,朝廷提拔他做了签枢密院事,好像不愿意离开殿前司。那就如辛帅那样,挂着枢密院的职,继续留在军中指挥作战。”洪昶道:“谢官家恩典。”赵盏道:“你还想继续留在军中吗?”洪昶道:“臣愿意留在军中。”赵盏道:“也好,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大好男儿。”两人走出几步。赵盏道:“你来见我,不是只想叙叙旧吧。”洪昶道:“臣有个不情之请,不好开口。”赵盏道:“不妨,先说来听听。”洪昶道:“臣刚从长沙回来。”赵盏道:“长沙,你是去见辛帅了。”洪昶道:“是。臣想加入飞虎军。”赵盏道:“飞虎军这次伤亡十几人,定员三千,肯定不好进。”洪昶道:“臣实力不济,没能通过辛帅的考核。”赵盏道:“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跟辛帅给你求个情?”洪昶道:“不知,不知官家能不能替我求个情。”赵盏道:“太为难我了。当初你想走的时候,我问过你。那时你跟我说要进飞虎军,我一句话便能办。现在飞虎军一战成名,大宋七十万兵,谁都想进飞虎军。我替你去说了,旁人再来找我,如何拒绝?我去说,辛帅一定会答应,但你没能通过辛帅的考核,自有辛帅的道理。靠着私人关系,你进飞虎军,必定要踢出一位辛帅认可的将士。哪怕你做过我的随身侍卫,都是大宋优秀将士,我也不该这般厚此薄彼。” 洪昶犹豫片刻。“臣愿意降低官阶,甚至做飞虎军的寻常士卒,不知辛帅能不能要我。”赵盏道:“你有这样的理想韧性,什么事做不成?你也不用对飞虎军这样执着,宋军以后会大规模装备新型武器。殿前军照样能如飞虎军那样所向披靡。”他续道:“大宋军中的年轻武官是宝贵的财富,尤其那些经过战场厮杀的军人。你前途无量,当好好历练。”洪昶道:“臣明白了。”赵盏道:“为了与金国作战,你们长期在外驻扎。这次回到南京城,我给洛儿放几天假,好好与家人团聚。”洪雨洛面露喜色,她的确想念父亲和哥哥。洪昶的眉间则闪过一丝忧虑。 几日后,洪雨洛回到宫中。见了面,赵盏眼前一亮。他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学会打扮了。”洪雨洛低着头。“女子总会打扮的。”赵盏道:“是这个道理。你如此青春年少,不打扮反而不对。”又道:“你天生美貌,用不着刻意打扮。不过打扮些也好,淡妆浓抹总相宜。”洪雨洛听得心花怒放,低头抿嘴笑。赵盏将朱砂笔放在笔架上,叠好了批阅完的折子。洪雨洛给他的杯子里续上热水,淡淡的体香萦绕。他侧头看着洪雨洛。“女为悦你者容,你开始认真打扮,是有心上人了?”洪雨洛红着脸点点头。赵盏说:“我心中有数了。”他心中有什么数?最开始他知道如此安排的目的,让年轻漂亮的姑娘做随身侍卫,还能有什么目的?洪雨洛几次三番,有意无意的拒绝,强扭的瓜不甜,让他断了心思。经过仇莲的事,他更不想徒惹麻烦。从此对洪雨洛一直以礼相待,绝不越界。洪雨洛情根深种,不擅表达,不擅主动,导致赵盏产生了巨大的误会。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洪雨洛早有此意,怎会拒绝?跟在身边许久,从前不仔细打扮,忽然开始仔细打扮,那一定是刚刚有了心上人。刚刚有了心上人,那必定不是自己。赵盏不强求感情,更愿意成人之美。他说心中有数,是做好了洪雨洛离开的准备。他怎能想到,洪雨洛的心上人正是自己? 洪雨洛此前不主动,是她太矜持。这次因为洪昶请求赵盏替他说情,被赵盏拒绝,洪昶发觉事情不太对。洪雨洛跟在赵盏身边很长时间了,他以为天经地义,妹子早成了皇帝的女人。如果洪雨洛当真与赵盏存在那种关系,凭借私人关系,赵盏怎会不替他说话?回到家里一问,果然如此。这让家里人十分震惊。旁人求而不得的机会,放在洪雨洛面前不知珍惜。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成为皇亲国戚,是整个家族的大事。经过劝说,洪雨洛顺水推舟的答应了。这也是让她更加主动的理由。万万料不到,精心打扮给赵盏看,赵盏完全会错了意。 第179章 完颜璟重病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完颜珣作为金国北方防线统帅,指挥中枢设立在云中(大同)。云中本是曹王完颜永功的封地,蒙古骑兵劫掠,云中没能幸免。完颜永功带着家眷堪堪逃到中都城寻求庇护,不敢出来了。云中距离中都城很近,是拱卫京畿的重要城市。完颜珣的总部设在此处,对外抵御蒙古人,对内则直接威慑中都城。他是完颜璟的哥哥,完颜璟最信任的人,军权在手,为什么要威慑中都城?镇江司以此作为突破点侦查,认定金廷内部发生了皇位争夺。完颜璟是皇帝,他怎么了?如果完颜璟没出事,哪有什么皇位争夺?镇江司投入更多资源和人力,务必得到准确答案。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如此大事,怎可能一直瞒下去?章业亲自带领镇江司间谍在中都城探查,终于获得了想要的情报。蒙古人劫掠后,金国遭到了惨败,京畿周围,山西以北许多地区都化成了焦土。完颜璟身体历来不好,受了打击。一次意外摔倒,几个月没能醒来。金国面临如此危局,皇帝昏迷不醒,岂不是要灭国吗?必须要有人替代完颜璟主持大局,成为金国的执政者。完颜璟在位期间,灭了新辽,灭了高丽,可也败给大宋和蒙古。灭了新辽高丽两个小国不值得炫耀吹嘘,败给了宋朝和蒙古两个大国,金国危如累卵,随时都可能倾塌。哪怕不管换了谁,都不能扭转局势。可完颜璟以如此多病的身体和错误决策让全国上下没了耐心,不管他醒不醒,都要换了皇帝,这是金国朝臣和宗室贵族达成的共识。现在做金国皇帝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丧了身家性命。然皇帝宝座,怎会没人想要?虽能坐上一日,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这个皇帝宝座引起了各方势力的觊觎,谁都想要。都想要,又不敢直说。最终一定是几番推辞,勉为其难,被“强迫”按到皇位上。还要说一句:“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将我架在火上烤,害苦我了。” 皇帝都想做,真正有资格的只两个人:翼王完颜珣和潞王完颜永济。完颜璟没有儿子,至于完颜永功等皇亲也不想去争什么皇位,争也争不到,何必送死?完颜永济是先皇完颜雍的儿子。完颜永中投降宋朝后,他该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但他性格懦弱,优柔寡断,根本不具备替代完颜璟的能力。正是因为他性格懦弱,优柔寡断,得到了权臣和宠妃李师儿的看重。只有这样的皇帝,才更好控制。李师儿,胥持国等臣子都站在了完颜永济这一边。他们才不顾及金国外患,只想争夺眼前的权力。因为继承人顺序,大多数臣子也都赞同完颜永济即位。看似成了定局,实际上千难万难,几乎不能实现。完颜珣统帅北方防线大军,控制兵力达到了二十万,约等于金国全部兵力的一半。如果没有得到完颜珣的认可就让完颜永济继承皇位,待完颜珣兵临城下,许多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完颜珣作为有竞争力的继承人,他凭什么答应将皇权拱手相让?一旦完颜永济当了皇帝,随后收了他的兵权,则任人宰割。完颜珣有勇无谋,终归不是傻子,关乎富贵生死,不可能答应。 完颜珣是完颜允恭的庶长子。完颜允恭没做过皇帝,只做过皇太子。皇太子和皇帝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完颜璟是皇太子的嫡长子,作为皇太孙继承皇位没什么问题。说是没问题,依然引起了两位叔叔的不满,寻机将他赶下台。完颜珣更没有继承资格,压根不该考虑他。尽管完颜珣继承皇位的资格不够,怎奈何他手里有兵,很多兵。多到可以不用顾及继承资格,直接颠覆了皇权。这是摆在完颜永济面前最大的阻碍,甚至无法逾越。他们明知道结果,仍是抱着天真的想法派人询问完颜珣:“让你叔叔做皇帝,你别去争好不好?”完颜珣什么都不说。他不说,就是说了。将本该属于我的财产给你,还要我赌咒发誓免费转让,永不追究,是你们自觉太聪明了,别人都傻是吗?寻常百姓家为了碎银几两都会反目成仇,何况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不知是完颜璟有意安排,还是无人可用。紧要关头给了完颜珣军权,让完颜永济这一派无法解决这个大麻烦。 中都城内乱成了一锅粥。怎么办?没有完颜珣的同意,他们不敢擅自让完颜永济即位。金国境况不妙,这么拖着不是个事。逐渐一些臣子站在了完颜珣这一边。既然完颜珣手里有军权,完颜永济无法抗衡,不如就让完颜珣成为皇帝。完颜珣勇武,以雷霆之势将高丽击溃,有灭国天功,深得完颜璟器重。金国今日处境,正需要完颜珣这样的铁血君王,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完颜匡趁势而起,极力支持完颜珣。他曾跟随完颜珣征讨高丽,立过大功。有他出头,一众武臣全都表示愿意支持完颜珣。在军中,最看重军功和资历。完颜珣在外统兵征战立功,世人共睹。完颜永济带过兵吗?立过军功吗?没带兵,没立军功,拿什么与完颜珣争夺皇位?只要完颜珣在,完颜永济就不可能获得金军的支持。 强权就是真理。军权在手,什么继承顺序,继承资格都丧失了意义。完颜永济一派明知不可为,只得放弃皇位争夺。宣告支持完颜珣继承皇位。完颜珣如愿以偿,兴奋的几夜睡不着觉。朝臣请他回中都城即位,主持大局。完颜珣推脱。说本人无才无德,不能继承大统。完颜璟昏迷,自己怎敢在完颜璟活着时,夺了弟弟的皇位?这是象征性的推脱,给旁人看的。第二次请他,完颜珣以相同理由推脱。第三次再请,他就会同意了。要说完颜璟多日昏迷,不能理事,当以国家大局为重。只能勉为其难,还望各位臣子能够帮忙治理国家。一切都按照计划实行,顺理成章的入主中都城。偏偏此时,在第三次请求完颜珣即位之前,完颜璟醒了。 这就产生了很大的矛盾。因为完颜璟昏迷不醒,才会选出新的君王。完颜璟醒了,哪怕朝臣贵族都想换,也不那么容易。完颜璟在新辽灭国后,大权独揽,权势之重,令人畏惧。在他昏迷时,呼喊换皇帝声音最高的臣子此刻都不敢吱声。李师儿一派本以为败局已定,完颜璟的苏醒,让他们重燃希望。完颜珣懵了,呆坐几日,不思茶饭。他距离权力巅峰一步之遥,功亏一篑。早不醒,晚不醒,非要这时候醒。早点醒,我不会做那个梦。晚点醒,木已成舟,我实现了那个梦。你将我置于何地?完颜珣左右为难,如果上书祝贺完颜璟苏醒,等于不再竞争皇位,拥戴完颜璟继续做大金皇帝。如果不上书祝贺,那么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臣之心。他的军权是皇权给的,完颜璟随时都能收回去。要想不被收回军权,只有自己去做皇帝。完颜珣缺少理智,对皇权格外执着。是一招险棋,拼死一搏。在权力面前,父子之情都不算什么,谁还顾得了兄弟之情?我为你在外征战,有功劳有苦劳,对得起你了,并无丝毫惭愧。 完颜珣有心造反,还要面临一个大问题。如果率军进入中都城,废了完颜璟,取而代之。名不正,言不顺,金国臣子和百姓怎么想?如何阻天下悠悠之口?得不到朝臣和百姓支持,皇位夺来也坐不稳。完颜璟昏迷时,推脱的理由是因为完颜璟还活着,自己不能夺了弟弟的皇位。如今完颜璟醒了,却要造反,成了什么事?还要脸不要了?转而又想:那不对啊,赵盏不就是靠着军权成为宋朝皇帝?他怎么就坐稳了皇位?赵盏能行,我为什么不行?一提到赵盏,完颜珣就一肚子气。就算要争口气,他也开始蠢蠢欲动,不计后果了。有了皇位,我还要脸干什么?金国北方统帅,翼王完颜珣始终没有上表庆贺。朝中议论纷纷,都说他想造反。完颜匡亲自写信,劝完颜珣能够识时务,上书庆贺。如今局势不同,万万不能一失足成千古之恨。完颜匡有谋略,加上这次全力支持,完颜珣对他比较信任。想完颜匡这般说,自是朝中对自己的支持度大幅下降,不能硬来。完颜珣思来想去,进行了非常激烈的斗争。最终上书庆贺,并且亲自赶往中都城,参加完颜璟苏醒后的第一次朝会,以示忠诚。 完颜璟在文武百官惊诧的眼神中,由四名太监抬着,安放在龙椅上。他左手抬起,眼嘴歪斜,闭不上嘴,口水顺着往下流。殿中无比安静,这,这还是大金那位意气风发的皇帝吗?完颜璟模糊的说了什么,文武百官没听清,也没心思细听。完颜璟是典型的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他的年纪患这等疾病的可能性很低。只是在继位以后,大金出现诸多危机,内忧外患。他经常发脾气,气的头晕脑胀。又生活奢靡,夜夜笙歌,饮酒作乐,消耗精气。李师儿到来,纵欲更是有过无不及,身体每况愈下。接连败给大宋和蒙古后,他的身体的心理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终引发了这样的疾病。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否则当时就得丢了性命。完颜璟苏醒后,半侧身体不受控制,无法站立行走,其他功能都还正常。但一国君王,如此状态,怎么治国?令文武臣子万分担忧。 完颜璟也知道与臣子见面的后果,他不得不这么做。昏迷多日醒来,必须要让臣子见到他,稳定人心。这样的疾病不是十天半月能恢复,可能至死不会恢复,拖着没有用。完颜璟心灰意冷,哪怕没有患病,他也不想继续做这个皇帝了。谁愿意收拾这烂摊子,就让给谁。朝会后,他将完颜珣叫到后殿。完颜珣心里发毛。在中都城里,完颜璟如果想要他的命,轻而易举。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后殿,完颜璟用手绢按着嘴角,不让口水流下来。完颜璟盯着略微发颤的完颜珣。半晌,他说:“二哥,你坐下。”完颜珣小心翼翼的坐下,接过宫女捧来的茶。他说:“皇上怎的病重如此。”完颜璟道:“人有旦夕祸福,谁能不生病。”完颜珣道:“好好养病,早些痊愈。”完颜璟摇摇头。“好不了。”完颜珣道:“任何疾病都能好,你安心养病,一定能好。”完颜璟道:“我哪能安心养病?”完颜珣道:“蒙古人你不必担心。我拼死守住大金北方。”完颜璟问:“南边呢?”完颜珣愣了下。“蒙古人来时,赵盏没有动兵,以后会动手吗?”完颜璟道:“大金要是完全击败了蒙古人,赵盏会动手。大金要是被蒙古人击败,赵盏也会动手。只有大金和蒙古人僵持不下,互相消耗,赵盏才乐意看着。”完颜珣骂道:“什么东西,没见过这等诡诈之人。”完颜璟道:“如果赵盏不是诡诈之人,换做旁人,宋军早就兵临城下了。”完颜珣道:“现在大金和蒙古人不就是僵持不下吗?”完颜璟道:“不,大金败给蒙古人了,这没什么好说。”完颜珣面色微动。“赵盏要打我们了?”又一想。“如果赵盏要打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是不是赵盏看在妹子的面上...”完颜璟道:“怎么可能?这等家国大事,四姐的面子远远不够,谁的面子都不够。我猜他是因为不知道大金内部出了什么事,才迟迟没有发兵。”完颜珣问:“赵盏会因为这事不动兵?”完颜璟道:“赵盏这个人,精明得很。能用十两银子买马,绝不会花十一两银子。战场能损失五千人,绝不会让六千人去送死。”完颜珣皱眉。“我不太明白。”完颜璟道:“知己知彼。赵盏想查清楚大金出了什么变故,再做谋划。我和朝臣见了面,我患病的事,瞒不住。以我的身体,扛不动这个国家了。一旦出现皇位争端,金国发生动乱,赵盏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趁机发兵。只有这样,宋朝的损失才会降到最低。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 第180章 最后一次请求 完颜珣如何不明白完颜璟的意思?他激动的双手颤抖。完颜璟患重病,不能治理国家,那是要选新皇帝了吧。他说:“我能明白。”完颜璟道:“我没有儿子,肯定有许多人觊觎这金灿灿的皇位。要说资格,只有你和七叔。你们谁来做大金皇帝?让七叔来做皇帝,你愿意吗?”完颜珣不语。完颜璟道:“七叔性格懦弱,他做了皇帝,大权旁落,最是可怕。”完颜珣眼里光芒一闪。完颜永济不行,那只剩下他了。完颜璟道:“你,能做这大金皇帝吗?扛得住祖宗留下的基业吗?”完颜珣极力抑制心中激动。不好直接回答,反问:“你认为我能行吗?”完颜璟盯着他,完颜珣忙道:“我不行,我哪里有你这等才能?”完颜璟道:“你做将军上阵杀敌是猛将,做元帅运筹帷幄,指挥大军作战,你不行。做元帅,统领数万将士都不行,如何做皇帝,统御千万黎民呢?”如同一盆冷水浇灌,从头凉到脚。说的什么话?我不能做元帅,为什么要将大军交给我?要不是我,北方防线的将士早就逃亡殆尽了。现在说我不能做统帅,高丽不是我灭的?我不能做皇帝,完颜永济这等懦弱之人,就能做皇帝了?还是说,还是说你有别的人选?还能有谁?谁能服众? 完颜璟猜得到完颜珣会是这般反应。他说:“你性格暴躁,不肯服输。以此时局面,大金只能屈膝苟活,你能跪的下来吗?跪在赵盏面前,你做得到吗?”提起赵盏,完颜珣所有的怒火都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大宋皇帝身上。他吼道:“给他跪下?莫不如让我死了!”完颜璟道:“看看,你根本做不到。”完颜珣道:“大金凭什么给弱宋跪下?我们是女真人,令天下畏惧的女真人!”完颜璟语塞。他大感失落,曾经女真铁蹄踏遍了大半个天下,百战百胜。将辽国皇帝和宋朝皇帝都生掳来,那是何等辉煌?今日是怎么了?要说罪责,都该他一人承担。他换了个手绢。“二哥,你还活在过去。弱宋?要是弱宋,大金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完颜珣道:“我不服气。你们打不过宋朝,不代表我打不过。”完颜璟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样的脾气。早前大金强盛,宋朝羸弱时,完颜亮率大军南下灭宋,采石大败,金廷政变,完颜亮死在外。以如今攻守之势,我们完全不是对手。如果你做了皇帝,很容易做出错误判断,让大金彻底失去存活的机会。” 完颜珣压不住火气,质问道:“我很容易做出错误判断,你呢?你做出的判断如果都对,哪有如今祸事?”完颜璟道:“我做的不对,是我对不住女真族人。”听他这么说,完颜珣的语气稍稍平和。“许多原因缠在一块,不全是你的错。女真前辈击败宋朝,北边没有强大的蒙古人。你继位后,南北两线作战。和以前不一样。”完颜璟道;“既然你清楚局势危急,只能服软,不能硬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难处吗?”完颜珣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我们对宋朝屈膝,就能保国吗?赵盏,他能不打我们?”完颜璟想了想。“不好说,总有希望。再不济,将中原之地归还宋朝,我们回到老家去,赵盏总能答应了吧。”完颜珣道:“祖宗打下的江山,我们拱手相让吗?”完颜璟道:“祖宗的江山就是从宋朝手中抢来的,物归原主。大金如果有天命,宋朝早亡了,何必南北对抗。”完颜珣紧握茶杯。“你变了。你不是我认识的完颜璟了。”完颜璟苦笑。“人都会变。”完颜珣道:“你还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完颜璟不言。完颜珣道:“你可以变,我不会变。”完颜璟道:“所以,你不能做大金的皇帝。”完颜珣嘴角颤动,空指天边。“完颜永济能做大金的皇帝?”完颜璟道:“他能做。”完颜珣站起,咬牙问:“为何?”完颜璟说:“七叔性格懦弱,没有主见,他总揽大权,必定大权旁落。我让他做明面上的皇帝,实际的皇权在我手中。他在明,我在暗,他在前,我在后。二哥,你觉得他能不能做这个皇帝?”完颜珣道:“你想让完颜永济当你的傀儡,你做牵线的人。”完颜璟道:“不错。我的身体不能走在台面了。”完颜珣道:“是个好办法。你都想好了,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完颜璟道:“你是平章政事,需和宰执商议决策国事。别走了,今日起留在朝中。”完颜珣眼前发晕,一字一句的问:“你是,是要收了我的兵权。”完颜璟道:“二哥,我选了七叔做皇帝。纵然我在后面主持大局,你仍手握重兵,不合适。”完颜珣望着他,见他不似玩笑。君王一言一语,哪有玩笑?完颜珣将茶杯摔在地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你连酒都不舍得,一杯茶就收了我的兵权。”他朗笑几声,仿佛带着哭腔,大步离开了后殿。 完颜永济即位,成为金国皇帝。赵盏了解完颜璟,猜得到完颜永济只是傀儡,金国实际统治者仍是完颜璟。金国内乱没有发生,本不容易发生。完颜璟苏醒,可以用这种方式化解。完颜璟不醒,完颜珣入主中都城,完颜永济手中无兵,不敢对抗,也不会出现内乱。问题又抛在了赵盏面前,打是不打?时值隆冬,不是用兵的季节。这个冬天多雪,宋军虽然都装备了棉衣棉鞋,辎重运输受阻,不得不谨慎在意。粮草跟不上,将士饥寒交迫,非战斗减员必定极多,这太危险。赵盏的性格,能不冒险不去冒险。何况,完颜珣被收了兵权,心中自有怨气,埋下了危机。谁说金廷就不会有内乱?不急在一时,大宋按兵不动,将士安心过冬。 完颜永济亲笔信,希望大金与宋朝永结盟好,不再动刀兵。赵盏回信:“不动刀兵最好,我也不想打。”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赵盏不想在冬季冒险灭金,等春暖花开,怕是另一番景象。金国北方要防备蒙古人,二十万大军不敢动。东北的十万兵不能动。除了新募兵士之外,河北有兵十五万人,守卫京畿。金国没有加固南方防线。一来,实在没有兵了。二来,凑个十几万人,面对宋军七十万,毫无价值。索性就这样吧。宋金边境已压到了河北,距离中都城不过数百里。宋军想打,无论如何都要兵临城下。 完颜永济再写亲笔信,言辞卑微,多有恳求之意。信中说,两国共同的敌人是蒙古,金国愿意做大宋的屏障,将蒙古人挡在国境之外。蒙古人大肆劫掠的情况绝不会再发生,企盼大宋能给金国些时间。如果金国挡不住蒙古人,甘愿归还中原,退回家乡,发誓永不进入中原。赵盏回信,如果金国挡不住蒙古人,蒙古人进来劫掠,又是一片焦土。我不能拿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给你做赌注。完颜永济再回信,金国承诺在南方边境不设防。如果金国挡不住蒙古人,大宋可直接进入金国境内,攻击蒙古人,保护百姓不受劫掠屠杀。祈求大宋能相信金国的诚意,顿首再顿首。边境不设防,在国君亲笔信中用顿首这个词,完全是附属国对宗主国的方式。此等卑微的信,完颜璟死活写不出。完颜永济没有实权,终归是名义上的皇帝,能够代表国家。他出面写信,怕是他这个傀儡皇帝唯一的作用了。 金国一改之前的态度,让赵盏猝不及防。他平素有些怕软不怕硬,金国开始软了,他开始犹豫,迟迟没有回信。紧接着,完颜玉开始生病。太医诊断后,没有大病,只说是郁结之症。换句话说,心情不好才生病了。汤药之外,就需要解开心结。赵盏心知肚明,金国这是要双管齐下。国家层面认怂,再让完颜玉私下里求情。赵盏的软肋,被完颜璟看的清清楚楚。他俩都知己知彼,对彼此也未必是好事。赵盏不想被儿女情长影响了自身的判断,他又放不下完颜玉,这绝对是他的软肋。连着几个晚上,赵盏都在完颜玉房里过夜。完颜玉不多说话,只偶尔抹抹眼泪。赵盏装作没瞧见,每晚倒头就睡,天亮就走。他的意思很简单,你心情不佳的原因我知道,但我不想妥协。 这晚,完颜玉不肯喝药。赵盏将药碗放在桌上,脱了外衣躺下。完颜玉说:“你生病不肯喝药,我要哄着你喝。我生病了不肯喝药,你不闻不问。”赵盏说:“我以前是真生病了,你这次是真的生病了吗?”完颜玉愣了下。“太医说了,我是郁结之症。”赵盏说:“别听太医说,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自己清楚。”完颜玉问:“你知道我装病,为什么每晚都来?”赵盏不回答。完颜玉说:“你什么都知道。完颜璟给我写信了。我说没有用,完颜璟说一定有用。”她躺在赵盏身边,轻声问:“你说,我求你有用还是没用?”赵盏还是不回答。完颜玉说:“完颜璟生病,连皇帝都不做了。他说金国愿意做大宋的屏障抵挡蒙古人,求你给大金一个机会,别去灭国。你之前讲,怕纵虎归山,这条老虎如果愿意臣服,你为什么非要杀它呢?”她接着道:“金国对大宋不设防。那条老虎面对着你的敌人,背对着你,只要有任何不对,你随时都能射杀它,你怕什么呢?”她摇摇赵盏。赵盏问:“你想不到吗?”完颜玉道:“我想不出。”赵盏道:“金国要说服我的理由只有一个,让我相信金国可以挡得住蒙古,暂不发兵灭金。蒙古人刚刚劫掠许多金银人口,抢的足够多了,短时间内蒙古人没必要再对金劫掠。等蒙古人挥霍了金银,再来劫掠,估计要一两年以后。大宋厉兵秣马,让大军多等一两年,有任何必要吗?” 完颜玉说:“你不是正想看着大金和蒙古人对耗,坐收渔利吗?给大金一两年时间,军力和经济有所恢复,蒙古人便打不进来了。”赵盏道:“蒙古人打不进来,我也不好打进去。”完颜玉自知失言。她想了想。“大金如何恢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国力。大宋日益强大,你有什么好担忧?”赵盏道:“夜长梦多。一日纵敌,万世之患。”完颜玉问:“你铁了心要灭金吗?”赵盏不语。完颜玉问:“你说万世之患,你真的想斩草除根吗?”赵盏道:“我说过我不会做屠杀百姓的事,只要女真人听从大宋安排,我保全他们性命。”完颜玉问:“不听大宋的安排,你就要杀人了?”赵盏被她问的烦躁。“软的不行,必须要来硬的。不识时务,非要对抗,我还要哄着他们,求着他们吗?这有什么不能理解?”完颜玉扯过被子蒙住头,伤心流泪。她的杀心更重了些。她坚信女真人硬骨,不会随随便便的投降认输。完颜璟所作所为,不过是权宜之计。真到了没有退路那日,定当玉碎。女真人和汉人不同,女人孩子老人都会上战场。这就成了赵盏所说,不识时务,则有灭族大祸。 赵盏从身后抱她,完颜玉挣脱,赵盏不放手。“如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能满足你最后的一个请求,你想清楚要用吗?”完颜玉心中一动,掀开被子,问他:“最后一个要求?”赵盏用袖子替她擦擦眼泪。“这次我答应你,暂不发兵灭金。但这是我答应你最后一个请求。以后关于金国的任何事情,你别开口,开口我也不会答应。这最后的一次请求,你要用吗?用了,今后就没有机会了。”完颜玉钻进赵盏怀里:“完颜璟说我求你,一定有用,起初我还不相信。”赵盏说:“最后一次,你做好决定了吗?”完颜玉说:“你要灭金,我哪有退路?算我最后求你一次。”赵盏道:“好。你要记住了,最后一次。”赵盏的呼吸有些重,完颜玉抬头看看他。“是我惹了你生气,你别生气了。”赵盏说:“你对你的国仁至义尽,你对完颜璟也仁至义尽。以后安心做大宋皇后,金国的事情别管。记住了吗?”完颜玉说:“我记住了。以后我是大宋的完颜皇后,不是金国公主。我是赵盏的妻子,不是完颜璟的姐姐。”赵盏苦笑。“罢了,我不管你了。反正以后你别拿金国的事找我。要记住了。”完颜玉抱着赵盏更紧了些。“我记住了,谢谢你。” 第181章 扶桑出现饥荒 赵盏自不会因为完颜玉的软语恳求而改变了国家决策。自己给过完颜玉几次天大面子,面子是财富,用过一次少一次,终有耗尽的那天。这是最后一次,用过了,就没有了。今后任何关于金国的事,完颜玉都不好开口。完颜玉当然清楚,警告早晚会到来,她该知足了。同样是妻子,哪怕她贵为皇后,赵盏对她都太过纵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汉人祖训。她几次以家国大事私下恳求赵盏,赵盏非但没有怪罪,还都答应了她。得此郎君,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赵盏说的不错,她对大金仁至义尽,对完颜璟仁至义尽。虽未明说,赵盏对她,也是仁至义尽。连灭国这样的决策都能暂缓,该是多大的颜面? 灭金暂缓,是赵盏思考几日后的决定。答应了完颜玉,不过是顺水人情。开春发兵灭金是计划,计划就可以改变。两国实力差距不可弥合,金国九成九会被赶出中原,到底不能保证百分百。金国战败后,大量征募新兵。尽管新兵居多,没有战场经验,全国总兵力也达到了五十万。大宋全国兵力七十万,最多能投入战场五十万人。在人数上不占优。与蒙古人联合?那不可能。真到那天,蒙古人敢进来劫掠,大宋军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攻击他们。此外,赵盏要求七万人装备火器,现在连两万人的火器装备都没制造出来。大军对垒,金国退无可退,拼死抵御,宋军难免死伤惨重。没有压制性的武器,非紧要关头,让士兵去送死,赵盏肯定不会这么干。延缓一两年,七万人一定都能装备火器,获得新式训练。大量的子弹和手榴弹生产并储备,补充各军。说不定火炮,连发枪的研发都能取得重大进展。那时北上,一切水到渠成,任何军队和城墙都无法抵挡大宋的兵锋。让金国去守御蒙古人吧,五十万人该当守得住了。如果守不住,大宋代替你们守。如果能守住,至少能消耗几万蒙古骑兵,对大宋有好处。 完颜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知道不是完颜玉的面子。赵盏再如何疼爱完颜玉,都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说明他的计划是对的,正摸到了赵盏的脉搏。屈膝恳求很重要,更主要的还是那五十万兵力。五十万兵才是大金存国的保障。没有这五十万兵,脑袋磕破了都不能避免宋军灭金。只是五十万人中,有大约三十万是新兵。多少训练也不能替代战场厮杀的经验。好在金军守御蒙古人,在这个过程中能够积累经验,成为身经百战的老兵。只要这五十万人都历练成老兵,便是大金中兴的基础。有了基础,后面也不容易。宋军装备了先进的火器,金军根本无力抗衡。依靠战法和勇气不能弥补差距。大金从现在开始研发火器?工匠数量和能力不说,研发资金不说,时间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去宋朝偷。偷技术偷工匠太难,偷来火器进行仿制,是最可行的。 怎奈金国在宋朝的间谍网络遭到破坏,每个间谍都被镇江司监视,随时可能消失。大金必须替换在宋朝的间谍,组建新的间谍网络,不惜代价去偷火器。最好别被宋朝抓住把柄,一旦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完颜璟没有别的选择,他赌了很多次,输了很多次,仍不得不赌。武器装备上不能与宋军对抗,那么大金无力存国。五十万拿着刀剑的士兵,再怎样的战场经验,都形同虚设。金廷枢密院将完颜文龙与间谍机构剥离,所有在宋朝的间谍归国。重新指派裴满松暗中潜入宋朝,组建新的间谍网络。裴满松,正是那位太子府侍卫长官,将赵盏押回中都城的银甲小将。也是梦想过娶完颜玉,成为金国驸马的女真贵族。完颜玉成为大宋皇后,他的梦想随之破灭了。但他一直将夺妻之恨安在赵盏身上,仇视大宋。裴满家族对皇族忠心耿耿,是完颜璟能信任的臣子。裴满松主管禁军,保护皇族安全,对间谍工作颇有研究。由他去完成大事,完颜璟还是放心的。 金国面临的另一个大问题,就是财政。被大宋夺去许多土地人口,被蒙古人大肆劫掠焚烧,这个国家已千疮百孔,没剩下几处完好的地方。依靠正常税收,永远堵不上窟窿。加征税?百姓早不堪重负,哪有钱粮缴税?逼的百姓没有活路,官逼民反,大金就会从内部瓦解,再无存国的可能。完颜璟经此生死一事,他对皇位更不留恋。可无人能托付大事,只得咬着牙主持大局。他连皇位都不留恋了,宫殿金银皆是身外之物,何必挂怀?他终于想明白了。宫殿停修,节省人力财力。宫中的金银器物被变卖,全部充实国库。金国皇宫的财富之巨,完全解决了金国的财政危机,还富余了许多白银。完颜璟自认为万事俱备,只需要增加军中战场经验,获得宋朝火器并仿制后,装备军队,大金的命运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条路很难,完颜璟知道很难,他不得不去走。 大海东边,扶桑这个冬天更加寒冷。大宋运粮船队走了几个月,扶桑出现了大规模饥荒。源赖朝控制的大片地区最为严重。平民饥寒交迫,多有冻死饿死。能跑的人都跑到了反对阵营和高丽那边,拿起武器与源氏政权势不两立。源赖朝焦头烂额,他手里有许多金银和铜铁钱,这些东西终归不能吃。扶桑是个小岛,耕地本就不多,想从外面进口粮米,完全依赖海运。扶桑的商船小,运不了多少粮米。何况,去哪买粮食?高丽灭国,金国本身缺粮。大宋粮米充足,却不允许出口。商船只能往南到吕宋(菲律宾),寻求购买粮米。买回的粮米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源赖朝领地内的平民仍在饿死,民怨沸腾,几乎失去控制。这是源赖朝主政扶桑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比平氏、藤原氏叛军和高丽人的危害都要可怕百倍。究其原因,不是平氏藤原氏残余势力强大,不是五千高丽人入侵,而是和大宋签署了这笔看似占了极大便宜的粮食贸易。出口三分之一的粮食,造成了国内粮食危机。五年协议,才第二年就挺不住了。 一些臣子开始责怪咒骂大宋。北条时政和北条义时这边的臣子极力辩驳。促成粮食贸易与他们父子有直接关系,如果说粮食贸易害了扶桑,他们如何能推脱了责任?北条时政说的很直接:“这怎么能怪的了大宋?如果我们能剿灭了叛军和高丽人,国家安定,粮食产量提升,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大宋支付的白银和铜铁钱可曾少了一文?大宋可曾逼迫扶桑签署贸易协定出口粮米?两国贸易,互通有无,彼此有利可图,且心甘情愿,能怪的了谁?怪就怪我们不能打胜仗,让战争拖延至今,陷入泥潭。”大江广元道:“当初说源氏武士勇猛,叛军不足为惧,力促与宋朝贸易,今日为什么说不能打胜仗了?”北条时政道:“源氏武士能在五年内击败强大的平氏,竟不能剿灭残余叛军,赶走五千高丽人,我做梦都想不到。”他这话说得源赖朝脸上十分难看。北条时政没有明说,谁还听不出来?源氏军力该比从前强大许多,为什么战力如此低下?不正是因为没了优秀的军事统帅?为什么没了优秀的军事统帅?不是被你源赖朝给杀了吗?源义经的死,吓得源范赖不敢用全力,怕兔死狗烹,以致今日危局。北条时政是源赖朝的岳父,他不好出言直斥,仍是气的有些呼吸不畅。不能解决叛乱和高丽人,恢复和平,源赖朝的政权内部也会出现裂痕,裂痕还会越来越大。 眼见源赖朝面色不对,二阶堂行政道:“与宋朝贸易难说对错。急需解决眼前的危机。”大江广元道:“这是正经事。再过七八个月,宋朝又来接收粮米了。我们从农民嘴里抠粮食,怕是要被咬掉了手指。”北条义时道:“我愿出使大宋,请求大宋皇帝施恩德,让扶桑减缓交付粮米。”大江广元问:“宋朝皇帝会答应吗?咱们可是刚惹了他不高兴。”北条义时想了想。“我尽力而为,不能等死吧。”源赖朝问:“用不用带上十万两银子?”北条义时道:“带着吧,备不时之需,万一有用最好。”他们都明白。源赖朝是想补上赵盏喜得贵子庆贺时的礼金。当初扶桑的礼金只有十万两,扶桑使臣没得到去南京城参加饮宴的机会,扶桑以为宋朝皇帝觉得礼金太少。放在从前,十万两白银在扶桑是个大数目,但与宋朝贸易,一年赚了四十万两。宋朝皇帝的第一个儿子,极有可能是皇太子,大宋将来的皇帝办满月宴,扶桑抠抠搜搜,实在不成体统。源赖朝事后十分后悔。太多拿不出,至少在两国贸易利润中拿出一半,送去二十万两,这礼金才够重。和大宋朝廷搞好了关系,扶桑所得好处岂止这二十万两银子?现在好了,关乎源氏政权存亡,要去求大宋皇帝开恩。因小失大,得罪过大宋皇帝,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结果吗? 北条义时出使大宋,别抱太大希望。平息叛乱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源氏武士需要优秀的统帅,只有源范赖能够胜任。源赖朝亲自接见源范赖,打造免死牌,冲着天照大神发誓,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弟弟的事。源范赖这才重新掌控扶桑军权,对叛军作战。同时,源赖朝拨付出许多金银,贿赂叛军和高丽人,分裂他们内部势力。力求在今年彻底结束国内动乱,恢复太平。理想很美好。这两年为了和大宋做贸易,源氏横征暴敛,早丧失了民心。许多平民加入叛军,叛军实力大增。源氏领地募兵艰难,没人愿意替他们卖命,想方设法逃避兵役。此消彼长,不是换了统帅就能改变战局。源赖朝不得已,倚仗手中金银,减免领地内的赋税,民怨才得以平息,民心稍有恢复。下次征收粮米,又是怨声载道,那时该怎么办?还是要将希望寄托在北条义时身上,恳求大宋皇帝能允许晚一年交付粮米。否则刚刚恢复的民心会成倍丧失,再也收不回来了。 北条义时带着使臣团到达了宁波港。大宋第二支舰队正停泊在港口,休整补充之后,启航前往扶桑进行友好访问。北条义时望着这些大型军舰,一阵眩晕。宋朝在贸易协定中标明,五年贸易,一方出现违约,五倍赔偿。扶桑眼下的粮米交付成了问题,五倍是二百万两,扶桑砸锅卖铁都凑不齐。有两支远洋舰队威慑,扶桑触发了条款,敢不给吗?要是不给,舰队可以轻松将扶桑封锁,不许船只进出。攻击扶桑沿海地区,甚至运兵去灭了扶桑也非难事。他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北条义时递交了国书,朝廷允许扶桑使团到南京城。这事是礼部直接定的,内阁和赵盏都不知晓。大宋公文从未明确说过不许扶桑官方人员进入南京城,礼部按照正常规矩接待,没什么问题。北条义时一路上所见所闻,大为惊诧。官道平坦宽阔,许多都铺上了碎石头,下雨也不会泥泞。行人马车成千成万,十分热闹。停留住宿的小镇中,一碗羊肉面不过一个铜钱,足见大宋粮价低,仓廪充盈。他请求让扶桑延缓一年支付粮米,大宋答应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不禁松了口气。北条义时满眼都是繁华富足,亦见到许多进京赶考的考生,文化气息令人着迷。群贤毕集,对酒当歌,江南的冬天入了文人墨客的慧眼,便有了悲喜境界,立意恒久。北条义时身在其中,恍若梦境,浑忘了身在何处。使臣团行到湖州附近,殿前军将他们拦住。送到湖州的一家客栈,还算客气,好吃好喝招待,却不许擅自外出。 第182章 高高在上 礼部侍郎李巘到湖州接待北条义时。李巘曾与北条义时共同促进了大宋和扶桑的粮食贸易,北条义时自认为和这位侍郎有些私交。他不敢与殿前司表达不满,见了李巘,开始埋怨。酒宴上,北条义时说:“大宋朝廷答应扶桑使团去南京城,为什么半路将我们拦下了?天朝上国,为什么这般反复无常?”李巘安抚他说:“扶桑使团去南京城是得到礼部同意。内阁和官家都不知晓。让扶桑使团暂时停在湖州是内阁出的命令。大概内阁觉得外国使团进南京城还不太妥当。”北条义时问:“扶桑敬仰大宋,使团绝无他意,有何不妥?”李巘道:“内阁这般做定有内阁的道理,我一个礼部侍郎怎敢妄自猜测?”他为北条义时斟了一杯酒。“高丽人在扶桑闹得很凶吧。”北条义时道:“区区五千人,算不得什么。”李巘心说:“区区五千人扶桑至今没能剿灭,还说不算什么?”他不道破。“你可知道高丽因何灭国?”北条义时道:“据说是金国要求高丽割让土地,高丽不从,还试图反抗,被金国所灭。”李巘问:“为什么金国要求高丽割让土地,你知道吗?”北条义时道:“不太清楚。我想不会无缘无故。”李巘笑笑。将高丽使团擅自进入南京城,李义旼谩骂礼部尚书,对官家不敬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北条义时听得惊奇万分。高丽使团太粗陋,太目中无人了,敢在大宋官家面前胡闹,给宗主国惹了麻烦,灭亡理所应当。 他听得出来李巘的意思。“扶桑使团与高丽使团不同。扶桑在宁波港递交了国书,得到允许后才启程前往南京城。我们没有对大宋不敬,全是按照大宋的要求行事。将我们拦下,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了。”李巘道:“什么规矩?到了大宋,该按照大宋的规矩办,否则对扶桑没有好处,你说是吧。”谁都看得出,扶桑使团千里迢迢来大宋定有所求。北条义时道:“我们会按照大宋的规矩做事。”他想了想。“我一直仰慕天朝繁华,希望能到京城开眼界。此处距离南京城不远,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去京城瞧瞧。”李巘道;“若是你以私人身份来南京城,想不会有太大阻碍。作为扶桑使臣,代表你的国家,便不能没有限制了。”北条义时见没有回旋余地,只得道:“不敢瞒大人,我此行代表扶桑求见大宋皇帝,望请代替上书。”李巘道:“那不可能。”北条义时忙问:“为什么?”李巘道:“莫说是你,源赖朝来了,官家都不一定会见。”北条义时道:“大宋皇帝不接见外国使臣吗?”李巘道:“看官家的心情了。官家如果想见,就会见,不想见,就见不着。”北条义时道:“所以想请大人帮我上书请求官家接见。”李巘道:“官家广开言路,群臣可以提出意见和建议。但除此之外,要按照规矩行事。我只是礼部侍郎,哪能越级直接给官家上书?” 北条义时道;“天朝派大人来接待扶桑使臣,定有交代,难道皇上不知晓?”李巘道:“上意难测,我怎敢胡说?让我来接待扶桑使团,是尚书大人的差遣。”北条义时见他不似说的假话。他出使大宋,重任在肩,关乎源氏政权的生死存亡。只能当面与执政者请求,李巘的官阶无疑是不具备这样大的权力。他说:“事情太重要,望大人能替我向上说一说。”李巘道:“我可以替你给尚书大人去函。扶桑使团有什么请求?先跟我讲讲。”北条义时道:“说来惭愧。扶桑内部叛乱没能尽快平定。去年交付给大宋的粮米已非常艰难,今年的粮米实难凑齐。许多扶桑平民饿死冻死,没能熬过冬天。请求大宋看在苍生黎民的面子上,允许将粮米贸易往后拖延一年。”李巘端着酒杯不说话。北条义时道:“我见到天朝的百姓,个个红光满面,生机勃勃。粮米价格极低,一个铜钱可以买三个白面馍馍。想天朝丰收,仓廪充足,不会差了扶桑那么点粮食。”李巘道:“话不是这么说。你所在的地区是江南,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这里物产丰富,气候适宜,经济发达,不缺少粮米。大宋很大,有数千万人口。北方战乱刚刚结束,朝廷要拨付许多粮米金银帮助恢复。西南方多山地,不适合粮食种植,年年都要从别处调拨。西北方缺水,粮食产量不高。宋金战争没有彻底结束,军粮又要储备。你所见只是表面,大宋一直缺少粮米,从未有足够的时候。你想想,大宋要是不缺粮食,何必跑到扶桑去购买?而且是以三倍市价,难道大宋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北条义时开始冒冷汗。此行困难重重,所求是不情之请,必定不容易。他所见富庶,以为大宋不缺粮食,拖延扶桑粮米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李巘说的不错。大宋不是扶桑那等小国寡民。国家很大,百姓很多。各地气候不同,粮食产量不同,发展不均衡,怎么可能全国都如江南这般繁华呢?大宋如果不缺粮,为什么要三倍市价,不远万里从扶桑购买?大宋和金国是宿敌,难免死战,要囤积大量军粮。战事一起,大军一动,粮米消耗不可计数。北条义时无言以对。可他肩负重任,岂能因几句话,被礼部侍郎给拦了?他说:“我明白大人的意思。天朝人口多,扶桑人口少。每年的粮米贸易占了源氏领地的三中之一,现在更是高于三中之一。没有这些粮米,扶桑平民多有饿死。我说句,说句可能你不太乐意听的话。只私下与你说。”李巘道:“你讲。”北条义时道:“大宋虽粮米不足,缺少扶桑这点粮米,对大宋影响我觉得不大。扶桑没有这些粮米,关乎生死。”李巘道:“我能够理解。但我说了不算。”北条义时道:“请大人帮我向上说说。”李巘道“我跟尚书大人去说,这不难。再往上,就难了。” 北条义时示意手下,手下取来个小木箱子。他将小木箱放在李巘的面前打开,灿灿都是白银。“请大人帮着打点。”李巘正色道:“我奉命接待使团,有心帮你,你反要害我。”北条义时大惊,忙道:“我怎敢害大人?这,这是从何说起?”李巘道:“将银子收起来,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北条义时慌忙盖上木箱,让人拿下去。解释道:“我实在不明白,不知是犯了什么忌讳。望大人原谅。”李巘道:“不怪你,你不会知道。在大宋贪腐,轻则降职免职,重则入狱杀头。”北条义时道:“我的确不知,大人勿怪。”李巘道:“大宋官员的薪俸很高了,总有人不知足,仍要贪腐,杀了也不冤。”他饮了杯酒。“你一定见到了许多进京赶考的考生。”北条义时道:“天朝文化兴盛,考生才华横溢,令人钦佩。”李巘道:“你猜为何今年要开春闱?”北条义时道:“天朝科举,为国寻觅人才,还有别的原因吗?”李巘道:“之前惩处了太多贪官,大宋的官员不够用了,不得不开春闱。”北条义时道:“竟是这个原因。”李巘道:“今年春闱,礼部的尚书大人尤袤仍是主考官。扶桑的事,我禀报给尚书大人,怕没时间去管。” 北条义时道:“烦请大人帮忙说话。”李巘道:“哪怕尚书大人看过,也无权定夺。和扶桑的贸易,由市舶司负责。支付的白银出自国库,户部记账。运回的粮米,户部经手,分发到常平仓。礼部负责外交接待,贸易这等事不在权责范围内。”北条义时道:“可当初是大人代表天朝和扶桑签署的贸易协定。大人与我一起到扶桑,商谈后签署,怎能说不在礼部权责范围了?”李巘道:“签署贸易协定是我得了官家的旨意,全权负责。换句话说,我当时是大宋使臣,出使扶桑,不受职权范围的约束。这次没有官家的旨意,我只是礼部侍郎,没有任何特权。你现在作为扶桑使臣,能够代表国家行事。回国后,敢越权吗?”北条义时道:“是我想的不周到。我该怎么做,请大人明示。” 李巘道:“这么说吧,我能做的,只是将你的请求上报给尚书大人。尚书大人正忙着科举,未必有时间管。我跟尚书大人好好说说,尚书大人或许在百忙中过问。但尚书大人无权决定,又不能与户部直接交涉。只得上报给分管礼部的参知政事范成大。范参政不能越过分管的副相直接处理户部的事务。要和分管户部的参知政事赵汝愚协调。两位参政协调后,才能决定。如果可以答应扶桑的请求,赵参政会给户部下达命令,户部和市舶司协调,延缓一年的粮米贸易。”北条义时说:“甚好,请大人帮忙,扶桑永记大恩。”李巘道:“我没说完。我说要参政协调后,答应扶桑的请求才行。”北条义时道:“对,大人是这么说的。”李巘道:“但与扶桑的粮食贸易是官家亲自参与,两位参政不敢擅自决定。”北条义时问:“还要向上报吗?”李巘道:“不错。两位参政不能擅自决定,要上报给左相或者右相。刚说了,这是官家亲自参与,两位宰相也不敢擅自决定,仍要报给官家。”北条义时问:“能否让天朝皇上过问?”李巘道:“因这点小事,左相和右相怎会去打搅官家?”北条义时道:“这怎是小事?关乎扶桑生死的大事,怎是小事?”李巘道:“在扶桑是天大的事,在大宋,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北条义时拍案而起。李巘平和的道:“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在大宋这就是小事。莫说上报到官家,怕是参政看到后只会丢在一旁,根本不放在心上。” 北条义时颓然坐下。李巘说的对,扶桑的大事和宋朝的大事不在一个层面上。扶桑的总人口还不抵大宋一省一路,经济和军事实力更不能相提并论。宋朝皇帝过问的事,动辄千万两白银,千万名百姓,扶桑的事就是鸡毛蒜皮,完全不会看在眼里。他仰头喝干了酒。“大人,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李巘道:“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北条义时道:“元日,天朝皇帝不会设宴接待外国使臣吗?”李巘道;“官家主政至今,从未在节日设宴接待外国使臣。”北条义时觉得双脚冰凉。又问:“能不能,让我去南京城走一趟?”李巘道:“不许扶桑使臣进南京城的命令出自内阁,我哪敢多言?我劝你就此放弃吧,回去努力征齐粮米,别耽误了交付。贸易协定中写的清楚,五倍赔偿。真耽搁了,谁都救不了扶桑。”北条义时低头思索。李巘道:“别想歪斜的路子。跟你说了高丽为何亡国。若有不敬,扶桑定会走了高丽的老路。”他瞧了眼门口。“殿前司负责盯着你们。现在好吃好喝的招待,要是触发了军令,别怪我没提醒你。”北条义时口干舌燥。他到底被大宋的礼部侍郎给拦了,连京城都没迈进去,更别提面见大宋皇帝了。扶桑的大事,在大宋不算事。扶桑执政者身边的重臣,放在大宋算个什么?天朝皇帝高高在上,他如何敢幻想见得到? 北条义时当然不能因李巘的几句劝阻就放弃了。他说:“扶桑带了十万两白银,准备献给大宋。”李巘问:“什么说法?”北条义时道:“之前天朝皇帝为太子举办满月宴...”李巘截住他的话。“大宋还没有立太子。切不能乱说。”北条义时道:“是我失言。之前满月宴,扶桑的礼金有十万两白银。扶桑百废待兴,贸易银两大多拨付了下去,那时实在拿不出更多。扶桑知道礼金太少,这次想补充十万两。”李巘道:“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哪有补偿的说法?”北条义时道:“扶桑惹了天朝皇帝不快,望能补偿,恳请皇帝别气恼。”李巘道:“官家心胸宽广,怎会因此事气恼?你们想多了。”北条义时道:“是,我又失言。这十万两当做两国亲善可好?”李巘道:“十万两银子改变不了结果,花了也是白花。如果你们决定了,大宋愿意收下。”北条义时咬牙道:“之后三年粮食贸易,大宋支付两倍市价,能不能延缓一年,让扶桑喘口气?”李巘道:“我跟你说了,我定不了,上面不会在意这件事。何况,每年四十万两银子对大宋来说,九牛一毛。三倍和二倍没什么差别。你知道大宋去年国库收入有多少银两吗?六千万两。”北条义时有些发晕,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他颤抖的说:“仍恳求大人向上禀报,万一,万一参政和宰相,万一天朝皇帝过问了,扶桑还有活路。” 第183章 公主动了情 这晚,赵盏枕着素素的大腿,素素给他掏耳朵。赵盏昏昏欲睡,素素将耳勺放在一旁,赵盏说:“怎么不掏了。”素素说:“相公困了,咱们睡吧。”赵盏说:“刚吃了晚饭,时辰还早,等等睡。”素素轻轻揉着赵盏的耳朵,赵盏说:“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困了也不想睡。”素素说:“相公心里装着很多国家大事,想是影响了休息。”赵盏说:“国家大事全是麻烦事。内部麻烦本不好解决,外面还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尤其是北边的完颜璟,说是宋金边境不设防,要是不设防,他,他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聪明,别人都是傻子?要别人都是傻子,金国怎会走到这一步?”赵盏侧头看看素素。“这些事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素素冲他笑笑。赵盏说:“强颜欢笑。”素素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赵盏说:“看看你的黑眼圈,嘴唇干燥,郁郁寡欢,我都看得到。”素素抿抿嘴唇。赵盏说:“你家里送来许多珍贵补品,尽皆千金难买,有市无价,普通人怕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两件。补品正在库里堆着,你知道吗?”素素点点头。赵盏说:“你家里着急,你更着急。那些补品你吃不吃?”素素摇摇头。赵盏问:“瑶瑶呢?”素素说:“我不吃,她也不许吃。”赵盏道:“那好,我让人拿出去卖了。少说一百万两银子。”他摆弄素素的手。素素说:“相公说过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反而对身体不好。我告诉家里,以后别送这些东西。”赵盏说:“不必。想送就送,都是银子,为什么不要?”素素微笑道:“大宋国富民丰,相公还在乎这点银子?”赵盏道:“一百万两还叫这点银子?换做旁人,我会说好大口气。是你的话,倒是没什么好说了。” 素素问:“相公如今还缺钱吗?”赵盏说:“国库的钱,只是过了手而已。拨付出去,转眼就空了。多少钱也不禁花。”素素说:“我直接和家里说,让每月送银子来。”赵盏道:“哪能要你家里的银子?”素素说:“相公缺钱了,我家里拿些银子没有不妥,理应替相公分忧。”赵盏说:“国库不缺银子。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我有计划。”素素说:“什么时候相公想要银子了,一定要跟我讲。”她叹道:“我能为相公做的,只有这些事了。”赵盏道:“该说的我跟你说过了,说多了没什么用,你是大人,道理都懂。”素素说:“我能懂得,或许是我命里注定。”房中沉寂片刻。赵盏说:“你的心结依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生下个孩子,所有心结便都解开了。”素素说:“我做梦都想为相公生下孩子,只是任凭我如何努力都不能如愿。”赵盏道:“那你是怪我没努力了?”素素忙道:“不,我怎会这般想?”赵盏坐起。“去吹了烛火,咱俩好好聊聊。”素素走出几步,赵盏从后面抱住了她。 一番云雨后,素素躲在赵盏怀里,赵盏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素素问:“相公,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赵盏问:“什么意思?”素素说:“是不是因为做的不对,才没有怀孕?”赵盏说:“别胡思乱想。完颜玉和小锦都成功怀孕了,你有什么不一样?”素素道:“也是。”赵盏说:“睡吧,好好休息一夜,恢复精神,明早咱俩再聊聊。”素素抿嘴笑。她也十分困顿,正要睡着,听有人推门进来。正要摇醒了赵盏,一声惊叫:“哥哥,你们干什么呢?”这把赵盏吓醒了,一身冷汗。他急忙坐起,赵晗捂着脸背过身。赵盏有些头疼,气道:“你干什么来了?”赵晗说:“我找你有事。谁想到你们...吓死我啦!”赵盏说:“有事你就能直接闯人卧房?还怪我们做错了?我们是夫妻,这不是很正常吗?”赵晗说:“你们不锁门,不吹灯,连床幔都不放下,我哪里知道你们睡下了。”赵盏道:“我要起来,你别回头。”赵晗道:“我才不会看。”赵盏将床幔放下。一边穿衣服一边道:“你是大姑娘了,要有点规矩。”赵晗转过身,胸口仍扑通乱跳。“我来找你,还要讲什么规矩?”她取出手绢擦擦汗水。“我没看见什么。”赵盏道:“对啊,你没看见什么。我搂着你嫂嫂睡觉,这有什么问题?是你自己瞎想,反倒赖我。”他接着道:“当初在景王府时,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今天是怎么了?”赵晗说:“哥哥,你别说风凉话笑话我了,找你有正经事。” 赵盏穿好了衣服,亲亲素素的脸。回道:“你整天有什么正经事?”赵晗道:“你穿好了衣服就出来,别隔着帷幔与我说话。”赵盏道:“先说什么事。”赵晗说:“你出来。”赵盏道:“说什么事。”赵晗道:“你不出来,我就掀床幔进去。”素素急忙用被子遮住了身体。赵盏道:“有能耐你试试。”赵晗道:“我有什么不敢?你是我亲哥哥,嫂嫂与我都是女人,怕的什么?”她用力踏踏地面,作势要走来。赵盏道:“好,你赢了。”他看了素素一眼。“我无所谓,是素素害羞。”赵晗说:“我是女人,嫂嫂也是女人,她害羞什么?”赵盏说:“女人和女人之间就不害羞了?”赵晗说:“女人和女人一起洗澡难道也害羞?我每次洗澡有十几个宫女服侍,我从不觉得害羞。我要是害羞,难道要我自己洗澡吗?”赵盏道:“有手有脚,自己洗怎么了?我都是自己洗。”赵晗道:“我不信。嫂嫂不给你洗澡?”素素道:“妹妹一定有急事,别闹她了。哪怕亲兄妹,也不能什么隐秘都讲。”赵盏低声说:“你听听,她什么都知道。从哪知道的?”素素道:“女孩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赵盏笑问:“你也是这样?”素素脸上一红,蒙住了头。 赵盏这才掀开床幔出来。“不闹了,你找我什么事。”赵晗问:“郭忠哪去了?”赵盏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赵晗道:“我不知道很正常,你怎么能不知道?”赵盏问:“从何说起?我每天要处理很多国事,哪有时间盯着他?”赵晗道:“郭忠是镇江司指挥使,镇江司由你直接管辖,你会不知道?”赵盏道:“镇江司是只听命于我,那怎么了?你问我郭忠去哪了,他是镇江司指挥使,肯定在镇江司。”赵晗道:“他不在镇江司里。”赵盏问:“你去镇江司找他了?”赵晗道:“不错,我去找他了。”赵盏道:“你是大宋公主,跑去镇江司找人,太不合适。以后注意点,不能任性了。”赵晗道:“从前他隔三差五来见我,这次连着二十几天不见人。他不来找我,我要去找他,不管合适不合适。”赵盏暗暗好笑。他让郭忠常常弄些好玩的东西给赵晗,赵晗喜欢玩,受不住诱惑,不会拒绝。郭忠掌管镇江司,海内海外,天南地北,什么好玩的物件都能弄来,赵晗对他的好感倍增。时间一长,赵晗习惯后,郭忠忽然不去,赵晗肯定要不习惯了。这种依赖一旦产生,就不好消除,还会逐渐演变成男女之情。最近郭忠没去见赵晗,并不是赵盏特意安排。金国派人重建在宋朝的间谍网络,之前镇江司盯着的间谍都丧失了价值,陆续返回金国。镇江司的工作要从头开始,任务非常繁重。郭忠作为镇江司主官,忙的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搜集小物件讨好赵晗?之前赵晗去镇江司找人,他四处奔忙。他要是在镇江司,肯定欢天喜地的出来见面了。见了面反倒没有这样的效果。 赵盏道:“你找不到人,被看见了会出流言蜚语。”赵晗道:“那你替我找他。”赵盏道:“我怎么找?”赵晗道:“你是大宋皇帝,下道旨意,什么事做不成?”赵盏问:“我以什么理由下旨?”赵晗道:“随便找个理由,有什么难?”赵盏道:“不行。皇帝下旨,定是国家大事。怎能随便找个借口召镇江司指挥使?”赵晗道:“你不帮我,我自己找。”赵盏问:“你去哪找?”赵晗道:“去镇江司找。”赵盏道:“镇江司,镇江司。总部在镇江,你去镇江找吗?”赵晗道:“我就去镇江找,离得不远。”赵盏道:“他不一定在镇江。大宋每省每路都有镇江司的办事处,他现在可能在江西,可能在两广,也可能在云南,在四川。镇江司是情报衙门,指挥使动向是机密,谁都不确定。”赵晗道:“别人不知晓,你不会不知晓。哪怕你不知晓,你问一句,谁敢瞒你?”赵盏道:“你太为难我了。镇江司行事,我极少干预。他们有很多关乎国家安全的事要办,每一步要小心翼翼,稍有差池都关乎生死。郭忠做的大事,不能由得你耍小性子。”赵晗听说稍有差池都关乎生死,开始着急。“他是镇江司指挥使,他不用身先士卒,能有什么危险?”赵盏道:“谁说他不用身先士卒了?如果下面的人能顺利完成任务,他不用上。如果下面的人不能完成任务,他必须亲自上阵。需要镇江司指挥使亲自处理的任务,定千难万难,难免要有很多人为此献出了性命。”赵晗更加着急,有些坐不住。“这般危险,你为什么要让他做镇江司指挥使?”赵盏道:“镇江司每个人都在军籍,他们是大宋军人。郭忠不做镇江司指挥使,让他去上阵杀敌未尝不可。上阵杀敌不危险吗?”赵晗道:“让他退出军籍,给他别的官做。”赵盏道:“他的父亲是大宋英烈,他继承遗志,这也是他平生之愿。他选择的路,一直做的不错,我为什么要让他退出军籍?” 赵晗低头不答。赵盏道:“他不在京城的镇江司,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任务。如同我说,下面的人办不了,他必须接手。等他完成了任务,自会去找你。”赵盏顿了顿。“要是一直没去见你,那就是...”赵晗截住他的话。“你别胡说八道。”赵盏道:“好,我不多说了。”赵晗背过身擦擦眼泪。“我的哥哥是大宋官家,不肯帮着我护住个人。”赵盏道:“于公,郭忠是大宋军人,职责所在。于私,我和他虽有私交,顶多算是好友。镇江司本就免不了身处险地,我还怎么护着他?”赵晗说:“给他换个官职。”赵盏道:“刚说了,我做不到。”赵晗道:“你还是不肯帮我。”赵盏道:“如果是你的事,没二话,我肯定要帮。郭忠是郭忠,你是你。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赵晗的嘴唇动动。“你别多问了,帮不帮我?”赵盏道:“我要问清楚了。你和郭忠没有关系,我答应了帮你去处理他的事,这算什么?”赵晗道:“你知道是帮了我就好了。为什么非要问出缘由?”赵盏道:“不行,你不告诉缘由我就不帮你。”赵晗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你一清二楚,定要我难堪。我去找父亲母亲告你的状。”赵盏笑道:“好,你不说便不说吧。但是让郭忠离开镇江司,去了军籍,他不会同意,我也不能强迫他。”赵晗问:“要是他同意了呢?”赵盏道:“要是郭忠想走,我没什么好说。”赵晗道:“你是皇帝,说话算话。”赵盏道:“我历来不愿强人所难。”赵晗说:“你重复一遍。”赵盏道:“我历来不愿强人所难。”赵晗道:“不是这句,前面那句。”赵盏道:“要是郭忠想走,我不留他。给他换一个没有危险的官职。你满意了吧。” 第184章 蒸汽机 裴满松在宋朝重建间谍网络的工作不顺利,也不可能顺利。在金国撤走原来间谍的那一刻,镇江司就知道了金国的意图。当然,撤不撤走原来的间谍对结果没有影响。新的间谍行动一旦开始,以镇江司的能耐,很快就能发现。在敌国做情报,最是艰难,何况对手拥有非常强大的情报机构,拥有世上最强大,最系统的反间谍网络。裴满松到来后发现,比预想的更要艰难百倍。一些间谍还没站稳脚跟就悄无声息的失踪了。裴满松的住处周围常常有人活动,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他被镇江司盯上了。他和完颜文龙不同。完颜文龙顶着金国驻大宋使臣的头衔,哪怕知道他在搜集情报,宋朝也不会做的太绝。裴满松是金国军人,擅自进入宋朝已犯了大忌讳。镇江司随时都能取了他的性命。而完颜璟派遣裴满松来不是让他送死。若没点能耐,怎会肩负如此重担?裴满松几次变换住处,借着掩护,轻松将镇江司的人给甩掉了。郭忠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派许多好手去寻找裴满松踪迹,一无所获。 这是郭忠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他不敢小瞧了裴满松,却还是输了一招。这次失手,打草惊蛇,以后再想盯住就太难了。莫说太难,人都不一定能找得见。从前完颜文龙负责时,要想封锁金国的情报,只要控制住完颜文龙,间谍网络就会瘫痪。宋朝突袭金国时,便是采取的这种方式。宋军获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取得了黄河两岸堤坝。现在完颜文龙远离了情报工作,由裴满松全权负责。裴满松影踪全无,不知潜在何处。以后再想照搬对付完颜文龙的方式,瘫痪金国情报网络根本不可能。换句话说,要是不能彻底铲除金国的间谍网络,以后大宋再要出其不意做事,根本无法保证密不透风。可间谍网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铲除。情报工作关乎国家用兵,国家安全,甚至是皇帝的人身安全。镇江司数千人,每年花费数十万两。都说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抵得上千军万马,镇江司里每个人都经过精挑细选,不说千里挑一,也是百里挑一。镇江司竟连国内的情报安全都不能保证,金国羸弱,连他们的间谍都对付不了,要你们什么用?郭忠十分羞愧,不知怎么与赵盏解释。镇江司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抓捕金国间谍,让间谍网络出现漏洞和断层,阻碍情报传输,以减轻情报泄露的不良危害。假如能查的出裴满松的踪迹,他绝不会犹豫,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以后不管金国派谁来,都要立刻诛杀,不留后患。 赵盏正在杭州城里,他住进之前的太子府。去看望了赵眘,见过了赵惇和李凤娘。他来杭州城绝不是为了探望,更不是为了玩乐,他的目的地仍是军器所。此行护卫队百人,赵荀亲自带队,前后守卫着太子府。同行人中,除了洪雨洛之外,还有个姑娘,便是唐芍。唐芍虽从小习武,还不具备替代洪雨洛的能力,只是跟随照料赵盏日常生活。赵盏自不需要谁照料起居,完颜玉有此安排,不好驳了皇后面子。反正唐芍的亲眷在大宋,不会对赵盏不利。赵盏索要唐芍和会兰依的亲眷,只是为了断绝金国对她们的控制,并无其他想法。会兰依是女真人,没有别的想法。唐芍是汉人,赵盏在汉人中的威望之高,令唐芍仰望崇拜,怎能不令这位年轻姑娘生出别的想法?何况,她的亲眷被妥善安顿在南京城,衣食无忧,比在金国的生活好上许多,都对赵盏感恩戴德。她还能够时常探望,不用日夜担惊受怕,对赵盏的好感与日俱增,很快就心有所属了。完颜玉将她当成了亲姐妹,相思之情看在眼中。完颜玉作为大金公主远嫁,唐芍和会兰依是陪嫁宫女,按照规矩,她们在完颜玉大婚当日,便属于赵盏。奈何她被金国胁迫,做金国间谍。赵盏能下定决心娶了完颜玉已极不容易,岂会留下唐芍和会兰依在身边?如今事情大有不同,完颜玉想趁此机会成了姻缘,也是好事。 赵盏本来对唐芍没有丝毫感觉,平时看都不看几眼。杭州此行,距离不远,仍要耽上不少时日。唐芍与洪雨洛跟在赵盏身边,总要距离赵盏更近些。洪雨洛站在赵盏身后一步,她定要站在赵盏身后半步。她身上的香味常常萦绕赵盏鼻端。偶尔故意慢半拍,身体与赵盏轻轻相撞,赵盏不免要多看她几眼了。赵盏每次回头看她,她都红着脸低下头,却能看得出抿嘴微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她释放出了明确的信号。赵盏哪怕心不动,身体也不能不动。可赵盏历来不想徒惹麻烦,因一时冲动,要负责一辈子,未必划算。她不喜欢唐芍,也不讨厌唐芍,就表现不出反感。既然不反感,唐芍陷在情爱当中,难免强行解读成不讨厌就是喜欢。逐渐从半步演变成了小半步,连体温赵盏都能隐隐感觉到了。 到杭州城不是为了玩乐,赵盏有大事要做。人只要闲了,就会生出各种欲望。当一个人忙起来,忙着自认为伟大的事业,其他方面的欲望就会消减,甚至暂时消失。赵盏留在军器所,与工匠探讨技术设计,什么都不想。这让唐芍的努力迟迟得不到回报。军器所中,手榴弹、连发火枪、火炮的研究正常推进,都有了很大进展。火枪和子弹的研发基本成熟,分给下面工坊投入了生产。部分工匠手里没了科研项目,赵盏正带来个新的项目。年后春耕临近,他去司农寺仓库时发现几包发黄发黑的东西。这是袁航从南美洲带回来的。当时赵盏太过兴奋,对玉米地瓜土豆这些十分看重。别的东西没太在意,他也不全认识。只让司农寺正常种植,看看到底是什么。就这样司农寺发现了烟草。赵盏仔细检查几包东西,终于确定,是橡胶。橡胶不是简单的植物,它的作用比想象要大得多得多。随后明确了十几株橡胶树苗,他命令司农寺务必认真照料,像照顾孩子那样照料。赵盏大喜过望,哪怕袁航的船队没回来,仍是下旨加封袁航海国公。 赵盏为军器所画出了蒸汽机的简易结构图。军器所工匠对赵盏画的图深信不疑,他们信心满满,开始设计研发,有不明白的,大宋官家亲自解答。大宋官家也解释不清楚的地方,和工匠一起探讨。仅仅半个月后,军器所造出了一台小型蒸汽机。箱子大小,可以运得动十袋粟米,看得人目瞪口呆。只要在完善后,等比例扩大,就是蒸汽火车头。机器替代牛马运输,化腐朽为神奇,意义重大。军器所欢欣鼓舞,摆酒宴庆祝。因安全因素,赵盏只和工匠们饮了一杯酒就离席。武班随他出来。在军器所门口,赵盏说:“大宋现在手里的橡胶只有这么些,都给了军器所。我们会推广种植橡胶树,怕没有五年八年不能收获。你们省着点用。”武班道:“如果按照官家的要求,做成更大的蒸汽机,这些橡胶未必够用。”赵盏道:“先设计制造,保证技术完善。以后这机器跑起来,绝不能趴窝,你明白吗?”武班道:“军器所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官家重托。”赵盏道:“橡胶的事,朝廷会想办法。今年两支船队不去波斯,一支专门去美洲购买橡胶。一整支船队的橡胶,够用不够用?”武班喜道:“够了,太够了。”赵盏道:“在大宋自己的橡胶成熟之前,都要去外面采购,不会短了军器所的需求。大宋到美洲的航线来回差不多两年,你要有计划。”武班道:“或许铸造大型机器有些困难,臣认为能够解决。”赵盏道:“军器所做事,我放心。每位工匠赏赐一百两银子。”武班道:“谢官家赏赐。” 当晚,太子府内。赵盏与赵荀对坐饮酒,洪雨洛与唐芍坐在两旁。赵荀道:“官家是不是该回南京了?外面有诸多危险,不能久留。”赵盏道:“副帅太小心谨慎。我想和工匠们饮酒你都不许。”赵荀道:“官家安危是天大的事,臣怎能不小心谨慎?但凡出了任何差错,都是弥天大祸,谁都承担不起。”赵盏道:“说的倒是不错。”赵荀问:“核实启程回京?”赵盏道:“过几天吧,军器所还有些事要亲自交代。”说起军器所,赵荀不能多言。赵盏说:“乏了,早点休息吧。”赵盏起身回屋,唐芍紧随在后。洪雨洛准备收拾碗筷,赵荀对洪雨洛使个眼色,意思让她也跟着去。洪雨洛犹豫了下,脚下没动,那边唐芍已关上了房门。赵荀指着她,有些恼火,洪雨洛只得低头不语。赵荀怎会看不出唐芍的想法?他和洪雨洛家是世交,与洪雨洛的父亲洪蒙还是同僚好友。他肯定要站在洪雨洛这边。洪蒙说过洪雨洛的事,他大为惊诧。怎的在赵盏身边许久,仍没有进展?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何如此惨不忍睹?是赵盏不喜欢?赵盏要是不喜欢,怎会允许洪雨洛随身护卫这么长时间?赵荀现在是看明白了,洪雨洛太害羞,太不主动了。碰上赵盏这样不喜强求的人,能凑到一起才怪。女子是该矜持,要分什么情况。做皇帝的女人是天下多少女子的梦想。做了皇帝的女人,荣华富贵,荫及家族,巨大的好处面前,让矜持去死吧。 唐芍看的非常清楚。当然除了好处之外,她对赵盏生了情愫,女子的矜持不能阻拦她的感情。她的照料无微不至,房中暖洋洋,热水盆放在赵盏脚边,她跪在地上要为赵盏洗脚。赵盏说:“我自己洗。”唐芍进到卧房,脱了衣服上了床。赵盏回到卧房,唐芍蒙着头装睡。晚饭时,他们说要回南京城。回到南京城,机会可不多了。她不会如洪雨洛那般浪费良机。江南冬天也是冷的,总不能狠心将她赶出去吧。赵盏的确不能将她赶出去。来杭州城这些天,不近女色,唐芍还时时接近,他心里怎能不痒痒?唐芍有意如此,根本不存在强迫。他坐在床边,问:“完颜玉知道吗?”唐芍露出脑袋:“就是皇后安排我来的。”她眉目含情,双颊微红,更显得妩媚。赵盏定了定神。“想清楚了?今后数十年,都要跟着我,此生此世,一辈子,这是大事,想好了吗?”唐芍眼圈一红,扑到赵盏怀里。“我想好了,早想好了。” 洪雨洛守在院中,实在烦躁。唐芍许久不出来,那肯定是,八成是不走了。自己跟在赵盏身边几年,唐芍跟在赵盏身边才几天,怎么就差了这么多?她开始嫉妒,开始吃醋。见赵盏屋里的烛火灭了,浑身一震,赶紧到门口敲敲门。没人理会,她又敲敲门。听得赵盏不难烦的问:“谁?干什么?”洪雨洛说:“是我。”赵盏问:“什么事?我睡下了。”洪雨洛咽了咽口水。她再怎样也不能说等着唐芍回去一起睡,真这么说就太没脑子了。她说:“韩淑,赵晴,赵姜求见官家。”安静了一会儿,赵盏披着外衣打开门:“她们来求见我?”洪雨洛说:“是。我想着这么晚来求见官家定有要紧事,不敢耽搁。打搅了官家休息,官家不要怪罪。”赵盏道:“晚上来见我,估计是有要紧事。你让她们到会客厅等着,我稍后过去。” 赵盏关上了门,洪雨洛急忙去命令侍卫将韩淑三人追回来,就说官家答应接见。她动了小心思,本来韩淑说没什么大事,她就给打发了回去。眼见屋里灭了烛火,她耐不住醋意,急切间以此为借口搅了赵盏的好事。赵盏要见韩淑几人,还是在会客厅。以前的事过去了,赵惇如今是郡王,韩淑是郡王的儿媳,赵晴和赵姜是郡王的女儿,身份都不低。唐芍作为随身宫女,肯定要出来侍候。今晚的事成不了,明晚呢?后天晚上呢?来日方长,洪雨洛是拦不住的。她不会对完颜玉吃醋,不会对小锦,还有素素和瑶瑶吃醋,她偏偏对唐芍吃了醋。究其原因,怕不是吃醋那么简单。肯定还有诸多不甘,不甘能怎样呢?怪得了谁? 第185章 名臣之后 杭州城太子府会客厅。几人寒暄了几句,唐芍泡了茶端上来。她经过了简单的打扮,掩不住脸上的笑意。今晚不成事不重要,只要赵盏接受了她,未来就很美好。洪雨洛与她退出会客厅,守在门口。唐芍望着夜空星辰,眼里灿灿闪着光,目之所及,都很美好。洪雨洛望着黑夜中几盏忽闪忽闪的宫灯,半死不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灭了。她格外落寞,看到的所有事物都足够令人厌烦。她俩一个满怀欣喜,一个郁郁寡欢,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平素住在一起,彼此有许多话说的两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悲喜当中,谁都没出声。 韩淑端起茶杯,吹了吹气,要饮。赵盏说:“不必强喝,晚上不喝茶最好,免得睡不着觉。”韩淑说:“听闻叔叔节俭,泡了茶不喝,倒掉太可惜了。”赵盏道:“我如何节俭,不差几杯茶。”韩淑放下茶杯。本要跟着端起茶杯的赵晴和赵姜也收回了手。赵盏说:“不是我舍不得几杯茶,你们想喝就喝。”韩淑说:“听叔叔的话。晚上不饮茶。”赵盏问:“家中还好吧。”韩淑说:“谢叔叔记挂,家中都好。”赵盏问:“赵瑜怎样了?”韩淑说:“会走路会说话了。”赵盏说:“孩子长得快,好好照料。”他看着赵姜和赵晴。“你们比之前见面漂亮多了,长成了大姑娘。”两人齐声说:“谢谢叔叔夸奖。”赵盏说:“你们晚上来见我,定有要紧事。”韩淑道:“贸然求见叔叔,请叔叔莫怪。白天叔叔太忙,只能晚上碰碰运气。多亏洪姑娘通报,否则难以见到叔叔。”赵盏说:“白天我是挺忙,差不多忙完了。自己家人,有什么话直说。”韩淑说:“叔叔说是自家人,我就直说了。”赵盏道:“直说。”韩淑道:“赵姜和赵晴都到了出嫁年纪,希望叔叔能做主。”赵盏道:“父母都在,哪轮得到我做主?”韩淑说:“我作为嫂嫂,也不该过问。叔叔知道,父亲历来不主事,都是母亲操劳。”赵盏道:“嫂嫂也不管了?”韩淑道:“母亲整天修道,几乎不问家事。若非是叔叔,母亲都不会见客。”赵盏笑说:“李凤娘修道?她修道真是新鲜。”韩淑不语,气氛有些尴尬。 赵盏对李凤娘如何看法,只是他的看法。李凤娘是赵晴和赵姜的亲生母亲,是韩淑的婆婆,更是韩淑最敬重的女子。赵盏略带嘲讽之意,以前的事他或多或少没能完全释怀。赵盏对门口大声说:“唐芍,你换几杯热水,晚上不喝茶。”唐芍应了。韩淑说:“叔叔,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母亲曾经做了许多错事,她知错了,她修道大概是想减轻罪孽。叔叔心胸宽广,不杀我们全家,是天大的恩德。母亲一定也日日夜夜为叔叔祈福。”赵盏道:“能静下心修道终是好事。她修道,家事全由你负责了吗?”韩淑答:“我帮助夫君打理家中事务。”赵盏道:“赵扩比我大了几岁,小了我一辈。你与我年纪或许相当,要叫我叔叔。”韩淑道:“我比叔叔小了一岁。”唐芍给换了热水,赵盏端起杯子。“晚上喝点热水是好的。”韩淑几人也随着饮了一口。 赵盏道:“长兄如父,你作为嫂嫂操劳赵姜和赵晴的婚事理所应当,有什么难处吗?”韩淑道:“叔叔明察,是有难处。父亲是大宋郡王爵位,按照规制,赵晴和赵姜该封县主。”赵盏道:“应该是这样。没封号吗?”韩淑道:“没有。恳请叔叔能快些封号。”赵盏道:“这不难,稍后我吩咐下去。有了县主的封号,门当户对,能找个好人家。”韩淑几人起身行礼。赵盏道:“封号是按照规制,用不着感谢我。”韩淑道:“还求叔叔能在父亲卸任郡王之前,封了赵晴赵姜的县主。”赵盏问:“要卸任郡王?”韩淑道:“父亲有意将郡王爵位传给赵扩,在元日新年后他就向朝廷上书请求了。叔叔在杭州城,应该不知晓。这等小事,宗正寺能够直接处理,不会劳烦了叔叔。如果父亲不是郡王,赵姜赵晴作为郡王的妹妹,按照规制不能封县主,什么封号都不会有。”赵盏道:“元日后就上书朝廷,过去多少天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赵姜道:“我们急着求见叔叔,希望叔叔能过问。” 赵盏说:“两个女儿没封县主,赵惇他怎会不知?为什么着急上书请求将郡王爵位袭给赵扩?”韩淑道:“父亲怕事,求叔叔别怪罪。父亲之前请求过两次,没有得到回复。我劝父亲再等等,父亲执意不肯。他认为朝廷不杀他,还封了郡王爵位已是最高恩典,不敢奢求更多恩典了。我带着两位妹妹,瞒着父亲,斗胆来求叔叔。今日境地,家族内瞧不起我们,官场上瞧不起我们。若不能获得县主封号,怕是嫁给芝麻小官做正妻都会被人嫌弃。关乎两位妹妹的终身大事,想拼个运气。幸好叔叔到了杭州城,否则我们连见叔叔一面都不能。”赵盏道:“迟迟不给封号,是不对,回到南京城我提醒宗正寺。”韩淑道:“此等小事,不敢劳烦了叔叔。”赵盏道:“不对的地方要改,大事小事都一样。如果现在宗正寺已答应了赵惇的请求,并准备好了文书,白纸黑字,我也不好废除。”赵晴和赵姜神情落寞。赵盏说:“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主张婚姻自由,不提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媒婆的话,最不能信。官身自是有光明的前途,未必就是好姻缘。你们可以出去走走看看,说不定有了偶遇,喜欢上个平民百姓。婚后对你一心一意,疼爱有加,不也是好姻缘吗?要真有这样的姻缘,我定保证你们此生衣食无忧。” 赵姜和赵晴心里一动。她们哪里懂得什么好姻缘坏姻缘?只是被赵盏描绘的画面吸引,有个男人对你一心一喜,疼爱有加,如果自己也喜欢,两情相悦,必定幸福美满,大概正是好姻缘吧。韩淑说:“她们俩是赵姓宗室,嫁给平民,实在太委屈了。叔叔,还请你能可怜可怜我们。”赵盏想了想。“我立刻派人去南京城查问,如果没有下达文书,先册封赵姜赵晴县主。如果下达了文书,不太好办。”韩淑说:“如果下达了文书,命中注定如此结局,我们也感激叔叔。”赵盏叫来洪雨洛,当着面让她安排下去。唐芍站在门口,等着收拾茶盏。赵姜和赵晴起身,韩淑犹豫着不走。赵盏问:“还有事?”韩淑道:“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说。”赵盏道:“直说。”韩淑道:“朝廷上的事,我不敢开口,怕惹怒了叔叔。”赵盏道:“忠言逆耳,你说是朝廷上的事,我更想听听了。说吧,不妨。”韩淑道:“叔叔可记得有位官员叫做韩侂胄?”赵盏道:“你是他的侄孙女,我听说过他。怎么了?”韩淑道:“不久前他来找我了。”赵盏问:“说什么了?”韩淑道:“他饮了酒,跟我抱怨兵部任用官员不公。我说,你认为兵部用人不公,空口无凭,搜集证据去御史台和监察司控告。官家对官员的监管十分严格,只要有证据,朝廷一定会还你个公道。如果没有证据,你可不能乱说。”赵盏问:“他有证据吗?”韩淑道:“说是按照规矩,他做了好几年的防御使,无功无过,理当升迁。但每次升迁都没有他的名字。”赵盏说:“这不能算证据。”韩淑道:“我也是这么说。他说专门去询问过,兵部不给答复。他请求上级帮忙,上级也认为不正常,询问后,兵部答复说韩侂胄的所有资料都不在兵部。就等于说,兵部没有韩侂胄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升迁自然谈不上。” 赵盏摸了摸鼻子。韩淑说:“官家将武臣的升迁任用由吏部转给了兵部,我说是不是吏部出现了疏漏,将你的资料漏掉或者遗失了。”赵盏道:“有这个可能。”韩淑说:“他说也想过可能有这种情况,除了这种情况,没有别的可能。便去吏部询问,希望找到遗失的资料。吏部说全部武臣的资料都转交给了兵部,绝不会出现遗失。兵部交接时,互相确认,有交接文书,怎会出现这等错误?他请求亲眼看看文书,吏部说他没有权力看,不给看。但作为大宋官员,没有了资料,等同于没有官身的证明,今后在升迁上没有任何机会。他找到兵部,本是官身,有官阶官职,每月俸禄正常发放,要求兵部能补充一个官身的资料。兵部回复说除非能证明资料的确遗失了,或者被销毁了,不能证明便不能重补。叔叔,你给评评理,遗失或者销毁了,资料都没有了,怎么证明?兵部分明是在有意为难。”赵盏道:“兵部没什么大错。”韩淑一愣。赵盏说:“官员所有资料只能有一份。如同官印一样,每一个官职只能有一个。官员离职,将官印传给下一任,不能带走。若出了两个,真假难辨,必定要闹出事。何况,两个都是真的,更不好办?”韩淑说:“官身资料都有名字,世上只有一个韩侂胄,如何作假?”赵盏说:“名字只是代号。你怎知世上只有一个叫韩侂胄的人?自古以来对君王避讳,大宋不许有人叫赵盏,叫王盏,丁盏也不行。有人起名字叫韩侂胄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兵部补充了一个资料,以后有另外一个叫韩侂胄的人拿着另外一份资料来,该怎么处理?” 韩淑说:“这不是一回事儿啊,叔叔,你不能这么说。”赵盏道:“朝廷有规矩,我是给你讲道理,有什么不对吗?”韩淑道:“兵部年底要对官员进行考核,这,其他人如何冒充?”赵盏道:“韩侂胄,凭借祖上荫补,做到汝州防御使,挂着虚名,没有实权,只拿俸禄,不做事,兵部考核他什么?”话音一落,赵盏发觉说漏了嘴。话说了出去,收不回来。韩淑抬头望着他,赵盏心里发虚。防御使,五品武官,有名无实,与大宋皇帝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他都不该入了赵盏的眼,为何赵盏方方面面记得这般清楚?只有一种可能,赵盏详细了解过了韩侂胄的资料。怪不得。遗失了官员的资料,是重罪,兵部和吏部承担不起。不想办法弥补,还敷衍推脱,不合道理。两部显然有恃无恐,韩侂胄的资料一定是被手握大权的人调走了,跟他们没有关系。这人是谁?还用明说吗? 赵盏不解释,没法解释。韩淑是聪明人,解释无用。他握起杯子将水喝干了。韩淑想听赵盏解释,见赵盏不解释,不知如何问。她询问朝中用人已多少犯了忌讳,怎敢多言?她说:“赵姜,赵晴,我们走。”赵盏叫住她。“都说君心难测。你只要知道,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其余别问。也别传出去,烂在肚子里。”韩淑道:“叔叔是君王,一念之间,决人生死。断送了谁的前途命运算什么呢?”赵盏面色不虞,他到底不占理,压着火气。“韩侂胄四十岁了,吃着俸禄,什么都不用操心。过十年,告老归家,不也不错吗?”韩淑转过身,大声说:“叔叔说的好没道理!”韩淑敢当着他的面喊,好大胆子!赵盏咬牙问:“哪里没有道理?”谁都看得出来,他要动怒了。赵姜拽了拽韩淑的袖子,希望韩淑别再说了。韩淑不是冲动的人。但刚刚赵盏有意无意嘲讽李凤娘,让她很是不高兴。脑袋一热,不顾后果。“辛弃疾五十岁被叔叔越级提拔,做了枢密副使,长沙节度使。陆游六十几岁被叔叔提拔为御史大夫,现在成为阁臣,掌管大宋三法司。他们那么大的年纪能委以重任,为什么要让四十岁的人混日子,等着告老还乡?” 第186章 恼羞成怒 赵盏黑着脸盯着韩淑,韩淑起初不肯退让,迎视赵盏。等稍稍冷静了些,才想到惹君王动怒,即天大祸事,躲开赵盏的眼神,开始慌乱。一旁的赵姜和赵晴浑身发颤,不知所措。唐芍靠在门边,拦住了刚回来的洪雨洛。洪雨洛发觉气氛微妙,奇怪的看着唐芍,唐芍摇摇头,示意她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韩淑的心脏砰砰撞击胸口,她万般悔恨。赵盏网开一面,放了她全家活路,今日震怒,说不定要断送了所有人的性命。哪怕赵盏不会动杀心,所求必定不会如愿,苦了赵姜和赵晴。韩淑心中自责,说出的话,收不回来。赵盏不开口,或许韩淑这一家在他脑子里死活几次了。韩淑擦去额头的汗水,要跪,赵盏却道:“滚出去吧。”韩淑一愣,这个滚字用的也恰到好处。赵盏一定是生气了,否则不会这么说话。让她们出去,大概是不想追究罪责了,至少暂时不想追究。也可能赵盏只是单纯不想看见她。韩淑本想逃避,她不知怎么解释。言多必失,惊惧之间,反而怕说错了话。韩淑哪敢多说半个字,与赵姜赵晴急忙退出会客厅。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寒战,汗水早浸透了后背。 赵盏将那三人杯子里的热水都喝了,嗓子才好受了些。韩淑你怎么跟我说话?辛弃疾文武全才,年轻时为国立功,如今率领飞虎军击溃金军主力,威震天下。陆游掌管御史台,惩治贪官污吏,大宋官场清平,提升民心,是大宋立国的基础。韩侂胄拿什么与之相比?他凭什么和辛弃疾陆游放在一起比较?你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还自以为讲得有道理,当着我的面质问,是我太仁慈了吗?给你惯得!赵盏动了怒,怎么可能不动怒。全国上下没人质疑赵盏任用辛弃疾和陆游,当初破格提拔就没人反对,如今更不会有人反对。你一个小小的郡王儿媳竟敢质疑我?想要公平可以,让韩侂胄带着五十个人去金营杀一圈,让韩侂胄杀两个大贪官,看他敢不敢。如果不敢,有什么脸面跟我要公平?以祖上功劳荫补做官,连科举考试都没参加过。这点都不如史弥远。史弥远是宰相的儿子,参加科举,还中了进士,是个人才。更别说赵汝愚了。赵汝愚是大宋宗室,赵光义的后人,比你的祖上厉害不厉害?赵汝愚参加科举,状元及第,韩侂胄能考第几?不通过科举考试做官,说出来总要低人一等。但凡韩侂胄能进士出身,想必都不会将祖宗请出来。依靠祖宗功劳做官本就不公平。吃一辈子俸禄,告老还乡,这是个好结局,你还觉得不公平了? 还有韩淑,若你祖上不是韩琦,哪轮得到你嫁给赵扩。你肯定和韩侂胄一样不甘心吧。如果不是我,赵扩做大宋太子,你是太子妃。将来赵扩做了皇帝,你就是大宋皇后了,还用得着低三下四为了个县主的封号去求人?还有赵姜和赵晴,她们可以做公主,大宋的公主,怎会瞧得上县主封号?你们全家都不甘心是不是?赵盏独自坐在会客厅,他动了怒。并非全是因为韩淑失了礼数,典型的恼羞成怒。恼自不用多说,羞,韩侂胄的事,他做的是不太合规矩。赵盏跟韩淑讲道理,其实都是在替所作所为辩解。细究起来,他就讲不出道理了。恼和羞加在一起,没了颜面,勃然大怒。不讲道理,以愤怒来威吓别人,让人不敢跟自己讲道理。绍熙内禅,庆元党禁,开禧北伐,嘉定和议。桩桩件件对南宋影响很大,危害也很大。不全是韩侂胄的错,他终究脱不了干系。赵盏知道此人醉心权力,不择手段,这才防止他获得实权。其中原因,与旁人讲了,也没人会信。五品武官能掀起什么风浪?若非那场宫廷政变,韩侂胄怎么可能手握大权?赵盏大可不必故意针对他。韩侂胄运气不好,赵盏本意要压着史弥远。奸臣和权臣连在一块,顺手压了韩侂胄而已。运气是不好,反正不冤枉。 次日,允许赵惇将郡王爵位传给赵扩的文书送到了杭州城。好巧不巧,赵盏没来得及干预。韩淑少了些愧疚,毕竟没有因她惹怒了赵盏而耽搁了两个妹妹的未来。可惹怒了赵盏,不知会不会有祸端,不知会有什么祸端。她不敢与父母讲,讲了也没用。与丈夫讲更没用,赵扩没主见,不担事,知道了反而是麻烦。全家大小事务都由韩淑负责处理,她却惹了大祸。午后跑去求见赵盏,想好好的认个错。赵盏不在太子府,去了军器所。晚上再来求见,守卫全不在了。原来赵盏交代给军器所一些重要事务后,连夜赶回南京城。他就是被韩淑给气走了,多一宿都不住。赵盏动了大怒,这能有好果子吃吗?连道歉认错的机会都不给韩淑留。韩淑战战兢兢,她无能为力,只怪自己冲动。要是能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顶撞赵盏,赵盏说什么是什么,安安静静的听着。为了给母亲出气,惹怒了官家,不划算。为了替韩侂胄鸣不平,惹怒了官家,更不划算。让家人平平安安,不才是她最想要的吗?事情怎么可能重来?泼出去的水,说出去的话,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临安皇宫内外的禁军调动,都让韩淑心惊肉跳。和从前不同,这次要是大祸临头,全是她害的,如何能置身事外? 赵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毫无睡意。完颜玉拄着脑袋,侧身躺着,手指在赵盏胸口划动。赵盏翻过身,完颜玉的手指又在赵盏肩膀划动。赵盏长长舒了口气,不说话。完颜玉说;“杭州的事我都知道了。”赵盏问:“唐芍跟你说的?”完颜玉说:“唐芍为了你茶饭不思,我安排她随你外出,你到底也没碰她。”赵盏道:“你是真大方,心胸比宰相都宽广。非但不吃醋,还主动给你丈夫送女人。”完颜玉说:“你才是不一般人。唐芍主动投怀送抱,你不要。多日不见,回来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成仙了么?”赵盏道:“别与我开玩笑了。你都知道,我哪有那种心思?”完颜玉从身后抱住赵盏。赵盏道:“我以为韩淑是聪明女子,想不到她也会脑袋一热,不顾后果,什么都敢说。”完颜玉道:“名臣之后,肯定与旁人不同。聪明女子,也会冲动。”沉默片刻,赵盏道:“一路上我在想,留下她们全家,是对是错。哪怕留下性命,是不是不该封郡王爵位。直接贬为平民,省的见了面气我。”完颜玉道:“早前不做,现在如何做?只因为韩淑顶撞了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你就要杀她全家,要褫夺了封号?那是昏君暴君的做法,你是明君,怎会那般行事?”赵盏道:“说不定韩淑当时心里骂我是昏君,不好明说罢了。”完颜玉道:“你别胡猜乱想了。你对她家有大恩,她恩怨分明,怎会不知道好赖?”赵盏道:“恩怨分明。我夺了她公公的皇位,等于夺了她丈夫的皇位,等于夺了她的皇后身份,她不会恨我?我以为她想要平淡的生活,怕是看错了。” 完颜玉说:“她们家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你何必耿耿于怀?聪明女子该当识时务,哪怕她有这样的想法,也知道不可能实现,还会害了自己。她可曾有半点透露想法?如果没有,你怎能因为猜测就要动杀心呢?”赵盏道:“我不是动了杀心,只是感觉对她们家太仁慈了。让她们觉得我好欺负,敢当面对我不敬。”完颜玉说:“你正在气头上,等消了气便好了。”赵盏问:“难道消了气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完颜玉道:“李凤娘那般害你,你都能以德报怨。会因为韩淑顶撞了几句,就要下旨惩治了?”赵盏道:“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是让她更肆无忌惮了?”完颜玉道:“韩淑就事论事,并没有不敬重你。你常常鼓励臣民大胆说话,韩淑不正是遵循了你的旨意?惩治了韩淑,以后谁敢说话了?逆耳忠言,以后都说些好听的话,顺从你的话,你就分不清是非真假了?”赵盏半回头。“你认为韩淑的话是忠言?”完颜玉说:“算不算忠言我说了不算,我只是觉得不全是错的。有点道理。”赵盏道:“那是我错了。”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完颜玉笑道:“看看,忠言逆耳。我说的话逆耳,你不喜欢听了。”赵盏道:“忠言逆耳,逆耳不一定都是忠言。道理是道理,难道天下所有的事,都能讲道理吗?” 完颜玉说:“天下的事当然要讲道理。”赵盏道:“跟你们金人讲道理,金人当初就不会南下攻宋了?我跟完颜璟讲道理,完颜璟就能归还了占据的汉人土地?我跟铁木真讲道理,蒙古人就能安心放马牧羊,不再烧杀劫掠了?”完颜玉说:“不是所有事,所有人都能讲道理的。你是大宋君王,该讲些道理。”赵盏道:“别人不跟我讲道理,我偏偏去跟他讲道理,能讲得清楚吗?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这是万年不变的道理。大宋出兵打了金国,你看完颜璟跟我提道理那俩字了吗?”完颜玉背过身,不理会赵盏。赵盏说:“你说忠言逆耳。我刚的话不好听,你不乐意听,是忠言吗?”完颜玉说:“你分明在嘲讽我,故意气我。”赵盏道:“韩淑不是在嘲讽我,故意气我吗?”完颜玉道:“这件事我不管了,你想怎样便怎样,跟我没有关系,我何必趟这浑水,受这个气?”不知是被赵盏气到了,还是想起金国危局,完颜玉抽泣了起来。 完颜玉一哭,赵盏就心软。完颜玉生气,他倒是没了脾气。他回过身,去抱完颜玉,完颜玉不抗拒,任由他抱住了。赵盏说:“好了,大晚上哭什么?招来了鬼怎么办?”完颜玉说:“你刚从杭州回来,不就是想让我劝劝你?为什么反来气我?”赵盏道:“我是想让你劝劝我。你要劝我,你该说,就是韩淑的错,韩淑怎么能这么说话?没大没小,等我看见了她,好好斥责她。你顺着我,我才能消气。你说是不是?”完颜玉不语。赵盏道:“你说韩淑讲得有道理。她讲得有道理,我讲得不就没有道理了,我怎么能消气?还会让我更加生气。”完颜玉问:“是我的错了?”赵盏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韩淑当时要走,我为何要叫住她?她走了,什么事都没有。是我多此一举,没事找事。”完颜玉要转过身,赵盏松开手,完颜玉面对着他。“你这般说,就是不生气了。”赵盏给她擦擦眼泪。“把你气哭了,我还生什么气?好了,这事过去了,不提。” 赵盏给完颜玉掖掖被角,他说:“允许赵扩继承郡王爵位,按照规制,赵姜和赵晴不能封号县主。文书到了杭州城,我不好更改。这俩姑娘与瑶瑶年纪相当,几年来和家人一起遭到圈禁,日夜担惊受怕,以泪洗面,吃了许多苦。平素被其他宗族和官场瞧不起,如果连个封号都没有,难寻条件好的夫君。”完颜玉道:“县主不是个多高的封号,你想要给她们,并不难。”赵盏道:“难是不难。我在杭州城说过,要是文书没下达,先封号县主。文书下达了,我不好办。她们都表示理解。文书下达了,她们也能接受这个结果,怪不得我。没出韩淑的事,倒是可以单独办理,算个恩典。韩淑顶撞了我,我没下旨惩罚,却给赵姜赵晴封号县主,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是不是等于承认是我错了,我不认为是我错了。”完颜玉想了想。“我倒是有个办法。”赵盏道:“你说说看。”完颜玉说:“春闱之后,朝廷会设宴款待新科进士。不妨在宫中举办宴会,允许宗族和重臣家的女子参加。按照规矩,赵姜和赵晴有资格参加。”赵盏道:“是个办法。这种宴会本是为宗族和重臣家待嫁女子寻个才子夫君,新科进士也希望能成为权贵的女婿,对前途大有裨益。如一见钟情,我替她们做主,封号什么的不重要了。” 第187章 不可兼得 科举放榜,状元秦钜,榜眼吕祖泰,探花徐照。徐玑、赵师秀、翁卷、刘过等人皆进士及第。探花郎吕祖泰是北宋名臣吕夷简后人,理学大家吕祖谦和台州知府吕祖俭的弟弟。名臣之后,位列三甲,无丝毫不妥。而外人不知,初定他为状元郎,后降为榜眼。因为秦钜是秦桧的曾孙,天下都知秦桧是大奸臣。朝廷褫夺了秦桧所有封号,也削了秦桧后人的荫补。秦钜被罢官赶回家中,正好朝廷开科举,便依靠真才实学来考,阅卷时竟被定为三甲之首。公开名字后才发现他是奸佞后人,理应除名,进士及第都不应该,怎能做状元?奈何文采斐然,剥夺了名次,哪怕定在三甲之外,都要愧疚一辈子。主考官尤袤,杨万里,洪迈共同商议后采取了变通之法,第二名吕祖泰补状元,秦钜榜眼。两人调换,让秦钜做探花,同样没有埋没了他。人们都盯着状元郎,或许能免去许多议论质疑。 名单和试卷呈送到赵盏手里。以前几次科举赵盏都不太过问,这次不知怎的,闲来无事阅读起进士的试卷。具体意思赵盏不完全明白,但秦钜和吕祖泰的试卷在他看来难分上下。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仍找来三位主考官询问,以什么理由评选出先后。三人不敢隐瞒,如实讲了。他们都认为单看文章策论,秦钜做状元理所应当。但论身份,秦钜没有资格榜上有名。既然他们这般说,对秦钜的才学没有争议,赵盏想都不想,钦点秦钜为状元。他是他,秦桧是秦桧,难道秦桧是奸臣,他的后人都不是好人了?尤袤等人都舒了口气,他们不敢给秦钜状元是怕担不起责任,有皇帝钦点,谁还敢说什么?秦桧的后代都能凭借科举入仕,别人何必瞻前顾后,不敢尝试?赵盏的意思很清楚,朝廷用人看重才能,不看重身世。以后大宋官场也不准歧视那些祖上有过错的臣子,当同心竭力,为国家进步发挥聪明才智。秦钜对此感恩戴德,皇帝钦点,他所有的担忧都消散了,未来充满了光明。 宫中为新科进士举办宴会,一些宗室重臣家的女子参加,赵姜和赵晴得到了邀请。宴会后,才子佳人在花园中散步,互相见面认识。年纪大些和娶了妻子的不掺和,聚在一块饮酒作诗。大多数年轻士子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莫说成为皇家宗室的女婿,和高官重臣家里搭个关系,对今后的仕途都有很大帮助,说不定能少奋斗十年。姑娘们也都牟足了劲,这些年轻男子不是寻常人。他们是大宋科举层层筛选的少年英杰,今后大宋的阁臣宰执极可能在他们之中产生。一旦载入史册,成为名臣,则光宗耀祖,荣妻荫子。女子全打扮的光鲜艳丽,希望有幸觅得良缘,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 赵盏对赵晴赵姜的终身大事很上心,平素不愿意凑热闹,仍是抽空来瞧瞧。远远望见赵姜和赵晴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神情落寞,没人理会。与周围欢笑谈话的美好气氛格格不入。赵盏走到近处,两人急忙站起。其他人见了赵盏,齐齐行礼,赵盏与他们打了招呼。赵盏细细打量两个姑娘。“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为什么坐在这不与人说话?”两人低头不语。赵盏说:“进士及第三百人,少说一百多年轻有为的男子。男多女少,大把机会,你们不能都瞧不上吧。”赵晴说:“我们姐妹怎敢去挑?”赵盏道:“挑还是要挑,你们是大宋宗室女子,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成了婚。别坐着,去走走,与他们说说话,总能寻到性格相投的人。”赵晴说:“开始有人与我们讲话,听说我们的身份,都找借口离开了。如同碰见了瘟疫,没人愿意理会我们。”赵盏的脸色不太好看。赵姜和赵晴再如何,依然是皇亲国戚,你们还瞧不上了?从前宫中没举办过类似的宴会,赵盏听了完颜玉的建议,主要是想为赵姜赵晴找个夫君。说白了,宴会是为了赵姜赵晴举办的,别人只是沾了她们的光。这倒好,主角成了配角,配角都算不上,成了龙套。龙套和配角反而玩的挺欢。想来也是,赵姜和赵晴身上没有了尊贵的光环,哪里像是主角了? 不远处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数盯着洪雨洛。洪雨洛站在赵盏身后,身份很容易猜测,不敢胡思乱想。见赵盏专门与赵姜赵晴说话,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问这俩女子的身份,听说是临海郡王的妹妹,也不再胡思乱想了。临海郡王不过是官家的恩典,只有名爵,没有任何势力。官家现在不计前嫌,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飞来横祸?赵姜赵晴没有封号,真要娶了,非但不会在仕途上有利,八成要惹了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赵盏能猜得到缘由。可以理解,他却不能接受。如果这俩姑娘在大好年华时不能嫁给好郎君,他有很大责任。何况,赵氏宗族的女子,被那些刚刚考取功名的士子瞧不上,他的脸面也没地方放。对洪雨洛说:“取茶盏来。”洪雨洛到一旁吩咐宫女。宫女很快端来了茶盏。赵盏也坐在石头上,拿起一杯茶,赵姜和赵晴各捧起一杯。赵盏说:“之前在杭州没能与你们对坐饮茶,在这补上。”他饮了一口,赵姜和赵晴呷了一口。赵晴问:“官家没有责怪嫂嫂吗?”赵盏道:“叫叔叔,我是你们的叔叔。”赵晴道:“是,叔叔。叔叔没有责怪嫂嫂吗?”赵盏问:“韩淑她怎么想?”赵晴道:“嫂嫂知错了,想与叔叔当面致歉,求叔叔千万别放在心上。”赵盏问:“你父母知道这事吗?”赵晴道:“不知。嫂嫂告诉我们谁都不许说。被家里知道,反而令家人惊惧。”赵盏道:“惊惧,她说会让家里人惊惧?”赵晴犹豫了下,点点头。 赵盏抿了口茶水。“完颜玉说得对,曾经我遭遇了那么多的事,被李凤娘害苦了,都没惩处了你家,难道会因为几句顶撞就降罪吗?韩淑聪明人,她是怕我反复无常吗?我要是心狠手辣,早就动手了,用得着等到今日?”赵晴说:“叔叔是大宋天子,心胸宽广。完颜皇后说得对,是嫂嫂想多了。”赵姜说:“叔叔允许我们姐妹来参加饮宴,嫂嫂就放下了心,知道叔叔不生我们的气了。”赵盏道:“你俩的封号,没来得及处理。”赵晴道:“我们明白,命中注定,认下了。叔叔让我俩来饮宴是特殊恩典,感激不尽。”赵盏道:“缘分天注定,不用烦心。喝茶。”他与赵姜赵晴捧杯,一饮而尽。洪雨洛为他们斟满了新茶。他们谈话的气氛很和谐,有说有笑。赵盏就是给旁人看看,我很喜欢这两个侄女。血浓于水,她们没封号怎么了?是临海郡王的妹妹怎么了?归根结底她们是大宋宗室的女子。换做别人,皇帝能与她们闲话家常?实在亲戚,我能让她们吃了亏? 听得一阵喧闹,许多人涌了过去。赵盏顺人群看,二三十名宫女划出一条道,将人群隔开,赵晗在中间慢慢走来。显然许多年轻士子都提前做好了功课。大宋待嫁女子中,谁的身份最尊贵?当然是云梦公主赵晗。大宋官家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自小关系就极好。万一能获得云梦公主的亲睐,和皇帝成为自家人,前途不可限量。从前驸马不许手握实权,自赵盏开始没了这种规定。连士大夫都敢杀,还有什么规矩不能破?嘉禾公主赵婉和医部尚书吴印已定了终身,只等着赵晗成婚,她们就要举办婚礼,这不是什么秘密。嘉禾公主自不能和云梦公主相比,连嘉禾公主的准驸马都做了尚书,要是能娶了云梦公主,官家怎会亏待?吴印可是从八品太医师短时间内升到了正三品尚书,不是看在嘉禾公主的颜面,他八辈子也没这等官运。所以,每个单身进士都对赵晗充满了期待。别的女子怎敢抢了公主的风头,徒徒羡慕。赵晗微笑着与人打招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典型的白富美,令那些男子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赵盏随手将茶杯放在茶盏上,起身要走。赵晗望见了他,喊道:“哥哥,你见了我干什么要走?”她快步到了近前,宫女们手忙脚乱,将旁人都拦在几丈之外。赵姜和赵晴行礼。“拜见公主。”赵晗应了,问赵盏:“哥哥,你干什么躲着我?”赵盏道:“你这么大的架子,出门几十名宫女随从,我只带着洛儿一个,怕被你比下去,不得不回避。”赵晗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几十名护卫都守在花园门口,只是你不让他们跟进来。你只信任洛儿一个,只许她跟着你。”赵盏道:“洛儿是我随身护卫,她跟着我是职责所在。”赵晗道:“看看那些登徒子的眼神都落在洛儿身上。”洪雨洛脸上发热。赵盏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都是大宋的新科进士,天子门生,什么登徒子?你说话注意点。”赵晗道:“越是表面有学问的人,怕是内心里越龌龊。”好在距离稍远,她说话声音不太大,没人听到。 赵盏不愿意跟她在这胡闹。“我有事要办。”对洪雨洛说:“洛儿,我们走。”赵晗道:“哥哥,你不想问我点什么?”赵盏说:“我是不是该问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样的饮宴?”赵晗道:“对,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赵盏道:“还用问吗?一定是和郭忠闹别扭了。”他接着道:“你知道这场饮宴是为了给未婚男女创造认识机会,你不该来。”赵晗道:“我也未婚,是宗室女子,为什么不该来?”赵盏略微沉默。“不错,你没有成婚,有资格寻找另一半。我不管你。遇上了好男子,父亲母亲会替你做主。”他转身就走。赵晗喉咙一哽,呆立片刻,又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听得宫女问:“各位皆是才子,谁能为公主写一首诗词?”许多人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赵晗眼睛发红,掩面哭泣。 赵盏将郭忠叫来,以公事为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郭忠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敢抬头。最近这段时间,镇江司的确做的很差,早晚都要被骂。赵盏口干舌燥,饮了一大杯茶。让郭忠跪了小半个时辰,他才问:“你和赵晗之间是怎么回事?”郭忠道:“是臣惹了公主生气,是臣的错。”赵盏道:“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上来就认错。”郭忠道:“前几天我从外面回来去见公主...”他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公主说,公主问我愿不愿意娶她。”赵盏道:“这是好事,你不愿意?”郭忠急忙道:“臣怎会不愿意?臣做梦都想这一刻。”赵盏问:“那为何闹了别扭?”郭忠道:“公主说,娶她可以,要离开镇江司,去做个文官。我说...”赵盏截住他的话。“我明白了。赵晗让你二选一,对不对?”郭忠道:“官家圣明。公主问我,是想做大宋驸马,还是想做镇江司指挥使?”赵盏问;“你说想做镇江司指挥使?”郭忠道:“没有。臣心中,谁都没有公主重要。”赵盏道:“那你是说想做大宋驸马了。”郭忠道:“臣当时没回答。我说回去想一想,公主就生气了。”赵盏道:“现在你想好了吗?做大宋驸马还是做镇江司指挥使?”郭忠道:“臣可以为公主去死,也可以为大宋去死。”赵盏道:“别说那些需要我猜的话,直接讲。”郭忠咬咬牙。“若不能兼得,必须放弃一个,选择一个。臣选择镇江司。” 第188章 兼得 赵晗卧病在床,哭红了眼睛。不是她身体患了病,实在是心理受伤太大。她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集万千宠爱。她的父亲是太上皇,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大宋景王爷,辖制十几万建康军。她同父同母的哥哥是当今大宋皇帝。她无疑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子之一。看看那些新科进士,哪一个不是做梦都想成了她的驸马?被她多看了一眼都如同受了仙女的眷顾,日夜难眠,成为一辈子与人吹嘘的资本。只有那些十分自负的年轻才子才敢幻想牵起公主的手,其余人连想都不敢想。郭忠是镇江司指挥使,正四品武官,你凭什么?凭着皇帝的信任?有了皇帝的信任就无法无天,连公主都敢拒绝?赵晗不吃饭也不吃药,赵雁和太后赶到了宫中,怎么劝都不行。赵雁能够理解郭忠的选择,替他说了几句,赵晗大哭起来。太后怼了赵雁一下,赵雁只得道:“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你劝吧,我不说了。”他走到偏殿,与赵盏打了个照面。 赵盏观他神色,猜到了几分。他笑说:“父亲是被母亲赶出来了?”赵雁道:“她敢?我出来透透气,屋里面太闷。”他坐在榻上,宫女恭敬端了茶来。“我和你母亲劝不好。你惹下的麻烦,你去劝。”赵盏道:“男女情爱,哪容易劝?”赵雁道:“是不是你跟她说郭忠做镇江司指挥使很危险?”赵盏道:“本身很危险,我没骗她。”赵雁道:“你没骗她,也不能什么都说。这回怎么办?她要求郭忠离开镇江司,郭忠不肯,她就不吃不喝。”赵盏道:“终身大事,我怎能隐瞒实际情况,不与赵晗说清楚,才是害了她。”赵雁道:“这许多麻烦事,怎么就牵扯在一起?”赵盏道:“父亲你明白,镇江司指挥使这份工作,只要郭忠自己不想身先士卒,哪有什么危险?等娶了公主,他为赵晗想想,更不会不顾安危。等到大宋扫平天下,镇江司没那么许多危险的任务。若郭忠的工作当真这般危险,我怎会允许赵晗嫁给他?在我这都过不去。” 赵雁道:“既然这般,你更应该想好了再说。今日你跟她说郭忠的工作不危险,她能相信吗?”赵盏道:“当时我是想推他们一把,捅破了窗纸,免得谁都不好意思直说。”赵雁道:“窗纸是捅破了,眼下如何做?”赵盏 问:“父亲认为郭忠可以做您的女婿吗?”赵雁道:“郭忠是个好孩子,我没什么意见。”赵盏道:“好孩子多了,我能替赵晗找个更好的。”赵雁道:“只要她喜欢,男子品格不错,我和你母亲都不反对。可是换了别人,她能同意吗?”赵盏道:“能怎么办呢?赵晗给郭忠的选项是,在她和镇江司之间选择一个。郭忠选择了镇江司,没选择她。她不同意嫁给别人,郭忠也不会改变了主意。那边赵婉和吴印等了许久,难道要一直等下去?” 赵雁道:“这种事如何强迫?寻一个你认为不错的男子,我也认为不错的男子,赵晗就乐意了?”赵盏道:“所以我得问清楚了。如果她坚持,郭忠不离开镇江司,不去做文官,她就不嫁。那就该断了,断的彻底,不能藕断丝连。大宋的公主不能不嫁人,总要选择一个夫婿。”赵雁道:“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想嫁,谁都说不动。不管她信不信,你去跟她讲,镇江司指挥使不危险。”赵盏道:“此时要下猛药。我不能跟他说郭忠的工作不危险,我不能改口。我会说,我与父亲商量好了,给她找个更好的郎君。她要是答应了,也好,咱们便去寻个更好的郎君。要是不答应,正说明她真心真意,非郭忠不嫁,这件事有缓。只要有缓,便能商量。”赵雁低头想想。“你去试试。” 房内,赵晗啜泣的听赵盏说完,埋怨的看着赵盏。太后也道:“你哥哥说的对。大宋的青年才俊有许多,你想找个文臣,满朝的文臣,年轻未成婚的任你挑选。不必为了个郭忠,损害自己的身体。”赵晗问:“母亲也这么想?”太后道:“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不能强求。”赵晗道:“不是强扭的瓜。我喜欢郭忠,郭忠喜欢我,怎么算是强求?”赵盏道:“但你强求郭忠离开镇江司,离开军队,去做个文官。”赵晗道:“镇江司太危险,我是为了他好。”赵盏道:“那么郭忠不答应你,是他不识好歹了。”赵晗低头说:“就是他不识好歹。大宋公主主动嫁给他,他都不答应。”赵盏道:“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更不用放在心上。不理会他,找个更好的男子,让他去羡慕嫉妒。你为他不吃不喝,不值得。”赵晗不语。赵盏道:“你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我去跟郭忠说,让他死了这条心。”他作势要起身,赵晗忙抓住他的手。赵盏问:“怎么?”赵晗道:“你让我想想。”赵盏道:“想什么?有我和父亲母亲给你做主,谁敢欺负亏待了你?”赵晗问:“他这几天怎样了?”赵盏道:“我哪里知道?最近事情太多,我在忙,他肯定也在忙。”赵晗道:“我要见他。”赵盏问:“见他做什么?”赵晗道:“你别问,给我安排见他。”赵盏道:“他不会改变主意。”赵晗道:“我与他好好谈谈,说不定能改变。他想要荣华富贵,我都能给他。” 赵盏道:“荣华富贵能动人心,他最开始就不会犹豫,也不会拒绝了你。”赵晗道:“哥哥,你直接一道旨意,他不敢反抗。”赵盏问:“什么旨意?让他娶你的旨意?”赵晗道:“让他离开镇江司,给他一个文官做。”赵盏道:“咱们说过了,你不能为难我。我说如果郭忠自己要走,我不阻拦。他不想走,我怎能强迫?”赵晗道:“我是为了他好。哥哥,你帮不帮我?”赵盏道:“你这就是耍无赖了。”赵晗道:“我就是耍无赖,你帮不帮我?”赵盏问:“给他一个什么文官?”赵晗道:“国事我不懂,你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行。”赵盏道:“镇江司指挥使是正四品武官,转成文官正四品,做个正奉大夫吧。”赵晗问:“这是个什么官儿?我没听说过。”赵盏道:“闲散官职,只吃俸禄,没有实际执掌。”赵晗道:“哥哥,你给他一个有实际执掌的官儿,他年纪轻轻,该有个事做。”赵盏道:“你知道他年纪轻轻,该当有个事做,还坚持断了他的前途。”赵晗忙道:“我没有。”赵盏道:“你有。”赵晗盯着他的眼睛,片刻,低声问:“我哪有?” 赵盏说:“我用人,尽量唯才是用,那我就要知道臣下的才能。有人会说吴印是因为与赵婉的关系,作为官家的准妹夫,才能仕途如意,多级提拔。他们未必知晓,江西大灾时,吴印带着人进入灾区防疫,做的极好,没有发生灾后大疫。之后管理了几年医药监管司,效果显着。所以大宋成立医部后,才让他做了医部尚书。纵然他不是我的准妹夫,他也是医部尚书的最佳人选。要是做得不好,出了差错,将来他做了我的妹夫,我一样撤了他的职。以吴印的才能,他能做医部尚书,他也只会管理有关中医的事务。以郭忠的才能,他能掌管大宋,甚至金国蒙古西夏整个情报网络,调动命令数千精锐间谍,他却不能管理好哪怕一个小县。你懂我的意思吗?”赵晗道:“你是说,他能做好镇江司指挥使,不能做好一个县丞?”赵盏道:“是。他转为文官,只能做闲散官。碌碌无为一辈子,不可能建功立业。我也不可能将实权职位给他,他做不好,只会害人害己。”他接着道:“我知道郭忠的才能,郭忠自己更了解自己,恐怕你也知道,他只有在镇江司发挥最大的才能,对他自己,对整个国家都有大利。我信任他,是因为他值得我信任。大宋对金国取得优势,镇江司的作用不能忽略。你觉得是为了他好,为他好难道就要断了他的未来,断了他的信念和理想吗?” 赵晗道:“镇江司里太危险,我想要个安定的生活,要我的丈夫陪着我一直到老,一直到死,这他不想要吗?为了这些,他的理想,信念不能放下吗?”赵盏道:“你作为公主,嫁给谁都是下嫁。驸马该为你放弃些什么。郭忠说,为了你,不要了性命都可以。”赵晗喉咙一哽。“连性命都不要,不能不要镇江司?”赵盏道:“郭忠,忠这个字,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在镇江司,对抗外国间谍,维护国家安全,是为国尽忠。记着父亲对他的期许,这是孝。忠孝摆在一起,比性命更重要。他不能为了情,放弃了忠孝。假如他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了忠孝,才不值得托付此生。他是男子汉大丈夫,值得你托付,值得我信任。你喜欢他,不会只因为他用各种好玩的物件逗你笑吧。你要是喜欢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遍地都是。为何偏偏对一个郭忠恋恋不舍?”赵晗抹了抹眼泪。赵盏说:“他一边为国做事,一边追求心爱的姑娘,爱情和事业都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缺少了任何一个,都会留有不可弥补的遗憾。登台号令威严,跃马勇冠三军,上能报君侯知遇之厚恩,下可荣妻萌子,吾平生之愿足矣!谁人听起,不是热血澎湃?妻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荣妻荫子,成就不世之功吗?你说想要平淡的生活,如果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便不会反对我给郭忠一个闲散文官。你心中仍是希望,郭忠将来能有所作为。成为你的骄傲,成为你们孩子的骄傲。” 赵晗抬起头。“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赵盏道:“你喜欢他,认定了此生此世,就给他爱情,支持他的事业。镇江司指挥使的确有危险,我不骗你,但完全能够避免。我会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他是指挥使,是镇江司主官,对镇江司至关重要,不能将自己当成小卒子用。他娶了你,也会更有分寸,将危险降到最低。金国要灭亡了,再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灭亡的命运。灭了金国,赶走了蒙古人。论功行赏,镇江司指挥使一定会封侯。那时,天下太平,也没什么危险了。你的丈夫,以军功封侯,甚至载入史册。相比凭借公主的尊贵身份,做驸马,一辈子庸庸碌碌,哪个是他更想要的?哪个是你更想要的?”赵晗的眼泪变得闪亮。赵盏说:“你不似赵婉那样常在深闺,学习诗书礼法的柔弱女子。你从小活泼好动,习练武艺,你和完颜玉很像。完颜玉跟我说,她从前的梦想是嫁给万人敌的将军,你的梦想不会是嫁给一个文弱书生吧。”赵晗问:“嫂嫂真的是这么说的?”赵盏说:“天不遂人愿,她还是嫁给了我,我是不能上战场带兵作战的。你现在有机会实现梦想,可别错过了,你怎会喜欢那些新科进士?不过是想故意气气郭忠罢了。”赵晗问:“嫂嫂嫁给你,她后悔了?”赵盏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有她后悔的份?后悔不也晚了?” 太后道:“你别瞎说八道。玉儿是好姑娘,对你真心真意,哪能有别的想法?”赵盏道:“她是极好,我打个比方。我让赵晗想清楚了,大宋可没有什么不喜欢就离婚的事,你作为公主也不行。婚姻对你,一辈子,选好了就不能后悔,也没有后悔的余地。郭忠的工作无法保证万无一失,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我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仍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不知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但我想,只要命数不到,谁都杀不了我,命数到了,喝口水都可能呛死。”太后忙道:“你说的什么话?年纪轻轻,总将死挂在嘴边。”赵盏道:“好了,我不说了。”问赵晗:“郭忠在外面等着你,你见不见他?”赵晗眉目微动。“他在外面?”赵盏道:“我带着他来,你想见便召他进来,不想见,就打发了他走。跟你说这么多,你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选好了,自己对自己负责,未来如何,自己去走。”赵晗道:“刚刚你还说不让我见。”赵盏道:“那我就去打发了他走。”赵晗掀开被子下床。“你让他等等,我这样怎么见他?”她一边洗脸,一边喊宫女来帮着梳洗打扮。 第189章 尽人事以听天命 这晚,议政厅偏殿。洪雨洛守在门廊,一个人影慢慢的由远及近。借着月色灯火,她认出是唐芍。她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不敢直接面对这姑娘。在杭州城,她一时冲动,嫉妒盖过了理性,是想坏了那晚上的事。谁想韩淑顶撞赵盏,气的赵盏连着多日没有兴致。她跟随赵盏身边,知道赵盏一直都没碰过唐芍。她觉得是自己害苦了唐芍,断了两人的姻缘,始终不安。唐芍站在阶前,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个瓷碗。洪雨洛不知说什么,只能对着她笑了笑。唐芍也笑了笑,她以为这里不能讲话,低头看看瓷碗,示意要送给赵盏。洪雨洛小声问:“是什么?”唐芍道:“是皇后替官家熬的粥。”她走到洪雨洛面前,靠着栏杆,打开盖子给洪雨洛检查。洪雨洛取出银针试了试。唐芍道:“要不是皇后亲自下厨熬的粥,还给了我令牌,我都走不到这里。”洪雨洛道:“虽然我是随身护卫,周围有上百禁军或明或暗保护着。官家的安危最重要,你别多想。”唐芍道:“我知道,你是按照规矩办事,我怎敢多想。”她将皇后搬出来,是怕洪雨洛阻拦,想亲自送进去。洪雨洛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按道理,要送些吃喝,亲自来就是了,为什么安排个宫女来送? 银针没有反应。这碗粥是完颜皇后亲自下厨熬好,怎会有问题?洪雨洛收起银针,看了眼唐芍。唐芍只得捧起托盘,递给洪雨洛。她心有不甘,咬着嘴唇,控制着压抑的心绪。本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只一步之遥,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帝的女人。在杭州城,赵盏多日不与女子亲近,她才有机会趁虚而入,想趁热打铁。偏偏出了那样,非常非常罕见的事,让她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韩淑敢与当朝皇帝顶撞,质疑朝廷用人,这分明是找死。好在赵盏没有因此降罪,才能保全了性命。赵盏气恼之下,自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回到南京城,有四个美人在,哪里能让她趁虚而入?她错过了机会,这样绝好的机会,错过了,再难有了。可她不会随便放弃,完颜玉将她当成亲姐妹,也有心帮忙。那晚赵盏的话始终萦绕心间,今后数十年,都要跟着我,此生此世,一辈子。官家也是接受的,不该有任何阻碍。但是回到南京城这么多天,仿佛忘记了还有那么个姑娘为他夜夜难眠,将要相思成疾。官家不是无情之人,他疼爱四个妻子,他爱护天下百姓,怎会独独对她无情呢?是了,无情,他对她哪有情?相处不过几日,对话不过数十句,怎会有情?不过是单相思的做美梦罢了。念及此处,唐芍忍不住流下了泪。 洪雨洛幽幽的叹了口气,没有接过托盘。“我带着你去,你进去送给官家。”这是她权责范围内,能为唐芍做的最多的事了。唐芍喜道:“谢谢你,洪姑娘。”洪雨洛道:“杭州城中,是我亏欠了你。”唐芍愣了下。“那不怪洪姑娘。”洪雨洛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让韩淑见官家。害得你没能如愿,惹得官家气恼。是因我而起。”唐芍道:“我从未怪过洪姑娘,我也不怪韩淑。洪姑娘是职责所在,韩淑为了家人求官家恩典,不知怎的就不顾后果了。许多事情就是这般,不小心碰上了,不小心错过了,都是天意。”洪雨洛道:“没想到你看得如此明白清楚。”唐芍道:“是皇后与我讲过,皇后常常听官家说起,记在了心上。我哪能看的清楚?”洪雨洛喃喃的道:“官家说的对。不小心碰上了,不小心错过了。若非天意,哪有那么巧?”她神色落寞,慨叹天意弄人。她每天陪在赵盏身边,比皇后贵妃与赵盏相处的时间都长,她理应很早就如愿以偿。为什么偏偏就有意无意的错过,有意无意的误会了?哪有这么巧?女为悦己者容,她为赵盏认真梳妆打扮,赵盏不曾多看一眼。赵盏当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赵盏不愿强求,对她没有那个心思了。赵盏想的时候,她没准备好。赵盏不想的时候,她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禁想起,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那种对命运无可奈何的悲凉,对应了这姑娘此刻的心境。 唐芍看在眼中。她如何看不出来?“洪姑娘,官家说过,她的女人才能住进那所院子,你是知道的。”洪雨洛点点头。唐芍说:“我和会兰依从小跟着皇后,随着皇后远嫁,都不允许在院子里过夜。那院子里只住了五个女人。”洪雨洛眼神一动,她想了想。“我是官家的随身护卫,理应住在院中。”唐芍道:“在宫中,在院子周围,有多少护卫,洪姑娘比谁都清楚。你随身护卫官家,在院子外居住也是一样,为什么要住进去呢?和官家皇后一起吃饭,一起过年,他们都将你当成了自己人。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洪雨洛不语。唐芍道:“我当初以为你和官家已经做了夫妻,只是没有给你册封位份。在杭州城我才知道,这么许久,你和官家之间竟能清清白白。我以为你对官家没有感情,现在我知道了,对官家的感情,你与我一样,没有不同。该如何做,咱俩却完全不一样。我喜欢官家,我主动让官家知晓。你喜欢官家,偏要隐藏了喜欢,官家不知晓。” 洪雨洛被她说中了心事,不想多听。“走吧,一会儿粥凉了。官家的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她在前引路。唐芍跟在身后。“洪姑娘,你替我行了方便,我想跟你多说几句。没有机会要寻找机会。机会摆在面前,不知珍惜,那是要后悔的。喜欢官家,为什么不让官家知道?”洪雨洛道:“官家信命,我也信命。我们若有缘分,定能走在一起,没有缘分,如何努力都会被拆开。”唐芍道:“洪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跟随官家日久,不了解官家。”洪雨洛有些不高兴。唐芍道:“洪姑娘,你别生气,我没有气你的意思。”洪雨洛停下脚步。“你说说,我哪里不了解官家?”唐芍道:“官家信命不假。要是官家只信命,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整天醉生梦死,享受这富贵荣华,何必为了国事劳心劳神?大宋是兴是亡,都是天意,何必徒劳想要改变呢?其实官家信的是尽人事,听天命。努力认真做过,如果天命难违,不用后悔。坦坦荡荡的面对天地,面对万千黎民。”她接着道:“天意难测,谁知道结果是什么?早知道了结果,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你和官家有没有缘分,没人说得准。你若只听天命,不尽人事,你不主动,官家也不主动,如何才能捅破了窗纸,知道彼此的心意?官家是大宋皇帝,他凭什么主动呢?” 洪雨洛若有所思。唐芍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从赵盏的作为来看,他肯定不完全相信命运。尽人事,听天命的确能够解释他做过的一切。为什么许久以来,她没能发现呢?赵盏身边的人,不如个许久不能与赵盏接触的宫女。不是唐芍多聪明,是她心心念念只有一个人。她崇拜赵盏,将赵盏继位以来的政令军令记在心里,时常反复琢磨。她看得到赵盏的理想世界,看得到那君临天下的太平世道。她就能明白赵盏的奋斗方向和力量源泉。当崇拜升华成爱情,就会无所畏惧。她的爱情之路不长,更不复杂。要是荆棘遍地,她依然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这些东西,洪雨洛没有仔细思考,就很难看到。洪雨洛道:“我会好好想想。”迈开步子,将唐芍带到了门口。叮嘱道:“官家忙于国事,你进去后,别打扰了官家。”唐芍道:“我记住了。”洪雨洛道:“尽量别打扰了官家。” 偏殿内。赵盏弯腰盯着桌上的地图,听有人进来,他说:“给我倒一杯热水。”唐芍不敢出声,依言倒了杯热水。水太热,她用两个杯子折了几次,端给赵盏。赵盏喝一口,放在一旁。唐芍将粥给他,赵盏不抬头,吃了一口,也放在一旁。唐芍守在赵盏身后,胸口乱撞,十分紧张。赵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从大宋划到金国,还到了蒙古。他紧皱眉头,不知想着什么。过了半晌,赵盏揉揉眼睛:“洛儿,你再取来一盏灯,光线太暗,累眼睛。”唐芍急忙取来一盏灯,赵盏接过,放在方桌另一角。他仔细读了折子,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唐芍看得到,从杭州城画到了金国的中都城。那里本该有一条线,那是京杭大运河。宋金南北分治,京杭大运河沉寂多年,不通航运。赵盏画这条线显然是在为夺回故土做准备。那条运河能够连通南北,是十分重要的航路。赵盏看看折子,看看地图。“京杭大运河多处阻塞,水流量不足。田栎的想法不错,将一部分黄河水输送给京杭大运河,疏浚河道,使运河重新满足通航条件。还能减轻黄河水患的威胁,一举两得,朝廷理当支持。”他在自言自语,在纸上写:“议政厅商议都水监的建议,疏浚京杭大运河,将黄河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相连,保证水流量。”他顿了顿。“商议都水监丞从正四品提为正三品,与八部级别相同。由内阁直接负责管理。今后需要大兴水利,开凿水渠,保证农业用水。都水监太重要,需要提高官阶。”他道:“又是一大笔钱。”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些字,有的是议案,有的是政令。议案放在议政厅商议,通过后下达。政令则直接交给内阁下达,无需商议。其中有写两支远洋商队,一支去欧洲,一支去美洲,不去波斯。去欧洲的船队以香料为主,丝绸茶叶瓷器次要,不许纸张贸易。还写将大宋的水军转到海上,长江黄河内只留少部分巡航。还提到了春耕,对金国和蒙古的监视等等内容。每一件都是国家机密,唐芍不敢多看,移开了目光。 过了好些时候,赵盏直起身,捶捶腰,活动下手脚。他揉着脖子,道:“早晚要闹出颈椎病。”一边整理桌上的纸张,一边道:“洛儿,回去了。”唐芍走到桌前,帮他一起整理。赵盏这才看清了唐芍,微微一愣。唐芍不说话,替赵盏将方桌收拾妥当。赵盏问:“始终都是你?”唐芍道:“为官家倒热水时,我就在了。皇后为官家熬了粥,差我送来。”赵盏道:“辛苦皇后了。”唐芍说:“官家太累了,让我替官家按按腰?”赵盏道:“下次吧,天晚了。”唐芍垂下眼眸。赵盏说:“要不你陪我坐一会儿?”唐芍面露喜色,急忙答应了。赵盏疲惫的靠在唐芍肩上,闭着眼睛。他不说话,唐芍也不好先开口,小心的呼吸,生怕打搅了赵盏。在她这边,时间过得很慢,更慢点才好。肩上托着的是爱人,也托着整个帝国的重量。那种感觉,幸福又自豪。她鼓起勇气,抓住了赵盏的手。赵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唐芍呼吸变得急促,口干舌燥,身子发软,顺势要躺下。赵盏坐起。“差点睡着了。今晚去瑶妃房里睡,我不回去,她也不肯睡,一直等着我。”唐芍错失机会,更有些尴尬。不管赵盏有意无意,都是不想在这与她过夜。唐芍稍显失落。赵盏说:“今晚你和洛儿住在一起,她的房间里空着一张床。明天收拾出一间房给你。”唐芍大喜。虽未成事,能住进那个院子,有了自己的房间,就等于赵盏完全接受了她。 第190章 征伐东辽 蒙古人劫掠历来是春去秋来。秋天草长马壮,骑兵才能大规模调动。这年春天,金国倒是不太担心蒙古人的进攻。北方边境防线十分严密,东边防线也在冬季修建了许多堡垒,足以防备蒙古人。只要南边的宋朝不发兵突袭,金国还是能安居一隅的。但是金国故土,东北方的防线太长,防备十分薄弱。仆散端的十万军队固守韩州,粮秣充足,不怕蒙古人围困。周边大片地区则少有驻军,百姓多有反抗。仆散端没有能力治理,只是尽量保证控制权。然守得住一城一池,守不住整个东北方。 这时,新辽旧主耶律宏承率军归来,在蒙古人的帮助下迅速攻占了辽阳府。原来耶律宏承在新辽灭国后投奔蒙古人,改名耶律留哥。获得蒙古人支持后,重新建国东辽,定都辽阳府。这个位置正处在韩州和中都府之间,将两地隔开,韩州成了飞地。如果蒙古人攻打韩州,金国无法救援。如果韩州城破,十万守军损失殆尽,辽阳府以北都会完全失去控制。东辽获得这片土地,疆域范围比曾经的新辽更广大。那时,金国就会同时面对东辽和蒙古人的进攻,必定捉襟见肘,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这是完颜璟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当初没能寻到耶律宏承,斩草除根,终致今日祸患。这死局该如何破解?金国出兵进攻东辽,与韩州守军两侧夹击。要是辽阳府久攻不下,蒙古骑兵赶来,辽阳府守军出城反击,如何是好?除非动用至少半数金军,半数金军就是二十余万,或能有一搏的机会。这个季节,是蒙古骑兵的弱势季节,等到秋天,蒙古人再来,可不好打了。金廷连着商议了六七日,对是否出兵没有太大争议。不趁早灭了东辽,以后便灭不掉了。左丞相完颜守道提出:“金国灭了东辽,辽阳府是否驻重兵?辽阳府驻军十万,韩州驻军十万,防卫京畿和北方的兵力减不减?减了,防不住蒙古人。不减,要征募新兵。都说兵不在多而在精。金军四十几万,多数是新兵。继续征募新兵,金军整体实力更弱。最主要的是,以金国的土地和人口,养不养得起这么多兵?京畿富庶地区被蒙古人劫掠,损失惨重,税收锐减,显然是养不起的。皇宫中还有什么珍宝能够变卖?显然也没有了。四十几万兵力的粮饷对财政的压力已是极大,再征募十万,其他地方就要减少花销。从哪里减少花销?哪里还能减?”枢密使完颜襄说:“军队可以保国。大金面临危局,不增兵便无法抵抗周围强敌,早晚灭亡。应对之法不复杂。若能攻下辽阳府,新募兵士十万,五万新兵五万老兵,驻守辽阳府。辽阳和韩州成掎角之势,互相支援。若攻不下辽阳府,至少能和韩州守军合兵一处,退回大金境内。韩州的十万兵是精兵,对大金至关重要。只要有兵,故土暂时丢了,以后也能拿回来。反正故土周围被劫掠焚烧,百姓反抗,没有固守的价值。何必搭上十万精兵?至于军饷,总有办法。这等时局,以军队为主,哪里不能消减?” 右丞相乌古论元忠道:“国库虽有盈余,今年税收不能保证,就会出现亏空。没有钱,怎么养兵作战?哪里能消减?消减贵族的银钱?贵族能同意吗?征收军须钱?百姓就要反了。各位还是想想有用的法子吧。”众人商议,完颜永济坐在龙椅上,被当成了透明,没人问他的建议。谁都知道他是傀儡,问他何用?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平章政事完颜匡道:“增加税收短时间内肯定行不通。能否请求宋朝开通贸易?”完颜珣轻咳一声,完颜匡急忙闭嘴。户部尚书孙铎道:“我同意。宋金贸易对两国皆有利。之前断绝贸易是因为宋朝不宣而战,他们不占理。我们请求重开贸易,或许宋朝会答应。”参知政事夹谷衡道:“是个办法,不妨试试。若能开通贸易,每年关税也有一二百万两。还能刺激国内民生恢复,增加税收,减轻民怨,对我们有很大好处。”平章政事完颜守贞道:“大金对宋不设防,明里不说,实际上与做了宋朝附属没有差别。宋朝要用我们防御蒙古人,他们该当给我们些好处。” 乌古论元忠道:“赵盏诡计多端,他答应大金的请求,不过是缓兵之计。怎会允许金国强大?金国强大,对宋朝没有好处。他心心念念要夺了咱们的土地,将女真人赶出去。等我们和蒙古人对耗的差不多,宋军就会北上,坐收渔利。”完颜襄道:“看出宋朝的意图不难,我们却没有应对的办法。与宋朝一战,国力大损,精锐将士损失近半。要是有能力自保,谁会答应对宋不设防?熬过这段屈辱的日子,或许有转机。”乌古论元忠道:“我是想说,宋朝不会答应与我们贸易。别多此一举,自取其辱了。宋朝去年国库收入六千万两,怎会在乎一二百万两的关税?利用我们抵抗蒙古人,该当给我们些好处,怕是赵盏不会这般想。大金征募许多新兵,总兵力四十多万,赵盏不知道?他不担忧?让我们从贸易赚钱,招募更多士兵,反过来对付他们?” 完颜襄道:“宋朝是不在乎一二百万两银子,但是宋朝要利用我们阻挡蒙古人。我们没钱养兵,怎么对抗蒙古人?赵盏不会想不到此节。”乌古论元忠道:“我们挡住蒙古人了吗?蒙古人劫掠后,赵盏定有发兵的念头。为什么没有发兵?不就是因为咱们还有几十万军队,他没有十足把握,才不想赌吗?”完颜襄道:“大概如此。”乌古论元忠道:“那么我们要养更多的兵,赵盏岂会答应?”夹谷衡说:“这就矛盾了。宋朝希望我们抵挡蒙古人,又不想让我们有强大的军队,那该怎么抵挡?”乌古论元忠苦笑。“你们啊,都想的太简单。以宋朝的军力,他们何必要依靠我们阻挡蒙古人?根本不存在什么唇亡齿寒。金国被蒙古人击败后,宋朝就打不过蒙古人了?想想那要命的火器,三千宋军击败五万金军,蒙古人算的什么?”夹谷衡问:“那为何赵盏要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不发兵攻打大金。”乌古论元忠道:“我说过了,缓兵之计。我们对宋朝低头,是缓兵之计。宋朝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也是缓兵之计。宋朝没准备好,不如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我们。等宋朝准备好了,看看会是什么样的局面?我和赵盏打过交道,这人做事谨慎,能不赌,肯定不赌。能用计策,绝不硬打。换做旁人,怕是早兵临城下了,怎会与我们周旋?” 大殿上沉寂了好一会儿。完颜匡道:“我们要自保,只能养着一支强大的军队。但宋朝那武器,怎么应对?”完颜守道说:“宋朝有,我们也要有。”完颜襄忙道:“道理是这样,做起来太难。”他给完颜守道使了眼色。完颜守道知道说的多了,不再言语。旁人看得出来,他们有事瞒着下面。定是国家大事,估计只有左右丞相、枢密使还有完颜璟四个人知晓。完颜珣看在眼中,愈加气恼。他有灭国天功,他是大金的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平章政事,陈国公,加在一起抵不上那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国家机密,他依然无权知道,无权过问。他没了兵权,平章政事表面有实权,在他不过是虚职,毫无用处。完颜璟啊完颜璟,我为你的皇位稳定做了那么多事,你一点兄弟情分都不顾。完颜珣心绪烦乱,转身就走,完颜匡跟在他身后。 完颜守道喊住了他。“正在商议国事,为什么急着离开?”完颜珣道:“商议多日,有什么结果?我一言不发,我在与不在没有区别。留在这徒徒浪费时间。”完颜守道说:“今日便有结果。大金出兵攻伐东辽,稍后商议统帅人选。”完颜珣苦笑。“你们知道,我必定不会是统帅,朝廷怎会放心我带兵?你们定了谁,给完颜璟看过。完颜璟赞同后,让皇帝下旨,即可携虎符调兵。跟我没有关系。”他走到大殿门口。“你们惧怕宋朝,我却不怕。要我说,取下赵盏的人头轻而易举,只是你们都没这个胆子。”完颜珣的笑声逐渐远去,听不清了。 众臣不觉得意外。完颜璟收了完颜珣的兵权,为了保证朝局稳定,这可以理解。但不管怎么说,完颜璟都有些不地道了。完颜珣是有功劳的,若非是他不顾安危北上整顿军队,大金北方防线定是荡然无存。他保住了大金的希望,遭了这样的结果。换做谁,都会觉得委屈,万般不甘心。完颜襄咳嗽了声,道:“宋金防线,我们不设防,赵盏怎么想,我们无从猜测,也无力应对。眼前事,出兵攻伐东辽。这无异议。谁能为统帅?”金国名将凋零。仆散揆战死,徒单镒受伤不能统军。完颜珣不能用。夹谷清臣之前接替完颜珣守备北方蒙古人,不能动。完颜宗浩驻守济南城,名为南方军统帅,只统辖五万多人。非必要,也不能动。最终议定东路统军使完颜承晖为统帅,仆散揆之子仆散安贞为副,进攻东辽。完颜璟同意后,完颜永济下旨,交付兵权。 东辽这边,耶律留哥知道金国肯定会来攻打。一有动静,派人去蒙古求援。铁木真派遣按陈率七万骑兵驰援东辽。金国两路大军共三十五万,东辽蒙古联军十八万,会猎于辽阳府以西郊外。金军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完颜承晖统军有方,新兵老兵混合,阵型交错,鳞次栉比。耶律留哥坚信,辽国百姓会如曾经那般,与他一道殊死对抗金人。然今时不同往日。完颜珣屠杀百姓,导致新辽百姓痛恨金人。如今蒙古人也来屠杀劫掠百姓,百姓对蒙古人也恨之入骨。他们曾效忠的君王,依附了蒙古人,看着蒙古人屠杀践踏百姓故土,无动于衷。现在还求蒙古人来帮他保国,让百姓和仇人并肩作战?怎么可能?在这片大地上,百姓痛恨金人,痛恨蒙古人,也痛恨耶律留哥这群蒙古人的走狗。本来金国在新辽采取怀柔政策,百姓生活逐渐稳定。蒙古人来了,耶律留哥回来了,怎就遭了难?百姓看来,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自相残杀吧,要是有机会,不管哪一边,上去捶几下也是应该,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耶律留哥虽在故土,已丧失了民心。统帅的十一万人中,有七万多是匆匆征募的当地百姓。作战经验不足,也不愿替耶律留哥卖命。蒙古东辽联军不具备天时地利,不具备人和。这样的局面之下,双方决战,能有什么意外?决战持续了整整一天,按陈的七万蒙古骑兵损失三万多,仓皇撤出战场。东辽十一万人,几乎损失殆尽。除了死在战场上的少部分将士,大多数成了逃兵。金军伤亡五万多人,获得大胜。耶律留哥带着几百骑兵逃命。被仆散安贞从中阻截,遭到生擒。随后被押送回中都城,交给金廷发落。完颜璟接受了教训,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毫不犹豫,一杯毒酒,结束了耶律留哥的性命。也完全断绝了辽国复兴的可能。东辽建立不过一个月,即宣告灭亡。完颜承晖成就大功,金廷下旨封赏平章政事,邹国公。仆散安贞升任枢密副使。在有赵盏的故事中,自此,契丹政权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不会再出现了。 第191章 偷枪 这天半夜,赵盏翻身搂了个空,小锦不在身边。他揉揉眼睛,小锦也不在卧房。细听外厅,没有声音。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小锦回来。他起身离开卧房,小锦正呆坐在榻上。听得有人,急忙抹去眼泪。赵盏打开榻上的棉被,坐在小锦身边,将两人裹住。小锦抿抿嘴唇,靠着赵盏的肩膀,低声啜泣。半晌,赵盏问:“想弟弟了?”小锦点点头:“我梦见他了。”赵盏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都是反的,你别太在意。”小锦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就是胡彻。”赵盏问:“梦中他说什么了?”小锦说:“什么都没说。好像有很大的雾气,他站在雾中,我往前走,他往后退。我喊他,他不回答。”说着,又哭了出来。赵盏轻轻捏捏小锦的肩膀,算是安慰。哭了会儿,小锦说:“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怪我。”赵盏说:“不是你的错。”小锦说:“是我的错。我该让小王爷下道旨意,逼迫他离开军中。怎能允许他上了战场?”赵盏道:“胡彻是大宋的英雄,走自己的路,想必他不会怪谁。”小锦不语,望着窗外的弯月。 赵盏说:“春日夜里清冷,小心着凉了。”他起身将窗户关上。小锦说:“我偶尔抬头看看月亮,总不是圆的。”赵盏说:“夜东升,晓西灭。少见团圆,多逢破缺。月亮本是这般,每月也只有一两天是圆的。东坡先生讲,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人力无法改变,早晚要走出来,不能常常望月悲伤。”小锦说:“小王爷,胡彻在怪我。他怪我为什么不管他了,为什么让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不能回家团圆。”她抬头看着赵盏。“小王爷,我想求你一件事。”赵盏道:“你讲。”小锦说:“虽然可能什么也找不到,我想求你再派人去找一找。万一找到他的一件衣服,一只鞋,我也能让他魂归故里,入土为安,给爹娘一个交代。”赵盏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下旨不再寻找,也是我下旨,失踪不按照阵亡抚恤。我想,没找到尸首,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过去许久,胡彻没能入土为安,孤魂四处漂泊,是我这个做姐夫的错。明天我就安排人去找。”他俩明白,能找到什么?肯定找不到胡彻的任何踪迹,衣服,鞋子都找不到,也难以分辨。大军调动,是给小锦,给岳父岳母,也是给赵盏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赵默派遣一万将士沿着黄河两岸寻找,大宋的舰队也出现在附近海域。按照协议,金国对宋朝不设防,济南城和周围城镇守军,都不敢出城。金廷惊惧,急忙派人打探消息。见宋朝没有大举进攻的意图,才稍稍放下了心。完颜璟仍是调回东线一部分士兵回防中都城,避免发生意外。并且要求完颜文龙向宋朝提出交涉,毕竟不经允许,宋军进入金国境内,不合规矩。只是交涉,金国不敢公开抗议。既然不敢来硬的,宋朝礼部也不会认真回答,随便敷衍了过去。完颜文龙回报金廷,完颜璟能说什么?只能默认吃了亏。北边蒙古人还没走,看这样,不会轻易离开。劫掠金国,劫掠了很多金银人口,比西征划算太多了。等到秋天,肯定还会再来,看你金国守不守得住?铁木真也不坚持要和宋朝结盟,不依靠宋朝,蒙古人照样能对付金国,你宋朝也来不及渔翁之利。反正蒙古骑兵进退迅速,打不过就跑,你追不上。 春耕开始,军器所将蒸汽机等比例扩大,建造出一人多高的车头。军器所为蒸汽车头加装宽大的铁轮,布置在田间,替代牛马开荒。大宋第一台实用的蒸汽车头拉力顶得上至少一百匹马。在后方连接数十个并排铁爬犁,一天开荒的面积抵得上几千农夫的劳动量。车头缓缓前行,燃烧产生的黑烟腾起,汽笛声响,引来许多人看热闹。人山人海,议论纷纷。开荒的耕地直接由当地衙门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夫,解决了很大的民生问题。裴满松也在看热闹的人群当中,惊得他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平复。思来想去,将消息传回了金廷。密信中说:宋朝有个钢铁黑兽,高一丈,吞云吐雾,叫声震天响,能自己行走,力量抵得上一千匹马,可代替几万名农夫。完颜璟哪里会信?他将枢密使完颜襄一顿骂。“偷枪,偷枪,偷枪!让我说几次?偷枪!偷枪!派裴满松去偷枪,不是让他闲着无事编造什么诡异故事。宋朝都敢不经允许派兵进入金国境内了,欺负到了家门口。枪呢?枪呢?毛都没瞧见!”完颜襄被完颜璟骂,他就骂裴满松。裴满松满腹委屈,他说得是实情,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怎的就成了编故事?的确他的任务是不惜代价偷宋朝的火枪。到了宋朝多日,毫无进展,也不怪完颜璟发怒。得到火枪,仿造火枪,装备军队,这是金国存国的基础。如此重担交给他,他不能辱没了使命。 大宋全国有多家朝廷直接管辖的工坊,负责制造火枪零部件,再由杭州城的军器所统一组装。全程有殿前司和镇江司负责监管押送,国家重器,不能出现任何疏漏。裴满松的间谍根本没有机会在这个环节下手。尝试了几次,折损了多名间谍,还引起了镇江司的警觉。郭忠和赵晗如胶似漆,正在谈婚论嫁,只差定下吉日。得到消息后,忽然消失了。赵晗知道郭忠有国家大事去办,她说服自己支持郭忠的事业,虽心中烦闷,也不多问了。裴满松在火枪生产运输环节无从下手,只能在装备火器之后的环节下手。大宋军中已装备了一万七八千火枪,其中难免有极少数士兵的信念不够坚定。只要价格合理,完全可以被收买。这是最薄弱的环节,是裴满松唯一能动手的地方。镇江司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郭忠急匆匆回到镇江司指挥应对金国间谍,实在没有特别好的办法。金国间谍不好抓,一万多支火枪,一万多名将士,镇江司一共几千人,一对一都盯不住。他与镇江司高层商议了几日,还是想出了一个对策。金国不是想偷枪吗?防备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便让他偷。 裴满松小心翼翼,在襄樊军中装备火枪的士兵中认真挑选。襄樊军当时改为镇北军,丛阳管辖的地区包含了湖南湖北河南三省。河南十分重要,尤其要控制黄河堤坝,火器装备优先。在建康军获得部分火枪后,也开始批量装备。建康军是大宋精锐,由赵盏的弟弟赵默统辖,裴满松不敢打建康军的主意。不敢打建康军的主意,更不敢打三衙和飞虎军的主意了。西北军和岭南军还没装备火器,只剩下镇北军可以寻个漏洞。首批三千支火枪发到了士兵手里。金国间谍经过接触,有两人或许能够被收买。开价到一千二百三十两银子,裴满松终于如愿获得了两支火枪。火枪万分珍贵,来之不易,他不敢擅拆,原封不动的运往金国。一支火枪渡江运往中都城,被镇江司截获,抓到了三名间谍。另一支火枪压在货箱底下,跟随商队到宁波,骗过宁波市舶司,顺利进了船舱。宋金断了海陆贸易,这艘商船拿到的市舶司文牒是往扶桑。海上碰见了两拨宋朝海军的巡逻船,幸好航路未偏,查看文牒后放行,没有上船检查。又在山东沿海碰见了钟日的舰队。钟日奉命在周围海域搜寻胡彻的踪迹,多日无果,获准放弃搜寻。这艘商船很可疑,多半是走私船。裴满松正在这艘船上。 商船出现在这个位置,拿出去扶桑的市舶司文牒,怎么解释?去扶桑跑到山东来了?偏的太远了吧,骗谁?去高丽吗?高丽早没了,你去干什么?裴满松慌了。一旦被押回市舶司,发现了火枪,一定会被镇江司查验。前功尽弃不说,他的命也保不住。他头脑里闪过几条对策,若实在无路可走,只能偷偷将火枪沉入海底,记住位置,过后想尽办法打捞。这艘船是走私船,能用银两过关最好,过不去押回市舶司,不至于引起镇江司的注意。他跑到船舱,将火枪用油布包了。祈祷火枪沉海后不深,没有被海浪冲走,还能打捞上来。以当时的潜水技术,哪那么容易打捞?真如大海捞针,没太大希望。 宋朝舰队没有停船,根本没将这艘商船放在眼里。钟日得到消息,有扶桑小船穿越对马海峡往返于高丽和扶桑之间。他的舰队要去看看情况。哪里有心思去管一艘走私商船?这也不在舰队的权责范围内。裴满松绝处逢生。紧紧抱着火枪,这是他的希望,大金的希望。看来天不灭大金,大金能存国。这艘商船终于停靠在了天津港。裴满松下船,双腿发软,坐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次日,金国禁卫军将天津港团团围住,枢密使完颜襄亲自来交接,生怕有半点闪失。 金国皇宫后花园,裴满松装上子弹,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几缕青烟,三丈外的重铠甲丝毫不损,这一枪打飞了,弹头不知飞到了何处。裴满松略显尴尬,徒单镒道:“这火枪和飞虎军装备的不同,但声音相似。大概距离太远,近一些试试。”完颜璟也道:“走近点。”裴满松换上子弹,走到一丈之内,扣动扳机,无法击发。连着扣了几次扳机,依然无法击发。这更尴尬了,裴满松轻轻敲敲火枪,不知怎么摆弄,额头冒出汗珠。他说:“在海上行进,说不定是受潮了。火器这东西,应该怕水。”完颜璟脸色不太好看,他重病苏醒后脸色一直不好看,这次更难看了。裴满松万分惊惧,费劲千辛万苦,死里逃生,弄回来一个不能用的火器,怎么与皇上解释?捣鼓了半天,对着铠甲一扣,随着声响,将重铠甲射了个窟窿。裴满松终于舒了口气。太监将铠甲搬来给完颜璟看,完颜璟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厉害的兵器。真是太厉害了,宋朝怎么造出来的?”接过裴满松手里的火枪,仔细观看,啧啧称奇。徒单镒道:“我见过几千支火枪齐射,至今还常常在梦里惊醒。”完颜襄道:“换做谁,怕也是惨败。只有我们造出同样的兵器,才能一战。”裴满松道:“宋军在大量装备火枪,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完颜璟将火枪递给完颜襄。“枢密院负责,募集优秀的铁匠和火药匠,仿制火枪。日夜不停,限期仿制成功,否则问罪。”完颜襄领旨,从裴满松手里接过两颗子弹。连带两个弹壳,放进檀木盒子里。 另一边,宋朝对金国问责。抓了三名间谍,这三名金国间谍要偷走宋朝火枪,被抓了个现行。金廷咬死了不认。谁说那三个人是金国间谍?金国想偷枪,怎会走这条路,不是擎等着被抓吗?金国的间谍没有这么傻,绝不是我们的人。那三名间谍算是倒了大霉,是死是活,金国不管,宋朝也不会放过了他们。宋朝拿不出确凿证据,怎么说?金国还说是蒙古人干的,故意诬陷金国呢。说女真话?难道不能是蒙古人收买了金人吗?金国要是想干,也会收买汉人,岂会故意授人以柄?镇江司当着完颜文龙的面,将这三名间谍刮了泄愤。完颜文龙将宋朝做法回禀金廷,金廷也发现境内的宋朝间谍行动次数有所增加。显然被偷走了火枪,赵盏慌了。当然,完颜璟高兴不起来,他更慌。 金国只偷来了一支火枪,这支火枪暂时改变不了什么。如果赵盏担忧金国仿制成功,九成九会先发制人。宋朝大规模装备火枪想干什么?那就是要打我啊。一支火枪,怎敌得过一万支火枪?要是宋朝提前动手,金国仍是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挨揍。完颜璟能怎么办?不可能承认偷来了一把火枪,真承认了反倒给了宋朝口实。还不还?还了,之前做的一切有什么价值?不还?那是找死。不承认能怎样?火枪这种重要兵器,宋朝丢几个自己还没数吗?丢了两支,找到一支,那一支跑哪去了?三名间谍,到底是谁的人,镇江司还分不清吗? 第192章 金廷恐慌 完颜璟最近常常在半夜里惊醒,但凡有些声响,他都要派遣心腹查问。没得到准确无事的消息,都不敢睡觉。从宋朝偷火器是存国的保障,是他不得不去冒险的大事。如今获得了火枪,只等着工匠仿制成功,装备军队,便有了反抗的能力。那时大金不仅可以和宋朝分庭抗礼,蒙古也会变成最弱小的国家,北方边境危机迎刃而解。但在金军装备火枪之前,宋朝挥师北上,金国怎么应对?宋朝上次突袭金国,不宣而战,才过去了不长时间。金国承诺南方防线不设防,也的确没有设防,宋军不会碰上太大阻碍。两国边境压缩到了河北,宋军要打,很快就能兵临中都城下。蒙古人看准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哪怕宋朝和蒙古没有联盟,到时候也会南北夹击金国,金国必亡。完颜璟当真是度日如年,仿佛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生怕南边有什么不好的动静。 宋朝丢失火枪,反应很大。礼部一直在对金国问责,金国不承认,礼部就找别的借口寻麻烦。金国不敢在言语上惹了宋朝,始终唯唯诺诺,宋朝礼部则步步紧逼,这让金国礼部尚书李晏十分窘迫。镇江司在金国的间谍大规模出动,尤其中都城中新设立的工匠衙门,附近常常有诸多生人。金国抓了几个间谍,没有显着效果。枢密院只得调来禁卫军守卫,将周围清空,不许百姓停留。大量禁卫军的驻守,对金国工匠产生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上面明确告知,限期完成,否则问罪。他们都不想来,是被金军士兵将钢刀架在脖子上押来的。硬着头皮拆开火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铸造仿制。这个过程一定非常非常漫长,充满坎坷。因为大宋军器所交付给镇北军的三千支火枪,外表看着没什么差别,内部许多重要部件都进行了大幅修改。或增或减,或大或小,或者变了宽窄形状。连这批子弹都被动了手脚。火枪的故障率极高,不能击发,莫名击发,严重偏靶,甚至炸膛等等问题都会出现。裴满松开了第一枪,第二枪无法击发,不是因为受了潮。他辛辛苦苦偷走的,正是镇江司准备好让他偷走的火枪。 这是镇江司故意挖的坑。裴满松显然不敢对建康军和殿前军动手,否则何必等到此时?郭忠猜得到裴满松盯着镇北军,要从镇北军中搞火枪。便要求军器所紧急修改一批零件,做了三千支有毛病的火枪给镇北军送去。果然裴满松着了道。金国的工匠从未见过火枪,对此一无所知。进行仿制不太难,可仿制出来的是无法装备军队的火枪,能有什么用?火枪故障率太高,那些工匠必须想方设法的消除故障,一个故障一个故障的排查,一个故障一个故障的消除,这就非常困难,非常漫长了。哪怕有天才工匠,也不是短期之内能完成的工作。要是没有天才工匠,金国多半对此无能为力,压根仿造不出。宋朝要表现出急切和愤怒,才能让金国更加坚定的对火枪进行仿制,没有任何怀疑。 边境出现了大军调动,丛阳的帅旗从襄阳转移到了汴梁。赵默的帅旗从南京转移到了徐州。济南城的完颜宗浩上书金廷,表示前线危急,宋军主力北上的可能性非常大。莫说镇北军和建康军两支主力军团,其中一支,金国都难以抵挡。之前一战,金军对宋军产生了很大的畏惧,打起来,难免一触即溃。金廷恐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商议最多的就是,能不能尽快撤回故土,中原地区守不住,别硬抗了。将中原之地归还宋朝,请求赵盏允许金国以附属国存国,总比灭亡好得多。到时,宋朝和蒙古接壤。以蒙古人的风格,定会想方设法对宋朝劫掠。两国爆发战争,北边陷入动荡。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要好,宋朝才会允许金国存国。大多数朝臣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宋朝。知道原因的重臣不能明说。 完颜永济坐在皇位上,不具备稳固朝堂的能力。事情快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少数臣子已将家当收拾好了,只等着逃回故乡。反正蒙古人攻城乏力,躲在韩州城里很安全。完颜璟愁容满面,他料得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也最怕面对这样的结果。要是真如朝臣所想,放弃中原之地,撤回故土,金国永无出头之日。再说,谁能保证赵盏允许金国存国?放弃中原,回到故土,更加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完颜璟思虑几日几夜,赵盏想打,早该打来了。看看上次宋军的行动速度,金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次为什么只见帅旗到了前线,始终不见发兵?为什么?肯定有原因。是了,借口,宋朝没找到借口。宋朝逼迫大金礼部,不就是想找个借口吗?之前宋军不宣而战,签署和议不久,再不宣而战,可是要彻底丧失信用了,谁还能信任宋朝?赵盏还对他的完颜皇后承诺过,暂不发兵灭国,才几日便要食言吗?对,借口,绝对不能给宋朝借口。说大金偷了火枪,拿得出证据吗?拿不出,就不是个好借口。大金礼部一定不能顶撞宋朝,南方城池中的金军不许出城,让他们找不到借口。 又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朝想灭金,总能找到借口。纵然寻不到合适的借口,来个莫须有,照样不影响他们发兵。完颜璟想来想去,唯一能做的,继续认怂,说不定赵盏能放他们一马。金国皇帝完颜永济亲笔信,表示金国绝无与大宋为敌的意思,希望和大宋世世代代交好,永不见刀兵。随信一起来的还有完颜永济的女儿,金国的宁国公主完颜楚楚。完颜楚楚比完颜玉小了两岁,从小长在王府,没见过多少外面的世界。平素得父母哥哥疼爱,无忧无虑。忽然就下了旨意,远嫁到南边的宋朝,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这种联姻,说好听点,为国远嫁,说难听点,就是被当成了礼物送人了。完颜璟选择让完颜永济最疼爱的女儿远嫁,是要试探完颜永济的忠诚。傀儡皇帝,谁都能当。如果连忠诚都不具备,完颜永济还有什么用?完颜永济手中无权,他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 完颜璟想的挺好。国家外交层面没有多少余地。那么再给赵盏送一个金国公主,和完颜玉一起,吹吹枕边风,八成更有用。毕竟,枕边风很神奇,他就受不了李师儿的枕边风。李师儿的两个哥哥一个做到了工部侍郎,一个做到了太府寺少卿,都是肥缺。他相信赵盏也一样受不了美女的耳鬓厮磨,什么重要的事都能答应了。赵盏这个年纪,火力旺盛,肯定承受不住枕边风的威力。但赵盏和完颜璟不一样,激情时答应的国家大事,过后他要是觉得不合理,肯定不会兑现。什么君王一言九鼎?床上说的话怎能作数?何况,小锦她们几个没有国家大事求着赵盏。完颜玉贵为大金公主,大宋皇后,岂会用那种伎俩?每次恳求赵盏,都是在两人冷静时开口,赵盏冷静的权衡,答应或者不答应,都与枕边风无关。完颜璟了解赵盏,他知道赵盏有主见,之前几次并非全是因为完颜玉。但他想凡事有例外,眼下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送来个公主给赵盏吹枕边风,或者帮着完颜玉给赵盏吹枕边风,万一有用呢? 完颜楚楚百般不愿,身不由己。哭了一路,只身边照料的嬷嬷见她哭的喘不上气,偶尔安慰几句。她仿佛从天上跌入地下,从集万千宠爱的公主,眨眼间变成了无人在乎的弃子。帝王家的女人,生在盛世,都难免一场抱恨终生的姻缘。生在国弱的年代,生死命运亦不过在执政者的一念之间。哪怕她哭死了,生母生父应会悲伤几日,除此谁会在乎呢?她哭死了,金国随便再寻个公主送去就是了。反正完颜宗室有许多女子,给个公主封号,轻而易举,他们最不缺少的就是女人了。完颜楚楚仍是每日哭泣。她的出嫁,远远没有完颜玉风光,完全不能相比。完颜玉出嫁,在两国协议中写的清清楚楚。金国虽视作屈辱,仍随行许多嫁妆,不曾少了礼数。完颜玉早心有所属,如愿以偿。嫁娶当日,软红十丈,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完颜楚楚的身份地位比完颜玉稍低,但她也是公主,也是金国皇帝的女儿。竟如此凄凉,陪嫁的丫鬟都没有,更别说嫁妆了。一个陌生嬷嬷照料起居,连话都不多,属于她的怕是只有穿着的这身红衣了。使臣团三十几人,主要任务是递交皇帝亲笔信,护送大金公主。金国说是远嫁,赵盏可还不知道有这事。完颜璟正是怕赵盏不肯要,让完颜楚楚匆匆跟着使团前往宋朝,许多东西没来得及准备。完颜楚楚的样貌不比完颜玉差,赵盏总不会看不上吧。就算是看不上,宋朝还能给退回来?这是金国主动请求的联姻,宋朝也要顾忌些国家层次的颜面。 使团停在边境,只申请使团入境求见,携带了大金皇帝的亲笔信,未提及完颜楚楚。得到允许后,进入宋朝境内。使团很着急,不几日抵达南京城。到了南京城之后,使团上报完颜文龙,完颜文龙上报到大宋礼部,说明了完颜楚楚的身份和来意。礼部不敢怠慢,为完颜楚楚安排进别馆居住,各项供奉待遇依照公主等级,不敢怠慢。礼部尚书尤袤上报到内阁,赵盏才知道此事。赵盏略感意外,拆开完颜永济的亲笔信,简单看了,放在一旁。他没直接表态,暗道:“大宋有这般大的动作就是要让金国对那把火枪的价值深信不疑。还没到攻伐金国的时机。金军灭了东辽,击败了蒙古人,说明他们的士兵还很勇猛,将帅还很擅长统军。我们的火器没有大规模装备,新式武器正在试验中。此时发动灭金战争,难免重大伤亡。火器没了可以造,人命丢了,如何能挽回?若非事情紧迫,我不会让大宋士兵去送死。金国主动请求与大宋友好,不如借坡下驴,让这事过去...”又想:“完颜璟知道我不会被女人影响了国家决策。这事太容易了,反让完颜璟起疑心。金国公主?除了完颜玉之外,金国送来别的公主我可不敢要。你以为送到南京城,我不得不收下?以前怕得罪了你们金国,现在我还怕?” 礼部回复金国使臣说收到了金国皇帝的亲笔信,大宋愿意和金国一起,为两国关系的发展共同努力。这是外交辞令,纯属敷衍,说了等于没说。最主要的是,金国说希望和宋朝世世代代交好,永不见刀兵,宋朝可没说。宋朝既然没说,那什么意思金国不明白吗?这事没完,别指望写封信,送个公主来就能解决。边境大军仍调动频繁,金廷的恐慌没有消除,甚至愈加严重。有几名朝臣不经许可,举家逃到了辽阳府。完颜璟不太意外,理应没这么简单,简单了才不正常。完颜永济再写亲笔信,快马送到南京城给完颜文龙。解释说金国嫁公主,必定会准备嫁妆,因事态紧急,才稍稍迟了些。嫁妆准备好了,金国财政亏空,拿不出许多银钱,凑齐了三十万两,如果大宋答允,十日内便能送到。不求公主多高位份,只求大宋皇帝别嫌弃。宋朝礼部回复说收到了金国的美意,表示感谢。仍不说世世代代交好,永不见刀兵。内地向汴梁城和徐州城运输军粮兵器的辎重络绎不绝,周边驻扎的军队集结在城池周围,显然是在为大战做准备。 第193章 大军集结 金国那边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眼见宋朝大军集结,颇有一举荡平天下的威势。一旦军令下达,再无挽回的余地。金国必定全境丧失,在蒙古和宋朝的夹击之下,女真人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完颜文龙多次代表金国请求,请求将完颜楚楚接进宫中。别管赵盏看不看得上完颜楚楚,只要接到宫中,就是对外公开表示宋金联姻成功。宋朝皇帝刚刚娶了金国公主,就要发兵灭金,这多多少少不太合适,能让赵盏稍有顾忌。金国想要一个信号,用完颜楚楚来试探,到底赵盏有没有下决心灭金。赵盏不答复完颜文龙,完颜楚楚一直住在别馆中,没能与赵盏见面。赵盏不肯接纳完颜楚楚,这种信号让完颜璟万般惊惧。他这等不肯轻易服输的人,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放弃中原大地,撤回故土,保存实力,以做最后求生的努力。 大宋皇后的仪仗出皇宫,禁卫军净街,护送完颜玉去往别馆。百姓议论纷纷,听说金国又送来个公主给官家。一个金国公主蒙蔽官家不够,又送来一个,金国要祸害我们的圣明君主。望官家能清醒些,别被美色迷惑,更别中了她们的萨满巫术。这些坏话当然不敢在明面说,诋毁皇后,那是重罪。一些人的意见相左,完颜皇后在官家做太子时就是太子妃,官家主政至今,完颜玉始终是皇后。官家实行许多仁政德政,可曾受过后宫的干扰?完颜皇后是金国公主,大宋攻伐金国,完颜皇后可曾反对过?这样的皇后,完全当得起一国之母,怎能因她是女真人就诋毁她?太上皇,太后,官家的眼光不比你们强?也有人说,完颜皇后没有失德之处,她当得起大宋的皇后。那金国又送来个公主,他们想干什么?金国是敌国,他们一肚子坏水,必定有阴谋。还有人说,金国与大宋作战,屡战屡败。送来公主,分明是讨好大宋。历来都是弱国主动请求与强国联姻,以求两国和平共处。大宋不是从前的大宋,金国也不是从前的金国。攻守之势相异,金国不得不接受现实,低声下气的求我们。金国送公主来,说明国家强大。作为臣民当骄傲自豪,何必胡乱猜测?各种议论在市井当中常常出现,偶尔还会爆发争论。朝廷谨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镇江司潜伏在市井当中,纵然发现一些无礼言论,也不多管。对于那些批评朝廷的言论,镇江司会专门记录下来,整理后交给赵盏。 赵盏对这类声音十分重视。比如有百姓说卫生太差,官府就在街边安置垃圾箱垃圾桶,雇佣专人每日清理,将垃圾运到城外集中焚烧。在居民区加盖厕所,挖排水道,卫生环境大大改善。有百姓说治安太差,有盗贼入室偷窃,有小偷扒人钱财。官府就会多安排官差在附近巡逻,缉拿贼人。京兆府警告几处暗街的管理者,严令暗街自我约束,治安环境大大改善。有百姓说道路不好,过几天会有人来修路。有百姓说井水浑浊,过几天官府来打了几眼新井。有百姓说买不到香料,饭菜无味,过几天集市上就会进一批香料售卖。这是下发给京兆府的任务,尽量满足百姓生活方面的合理要求。至于那些不合理的,全当做没听到就是了。比如有人说赌钱还差十两银子,官府不会给你送十两银子去。有人抱怨到了成婚年纪,没讨到老婆,官府也不会给你送个媳妇来。诸如此类,朝廷认定的合理诉求整理在册,在南京城施行后,作为永久政令推广全国。百姓的生活水平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很大的提升,对朝廷批评的声音变得小了,对朝廷的拥护变得多了。 当晚,瑶瑶坐在赵盏腿上,两人说着情话,瑶瑶咯咯的笑。完颜玉敲敲门,瑶瑶说:“玉姐姐,你直接进来嘛。”完颜玉说:“不了,我有事要说,耽搁你们一点儿时间。”瑶瑶去开了门,完颜玉站在门口,看着赵盏。赵盏问:“很着急吗?”完颜玉说:“急不急看你了。”赵盏说:“咱们以前说过,你别再拿金国的事与我说,我不会答应。你最好别开口。”完颜玉说:“但是你上次答应过我,为什么食言?”赵盏问:“我哪里食言了?”完颜玉说:“北边大军集结,还不算食言吗?”赵盏说:“大宋在北方集结军队都不行?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些?”完颜玉说:“平白无故,怎会集结大军?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你分明是要发兵灭金,你要灭了我的国。”赵盏脸上怒色一闪,看看瑶瑶。瑶瑶说:“我去卧房,姐夫与玉姐姐聊。你们别吵架。”赵盏道:“不用,我一会儿回来。”他对完颜玉说:“去你房里说。” 完颜玉关上门,赵盏道:“大宋集结军队,发兵灭金了吗?如果没有,你凭什么说我食言?”完颜玉到桌边坐下,低头不语。赵盏说:“你今天外出,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是不是完颜文龙,或者是那个完颜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完颜玉握着茶杯,仍不回答。赵盏说:“刚刚在瑶瑶面前不是挺厉害吗?当面质问我,怪我食言,怪我要发兵灭金。怎么咱俩单独在一块,你不说话了?说说吧,说说清楚。”完颜玉抿抿嘴唇,没开口。赵盏说:“那好,我跟你直说,我的确有发兵灭金的念头。你是不是要为了你的国,动手要了我的命?”完颜玉看看他,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他面前。“是我错了,不该让你在瑶瑶面前丢了颜面,你别生我的气。”赵盏不接茶杯,完颜玉一直端着。“我心中焦急,才失了分寸,我知道错了。”赵盏道:“瑶瑶不是外人,不是因为颜面的问题。我们说好了,上次是你最后一次请求,我最后一次答应你。今后不能再开口,你全忘记了?”完颜玉说:“我没忘。”赵盏接过茶杯,喝了口热水。“既然没忘,为何还要问我?” 完颜玉说:“上次你答应过,给金国时间,不会发兵灭金。”赵盏道:“我给了金国时间,否则当时金国就没了。让金国多存在几个月,还不够?难不成,我有生之年都不能灭金?”完颜玉低声说:“几个月太短了些,完颜璟改变不了什么。”赵盏问:“给他几年?”完颜玉说:“不敢要你给大金几年时间,给他一两年...”她瞧瞧赵盏脸色。“给大金一年时间也是好的。”赵盏道:“给完颜璟时间,等金国恢复过来,足以对抗大宋。那时我想发兵灭金,都灭不掉了。”完颜玉说:“一年时间,金国怎会恢复到对抗大宋的实力?你明明知道不可能。”赵盏道:“如果不可能,现在灭金,和一年后灭金有什么区别?多存国一年,有什么意义?”完颜玉嘴唇动动,不知怎么回答。她当初恳求赵盏,是因为完颜璟求她,她也实在不愿看到大金灭国。的确没仔细想过,多争取一年两年,有什么意义?金国主力部队伤亡惨重,金国国力衰微,要面对蒙古和宋朝双线威胁。一年两年,金国就能强大起来,具备自保的能力了?赵盏忽的这么一问,她乱了心思,答不出来。 索性,完颜玉不回答赵盏的问题,反问:“既然现在灭金和一年后灭金没有差别,你为什么不能等一年呢?”赵盏愣了愣。完颜玉说:“当是为了我,等一年,好不好?反正,对你没有什么影响。”赵盏道:“金国恢复实力,大宋就要死伤更多士兵。每个士兵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该当白白去死吗?”完颜玉道:“大宋军队正在装备火器,时间越久,伤亡士兵就越少,你别想骗我。当初你答应我,大概也有这些考量。”赵盏说:“那就跟你说说真正的原因。我本不打算这么快伐金。两国签署合约,我还口头答应过你。金国老老实实,不主动惹我,我干什么要去打他?”完颜玉惊问:“完颜璟主动惹你了?”又道:“不会,不会。大宋不攻打金国已是万幸,他怎么会主动招惹了你?”赵盏道:“完颜璟不会坐以待毙。他早有了谋划,才想要争取时间。你以为给金国一年两年不会改变结局,完颜璟可不那么想。”完颜玉问:“他到底怎么招惹了你?”赵盏道:“金国偷了大宋的东西。”完颜玉问:“是什么?”赵盏道:“别管是什么,偷了什么都不对。偷了我的东西,就是来主动招惹我。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我怎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完颜玉道:“我写信让完颜璟将偷走的东西还给你,你撤兵,好不好?”赵盏说:“我集结大军,随时发兵灭国。完颜璟都不肯承认偷了东西,你写封信就能有用?”完颜玉说:“生死关头,国家存亡之际,他都不承认,说不定真的不是他,你冤枉了人。” 赵盏不说话。完颜玉说:“什么东西比国家存亡更重要?国家都没了,要那东西有什么用处?”赵盏皱眉。“不是金国,能是谁?”完颜玉说:“周边许多国家。蒙古,西夏,扶桑,吐蕃,东南小国也说不定。你没有证据,怎能认定了是大金?”赵盏将茶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完颜玉说:“你丢了东西,一怒之下,思虑不周,冷静之后,定能分得清是非对错,黑白真假。”赵盏说:“你不会劝人,越说越令人生气。”完颜玉道:“你是圣明君主,德行比得上尧舜,不会随便冤枉了好人。这么说,你能消消气吗?”赵盏道:“这么说还凑活。”完颜玉说:“那你能不能撤了边境的大军?别去攻伐金国?”赵盏道:“边境大军不能撤。重要军镇,运输粮草兵器以备战时之需,怎能撤军?”完颜玉说:“那你没有确凿证据,别去攻伐金国。”赵盏道:“我得想想,好好想想。”完颜玉说:“你不会忽然下旨发兵,对不对?”赵盏道:“这哪里说得准?”完颜玉低下头。赵盏道:“我派人去查,查不出的话,我下旨发兵的可能性很低。一旦查出来,到时什么都别说,你别怪我。”完颜玉问:“可能性很低是多低?”赵盏道:“一成左右吧。”完颜玉舒了口气。“还好,一成是很低了。”她坚信,在此等危急时刻,完颜璟不管偷了什么东西,都一定会归还。既然完颜璟不承认,就一定不是他。世上黑白分明,不是完颜璟做的,赵盏就一定查不出。没有确凿证据,赵盏基本不会下旨发兵,她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大金亡国。 完颜玉接过赵盏的茶杯。“坐一会儿吗?”赵盏道:“我今晚去瑶瑶房里住,你知道。后天在你这住。”完颜玉说:“耽搁不了许多时间,我有事跟你说。”赵盏问:“还有事?”完颜玉拉着赵盏的手坐在榻上。“你是不是忘记了,还有一位大金公主住在别馆里。”赵盏道:“你今天去看她了。怎样?”完颜玉道:“你亲自去瞧瞧她,别馆距皇宫不远。”赵盏道:“我没打算要她,瞧她干什么?”完颜玉问:“年轻美貌的姑娘,你不想要?你真的是成仙了?”赵盏道:“我没成仙,只是不敢要金国公主。”完颜玉道:“我就是金国公主,你怎么要了?”赵盏道:“你和她不一样。那个公主叫完颜什么?”完颜玉道:“她叫做完颜楚楚,是我族内表妹,从前不曾见过。”赵盏道:“那个完颜楚楚进了宫,见我要灭金国,她趁着我睡着,给我一刀怎么办?汉人当中有许多年轻美貌的姑娘,我为什么偏偏找个女真人?”完颜玉道:“你不怕我趁着睡着了,害了你?”赵盏道:“你我相识,经历生死,你怎忍心害我?”完颜玉道:“说不准呢。”赵盏道:“若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油嘴滑舌。”抱住赵盏的手臂,在赵盏肩膀擦擦眼泪。 赵盏问:“完颜楚楚她是什么意思?”完颜玉问:“什么什么意思?”赵盏道:“她入宋是心甘情愿吗?”完颜玉道:“她年纪小我几岁,还不太懂事。”赵盏道:“是她不愿意了?”完颜玉道:“从小有父母呵护,离开了家,难免不适应,哭几天就好了。”赵盏道:“正好,不愿意何必强求?明天我让礼部送她回去。”完颜玉道:“听你说了,我也担忧她对你不利。但公主远嫁,你送她回去,两边都不好说。”赵盏道:“她居住在别馆,没有进宫,我俩见都没见过,这于她贞洁无损。大宋不接受联姻,将人完好的送回去,有什么不好说?”完颜玉道:“大宋不接受联姻,完颜璟会害怕的。”赵盏笑道:“那就吓吓他。”完颜玉道:“完颜璟身体不好,你何必吓他?”赵盏道:“以前你们金国将高宗皇帝吓得在海上漂泊多日不敢上岸,我吓吓完颜璟怎么了?”完颜玉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人啊。高宗皇帝都驾崩了,你却要为他出气。” 第194章 女子接受教育的权力 大宋舰队抵达对马海峡,许多扶桑小船穿梭在扶桑和高丽之间。去高丽时满船人,回来都空了。显然扶桑在向高丽运送人口。而且船行紧急,似乎怕耽搁了什么。钟日派人询问,得知这是征夷大将军派遣的舰队,主要任务是往高丽半岛运送农夫。因为怕耽搁了春耕时节,这才匆忙。海上有船舶碎片,也有漂浮的尸体。这个半岛对小国来讲,依然不容易跨越。扶桑的船只顾不上救援落水农夫,还有几万人在港口等待。军令在身,将港口的农夫运走就行,哪管得了路上的死活?自求多福吧,看自己命数了。钟日的舰队救起了上百名农夫,顺路送回九州岛。农夫千恩万谢,一上了岸,便逃得无影无踪。本来他们在扶桑世代耕耘,忽然被强迫离开故土。海上偶有大风,不知掀翻了多少船只,淹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幸得大宋船队经过,捡回一条命。从此宁可隐居深山,甚至去做叛军,也不愿做源氏的子民任人宰割了。 舰队稍一打听,才知道扶桑出现了变故。今年年初,后白河法皇去世。怎么死的说不清楚,是病死也好,是被害死了也好,反正是死了。想要后白河法皇性命的人不在少数,源赖朝肯定算是其中一个。或者说,源赖朝是最希望后白河法皇去死的那个人。后白河法皇活着,源赖朝就当不上征夷大将军,无法在名义上成为扶桑的执政者。那就去死吧,法皇死了,又不是天皇死了。后白河法皇死后,后鸟羽天皇封源赖朝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创立镰仓幕府,成为扶桑的实际和名义统治者。幕府的建立,代表武将专权,天皇丧权时代的开始。源赖朝本应意气风发,憧憬美好的未来,他却怎样都笑不出来。巨大的压力令他喘不上气,叛军未除,粮米不足。刚刚成为征夷大将军,就要从农夫嘴里抢救命的粮食,他的将军位置怎坐得稳?大江广元提出个建议:“高丽被金国灭国,经过劫掠屠杀,没剩下多少人。高丽半岛肯定有许多无人耕种的土地。咱们将扶桑的农夫送到高丽半岛耕种,不仅能减少扶桑人口,节省粮米。在高丽产出的粮米,还能运回扶桑,缓解扶桑的粮食危机。”这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源赖朝下达军令,往扶桑运送农夫。 背井离乡,去了远方,生死未卜。扶桑的农夫当然不愿意走。幕府便采取抓阄的方式,每个村庄选出三中之一送往高丽。因为船太小,不能每户都走。抓到阄后,每户壮劳力运走,老弱留下。老弱不能耕种,幕府索性将耕地收回,重新分配。承诺老弱由国家养活,不会饿死。但扶桑粮米严重缺乏,每年都要饿死许多人。壮劳力走了,老弱如何活命?谁信源赖朝幕府的承诺?一时间哭声震天,都当成了生离死别。下面官员趁机中饱私囊,在抓阄过程中作弊,甚至明目张胆的更改名额,致使贫困农家更没有活路。九州岛民风彪悍,多有聚众反抗,叛军四起。源赖朝顾不得了。秋天转眼即到,给大宋的粮米如何筹措?除了这个办法,他哪有别的办法了?他的将军位置坐不稳,从最开始就坐不稳。没有和天朝签署粮食贸易该有多好?他很后悔,后悔能怎样?五年贸易,这是第三年。好在熬过了一半,咬牙坚持坚持,说不定能有转机。 高丽被金国血洗之后,金军如何挖地三尺,仍有极少数老弱得以幸存。活着就得吃饭,地广人稀,饿不着。谁料得到扶桑盯上了这片土地,不多日就有几万人到来。他们若无其事的瓜分高丽耕地,全不将幸存的高丽人看在眼里。何必将他们看在眼里?一群老弱,只能忍气吞声,掀得起什么风浪?真想掀起风浪,必定又是血光一片,自寻死路。有数十名半大高丽孩子骂了扶桑人几句,就被武士砍了脑袋挂在杆上示众。以此杀鸡儆猴,余人更不敢反抗了。在扶桑时,那些农夫都本本分分,任劳任怨。到了高丽,见高丽人好欺负,也开始作威作福。将在扶桑受过的气全发泄在高丽人身上。抓来高丽老弱肆意欺凌,逼着他们干农活。高丽老弱时有因劳累重病暴毙而亡。扶桑人都是些壮年男子,精力旺盛。许多高丽女孩遭了难,成为了发泄工具。女真人对高丽屠国,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按照户籍全掠走了。才过去一两年,那些高丽女孩能有多大年纪?高丽人逃离了虎口,又掉进了狗窝。在灭绝人性方面,扶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外表看似憨厚老实,一旦释放了本性,最是凶残毒辣,毫无底线。未必扶桑举国皆是如此,大抵也有九成九。这样的国家民族,不该存于世间,应人人得而诛之。这是赵盏坚信不疑的。 李义旼听闻了扶桑人在高丽为非作歹。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扶桑的小船虽小,数量却多。高丽一共才五千多人,在海上阻拦不住。回到高丽半岛攻击扶桑人,解救高丽人?别闹了,好容易才跑出来,回去是不可能回去。金国海军不行,追不到扶桑,要是回去了,不是徒劳送死吗?李义旼被吓破了胆子。他要是在乎高丽子民,当初也不会仓皇逃走。钟日派快船将详细消息上报到大宋枢密院。扶桑的小动作对大宋没有影响。只要按时交付粮米,管他们干什么?枢密院只回复:“知道了。”并不当成一回事。在高丽半岛的高丽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根本没人在乎他们的命运生死。眼见扶桑人来的越来越多,受到的压迫越来越沉重。他们的遭遇,没有比被金国掳走的高丽人好多少,可能会更加凄惨。 赵盏端着茶杯走进议政厅,众臣站起行礼,赵盏应了声,径直走到中间的位置坐下。他对学部尚书洪迈和医部尚书吴印说:“学部和医部是新设立的衙门,事务繁多。我想着单独跟你们聊,不如就在议政厅直接讨论。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遮遮掩掩。这是商议国事的地方,国事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最不能敷衍。”洪迈答道:“官家但有所问,臣定如实禀报。”他做过翰林学士院学士,对国家政事颇有研究,虽未参与过内阁议事,并没觉得有太大压力。吴印年纪轻轻,他第一次进议政厅,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心中惊慌,双手微微发颤。急忙道:“臣也一样。”赵盏看着他。“你在做太医院太医师时与我说话都不紧张。怎么做了尚书大人,开始瞻前顾后,不知所措了。”吴印说:“从前与官家说话,肩上无重担,敢言无不尽。现今臣自知重任在肩,说的每个字可能都关乎朝廷决策,当认真思忖,不敢出任何差错。”赵盏道:“不必紧张。既然是讨论,就没有到下达政令那一步。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朝廷的政令不可能保证没有差错。如果出了差错,是内阁的责任,与你无关。你太紧张,乱了心思,反而会出差错。”吴印几口喝干一杯茶,取出手绢擦擦汗水。“臣好些了。” 赵盏道:“今天召集各位议政,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学部的劄子我看了,阁臣也都看过了。”问吴印:“你没看过劄子,有人与你讲了吧。”吴印道:“范相与我说了。”赵盏道:“那我就不赘言了。春季两件大事,除了农耕之外,就是学堂开学。大宋在各省各路开设学堂,要求到了年纪的孩子入学。学费书本完全免费,由朝廷拨付专项资金。据说在民间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他脸上忽变得严肃。“但是学堂招不满学生。每省每路都招不满。学堂是按照当地人口建造,虽有富余,不能差了这么多学生。原因都知道,进入学堂学习的孩子,都是男孩。大宋有规定说,女孩不能上学吗?”赵盏是有些生气的。问洪迈:“学部有这些规定吗?”洪迈起身。“回官家的话,不曾有这方面的规定。”赵盏道:“学部下达政令时,是否明确指出,符合入学年纪的男孩女孩都要入学?”洪迈道:“是臣疏忽,没有标明。”赵盏舒了口气,让洪迈坐下。“你标明了,估计下面也不会施行。我想得到男尊女卑根深蒂固,会对学堂招生存在影响,没想到这等严重。儒生常说大理缺少圣人教化,竟是大理在男女入学方面做的最好。全国其余地方好像都商量好了,只让男孩入学,不许女孩入学。”他接着道:“不管怎样,这件事学部有责任。”洪迈道:“请官家降罪。”赵盏道:“学部所有官员罚俸一月。”洪迈道:“臣领旨。”赵盏道:“大宋的孩子,男女享有同等学习的权力,怎能只许男孩读书,不许女孩读书?我要让所有女孩都能进学堂,商议此事,都说说吧。” 赵雄道:“朝廷设立律法。以律法强制百姓送女孩入学。”陆游道:“只要有法可依,事情就不难办。”赵汝愚道:“理应如此。家里人不许女孩进学堂学习,惩治家长,这最有效。见了差役的枷锁,什么男尊女卑都不重要了。”王淮道:“直接拘押,是不是太重了些?”陆游道:“律法惩前毖后,只有重一些,才能起到震慑效果。太轻了,便不当一回事了。”赵盏道:“设立律法很必要,也是最基本的保障。我认为惩治别太重,我们的目的是让女孩顺利入学,不是为了惩治家长。”陆游问:“官家的意思是...”赵盏道:“参照大宋应对偷漏税款的惩治方式。”陆游道:“第一次警告罚款,不悔改再拘押?”赵盏道:“不错。先下达政令,说清楚相关法律条款。对于那些无视大宋律法的百姓,由学部官员和当地官差一同派人劝说。不悔改的,罚银三两。再不悔改,罚银五两,家长监禁一个月。仍不悔改,罚银十两,家长监禁两个月。以此类推增加惩处力度。我相信,罚钱之后,就不会有几个人有那么硬的骨头了。学堂免费,又不要他们花钱,为何不去?朝廷难道要害他们不成?”陆游道:“臣明白官家的意思了。”赵盏道:“陆相主持三法司立法。将法律文书上报到内阁商议,适当增减条款。议定之后拿给我看,最终推行全国。这事很急,尽量少耽搁入学的时间,你们辛苦些。”陆游道:“臣马上就办。” 赵盏道:“律法设立之后,严格执行。再出现女孩不能入学的情况,我不单单要处罚学部,各路的转运使司也跑不了。律法生效时,附上吏部的文书。学堂入学率计入官员年终考核。”他接着道:“再拨付专项资金,每所学堂设立食堂,为学生免费提供午餐。午餐必须充足,必须有肉菜,猪肉羊肉鱼肉鸡鸭肉都行。”赵汝愚道:“臣让户部核算。先由当地转运使司在税收中扣下,税收时直接免除,不入国库。官家意下如何?”赵盏道:“可以。和学部的专项资金放在一起,由当地的教育司直接负责管理,不用上缴国库。免得我们还要拨付下去。”王淮道:“进学堂学习,不用花钱,还提供可口的饭菜,还有什么理由不送女孩入学?”赵盏道:“朝廷要表现出对女学生的重视。中医药学院,招收女学生。只要考试合格,不准拒绝。男女学生平等对待,不许出现性别歧视。医馆开设专门的女科,也要雇佣女医生。同工同酬,不能区别对待。具体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吴印道:“臣明白。” 第195章 力不从心 赵盏想了想。“内阁拟定政令。”负责记录的文书急忙换了一张绢纸。“大宋所有行业,男女同工同酬。完成一样的工作,男人多少薪酬,女人也多少薪酬。如果出现不公平,以此作为理由,去转运使司上告,转运使司必须过问。如果转运使司不过问,去监察司告。查清楚后,雇主五倍支付。监察司连带审查转运使有无贪腐渎职。纵然没有贪腐,也要加进吏部考核。三法司立法。”文书将绢纸呈给赵盏。赵盏将绢纸递给左相王淮,王淮接过,盖上丞相印,传给右相赵雄。赵雄问:“是否试行?”赵盏问:“右相认为是否试行?”赵雄道:“按理来讲,这样重要的政令,当试行。但完成一样的工作,提供相同的薪酬,理所应当。臣以为,这与之前税收改革相同,会有阻碍,但一定要坚持下去,不会错。无需试行,直接全国通令。”他的丞相印用力压在了绢纸上。绢纸上盖着中书省左丞相大印和门下省右丞相大印,内阁政令作为大宋最高级别的政令,由三位参知政事具体负责。下面的官员必须无条件执行,哪怕有什么意见,也要在执行之后再提。不执行内阁政令,或者推脱敷衍,有吏部收拾你们。弄不好监察司去查,真要出大事了。所以,各级官员都很识时务,没谁敢出大的差错。吏部考核不合格,降级,撤职,顶多影响了仕途。御史台出手,真是要死人的。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不是闹着玩。尤其陆游入阁后,对贪官的压力空前巨大。 赵盏说:“今年五月开乡试,七月开省试,九月京城开会试。这次科举,只许女子参加。有才学的女子,如果想要参加科举,不许阻拦。”议政厅十分安静,众臣面面相觑。赵盏道:“有什么话直说。”赵汝愚道:“科举一直都是男子参加,从未有女子参加的先例。虽未明文规定,早成了共识。官家此举,只怕万千儒生会说朝廷破坏礼制,对官家的名望不利。”赵盏道:“没有明文规定,没写不许女子参加,女子就该有权力参加科举。是朝廷的公文重要,还是礼法礼制重要?”赵汝愚道:“朝廷公文固然重要,礼法礼制也很重要。望官家三思。”王淮道:“朝廷专门为女子开科举,必定会引起男子的不满。十年寒窗,并不是都有参加科举的机会。朝廷此举,怕会被理解成厚此薄彼,重女轻男了。”赵盏道:“朝廷不知为男人开了多少次科举,只为女子专门开一次科举就是重女轻男了?都是大宋子民,偏偏要分出不同。比如我的女儿和儿子,给了儿子十颗糖果,给了女儿一颗糖果,就是重女轻男?是不是说反了?”王淮道:“臣理解官家的一番苦心。民间未必会理解。” 赵盏道:“朝廷立法保证女孩进学堂学习,是为了什么?让她们认识了几个字,学会了算数,回去嫁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要是这样,咱们何必当成大事拿到议政厅上讨论?”赵雄道:“官家做的不错,只是不能操之过急。等到民间接受了女孩进学堂学习,才能逐渐接受女子进一步获得权力。科举考试不同于别个,科举的影响非常之大。科举取士,科举和取士分不开。科举就是为国家遴选人才,为朝廷选拔官员,治理国家。朝廷专门为女子开科举就是要从女子中取士,要给女子做官的权力,允许女子参与治理国家。官家一定是这个意思吧。”赵盏道:“不错。男人可以治理国家,女人为什么不能?总要给她们一个尝试的机会,如果不行,我也不再强求。如果行,那就要允许女子做官。”赵雄问:“官家觉得,传统礼法是对是错?”赵盏道:“我想未必都对。”赵雄问:“那么臣具体一点。臣没有不敬,望官家别多心。”赵盏道:“左相直言,我不喜欢遮遮掩掩。”赵雄道:“礼法中规定的继承顺序,嫡长子继承,官家认为是对是错?”赵盏道:“如果嫡长子无才无德,其他子嗣有才有德,当有德有才者居之。” 议政厅气氛微妙,各人神色都有些复杂。赵雄不意外。“官家思想超凡,臣知道官家会这么说。然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袁绍废袁谭,立袁尚。刘表废刘琦,立刘琮。杨广废杨勇,立杨广,国家动乱,甚至灭亡。岂能不查?”赵盏道:“景帝废太子,立刘彻。大汉北击匈奴,四方臣服,称为强汉,大汉乱了吗?”赵雄道:“似汉武帝这等帝王,世属罕见。但要是没有文景之治,积累财富,恢复国力,汉武帝也难成此大功。唐太宗李世民也不是长子。只是违背了礼法,导致人心浮动,不守规矩。玄武门之变后,后代效仿李世民。唐朝发生数次为夺皇位的政变,导致国家动荡,君臣离心。臣是想说,继承顺序未必能选出有德圣君,但能够稳定国家政局。只要国家不出内乱,以华夏的国力人口,足以应对外敌,多数时候不会有太大危机。嫡长子继位,没有任何疑问。避免严重失德,便不会有旁人生出夺位的心思。若非嫡长子,继承权存疑,哪怕的做的再好,说不定也有人日夜谋划,要取而代之。” 赵盏低头思索。赵雄道:“礼法存在了千年,定有存在的意义。存在千年的礼法,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被打破了。官家说有德者居之,官家说男女平等,臣等知晓官家志向,如何能让天下人都认可官家的想法?天下百姓不认可,政令无法有效推行。不能推行不说,还可能引起很大反弹,弄巧成拙。”范成大说:“臣赞同右相的看法。今日通过女子入学堂学习,必定会有很多反对声音。再开女子科举,反对声音更大,朝廷应对不暇。极可能会使女孩入学堂学习都变得困难了。官家的想法需一步一步施行,不能太急了。”周必大道:“臣以为,今后要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断不能单独开设女子科举。可允许女子和男子一同考试,一同评卷。依靠好文章,好才学,公平竞争。女考生真取了进士,男考生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民间儒生也不会起反对之声。才学比不过女子,哪有脸面搬出礼法来?”赵雄道:“我和知院的想法相同。”王淮道:“这样最好。” 赵盏道:“是我思虑不周。将来朝廷就算不开科举,采用别的取士制度,也不能区分男女考生。同场考试,同台竞技,高下强弱都摆在明面上,输也输得心服口服。”他说:“幸好有各位阁臣在旁,免得了我许多错误政令。”他稍稍沉默。“朝廷还是要表现出对女子学习的重视态度。让女孩和女孩的家长都看到努力学习的希望,给她们一个光明的未来。不开女子科举,有没有别的办法?”赵汝愚道:“如果国子监直接对男孩女孩进行考核,考试合格后,进入国子监学习经史子集。不知道可行不可行?”王淮道:“这是个办法。”赵盏道:“能招收多少人?”王淮道:“大约五六十人。”赵雄道:“仍需朝廷明旨,允许男孩女孩都来参加考试。否则有违官家的目的了。”赵盏道:“那就从...让国子监直接下发文书不行吗?”王淮道:“国子监可以单独下发文书。”赵盏道:“以国子监名义,开设考试。增加选人到一百人。写清楚,男女都可来参加。”王淮道:“臣稍后与洪尚书负责此事。”赵雄道:“参加考试的都是孩子,距离南京城较远的地方顾及不到。之前设立学部时,要求各省各路都建设大型学堂,作为本省最高学府。建设完成的地区,不如也效法国子监,招收有天赋的孩子入学。”赵盏道:“就这么办。” 今日议政厅中商议的国事,是对传统伦理道德的正面挑战。朝廷不会明说,保证女孩与男孩获得相同的学习权力,保证男女同工同酬,还不够明显吗?在朝廷提高武臣待遇之后,终于着手提高女子的待遇了。将武臣的待遇提高到文臣水平,这能够实现。将女人的地位提高到与男人相同,这个过程非常漫长,面临诸多阻碍,其中许多是根本无法逾越的高山。在这个时代,赵盏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么多了。最多不过是以此为基础,再为女子争取些权力。毕竟,他不能直接废除礼法礼制,不能对抗全天下的儒生。礼法是他做皇帝的保障,废除了礼法,是不是也要废除皇权?有些东西能超越时代,有些东西不能超越时代。火枪,蒸汽机,先进的技术能够提前出现,影响历史进程。先进的思想如果提前出现,在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时代出现,哪怕是君王,恐怕同样无力改变什么。赵盏尽量把握分寸,能动则动,不能动不敢动。 赵盏的心情不好,脑袋昏昏沉沉。他走在前面,洪雨洛紧紧跟在身后。他似乎忘记了什么,站住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索性不去硬想。再往前走,脚下一绊,洪雨洛急忙扶住他胳膊,才没摔倒。赵盏低头看看地面,并无坑洼凸起。喃喃的道:“平地摔跟头,最近心里乱,什么霉运都来了。”傍晚,离开中书省,王淮追出来喊道:“官家稍待。”赵盏回头,脑侧正撞在洪雨洛的额头。他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脚下不稳,伸手去扶,扶了个空,摔在地上。洪雨洛也有些发晕,这才反应过来,与王淮一起将赵盏扶起。赵盏用力揉着脑袋。王淮道:“我不该喊官家,是老臣的错。”赵盏看看手掌,没见血,已鼓起了包。王淮说:“传太医瞧瞧吧。”赵盏道: “不用。”他没好气的大声问洪雨洛:“你想什么呢!”洪雨洛眼圈里含着泪。“是我的错,请官家降罪。”赵盏说:“你做不好,就让赵荀换个人来。”洪雨洛忙道:“我能做好。”赵盏不能当着丞相和许多侍卫的面训斥洪雨洛。他压着火气:“你先回去吧。”不管洪雨洛应没应,他问王淮:“王相着急叫我有什么事?”王淮说:“军器监武班刚刚到临安城。臣收到消息,不敢耽搁,问问官家是想今天见他,还是安排在明天?”赵盏道:“时间不晚,让武班到中书省。他专门跑一趟,肯定有重要的事。” 洪雨洛心乱如麻。自从与唐芍聊过后,她也学着主动些。在杭州城,唐芍有意接近赵盏,她也学着离赵盏近一些。因为跟的太近,差点绊倒了赵盏,赵盏没发现是她,以为只是走路不小心。这次直接撞了官家的脑袋,惹了几声训斥。唐芍将手绢浸了温水,给洪雨洛敷在额头上,听着洪雨洛讲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洪雨洛道:“我都要哭了,你还笑得出来。”唐芍道:“办法是没有错的,是你学的不对。杭州城时,官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小步跟随,怎会绊到了官家?官家转身回头时,我的脑袋向后靠。脑袋向后靠,胸就向前挺。官家要撞,也是先撞了我的胸。女人的胸比脑袋软的多了,你说是不是?”洪雨洛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却不知道。”唐芍道:“你别怪官家骂了你。看看你额头上的包,官家那边也不轻。”洪雨洛道:“官家以前骂我,也不会赶我回来。”唐芍道:“你俩都受了伤,官家心疼你,才让你回来休息。官家要累的多,他还在处理国事,估计又耽搁了吃晚饭。”洪雨洛道:“不会的,左相和其他侍卫都知道官家患有胃病,会提醒官家按时吃饭。”唐芍道:“这我也能放下心了。”她又道:“要我说,你直接与官家表明心意,何苦与官家打哑谜?”洪雨洛道:“我不知该怎么开口。”唐芍道:“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些许个藏着掖着。”洪雨洛道:“让我再想想。”唐芍道:“再想着,真错失了,想说也没机会说。” 第196章 帝王家无情 金国皇宫。完颜璟听说宋朝将完颜楚楚送回来了,惊出一身冷汗。赵盏是什么意思?能是什么意思?不要完颜楚楚,就是不答应联姻。如此时局,宋朝不肯答应联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喊人来问,宋金边境集结的军队粗算有二十万人。粮草辎重基本齐备,大有北上伐金的可能。西北军将五万多人调到了边境城市,看披甲率,也是精锐。金国在南方边境不设防,虽说二十五万人不算太多,金国也无法抵挡。怕是转眼间宋军就能兵临城下。北边蒙古人趁此机会发兵,将中都城团团围住,那时想跑都跑不了。完颜璟的头脑中开始计划撤离中都城,逃回故土。辽阳府和韩州城都城高壕深,是不错的去处。反正大金现在的皇帝是完颜永济,只要让完颜永济死守中都城,就不会军心涣散。完颜璟跑也跑的心安理得,没什么后顾之忧。火枪是大金存国的希望,绝不能归还宋朝。等仿制出火枪,还是有机会打回来的。 盘算已定,拟好了旨意。宫中嫔妃和工匠随着他第一批出城,赶往辽阳府。只等着收拾停当,立刻离开,不能犹豫了。又听宋朝护送的官员说,是完颜楚楚自己不想留在宋朝,官家才派人给送了回来。完颜璟初时不信,定是赵盏故意找的理由。他派人询问,完颜楚楚不知惹了大麻烦,没什么心思,对太监如实说了。完颜璟确认后,勃然大怒。国家危如累卵,将你献给宋朝皇帝,是为了让你为国分忧。竟如此不分轻重,跟赵盏说不想留在宋朝。赵盏正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你倒主动送一个给他。稍后宋朝说金国公主瞧不起大宋皇帝,不愿意嫁给大宋皇帝,发兵灭金,如何是好?完颜璟喊来完颜永济。“写信给宋朝,对宁国公主的事深表歉意,大金重新选一名公主送去。随行嫁妆五十万两,童仆五百人。”完颜永济道:“我立刻去写。”完颜璟叫住他。“我还没说完。”完颜永济只得退回两步,低头听着。完颜璟说:“信中写,宁国公主年纪尚小,不明事理,惹怒了大宋皇帝。为表达诚意,金国决定赐死宁国公主。之前失礼之处,望大宋能够原宥。”完颜永济脚下不稳,一跤坐倒。虎毒不食子,他跪在地上百般恳求,完颜璟只是不允。 完颜永济是金国皇帝,手中却无实权。完颜璟要他赐死女儿,他怎敢违抗?一旦违抗,死的就不只是完颜楚楚一个人了。他别无选择,等着完颜璟选好了新的公主,旧的便没必要留着了。他能做的,让女儿死的痛快些,别遭太多罪。完颜楚楚哪知大祸临头?她终于能如愿回到家里,与父母亲人团聚。完颜皇后和大宋皇帝是不错的人儿,没有强迫她留下,还专门派人护送归来。她本是无忧无虑,对国家政局毫不关心。大金站在悬崖边上,谁都能舍得下,何况一个傀儡皇帝的女儿?完颜楚楚见父母背地里流泪,还会跑过去劝慰,与母亲说,她长大了,以后不让父皇母妃忧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家里都瞒着她一人,强颜欢笑,让她过好生命最后的一段日子。到了那天,会备下她最喜欢的饭菜,用天下最快的毒药,她大概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走了。 中都城街巷四处传言,金廷要处死宁国公主。大宋驻金国使臣褚宁求见完颜璟,完颜璟不敢怠慢了他,请在宫内叙话。见过了礼,完颜璟小心的问:“先生忽然来访,定有要事。”褚宁道:“外臣不该干预贵国的国事,想冒昧多句嘴。”完颜璟见他带来的不是宣战消息,松了口气。“先生与我相识多年,尽可直言。”褚宁道:“听闻贵国要处死宁国公主,不知是真是假。”完颜璟道:“是真。宁国公主得罪了宋朝皇帝,理应死罪,大金不会护短。”褚宁道:“不知是如何得罪了官家?”完颜璟道:“宁国公主不愿嫁给宋朝皇帝,被送了回来。贵国皇帝或有不满。”褚宁道:“是否得罪了官家,外臣不好说,希望贵国也别擅自猜度。此事金国一定告知了官家,等有了官家明确的意思,再做决定不迟。”完颜璟暗道:“宋朝军队在边境集结,随时都能攻伐大金。不快点了结此事,给了他们借口,定难以善了?让我等着赵盏的意思,万一等来的是大军进攻的消息,怎么办?送走了褚宁,就要完颜永济立刻处死了她。” 完颜璟抬起那只正常的手,示意褚宁饮茶。褚宁饮了口茶。完颜璟说:“我说一句失礼的话,望先生别介意。”褚宁道:“请直言。”完颜璟道:“宁国公主的生死是大金内部事务,还请贵国别干预才好。”褚宁道:“大金皇帝有亲笔信,信中说的清楚。宁国公主是宋金两国联姻的公主,是要嫁给官家的公主。大宋虽然将宁国公主送回来,可曾有文书说明,大宋不答应联姻,官家不娶宁国公主?若没有此等明确文书,宁国公主的生死怎能和我们没有关系?”完颜璟用手绢按着嘴角,无言以对。褚宁道:“要是官家哪天又想要宁国公主入宋,贵国却答复说宁国公主被赐死了,那才是无法交代。”完颜璟问:“如果贵国皇帝想要宁国公主,为何送回来?”褚宁道;“宁国公主初离家,思念父母,官家心疼,差人送回来也有可能。”完颜璟想了想。“是这样吗?”褚宁道:“上意难测,我不好乱说。我是来提醒贵国,要等到有官家明确的想法,再做决定。”他接着道:“我这个使臣,已不在贵国的眼中了。来往文书,全与我无干。我本可以不来,念在千万黎民百姓,还是提醒一二。至于采纳不采纳,我便管不了了。” 完颜璟忙道:“大金从未轻视了先生,您万万别多想。事态紧急,多是大金皇帝亲笔书信,差人尽快送达。是大金疏忽,今后定当在意。”褚宁道:“我并非来问罪,奈何职责所在,不能不认真。此前贵国未经允许,将宁国公主送到了南京城,礼部已来信训斥。我哪里知道你们做下这事?冤是不冤?”完颜璟道:“让先生受委屈了。”褚宁道:“所以贵国当更加谨慎,别再先斩后奏。大宋没有明确拒绝,宁国公主就和大宋有关系。金国岂能擅杀?南京城时,完颜皇后亲自去看望过宁国公主,两人聊了许多时候。宁国公主被杀,完颜皇后也要过问。”完颜璟问:“四姐...贵国皇后知道此事?没有帮着说和?”褚宁道:“这我怎会知道?”完颜璟暗说:“四姐既然知道,该帮着说和。八成没能说动赵盏。如今怎么办?我想赐死宁国公主,不给宋朝口实。褚宁说得对,哎呀,险些坏了大事!”完颜璟起身给褚宁行礼,褚宁不知缘由,急忙还礼。完颜璟说:“多谢先生,令我悬崖勒马,免得闯下大祸。”完颜永济的信已送去了宋朝。信中说要赐死宁国公主。他以为杀了宁国公主,能让宋朝寻不到借口。要是宋朝回信,说官家改变了主意,立刻送宁国公主入宋。人都死了,金国怎么送?宋朝则会说,金国杀了大宋皇帝的女人,发兵灭国!这个借口比不敬的借口强太多了。要不是褚宁的话,他还没想到此节。宁国公主是绝对不能死的,至少在得到宋朝明确答复之前,不能死。 果然,宋朝的回信很快,立刻送宁国公主入宋。完颜璟大觉后怕,庆幸躲过了一场浩劫。赵盏的想法肯定不似完颜璟的猜测,他本意没想此时发兵灭金,一切动作皆是震慑。他送完颜楚楚回去,不是送完颜楚楚去死。早知道要害死了这年轻的姑娘,他断不会行此事。收到了书信,直接动用了镇江司的情报途径,以最快速度要救下完颜楚楚。赵盏也不会想到,完颜璟根本不敢杀她。完颜楚楚捡了一条命,她什么都不知晓。听闻又要送她去宋朝,哭喊着不肯走。上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送上了马车,这次用衣带将自己捆在柱子上,谁还能带着她走?她大声呵斥:“滚开滚开!都别碰我!”宫女太监守在一旁,不敢上前。生母成妃劝她:“父亲母亲是为了你好,去宋朝做皇妃,是一辈子的富贵荣华。那边有完颜皇后陪着你,护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了你。”完颜楚楚抱着柱子,哭道:“你们哪里是为了我好?我不想离家,你们要逼着我嫁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别说是皇妃,就是天上的神仙,我也不屑去做!”成妃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数女子出嫁前都未见过夫君样貌,婚后也能和谐。宋朝皇帝比你稍大了两岁,男女年纪相当,属是良配,并不亏了你。到了出嫁年纪,纵你不嫁给宋朝皇帝,也要嫁给别的男子。别的男子,怎能与一国君主相比?” 完颜楚楚说:“你们瞧得上宋朝皇帝,我未必瞧得上。我不要什么富贵荣华,我要留在家中,留在父母身边,哪都不去。”完颜从恪道:“妹子,我们也舍不得你走。奈何身不由己,上皇有旨意,如何违抗得?”完颜楚楚说:“什么上皇?父亲是大金的皇帝,父亲不想让我走,谁能管得了?仍是父亲母亲不疼爱,将我赠予旁人。”完颜永济脸色铁青。宫中许多完颜璟的眼线亲信,怎由得她耍性子胡说?好容易活了命,怎的不肯走?去宋朝,哪怕作为礼物,也能活命。他大声道:“看什么看,将公主解下来!”太监宫女得了旨意,纷纷上前。完颜楚楚手不能动,双脚乱踢,到了近处还咬伤了几人。完颜永济返身回屋,片刻握着个盘成圈的马鞭出来。成妃与完颜从恪匆忙阻拦。成妃对着完颜楚楚喊:“快别胡闹了,惹了你父皇动了真怒。”完颜楚楚哪里肯听?完颜从恪死死抱住了完颜永济。“父皇,妹子年纪小,您别动怒。让我与母亲再劝一劝她。”完颜永济说:“要是劝的好,此时马车已离开了京畿。宋朝让立刻送人入宋,耽搁了行程,追究下来都别想活!”成妃喊:“事已至此,乖乖启程吧,免得阖家遭难。”完颜楚楚一边与太监宫女周旋,一边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阖家遭难?我死活不走。” 完颜永济甩开了完颜从恪,对宫女太监说:“都闪开!”他抬起马鞭问:“你去不去?”完颜楚楚道:“父皇,你便打死了我。我不去。”“啪”,完颜楚楚惨叫声,手上松了,急忙又抱紧了。她大觉惊疑,含泪问:“父皇,您真的会打我?”完颜永济面若冰霜。“去是不去?”成妃喊道:“楚楚,你答应了吧。”完颜楚楚问:“母妃,您认为我该打吗?”成妃不语。完颜永济问:“去不去?”完颜楚楚抱住柱子,摇摇头。“啪啪”的响,马鞭抽打在完颜楚楚后背上。成妃捂着脸哭泣,完颜从恪也背过了身。他们都无能为力,除了遵从,改变不了什么。随着鞭子落下,完颜楚楚的心里也逐渐凉了。起初她咬着牙不叫喊,等到受不住想叫喊时,已没了力气叫喊。她放开手,滑在地上。颤声说:“别打了,我去。” 没有时间给她养伤,宫女为她简单的敷了药,连夜启程赶往宋朝。鞭打是皮外伤,完颜楚楚心中万般难受,仿佛自己彻底成了没人要孤儿。那竹笼内空荡荡,被撞开了个口子。从小陪伴的灰兔不知去向。也好,至少它能获得了自由。帝王家里,最是无情。越想越悲伤,莫不如就死了得好。马车行的快,没人防备,完颜楚楚从马车跳下,摔在了路边。 第197章 全面施行海外贸易禁纸令 完颜楚楚在地上滚了几圈,晕死了过去。等醒来时,马车仍在快速行进,阳光从窗帷缝隙照射进来,不知是什么时辰。她要坐起,手臂剧痛,忍不住惨叫出来。窗边有人说:“公主,你别再胡闹了。将公主平安送到南京城,我们也就顺利交差了。公主有什么事跟下人们说,擅自跳车,真要是出了事,两边都无法交代。”之后没了声息,任由完颜楚楚哭喊不搭理了。完颜楚楚满头大汗,咬着牙说:“我好疼,你找太医来给我瞧瞧。”窗外人道:“公主跳车,擦伤了手肘膝盖,都是些皮外伤。这里荒郊野外,莫说太医,郎中也寻不到。”完颜楚楚没力气发怒。她说:“我手臂太疼了,去寻人给我治治。”“公主忍耐一两日。皮外伤疼痛些,不妨事,不敢耽搁了行程。”完颜楚楚敲击马车。“我一时半刻都忍不得。”“臣下快马加鞭,尽早将公主送到南京城。到了南京城有宋朝的太医救治。他们的医术高明,定能药到病除。”完颜楚楚靠着坚硬冰凉的车沿,知道他们敢百般敷衍,肯定不会为自己停车救治。她躺在马车里,稍稍一动,手臂的剧痛就会直入骨髓,登时满头大汗,几次险些晕去。她从小到大,哪受到过如此苦痛委屈?不禁悲从中来。“我是大金公主,金人不管我的死活,却要指望着汉人怜悯。金国如此待我,令我心灰意冷。”她被疼痛折磨的十分疲惫,刚想睡着,便被疼醒了。时间过得漫长,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南京城别馆。完颜玉坐在床榻边,垂泪道:“早知道你要遭了许多罪,就不该送你回去。”完颜楚楚面容憔悴,哭着说:“表姐,我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哥哥了。”完颜玉说:“他们那样对你,不要也罢。以后就留在表姐身边,没有人敢欺负了你。”完颜楚楚说:“表姐,说好了,你不能不要我。如果你也不要了我,我真的没有活路了。”完颜玉说:“我是大宋皇后,不会骗你。”完颜楚楚抓着完颜玉的衣袖。“表姐,你多派几个人保护我。”完颜玉道:“别馆内外有上百名禁卫军,什么都不用怕。”完颜楚楚向外看看。“上百名禁卫军?我怎么一个都没见着?”完颜玉道:“等你养好了伤,四处走走就看得到了。明里暗里都有人。”完颜楚楚道:“你再派来几个,让我看见。”完颜玉见她害怕,喊来了主管太监。“让殿前司再派来一百名禁卫军,守护别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多在馆中巡视,日夜不可疏忽。”主管太监领了旨意下去。完颜楚楚稍感安心。完颜玉道:“这里是南京城,大宋的京城,没有人敢对你不利。”完颜楚楚道:“金人对我不好,打我骂我,我摔断了手臂,他们都不管我的死活。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错了,他们说不定要来取我性命。” 完颜玉道:“不会的。你是金国公主,金国怎会来害你?”完颜楚楚道:“他们不将我当成公主,我不愿做公主。从前都是假的,没人在乎我。打我时候,一点儿都不手软。没人求情,他们都认为我该打。”完颜玉道:“是我不该让你回去。”完颜楚楚道:“只表姐还在意我,将我当成个人儿看待。”完颜玉道:“大家都很在意你,你别小瞧了自己。”完颜楚楚道:“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全知道。如果他们认为我该死,一定会派人来害我。”完颜玉道:“金人害怕宋人,他们没有胆子来这里作恶。”她暗暗叹息。两位金国公主在一起编排起大金的不是,实在尴尬。完颜楚楚略微动动手臂的夹板。完颜玉道:“你的手臂刚刚续接好,别乱动。”完颜楚楚道:“不太疼了。太医给我喝了一碗药,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不疼了。只是有些发麻,仿佛没连在身上。表姐,你帮我一下。”完颜玉帮着她正了正枕头,往上窜了窜。完颜玉说:“我问过太医了,你的手臂需要将养几月。听太医的话,别乱动。这里所有待遇都依照公主级别侍奉,有太监宫女服侍。每日每夜有太医值班,你哪里不舒服直接喊来太医诊治。”完颜楚楚说:“表姐,你常常来看看我。”完颜玉道:“一有空闲,就来陪你。”完颜楚楚道:“表姐,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完颜玉轻抚着她的头发。“好。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完颜玉和完颜楚楚之前未曾见过面。若无此事,她俩仅是名义上的表姐表妹,不会有任何交集。完颜玉远嫁,虽有爱人相伴,也有女儿在膝下,却和娘家人相距千里,终年不得相见。如今身在他乡,得遇亲人,自是倍加珍惜。完颜楚楚受了苦,完颜玉作为大宋皇后,她有这样责任,也有这样的能力,必定要仔细保护,认真照料。 大宋内阁下达政令:海外贸易不许出口纸张。出口纸张按照走私从严惩处,最重斩首抄家。别国不许仿制造纸,一旦发现,视为宣战。早前赵盏提出过这项政令,因为当时金国也具备造纸能力,大宋无法形成垄断。所以,只远洋贸易不许出口纸张,周边的海上贸易并未限制。金国遭遇蒙古劫掠后,行业凋敝,造纸勉强满足国内需求,无法挑战大宋的产能。同时大宋也规定金国不许出口纸张。大军在边境集结,完颜璟怎敢违抗?此时,内阁下达禁纸令,时机刚刚好。东南小国的海上贸易大规模兴起,纸张所占比重还不高。对纸张需求最高的国家只有扶桑。扶桑自唐代开始学习汉文化,严重依赖纸张。他们连铸造铜铁钱都不行,何谈造纸技术?再说了,学习造纸术,会被大宋视为宣战,哪里敢触碰了底线?这一纸政令,对扶桑的文化领域可谓是灭顶之灾。成书较早的,如《源氏物语》,《枕草子》等作品,传播会受到极大影响。像是《平家物语》再往后的作品,怕是根本没机会出现。 春耕都结束了,北条义时还赖在大宋没走。本指望天朝能答允了扶桑的请求,允许暂缓一年交付粮米。许久不见答复,希望越来越渺茫。北条义时眼见难以更改,只得准备启程回国。忽闻海外贸易禁纸令的施行,惊得许久说不出话。尽管天朝不会专门对付扶桑小国,但受害最重的定是扶桑。李巘是礼部侍郎,哪有时间陪着他,早已回到京城。数十名殿前司士兵留在湖州看守。北条义时写信给李巘,请求殿前司帮着传信。殿前司士兵对他十分不耐烦,只盼着他走了,也好交差。前日见他们收拾行囊,以为北条义时给李巘写信是为了告别,派人送到了礼部。北条义时信中恳求李巘帮忙。不敢对天朝的政令说三道四,只求大宋的禁纸令给扶桑开个小口子。没有了纸张,扶桑必定要退回蛮荒时代,辛辛苦苦产生的本土文化,也会随之彻底消亡。 不管如何厌烦,北条义时仍是外国使臣,不能失了礼数。李巘公务繁忙,抽空回信。信中说:“大宋在全国开设学堂,免费为百姓提供教育。大宋国土广大,人口众多。之前生产的纸张就不足自用,如今更加不足了。自己用尚且不够,怎能对外出口?”“当然,官家施行贸易禁纸令肯定有官家的道理。咱们不好胡乱猜测。既然所有海外贸易都不许纸张出口,怎能只给扶桑开个口子?给扶桑开了口子,其他国家也来请求,那么这政令不就很快丧失了效力?”李巘不会直说,意思也清楚。扶桑何德何能,让大宋单独给你开个口子?忒也高看了自己吧。北条义时压根不该提出这样的请求,非但没有用,反自取其辱。“扶桑内部战乱未平息,粮食交付时间紧迫。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再着急也不能贪多。没有纸张,扶桑的文化不会立刻消失。粮食不能如期交付,二百万两白银的赔款不能少了。赔款拿不出,会发生什么,便不好说了。”“你我相识,说的都是实在话。等眼前的危机解除,再想着别的。否则没等解决纸张问题,扶桑这个国家也危在旦夕了。李巘只是礼部侍郎,给我写信,改变不了什么。望你好自为之。” 李巘的回信说的有道理,也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建议。孰轻孰重,作为扶桑使臣该当分得清。北条义时呆坐了一夜,他不能接受。源赖朝派他出使大宋,粮米贸易的事没办成,还带回去一个海外贸易禁纸令。以后扶桑没有纸张可用,别说文学创作,文化传播,难道幕府的公文都要拿竹板木板写吗?他一时间想不开,次日半夜带人要偷偷离开湖州,去南京城求见天朝皇帝。全然忘记了高丽是因何灭国,就算没忘,他也顾不得了。月黑风高,出了城门,就听得有人喊:“有奸细,休让他们跑了。”十几个人被殿前司士兵捉了个正着。不由分说,按住就揍。士兵不敢违抗军令伤人性命,仍是不免拳打脚踢,发泄这段时间的怨气。大家伙在京城当差,为了看着你们,连年都没回去过。清明节还则罢了,眼瞅着要到了端午佳节,还得陪着你们不成?白吃白喝,赖着不走,要点脸不好吗?扶桑使臣团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士兵的对手,打得过也不敢还手。打得这帮扶桑人趴在地上,哀嚎声不断。士兵打得累了,殿前司副都头才过来,俯身去看,故作惊讶:“这不是扶桑使臣吗?怎是你们?”假装训斥手下士兵:“看准了再动手,相处数日,扶桑使臣你们还不认得?” 他要扶起北条义时,北条义时不用他扶,撑着站起。这殿前司副都头显是在做戏。北条义时遭了一顿胖揍,脸上肿的他父亲北条时政都认不出,那副都头竟能认得?殿前司士兵一定早发现他们离开馆驿,故意在此设伏,就是等着要教训他们。北条义时哑巴吃黄连,只能认栽。副都头道:“使臣无事便好,底下人下手太重了些。”北条义时按着鼻子,止不住鼻孔里冒血。不回答问话。副都头忽然换了个面孔,语气严肃:“朝廷规定扶桑使团不许离开湖州,为什么使团出现在了湖州城外?”北条义时心中一震。副都头道:“各位不穿使臣服饰,都换成了夜行黑衣,殿前司也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是要故意防备着我们?”北条义时忙道:“绝无此意,都头且听我解释。”他被打了一顿,脑子却清醒了。在天朝的土地上,不遵守天朝的规矩,一旦雷霆震怒,怪罪下来,扶桑举国遭难。副都头道:“与我解释无用。此事上报到京城,上面自会派人来听使臣解释。”北条义时听他要上报到南京城,那还了得?急忙道:“都头,此事完全不必让上面知晓。”副都头道:“外交大事,怎能不让上面知晓?”北条义时道:“此事可大可小,我们擅自离开了湖州,副都头也脱不了干系。不如就瞒下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岂不是妙?”副都头低眉深索。北条义时知道殿前司这些人烦坏他们了,恨不得他们立刻离开。不如就赶紧回去,该怎么做等着源赖朝定夺。他拱手说:“其实我们是准备离开天朝,回扶桑去。叨扰了多日,过意不去,想着夜里悄悄走,免得麻烦了诸位。”他又道:“天朝礼部侍郎给我回信,也劝我快些回去。”副都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既然侍郎大人知晓,我们不好强留。使臣要回国,当留下一封书信,告知礼部。”北条义时见他不追究自己擅自离开湖州的责任,哪敢耽搁?“我立刻就写,烦都头代为送达。容我们休息一夜,明晨启程。” 第198章 依恋 袁航的船队归来,赵盏开朝会接见。实册封袁航海国公,加开府仪同三司。袁航带回满船舱的金银,他不要金银,全部上交国库,折合白银三百多万两。朝廷将船坞新下水的三艘大型商船赏赐给他。正赶在季风到来,两支远洋舰队准备启航。若袁航不能在此之前回来,拿不到去欧洲的海图,其中一支船队只能选择去波斯了。他能回来,为大宋节省了许多时间。活在海上的人最受不住季风的诱惑,袁航不肯休整,请求出海。朝廷直接任命袁航为船队都督,辖制去美洲的远洋船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另一支船队跟随袁航的船队到达非洲西海岸后分开,凭借海图进入欧洲,之后这段海路就不难走了。当然,都是新航线,远洋船队首次开启航程,会有诸多艰难险阻。但袁航在,一切变得容易多了。 船队的任务不变。去美洲的船队携带了许多大宋特产。到时会协调在美洲建立贸易港,安排少部分士兵和工匠暂时驻留。教授美洲土着人一些先进的技术,促进文化交流。袁航此前与当地土着有过接触,他们都很友好,建立贸易港不会出现太大问题。船队在美洲寻找大宋没有的动植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橡胶,能换多少换多少。别心疼大宋的瓷器丝绸,那东西咱有的是。等换了几年橡胶,咱们的橡胶树也长大了。此外,船队要完善海图,积累航行经验,这些不用赵盏强调。袁航这等经验丰富的船长,最重视海图,他知道怎么做。 另一支船队的目的地是欧洲。船队都督程海,曾率领船队去过波斯,除了航海经验丰富,最擅长贸易。船舱中堆满了香料,连丝绸瓷器这些传统物产都不带。赵盏要求一两香料一两黄金,袁航的成功,让赵盏坚定了想法。大宋是有很多丝绸瓷器,但那是值钱的。香料在大宋产量极高,价格低廉,寻常百姓谁家都吃用得起。用这种不值钱的香料去欧洲换金银,还有比这更划算的吗?赵盏提了要求,也给了程海便宜行事的权力。毕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相隔千里万里,统帅应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程海是做生意的高手,赵盏对他还是很放心的。 别馆。完颜楚楚早早的躺下,正沉沉要睡着,听有人进来,走到了床头。她半睁眼睛,迷迷糊糊的问:“是谁啊?”那人问:“伤好些了吗?”完颜楚楚的伤本是好多了,她心里委屈,不管是谁,答道:“没有好,疼死了。”那人说:“人生在世,总要吃些苦,没有坏处。”完颜楚楚遭了许多罪,头上没有了雨伞,哪怕有完颜皇后护着,寄人篱下仍不好随便发脾气。但这话令她很不乐意,正要开口反驳,忽然想到:“这是宋朝别馆,表姐说周围明里暗里许多禁卫军,非常安全。这人怎么进来的?没人通禀,不见禁卫军阻拦,他是偷偷潜入,要害我不成?”不敢喊,紧紧闭着眼睛,只当是着了梦魇,全是噩梦,醒来了全是假的。“先苦后甜,吃了苦,后面的日子就好过了。”完颜楚楚不敢睁眼睛。“你这一路被吓坏了。作为金国公主,哪里吃过这些苦?”完颜楚楚的长睫毛颤动。这人知道她的身份,这下完了,不是要害她,还能是怎样?自己受了伤,无法反抗,哪怕没受伤,弱女子也敌不过那些杀人如麻的刺客。 过了会儿,听得小刀在切着什么东西。完颜楚楚更加惊惧,偷偷去瞧,人影已坐在了床头,在烛火映照下晃动着。干什么?试试匕首锋利?杀手临杀人之前,还要试刀锋?哪有这样的杀手?难道他想故意折磨我?看着我害怕,他才高兴?完颜楚楚不愿待死,苦于手边连个趁手的东西都没有。早知如此,就在枕头边放块青砖,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这想法转瞬即逝,手边有趁手的东西,她也不敢用。当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为了求生,恐惧会化成愤怒,拼死一搏。而完颜楚楚这种柔弱的姑娘,从未经历过大事,恐惧到了极点,都化成了眼泪。她嘤嘤嘤的哭了出来:“你要杀就杀,为什么要折磨我?求你快点动手,免得我死后怨气太重,不肯投生,跑出来害人。”那人有些惊讶:“是做噩梦了?小姑娘常常做噩梦。”完颜楚楚感觉有只手掌贴在自己额头上,很快又拿开了。又轻轻拍拍她的脸,完颜楚楚张嘴咬,咬了个空。“该当让太医给她开些安神的汤药。真闹出了精神病,就治不好了。”赵盏用力打了完颜楚楚的脸,想要叫醒她。完颜楚楚吃痛,索性大声哭了出来。她这一哭,赵盏慌了。以为完颜楚楚陷入梦魇,醒不过来。又打了完颜楚楚几下,完颜楚楚只得睁眼,哭道:“你要杀就杀,干什么糟践我!” 赵盏松了口气。“醒了就好了,是做了噩梦吧。”他在床边拿个手帕给完颜楚楚擦擦眼泪,完颜楚楚不挣扎。她这段时间浑浑噩噩,有时甚至不分日夜,听赵盏说是做了噩梦,倒是难以分辨。刚刚所闻所见,此刻所见所闻,是梦中还是现实?见赵盏面容和善,比自己稍大了几岁,似乎并无行刺之意,只当是做了噩梦。赵盏将手帕放在一旁,从桌上捧着个花篮,放在床侧。花香伴随微风飘散,令完颜楚楚心情顿感轻松,防备之心大减。她问:“你是谁?”赵盏微笑道:“你猜。”完颜楚楚道:“我猜不出。”赵盏取出小刀,完颜楚楚惊问:“你要干什么?”赵盏削下一块苹果。“你们金国肯定没有这种水果。”将小块苹果送到完颜楚楚嘴边。完颜楚楚见了刀,哪里敢吃?这东西她从未见过,谁敢保证有没有毒?赵盏将这块苹果吃了,又削下一块,完颜楚楚这才张嘴咬住。香甜可口,嚼起来满口汁水,咽下后十分解渴,她舔了舔嘴唇。赵盏说:“你真是被吓坏了,在这个地方还要防备着是不是有毒。”完颜楚楚问:“这是什么水果?我虽是金国公主,从未吃过。”赵盏道:“这叫做苹果。”又送一块苹果给她,完颜楚楚嚼着苹果,望着赵盏。不知是鲜花的帮衬,还是苹果的甘甜,令她对眼前这男子顿生好感,完全放下了戒备。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看着赵盏,心跳越来越快。那是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还包含着一种淡淡甜甜的奇异感觉。有个声音在跟她讲:“这男子是最值得依托的人,只有他能让你安全度日,无虑无忧。”起初她大口吃,很快注重起形象,尽量表现的淑女,嚼着苹果的幅度都不敢太大。 赵盏喂她吃了半个苹果。“晚上少吃些,余下半个留着明天吃。”他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回了。”完颜楚楚半起身。“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赵盏道:“我平时很忙,说不好。你安心养伤。”她眼见赵盏推门出去,觉得心里空荡荡,一夜未眠。次晨,宫女帮着她梳洗后,靠在花篮边轻轻嗅嗅,直透心脾,现出了久违的笑容。果篮里除了四个苹果,还有两串葡萄,一个香瓜,一串香蕉。昨晚半个苹果变得发黄,味道依然香甜。相处不多,如美梦难忘。她喊来了主管太监,问:“昨晚有个男子来看我,你们知道吗?”主管太监见她不知道赵盏身份,显是赵盏没有明言,他们怎敢多嘴?只道:“不曾见到有人来。”完颜楚楚指着花篮和果篮。“这就是他带来给我的,难道是凭空出现?”主管太监道:“这是公主的供奉。大宋船队归来,苹果是海国公自外邦引入。王公贵族每家都能分得几个品尝。”完颜楚楚见他认得苹果,想这果篮是别馆送来。昨夜当真是梦吗?那男子只出现在梦里,现实中无缘相见,不觉伤感。 过几日,完颜玉来看她。她吃光了别的水果,留下个苹果,要和完颜玉一起吃。完颜玉让人取来小刀,削了皮。完颜楚楚呆呆的看着,与赵盏所用的小刀一摸一样。是别馆厨房的小刀。若是梦,苹果为什么会削了皮,切成块,喂给自己吃?那男子来时,许多宫女太监,还有禁卫军都不曾发现踪迹,走时无声无息,哪有此等奇幻?难道真有神仙,怜她孤苦,下凡相会?八成是神仙,否则怎会让她这般安心?九霄天神与下界凡人,不属同一世界,她不该念念不忘。不敢求什么长相厮守,只求再见一面,诉说衷肠。完颜楚楚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没有安全感,她认为只有神仙才能护住了她。赵盏作为大宋皇帝,万民拥戴,四方宾服,将成就千秋霸业,举手投足间自显露帝王风范。那种气质无论如何隐藏不住,完颜楚楚如何见过?只当成了神仙。 完颜玉分给完颜楚楚多半个苹果。“苹果核要留着,交给主管太监,让太监送到司农寺。”完颜楚楚道:“我听说了,宋朝要留下种子种植。”完颜玉道:“这次远洋带回来的苹果不多,现在只王公贵族有机会品尝几个,往下三品官员都没机会见到,更别提平民百姓了。只有大宋自己种植,才能满足需求,百姓都能吃得到。”完颜楚楚道:“金国肯定品尝不到。”完颜玉道:“那是自然了。远洋商船走一次要两年左右回来,金国内河的航运都不行,怎能远洋贸易?”完颜楚楚道:“要是能多些苹果就好了。”完颜玉道:“等三四年,大宋自己的苹果就能结果了。”完颜楚楚道:“三四年好长时间。”完颜玉道:“苹果不似香料那般快,长成了苹果树,果子越来越多。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怕你吃不下。”完颜楚楚道:“不知道我活不活的三四年。”完颜玉道:“你又开始胡思乱想。年纪轻轻,总想着死活。你再这般,我可生气了。”完颜楚楚问:“表姐,你见过神仙吗?”完颜玉问:“你见过?”完颜楚楚重重点头,坚定的说:“我见过。”完颜玉道:“瞎说什么?”完颜楚楚道:“我见过,他喂我吃苹果,还说了好几句话。”完颜玉见她面色微红,眼里泛光,有些担忧。“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完颜楚楚道:“像是梦,仔细想想是真的。”完颜玉道:“定是招了邪祟,我让宫女搬进卧房照料你。要是再发现不对,请天师来瞧瞧。”完颜楚楚道:“哪里是邪祟?邪祟怎能有神仙气?”完颜玉道:“听闻修炼高深的精怪,都如神仙。再说了,凡人肉眼怎分得出邪祟还是神仙?你被迷了还不知晓。” 完颜楚楚不接话,走到床边摆弄略微发蔫的花篮。完颜玉道:“我替你寻个别的住处吧,这里许久无人居住,说不定被邪祟侵了。你身体虚弱,架不住邪祟的损害。”完颜楚楚道:“我哪都不去。我走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完颜玉愈发担忧。“他找过你几次了?”完颜楚楚道:“只相见一次,匆匆而别。我日夜盼望,盼着他能来与我相会。”完颜玉暗道:“如是邪祟,禁卫军守不住,该当求来符咒,设在别馆周围,防止邪祟兴风作浪。再请天师捉拿镇压,实在治不住,定要搬离。”她安慰了完颜楚楚,完颜楚楚不肯听。完颜玉离开卧房,去找主管太监询问。主管太监怎敢隐瞒了完颜皇后,如实说了。完颜玉这才放了心,喃喃的道:“嘴上说不想娶别的金国公主,却偷偷来看望陪伴。花言巧语,惹了这丫头害相思。你这人常要惹了麻烦,这次看你如何做?” 第199章 夫妻之名 连着过了七八天,完颜玉忍着不问,赵盏也不提。完颜楚楚日夜思念,精神状态很差,更加憔悴了。这天晚上,正赶上完颜玉陪伴。赵盏戌时才带着洪雨洛回来,他很疲惫,栽在床上就睡。完颜玉为他解衣就枕,不得机会细说。睡到次晨,赵盏起床穿衣,完颜玉道:“我以前问你是成仙儿了吗?现在看,你真的成仙儿了。”赵盏顺口道:“我要是能成仙就好了。长生不老,逍遥快活。”他顿了顿,见完颜玉略带娇嗔的看着他,晨曦透过窗纸落在这女子脸上身上,又纯又欲,优雅又妩媚,除非神仙,任谁都不可能忍受得住。经过休息一夜,早上精力充沛,欲望更加强烈。赵盏去解完颜玉的贴身衣服,完颜玉笑问:“你不是想成仙儿吗?成了仙儿,长生不老,逍遥快活。”赵盏道:“我这种人成不了仙儿。若无欲无求,长生不老有什么意思?哪有什么逍遥快活?”完颜玉说:“有人将你当成了神仙。”赵盏亲吻完颜玉的脸颊,伴随胭脂香味,他哪有心思多问?完颜玉的呼吸也开始急促,她说:“我有正事与你说。”赵盏道:“一会说不妨。”他的手不老实,完颜玉这青春年纪,架不住这般热情。一会儿说便一会儿说,她主动了起来。 天已大亮,能听得到院子里瑶瑶在说话,厨房中是小锦或者是唐芍在做早饭了。赵盏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起床吧。”他要坐起,完颜玉拉住他的手。“我有事与你说。”赵盏道:“你说,我听着呢。”完颜玉道:“是正经事。”赵盏道:“金国的国事我不会答应。如果是这件事,你还是别开口了。”完颜玉道:“完颜楚楚的事,算不算大金的国事?”赵盏道:“不太好说,你说说看,我自己判断。”完颜玉问:“你是不是有天晚上去看她了?”赵盏道:“我是去过一次。”完颜玉道:“你是不是招惹她了?”赵盏愣了下。“招惹是什么意思?”完颜玉道:“像你当年招惹我一样,招惹了她。”赵盏笑道:“那肯定没有。我招惹你时,咱俩同床共枕,相处多日。你含着汤药喂我吃,虽无夫妻之名,也差不多有了夫妻之实。”完颜玉啐道:“差得多了。你别胡乱说。”赵盏复又躺下,完颜玉为他掖好了被子。“你说没招惹了她,为什么她对你念念不忘?”赵盏道:“什么叫念念不忘?是忘不了那些好吃的水果吧。”完颜玉道:“是对你这个人念念不忘。”赵盏道:“我与她相处不过一顿饭时间,共说了几句话,怎就念念不忘?”他接着道:“如果是金国的谋划,想将她送进宫中,让大宋从边境撤兵,这算盘可打不响。若是如此,完颜楚楚的事就是金国的国事,没必要多说了。” 完颜玉道:“你本不想对大金动手,只吓吓完颜璟。过了这么许久,何必一直集结重兵在两国边境?莫不如就撤回来吧。”赵盏道:“我没说不想对金国动手。我说要找证据,找到了证据,金国无法抵赖,我就要发兵了。镇江司正在寻找证据,我怎能撤军?早饭快准备好了,免得她们等待。”他要起身,完颜玉抱住他不让他起来。赵盏挣脱不开。“咱们说好了,金国的国事,我不会答应,你别耍无赖。”完颜玉道:“那好,不提大金的国事,只说说完颜楚楚。”赵盏道:“完颜楚楚的事,什么念念不忘,完全没有来由。她入宋,完全是完颜璟的安排,想以此缓解金国的危机,让我不追究盗窃之事。他该当了解我,为何将我想的如此简单?”完颜玉道:“完颜楚楚遭了许多罪,你都知晓。”赵盏道:“我自是知晓。送她归国,险些让她丧命。眼下虽性命无忧,仍摔断了一条手臂。我有责任,所以抽空去看望她。我绝对没有招惹她。哪怕真的招惹了,就能以此定情?念念不忘?你相信吗?”完颜玉道:“你们汉人常说一见倾心,难道没有这样的事?如果没有,何来这一见倾心的说法?”赵盏道:“姑娘见了英俊潇洒的少年,少年见了风华绝代的姑娘,难免心生爱慕,一见钟情。可我哪里能让完颜楚楚一见倾心?才学?样貌?高超的武艺?还是,大宋皇帝的身份?皇帝的身份是可以让许多女子主动接近我,那是看中了背后的权势,不是我这个人。更别提什么一见倾心了。” 赵盏说:“你的手松开些,我快喘不过气了。”完颜玉放开他,仍是握住了赵盏的手。赵盏说:“我又不跑,你干什么。”完颜玉道:“你我躺在一张床上,妻子都不许碰丈夫了么?”赵盏道:“你就是怕我不听你讲完。我听着,你说完了我再起床。”完颜玉道:“你的才学很早前就引起了极大轰动。宋金文人墨客将你的诗词与东坡先生,李谪仙放在一起比较,都认为不落下风。天下谁人不知大宋景王府的小王爷天纵奇才,随手便写就万古流传的经典诗篇。你自己不知晓吗?”赵盏道:“逢场作戏而已,我哪里会写什么诗词?”完颜玉道:“你说不通武艺,我完全相信。样貌平平,也还公允。要说不会写诗词,才疏学浅,才没人会相信。”赵盏道:“说了自己没有能耐却没人相信,去哪讲理?”完颜玉道:“我听闻越厉害的人反而说自己不行。不久前开科举,士子中传诵: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我虽不懂得诗词歌赋,也看得出这首诗词写的极好。”赵盏道:“你果是不懂得诗词歌赋。这首词是王安石的作品,和我有什么关系?三十年前此地,白头想见江南。我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词吗?” 完颜玉想了想。“大概是我记错了。那这首呢?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赵盏道:“也不是我写的,都不是我。鬓已星星也,我的头发还乌黑,没到那个年纪,写不出来。你能背的一字不差倒是不容易。”完颜玉问:“那是谁写的?你不许骗我。我虽然读书不多,我可以去问别人。”赵盏不能跟她说作者是蒋捷,那时候蒋捷还没出生,问了谁都一样,这首词最早就是出自他手。完颜玉笑问:“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没法辩解?”赵盏道:“完颜璟写的诗也不错。洛阳谷雨红千叶,岭外朱明玉一枝。地力发生虽有异,天公造物本无私。”完颜玉道:“完颜璟要是知道你记着他写的诗,还出言赞赏,一定...”她停下不说。赵盏道:“他从前还有诗性,现在让他写都写不出了。”完颜玉道:“他患了重病,身体大不如前,国家危机,哪还有心思写诗?”赵盏道:“不说完颜璟了,说说完颜楚楚。”完颜玉道:“完颜楚楚长在闺中,闺中女子定喜欢些诗词歌赋。八成读过你的诗词,早对你有了心意。” 赵盏道:“闺阁女子未必都如素素认真学习。瑶瑶嫁我之前也长在闺中,你看看她读了什么诗词?读了我的诗词,就有了心意,这没有道理。擅于诗词的人多了,哪能凭借诗词就定了情?”完颜玉道:“擅于作诗词的人不少,有谁强得过你?”赵盏道:“陆游辛弃疾都在,杨万里,范成大,尤袤皆是着名词人。诗词大家许许多多,哪敢说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这话咱俩私底下说说,别出去乱说,免得惹人耻笑。”完颜玉道:“不说你排在第一,总能排进前十吧。你的年纪比他们小得多,年轻姑娘为何就不能凭借诗词喜欢上你?”赵盏道:“都是你的猜测,完颜楚楚亲口与你说过?你知道我不敢娶别的金国公主,你难道不怕她害了我的性命?”完颜玉道:“我经常去别馆看望她,她对大金心灰意冷,莫说完颜璟,对生父完颜永济都死心了。她不会为大金做任何事,怎会害了你性命?我要是不能保证,怎会与你说这些话?”赵盏道:“她是受了金国许多苦,但她依然是女真人。你对我真心真意,一起经历过生死。当有那么一天,你能保证不会为了国家杀我吗?”完颜玉不语。赵盏道:“你连自己都不能保证,如何去替别人保证?既成夫妻,我想得到未来可能面对的结果,也可以接受那个结果。死在你手里,我认下了。死在别人手里,我不甘心。” 半晌。完颜玉道:“听你这么说,我是不能替她作保证。你是铁了心不想要她吗?”赵盏道:“现在我是这么想的。完颜璟凶狠,不得不防备。你我有感情,我相信你下不了手。完颜璟让你杀我,你也不会听从。我和完颜楚楚没有感情,要是娶了她,她要杀我便不会犹豫。她是柔弱姑娘,但杀人和柔弱不柔弱没有关系。一个人下决心要自杀,如果不能从根源劝说回来,是无论如何拦不住的。一个人想要杀人,若不能先下手为强,不能从根源让她放弃行凶,也是无论如何拦不住的。手里无匕首刀剑,一片瓷片,一根发髻,一支筷子,或者半块青砖,都能致人丧命。手边什么都没有,捂死,扼死,杀人的方法太多了。不说我没有能力防备,哪怕我有高深武艺,也防备不住枕边人害我。” 完颜玉道:“完颜楚楚如同被家里抛弃的孤儿,她是我的表妹,我想让她有个依靠,我又不能保证她能如我待你一般真心。她的事再等等,要是我能保证,你也看出她无恶意,你就娶了她如何?”赵盏道:“想要个依靠还不简单吗?大宋宗室里有许多年轻才俊,给她寻一个嫁了。”完颜玉道:“天下皆知完颜楚楚是送来嫁给你这个大宋皇帝的,你转手送给旁人,让这丫头今后怎么活?”赵盏道:“我要是提前知晓,直接便拒绝了。都不能让完颜璟将人送来。”完颜玉道:“事已至此,能怎样?之前将人送回去,完颜璟就要杀了她。完颜璟行事狠辣,我不替他辩解。你是仁慈君王,难道也不管她的死活?”赵盏道:“我不算是仁慈君王,别想用仁慈两字胁迫了我。”完颜玉道:“你要是不仁慈,从最开始就不会在意完颜楚楚的死活。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她的生死,你何必放在心上?你认为完颜楚楚无罪,她的遭遇与你有关,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于非命。我知道你下旨杀的人都该死,没杀过无辜之人。该死之人没资格要仁慈,他们该死。不伤害无辜之人,能保护无辜之人的君王,就是仁慈君王。” 赵盏不知怎么辩驳。他动用间谍网络传递消息,要求完颜楚楚入宋,生怕伤了完颜楚楚性命,正是知道完颜楚楚无辜,不该死于非命。要是完颜楚楚真出了事,他定会深感愧疚,久久无法放下。这算是仁慈吧,该当算。当时情况紧急,没想过完颜楚楚入宋后该怎么安顿。总不能让她一直居住在别馆,要有个说法。他道:“你肯定提前做了许多功课,想好了怎么对付我。你说吧,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完颜玉往前凑凑,将赵盏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生气了?”赵盏道:“没。要给完颜楚楚一个交代。最近春耕,我每天太忙,没时间去想。正好你有想法,怎么安顿她合适?”完颜玉道:“先表面上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有了夫妻之名,其余的事可以慢慢来。至于夫妻之实,不能保证她没有坏心思之前,不让她进这院子里居住。” 第200章 徭役钱 赵盏道:“我娶了她,边境就要撤兵了。你仍在拿大金国事来与我说。”完颜玉道:“是你一定要将娶她和大金国事联系起来。不谈边境撤军,只说说娶她,给她个位份。”赵盏道:“怎么可能不联系起来?完颜楚楚是金国送来联姻的公主,送她来的目的就是想让宋金边境太平,希望我不攻打金国。我娶了完颜楚楚,就是接受了联姻,接受了金国的请求。她是金国公主,不是寻常家的女儿。她的出嫁受到极大关注,她代表金国入宋,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完颜玉道:“她入宋那天,命中注定不能嫁给旁人,只看你要不要她。”赵盏道:“我说过了,不那么简单。边境不能撤兵,现在没什么余地。完颜璟偷了大宋的东西,不是金银器物,是关乎国家安全的东西。只要镇江司拿到了证据,立刻发兵灭国。”完颜玉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镇江司一直找不到证据,大宋就一直不撤兵吗?”赵盏道:“真找不到证据,大宋只能认栽了。至于何时认栽,我还说不好。”完颜玉道:“未必是大金偷走的。”赵盏道:“金国嫌疑最大。明面上打不过,就耍阴损伎俩。”完颜玉道:“你别说的那么难听。”赵盏道:“偷盗还不是阴损伎俩?干得出来,怕别人说?”完颜玉道:“你只说大金有嫌疑,没有找到证据,何必骂它?你想骂也别当着我的面,我毕竟是金国公主,那是我的国。” 完颜玉眼泪汪汪。赵盏道:“我骂了几句你就不高兴了。第一次见面,你当着李尧的面,当着大宋将士的面,抽我鞭子,我也没怎样。”完颜玉随手抹了抹眼泪。“你是恨我吗?”赵盏道:“如果没有诸多变故,我仍是景王府的小王爷,你嫁不嫁给我,我都不恨你。我是说,不管现在是什么身份,我都不恨你,不恨金国,没有私人的怨恨。去金国做人质的经历,虽受了许多苦,对我的成长有很大帮助。以前我可以耍无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是我自己的事,丢脸点也是我自己的脸,无所谓。到了金国,我知道我代表了大宋,就算是人质,也是代表大宋去做的人质。丢了脸面,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是背后国家的脸面。从那时起,我好像忽然长大了。孤身一人在外,遇见什么事都要独自扛着,没人能帮我。几次生生死死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我倒是要感谢金国,金国迫害的越重,我变得越坚强。”完颜玉道:“你嘴上说不恨,心里八成仍在怨恨。”赵盏问:“为什么这么说?”完颜玉道:“你要是没有怨恨,怎会这般对待大金?”赵盏道:“我是说没有私人的怨恨。不管怎么说,金国是你的娘家。完颜璟是我的小舅子。但在国家层面上,两国有国仇。金国占据大宋土地,屠戮奴役大宋百姓,我作为大宋君王,难道要和金国和平相处?将大宋和金国的实力调换,你看看完颜璟会怎么做?我继位时,宋金两国实力差距不大。一路怎么走来的,历经多少艰辛,你跟在我身边,如何看不到?两国仇恨不能化解,必有一国要灭。不能说大宋实力强大,就说我欺负了金国。金国实力强大时,占据了大宋半壁江山,捉走了两位皇帝,怎没见谁替大宋说句公道话?” 完颜玉还在流泪。赵盏道:“咱们夫妻关系本来挺好,只要谈到了金国的国事,难免要拌嘴。你是金国公主,你为金国做了许多事,足够了。我是大宋皇帝,国家大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大宋黎民数千万,任何一个决定,都牵扯甚大。我为了讨妻子欢心,损害了国家利益,那是无道昏君。你希望你的丈夫成为无道昏君吗?”完颜玉啜泣道:“我不希望你是无道昏君,我希望你能成明君圣君。可我不想我的国灭亡。”赵盏道:“王朝兴替,是历史必然。如同生老病死,你见过有不死之人吗?”完颜玉道:“为何偏偏要让我看到它死去?”赵盏道:“我明白你的煎熬。知道结果无法更改,天天悬着心,任谁都受不住。等到事情已定,心落地,就好了。”完颜玉问:“心落地,会不会摔碎了?”赵盏道:“我跟你保证,不会像当年金国对待大宋皇室那样对待金国皇室。只要服从安排,朝廷不会伤他们的性命。不会让金国的公主嫔妃成为发泄工具,保留她们的尊严。”完颜玉问:“怎么安排?”赵盏道:“这你就别多问了。保住性命和尊严,这是最大的恩赐。你该知道当年金国怎么对待的大宋皇室。”完颜玉道:“曾经做得不对,我替祖上给你道个歉。”赵盏道:“靖康耻,是个教训。徽宗爱花鸟虫鱼,爱琴棋书画,不爱朝政,不爱百姓。为建艮岳,千里运送花石纲,沿途拆毁桥梁千百座,交通断绝,经济崩溃。修建宫殿道观,花费之巨,足够百万黎民十年生计。任用蔡京童贯等奸佞,贪赃枉法,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徽宗有此结局,天经地义。若能逃脱,反是不公平。只可惜连累了许多无辜宗室和大宋百姓。金国残暴有罪,徽宗罪过亦非小。我本人倒是不太怪罪金国。弱肉强食,亘古不变。别怪别人欺负了你,你自己足够强大,别人哪敢欺负你?” 赵盏抚摸完颜玉的脸。“你不用为祖上道歉。那场浩劫,要怪怪我们自己。”完颜玉说:“听你这般说,我心里好受些。”赵盏道:“早饭差不多了,洛儿该等着我去中书省了。你的话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就起床。”完颜玉问:“完颜楚楚继续住在别馆?”赵盏道:“先住着吧。接进宫里,还早了些。”完颜玉道:“她说碰见了神仙,我以为是邪祟趁着她身体虚弱去折磨她。”赵盏道:“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完颜玉道:“她将你当成了神仙。”赵盏道:“别听她乱说了。她难道想不出我是谁?”完颜玉道:“我也觉得她当时猜不出你身份,过后肯定猜得到了。”赵盏道:“你没事时常常去陪陪她,多说说话。”完颜玉道:“不用你叮嘱,我隔三差五就过去。只是皇后仪仗太盛,难免有百姓议论。”赵盏道:“你与完颜楚楚同为女真人,去探望故乡亲戚,无有不妥。百姓喜欢议论,让他们去议论吧。” 金国。完颜璟眼见完颜楚楚入宋多日,边境大军仍无撤离的迹象。他让完颜永济写了几封信,表示愿意和大宋永结盟好,不见刀兵。宋朝只用外交辞令敷衍,绝不松口。完颜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火枪仿制上。金国枢密院威吓工匠,要求工匠加快仿制进度,不能限期完成,从重惩处。工匠们叫苦不迭,他们莫名其妙的被押到中都城,莫名其妙的仿制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还要遭受罪责。上哪说理去?他们不敢耽搁,勉强仿制了零件,组装成了一把外表像那么回事的火枪。子弹仿制也像模像样,看不出明显差别。结果自然是无法击发,连扳机都扣不动,完全成了废品。枢密使完颜襄大怒,下令杀了十几名铁匠和火药匠。工匠们更加惊惧,只觉朝不保夕,想逃又逃不走。枢密院催得紧,早起晚睡,又睡不着,还有禁卫军的欺压,有三五名工匠猝死,有几个疯了。金廷不断寻找工匠,怕镇江司发现,全秘密押送到中都城。工匠水平良莠不齐,毫无经验,且极不情愿,进度更加缓慢。这本不是着急的事。大宋军器所自组建,每名工匠都经过考核,合格的工匠才能进入军器所。每年投入三百万两白银,有赵盏的具体指导,依然花了三年时间。大宋的工匠待遇极高,每逢困境,大宋皇帝亲自鼓励,共克时艰。且不论待遇怎样,金国这批工匠知道是为何而战吗?知道自己所做的努力,为了什么吗?心中无信念,怎能成功?纵然仿制相比研发容易很多,纵然没有中了计策,拿到完整无误的火枪,金国的工匠也仿制不出来。想想哭笑不得,金国,辽国,后来的蒙古,清朝,都学着汉人的治理方式,终究似是而非,只学了皮毛罢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别人怎么学的去呢? 大宋。赵盏让人打听了,赵姜和赵晴仍没有寻得夫婿。索性一道旨意,封赵姜和赵晴为郡主。这是格外恩典,本来这俩姑娘能获得县主封号已欢天喜地,如同美梦,怎敢想郡主的封号?赵盏也是斗气,新科进士一百多未婚男子,竟然都看不上大宋宗室的女儿,让朝廷的脸面往哪放?这次直接封郡主,该轮到郡主瞧不上你们了。并且在南京城为两人修建郡主府邸,就留在自己身边,让那些新科进士后悔去吧。之后,内阁下政令,自六月开始,大宋的徭役全部改为征收徭役钱。从前允许役户出钱给当地官府,由官府雇佣,也可以自行雇佣,雇人替代徭役。这不强制。实在舍不得花钱,或者实在没钱,可以外出服徭役。现在不行了,不收人,只收钱。每个徭役收多少钱,有明文规定。官府雇佣的薪水,以轻重划分,也有明文规定。全部白纸黑字,张榜公告。 因为摊丁入亩的施行,连带影响了徭役。土地多的地主,家产丰厚的富人,负的徭役更多,出的徭役钱也更多。官府用这些徭役钱雇佣百姓做工,将这笔钱转给百姓。贫苦百姓从前服徭役,出人不花钱,现在要花徭役钱,表面看受了剥削,其实并不吃亏。这边支付了徭役钱,那边受官府雇佣,可以把徭役钱赚回来。体力好的,选择繁重些的工作,还能富余些钱。官府征徭役尽量选择农闲时,不会耽搁了耕种。家里闲劳力多的,甚至可以多赚一份两份薪水。官府雇佣,肯定不会发生耍赖和拖欠的情况。对贫苦百姓来说,比原来的徭役方式要划算得多。此外,要求自己携带换洗衣物,工具和伙食由官府提供,伙食标准也都公示。国家级的大型工程,比如黄河和大运河工程,薪水和伙食更好。官府也根据需要雇佣女子洗衣做饭,让许多女子有机会为家庭分担压力,参与到国家建设当中。期间,官府会特殊安排,不敢出任何问题。万一出了事,告到监察司,负责官员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说不定还要下狱。 金国。经历蒙古祸患,各行各业都不景气。北边许多百姓搬到了南边,逃往宋朝的战争难民大幅增加。金国尽全力阻拦,虽有效果,不太明显。金国国库里的银子一天天减少,税收堵不上窟窿。只得大量印制发放纸钞。金国之前超发纸钞,导致严重的通胀,纸钞本不值钱,如今与废纸无异。百姓宁可以物易物,违反朝廷律法,都不愿用纸钞。金廷无奈,进一步推行通检推排政策。这种政策在宋朝叫做推割推排,三年一次,因下面官员借机索贿,对百姓的剥削十分严重。大宋收回军中耕地后,完善推割推排。大宋对官员监察严格,没有税收官敢枉法渎职。这项政策也相对公允,成为朝廷治理的主要依据。大金则不同,这个过程中,官员肆无忌惮,莫说农具牲畜,连茅房里的粪尿都被定做肥料,算为家资。家资被定的多了,缴纳的税,服徭役兵役就重。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想方设法筹钱行贿。卖房卖地,卖儿卖女,一片死气沉沉。军队趁机低价购买,将许多民用耕地转为军中耕地。此举有金廷默许,以增加军中收入,抵扣军饷,减少国库的军费支出。以往十年一次,去年定为三年一次,与大宋相同。现在改成了两年一次。如此剥削,无异于饮鸩止渴,改变不了灭亡结局。 第201章 遣返扶桑人 中书省。文书送进来个折子,王淮看过,起身呈给赵盏。赵盏简单扫扫,递还给王淮。“王相以为如何?”王淮低头想想:“臣以为不可。”赵盏问:“什么原因?”王淮道:“虽然同是逃难过来,扶桑人与北方汉人百姓不同。大宋接受汉人百姓,理所应当,没什么好说。扶桑人是异族蛮夷,未经教化,与大宋百姓不同,仍需慎重。”赵盏道:“王相处理吧。”王淮领了旨意,在折子上批复几个字,叫来文书,直接从中书省下达。陆游捧着一叠折子刚到了门口,赵盏招呼他进来。“陆相有什么重要的事?”陆游折子放在王淮桌上。“去年岭南监察司收到许多举报,举报节度使庞毗。”赵盏面色微动,放下朱笔。“举报庞毗什么?”陆游道:“说庞毗焚毁庙宇,不敬神明,肆意屠杀庙祝。要求朝廷重修庙宇,为神明再塑金身,对庞毗明正典刑。”赵盏有些发慌。他不了解庞毗,但见过庞毗治军严厉,军令如山,将士立即执行,绝不犹豫。父亲也说庞毗心狠手辣,怕惹了事端,临行前父亲亲自告诫过他。只因庞毗作为节度使辖制岭南贵州,责任重大,是国家后方的保障。他不能出事。他出了事,就是大宋后方出了事。国家律法不能容情,若举报都是真的,让自己怎么办?不处理他,就是徇私枉法。今后如何以律法约束万民?处理了他,怕是要定了死罪。倒不是怕他手中军权。但他是父亲爱将,可以信任的统帅。岭南这段时间,一切太平,井然有序。输送前线的将士,训练有素,比仇不见在时做的还要好些。他不在,让谁去统御南方大军?杀了他,真如斩断一条臂膀。 沉寂片刻,赵盏问:“所查属实吗?”陆游道:“不属实。”赵盏面露喜色。“甚好。免得我两难。”又道:“既然不属实,驳回就是了。你来找我,定有难处。”陆游道:“容臣详禀。”王淮请陆游坐在身旁,文书奉上了茶。陆游道:“去年监察司收到许多举报。庞帅职位太高,又是军人。当地监察司无权监察,上报到御史台。御史台与枢密院协调,共同派人去岭南明察暗访。查访后确定,庞帅的确在岭南焚毁过六座庙宇,砸毁了神像。杀了庙宇的庙祝。”赵盏问:“那为何陆相说不属实?”陆游道:“庙宇中供奉非佛非道,也不是当地神明。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头,什么大王,什么大仙之类,闻所未闻。每年春秋祭祀,春季祭祀童女,秋季祭祀童男。童男童女都是从穷苦人家买来。”王淮问:“如何祭祀?”陆游道:“绑在庙里的柱子上,剖心挖肝。将心肝盛放在银盘中,供奉给泥像。”王淮咬咬牙。“朝廷下过严令,不许人口买卖,抓到后不论买家卖家皆要问罪。擅自屠杀童男童女,丧尽天良,庞帅杀的对。”赵盏道:“该当千刀万剐,便宜了他们。” 陆游道:“御史台和枢密院回报后,臣下令不予追究。枢相也认为庞帅为当地除了大害,非但不该责罚,还要嘉奖。”赵盏问:“之后出了什么事?”陆游道:“大量举报,比之前更多。监察司上报到御史台,我去翻看。除了之前举报庞帅,连带举报当地监察司。还说朝廷枉法包庇,为庞帅脱罪。他们不认同监察结果,要求重新监察。御史台只得在新年后与枢密院再派人去岭南。这次我特意叮嘱,务必证据确凿。调查近一个月,人证物证都齐全。找到了目睹杀害童男童女的百姓,找到了被杀童男童女的父母。岭南提刑司抓到了贩卖童男童女的罪犯,都对罪行供认不讳。所有证据形成公文,在当地公示。没有什么疑问,该当不会再有不满了。公示次日清晨,榜文被人用血涂抹,还用血写了恶毒诅咒。不知是人血还是鸡狗血。”王淮道:“这些人被鬼迷了心窍。涂抹朝廷公文,与公然反抗朝廷无异,真是不知死活。”陆游道:“半夜涂抹,寻不到人,便不了了之了。此后岭南监察司没有收到庞帅的举报。”赵盏问:“他们能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之后怎样?” 陆游喝了口茶。“那些人不知是信了什么鬼怪,将家资变卖,进入山中,修了庙宇,造了泥像,日夜香火不断。若只这般还罢了,毕竟没犯了律法,朝廷也没有明令禁止不许信仰佛道之外的宗教。”王淮道:“他们仍杀害童男童女?”陆游道:“起初偷偷贩卖,带回山上祭祀。后来买不到童男童女,有一波人专门去偏僻的村庄掳人。村中状告到官府,才知道此事。抓了几个教众,他们说从前春秋两次祭祀。如今大王发怒,必须每月祭祀两名孩童,日夜祷祝,以求大王息怒,莫降灾祸。”赵盏问:“然后呢?当地官府怎么做的?”陆游道:“岭南安抚使司派兵围了山,要求他们下山投降。他们不肯投降,且藏有兵刃,与官军对抗。安抚使司以谋反大罪,下令剿杀。官军突破山门,解救童男童女十几名。据供述,这段时间,有七对童男女被害。安抚使司剿灭一百余人,俘获五百余人。这五百人中,只一百多人表示悔罪,愿意从此做良家百姓,与此断绝关系。其余四百人不肯悔罪。人数众多,安抚使司不敢擅自处理,移交到岭南提刑司。提刑司上报到刑部,希望刑部决断。几百条人命,刑部尚书徐应龙也不敢处理,上报给臣。臣只能请官家决断。” 赵盏问陆游:“按照律法,该怎么惩处?”陆游道:“聚众对抗官军,可视为谋反。谋反乃不赦重罪,按律要诛九族。然法不责众,数百人,算上九族,少说数千人。官家仁慈,定不想诛杀如此多的罪民。”赵盏道:“法不责众,的确不能将这么多人都杀了。陆相负责三法司,定有想法。你先说说,让我与王相做个参考。”陆游道:“臣以为,诛杀主犯从犯,作为震慑。仍不肯脱离的教众,发配三千里。”赵盏看看王淮,王淮道:“臣认为可行。”赵盏道:“主犯从犯皆凌迟。所有不肯脱离的教众现场观看行刑。事后不肯脱离,发配三千里。”陆游道:“臣随后去办。”赵盏问;“宗教不许祭祀童男童女,有律法规定吗?”陆游道:“此事虽无明文规定,但早已禁止人祭,必是不允许。只是此种惨酷,只在书中见过记载,以为绝迹,不存于世间。是以大宋没有专门的律法规定。”赵盏道:“三法司完善这方面的律法。任何宗教敢用人祭祀,定为邪教,全境禁止。主犯凌迟处死,从者皆斩首。但有不肯脱离的百姓,没收家产,流三千里。”陆游道:“臣领旨。” 赵盏问:“岭南当地的官府知晓此事吗?”陆游道:“臣还不能确定。”赵盏道:“去查。御史台直接派人下去查。庞帅亲自处理此事,当地官府干什么吃的?都瞎了聋了吗?先将岭南转运使撤职查办,提刑官,监察使也都撤职查办。查出问题,从重惩处。查不出问题...什么查不出问题。转运使是当地主官,提刑司负责当地司法,监察司负责监察官员,全是渎职。这三个主官都不再任用要职,让吏部重新选派赴任。此三人,若没查出贪赃枉法重罪,身有功名的,保留官阶,安排去大型学馆中教书。没有功名的,直接退休。”王淮问:“是否嘉奖庞帅?”赵盏道:“庞帅受了委屈,理当嘉奖。让枢密院安抚。庞帅加辅国大将军。赐庞帅正妻二品诰命夫人。”他接着道:“朝廷主要政令要在年前公示一次,有更改的地方用朱笔特殊标注,由转运使司负责。刑律每年年前在提刑司公示。针对官员的律法,由监察司负责,全年公示。大宋纸张充裕,刊印律法,给每名官员发一本。让他们随身携带,时常翻开看看,免得犯了错误,导致身败名裂,甚至丢了性命,连累了家人。”他顿了顿。“不是我对大宋官员严苛,实在是不得不严苛。朝廷下达了政令,要依靠官员具体执行。要是执行官员擅自更改,从中贪腐。朝廷的仁政,本是利国利民,经历贪官执行后,反会变成苛政,害国害民了。不规范官员,朝廷做不成事,百姓离心,国家政局不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任何时代,监察官员都是重中之重,御史台不可有片刻放松。对百姓可以法外施恩,对官员不行。尤其重要职位,必须要有能力,无私心。”陆游道:“臣深知重任,自接手御史台开始,臣就不敢懈怠。”赵盏道:“辛苦陆相了。”陆游道:“得官家知遇之恩,为国尽忠,臣死亦无憾,何谈辛苦?” 规范宗教,是朝廷商议的大事。另外一件小事,赵盏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发下去让王淮处理了。大宋的宁波港,泉州港,广州港都滞留了许多扶桑人。总数差不多有四万。宁波和泉州人数较多,广州较少。扶桑国内催收得紧,压迫严重,许多扶桑人只能逃往国外。首要目的地肯定是大宋。两国航路稳定,大宋又是天朝上国。这些扶桑平民付钱给商船,跟着商船进入大宋港口。还有些借着小船,漂洋过海,半数失踪,极少数运气极好能成功抵达。他们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他们相信大宋会如大唐那样包容,接收他们成为天朝的百姓。幻想也只是幻想,想的太美了。唐朝包容,安禄山史思明不是汉人,那场兵乱,大唐由盛转衰。还有后来的石敬瑭,他们都异族。他不会惧怕汉人的史书,死后也不会去见汉人的祖宗。拿着别人的土地,换自己的富贵,有什么愧疚?其心必异未必全没有道理。何况,赵盏原来所处的时代,这个民族经历的苦难更多。若大唐知道倾囊相授,全力帮助过的国家,忘恩负义,会不会如赵盏此刻这般,灭之而后快。那些遣唐使带领的扶桑学生,每次出航,都有半数葬身鱼腹。那段海路,如同天堑,他们义无反顾。照搬大唐的经济文化制度军事,使扶桑从蛮夷直接演变成了文明,虽然我十分不愿意用文明这两个字。若扶桑那些先行者,知道后代是忘恩负义之徒,会作何感想呢?但愿他们不会抚掌赞许:“干得好!” 因早前高丽使臣擅自上岸入宋,内河与海上舰队加强巡逻,港口之外上岸的扶桑人被集中送到了附近港口。市舶司上报到朝廷,内阁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先压着看看。几月过来,扶桑人猛增至几万,港口周围拥堵,流亡许多扶桑人,影响到了正常的航运,也出现了治安问题。左丞相王淮批示:全数遣返。 有中书省丞相下令,当地驻军集结在三处市舶司。两支海上舰队抵达,许多商船跟随。要求扶桑人上船。这些扶桑人千辛万苦逃出虎口,如何肯回去?士兵执木棍驱赶,扶桑人抵抗,还打伤了几名士兵。见讲不通道理,士兵将木棍换成长矛,排成一列,长矛当先,慢慢往前行进。扶桑人不后退,就会被长矛刺死。往后退是大海和舰队。是选择走进大海淹死,还是走进船舱回去,让他们自己选择。没有傻子,扶桑人只得进入船舱。舰队启航,往东航行。半路上,有些扶桑人见己方人数众多,密谋夺取军舰。两翼军舰靠拢到近处时,船上已平息了动乱。钟日下军令,将这艘军舰上所有扶桑人,不管是否参与了动乱,全部扔进大海。行不多日,抵达了九州鹿儿岛,交予了幕府。幕府震怒。这些人擅自逃亡,虽然节省了粮食,却也荒废了许多耕地。逃亡的扶桑人中多数为青壮男女,是主要的劳动力。不管耕地还是当兵,或是增加人口都非常重要。为了杀鸡儆猴,幕府十中选一,捆在海边待死,共处死近四千人。 第202章 心理安慰 自上次一别,再未相见。白日凄凉,黄昏寂寞,废寝忘餐,香消玉减。完颜楚楚伤势虽见好,容颜却愈加憔悴,整天唉声叹气,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完颜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赵盏不允许完颜楚楚入宫,责成镇江司寻找证据。边境大军集结,偶有大规模训练,完颜璟担惊受怕,坐卧不宁。显然短时间内,赵盏不会顾及到这个姑娘。完颜楚楚当真不知道赵盏的身份吗?只将赵盏当成了神仙?完颜玉不相信。她陪伴完颜楚楚的时间多了些,偶尔旁敲侧击,竟找不到漏洞。时间久了,她不得不相信完颜楚楚的确没猜到赵盏的真实身份。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肯定是不傻的,怎的如此单纯?莫说有没有神仙,在大宋,能随意出入别馆,无人声张,除了大宋皇帝之外,哪有别人了?这如何猜不到?这根本不难猜。她递给完颜楚楚个苹果,完颜楚楚盯着苹果,又陷入了思念。完颜玉忍不住问:“你当真以为那人是神仙?”完颜楚楚道:“表姐,我此刻心情,你不会理解。”完颜玉苦笑:“我不理解?唉,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完颜楚楚道:“那种感觉,有在他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谁都不能伤害了我。普通人给不了这种感觉。”完颜玉道:“未必是普通人,也未必是神仙。”完颜楚楚咬了一口苹果,细细的嚼了。“表姐,不是说苹果很稀少吗?我这段日子每天都能吃一个。”完颜玉道:“你受了伤,需要调养,苹果由着你吃,也剩得不多了。天气逐渐炎热,你多吃些,免得腐烂。”完颜楚楚道:“我宁可不吃苹果,只想再见他一面。” 完颜玉与赵盏说了,赵盏自然不信。完颜玉说:“你抽空去见见她,她很思念你,吃不好睡不好。”赵盏问:“我是以神仙的身份,还是以皇帝的身份去见她?”完颜玉道:“你别开玩笑了。相思之情,最是熬人。我经历过,知道其中滋味。”赵盏问:“你思念过谁?”完颜玉道:“思念那个被我抽了鞭子的宋朝人质。”赵盏道:“当时都说那个人质死了,你听闻后,仍放不下?”完颜玉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相信他死了。”赵盏道:“如果见了尸体,你还会思念他吗?”完颜玉道:“不知道,我没经历过,不知道会不会天天思念。”赵盏道:“你始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捡好听的话哄人高兴。”完颜玉道:“你难道指望我会一辈子不嫁,守着一辈子吗?”赵盏道:“那我不敢指望。我也不希望谁为了个死人,孤单一生。但我想,在你心里会给我留一个位置吧。偶尔触及前尘往事,会想一想我。”完颜玉道:“这个要求不过分,我答应你。”两人相视微笑。天可怜见,那个宋朝人质没死,非但没死,还做了大宋皇帝,金国公主成了他的皇后。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不逢。国家联姻,能两情相悦,彼此喜欢,万般不易。赵盏和完颜玉何其幸运。 赵盏看着她娇艳模样,抱住了她,去亲她嘴唇。完颜玉迎合片刻,轻轻推开赵盏。笑说:“好了,说正事呢。”赵盏问:“咱们俩的事不算是正事?”完颜玉说:“时辰还早。夜漫长,咱俩的事往后推推。”赵盏拉着她坐在腿上。完颜玉说:“完颜楚楚想见你,你怎么想的?”赵盏道:“没时间。”完颜玉道:“春耕结束了,你每隔几天休息一天,怎么说没时间?”赵盏道:“她如果真将我当成了神仙,我不见最好。”完颜玉问:“为何?”赵盏道:“我去见她,让她的幻想破碎了。说不定会更难受。不是说不定,我估计一定会更难受。怎么心中的神仙,变成了凡人?换做谁,都接受不了。岂不是弄巧成拙,更令她难受?”完颜玉想了想。“有些道理。她没猜到你的身份,咱们就瞒着得好。她受了很大伤害,怕有人害她,让她相信有神仙保佑,能安心些。可她害了相思,该怎么办?”赵盏道:“之前瑶瑶做噩梦,我为她要来一只小黑狗陪伴。赵默又让人去道观中求来两个平安符,给了瑶瑶一个,给了我一个。我没随身携带,放在小锦房中了。你明天去找小锦要来,给完颜楚楚送去。就说是神仙亲手画的符,只要带在身上,坏人邪祟都不敢接近。”完颜玉问:“那符咒有用吗?”赵盏道:“不过是个心理安慰,能有什么大用?”完颜玉道:“如果没用,不还是治不好她?”赵盏道:“我刚讲了心理安慰。你跟她说,让她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说你识得神仙,能与神仙对话。神仙说了,等她的伤好了,就来相见。如果伤不好,她精神状态不佳,神仙就不会来。到底还能不能见到神仙,看她自己了。”完颜玉道:“你这个人办法最多。” 赵盏斜抱着完颜玉。“你这人,像是媒婆一样。先是安排唐芍,现在安排完颜楚楚。她们是给了你什么好处?”完颜玉道:“我知道相思苦,帮一帮她们算什么?”赵盏道:“不,没这么简单。”完颜玉道:“别人我管不了。唐芍从小跟随我,完颜楚楚是我族中表妹,不是外人。就这么简单,你别胡思乱想。”赵盏道:“成人之美我可以理解。舍己为人虽然常说,有几个做得到?我的女人多了,陪伴你的时间就少。你乐意吗?不吃醋吗?”完颜玉道:“从前四天,现在五天,有了完颜楚楚不过六天,我有什么不乐意?都是姐妹,我是皇后,我为什么要吃醋?”赵盏道:“你不怕开了这个头,以后会变成十天,甚至二十天陪你一次?”完颜玉道:“你不是好色的人,我不怕。”赵盏道:“我这个年纪,哪有不好色的?不好色才是有问题,不好色怎么传宗接代?”完颜玉搂着赵盏的脖子。“那是你好色之人啦?”赵盏道:“我是好色之人。”完颜玉笑出声来。“你不算的。”赵盏问:“为何我不算?”完颜玉道:“你要是好色,现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女人了。莫说旁人,洛儿倾城美貌,日夜跟随身边,你都不动心。我才常问你是不是成仙儿了?”赵盏道:“是我太忙了。闲下来,就能生出别的心思。”完颜玉道:“你忙于国事,家事也是国事。母后问起,我都敷衍过去了。”赵盏问:“母亲问什么?”完颜玉道:“问洛儿的事呗。是洛儿和你的事。洛儿毕竟是母后安排在你身边,你真的只将她当成了随身侍卫?”赵盏道:“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完颜玉愣了下。“难道是洛儿不知道怎么回事?”赵盏道:“说不准,只当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赵盏抚摸着完颜玉的面颊。“你们几个哪里也不比洛儿差。对我来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对她来说,那是她的整个人生。因我一时欲望,害人一生,心中难安。我也不愿看到妻子强颜欢笑,将眼泪都咽到了肚子里。”完颜玉道:“所以,你放走了仇莲。”赵盏道:“那场婚姻,对我俩都是折磨。不如放她走,都解脱了。”完颜玉说:“要是女子乐意,你反而不擅拒绝。”赵盏道:“这个时代,女子能主动说出心里话,需要极大勇气。我若拒绝了,太伤人心。”完颜玉道:“所以,你收下了唐芍。”赵盏道:“不全是这个原因。唐芍做事有分寸,她在身边,我很轻松。虽然我不擅拒绝了姑娘,也不是谁都能跟在我身边。”完颜玉握住他的手。“你明明知道,我可能会对你不利,你还是让我做了皇后,成了你的枕边人。”赵盏道:“你真心真意,如何下得去手?我对你放心,就像是任何时候我不会伤害你一样,你也不会伤害我。”完颜玉道:“我对自己都不放心。”赵盏道:“那我就认下了。不后悔。”完颜玉长长叹了口气。 赵盏见完颜玉意兴阑珊,故意找些话说,转移她心中郁郁。“你说大宋与汉唐相比,哪方面要更强些?”完颜玉垂眸想想。“汉唐强大,威震天下,大宋怕是还不能相比。”赵盏道:“总有某个地方要强一些吧。”完颜玉道:“我想不出,你说哪里强?”赵盏道:“有人讲,大宋修文偃武,比汉唐更强。”完颜玉不接话。赵盏说:“有人说不诛戮大臣,比汉唐强。”完颜玉道:“如重文轻武是好事,为什么敌不过大金,丢了半壁江山?你也不会提升武臣地位了。若不屠杀大臣是对的,你为什么不遵守,杀了许多贪官污吏?”赵盏道:“不错。你挺聪明。”完颜玉抿嘴微笑。“你总是甜言蜜语的奉承人。”赵盏道:“这是实话,绝无奉承的意思。重文轻武和不杀士大夫,是大宋衰弱的主要原因。不革除,大宋无法获得太大进步。”完颜玉有了些兴趣,问:“你接着说,大宋比汉唐强在哪?”赵盏道:“有人讲,大宋的君王不贪女色,比汉唐强。”完颜玉笑说:“刚说你不好色,你就变着法儿夸自己。什么有人讲,是你讲得吧。”赵盏道:“不是我讲得。其实我不赞同这话。”完颜玉道:“这话有几分道理。父亲只有两个妻子,民间有一个,总共三个。之前的君王,也都不好色。”赵盏道:“你大概不知道徽宗有一百四十多个妻子,据说还有五百多宫女。他能不好色吗?”完颜玉惊问:“这么多女人?”赵盏道:“我说不好,想必不会少了。要是他不沉迷期间,稍稍过问些国事,也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前车之鉴,色字头上一把刀,徽宗是付出代价了。妻子多了,孩子也多。那么多儿子女儿,除了高宗,基本上都被金人掳走了。保不住国,什么都保不住。” 完颜玉道:“完颜璟也只几个妻子,他不算好色。大金怎么到了这地步?”赵盏道:“要是完颜璟没有纵情声色,怎会病重如此?难不成都是为国操劳?”完颜玉道:“我听说李师儿绝色,完颜璟对她疼爱有加。”赵盏道:“厉害的女子,一个能顶得上一百个。说起李师儿,让我想起李师师。徽宗有了几百个女人,仍要去找李师师,国家不败都难。”完颜玉道:“大金写了几封国书,你都不看看么?”赵盏道:“礼部负责回复,我看不看都一样。”完颜玉道:“万一礼部回复的与你想法不同,就不太好了。”赵盏道:“不会。我猜得到国书内容,也叮嘱了礼部该如何回复。从前大宋想讲道理,金国不讲道理。现在大宋不讲道理了,金国却哭喊着要讲道理。我还是讲些道理,否则直接发兵灭国,找什么证据?”完颜玉站起,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赵盏道:“是你提起金国。我实话实说,你又生气。”完颜玉道:“我只是口渴,没有生气。”赵盏道:“相处日久,你生气没生气我看不出吗?”完颜玉道:“我不想提。可我是女真人,心中时时刻刻都想着大金国,如何忘却?”赵盏道:“屋里本充满了暧昧气息,忽然气氛都没了。咱俩出去走走,散散心。”完颜玉道:“我不去。”赵盏问:“我自己出去走走?”完颜玉应了。赵盏道:“我自己出去走走,不一定回来了。”完颜玉道:“时辰不晚,我也想去透透气,屋中太闷。”赵盏笑着弯起手臂,完颜玉轻轻打了他一下,挽住了赵盏的胳膊。 第203章 私自见面 别馆中。完颜玉将平安符交给完颜楚楚,按照赵盏所说,转述给她。完颜楚楚虽存些疑问,但想自己最近茶饭不思,加之伤病,定容颜憔悴。神仙此时来相见,见她模样,反而失了好感。不管怎样,说等到伤愈后来相见,必有道理。她将装着平安符的荷包贴身放在怀里,那种安全感再次出现。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她对此深信不疑。对完颜玉说:“表姐,天气很好,你陪我出去走走。”完颜玉见她要出门散步,显是解开了心结,十分高兴。待完颜楚楚梳妆后,陪着她去花园闲逛。完颜楚楚俯身看花,完颜玉听得耳边有人说话。起初不太清楚,之后听得叫:“魏国公主。”完颜玉就是魏国公主。她环望四周,只不远处几名太监宫女侍奉,毫无异常。完颜玉问:“表姐,怎么了?”完颜玉问:“你听到有人喊魏国公主吗?”完颜楚楚摇摇头。“除了虫鸟,我没听到别的声音。”完颜玉道:“大概是我听错了。”完颜楚楚见完颜玉脸色不太对。“表姐,你是累了吧,我们去亭子里歇歇脚。”完颜玉呆呆的应了。 魏国公主,许久没有听到谁这么叫她了。在大宋,都知道她是金国公主,没人会喊她魏国公主,都喊她完颜皇后。喊她魏国公主的人,定是金人,说不定是故人。别馆中,哪有金人?会兰依没有跟随,要说金人,只有她与完颜楚楚。大概是真的听错了吧,她不多想。太监奉上清茶,将茶杯一面对着她。杯上画着三道标记,是金国间谍的标记。完颜玉之前在宫中接收许多间谍信息,对此最熟悉不过。她眉目一动,去看那太监,并不认得。太监指了指花园小门,快步退了下去。完颜玉会意,与完颜楚楚说:“我离开一会儿,你自己怕不怕?”完颜楚楚按着胸口。“表姐,你去吧,有它在,我什么都不怕。”完颜玉冲她笑笑,径直入了花园小门。 花园小门连通回廊,转了几道弯,不见有人。完颜玉站住,这才想到:“给我传信的是大金间谍,定有重要事情与我说。因是金人,想都不想便跟来了。但我也是大宋皇后,外出看望完颜楚楚,却要做些不利大宋的事,如何对得起他?我本不是间谍,我是两国联姻的公主。那些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去管,也没什么好说。”念及此处,转身要回去。一名太监挡住了去路。那太监躬身行礼:“见过魏国公主。”完颜玉道:“有专门渠道传递消息,为何要找我当面说?”那人道:“宫中渠道虽建立,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要是被查出来,臣无所谓,怕对公主不利。请公主来,没有什么大事,只臣想见公主一面。”完颜玉微微皱眉。“想见我一面?你是谁?”那太监抬起头,完颜玉细细端详,惊道:“裴满松。怎是你?” 两人相对无言。裴满松痴痴的望着完颜玉,完颜玉惊讶的看着他。裴满松眼里饱含深情,完颜玉眼里除了惊讶,无丝毫情愫。裴满松也是多情男子,他是金国贵族,年纪轻轻做了皇宫侍卫长官,年少英才,前途无量。他的身份,娶了金国公主,成为金国驸马,算是门当户对,也是金国贵族内部联姻的常例。他是皇宫侍卫长官,负责金国权力中心的安全护卫,必须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召为驸马,理所应当,不该出现变故。金国有许多公主,哪怕是皇室公主,也有许多个。可他心中的金国公主,只有魏国公主一个。悔恨为何没能趁早与完颜玉表明心迹。完颜玉想嫁给万人敌的将军,他未必能万人敌,亦是武艺高强,纵马杀敌的小将军,不会辱没了完颜玉。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强大的金国会和宋朝联姻,嫁了公主。更想不到,这个公主是魏国公主。随着完颜玉的远嫁,他的梦彻底破碎,心也随之远去。金国遭遇许多麻烦,完颜璟不会关心他的婚事,他自己也不愿娶别的女子,一直拖到了今日。他接替了完颜文龙,掌控在宋朝境内的金国间谍。查到完颜玉最近常到别馆,哪怕完颜玉已嫁为人妇,有了女儿,他仍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见她一面,只为了消减些相思之情。甚至,他内心深处,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过了会儿,完颜玉问:“你不做大金皇宫的侍卫长官,来做间谍了?”裴满松定了定神。“完颜文龙不做了,我替他。”完颜玉道:“在宋朝做间谍,很危险,你要小心在意。”完颜文龙怀里发暖,竟说不出话。完颜玉道:“这里是南京城,大宋的都城,你的胆子真大。”裴满松道:“镇江司动用了数百名间谍,只想要我性命,不那么容易。”完颜玉道:“表面上镇江司总部在镇江,南京城才是真正的总部。就在原来的皇城司衙门,你该知道。距离此处可不远。”裴满松道:“灯下黑。他们想不到我就在南京城里。”完颜玉道:“谨慎些好。别小瞧了镇江司。”裴满松道:“我学过易容术,最懂得怎么躲避追捕。公主放心,我的命镇江司还拿不走。”完颜玉道:“怪不得刚刚我不认得那个太监。原来是你用了易容术。”裴满松道:“这是生存之技,不能现出真面目,请公主不要怪罪。”完颜玉道:“我懂的。” 裴满松问:“公主在这过得好吗?”完颜玉问:“你是指完颜楚楚?”裴满松道:“我与宁国公主不熟,何必问她?”完颜玉道:“哦,你是问我。什么叫过得好?什么叫过得不好?”裴满松道:“他,赵盏待你如何?”完颜玉道:“挺好的。”裴满松问:“当真?”完颜玉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裴满松道:“公主是大金的公主,他是宋朝君王,他能不在乎吗?”完颜玉道:“两国联姻,是宋朝先提出来的联姻,准确的说,是他提出来的。如他所愿,我嫁过来,他又要嫌弃我吗?”裴满松问:“他要求公主嫁来?”完颜玉道:“合约中写嫁金国公主,他却没想到是我。若不是我,也是其他金国公主。都是金国公主,他在乎什么?”裴满松听完颜玉不叫赵盏名姓,也不尊称,只是他他他的叫着,显是大有不满。又庆幸,又可怜。庆幸的是完颜玉对赵盏没有太深感情,可怜的是完颜玉受了许多苦楚委屈。他哪里知道,当着赵盏的面,完颜玉也这么叫。只有关系非常紧密的两个人,才会这么叫。完颜玉对裴满松没有感情,顶多是关系平常的故人。过的好与不好,不是他该问的。纵然完颜玉过得不好,凭什么对他倾诉?裴满松一厢情愿,才是又悲哀,又可怜的人。 完颜玉道:“我刚好有些事想问你。你可以回答的内容,就告诉我,不能回答,我不强求。”裴满松道:“公主请讲。对公主,我裴满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什么隐瞒。”完颜玉道:“宋朝大军集结在边境,你一定知道。”裴满松道:“三路大军,三十多万人。”完颜玉问:“你知道为什么宋朝要集结大军,准备攻打金国吗?”裴满松点点头。完颜玉发觉不对。“他与我说,大金偷了宋朝的东西。不是金银器物,关乎国家安全,他不得不这么做。是什么东西,他没与我说,我猜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裴满松犹豫了下,点点头。完颜玉有些发慌,略带颤抖的道:“不是大金做的,不是你们做的,是不是?大金没有偷宋朝的东西,跟我们没有关系,对吧。”裴满松道:“皇上圣明,我可以理解皇上的做法。”完颜玉道:“你只与我说,大金偷宋朝的东西了吗?”裴满松道:“偷了。是我亲自送回中都城,亲手交给皇上。”完颜玉脚下一绊,裴满松伸手要扶,完颜玉已靠住了回廊的柱子。裴满松道:“我接替完颜文龙,就是要做成这件大事。幸不负所望。”完颜玉问:“你们想过后果吗?”裴满松道:“后果就是宋朝发兵攻打大金。”完颜玉道:“既然知道,为何要寻死路?大金打不过宋朝,全天下都看得到。你们不与宋朝好好交往,还要偷他们的东西。大金陷入险地,随时可能灭国,干什么要惹他们?”裴满松道:“大金无法与宋朝好好交往,宋朝早晚要发兵攻伐大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拼死一搏,或许能有存国的希望。”完颜玉问:“现在,就是现在,如果宋朝发兵,大金挡得住吗?”裴满松道:“九成九挡不住。宋朝胜算极高,为何赵盏没有发兵?” 完颜玉道:“镇江司在寻找证据。寻找大金偷东西的证据。只要找到了证据,大军北上,他不会犹豫。我曾以为是他冤枉了大金。我相信,只要大金没做,镇江司便找不到证据。唉,果然是你们做下的。纸包不住火,要是镇江司找到了证据,那时候该怎么办?”裴满松道:“唯一的证据被我带回了中都城。镇江司间谍如何厉害,在大金境内,都会面临诸多阻碍。不仅有大金间谍防备,禁卫军也参与其中。公主放心,镇江司找不到证据。”完颜玉想了想。“你能保证镇江司找不到证据?”裴满松道:“要是这么一个小东西都护不住,大金还能护住什么?”完颜玉问:“是什么东西?”裴满松道:“火枪。”“火枪?”裴满松道:“冀州一战,大金主力被三千飞虎军击败,就是因为他们装备了火枪。宋朝有火枪,大金没有,我们就挡不住宋朝进攻。皇上派我偷一支火枪回去,大金召集工匠日夜仿制。如果我们也有了火枪,就不用惧怕宋朝和蒙古了。”完颜玉问:“仿制成功了吗?”裴满松道:“没这么简单。就算仿制成功,也要花时间制作,装备给军队。这个过程,隐瞒不住。不过那时,宋朝见我们有了火枪,也不敢轻举妄动。”完颜玉道:“眼下没有仿制成功,宋朝要打,怎么办?”裴满松道:“镇江司找不到证据,宋朝不是不会发兵吗?”完颜玉道:“是你们做下了,难免留有痕迹。稍有疏忽,被抓住了把柄,就是大祸。”裴满松道:“公主的提醒,臣记住了。大金要更加谨慎,不让镇江司有隙可乘。” 裴满松接着道:“大金送了宁国公主来,也是希望能有些作用。赵盏为什么一直不许她入宫?”完颜玉道:“他还在等着镇江司的调查,他还想着要攻打大金。让楚楚入宫,就是答应了联姻,没有借口发兵了。”裴满松道:“就让他们去查,看看查到什么时候。一直查不出来,也就不查了。”完颜玉道:“你和完颜文龙讲,这段时间大金万万不能惹了宋朝。但凡有个借口,都是他发兵的理由。”裴满松道:“公主不用担忧。皇上想到此节,不会给宋朝借口。”完颜玉道:“还有一件事。”裴满松道:“公主请讲。”完颜玉道:“你能瞒过守卫,潜入别馆,许多事做起来轻而易举。楚楚受了许多苦,好容易安定下来,你们别存有加害之心。这是私事,算是我求你。”裴满松道:“只要没有皇上的旨意,臣不会对宁国公主不利。这次潜入别馆,只想与公主见面,别无他意。”完颜玉道:“那你与完颜璟说,就说是我的意思。我护着楚楚,不准完颜璟害他,就彻底忘了她吧。”裴满松道:“臣尽快让皇上知晓。” 听得完颜楚楚在附近喊:“表姐,你去了许多时间,咱们回屋里了。”裴满松低头在脸上糊弄几下,再抬头,变成了个完颜玉完全没见过的容貌。“公主身在敌国,万望保重。”完颜玉道:“你也要谨慎小心。”裴满松道:“能得公主关怀,臣死亦无憾。”他跟在完颜玉身后,走出回廊。完颜楚楚迎上两步。“表姐,你去哪了?”完颜玉道:“在园外迷了路,有这位随侍引领才走出来。”完颜楚楚看了裴满松一眼,拉住完颜玉的手。“表姐,还是外面好。以后我常常出来走动。等伤更好些,你带我去城中逛逛。”完颜玉道:“那你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吃药。你的伤好了,想去哪就去哪。”她半回头,裴满松躬身行礼,算是告别。 第204章 他还活着 旭日初升,山东海滨的一个小渔村。胡彻拄着木拐,推开了门。有个姑娘道:“你小心摔倒了。”急忙要来扶,胡彻抬手,不让她过来。那姑娘还是跟在他身旁,时时护着。胡彻借助木拐走出了十几步站住,望着茫茫大海怔怔出神。早起的渔民扛着渔网从门前路过,与那姑娘打招呼。“妮儿,这男子能活下来就是命硬,还能自己走路,是你照料得好。”那姑娘笑说:“没有村里人帮衬,我独自哪忙得过来。是全村的功劳。”过了会儿,又有渔民路过。“从海上漂来,都以为他已是死人,只你见他有口热气,不愿寻地埋了。要是当时埋了,真真是害了人命,造了孽,全村人都要下地狱嘞。”那姑娘说:“是他命不该绝,我没做什么。断了那么多骨头,泡了那么些天海水,任谁都不相信他能活下来。”那渔民说:“要不是你认真照料,命不该绝也绝了。又帮着练习走路,否则现在也不能下床,说不定就瘫了。”那姑娘说:“他要下床走路,我拦不住。哪怕他瘫了,哪怕他不能说话,我照料着他,算是有个伴儿,不是孤单一个人。”胡彻身子微动。那渔民道:“他虽然不能说话,还是听得懂。知道谁对他好。” 那姑娘收起悲伤的情绪,朗声道:“家里要是有活计,给我送来,我帮着缝补。”那渔民道:“正巧家里有张渔网要补。补好了,给你五文钱怎样?”那姑娘道:“我现在有空,权当帮忙,不敢要钱。”那渔民道:“怎能白用你?你不要钱,就不送来了。”那姑娘道:“非要给钱,三文钱足够了,以前都是三文钱。”那渔民说:“这个季节鱼虾多,拿到镇上,一次能卖几十文钱。渔网破了不能打渔,给你多点也是应该。”那姑娘笑说:“便多谢您了。”那渔民说:“明天我让浑家把渔网给你送来。”那姑娘说:“不劳烦大娘,我一会儿去取。”那渔民说:“也行。反正现在他能动能走,不用照料。”那姑娘说:“早出早回,您快去吧。”那渔民问胡彻:“等你好了,就留在村里,娶了这丫头,怎样?”胡彻仍望着大海。那姑娘说:“您快去吧,别逗他了。” 五七艘小渔船迎着朝阳,缓缓驶向大海。那姑娘说:“我去东边渔家取网回来,你好好待着,别乱走,知道了吗?”胡彻回头看看她,点了点头。过了半晌,那姑娘扛着渔网回来,铺在院子里,取来针线缝补。“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愣了下,抬起头。惊问:“是你说话?”胡彻道:“是我说话。”那姑娘站起,喜道:“你能说话,真是太好了。我以为你伤了脑子,听得懂,却不能说。看来你恢复的与正常人差不多了,以后全都能好。”胡彻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答道:“我叫余香。你呢?你叫做什么?”胡彻不答。余香不追问。“你掉进了海里,肯定受了许多磨难。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以前你不说话,我怎么叫你都无所谓,现在你总要有个名字。”胡彻想了想。“你叫我,当归。”余香道:“当归这是个药材的名字,挺好听。”她眉目一紧,低头缝了几针渔网。“你是不是醒来时,就能说话。一直不说话,独独是想瞒着我。等到你能走了,就真的走了。”胡彻道:“我离开数月,家里人八成以为我死了。我自然要回去。”余香道:“有家人真好,还有个牵挂。” 胡彻坐在她身旁。“只有你一个人?”余香道:“五年前,就只我一个人了。”她望了一眼大海,复又低头。“渔民靠着大海吃饭,大海也常常吞了渔民。打渔小船,一个风浪,就能给掀翻了。早上出门,谁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她连吐了几口。“呸呸呸,我说的什么不吉利的话。这世上,说好话不准,说坏话可准了。”她接着道:“我的小房子离大海近,他们出海打渔,要经过我的门口。每天傍晚,我都备上一碗清水。替他们解渴,也是庆祝他们平安归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当年我岁数小,又是女子,不能出海打渔。村里人怜我孤苦,过年节会送来些鱼米。还有这渔网,其实他们家里都能自己缝补。为了让我赚点小钱度日,谁家有破损的渔网全给我留着。一船鱼虾赶上好时候,也不过几十文钱,还是用命换来的。就算如此,也常分我几文。虽不是每日都有活计,靠着这些钱我吃不饱,也饿不着。”胡彻道:“我在的数月间,多了口人,你怎么过来的?”余香道:“村里人帮忙呗。靠着我一个人,自己都吃不饱,怎么能将你养活了?你昏迷时,喝鱼汤,醒来后,每天都有鱼吃,不是我下海打渔得来,我哪里有那个能耐?涨潮退朝,我倒是能去捡几个蛤喇螺儿。”胡彻道:“我记着你们的恩情,将来必会报答。” 余香道:“我们这里的人,不要什么报答。救下一条人命,积点德,海龙王说不定能手下留情,大风大浪中放他们回来。”胡彻问:“你不用出海,不用给海龙王积恩德,为什么要救我?”余香道:“起初,你被海水冲到了我家门口。你胸口有热气,我不能看着你死。之后你虽然昏迷,我也觉得自己不太孤单了。好像,好像是有了亲人在身边。”她笑笑。“你见我平时脸上带着笑,开心不开心都要笑。我不笑,难道要天天哭吗?要是哭着,哭也哭死了。”胡彻望着她,余香装作不知,针线也乱了。胡彻说:“若姑娘不嫌弃,我与姑娘在此盟誓,结为夫妻,永生永世,不离不弃。我的父母就是姑娘的父母,我的姐姐,姐夫就是姑娘的姐姐,姐夫。”余香的针扎了手。她压制着激动,颤抖的说:“你想好了再说。要是没想好,别招惹了我。我是穷人家的女儿,无依无靠,你要是想好了,我这辈子靠着你,可不准反悔。”胡彻双腿跪不下,单膝跪地,抬手起誓。“我,我胡彻要是负了余香,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余香抿抿嘴唇,扶着胡彻起来。“你答应了我,我一定不辜负了你。”余香习惯性的笑笑,紧接着放声大哭。 哭声引来了邻居,自从余香失去亲人,没人见她哭过。余香伏在胡彻怀里哭着,邻居们围在院外,替她高兴,抚掌庆贺。当一个人没有依靠,为了活着,只能拼了命的坚强。当有了依靠,所有委屈都会迸发出来,抑制不住。余香想要的不多,她创造了一个面具,掩藏起面具背后的悲伤孤单。悉心照顾胡彻,是个伴儿。无论胡彻能不能醒来,能不能恢复为正常人,他都成为了余香的精神寄托。一个姑娘家,照料胡彻数月,端屎端尿,将胡彻从死亡边缘拽回来。再生之恩,换做是谁,都会承诺伴她一世,给她最美好的未来。 当晚,村中像过节似的,摆了几桌。有鱼无肉,小米饭,外加一坛浊酒,也是村中难得的佳肴了。在村里人的见证下,胡彻与余香结成夫妻。相逢何必曾相识,没人多问胡彻的往事。他们常年守着大海,也不会知道胡彻正是黄河边纵马一跃的少年英雄。 酒饭毕,胡彻与余香坐在木板床上。胡彻说:“我瞒你名姓,过意不去。我是宋人,这里是金国土地,我不得不小心些。”余香道:“我能懂得。”胡彻道:“我还不能全都与你说了,干系重大,不是我胡彻一个人的事。等时机到了,你就能明白。”余香道:“你我是夫妻。该说的,自然与我说,不该说的,我不多问。”胡彻说:“我还是要尽快离开。”余香哽咽的问:“你是回去见父母吗?”胡彻道:“是,我必须要回去。”余香道:“我与你一同回去。”胡彻道:“要回到大宋,不能走陆路,只能走海路。海上危险,怎能让你随我冒险?”余香道:“你我成亲,生死不能分开。”胡彻道:“我发过誓言,绝不会辜负了你。要是我能平安到了大宋,定回来接你。”余香道:“我信你的话,我不想你一个人冒险,要活一起活,要死死在一起。” 胡彻低头沉吟许久。“借一只村中渔船,请村中人送我回去。小渔船搭不起两个人。你听我的话,我是大宋军人,大宋的军人,言出必行,决不食言。”余香捂着眼睛。“与你刚刚成婚,你就要走,多陪我些时日也好。”胡彻道:“耽搁了太多时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亲人悲伤,父母年迈,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你我暂时分开,是为了今后能长相守。”余香见他去意已决,只得道:“你路上宁可走得慢些,别着急,海上最不能急。在船上有些话不能说,最忌讳说些不吉利的话。我日日为你祈福,定能平安上岸。见到父亲母亲,禀明了你我婚事。要是那边过的不顺心,就带着父母回来。等你痊愈,我们贷些钱款,三贯两贯也够了。在路边开个小茶摊或者小水铺,一半年还了欠款。我为父母养老,为你生儿育女。”胡彻说:“字字句句铭记在心。” 自胡彻走后,余香悬悬而望。过了一个月,金军将村子封锁了,不许进出,鱼虾卖不出去。村长询问,金军军官只说这村子不归大金管辖了。再问不归大金管辖,归谁管辖了?那军官不肯回答。村中开始恐慌,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忽然之间这小村子成了无主之地。都是朴素老实的渔民,能惹出什么大麻烦?不几日,数十艘大船停泊在海上,旌旗猎猎,武器生辉,山峦般遮天蔽日。一些想要从海上逃走的渔民也不敢下水了。余香和其余村民一样,也着慌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岸上有金军封锁,海上有宋朝舰队阻拦。小村子将要面临何等结局?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胡彻走了一月,自己要是遭了难,胡彻回来时,去哪寻我?生活刚有点盼头,就要阴阳相隔。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老天待我不公。 煎熬中过了两日。十几艘小船离开军舰,向这边驶来。村民躲在屋里,以为大难临头。每艘船上三四十名士兵,腰间挎着刀,没有执长兵刃。一些胆子大些的村民半开窗户往外看。士兵列在海滩,从船头走下个穿着红色长袍,戴着官帽的男子。那男子在士兵跟随下,一瘸一拐慢慢走来。不知谁眼尖,先喊了声:“是胡彻,胡彻来接余香了。”听是胡彻,村民细细看去,果然不错。当即惧意全无,都涌了出来。士兵要阻拦,被胡彻斥开。村民簇拥着胡彻进到余香院中。余香呆呆的站着,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胡彻含泪道:“我接你回家。”余香嘴角颤抖。“你是谁啊。”胡彻说:“我是胡彻,你的丈夫。”余香问:“你怎的如此富贵?”胡彻道:“这算什么?跟我回去,你就知道了。”他握住余香的手,走到院外。当地县丞毕恭毕敬的将户籍呈上,胡彻接了递给身后的军官。对村民道:“这座村子以后归大宋管辖。十年不缴税,不服徭役兵役。”村民议论纷纷。胡彻道:“我受伤将死,若无各位救命,已成枯骨。今每户赠送白银五百两,以报答恩情于万一。”人群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士兵打开箱子,见了灿灿的白银,才纵声欢呼。 余香神情落寞。眼见胡彻身着官袍,虽不认得是什么品阶的官儿。但有这么多大船护送,有披着亮闪闪铠甲的士兵跟随,连高高在上,欺压百姓的县丞都对他点头哈腰,那官儿能小了吗?一出手每户五百两银子,全村不到二十户,就是将近一万两啊。村里见识最多的村长,怕是顶多见过十两白银。像是她从小贫苦,连一两银子都不曾见过,平素只三五个铜钱过手。婚姻历来讲究门当户对,自己哪里能攀得上这样的高枝儿?她有些发晕,心乱如麻。在胡彻耳边问:“你的父亲母亲,知道我吗?”胡彻道:“知道。”余香犹豫了下。“他们,他们...”胡彻道:“我跟他们一字一句讲了,他们催我快些接儿媳回去。姐夫还答应,为你我办一场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余香抹了抹眼泪。“我觉得像是做梦。”胡彻道:“我也像是做梦,父亲母亲,姐姐姐夫也说像是做梦。”他握住余香的手在脸上蹭蹭。“是做梦吗?”余香哭着摇摇头。“不是做梦,是真的。” 第205章 立生祠 宋朝大军陆续撤离,各回驻地休整。边境恢复安宁,完颜璟终于能松口气。这是他的运气。宋朝要求金国割让一个小渔村,村中不过十几户二十户人家,对金国来说毫不重要。完颜璟仍不好答应,毕竟这是金国领土,一草一木都不能丢,岂能说给就给?虽此时不能得罪了宋朝,但公开要土地,这实在过分了。难不成大金不给,宋朝要动兵来取?唉,宋朝想要,整个中原都能拿得走。大军出动,金国如何抵抗?小渔村不重要,为了生存,可以给他们。只怕宋朝得寸进尺,如今要个小村,以后要个小镇,要个小城,要个大城,大金怎么办?完颜璟让礼部询问,这么个小渔村,宋朝要它何用?宋朝礼部回复:“贵国别多问。将小渔村割让,大宋从边境撤兵。”一听说边境撤兵,能解除心头大患,完颜璟不再犹豫。金廷下旨割让。宋朝也遵守协定,撤了大军。 赵盏本有此意,等着找一个台阶。他的小舅子还活着,他欣喜异常,要报答那个渔村百姓的恩情。金国割让土地,大宋撤兵,以此作为交换,完颜璟不会有疑心。哪怕完颜璟不知道这表面的和平能维持多久,哪怕谁都清楚,宋朝定要灭金。只要能给金国一些时间,只要火器仿制能获得突破,金国就有了破局的能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完颜璟每日催促枢密院,枢密院每日催促工匠。枢密院甚至不许工匠睡觉休息,日夜不停工作。又将工匠的妻儿老小押送到中都城,以此胁迫。如不能按期仿制成功,要杀他们的妻儿老小。工匠都心胆俱裂,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巨大压力。不是他们不够努力,实在是火枪的毛病太多,他又不熟知其中原理。纵然逼迫到了绝境,激发出了潜力,也无法用对了地方。陆续组装了数把火枪,无一把能够正常击发。不知是火枪的问题,还是子弹的问题,还是两者皆有问题。 大宋军器所研发火枪的过程中,失败了很多次,没人指责,没人催促,还常常鼓励。工匠们尽管失落,总能减轻压力,调整过来。金国的工匠哪有此等待遇?失败一次两次,就有工匠的妻儿丢了命,就有工匠疯癫了。完颜璟明知这是揠苗助长,他别无选择。他绝对想不到,这支火枪本身就被动了手脚,成功仿制的概率极低。怎么能想到呢?这是装备宋朝军中的武器,宋朝会将装备军中的数千把武器都动了手脚?再看看宋朝发现丢失火枪后的急迫,甚至集结几十万大军,在边境驻扎了将近两个月,那肯定是极为重视此事。为什么就是仿制不出来?起初他相信这种兵器十分复杂,需要时间和精力,急不得。但大军压境,他就没了时间去等。一次次失败,也在损耗他的耐心。火枪没有问题,就是工匠有问题。这几年金国丧失民心,许多百姓都向往大宋。是不是这些汉人工匠不肯拼全力,在故意敷衍?金廷对工匠的压迫更加惨酷,连最基本的权力都被剥夺了。这般对待工匠,如何指望他们造出国家重器? 大宋这边,连续举办了三场婚礼。先是云梦公主赵晗和镇江司指挥使郭忠的婚礼。之后是嘉禾公主赵婉和医部尚书吴印的婚礼。最后是殿前司班都虞侯胡彻和余香的婚礼。整个南京城欢歌笑语,日夜庆贺,城中百姓都为这三对新人送上了祝福。三场婚礼花费五十多万两白银,前所未有之盛大。两位公主的婚礼花费理应出自国库,胡彻的花费由皇家内库承担。赵盏平素节俭,在这方面毫不心疼。胡彻能活着,真是上天恩赐。只要人活着,钱算什么?胡彻活着,于国于家都是大好事。朝廷多级提拔,将他从八品武官提拔为正五品武官。这天经地义,谁都不能说什么。他值得这样的待遇。因胡彻受过重伤,身上多处骨折,一只手臂不灵活,走路也一瘸一拐。他不能去作战部队服役。莫说有伤,就算没伤,赵盏也不会允许他再入险地。遂安排胡彻留在三衙,在殿前司负责后勤事务。他为这个国家做的足够多了,他是大宋的英雄。纵马一跃,严重打击金军士气,也直接促成了冀州大捷。让金军对宋军产生了巨大恐惧,攻守相易,影响深远。连徒单镒和辛弃疾这等名将都对他深感敬佩。如今死里逃生,他根本不需要再去证明什么了。 赵盏愿意给完颜璟时间,他知道金国无法在短期内仿制成功。镇江司间谍死死盯着,万一,只说万一,金国仿制成功,那么要即刻发兵,在金军大规模装备之前灭了金国。宋军的火器装备仍在有序进行。重要的军团更是列装了新式装备。镇北军最初的三千支火枪都由工匠替换了零件,有问题的子弹都集中销毁。这过程中损失了几万两银子,蒙骗了金国,也完全值得了。 胡彻归来,小锦的心情极好。小锦的心情好,赵盏的心情也好。宋朝撤兵的原因是胡彻,不是女人。完颜楚楚的伤势好得多了,仍居住在别馆,完颜玉偶尔陪她。这不是长久之计,完颜楚楚等着伤愈,能见到心里的神仙。赵盏不想跟她有太多瓜葛,可如何安顿完颜楚楚,依然需要重视。金国第一次送完颜楚楚入宋,那是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以此给赵盏压力,让他不得不妥协,能撤了大军。都知道完颜楚楚是金国送来联姻的公主,赵盏还能怎么安顿她?真不要她,国家层面不好说,世人还以为大宋小气,容不下个女子。完颜楚楚年纪轻轻被人退婚,以后该怎么活?赵盏也不敢真要她,自己的命不是闹着玩的。完颜玉的办法最合适,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她想害我,也没机会。宫中不差一位皇妃的供奉,给她个位份,给她个宫殿居住。保全了国家颜面,也保全了她的颜面。 完颜玉同样担忧完颜楚楚会威胁到赵盏性命,她不敢随随便便将完颜楚楚安排在赵盏身边。不管怎样,表妹无法与丈夫相比。完颜楚楚对大金心灰意冷,看不出什么心机,像是单纯无暇的白纸一样。若真的能确定她没有心机,不会对赵盏不利,完颜玉也希望她能得到可以依靠的肩膀。芙蓉并蒂,松萝共倚,过上正常夫妻的生活。至于夫妻之名,不过是权宜之计。完颜楚楚这个年纪,怎能守一辈子活寡?你最好和大金断了联系,万万别似我这般,成为赵盏枕边的一把刀。他相信我这把刀不会刺向他,他敢和这把刀睡在一张床上。你如果也是一把刀,他不敢要你,我也不会让他要你。那时候,夫妻之名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之名,永远不会变成夫妻之实。真就是个金屋藏娇,守一辈子活寡,只能怪命运戏弄,怪不得旁人了。他曾讲过辛帅作过的一首词,词中有句:“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就是陈阿娇的故事。“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他说是辛帅在骂朝中的奸佞,看这些奸佞能得瑟到什么时候?我曾经极少看诗文,如今也喜欢上了。倒是有些理解完颜璟,大宋的文化,令人着迷,谁能抵挡呢?就像是他,哪怕没读过,你一定也听过他写的诗词吧。你若能和我一样,真心真意待他,他也会真心真意待你,你才能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一个美好的结局。 完颜玉在车中发呆,完颜楚楚叫了她两声,才断了思绪。完颜楚楚问:“表姐,你身体不舒服么?”完颜玉道:“没,我想了点事。”完颜楚楚问:“你想什么?”完颜玉道:“我想宋金边境重归太平,是好事,我很高兴。”完颜楚楚道:“表姐,说好了不提金国。提起金国,我就想起落下的鞭子。他们不将我的性命当回事,只将我当成了礼物送人。”完颜玉道:“嘴上不提大金,你我也是金人,这改变不了。”完颜楚楚道:“我不做金人了,我和金国没有关系。”完颜玉道:“你不做金人,难道要做汉人吗?”完颜楚楚道:“我就做汉人,留在南京城里。”完颜玉道:“也好,你安心留在这里,别和金国联系。”完颜楚楚道:“我才不与金国联系,他们找我,我也不见。”完颜玉道:“那最好了。两国的纷争,与你无关,你不能掺和进来。” 完颜楚楚打开木窗往外瞧瞧。“表姐,等我的伤好了,你带我去骑马打猎吧。”完颜玉道:“大宋春季禁止捕猎,现在延长了两个月,还写进了律法。再等二十天,才能放开。”完颜楚楚道:“宋朝管的还真多。连打猎都要管。”完颜玉道:“春季羊鹿刚生了幼崽,人们捕杀了它们父母,它们没有能力生存,也活不了。等到明年,不就没有猎物了吗?汉人说不能杀鸡取卵,竭泽而渔,是有一定道理的。”完颜楚楚道:“是有些道理。怪不得北边要学汉人的东西。”完颜玉道:“好的自然要学。不好的不能学。”完颜楚楚问:“宋朝的皇帝管那么多事,他有时间陪着表姐吗?”完颜玉道:“大宋有内阁,阁臣七人共同处理国事。下面八部五监,全国大小官员各司其职,不用他每件事都管。”完颜楚楚道:“那大宋皇帝是不是每天很闲,吃喝玩乐,怎么快活怎么过?”完颜玉道:“你怎能这么说他?”完颜楚楚道:“国事都让下面人去做了,他能做什么?”完颜玉道:“国家大事要皇帝决断。新的国家政令损害许多人的利益,要皇帝定夺。宰执难以处理的事务也要集中交给他。他还要思考国家哪里不足,哪里需要完善。就在最近,大宋正在根据《成天历》设定新的历法。确保节气和天文运行准确。使农耕更加顺应时节,提升粮食产量。这不是什么秘密,跟你说了不妨事。他很忙,怎有时间吃喝玩乐?”她接着道:“我听说完颜璟宠爱李师儿,夜夜笙歌,荒废了朝政。还任用李师儿的亲眷,引起了朝臣不满,不是假的吧。”完颜楚楚道:“不是假的,那边传的沸沸扬扬。”完颜玉叹道:“完颜璟能有他一半勤政,大金都未必走到这个地步。”她又问:“完颜璟的身体怎样了?”完颜楚楚道:“我没见过他,不知道。”完颜楚楚恼恨完颜璟,低头不语。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出了南京城,行到郊外官道。她们乘坐寻常马车,没有仪仗。前后各一辆马车,护卫安全。官道平坦,人来人往。不远处聚集了许多人,完颜楚楚探头望去,是座庙宇。她问:“表姐,这是什么庙?”完颜玉撩开帷幔一个角,看了眼又放下。“这是他的生祠。”完颜楚楚问:“谁的生祠?”完颜玉道:“大宋皇帝的生祠。”完颜楚楚道:“我听闻过生祠,施行德政,百姓感激,立生祠,为活人焚香祈祷。”完颜玉道:“他与我说过,他不想百姓立生祠。有建生祠的钱,买点米面也好。”完颜楚楚笑道:“大宋皇帝还挺有趣。他真是这么说的?”完颜玉道:“嗯,他又不能下旨禁止立生祠。除了他之外,许多有德行的官员,也有生祠。生祠是榜样,能提升民心,不能禁止。朝廷劝过百姓,不要给皇帝立生祠。百姓不同意,修建的更加多了。南京城城外就有十几座皇帝生祠,全国不知有多少了。” 完颜楚楚往车外看,生祠里香火鼎盛,百姓跪地祷祝。官道上扶老携幼,排着队烧香,竟能堵塞了车马。完颜楚楚道:“宋朝皇帝得百姓爱戴,应该是做了许多好事吧。”完颜玉道:“看百姓怎么对待君王,便能知道君王做的如何。” 第206章 赶市集 前面驾车的侍卫队长靠着帷幔说:“前方行进不畅,一时间走不过去。这里人多,为了确保夫人的安全,是不是暂且回城,不往前走了。”完颜玉道:“今日市集,城内城外人都多。既然出来一次,何必扫兴?我们下车步行就是了。”侍卫队长沉默片刻。“我们前后左右护卫,请夫人谅解。”完颜玉道:“将我俩围住了,还看什么民风景致?派两个人跟随,其余人在路边等着。我也不是泥捏的,要人时时刻刻保护。”侍卫队长不敢违抗,更不敢失职。万一出了点事,他如何承担得起?他说:“派两人跟随夫人,其余人散在夫人周围三丈。夫人尽可游玩,不会打搅了夫人的兴致。”完颜玉道:“不打搅了我们的兴致就好,随你怎样。也不许影响了百姓的兴致。”侍卫队长道:“是,我让他们尽量隐在暗处。” 完颜玉和完颜楚楚下了马车,穿过生祠焚香的人群。生祠这一侧不远,就是个市集。在市集和生祠之间,路边聚集了许多小摊贩。一人一扁担,有的卖馄饨面条,有的卖李子杏子,有的卖铁钗木钗一些小玩意。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完颜楚楚左瞧瞧右看看,十分开心,见了什么都想买几个。两名侍卫双手很快就没空了,捧着了许多吃喝玩物。侍卫队长不敢远走,在路边铺一张缎子,将吃喝玩物都堆在地上,差一名侍卫看守。游人以为这也是做买卖的摊贩,围上来要买。那侍卫解释不清,索性脱下外衣盖住,这才没人问了。完颜楚楚仍在不停购买,地上堆得越来越多。她买归买,买完了绝不回头看。只花钱,估计花完了钱,买什么都忘记了。完颜玉宠着她,喜欢什么买什么。何况,都是些便宜物件,前后能花多少银子?只要有了好心情,银子也不算什么。 完颜楚楚走到个摊前,挑了个香草荷包,又从怀里取出装着平安符的香荷包。完颜玉阻拦不及。大庭广众,女子将手探入怀里,让人瞧见,成何体统?完颜玉发现周围已经有了很多男子偷看,侍卫队长也小心起来。按理说,这等市集不会有多少贵族人家来逛,倒是有些纨绔子弟尤其喜欢。都是些贫苦家做点小买卖,都是寻常家来此购买吃用。这些纨绔子弟见到了美貌女子,常常会来调戏。寻常家女子受了欺负,无人出头。纵有监察司在,因为脸面,也都忍下了,不会去上告。完颜楚楚年少活泼,笑语晏晏,煞是动人。完颜玉沉稳,她是大宋皇后,举手投足间带着优雅气质,更令人着迷。金国侵占中原一百多年,早已没有什么纯正的血统了。比如完颜雍的生母是汉人,完颜永济的生母是汉人,完颜珣的生母也是汉人。完颜璟的宠妃李师儿是汉人,虽不是皇后,也与皇后的权位没差别。如果李师儿能为完颜璟生下儿子,定是金国皇位的继承人。完颜玉和完颜楚楚虽是女真人,身体里或多或少都流着汉人的血。她俩身材高挑,容貌棱角分明,长得大气,完全具备北方人的特点。不仅拥有青春美貌,也符合人们的审美。往来不管男女都要多看几眼。 她俩刚刚出现在此处,就引起了许多纨绔子弟的关注。但见两人衣着举止,有护卫随身,就知道不是寻常家女眷。那些纨绔子弟大多出自地主商贾,无论如何不敢惹了官面上的人家。然此一见,有的纨绔子弟决定痛改前非,再不入花街柳巷。立志磨穿铁砚,考取功名。有了功名,才可称得上才子佳人,或能有姻缘相守相知。这类子弟,好模好样,早晚值得一份美满婚姻。有的纨绔子弟心存幻想,匆匆派人去打探这俩女子的身世。若也是地主商贾家的女儿,定要求媒下聘,想方设法娶了美人。那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门当户对,没什么问题。算是君子爱美人,娶之有道。还有一类纨绔子弟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哪?这里是南京城,是大宋的都城,天下人谁不知道?除了是大宋的都城,还有什么最出名?当然是秦淮河。十里繁华,香气弥漫。有夫子庙,也有花船青楼。有文人墨客写下的千古诗篇,也有歌伎舞妓唱和留下的绕梁余音。官宦贵族,商贾财主外出的架子很大。花船上歌伎出门时,架子也是不小的。这俩女子,虽未曾见过,谁知是不是新来的姑娘?那姑娘将手探入怀里,显是轻挑,怎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若是干那个行当,变卖家产,也要得春宵相伴。 有俩人凑到了近前,侍卫一前一后,侍卫队长将他们拦在了数尺之外。他俩人手中执折扇,躬身行礼,倒是懂得些礼貌。这是在烟花地常用的伎俩,花船中有歌伎卖艺不卖身,除了金银之外,最喜欢有才学的公子。这类歌伎的身价更高,身价越高,反而越多才子趋之若鹜。有钱的公子不惜豪掷千金,有才学的公子要为她留下佳作,都只为博得美人青睐。当朝皇帝不正是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首《摸鱼儿》得了名妓乐婉的心,甘愿以身相许?唉,皇帝是不一样。有美人投怀送抱都不要,便宜了那个施槐。想想也是,哪怕当时不是皇帝,也是景王府小王爷,怎会娶一个歌伎呢?赵盏那晚秦淮河一游,跟人斗气,默写了元好问的词,也成了一段风月佳话。 夜游秦淮河的男子,不乏文采斐然的才子。多半只是附庸风雅,没什么才学。当然,大多数只是装的。哪怕肚里没墨水,也要装着满腹才学。有才学,怎能没礼貌呢?可当街与女子打招呼,终归有些失礼。完颜玉知道这俩人没安好心,不理会他们。完颜楚楚根本没注意,心思都放在荷包上。她将荷包对比着看,问完颜玉:“表姐,你说哪一个好看?”完颜玉道:“都买了,换着用。”完颜楚楚道:“这个办法好。”又问:“将平安符取出来,会不会失了功效?”完颜玉道:“符咒连鬼魅邪祟都镇得住,还怕你碰了?”完颜楚楚点点头。弯腰在摊上挑选荷包。 那俩人又尴尬又恼怒。这类纨绔子弟平素在花船妓馆中受到很高的待遇。老鸨龟公尽心接待,姑娘们前呼后拥,奉承话听得多了,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花船妓馆上的女人何时敢无视了他们?有一人要发作,被同伴拉住了。侍卫队长道:“你们别惹了麻烦。免得到时后悔。”相对平静的那个人道:“我们别无他意。只是仰慕姑娘,想与佳人相识。在下姓郑,这位姓董。”侍卫队长往前踏出一步,逼的他俩只得退了两步。“凭你们也想与我家夫人相识?快快离开,免得我动手伤了你们。”姓郑那人大声道:“姑娘,你的荷包,我看着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完颜楚楚奇怪的看他。“你说什么?”姓郑那人道:“在下见过姑娘的荷包。能否给在下瞧瞧。”完颜楚楚一想。“这荷包是神仙赠送,他若见过,说不定能知道些关于神仙的事。”就要走过去递给他。完颜玉拉住她的手。“岂能将姑娘家的随身东西给陌生男人看?”完颜楚楚道:“里面是神仙画的符咒,说不定他见过。我就在旁,还怕他抢跑了不成?”抬手递给了那人。那人拿在手里反复的观看,又给姓董那人看。完颜楚楚问:“你看出什么了吗?”姓郑那人拿着荷包在鼻端用力嗅嗅,给姓董那人也嗅了嗅。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似是品评这香荷包。边说着,边盯着完颜楚楚瞧。他哪里是喜欢荷包?因为荷包贴着完颜楚楚的皮肤携带,定带着姑娘的体香,浸了姑娘的香汗,谁都看的出他表面礼貌,实际上很是猥琐。完颜楚楚觉得不自在,伸出手:“你不认得,还给我。” 完颜玉忍着不发作,侍卫队长的脸色也不好看,准备给这俩人点教训。谁想那人恭敬的将荷包还给了完颜楚楚。“打搅姑娘了。”完颜楚楚接过荷包:“不妨事。”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完颜玉不好发作。这俩人让完颜楚楚吃了亏,却没法说。姓郑那人道:“我记着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不知姑娘家住何处,等想到了,报与姑娘。”完颜楚楚看了眼完颜玉。完颜玉道:“不必了。你们快些走吧,免得我改了主意。”那俩人占够了便宜,返身就走。完颜玉埋怨完颜楚楚:“我送给你的荷包,你问旁人做什么?”完颜楚楚道:“过去许多日子,我问了表姐好些次。我的伤都好了,仍不能相见。要是能见到了,我何必问旁人?”完颜玉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得问:“时机到了,就能见面。这事急不得。”完颜楚楚问:“时机什么时候到?”完颜玉道:“快了。”完颜楚楚知道她在敷衍,怏怏不乐。完颜玉问:“你还想玩玩吗?不想玩咱们回去。”完颜楚楚道:“时间还早,我不回去。”她放下不快,跑到了另外一侧的摊子前。几人只得紧紧跟上了。 侍卫队长小声道:“夫人,我差人去教训那俩登徒子一番,见点血才好。”完颜玉道:“这种人耍些小聪明,骗楚楚这不懂事的丫头。没吃什么大亏,罢了,由他们去。”侍卫队长道:“夫人宽厚仁慈。”完颜玉道:“大宋骂我的人太多了,我不宽厚些,还能怎么样呢?”侍卫队长道:“不会,百姓怎会骂夫人?”完颜玉苦笑,不接话了。完颜楚楚忽然站住了,完颜玉顺着望着,见路边坐着一排乞丐。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污,都缺了胳膊腿。每人前面摆着一个,或者半个,或者小半个破陶碗,碗里有三五枚铜钱。看着五六十岁上下,八成没有这么大的年纪。完颜玉说:“我们绕着走。”完颜楚楚问:“南京城天子脚下,这等繁华,也有乞丐?”完颜玉道:“如何繁华都免不了有穷苦人。”完颜楚楚道:“宋朝不管这些穷苦人吗?”完颜玉道:“肯定要管,未必管的过来。”完颜楚楚道:“宋朝朝廷连每年何时不许狩猎都要管。只要想管这些穷苦人,怎么可能管不过来?”完颜玉想了想。“国家太大,需要管的事太多了,国库的钱也不是无穷无尽。你想的太简单了。”完颜楚楚问:“别处不说,都城周围都管不过来吗?”完颜玉道:“或许是从别处赶来,还没来得及管。”完颜楚楚不语。 侍卫队长道:“朝廷要管穷人,这是官家一直以来在努力做的事。有福田院,专门赈济乞丐。医部成立后,取消了安济院和漏泽院。”完颜楚楚问:“为什么要取消了?”侍卫队长道:“安济院为穷苦百姓免费医疗。各地设立医馆后,对当地药材定价,问诊治疗价格都不高。医馆也会定期发放免费药材,免费问诊。医馆可以替代了安济院,没必要留着。漏泽院负责收敛埋葬无人认领的尸体,也由医馆负责。漏泽院还在,只是改了名字,由医部管辖。还有慈幼局,各路转运使司管辖,收留弃婴和孤儿。”完颜楚楚道:“想的挺周到。不知有多大用处。”完颜玉道:“肯定有用处。这种钱粮谁敢贪了?阳世躲过去,阴间也要算总账。”完颜楚楚道:“我去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去福田院。如果不知道有福田院,我就告诉他们。”完颜玉道:“你出来游玩,管这些事做什么?”完颜楚楚道:“见有人受苦,我没有心情游玩了。”完颜玉对侍卫队长道:“你过去问问,施舍给他们每人十文钱。”完颜楚楚问:“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去问?”完颜玉道:“你若不嫌,就自己去问。” 第207章 乞讨香烛钱 侍卫队长施舍给每名乞丐十文钱,乞丐都连声道谢,只说遇见了大善人,还有说些连串祝福的话,包含些地方口语,就听不太懂了。完颜楚楚问:“城中有福田局,专门收容乞丐流浪人,你们怎么不去?”有个乞丐道:“姑娘是说福田院?”完颜楚楚道:“对,是福田院,我刚刚听说,记错了。”那乞丐道:“我们就住在福田院里。”完颜楚楚道:“你们住在福田院里,有吃有喝,为什么要出来乞讨?是在里面吃不饱饭吗?”那乞丐说:“姑娘要问,该怎么与姑娘说呢?”完颜楚楚道:“难道有什么不能说?怕被人知晓,报复你们吗?”那乞丐忙道:“不,不是这个意思。福田院中每日会有两次粥,吃不饱,饿不着。”完颜楚楚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在福田院里吃不饱饭,出来乞讨些钱吃一顿饱饭,对不对?”那乞丐道:“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都是运气,有口饭吃,饿不死,还能求什么?”他用木拐撑着站起。“十几年前,我上山砍柴,为躲避毒蛇,摔了下了山崖。捡回一条命,这条腿没保住。从此成了残疾,无法度日。”他指着身旁的一个乞丐,那乞丐只剩下了上半身,下半身用个木盒子扣着。“你这样也十来年了吧。”“十四年了。”“他与乡里恶霸起了争端。那恶霸看上了他媳妇,想要霸占了。他打了那恶霸一拳,恶霸就让人驾车将他从腰压断了。他从乱葬岗爬出来,爬到了天子脚下,想求个公道。” 完颜楚楚看着那乞丐,心中很不舒服。“这么多年,没人管吗?”无腿乞丐道:“当年我到了临安城,连去哪告都不知道。打听了人,说去刑部告。我到了刑部,刑部说回乡找当地的提刑司控告。越级控告,他们不管。我从岭南爬了一路到了临安城,遭了多少罪,怎么回去?谁知道当地的提刑司会不会包庇,要是和那恶霸有关联,我回去还能活吗?刑部说什么都不管,我就一直留在京城不回去,也回不去了。”完颜楚楚问:“你就在这边流浪了十几年?”无腿乞丐道:“日子一天天的熬着,眨眼过来了。别人见我这个样子,都会施舍点钱,我才撑到了今天。”完颜玉问:“现在朝廷管了吗?”无腿乞丐道:“朝廷从临安城迁都到南京城,我又去刑部告状。刑部也说这是越级上告,应该先去当地提刑司告。他们还说,如果发现提刑司枉法,可以去监察司控告提刑司,监察司会主持公道。我说我回不去了,也过去了十几年,那恶霸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天,要是阳世得不到公道,我就去阴间告。”完颜玉问:“刑部仍是不管?”无腿乞丐道:“刑部大人见我可怜,让我在福田院等几天。说越级上告不合规矩,他定不了,得往上报,看上面怎么做。我在福田院等了十几天,刑部派人来唤我,将我带到堂上,我口述了被害过程,他们都在本上记下了。”完颜楚楚问:“然后呢?”无腿乞丐道:“去年秋天的事,今年春天刑部答复,说派人去当地调查这个案子。发现那恶霸身上有好些案子,不止我这一件。拘押了那恶霸,也问清楚了当年的恶行。监察司正在调查枉法官员,那恶霸被依律腰斩了。”完颜玉道:“这是还了你公道。”无腿乞丐道:“是,十几年终于得了公道。我被马车从腰下压断,那恶霸被腰斩,也是他的报应。”完颜楚楚问:“你的妻子怎样了?”无腿乞丐仿佛没听到。“刑部拿了判决给我看,还抄了恶霸的家产,赔偿给我一千两银子。”完颜楚楚道:“你有了一千两银子,为什么还要做乞丐呢?” 无腿乞丐道:“看看我这样子,我有了钱干什么用?”完颜楚楚犹豫了下。“有房子住,有饭吃,安度余生,也还好吧。”无腿乞丐道:“我在福田院,也有房子住,有饭吃,也能安度余生。”完颜楚楚道:“不同吧。”无腿乞丐问:“有什么不同?”完颜楚楚说:“一千两银子,买个好些的房子,吃的好些,总比福田院喝粥要好。还能找个人来照顾你。”无腿乞丐道:“好点的房子,好点的饭菜,在我看,没有差别。更用不着谁照顾我,我自己能走。我只想讨个公道,赔偿的银子于我无用。我让刑部大人替我交到哪个衙门去,看看能不能多盖一座福田院。”完颜玉道:“能做到这个地步,令人钦佩。”无腿乞丐道:“我受了福田院好处,养活了这两年,做些回报,理所应当,没什么好钦佩。” 完颜楚楚问:“你的妻子怎样了?”无腿乞丐低头不言。完颜楚楚道:“不好开口,我便不问了。”无腿乞丐道:“我被压断了腰后,她以为我死了吧。刚开始,我想让她与我一起去京城告状。等了几天,听说她嫁给了那恶霸做小妾。”完颜楚楚和完颜玉都面容微动,觉得极不可思议。完颜楚楚问:“这是真的?”无腿乞丐道:“我也不信。半夜爬到家里,见她不在家。又爬到恶霸家附近的半山腰,正赶上早晨,她与那恶霸从屋里携手出来,像是新婚那种高兴,脸上带着笑,我以为在做梦。才过去没几天,她嫁给了杀夫仇人。我当时真想从半山腰跳下去,死了得好。”完颜玉道:“可能你妻子不知其中详细。”无腿乞丐道:“恶霸想霸占了他,我打了恶霸,之后就没了踪影,她该当想到缘由。丈夫生死不明,就嫁人了,没这么急。唉,我也不想多想,想多了徒增烦恼。等到了下面,我亲口问她,看她怎么解释。”完颜楚楚问:“她也死了?”无腿乞丐道:“早晚会死。” 瘸子乞丐道:“平时跟我们不提他妻子的事,今天能说出来也是好的。福田院里的人,谁身上都有些不愿提的往事。有的人被命里的坎绊倒了。比如我从山崖摔下来,只能说运气不好,能怪谁?怪那条蛇吗?还有的人,被人害了一辈子,受了冤屈,心中有怨气,想要讨个公道。”完颜楚楚道:“这公道不好讨。”瘸子乞丐道:“从前不好讨,现在好一些了。恶霸那事之后,朝廷下旨,对情况特殊的人,要特别对待。”完颜楚楚问:“怎么特别对待?”瘸子乞丐挠挠头皮。问一旁坐着的少了一条手臂的乞丐。“公文里怎么说的?你肚子里有点墨水,你说说。”单臂乞丐道:“朝廷说,那些情况特殊的人,比如残疾人。到了刑部上告,虽然是越级上告,刑部不能打发了回去。刑部要监督此事,将案子发回当地提刑司,责令提刑司办理。必要的话,刑部派人送受害人或者苦主回去作证。”完颜楚楚道:“这才像话。人家不远千里万里,历尽艰辛到了京城,一句话就打发了回去,太没道理。”单臂乞丐道:“文书还说,朝廷正在清查积压的旧案,十几年,二十年的都查。有受了冤屈的,可以到刑部控告。有控告的,优先处理。福田院里有好些人都去刑部备案了,我们这里十来个人,有四五个都去过。”完颜楚楚问:“这么多冤案吗?”单臂乞丐道:“冤假错案,哪朝哪代没有?官家想的不错,可过去这么长时间,不好查了。出冤案的那些年,官家还不是大宋官家。只要官家偶尔过问,能让大宋少些冤假错案,就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瘸子乞丐道:“姑娘问我们为什么不缺吃喝,还要来乞讨。与姑娘说了,只怕是对官家不敬。”完颜玉道:“逆耳忠言,他怎会不听百姓声音?”瘸子乞丐道:“我们在福田院里,没有余钱。有吃有喝,冻不着,不需要多的铜钱。今天是市集,来往人多。我们想着讨要些铜板,买了香烛,去官家的生祠里上一炷香。”完颜玉有些意外。“你们在此乞讨,是为了给他上一炷香?”瘸子乞丐道:“说来惭愧。用乞讨的钱,为官家上香,有些不敬。所以,不好与姑娘明说。”完颜玉道:“大可不必。朝廷也劝过,别为他立生祠。”瘸子乞丐道:“那是官家体恤百姓,百姓也要为官家祈福。官家做了那么多好事,百姓为官家立生祠算什么?”完颜楚楚问:“你们过的并不好,也要感激他吗?”瘸子乞丐道:“过得好不好,要看怎么说了。我做乞丐十几年,以前的福田院并不那么好进,冬天怕冻死病死太多人,就多收些乞丐。一天一顿清粥,根本见不着几粒米。福田院里的墙都是木墙,四处漏风,睡在地上,连床板都没有。身体弱的人,常有患病死了。死后没人收敛,让人扔到乱葬岗,埋都懒得埋。现在福田院一天两顿粥,碗里都能见到米。木墙换成了砖墙,有木板床睡。患了病上报给福田院院监,院监去医馆要些免费的药材,分发下来,许多人服下都有些效用。赶上医馆免费问诊,也能直接去看病。免费问诊时,对症下药,好的更快。实在病重,治不好死了。有人专门收走尸体,虽说也是送到乱葬岗,到底能埋进土里,入土为安了。如今进福田院也没有了限制,什么季节都能进。”完颜楚楚问:“里面能住得下吗?”瘸子乞丐道:“住得下。城中本来有东西两座福田院,现在东西南北四座。要是住不下,朝廷也会再建。” 单臂乞丐道:“人家姑娘是问,要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进福田院,福田院住得下吗?你讲得什么?”瘸子乞丐道:“你懂得多,你说。”单臂乞丐道:“以前没有规定,去年开始有了规定。像我们这种残疾人,不能养活自己的可以进福田院。流浪的半大孩子和年老体衰,无依无靠的老人也可以进福田院。不残疾的男女,有能耐养活自己的那些人,不许进福田院。”完颜楚楚道:“这比较合理了。”单臂乞丐道:“是啊。能养活自己的人,就该去养活自己,怎能靠着救济活着?”他接着道:“我们这些人,也想养活自己,谁愿意靠着别人施舍混日子?官家似乎看得透我们心中所想。朝廷最近正在城外修建工坊,工坊里招收残疾人。到时我们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算是养活了自己。那些实在不能做活的,就没办法了,也没谁觉得怎样。”完颜楚楚问:“工钱怎么算?”单臂乞丐道:“公文里说,同工同酬。残疾人能完成正常人的工作,工钱就要和正常人一样。女人能完成男人的工作,工钱也一样。那些不能同工同酬的,工钱都有专门规定。官家出钱建设的工坊,主要是给我们一个活计。其他工坊,谁会要残疾人?官家知道我们是被迫成为乞丐,我们不想低人一等,官家就想办法让我们能抬起头做人。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是能抬起头做人了。”完颜楚楚道:“皇帝倒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儿。” 单臂乞丐道:“官家怎么能是人?”完颜玉和侍卫队长的眼神都是一凛。单臂乞丐道:“官家是天神下凡,拯救万民的神仙。”完颜玉松了口气,略有尴尬。瘸子乞丐道:“我们得了姑娘的施舍,足够香烛钱。我们去给官家上香,有两位姑娘的功德。”完颜玉道:“多谢你们了。”她掩不住脸上的笑,也是为丈夫感到骄傲。瘸子乞丐道:“兄弟们,咱们走了,给官家祈福。”众乞丐应了。完颜楚楚呆呆的望着那些乞丐相互搀扶站起,去那边购买香烛。有游人急忙避开,怕玷污了干净的衣衫。也有游人并不当回事,照旧排队。他们泰然处之,他们眼里有光,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乞讨。不为生计,只为献上一份感激。等到工坊竣工,他们可以如正常人一样参加劳动,并获得该得的回报,昂首面对人世间或冷或热,或讽或赞的苦甜滋味。 第208章 卖女儿 除了那些纨绔子弟之外,也有别人盯着完颜楚楚和完颜玉。她俩正站在路边喝水,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牵着个十来岁女孩的手到了近前。那妇人倒是懂得分寸,不等侍卫队长阻拦就站住了。“两位夫人,我见两位夫人是善人,定是个好人家。”招呼那女孩。“快给二位夫人跪下。”那女孩依言跪在地上。完颜玉忙将她扶起。“你这是做什么?”那妇人说:“这是我闺女,十四岁了。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求二位夫人别嫌弃,收下了她吧。”完颜玉道:“为她寻个好人家,该去寻个男子,让我们收下做什么?”那妇人说:“愿将闺女卖给夫人做丫鬟,只三两银子。签下卖身契,从此她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完颜玉后退一步。“这,你这是干什么?”她十分震惊,吓得脸色发白。其时不论宋朝还是金国,这种人口买卖很常见。完颜玉从小生在王府中,享受富贵日子,怎亲自买过丫鬟?完颜楚楚不敢说话。人命不该以金钱衡量,可人命偏偏就是有定价。有的人命值得万两黄金,有的人命值得千两白银,有的人命则一文不值。人命都能买卖,还有什么不能买卖?一个女孩,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一个大活人。 那妇人道:“夫人,您买下她,不会吃亏。她能干活,捶肩捶腿,洗菜刷碗,不会吃白饭。等过几年,您要是不想留在身边,就卖给谁做妻做妾,不只是三两银子的价格了。这几年吃的粮米能拿回来,还能赚上一笔。夫人不想卖就留在家中,闺女虽无多少姿色,也能在夫人不便时,陪侍主人。”完颜璟忙道:“你说的什么话?你当真是她娘亲,她当真是你女儿?”那妇人取出两个铁牌。“这是我和闺女的身份牌,绝无造假。朝廷规定不许人口贩卖,这是我的亲闺女,夫人不必担心。”侍卫队长接过身份牌看看,对完颜玉说:“应该是亲母女。夫人若不放心,我让人去查查。村子离着不远。”完颜玉道:“查什么?我又不是问身份真假。”对那妇人道:“我是想问,她如果真的是你的女儿,你怎能这般狠心?”那妇人道:“不是我狠心,身上掉下的肉,哪个亲娘愿意卖了儿女。实在是养不起了。”完颜玉的语气平和了些:“家里没有粮食吃?”妇人道:“有粮食吃,不够吃。我男人在湖里翻船了,我不懂得耕地,将家里耕地租给别人,有一天没一天做针线活。我本想着熬几年,等到闺女能嫁人了,我也熬出了头。”完颜玉道:“她十四岁了,快熬出头了,为什么这时候不能咬咬牙?”妇人道:“放在从前,女子十五岁嫁人,我再熬上一年,也好了。今年年初,朝廷规定,女子男子都必须十八岁成婚。成婚还要两人到衙门申请,没有衙门的印章,就不能算是成婚。每家每户都有身份牌,出生日子写的一清二楚,要与衙门户籍核对无误。据说衙门里的大人还要问,两人是不是愿意成婚,要是有一方说不愿意,就不给盖章。以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衙门不管,现在衙门要管,绕不过去。我家的粮食一个人吃都吃不饱,我和闺女两人,常常挨饿。一年我们能挺过来,四年挺过不来。别让闺女跟我一起受苦,我想给她寻个好人家,至少能吃饱饭了。” 完颜玉道:“怎么就必须男女十八岁成婚?这规定我没听过。”关乎朝廷政令,侍卫队长不敢接口。那妇人说:“从来女子十五岁及笄,到了十八岁,孩子都会说话会走路了。我生闺女时,也没到十八岁,不也一样长大了。”完颜玉道:“朝廷有这样的政令,想必有一定的道理。”那妇人说:“夫人说的不错。我们这些小民哪里懂得官家的宏图大志?”完颜玉心道:“他的宏图大志就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做过这么多努力,就算不能让百姓都吃饱了饭,也不该有卖儿卖女了。”她道:“朝廷如今不收人头税,按照耕地征税。耕地多的多缴税,耕地少的少缴税,无耕地的不缴税。我记得还有一个限度吧,耕地低于那个限度,就不缴税了。你家耕地需要缴税吗?”那妇人说:“我家的耕地超过了那个数,要缴税。”完颜玉道:“为什么不卖一点耕地,低于那个数,就不用缴税了。”那妇人道:“朝廷不允许耕地随便买卖。想买卖也要有衙门的允许。我这么做,一看就不是正经心思,衙门不会允许。”完颜玉心说:“他做事谨慎,怎会不防备?要是多数百姓都保留不缴税的耕地,国库哪里有钱?” 侍卫队长说:“朝廷不允许耕地买卖,也是为了穷人家好。衙门不管耕地买卖,那些地主恶霸肆意兼并土地,农民就没活路了。农民手里有耕地,为朝廷缴税,理所应当。除去缴税,也能余下许多粮米,足够吃用了。”妇人道:“完整的人家应该足够吃用了。像我这种失了顶梁柱的孀妇,怎样都难以过活。租出的耕地,收成时分一部分给我,算上做针线活,只勉强度日,没饿死是运气好。”完颜玉问:“为什么没再寻个男子嫁了?”那妇人说:“架不住人言。”完颜玉道:“你年纪不大,失去丈夫,再嫁有何不可?谁能说你什么?”那妇人说:“我丈夫属横死,村中都说我命里克夫,谁敢要我?再说,带着个女儿,也没法嫁人。”完颜楚楚问:“因为没法嫁人,你才将女儿卖了?”那妇人道:“不瞒夫人说,卖了闺女,她能寻个好人家吃饱饭,我也能吃饱饭,也能嫁人,对我们俩都好。”完颜玉道:“你寻个老实人再嫁,女儿去给人做下人丫鬟,长成了给人做妾。对你是好,对她未必就好了。”那妇人说:“嫁人是为了有口饭吃。给有钱人家做妾,比给贫苦人家做妻强得多了。”完颜玉有些恼怒。妻是妻,妾是妾。可不是所有男人都如赵盏那样平等看待。她压着火气:“给人做下人丫鬟,也强多了?”妇人道:“闺女跟了恶人家,无需理由,一天三顿毒打。夫人一看就生在富贵人家,夫人慈眉善目,有颗菩萨心肠。跟了夫人这等好人家,做错了事,打一顿长记性也够了。要是她照料得周到,夫人教育几句,赏赐一两个小玩意,就够她一生受用不尽了。”这妇人倒是会说话。完颜玉如何气恼,听了奉承话,都没了火气。人家说你菩萨心肠,你还狠得下心发火?唉,贫苦人家都圆滑,穷人都会说好话。不是生来圆滑,实是生活所迫,被掰去了棱角,让人不得不圆滑。谁都得罪不起,谁都不敢得罪。只说好话,只送笑脸,低头做事,能忍则忍,老老实实,大概能免去许多灾厄吧。 那妇人察言观色,见完颜玉脸上少些怒色。她道:“二位夫人美貌,像天上的仙女。谁家能生了两位仙女,是祖宗积了德。”完颜楚楚有些不高兴,喝了一口水,消了消火。那妇人忙道:“谁能娶了夫人,是修了八辈子福气,做梦也能笑醒了。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夫人。”完颜玉道:“我要是仙女,只神仙能娶我了。”她瞄了完颜楚楚一眼,完颜楚楚正想着什么,不知道听到没听到。那妇人见完颜玉心情好些,将闺女推上前。“跪下,给夫人磕头。”那女孩给完颜玉磕头,额头和头发都沾了尘土。完颜玉只得又将她扶起。那妇人说:“夫人,您收下了她吧。”完颜玉道:“这太让我为难了。”那妇人道:“夫人别看我闺女瘦弱,干活很是麻利。等吃饱了饭,长些肉,做些重活也成。只三两银子,夫人就当是行善积德。”完颜玉想了想。问:“三两银子,够你们吃用多少日子?”那妇人道:“我娘俩再做些杂活能吃用一年。”完颜玉道:“我不能带你女儿走,就当我将她寄在你家里。一年三两银子,养活她四年,到了十八岁寻个老实人嫁了。”那妇人一愣。“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完颜玉让侍卫队长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了那妇人。那妇人呆呆的接了。“这银子足够你养活她四年。该嫁人时嫁人,不许再卖了,明白吗?”那妇人拉着女儿跪在地上说:“夫人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娘俩永世不敢忘了夫人的恩德。求夫人名姓,为夫人立生牌。”完颜玉道:“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你们快去吧。”那妇人说:“夫人放心,我定将闺女好好养到了十八岁,不会再卖了。”再三拜别而去。 完颜楚楚说:“表姐果然菩萨心肠,一锭元宝说给就给了。你怎肯定她以后缺银子,不会再卖孩子?”完颜玉道:“将心比心,我也是娘亲,我也有女儿,我怎舍得卖了她?这妇人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不得已这么做。二十两银子对你我不算什么,却足够她们四五年吃用,也是买了那女孩的一辈子。我问心无愧,做的也够多了。要是这妇人以后缺银子,再想卖女儿,我能碰上就帮一把,碰不上也没有法子。当是命中注定,改变不了。”完颜楚楚道:“碰上了,力所能及帮一帮也好。只是表姐帮能帮多少人?”完颜玉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金的国事我对他开口,还说得过去。大宋的国事,我也与他说,他会不会认为我多管闲事?”完颜楚楚压低声音:“换做旁人,是多管闲事。表姐是完颜皇后,宋朝皇后为宋朝女子说几句话,怎是多管闲事?”完颜玉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大宋不许后宫干政。”完颜楚楚道:“那便是瞧不起女人。”完颜玉道:“他没有瞧不起女人。他说得有道理,妇人之见,不似男子汉大丈夫看的长远。”完颜楚楚道:“男子汉大丈夫看的长远,小女子替他看着近处,远近一起才能看的完全。”完颜玉笑笑。“他要是恼我,要是怪我多管闲事,我就这么回复给他。看看他到时怎么说。” 过了午,市集将要散了。游人逐渐减少,全没了早晨上午那种熙熙攘攘。只生祠外排队焚香的百姓人数不见少,来了一趟,总要烧一炷香才行。完颜楚楚和完颜玉各自吃了一碗小馄饨。完颜楚楚望着热闹后的冷清,心情也失落下来。马车到了近处,完颜玉说:“逛了一个上午,累了吧,咱们回去。”完颜楚楚撩开帷幔,马车里堆了许多吃喝玩物。她不上马车。侍卫队长说:“要是姑娘觉得拥挤,我让人带着跟随。”完颜楚楚道:“不是,我没觉得拥挤。买了许多东西,见到什么就买什么,买的时候开心,买完了,拿在手里,就不感到有多开心了。”她对完颜玉说:“表姐,我们去慈幼局,将这些吃喝玩物都送给那些孩子吧。”完颜玉道:“买的时候开心,送人的时候也开心。这些东西被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慈幼局里的孩子都是孤儿。有的见过父母,有的模模糊糊,有的根本没见过。慈幼局的待遇比福田院好得多。每天三顿饭,午饭有肉。孩子有夏冬两套衣服,年纪小的孩子有人专门照料。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必须上学堂,没到上学年纪的孩子每天要认几个字,背一首诗。赵盏很重视大宋的福利机构,尤其重视慈幼局。他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更加刻苦,这段童年经历,也会让这些孩子更加坚韧不屈。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栋梁。所以,慈幼局的拨款非常充足,与教育资金的地位相当。但不管怎样,这些孩子的童年都不完整。物质上的补偿,无法弥补心理上的创伤。 第209章 无忧无虑的下午 慈幼局在南京城城西。午后,孩子们吃过饭在附近玩耍,见有马车出现,都欢呼着围了上来。见不是官府的马车,想与自己没有关系,大感失落,又散开了。马车停在慈幼局门口,这些孩子又围了过来。七八个侍卫护着,完颜楚楚和完颜玉下了马车。慈幼局局长是位中年女子,出门迎接。她姓杨,曾是宫中的女官,出宫的时间较晚,也嫁了人,闲居家中数年。朝廷重视福利机构,赵盏要求选出宫的女官管理慈幼局。他认为女人心思细腻,有母性,女人照顾孩子,对孩子的成长更有利。吏部参照内侍省的记录,寻找符合要求的女官,她被启用。慈幼局局长官居七品,是继女子监狱后,另外一个专门由女子做官的衙门。孤儿中有男孩有女孩,所有官员和工作人员都是女子,这非常重要。杨局长出宫时,赵雁还没起兵,赵盏还不是皇帝。她自然不认得完颜皇后。 见礼后,杨局长问了来意,完颜玉照实说了。杨局长喜道:“夫人是第一个来看望孩子们的善良人。”完颜玉问:“平时没人来送些衣物吃喝吗?”杨局长道:“朝廷除了提供米面肉之外,定期会送些瓜果蔬菜。夏冬两季,送度夏过冬的衣物。缺了什么,慈幼局向上报,也很快能解决。虽有吃有喝,孩子们还是希望有人常来看看他们。”完颜玉问:“只朝廷关照着,百姓官宦家都没人来看看?”杨局长道:“没有。”完颜玉道:“这地方稍显偏僻,周围没几户人家,大概没人知道这个地方。”杨局长道:“就算知道,大概也要躲得远远的。”完颜楚楚问:“为什么要躲着?”杨局长道:“请二位夫人入内饮茶,我们慢慢说。”完颜楚楚让侍卫将马车上的吃喝玩物分给孩子们。侍卫队长带着两名侍卫跟随入内。 屋中,奉了茶。杨局长说:“孩子们都不小了,心思很重。我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完颜楚楚道:“是有人说孩子们的坏话?”杨局长道:“孤儿被说成了克父母,克亲眷,寡妇的被说成克夫,谁都要躲远些。有些寻常家孩子来玩,家里人发现都要一顿揍,警告不许再来。原有几家住在附近,都匆匆搬走了。”完颜楚楚道:“小小年纪,命运坎坷,还要被人瞧不起。我不信那些克父母,克亲眷的鬼话。”杨局长道:“二位夫人心地善良,福泽绵长,自是不信。架不住有人信,最是忌讳这些说道。”完颜楚楚道:“难不成所有人都忌讳?要不是所有人都忌讳,为什么我们是第一个来看望孩子们的人?”杨局长道:“可能有人忌讳,也有人根本不知晓。或者,有人认为有朝廷负责孩子们的吃喝用度,他们没必要操心。孩子们的确不缺少吃喝,只缺少些关怀。”完颜楚楚听着孩子们收到礼物的欢笑声,她道:“没来之前,我也没想到这么多。”杨局长道:“二位夫人若是得空,希望多来走走,不用专门带礼物,只看看这些孩子,他们就高兴。” 完颜楚楚有些惭愧。她来慈幼局,只是将自己买完了不想带回去的东西转送给这些孩子。哪里是专门准备的礼物?她走到窗前,见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吃糕点,孩子的脸上都带着满意幸福的笑,她不禁也露出了笑容。完颜玉问:“孩子们吃的怎样?”杨局长道:“中午炖了几只鸡,都吃过了。二位夫人是没用过午膳?我让食堂准备下。”完颜玉道:“我们吃过了,不劳烦张罗。”杨局长道:“每天都有肉吃。午饭吃肉,早饭每个孩子一颗鸡蛋。官家说,孩子正在长身体,每天必须要吃肉。慈幼局的米面肉优先供应。”完颜玉问:“他,官家来过?”杨局长道:“没有。官家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南京城的慈幼局归京兆府管辖,京兆府告诉我,官家对副相说过这样的话。副相将官家的话传达给了京兆府。”完颜楚楚问:“宋朝的皇帝过问了慈幼局的事?”杨局长道:“那是肯定。不只是过问了,还经常过问。当然,慈幼局这种小地方,官家不会太多放在心上。但官家关心这里的孩子,重视他们的成长。否则,这些孩子无依无靠,别说吃饱了饭,许多孩子根本活不下来。”完颜楚楚道:“这的确是个大功德。”完颜玉道:“对寻常人来说,是个功德。他是大宋皇帝,他会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怎能算是功德?”杨局长说:“应该做的事也要分做了和没做。官家做了应该做的事,就是百姓爱戴的君王。二位夫人从集市回来,定看到了百姓为官家立下的生祠,生祠香火如何?”完颜玉道:“香火鼎盛。”杨局长道:“那就是官家的功德。”完颜玉笑笑。“功德不小呢。” 完颜楚楚道:“表姐,我去院子里看看孩子们。”完颜玉对杨局长道:“不知道打搅不打搅?”杨局长道:“能有人陪着孩子们说说话,孩子们高兴,怎能是打搅?小夫人尽可去,不用拘谨。”侍卫队长安排一名侍卫跟随保护。完颜玉叮嘱她:“在院子里逛逛,别到处乱走。”完颜楚楚道:“我知道啦。”完颜玉对侍卫队长道:“多安排个人跟着她,我这边没事。”侍卫队长领了旨意,传了下去。杨局长久在宫中,略微打量那几个侍卫,就知道是军人。在南京城中,有军人做侍卫,身份地位必定非同寻常。若是文臣,最低也得是三品高官。若是武臣,用不着太高官阶,中级统兵武官也会差手下保护家眷。往上说不定是大将军宰相这类处在权力中心的大人物。她看得出侍卫是军人,看不出是宫中禁卫,她也不敢想,眼前这女子是完颜皇后。杨局长明分寸,对方不肯露了身份,她不能多嘴,只当没发觉到什么就是了。 完颜玉听得院子里的笑声,她起身瞧瞧。见完颜楚楚挽起裙摆,与孩子们一起玩跳房子,笑的十分开心。完颜玉苦笑:“这丫头,一点儿也不顾及身份。”杨局长道:“和孩子们在一块,自己也如孩童一般。那位小夫人年纪轻轻,带着些孩子气,孩子们喜欢她。”完颜玉道:“难得她如此高兴,就由着她玩吧。”杨局长请完颜玉对坐饮茶。饮了茶,完颜玉问:“慈幼局里有多少孩子?”杨局长道:“八十四名。女孩五十三名,男孩三十一名。”完颜玉问:“男女怎的相差这么多?”杨局长道:“女孩流浪的多,男孩流浪的少。”完颜玉问:“是被遗弃的女孩多?”杨局长道:“有些是遭了遗弃。各类原因都有。有些孩子是家乡遭了天灾,跟随逃荒人群到了南京城。”完颜玉道:“有许多是从金国来的孩子?”杨局长道:“有十几名。金国遭灾的孩子,大多数都安排在了边境城市。朝廷下旨,允许民间收养,但只允许收养男孩,不许收养女孩。这也使慈幼局里的女孩多些。”完颜玉皱眉:“怎的净是些奇怪的政令?”杨局长道:“官家良苦用心。起初我也不懂,后来想明白了。”完颜玉问:“怎么?”杨局长道:“民间收养男孩的人家必须是夫妻无子,收养是为了传宗接代。收养女孩是为了什么?有的是为了做童养媳,有的恐怕是为了做些禽兽之行。慈幼局中,只许女人管理,也是这个原因。”完颜玉惊问:“还有这等人?”杨局长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官家看的透彻。” 完颜玉问:“难道没有人家想收个女儿?女儿哪里不好了?”杨局长道:“应该有真心想要女儿的人家。应该也有动了歪心思的人家。权衡起来,还是完全禁止最合适。女孩没能寻到好人家,也不会遭了坏人家。”完颜玉道:“倒是不错。”杨局长道:“等到了十八岁,离开慈幼局,成了大人,朝廷不再管了。那时想嫁人,想认个好人家做父母,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完颜玉道:“将孩子们养大,慈幼局的任务完成了。”杨局长道:“这里最大的孩子十二岁,最小的五岁。五岁的孩子还好,十二岁的孩子,懂得的事多了。不过等到五岁的孩子长到了十几岁,恐怕也是一样。五岁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整天无忧无虑,前一刻在哭,后一刻就在笑了。十几岁时,该哭时,却挤出笑来。该笑时,却流了泪。慈幼院的孩子,懂事早得多。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看看他们。不需要什么礼物,只关心关心这些可怜的孩子,别瞧不起他们,更别像是躲瘟神一样躲开。”完颜玉道:“要是让孩子觉得自己被讨厌了,那伤害太大。”杨局长道:“就是。几个孩子本玩的好好的,家里人跑来揪住了自家孩子就打,边打边说,不许跟他们玩,再见到你跟他们玩,就打死你!让这些孩子怎么想?我亲眼见到过,我能怎样?去和那些人理论一番,动手打一架?反而让孩子认为这件事太大,更无法释怀了。我只能安慰孩子,说不是他们的错,跟他们没有关系。小孩子不多问,过两天就好了。大孩子怎能放得下?”完颜玉道:“局长真心真意为这些孩子着想。慈幼局能有您管理,是这些孩子的福气。”杨局长道:“我没有孩子,将这些孩子当成了亲生儿女,他们也将我当成娘亲。互相取暖,我有了儿女,他们有了娘。”完颜玉道:“正是如此。” 院子中,完颜楚楚与孩子们换了个别的游戏玩,笑声愈加大了。完颜玉道:“我这表妹,好容易出来一次。这般肆无忌惮的玩耍,让局长见笑了。”杨局长道:“刚刚小夫人去玩,数月不见笑的孩子都笑了。二位夫人能来,是慈幼局的喜庆日子,刻在孩子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完颜玉道:“我们没做什么。她之前受了些苦,孩子们也能让她心情好些,要感谢这些孩子。”完颜玉站起,往窗外看看。完颜楚楚正和孩子们玩鹰捉鸡,她到窗前给侍卫打个手势,那侍卫几步到了近处。“你跟她说小心手臂,伤还没彻底痊愈,别玩这种太激烈的游戏。”侍卫过去低声和完颜楚楚说了。完颜楚楚回了几句,继续跑跳,显没当回事。侍卫回禀:“姑娘说伤早好了,她心中有数,夫人不必担心。”完颜玉道:“好了就全忘了曾经的疼,不长记性。”嘴里如此说,却不多管了。 夕阳西下,玩了整个下午,都累了,却都意犹未尽。同样的游戏,不同的感受。完颜楚楚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悲伤的过往,仿佛回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孩子们终于碰到不嫌弃自己的人,愿意手拉手的玩耍欢笑。原来不是人人都讨厌他们,他们也并不讨厌。完颜玉留下六百多两银票,有几个孩子拽着完颜楚楚的裙摆,哭着不让她走。小孩子就这样,以为分别再难相见。完颜楚楚虽有孩子气,也是大姑娘了,她说:“我答应你们过几日再来玩,咱们拉钩。”孩子仍是不肯放手。耽搁了好一会儿,天色暗了。在杨局长和两个大孩子的介入下,完颜楚楚和完颜玉才得以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离开慈幼局不久,天就黑了。大宋没有宵禁,主街上燃起了灯火。纵然这里是大宋都城,表面繁华富庶,但黑暗的小巷子里仍充斥着各种犯罪活动。侍卫队长哪里敢大意?马车里是大宋皇后和金国公主,出了半点闪失,哪怕是受了一丝惊吓,都是他失职。偏偏从慈幼局回宫,几条小街都没有灯火,要路过几道小巷子。马车行的快,只要到了主街,就没什么问题了。 第210章 皇后震怒 行至巷子中,前面横着一株大树,马车过不去。相同的一段路,来时未见这株树,此时回去却有了阻碍,哪有这等巧合?侍卫队长保护完颜皇后,哪怕只是巧合,他也不能当做巧合。他的工作必须万无一失,出了丝毫差错,任谁都无法承担。他打个手势,所有侍卫都跳下马车,护在周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侍卫队长在窗边低声说:“夫人,前面倒了一株树。要耽搁一会儿。”完颜玉道:“快些,时间不早了。”侍卫队长道:“夫人恕罪,我尽快让人移走。”他指挥侍卫将大树移开,马车复行。还没出了巷子,前面又倒了一株大树。侍卫队长暗骂一句,额头上出了薄珠,怪自己疏忽了。现在应对已没什么意义,显然车队被人盯住了,任何动作都瞒不住。他也不敢惊扰了完颜皇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看看在南京城中,谁敢生事?若暗街拦截,无非是要些钱财,给他们就是了,这不差什么。过后与京兆府说一声,让暗街那些人加倍吐出来,重了让他们有命抢,无命花。最好是暗街的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应对。若对方从最开始便知晓马车里的人是谁,就是冲着完颜皇后来的,定倾尽所有力量,这八九个侍卫,怎么顶得住?他不敢去赌,哪怕真的只是暗街抢点钱财,他也要做足了准备。叫来两名侍卫,叮嘱了几句。那俩侍卫走到马车后的阴暗角落,两个黑影,一道黑影消失在巷子里。一道黑影几下跃上了屋顶,踩在瓦片上,只细微声响,随后也没了动静。 侍卫移开了大树,马车继续前行。侍卫队长靠着帷幔小声说:“请夫人恕臣下惊扰之罪,要是一会儿马车再停下,请二位夫人换到后面的马车里。”完颜玉问:“怎么了?”侍卫队长道:“夫人不必担心,谨慎起见,换到后面更安全些。”完颜楚楚抱紧了完颜玉的胳膊。“我哪都不去。”她将马车内帘拉下,又检看一遍车窗。侍卫队长道:“南京城中,没有歹人敢作恶,夫人无需惧怕。哪怕有了歹人,臣下也能护住夫人周全。”完颜楚楚问:“金国派杀手来杀我,你护得住吗?”侍卫队长紧皱眉头,问:“金国杀手要杀夫人?”完颜楚楚问:“如果是他们,你们几个能打得过吗?”侍卫队长道:“他们敢来,定叫他们一个都回不去。”完颜楚楚道:“你们打得过打不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是离开马车到了外面,无数弩箭飞刀就会冲着我飞来,四面八方,躲都躲不过去。”说罢将头埋进了完颜玉怀中。完颜玉对侍卫队长说:“不用换马车,太麻烦。你安心驾车,哪有什么金国杀手?”又对完颜楚楚说:“你别胡思乱想。这世上没有人要害你?”完颜楚楚道:“金国要害我。表姐,你知道的。”完颜玉道:“不会,金国不会害你。”完颜楚楚道:“表姐嫁到这边好几年了,怎肯定金国不会害我?”完颜玉没立刻回答。她不会直接告诉完颜楚楚,她跟裴满松讲过,让裴满松告诉完颜璟,不许动完颜楚楚。她不想完颜楚楚牵扯到了两国纷争当中,不能与金国的间谍存在任何关联。她想了想,道:“你是入宋联姻的金国公主,到了宋境,你就是宋朝的人。金国怎么敢对你不利?”完颜楚楚抬起头问:“宋朝的人,金国就不敢碰了?”完颜玉道:“当然了。之前宋朝在边境集结大军,要攻打金国。金国惧怕,才送你来联姻。如今边境的大军撤了,金国免遭大祸。要是金国动了你,不正是给宋朝再次兴兵的口实了吗?完颜璟分得出轻重,怎会做这等自寻死路的事?”她取出手绢给完颜楚楚擦擦汗。“再说了,金国要杀你干什么?没有必要的。” 完颜楚楚犹豫了片刻:“他会为了我,动千军万马攻伐金国?”完颜玉道:“你出了事,他肯定会动兵伐金。”完颜楚楚问:“真的么?”完颜玉道:“谁都看得明白,完颜璟也看得明白,你有什么怀疑?”完颜楚楚从怀里取出香荷包。香荷包被汗水浸湿了。她道:“表姐,你们都明白,只我没想到,以为真的遇见了神仙。”完颜玉道:“他说你受了许多苦,没有安全感,就瞒着你吧。让你相信真的遇见了神仙,有神仙时刻护佑,就不怕了。”完颜楚楚道:“他想的周到,是为我着想。他在护着我,与神仙护佑没有差别,我什么都不怕。”完颜玉刚要开口,发觉马车渐渐停住了。完颜楚楚脸色一变,又躲在了完颜玉怀里。嘴上说不怕,仍是架不住惊吓。完颜玉问:“出什么事了?”侍卫队长道:“无事,夫人不要出来,我去处理。” 侍卫护在马车周围,一名侍卫轻脚站在了车顶。侍卫队长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住了腰间的长刀。“来者何人?”“在下姓郑,这位姓董。白天见过姑娘。想姑娘未必这么快忘记。”完颜楚楚印象里这俩人颇有礼貌,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在窗边细细听着。侍卫队长问:“你们二位有什么事?”姓郑那人道:“白天与姑娘说,见过那个香荷包,怎奈一时间想不起,令姑娘失落。回去后,念念不忘,苦思苦想,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香荷包。这才冒昧拦住姑娘车驾,想和姑娘细说。”侍卫队长道:“时辰太晚了,有什么想说,选在白天。让开了,否则伤了死了,怪不得我。”姓董那人道:“伤了死了,坐牢偿命。天子脚下,敢这般猖狂?”侍卫队长道:“夜里当街拦截姑娘车驾,还有脸说别人猖狂?这天子脚下,你们若是不让开,丢了性命也没人敢说什么?”姓董那人道:“好大的口气。哪有良家女子夜里出现在这暗街暗巷?”侍卫队长眼神犀利。姓郑那人忙道:“我们别无他意。白天一别,忧不能再见。无奈之下只能守候在此,希望能得姑娘芳名住处,以便日后拜访。”侍卫队长道:“夫人的名字也是你们能问?让开了!”两人不让。侍卫队长松开缰绳,马车往前走。走出两步,从旁现出一只手,抓住了缰绳,要将马车拉住。侍卫队长抽刀斜劈,那人松手慢了,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听怒吼一声,大叫:“今日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这一喊,前后左右都燃起了火把。只看明面上,也有五十来人。这些人都着黑衣,手里执短刀匕首,未必武功多强,怎奈人多,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前面巷子被人堵住了,侍卫队长只得停了马车。完颜楚楚更加慌了,完颜玉安慰了她几句。就听侍卫队长问:“暗街里哪一派?”手臂受伤那人身条细长,由下属包扎着伤口。“暗街河鬼。”侍卫队长点点头。“你是老大?”那人道:“我是三当家,水猴子侯保。”侍卫队长道:“河鬼掺和河运,在蜀地和江南之间运送粮米木材绸缎,赚些运费。听闻时常敲诈来往商船,还在城里开了赌场,没听说干了拦路抢劫这等下流勾当。”水猴子道:“脑袋寄在江上,刀尖舔血,给钱什么都干。”侍卫队长道:“好,要多少银子?”水猴子道:“二位公子支付过一万两白银。”侍卫队长道:“我给你两万两白银,让开了路,随我去取。”水猴子道:“你当我傻?放你们出去,到了正街,耍赖不给怎么办?”侍卫队长道:“我不会骗你。”水猴子道:“不成。除非立刻见了银子。”侍卫队长道:“谁出门带着两万两银子?你这是不想做成了生意。”水猴子道:“我挨了你一刀,这一刀不便宜,给我三万两银子。”不等侍卫队长说话,姓董那人道:“三万两银子,我给你。” 侍卫队长道:“二位看似生在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实际上却是道貌岸然的卑贱之徒。一路过来,频频阻拦,到底有何目的?”姓郑那人道:“仰慕姑娘,希望能得姑娘抬爱,与在下饮几杯酒。”水猴子道:“哪里需要遮遮掩掩?这两位公子花了大价钱,雇佣我们拦截马车。他们想要马车里两个妮子陪着睡上几个晚上。”完颜玉在马车里大骂:“不知死活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姓董那人道:“我历来喜欢倔强女子,嘴上如何厉害,看看床上厉害不厉害?郑兄,这个让给我。”姓郑那人道:“凭兄长先选。”姓董那人道:“你我亲兄弟般,不分你我,轮流着用。”气的完颜玉说不出话。侍卫队长握紧了刀柄,如此距离他有五成把握取两人性命。但那水猴子有两下子,敌众我寡,他离开马车,万一守备不足,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着火气。思忖着擒敌先擒王,杀了那水猴子,小喽喽八成一哄而散,不足为惧。之后好好炮制这俩与死人没差别的东西。 侍卫队长这般想,水猴子也这般想。认为只要杀了侍卫队长,其余人都好对付。他先了一步,匕首当胸刺来。侍卫队长没想到他受了伤,正包扎伤口,竟突然袭击。提起长刀招架,水猴子不接招,从马腹下钻过,匕首指着侍卫队长的背心。寒光一闪,横脖削来。近处一名侍卫的长刀贴着水猴子的头皮掠过。水猴子慌忙缩首,着地滚开,好不狼狈。甫一站起,头顶发凉,抬手一摸,全都是血。头皮被削下了一片,在往下点,天灵盖就没了。他大为后怕,略微颤抖的说:“都是高手。”姓郑那人道:“三万两银子,不那么好赚。顶得上运输一年船货了吧。”水猴子道:“岂止是一年?河鬼风里来雨里去,用命在江河里讨食吃,一年辛苦抵不上开工坊店铺的半月进项。如今还要为你们这些浪荡公子卖命。”姓郑那人道:“人各有命,何必抱怨?有钱能使鬼,这笔银子你不想赚,有的是人想赚。”水猴子道:“为了跟两个妮子睡个觉,三万两银子。放在秦淮河上,能睡三千个妓。”姓董那人道:“你们睡的妓只值十两银子,我们睡的妓,一万两也不多。人和人不一样,妓和妓也不一样。别拿你的那点见识来与我比较。”姓郑那人道:“我们要人,你们拿钱,谁都不亏。要不是这笔买卖,也轮不到你赚这三万两银子。”水猴子啐了一口浓痰。“他奶奶的,人和人真是不一样。你们舍得洒钱,我为什么不捡?” 侍卫队长道:“我劝你一句,立刻让开了路还不晚。要是夫人宽宏大量,未必会追究河鬼的罪过。真要动起了手,别说三万两银子,三十万两也没命去花”水猴子道:“左右不过六七个人,我们数倍于你们。就算武功高些,我们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汉子。难道十个打一个还治不住你们?我也劝你一句,没必要拼命。将两个女子留下,好好陪着俩公子睡几晚上,过后平安回家,不会害了性命。”完颜玉对侍卫队长道:“给我一把刀。”侍卫队长道:“不敢劳夫人动手。”完颜玉道:“既然不劳我动手,你还在等什么?”侍卫队长道:“夫人恕罪。”他大声道:“拔刀!”侍卫齐齐抽出了长刀。水猴子道:“今日在此一搏,活着的回去分钱,死了的将钱送到你家里。不用怕,我们人多,他们人少。”河鬼一派涌身上前,数十人之多。这边算上马车里的两人,只九个人。完颜楚楚手无缚鸡之力,完颜玉倒是从小习武,具备对战杀敌的能耐。可让大宋皇后亲自动手,且不说小小的侍卫队长,还会牵扯了顶头上司副帅赵荀。甚至整个殿前司都吃不了兜着走。宫廷禁卫连皇后都保护不了,要你们何用?怎奈人数上差距太大,派出去传信的侍卫没动静,侍卫队长才迟迟不敢动手。完颜皇后震怒,他怎敢再拖延半刻?冷冷的说:“格杀勿论。”这四个字已足够了。保护皇后的侍卫,只要得了这道命令,就是将对方视为刺客。出手必是杀招,无需顾忌。不管对方是不是知道马车里人的身份,是不是有刺杀之意,他们敢出言侮辱,都触犯了天怒。 第211章 踢了钢板 侍卫围着马车不敢离得太远,飞出数枚暗器,听得几声惨叫,有河鬼丢了性命。水猴子荡开一枚射向姓郑那人的飞刀,撞得他手腕发麻。他心里发虚,本想着擒贼先擒王,下面的人就好对付了。谁知道对方个个是高手,哪怕头领没了命,余人未必就不堪一击。要是对面也想着擒贼先擒王,他的脑袋可保不齐能留在脖子上几刻?正想着,感到一阵寒光袭来,他横起匕首想要格挡,只是个空。原来是侍卫队长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使他心惊胆战,汗毛直立。侍卫队长站在车舆前,挡住了车厢门。长刀在火光的映照下,耀着寒光,距离水猴子一丈有余,仿佛能眨眼间取人性命。水猴子哪里敢硬碰硬,拿命去搏?惹不起还躲不起?他对那俩公子示意,慢慢往后退。退到了人群之后,靠在墙边。他必须保证这俩公子的安全,这俩公子要是出了事,找谁讨要那三万两银子? 双方交手,兵刃撞击,血滴四溅,哀嚎惨叫。那些乌合之众怎是禁卫军的对手?一个照面,十来名河鬼横尸地上。禁卫军并不追击,将河鬼逼退,又护卫在马车四周。他们专职护卫,不是专职杀人。只要没进入有威胁的范围内,他们不会下杀手。否则定有更多河鬼死于非命。有几个河鬼断了手脚,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河鬼都有了惧意,不敢上前,有的连刀都拿不稳。他们平素欺凌弱小,何时见过硬茬子?呐喊助威比谁声音都大,到了见真章时,全现了原形。侍卫队长松了口气,他实在是高看了暗街这帮人。如此情景,只求快速脱身,没必要惹了麻烦。他大声说:“还不滚,等着掉脑袋吗?”河鬼都有逃走的心思,三万两银子是太诱人,但也得有命享受。没了命,金山银山有什么用?但己方人数实在太多,被七八个人吓跑了,传出去了,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也是人多,人多就壮了胆子。没人真将侍卫队长的话当回事。侍卫队长道:“前一步。”侍卫齐齐往前迈出一步,吓得前面的河鬼急忙往后退。退的稍慢的,陷入了威胁范围,长刀斩落,脑袋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去。这一吓,有人要跑。水猴子急忙喊道:“怕的什么?他们不敢离开了马车。”他这一喊,想跑的河鬼也不跑了。说的是,只要保持距离,他们不会主动追击。离的远些,就安全了。 侍卫队长道:“飞刃。”话音刚落,稍远处传来了几声惨叫。侍卫手里又都捻起一把飞刀,随时都能射出。水猴子忙道:“他们人少,能带多少暗器?暗器我们不是没有。准备了。”姓郑那人道:“要是伤到了马车里的女人,一文钱都别想要。”水猴子道:“你想让我的人白白送死?”姓董那人道:“怎能是白白送死?我们出钱了。我们出钱,你们出人,公平合理。”姓郑那人道:“生意就是生意。我们俩要人,完完整整的人,其余不管。只要将她俩完好的交给我们,你想怎样就怎样。要是出了差池,我们不会给钱。”水猴子咬咬牙。大声喊:“别伤了马车里的人,用暗器!”侍卫站在马车四周,想要射杀侍卫,怎么可能保证暗器不会射到马车?水鬼哪管许多事?从远处发射暗器比上前拼杀强得多,管不着伤不伤得马车里的人。暗器从四面八方射来。侍卫内里都穿着锁子甲,必要时用身体做盾牌。尽管马车不是皇后仪仗的马车,也是专门加固,门窗都嵌入铁板,关好了门窗,刀剑都刺不穿。按理说,侍卫护住了头脸,不惧怕暗器。怎奈河鬼不是正规刺客,又过的不宽裕。暗器里什么都有。有飞刀钢针,有匕首,这些都算正常。至于那些没钱搞暗器的,就捡些石头青砖随身携带。铠甲挡得住利器,挡不住钝器。飞刀钢针杀伤不大,最朴素的石头青砖让侍卫吃尽苦头。侍卫头破血流,侍卫队长架开一块青砖,小臂剧痛,幸好没被砸断。砖头打在马车上,产生巨大声响。吓得完颜楚楚大哭,完颜玉抱紧了完颜楚楚。开始犯嘀咕:“不知道这些侍卫挡不挡得住?要是挡不住,我自己脱身想必不难,该怎么带这丫头走?”她心里埋怨赵盏:“看看这天子脚下,怎么乱到了如此地步?纵然是夜晚,难道就能当街拦截,为非作歹吗?你是照顾不到所有大小事,眼皮子底下总不能不当回事吧。今日让我碰上了,之前不知道这俩人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暗器过后,有两名侍卫头脑中了暗器,丢了性命。一名侍卫腿上受伤,无法起身。其他侍卫勉强站起,都多多少少受了伤,极为狼狈。水猴子长长的舒了口气,今日这三万两银子是到手了。侍卫队长按着手臂,靠着马车问:“夫人,怎样了?”完颜玉道:“我们没事。”侍卫队长道:“让二位夫人受了惊吓,是我无能。”完颜玉问:“在这南京城,你就没有别的办法?若真没别的办法,你才是无能。”侍卫队长道:“有别的办法,万不得已才能用。”完颜玉问:“表明我们身份?那是什么办法?”侍卫队长道:“不敢表明了夫人身份。”他顿了顿。“万死不敢表明了夫人身份。事已至此,为了夫人安全,不得不这般做。待夫人脱离险地,我等甘愿受责罚。”完颜玉道:“你负责护卫,便宜行事,我不多问。”侍卫队长道:“谢夫人体谅。”他从腰间取出个短棍,点燃了,一缕烟火直冲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了。周围大亮,随后归于黑暗。这是信号,表示遇到了紧急情况,急需救援。殿前司望见,必定迅速赶来。为了防止殿前司错过,之前奉命离开的两名侍卫守在正街,看见烟火,一人跑去禀报殿前司。另外一人直接对街上巡逻的衙役亮出腰牌,衙役听从调遣,先行追随营救。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侍卫队长想着不一定能遇见危险,如果遇见了,能低调解决就低调解决了,能不发信号就不发了,这等事不能闹大。皇后的身份更是不能表明。一旦对方知道了马车上的人是大宋皇后,九成九会伏在地上告罪,请求开恩。也不敢保证会不会见没有生还余地,拼个鱼死网破,反而危及了皇后性命。再说了,大宋皇后在大宋都城遭了这样的事,传出去有损皇家威望。也会让一些意欲对皇家不利的人,寻到了可乘之机。最好的保护,就是低调,隐藏起身份,能免去许多危险。侍卫队长深知此节,若不是手下死伤惨重,他仍会坚持着不动用烟花信号。 水猴子不知道这烟火到底是谁家的信号,却知道是援军很快就到。必须要速战速决,拿到了人换三万两银子。刚要下令,猛的想到:“寻常人家,哪有许多高手随身保护?这些护卫以一当十,死战不退,岂是寻常看门护院的打手?敢在南京城里发信号求援,怎是小门小户?啊呀,一时贪财,为了三万两银子,怕是酿下了大祸!”水猴子常年在江河上漂泊,积累了许多江湖经验,暗怪自己疏忽了。他望着侍卫队长,面颊跳动。事已至此,还有什么退路?从见面为难开始,他们就进了死路。姓董那人喊:“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了,你在等什么?快点杀了护卫,上车拿人!”水猴子不语,汗水涔涔而下。姓郑那人也发觉了不对,按住姓董那人的肩膀。自古商怕官,商人无论如何不敢惹了官府。在慈幼局就盯上了,他们等了一个下午,不敢擅动。因为慈幼局是大宋的七品衙门,惹了事全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连七品衙门他们都不敢惹,马车里的女子,如果真的是官府里的人,怎会只是七品官员的亲眷?这里是大宋都城,莫说七品官员,四品五品遍地都是。京城官员的亲眷,随便一个都能吓死了他们。姓郑这人后悔自己见了美人,丢了脑子。想动歪心思,也该打探清楚对方身份,再做打算。不管是不是官员亲眷,定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如何善后? 巷子里安静的怕人,连之前哀嚎的河鬼也忍着不敢出声。他们都在苦思退路。姓郑这人心里道:“我没报出名姓,未必寻得着我。那猴子却报出了暗街河鬼的名号。上面循着线索抓到猴子,他定将我咬出来。说不得,先稳住了那猴子。再花钱雇人,结果他性命,连带这里所有河鬼,都要一并灭口。”他瞥了眼姓董那人。“到了紧要关头,他不能留。我俩表面称兄道弟,只吃喝嫖赌,没有深交。唉,在这等绝境,自己顾自己,交情算个屁!”又想:“杀人灭口是下下策。我家世代经商,和官府里的人常有往来。如果能花银子解决,自不必下杀手。官府不行,不还有池家?我家与他家有许多生意往来,父亲与池家太爷有私交。池家的两个女儿都是大宋皇妃,有这层关系,肯大把花银子,都不是事。南京城里的官宦再厉害,官家一句话...用不着官家,池家一句话也能摆平了。”想到池家,他倒是没那么害怕了。水猴子毫无办法,已经站不稳麻爪了,他能认识什么有权势的人?除了四处逃命,苟延残喘,还有别的路子?他慌乱不堪,只想快些逃离这要命的巷子。对姓郑那人道:“如果他们增援到了,我们敌不过。快些走,免得被困住了。”姓郑姓董两人也知道不能久留,与水猴子钻进巷子里。其余河鬼一哄而散,四散而逃。 皇宫。完颜玉坐在院子一侧的石凳上,瑶瑶坐在她身边,小黑狗趴在地上。赵盏从外面进来,见了她俩,笑问:“这么晚不睡,是等我呢?”完颜玉问:“晚上吃饭了吗?”赵盏道:“吃过了。”瑶瑶说:“玉姐姐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姐夫,你说怎么办?”赵盏道:“瞎说什么?她白天去赶市集,有侍卫保护,在这南京城,怎么就回不来了?”瑶瑶对完颜玉说:“玉姐姐,你跟姐夫说,我怕我说不清楚。”完颜玉道:“在这南京城里面,什么恶人恶事都有。你以为大宋京城,天子脚下,就十分安全,没有坏人了?”赵盏见完颜玉脸色不好,也不玩笑,坐在石凳上。“到底怎么了?”完颜玉将今日经历原原本本的说了。赵盏道:“让你受委屈了。”完颜玉道:“我没什么,楚楚这丫头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跟我分开,没办法我就带进了宫中。在我屋里,好容易哄睡着了,唐芍陪着呢。”赵盏问:“她的伤都好了?”完颜玉道:“差不多好了。” 瑶瑶道:“姐夫,你管不管?商贾家的人敢这么无法无天,欺负到了玉姐姐头上。你要是不管,我找哥哥来。我们池家替玉姐姐出气。”赵盏拍拍她的头。“我肯定要管。放在平常人家,媳妇受了委屈,家里男人怎能不管?”完颜玉道:“一国皇后该当仁慈宽厚,但这件事让我忍不得了。你既然要管,就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赵盏道:“我也尽量仁慈宽厚,但有时我也心狠手辣。我受点儿委屈还罢了,我的家人怎能受了委屈?放心吧,这件事我安排下去。”他对洪雨洛道:“你都听见了。告诉赵荀和郭忠。今晚殿前司和镇江司都别睡觉了。查清楚是谁,盯住了不许离城。明早到中书省给我答复。”完颜玉道:“这么晚了,大概都睡下了。不差一夜,明天白天再办不妨。”赵盏道:“睡下的叫起来。明早查不出几人身份,他俩就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 第212章 宁静的午后 完颜楚楚一直睡到了次日午后才起床。她昨天实在太累,受了惊吓,到了清晨才睡得安稳些。虽然起得晚,却很是疲惫,头脑也不舒服。她推开窗子,轻风拂面,感觉稍稍清爽了些。瑶瑶牵着小黑狗踱步过来,与她打招呼:“你醒了,下午好。”完颜楚楚问:“下午了?”瑶瑶道:“未时刚过。我们吃过了午饭,饭厅给你留了饭菜。你梳洗罢,就去吃吧。我要带着小黑去后面的花园闲逛,等我回来咱俩说话。”完颜楚楚道:“好,你去吧。”她告别了瑶瑶,靠着窗口坐着。从窗口向外望,那是个大院子,围着院子修建了八九栋房。自己住的房子就是其中一栋。每栋房有四间,虽不小,也不太大。院子空地种了树,正茂盛时,有蝉声鸟鸣。再打量卧房,一张大床,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并不十分宽敞。别馆卧房比这要大一倍有余。金国自己的卧房比这大了三倍还多。她仔细想想,昨晚是表姐带着我进宫,我见过了瑶瑶,她好像是皇妃。还有唐芍,唐芍以前是表姐身边的宫女,她在房间里陪着我。还有谁,似乎都见过了,想不起来。表姐是大宋皇后,这里是大宋皇后的居所?刚刚瑶瑶与我说话,她也住在这? 苦思不解,有人敲敲门。“楚楚,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完颜楚楚听是完颜玉的声音,答道:“起来了。”完颜玉推门进来。完颜楚楚问:“表姐,你昨晚在哪睡的?”完颜玉道:“我与你一起睡,你不记得了?”完颜楚楚道:“我睡得昏昏沉沉,忘记了。”完颜玉道:“我起床时,你睡得香,没叫你。”完颜楚楚问:“卧房这般小,表姐睡得舒服吗?”完颜玉道:“夜眠七尺,床足够大,有什么不舒服?卧房太大,反而会觉得空旷,睡不安稳了。”完颜楚楚道:“也有道理。”她又问:“自从表姐嫁来,就在这里居住吗?”完颜玉道:“我嫁来时,大宋的都城在临安,就是现在的杭州城。后来迁都南京。在临安城居住在太子府,太子府中也是这样的院子,比这小了些。”完颜楚楚道:“表姐是宋朝皇后,该当住大宫殿,有成百成千的宫女服侍。他为什么要让你住在这里?是他不喜欢表姐,将表姐丢在这不管吗?”完颜玉笑说:“瞎说什么?大宋皇后,贵妃,两名皇妃,还有唐芍,虽无位份,早晚会有。都住在这,难道他都不喜欢吗?”完颜楚楚道:“后宫三千美人。”完颜玉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他也住在这,每天都回来,那怎么算?”完颜楚楚问:“宋朝皇帝也住在这?”完颜玉道:“你以为呢?他不住在这还能去哪?”完颜楚楚问:“真的?”完颜玉道:“我骗你干什么?”完颜楚楚道:“为什么我没见到他?”完颜玉道:“昨晚你受了惊吓,让唐芍陪着你了。他也回来得晚。今天你睡到此时才起床,肯定见不着面了。” 完颜楚楚有些兴奋。“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见着了他?”完颜玉道:“能见着。”完颜楚楚暗暗欣喜。过了会儿,她问:“表姐,他说起过我吗?”完颜玉道:“昨晚我与他讲了。说楚楚受了惊吓,我就给带进了皇宫。”完颜楚楚问:“他怎么说?”完颜玉道:“他问你的伤好了吗?我说差不多好了。”完颜楚楚道:“他每天忙许多国事,还记得我的伤。”完颜玉道:“之前你还说他太闲了,将国事都交给阁臣去办。现在怎说他每天太忙。”完颜楚楚道:“起初我不了解。”完颜玉问:“现在了解了?你与他只见过一面,就敢说了解了?”完颜楚楚道:“杨局长说得对。看看生祠里的香火,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完颜玉道:“这般想也不错。我带着你去洗个脸,洗了脸去吃点东西。”她带着完颜楚楚去另一侧的房间。完颜楚楚洗了脸,坐着不动。完颜玉问:“怎么了?”完颜楚楚道:“表姐,我等着宫女来帮着梳洗打扮。”完颜玉道:“你等也是白等了。这里没有宫女服侍。”完颜楚楚问:“没有宫女服侍?那表姐都是自己梳头打扮?”完颜玉道:“饭菜都自己做,梳洗打扮如何做不了?”完颜楚楚道:“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宫。”完颜玉道:“皇宫也是家呀。外面的繁文缛节不够,回到家里还要讲究繁文缛节。那家里有什么意思?这是他说的话。”完颜楚楚道:“他才是最奇怪的人。”完颜玉道:“他是挺奇怪,但很多时候却有道理,让人没法反驳。在这院子里居住,比我在金国住在王府里要自在快活。”她拿起玉梳子。“我帮着你梳头,以后要学着自己梳洗打扮了。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不一定非要让人替代。”完颜楚楚道:“我自己会梳头。不麻烦表姐了。”完颜玉将梳子递给她,完颜楚楚虽不习惯,仍是像那么一回事。毕竟女子天生就会梳洗打扮,不需要谁教。 完颜玉问:“昨晚是不是吓坏了?”完颜楚楚点点头。完颜玉道:“我与他说了。他说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他既然这么说,一定不会食言。”完颜楚楚问:“什么样的交代?”完颜玉道:“好好惩治那帮人。太无法无天了。”完颜楚楚问:“会杀了他们?”完颜玉道:“杀了也不冤枉。”完颜楚楚道:“表姐是大宋皇后,他们敢拦截表姐的车驾,杀了的确不冤枉。”完颜玉道:“气归气,冷静下来后,未必就要杀人泄愤。他治理国家,秉公执法,不会擅自杀人。如果那几个人真的没触犯了大宋律法,便无法惩治,我也不能多说什么了。”完颜楚楚问:“拦截皇后车驾,还不是死罪吗?”完颜玉道:“我们没有表明了身份,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皇后?这件事又不能闹大了,否则太丢人。”完颜楚楚道:“那他们几个也不能干净。”完颜玉道:“你与他想的一样。他说,但凡平素守法,都不可能联合暗街,拦截马车。那几个人身上必定不干净。”完颜楚楚道:“对,只要不干净,就能惩治了他们。”完颜玉道:“他能惩治就怎么惩治了,该杀时不会留情,不该杀时,也不会擅杀。不用非给我一个交代。其实,想想汉人说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完颜楚楚道:“我知道。”完颜玉说:“所以啊,要不是昨天碰上那样的事,我还不好直接带你进宫。就算以后你能进宫,也要耽搁许多日子。”完颜楚楚问:“皇上不想让我进宫吗?我进宫不只是他一句话?”完颜玉道:“你是金国公主,他是大宋皇帝。两国联姻,很麻烦的,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完颜楚楚还待问,听到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唐芍进到厅中:“我将饭菜热过了,等一会儿公主去吃吧。”完颜楚楚道:“我是饿了。”完颜玉道:“昨晚就没怎么吃饭。今天睡到下午才起,怎能不饿?”完颜楚楚问:“什么好吃的饭菜?”唐芍道:“今天是锦贵妃下厨。做了焖鸡,清炒笋,粉蒸肉,清蒸鲈鱼,还有个小娃娃菜炖河虾。”完颜楚楚道:“听着就好吃。小娃娃菜是什么菜?”完颜玉道:“就是小白菜。”完颜楚楚道:“这名字有趣。”她放下梳子。“宋朝不吃羊肉吗?在金国我可是每天都吃。各种做法,也还可口。”完颜玉道:“大宋与大金一样,经常吃羊肉。他不让天天吃。说是羊肉里有什么铃?我记不住了,是什么铃?”唐芍道:“官家说羊肉里有很多飘铃,吃多了容易生病。官家与我解释了什么是飘铃,我不太明白。官家还说,猪肉鸡肉都少吃,鱼可以多吃些。反正官家做的事都对,为了咱们好,不让吃就不吃。”她倒了两杯清茶,递给了完颜玉一杯。完颜楚楚用红绸带绑了头发,就听完颜玉问:“赵夏呢?”唐芍道:“刚看见她在院子里玩。”完颜玉道:“她玩起来吵吵闹闹,怎么没有动静?”走到门口,气道:“怪不得他说,小孩静悄悄,一定在作妖。”又大声说:“你还画,都是你三娘珍藏的书画,看一会儿你怎么办?”唐芍与完颜楚楚出门来看,赵夏手里握着笔,脸面手臂上都是墨迹,冲着几人嘿嘿的笑。 完颜玉道:“你还有脸笑。”大声喊:“素素,你出来看看,赵夏把你晾晒的书画给祸害了。”素素出来,瞅了一眼。“画了就画了吧,都是些老旧书画。赵夏不画,我还想着画了。正好,免得我自己动手了。”赵夏昂着头看完颜玉。完颜玉作势要去打她,赵夏急忙跑到了素素身后。素素抱起她,对完颜玉道:“小孩子都顽皮,皇后不必气恼。等长大些,就听话懂事了。”完颜玉道:“你们就宠着她,宠得一点儿都不像个姑娘家。”素素笑笑。“我小时也顽皮,家里养的鹤与孔雀都被我拔了毛,见了我全远远跑开。相比我,赵夏才是乖孩子。”赵夏听素素夸奖她,一阵欢喜。问:“二娘和弟弟呢?”素素说:“小锦一会儿带着赵承业去景王府,正在房里准备着。”赵夏道:“我也去。”正巧七八个宫女从小锦房里出来,与众人行礼。素素叫住了她们。问完颜玉:“赵夏要去景王府,让不让她去?”完颜玉道:“不许她去。”赵夏忙道:“我要去!我就去!”她挣扎着下来,与宫女说:“你们过来帮我梳洗换衣裳。”皇后不发话,宫女不敢动。完颜玉道:“你到了景王府,乖乖听话。要是再敢欺负赵宏,以后都别想去景王府。”赵夏道:“他先动手打我怎么办?”完颜玉道:“赵宏打不过你,他为什么要先动手打你?哪一次不是你先打他的?”赵夏道:“他有好玩的不给我玩,我干什么不打他?”完颜玉道:“你的东西不给赵宏玩,凭什么人家的东西给你玩?你再说,今天都不许你去。”赵夏一门心思要去景王府,那边有年纪相当的赵宏,还有许多小宫女小太监,各种各样的玩物,比这院子有趣得多。完颜玉威胁不许她去景王府,不敢与母亲争辩。跑进了小锦屋里。 完颜楚楚用过午膳,小锦已经带着赵承业和赵夏去了景王府。她出行,除了贵妃的正常规制之外,侍卫增加到了百人。算上仪仗,两百余人出宫,走过中央大街,停在景王府。好在皇宫距离景王府不远,对百姓没造成太大的困扰。小锦知道原因,经过完颜玉一事,赵盏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哪怕是白天,走在中央大街上,也必须层层戒备。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的妻子,都必须保证万无一失。赵盏最开始听完颜玉讲完,还没觉得怎样。过了一宿,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这是大宋的都城,都城出这等事,怎让人安心?还有没有安全感了?他不好骂赵荀,仍是说了几句讥讽禁卫军的话,说的赵荀面色惨白,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来这事不能全怪禁卫军,侍卫表现不错,将完颜玉和完颜楚楚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了。但他们作为护卫,出了任何差错,不管什么原因,都脱不了干系。赵荀昨晚就慌了,听了侍卫队长的禀报,他要安排侍卫去打探几人身份。殿前司哪有许多路子?赵荀亲自去找京兆尹谢深甫。谢深甫更慌,京城治安如此,他怎么解释?只知道暗街河鬼,必须抓到水猴子,从他嘴里才能撬出那俩商贾子弟的身份。要是断了水猴子的线索,殿前司和京兆府没能耐查人。幸好郭忠得了旨意,参与调查。有镇江司在,一切都不难了。 第213章 清算(一) 长江渡口。水猴子知道捅了大篓子,不敢耽搁。夜晚不行船,一大早就赶到渡口,想乘船逃到西边白帝城避难。南京城里的权贵,不至于追那么远捉拿他吧。躲避几年,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因江水东流,从东往西行船是逆流而上,速度缓慢。虽然有经验的艄公可以适当调整风帆角度,让船更快些。但水猴子这艘船的艄公,戴着斗笠,捧着长桨坐在船头,根本不掌帆。帆船走了许多时候,才走出不到十里路。水猴子怕有追兵,万分焦急,几次催促,艄公全不理会。他几次想要换一艘船,苦于一时间寻不到。水猴子脸色发绿,长江上的行船,谁不高看暗街河鬼一眼?如何敢小瞧了他?水猴子的名号不是平白无故得来。暗街河鬼曾经与人争夺地盘,抢夺运输份额。水猴子在江河中,水上水下进出,一人独斗对方六七个人。几番搏斗,四人被淹死在水里,葬身鱼腹,其余都服从了河鬼。他还凿沉了对面两艘运粮船。直接影响整体战局,让暗街河鬼成为了江河上的一霸,获得了大量民间河运订单。那一战水猴子赢得河鬼赏识,坐上了第三把交椅。他平素嚣张惯了,尤其在水上,自信朝廷巡逻船都不能奈何他。换做以前,小小艄公敢惹他不快,定要给点教训。怎奈水猴子在水上厉害,却不会驾船。水性再好,总不能舍了航船,逆流游上去。碍于形势,只得压着火气,否则已动杀手,取艄公性命了。反正长江黄河每年都有许多尸体,杀了人扔进江里,最是便利,什么都查不出来。 水猴子大叫道:“这么走何时能到白帝城?你过来掌帆,在船头干坐着如何能快?我有急事,你送我到了白帝城,多给银子。”艄公不理会。水猴子道:“你是聋了吗?听不见我说话?”艄公仍不理会。水猴子握住了匕首,望去南岸,还没出了南京城地界,不敢生事。他放开匕首,走到船头,要给那艄公些颜色,不伤人命,也要暴打一顿,逼迫那艄公快些行船。刚要挥拳,那艄公身子动动,慢慢站起。水猴子这拳没打下去,道:“快些航船,到了白帝城,给你双倍船费。”艄公不开口,走到船帆下,去拽缆绳。水猴子道:“这便对了。我是客,不少你钱,你我皆得便利。”艄公拽了几下缆绳,船帆不动,开始用力拽。水猴子道:“定是哪里卡住了,蛮力如何有用?你上去查看,解开了绳结自能拽动。”艄公不听,依然用力拽。水猴子怕他拽坏了,船走不了,更耽搁了时间。刚要劝阻,嘎啦一声,桅杆折断,横在船上,帆船斜漂,不能前行。水猴子勃然大怒,再忍不得了。大骂道:“你个青头,专门与我作对,见你是不想活了!”立起匕首刺向艄公心口。他起了杀心,船不能走,这艄公留着何用? 侧面生风,船桨横袭,水猴子弯腰躲避。船桨罩在他头顶,往下一砸,水猴子匆忙滚开。船桨将甲板砸出个窟窿,足见力道之大。不及水猴子反应,船桨又带风鼓来。水猴子往后倒下,船桨贴面掠过。他一手撑住甲板,往侧发力,匕首开路,向艄公刺去。艄公的船桨没有匕首来得快,水猴子打了个间隙,势在必得。却见艄公迎面抓他手腕。水猴子的匕首在前,有许多变招,怎会让人随便抓住手腕?刀锋左右上下飘忽,敢空手夺白刃,定要你吃了大苦头。水猴子眼见艄公的手没有闪避,将要与刀锋接触,忽的变换,看不清从何处绕过。紧接着手腕就被抓住,身子不受控制,啪的一声,后背重重摔在了甲板上,摔得他头晕脑胀,差点晕去。急迫间,用尽全力,躲开了正面拍下的船桨。以船桨力道,拍在他胸口上,不说被打死,也剩不下半条命。 水猴子浑身发颤,半跪在地,喉咙一甜,吐了口血,匕首不知掉到哪去了。他问:“你是何人?你我见过面吗?我怎的不认识你?我是得罪过你?”艄公不答。水猴子道:“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划出条道,日后我侯保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等着回答,艄公不回答。他接着道:“就算今日要与我了结,说出缘由,让我明白。”船桨砸下,水猴子躲开,又涌身上来,双手抓住了船桨尾部。“那好,就拼个你死我活。”艄公力气极大,单手举起船桨,带着水猴子一抛,水猴子撒手,掉进了江中。水猴子有了打算,在船上无论如何打不过,在水里才是我的天下。世上没几人能在水里胜过了水猴子。你要杀我,叫你有来无回。他露出半个脑袋,想趁机将艄公拖进水里炮制。却见船上空无一人,那艄公没了踪迹。正诧异间,双脚被夹住,不及反应,巨大的力道将他向着水下拖拉。水猴子大惊,双腿像是嵌进了沼泽,分毫动不得。他双手去抓,先一步被人扣住了咽喉。那手臂如同钢铁,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那斗笠牢牢戴在艄公头上,水猴子暗叫糟糕。自己以为在水下没有敌手,谁能料到这艄公一招就制住了他?水里无法说话,但凡能说话,水猴子早哭喊着求饶了。 艄公没发力扭断水猴子脖子。将水猴子拖到江底,翻个身,一脚踏在水猴子胸口,一脚踏在水猴子小腹,将水猴子压在江底污泥里。水猴子称为水猴子,不是寻常之辈。他从小生在江边,能长时间在水下闭气。他还抱着一点希望,论闭气,小半个时辰不呼吸都不成问题。这么长时间的闭气,是他在水中立足的根本。那艄公是很厉害,船上水下都不是对手,只有挨打的份。可要说闭气,艄公能半个时辰不呼吸吗?做到这样的人,还能算是人?想到这节,水猴子倒是能安静的闭目等待了。一旦艄公忍耐不住,说不定他还有反击的能力。艄公压着水猴子,水猴子也不挣扎,都在等着对方撑不住。 时间流过,快到了水猴子闭气的极限。水猴子扫扫眼前的污泥,艄公泰然自若,负手站立。水猴子知道碰上了克星,讨不得好去。拍拍艄公的脚,艄公看来,一双眼血红闪着光芒,如同河神。水猴子万般惊惧,双手比划,表示认输,愿意服从。艄公移开目光,根本不理会。水猴子心胆俱裂,对方显然是要淹死了他。他去搬艄公的脚,仿佛巨石压着,如何搬得动?再过了一会儿,水猴子双手乱抓,双脚乱蹬,拼命挣扎。挣扎几下,口鼻中冒出一连串气泡。江水将他肺里的空气挤出,肺里灌满了水,无法呼吸。水猴子还在努力挣扎,挣扎的越来越无力,很快不动了。 来往商船客船看见,有个艄公带着斗笠,踏着一片船板,船桨插在水里控制方向速度,顺着水流,沿江而下。在船板后,拖着条缆绳,缆绳上绑着个人,不知死活。 姓董那人家的店铺忽然来了许多官兵,前前后后围住了,不许进出。户部官员到柜台查账,一查就查出了毛病。因为他家店铺是第二次偷税,直接将姓董那人的父亲投进了监牢。户部封了他家所有店铺,计算偷税银两,十倍处罚,总共需缴纳二十七万多两罚款。如此大的偷税金额,家主定要重判。一家人乱成一团,整日啼哭,不知如何是好?这么一大笔银子,放在从前,还能东拼西凑,借贷补齐了。如今店铺被封,没有进项。没法做生意就没有担保,谁敢借钱给他?低价典当了家中财物,外加几所宅子,只凑了十几万两,余下一半怎样都拼凑不出。户部采取滞纳金制度,十天之内缴纳,没有滞纳金。超过了十天,每天滞纳金百中之一。二十七万两银子的滞纳金,董家无法承受,更拖不起。 大宋律法写的清楚,也形成公文告知四方百姓。第一次偷税罚款,第二次偷税严惩。给你机会了,是你执迷不悟。税收是国家财政的基础,偷税就是挖国家墙角。大理寺动用重典,董家老爷被判处二十五年监禁。以他的年纪,到死也未必能出来。赵盏是为了惩治那几个人,顺带杀鸡儆猴。董家老爷是首个因两次偷税被判重刑的商人,全仗着他儿子的福气了。那些偷税一次被查的店铺,死活不敢再偷税。那些没被发现偷税的店铺,也绝不敢有小心思。朝廷设立重典,不是为了严惩偷税百姓,而是为了保证税收。所以,户部历来允许补缴税款,但要补缴三倍。只要补上了,可以不算偷税次数。大理寺判决后,大量商人聚集在户部补缴税款,各省各路的漕司也挤满了人,生怕交钱晚了。短时间内,国库增收近三百万两银子。 郑家也急忙准备了银子,要去补缴税款。却在出门前一刻,被官兵拦了。户部员外郎带人到场核算账目。郑家老爷解释:“我正要去补缴,大人就来了,巧也巧了点。请大人网开一面,容我去户部缴纳。”员外郎问:“为何昨日前日不去,偏偏查到头上才说要去?”郑家老爷拿出银票给他看。“昨日前日没凑齐了银子,今日刚好凑齐。”员外郎道:“没有董家的事,是不是你家就偷税遮掩过去了?”郑家老爷忙道:“不敢,我家岂敢偷税?大人明鉴,我家从未偷税。这在户部税账上查得到。”员外郎道:“以前不偷税,这次为何偷税?”郑家老爷道:“去年有天灾战乱,生意不好,不得已拖欠了税款。望大人能念在我家与工部主事刘大人是世交的份上,宽限半个时辰,我立刻去缴纳。”员外郎道:“户部是户部,工部是工部。刘大人我不认得。”郑家老爷道:“我家多年做成衣生意,与池家多有生意往来。大人看在池家面子上,抬抬手。”员外郎皱眉。“池家?做绸缎的池家?”郑家老爷忙道:“对,就是做绸缎的池家。我家的成衣铺出了岔子是小,影响了池家的生意,我家担不起责任。”员外郎犹豫片刻,到门外与马车里的人禀报。 郑家老爷略微安心,池家的两个女儿都是皇妃,谁敢惹了池家?马车里的人是户部侍郎陈骙。他从吏部转任到户部不久,知道池家的身份地位。郑家以池家作为挡箭牌,让他不好擅自作主。清查郑家账目,是户部尚书唐仲友的令。尚书如何敢惹皇妃的亲眷?员外郎进屋,对下面人道:“先别查了。”听门口有人大声道:“为何不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上的金属饰物都是黄金白银,车轮上鎏金,还挂有数件玉器。帷幔是极好的绸缎,建造马车的木头都闪着微光,不知是檀木本身的光泽,还是什么名贵工艺。那两匹马更是了得,金毛色耀目,与马车相得益彰。骏马昂首,威武雄壮,识货的一看就是万里挑一的乌孙天马。单这一匹马就值得几万两白银,也是有价无市,买不着的。 马车的出现引来了许多百姓围观,议论纷纷。这等富贵,南京城里还有谁当得?马车前后齐刷刷二十几名随从,有个青袍男子踩着黄金凳下来。郑家老爷大喜,迎上前道:“池昌侄子,你怎么来了?”这人正是池家家主池卓的大儿子,池家大少爷池昌,素素和瑶瑶的哥哥。郑家老爷和池卓一起饮过几次酒,他自以为有些交情,能高攀了池家的权势。他也以为池昌来给他撑腰,池昌问:“为何不查?”只是质问讽刺官府,并非真意。他主动与池昌打招呼,算是长辈对晚辈的奉承。池昌答道:“家父派我专门来走一趟。” 第214章 清算(二) 陈骙下马车与池昌见面,池昌躬身行礼,甚是谦恭,丝毫没有皇亲国戚的架子。陈骙解释道:“某奉命行事,审查郑家是否有偷税的情况。不知池家大少爷此行,是不是为了此事?”陈骙为人耿直,池昌不缺礼数,他也不称官话。池昌道:“户部审查税账是例行公事,我岂敢多嘴?今日特来,非是为了此事。”陈骙道:“既然大少爷不是为了此事,我也好秉公处理。”池昌道:“大人请便,我在旁等候。”郑家老爷慌了,忙道:“大侄子,我正要去补缴,你看看银票都准备好了。只求你说个情,容我半个时辰。我立刻去户部交钱。”池昌道:“户部补缴税款是三倍,户部查出来也是三倍,没有差别。郑家是第一次偷税,不会因此被判入狱。何必要我讨这个情?”郑家老爷道:“补缴税款不算次数,被查出来算一次,这不同。”池昌道:“别再有第二次不就好了?只要依照朝廷律法缴税,有什么怕?”郑家老爷道:“大侄子知道,我郑家远远没有池家的财力。若是年景不错,有充足盈利,税款不会拖欠,我家也从未欠过。去年年景不好,盈利太少,不得已欠了几个月。万一再赶上什么不好的年头,出了第二次拖欠,我这条老命就搭进去了。” 陈骙道:“要说农夫因年景不好影响了收成,还有些道理。你做成衣铺生意,也要将盈利太少归罪于年景,太无道理。”郑家老爷道:“大人所言不错。但年景不好,百姓没有钱买衣服,成衣铺的生意自然受了影响。”陈骙道:“大宋之前出现天灾,朝廷救灾及时,并未出现大规模饥荒。对金国作战,都在江北土地,并未涉及原有国土。跟年景有什么关系?你更想说棉布的大量普及,许多做棉布衣服的成衣铺开张,为百姓提供更便宜舒适的衣服,让你家做绸缎衣服的铺子盈利减少了吧。”郑家老爷道:“有这方面的原因。”陈骙道:“朝廷税收不定数,对农民征税按照耕地面积。逢了不好的年景,会适当减税。对商人征税,按照盈利多少。你家铺子盈利少,交的税就少。你还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郑家老爷本无道理,如何说得过户部的侍郎大人?他支吾道:“家里开销大,收入减少,这才缺了些钱,望大人恕罪。” 池昌伸手,郑家老爷不解。池昌指了指银票,郑家老爷急忙递给了他。池昌简单数数。“十九万两银子。”郑家老爷道:“三倍税款。账房算过了,共十九万九千五百五十五两,一两银子不敢少了。”池昌道:“现在不敢少了税款,却敢拖欠了数月之久。再过几个月,就到了今年缴税的日子了。”郑家老爷道:“出于无奈,请大侄子莫要嘲笑。”池昌将银票递还给他。“郑家少爷花钱如流水,尤其在秦淮河上,从来都是大手大脚,没人敢比。这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的大名?今年春,令郎在秦淮河豪掷千金,一晚睡了秦淮河最美艳的六个妓。一晚一个妓一万两银子,六个妓就是六万两了。可谓是一举成名,年少英才,闯荡出了大名头。”郑家老爷脸色通红。池昌续道:“上月,秦淮河来了新妓,甚是美貌,许多嫖客争相前往。令郎与人竞价新妓初夜,不想南京城中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敢与令郎竞争。令郎斗气,将价格抬到了五万两银子。用五万两银子买新妓第一夜,创了秦淮河有史以来最高价。那晚竞价,新妓与令郎一起收录进了司马先生的《风尘记》当中,供人敬仰膜拜。”郑家老爷道:“大侄子别再说了,有此等败家子,我十分羞愧。”池昌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什么丢人。我也去过秦淮河,为美人大把洒过银子。”他问:“令郎在南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有座大宅子,您知道吗?”郑家老爷嘴角动动。支吾道:“不是太清楚。”池昌道:“附近都知道,那大宅子里童仆数百,无比奢华,里面养着几十名美女。单单那座宅子的估价最低二十万两银子。还不算上金玉器物,奇珍异宝。看令郎的作为,郑家定是富甲天下了。”郑家老爷道:“不敢,不敢。池家才是富甲天下。”池昌道:“令郎出手豪阔,今年上半年洒在烟花地的银子就有十几万两。区区几万两的税款拿不出,说不过去了。” 郑家老爷已满头大汗。他行事低调,悄无声息的搞钱,别被人盯上了。他儿子做事却极高调。在秦淮河那么花钱,传的沸沸扬扬。再查缴纳的税款如此少,不被户部盯上了才怪。的确,他家不是没银子缴税,也不是拖欠缴税,就是想偷税。自家账目可以造假,但他没能耐拉着别人一起造假。尤其池家这样的巨富,想都别想。成衣铺仓库出入,户部详查,都能查得出来。比如,郑家成衣铺的布匹都从池家购入,池家的出库账目记着郑家买进了足以缝制一千件衣服的布。郑家这边账目写着卖出一百件衣服,仓库里却没有布了。那你是在这糊弄鬼呢?郑家这样的大铺子,除了单独几件出售,还有很多批量销售。买家账上记着购买了一百件,郑家账上记着卖出了五十件,这当别人是傻子吗?还有郑家下属的制衣工坊,库房看守,账房先生,都是线索。偷税的方式很多,有些很隐秘,无从查起。但郑家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否则干什么着急去补税?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家老爷还能怎样?池昌但凡愿意帮他说句话,户部的人已被打发走了,更不会出言讽刺。他是精明的商人,以前请池家少爷来,人家都不理睬。今日忽然到访,为了什么?他开始心慌心乱,浑身登时被汗水浸透了,感觉要坏大事。郑家老爷小心的道:“请侍郎大人和大侄子去后堂饮茶。”陈骙道:“不必了,公事公办。”对户部员外郎点点头,户部继续审查账目。池昌道:“我也不必了。等户部查完了账,有事相告。”郑家老爷问:“大侄子,有何事?”池昌道:“不急在一时半刻。若郑家没有偷税,当我没来过。若郑家偷税了,我会告知。”郑家老爷更慌。自家肯定偷税了,无论如何瞒不住。这池家大少爷来,准没好事。池家是皇亲国戚,偷税是损了国家根基。损了国家根基就是与朝廷作对。郑家与朝廷作对,不正是与池家作对?池家历来严守律法,每年户部都有公开税款,池家纳税额最高,是大宋表率,从未缺席户部嘉奖。池家两个女儿都是大宋皇妃,荣宠一身,家里能做到如此地步属实不易。郑家老爷心道:“户部查出来没事,反正第一次,朝廷有律法,只罚钱,不用重典。查出来不查出来,交的钱没差别。可查出来,就算作一次偷税,记录在案。而池家若要单独惩处,如何是好?成衣铺所有的丝绸棉布都依赖池家供应,得罪了池家,池家动动手指头,就够喝一壶了。” 郑家老爷尽量克制颤抖,问:“今年不曾相见,老太爷身体还康健吧。”池昌道:“家父身体康健。”郑家老爷道:“一直想登门拜访,怕打搅了老太爷。改日定备上厚礼上门请安。”他与池卓年纪相当,以前参加饮宴,也以平辈相处。现在说上门请安,给自己降了一辈,分明屈膝讨好,希望池家能网开一面。池昌道:“家父平素不见客。我负责家中日常事务,只见熟人。不劳烦您了。”池卓的意思很明白。只见熟人,你不算是熟人,别来烦我。郑家老爷装作没听懂,转了话题。“池家出售给我家的丝绸棉布价格太低,让我家占了便宜。我与家中正商议,愿意提升一成采购价格。希望大少爷不要推辞。”池昌道:“我家的丝绸棉布都依照朝廷定价,绝不敢高出哪怕一文钱。该是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卖给你家这个价格,卖给别家也这个价格。”郑家老爷暗叫不好,他隐隐猜得到,只怕成真。想得了池卓一句话,当做承诺。池卓不松口,那便不好办。正想着该怎么说,就听户部清查官员抖了抖算盘,按在桌上。手指在算珠上拨了拨,道:“这本账有问题。” 郑家老爷倒是不意外,他肯定偷税了,偷税就会有假账,没什么意外。户部员外郎将账本接过,呈给陈骙。陈骙道:“收起来,过后细查。”郑家老爷道:“不劳大人,银子准备好了,没有差错。”陈骙道:“还是查清楚得好。不应收的银子,朝廷不多收。应收的银子,你也不能少缴。”郑家老爷只道:“是,大人所言有理,按照大人说的办,全力配合。”池昌问陈骙:“侍郎大人,确定有偷税?”陈骙叫住员外郎。“确定有偷税吗?”员外郎道:“将郑家账本与户部的税账对比,就能查出有无偷税。去年这项郑家缴税八千一百两银子,按照账本该缴税两万多两。这本账与户部记录有差,基本可以确定偷税。想要确定,还要详查。”池昌问郑家老爷:“大人说的有错吗?”郑家老爷不敢否认,否认也徒劳。只得道:“大人说得对。我家有拖欠税款,实在不得已为之。”池昌道:“都承认就好。我还有点事,不等了。既然能确定郑家成衣铺偷税,就是违反了大宋律法。池家自要拿出个态度。”郑家老爷忙道:“大侄子,大少爷,我知错了,我保证绝无下次。”池昌道:“池家自今天开始,彻底断绝与郑家成衣铺的合作,两家再无关系。”郑家老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才知道为什么池昌不替他说话,让户部去查。就是等着查出结果,以此为借口断了供应。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想到或许是这个结果。真等到尘埃落定,仍没有勇气接受。失去池家的生意,没有绸缎棉布的供应,就等于宣告了成衣铺的死亡,他必定倾家荡产。辛辛苦苦几代人创下的产业,一朝化为乌有,换做谁都无法接受。他抓住池昌的衣袖。“大少爷,求您跟老太爷讲个情。这些年两家互利互惠,一起做生意,从未红过脸。这点事不至于此,何必要失了主顾?”池昌道:“偷税是重罪,怎是小事?你触犯了大宋律法,官家仁慈,给你个机会。但我池家清清白白,岂能受了旁人牵累?池家不与不守规矩的店铺做生意。是你有错在先,怪不得旁人。”郑家老爷道:“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拖欠了税款。但多年合作,每年我家从池家购买布匹花费上百万两银子,断了生意,对你我两家都没有好处,乞大少爷三思。”池昌道:“与池家有生意往来的成衣店铺不下百家,并不在乎你一个。你放开了手,这般大的年纪要当街出丑不成?” 郑家老爷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但关乎产业兴亡,全顾不得了。“大少爷,池家巨富,不差些许金银。我郑家要是没了池家,活不成。您可怜可怜老汉,抬抬手。以后购买池家丝绸棉布,由池家定价,没有二话。”池昌道:“此事没有余地,你纠缠我无用。”郑家老爷不肯撒手,围观了许多人。当街耍无赖,如同泼妇,真是丢尽了颜面。气的池卓脸上发黑,又不敢用强,郑家老爷年纪大了,摔个好歹怎么办?这事本也用不着他亲自到场,派人传个话就是了。怎奈何妹妹亲自交代下来,不敢不亲自处理。他知道这个决定对郑家是灭顶之灾,想到会有吵闹,没想到会遭此窘境。索性解去外衣,勉强脱了身。随从急忙挡住了郑家老爷,不许他胡闹。池昌对陈骙行礼:“让大人见笑了。改日略备薄酒,请大人畅饮。”陈骙道:“早听闻池家严格守法,今日一见,甚是钦佩。日后,我当亲自拜访。”池昌道:“静候大人到来。某实在狼狈,先行告辞。”陈骙道:“大少爷请便。”池昌上了马车,急匆匆的离开了。 第215章 清算(三) 郑家公子连着在外喝花酒,不知外面发生的事。这天傍晚被家丁寻到,告知老爷病重,才匆匆赶回。他没想到如此之快。那晚后次日,董家被查,再一日,董家老爷被判刑。过两日,就着落到了他家头上。刚听闻暗街河鬼的三当家被人用缆绳倒吊在河鬼总舵的大门口,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又传言江上有神人,踏波来去,在水中如履平地,几招就制服了水猴子。传的太离奇,许多人不信。但水猴子受了严重刺激,好容易捡了条命,不敢见水,嘴里只叨叨说见到了真河神。水猴子怕水,成了南京城黑白两道的大笑话,暗街河鬼被笑的抬不起头。水猴子,董家,郑家,怎还有别的可能?商贾最怕得罪了官府,到底得罪了多大的官?户部侍郎亲自清查他家账目,能差遣侍郎大人...想想就胆战心惊了。平素碰上有官身,哪怕官阶很低的官员都要点头哈腰,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以为搭个了工部主事这样的六品官,就有了大靠山,能够替自家做主了。这次真的是惹了大祸,却不知道惹了谁。不知道正好,免得被吓死了。 郑家老爷卧床不起,想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要说惹事,一定是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儿子。郑家公子回来,被罚跪在门口。跪了一顿饭时分,他娘亲心疼,哭着求情。郑家一脉单传,老来得子,家里将他惯得不成样子。郑家老爷有心罚他,但事已至此,罚他有何用?自己也心疼儿子,索性叫他进来,问他是不是在外惹了祸?郑家公子岂会言明?何况,他同样双眼抓瞎,不知道那俩女子是谁的亲眷,反正背后人很有权势准没错。郑家老爷看出他有所隐瞒,大骂:“几代人积攒的产业将要毁于一旦,你还不说!等到全家露宿街头,朝不保夕,你想说也来不及了!”郑家公子见父亲动怒,只得将那晚拦截马车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气的郑家老爷差点晕去,喝了几口参汤才缓过来。指着鼻子骂道:“你个败家儿,不知道对方身份就敢当街拦截,色胆包天,害了全家!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祖宗!”郑家公子不敢吭声。郑家老爷大口喘几口气:“金陵历来繁华,如今成了帝都,我财迷心窍,舍不得那金银利润,决定留下。想着去了他处,所得甚少。又天高皇帝远,寻常小官也敢欺负了人,无处讨公道。可帝都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尽在此处,不小心惹了麻烦,怕就是通天大祸。我整日如履薄冰,生怕出了岔子。偏偏这不孝儿,拽着全家寻死,这大难临头,躲不过去了。” 郑家公子虽从小被灌输不要与官府作对,但年少轻狂,没经历过磨难,还不觉得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道:“父亲且放宽心,让我去试试,说不定能挽回局面。”郑家老爷道:“我经营多年,广有人脉。我都没办法,你能怎样?趁着还有余地,变卖了所有产业,回乡居住,还能做个富翁。你好好过活,别去烟花之地。若上面不追究,能网开一面,尚可安度此生。”郑家公子道:“不是我离不开烟花之地,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郑家老爷怒道:“你几斤几两?咽不下这口气能怎样?”郑家公子道:“天下总有道理讲。”郑家老爷道:“你雇佣暗街打手,拦截女子车驾,还要讲道理?你要脸不要脸?别说是权贵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上了公堂,你也没道理讲。”郑家公子道:“水猴子疯癫,他的话没人信。董家遭了变故,他不敢说出此事,徒增麻烦。我想办法打发了河鬼那些下属。这件事发生在夜里,没有证据,岂能只凭一家之言?”郑家老爷问:“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郑家公子道:“不知。能差遣了户部侍郎,想必是很大的官。”郑家老爷道:“能差遣了户部侍郎,我不觉得怎样。池家大少爷过问此事,亲自来与我家断绝生意,那不同寻常了。池家两个女儿是大宋皇妃,谁能差遣了池家?” 郑家公子想了想。“不管怎样,看官府作为,没有对咱家下死手,只是在明面上查了一次账,罚了三倍税款。池家与我家断绝了生意,起因也在于此。若他们有确凿证据证明那晚劫车的事与我有关,已上门抓人了。事情没到绝境,我们不能主动认输。”郑家老爷道:“你以为对手是谁?你还想比划比划?”郑家公子道:“比划不敢。父亲想想,对面显然是不敢触犯了大宋律法,才只查了税款。否则以对方权势,何必费诸多气力?再大的官,也有一怕。怕的就是官家过问,让御史台审查。当官的犯罪罪加一等,严重了要杀头。所以,对方不敢不讲律法,必要坐实,让上下都无话可说。”他仍是没想到马车上的女子是谁,八成是二品大员的亲眷,顶天是副相家人吧。再往上的宰相和皇帝,根本不敢想。郑家老爷思忖片刻。“你想怎样?”郑家公子道:“那晚的事一定要毁灭了证据,让他们拿不到把柄。拿不到把柄,那件事就死无对证,不能坐实罪行。”郑家老爷道:“必要认真办理。稍有疏漏,追究起来,定是死罪。”郑家公子道:“父亲放心,我有理会。”郑家老爷不会知道,他儿子动了杀心。怎么死无对证?人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郑家老爷道:“池家断了生意。没有池家的绸缎棉布,成衣铺就没有货品出售。池家不松口,哪怕官府不追究,我们家也活不下去。池家三位公子,我见大少爷行事果决,估计没有回旋余地。另外两位少爷,比你稍大,终究年纪相差不多。你明日备重礼,想方设法见面,投其所好,要舍得花钱。看看能不能让池家抬手放过。只要池家答应恢复生意,什么条件都由池家定。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看看有没有关系,适当运用。”池家公子道:“池家少爷不会缺少金银,也不会缺少女人。但漂亮女人到底稀少,男人最爱。我送美女去,或可得见。”郑家老爷道:“送金银美女我不管,不能触犯律法,必须合规矩。”郑家少爷道:“父亲放心养病,家事我来负责。” 郑家公子次日选了宅子中的几名美女,前去拜访,在两家都吃了闭门羹。过一日,挑选了最漂亮的几个美人送去,两家都接了,仍不见他。郑家公子憋了一肚子气。送了最宠爱的几个美女,依然不能见面,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正心情烦躁,董家公子来求见。一见面,董家公子就哭诉自家遭遇。“家父囚禁在监牢中,二十五年牢狱,此生恐无相见之期。户部罚款二十七万两白银,十日内要缴齐,马上到了期限。我变卖宅子,东拼西凑,还差了十万两。希望郑兄能帮个忙,日后定当加倍报答。”郑家公子低头喝茶,不接话。董家公子说:“小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走投无路才敢开口。不能及时缴纳了罚款,就要缴滞纳金。这笔钱交给官府,不如给了郑兄。”郑家公子道:“董兄应该听说了,我家也被罚了三倍税款,将近二十万两。现在我怎拿得出十万两白银?”董家公子道:“小弟是听闻了此事。家父进了监牢,店铺被封,没有进项。兄长家中财资比我家强太多了,恳请兄长能凑一凑,感激不尽。”郑家公子道:“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家被封,不能做生意。我借给你十万两银子,你拿什么还我?”董家公子听得太多这样的说辞。这种担忧合情合理,没有能力还钱,不可能借到钱?可他俩是至交好友,如何说出这话?他咬牙问:“你我多年好友,连十万两银子都不肯借吗?”郑家公子道:“你我只是吃喝玩乐的好友,不是生意上的好友。十万两银子是生意,你还不起,我怎敢借你?”董家公子道:“缴齐了罚款,解开封条,店铺重新开业,怎的还不起?”郑家公子道:“你父亲在时,我信。不在了,你管理家业,我不敢相信。说的难听些,你不将家业败了已属万幸,还能指望赚钱?” 这话气的董家公子满面通红。怎奈有求于人,不好发作。“我能败了家业,郑兄就能掌得起家业,不会败了?”郑家公子道:“你我不同。你无谋,我有谋。遇见了事,我想的多,你想的少。你说谁能败了家?”董家公子苦笑。“那好,我用家里店铺做抵押,借贷十万两银子。抵押一年,一年内连本带利奉上。如果还不起,或是超过期限,店铺是你的。”郑家公子眉目微动。心说:“董家的所有店铺,三十万两都值得。十万两能抵押到,是个大便宜。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又想:“他走投无路来求我,定找过别人。为什么别人都不借给他钱,不占这个便宜?其中肯定有大干系,我不能上当。是了,他父亲犯了重罪,谁敢与罪犯家里扯上关联?这种人有多远躲多远,还能借钱给他?万一缴纳了罚款,那些店铺依然不能正常营业,不是要吃大亏?纵然能正常营业,以他的能耐,过一年,店铺赔了,我收回赔钱的店铺,还是要吃亏。”念及此处,他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凑不齐这么许多银子。”董家公子道:“兄长的能耐我知晓,只要兄长肯帮,定能凑齐。”郑家公子道:“要凑齐至少一月半月,你等的起?”董家公子道:“明天就是罚款缴纳期限,如何能等一月半月?过一月半月,便不是这个数了。望请兄长想想办法,助我渡过难关,全家定感激恩德。”郑家公子道:“我家现在也很艰难。除了二十万两罚款之外,池家与我家断了生意。没有绸缎棉布,成衣铺开什么?我自身难保,怎顾得上旁人?你再去别人家问问吧。” 董家公子心灰意冷,遇了难处,哪有人会雪中送炭?抵押店铺房产都没人敢贷银给他。卖铺子也没人愿意买。这笔罚款根本凑不齐。拖下去滞纳金叠加,越来越多,是无底洞,反会欠下巨债。在街上绕了几圈,绕到了户部,请求将店铺折算成银两,缴纳罚款。这种折算肯定不会按照正常价格,要比市价低得多。说来是趁火打劫,但打劫这种两次偷税的商贾,也不冤枉。最终,董家所有店铺和房产都转到了户部名下。董家没欠了债,可也一无所有。逃的逃,卖的卖。董家公子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妻离子散。从商贾巨富忽然变成了最贫困的一类人,根本不具备生存能力,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么生存? 次日清晨,秦淮河漂起一具死尸。有人认得是董家公子。他是秦淮河的常客,几年间,在这条河上洒了数十万两白银。而今,尸身被打捞起来,远远放着,只脸上用掀起的衣服盖住,等待官府勘验。受过董家公子金银的妓很多,都装作不曾见过,更没人愿意出几两银子买具薄皮棺材让他入土为安。没法指责那些妓,嫖客给钱,她们提供服务,事后两清,谁都不欠谁,凭什么要记着什么恩情?恩客恩客的叫着,实际哪有什么恩情?董家公子辉煌过几年。睡过最着名的妓,也强迫过良家女子,事后都能花钱解决。导致胆子越来越大,闹了这个下场。善恶有报,因果循环,不会错。 但是,这等未经过大风浪的公子,嘴上说说还行,真有胆量跳水自杀吗?京兆府勘验后,发现疑点,上报刑部。正巧节度推官宋巩在刑部述职,直接参与勘验尸首。宋巩是大宋着名的验尸官,也是后来宋慈的父亲。他带着人验尸后确定,董家公子死于毒杀,死后被抛进水中。这是一起杀人案。刑部侍郎京镗下到京兆府办案,要求限期抓到杀人凶手。 第216章 清算(四) 郑家公子赔了几个大美女,见不着池家人的面。想要美女回来,见不着人,怎么要?哪怕见到了人,办不成事,仍没法张嘴。真张嘴要人,反得罪了池家,别人更笑他小气。左思右想,大宋国土广阔,单单做丝绸棉布的着名铺子有数百家,各种小作坊成千上万。难道没有池家的生意,我家就做不成衣服了?池家不肯松口,我就去别家购买,照样开成衣铺。他先与南京城中的铺子谈生意,谈不成。见了面几句话说不上,人家就匆匆离开。郑家公子找京畿周围的工坊谈生意,不敢谈。找外地来京畿跑生意的行商,也不敢谈。池家断绝郑家生意的事谁人不知?池家不做的生意,谁敢去做?不是碍于池家皇亲国戚的身份,实是碍于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影响力。池家不行垄断,不打压对手,市场很大,谁都可以来赚钱。池家没有以大欺小,允许小作坊公平参与,这很得人心。许多商铺将池家视为领袖。领袖不合作的商铺,他们自然不合作。那些与池家走的不太近的商铺能分出轻重。为了郑家的高价合同,得罪了池家,吃不了兜着走,太不划算。池家的生意遍布全国,其他地区商贾若得罪了池家,池家能轻而易举的将他们赶出地头,在大宋无法立足。虽然池家没有做过这等事,精明的商人肯定要想的周全些,权衡利弊。郑家公子必然找不到别的路子替代了池家生意。 郑家公子无路可退,退了必定破产。成衣铺无成衣售卖,前两日已关了门。他想着既然没有丝绸棉布的工坊与我家做生意,出钱买几家或者开几家工坊,自给自用,不需要依赖旁人,岂不是好?如今市场对丝绸棉布的需求量极高,是个赚钱的行业。想收购现成的工坊,要价太离谱,郑家公子不肯做冤大头。索性自己开几家工坊,能省下大量金银。新开工坊需朝廷的许可证。许可证要实地考察,审验资质,都符合要求仍要半个月下发。郑家没有了库存,成衣铺没衣服卖,如何等半个月?好在他家上面有人,找工部主事隔日就拿到了许可证。买几间空房子,进了设备,招收工人,准备生产。生产丝绸棉布需买入蚕丝棉线。又发现蚕丝棉线工坊也不肯卖给他。郑家总共才几间工坊?因为小利,失去池家这样的大主顾,不是太傻了?原材料行业都靠着池家吃饭,郑家无法挖角,得不到丁点份额。 郑家公子预想的不错。建立丝绸棉布工坊,为成衣铺提供布匹,不会被人掐了脖子。如今买不着蚕丝棉线,难道要继续增加产业,买桑田养蚕,买耕地种棉花吗?棉花今年是来不及了。重金买桑田养蚕,只要愿意花钱就买得到。但这匹蚕刚刚结茧完成,蚕丝收成后出库,赶不上了。等到下一匹蚕结茧至少三个月后。店铺关了十天八天还好,关了三四个月,所有主顾都会被别家抢走,所有市场都会失去。郑家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郑家少爷遭受了重大打击。池家断绝生意产生的连锁反应,让他根本没有应对之策。空空赔了几万两白银。在成衣铺没有进项的情况下,赔了许多银子,导致家中存银雪上加霜。郑家公子自认为聪明,比许多人强,足以应对危局。总有些人迷之自信,无法理解的自信。为什么会这般自信?正是因为坐井观天,无知无畏。但凡爬出井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到了畏惧,知道自己的渺小,现实会将自信击得粉碎,从此才能学会谦虚。郑家公子终于明白,无论如何绕不过池家。只能天天去池家门口等候,希望能见到两位少爷,求个情,留口气。 水猴子死了。死的蹊跷,淹死在了空脸盆里。传说水猴子折在江上后,怕水。怕水怎敢洗脸?宋巩勘验尸首后,证实水猴子是吓死了。但现场有打斗挣扎痕迹,他是被人按在空脸盆里吓死的。与董家公子一样,看似意外,实则凶杀。一个落魄商贾公子,一个暗街混混,他们的死不该受到重视。杀这样两个人为了什么?一个几乎成丧家之犬,一个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两个废人,完全没必要杀。但刑部侍郎在京兆府办公,时刻督促。连掌管三法司的陆游都过问了,这件事必定不简单。京兆尹谢深甫不敢怠慢,受到了巨大压力。干这种下作暗杀的人,九成九与暗街有关联。京兆府对南京城所有暗街都有监视,暗街也知道上面在盯着他们。朝廷历来对暗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街老老实实,别太出格,能相安无事。这次陆相过问,暗街的问题很严重。京兆府派遣法曹参军程栎率领手下深入暗街调查。暗街中帮派林立,成分复杂,哪里好查?连着几日没有线索,急的程栎茶饭不思。 紧接着,暗街河鬼与暗街蛇王厮杀一通,双方死伤近百人,当场死亡就有六七十个。以河鬼这边死的多。这很奇怪,以往暗街帮派厮杀,都留些情面,不会下死手,顶多死伤十个八个。这次怎的如此惨烈?没听闻河鬼与蛇王之间有深仇大恨。死了这么多人,京兆府派人勘察。发现蛇王这边下死手,招招致命。不为争强好胜,只为杀人。京兆府抓了双方几个小头领。蛇王这边说河鬼因遭到讥讽,心怀怨恨,与蛇王帮寻衅,不得已反击。河鬼这边说蛇王帮早有预谋,突然发难,就是要杀他们的人。双方各执一词,找不到确凿证据。可以确定的是,蛇王帮意在杀人,毒药毒针,淬毒匕首,无所不用。那么,蛇王帮这边说河鬼寻衅,他们不得已反击,自是假话。但蛇王帮最擅长用毒,说随身携带这些武器也没什么大毛病。 程栎到暗街蛇王帮总舵寻找蛇王,蛇王避而不见。去暗街河鬼总舵询问翻江龙,翻江龙避而不见。程栎升任参军一年多,负责缉盗刑狱。要传话都是通过中间人,未曾见过暗街首领的真面目。暗街帮派的头领多不见人,隐在暗处,不敢显露了踪迹。两帮首领躲避,程栎没能耐揪人出来。回禀京兆尹谢深甫请罪。谢深甫见他都没有办法,别人更不行了。只得去与刑部侍郎京镗说明。刑部侍郎与京兆尹官阶相差不大,京兆府也不是刑部管辖,他不能说什么,据实往上报。尚书徐应龙上报给参知政事陆游。内阁出政令,削谢深甫半年俸禄,从京兆尹改权京兆尹。权就是暂代。让谢深甫从京兆尹成为代京兆尹,没有免职,给他一次机会。要是再干不好,什么都别说,就要撸了。这件事京兆府的确不好办,办不了可以理解。暗街的人如同虫鼠,藏在地下暗处,哪里好寻? 次日傍晚,暗街河鬼老大翻江龙从京兆府大门滚落,摔在地上。他被渔网捆着,半死不活,到了半夜才醒过来。京兆府将人送到刑部,刑部审问。翻江龙如水猴子那般,碰见高人,折在江里,受了刺激。他还好些,话虽颤抖,比较清醒。他什么都不知道。水猴子常年驻守南京城,他驻守在白帝城,没法时时监管。水猴子为什么被盯上了,在南京城做了什么,他全数不知。这次从白帝城归来,是因为听说出了事。刚刚回来,便遭了蛇王帮攻击,死了许多帮众。但是他不在场,因何而起,仍说不明白。他的话不似假话,刑部需要确认。上面管得严,严令不能随意动刑。刑部尚书徐应龙据实上报,申请动刑权力。一个时辰后镇江司将人带走。镇江司是情报衙门,关乎国家安全,手段不受制约。翻江龙遭了许多酷刑,死去活来,口供与之前相同,才证实他说的真话。随后,翻江龙被押在镇江司,不再动刑了。那么,突破点就在蛇王身上了。镇江司没寻到蛇王踪迹,早晚捉得到,奈何事情太大,不能拖延。所有蛇王帮头领帮众移交到镇江司,镇江司牢中惨叫嘶吼日夜不绝。暗街混混哪里经过这等惨酷?外面听说过镇江司,何时进过镇江司大牢?体会过镇江司的手段?连受过专门训练,意志坚定的间谍都扛不住,他们如何扛得住?许多人没等动刑就吓尿了,软成一摊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让说的都说了。只是这些人所知甚少,挖不出有用情报。 暗街河鬼蛇王两帮厮杀死亡的帮众尸体摆在京兆府门口,排了老长。百姓围着看,议论纷纷,都觉心惊肉跳。朝廷表示暗街不法之徒太多,对城中治安影响严重。为了保证百姓安全,全国城市都要对暗街帮派进行清理,追究罪行,依律惩处。殿前司两万兵进入南京城暗街,对暗街进行拆除。旨意下达,各省各路也会陆续展开行动。暗街不合规矩,有诸多违法行为,清理暗街有法可依。从前朝廷不严管,现在不行了。一次拼杀死伤百余人,这般耸人听闻的案件,岂能坐视不理? 暗街帮派叫苦不迭,尤其一些低调帮派,受了牵连。河鬼和蛇王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所有帮派都对他们恨之入骨。暗街成员离开城市,到了城外乡镇暂居。河鬼和蛇王帮众不敢露身份,但凡露了身份立成刀下之鬼。帮派联合组成小队,队中尽是高手,四处搜索蛇王。蛇王再能藏,也藏不住了。一两日,蛇王被斩断了手脚,扔在城门口。翻江龙被抓了,蛇王交给官府。他俩是罪魁祸首,和我们没有关系,求官府网开一面,给留口饭吃。 蛇王如同下过一次地狱,心气尽失。明知必死,绝无生还可能。没了手脚,活着什么意思?想想有此结局,全是见钱眼开,被人害了。他将郑家公子花了十万两银子雇佣杀人的事全数交代了。这样的结局很不错。赵盏碍于颜面,不想将那晚劫车的事闹大。郑家公子为了死无对证,将参与此事的人都灭了口。京兆府以买凶杀人的罪名抓捕了郑家公子。起初郑家公子不承认,见了蛇王惨状,吓得如实招了。提交人证物证,大理寺判决蛇王与郑家公子凌迟重刑。翻江龙被判处十年监禁,暗街河鬼彻底消失。次日正午,行刑完毕。郑家老爷听说噩耗,一命呜呼。御史台审查工部主事,查出与郑家有金钱往来,革职查办。郑家的成衣铺有二十几家,因为没有池家供应丝绸棉布,无人敢接,只能以低价卖给了朝廷经营的工坊。郑家孤儿寡母,扶棺回乡,卖店铺的银子足够衣食无忧。 不是赵盏心狠手辣,实在是郑家公子自寻死路。要不是他买凶杀人,触犯了大罪。顶多破财,失了店铺。按照郑家老爷规划,卖了店铺去外地仍能做个富翁。赵盏维护大宋律法,不想将拦截马车的事拿出来问罪。搜集其他罪证需要时间,许多受害者或者收了银子,或者羞于启齿,未必愿意出来控告作证。赵盏很难找到合适的罪名,找不到合适的罪名便不能依法严惩。偏他自作聪明,想要隐瞒罪责,犯下了更严重的罪行。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迎着刀斧送死,怪不得旁人了。 朝廷清理暗街的行动继续,并没有因为蛇王的死停止。正好趁此机会,还给城市太平日子。许多帮派为了生存,用多年积攒,洗白了生意,倒是能光明正大的立于世上,用不着日夜惧怕了。一些帮派无法洗白,不愿洗白,选择在乡镇开展业务。得了教训,都小心翼翼,能不犯法定不犯法。帮派之间和平相处,尽量忍让,极少发生拼斗事件了。 第217章 关中旱情 今年夏天,关中大旱。这地方气候干燥,雨水少,经常出现旱情,只是今年的旱情格外严重。自年后至今,只下过几场小雨。再继续下去,禾苗不得灌溉,秋天必定绝收。连带河南也出现了旱情。若发生蝗灾,又是一场重大灾害。之前陕西河南都被金国占据,去年才收复回来。那场战争中,数十万大宋军队进击迅速,如天降神兵。在金国反应过来之前,控制黄河两岸堤坝。汴梁和长安忽然变做了孤城,成为了大宋的囊中之物。西北军几乎兵不血刃的收复了整个陕西。汴梁因孤立无援,围困多日后献城投降,整个河南得以回归。两省都未遭到太多战乱损失,这是国家和百姓的幸运。可两省自然灾害频发,要说旱灾,数日不见一滴雨,禾苗都能直接引火煮饭。要说水灾,不讲黄河决堤大灾。单说下雨,连日暴雨,河水暴涨,便一片汪洋。当然,常有年景好的时候,风调雨顺,仓廪充盈,百姓生活富足。偏最近几年,尤其旱灾实在多了些。金国面对灾情,无力应对。大宋有能力应对,但代价必定极高。两省人口一千余万,消耗粮米之多,花费金银之巨,难以想象。 长安城外官道旁。赵盏吃了一碗面,放下筷子。洪雨洛也放下筷子。李尧笑说:“跟了你家公子这么久,他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何况微服在外,用不着许多虚礼。”赵盏道:“你接着吃,不用随着我。我最不喜人剩下饭菜。”洪雨洛听了,拾起筷子低头吃面。赵盏道:“店家,来勺面汤。”店主给赵盏的碗里盛了一勺面汤,赵盏晃了晃,喝了口。“店家,粮价如何?”店主道:“不高。粮价和盐价都不高,香料便宜。要是成本高了,不能这个价格卖给客官了。”赵盏问:“与金国时相比,怎样?”店家道:“不必说,好得多了。官家体恤百姓,免了两年税。逃难的百姓回来,人口多了。长安城多少年没这等繁华。”店家抬头看看天。“只是老天爷不给下雨,眼瞅着要没收成。过些日子客官来,一碗面不能是这个价了。唉,谁知道过些日子还没有没有面买,那时这小店大抵不在了。” 李尧道:“你说大宋比金国治理更好。早前陕西河南不在大宋手里,大宋一样接收难民。如今大宋收复两省,朝廷怎会不管?放心吧,不会让你这小店没有面条卖。”店家道:“我不是说朝廷不管,我们都相信朝廷一定会管。怕是怕朝廷拨付的救灾粮米到不了灾民手里。”赵盏问:“陕西没有监察司吗?”店家道:“听说有个新衙门叫监察司。”赵盏道:“监察司负责监察官员。官员有任何贪赃枉法,都有重典惩治。敢贪腐了救灾钱粮,一定会杀。早前江西大灾,朝廷杀了许多贪官,你们没听说过吗?”店家道:“没听过。”赵盏道:“没听过没关系。大宋的官员要是贪赃枉法,朝廷会替你们作主。有什么冤屈,到监察司控告伸冤。”金国立国之初仿照大宋体制,设立各种衙门。监察司是赵盏新近设立,金国还没照搬过去。哪怕照搬过去,以金国的腐朽,亦没法发挥作用。赵盏将原来转运使司和提刑司的监察权力剥离,设立具备独立监察权力的监察司。监察司只受御史台管辖,地方衙门无权干涉。提升了监察自主权,扩大了监察范围,对每省每路大小官员进行时刻监察。弥补了御史台鞭长莫及,只监察大官,顾不得小官的缺陷。使大宋官场自上至下,都有所畏惧,有效遏制了腐败问题。官员是国家政策的执行者,如同国家手脚。头脑清醒,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就是废人。监察司是眼睛,发现手脚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手脚。上下一致,确保政令有效施行。所以,赵盏十分看重这双眼睛,对监察司寄予厚望。 店家道:“监察司怎样不知道。我知道大宋收复陕西后,没有撤换原来的官员。”赵盏问:“原来金国的官员贪腐?”店家道;“哪个当官的不贪?”赵盏道:“有证据去监察司控告,没有证据不能瞎说。”店家见几人衣着光鲜,旁边两桌人都眼神锐利,不是寻常人。为免祸从口出,不答赵盏的话。“客官慢用,我不打搅了。”他退到店内,舀水和面。赵盏问李尧:“金国的旧官吏都没换?”李尧道:“我是带兵的元帅,任用官员的事,我没法多言。”赵盏道:“不是询问你的建议,不算是越权。宋金战争后,事情太多,我没过问具体的用人。你手握西北兵权,驻扎在长安城,最了解本地情况。店家说的对吗?”李尧道:“基本没错。除了大宋专有的衙门,比如监察司,教育司,医药监管司之外,其余官职由金国原来的官吏充任,没有太大变动。”赵盏问:“监察司对这些官员进行审查了吗?”李尧道:“早前是金国官吏,成了大宋官吏对他们来说是改朝换代,重新开始。监察司去查他们在金国做官时的罪证,不太合适。”赵盏问:“有什么不合适?”李尧道:“我知道贪官对国家危害极大,理当严惩。但那些金国官吏不一样。说句不中听的话,没有以前金国的昏庸黑暗,怎能衬托起大宋的清平世道?在金国做官贪腐便贪腐了,在大宋做官,再敢贪腐,定要惩处。若在大宋做官,本本分分,不触碰律法,何必追究过往?部分官员有治理才能,不用可惜。大宋预备官员不足,如何替换许多官员?再说了,陕西去年才收复,需要稳定民心。大张旗鼓的惩处官员,反会人心浮动。我不是说惩处贪官不能稳定民心,特殊时期,还是少干预为好。干预太多,难免有百姓觉得大宋官府规矩多,开始人心惶惶。等过两年,稳定了,采取相同治理力度,也不会出现不好的影响。”赵盏低眉深索,半晌。“人心不足,谁能嫌钱多?贪腐过的官员,就像吃过人肉的虎,未必能改过自新。但李叔说的有道理,想必吏部同样有此考虑。陕西河南都刚刚收复,人心不稳,要慎重对待。我心中有数,过后会有说法。” 赵盏望着官道来往的车马行人。“现在没见有灾民。旱灾不缓解,过几个月灾民要变多了。”李尧道:“一月内降大雨,彻底浇灌了庄稼,对收成影响不大。一个月内不降大雨,朝廷当着手准备救灾。秋收过后两个月,顶多两个月,家里存粮吃没了,就会发生饥荒。”赵盏问:“当地有应对的办法吗?”李尧道:“没有办法。陕西境内有几条水渠,引黄河水灌溉。大宋早年间修建过一条丰利渠,有前朝挖通的郑国渠。金国统治时,少兴水利,水渠多有阻塞。就算没有阻塞,只依靠水渠也不能完全解决旱情。依然需等待天降大雨。”赵盏道:“天降大雨人力不能控制。朝廷免除两年税赋,没有免除兵役徭役。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吗?”李尧道:“当地官府没法弄。按时间算,夏季属于农闲,符合征徭役的标准。怎奈大旱,农民为了自救,四处挑水浇田,还有乡村自发挖水渠引水。此时征徭役疏浚大水渠,许多农民家的地就枯死了。进退两难,没法决定。”赵盏道:“没法决定就拖着不管?你还说原来金国官吏有才能,就这等才能?”李尧道:“依照军中说法,金国官吏属于降将。平时做事如履薄冰,生怕做错,怎能放开手脚?做好了行,做不好惹下了大祸。不瞒你,整个陕西的官吏遇上事,怕承担责任,都往上报。转运使司是一路最高衙门,转运使还要跑来跟我讲。我是统兵武将,我能怎么办?” 赵盏道:“李叔是怪我对官员监察太严格了?导致他们束手束脚,前怕狼后怕虎?”李尧道:“严格监察官员肯定没错。只是需要一个能扛得住大事,不怕承担责任的能臣来治理陕西。”赵盏问:“替换转运使,下面官员不动?”李尧道:“希望你能考虑。最好是官阶高些,压得住其他几个衙门,有权利决定大事。”赵盏道:“换了陕西转运使,河南也得换。等我回去与阁臣商议,看有没有合适人选。”他接着道:“陕西现在的官员放不开手脚,你暂时负责本省政务。尽早想办法,别等到灾情严重了手忙脚乱。”李尧道:“你坐镇陕西,能调动全国人力,事情好办。”赵盏道:“具体说说。”李尧道:“从其他省征调民夫,疏浚水渠。”赵盏道:“这办法不行。你知道全国大部分民夫都在治理黄河。目前雨水少,黄河流量低,是加固堤坝的好时机。周边几路没有多余民夫。从南方调来,距离太远,来回时间长,消耗大,不能动。”李尧道:“不能从外省征调民夫,只能从本省征调。你想让我做出决定,是否征集陕西民夫?”赵盏问:“你怎么想?”李尧沉默少许。“怪不得没人敢承担责任。真到了头上,压力巨大。一个决定,关乎许多人的命运。要是征调徭役,疏浚了水渠,一些人家收益。而水渠不能覆盖整个陕西,许多民夫自家的田地没受到灌溉,又失去了自救的机会。禾苗枯死,秋季绝收,成了灾民,他们会骂我全家。”赵盏道:“李叔知道执政的难处了吧。没有几个政令能做到两全其美,公平公正,总要损害一些人的利益。要怕被人骂,什么事都做不成。” 李尧道:“政事比军事难多了。我领兵作战,一往无前,只为取胜,其他不需想。政事要认真考虑,顾忌多方,太复杂。”赵盏道:“李叔从前没处理过太多政事,才觉得难。执政与统兵道理相通,简单点说,碰上了难事,四个字:权衡利弊。在战争中,作为统帅,打不打?怎么打?打了划算还是不打划算?这么打划算,还是那么打划算。这就是权衡利弊。今日此事,征调民夫,疏浚水渠有多大好处,多大坏处?好处多于坏处,那就征调民夫。坏处多于好处,就不征调民夫。同是权衡利弊。”李尧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赵盏道:“常说出将入相,不一定要文武全才。自古以来,出将入相的不少,文武全才有几个?能带兵作战,战无不胜,能治理国家,政通人和,要求太高了吧。在我看来,统兵作战的名将,就能做得了宰相。同样,治国安邦的宰相也能外出统兵。李叔有望出将入相,进大宋的内阁。”李尧愣了下,笑道:“你太瞧得起我了。陕西一件政事摆在面前,我尚且犹豫不决,如何决策国家大事?”赵盏道:“刚刚我想让监察司审查金国旧吏,追究贪腐罪行。你能说出道理劝谏,让我改变了主意,正是阁臣该具备的品质。犹豫不决是因为思虑周全,为百姓的利益着想,不是你的才能不足。”李尧道:“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找不着北了。”赵盏道:“四方纷争,西北军只有你能统领,不可替代。等天下太平了,没有仗打,烦请李叔帮我治理国家。” 李尧道:“你认为我能做到,我绝不推辞。”赵盏问:“眼下陕西大旱,如何做?”李尧道:“征调民夫疏浚水渠。”赵盏问:“原因呢?”李尧道:“根据转运使司的调查,三条大水渠,将黄河水引入,能灌溉半数耕地。”赵盏问:“另外半数不管了?”李尧道:“陕西许久无雨,不疏浚水渠,河流池塘无水补充,多半要干涸。一旦河流池塘干涸,农民无处取水,水渠又没有及时疏通,整个陕西的收成都保不住。疏浚水渠,至少能留下半数收成,朝廷救灾的压力更小。” 第218章 军队参与救灾 赵盏将面汤喝干了。“我们俩就当是在南京城议政厅中,不是商议国家大事,只商议陕西一路抗旱的对策。李叔的想法不错,权衡之下,全力疏浚水渠,保证一半粮食产量。保住一半粮食,就是保证了一半百姓不会成为灾民。朝廷只需提供钱粮救助其余一半灾民,容易得多。”李尧道:“陕西全境户籍人口四百余万,半数是二百万左右。本省有存粮,能应对部分。差不多朝廷要拨付救助一百万灾民的钱粮。”赵盏道:“如果河南灾情发展,最终与山西程度相当,算起来至少二百万灾民。好在河南现在不太严重,要趁早疏浚水渠。治理黄河是大事,耽搁不得。你这边任用金国旧吏,金国旧吏不敢担事,想来河南一样。你面对的问题,丛阳也会面对。山西如何做,让河南参照,两省一并解决。”李尧道:“河南与山西不同。河南灾情不重,治理黄河与河南有很大关系,许多河南民夫参与都水监的工程。丛阳手里没有多少徭役能征调。我的难处是无雨,丛阳的难处是无人。都不好办。”赵盏道:“那先解决陕西的问题。你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保证疏浚水渠和担水浇地同时进行,进而确保整个陕西渡过旱灾。” 李尧道:“从全国征调民夫疏浚水渠,陕西本地的民夫自在家担水浇地,能保证渡过旱灾。但黄河治理是大宋国策,没有人给我用。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赵盏问:“疏浚水渠需要多少人?”李尧道:“二十万民夫足矣。一个月内能疏浚三条水渠,让陕西半数耕地获得灌溉。”赵盏问:“一定要用民夫?”李尧问:“不用民夫,用什么人?”赵盏问:“你手中有多少兵?”李尧道:“西北军十二万。”他愣了下。“你是说,用士兵替代民夫疏浚水渠?”赵盏道:“不错。相比他处,西北的防御压力较小。守住金城和山西边境,不会出大漏洞。”李尧道:“让士兵做民夫的活,这没有先例。”赵盏道:“我做的许多事都没先例。民夫能做的事,士兵就可以做。”李尧道:“调兵权在枢密院,你在就能当场下军令。你要是不在,我不敢想这个法子。”赵盏道:“军队参与救灾,要成为惯例。救灾也是战争。今后出现灾情,需要动用军队,上书到枢密院,请求下达军令调兵。等我回去,以军令形式通告。”李尧道:“动用我手中所有将士,仍不够疏浚水渠的人力。”赵盏问:“西北军需用多少人守御边境?”李尧道:“为了万无一失,四万人吧。”赵盏道:“这么说,你能出八万将士。”李尧道:“差不多。余下十二万怎么办?”赵盏道:“别一直问我,你想想该怎么办?” 李尧吃了口面。又吃一口,再吃一口,将面吃光了。赵盏不出声,等着他想。李尧放下筷子,过了片刻,喜道:“我想出来了。”赵盏道:“说说。”李尧道:“疏浚水渠能解决陕西半数耕地的灌溉。我们在水渠覆盖的地区征调徭役。”赵盏道:“想的不算慢,挺快了。我就说李叔能出将入相。”李尧道:“有你在旁提示还好,没有你提示,我不会想这么多。”赵盏道:“起初我如你一般,以后见得多了,思虑才更周全。”他接着道:“对水渠惠及的地区下政令征徭役。采取朝廷统一的徭役钱方式,雇佣民夫。陕西这边手工业不太发达,以农业为主。但肯定有些无地的百姓应征民夫,不难凑齐十二万人。以民夫为主,如果民夫能多征就多征,安排余下的民夫帮助担水浇地。所有参与疏通水渠的士兵,按照徭役薪水提供补贴。具体怎么做,与下面人商量,拿出个应对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救灾。”李尧道:“我理会得。” 赵盏道:“陕西旱情暂时采取这样的应对方式。你说河南缺人,镇北军不能动,河南的防御压力太大。虽然金国主动袭击的可能性很低,仍不能不防备。尤其黄河堤坝,格外重要。镇北军和建康军都要确保黄河治理顺利进行,两支军团都动不得一兵一卒。河南壮劳力大部分在黄河堤坝,恐怕连担水浇地的人都不够。还有疏浚水渠,需要许多人力...假设疏浚水渠也要二十万人。京畿周围的民夫都由都水监调用,黄河堤坝有近百万民夫。这么看,河南的问题才不好解决。”李尧道:“好在河南的灾情不太严重。”赵盏道:“的确。那么疏浚水渠或许用不了那么多人,也不必全都疏浚。只为出现灾情的地区提供帮助便够了。”他对李尧道:“你让丛阳立刻过来一趟,说我要询问河南灾情,让他准备好相关的材料。” 几日后,西北军八万人抵达,着手疏浚水渠。陕西民夫十二万,也迅速到场,与士兵一起投入工作。还有两万余民夫到旱灾最严重的地区帮助农民担水浇地。再几日后,十万殿军,五万步军,共十五万将士进入河南境内。河南未征徭役,采取雇佣的方式招募了三万多人。五万步军与三万多民夫负责疏浚水渠,十万殿军帮助担水浇地。大宋士兵纪律严明,疏通水渠与民夫互不干涉,同吃不同住,相处融洽。浇地的士兵绝不白拿百姓东西,饮食用具均花市价购买。在附近集中搭建营帐休息,不打搅百姓。距离水源地较远的村庄,士兵要担水走数十里路,脚上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扁担压出了血,毫无怨言。这让受过金国统治的陕西河南百姓大为震惊。对军队和朝廷的支持拥戴快速提升。男女老少热情高涨,与大宋将士一起参与救灾。很快,两省灾情有了缓解。 灾情缓解,仍不见下雨。依靠担水浇地不是长久之计,需要许多劳力,效率不高。人力终究无法与上天抗衡,不下雨便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赵盏放心不下,留在陕西。这日,微服行至陕西西南,这片大地没有获得水渠灌溉,百姓每日拼命担水,只求禾苗不被枯死,等捱到了降雨,能得些收成,不至于颗粒无收。到一座村庄,村外空地围着许多孩子,大声唱着什么。赵盏好奇,带着洪雨洛下车去看。见八九个孩童,围着几个瓦罐,一起念叨,如同儿歌:“蜥蜴蜥蜴,兴云吐雾。致雨滂沱,放汝归去。”反反复复。那些孩子声音嘶哑,想是念了许久。孩子念得认真,赵盏不好打断。转身要问,手臂正撞在了洪雨洛的胸。他与洪雨洛对视片刻,不得不冒出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洪雨洛心情跌落谷底,差点掉了泪。策划了许久,功亏一篑。明明是一样的方式,为什么唐芍可以,她不可以?为什么唐芍用了有效,她用竟然得了一句道歉。是什么道理?当然,方式没错。错在了发生之后如何面对?赵盏触碰了唐芍,唐芍会红着脸半低头,一定让赵盏看到嘴角上扬露出的笑。那是心甘情愿欣喜的信号。洪雨洛的表情惊讶,虽带着些羞涩,没有其他信号。难免让赵盏以为是自己唐突了她,不需要道歉,他还是道了歉。自从洪雨洛跟随赵盏,她非但没释放过信号,还几次拒绝。赵盏以为她不愿意,就没了非分之想。这次外出,赵盏身边没带别的女子,时间久了难免寂寞。洪雨洛认为是绝好的机会。可惜她与唐芍不同。唐芍从小跟随完颜玉,虽有完颜玉关照,她始终希望得终身托付。也是天生妩媚,唐芍知道如何博得男子喜爱。洪雨洛生在权贵家中,尽管没过大小姐生活,毕竟从未烦心过婚事。她的父亲是殿前司高官,皇室信任的家族。她身世显赫,美貌倾城,如果不是跟随赵盏,媒人早将门口踏破了。她对男女情爱一知半解,不懂得如何讨赵盏欢心。 赵盏问她:“这些孩子在做什么?”洪雨洛低头不答。赵盏以为她在意刚刚的事,不好追问。“咱们都不是关中人,各地风俗习惯不同。我不晓得,你也不会晓得。”那些孩子停下不唱,有个孩子埋怨道:“求雨时,不许出声。这一天我们都白做了。”赵盏问:“你们是在求雨?”那孩子道:“你们外地人不懂得。”赵盏饶有兴趣。“这是什么求雨方法?”那孩子说:“捉十条蜥蜴困在瓦罐中,它们想逃出去,就要下雨。不下雨,就逃不出去。”赵盏问:“是什么道理?”那孩子说:“道理高深,说了你不明白。”赵盏道:“这般高深的道理我肯定不明白。这么许久,下雨了吗?”那孩子被问到了短处。下没下雨很明显,要是有用怎会发生大旱?他道:“从前有用,今年不知为什么,许久不见效果。”赵盏道:“大概是蜥蜴抓错了。”那孩子问:“哪里错了?”赵盏道:“公的母的,大的小的,是不是和从前一样?”那孩子打开瓦罐细细看。“不错,和之前不同。”急忙呼喊其他孩子去捉蜥蜴。 赵盏觉得好笑,有意调侃那些孩子。他知道依靠求雨无用,所谓求雨不过是巧合罢了。蜥蜴求雨,更是闻所未闻,纯属浪费时间。蜥蜴不同,怎么找得到与从前相同的蜥蜴?其中几个半大孩子,为什么不能帮着家里担水,倒组织了许多孩子做无聊事。就算有这种求雨方式,当地人早试过了,何必没完没了?还抱着希望?有这时间做点正事不好吗?他要进村子里瞧瞧,车队中殿前司都虞侯喊道:“公子,时间不早了,咱们要去前面市镇休息,还是快些赶路吧。”他担忧赵盏与洪雨洛两人进村子里碰上危险。这地方偏僻,不能不防备。赵盏不当回事,自从清理了暗街,治安大幅恢复。城市人口稠密都没什么危险,乡村有什么危险?何况,他微服在外,谁认得他?南京城里见过他的百姓都没几个,陕西更无人认得。所以,他不愿被多人跟随,只带着洪雨洛一个。他撞了洪雨洛胸口,洪雨洛心情不佳,他也没了多问多看的心思。侍卫职责所在,何必为难他们?与洪雨洛上了马车,五辆马车沿着土路慢慢前行。 赵盏想的太简单,以为没人会认得他。他是万众瞩目的大宋官家,他执政至今得罪了太多人,许多人想要他性命。这里不是南京城,出门在外,必须要谨慎百倍。李尧忙着救灾,否则李尧定会亲自跟随保护,不容出半点差错。李尧没来,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在大宋境内,许多富商地主损失了利益,他们对朝廷不满。可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必要为此想谋害皇帝性命。大宋之外的金国,完颜璟比较理性,不敢危害了赵盏。赵盏出了事,换上不冷静的君王,大军压境,如何是好?金国火器仿制没有进展,金军无法抵挡,只有惨败。完颜璟不傻,时机未到,不能冒进。但是,完颜珣不同于完颜璟。他痛恨赵盏,日夜希望赵盏快死,出口恶气。才不管什么战略大局。他被完颜璟剥夺了军权,仍是金国平章政事,手中有权,也有不少忠诚的追随者。追随者中以完颜匡最为善谋。完颜珣没能耐杀赵盏,亦不好亲自出面。在完颜匡的谋划下,定了借刀杀人的策略。完颜珣亲眼见过赵盏,雇佣最好的画师,画出赵盏的肖像,在宋朝境内秘密出售。卖出了几张。宁愿花重金购买皇帝肖像的人,或者拿回去供奉,或者是要对皇帝不利,往往后者居多。 第219章 林中遇袭 傍晚,车队进入一片树林。陕西全境官道年久失修,只长安城附近还算过得去。偏远地区的官道惨不忍睹,林中路更加难行,多有坑洼。赵盏本就晕车,受不住颠簸。车队不得不放慢速度,尽量不让赵盏太难受。赵盏与洪雨洛坐在马车里,从村子离开,他俩一直没说话。赵盏正好寻了个话题,缓解尴尬。他道:“要想富,先修路。长安是古时商路起点,等到西边太平了,大宋要重开商路。只依赖海上贸易,远远不够。洛儿,等回到长安城,你记得提醒我,让转运使司重点修复陕西境内的官道。依照南京城的标准,不许偷工减料,说不定什么时候我来查。”洪雨洛心中烦闷,国家战略大事她不懂,也没什么兴趣,随口应了。赵盏道:“大宋国土广阔。有些地方不适合种植粮米,需要从粮食产量高的地方补充,由朝廷统一调配。各地都有特产,在当地不值钱,当地人口也未必能够完全消耗。如果运输到外地,增加销路,价格上涨,是一大笔收入。又能提升外地物产的丰富性,提升百姓生活水平。所以,修路是国家发展的根本,只要物资运输顺畅快速,定能促进各行各业的发展。各行各业发展好了,国家自会日益强大。”洪雨洛不语。赵盏道:“这些国家大事跟你说了,你不懂得。从前我一样不懂,现掌握万千黎民命运,关乎国家前途。赶鸭子上架,不懂不行了。经常放在心上,经常想想,渐渐发现并不太难。” 赵盏打开水囊喝了口水。往窗外瞧,不说话了。他有些不高兴,那件事是个意外,不是故意的。作为大宋皇帝,出言道歉过,仍不理不睬,甩脸子给我看。这姑娘太高傲,可在我面前你高傲什么?又想:“从前她不这样,大概是不耐烦了吧。她有了喜欢的男子,是不是着急回去成婚,不好与我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怎会阻拦?在这个时代,洛儿的年纪早该成婚了,何必耽搁在我这里?”他道:“有什么事,你跟我直说,不用想太多。”洪雨洛摇摇头。赵盏道:“你不说别人怎么能知道?让我猜?让我去问别人?你我天天相处,你的事我要问旁人,叫不叫人笑话?”洪雨洛一惊,道:“我没有什么事,您千万别去问旁人。”赵盏道:“你心里有没有事,我若看不出来,不是白与你相处这么久?”洪雨洛脸上微微发红。赵盏道:“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我能理解。罢了,你不好说,我就不问了。等时机到了,无法拖延,看你还说不说?” 夏天天长,车队行的太慢,未出树林,天变暗了。好在距离城镇不远,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入城休息。马车里几乎望不见人。洪雨洛坐在赵盏一侧,没之前那么紧张了。可心中烦闷,不曾消减。一层窗纸而已,想捅破了为什么这么难?以洪雨洛的身份,学不会妖娆妩媚的投怀送抱。可赵盏几次有意破了窗纸,是她有意无意死死护住。最终导致赵盏以为她实不甘愿,以为她心有所属,不对她动心思了。她反觉后悔,不知如何做,开始怨天怨地,只怪有缘无分,戏弄世人。 赵盏吹开火折子,点燃了车内的烛火。“有些饿了,带吃的了吗?”洪雨洛取出小檀木盒,赵盏拿个点心,咬了一口。跟洪雨洛说:“怕是过会儿才能到城镇,你也吃些。”洪雨洛道:“为公子准备,我怎敢吃?”赵盏道:“你最近与我相处,太客气,我们俩的距离仿佛越来越远了。”洪雨洛喉咙一哽。她想要越来越近,做梦都想越来越近,怎的越来越远了?赵盏说的不错,的的确确,她也发觉了。赵盏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吃第二口,听一阵马嘶,马车掀起。洪雨洛抱住了赵盏。马车翻倒,两人撞开马车前的帷幔,在地上滚了几滚。赵盏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都散了架。眼前发黑,晕死过去。 再睁开眼睛,听得厮杀声,嘈杂一片。睡去再醒,周围平静了许多。他撑着坐起,数十火把在前闪耀,照的林中如同白昼。几辆马车塌在路上燃着火。地上横躺许多尸体,有不少他的人。自己身边五六名侍卫,都没了命。只余两名侍卫不同程度受了伤,仍手执长刀,一左一右护着赵盏。赵盏揉揉太阳穴,问:“出什么事了?洛儿呢?”洪雨洛站在他前面二丈之外,答道:“公子,我在这。”赵盏问:“你怎样?受伤了吗?”洪雨洛道:“无事。”话音刚落,她侧身,匕首刺入敌人下胁,转身射出一把飞刀,又杀了一人。与三两个敌人周旋,只三两招,尽取了性命。敌人不再上前送死,依然团团围困,难有突围的机会。 火把分开,走出一男一女,都穿黑衣。女子往前半步行礼,笑吟吟的说:“罪臣之女蔡绮罗拜见官家。”谁都听得出她话语里的讽刺。赵盏让侍卫扶着站起,正了正衣冠,抖去身上尘土。“平身吧。”蔡绮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本是行礼讽刺赵盏,赵盏将计就计,受了她的礼,让她下不来台了。如此场面,动用不下百人。知道赵盏的身份,敢对皇帝下手,定不是寻常山贼草寇。己方算上了赵盏,只剩下了四个人。若无外援,今日难逃险地。赵盏微服出行,没几人知晓,无特殊戒备。在这偏僻地方,如何能有外援?赵盏毕竟见过许多大场面,这场面虽危机,却吓不着他。蔡绮罗怒道:“你这不知好赖的暴君,我父亲没有罪,你偏偏杀了他!”赵盏道:“刚刚是你自称罪臣之女。是你自己承认了你父亲有罪,现又说无罪。你说话颠三倒四,哪句真,哪句假?让我如何回答?”顶的蔡绮罗恼羞成怒,抽出长剑涌身刺来。斜侧生风,蔡绮罗回剑招架,匕首刀锋贴着剑锋滑下,正要切中蔡绮罗手指。蔡绮罗不肯撒剑,另一只手成掌迎面打来,要逼迫对方撤招。手腕一热,被洪雨洛抓住。匕首发力,击打长剑,蔡绮罗小臂酸麻。寒光一闪,匕首向着她咽喉刺来。 两点星,一前一后,速度极快。洪雨洛知道对方是暗器高手,不敢托大。扭住蔡绮罗,将蔡绮罗挡在身前。暗器从两人鬓边一寸掠过。原来这暗器没冲着人,只为打断洪雨洛的杀招。洪雨洛反应过来,再要杀蔡绮罗,一柄刀当头劈下,距离太近,洪雨洛只得放开手,后退一步闪过。刀自半路下劈转为横削,洪雨洛只得立起匕首招架。火星四溅,力道奇大,连退了三步站住。黑衣男子将蔡绮罗护在身后,道:“才学了几天武功就与人动手?不要命了是不是?”黑衣男子大胡子,身材魁梧。约摸三四十岁,可能没那么大年纪,看着老些。蔡绮罗揉着手腕。“杀父之仇,我如何忍耐?”大胡子道:“我举寨与你来报仇,自是不顾了性命。皇帝成了囊中物,你何必急在一时?如不小心丢了命,后面的事谁能替你做?”蔡绮罗道:“我要是死了,你替我做也一样。”大胡子道:“别胡说八道。死了可以,不能死的没有价值。你与这女子拼杀,绝无胜算。皇帝身边的人,哪有庸才?”他抬眼看洪雨洛。“年纪轻轻有此能耐,好厉害的女子。”洪雨洛有些慌乱,莫说对方人数优势,单此人对敌,自己的胜算不超三成。这些人敢拦截皇帝,定报必死之心。赵盏落入他们手里,九成九要危急性命。奈何围困重重,如何才能脱身? 洪雨洛道:“你知道官家身份。拦截官家车仗,是死罪,会牵累了全家。立刻退下,放官家离开,以减轻罪责。或许官家能网开一面,免了你们死罪。”蔡绮罗道:“我哪里还有全家?父亲被杀,母亲病死,家里人都散了。只我苟活,要替父亲报仇,取狗皇帝性命!”赵盏问:“你父亲是谁?”蔡绮罗道:“江西转运使蔡徽,你定记得。”赵盏道:“记得。蔡徽是我杀的第一批贪官,印象深刻。蔡徽是天子门生,通过科举考试一步一步做官升官。我最后见他,他仍以儒生为傲。能进士及第,自是饱读诗书,家中人日日熏陶,当有十足教养。他的女儿竟不识礼义廉耻,骂大宋官家是狗皇帝,真是丢尽了你父亲的脸面,让他在九泉之下都抬不起头。”蔡绮罗咬牙切齿。她说不过赵盏,句句都要吃亏。索性大骂道:“我就是要骂你狗皇帝,你就是狗皇帝,你能将我怎样!”赵盏淡淡的道:“脱光了衣裳在街上撒泼骂人,是丢了被你骂的那人脸面,还是你自家的脸面?伤敌一百自损八百,还用得着我将你怎样?”蔡绮罗指着赵盏,说不出话。诸多同伙也觉得蔡绮罗过分不雅了。大胡子道:“他不在乎你骂他,你何必气坏了自身?有事情说事情,总有一笔账要算清楚。” 蔡绮罗大口喘气,稍稍平复了些。“你知道我父亲是蔡徽,他被你下旨凌迟处死。他无罪,他清清白白,你昏庸暴戾,要为我父亲偿命。”赵盏道:“江西大灾,转运使蔡徽,提举常平公事石开贪腐了朝廷救灾钱粮。导致江西灾民饿死数十万,逃荒灾民,无家可归者不可计数。那年我作为皇太子亲自到江西暗查,命御史台进驻江西严审大小官员,遣御史大夫陆游全程督办。蔡徽起初不认罪,但此案证据确凿。提举常平公事石开供认不讳,有签字画押。清查蔡徽房产金银,核算近二百万两,占了大宋当时全年国库收入十中之一。人证物证俱在,最终蔡徽认罪。整个案件有据可查,卷宗封存于刑部。判处蔡徽和石开凌迟,通告天下,万民欢腾。江西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百姓这般对待蔡徽的死,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冤屈?”蔡绮罗握紧了剑柄,大胡子按住她的手,低声说了什么。她继续道:“太祖遗训,刑不上大夫。你杀士大夫,我父亲是士大夫。我父亲是儒生,朝廷将他剥光了割肉,一丝尊严都不留。你还说不冤枉?”赵盏道:“太祖遗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蔡绮罗道:“亏你还记得。”赵盏道:“太祖遗训不是大宋律法,是太祖留给后世子孙的训示。我违背此誓,甘愿受天罚。若上天认为我做错了,大可下一道雷劈死了我。”众人耸动,均觉得这位大宋皇帝带着英雄豪杰之气。所言句句在理,无法反驳。 赵盏接着道:“蔡徽作为儒生,十年寒窗,磨穿铁砚,搏取功名。为官一任,不思为民造福,竟贪腐了救命钱粮,害死了无数百姓。他丢了儒家教化,成了贪官污吏,为人不齿。是他自己放弃了尊严,我何必给他留尊严?你有父亲,灾民没有父母妻儿?他们找谁去报仇?蔡徽错过之大,凌迟十次不为过。我不行连坐,你年纪轻轻得以过正常人生活。不想着好好过日子,净想着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令人发笑。”蔡绮罗喊道:“天罚未必就是天雷。你落入我的手里,也让你尝尝那求生不能的滋味。看你能不能笑得出来!”赵盏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不敢说没有对不起旁人,但在凌迟蔡徽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蔡绮罗道:“好个问心无愧,待你死到临头还能不能这般安稳!”她对大胡子道:“只留着狗皇帝到父亲灵前祭奠,旁人都杀了。”大胡子犹豫不答。蔡绮罗道:“你们都受过父亲好处,也答应了帮我替父报仇,怎的此时犹豫?”大胡子沉默片刻。对赵盏说:“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蔡大人保下来的,此生只能以死偿还。蔡大人死得惨,我们不能不管。”他不说蔡徽死得冤,说蔡徽死得惨,也是觉得蔡徽贪腐该死。“你做皇帝得百姓拥戴,做了许多好事,给过我们这落草好汉回归家乡的机会。但一码归一码,到了这地步,你别怪我们。” 第220章 红雨落 大胡子提起大刀走到洪雨洛面前站住。他不直接去捉赵盏,知道洪雨洛和侍卫定会拼死阻拦,必须要优先扫清了所有障碍。他横起大刀:“彭河,江湖人称岳阳虎。不知姑娘大名。”洪雨洛握紧了匕首,不答他话。彭河道:“能在皇帝身边做侍卫,岂是寻常人?某拼死一搏,死在姑娘手下没什么好说。不小心害了姑娘性命,姑娘也别怪我。”洪雨洛道:“我的性命不重要。你是大宋子民,若害了官家性命,就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你在江湖上有名,当属忠义之士,就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官家是有为明君,害了官家,万千百姓会骂你。”彭河道:“蔡徽于我有大恩,我得报恩。受蔡姑娘所托,要忠人之事。你我今日拼杀,不得已为之,却不能手下留情,谁都别怪谁。”他叹了口气。“双方都有道理,我无可奈何,只能跟随一方走到底,没有退路。我们是死士,从最开始就知道结局。成功或失败,都不能活下去。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他脚下发力,大刀劈下。洪雨洛侧身闪避,不等转换横削,匕首先压住刀背,飞刀射向彭河心口。 彭河当空捏住了飞刀,反射回来,将洪雨洛射出的第二把飞刀击落。如此近的距离,这般快的反应,可见武艺高深。洪雨洛心中惊惧,这人用粗重武器,竟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招数。轻重并举,刚柔并济,难以无法捉摸应对。洪雨洛定住心神,不多想,单手去捉彭河咽喉。彭河不招架,大刀一震,洪雨洛手臂酸麻,她招数微滞,仍对准了彭河咽喉。彭河只得与洪雨洛拆招,转眼间过了三招。洪雨洛寻了空隙,从彭河双臂间穿过,击打在彭河下颌。这下极重,虽未骨折,彭河也受不住。顿觉天旋地转,眼前冒金星,想要反击,已看不清人。危急关头,他拼尽了力气,大刀扫出,洪雨洛的匕首按不住,借力跃开。彭河站不稳,险些晕厥,大刀抵在地上,才勉强站住,没摔倒了。洪雨洛得了先机,哪里会给他时间恢复清醒?三把飞刀开路,两把分别对准了他两肋,封住了左右闪避路子。一把匕首对准了他眉心,这是杀人的暗器。应对的办法有很多,彭河头脑发晕,没法细想。本能的射出暗器,他的暗器功夫十分精熟,此等境况依然准确的击落了当中的飞刀。寒光紧随而至,大刀横起,洪雨洛俯身,躲过了大刀阻拦,匕首自下而上刺向彭河心脏。彭河要害暴露,他往一侧闪避,大刀与飞刀撞击,飞刀偏斜,在彭河侧肋划了一道口子。剧痛之下,他头脑忽然清醒,砍出一刀。兵刃激起火星,洪雨洛退了四五步,未及站稳,钢针射来。 洪雨洛避开钢针,涌身拼杀。大刀刚要与匕首相触,刀身压下二寸,刺洪雨洛胸腹。洪雨洛抓住刀背,匕首刺彭河咽喉。彭河抓洪雨洛手腕,洪雨洛翻转匕首,彭河的手指贴着刀锋绕过,还是抓住了洪雨洛手腕。未及发力,手上一滑,洪雨洛抽出了手,匕首落在了彭河手里。洪雨洛失了兵刃,双手捏住大刀刀身,全力后拽,彭河手中一凉,大刀被夺去了。两人各自跃开,都没失了兵刃,谁都没吃亏。但洪雨洛用惯了匕首,彭河用惯了大刀,兵刃互换,都用着不顺手。一时间愣在原地,没有进击。 蔡绮罗道:“耽搁了许多功夫,夜长梦多,需速战速决。你为什么不下杀手?在等的什么?见她美貌,生死关头要怜香惜玉,下不去手吗?”彭河道:“我心中只有一个女子,这辈子生死一起,你何必笑话我?”蔡绮罗道:“既然不是被她美貌迷惑,快点杀了她。我们捉了狗皇帝,退回寨中才算安全。你再不动手,不如大伙一拥而上,他们挡不住。”彭河道:“死伤了许多兄弟,不可无谓送了命。我一人解决,你们都别动。”彭河是绿林好汉,讲究义气,绝非弑杀恶徒。换做平时,他不会与女子动手。今日做大事,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起初放不开手脚,险些吃亏。现在不能在畏手畏脚了,的确夜长梦多,何必耽搁时间?万一被人发现林中打斗,派了巡逻兵士干预,难免有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对洪雨洛道:“姑娘年纪轻轻,武艺不凡,我很佩服。姑娘交手多时,消耗不少体力,我未动手,以逸待劳,对姑娘不公平。刚刚算是让了姑娘几招,后面不那么容易了。”洪雨洛调整呼吸,她额头渗出了汗水。与这等高手对敌,万般艰难,反而与体力的关系不太大。何况,彭河是壮男子,洪雨洛是个姑娘,体力本有很大差别。这人未用全力,她怎会看不出来?好在夺了长刀,尽管都用着不顺手,彭河的威胁却能大大降低。 彭河倒握匕首,几步到了近前。大刀划出半圈,想要逼迫彭河退让。彭河跃起,踏在刀身上借力刺出,匕首直指洪雨洛咽喉。洪雨洛的大刀不及收回,偏转刀柄,刀锋往上斜撩。彭河半空中扭转身体,躲过了大刀,顺势将匕首射出,趁隙踢在洪雨洛手腕。洪雨洛吃痛,放开刀柄。彭河接住了大刀,洪雨洛捏住了匕首。两人的兵刃又换了回来。洪雨洛暗叫糟糕。她招数灵活,若对手笨重,仍有办法克制。偏偏彭河招数可快可慢,有了大刀的压制,更不好对付。尤其那手暗器技能,尤胜于己,远近皆能伤人。洪雨洛当然不是庸才,奈何对方有备而来,换做她哥哥洪昶,一样要折在此处。换做赵荀或者李尧这等高手,大概有机会带着赵盏全身而退,她是绝对无此能耐的。 彭河双手握住刀柄,大声道:“小心了!”大刀带风袭来,当头斫下,洪雨洛往旁闪避,大刀横削,洪雨洛只能咬牙招架。手臂酸麻,匕首险些跌落。她退了半步,大刀从另一侧削来,匕首撞击。彭河手腕发力,转动刀柄,刀身转了半圈,卡住匕首护手。洪雨洛手掌酸麻,握不住匕首,匕首飞了出去。大刀在洪雨洛大臂上划出一道口子,洪雨洛射出一把飞刀。忍着剧痛,急忙后撤去接下落的匕首。彭河哪里会给她机会?荡开飞刀,紧追而来。洪雨洛脚下速度快,看准了时机跃起。彭河向着洪雨洛背心射出枚钢针。洪雨洛听得暗器破空响声,也不看,回手射出把飞刀将钢针击飞。她握住匕首,甫一落地,数枚钢针已到了近处,避无可避。她凭着感觉,躲开几枚,架开几枚。依然不能尽数应对,大腿和肩头各中了一枚钢针,好在不是要害之处。她将钢针拔出,捏在手里。对准了扑来的彭河。彭河往侧迈一步,躲开了暗器,下一步迈了回来,向着洪雨洛斩下。洪雨洛不敢硬接,避开当头这刀,身子后仰,横削这刀贴着鼻尖掠过。她的匕首刺彭河小臂,彭河踢出一脚,正踢在洪雨洛侧肋,洪雨洛远远摔出去,肋骨断了几根。她躺了片刻,撑着坐起,再撑着站起。彭河犹豫了下。“你非要逼着我杀你?”洪雨洛道:“我还活着,怎能让你接近了官家?我还有口气,咬也咬死了你。”彭河点点头。“有道理。你好好上路吧。”大刀劈斩,洪雨洛侧胸和手臂剧痛,无法闪避,死命招架。肋骨压迫内脏,大臂血流如注,过了会儿,嘴里也吐出了血。谁都看得出胜负已定,洪雨洛命在顷刻。 赵盏抬头看看夜空,望见点点星辰。有水滴在脸上,他用手抹起,又有几滴。他借着火光看看,是血。洪雨洛,红雨落。他大声喊:“好了,都停手。”彭河的刀悬在洪雨洛头顶,只要赵盏开口稍晚,洪雨洛就要丢了命。赵盏道:“你们不是要捉我吗?我跟你们走。别伤了旁人性命。”洪雨洛道:“官家,万万不可。”她边说边吐血,撑不住,半跪在地,染红了雪白的衣裳。赵盏道:“我跟你们走,放他们三个离开。”蔡绮罗道:“不行,你们都要死在这!谁都别想逃!”赵盏道:“你们捉我回去,不就是要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父亲是被冤枉了,要我还你父亲清白吗?要不是这个目的,早对我动了杀手,何必这般麻烦?放他们三个回去,比你们宣传的效果好得多。”蔡绮罗道:“放一个人回去够了,岂能都放走了?”赵盏道:“三个人都放走,你们不答应,我立刻死在这。看你们后面的戏怎么做?”蔡绮罗道:“我恨不得你立刻就死。想用死威胁我?想的太美!你有胆子便死在这!”赵盏道:“我走过几次鬼门关,生死之间来来回回,金国的刀斧我都不惧,你看我敢不敢?”赵盏猜得出他们计划。如果能逼迫赵盏亲口承认杀错了蔡徽,给蔡徽清白,未必就取赵盏性命。如果赵盏不肯顺从,也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她为父亲报了仇。此时赵盏死了,他们的计划都要泡汤。要死也要等几天才能死。蔡绮罗躲开他的眼神,看着彭河,想让彭河拿个主意。彭河道:“我们只为捉了皇帝,没必要多杀人命。答应了你,放他们三个平安离开。”赵盏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可食言。”彭河道:“当场杀了他们三个并不难,同样能捉了你。要杀现在就杀了,为何要放走再杀,多此一举?”赵盏道:“是这个道理。” 他走到洪雨洛身边蹲下,洪雨洛哭道:“我还活着,任官家被带走,我如何有脸活下去?”赵盏道:“就算你们都拼了性命,仍改变不了结局。没必要白白送死。你们做的足够多了,为何没脸活下去?”他为洪雨洛擦擦嘴边的血,扯下内里衣襟,系紧了洪雨洛大臂,血出的少了。赵盏说:“今日深陷此地,是我命中注定有此劫难,与你们无关。是命中注定,我就能坦然面对。”他握着洪雨洛的手,顺势将匕首收在了袖子里。洪雨洛泣不成声。赵盏说:“留个纪念,你别不舍得。”彭河看的清楚,他装作没看见。赵盏此举,是想在无可挽回时给自己一个痛快。他是大宋皇帝,他不能忍受羞辱。洪雨洛抓着赵盏的袖子。“我不与官家分开,我陪着官家一起去。”赵盏道:“有你在身边,我会有顾忌。我一个人,倒是能无牵无挂。”他训斥两名侍卫道:“洛儿是姑娘,她可以流泪。你们是大宋好男儿,怎能做女儿姿态?都收起了眼泪,抬起头来!”两名侍卫急忙擦去眼泪,咬牙抬起头。赵盏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随我同行的侍卫,大多因我而死,我心怀愧疚,你们好好的活着。”他扶起洪雨洛,对侍卫说:“带着洛儿去最近的城镇,说明情况,迅速告知李尧。余下的事李尧知道怎么办。”洪雨洛不放手。赵盏道:“听话,快去吧。不用担心我,他们不会太早杀我。”洪雨洛哭说:“除非我死了,怎能眼睁睁看着官家被他们带走?”赵盏道:“那就别看。你们三个先走,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就看不到。不许回头,这是旨意。”洪雨洛心如刀割,被侍卫搀扶,慢慢往前走。 人群让开一条路。洪雨洛忽然想到唐芍曾催促她表明了心意,还说:“真错失了,想说也没机会说。”此时此地,当真应了那句话。早知有这天,她还有什么不好意思,为什么不能表明了心意?她站住了,赵盏喊:“我有旨意,不许回头,往前走。”赵盏一直在看着她,她失声痛哭,只能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就像是被剜下一块,终于走出树林,再忍受不住,晕了过去。 第221章 绑架皇帝 赵盏被关押在单独的院子中,院外前后十几人看守。每日两顿小米饭青菜,赵盏不是没吃过苦,他在宫中并非天天山珍海味,小米饭青菜仍吃的津津有味,不觉得无法适应。没有茶,没有热水,只有凉井水,好在夏日炎热,都过得去。他安然度日,转眼过去了四五天。蔡绮罗几次想要为难赵盏,至少打一顿以解心头气。彭河有心护着,不许蔡绮罗接近。他说得明白:“毕竟是大宋皇帝,有皇家的尊严。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是皇帝呢?你真打了他,羞辱了他,后面的事怎么办?他遭受过暗杀,去金国做过人质,什么生死场面都见过了,咱们这算什么?每日小米青菜,无人服侍,够他难受了。等到民间知晓我们捉了皇帝,你想让他为蔡公平反,还蔡公清白,更不能招惹了他。”蔡绮罗问:“你指望我好好与他说,求着他为父亲平反?还父亲清白?不用让他吃痛,以死恐吓,他会答应吗?你说他会答应吗?”彭河道:“你见他怕死吗?虽说他不习武艺,却有一身硬骨。一身硬骨的人怎么可能随便被吓到了?”蔡绮罗道:“我用刀一片片的剐他,就像是他对我父亲做的那样,看他骨头能硬到第几片肉?”彭河道:“你跟我讲,最想要的结果是为蔡公讨个说法,还蔡公清白。你这么做,怎么可能让他答应?你以为他会等着受那种苦,那种屈辱?他不会自我了断?”蔡绮罗道:“你捆住了他,派人看住了他,不许他自杀就是了。”彭河道:“这般做便是羞辱,不可行此举。”蔡绮罗道:“他能答应最好,若不能答应,还留着干什么?为父亲讨说法,让他替父亲偿命也一样。” 彭河道:“那是最下策。我们捉了皇帝,杀了皇帝,没有得到公正,世人只当我们是刺客。杀了昏君暴君,或许能得到赞扬,说我们为民除害。要是杀了没什么大过错的君王,世人会骂我们,我们都会遗臭万年。”蔡绮罗道:“怎么?你认为他不是昏君暴君?”彭河不答。蔡绮罗怒道:“我父亲于你们有大恩,救了你们数十条人命。他死的冤,死的惨,你竟然认为狗皇帝不是昏君暴君,你怎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彭河道:“恩情我们以死报答,从最开始,我们都没想着活着离开。万不该颠倒是非黑白,分不清孰对孰错。”蔡绮罗问:“你是说我父亲错了?狗皇帝是对的?”彭河道:“姑娘且听我说。早年我考武科落榜,一怒之下网罗了这些人在湖南落草为寇。后来朝廷剿杀,被官府擒拿住了。蔡公大义,听闻两家祖上有往来,不忍看着我被处死。他上下打点,花费了十万两白银,将案子了结。蔡公当时在湖北道做知府,正五品文官。蔡公一年薪俸补贴加在一起,六七百两银子,如何筹措出十万两白银?蔡公留我在身边,为我们安排了职位,所见奢华,怎是五品文官能过的日子?姑娘平时穿金戴银,吃用讲究,我都看在眼里。如此巨富,与金陵池家相比未必落了下风。许多金银从何而来?姑娘应该比我清楚。”蔡绮罗道:“我从不多问家事,我不清楚。”彭河道:“事已至此,姑娘不必捂住眼睛不看,捂住耳朵不听。蔡公的金银皆贪腐得来,贪腐数额,想朝廷调查的结果不会错。就算有错,不会差太多。” 蔡绮罗问:“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是贪官,狗皇帝杀的对?你忘了你是怎么活命?别管我家的钱从何而来,你都得了好处。”彭河道:“我有恩必报。蔡公救了我性命,如今我将性命还给他。但事事要讲清楚,我不想浑浑噩噩的死了,不想浑浑噩噩的杀了人。”蔡绮罗道:“讲清楚怎样?你反悔了吗?你答应过我,替我父亲报仇。我也答应过你,做成此事,不管生死我都嫁给你。到了此时,你我都没有退路了。”彭河道:“蔡姑娘,我想跟你说,蔡公有恩于我,我用命报恩。但蔡公是大贪官,皇帝杀他没有错。于私我们恨他,于公他对得起百姓。”蔡绮罗道:“什么于私于公?我只知道狗皇帝杀了我父亲,我要讨个说法。你跟我讲什么贪官?我父亲是贪官,难道我就任他死不瞑目?”彭河道:“你想讨个说法可以,但你不能羞辱他。”蔡绮罗道:“他羞辱我父亲怎么算?”彭河道:“姑娘,我说过了。他是皇帝,要是不肯受羞辱,自我了断,我们什么都做不成。他的命都在你手里,何必非要打他出气?过些天,此事传遍天下,自会有个了断。”蔡绮罗听不进去。在寨子中彭河是老大,她的话不好使。彭河不让她见,她便见不到。她说:“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话,万万别食言。”彭河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会食言?”蔡绮罗道:“你重新说一遍。”彭河道:“我若不能帮着姑娘做成此事,受三刀之刑而死。”蔡绮罗道:“做成此事,我蔡绮罗愿意嫁给彭河。今生来世都做夫妻。” 赵盏被绑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起初李尧得了驿报,心胆俱裂,站都站不稳。急忙调兵遣将,寻找赵盏踪迹。他知不能闹大,奈何自己扛不住如此天大的事,快马报知南京城。阁臣禀报给太上皇赵雁知晓,商议决定压下消息,尽快组织救援。大宋强盛,内外环境却十分复杂。换了旁人,未必能够应对。只有救出赵盏,才能化解所有危机。这件事压不住,彭河那些人也在四处传扬。如此大事,关注度极高,一传十,十传百。金国间谍探听后,更加快了传播速度。短时间内,皇帝被绑架的消息满天飞,根本无力阻拦。完颜玉这些女子跑到赵雁和太后面前哭哭啼啼,希望快些营救,夫君万万不能出了事。要是赵盏出了事,她们怎么活?赵雁和太后安抚了儿媳们。他暂时摄政,与阁臣商讨应对之策。捉走赵盏这波人知道赵盏身份,有备而来,肯定不顾性命。朝廷投鼠忌器,纵有千军万马,不敢动他们几十人。只等着这些人提出要求,不论什么要求,能换回赵盏,都答应了。 完颜璟很慌。如果赵盏死了,对金国没有任何好处。被宋朝诬赖是金国干的,更要坏菜。金国急忙表示,本国与此事无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没必要急着撇清关系,这么做反让人怀疑。这晚,完颜璟睡到半夜,在宫女和李师儿的搀扶下,在厅中慢慢行走。忽然问:“要是赵盏死了,谁做宋朝皇帝?”李师儿道:“他有儿子,自是他的儿子做皇帝。”完颜璟道:“他儿子才几岁?怎么做皇帝?”李师儿道:“托孤重臣,到了成年,交还大权。”完颜璟道:“那要等上十几年。如托孤重臣权力太大,架空了皇权,宋朝必乱。”李师儿道:“赵雁还在,他可以主持大局。”完颜璟道:“赵雁这个年纪,能有多少年活?”李师儿问:“景王赵默呢?”完颜璟道:“他才是关键所在。宋朝兄终弟及有先例。从前赵盏没有儿子,我担忧皇位传给赵默,赵默会立刻挥师北上,大金抵挡不住。现在赵盏有了儿子,赵默该怎么办?”李师儿道:“肯定是先传位给儿子。”完颜璟道:“景王赵默是建康军统帅,手握宋朝最精锐的大军,他怎会甘心?赵承业太小,就算他大了,皇位仍坐不稳。”李师儿问:“赵默和赵承业会为了皇位翻脸?”完颜璟道:“最好这样,宋朝乱了才对大金有利。赵承业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法理继承资格,能得众臣拥戴。而赵默手中有军权,建康军驻扎在南京城,权力近在咫尺,赵默岂会错过?一旦赵默参与争夺皇位,宋朝必乱。宋朝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对付大金?大金挡住了蒙古人,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重振旗鼓。不需多了,五年足够扭转局势。说不定大金能反杀了宋朝。”完颜璟很自信。火枪仿制没有进展,五年总能成功了吧。宋朝内乱,金国装备火器,趁虚而入,有机会一举灭宋。至于蒙古人,大金有了火器,蒙古人算什么? 蒙古不表态,铁木真在观望。他最想要的结果是宋金发生全面战争,蒙古坐收渔利。再不济,蒙古能和宋朝联合伐金,南北夹击,彻底灭了金国,抢夺无数金银人口。赵盏的生死对铁木真的战略布局有影响,但赵盏的生死不会让蒙古人所处的局势恶化。再差不差保持现状,蒙古不会损失什么。所以,铁木真相当淡定。他肯定不会想到,赵盏大多数的准备都是为了对付蒙古人。赵盏将蒙古人视为大敌,赵盏活着,宋朝和蒙古必有一战。以宋朝火器的先进程度和部署数量,那场战争蒙古人毫无胜算。除非赵盏不做大宋皇帝,旁的皇帝或许认为蒙古人少,不足为惧,能给蒙古人发展扩张的时间。然而,局势已定,一切都晚了。大宋的火器完全有能力将蒙古骑兵拦在边境之外,让蒙古人付出异常惨痛的代价,不敢觊觎汉人的土地和财富。不同的是,别的皇帝拦住蒙古人,护住领土就足够了。赵盏则会派兵主动进攻,追击蒙古人,让蒙古人无法在北方立足。铁木真若知道有那么一天,他还如何淡定? 彭河公开了山寨位置,公开绑架赵盏的目的。当晚,李尧亲率西北军四万人抵达山下,要求保证赵盏安全,并求见山寨头领。彭河不见。过四五日,聚集了数万百姓,还有更多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百姓中以农民居多,携带各种铁农具,在山下叫骂彭河这帮人。一些曾是贱籍的百姓最冲动,组织了敢死队要趁夜潜入山寨,救皇帝出来。奈何山寨把守严密,重点防备潜入,几次都被发现了。怕害了皇帝性命,匆匆退了回来。彭河心惊,他没料到事情演变如此。赵盏的政令对很多人有利,也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为什么只有得了好处的百姓前来,受了坏处的百姓在哪呢?他们想的太简单了,蔡绮罗被仇恨封印了脑子。她恨赵盏,她坚信很多人都恨赵盏,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凡理智些,仔细想想就能想到原因。任何政令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让大多数人过的好,就是好的政令。朝廷政令的确损害了地主商人的利益,这没什么好辩解。地主商人多缴税,但他们依然是富人,过的比大多数百姓都好。他们绝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没必要为了这点损失去声援这大逆不道的罪行。绑架皇帝,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绑架皇帝,谋反大罪,十恶不赦,你们想死,别人还要陪着吗?说一句绑得好,或许就折了身家性命。躲都躲不及,谁敢来寻死? 彭河从栅栏缝隙看去,黑压压一片,若不是有皇帝在手里,早攻打上来了。见山下众人的模样,恨不得吃了他们。彭河抱了必死之心,竟觉得万般恐惧,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蔡绮罗按住他的手,安慰道:“百姓不知道狗皇帝的恶行,过几日就看得清了。狗皇帝得罪了那么多人,怎会不来看看这报应下场?”彭河道:“以后你别叫他狗皇帝。他是何等人先不讲,你个姑娘不该这么说话。”蔡绮罗道:“我以前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我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不都是狗皇帝害的?不叫他狗皇帝,我叫他什么?”彭河道:“蔡公不贪,何至此等悲惨?”蔡绮罗问:“你是怪我父亲了?”彭河道:“你听听山下百姓在骂你父亲什么?他们都在喊杀得好,杀的对,贪官怎能不杀?骂你父亲,骂你我,骂阖山寨兄弟的祖宗。我怎么觉得,好像是自取其辱?”蔡绮罗道:“他们说的就对吗?太祖不许杀士大夫,以前大宋不杀官员。为什么他偏偏要杀?”彭河道:“昨日我与皇帝交谈,他说大宋以前也杀过,最近些年才不杀。从他开始,绝不留情。不杀贪官,怎么惩治贪腐?国家贪腐严重,会亡国。他是大宋皇帝,他必须这么做。”蔡绮罗怒道:“你瞒着我与他见面说话,你认为他杀的对,杀得好,是不是?”彭河道:“你一直追问,为什么皇帝不听祖宗遗训,要杀贪官,我替你要个答案。”蔡绮罗道:“我不要这个答案。大宋贪官多了,为什么偏要杀了我父亲?是狗皇帝的错,是他的错,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第222章 不妥协 西北军停止救灾,除了李尧亲率的四万人,其余八万将士严守边境。殿军和步军十五万人迅速撤回南京城。镇北军和建康军得了枢密院军令,金军稍有异动,即便没有进入边境,只要接近边境或者有军队集结,两支军团立刻进攻,先发制人。副相范成大叫来金国使臣完颜文龙,表明了大宋的态度。金国承诺过在宋金边境不驻军,但中都城距离边境不远,危急时刻,宋朝必要有所准备。金廷下军令,边境城镇的守城将士不许出城,京畿周围的军队不许调动,违令者斩。完颜璟根本不想掺和进来,他不敢掺和,不能掺和。宋朝有军令,万一出现误判,真的会打过来,大金根本无法抵挡。完颜璟最希望的结果:赵盏被杀。景王赵默与赵盏的儿子赵承业争夺皇位,宋朝发生内乱。宋朝内乱,自顾不暇,便顾不得别国,金国才能有机会趁乱活下来。若此时宋朝感受到了金国的军事压力,哪怕没有出兵攻打,也会影响了赵默参与夺权的决心。金国不能让赵默有后顾之忧。至于太上皇赵雁,未必看不开。都是亲生儿子,虽有长幼之分,嫡子被杀,次子有继承权。长孙太小,扛不起这个国家。兄终弟及,有何不可?赵雁难以明确站队。 完颜璟想的很美好,看到了曙光。赵盏非要微服出行,遭此劫难,是大金的运气。大金还有翻盘的机会,大金天命未改,没到灭亡的时候。完颜璟心情愉悦,病情好转,无人搀扶也能走几步了。他想的全错了。得了皇帝被绑架的消息后,赵默立刻将建康军一分为二,一半军权交给了赵雁,将士都留在京城。他统领另一半建康军驻守在徐州,防御金国。赵默主动放弃一半军权,放弃了发动军事政变的能力。他一路走来,深得赵盏器重,赵盏从未防备过他,他从未对赵盏生过二心。兄弟间互相信任,和衷共济,这是完颜璟无法理解的。听闻此事后,完颜璟又站不起来了。 要是赵盏被杀,新皇继位,朝局稳定,没有发生内乱。那么宋朝早晚一致对外。赵默不做皇帝,也必定会在赵承业身边辅佐。这等军事统帅,完全能左右宋朝用兵。建康军与金军作战多年,怎会不想着一举灭了大金?宋军发动全面战争,大金能坚持几天?秋天快到了,谁知道新皇对蒙古什么态度?宋朝和蒙古联合,怕是东北故土都保不住,所有女真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转而希望赵盏能平安归来。至少赵盏行事谨慎,没有准备充分,不会随意发兵。至少赵盏历来不与蒙古人联盟,让大金免于两线作战。至少能给大金留些时间,说不定火器研发就成功了。他让枢密院给裴满松下令,要求金国间谍想办法救援赵盏。裴满松正津津有味的等着看赵盏笑话,得了这样的命令,他都懵了?简直异想天开,西北军四万将士束手无策,数万百姓汇聚山下,除了骂人,什么都做不了。让金国间谍想办法救人,逗不逗?这样大事,镇江司能不来吗?金国间谍此时出头,分明自寻死路?完颜璟知道裴满松的处境,下达这样的命令,不过是赌一赌,万一出了点儿力,赵盏就是欠了大金人情,以后要偿还的。裴满松明知不可为,压根不会执行。他认为赵盏夺走了完颜玉,有夺妻之恨,赵盏死了最好。 营救赵盏的任务当然少不得镇江司。郭忠离开后,赵晗派人传话到镇江司:“你如果不能毫发无损的救回哥哥,你就别回来了。”郭忠于公于私必须救出赵盏,他亲自到场,有丝毫闪失,他断没脸面回去。镇江司放下所有任务,一千余间谍散在百姓当中,隐藏了身份,等候指挥使的命令。郭忠与李尧在帐篷里商议对策。最好的办法是潜入寨中,寻到赵盏,不说神鬼不知的将人待出来,只要拼命护住赵盏,大军出动,迅速与赵盏会合,就是营救成功。郭忠视察几次,山寨防卫格外严密,无从下手。他不敢赌,李尧也不让他赌。西北军派人给彭河传话,希望彭河提出条件。只要能放了赵盏,任何条件都能答应。彭河回话,你们说了不算,要看你们的皇帝答应不答应。 这几日,来了许多百姓,山下百姓总数有十几万人,日夜不停的叫骂,要求无条件释放赵盏。彭河这些人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自己是罪大恶极之徒,对不起全天下黎民百姓。他们在蔡徽伏法后,再次落草,在陕西建立山寨,继续做起打家劫舍的活计。陕西之前由金国统治,金国不会说赵盏的好话。绑架赵盏,是为了报答蔡徽的恩情。听信了蔡绮罗一面之词,认为赵盏冤杀了蔡徽,行此举能够获得民间支持。怎能料得到,一边倒的丧失了所有道义支持。他们这些山贼草寇讲究义气,没了忠,没了义,没有了忠义,所有的信念都会崩塌。一些人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不该绑架了皇帝,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蔡绮罗身负大仇,她不会改变,也不允许彭河改变。她看出彭河的信念不够坚定,怕出麻烦。没有彭河,她一个人做不成事。仔细梳洗打扮,搬到彭河房中。彭河起初推辞,耐不住蔡绮罗主动热情,到底没控制住。蔡绮罗将身子交了出去,她也只剩下这处女之身了。她使尽浑身解数侍奉彭河,吹了半夜枕边风。英雄难过美人关,彭河怎能受得住这蚀骨美色?蔡绮罗做大小姐时,彭河就对她生了情愫,思念难捱。奈何地位差距太大,门不当户不对,不做那样的梦了。能走到这一步,说是报答蔡徽恩情,也有很大原因是想圆了那场梦。今生不能做长久夫妻,来世定要在一起不分开。有了蔡绮罗的温柔环绕,他将忠义信念暂时抛在一旁,不再犹豫了。为这女子粉身碎骨尚且心甘情愿,身后褒贬骂名算什么呢? 赵盏这些天听得山下嘈杂,隐隐是一片骂声。他走不出小院子,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想是李尧带人来救。为何一直不见山上有动静?是投鼠忌器,怕伤了我性命?郭忠肯定在,镇江司都是高手,想不出办法吗?你们得抓紧了,拖下去可是大大的不妙啊。山下的百姓越聚越多,骂声更加响亮。还有一些年轻美丽的女子,她们不骂人,编了曲子,在骂声间隙,感谢朝廷废除贱籍的德政,歌颂朝廷改革提升百姓生活水平,指责绑架官家的恶劣行径。女子歌声传的远,一字一句,最是打击士气。这些山贼死士开始惴惴不安,彭河只得向山下射出一信箭,信上写:“皇帝每日无法休息,你们别吵闹了。”百姓立刻停止了谩骂歌唱,连说话的声音都极轻。有条件的搭了棚子,没条件的席地而睡,铁了心是要跟他们耗到最后。不见赵盏平安,谁都不走。 忽然安静下来,不见了骂声,而受到的震慑非但不减,反是更大。十几万百姓为了救出皇帝,齐声叫骂,震天的响。为了不吵闹了皇帝休息,齐齐整整一声不吭。巨大的反差,令人心惊肉跳,愈加慌乱。朝廷的政令惠民利民,百姓拥戴朝廷。谁跟皇帝过不去,就是和天下百姓过不去。彭河依着栅栏,天空晴朗,他内心阴郁。不难想象,要是赵盏被杀,自己一定会被百姓生吃生嚼了。蔡绮罗说百姓会看到皇帝的恶行,看清皇帝的真面目,不过是安慰人的话。杀贪官要是算恶行,这世上才是没有道理了。他暗暗祈祷,赵盏不如就答应了蔡绮罗的要求,说他杀错了,说蔡徽是清白的。尽管赵盏的结局如何,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只有死路一条。但他仍是希望赵盏能活下去。 这晚,赵盏被带到蔡徽的灵位前。他负手站立,坦然的望着蔡徽灵牌。蔡绮罗燃了一炷香,冲着赵盏喝到:“跪下!”赵盏道:“我是君,蔡徽是臣。不论何时何地,不论生死,只有他跪我,哪有我跪他?”蔡绮罗对赵盏身后的两名山贼道:“按着他跪下!”两人对望一眼,不听蔡绮罗的命令。蔡绮罗说:“彭大哥,我的话不管用吗?”彭河道:“强迫他跪下不难。不是诚心诚意,有什么用?”蔡绮罗抽出长剑,指着赵盏。“你冤枉了我父亲,屈杀了他。跪下赔罪。”赵盏道:“蔡徽是大贪官,证据确凿,有他认罪悔罪的卷宗。我哪里冤枉了他?”蔡绮罗道:“你的命捏在我手里。你不还家父清白,我就在家父灵前杀你偿命。”赵盏道:“若我的确冤屈了臣子,我理当还他清白。若我没杀错,你的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答应。”蔡绮罗动了杀心,她从未指望过赵盏妥协。伸手来揪赵盏,彭河先一步挡住了她。蔡绮罗怒问:“你要拦我吗?你怎么答应我的?”彭河道:“如何为了几句话就杀人?”蔡绮罗道:“狗皇帝杀我父亲,我为父报仇,岂是因为几句话杀人?”彭河道:“你别着急,我劝劝他。”蔡绮罗道:“你好大的能耐!”她知道彭河的脾气,不好作对,背过身去。 彭河道:“官家治国有方,国家强盛。留下性命,日后收复故土,威服四方,为百姓施行德政,不是更有价值吗?何苦为了一句话丢了命?”赵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能分出孰轻孰重。你当我太倔强,其实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这句话与我的命一样重要。”彭河问:“一句话如何与性命相比?”赵盏道:“贪官是蛀虫硕鼠,损害国家根基。只要我执政,就一定要与贪腐斗争到底。蔡徽是贪官,我为他平反,给他清白,说我杀蔡徽杀错了,就等于说我杀贪官杀错了。今后我还怎么惩治贪腐,诛杀贪官?你以为是一句话,明明是要我改变国家政策,纵容贪腐。若纵容贪腐,还什么治国有方,国家强盛?如此时局,走错一步,大宋就完了。”彭河想了想。“朝廷严厉惩治贪腐,官员每日惧怕,对国家有好处吗?”赵盏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能事事较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朝廷惩治贪腐,对轻罪的官员已网开一面了。重罪照样杀,不能容情。尤其贪腐百姓的救命粮,罪无可恕,罪加一等。蔡徽就是这样的大贪官。给贪腐救灾粮的蔡徽清白,别的罪还是罪吗?蔡徽都能获得清白,那些因别罪被杀的贪官才叫冤枉。以后有贪官质问一句,蔡徽都能获得清白,凭什么杀我?御史台该怎么回答?朝廷该怎么回答?朝廷律法不能服众,律法失去作用,如何约束万民,治理国家?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不敢开这个口子。开了这个口子,贪腐横行,贪官肆无忌惮,堵不上了。”彭河问:“你宁可死在这,也不答应吗?”赵盏道:“有的事可以答应,有的事死都不答应。” 蔡绮罗喊道:“你见到了,你劝不动他。让开了,他想死,我成全了他。”彭河不动,蔡绮罗问:“你想怎样?”彭河对赵盏说:“我劝你能仔细相信。只要你答应,我保证没人能伤害你半分,平平安安送你下山。”赵盏道:“我深陷此地,仍能代表大宋朝廷。我的每句话,每个决定都关乎国家未来,我不能答应。”彭河不语。蔡绮罗哭道;“彭大哥,你与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我是你的人,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他杀了我们的父亲,杀父之仇,你干什么要拦我?” 第223章 回头路 彭河握住蔡绮罗的手,替她将剑收回剑鞘。“给他一两天时间,让他好好想想。等冷静下来,说不定能改了主意。”蔡绮罗问:“你相信他会改了主意?”彭河道:“生死之间抉择,什么都会发生。除死无大事,他难道真的看不明白?”蔡绮罗道:“过一两天,他仍不答应,你还拦不拦我?”彭河道:“那时我定不拦你。”蔡绮罗道:“我听你的话,等他一两天,到时候你不许食言。”彭河点点头,对赵盏说:“你听到了。回去好好想想,两日后,问你一样的问题,希望你别给我一样的答案。如执迷不悟,真丢了性命,是你自己找死了。”赵盏心说:“李尧肯定在想办法营救我,多等两天或许能见转机。我虽做了最坏的打算,又何必与他们硬碰硬?惹怒了他们,于我有什么好处?”他道:“甚好,我们都冷静两天。只有冷静时才能做出正确合理的决定。” 赵盏被带离小厅。蔡绮罗问:“你答应我同做大事时,毫不犹豫。为什么我们将要做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却这般如此犹犹豫豫?”彭河道:“他说得对。我们都要冷静些,你太冲动了,不如我冷静。你该信我的判断。”蔡绮罗道:“我此时只想杀了他为父亲报仇,我不指望他会答应还父亲清白。”彭河道:“最初说好了,首要目标是朝廷还蔡公清白,为蔡公平反。若不成,才能杀他报仇。没到最后关头,怎能杀他?”蔡绮罗说:“你难道真的相信狗皇帝会给父亲清白?”彭河道:“过两日再看,谁能确定他不会改了主意?”蔡绮罗道:“只最后两日。两日后你要是仍阻拦,当我看错了人,错付了此生。”彭河道:“我发过誓言,违背了誓言,受三刀之刑,你难道不信我?”蔡绮罗说:“我发誓做成此事,嫁你为妻。还没做成此事,我已是你的女人,我提前兑现了誓言,但愿你别辜负了我。”彭河道:“这两日山下安静,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们都要冷静冷静。”蔡绮罗说:“只有两条路,杀他或者不杀他,我还需要冷静吗?” 山下的李尧和郭忠急的如热锅上蚂蚁,多耽搁一天,多耽搁一个时辰,赵盏就距离危险近了一分。西北军四万人苦无对策,千军万马动不得。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给镇江司。镇江司此前不敢贸然潜入,到了这紧要关头,不得不试试。郭忠选出了十几个暗杀高手,亲自带队,爬上山寨背侧的悬崖。拆下一根栅栏的尖木头。这个位置有天险阻隔,山寨没有重兵把守。郭忠侧身进入,让其余人等候在外。他倒握匕首,将贴着地面,隐没在草丛里的机关铃铛切断。又靠着一株大树,将树干上的丝线切断了。往前看,借着月色,单有机关痕迹的不下十几处。必定还有许多机关隐藏极深,难以发现。情况复杂,人多反容易出现问题。他摆摆手,示意余人别跟进来。他爬到树上眺望,山寨有十几座建筑,都亮着灯。山寨东侧有个院子,防卫严密。赵盏关押此地的可能性非常高。他用望远镜侦查,院子不大,巡逻火把频繁。郭忠暗暗计数,发现巡逻的贼寇都很老道,绕着院子走,前面人进入拐角,后面人刚好走出拐角,且后面那人必定能看到前面那人,如果看不到就是出事了。院子东西南北还有四个小房子,房门口有贼寇或坐或站,死盯着院子周围。往远处瞧,两侧远望台上同样有人监视。重重围围,真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山贼草寇常常打家劫舍,少不了要绑架人质,要求支付赎金。他们在防止人质逃跑,防止营救人质方面做的十分周到。尤其以赵盏的身份,更要不惜人力,日夜不许疏忽了。 要想近到赵盏身边,不是没有办法。首先,需清理了明里暗里数不清的机关。干掉远望台上的两个贼寇,干掉四个小房子前的山贼,最后同时干掉绕院子巡逻的山贼。解决了院外巡逻的贼寇,还要注意院内,赵盏身边是不是还有贼寇?屋中的情况无法探知,不能确定是不是赵盏一个人,这是最难的地方。进入院子后,需小心翼翼,不可擅动。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一旦被发现,便会威胁到赵盏的性命。郭忠皱眉权衡,到底拼不拼一次?镇江司的杀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暗杀这些山贼轻而易举。但赵盏在山贼手里,他们就不能放开手脚。何况,不能百分百确定赵盏被囚禁在院子里。如果决定去做,就不能回头,如果做错了,一切都完了。郭忠破坏了几个机关,爬到另外一株树上,从别的角度侦查院子,依然探不到屋中情报。他不敢拿赵盏的性命去赌,还有别的办法,没到最后关头。取出炭笔,勾勒出山寨地图,标记了人员配备。这才小心的退回栅栏边,将尖木恢复,带人溜下悬崖。 次日清晨,李尧和郭忠两人到山门求见。他两人不携带兵刃,表明没有威胁,只是来谈判。彭河独自一人出门相见。李尧和郭忠行礼,李尧道:“某西北军都督,三镇节度使李尧。”彭河还礼。“晚辈彭河。久闻李帅大名。李帅坐镇西北,威震四方,是一代名将。”李尧道:“为国尽忠,为官家效力,哪有尺寸功劳?不敢居功。”彭河道:“这陕西正是李帅收复,如何没有功劳?”李尧道:“是官家运筹帷幄,调动镇北军支援,两支军团会合,才驱逐了金军主力,收复陕西。全军仰赖官家,我不过是执行官家的策略。”彭河不接他话,看着郭忠。郭忠道:“殿军都虞侯王忠,特随李帅前来。”彭河哪里认得他?断不会想到他是镇江司指挥使,于礼见过,不多问了。李尧道:“我见你面带英气,双目有神,是豪杰之士。落草为寇定不得已。虽身在泥沼,当心怀忠义。纵然受了委屈,不至于行此极端。官家是开明君王,从未阻塞言路,这些冤屈大可明说,官家会给一个说法。”彭河道:“李帅知道我们绑架皇帝的原因,蔡公的事,会给我们一个说法吗?”李尧道:“蔡徽的案子是铁案,天下尽知。除非官家亲自处理,旁人无力改变。官家怎么说?”彭河道:“皇帝不肯答允,不肯给蔡公清白。” 李尧与郭忠对望一眼,他们都不意外。以赵盏的性格,答允了才不正常。彭河道:“我给皇帝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做最后的决定。到明天晚上,正是两天。”李尧问:“如果官家不答允,你们要如何做?”彭河道:“我们敢绑架皇帝,就是不计生死。皇帝不答允,只能与皇帝同归于尽。”李尧问:“官家知道此事吗?知道他不答允,你们要下杀手吗?”彭河道:“皇帝知道。”李尧问:“官家既然知道,他,他仍如此?”彭河道:“我们这些人是死士,为了报答恩情,不惧死亡。想不到皇帝也不惧怕。不是说越有权势的人越怕死吗?为何亲眼见了,与传言大不相同?”李尧道:“我们与官家的眼界不同,国家大事上,官家看的长远。官家定有官家的道理,我们没法理解。”彭河道:“那就让皇帝与我们一起死。”李尧道:“我来见你,是想商议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彭河道:“只两条路,皇帝给蔡公清白或者同归于尽。”李尧问:“不知你与蔡徽什么关系?”彭河道:“我受过蔡公大恩,需要以死报答。”蔡绮罗站在山门顶端的木墙上。“蔡徽是我父亲,我是你的女人,怎是受了恩惠这么简单?我父亲是你的岳父,也是你的父亲。” 李尧道:“原来你娶了蔡徽的女儿。”彭河道:“尚未成婚。”蔡绮罗道:“明天晚上,不管什么结果,我们都要拜天地,结为夫妻。”李尧道:“只做一日夫妻?不想长相厮守吗?”彭河不语。蔡绮罗道:“下辈子我补偿给你。”李尧道:“这辈子的遗憾,都要推给下辈子,谁敢肯定有下辈子?”蔡绮罗道:“也没人敢肯定没有下辈子。”李尧道:“就算有下辈子,你俩还能相见,还能成为夫妻吗?上辈子的事,谁记得?说不定你俩对面不识,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做什么夫妻?”蔡绮罗道:“但有缘分,相隔千里万里也能相见相守,怎会对面不识?”李尧道:“却是我说的不清楚了。如果你们伤害了官家性命,还奢望有下辈子?地狱十八层,层层都要驻留百千年,能否脱离地狱,尚且不知,还想有什么缘分?”蔡绮罗怒道:“狗皇帝残酷暴戾,我们杀了他是为民除害。阎王爷手里有本账,不会如狗皇帝那般,冤屈了好人。”郭忠斥道:“你说的什么话?还懂些礼义廉耻吗?”蔡绮罗道:“我羞做宋朝人,狗皇帝不是我的君王,干什么不能骂他?” 李尧按住郭忠肩膀。他半回身指着山下。“你看不到山下数十万百姓吗?官家是何等帝王,百姓心中也有本账。你恨官家杀了蔡徽,百姓感激朝廷杀了贪官,你当阎王会站在哪一边?”蔡绮罗道:“数十万百姓未必是对的。”郭忠冷笑。“大宋亿万百姓不对,你们几十个人倒是对的?”蔡绮罗不理会他。见彭河遥望远处怔怔出神,她愈加担忧。没见狗皇帝之前,彭河意志坚定。见了狗皇帝,听了蛊惑之语,开始犹豫,竟对囚徒以礼相待。尤其百姓聚集后,更是信念动摇,自己的话都不听了。蔡绮罗对彭河道:“郎君,你我情至深处,感天动地。死后如何,总有公论,何必顾及那些俗人俗事?”彭河收回思绪,长长叹了口气。李尧道:“情至深处?任人看得出,是你用身子贿赂了彭河,让彭河做下了祸事。还好意思说是情至深处,感天动地?”彭河道:“李帅,我说过了,我是为了报答蔡公恩情。”李尧问:“没有这女子的原因?”彭河道:“不相冲突。没有她嫁给我的承诺,我顶多思虑几日,最终仍会参与此事。我的命是蔡公给的,理当还给他。”李尧道:“你这等豪杰,义气深重,恩怨分明,为什么执迷不悟?” 彭河道:“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只能一直走下去。”李尧道:“有回头路。”彭河道:“李帅,我绑架了皇帝,十恶不赦,哪有回头路?做了便做了,最开始就没想过回头。”李尧道:“你不想与新婚妻子双宿双飞,此生此世不分开?”彭河眼里光芒一闪。李尧从腰间解下金牌。“这是西北军都督令牌,见令牌如见统帅。我将金牌交给你,我辖制的三省,没人敢阻拦。我再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你也可以说出个数,提出要求,我立刻筹办。你带着新婚妻子,带着山寨弟兄,一直往西走,离开大宋。至于去哪,你自己决定。有这笔财富,到哪都是富翁。今后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绑架官家这件事,没人会追究你的责任。只要你放了官家平安下山,我保证每句话都能兑现。” 他将金牌递来,等着彭河接。彭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李尧说得对,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真有下辈子,他们害了皇帝,害了万民敬仰的皇帝,是要下地狱的。如何还有下辈子的相守?没有回头路时,不想着回头,想也无用。有了回头路时,难免会生出退缩的心思。李尧是西北军统帅,当世英雄,他不会骗人。拿了金牌,带着蔡绮罗,带着兄弟们远遁世外,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皇帝是九五之尊,享受着富贵荣华。在山寨中粗饭青菜,无人侍候,吃了许多的苦,算是出了口恶气。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早晚要放下。他伸手要接金牌,听得一声尖啸,箭尖距离李尧咽喉三寸停住。 第224章 一厢情愿 郭忠折断了手里的箭,摔在地上。这下变故,斩断了彭河的美梦。他回头看蔡绮罗,蔡绮罗问:“你问过我如何想了吗?我做你妻子,是要你替我做成大事。没做成大事,谁要与你双宿双飞?我兑现了诺言,你怎样了?别替我做决定,你还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彭河背过身,低头不语。那的确是他的美梦。两人面对面立过誓言,他要为蔡绮罗报了杀父大仇,这是前提。有了这个前提,蔡绮罗嫁给他的誓言才能作数。如今,蔡绮罗提前兑现了诺言,他发过的誓言可还没兑现。尽管李尧给他的路,在他心里,是最好的结局。蔡徽是大贪官,的确死有余辜,有皇帝什么错呢?蔡绮罗说大宋许多贪官,为什么偏偏是她父亲?何必这么比较?同犯了重罪,都要死,蔡徽该死,别的大贪官也该死。朝廷查清楚后,不曾对大贪官留过情面,不存在厚此薄彼,不存在只杀蔡徽,不杀别人。彭河认为过去就过去吧,说的容易。蔡绮罗身在其中,如何走出来?彭河倒是希望,带着蔡绮罗寻个世外桃源。让爱情和时间弥补了她心中的伤痛,好好照料她,替死去的蔡公,好好照料她。竭尽全力给她一个完整的人生,好好体会人世间的各种滋味。可,爱情?他对蔡绮罗有情,蔡绮罗对他哪有半分情愫?李尧的话不错,任人都看得出,蔡绮罗就是用身子贿赂了彭河,想让彭河站在她这边,一直走下去,不准回头。 蔡徽的身败名裂,让蔡绮罗从大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寻常家的女子。她过惯了大小姐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此巨大落差,一时间想不开,将一切责任和错误都推给了赵盏。是赵盏杀了她父亲,是赵盏让她失去了家人,是赵盏让她生活悲惨,失去了美好的未来。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她还活着,就是要不惜代价手刃仇人。为了报仇,命都可以不要,这女子贞洁算什么?彭河重义轻生,他为了报答蔡徽恩情,可以不顾性命。因为他重义轻生,才能明辨是非。从整个国家大局考虑,才能认同赵盏的做法,无法下定决心害赵盏性命,甚至屡次阻拦蔡绮罗。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动了情,情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他付出的深情,在蔡绮罗看来,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的一厢情愿,成为了蔡绮罗捆绑他的枷锁。 很明显,蔡绮罗患了精神疾病。执念太深,久久看不开,放不下,早晚会疯。就算蔡绮罗现在还没疯,也只一步之遥。旁人又能指责她什么?谁的家人被杀,都会满怀仇恨,伺机报仇。蔡绮罗如何能公平公正看待她父亲做过的恶。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看过,没有想过。她居住在暖阁当中,要什么有什么,怎看得到民间疾苦?江西大灾,她怎看得到饿死的百姓?我想,就算看到了,依然不会改变什么。蔡徽是她的父亲,朝廷杀了她的父亲,她要为父报仇,这便足够了。至于什么原因,什么律法,至于什么百姓,什么善恶,在她这里全不重要。 彭河缓缓放了下手,他不能接这金牌。李尧道:“我俩独自上山谈判,你亲自出寨见面,双方足见诚意。谈不拢便谈不拢,何必要杀我?”彭河没法解释。他是想与李尧好好谈谈,射箭的是蔡绮罗,他怎么解释?蔡绮罗道:“我们提出了条件,狗皇帝答允替我父亲平反,还我父亲清白,我们放了他离开。如若不然,我们杀了狗皇帝,同归于尽。只两条路,还谈什么?你偏偏要从中作梗,弄出条别的路,分明是故意离间我们夫妻感情。我们夫妻一体,死活都不分开,怎能被你离间了?”李尧道:“正经人家里,丈夫正与人说话,哪里有妻子敢插口?更没有妻子敢当着丈夫的面给丈夫难堪。你是蔡徽的女儿,蔡徽若是如我这等武臣还罢了,他是文臣,他的女儿就这般不知礼数,缺少教养。”蔡绮罗怒道:“你才是不知礼数,缺少教养!” 李尧对彭河道:“你是忠义之士,当忠君爱国。她辱骂官家,辱骂长辈,你无动于衷吗?你这等豪杰,娶了这女子,实在是枉了一身英气。”蔡绮罗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娶了谁,我嫁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尧问彭河:“今日是你与我谈,还是她与我谈?”彭河冲着蔡绮罗道:“你别再说话了。”蔡绮罗道:“谈什么?有什么好谈?你知道没有必要谈。”彭河道:“有没有必要谈,谈不谈得出什么,都是我与李帅之间的事,你安静些,别说话。”蔡绮罗道:“你们在谈我父亲的事,凭什么不许我说话?”李尧道:“我们谈的是大宋官家,不是蔡徽。”蔡绮罗道:“此事因我父亲而起,有莫大关系,怎是狗皇帝一人的事?你这般...”彭河怒道:“你闭嘴!”蔡绮罗一愣,话就断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彭河,彭河从未对她吼过,当着外人的面吼她,令她格外震惊。 彭河道:“我与你讲过,皇帝是大宋的皇帝,你不能骂他狗皇帝。”蔡绮罗侧头不理会。他对李尧说:“事已至此,有回头的路,也不能走了。”李尧道:“我见你们都还年轻,未来日子很长,何必断送了性命?”彭河道:“我们受过蔡公大恩。不是蔡公,我们早就死了。多活些年,够本了。”李尧问:“年纪轻轻真的值得吗?”彭河道:“李帅是带兵的统帅。军中都是年轻男子,他们浴血沙场,许多人埋骨他乡,你问过他们值得吗?”李尧道:“如此相比,是对我大宋将士的侮辱。将士保家卫国,无悔此生,岂能与山贼草寇相提并论?”彭河道:“是我失言。我们是山贼草寇,我们的命不值钱。不值钱的命如草芥,哪有值得不值得?”李尧道:“我的军中有不少迷途知返的年轻将士,他们英勇无畏,令金军丧胆。以前的路走错了,没法改变,今后的路别再错了,同样当得上好儿郎。”彭河道:“我哪里有今后?”李尧道:“只要你别再走错了,就有未来。不想离开大宋去域外漂泊,便留在大宋为国效力,不枉此身。”彭河道:“绑架皇帝,十恶不赦的死罪。连普通百姓都做不得,如何进入军中效力?”李尧道:“换个身份,从头开始。我举荐你进镇江司,在暗地里做事。”彭河道:“镇江司是国家情报衙门,资格审查非常复杂,我哪里有资格进镇江司?”李尧道:“我是西北军统帅,在朝中有关系。我推荐你,镇江司不会拒绝。”郭忠道:“不错。镇江司最需要各种技能的精英人才。你有这方面的才能,你若想去,我相信不难。”彭河不语。 又一声尖啸,郭忠握住了箭,箭尖刺破了彭河背心皮肉,这一箭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彭河陷入沉思,哪里能防备身后的杀手?若非郭忠救援,他九成九已死在了箭下。彭河定了定神,大觉后怕。他心乱如麻,奇怪的看着蔡绮罗。蔡绮罗躲开他的眼神,道:“我要射他,不是射你。”在场都是高手,如何看不出来?蔡绮罗距离几人大约四丈,之前一箭对准了李尧咽喉,如此精准,几乎不差分毫。这一箭怎么可能射错了?她就是要射杀了彭河。她眼见李尧开出各种诱人的条件,一会儿用荣华富贵想说服彭河,一会儿用忠君爱国想说服彭河,过一会儿说不定还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条件。彭河与她不同,她绝不会回头,彭河可说不准。万一有了什么条件让彭河心动,答允释放赵盏,她所谋皆成空。彭河与初相识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不听自己的话了,而山寨只听彭河的话。不如就射杀了彭河,夺取山寨的控制权。她成山寨寨主,想杀赵盏,谁能阻拦?只要杀了赵盏,一切都将结束,何必耽搁于许许多多的麻烦当中? 忽听彭河喊道:“手下留情!”蔡绮罗射出的箭被郭忠掷回,彭河喊声刚刚入耳,箭已到了身前。蔡绮罗反应不及,伸手去抓。一缕箭簇羽毛捏在手指间,箭斜钉在了她心口。蔡绮罗觉不到疼痛,如此速度力道,必射穿了她。怎还有命在?紧接着一口气上不来,胸口滞涩,浑身失力,扶住了木旗子才勉强站住了。那支箭摔在木板上,跌落在地。原来郭忠掷箭前,搓掉了箭头。没有箭头,不伤人命,蔡绮罗仍抵受不住,胸肋骨险些断裂,差点晕厥。郭忠不是没有杀了这女子的想法,但没有说动了彭河,怎敢轻举妄动?赵盏还在寨子中,真伤了蔡绮罗性命,要坏大事。所以只给了蔡绮罗一点教训,足够这女子消停些了。蔡绮罗呼吸不畅,面色苍白,喉咙带着血腥味,惊惧的望着郭忠。郭忠对彭河道:“她要杀你,你还为她求情。”彭河神情落寞。“她习武不久,射偏了而已。并非射我。”郭忠冷笑一声。“别自己骗自己了。你为了她不要性命,做此天怒人怨的恶事,她反过来要杀你。她要杀你,你还想不明白吗?”蔡绮罗按着胸口,咬牙说:“不是,我没要杀你,是我射偏了。”说完,剧烈咳嗽。彭河不理会她,对李尧郭忠二人道:“今日我累了,明天这个时候,给你们一个答复,怎样?”李尧和郭忠不答。彭河道:“明晚戌时是两日期限。在此之前,我保证皇帝的安全,没人能动得了他。” 李尧道:“我们想见官家一面,确定官家无事。说不定我们还能劝劝官家。”彭河道:“我甚是疲累,明日再说。”李尧和郭忠见他坚决,不好坚持。李尧叮嘱彭河:“记住你说过的话,务必保证官家安全。”彭河道:“我记住了,李帅放心。”二人这才与彭河告别下山。这件事必定会成为转机。蔡绮罗要杀彭河,彭河嘴上说射偏了,真相是什么,他怎会不知?蔡绮罗做过的事,全为了最终的目的,彭河仅仅是个工具,必要时可以随意抛弃的工具。可这工具不是冰冷冷的刀剑棍棒,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丰富情感的一个人。彭河心灰意冷,他将蔡绮罗当成挚爱之人,蔡绮罗将他当成了工具人?李尧和郭忠希望彭河能看清楚了蔡绮罗真面目,别再错下去。解决了蔡绮罗,放赵盏归来。只要赵盏平安归来,他们仍属于戴罪立功,能保全了身家性命。 蔡绮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自己有什么能耐,彭河最清楚。距离太远,说这箭射偏了,有些道理,或许彭河会相信。这个距离说射偏了,彭河怎会相信?她对彭河无情,彭河早前对她有情,经此事,怕也变得无情了。她战战兢兢的跟着彭河回到小厅门口。蔡绮罗知道辩解无用,不如以退为进,主动承认错误。她说:“我见你受了外人蛊惑,怕你选错了,一时心急。我很后悔,是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吧,我不怪你。”彭河不说话。蔡绮罗道:“你不杀我,就是原谅了我。只要咱俩夫妻同心,去做成了大事,我断断不会有别的心思。我喜欢都不够,怎会害你?此生不能做夫妻,下辈子我陪着你到老,永不分开。”她挽住了彭河手臂,彭河推开她的手,淡淡的道:“我今天太累了,明日再说。”他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回寨清算蔡绮罗,与蔡绮罗彻底决裂。他吩咐下属严守院子,保证赵盏安全,谁都不许进院。他回到房里,倒头就睡。 第225章 最后一餐 李尧和郭忠回到山下军帐中。李尧将等比例放大的山寨地图摊在桌上。“我们不能等着他们内部出争端。要是出了争端,反而不能保证官家安全。以官家的性子,不会答应那样的要求。我们必须靠自己,想办法救出官家。”郭忠道:“我与李帅想法相同。”李尧问:“镇江司有多大把握救出官家?”郭忠道:“山寨看着不大,里面十分复杂。有很多机关岗哨,不能出丝毫差错。解除机关,除掉岗哨,镇江司有九成九的把握。难点在于,不能确定官家就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如果官家不在小院子,被关在其他隐秘之处,一时间寻不到,后果太严重了。”李尧问:“不能全数解决了山寨中的山贼吗?”郭忠道:“没法保证处理的干净。主要目的是救出官家,不是为了杀人。能不杀一人,顺利救出官家,才是最好。但有一名山贼没杀,都可能闯出大祸。必须确定官家所在,所有行动围绕官家开展,把握最大。”李尧道:“假如明天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只能硬着头皮去做。戌时是最后时刻,等不得了。镇江司来了许多高手,你多带人去,尽可能的不留活口,尽快寻到官家。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郭忠想了想。“李帅,我懂得。明晚我会提早带人在山寨外围做准备,定竭尽所能在戌时之前,平安救出官家。李帅率精兵守在山口,若戌时到了,不见山上举火,便是我没能按时完成任务。但官家或许还活着,李帅务必领兵攻入山寨,寻找官家。”李尧道:“出了差池,我没有脸面立于世间。我李尧以死谢罪,死后不得入土,弃于城外,任豺狼啃食。陕西发生的事,烦你回禀太上皇。我也有亲笔书信请你代为转交。”郭忠道:“官家福泽绵长,不会有事。事情还没做,李帅岂能先丧了气?”李尧道:“不是我丧气。官家到陕西路查看灾情,微服出行,深陷险地,全是我的过错。”郭忠道:“有这群亡命徒在,防不胜防,不全是李帅的过错。”李尧道:“陕西路是西北军驻防的地区,我是西北军统帅,怎能无过错?我深受皇恩,空空手握十几万大军。阳世保不住官家,就去下面追随官家,护着他周全。”郭忠道:“李帅,你别这么说。”李尧道:“当初官家还是景王府小王爷,我送他去金国做人质。完颜玉当着我的面,鞭挞官家。气的我都要炸了。可两国有协议,大宋实力弱于金国,我不能越界干预,只能咬牙忍耐。我对完颜玉说:‘如此无礼,大宋都记下了。’如今,官家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强弱相易,距离灭金只一步之遥。一步之遥就能报了国仇家恨,偏出这等事。”他说完,侧头抹去了眼泪。送赵盏去金国做人质,始终令李尧耿耿于怀。赵盏娶了完颜玉,娶了敌国公主,娶了鞭笞过他的女子做大宋皇后,不知是怎么想的?大宋有多少美丽贤惠的姑娘,为什么要娶个女真人?反正李尧不待见完颜玉,庆幸是小锦生了皇子,而不是完颜玉。让流有女真人骨血的人做汉人皇帝,该有多别扭? 郭忠道:“李帅,你相信我,镇江司一定会平安救出官家。”李尧道:“我自然是相信你。但不能大意,今晚我们需仔细应对。如果山寨中有动静,我们要有应对的法子。”郭忠道:“今晚我带人从后崖上山,李帅带小队精兵埋伏半山。我独自潜入山寨,仔细探查一遍。要是有动静,事情紧迫,我会给李帅信号。”李尧道:“假如确定了官家被关在何地,有绝好的机会,趁着山寨中混乱,镇江司直接采取救援。只要救出官家,这小小的山寨,转眼间就能踏平,一个活口不留!”郭忠道:“我会按照实际情况选择应对方案,如有机会,不会错过。”李尧道:“有机会别犹豫,机会不好,不能确保官家安全,还是别冒进。”郭忠道:“李帅放心。” 郭忠在寨子里的树上盯了一夜,镇江司的人等在山崖,一刻不敢分神。李尧带了五百精兵,埋伏在半山腰,直到天亮。山寨没有动静,什么都没发生。郭忠怕被发现,退出山寨,到山下与李尧会和。两人再一同上山去见彭河。彭河牵着蔡绮罗的手出寨相见,已是答案。不出意外,他道:“我不能答应李帅开出的条件。”李尧道:“你有什么条件,你开出来,看我能不能答应了你。”彭河道:“昨日说过了。皇帝答应为蔡公平反,给蔡公清白。我们放皇帝平安下山。皇帝不答应,就不能放皇帝走。今晚戌时,准时在戌时中,我们于关押皇帝的院子,了结了最后的大事。”他不顾李尧挽留,与蔡绮罗转身回寨。蔡绮罗很高兴,彭河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她走下去。只要彭河下定决心,必能如愿报了大仇。她只想杀了赵盏,别的什么都没注意。 郭忠和李尧心中满是阴霾,这是他们最不想面对的结果。不得不赌一次,采取最强硬的手段营救赵盏。其中有很大的危机,出现丝毫差错,就是大祸。郭忠忽道:“彭河将时间和地点都告知了我们。他说准时在戌时中,在关押皇帝的院子中,了结最后的大事。他是告诉我官家就在那个院子里吗?我们该不该相信他?”李尧道:“彭河的武功远在蔡绮罗之上,整个山寨都听他的命令。彭河如果真的想放了官家,直接放了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郭忠道:“不错。彭河的话不能尽信。今晚按照原定计划,但重点仍是那所院子。如果彭河与蔡绮罗都在屋中,只官家一人,官家不会武功,这有些难。不过我会想出办法保官家安全。”李尧道:“今晚依靠你了。”郭忠道:“时间应提前些,不能按照彭河所说的戌时中。但戌时之前天还没大黑,不能潜入。时间定在天黑后,刚到戌时,我带人破坏机关,潜伏在寨中,伺机而动。”彭河道:“这方面你有经验,按照你的计划去做,我全力配合。” 当晚,天擦黑。晚饭是一只整鸡,一个猪肘子。赵盏吃了许多天青菜豆腐,虽吃得下,实在许久不见荤腥。见了泛着油光的肉,不免咽了口水。他侧过头不看,去点燃了油灯。知道这最后一餐,哪里吃得下?他远没到不顾生死的境界,年纪轻轻,有远大理想,有父母在堂,有妻子儿女,如何能放得下?但这件事是他的底线,不能退。阻碍他惩治贪腐,如同有人逼迫他与金国保持和平,不能灭金一样,都不可能答应。为了保命答应这样的要求,等同于将国家利益弃之不顾,将自己的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他今后做皇帝就是尸位素餐,干不成大事了。那才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妻儿老小,对不起自己了。这般活着,郁郁寡欢,丧失了精神寄托,丢掉了奋斗的方向,活着有什么意义?这不是寻常人的倔强,这是君王的骨气。念及此处,却是看得开了。撕下个鸡腿,大口咬落。 彭河与蔡绮罗推门进屋,他端着个餐盘,盘上放着三杯酒。蔡绮罗冷笑:“死到临头,你胃口倒好,还吃得下。”赵盏道:“死到临头就不能吃饱了吗?是什么道理?这只鸡咸了,你们真舍得放盐。”彭河道:“盐税低,盐价低。从前舍不得,现在没什么舍不得。香料价格也不高,供应充足,都是皇帝的功劳。”赵盏道:“以前我在南京城里吃面,店家为了省钱不愿多放盐,吃来无滋无味。他说盐价太高,不得不少放,其实只想多些利润。后来我仍过问了盐价,降低了盐税。阁臣劝我,降低盐税是好,能提升百姓生活水平。万一国库缺钱,提回盐税就难了。我最后还是坚持降低了盐税,加强朝廷对盐价的监管,让百姓吃上低价的食盐。现在盐价低了,你们却不当一回事。”彭河将餐盘放在桌上。“从前舍不得,终于吃得起,总要放肆一些日子。”赵盏将鸡骨头放在一旁。“我就说有了好菜,不能没酒。酒肉酒肉,缺一不可。”伸手来拿酒。彭河抬手拦住。“不急着喝酒。我们先说说话。”赵盏道:“边喝边说,才有意思。”彭河道:“只三杯酒,我们三人每人一杯,喝了就没有了。”赵盏道:“也好,留在最后喝。我还有些事需要交代。” 彭河问:“这么死了,你必定有遗憾吧。”赵盏道:“人这辈子,什么时候死都有遗憾。现在死了,大业未成,怎能不遗憾?不用多久,大军北上,收复故土,灭了金国,赶走了蒙古人。富民强国,建立前所未有的功业。等到这些都完成了,等到我年纪大了,那时候死,于国于民或许算勉强问心无愧,又舍不得妻儿。不能日夜陪伴,不能时刻教导,难免遗憾。”他问彭河:“你呢?你这么死了,有什么遗憾?”彭河苦笑:“我能有什么遗憾?”赵盏道:“男儿没能成就事业,没能与妻子相守相知,生儿育女,不能享天伦之乐,不遗憾吗?”彭河道:“你说的对,什么时候死都有遗憾。没能娶妻生子,成就事业,算是遗憾。若非捉了皇帝,我多活几十年,仍不免遗憾,可能多活几十年,遗憾少一些。” 赵盏扯下个鸡腿递给彭河,彭河接了。“没有今日之事,你能活下去。有了妻儿,有了事业,是少了许多遗憾。”彭河摆摆手:“不是妻儿,不是事业。若我多活几十年,我能亲眼看看,看看你成就的千秋功业。能看看收复了故土,报了国仇家恨。能看看大宋威服天下,四方来朝,荣耀万民。”赵盏道:“你胸怀天下,是我小瞧了你。大宋的百姓会替你看着,也替我看着。”彭河咬了口鸡腿,不说话。赵盏道:“有人说,一切施政,以民为本。裕民以足食为本,治民以安民为本。至今日,大宋仍有饥民,吃不饱饭,卖儿卖女。大宋仍坚持对外用兵,攻击金国蒙古。百姓不能足食,不能安定,是我做得不够。但是,只要灭了金国,赶走蒙古人,平定天下,就不用打仗了。做完了这些,我一定能保证充足的粮米供应,让百姓都吃饱了饭。” 他放下了筷子。“江西大灾,我微服前往。官府垄断了米店,将朝廷的赈灾粮放在米店高价售卖。眼见灾民要饿死,我出钱购买粮米,分发给灾民。有个小姑娘,她父母亲属都饿死了,走投无路,活不下去。求我买下她,给一口饭吃,什么都愿意做。我十分愧疚,将她带在身边。我问她有什么要求?只要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猜,她提出了什么要求?”彭河摇摇头。赵盏问蔡绮罗。“你猜猜。”赵盏提起了江西大灾,提起了蔡徽的恶行,蔡绮罗脸色格外难看,竟还要问她。正要出言骂人,彭河一个眼神,她忙住了嘴。赵盏道:“不让你们猜了。她跟我说,希望大宋不要再饿死了人。”彭河道:“大宋数千万人口,这要求太难了。”赵盏道:“必定很难。但这是君王的职责,她的要求合情合理,一点儿都不过分。我当即答应了她。”彭河嘴角抽动了下。赵盏说:“我还没做到。大宋的粮米不足,常平仓太重要,不能尽数放开。有人吃不饱饭挨饿,难免有人饿死。只有粮米充足,产量高,粮价低,百姓买得起粮食,吃得饱饭,我才能说兑现了诺言。”彭河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赵盏道:“不错,比想象的更难。我有了计划,只差最后一步。”彭河问:“什么计划?”又道:“我不问了,朝廷的秘密,我怎好问?你说有计划,一定有了计划,我相信。” 第226章 遗言 赵盏笑说:“你能相信我做得到,让我有些意外。”彭河道:“以前大宋弱于金国,屡战屡败。皇帝能在短短几年间扭转局势,击败金军,令金国俯首。这都做得到,还有什么做不到?”赵盏道:“大宋的火器,在战场上具备压倒性的优势。金国没有应对的办法,怎能不惨败?如今金国只能偷了一把回去仿制。他们仿制不出来,他们本没有时间仿制出来。对金国,我有些玩赖了。”彭河道:“战场瞬息万变,只为取胜,哪有玩赖不玩赖?”赵盏道:“不错。战场厮杀,你死我活,不用讲道义。”他夹起一块肉吃了。“只一双筷子,我吃你们看着,不合适吧。”彭河道:“我们之前吃过了。你吃你的,不用在意我们。”赵盏道:“两道肉菜都咸,香料味道重,不如青菜吃着舒心。你们山寨的厨子不行,水平都不如我。可惜没机会,要是有机会,我给你们露一手。”彭河道:“皇帝还会炒菜做饭?”赵盏道:“咱们汉人常说,民以食为天,种地和做饭都是与生俱来的技能,只是后来有了高低之分。皇帝也是汉人,怎么不会炒菜做饭?”他接着道:“做菜不能加太多的作料,作料掩盖了食材自身的味道,那么鸡肉和鸭肉有什么区别?这么做饭,与三哥一斤食材,半斤咖喱有什么区别?白瞎了好东西。”彭河道:“做饭你都能说出许多道理,却的确有些道理。”赵盏道:“人终究要回归本质。出生什么也没带来,死后什么也带不走。名利地位金钱皆是身外之物,有什么放不下?就算放不下能怎样?谁都逃不过死亡。历来许多帝王求长生之术,妄想千秋万载手握大权,享受富贵,有谁得了长生?到头来,一抔黄土而已。”他道:“我吃饱了,咱们说正事吧。” 彭河不语。赵盏道:“你不问问我最后的决定?”彭河道:“我知道你的答案,问不问有什么差别?”赵盏道:“相见不多日,竟是你了解我。”蔡绮罗要拔剑,彭河问:“你急什么?”蔡绮罗道:“你承诺过,如果狗皇帝再不答应,你不会拦我。”彭河道:“不差这么一时半刻,你收起了剑。”蔡绮罗不理会,举剑要刺。彭河双指夹住剑身,轻轻一掰,长剑从中折断。蔡绮罗怒问:“你说过什么话,你全忘记了?”彭河道:“我说过的话,定要作数。还没到最后时刻,你着急动手,我自要阻拦。”蔡绮罗问:“什么最后时刻?现在还不是最后时刻吗?”彭河道:“我说过,戌时中,还没到,快到了。”蔡绮罗恨恨的收起半截剑。“我便多等一会儿,到时你再拦我,我定与你翻脸。” 赵盏道:“正好还有些时间,我要留下些话,你让人取来纸笔。”彭河吩咐下去,很快送来了纸笔。彭河提笔蘸了墨:“你说吧,我替你记下来。”赵盏道:“也好,我懒得动笔,写的字又难看。”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第一条,我的儿子赵承业年纪太小,主少国疑,不能继位。将皇位传给景王赵默。”彭河的笔有些颤抖。赵盏说:“这是旨意,赵默不许推辞,谁都不许反对。阁臣是大宋栋梁,有治国才能。赵默继承皇位后,多听阁臣的建议,不可独断专行。”赵盏探头看看:“你的字写得挺好,比我强。”彭河道:“我曾参加大宋武科举,落榜归来,才做了草寇。武科要考策论,字写不好,怎能入围?”赵盏问:“你什么时候参加了武科举?”彭河道:“七八年了。”赵盏道:“那时我未执政。此后朝廷开科举,文科武科入榜人数相同。见你武艺言谈,大有金榜题名的希望,你为什么没去试试?”彭河道:“蔡公在时,我在蔡公手下做事。蔡公出事后,我离开了大宋,没回去了。”赵盏说:“当是你我都错过了。没能君臣共事,却以这种方式相遇。”彭河道:“我命中注定不能金榜题名,皇上命中注定有此劫难。一切命中注定,该当如此。”赵盏道:“该当如此。” 赵盏道:“第二条,赵默继位后,待军中装备火器达到五万把之后,立刻发兵灭金。同时防备蒙古人,不许蒙古人踏入大宋土地。灭金后,蒙古是大敌,必要时出兵攻击蒙古人。占据东北方金人故土,迁移百姓开垦耕地。司农寺中有玉米种子,于全国推广种植,尤其东北土地大批量耕种,能保证大宋粮米充盈,不会饿死了人。我的各种政策,或许能富国强兵,能不变尽量别改变。”他沉默片刻。“第三条,我的妻子,池素素,池瑶瑶,唐芍,如果想要改嫁,允许出宫改嫁,朝廷当给予金银财帛。小锦和完颜玉有了子女,烦她们替我照料。等赵夏和赵承业长大成人,她俩想改嫁,允许改嫁。我没娶完颜楚楚,也没碰过他,她还不算我的妻子,由完颜玉负责她未来的生计。她们必须都好好活着,绝不能想不开,这是旨意。”赵盏半晌不说话,彭河不催促。 蔡绮罗冷笑:“狗皇帝也有感情?真是新鲜,我还以为你是狼心狗肺。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动手了。”赵盏道:“蔡徽贪腐巨额金银,许多金银追不回来。本该连坐惩治他家人,我若狼心狗肺,稍稍狠心,你还能站在这骂我?”蔡绮罗笑道:“后悔吗?后悔当年为什么不将我杀了,以绝后患。”赵盏道:“还罪不至死。按照规矩,你全家都要降为贱籍,男子为奴为仆,女子供人玩乐,低人一等,被人瞧不起。以替蔡徽偿还罪孽。”蔡绮罗愤怒的盯着他。赵盏说:“虽然我免除了大宋的贱籍,早晚能恢复了自由身。但蔡徽一案,未行连坐,让你们躲过了那悲惨经历,你也免了沦落风尘。你不好好过日子,要为蔡徽报仇,我可以理解。但你张嘴骂人,骂大宋君父,是你太不知廉耻。”蔡绮罗道:“我就骂你了,怎样?狗皇帝,狗皇帝,你能将我怎样?”赵盏道:“我深陷此地,不能将你怎样。但我瞧不起你,蔡徽养出这样的女儿,我也瞧不起他。”蔡绮罗道:“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宋朝皇帝怎样?逞口舌之快,令人发笑。”赵盏道:“咱俩谁在逞口舌之快?我都懒得理你,你每句话都要骂人,还说我逞口舌之快,令人发笑?”蔡绮罗道:“狗皇帝死到临头,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刻?”赵盏道:“我死到临头,你也死到临头,彼此彼此。”蔡绮罗道:“用我的命换了皇帝的命,这世上没有更划算的事了。” 赵盏侧头不看她:“第四条,不可责怪随行的禁卫军。死亡的禁卫军追加抚恤,幸存的禁卫军,不可追究责任。这件事与西北军都督李尧没有关系,不可惩戒。第五条,我活着时未建陵墓,死后也不用建坟冢。大宋没有殉葬的规矩,陪葬品也无需准备。焚化后,骨灰洒进大海。就这些了。”彭河停笔,满头大汗。赵盏的遗言,字字句句惊心动魄。他是有作为,敢作为的君王。山下聚集的百姓就是证明,百姓得了好处,百姓拥戴君王。他们此举分明在和全天下作对。他希望赵盏活下去,希望赵盏能答应了要求,平安下山,造福万民。他承诺为蔡绮罗了结牵绊大事,偿还了蔡公的恩情。奈何一边是国,一边是家。一边是圣明君主,一边是心爱姑娘。他陷入了两难,他曾经陷入了两难。按常理来说,彭河是落草贼寇,国于他有什么关系?何必在乎赵盏是不是圣明君主?可他与寻常山贼不同。若非武科举落榜,他必定为大宋征战沙场,视死如归。他必定为了保护黎民百姓,浴血拼杀,他必定会成长为这个国家的忠臣良将。偏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从小梦想成为兵的人,竟成了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身份几经改变,最深处的本性从未变过。他不能为国家做些贡献,断不该给国家惹了麻烦。杀了赵盏,他就是大宋的罪人。他不似蔡绮罗决绝,他始终将自己视作大宋子民。死后如何面对祖宗?过去的两难,伴随蔡绮罗那支射向他的箭,伴随山下聚集的百姓,伴随赵盏所言所为和这封遗书,如今已不难抉择了。 赵盏道:“我说完了,口干舌燥,给我一杯酒润润嗓子。”彭河道:“三杯酒,我们三人每人一杯。你先选一杯吧。”赵盏和蔡绮罗知他意思,酒是毒酒。赵盏被杀,他们俩一样活不了,都要死在此地,酒是上路送行的酒。蔡绮罗道:“我不喝酒,要亲手杀了狗皇帝。”彭河道:“君王的死,该有全尸。不能动刀兵,不能溅血。”蔡绮罗道:“狗皇帝没给我父亲留全尸,我干什么给他留全尸?没活剐了他,够幸运了。”说罢抽出了半截剑。彭河道:“你收起了剑。”蔡绮罗道:“我不,我要杀了个狗皇帝,为父亲报仇!”提剑就刺,彭河夹手夺过,倒插在桌上。“我说喝酒,不动刀兵,你听不懂吗?再敢不听我话,我就先杀了你。”蔡绮罗是不想活,也不能死在赵盏之前。她咬牙道:“毒死了狗皇帝正合我意。死后面色漆黑,七窍流血,无比悲惨,最是痛快。”赵盏道:“死后哪有好看的脸色?”问彭河:“既然三杯都是毒酒,有什么差别?为什么要让我选一杯?”彭河道:“三杯酒,两杯有剧毒,一杯无毒。让你先选,若选到了无毒那杯酒,是你命不该绝,我放你走。”蔡绮罗忙道:“你说什么?你要放了狗皇帝走?你忘记了誓言了?你对得起我吗?”彭河道:“我没忘记誓言,若皇帝选了无毒的酒,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说我对不起你?你对得起我吗?昨日的事,你不记得了了?”蔡绮罗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杀我。我从未打算苟活,但必须先看着狗皇帝死!”彭河道:“我不敢杀他,我也无权杀他。将他的命交给上天定夺,只有这么做,我才有面目去见祖宗。”蔡绮罗道:“你不敢杀他,我敢杀他!我不是汉人百姓,我不用见什么祖宗。你躲在旁,别拦着我。”彭河道:“我绑架皇帝上山,与我有莫大关系,我怎能抽身事外?皇帝命中该死,没什么好说,不该死,就不能杀。” 蔡绮罗见他坚持,用强自己敌不过他。若狗皇帝真将无毒的酒选去了,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狗皇帝离开?所有的筹划不都成了空?又想:“三中选一,选中无毒的酒并不容易。再厉害的毒,不至于见血封喉。如果狗皇帝运气好选了无毒的酒,我与彭河的酒有毒,都中了毒,他未必拦得住我,我死前必须杀了狗皇帝。”她往前凑凑,距离赵盏不过数尺,抬手就能杀人。她道:“不如让我先选。”彭河道:“让皇帝先选。”赵盏道:“不知哪杯酒无毒,先选后选没什么不同。你俩先选吧,给我留一杯就是。”彭河道:“不,你先选。我说过让你先选,就不能反悔。”赵盏道:“那好,我先选一杯。”他选了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彭河嘴角颤抖,心慌心乱,冰凉从脚底升起,直到后脖颈。他亲手下毒,岂能不知哪杯酒无毒,哪两杯酒有毒?赵盏选了那杯酒,他怎么能选了那杯酒?真是天意吗?真的是天意?蔡绮罗道:“该轮到我了。”彭河道:“先轮到我。”他选出一杯按在桌上,最后一杯给了蔡绮罗。 第227章 毒酒 世事尽有定数?世事尽是偶然?赵盏握着酒杯,望了眼黑布遮掩的窗户。到了此刻,李尧他们没能救我,当是来不及救我了。这段历程当做一场有悲有喜的梦吧。不过人间都是一场梦,谁能说,所经历的事,见过的人,都是真实的?大概每个人从生到死都在梦里而不自知。他叹了口气,仰头要喝,听得一声炸雷,酒杯险些跌落,这杯酒便没能入口。彭河道:“关中大旱,许久不听雷声。如此震耳雷,想是要下大雨了。痛痛快快的下一场大雨吧。免得关中百姓沦为灾民,吃不饱饭,饿死了人。”赵盏道:“下大雨最好,不下雨,真的沦为灾民,朝廷也会尽全力救灾,不会让关中百姓饿死了。我为什么要微服来陕西,就是为了关中旱灾。也好,此时能见了雨水,了结心中一件大事。”他举杯要和彭河碰杯,彭河摇摇头。赵盏道:“这杯酒的确不该碰杯对饮。”他举杯再饮,又一声炸雷,正在炸在屋顶,震得几人耳朵吱吱的响。如此天威,令人心惊肉跳,直发慌。天上雷声滚滚,风起呼啸奔腾。赵盏玩笑道:“是老天不想让我喝这杯酒吗?” 沉寂片刻,赵盏见蔡绮罗红着眼睛盯着自己。蔡绮罗一心要为父报仇,她才不信这几声雷。不过赶巧了,如何能说天意如此?赵盏苦笑道:“相比你杀我,我还是愿意喝酒。”彭河按住了杯口。“官家忘记了一件事。”赵盏道:“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还有什么忘记了?”彭河将写好的五条遗言压在桌上,推到赵盏面前。“官家这般信任我,我写好了,看都不看?官家信任我,朝中的文臣武将怎能信任我?若说这遗言造假,岂不是坏了国家大事?”赵盏道:“不错,我没携带皇印,签字也是一样。”他放下酒杯,接过毛笔,写上名字。“我的字不好看,却最有特点,我父亲,阁臣都认得,不会错。”彭河道:“官家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写错,漏写的地方。”赵盏捧着那张纸检查。彭河接过毛笔,顺势将自己的酒杯与赵盏的酒杯互换了。赵盏没发觉,蔡绮罗看的清楚。她怒问:“你干什么?”彭河道:“什么都别问,一会儿你就明白了。”蔡绮罗道:“我如何不问?”彭河道:“让你别人就别问。”蔡绮罗不好得罪了彭河,心道:“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互换了酒?狗皇帝的酒有毒,他的酒没毒吗?他要留下狗皇帝性命不成?他之前就不对劲了,他为什么要准备一杯无毒的酒,不正是要给狗皇帝一个活命机会吗?真是这样,我得想个对策,必要时连彭河一起杀了。”又想:“留下狗皇帝性命,于他有什么好处?狗皇帝活着,他也得死。要是想活,为什么不答应了李尧的要求,带着金银离开大宋,享受富贵?不怕他,狗皇帝要是没喝到毒酒,我也能杀了狗皇帝。”念及此处,不多言了,索性看看到底彭河想做什么? 赵盏将纸折好递给彭河。“没什么问题,写的都对。你差人送到李尧手里。”彭河不答话,挑了挑灯芯,油灯更亮了些。蔡绮罗问:“你还不喝吗?在等什么?是怕了?”彭河道:“咱三个一起喝。”他先仰头喝了酒。蔡绮罗望着赵盏,赵盏提杯到嘴边,雷声低响,没像刚刚那般炸在近处。他道:“当真是巧合。”大口喝了。蔡绮罗这才随着喝干了酒。三人相对无言,房中无比宁静,都静等死亡降临。蔡绮罗怕赵盏喝到了无毒的酒,如果她与彭河有反应,她立时要动杀手,怎能让赵盏独自活命?过了不多会儿,觉得肚腹隐痛,知道自己这杯酒定然有毒。彭河端坐,不见甚反应。赵盏已摔下椅子,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她松了口气,不再怀疑。赵盏不习武功,毒性发作快,忍受不住,死的快。自己练习武功,身体好,毒性发作慢。对彭河道:“我以为你将无毒的酒换给了狗皇帝,不想你是将有毒的给了他。是我错怪你了,你做得好。”彭河道:“毒性猛烈,入口必死。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蔡绮罗道:“我发过誓言,只要替我做成事,愿意嫁给你为妻。这辈子不能陪伴身边,下辈子给你补偿。”彭河道:“下辈子,我们都好好过日子,不相见也不妨事。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的命是蔡公的,现在还给蔡公,理所应当。”他起身,将写有赵盏遗言的那张纸在油灯上点燃。蔡绮罗道:“好,烧了最好。我们不给狗皇帝传什么遗言,让他死都不能瞑目。” 彭河将那张纸烧毁,纸灰散在四处。蔡绮罗腹中隐痛变为剧痛,她咬着牙:“死之前,我要刺狗皇帝几剑,解心头之恨,算是报了大仇。”彭河道:“我说过,皇帝死不能动刀兵,不能溅血,你全忘记了?”蔡绮罗道:“人已死了,刺尸体几剑碍什么事?”彭河道:“是生是死都不可。”蔡绮罗以为彭河没有中毒,彭河不让她做,她定做不了。只得道:“皇帝死在我们手里,如何死不重要了。”彭河拔出桌上的断剑,倒转断剑,刺进了小腹。蔡绮罗道:“我们做成了大事,你我一起上路,我们死都不分开了。”彭河抽出断剑,鲜血迸涌,断剑再刺进了右侧胸口,他吐出一大口血。蔡绮罗道:“郎君,你我不管谁先死,都等着另一人。不见不散,一起走黄泉路,免得孤单。” 彭河拉住蔡绮罗的手,走开几步。蔡绮罗的毒性发作,站不稳了,她靠着彭河。彭河握紧了她的手。蔡绮罗说:“我做梦都没想过,真的能眼见皇帝死在面前,我真的能为父亲报了大仇。没有你帮忙,我做不到。父亲终能含笑九泉。”彭河道:“蔡公动用贪腐得来的金银,救我们性命。用不义财,行义气事,这,到底算义气还是不义气?”蔡绮罗道:“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彭河道:“你为了替蔡公报仇,用婚姻大事牵绊住我。说嫁我为妻,到底有无丝毫感情?”蔡绮罗要解释。彭河道:“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你是大小姐,我不过是蔡公身边任驱使的随从,如何配得上你?如何能入了你的眼?”他身子晃晃。“我以为得偿所愿。实际上,我得到的不过是一副躯壳,没有感情的躯壳。你从来没有过半分真意,我怎看不出来?我对你有用,你就顺从我。我对你没用,或者阻碍了你报仇,你会毫不犹豫的杀我。”蔡绮罗道:“我们讲好了条件,你若不能兑现了诺言,不能帮我报仇,我自要想别的办法。到了此刻,都过去了,何必争个是非对错?我会兑现诺言,这辈子与你做了几夜夫妻,下辈子,我一生一世都做你妻子。” 彭河沉默片刻。“我发过誓言,如果不能替你做成大事,不能杀了官家,愿受三刀之刑。大丈夫不食言,做成了就是做成了,做不成就是没做成。三刀之刑,我受过两刀了。”蔡绮罗惊问:“你说什么?”彭河道:“我没能替你做成大事,没能杀了官家。我违背了诺言,我该受三刀之刑。”蔡绮罗眼前发黑,望着躺在地上的赵盏。“他,他,他没喝毒酒?”彭河道:“你我喝下的是毒酒,唯独官家的酒无毒。”蔡绮罗开始慌乱。“不,我的酒有毒,我知道中了毒。狗皇帝也中了毒,他要是没中毒,为什么倒下了?”彭河道:“那杯酒里放了厉害迷药,官家的身体抵不住一时半刻就会晕厥。睡过一两天醒来,与常人无异。” 蔡绮罗一阵阵眩晕,头痛欲裂。她没力气大声喊,颤抖的问:“狗皇帝,他,他选了有毒的酒,你选了无毒的酒,你将无毒的换给了他?有毒的自己喝了?你,你不让我先选,就是怕我选走了那杯酒。你让我最后选,只给我留一杯毒酒。你要放狗皇帝性命,你要毒死了我。”彭河道:“最开始,我便希望官家能选无毒的酒。我不想害了官家,他不该死,不能死。”彭河脚下一绊,毒酒和重伤的侵害,他快要坚持不住。蔡绮罗拼命要冲向赵盏,彭河抓着她的手,她挣脱不得。蔡绮罗哭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到了最后关头,距离成功一步之遥,你背叛了我,背叛了父亲,你让我死不瞑目,我恨你!”彭河道:“咱们的恩怨,我与蔡公的恩怨,等到了下面,与我清算。”他拔出断剑,刺进了左胸心脏,立时倒地而亡。 彭河倒地,带倒了蔡绮罗。蔡绮罗距离赵盏不过一丈左右,她中毒极深,命在顷刻。彭河的手如钳子扣着她,她甩不开。咬着牙拔下彭河胸口的断剑,切断了彭河的手腕。断剑拖在地上,向赵盏爬去。这段距离对此时的蔡绮罗,如同天堑,难以跨越。报仇的信念支撑,这口气吊着,无论如何不肯咽下。哗啦啦的响声,黑衣人撞破了门窗,跃进屋中,是镇江司的人。蔡绮罗没力气爬到赵盏身边,只能拼着最后力气,将断剑掷出。一支弩箭撞在剑身,断剑刺入了桌腿。紧接着七八支弩箭都钉在了蔡绮罗身上。蔡绮罗临死前只听得呼喊:“官家,官家怎样了?还有气息,快叫郎中!”她终究没法闭上眼睛。 蔡绮罗也是可怜人。她坚信蔡徽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她舍身只为报杀父之仇。只要能报了杀父之仇,愿意付出所有,无怨无悔。唉,若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该为妻女积德,怎会行此丧尽天良之恶事?纵然没有赵盏严惩贪腐,他能躲过朝廷律法监察,躲得过良心的纠葛谴责,获得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躲得过冥冥中的那笔阴间账吗?赵盏不行连坐,蔡绮罗仍是为蔡徽造过的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报应到底着落到了他女儿的身上。蔡徽泉下有知,后不后悔呢? 自那晚开始,陕西河南下了一天一夜大雨,之后连着下小雨,旱灾彻底消除。雨后多见彩虹。民间听说皇帝无事脱险,欢喜之余,听四处传言,天生异象,皆有吉祥之意。都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大宋要兴盛起来了,国运到来,不可阻挡。官家活着,定能收复故土,创建太平盛世,成千古帝王。十几日后,赵盏一行人启程回京。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关中百姓夹道欢送,山呼万岁。李尧亲率西北军一万精锐跟随。车仗行至白帝城,乘船顺江而下。大宋水军前后左右护卫,岸上有骑兵同行,两岸百姓对船队行礼叩拜。赵盏必须要让天下百姓知道,知道皇帝活着,以安定民心。所以,回京一路,可谓大张旗鼓,四处通告。百姓欢呼雀跃,沿江总有爆竹声响,如同过年般喜庆热闹。 洪雨洛依偎在赵盏身边,手指相扣,日夜陪伴,片刻不愿分开。对她来讲,失而复得,当倍加珍惜。在赵盏身边,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有的人,获得爱情,很容易,容易的让人以为爱情真的就这么简单。有的人,却要经历许多年,经历许多事,经历生死离别。这样的爱情艰难,但这样的爱情铭心刻骨,是两个人一生的宝贵财富。洪雨洛与赵盏的爱情虽是如此,又仅一层窗纸。到最后,自水到渠成。洪雨洛只哭着说:“官家,你带我回家吧。”赵盏就能明白了她的真心真意。无心的错过,是最常见的轮回。竟仿佛久别恋人重逢,不必多言半字,相视一笑,能解所有心事。 第228章 准备对西夏发动战争 赵盏回到南京城,暑热已逐渐消退,不似之前那般难熬。不及多休息调整,次日清晨开廷议,与文武百官相见,以稳定朝局。廷议叫做廷议,只是这么叫,廷议没有议。除了内阁七名正副宰相,往下都是执行者,不是政策制定的参与者。所以,赵盏极少开廷议,多开议政厅议事。他离开一月有余,虽内阁有权力处理日常军政事务,一些大事仍需皇帝决定。赵盏也要了解国家各方面的发展和问题。眼下,赵盏最关心的是火器装备,他要收复故土,大宋要灭金。赵盏在遗言中叮嘱赵默军中火器装备数量达到五万把,即刻发动灭金战争。而赵盏珍惜将士性命,他的计划是装备到七万把,最好八九万,才能尽量减少将士伤亡。但灭金不能再拖延了,最晚到明年此时,一定要解决了金国。 下午,召集阁臣议事。议政厅中,枢密使留正将折子呈给赵盏,赵盏翻看。留正道:“全军装备火器三万余把。殿前军作战军团,建康军,镇北军都在批量装备。西北军还没有装备。秋冬季会重点为西北军装备火器和各种棉衣棉被。”赵盏问:“按照现在的进度,到今年年底,能装备多少?”留正道:“五万把应该能达到。”赵盏问:“军器所其他的火器研发,怎样了?”留正道:“都有序进行。有些试着装备给了殿前军作战军团,还有辛帅统辖的飞虎军和神机营。”赵盏问:“重型火器呢?”留正道:“重型火器生产复杂,产量很低,运输也困难。还有弹药生产,都不高。陆续装备了殿前军和建康军。主要利用滇马运输,没有占用战马。”赵盏道:“军器再立功劳,枢密院理当嘉奖。”留正道:“几日前枢密院嘉奖每位工匠二百两银子,不知官家认为可否?”赵盏道:“校尉官阶的工匠,按照将军级别,之下都按照校尉级别,每位工匠赏一座宅子。宅子集中在同一所大院,由殿前军和镇江司派人守卫。如果没有这样的大院子,单独拨钱建设一个。”留正道:“臣随后着枢密院去办。” 赵盏问:“说起战马,大宋一直缺少战马。大宋目前有多少匹战马?”留正答:“十七万匹。”赵盏道:“太少。”留正道:“江南不适合养马,云南的滇马不能做战马。朝廷鼓励民间养马,有效果,去年能获得战马近四万匹。怕这是极限,以后只会减少,不会增加。”留正看看赵汝愚。赵汝愚道:“朝廷大修官道,物产运输需求量激增。各种物产需要马匹运输,市场对马匹的需求不断增长。民间的马匹不够用,朝廷自然不好买。朝廷如果强买,或者提价购买,对大宋商业手工业发展不利。”赵盏道:“鼓励民间养马是权宜之计,最终仍要依靠养马地。”留正道:“按照官家的计划,河西养马地在恢复建设,去年产出良马六万余匹,少半数能做战马。只要朝廷扶持,河西养马地产马定会连年增加。大宋收复了关中之地,关中养马地也可提供些战马。”赵盏道:“河西养马地是不错,但需要时间发展恢复,也满足不了大宋军队的需求。打金国差不多够了,以后打蒙古怎么办?没有足够的战马,怎么与游牧民族作战?他们不断袭扰,我们追不上,不是要吃大亏?如果追不上,这些火器就不能发挥作用。这几年,我努力增加大宋的战马,唉,到现在才十七万匹。七十万军队,十七万匹战马。蒙古十万骑兵,都不止十七万战马。他们能一名骑兵配备三匹战马,我们怎么打?” 留正道:“金国战马主要来自女真人故土,那边的战马质量极好,地广人稀,也是不错的养马地。大宋发动对金国的全面战争,不妨夺了那边土地为大宋养马。”赵盏道:“何止是养马,能做的事太多了。那片土地是用武之地,要什么有什么,定要彻底并入大宋版图才能解了万世之患。不过那片土地广阔,边境线太长,无险可守。不解决了蒙古,大宋没法牢牢的控制住。”留正道:“官家所虑有道理,蒙古人袭扰难以应对。还有个养马地,便在西夏的河套地区。大宋多次要求西夏在朝贡中增加战马,西夏一直以遭受金国劫掠为由,不进贡战马。大宋又提出在边境开马市,西夏依然不答应。镇江司却查探出,西夏在组建骑兵,总数有六七万之多。”范成大道:“西夏左右摇摆。曾经做大宋属国,金国强大后,做了金国属国,后来又做大宋属国。蒙古人崛起后,西夏八成生出了别的心思。我们要留个心眼,不能完全信任了他们。”赵盏道:“这我明白。之前对金作战,不许西夏参与,正是怕西夏趁机搞事。六七万的骑兵,步兵至少十几万吧,他们想干什么?” 留正道:“去年西夏国王李仁孝病逝,其子李纯佑得大宋册封为西夏国王。此后,李纯佑几次请求参与大宋对金战争,大宋均拒绝。西夏拥兵,或许与此事有关。如果任由西夏扩充兵力,以后未必会听大宋的话。臣以为,当早作打算。”范成大道:“西夏历来表面上做附属国,宗主国却无权对西夏内部军政过多干预。近年西夏被金国劫掠,实力大不如前,可这种事咱们说了,他们未必会听。臣以为,当采取强硬手段。否则等到明年发动灭金战争,西夏不经允许忽然插一杠子,怕是要影响了整体战局。”赵汝愚道:“西夏非常依赖大宋贸易,不妨从这方面下手。西夏土地贫瘠,缺少雨水,粮米都不足自食。每年西夏要从大宋购买许多粮米,如果大宋以此威胁,想西夏会妥协。丧失与大宋的贸易,西夏人饭都吃不饱,怎有粮食养兵?”范成大道:“要是我们逼迫西夏,西夏倒向了蒙古,于大宋没有好处。”赵汝愚道:“蒙古人无法满足西夏的粮食需求。”范成大道:“西夏做了蒙古的附属国,跟随蒙古进攻金国,缺少什么在金国抢来就是了。要知道,大宋发动灭金战争在明年。到了秋季,草长马壮,蒙古人又要对金国进行劫掠了。完颜璟坚守北方尚且困难,要是西边出了空子,金国不是又要遭一次祸?那片土地是大宋的土地,劫掠的不是金国,而是我们大宋。”赵汝愚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办法。难道要动兵攻打西夏吗?” 赵雄看看赵盏,道:“倒是个好办法。”赵汝愚道:“西夏是大宋属国,要是大宋攻打属国,周边小国如何看待我们?”范成大道:“属国不忠诚,属国不听话,给些教训理所应当。”赵雄道:“附属国不忠诚,灭掉也理所应当。”听赵雄这般说,赵汝愚道:“不能平白无故动兵,需要一个理由。”赵雄道:“很简单,先用宗主国身份和贸易胁迫西夏,要求西夏进贡战马,开马市,减少骑兵数量,减少军队人数。”赵汝愚道:“这样的条件,西夏未必会答应。”赵雄道:“西夏不答应,不正是借口吗?”赵汝愚低眉沉思。周必大问:“如果西夏倒向蒙古,怎么办?”赵雄问:“蒙古人会要西夏这个属国吗?”周必大道:“西夏在战略上十分重要,我们这么赌,筹码有些大。”赵雄道:“蒙古人知道依靠自身,无法灭金,蒙古才一直努力想与大宋联合伐金。尽管大宋不答允,但两国没有仇恨,关系过得去,能保持和平。铁木真收了西夏为属国,就是与大宋为敌。别说蒙古联合大宋伐金,说不定大宋联合金国讨伐蒙古了。到了那时,蒙古人寸步别想南下,甚至北方都难以立足。这因小失大的事,铁木真怎会做?” 周必大道:“如此,我们当迅速吞并了西夏。这样的属国,无法作为帮手,反而会成为我们的麻烦。”留正道:“西夏兵力二十余万,并非弱小国家。牵一发动全身,灭国之战历来不容易。”他顿了顿。赵盏笑说:“枢相看我做什么?”留正道:“臣想官家是不是有谋略,如同当年离间大理那样,让大宋付出极小代价,以坐收渔利。”赵盏道:“西夏不似大理那样有混乱的朝局,不具备离间条件。何况,用计策通常花费许多时间,我们没时间用计策。再有,以前国家实力弱,大理情况复杂,多有瘴气毒雾,土族蛮夷,用计策是不得已。如今国力强盛,西夏环境不复杂,大可直接一些,速战速决。”留正道:“假如与西夏开战,要调动重兵。大宋火器厉害,但西夏军队二十几万人,大宋出兵不能低于二十万。这二十万人,从何处调动,需仔细商讨。”赵盏问:“殿前司十五万人,作战军团有多少人?”留正道:“作战军队十二万五千人。”赵盏道:“殿前司十二万人,马军司两万人,西北军六万人,整整二十万。交给李帅统一指挥。告诉李帅,以殿前军和马军司中装备火器的将士为主对西夏作战。先对西夏进行威胁,要求西夏答应大宋的条件。限定时间...”他问留正:“大军调到西北,需要多少天?”留正道:“马军几日就能达到,殿前军十天足够了。”赵盏道:“好,限定西夏十日内答复。大军调动,如果西夏不同意,不谈,不讨价还价,但凡有一条不接受,直接发兵灭国。别指望对西夏能谈出什么结果,哪怕附属国听话,西夏也早晚要吞并了。”他接着道:“李尧外出作战,西北军定要严密守御边境,不能大意,建康军和镇北军守住黄河堤坝,保证黄河治理顺利进行。金国九成九不会主动进攻,仍要仔细防备。”留正道:“臣会后去办。” 王淮道:“说起殿前军,殿帅赵阗和殿前司副帅赵荀上书请罪。三衙事务,需官家亲自定夺。”赵盏道:“我下了旨意,因保护我死亡的侍卫按照英烈抚恤,不追究其余侍卫的责任。他俩想要干什么?”赵雄道:“出了此等大事,虽侍卫寡不敌众,然不能无人承担罪责,哪怕不是殿帅或者副帅的错。官家该当有所惩戒,让殿前司上下感受到君王威势。如果这样的事都能随便过去,恐怕各级衙门以为官家过于仁慈,不能用心用力。只要不涉贪腐,出了什么大事,官家都不会怪罪。那么如何治下?”陆游道:“官家常说,恩威并施。臣认为右相的话有道理,当有惩戒。”赵盏问:“右相有什么想法?”赵雄道:“赵阗作为殿前司主帅,殿前司出任何问题,他都躲不过罪责。赵荀虽为副帅,主管宫廷护卫,负直接责任。两人皆是高官,惩戒其中一人足矣。至于惩戒谁,由官家决定。”赵盏沉默片刻。“赵阗是殿前司主帅,他倒像个摆设,什么事都不敢做主,整天战战兢兢。不如就让他回家安心过日子吧。”王淮问:“直接免职?”赵盏道:“免除赵阗殿前司主帅职位,降为怀化大将军。”怀化大将军是正三品散官,无执掌,等于是从二品降到了正三品退休养老。赵阗胸无大志,早就想告老还乡,也是得偿所愿了。王淮问:“新任殿帅,不知官家有无人选?”赵盏道:“按顺序递进。说赵荀有罪责,他不能任殿帅,就从第三位递进。”王淮道:“臣领旨。殿前司都虞侯洪蒙新任殿帅。郭杲接任殿前司都虞侯。”众阁臣知道洪雨洛跟随赵盏,洪蒙是大宋国丈。殿前司这等重要衙门,多数时由皇亲国戚执掌,国丈做殿帅,天经地义,更没有什么反对声音。 第229章 战马 范成大道:“金国使臣完颜文龙表示金国很高兴看到官家化险为夷,平安脱险,希望两国能保持长期友好的和平。”赵盏道:“完颜璟以前肯定不这么想。事已至此,他不这么说还能怎样?建康军的军权都还给赵默了吧。”留正道:“整个建康军的军权都交还给了景王爷。”赵盏点点头。“范相,接着说。”范成大道:“金国请求大宋为金国公主完颜楚楚册封位份。不知官家何意,礼部没有给完颜文龙明确答复。”赵盏道:“以完颜楚楚的身份,至少册封为妃。位份可以给,金国的嫁妆呢?”范成大道:“金国之前承诺五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完颜文龙说,官家答应册封位份,五十万两白银即日运到。”赵盏道:“跟完颜文龙说,银子大宋不缺。给嫁妆就给点大宋需要的东西。五十万两白银不要了,给我五万匹战马。”范成大道:“这个条件,怕是金国不会答应。”赵汝愚道:“战马价格极高,五十万两白银换五万匹战马,十两银子一匹战马。正常市价,一匹寻常马都不止这个价格。臣也觉得,金国很难答允。臣建议,给金国些白银作为差价,金国或许会答应大宋的条件。”赵盏道:“不给,一文钱都不给。完颜璟不答允无所谓,那就没有位份给完颜楚楚。我不娶她,两国没有什么联姻。”范成大看看赵雄和王淮,见两人不发表意见,只得道:“臣试着与完颜文龙说说。要是金国不答允,来讨价还价,该以什么标准?请官家示下。”赵盏道:“不让步,就五万匹战马的嫁妆。”范成大道:“臣记下了。” 赵盏问:“还有什么事?”范成大道:“有一件小事,涉及外交,臣请官家定夺。”赵盏道:“范相请讲。”范成大道:“不久前,大宋国境内数千高丽人集体到礼部请求,希望高丽复国。”赵盏道:“复国是他们的自由。想复国大宋不拦着,回去就是了。”范成大道:“高丽人希望大宋能帮着高丽复国。”赵盏问:“什么意思?”范成大道:“他们希望能世代做大宋附属国,希望大宋出兵驻扎在高丽,出钱为高丽重建。”赵盏道:“世代做大宋附属国?这话怕不是他们第一次说了。要是世代忠诚,世代做大宋附属国,怎么做了金国的附属国?这话说得多了,就成了笑话,毫无信义可言。大宋不会收高丽做附属国,大宋不会出兵保护高丽。大宋国库充盈,但每一文钱都是大宋百姓的税款,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大宋百姓身上,岂能白给了外人?真是异想天开,做个白日梦?告诉他们...罢了。”对枢密使留正道:“清查户籍,大宋境内所有高丽人,全部由舰队搭载,送回高丽半岛。他们回到故土,靠着自己的努力从头开始。组建军队,重建家园。大宋不会提供一兵一卒,不会提供一文半文钱。自己家的事,别指望了旁人。”留正道:“臣领旨。”留正问赵汝愚:“副相,大宋境内多少高丽人?”赵汝愚道:“这说不好。大宋户籍和身份牌全相同,没有差别。按照身份牌和户籍分不出汉人还是高丽人。高丽人会说汉话,单看长相难以区分。官家说清查户籍,实在没法清查。”赵盏道:“下文书,通告全国。想要回到高丽复国的高丽人,集中到宁波港口,择日上船。愿意回去的送回去,不愿意回去不强迫。” 赵盏道:“秋季从扶桑购买粮米的事,紧盯着点。如果扶桑准备的粮米不足或者超时,按照协议,五倍赔偿。”留正道:“钟日一直在盯着。”赵盏问:“最近扶桑有什么动静吗?”范成大道:“扶桑两次请求,希望大宋能出售纸张。礼部没理会他们。”赵盏道:“海外贸易禁纸令是针对所有海外国家,凭什么单独为他们开个口子?告诉他们,这事没有商量余地,少浪费时间。没有别的事了吗?扶桑没请求延缓粮米贸易吗?”范成大道:“自从上次扶桑使臣离开,没有这方面的动静。”赵盏道:“今年是第三年,扶桑内乱严重,他们能解决粮米的问题?”范成大道:“这,臣不太清楚。”周必大道:“倒是有一件事,我与枢相以为不算什么,能按时按量提供粮米即可,便没禀报给官家。现在想想,多少有些关系。”赵盏问:“是什么事?”周必大道:“舰队发现很多扶桑农夫被强迫送到了高丽半岛,想是为了占据高丽耕地,缓解扶桑国内的粮食压力。”赵盏道:“很有可能,这非常有可能。这样的话,送高丽人回去十分必要,不能让扶桑得到了高丽的耕地。” 赵盏思索片刻。“刚刚我说舰队送高丽人回去,愿意回去的回去,不愿意回去的不强迫。需要改一改。”文书将前面的纸张撤下,换了张新纸。赵盏说:“下文书,说高丽故土被扶桑人占据了,大宋可以帮助他们收复故土。每回去一名高丽人,朝廷提供十两银子。回去的越多,给的银子就越多。关乎大宋的国家利益,这银子当花。高丽人下船时,每人给一把刀。”众阁臣都看得出来,赵盏显然是不想扶桑按时按量交付粮米,分明是等着扶桑违约。那么一个偏远的小岛,蛮夷弱国,什么都缺,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呢?当然了,上意难测,谁知道官家怎么想?当然了,那个小岛,灭不灭他们,同样无关紧要,谁在乎呢? 金国。完颜璟强忍着不发作,仍是头晕脑胀,少吃了两顿饭。五十万两白银怎么与五万匹战马相比?一张嘴五万匹战马,赵盏你是真敢开口,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故土和京畿都遭遇战乱劫掠,哪有许多马匹了?五万匹战马,你让我上哪找?让我军中的骑兵下马做步兵,把战马给你送去不成?秋天蒙古人来打我怎么办?没有足够的骑兵,怎么对抗蒙古人?还有你们宋朝,别以为我傻,不知道你们最想灭了我们。送战马过去,你们的骑兵多了,我们的骑兵少了,这仗怎么打?赵盏啊赵盏,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送个金国公主给你,不能说倾城倾国,也是个少见大美人了。给五十万两白银做嫁妆,无非是个传统规矩,你还当真了。大金已经低头,你定要让我大金跪下吗?唉,我该怎么办?宋朝说没有谈判余地,给不给战马?不给战马,宋朝有火器,不会改变结局。弄不好宋朝以此为借口,又集结军队要攻打大金。蒙古人尚且不好对付,加上宋朝,大金如何自保?可给了战马,金军战力大损,别说宋朝,眼下的蒙古人都不好打。那火枪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照着仿制都仿不出来,都是一群废物吗?他下旨杀了一批工匠,罚了金国枢密使完颜襄半年薪俸。火枪啊,没有火枪,大金抬不起头,不能挺直了腰,早晚要被宋朝欺负死了。金国不能拒绝,送去完颜楚楚的目的,就是要两国联姻。只要宋朝答应联姻,赵盏想灭金,在道义上就不好说了。私人情感上,有完颜玉和完颜楚楚两位金国公主,或许也能影响了赵盏的战略决策。完颜璟没有别的选择。金国礼部回复宋朝,说大金实在拿不出五万匹战马,愿意给两万匹。宋朝礼部回复,不行,必须五万匹战马。金国礼部说,顶多能给两万五千匹。宋朝礼部说,不行,必须五万匹战马,少一匹都不行。如此,两国礼部开始了围绕战马数量的讨价还价。 西夏。国王李纯佑最近没做了好梦,果然收到了宋朝皇帝的旨意。宋朝提出许多限制,要求十天内给出答复。这两年,西夏算是规规矩矩,从未得罪过宗主国。他们想干什么?以前西夏做宋朝的附属国,保持强大的军力,宋朝从不干预西夏内部事务。这次是怎么了?想想之前金国的劫掠西夏,宋朝眼睁睁看着不管。现在金国是不行了,蒙古可不好对付。西夏不想点办法提升军力,自己保护自己,到了危机时刻,能指望宋朝帮忙抵御外敌吗?李纯佑也是年少轻狂,他手握二十余万职业士兵。西夏人口虽少,征召民兵的话,也能征召几十万。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李纯佑坚信宋朝不过是虚张声势,宋朝真敢将大西夏逼入绝境吗?宋朝自然是敢的。 李纯佑不明白,做附属国就该有做附属国的样子。一旦附属国的实力强大,宗主国则难以掌控。这样的主从关系不过是名存实亡,没有任何实际价值。想想以前西夏做大宋附属国,着实可笑。准许西夏保持军力,宗主国不干预附属国内政,宗主国竟还要每年以赏赐为名,赠给西夏许多金银财帛。到底谁才是主子?为人君,止于仁。仁宗是好皇帝,但太仁慈。那种仁慈正是赵盏一直警示自己不可存的妇人之仁。仁宗在位四十余年,大宋文化兴盛。那个时代有范仲淹,有欧阳修,有韩琦,有富弼,有包拯,有晏殊,有司马光,有三苏,如此灿烂耀眼,令人着迷。但那个时代,怕也是大宋最重文轻武的时代。少兴刀兵,军备废弛。幽云十六州落于敌手,中原暴露,汴梁无险可守。若非大辽自身原因,无法对外用兵,谁敢保证靖康那样的耻辱不会提前数年?不论南宋北宋,都缺少战马。西夏拥有河西河套两个绝好的养马地。但凡大宋能获得一个,都不至于面对游牧民族屡战屡败。大宋对西夏在军事战术上不占优,却具备绝对的经济和人力优势,完全有能力,有机会彻底灭掉西夏。终究因仁宗的仁慈令西夏存国。说高宗赵构不配拥有岳飞这样的名将,那么仁宗赵祯也不配拥有狄青这样的名将。因仁慈丧失绝好的机会,最可惜,最可恨。 过去的事已然过去,不多说了。西夏当即表示,宋朝提出西夏进贡战马,开马市,减少骑兵数量,减少军队人数这四条,西夏都不能接受。同时表示,以前西夏重文轻武,此后当学着大宋文武并重。西夏要组建骑兵部队,急需战马,没法进贡战马,开马市,更不能减少骑兵数量和军队数量。但西夏作为宋朝附属国,绝对忠诚,没有二心。以后宋朝有战事,西夏能提供帮助。希望大宋能够理解,继续维持两国贸易。西夏愿意增加其他物产贸易,唯独战马不行。 西夏使臣还没走,李尧率领二十万军队越过边境,进入西夏境内。西夏匆忙调动五万骑兵阻拦,怎能拦得住二十万大军?殿前军十二万人中,装备火器一万余把,火枪弓弩齐射,西夏五万骑兵被枪声震慑,乱成一团,坚持了半个时辰,伤亡三万余,仓皇撤离战场。毕再遇率两万马军紧追不舍,于兴庆府城外全歼了这支李纯佑新组建,寄予厚望的骑兵部队。李纯佑站在城头,看的一清二楚,气得他肝胆俱裂。毕再遇扬旗,绕过兴庆府,游击西夏援军。马军在对金战争中,遭受了重大失败,赵盏曾一度想解散了马军。有了岳霖的求情,马军才得以保全。让马军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是朝廷的恩典,给了他们洗刷耻辱的机会。尽管马军不似飞虎军装备火器,然将士都憋着一股劲,作战格外勇猛无畏。在兴庆府以北,接连击溃了几支西夏援军,歼敌一万余,自身伤亡一千多人。西夏军队多年训练荒废,如何是宋朝精锐骑兵的对手?援军不敢前进,几万援军被一万多马军拦在了兴庆府以北。能彼此看见,始终无法进城会和。 很快,李尧的主力部队抵达兴庆城下。兴庆城中有驻军四万,援军迟迟不到,纵然援军到了,怎抵挡得了十几万人?李纯佑没想到宋朝真的会打,没想到在宋军面前,西夏军队不堪一击。他急忙遣使求和。表示愿意答应大宋所有要求,只求大宋能够退兵。李尧不允。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晚了。李尧镇守西北,最清楚西北的局势。西北军说是在重建河西养马地,其实大宋并未完全控制河西,河西大部仍在西夏手中。最丰美的牧草,最好的马场,都在西夏手中。战马,战马,战马,大宋最缺战马。等着西夏进贡开马市,不如直接抢过来。以前宋朝不够强大,有金国在北方虎视眈眈,不能动西夏。如今国力强盛,怎会惯着西夏?何况,二十万大军,说来就来,说退就退?你以为赵盏是仁宗?在获得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西夏说反就反,说和就和?这片土地势在必得,获得两大养马地,能完全扭转了大宋缺少战马的劣势。 第230章 西夏灭国 太祖皇帝疑心极重,怕自己所作所为被后人仿照,也来个黄袍加身,夺走了赵氏天下。因而制定了诸多限制武臣权力的政策。其中之一,发生战事朝廷派遣文臣代替武臣统军作战,武将不可擅自统军。虽然有效限制了武臣叛乱,但让文臣统军作战与让武臣做文章有什么差别,不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懂得作战的武臣无决策权,让不会作战的文臣掌控大军胜负,将士生死,能有什么好结果?也是守内虚外的政策所致,反正用兵多是对外,打不过便打不过,输了就输了,无所谓。只要于内避免了武臣反叛就达到目的了。如果太祖皇帝知道,后世要面临如此多的强敌,频受屈辱,家国沦丧,还会不会这般坚定?我想仍是会的。就如同太祖遗训后世子孙不许杀士大夫,为什么他自己要杀,还杀了不少,杀了必弃市。太宗皇帝也杀,一直到了仁宗皇帝才不杀了。仁宗之后的皇帝仍然在杀,不过极少极少,能不杀则不杀。但有宋以来,防备武臣的政策从未改变过。国家危急,依靠武臣浴血保国。国家安定了,兔死狗烹。这样严重的重文抑武直接导致了国家整体的软弱。 的确,没法否认,大宋是不幸的,生在了北方游牧民族崛起的时代。铁木真的蒙古铁蹄所向披靡,踏遍了目之所及的整个天下,改变了世界的格局。欧洲人将蒙古人称为第二次上帝之鞭。上次上帝之鞭是匈奴王阿提拉。阿提拉的大军击穿了东西罗马帝国,间接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灭亡,开启了欧洲近千年的黑暗中世纪。可匈奴是大汉的手下败将,几乎一败涂地。大汉与大宋面对的局势何其相似,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途。人们说起大汉,称为强汉。说起大宋,称为弱宋。如果真的是弱宋,为何能面对蒙古大军,独自抵挡了四十多年?最终天命难改,君臣跳海,宁死不屈。因为汉人的骨气不会因一时的失败彻底消失,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世代相传,不会改变。就如同一个人睡着了,总会醒来。要是有个人能及时唤醒了沉睡的大宋王朝,哪里轮得上蒙古人肆无忌惮?他们会与当年的匈奴人一样,被迫进行民族大迁徙,远离华夏。不敢轻视了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民。 赵盏希望能叫醒了沉睡的大宋王朝。他执政后,完全改变了以前的国家政策。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上书言事人肯定不能杀,士大夫犯了死罪凭什么不杀?尤其贪腐,最不能容情。自古应对贪腐问题,高薪养廉和严刑酷法。两种方式缺一不可,要一同开展。如果像明朝官员那样的低薪俸,养家糊口尚且困难,贪了可以理解。朱元璋在那种情况下,依然要动用酷刑,杀贪官,甚至剥皮揎草,实在有些过了。大宋官员薪俸极高,足以养得起妻儿老小,过上富足的生活。这种情况下,还贪,算是什么东西?不杀留着干什么?大宋和大明相比,又成了两个极端。大宋只高薪养廉,却不用严刑酷法。大明用严刑酷法,却不采取高薪养廉。大宋的吏治好于大明,不是因为大宋官员的素质高,大明官员的素质低。大宋的官员不愁吃喝,有心思看重名声,不去贪腐。大明的官员连饭都吃不饱,家都养不起,还看重什么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所以,和素质高低关系不大,与人的本性才有直接关系。何况大明经常用各种物产代替薪俸发放,着名的胡椒苏木,欧洲贵族求而不得,在大明却堆满了仓库,根本不值钱。大明拖欠官员的薪俸,拖欠军队的薪俸,无钱养家,不想点别的路子怎么活?谁能饿着肚子为国谋事,为国征战?官员是国家的手脚,控制手脚不能做恶事,也当给手脚一些养分,让他们有力气干活。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赵盏从未想过降低官员待遇,薪俸按照标准逐年增长,各种补贴从来不少。但是,如果官员贪腐,定要从严惩处。高薪不能养廉,就让律法给个了断。朝廷还大幅提升了将士的待遇,军饷从不拖欠,保证将士吃喝不愁。将士伤亡,有高额抚恤,妻子父母有国家政策供养,无后顾之忧。军中赏罚升迁皆有军规,为普通士兵提供了成为军官的途径。加以各种爱国教育,大宋将士知道为何而战,在战场上奋勇争先,舍生忘死。朝廷不干预统军将领的指挥决策,让将帅能放开手脚去做。哪怕没有火器的加成,宋军也具备了纵横天下的战力。 西夏境内,兴庆府。李尧最后通牒:开城投降。西夏国王李纯佑自认为兴庆府城高壕深,储存粮米足够两年支用,如何肯轻易投降?十几万人围不住兴庆府,他派遣几路信使逃出城去。一路命令各地军队不惜代价救援都城。一路要求征募民兵,能征募多少就征募多少。还有一路直奔蒙古,希望蒙古发兵。只要击退了宋军,西夏愿意做蒙古的附属国,千百年不变。这些信使乘快马,人数不多且分散,西北军和马军无暇阻拦。李纯佑在兴庆府强征了几万民兵,安排大将守城。他坚信,守住十天,便能扭转局势。等到各地军队到达,等到蒙古军队到达,足够反击宋军。宋军外出作战,顶不住太长时间。 西北军说明了攻打西夏的原因,许多都是欲加之罪,核心只有一个:这片土地自古以来是汉人的土地,被党项人占据多年,如今大宋要拿回来,天经地义。不开城投降,大宋就要攻城了。城中百姓无辜,被你们的国王拉着送死,实属无奈。待城破之日,城中百姓不反抗,归顺大宋,大宋承诺对党项人一视同仁,不会为难了你们。这个承诺十分必要。宋军纪律严明,入西夏多日,与民秋毫无犯,深得当地百姓信赖。宋军的名声早传到了兴庆府,为何要拼死抵抗?大宋比西夏战力强大得多,并入大宋,成为大宋子民,不用每天战战兢兢,怕金国,又怕蒙古了。百姓想要的那份安定,西夏给不了。再说了,大宋朝政清明,富足兴盛,注重民生,谁不想过好日子?城中居民被强征,不得不拿起武器,却都无心替李纯佑卖命。只祈求宋军快些破城,做大宋的百姓。 当天半夜,十门大炮齐发,射向了城墙。城中军民被巨大声响震慑,守城将士谎成一团,分不清东西南北。一轮齐射,兴庆城墙被轰塌几处,西夏守城将士伤亡近千人。他们哪里见过这等威力巨大的攻城武器?城防如同薄纸,不堪一击。炮声震天,仿佛天罚。守军士气转眼崩盘,无心恋战,四散溃逃。第二轮齐射后,城墙开出四个几丈宽的口子。宋军涌入城中,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见抵抗。李纯佑反应很快,知道兴庆府守不住,在王宫被围困前一刻,带几十名护卫逃离。扔下了太后嫔妃,公主王子共五十余人。不能让李纯佑逃走,他逃走了,西夏就难以平定。李尧做了准备,在城北留了条路。李纯佑从北门逃出,被杜陵率军截杀。他慌不择路,护卫尽失。独自一人一马,踏入林中,遭吴曦生擒。 天朦朦亮,吴曦与杜陵并马回到城中。李纯佑双手绑缚跟在战马之后,一瘸一拐的走。他面无人色,魂不附体,见了李尧就磕头如捣蒜,念叨着:“元帅饶命,元帅饶命。”李尧道:“你的命看官家饶不饶,求我无用。”李纯佑仍磕头不止。李尧道:“我倒是能替你求个情。”李纯佑磕头更加卖力。“元帅能救我身家性命,三世恩德,没齿难忘。”李尧道:“看你是不是愿意配合我了。”李纯佑涕泪横流:“配合,配合,一定配合。元帅让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 当日上午,李纯佑以西夏国王的名义通告全国:西夏土地本属于汉人,是西夏无礼占据多年,理应归还。大宋官家是仁慈君王,定会善待西夏军民。西夏将士放下武器,百姓不可反抗,接受大宋的统治。大部分西夏百姓接受了国王最后一道旨意。极少部分百姓和西夏贵族有心反抗,但见宋军入境至今,西夏将士阵亡七八万,宋军死伤不过几千人。都城兴庆府这等坚城,更是仅仅坚持了一个时辰便告陷落,国王举家遭到生擒。他们有心反抗能怎么反抗?权衡再三,终于放下武器表示归顺。西夏灭国。 这场战争持续了九天,宋军灭西夏。占据了河西全境,河套地区。两地养马地,算上西夏军中战马,大宋得战马十五万匹。增加百姓二百余万。李尧因军功升骠骑大将军,封永宁侯,加夏国公。吴挺升右卫上将军,加柱国。马帅毕再遇升卫上将军,封冠军大将军,加上护军。吴曦和杜陵分别升为卫大将军,加上轻车都尉。朝廷封李纯佑为信宜侯,举家迁居岭南。大宋朝廷免西夏两年税赋,解散了西夏军队,划归西北军统辖。但西北军总共才十二万人,最开始驻守四川和河西部分土地。如今驻守云南,四川,陕西,河西,河套,兵力严重不足。河西养马地算是安全,河套养马地与蒙古离得太近,需要重兵防守。两处养马地是大宋主要的战马来源,不容有失。西北军不外出作战便罢了,要外出作战,必定会影响了战力。 李尧请求朝廷派兵接管云南和四川两地。朝廷哪有多余的兵?赵盏设定了七十万人的上限,允许增加禁军人数,不能增加军队总数。士兵伤亡或者退役才开启新兵招募,一旦增加总数,怕收不住了。多出十几万将士,是一大笔支出。虽然国库承担得起,却要看是否有必要。商议两日,枢密院下军令,云南划归岭南军驻守。步军五万人调至西北,暂由西北军都督李尧统辖。这样,西北军无需驻守云南,李尧手下的将士总数达到了十七万,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三衙禁军二十五万人,马军和步军共十万人都暂由其他军团统辖,朝廷直接控制的殿军十五万,有十二万五千人的作战部队,控制京畿周围四路,守御都城,倒是有些困难了。好在京畿不在前线,有建康军协防,足够维持局面。 西夏一战,火炮第一次投入战场,威力十分巨大,根本无法抵挡。因是半夜攻城,消息传输不畅。金国和蒙古听说一个时辰兴庆府城破,尽皆骇然。金军攻打高丽汉阳这等小城,打了五天,都以为十分迅速了。西夏拥兵二十余万,都城多年修缮经营,十分牢固。金国劫掠西夏时,夹谷清臣作为名将都不敢攻城,宋军一个时辰破城,匪夷所思,如何能做到?蒙古和金国都派遣间谍打探那一战的具体消息,三三两两,拼凑起来,大体说那天半夜,无雨炸雷,震耳欲聋。城墙被震塌,将士死伤无数,最后城破。越传越神,怎分得清真假?火炮这种兵器,他们哪里听过见过?铁木真全当是天公异变,宋军捡了个便宜。完颜璟才不信这些鬼话。他见识过火器的威力,金军遭受过重大失败。宋朝有更厉害的火器,他一点儿都不意外。裴满松命令金国间谍探查西北军军营,见到有黑布覆盖的兵器,苦于守卫严密,无法接近,不知道黑布底下是什么。可宋朝有非常先进的火器得到了证实,完颜璟坐立不安。兴庆府守一个时辰,中都城能守几个时辰? 军器所工匠随军,对火炮进行维护,并且寻找实战中的问题。十门火炮,发射二十枚炮弹,炮弹全数击打在城墙上,破坏力惊人。火炮的研发和运用比火枪顺利得多。工匠将存在的小问题汇总整理,由镇江司秘密送回杭州城军器所,由军器所进行完善。 第231章 嫁妆 西夏战事结束,善后顺利完成,赵盏得了些空闲。他心情很好,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带了几壶好酒。众人坐定,完颜玉道:“你又要喝酒了。我不让你喝,你偏忍不住。”赵盏道:“少喝些不妨事,我的身体自己知道。这样的饭菜不喝酒,岂不是可惜了?”完颜玉道:“最多两小杯,我看着你。”小锦说:“大宋获得了养马地,小王爷高兴,让他多喝几杯吧。”完颜玉道:“那就三小杯。”赵盏道:“三小杯喝着有什么意思?你这么说,我就不喝了。”完颜玉笑道:“不喝最好。”赵盏道:“你说不喝就不喝?我偏偏要喝。”提起小杯仰头喝了,小锦等人随了一杯。赵盏将杯子按在完颜玉面前,完颜玉为他斟满了酒。赵盏说:“这酒的度数,跟喝水没太大区别。喝那种五六十度的酒才刺激,点火都能着了的酒,才能叫做酒。这算是什么?”完颜玉不懂度数,听说能点着的酒,有些恼。“你的胃不好,不让你喝酒当是我害你不成?这种酒都够伤人,你还要喝能点着的酒,不要命了么?”赵盏喝了这杯酒。“你不懂,那种酒可以暖胃,可以治疗外伤。我的胃病是寒症,喝烈酒说不定有用处。” 完颜玉对赵盏的胃病始终耿耿于怀,赵盏受的苦与她有直接关系。她忙问:“哪里能弄到这种酒?”赵盏道:“蒸馏可以得到。这种酒需要消耗大量粮米,国家缺少粮米,不能这么糟践,开了口子就收不住。”完颜玉道:“能治疗你的胃病,为什么不能弄一些?你是君王,你的身体最重要,消耗些粮米算什么?”赵盏道:“上行下效。我做了,下面的人就会学着做。百姓需要粮米果腹生存,权势贵族却拿来酿酒,不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我执政的大宋天下,不许发生这样的情况。现在的米酒有朝廷监管,不许多酿造,哪怕宫中也有定量。再说了,烈酒能不能治疗我的胃病,仍说不准。粮米缺乏,不能随便尝试。”完颜玉道:“大宋风调雨顺,秋季丰收,你还说粮米不足。什么时候才能不缺粮米?”赵盏苦笑摇摇头。他肯定不能说:“等到我灭了金国,夺了金国的故土,种植玉米,大宋就不缺粮米了。”他不能与自己的妻子,金国公主说这样的话。他指了指酒杯,完颜玉斟满了。 赵盏起身为坐在远端的完颜楚楚和洪雨洛夹了菜。“洛儿是老熟人了,楚楚新来不久。自家人,不用拘谨。”瑶瑶捧起饭碗。“姐夫,我要吃那个竹笋。”赵盏为她夹了几片,她灿烂的笑。完颜楚楚道:“皇上,我来这有两个月了,一直与表姐同住。院中有好几间空房子,什么时候单独给我一间?”她的意思很清楚,两个月了,别说夫妻之实,连夫妻之名都没有。除了自己,这里每个女子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栋房子。说是自家人,她哪里算是自家人?之前不敢问,今天索性问个明白。完颜玉道:“时候到了,自然会给你。这院子空了好几间房子,不会单单少了你的。”她替完颜楚楚问过,赵盏等的就是嫁妆。金国需要给五万匹战马,完颜玉是觉得要的有些多,但想完颜楚楚受过得罪,生死间走了一趟,便不觉得要的多了。虽然赵盏不会因为嫁妆冷落了完颜楚楚,总要让完颜璟出点血,替完颜楚楚出口气。 完颜楚楚道:“我每天与表姐住,皇上来过夜,我还要躲到唐芍房里去。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了。”赵盏喝了第三杯酒,将杯子推到一旁,果然不再喝了。“你嫁到我家来,金国要给嫁妆。嫁妆一直没到,我怎能给你单独的房子住?”完颜楚楚眉目一动。“嫁妆?金国到现在还没给嫁妆?”赵盏道:“没有。金国在跟我讨价还价,不愿意给。”完颜楚楚哽咽的问完颜玉:“表姐,他们想干什么?”她不问嫁妆是什么,没必要问。她是金国公主,金国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妆怎能拖着不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国家的事。完颜玉道:“大金或许一时间凑不齐,完颜璟一定会给。”完颜楚楚道:“金国怎能凑不齐?”完颜玉看看赵盏。“五万匹战马,怎好凑齐?”完颜楚楚问:“五万匹战马?”她不知五万匹战马的概念,但想五万匹这个数字就不少了。转而又想:“金国骑兵最厉害,金国从不缺少战马,五万匹不可能凑不齐。”她道:“想要凑齐,有什么难?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凑不齐?当初我不想入宋,他们逼着我嫁过来,因为这事差点打死了我。我嫁了来,他们反而拖欠了嫁妆。将我当成了什么?”话音刚落,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嫁来,我最开始是这么想的。后来,我,后来我想嫁来了。”赵盏道:“我都懂。你不用解释,我无所谓。”赵盏的确觉得无所谓,他对完颜楚楚还没有感情。既然没有感情,这姑娘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无所谓。 完颜楚楚低着头,一粒一粒的夹着米粒吃。她后悔自己不经过脑子想想,什么话都说。现在明明很愿意,为什么要提起过去的不愿意?完颜玉道:“小丫头不愿意离家,哭闹着不走,很正常。你别多想。”赵盏道:“没有,我没多想。”他看看完颜楚楚。完颜楚楚与他眼神相对,眼圈就红了。赵盏说:“我该怎么说?追究楚楚的话,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没有什么必要吧。”他顿了顿。在这件事上,就算不问出个子丑寅卯,他也该追问几句。只有追问几句,才能体现出对完颜楚楚的重视。不当回事,冷淡的处理,反而显得不在乎了。纵然赵盏真的不在乎,也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不在乎才最伤人。他略有愧疚,轮到他不知怎么解释了。 当晚,赵盏陪着瑶瑶在花园遛狗散步,陪着素素读了会儿诗词,陪着小锦说了半天话。到唐芍房里,被唐芍拉着亲近了会儿。转到了洪雨洛房中。洪雨洛依偎在他身边,赵盏轻轻摆弄洪雨洛的手指。“伤怎样了?”洪雨洛道:“好了,全好了。”赵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好不了这么快。”洪雨洛说:“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与旁人不同。”她捉住赵盏的手,移到侧肋,让赵盏摸摸。难免会触碰了柔软的位置,赵盏心神荡漾。洪雨洛说:“肋骨接好,很快愈合了。官家见我像是受过伤的人么?”赵盏道:“不像。”洪雨洛往前凑凑,红着脸小声说:“官家,你今晚留下吧。”赵盏说:“怕你的身体没完全恢复。表面看着没问题,仍需时刻小心在意。可不敢太激烈的运动。”洪雨洛说:“都好了。”赵盏望着洪雨洛娇羞的模样,心里发痒。他道:“我先去跟完颜楚楚说说话,她这顿饭吃的十分压抑。明早我走得早,没有时间,不必多耽搁一天一夜。我与她说完了,就回来陪你。你要是困了,先睡。”洪雨洛道:“我等着官家。” 完颜玉的房中。完颜楚楚红着眼睛,刚刚哭过了。完颜玉道:“我劝不好,你来劝劝吧。”赵盏问:“因为金国的嫁妆吗?”完颜楚楚不答。完颜玉道:“人来了,你却不说话。等人走了,看你跟谁说?”完颜楚楚道:“表姐,你能不能先去唐芍那里待一会儿?”完颜玉道:“也好,我有事与唐芍说。”她在赵盏耳边说了什么,赵盏摇摇头。赵盏在完颜玉耳边说了什么,完颜玉点点头。完颜玉推门出去,完颜楚楚问:“皇上,你与表姐说了什么话?为什么点头又摇头?”赵盏道:“一些私密话,你别问了。说说你的事,是因为嫁妆吗?”完颜楚楚道:“有些关系。如果金国没有足够的嫁妆,皇上就不肯要我了?”赵盏道:“别说没有足够的嫁妆,一点嫁妆没有,我也会留下你,怎能不要你了?”完颜楚楚抿嘴笑。赵盏说:“但是嫁妆不能不要。嫁妆是传统规矩,怎能不给?咱们这样的家里不挑嫁妆,民间女子嫁人,没有嫁妆在婆家抬不起头,经常会受欺辱。”完颜楚楚道:“我是金国公主,金国理应给很多嫁妆。要是不给,我算什么?”赵盏道:“金国开始说给五十万两银子的嫁妆。我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五十万两银子太少了。五万匹战马的嫁妆才能配得上如此美人。”完颜楚楚被哄的眉开眼笑,千分欣喜,所有不快都抛去了。“皇上,你来床上坐。”赵盏坐到了床上。 完颜楚楚问:“金国准备的怎样了?”赵盏道:“金国说五万匹战马太多,金国拿不出,只能拿出两万匹。我说五万匹战马,一匹不能少。金国说两万五,三万,我都不答应。就五万匹,咬死了不松口。”完颜楚楚道:“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谈好了?”赵盏道:“金国拿得出五万匹战马,十万匹都拿得出。想要给,几日后就能送到。”完颜楚楚问:“金国不想给吗?”赵盏道:“跟我拖着,观望局势,难道能拖黄了?”完颜楚楚想了想。“皇上,你分给我一间房子,好不好?”赵盏道:“等嫁妆到了大宋,余下几栋房子随便你挑。我还会给你皇妃的位份。”完颜楚楚道:“我等了两个月,等不得了。给我一栋房子,不要什么位份。你们天天恩恩爱爱,我在旁看着,这日子我一天不想过。”赵盏道:“给你一栋房子,与你恩恩爱爱,金国不是更加与我拖延了?弄不好嫁妆全成泡影,一匹马也得不到。”完颜楚楚问:“为什么?”赵盏道:“我跟你说,你不用多心。有没有嫁妆,我都会好好疼你爱你。但外人不知道。表面上我不接受你,金国就会提心吊胆,知道我在等着嫁妆,他们不敢不给。如果我接受了你,与你恩爱,金国就会想,宋朝皇帝是有情人,他留下的女子,不给嫁妆也会留下。既然不给嫁妆不会影响了联姻,他们为什么要给?不会直说不给,定会无限期拖延。拖个一年半载就拖黄了。” 完颜楚楚道:“皇上吓唬金国,让我日夜煎熬着。还要煎熬好久?”赵盏道:“明天我让礼部催一催。金国坚持不了太久,因小失大可不划算。”完颜楚楚道:“皇上日理万机,莫忘记了。”赵盏道:“不会,你放心吧。”完颜楚楚说:“表姐讲皇上喜欢喝热水,我给皇上倒杯热水。”她起身,脚下一绊,往后摔倒,正坐在赵盏腿上,赵盏从后面抱住了她,两人一起滚到床上。完颜楚楚故意为之,她热情似火,赵盏如何忍耐得住?很快,一发不可收拾。 云雨后,完颜楚楚枕着赵盏的手臂,香汗淋漓。赵盏问:“你知道让男人感到最温暖的话是什么吗?”完颜楚楚道:“不知道。是什么话儿?”赵盏道:“你要媳妇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待会给你送来。”完颜楚楚笑道:“倒是很有趣。”赵盏道:“金国正是跑来问我,你要媳妇不要?哦,不对,不一样。”完颜楚楚问:“哪里不一样?”赵盏道:“金国根本没问过我要不要媳妇,他们直接将你送来了。”完颜楚楚道:“表姐常说命中注定。”赵盏道:“大概是吧。”赵盏抚着完颜楚楚的头发,低声说话。他想哄完颜楚楚睡着了,好去陪着洪雨洛。可完颜楚楚非但不困,却非常兴奋,哪有丝毫睡意?说了会儿话,赵盏竟先睡着了。 第232章 金廷危局 次晨,洪雨洛梳洗完,推门出来,与赵盏险些撞个满怀。赵盏略有尴尬,不知怎么开口。洪雨洛说:“官家,早上好。”赵盏说:“早上好。”见她并无气恼模样,赵盏说:“昨晚在完颜玉屋里睡了会,一觉醒来,天就亮了。”洪雨洛道:“官家,我都知晓。昨晚我等官家许久不来,外出看看,见皇后屋里亮着灯,想官家要说的事没说完。转身时,正见皇后从唐芍屋里出来,皇后讲官家与她说,今晚要来我房里过夜,我说我等着官家。”赵盏道:“答应了你,没能兑现,是我的错。”洪雨洛道:“官家,这样的小事不算什么,我没放在心上。后半夜知道官家不会来,我就睡了。”赵盏道:“我不随便答应什么,如果答应了定要想办法兑现,没能兑现,心里不是滋味。”洪雨洛拉着赵盏的手。“官家,你常常说这院子是世外桃源。在这里没有外面许多复杂的礼仪,没有许多麻烦事,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官家是大宋的皇帝,在外一言九鼎,大事小事都要想办法兑现。在这院子里,都是官家最亲近的人,何必与最亲近的人在意那些呢?” 赵盏笑笑。“倒是我太钻牛角尖了。这件事不提了。你后半夜才睡,起的这么早,再去睡一会儿。等早晚好了,我来叫你。”洪雨洛道:“官家,我睡够了。以前跟着官家,都是这个时辰起床,过半个时辰出发去内阁。官家不乘步辇,带着我快步走,说是锻炼身体。等到了内阁,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赵盏道:“你一边做大宋嫔妃,一边继续做我的护卫,怎么样?每天跟着我,与从前一样。”洪雨洛摇摇头。“官家,那件事如同插在我心上的一把刀,我没能耐护卫官家周全。若我能早些让了那个位置,官家未必遭了绑架。”赵盏道:“寡不敌众,换做谁能护得住我?不是你的错,我说过很多次了,跟侍卫没有关系。现在换了你的哥哥,那种局面,洪昶能比你做得更好吗?我命中注定有此劫难,换做谁都躲不开。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看到百姓对我的拥戴,说明迄今为止,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值得的。你我也终于捅破了窗纸,明白彼此心意,这自是因祸得福。为了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我能得美人心,这点苦算什么?”洪雨洛道:“官家,你别笑我了,我哪里算是美人?”赵盏道:“谁见了都要说你是绝美女子,当得上国色天香,倾城倾国,你自己却这么谦虚。母后也是多此一举,以你的家世容貌,直接册封了妃嫔送到宫中,有何不可?偏偏要让你做我的随身侍卫,与我早出晚归,还要进入险地,差点丢了性命。”洪雨洛道:“是我不懂得其中道理。母后定没想到会花费许多时间。”赵盏道:“你我之间,大概注定要经历许多事才能走到一起。结局是好的,过程重要也不重要。”洪雨洛笑着点点头。他俩手牵着手去厨房帮忙做早饭。唐芍这才端着一碟包子从厨房出来,与两人打招呼。 之前宋金两国一直在针对完颜楚楚的嫁妆讨价还价。金国说给三万五千匹战马,宋朝不回复了。时间点刚刚好是西夏灭国后一个月。一个月时间,西夏战争的善后问题基本解决。宋军纪律严明,与百姓关系和谐。宋朝各种政策开始陆续推行,底层百姓获得了很大利益,不存在大规模反抗。宋朝完全占据了河套养马地和河西养马地,得战马十几万匹。那么金国的五万匹战马,便不重要了。哪有时间与你浪费?不谈了。宋朝不谈,金国就慌了。上次宋军在南方边境集结,金廷恐慌多日,甚至送去了完颜楚楚,恳求两国联姻。撤兵的原因不是完颜楚楚,而是因为赵盏的小舅子还活着,赵盏心情极好,答应撤兵。当时撤兵没有协议,纵然有协议也没什么用。嫁女要给嫁妆,这是规矩。宋朝要的太多了,但是给不给?磨磨唧唧拖延时间,等到想给了,宋朝不要了怎么办?宋朝官道修的极好,具备短时间内集结大军的能力。一觉醒来,大军压境,如何是好?大军一旦集结,想要他们撤兵,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远不止五万匹战马了。何况,宋朝灭了西夏,士气正盛,不排除赵盏以此为借口,发兵北上。秋季到来,正是蒙古人用兵的季节。但凡有宋军参与,大金便无存国可能。完颜璟吃过亏,他不能因小失大。 金国回复宋朝,答应宋朝的条件,支付五万匹战马的嫁妆。同时请求,支付的时间定在今年冬天。蒙古人秋季多半要来劫掠,金军十分需要这五万匹战马御敌。宋朝将这片土地视为自己的土地,宋朝最不想受到破坏劫掠,他们肯定会答应。宋朝回复:“可以答应金国的请求。金国同意支付嫁妆,那么这五万匹战马就是大宋的战马。大宋的战马不能免费给金国使用,金国当支付租金。五万匹战马,五十万两白银的租金。这个租金价格是给了亲情价,希望金国别讲价了。”气的完颜璟差点冒烟,必定是赵盏的意思,简直是,简直是穷凶极恶!金国的财政状况不好,五十万两白银的嫁妆都好容易才凑齐了。你们宋朝不要银子,要五万匹战马。现在更好了,五万匹战马和五十万两白银,你竟然都要!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宋朝的回复一出,金廷上下震怒,文武百官均认为宋朝做的太绝。宋朝之前不要五十万两白银,转要五万匹战马,已让金国文武百官十分不满。如今白银和战马都要,还如何控制住怒火?宋朝每年财政收入数千万两白银,哪里都不差五十万两白银。这么做分明是在故意欺辱大金。百官联名上书,要求大金不能答应宋朝的条件,不能行此辱国的条款。完颜璟承受巨大的压力。朝局不稳,以前能勉强压得住,今后怎么压得住?他继位至今,金国轮番被蒙古和宋朝攻打,屡战屡败。金人最瞧不起蒙古和宋朝,遭遇多次战败,败给了他们最瞧不起的两个国家,完颜璟灭高丽和新辽的威望消耗殆尽。完颜璟不断对宋朝卑躬屈膝,嫁公主,割让土地,国家最后的尊严都丢掉了。宋朝得寸进尺,根本无法满足了他们的胃口。这么下去,国家必定灭亡。再说了,完颜璟患了重病,走路都费劲。他让位给完颜永济,何必握着大权不放?再不放权,大金就真的完了。 金国灭亡不可避免,谁做金国皇帝都不可避免。完颜璟深知其中道理,他想竭尽全力,保全了国家。他做金国皇帝能维持眼前局面,别人做金国皇帝,怕金国撑不到今天,未来结局也会无比凄惨。大金面对蒙古可以试着抵挡,面对宋朝,哪有资格硬碰硬?不卑躬屈膝,他还能做什么?完颜璟足够聪明,他能想到仿制宋朝的火器,懂得尽量争取时间,懂得赵盏主政大宋的意义。虽然他的一切努力不会得到想要的回报,他终究比旁人强一些。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他一直做大金的皇帝,或许金国灭国那天,他能为女真人争取最多的利益。 面对大量的非议质疑,完颜璟无法解释,他没有别的选择。不接受宋朝的条件,现在就将五万匹战马送过去,不支付五十万两白银的租金。秋天蒙古骑兵到来,怎么应对?但凡防线出一个口子,虎狼涌入,便是一片焦土。步兵打不过骑兵,步兵追不上骑兵。金军骑兵关乎到整体战局,五万匹战马少不得。有人说去年蒙古人劫掠了许多金银人口,今年不会来了,谁敢保证不会来?完颜雍在位时,三年一次派兵屠杀蒙古人,劫掠蒙古男女为奴为婢,称为减丁。蒙古每年朝贡,却不许入境。金国对待蒙古人可谓是惨绝人寰,甚至没将蒙古人当人看待。两国有民族仇恨,蒙古人有机会报仇怎会放过?且不管蒙古人会不会来,金国都要做好万全准备,金国根本赌不起。至少,他还是了解赵盏的,赵盏爱惜将士性命,等着军中装备足够多的火器才会发兵灭金。按照装备速度,金国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但不代表宋朝不会提前发兵灭金,宋朝此刻发兵,金国依然顶不住。这样危急的境况,干什么要惹了宋朝?多给五十万两白银,多争取些时间,说不定火枪仿制能获得成功。如果火枪仿制成功,需要许多金银生产列装。国库没有钱,他的内库也没有钱。完颜璟想好了,变卖宫中所有能卖的东西,价钱合理,行宫别馆都可以出售。只要组建一支可以对抗宋朝火器的军队,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文武百官和女真百姓不明其中干系,完颜璟总览全局,这是金国最后的机会。 金国回复宋朝:“大金答应宋朝的条件,五万匹战马冬季交付,同时交付五十万两白银的租金。”宋朝表示同意。金国举国上下又惊又怒,普遍认为这比冀州惨败还要耻辱。毕竟冀州一战,金军拼死战斗过,战力不如人,虽然难受,尚可接受。这次算什么?宋朝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大金都答应?是不是过几天,赵盏说李师儿很漂亮,送来给我用些天,你完颜璟也会答应了?完颜璟太软弱,软弱改变不了残破的局面。卑躬屈膝只会平白受辱,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这个国家需要一个强硬的执政者。完颜璟不顾百官和民间的态度,独断专行。他威望民心尽失,凭什么继续做大金的皇帝?金国上下这几年积郁的不满,终于爆发。文武百官离心,民间愤恨,国子监多有儒生作诗词讽刺朝政。完颜璟躲在深宫里,装作听不到。每天派人催促枢密院,加快火枪仿制工作。等成功仿制出火枪,所有非议和不满都会消失,军民会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完颜璟还不知道掉进了陷阱,花费人力财力,满怀希望,命令工匠日以继夜的仿制火枪。莫说一年,再有五年金国也未必能成功仿制。哪怕仿制成功了,大批生产,能逃过镇江司的眼睛吗?来不及生产,来不及列装,来不及训练,大军北上,能改变的了什么?完颜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赌一次,拼一次。如果成功了,大金王朝延续,如果失败了,天意难违,皆是宿命。 嫁妆一事,对金国影响极大,关乎到了皇权更替。宋朝这边压根没想太多。反正赵盏欺负金国不止一次两次了,早该习惯了。在陕西时,李尧提出意见,希望朝廷能派个有担当的官员接替陕西转运使,最好官职高配。转运使是正四品文官,想要官职高配,就要京官外派。京官离开京城,虽不是左迁,与左迁没什么差别。谁愿意离开京城,外出做官?吏部尚书杨万里随内阁商议几日,最终决定陕西,河南,西夏三路,外派三位侍郎。原来的三位转运使会回朝听用。自正三品各部侍郎降为正四品转运使离京,均加正三品学士。礼部侍郎程大昌任河南转运使,加徽猷阁学士。刑部侍郎徐谊任陕西转运使,加宝文阁学士。兵部侍郎何澹任西夏转运使,加枢密直学士。尽管都有些不情愿,也服从了朝廷的安排。在京城做侍郎是挺好,到底是二把手,说了不全算。外派做转运使,掌管一省一路的财政大权,属封疆大吏。想做事,能放开手脚做事。朝廷也希望他们放开手脚,别有顾虑。这不是贬谪,是朝廷给他们更重的担子。 第233章 二十万骑兵 钟日的舰队抵达了扶桑港口,准备按照协议接收粮食。扶桑幕府咬着牙征齐了今年所需粮米,民怨达到顶峰。起初,幕府设想的很妙,进行的很顺利。高丽被灭国,大量耕地可以用来种植粮米,缓解了国内的饥荒。遂利用各种小船商船先后运送了几万名农夫到高丽半岛。前期几乎没碰见阻碍,农夫在武士的帮助下,夺得了许多优良耕地。大量的高丽老幼顺从,任其驱使。扶桑俨然成了高丽的主子,成了那片土地的实际拥有者。扶桑甚至在高丽半岛建立了军政衙门,进行统治。想等到秋收后,将粮米运回扶桑国内,至少能减轻粮米贸易给扶桑带来的危害,减轻国内人民的不满情绪。源范赖的军队连战连捷,剿灭多支叛军。只要能解决了粮食问题,不用全部解决,解决一小部分,安定民心。在扶桑军队的攻势下,叛军和高丽人坚持不了多久。平息叛乱,全国太平,粮食贸易不成问题。计划的非常好,非常美好。 怎料得到,初秋时,大宋舰队将十几万高丽人运送到了高丽半岛,其中大多数是青壮年男女。被压迫的高丽人见了自己人,奋起反抗。内外夹攻,半岛的几万农夫和几百武士怎是对手?没几天,战事结束。不久前还耀武扬威,压迫高丽人的扶桑农夫,转眼间从主子变成了奴隶,跪地投降,接受失败。马上到收成季节的粮米,全成了高丽人的口粮。扶桑的算计终成空,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了占据高丽土地,扶桑强迫送走了几万农夫。农夫妻离子散,痛恨幕府。幕府承诺会供养农夫妻子,过一两年保证他们团圆,却根本没有兑现诺言。许多扶桑农妇家里断了炊,或携儿女,或独自离家外嫁。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们得活着。家中无壮年男丁的耕地全部由幕府收回,重新分配。分配给农人还好,不至于荒废。分配给游手好闲的民户,耕地尽皆荒芜。莫说这些人不懂得耕地,就算懂得,也受不住那份辛苦。但凡受得住辛苦,不至于游手好闲,没有生存技能,穷的响叮当。 殖民高丽的巨大失败,加上国内战乱和粮食歉收,比之前两年的局势要严重得多。幕府眼见交易日临近,连着多日商议如何应对。会议上死气沉沉,没有人愿意发表意见,更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办法了。违背协议,不给宋朝粮米?若非宋朝舰队运送高丽人回到半岛,怎会有此等结果?没有宋朝舰队,高丽人怎可能回得去?就算能回去,怎么一股脑回去这么多?令扶桑无力应对。扶桑认为宋朝有错,有大错,对两国关系不利。因此事,幕府派人到对马岛质问过钟日。钟日懒得搭理他们,传话出来,说自己奉命行事。扶桑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疑问,去找大宋枢密院,跟我说不着。扶桑还真能去找大宋枢密院质问?扶桑使臣到了大宋,根本不许进京,最高只能见到礼部侍郎。枢密院的级别比礼部高,是大宋最主要的军事衙门。礼部侍郎正三品,枢密使从一品,是你想见就能见?万一见到了,未必是好事。当着枢相的面,稍有失礼,说错一句话,恐举国通天大祸。高丽灭国,土地仍不是无主之地。这件事,扶桑哪有道理?高丽半岛什么时候成为扶桑的土地了?你趁着高丽遭遇灭国,运送农夫过去耕地,就是你的土地了?谁承认了?只有西边那片大陆的主人才有资格定周围小国的统治权。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尚未获得大宋册封,没得到法理承认,就想搞事?想搞事要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有海峡阻隔,大宋难以动你?小岛贫瘠,大宋没必要动你?难道大宋这两支庞大舰队是摆设吗? 大宋舰队运送高丽人回到高丽半岛,是天经地义。扶桑如何不满,讲不出道理。细究起来,扶桑人更没有脸面。扶桑人在高丽半岛作威作福,丧尽了天良。许多高丽女孩,没到十五六岁,就生下了扶桑农夫的孩子,还不少怀着身孕。更有许多高丽老少被扶桑农夫欺压,干农活重活,累死病死。高丽遭遇灭国,青年男女被金国掳走。余下的老幼惨遭屠杀,村镇焚毁。勉强幸存的人,苟延残喘,担惊受怕。又碰上了扶桑人这等毒虫蛇蝎。老实巴交的扶桑农民,在扶桑受欺压压迫,唯唯诺诺。一旦翻身做了主子,心中的恶魔便会被释放,比最坏的人还要坏百倍,比最恶的人还要恶毒百倍。荀子认为,人性本恶,但通过教导能够消掉了恶,学习善行。后来扶桑人十分推崇王阳明的心学,不知道学了个什么。虽然每个人学到的内容不同,看法观点不同,衍生出各种学派,然心学核心不会改变。知善知恶是良知,存善去恶就是致良知。儒家教化人心向善,教化了多少年,教化了多少人,怎么偏偏教化出这么个东西?荀子的理念不错,王阳明的理念也不错。对汉人来说,都是不错的。对外人,未必适用。尤其扶桑人生性恶毒,别指望教化能够改变什么。唐时允许扶桑人学习汉文化,毫不保留的教导,分明是个巨大的错误。如同教会一条恶狗说了人话,它会说人话,就是人吗?哪怕披上了人皮,恶狗能拥有了人的良知吗?汉人常常犯下的错误,就是仁慈和一厢情愿。对谁都仁慈,对谁都一厢情愿。 扶桑幕府商议几日,不遵守协议内容不现实。不是因为契约精神,实在是大宋军队的威势,让他们不敢不遵守。不遵守协议,是收拾扶桑的绝佳借口。大宋组建了两支舰队,单单一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灭了扶桑所谓的数百战船,彻底封锁了这个小岛。必要情况下,运几万大宋将士进入扶桑,扶桑面临内外困局,拿什么抵抗?源赖朝很后悔,因为看到了金银,抵不住诱惑,签了协议,答应与大宋开启粮食贸易。因为眼界太窄,在大宋皇帝为皇子庆贺时,小气了些。要是没得罪了大宋皇帝,或许有机会求天朝恩典,延缓粮米交付日期,让扶桑渡过难关。现在哪有机会了求这个恩典了?只希望大宋皇帝再办什么典礼,通知到扶桑,扶桑一定要显示出诚意,获大宋皇帝原谅。哪有许多典礼办?大宋有皇后,皇帝有皇子,多大的典礼要通知了周围小国?等立太子时,会有大型典礼。赵承业才几岁?等十年之后吧。 扶桑除了硬着头皮交付粮米,没有第二条路。这个过程的惨烈程度不必多说,为了口吃的,死了不少扶桑平民。好容易准备好了粮米,运送到了港口。紧接着,源赖朝领地内叛乱四起,比之前快得多,多得多。源范赖率领主力军作战勇猛,赶不上叛军数量增加。剿灭了一路叛军,要起来三个。叛军势大,新的叛军有能力攻打乡镇。甚至有叛军攻占了城池,与幕府对抗。整个扶桑陷入烽火,源氏领地丧失近半,政权岌岌可危。走到这一步,论起原因,表面上是前期幕府军队作战不利,进军拖沓。实际上,根源正是与大宋的粮米贸易。平氏藤原氏叛军和高丽人,危害虽大,可以慢慢解决。大不了丢了部分土地,今后夺回来,花上五年八年未尝不可。与宋朝粮食贸易一年一次,怎能慢慢解决?因为强征粮食,农民叛军多点开花,大有燎原之势。今年的粮食勉强凑齐了,贸易一共五年,还有两年。明年后年怎么办?罢了,谁知道源氏幕府还能不能活到明年?大宋责怪,也找不着人了。大宋发泄怒火,就让整个扶桑来承受,谁让你们反叛幕府,导致国家混乱,被大宋杀了一点儿不冤枉。 大宋税收逐年增长,没有远洋贸易的加成,秋季税收仍达到了五千四百多万两。拨付各项支出,增加治水,教育,医疗,军事等领域资金,盈余有八百多万两。与几年前相比,这是巨大的成功。国库很富裕,赵盏却不能乱花。明年要发兵灭金,战争最耗费钱财。国库必须要有充足的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与之前国库存银放在一起,国库存银整整一千万两。而北边的金国,这一年的税收总额也没达到一千万两这个数。赵盏并不满足,钱是所有问题的基础,有了钱,什么问题都好解决。孝宗赵眘在位时,裁撤冗官,改善了财政。到了赵盏时,开设新衙门,需要大量官员。科举取士仍不足,大宋连一名冗官都找不出了。大宋官员的薪俸很高,怎能不做事白白养着? 不久前,内阁下全国政令:科举考生的路费资助不取消,其余给民间学者的资助全部取消。这是大宋给文人的优待,持续多年,是一笔开销。动不动听说有学者不做官,不事权贵,回乡做学问。没有朝廷的资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吃喝都没了,做什么学问?这回好了,资助没了,吃喝真的没了。内阁政令中还说:学者可以去各省各路的书院应聘,应聘成功可以一边教书一边研究学问,朝廷按照教师级别支付薪资。这些民间学者不愿意做官,那好,以后大宋或许会开科举,哪怕开科举,必定极少,早晚取消了科举考试。为了糊口,就去学馆中教导学生。大型的高级学馆应聘失败,去低级地方学馆应聘。低级地方学馆还应聘失败,算是什么学者?如果教导学生也不行,便自己去找饭辙吧,朝廷一文钱都不给。机会摆在那,老师的薪水足够养家,依然饿死了是自己无能,谁都别怪。这项政策引起了一些文人学者的不满,以理学生居多。这是违背了祖宗规矩,怎能取消了文人的特殊待遇?对旁人或许有用,对赵盏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士大夫都杀了,人头税都取消了,取消个民间学者资助补贴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从道理上讲,朝廷也不理亏。研究学问完全允许,国家不干预。但是,多数民间学者没有为国家发展直接带来贡献。如果带来了贡献,国家会给予奖励,没有带来贡献,国家为什么要拿钱资助?到学馆中教学,可以推广思想学派,可以获得薪资,可以继续研究学问,有什么坏处?只想着不干活,白拿钱吗?不干活,不给钱,你们就反对?讲不讲道理了?不满的学者权衡再三,朝廷不可能退让,最终无奈向现实低头。身有功名的学者,去相关衙门报备,等到获得分配官位。没有功名的学者,先后到各地学馆应聘。 在军事上,大宋灭西夏获得了十五万匹战马。之前大宋全国战马不过十七万匹。十七万匹战马中,马军司五万人,分到五万匹,组建两万五千常备骑兵。飞虎军三千人,获得一万匹精壮战马。其余十二万匹战马组建了六万骑兵。主要在殿前司、建康军和镇北军中服役。岭南军不是前线军团,用不着装备太多战马。西北军无需直面金国,防御压力小,骑兵部队少。现在直接获得了十五万匹战马,有了两个养马地的稳定战马来源,大宋不必为缺少战马犯愁。西北军驻守的西北地区,多是地广人稀,骑兵不可缺少。枢密院下军令,西北军留下十万匹战马,组建五万骑兵。其余五万匹战马由镇北军接收,再组建两万五千骑兵。至此,大宋骑兵总数整整十七万。等到冬天金国交付五万匹战马,又足够组建两万五千骑兵。大宋骑兵将近维持二十万。不是名义上二十万骑兵,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万骑兵。每名骑兵标配两匹战马,飞虎军这样的重骑兵配备三匹战马。蒙古骑兵总数十三四万,大宋骑兵已有能力在数量上对抗蒙古骑兵了。凭借养马场的大量战马产出,为每个骑兵配备更多战马,保证长距离奔袭,能抵消了蒙古骑兵的机动优势。蒙古人骑射水平高,大宋骑兵已开始装备了短枪杆的骑兵火枪,那种火枪的威力是马弓无法比拟的,是蒙古人无法想象的。 第234章 西域女子 秋季事务繁多,赵盏在议政厅偏殿忙到很晚。不知怎的,有些头疼。他让洪昶吩咐下面,做一碗小米粥,加半勺糖。不到半个时辰,洪昶在门口道:“官家,小米粥送来了。”赵盏道:“直接送进来。”有名宫女小心的进到殿中,不知将小米粥放在哪,只得一直端着。过了半晌,赵盏将朱笔收回笔架,不抬头,挥手示意把小米粥端来。宫女端的时间长了,十分紧张,见赵盏招呼,往前走出半步,手上一松,小米粥从餐盘上滑落,扣在了地上。洪昶撞开木门,几步到了近前。门口登时聚集了七八名护卫,长剑半出鞘。那宫女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知道惹了祸,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盏头疼,心情不好,脸色有些难看。洪昶摆摆手,门口侍卫退开。他训斥那宫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这件事洪昶有责任,本该是他将小米粥端进来,赵盏急着喝,检验后便让这宫女直接送来了。怎料得到这碗小米粥都掀到了地上?洪昶接替洪雨洛不久,他很愿意接替了洪雨洛的工作。哪怕赵盏是洪昶的妹夫,出了这等事,也属于工作失误。他道:“官家,我有责任,甘受责罚。”赵盏道:“跟你没有关系。”洪昶问:“官家,如何处置她?”赵盏不语。赵盏平素对下宽容,绝不会因为打翻一碗小米粥就降重罪。但他不是神仙,他是凡人,凡人心情不好时,难免会想发泄怒火。这宫女撞上了枪口,全怪运气太差了。赵盏略微思忖,让人打她二三十杖?这宫女身子消瘦柔弱,打坏了怎么办?赶出宫去,那不至于。责罚太轻不能消气,责罚太重了,怕造成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徒增愧疚。他道:“罚半年薪俸。”洪昶道:“领旨。臣随后通知内侍省都知。” 都说伴君如伴虎,气恼之下杀人都不意外。尤其在赵盏身体不适,心情不佳时,只罚半年薪俸,当叩头谢恩了。这宫女却哭道:“官家开恩,少罚些薪俸,奴婢愿意承受其他罪责。”赵盏不理会她。洪昶道:“你别不知好歹。打得你一两个月不能下床,你却满意了?”那宫女说:“奴婢宁愿受杖刑。”赵盏道:“那好,你自找的惩罚。打三十,打二十杖。罚半年薪俸。”那宫女呆住了。她希望用杖刑替代了罚俸,赵盏不按常理出牌。罚俸不减,还要打二十杖。她叩头还要求情,赵盏揉着太阳穴。冷冷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看我好说话?”洪昶怎容得她没完没了打搅了赵盏?拉住她胳膊往外拖。洪昶习武之人,这宫女挣脱不过,到殿门口哭喊道:“官家是仁慈君王,奴婢没有这半年薪俸,家里人就要饿死了。”赵盏忙问:“你说什么?”他最在意百姓吃饭的问题,宫女的家人会被饿死,他怎能不过问? 洪昶放她回来,赵盏的气消了大半。“你站起来说话。”那宫女起身,深深低头。赵盏道:“你说没有半年薪俸,你家里人要饿死了?你家里是什么情况?”那宫女道:“奴婢家里有父亲,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赵盏问:“你有哥哥弟弟,难道不能工作糊口?”宫女说:“哥哥和弟弟都不是正常人,没法工作。父亲年迈,做些零活,不够养家。”赵盏问:“怎么不是正常人?出生就这样吗?”宫女摇摇头。“不是出生残疾,是因为战乱。哥哥在军中作战,受伤少了一条腿。弟弟眼见坏人作恶,吓到了,成了痴傻孩子。”赵盏头痛加重,针扎似的疼。洪昶道:“官家,我去传太医。”赵盏道:“不急。”他对洪昶说:“你不久前在作战军队服役,你知道大宋最重视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你看看,听听,因作战残疾的将士,家里都要饿死了!这,这比百姓贫穷饥饿,更让我难受百倍。”洪昶道:“朝廷的伤残抚恤力度极大,由枢密院和兵部监督,下面州府负责发放。大宋朝政清平,官员不敢贪腐截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赵盏道:“定要彻查。谁敢动阵亡伤残将士的抚恤金,我定活刮了他。不管他是谁。这件事枢密院,兵部都有责任,枢密使和兵部尚书连带惩处。” 赵盏问那宫女。“你哥哥在哪支军团服役?放心大胆的说,朝廷替你家做主。”那宫女道:“哥哥在西辽国禁军中服役。蒙古人攻打西辽都城,守城受伤。”赵盏挠挠头皮。洪昶苦笑道:“原来是西辽的军人。西辽的伤残军人,我大宋管不着。”宫女道:“奴婢知晓。西辽没有了,西辽人的死活没人管。”赵盏道:“南京城有几所福田院,去那喝粥饿不死。”宫女道:“不好去的。”赵盏问:“为什么不去?”宫女抿抿嘴唇,有些犹豫。洪昶道:“你哥哥是西辽禁卫军,你家大小是西辽的官员吧。以前的官员,锦衣玉食,现在宁可饿死,放不下面子吗?”宫女道:“将军见笑了。到了这个地步,有什么放不下面子?哥哥行动不便,弟弟痴傻,父亲做零活没有时间。我家里住在京城南边的小镇子里,从小镇到南京城,十几里路,太难走了。住在福田院里,因弟弟痴傻,常常被欺负嘲笑。弟弟虽痴傻,却懂得好坏。在福田院住了几日,死活要回家,再不肯去了。”赵盏与洪昶能平和的与她说话。她不似刚刚那么紧张害怕了,叙述的更加流利。她不等问,继续道:“奴婢一家从西辽迁居到大宋,年初入宫做事,每月二两一钱银子,偶尔有些赏赐。勉强能供养了父亲兄弟。”赵盏问:“你叫什么名字?”宫女道:“奴婢叫丽娜。” 赵盏对洪昶道:“你先去吧。”洪昶退出偏殿。赵盏说:“我说罚你半年薪俸,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丽娜有些慌张。赵盏说:“你讲一个月薪俸二两银子。”丽娜道:“回官家的话,一个月二两一钱。”赵盏道:“好,二两一钱。我今天头脑不舒服,你给我按一按。之后去领二十两银子的赏赐。”丽娜大喜。“谢官家恩典。”赵盏说:“你将地上碗碟收拾了,洗个脸。”丽娜欢欢喜喜的应了。她最需要的是钱,有钱才能保证亲人生存。罚了半年薪俸,十二两六钱银子,官家赏赐二十两,赚了许多,怎能不高兴? 赵盏躺在榻上,枕着丽娜的大腿,才看清这女子的样貌。水剪双眸,花生丹脸,嘴角微微上翘,甚是动人。他问:“你不是汉人?”丽娜道:“奴婢是西域人。”赵盏道:“哦,西辽就在西域建国,西辽人中必定有许多西域人。”丽娜轻轻按赵盏的头顶。赵盏道:“用点力。”丽娜稍稍用力。赵盏道:“这不行,用大力气。”丽娜用力,赵盏道:“差不多了。你的力气不小。”过了会儿,赵盏问:“西辽灭国后,西域怎样了?”丽娜道:“没有了西辽,西域乱了。各路军阀混战,人们没法活。很多人家与我家一样,逃到了大宋活命。”赵盏闭着眼睛不说话了。突然道:“书架最左侧格子里,你去将里面的地图取来。”丽娜小心的拿枕头让赵盏枕着。她去书架找了半天,赵盏不催促,她已急的满头大汗。赵盏自言自语:“西域,西域,是好机会。河西走廊在大宋手里,通过河西走廊进入西域。大小军阀算什么?获得了西域,基本打通了陆上丝路。在这之前,仍是要先解决了北边的问题。还有蒙古人,有蒙古人在,西域就控制不住。”他道:“别找了,我心里有数了。”丽娜如遇大赦,擦擦汗水,回到榻上坐着,为赵盏按摩。 赵盏翻个身,正对着丽娜,他往前凑凑闻闻。“你身上为什么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丽娜道:“奴婢的薪俸全都供养了家人吃饭,哪里有余钱买胭脂水粉呢?”赵盏又闻了闻。丽娜身上有些发热。赵盏道:“我听说,只是听说,不知真假。听说西域人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丽娜道:“不是每个西域人都有,很多西域人身上没有天生的味道。我身上要是有味道,当时就被内侍省拦下了,不能进宫。”赵盏道:“倒也是。现在的内侍省就能干点这类事情了。殿中省没了,内侍省留着什么用?好好的男人,非要做了太监。有人说宫中有些重活女子做不了,需要男子来做。我见你力气不小,未必做不了。一名宫女做不了,两名三名总可以了。不裁撤了内侍省,也不能增加太监。”他的脸贴着丽娜的肚子,丽娜呼吸加快。丽娜不施胭脂水粉,衣衫带着皂角的清香。赵盏头疼不如之前那么严重,他又不想离开这暖窝。 丽娜进宫只为了拿到高薪酬。宫外的女工薪酬,远远及不上宫内的宫女。她任劳任怨,舍不得为自己花钱。如此节省清贫,薪酬勉强养活家人,几乎没有盈余。大宋皇宫要求宫女二十五岁出宫,她出宫后的日子怎么过?能不能找得到有能力,愿意养活她家人的相公?如果碰上这样的相公,年纪太大也好,做小妾也好,她都愿意。怎敢想这样的机会?听闻大宋皇帝对周围宫女看都不多看一眼,更别提临幸了谁。所以,赵盏想要一碗小米粥,尚食局里没人愿意来送,她们不认为这是个好差事。丽娜是新人,做些重活累活,这任务自然落在她身上。如何料得到,赵盏偏偏留下了她,枕着她的大腿,扶住了她的腰肢。这样的机会,丽娜做梦都梦不到。养活家人,是她最大的愿望,这样的愿望在大宋皇帝面前,微不足道。只要她把握住机会,她的家人余生定能衣食无忧。她甚至没去想成为大宋嫔妃,都说官家仁慈,至少,事后能给我些银两作补偿。官家富有天下,二百两银子会给的吧。二百两不给,一百两总会给。用这笔银子,买一辆牛车,哥哥弟弟去福田局喝粥能方便些。镇子周围许多青草,养牛不难。或者,说不定能开个小摊,卖些小玩意,做力所能及的工作,不用去福田局喝稀粥了。 丽娜设想的非常美好,这男子能给她所有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很简单,许多男子都能给她。她也太小瞧了大宋皇帝。她轻轻顺着赵盏的头发,手指贴着赵盏的头皮。释放的荷尔蒙,让周围的空气愈加暧昧。气氛到了,略去了许多麻烦,一切水到渠成。赵盏睡得很沉,丽娜无心睡眠。她心中盘算,官家醒来后,是不是要穿衣,穿衣之前洗脸梳头,还是穿衣之后洗脸梳头?官家问话,怎么回答最得体?给官家留下好印象,获得的赏赐最多。直到了次日清晨,她熬不住,眯了一会儿。再醒来,见赵盏坐起,她急忙跟着坐起。赵盏问:“什么时辰了?”丽娜想了好几种问话,唯独没想到赵盏问时间。她若没睡着,还能大概知晓时辰。睡了这一会儿,迷迷糊糊,答不出来。赵盏道:“应该不早了。”丽娜没能答出,略有慌乱。要为赵盏穿衣,赵盏道:“我自己穿。”他一直自己穿衣,早习惯了。丽娜怎知道?以为让赵盏不高兴了,更加惊慌。 洪昶敲敲门。“官家,您起床了吗?”赵盏道:“刚刚起来。”洪昶道:“有重要事情需要禀告官家。”赵盏道:“稍等。”他对丽娜道:“你穿衣起床吧。”他到门口,殿门半开。洪昶低声禀报,赵盏紧皱眉头。“让镇江司继续探查。一定要查清楚,我要准确消息。”洪昶应了。“召集内阁开会,现在就去通知。各部长官次官,镇江司,殿前司主官立刻到岗。礼部召见完颜文龙,询问情况。多几名侍卫跟随,临时有事,临时通知。”他与洪昶快步离开偏殿,丽娜胡乱穿了衣服,奔到门口,喊道:“官家,我叫丽娜·阿克木。在尚食局做事,求您别忘了我。”出了大事,赵盏哪里有心思记着她?头也不回,径直远去了。 第235章 金廷政变 这件事很大,非常大,几乎打乱了赵盏所有的计划。类似之前没预料到蒙古忽然从北方撤兵,开启西征,他也没预料到,金国发生了宫廷政变。完颜珣废黜了完颜永济,即位金国皇帝。赵盏虽不了解完颜珣,却知道完颜珣勇武过之,谋略不足。作为将帅领兵杀敌完全能够胜任,是一员猛将。做元帅便有些困难了,更何况做金国皇帝?他能做得好吗?当然,赵盏不是担心完颜珣做不好金国皇帝,给金国带来灾祸。他是怕完颜珣太冲动,做事不经权衡思考,导致两国提前陷入战争。他正在为大宋军队装备火器,等到明年春夏,装备七八万把火枪后,再与金国决战。现在军中四万把火器,根本没达到军团作战需要的数量。他实不愿在拥有压倒性兵器的情况下,仍派将士短兵相接,用血肉拼杀。从前完颜璟努力争取时间,仿制火枪。现在轮到了赵盏努力争取时间,生产火枪了。只要完颜珣不主动寻战,他就要等着,能忍则忍。他相信,完颜珣再如何有勇无谋,不会立刻与大宋为敌。金廷中有许多识时务的臣子,完颜珣不能肆无忌惮的独断专行。何况,北边蒙古人磨刀霍霍,要南下劫掠。金国总要先对付了蒙古人,才能腾出手想别的事。 赵盏隐约猜得到为何完颜珣能够夺了皇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完颜璟统治下的金国,军政都出了大毛病。他能勉强维持,不至于立刻崩塌,这很不容易了。或许完颜楚楚的嫁妆成了压倒完颜璟的最后一棵稻草。早知今日,何必要那五十万两银子?五万匹战马不要也没什么。唉,人都这样,早知道结果,许多事打死都不会做。凡尘中的人,谁能准确预测了结果?后悔的人,后悔的事多了。这也是凡人的烦恼。事情发生了,后悔何用?除了面对,还能怎样呢? 大宋枢密院下军令,大宋火器工坊和军器所日夜轮班,尽全力生产。工坊和军器所中上夜班的工匠全部按照双倍薪水支付。这么做,要求产量,火器的次品率肯定会提升。正常制造一百把火器,五把次品率。现在制造二百把火器,二十把次品率。在需要大量火器的情况下,相同时间制造九十五把和一百八十把,肯定是一百八十把更重要。多装备一把火器,或许就能多活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是一个家庭。赵盏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避免完颜珣出现误判,保证大宋尽量多的装备火器。 完颜珣即位的消息一直都没通过完颜文龙正式传达给大宋礼部。一国帝王即位,全天下都知晓了,竟不通告给邻国,他是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完颜珣认为没必要。他能成功发动政变,做金国皇帝,正因为他是强硬派。金国上下认为完颜璟的软弱无法改变局面,还会让国家受辱。金国急需一个强硬的皇帝,不能再拖延了。完颜璟没有儿子,完颜永济不过是傀儡皇帝,他的儿子没有资格。完颜珣是金世宗完颜雍的孙子,金显宗完颜允恭的儿子,自小在宫中由完颜雍亲自教导,在继承权上,他最有资格。完颜珣屡立大功,是国家功臣。尽管新辽战争中做了错事,但他灭了高丽。对宋战争中,险些被困死在陕西,他有错。可纵观完颜璟任用的其他三名统帅,徒单镒,仆散揆,完颜宗浩,他们都不合格。徒单镒这等名将还遭了冀州惨败,五万多人的金军主力部队被辛弃疾的三千人彻底击溃。有了这样的对比,谁能说完颜珣不行?蒙古大患时,仆散揆战死,也是完颜珣拼了命北上,整顿军队,金国才能保全了这支边境军团。是完颜璟做的太绝,太不讲兄弟情义了。召回完颜珣,就收了完颜珣兵权,这让文武百官都替完颜珣不平。再说了,完颜珣历来是强硬派,他的性格强硬,对外强硬,一直没有变过。没人比他更合适。完颜珣本身对宋朝,对赵盏充满了敌意,他没必要做给谁看,他就是要与大宋为敌。完颜珣成为君王,意气风发。甚至认为这是他的历史使命,他能扭转大金的颓势,他是天命之人。 金国不通告皇帝即位,让大宋十分恼怒,可以认为是外交失礼。但失礼能怎样?完颜文龙知道局势没有扭转的可能,未得旨意,他不能擅自通告。做好了被赵盏叫过去臭骂的准备,赵盏哪有时间理会他?骂他一顿,除了出口气,能影响到什么?你们换了皇帝,不想告诉大宋,那便不告诉,大宋还要上赶着不成?大宋不是弱宋了,大宋有能力灭了金国,灭金国是时间问题,完颜珣想早点死,不是不能满足了他。这件事的确让赵盏很气愤。他还指望着完颜珣能冷静分析局势,但凡能看清局势,怎会行此十分不友好的举动?金国皇帝即位不通告,正是说明金国不想通过对话解决问题。不通过对话解决问题,还能通过什么?战争!赵盏对完颜珣不抱太大希望了。吩咐镇江司密切侦查,金国一举一动都要上报。大宋北方三个军团严守边境,要求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军令下达,随时进攻金国。 金国。强硬派上台,对宋朝和蒙古都要采取强硬手段。完颜珣下旨,新征募了十万士兵。金国国库赤字严重,这十万士兵拿什么养活?没办法,继续进行通检推排,秋收后,许多金国百姓的耕地变成了军中耕地,以抵消军饷。农夫丧失耕地,一无所有,民间怨声载道。多有百姓的存粮坚持不到明年春,都祈求上苍怜悯,让大宋灭了金国吧。大宋富有,大宋皇帝仁慈,他们能给口吃的,让百姓活下去。金国之前的人祸和天灾,已丧失了民心。完颜珣更加穷兵黩武,金国百姓彻底断了活路。陆续有小规模的农民起义出现,金军先后剿杀,都没能成气候。完颜珣不管这些,他认为战场上取得胜利,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却没想过,丧失了民心,就是丧失了国家根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家根基没有了,大厦将倾,战争的胜利有什么意义?顶多能延缓灭亡的时间,不能改变灭亡的结果。显然完颜珣还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他能做个执行军令的将军,率领猛士一往无前,冲锋陷阵,却做不了运筹帷幄的元帅,更做不了掌控天下全局的一国君主。他瞧不起赵盏,到了如今此时,仍是瞧不起。他坚信,一切都能通过战争获得,一切都能通过战争解决。战场上的男儿才是大丈夫。赵盏不能统兵,未经战阵,他只会耍些小聪明,成不了大事。以往金国的失利,全是完颜璟的错。在他的时代,赵盏这等人不算什么,都是手下败将。 完颜珣有心与宋朝决一死战,眼前还是要先集中兵力抵御蒙古人。他相信能击败蒙古人,等击败了蒙古人,凭军中高昂士气,回头进攻宋朝,宋朝也抵挡不住。他想的太简单,如同做梦,脱离现实。他想的更简单,其实用不着两军对垒,便能轻轻松松取赵盏性命。完颜璟在时,你们不敢做,完颜璟不在了,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握?宋朝皇宫中的完颜玉收到了秘密消息,要求伺机刺杀赵盏。她知道金廷发生了政变,完颜珣夺了完颜璟的皇权,完颜璟生死不明。她与完颜璟姐弟感情极好,与完颜珣可没那么深的感情。要求她刺杀丈夫,莫说是完颜珣的意思,就算是完颜璟,她也未必会遵守。完颜璟曾经用国家存亡,民族大义请求她刺杀赵盏,完颜珣则不提供理由,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谁给你的勇气这么与我说话?纵然当初在金国,完颜玉是长公主,完颜珣是皇子,没有册封王爵,地位比完颜玉低。此时,完颜玉是大宋皇后,你金国皇帝凭什么给大宋皇后下达命令?她将那张纸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完颜珣一边整备军队,防御蒙古人进攻,一边仍在过问此事。他认为完颜玉杀了赵盏,宋朝立刻会陷入权力争夺。宋朝一乱,是大金绝好的机会。他哪里在乎过完颜玉的感情和生死?他是真的将完颜玉当成了杀人工具。眼见几日没动静,着枢密院询问,裴满松上报,完颜玉没有回复。完颜珣知晓是完颜玉不听他的命令。他是金国皇帝,就能指使了所有金国人吗?很快,完颜楚楚接到了相同的命令,把完颜楚楚吓得要死,站都站不稳,差点晕了过去。她拼着力气找到完颜玉,完颜玉将纸团成一团,嚼嚼咽了。告诉完颜楚楚:“跟你没有关系,以后再有这种东西,学着我咽到肚子里去。跟谁都不可提及,记住了吗?”完颜楚楚早吓坏了,完颜玉说什么是什么。她没经历过大事,瞒不住心焦。好在赵盏忙于军政大事,早出晚归,极少近女色。否则难免要发觉了完颜楚楚的不对劲。 又过两日,完颜楚楚与瑶瑶在宫中闲逛,有太监趁机塞给她一个小纸片。她看过了,满头大汗,坚持不住,脚下发软,坐在了地上。瑶瑶唤步辇送她回来,传太医诊治。待瑶瑶离开,她将小纸片递给完颜玉,完颜玉不看,在灯下烧了。埋怨她:“我跟你说的都忘记了?跟你没有关系,咽到肚子里。要是被旁人瞧见,弄不好惹下大祸。”完颜楚楚哭道:“表姐,跟我有关系。他们说如果我不去做,就杀了我全家。”完颜玉惊问:“你说什么?”完颜楚楚道:“虽然我恼恨父亲母亲哥哥,但我并不是真的恼恨他们。完颜珣要杀了我家人,我我,我该怎么办?表姐,你替我拿个主意,我心里太乱,我怎么办才好?”完颜玉不语。完颜楚楚说:“我喜爱皇上,我不能那么做。可我家人怎么办?他是不是故意吓唬我,他不会那么做,不会真的杀人,是不是?我家与完颜珣都是完颜宗室,我的父皇是完颜珣的叔叔,亲叔叔,他会杀他的亲叔叔吗?他与表姐一样,我是他的表妹,他怎会逼迫我这般做?”完颜玉额头冒了冷汗,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涌起。她尽量平静的安慰完颜楚楚:“都是自家人,他不会这么做。他是你表哥,我是你表姐,你见我待你怎样?他不会不顾及同族情义,你放心吧,我跟你保证。”完颜楚楚最相信完颜玉,完颜玉是大宋皇后,什么事都能够摆平。 完颜玉是大宋皇后不假,大宋的事,有赵盏做主,绝大多数能摆平。金国远在千里之外,她如何摆平?完颜珣和完颜璟不一样,大不一样。完颜璟和完颜玉是亲姐弟,同父同母,完颜璟不会用她的家人做筹码威胁。完颜璟还顾念着姐弟感情,他不会逼迫了完颜玉。完颜珣与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完颜玉的生母不是完颜珣的生母。完颜玉的亲兄弟姐妹,不是完颜珣的亲兄弟姐妹。完颜珣做过统兵王爷,他爱兵如子,因为将士能帮助他获得想要的东西,是战场上最信任的人。他凶狠无情,屠戮过西辽百姓,屠戮劫掠过整个高丽。他见过千万人生死,也决定过千万人的生死。怎会在乎几百条人命?哪怕这几百个人是他的同族,流着相同的血,他仍不会在乎。他敢说,他就敢做。完颜玉和完颜楚楚在他的眼中,唯一的价值就是刺杀赵盏。不管刺杀成功不成功,这俩女子的结局,谁都想得到,倒也无所谓了。君王狠毒,他比完颜璟更狠毒百倍。孤家寡人,他便去做个孤家寡人好了。 第236章 胁迫 完颜玉知道完颜珣对她的威胁早晚会来,她倒是希望早些来,免得吊着心,吃不下睡不着。她常常离开院子,到宫中闲走。她想要见裴满松一面,问问清楚。苦于单线联系,她不知怎么找到裴满松。这天,有个太监路过行礼,趁机塞给她一个纸片。完颜玉不看纸片,叫住了那个太监。她屏退了左右随从,对那太监道:“我要见裴满松。”那太监不答话。完颜玉道:“很重要的事,关乎我性命的大事。你传话出去,让裴满松快些联系我。要是晚了,就来不及了。”太监仍不回答。完颜玉道:“你听到了么?金国要将我逼死了,我快没有活路了。我必须要见裴满松,我有很重要的事。”她的话开始哽咽。那太监弓着身,长长舒了口气。“公主,我知道你想要找我做什么。”完颜玉惊问:“你,你是裴满松?”那太监在脸上糊弄,抬起头,果然是他。裴满松又糊弄几下脸,低头再抬头,便是旁人样貌了。完颜玉道:“你竟然能混进了皇宫,好大的胆子。”裴满松道:“依靠易容之术,替换了身份。不出头,低调行事,侍卫难以发觉。”他左右瞧瞧。“公主,时间紧,说正事吧。你看看纸片上写了什么,看过后,即刻毁掉。”完颜玉简单看看,她脸色略显苍白,却不意外。裴满松接过纸片,咽到肚子里。 完颜玉道:“他真的要用我家人威胁我,逼我刺杀赵盏。他逼迫了楚楚,我就知道,他会对我做同样的事。”裴满松道:“皇上一心要赵盏的命。只要能杀了赵盏,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完颜玉怒道:“他曾是统兵的王爷,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行此阴毒的招数?他不嫌丢人吗?说一套做一套,他还算是大丈夫吗?”裴满松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公主骂他没有什么用处。他是大金皇帝,举国上下承认的皇帝。金廷政变,完颜珣废黜了完颜永济,将完颜璟全家圈禁在宫内。”完颜玉问:“我母后呢?”裴满松道:“徒单太后与完颜璟圈禁在一起。”完颜玉含泪问:“他们怎样了?受苦了吗?”裴满松道:“臣一直在宋境,对大金宫内发生的事不太清楚。想都是完颜宗室,完颜珣不会为难他们。”完颜玉道:“他怎会在乎是不是完颜宗室?他用我全家的性命威胁我,哪里顾及到同族之情了?” 裴满松问:“公主,你打算什么做?”完颜玉摇摇头。“这几天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做。”裴满松道:“我本不想公主知晓我潜入了宋朝皇宫。见公主想问话,不得不显露了身份。”完颜玉道:“你在宫外照样可以传递消息,何故冒险潜入皇宫?这皇宫中,除了侍卫,还有许多镇江司的暗岗。你掌控大金间谍网络,不该身处险地。”裴满松道:“臣要为公主分忧。”完颜玉问:“你为我分忧?怎么为我分忧?”裴满松道:“在大金传递给完颜楚楚消息时,臣猜得到他们也会用公主的家人逼迫公主就范。公主为了家人,多半会答应。臣潜入皇宫,正是想替公主做成大事。”完颜玉问:“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儿。”裴满松道:“赵盏出入,都有随身护卫,有暗中保护。那所院子周围更是密不透风,没有机会下手。公主可寻个借口,单独邀赵盏出来。公主与赵盏一起,趁着守卫疏松,臣寻机杀了他。”完颜玉略微发颤。裴满松道:“皇上要赵盏性命,赵盏死了,皇上不会过问是如何死的,是谁杀的。我杀赵盏,不用公主动手。赵盏的死与公主没有关系。公主和公主的家人都能保全。” 完颜玉忙道:“不可,万万不可。”裴满松道:“这是臣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公主不必犹豫。虽然在那所院子里,赵盏最无防备,但公主动手,必定牵累了公主性命。臣甘愿替公主杀了赵盏,臣甘愿替公主去死。”完颜玉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要你替我去死。”裴满松盯着完颜玉含泪的眼睛,他以为完颜玉感念他的一片深情。岂能想到,完颜玉才不会让谁威胁了赵盏的性命。赵盏是她的丈夫,是赵夏的父亲,他家里的顶梁柱。裴满松的一厢情愿,终究是一厢情愿。这等痴儿,为了心爱的女子,愿意付出生命,到最后什么都换不来。此时境况,裴满松幻想着一种悲剧式的浪漫结尾,能永远活在完颜玉的心里,他死亦无憾。但完颜玉心有所属,哪有他的位置?完颜玉身处其中,慌乱中还哪有心思去想男女情爱? 完颜玉道:“没到最后的时候,你别轻举妄动。我想想别的办法,肯定有别的办法。杀了赵盏,难道大金就能赢吗?完颜珣他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他怎么这般愚蠢?你给完颜珣传信,说刺杀赵盏没有意义。赵盏如果死了,宋朝分担不会乱,反会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大金头上。金军打不过宋军,咱们女真族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赵盏活着,我是他的皇后。宋朝皇后是女真人,赵盏不会对女真族太绝情,说不定能让女真族得到最好的结果。”裴满松道:“公主为了大金,嫁到宋朝受苦了。公主说的句句在理,臣相信公主的话,皇上未必会相信。”完颜玉道:“你帮我做这件事,替我跟大金臣子说说道理,希望他们能劝说完颜珣改变了主意。完颜珣不会不考虑臣子的建议。我有钱,别舍不得花钱。等你出宫后,我先给你十万两银子。要是不够用,我再给你。”裴满松道:“臣想替公主分忧。公主知道,臣没有那么高官位,臣没能耐与大金的高官建立充分的联系。再说了,臣不能离开宋境。就是臣能离开,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替公主办事。臣不能欺瞒了公主,公主此举没有意义。皇上防备蒙古人,等击退了蒙古人,回过头来,赵盏那时还活着,公主的家人恐遭不测。”完颜玉问:“多久,多久他能击退了蒙古人?”裴满松道:“不好说。蒙古人来不来都不好说。蒙古人要是来了,顶多一个月,或许不到一个月。” 完颜玉思忖少许。“你能不能让你的间谍探查出我的家人,还有完颜楚楚的家人关在什么地方。”裴满松眉目一动。“公主是要救出他们?”完颜玉道:“完颜珣用我家人威胁我。救出我的家人,他便没法威胁我了。”裴满松道:“从大金皇宫中救上百人出来,这怎么可能?公主,不可能,救一个人都难,别说上百人了。”他顿了顿。“公主是想借助宋朝的镇江司?赵盏会答应吗?他答应了,镇江司也断断做不到。”完颜玉道:“我总要试试。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裴满松道:“查出关押位置不难,臣替公主办了。”完颜玉道:“多谢你了。还有大金皇宫的地图,给我绘制一份。”裴满松道:“臣会给公主一份详细标注的地图。臣还是想劝公主一句,太冒险了。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一旦失败,可能会立刻让公主的家人丧命。”完颜玉道:“这是一条路,或许我要去试试,或许不会去试。我就是想多一条路。”裴满松道:“公主下定了决心,臣办好交代的事就是了。” 完颜玉道:“等查到了消息,你差人传给我。你别掺和进来了,和你没有关系。”裴满松有些感动。“公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能没有关系?”完颜玉道:“不,跟你没有关系。你这次离开皇宫,不许再进来。”裴满松道:“公主,我在宫中,遇事你能找我商量对策。我走了,出了事,你和谁商量?”完颜玉道:“你改变不了什么,你我商量不出结果。完颜珣的做法太绝情,什么都不管不顾,你能怎样?”裴满松道:“上意难测。臣执行皇帝的旨意,没多想。”完颜玉叹了口气。“你说遇事与你商量,你连主见都没有,商量什么呢?”裴满松一愣。“公主教训的是。但臣愿意替公主刺杀赵盏,这是臣的主见。”完颜玉道:“你快些出宫吧。明日我会命宫廷禁军严格审查,你别再进宫了。”裴满松道:“公主做事定要三思,不能冲动。”完颜玉道:“我知晓。还有时间,没到最后关头。你不必担心,我毕竟是大宋皇后,是金国的长公主。不管完颜珣还是完颜璟,都不能否认我是长公主。”裴满松略微想想。“那好。既然公主想努力一次,臣暂且出宫。公主保重。” 完颜玉能有什么办法?如果完颜璟是金国的执政者,她这个长公主还是长公主。完颜璟要是金国的执政者,她怎会被逼迫到如此地步?现在的金国是完颜珣的金国。她这个长公主算什么?什么都不是。大宋皇后吗?大宋皇后的确是很高的地位。但大宋皇后的权力限于后宫内苑,皇后依附皇帝,是皇帝给她的权力地位。完颜玉所想的办法,全压在赵盏身上。妻子依靠丈夫,这也天经地义。赵盏手握大权,他想要帮忙,就有极大的希望。完颜玉坚信,赵盏肯定会帮忙。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皇帝和皇后,他们之间有真正的感情。 当晚,完颜玉等着赵盏回来,赵盏一夜未归。这件事很急,耽搁一天,或许就无法挽回。次日,完颜玉亲自到前殿去找赵盏,这不合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是历朝历代总结的教训。何况,完颜玉是女真人,部分臣子对她有所戒备。幸好赵盏取消了言官,否则这朝廷又热闹了。虽然赵盏从未斥责过完颜玉干涉国事,尤其金国的事,他能够理解。但他不能公开助长这样的风气。前殿是朝廷办公的地方,内阁所在地,是讨论军政大事的地方。许多正常工作的大小官员都见了皇后的仪仗,议论纷纷。秘书省正设在前殿,秘书省里的人最擅长写文章。弄不好见了邸报,负面影响太大。洪昶不敢阻拦,赵盏却不见,命仪仗返回。并且下旨,皇后违反规定,罚俸三月,禁足一月。 傍晚,赵盏回来。众人正围坐桌前用着晚膳,瑶瑶见了他,喜道:“姐夫,你回来啦。今天回来的早,用过晚膳了吗?”赵盏问:“就你们几个吃饭,完颜玉她们呢?”素素道:“皇后和楚楚不出门,唐芍送了晚膳进去。”赵盏道:“我说禁足一个月,不是不许她出门。完颜楚楚陪着她不出门干什么?”他推开完颜玉的房门,完颜楚楚和唐芍急忙站起。赵盏道:“你俩去吃饭,我与完颜玉说说话。”完颜楚楚和唐芍依言离开。赵盏端着餐盘到卧房,完颜玉背身躺着,听了声音也不回头。赵盏将餐盘放在桌上,大口吃饭。吃过了饭,他才问:“你跟我耍小脾气吗?你知道规矩,你做错了,我还不能罚你了?”完颜玉啜泣下,赵盏道:“这样的惩罚算什么?说是禁足,只是不许出宫。你在后宫,跟往常一样,喜欢去哪就去哪。三个月薪俸,罚了多少,我给你补上。” 完颜玉道:“昨晚我等你一夜,你都没回来。”赵盏道:“秋季国事繁忙,再有外邦事务,赶在了一起。忙的太晚我就不回来了,免得打搅了你们休息。也不是不让你去前殿,大可晚上等官员都下班了,你再去找我。都看着呢,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知道你有急事,所以今天放下手里的工作,提前回来。碰上了什么难事,你与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办。能办我一定帮你办,办不了你别怪我。”完颜玉不语。赵盏说:“金国政变,完颜璟下台。你找我,自然是金国的事。金国那边怎么了?” 第237章 殴打使臣 完颜玉道:“你说过那次是最后一次,我再跟你提金国的事,你也不会帮我了。现在跟你说,你会不会帮我?”赵盏道:“要看什么事。完颜珣将完颜璟逼下台,你八成不会帮着完颜珣求我什么。完颜珣十分自负,他不会对我低头。你先说说看,我未必就不帮你。对外一言九鼎,不可更改,在家里做不得数。”完颜玉坐起,用手绢擦去眼泪。“我的家里人都被完颜珣拘押了。”赵盏道:“完颜璟被拘押在宫里,镇江司调查过,我知道。”完颜玉道:“不仅是完颜璟,我的生母徒单太后,我的兄弟姐妹,都被拘押在宫里了。”赵盏皱眉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完颜玉低头,眼泪滴答落下。赵盏问:“完颜珣给你传话了?以你的家人为质,要你杀我?”完颜玉点点头。赵盏道:“完颜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完颜璟也一样。当初我以为将唐芍和会兰依的家人要来,就能避免了这样的局面。谁知道你作为金国公主,也要被人胁迫。完颜璟做不出来,你是他的亲姐姐,能用自己的性命胁迫你吗?完颜珣,完颜珣似乎恨我入骨。他为什么这么恨我?是因为大宋反击了金国,让金国损失了利益?难道只许金国欺负大宋,大宋不能还手?大宋还手,金国就当是无礼。这世上从没有过挨打不许还手的道理。完颜珣要是这么想,他会被打得更惨。”完颜玉道:“他未必想那么多。两国征战,他恨你也算正常。”赵盏道;“不纠结是什么原因了。” 他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完颜玉道:“你知道我万不想害你。但完颜珣用我家人的性命胁迫,我乱了阵脚。听闻镇江司网罗天下高手,各行各业都有精英人才。你能不能让镇江司试试,救我家人出来。完颜珣手里没有了人质,我才能一心一意对你。”赵盏道:“那不可能。”完颜玉问:“你说什么不可能?你说我不可能一心一意对待你?”赵盏道:“你对我的真心真意我最清楚。我是说,不可能救出你的家人。”完颜玉问:“你是一国君王,也做不到吗?”赵盏道:“君王不是神仙。你要知道,完颜璟他们关押在金国皇宫中,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换过来思考,如果大宋的皇宫里关押了上百人,外国间谍纵有通天本领救得出去吗?殿前司十五万人,有两万五千人专司守卫。虽然许多禁卫军被我派出去负责兵器运输,但这皇宫中,也有近万名禁卫军。还有镇江司的特工间谍在暗中保护。怎么可能救得出上百人,救一人两人都万般困难了。金国皇宫的守卫与大宋相比,定有过之无不及。镇江司几千人,都搭进去也没有用。” 他接着道:“从金国皇宫顶多救出两个人,依然没有十足把握。假如你愿意赌,选择救下两人,我倒是可以让镇江司去试试。”完颜玉问:“其他人怎么办?”赵盏道:“救出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或者换进去两个人,完颜珣未必发觉。要是你想救完颜璟,徒单太后,完颜珣一定会发觉。发觉后,怎么处置?以完颜珣的性格,他会怎么处置?”完颜玉急忙摇头。“不行。完颜珣性格暴躁,他说不定一怒之下就要斩尽杀绝了。还有楚楚的家人,都要害死了他们。”赵盏苦笑。“完颜珣还以此逼迫了楚楚,他可真是爷们。”完颜玉道:“楚楚胆小,她不敢。”赵盏道:“和胆小有什么关系?逼到了那个地步,胆子就大了。”完颜玉道:“我跟楚楚保证过,她的家人定会平安。她相信我的话。”完颜玉顿了顿。“你最近别来我俩的房里住了。现在我和楚楚,就像是两把刀,别伤了你。”赵盏道:“你能跟我说实话,就说明你还能控制住自己,不会杀我。躲历来无用,我没必要躲。” 完颜玉道:“我想要救家人出来,除了你,还能求到谁?我的生母是你的岳母,完颜璟再多过错,他也是我的亲弟弟,是你的小舅子。”赵盏道:“我不是我不想救他们,是我没能耐救他们。”完颜玉道:“你主意最多,你想想别的办法。”赵盏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命关天,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要是...”他不说话了。完颜玉道:“多少难事,你都能解决。你...”赵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完颜玉精神一振,轻轻呼吸。她见赵盏沉思,定是想到了什么。她最信任赵盏,赵盏能让大宋扭转对金国的颓势,能让万民拥戴,国库充盈,这是能力,不是小聪明。 赵盏却摇摇头,连道:“不成,不成。”完颜玉忙问:“你想到了什么?先说说看,别急着说不成。”赵盏道:“说了也没用,白让你高兴一场。”完颜玉道:“你快点说说。我比你了解金国,咱们一起想法子。”赵盏道:“那好,我跟你说。完颜珣用你家人做质,逼你杀我。这种刺杀行动,必定隐秘,不能被知晓。如果暗杀行动被知晓,那么暗杀就不能成功。完颜珣一定会这么想。”完颜玉问:“然后呢?”赵盏道:“我让大宋礼部直接找金国要人。要求将你和楚楚的家人送到大宋。”完颜玉道:“我不是没想过求你这么做。完颜珣不会答应。就算他答应,会提出很多要求,你又没法答应了。”赵盏道:“不是真的要人。就是告诉完颜珣,我为什么要你和楚楚的家人,我知道完颜珣在用你们的家人逼迫杀我。就等于我知道了完颜珣的暗杀计划。如果我知道了暗杀计划,定有充足防备,暗杀丧失了意义。既然暗杀没有意义,他逼迫你们有什么用?逼迫你们没用,你们的家人也没了用处。”完颜玉想了想。喜道:“这,这是个好办法。我就说你最...”她停下不说,小心的问:“你为什么说不成?” 赵盏道:“人和人不同。要是一个人的生死对我没有影响,我不会杀他。就是说,这个人是生是死,对我都无所谓。那么我会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活下去。比如前太子一家,他们害过我,我仍不会找后账。若完颜珣与我的性格相同或者相似,这个办法九成九有用。完颜珣会放了你和楚楚的家人,至少不会害他们性命。”完颜玉道:“你和完颜珣的性格必定不同,谁都看得出来。”赵盏道:“所以,这办法没用。你家人是生是死,对完颜珣都无所谓。尽管我不太了解他,也知道完颜珣嗜血嗜杀。他屠杀过新辽百姓,屠杀过高丽平民。死在他手里的无辜平民没有百万也有数十万。他怎会在乎多背上几百条人命?也不排除他留着你的家人,就是为了胁迫你。不能胁迫你,他何必留着他们?尤其完颜璟,不杀完颜璟,恐是祸患。大宋公开了此事,倒成了催命符。”完颜玉道:“你说的不错。完颜珣嗜杀,他才不会留情面。你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赵盏道:“我未必想得出好办法了。比如,缓和两国关系,让完颜珣别急着害我。”完颜玉道:“这未尝不可?”赵盏道:“你知道完颜珣即位都没正式通报给大宋吗?”完颜玉道:“我还不知道。”赵盏道:“很明显,完颜珣即位开始,就要与大宋为敌。两国根本没有谈的余地。强坐在一起,无非是浪费时间,谈不出什么。完颜珣如今获得的一切,都是通过战争。他最信任战争,脑子不会转弯。大宋别无选择,不得不应战。以大宋今日实力,不能金国强硬,我却软弱了。”完颜玉道:“看在我脸面,你试着与他谈谈?”赵盏道:“试试不妨,估计没什么用。”完颜玉道:“但有一丁点机会总是好的。没能保全了家人,我怎么活?”赵盏道:“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不可挽回,你还有我,还有赵夏,小锦,素素瑶瑶她们都是你的家人。” 大宋礼部通过完颜文龙,希望金国能正式通告新皇即位。完颜珣不想理会,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大宋驻金国使臣褚宁向金国礼部提出相同要求。金国礼部尚书李晏禀报给完颜珣。大宋两次提出要求,这要求合情合理。两国建立通畅的外交联系,不管未来两国关系走势如何,对金国没有坏处。完颜珣性格偏执,他认为与大宋迟早一战,没有谈的必要。所谓的通畅外交联系,完全是多余。此前,他没在意宋朝使臣,这回送上了门。金国礼部召回完颜文龙,撤销在南京城的金国使臣府邸。打了褚宁五十军棍,随后驱逐,焚毁了大宋在中都城的使臣府邸。完颜珣本是要杀褚宁,在众臣极力劝阻下,才改为军棍。但这已经等同于与大宋彻底断绝外交关系,侮辱大宋国家尊严了。完颜珣将杖刑褚宁的事,公告天下,展现其强硬态度。大宋上下群情激奋,多有劄子请求发兵灭金。金国国内恐慌。众臣劝不住完颜珣,完颜珣太独断专行,尤过完颜璟。完颜璟还懂得软硬兼施,该强硬时强硬,该软弱时软弱。到了完颜珣,只剩下强硬,无限的强硬,不合时宜的强硬。要和宋朝撕破脸皮,也得等到解决了北方蒙古大患吧。这和蒙古还没开打,先打了宋朝使臣。宋朝一怒之下挥师北上,蒙古人肯定会南下进攻。真到了那个局面,你怎么硬的起来?许多支持完颜珣,希望完颜珣强硬的臣子后悔了。推上来的君王做事不经脑子,接近了疯癫。 这事肯定把赵盏气的够呛。褚宁是大宋使臣,打了使臣就是打了大宋。这件事很严重,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大军集结,大军压境。蒙古人听说金国打了宋朝使臣,铁木真判断宋朝必定会发兵,用不着签订什么盟书。十四万蒙古骑兵攻击金国边境。金国重点防备蒙古,边境工事修缮仔细,有重兵驻守。蒙古一时间没能突破。最担心的事,要发生了。金国根本没能力两线作战,抵御蒙古骑兵,防不住宋军。防御宋军,蒙古人就会冲进来。完颜珣终于体会到了心有余力不足的无奈。他依然强硬,拜济南城的完颜宗浩为南方统帅。强征百姓参军,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紧急募兵二十二万。与之前新募新兵十万,济南城守军五万,凑齐了三十七万人,调到了南方边境,与宋军对垒。 大宋的西北军,建康军,镇北军三个军团集结军队也有三十多万人。金军的人数与宋军相当,甚至更多一些。但一群没经过训练的新兵,或许都算不上新兵。因为征募的太急,许多士兵连武器都没有。队列松散混乱,毫无秩序。军队没有秩序,怎有战斗力?大多数新兵都是被强征,谁愿意替金廷卖命送死?这样一群士兵,开战就得逃跑,根本没有斗志。任谁能统御得了?面对大宋久经沙场,装备精良的老兵,这些金军必定如同沙堆的堡垒,一冲就垮。完颜宗浩不愿接这烂摊子,奈何他属于临危受命,无法推辞。硬着头皮,只希望这些金军能挡上一挡,尝试反抗一下,别垮的太快了。 金国一些达官贵族有心逃回故乡,免得被困,成了俘虏。回想起靖康年,金国是怎么对待宋朝的皇室俘虏?一旦成了宋朝俘虏,他们怎会有好果子吃?完颜珣下军令,谁都不许走。谁敢逃,按照战场规矩,军法从事。他亲率大军北上,抵御蒙古人。要先解决蒙古,南边的宋朝顾不得了。皇帝亲征,最能提振士气。完颜珣曾是金国北方军团的旧统帅,在军中大有威望。这支军团是金国保存最完整的军团,与蒙古骑兵大小百余仗,具备一定的战斗力。有京畿军队和禁卫军的参战,有御驾亲征,蒙古人不能前进半步。铁木真的骑兵军团反被逼退数十里,死伤近万人。 铁木真很愤怒。宋朝在干什么?金国打了你们的使臣,你们集结大军,却不发动进攻,想干什么?金军绝大多数主力精锐都在打我们蒙古人,南边边境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撕开吗?你我南北夹击,金军必溃,金国必亡。你在那看着,真等着蒙古和金国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吗?再不动手,我蒙古人就撤了,才不让你坐收渔利。 第238章 终要动杀心 金国建国至今,屠杀了许多蒙古人,屠杀了许多汉人。蒙古与金国有仇恨,大宋与金国也有仇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铁木真一直相信大宋与他的目的相同,大宋与蒙古就能走到一起。他希望与大宋联合,共同灭金。蒙古主动几次请求联盟,给出的条件越来越多,大宋始终不答应。铁木真以为宋朝是想用计策,等蒙古金国血拼力竭时,坐收渔利。起初赵盏是这么想的。但这样的计策太明显,很难算计到别人。后来火器研发成功,大宋用不着玩什么计策了。蒙古人是游牧民族,四处游走,随地安家。大宋是农耕国家,世世代代定居,珍视每一寸土地。蒙古人不会明白,汉人对土地家园的感情。当蒙古人明白那种感情,体会到定居的安稳,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融入这个国家了。这是定居民族对游牧民族的巨大诱惑。 大宋军队集结在边境,两军对垒。赵盏清楚,如果大宋军队发动进攻,边境这些乌合之众挡不住兵锋。完颜珣肯定会回师救援中都城,哪怕宋军没兵临城下,以完颜珣的性格,以完颜珣对赵盏的敌视,相比蒙古,他一定回头来打宋军。北方防线虚弱,蒙古人就能趁虚而入。蒙古劫掠的土地和人民是大宋的土地和人民,纵然灭了金国,这损失也是赵盏最不愿看到的。何况,蒙古骑兵行动迅速,多半大宋主力在金国境内。万一铁木真看到机会,越过大宋前线,进入大宋腹地怎么办?大宋反应过来,派骑兵追击,追不追得上不说。那群虎狼,走到哪抢到哪,抢到哪烧到哪,又是大宋百姓的一场浩劫。大宋和蒙古早晚一战,却不能发生在宋境内。必须出去打,去国外的土地上打。所以,在金国与蒙古作战时,宋军集结而不进攻,避免金国腹背受敌。 铁木真相信这场战争很容易获胜。只要宋朝进攻金国,就很容易。宋朝不打,他自己打,就不容易了。在金国的防御工事下,陆陆续续,蒙古骑兵伤亡了两万多人。行,赵盏你是真行。我铁木真不是傻子,你不打,我打什么?蒙古放弃进攻,撤出战场。完颜珣率领拐子马追击数十里,蒙古骑兵与拐子马野战,互有伤亡。这场战争,蒙古人损失很大,十四万骑兵,伤亡近三万,什么好处都没得到。铁木真咽不下这口恶气,率军向东,要劫掠金国故土。那片土地地广人稀,被劫掠过几次,人口更少,多数都躲进了隆州和辽阳府。蒙古人压根劫不着什么。围困两座城池,那就让他围。反正城高壕深,城防工事完备,粮米充足。你围得起就围。 蒙古和金国的这场战争,可以算是金国取胜。金军需要这样一场胜利,士气大振。完颜珣不休整,率领十万精兵南下,要与宋军决战。加上他的十万精兵,南方边境金军达到了四十七万人。完颜珣信心剧增,睥睨天下。宋军算什么?宋军敌不过大金军队,宋朝依然是弱宋。之前的失败,都是完颜璟战略失误,是将帅无能。早让他即位皇帝,怎会被宋朝欺负?四十七万人打三十多万人,还有什么打不过?完颜珣甚至有心思主动进攻,先发制人。副帅完颜匡和仆散安贞极力反对。金军人数虽多,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半数不到。那些新兵,兵器都没完全配备,没有经过战斗训练,怎么打?防御尚且艰难,怎能主动进攻?完颜珣亲自到军中查看,果然如此,他不得不放弃了主动进攻的想法。按老兵数量计算,金军有十五万人,不能冒险去打对面的三十万人。完颜珣这次将部分北方军团和京城禁军都带来了,出现任何差错,大金在故土之外,不具备反抗的能力。当然,在东北方的隆州和辽阳还有二十万人,那是大金最后的底线,动不得。故土出了差错,女真人将无容身之地。 金军采取防御策略,与宋金对垒。金军不敢疏忽,日夜戒备。那些新兵没有时间训练,没法学习战斗技能。西北军对山西的威胁很大,北方军团主帅的帅账正在太原。因夹谷清臣的女儿是完颜璟的妃,受到了牵连,解除兵权,归家闲居。对东辽战争立大功的完颜承晖接北方军团统帅。他初来不久,有御驾亲征,击退了蒙古人,算是个不小的功劳。但北方军团调走了许多老兵,太原城压力陡增。有太原坚城在,西北军若攻不下太原,未必敢绕过太原深入腹地。若南方边境被突破,太原就没有了价值。完颜珣必须要防备南方边境,顾不得太原了。最好西北军去打太原,南方防线的压力能小些。一旦南方防线丧失,满盘皆输。眼下,金国危机四伏。除了东边的大海之外,北边,南边,西边边境都有敌人。 催促大宋发兵灭金的劄子逐渐少了。最开始褚宁被打,臣子义愤填膺。如今冷静下来,想朝廷有自己的打算,别瞎掺和了。官家这几年所为,极少出错。宋军不打,肯定有不打的道理。赵盏正是不想打,他拖着,看谁拖得过谁。大宋有钱,有粮食,支付军饷没有任何压力。金国可大不一样。金国国库连年亏空,遭遇蒙古劫掠和天灾战争后,人口大幅减少,粮米产量上不去。养活原本的五十万将士都很困难,常常延迟几个月发饷。完颜珣上台后,又征募了三十二万人,金军总数达到了八十二万。以宋朝的国力,还始终坚持七十万军队,不再增加。金国竟然想保有八十二万人的军队,拿什么养活?对峙不过一个月,到了发饷日,金军发不出军饷。连军粮都不够,将士每天吃一顿稀饭。初冬时,气温下降,野菜都没了。将士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没有御寒的衣物,患伤寒病,甚至多有死亡。金军非战斗减员数量触目惊心。完颜珣心急如焚,不如早些动手进攻,此时想打,将士也没力气打了。顾不得,金国下旨征收军须钱。饿死了百姓,不能饿死了士兵。 大宋皇宫,赵默和丛阳都上折子,说金军军粮不足,士兵挨饿患病,无力作战,是绝好的机会,是否发动进攻?大军有信心迅速突破金军防线,数日内攻破中都城,灭了金国。再等下去,北方冬季严寒,今年不好打了。赵盏回复他们:“那今年就不打了。”赵盏的目的达到了,他本来不想过早发动灭金战争。到了明年,为将士提供充足火器装备,那时候再打能减少伤亡。金军前线将士都没有粮食吃,都要挨饿,说明金国国内粮荒格外严重。这个季节金军军粮不足,今年冬天,明年春天,夏天,都种不出粮食。金国饥荒没法缓解,只会愈加严重。人的忍耐有限度。完颜珣变得出粮食和金银吗?如果变不出,金国的军队和百姓都要饿死了,难道不反抗吗?大宋有时间等,等着就好。看看你完颜珣怎么应对? 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屋中火盆暖烘烘,赵盏睡梦中喘不上气,他挣扎着坐起,按着脖子,好像有人趁着睡着,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看着身边的完颜玉,完颜玉睁着眼睛也在看他。借着油灯的光亮,那眼神很奇怪,很陌生,如同另外一个人。赵盏满头大汗,忽然有些恐惧。他要下床,完颜玉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赵盏再看她,又恢复了那熟悉的眼神。赵盏松了口气。“可能是魇住了。我从未被魇住,这是第一次。”完颜玉将赵盏抱于怀间,软语安慰。“最近你的压力太大了,睡不安稳。有我在,鬼魅不敢来。你安心的睡吧。”赵盏嗅着她怀中的香味,放松下来。玩笑道:“这不像你。”完颜玉问:“哪里不像我了?”赵盏道:“你单独与我相处,是很温柔。什么时候有过这般过分的温柔?”完颜玉不答话,轻轻拍着。赵盏道:“这也不像你。以前我这么说,你就会说些硬气的话反驳我,什么时候这么安静了?”完颜玉道:“我对你好些,你又说不像我。我到底该怎么做,你说说?”赵盏道:“你怎么做都好,喜欢怎样就怎样,没必要在我面前假装。” 赵盏继续道:“你给我的地图,我交给了镇江司。郭忠派人去查过了。完颜珣带了禁卫军外出作战,中都城守卫减少,宫中守卫没那么严密。可毕竟是金国皇宫,镇江司没有把握,怕是救不出人。郭忠说,如果要救人,顶多有二成把握。胜算太低,不敢赌。”完颜玉道:“救不出就救不出吧。”她说的很平静,平静的不正常。赵盏抬起头。“我想别的办法,你的亲人,不能这么放弃了。”完颜玉道:“过去这么许久,有办法早救出来了,怎会等到今天?你有太多国家大事要忙。”赵盏说:“我一直放在心上,从未忘记过。你家人的事与国家大事一样重要。”完颜玉道:“时辰不早了,睡吧。你明天要早起。” 完颜玉不对劲了,任谁看得出她不对劲了。问她什么,仅是敷衍。原因无非是她家人被完颜珣拘押,作为人质,令她心神不宁。赵盏知道完颜珣胁迫完颜玉刺杀自己,他相信完颜玉不会真的刺杀自己。完颜玉本是这么想的,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不会做那样的事。可她自己始终不敢保证,她怕出变故。完颜珣的即位,正是变故。金国击退蒙古人,完颜珣到南方前线对抗宋军,没有将完颜玉家人放在心上。如今,金国状况很差,军心涣散,百姓反抗,金国拖不起了。完颜珣又想到了完颜玉,想到了那把刀。杀了赵盏,局势完全能够逆转。完颜玉刚刚收到了两绺头发,只两绺头发,其余什么都没有。这是完颜珣给她的最后通牒,送来头发,就是告诉她,再不动手,就要杀人了。头发不知是谁的,多半是完颜玉最重视的生母和弟弟。完颜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丈夫身上,可赵盏什么都没能做到。大宋君王,救出几百个人,虽说困难,未必不能做到。她大失所望,以为赵盏没在乎她家人生死。她要救家人,只能依靠自己。她到底起了杀心。 赵盏不是遇了梦魇,完颜玉趁着他睡着,真真切切的扼住了他的咽喉。完颜玉没能下手,她没能狠得下心。一日夫妻百日恩,完颜玉付出了真感情,赵盏也付出了真感情,如何能弑杀了丈夫?但完颜玉还有别的选择吗?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下了决心,给赵盏一个痛快。赵盏死了,自己立刻下去陪他。阳世夫妻缘分到此为止,去阴世做长久夫妻,永不分开。她是不对劲了,被逼迫的不对劲,受了太大的心理压力,日日担惊受怕,夜夜反复难眠。她想在最后几日,尽全力好好对待赵盏,算是一种微不足道的补偿。好好对待赵盏,她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裴满松混进了宫中,他冒了很大的风险。宫中防卫严密,可谓步步惊心。他猜得到,到了此时,完颜玉没有时间了,完颜玉没有别的选择。他将纸片传给完颜玉,上面写着时间,最后的期限,还有四天。到了期限,赵盏不死,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家人就得死。完颜玉很平静,平静的出奇。裴满松没必要多问,他仍是问:“公主,你想好了吗?”完颜玉木然的将纸片塞进嘴里,点了点头。裴满松道:“公主,我跟你讲过。你约赵盏离开院子,到个僻静地方,我替你杀他。是我做下的,赵盏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好好活下去。”完颜玉问:“那我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第239章 行刺 裴满松凝望完颜玉,完颜玉心情落寞,哪里会注意到那双充满了深情的眼神?裴满松以为完颜玉说:“那我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他以为,自以为跟自己有关系。他说:“公主,我心甘情愿替你做这件大事,你得活下去。以后,每年那日替我摆一双筷子,倒一杯酒,我就心满意足了。”完颜玉摇摇头。“这件事没人能替我。要杀他...只能我动手,谁都不行。”裴满松问:“公主,你动手杀他,你怎么办?”完颜玉道:“杀了赵盏,我活不了,杀人偿命,是我该死。我最怕这一天,这几年我日日夜夜祈祷。到底这一天还是来了,没能躲过去。”裴满松咬咬牙:“公主,你听我一句话。公主杀了赵盏,就算你杀了赵盏,完颜珣未必会真的放过了公主家人。”完颜玉道:“我想过。完颜珣做事狠辣,嗜血嗜杀,我的家人或许凶多吉少。”裴满松道:“那为何公主,仍愿意答应了他?”完颜玉道:“我的家人凶多吉少,但我尽全力做成了事。完颜珣他凶狠毒辣,他到底是男人,男人该当遵守诺言。我认为他会抬抬手,留下我家人性命。” 裴满松问:“公主,这值得吗?”完颜玉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害,否则我活下来和死了没有差别。唉,从前我以为我完颜玉是奇女子,天不怕地不怕,谁都别想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此刻看来,我哪是什么奇女子?我与寻常女子一样,也是柔弱女子。我这样的人还想着如花木兰那样,纵横沙场,统兵作战?想想都可笑。”裴满松往前挪了半步,完颜玉并没后退。裴满松心中一动:“公主,不如离开这凡尘俗世,寻个世外桃源。远离权力争斗,只好好生活,为自己活着。我,我裴满松愿意一生一世陪着公主。”完颜玉道:“哪有什么世外桃源?”裴满松道:“公主,我有路子。只要你点头,想去哪,我就能带公主去哪。人世间很大,总有容身之处。”说着仗起胆子要拉完颜玉的手。完颜玉苦笑摇头,他急忙收回了手。“说的容易。世外桃源,身体去了世外桃源,我的心能跟着一起去吗?若我能狠得下心,不会有今日难事。”裴满松道:“公主,时间长了,许多事就淡了,未必不能放下。”完颜玉道:“不会的。我离开大金几年时间,仍放不下。徒单太后对我并不太好,完颜璟也想利用我杀赵盏。许多兄弟姐妹,关系都很疏远。可血浓于水,我根本放不下。” 裴满松道:“如果皇帝能放了公主家人,公主与家人还有团聚的机会。我替公主杀赵盏,我替公主去死。”完颜玉道:“我说了,我自己动手。”裴满松问:“公主何必非要送死?”完颜玉道:“我杀了赵盏,我就要补偿给他一条命。”裴满松道:“我的命赔给他。”完颜玉道:“你的命不行。”裴满松道:“赵盏是皇帝,我的身份地位不如他尊贵。但死都死了,难道还要分出轻重吗?”完颜玉道:“与轻重没有关系。一边是我家人,一边是我丈夫,失去任何一方,我都活不下去。妻子杀了丈夫,妻子怎能独活?你替我杀赵盏,也是因为我。与我杀的没有区别。”裴满松道:“公主与赵盏的婚姻,是两国联姻,这种婚姻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公主杀赵盏,是为了大金杀赵盏,和妻子丈夫有什么关系?”完颜玉道:“我从未当成是没有感情的两国联姻。如果没有感情,以我的性格,我会嫁给他吗?”裴满松头脑有些发胀。“公主说,你说你与赵盏有感情?”完颜玉道:“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对不住他,羞于谈感情。”裴满松道:“你当真对赵盏有感情,你当真喜爱他?”完颜玉道:“皇宫中危险,我不让你进来,你偏偏要进来。快些出去吧。” 裴满松喃喃的道:“听闻宋朝要求大金嫁公主时,最初人选不是公主,是公主主动要求入宋。我一直不相信,难道是真的?”完颜玉道:“是真的。因为是赵盏,我才主动要求嫁来。换做旁人,我不会嫁。”换做旁人,我不会嫁。裴满松浑身发颤,这话扎心。如同裴满松对完颜玉的感情,换做旁人,他不会娶。裴满松喜欢完颜玉,完颜玉喜欢赵盏,只有裴满松才是最悲剧的那个人。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公主,将我当成了什么?”完颜玉不解,见裴满松奇怪的神情,她道:“你是裴满松,女真贵族家的子弟,是太子府侍卫队长,我将你当成什么?”她一时间答不出来。裴满松心灰意冷。答不出来就是答案。完颜玉将他当成了什么?完颜玉说不清楚,反正不是爱人,没有丝毫男女间的情爱。不是完颜玉迟钝,她的确没想过。裴满松各种努力的表现,正在完颜玉心烦意乱时,完颜玉也没心思注意他的表现。纵然注意到了,完颜玉也不会对他动情。裴满松挤出笑容,躬身行礼。“公主,你决定好了,我不多说。我走了,来生再见。”这大概是裴满松能想到最合适的告别方式。他拿得起,他就该放得下。此一别,阴阳两隔,是死别。不必说的太明白,不明白最好,免得让完颜玉最后的日子平添烦恼。这何尝不是一种疼爱呢? 此后几日,完颜玉对赵盏格外的好,好的过分。赵盏平素谨慎,竟没有防备完颜玉。在自己家里,对自己的妻子,怎会防备?第四天晚,赵盏到完颜玉房里,对完颜玉说:“我有件事跟你讲。”完颜玉算好了时间,今晚是最后期限。今晚杀了赵盏,宫中一乱,裴满松就能得到消息。完颜珣不会在今晚杀了她家人,定会多等几天,给裴满松传回消息的时间。可她没有时间了,她不得不去做。赵盏倒了杯热水,不见完颜楚楚。“楚楚去哪了?”完颜玉道:“楚楚去找瑶瑶玩了。”赵盏道:“我还想着跟你俩一块说了。她不在就不在,你跟她说也是一样。”完颜玉道:“我正有事与你讲。”赵盏道:“女士优先,你先说。”完颜玉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赵盏问:“你哪里对不起我了?你一直做的极好,没有对不起我。”完颜玉道:“害了你的性命,是我对不住你。等你走了,我立刻下去陪你。”话音刚落,赵盏还没反应过来。完颜玉从袖子里抽出匕首,刺向赵盏。赵盏本能闪避,哪里能躲得开? 唐芍从屋外闯进,抓完颜玉的手腕。完颜玉挥出一刀,唐芍抓不住完颜玉手腕,看准机会抓住了刀锋。她死死抓住,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完颜玉抽不出匕首。唐芍大喊:“官家,你快走!”赵盏有些慌不择路,她俩堵在门口附近,赵盏跑不出去。要推窗户,冬季天冷,窗户都封了。唐芍拼命喊:“快来人!有人要害官家!”唐芍的武艺都是完颜玉亲自教授,肯定不是完颜玉对手。侍卫不许进院子,可院子里还有个洪雨洛。洪雨洛的武功不差,洪雨洛参与进来,完颜玉未必能得手。唐芍往前推压,完颜玉后退一步。赵盏寻了空隙,要夺门逃出。到了此间地步,完颜玉怎能放了赵盏走?她手臂发力,扭转身子,将唐芍连带匕首甩了出去。完颜玉扯下狼牙项链,按住赵盏肩膀,狼牙刺进了赵盏胸口。唐芍刚刚起身,见了此景,叫了声:“啊呀!”,仰头晕去。赵盏不可置信的望着完颜玉,完颜玉嘴唇颤抖,似乎想说话,没有发出声音。赵盏慢慢瘫软,滑倒在地上。完颜玉泪如泉涌,心如刀割,要撞墙寻死,正被赶来的洪雨洛拦住。 宫中大乱。裴满松得到的消息说赵盏受了伤,没有说赵盏死了。那院子不许随便接近,裴满松的眼线不能获得准确情报。一国帝王的生死,关系重大,就算赵盏死了,也不会立刻公开。不管怎么说,完颜玉一定得手了。完颜玉熟习武术,赵盏文弱,完颜玉与赵盏单独接触,基本不会失手。裴满松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不言。他照实将消息传回给对岸的完颜珣,完颜珣很满意,应该可以确定刺杀成功。征收军须钱后,军中的粮饷问题得到了缓解,士兵能勉强吃饱了饭,有战斗的力气。完颜珣开始着手制定战略战术,等宋朝发生动乱,金军趁机南下,定能一举夺了宋朝的天下。 正在完颜珣庆祝刺杀成功的同一时间。辛弃疾亲率三千神机营士兵,一万殿前司将士在大宋舰队的搭载下,于天津港南海滩悄悄登陆。完颜珣将京畿周围和中都城中许多禁卫军都带去了前线。中都城只剩下数千禁卫军和守城军,京畿周围几乎没有巡逻。且蒙古祸患令京畿周围行业凋敝,百姓能跑都跑了。一万三千大宋士兵,穿着金军装束,傍晚登陆,急行军一天一夜,次日晚间抵达了中都城下。一路上根本没有被发现。中都城是金国都城,守城士兵不敢开城门,上报给负责武官。这支一万多人的军队忽然出现,武官哪敢擅自做主?要求等到天明,上报给枢密院,核实了身份,才能决定是否放进城中。核实必定瞒不住,天明不适做大事。辛弃疾的性格,浑身是胆。金国都城怎样?既然不能混入城中,那就破了他的城! 大军扬旗,枪炮声四起。城中军民权贵心惊肉跳,这一定是宋军打来了。皇上不是御驾亲征,亲率大军在南方边境抵御宋军吗?宋军能兵临城下,那一定是南方防线被突破,数十万军队被击败了。大金完了,彻底完了。想到这一天会到来,怎他奶奶的这么快!中都城中乱成一锅粥,哭喊声不绝。有人趁机劫掠放火,城中更加混乱了。神机营士兵除了装备最先进的火枪之外,还装备了小型炮,一个人就能携带。小型炮轰不塌中都城的城墙,就看准了城门轰击。城门是木头大门,如何受得住炮弹反复击打?几轮后,城门被轰开个大窟窿。殿前军排成阵列向前慢慢推进,对城墙上的守军放枪。守军以为主力惨败,事不可为,无心恋战,缩在墙后怎敢冒头?到了稍近处,神机营士兵携带的迫击炮发挥了威力。炮弹划着弧线,越过城墙,砸进了城门后的瓮城。 瓮城是守城最主要的建筑之一。攻城方重点攻击城墙,通常是为了避免攻击瓮城。瓮城作用明显,攻击瓮城伤亡太大。而瓮城还是主要驻军的堡垒,守军时常由此调动。金国都城的城防不是闹着玩的,辛弃疾下令不许冒进。眼下守卫都城的是金国禁卫军和部分守城军。宋军没有其他攻城器械,守城军多数守在瓮城,准备堵住了城门缺口。谁知灾难从天而降,炮弹一炸一大片。宋军的火枪和小型炮从缺口射来,金军将士成片的倒下。转眼间,守城军伤亡不可计数。半炷香后,守城军彻底丧失战斗力。宋军攻陷瓮城,炸开内城门,攻入了中都城内。 中都城火光漫天。达官贵人匆忙携带了些金银细软,往其他几个城门聚集。守城军溃散,他们打开城门,一窝蜂似的逃走。许多百姓怕遭了兵乱,也跟着往外跑,自相踩踏,出现了死伤。禁卫军在街道上试图阻拦,架不住殿前司的火枪,且战且退,伤亡近千人,被宋军压缩到了皇宫外。皇宫中早乱了,枪炮声临近,太监宫女自顾自逃命,谁还管得了自己的主子?除了皇宫正门,其余几个宫门都大开。郭忠与章业带领近百名镇江司特工打扮成太监混入宫中,按照地图寻找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家人。 第240章 中都城陷落 皇宫门外的禁卫军看清帅旗上的“辛”字,辛弃疾的辛。冀州惨败是金国建国至今遭受最大的一次失败,是国家耻辱。那一战后,金军对宋军产生了巨大恐惧,已难以抹除。辛弃疾是冀州一战的统帅,那帅旗的出现令金军胆战心惊。禁卫军是金军中的精锐,守卫皇宫京城,战斗力和意志力非常顽强,皆是百里挑一。金军本士气低迷,在绝境中,士气崩溃。没有背水一战,而是选择放弃抵抗,丢下兵器投降。宋军放了他们逃命,炸开宫门,有序进入皇宫。皇宫被攻破,中都城宣告陷落,城中没有了抵抗。中都城一战,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没有短兵相接,宋军利用火器远程击杀,金军无还手之力。宋军未伤一兵一卒,金军守城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压倒性的胜利与金军士气也有很大关系。宋军忽然出现在中都城外,金人误以为前线大军战败,宋军主力兵临城下。金军从最开始就认为根本守不住京城,城破不过是时间问题。枪炮声一响,城中就乱了套。达官贵人争相逃命,连夜奔向最近的辽阳府。守城将士被压得抬不起头,弓弩刀剑怎敌得过火枪火炮?在武器装备差距下,金军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上面的人都跑了,他们还坚持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占据中都城,前线军心必乱。辛弃疾遵循赵盏的旨意,官家不许现在占据中都城,肯定有官家的道理。官家纵览全局,想的更全面。正值冬季,不是用兵的季节。中都城损坏严重,一万余人占不住。完颜珣回军救援,事态不妙,撤都撤不走了。毕竟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是占据中都城,断了完颜珣后路。目的只有一个:救出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家人。这不是私事,皇家的事没有私事。宋军进入皇宫,严守军纪,没有劫掠放火。宋军四处搜寻,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皇室中人都成了俘虏。若非宋军急着离开,许多金国官员和家眷也难逃被俘的命运。有裴满松提供的地图,郭忠和章业顺利寻到了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家人。宋军完成任务,在天明之前,迅速撤离中都城。并于次日上午抵达了海滩,搭乘军舰返航。自登陆到离开,整个过程仅仅三天。宋军从海上登陆,换金军衣服迷惑敌人。并且迅速破城,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成功解救了人质。这是一场完美的军事行动。 完颜珣听闻宋军出现在中都城下,慌忙率领十万精兵救援。中都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旦中都城陷落,就能阻断了完颜珣的退路。宋军趁着此时进攻,西北军与中都城宋军连在一起封住口子,完颜珣的几十万人都掉进了口袋。当年完颜亮遭到政变,没法回归中都城,不得已与宋军决战,终致身死。完颜珣不想走那条老路,必须趁着宋军攻下中都城之前,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保住中都城。金军日夜行军,距离中都城二百余里,收到探报,中都城陷落,城中守军或逃或亡,城中火光漫天。完颜珣肝胆俱裂,怎么这么快?中都城是大金都城,经营多年,年年修缮,城池牢固,就算守军不到万人,断不该这么快就丢了。中都城丢了,都城丢了,大金的都城什么时候丢过?得了这耻辱,皇帝还有脸没脸?他手足无措,下令大军暂停。完颜匡建议继续向中都城进军。宋军大部主力都在宋金边境对垒,不管攻击中都城的宋军是怎么神鬼不知绕过去的,人数不会太多。趁着宋军立足未稳,还有机会夺回来。完颜珣听从完颜匡的建议,大军继续向中都城进发。 完颜珣抵达中都城,宋军早已撤离。城中混乱,多有抢劫。一些胆大的居民,进入皇宫寻找宝物。完颜珣命军队封住宫门,将宫内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拿不出腰牌证明宫中身份,尽皆斩杀。他的女人,他的子女都不知所踪,想是被宋军劫走了。赵盏遇刺,完颜珣的家眷怎有好结局?完颜珣狠毒,还是疼爱子女的,气得他大喊:“发兵,发兵攻宋!”在完颜匡和仆散安贞劝阻之下,才勉强压下了。过两日,传来消息,完颜珣的两个妃,长子次子女儿都逃到了辽阳府。完颜珣稍稍安稳了些。但他的皇后和三子完颜守绪都没有踪迹,怕是凶多吉少。金军留下三万人守卫中都城,其余七万人调到前线。收拾残兵,又凑了几千人。询问残兵得知,宋军一万余人,用火器攻城,无法抵挡。宋军突袭中都城,这件事匪夷所思。万余宋军怎么能躲过了金军巡逻,直抵中都城?宋军攻陷了中都城,却不占据中都城,反是迅速撤兵,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完颜珣想不明白。抢我的妻子儿女?打击大金士气?完颜珣才不会想到,宋军攻破中都城,全为了救出了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家人。宫中混乱,完颜珣不会在意那些人去哪了。趁乱逃走,趁乱被杀,无所谓。谁会为了两个女人,发动一场战争呢?何况,赵盏已经遇刺,改变的了什么? 大宋皇宫。赵盏亲自送赵雁和太后到了院门口,太后叮嘱:“以后小心些,多危险啊。听说你受伤了,吓得我与你父皇差点疯了。”赵盏道:“生活处处有陷阱,防不胜防。”太后道:“身边那些带尖的物件都换掉了,看还有什么能伤你?”赵盏道:“我记住了,马上就换。”赵雁道:“别嬉皮笑脸,不当回事。太医说若不是卡在肋骨上,再入一丁点儿,就要了你的命。想想就后怕。”赵盏道:“我命大,几次死不了,不那么容易就丢了命。”赵雁道:“你从小不习武艺,留个箭头干什么?那东西是闹着玩的?”赵盏道:“箭头算什么?我屋里还有刀枪剑戟,比箭头厉害不厉害?刀枪剑戟没伤到了我,被小小的箭头伤了,全是运气不好。”太后忙问:“你还存着刀枪剑戟?赶快都送走了。”赵盏道:“母后,我执政以来,主张文武并重。我只存书籍,不存些刀剑,如何体现文武并重?”太后道:“执政是执政,跟存有刀剑什么关系?你想文武并重,政策上主张就是了,何必存什么刀剑?”赵雁道:“你将刀剑都送出来,否则我让赵荀派人来拿。”赵盏道:“过几天,我给赵荀送去。”赵雁道:“过几天干什么,一会就送去。”赵盏道:“行,换个别的摆设也一样。”赵雁道:“我给你几盆珊瑚。”赵盏道:“我不要珊瑚。”赵雁道:“好东西你不要,你想要什么?”赵盏道:“我要什么呢?坐到这个位置了,理应什么都不难得到,什么也不缺。我想要什么呢?”他神情落寞。 听得人喊:“哥哥,你怎样了?”赵晗和赵婉,还有夏小雨带着众随从前来探望。赵盏回道:“什么事都没,还惊动了你们。”三人到了近处,对太后和赵雁行礼。赵盏问赵婉:“你身体怎样了?”赵婉答道:“谢谢哥哥关心,一切正常。”赵盏道:“你历来身体不好,现在怀了身孕,要注意调养。”赵晗道:“哥哥,赵婉的丈夫是大宋的医部尚书,还用得着你操心吗?”赵婉道:“姐姐,你别这么说。哥哥是关心我。”赵晗道:“我是真羡慕你。你的夫君每天都能回家陪着你。我的夫君,十天有七天不在家。前几天又一声不吭的走了,到现在没有动静。他不回家我早习惯了,整晚独守空房。”赵盏问:“你自己选的人,后悔了?”赵晗道:“后悔什么?我不后悔。他是镇江司指挥使,他一定是去做大事了。”赵盏道:“必定是大事,镇江司里哪有小事?” 有侍卫呈给赵荀一个密封的信筒。赵荀见人多,虽都是皇家人,但这信筒是镇江司机密,不好直接送。见赵盏看过来,他指了指信筒。赵盏伸出手,赵荀几步到近前,呈给赵盏。赵盏打开信筒,简单看看,将信塞回信筒,递给了赵荀。他对赵晗道:“郭忠的大事办完了,很快能回来。”赵晗面露喜色,随后大感失落。“回来两三日,离开十几日。他不回来我盼着回来,回来了又怕他忽然走了。”赵盏道:“郭忠是军人,军令如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军人的家属都难。你见赵默外出统军,许久不归,小雨不是也难吗?”夏小雨道:“大哥,我很满足了。”赵盏对赵婉说:“看看你嫂嫂,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赵晗道:“赵默是建康军统帅,有战事他统兵外出作战,没有战事就留在金陵城陪着嫂嫂。郭忠与赵默不一样。有战事了,郭忠忙,没有战事,郭忠也忙。”赵雁道:“你这孩子,谁不忙?做皇帝不忙吗?”赵晗道:“我知道哥哥忙,都说哥哥勤政。但哥哥毕竟在家,无非是晚些回去。若郭忠每天晚上能回来,我宁可等着他。”赵盏道:“对金战争不会不久,金国快亡了。等金国亡了,郭忠就不忙了。”赵晗道:“哥哥,我不是不懂事,我只是想与人说说,发些牢骚。”赵盏道:“自己家里人,我都懂。于公于私,你与我发牢骚都没错。” 几名太医商议几句,走上两步,躬身行礼。其中一名太医说:“臣等斗胆打搅。官家箭伤未愈,需要换药静养。”赵晗急道:“不是说没有事了吗?”太医道:“回公主的话,官家的箭伤没有危及性命,但伤口较深,不可大意。”赵晗忙道:“那快点换药,我们马上走了,让哥哥好好休养。”她拉着赵婉和夏小雨的手就走。赵盏道:“赵婉怀着身孕,慢点走。叫步辇送你们。”赵晗道:“哥哥不用在意我们,我们有马车。”赵雁问那太医:“箭伤可大可小,用不用调军中医生来瞧瞧?”那太医道:“太上皇不必忧心。臣等片刻不离开,就在院外候着。”太后道:“还是调军中医生稳妥些。”赵盏道:“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没事,你们放心吧。调军中医生来,还以为我受了多重的伤。闹得满城风雨,徒增麻烦。”太后道:“你自己小心在意,有不舒服别硬挺着。”赵盏道:“我记住了。”太后和赵雁走出几步,太后道:“那个唐芍,她伤了你,怎么处置?”赵盏笑笑不语。赵雁道:“他的妻子,又不是故意,你操这个心干什么?”太后道:“不给点记性,再出事怎么办?”赵盏道:“这件事是我的错,跟旁人没关系。以后我注意些,不会出事了。”赵雁道:“别听你母后瞎说八道,什么事都管。儿子长大了,知道如何做。” 赵雁和太后坐了步辇慢慢走远了。赵盏转身看着几个女子,长长的叹了口气。对太医说:“我有些头晕,给我熬些汤药。”小锦几人急忙上前来扶赵盏。赵盏道:“不至于,你们将我当成弱不禁风的人了?”小锦按着赵盏的额头。“小王爷的额头有些烫。”赵盏道:“正常。受伤后低烧,再正常不过了。”太医说:“臣去准备些清热的药。”赵盏问:“唐芍的伤怎样了?”那太医道:“回官家的话,伤了手上筋骨。”赵盏问:“会落下病吗?”太医道:“八成会落下病。”赵盏沉默片刻。“手指的功能有影响吗?不那么灵便吗?”太医道:“未必如官家想的那么严重。想是会有些不灵便。”赵盏道:“你们用心治疗,用最好的药。”太医道:“臣领旨。”赵盏道:“册封唐芍...”他停下不说。“罢了,过些天再说吧。唉,这傻丫头。” 第241章 迁居坤宁殿 辛弃疾凭军功,加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中都城的军事行动取得圆满成功,对金国上下的打击十分巨大。完颜珣不敢擅自离开中都城,没法御驾亲征。金军中大多数新兵,没有皇帝率领,士气低迷。中都城的短暂陷落,许多京官都逃到了辽阳府,整个都城陷入瘫痪。加上混乱纵火,一些衙门遭了难,没法快速修复。如同一个人的头脑遭受重击晕厥,那么身体其他部位都得不到指令,整个人就成了废人。金国的军令政令无法顺利下达,中都城几乎丧失了作为国都的职能。金国没有太多选择,辽阳府,韩州,太原。太原位置危险,距离宋朝太近。韩州和辽阳府又距离蒙古人太近。唯中都城的位置处在中间,勉强合适。再说,迁都太麻烦,耗费人力物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正值冬季,如何迁都?完颜珣无奈,下旨逃离的官员和宗室立刻回到中都府,限期回来,既往不咎。逾期不来,数罪并罚。官员宗室得了旨意,不得不返回中都城。中都城短时间内成了摆设,没有用处。尤其前线的军粮军饷,得不到补充。完颜承晖还能勉强维持,完颜宗浩的南方军团出现了逃兵。他还是有能力的,没有发生哗变。逃兵就逃兵吧,能节省些军粮。金国百姓听闻中都城被攻陷,人心浮动,多有聚众反抗。完颜珣焦头烂额,无力应对。 小锦房中。赵盏躺在床上,小锦与素素坐在床边照顾。赵盏将额头上的湿棉布扯下,小锦说:“小王爷,你发着烧,湿棉布能退热。”赵盏道:“你们都将我当成弱不禁风的人了。低烧,低烧有什么怕?都在房里守着我,怕我睡着了醒不来?”瑶瑶道:“姐夫,你别乱说。我们就是陪着你。”素素道:“相公命大,死里逃生,别说不吉利的话了。”小锦道:“小王爷,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你有火气就发出来,冲着我们几个谁都可以。”赵盏苦笑:“我哪有什么火气?我没资格发火,不敢发火。发火骂了你们几句,哪天学着她杀我怎么办?我有几条命?还能次次死里逃生?”房中安静,众人都不说话。完颜玉刺杀赵盏,的确让赵盏不能接受。他心中有火气,很大的火气。他强颜欢笑,撑着说无事,编造了个假话,让父母兄妹都没发觉什么异常。身上的伤容易愈合,心里的伤不那么容易愈合了。 素素说:“相公,我们怎么会杀你呢?”赵盏道:“她也是这么说过。”小锦道:“小王爷,皇后,她的家人命在旦夕,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赵盏道:“是啊,她为了她的家人。我是她的丈夫,不算是他的家人吗?为了她的家人杀我,多好的理由啊。”小锦语塞。完颜玉必定万般不对,都是她的错。她刺杀赵盏,也没将自己这几个女子当一回事。赵盏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人怎么活?可完颜玉身处其中,那种情况下,乱了分寸,换做是谁,能保证不做出此等错事吗?洪雨洛说:“官家,唐芍与我说,皇后怕有这么一天,才帮着唐芍到了官家身边。皇后希望,万一有这么一天,唐芍能拦住了她。”赵盏道:“这事我知道,怎么了?唐芍心甘情愿为皇后顶罪,说是她不小心伤了我,我也知道,你们都知道。又怎么了?完颜玉要杀我,指望着别人阻拦?跟旁人说,将来我动手时,你要拦着我,难道她就没有罪过了?”洪雨洛道:“不是,官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皇后...”赵盏道:“你们都怎么了?怎么都替她说话?是得了她什么好处?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她刺杀你们的丈夫,你们非但不怪她,还觉得理所应当?” 洪雨洛低头不语,瑶瑶有些慌张。素素说:“相公,我们怎么会觉得理所应当呢?我们是觉得情有可原。皇后刺杀相公必定有错,我们心中一样责怪她。但是...”赵盏道:“就知道还有个但是。难道你们觉得是我错了?好啊,她刺杀我,是我错了。我该让她杀死了,我活下来是我错了。”他翻过身,背身躺着。素素与小锦对望一眼。她们看得出赵盏的烦闷,是想劝劝赵盏,不是替完颜玉脱罪。她们不是不懂得如何劝解,可问题核心就是完颜玉。赵盏受了很大的打击,他付出了真感情换回来这样的对待,他无法接受。妻子刺杀丈夫,遭到最亲近的人,最无防备的人刺杀,换做谁都不能接受。而赵盏分明放不下对完颜玉的感情,否则为什么想方设法的压下了此事,保全了完颜玉?既然还有感情,她们几个想要劝解,最好是提及感情,让赵盏知晓,完颜玉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她们与完颜玉朝夕相处,情同姐妹,知道完颜玉真心真意。如今赵盏平安无事,惊心动魄后,不妨大事化小,就过去了吧。显然赵盏听不进劝,不那么容易过去。爱的越深,恨得就越深。赵盏虽说过,真有那么一天,希望完颜玉能好好想想,真动手杀自己,自己也不怪她。可真到了那一天,她真的动手杀自己,想要不怪,谈何容易?怎能不怪呢?赵盏相信,曾相信真情能化解了刀兵,终究一厢情愿,错付了人。赵盏几次险些丧命,他都不甚在意。唯独这次,不论什么原因,他都走不出来。 此后几日,赵盏都在小锦房中,门都不出。小锦偶尔劝解,赵盏从不接话。完颜玉与完颜楚楚也都留在房里,完颜玉日日守在窗前,夜夜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赵盏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倒是不担忧家人的生死了,她努力做过,搭上了性命和全部感情,是赵盏命大,怪不得她。家人如遭了毒手,她也能坦然面对。对赵盏,她该怎么面对赵盏?他们回不到从前了。很快,宫中准备了马车,送她与完颜楚楚出宫。这是可以预料到的结局,赵盏岂会留她在身边?只是连累了完颜楚楚。她们出宫见到了家人。一个不少,都活着。完颜玉惊喜之余,猛然想到,那晚赵盏说有事与自己说,原来就是这件事。天意弄人,她稍稍等等,等片刻,等赵盏说完,怎有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她的性子太急,赵盏在金国做人质,她没听赵盏说完,险些酿成终生遗憾。今日,她成了妻子,成了母亲,依然不听人把话说完。一时就是一世。她伏在徒单太后怀里,失声痛哭。 她们的家人得到了妥善安置。完颜璟受了很大的苦,病情加重,口不能言,不能走路,由太医院负责治疗,有了些效果。完颜玉见过家人,急匆匆的回宫,想要见赵盏。赵盏打骂她也好,甚至抽刀杀了她也好,她都没有怨言,是她罪有应得。皇后的仪仗进了皇宫,在院门前被拦下了,内侍省太监行礼后,说道:“官家旨意,皇后移居坤宁殿。完颜楚楚随同。”完颜玉颤抖的说不出话。完颜楚楚道:“我们不住什么坤宁殿。我们要回院子里住。”太监道:“是官家旨意,请别为难奴婢。”赵盏说过,能住在那院子里的女人才是他的妻子,住在别处的都不算。坤宁殿虽本是皇后居所,完颜玉一日不曾住过。她坚信,她此生此世不会离开那院子,坤宁殿不过是她名义上的居所,除此与她没有关系。世界很神奇,以为不会改变的偏偏会改变,怕什么来什么。她被赶出了院子,成了大宋名义上的皇后。或许,赵盏没直接废了这个皇后,已算是十分克制了。毕竟,赵盏从最开始就想立小锦为皇后,如今小锦为他生了唯一的儿子。赵承业九成九是皇太子,皇太子的生母做皇后,天经地义,太后和太上皇都不会反对。 这个结局是完颜玉自己的选择,她能够预料到。从刺出匕首那一刻,刺杀成功与否,她都不会有好结局。记得赵盏给她讲过辛弃疾诗词中那句:“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故事。汉武帝为陈阿娇建造了一座黄金屋子,原本是喜爱,想给陈阿娇最好的东西。许是年少无知,轻许了山盟海誓。最终却打造了一把黄金锁,锁住了心,黄金屋子成了黄金牢笼。坤宁殿不正是一座黄金屋子?她难道是另外一个陈阿娇?历史不可能完全一样,却无比相似。赵盏创造了一个强盛的帝国,或许大宋能够与大汉相提并论,或许赵盏的功绩能够媲美刘彻。刺杀皇帝和巫蛊邪术都是大逆不道。陈阿娇地位尊贵,完颜玉的地位也很尊贵。卫子夫的地位卑微,小锦的地位也很卑微。卫子夫为刘彻生下第一个儿子,小锦为赵盏生下第一个儿子。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是英雄,小锦的弟弟胡彻也是英雄。完颜玉哭了一路,她难道真的会成了陈阿娇?赵盏不会回心转意,让她郁郁而终?不,不一样。陈阿娇没有为汉武帝生下子女,她还为了赵盏生了一个女儿。赵夏是她与赵盏之间的联系,有赵夏在,赵盏就忘不掉她。 这段时间赵盏的心情不好,没有精神。处理政务的效率很差,静不下心,常常盯着折子发呆,一天睡着几次。阁臣劝他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将养。赵盏知道自己状态差,不逞强。又不想回家,家里仿佛缺少了什么。不去中书省工作,便跑去偏殿睡觉。睡到下班时间回家,整天混日子。这天晚上,他醒来后,忽然问洪昶:“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洪昶答道:“叫做丽娜·阿克木。”赵盏点点头。“你倒是记得清楚。”洪昶道:“臣知道官家早晚会问起,仔细记住了。”赵盏道:“我刚刚记起。她在哪?”洪昶道:“她说在尚食局做事。”赵盏道:“我们去一趟尚食局。”洪昶道:“臣差人去办,官家吩咐下来就是。”赵盏道:“闲来无事,我亲自去看看。” 赵盏与洪昶到了尚食局,他们没带随从,没闹出动静。尚食局负责宫中人员的饭菜,包括太监宫女和前朝官员的工作餐。尚食局晚饭时间过了,有个宫女跪在门外洗碗。天气寒冷,沾了冷水,如何受得住?赵盏道:“这么冷的天,在外面洗碗,不是故意整治人吗?”洪昶道:“大概是犯了错。”赵盏道:“犯错也不能这样。”洪昶道:“臣去跟管事说说。”赵盏道:“带丽娜来见我。顺便告诉尚食局,以后不许这么整治人。”洪昶领旨去了。走到门口,那宫女抬头看他,洪昶没在意,那宫女急忙起身:“侍卫大人,真的是你?”洪昶提起灯笼仔细瞧瞧,这宫女竟然正是丽娜。洪昶借着微弱灯光,见丽娜衣衫单薄,头发略微散乱,双手红肿,不知说什么好。丽娜满怀期待的问:“侍卫大人,是官家让你来的么?”洪昶点点头。丽娜喜道:“官家没忘了我。我每天每晚都盼着官家记起我。” 洪昶瞧瞧不远处的赵盏,丽娜顺着望去,惊喜的要奔过去。尚食局出来个宫女,叫道:“你干什么去?碗洗完了吗?”丽娜急忙站住。“快洗完了,我去见个人。”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一时间忘记了赵盏的身份。她要去见皇帝,谁敢阻拦?那宫女要掐丽娜的手臂,丽娜急忙要躲。宫女道:“你还敢躲?看我打死了你!”丽娜闻言,站住不再躲了。洪昶冷冷的道:“你谁都敢欺负,欺负惯了,不要命了吗?”那宫女才注意到了洪昶,抬头看他。“这里是后宫,男子怎能进后宫?你才不要命了。” 第242章 情有可原 赵盏慢慢走到近处,丽娜激动得说不出话。赵盏为她拢了拢头发,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的错,让你受苦了。”在旁的宫女不认得赵盏,见赵盏一身淡青色袍子,发觉事情不妙。急匆匆的跑进去找尚食官,等尚食官和一众宫女闻讯赶来,见赵盏与丽娜并肩远去的背影,洪昶紧随在侧。尚食官认得赵盏,认得洪昶,知道丽娜在赵盏房中留宿过一夜。她们这般对待丽娜,怎有好果子吃?战战兢兢的过了半个时辰,内侍省太监来传旨:“尚食局所有宫女明日出宫。”尚食局内登时哭声一片。不是按照年纪出宫,属于犯了错出宫,这是非常严重的惩罚。尚食局是个好地方,吃的好喝的好,工作不累,薪俸却高。正常出宫,朝廷会根据意愿安排工作,比如女子监狱和慈幼局,还有些衙门有女文书的职位。俸禄比宫中低些,终归是一辈子的铁饭碗。犯错出宫,什么都没有。一旦传出去,连找个好婆家都找不到。虽然不是所有尚食局宫女都犯过错,仍遭了连累。有喊冤的,也有不吭声的。她们知道缘由,坚信这不会发生,官家许久不来,定是忘记了丽娜。当官家亲自来接丽娜,牵着丽娜的手离开,她们得了这个结局,有什么好说? 偏殿。赵盏与丽娜面对面躺着,赵盏将丽娜的双手放在怀中,他想起了风雪中那个小木屋。隐隐之间,丽娜似乎变成了完颜玉的模样。此时此刻,完颜玉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也在想,我们曾一起经历过的,刻骨铭心的事?本来一切都很美满,我俩该一辈子不弃不离,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你终究动手杀我。我活着,不是你手下留情,是我命不该绝。动手前,你该想到,一旦做下了,我们的夫妻感情就断了。我不会追究你刺杀皇帝的罪责,你承受不起,我也不想你承受。但我必定不会留你在我身边了。唉,让你离开,我心里也难受,也舍不得。但我能怎么办?最亲近的人杀我,我全不当成一回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怎么可能? 赵盏眼神落寞,丽娜不敢与他对视,不敢先开口说话。她的手很暖,心里也很暖。过了半晌,赵盏问:“她们为什么要欺负你?”丽娜道:“原本不是这样,姐妹们都待我很好,很关照我。”赵盏问:“后来怎么了?”丽娜道:“那晚过后,姐妹们都说我运气好,被官家看中了。尚食局不让我干活,每天都有极好的饭菜吃,还住上了单独的一间房。”赵盏道:“这没有错,你应该有不一样的待遇。”丽娜道:“时间久了,就不同了。姐妹们以为官家忘记了我,根本没将我当成一回事。她们可能觉得遭了戏耍,白白养活了我这么些天。开始让我干重活,住在靠门口的位置,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赵盏道:“这些人太现实了。她们还打骂你是不是?”丽娜道:“偶尔骂几句,打几下,不算什么。”赵盏道:“我将尚食局所有宫女都赶出皇宫了,明早就走。”丽娜忙道:“官家,她们待我很好,你别惩处她们了吧。”赵盏道:“她们让你干重活,打你骂你,欺负你,你还说她们待你很好?”丽娜道:“曾经是待我很好。后来,也是有缘由的,我不怪她们。” 赵盏不接话。这姑娘只记得别人对她的好,不记着别人对她的恶,这点比赵盏强得多。他又想起了完颜玉。两人好时,如胶似漆,甜如蜜糖。他该当多记着完颜玉的好,不该总记着完颜玉的恶。谁这辈子没做过错事?犯了罪的人还能重新做人,为什么不能给完颜玉一个机会?赵盏不去多想了,他还没能走出来。记着别人的好,不记着别人的恶,说起来太容易。能做到这点的人,或者天生仁慈心肠,是善良的人。或者道行高深,勘破了世间万事万物。这两种人,显然赵盏都不算。他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完颜玉做了错事,她就要付出代价。哪怕赵盏惩罚了完颜玉,也惩罚了自己,他都不肯轻易原谅。 丽娜道:“官家,你别惩罚她们了吧。”赵盏道:“旨意下了,改变不了。明早她们都要出宫。”丽娜道:“走的这么急,定有许多物件来不及收拾。她们忽然走了,怎生是好?”赵盏想了想。“我给你一个得人心的机会。明早让内侍省跟她们说,因丽娜求情,出宫按照正常的人员轮换规矩,由朝廷按照宫内职位安排出宫后的职位。她们离开皇宫,也有衣食无忧的工作。她们曾那般待你,让她们自己去想。”丽娜道:“谢官家恩典,我替姐妹们谢谢官家。”赵盏道:“倒不必谢我,不算什么。”他叹了口气,闭上眼。丽娜试探着收回手,赵盏道:“不妨事。”丽娜道:“怕打搅了官家休息。”赵盏道:“我这段时间,晚上睡不着,都是白天睡觉。虚度光阴,无所事事。幸好有阁臣在,否则我就耽搁了国家万民。”他接着道:“那天我匆匆离开,是因为有大事要处理。很大的事,关乎到天下格局的大事。让你苦等了这么些天,对不住了你。”丽娜道:“官家处理的哪有小事?官家能记得我,我心满意足。”赵盏道:“怎能忘呢?我要是忘了你,你怎么办?” 丽娜仗着胆子往前凑凑,赵盏道:“最近我没有心思,等过些日子。”丽娜犹豫了片刻。“官家,我,我不好开口。”赵盏道:“有什么事直说,怎么不好开口?”丽娜轻咬嘴唇,低眉思索。赵盏问:“怕说错了惹我气恼?”丽娜道:“是。”忙道:“不是。”赵盏笑道:“是还是不是?”丽娜见赵盏笑,放松些了。她道:“我与官家说了,希望官家别生气。”赵盏道:“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不生气。”丽娜道:“上次官家赏赐了二十两银子,罚了我半年薪俸。”赵盏道:“有这事。”丽娜道:“我得了二十两银子,托人给家中带去。告诉父亲和哥哥,想办法买一头牛,让哥哥乘着牛去福田局喝粥。等我攒够了钱,配辆牛车,支起个小摊,家里就能不用挨饿受冻了。”赵盏道:“是个办法。京畿周围人口众多,有本钱卖点什么都能糊口。大宋现在市价平稳,一贯钱一两银子,一头耕牛怕是二十两银子买不到。”丽娜道:“官家说得对。二十两银子买不下一头牛,家里有几两银子加在一起,花了二十四两银子买了头老牛。”赵盏问:“老牛如何出力?”丽娜道:“父亲不懂得这些事,我也是刚刚才懂得。起初哥哥乘老牛去福田局喝粥,去了些天,老牛患病,没几日就病死了。”她愀然道:“二十四两银子,都白费掉了。父亲受不住打击,病倒了。”赵盏问:“如今痊愈了吗?”丽娜道:“好些了,听说常常咳嗽。” 赵盏道:“牛马这类活物,很不好养活。这种老牛,有经验的农夫都要小心翼翼,稍有差池,就患病死亡。”丽娜道:“牛病死后,到官府报告,官府允许,父亲将牛肉腌制了吃。当时我在尚食局里,姐妹们对我很好。我没有半年的薪俸,就借了些钱寄回去。父亲要治病吃药,我前前后后借了六两六钱银子。等到尚食局里难做时,姐妹们不待见我,便借不到银子了。原本欠下的也无力偿还。”赵盏道:“大宋的医馆定期有免费诊治,发放药品,还要你出钱吗?”丽娜道:“弟弟和哥哥都身有残疾,他们去福田局喝粥,生病了得些草药治病。父亲不是残疾人,他性子刚强,但凡有别的办法,他都不会让哥哥弟弟去福田局。他做些零活,宁可挨饿。怎会去求施舍?”赵盏道:“你父亲在西辽是什么身份?你们全家都不是寻常西域百姓吧。”丽娜道:“不敢瞒官家。父亲曾是西辽将军,西辽战败灭国,举家逃到了大宋。”赵盏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西辽灭国,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有国才有家,这点不会错。” 丽娜道:“官家,明天姐妹们就出宫了,我还欠着六两六钱银子没还。”赵盏道:“不追究她们的罪责,给她们衣食无忧的饭碗,几两银子还要什么?”丽娜道:“她们离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我还是想还给了她们。”赵盏道:“也好。让内侍省去处理,用不着你亲自过问。多给她们拨些银子,就说是丽娜给的。她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丽娜道:“官家,我家里没有米面了。牛肉早吃光了。”赵盏问:“这么严重?”丽娜点点头。“我不好开口。想着好好侍奉官家一晚上,明早与官家说。官家说要等些天才有心思,我怕等几日,父亲哥哥弟弟要饿死了。冬天里,父亲不好找零活。下雪路不好走,弟弟不肯在福田局住,喝粥不方便。”赵盏问:“难道不给我点什么,你有了困难,不能直接跟我说?你将我当成了什么人?”丽娜道:“陪伴官家一夜,得官家满意,才好直说。”赵盏问:“陪我一夜,要多少银子?”不等丽娜回答,赵盏坐起。“我想以真意待你,你却将自己当成了什么?这世道是怎么了?完颜玉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的真心真意,一文不值。都说孤家寡人,就不配有寻常人的感情。” 丽娜见赵盏发怒,随着坐起,不敢出声。赵盏问她:“你说,陪我一夜,多少银子?”丽娜小心的说:“十两银子买了米面,省着吃差不多能渡过冬天。”赵盏苦笑:“十两银子。你颇有姿色,一夜十两银子,倒是不贵。我成了妓馆的嫖客,你成了...”丽娜含泪道:“官家,求你别这么说我。”赵盏道:“你做都做出来了,还怕我说吗?”丽娜哭道:“官家,不是我没有脸面。我的家人都要饿死了,我走投无路,不这么做,他们熬不过这几天。家人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她说完,伏在床上大哭。赵盏默然不语。丽娜如同是替完颜玉解释原因。不是完颜玉不念及感情,她的家人都要死了,她没有别的办法,不这么做,他们就会被完颜珣杀死。家人死了,她还活着干什么?赵盏之前在气头上,听不进劝说。如今冷静些,倒是能多多少少理解了完颜玉。换做是自己,如果家人命在旦夕,他能断了感情,眼睁睁看着家人殒命吗?他是完颜玉的家人,完颜璟他们都是完颜玉的家人。他是一个人,完颜璟他们是上百个人,完颜玉左右只能选一个,她的选择未必是错的。 赵盏轻轻拍拍丽娜的后背。“是我说错了话,你别哭了。”丽娜止住哭声坐起,仍是啜泣。赵盏问:“你以为我找你来只是为了一夜欢愉?你将此当成了交易吗?以为到了明早,我又将你丢下走了?想用身子换十两银子,让家人活下去。”丽娜答不出话,她倒是真的这么想。赵盏看得出她的心思,给丽娜擦擦眼泪。“你这傻丫头。”他拉着丽娜的手躺下,将丽娜抱在怀里。“没有发生那种事便罢了,既然发生了我就得负责你一辈子。一辈子的大事,怎能以一晚来算?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家人是皇亲国戚。你干什么只要十两银子?”丽娜心跳加快,仿佛做梦一般。赵盏道:“怪不得你多想。这偏殿的床榻是临时休息的地方,怎能给你安稳?本该带着你回家,家里没有收拾出空余的房间。她虽然搬出去了,她的房间依然,永远是她的房间。明早我带你回家,让人收拾好了,明晚你就能住进去。” 第243章 父女感情出现裂痕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因为金国大量征收军须钱,许多金国百姓没有粮食活命,饥寒交迫。官逼民反,金国境内起义军四起。金军过的也十分艰难,军粮和军饷都不能按时发放,将士同样免不了挨饿受冻。对面宋军的补给却很充足,宋军将士在外驻守,各项补贴都会增加。莫说正常的粮米供应,连酒肉都能满足。偶尔变了风向,吹来诱人的酒香烤肉香,令金军将士口水直流。天气好时,宋军还会进行训练,枪声炮声震天响,有时持续一整天。射出去的子弹和炮弹都是钱,可见宋军强大的财力、制造能力和后勤补给能力。金军看着自己手中生锈缺口的刀剑,看着破瓷碗里冻得如石头的粗面馍,如何与宋军打?两国军队相隔不远,如同地狱和天堂。金军中叛逃的士兵越来越多,完颜宗浩阻拦不住,也不想阻拦了。国内局势如此,连作战将士的军饷粮饷都保证不了,还能指望打胜仗吗?强留下他们能改变什么?看看宋军的武器,看看金军的武器。看看宋军过的日子,看看金军过的日子。一旦宋军进攻,这支金军不存在有效抵抗,战场会迅速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杀。完颜宗浩作为统帅,明知不可为,不如让将士自去寻条活路,何必逼他们做无谓的牺牲? 出于责任,完颜宗浩仍是照实给金廷上折子,说明前线的严峻情况,希望金廷能想办法解决。金国处在内忧外患之中,完颜珣能做什么?一波军须钱,招致百姓起义,应对不暇。他还敢征收军须钱吗?敢征收,能收的上来吗?国库没钱,没法征收军须钱,他拿什么给前线足够的粮饷?完颜宗浩的折子不出意外石沉大海,没有回复。金廷发公告,说明宋朝屡次与大金寻衅,大金忍无可忍与宋军作战。战争要征收军须钱是惯例,百姓要怪,该责怪宋朝,怎能反抗大金?这便是睁眼说瞎话了。完颜珣即位后不通告宋朝,宋朝询问,金国殴打宋朝使臣,烧了宋朝使臣的府衙,到底是谁在挑衅?当百姓都是傻子吗?这公告非但没用,反导致了更多起义。完颜珣是自讨苦吃,他殴打了宋朝使臣褚宁,自认为是强硬的表现,能获得百姓拥戴,四处宣扬,生怕谁不知道。如今想解释都解释不清了。宋金对峙,今后发生宋金战争,宋朝出兵合情合理,倒全是金国的错了。 金国北方军团统帅完颜承晖也上折子,表示前线将士军粮军饷不足,朝廷当尽快拨付。完颜珣在中都城皇宫中,日日如坐针毡。之前他梦想坐上这把椅子,真坐在了这把椅子上,如同架在火上烤。他做事上头,不顾后果,这个强硬派上台,是个巨大的错误。虽然完颜珣和完颜璟都不能扭转局势,至少完颜璟很理性,他知道要仿制出火器才有机会对抗宋朝。没有火器之前,必须承认弱势,甚至不惜卑躬屈膝。也是完颜璟对宋朝的态度,让他丧失了权威,遭到了政变下台。而完颜珣上台没多少日子,局势急转直下。枢密院中完颜襄和徒单镒劝说无用,火枪仿制彻底停止。裴满松历经艰辛偷回来的火枪成了废品,不知被丢在了何处。金国内外局势危急,完颜珣做不了什么。他总要做点什么。以徒单镒身有残疾为借口,将这位名将撤职,赶回了家。完颜珣认为败给宋军是统帅无能,当时的统帅正是徒单镒。撤了徒单镒职位,算是迟来的追责。随后,撤了李师儿兄弟的职位,撤了胥持国的职位,将三人投入大牢。还要追究关联人的责任。到了此时,李师儿毫无权势,随着完颜璟逃到了宋朝。金国有许多急事要解决,何必急着惩处她的那派人? 完颜珣的脾气本不好,现在更不好了。宋朝公开中都城破城获得的俘虏身份,许多女真皇族贵族,包括完颜珣的皇后和他的三子完颜守绪。完颜守绪年纪还小,却是皇后的儿子,完颜珣的嫡长子。皇帝的嫡长子被俘,等同于国家储君被俘。完颜珣很疼爱这个嫡长子,于国于家他都不能装作无所谓。那还能怎样?与宋朝决战,夺回了他们母子?大宋有人质在手,纵然金军赢了,能留得下这对母子性命吗?最好的办法,与宋朝谈,宋朝提出释放条件,金国满足条件,能保母子平安。这时候怎么谈呢?之前的敌对举动不说,两军正在对峙,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宋朝会跟你谈吗?金国公主刚刚刺杀了宋朝皇帝,有什么好谈?最让完颜珣崩溃的还是刺杀失败,赵盏活着,活的好好的。而他没有了胁迫完颜玉和完颜楚楚的筹码。原来宋军攻击中都城,就是要夺走了他的筹码。普天下只有赵盏会为了两个女人发动一场战争。完颜璟在宋朝手中,完颜永济也在宋朝手中,之前两位金国皇帝都在宋朝手中,是个大患。要是宋朝扶持两人,夺了我的皇位怎么办?他想多了,大宋灭金,一定会彻底灭金,何必还扶持个傀儡皇帝? 完颜珣最近得到的并非都是坏消息,有个好消息。因冬季严寒,降雪量大,蒙古遭了大灾。蒙古人的牛羊多有冻死饿死。大雪封山,部分地区断了联系,不知有多少牧民熬不过冬天。铁木真劫掠东北方后,没来得及安排越冬事宜,导致骑兵部队中许多战马被冻死冻伤,丧失了战斗能力。蒙古人无法承受这样的大灾,没了牛羊马匹,还能叫蒙古人吗?铁木真军中产生了不满情绪,这年秋季的南下作战,损兵折将,冬季又遭了灾。是铁木真的错误决策导致了上天的惩罚。蒙古人相信天地鬼神,铁木真的威望受损。铁木真很厉害,三十多岁几乎统治了蒙古。击败了结义兄弟札木合,击败了乃蛮部落杀了太阳汗。灭西辽,重创花剌子模。他还率领蒙古勇士开启西征,没能突破了萨拉丁的阿尤布王朝。他在蒙古人中的威望极高,将他视作了蒙古可汗。而当时蒙古三大部落之一的克烈部落依然存在,克烈部落首领汪罕是铁木真的义父,给予铁木真很大帮助。铁木真统一蒙古,唯独没敢触碰了克烈部落的利益。克烈部落承认铁木真是蒙古可汗,听从铁木真的召唤。汪罕的儿子桑昆没有才能,没有威望,却嫉贤妒能,不愿意臣服铁木真。他们是克烈部落贵族,铁木真不过是个蒙古平民,贵族怎能对平民俯首称臣?之前铁木真势大,如今伐金失利,遭遇罕见大雪,桑昆便花重金雇佣人散播谣言,说铁木真触犯了长生天,天神降下了灾祸。那些失了牛羊的牧民尤其对铁木真不满,很多部落有心远离铁木真,投到克烈部阵营。 汪罕收铁木真做义子,他也是瞧不起铁木真的。铁木真是义子,桑昆是亲儿子,怎么选择还用考虑吗?克烈部落联合花剌子模,接收离开铁木真的部落人众,铁木真大军的实力遭到了削弱。桑昆派人尝试与金国联系,当年完颜襄率领金军联合克烈部落灭了塔塔尔部,他们还算是有点交情的。何况,金国与铁木真有仇,深受铁木真祸害,共同对付铁木真符合各自利益,肯定能组成联盟。铁木真意识到,不彻底剿灭了蒙古异势力,他的蒙古可汗位置坐不稳。汪罕是他的义父,义父想害他,他被迫反击,这不能算是不顾父子之情。但克烈部没有与他撕破脸皮,就没到决战的时刻。铁木真必须提早准备,灭了克烈部落,灭了花剌子模,才能腾出手伐金。他的主营帐向斡难河移动,下令各部落首领春季时到主营听调。雪灾的消息让完颜珣松了口气,至少蒙古人遭灾,北方防线压力骤减,他能专心对付宋朝了。 元日到来,大宋各地庆贺,一片热闹祥和。那院子里的气氛略微压抑,他们仍聚在一起包饺子,没有完颜玉和完颜楚楚。赵夏去坤宁殿陪着娘亲过年,赵盏与女儿之间的感情也开始微妙起来了。雪融季节,瑶瑶抱着赵夏回来,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瑶瑶受了很大惊吓,赵夏满脸无所谓,嘿嘿的笑。刚好赵盏在家,一问得知,赵夏在池塘边玩耍,掉进了水里。要不是瑶瑶在附近遛狗闲逛,恐怕要淹死了赵夏。赵盏后背发凉,大觉后怕。他怒不可遏,折了柳条,扯住了赵夏抽打。“我告诉你多少次别去水边玩,你还敢去,没有记性,看我打死了你!”惊的素素几人跪地求情,赵盏不听。赵夏开始不肯哭,终是忍受不住,大哭出来。赵盏依然不停手,赵夏拼命闪躲,躲不开。小锦带着赵承业去了景王府,她不在家,谁能劝得住赵盏?素素看不下去,护在了赵夏身前,赵盏没收住手,抽了她两下。赵盏见是她,尽量不吼出来。“你躲开,跟你没有关系。” 素素抱起赵夏。“相公,我是赵夏的三娘,怎能与我没有关系?”赵盏道:“她没有记性,我不打她,以后还是没有记性。”素素道:“是我没看住了她,你有火冲我发。”赵盏道;“跟你发火有什么用?她长大了,四处玩耍,你怎能时时刻刻看得住?”素素道:“相公,赵夏长大了,懂得道理,你与她说说道理何妨?”赵盏答不出话。洪雨洛上前,小心的将赵盏手里的柳条接过。素素给赵夏擦擦眼泪。“父亲打你,你知道错了吗?”赵夏摇头。素素道:“不许你到水边玩,是为了你好,你跟父亲说,以后不去水边玩了。”赵夏不说。素素道:“水边太危险,你掉下去了,要不是四娘刚巧在,恐怕就见不着我们了。”赵夏道:“见不着就见不着。”赵盏问:“你说什么?”素素忙道:“你不想见到父亲和三娘了?”赵夏道:“不想见。”她挣扎着下来,素素只得放开了她。赵夏道:“三娘以前待我好,现在三娘也要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喜欢我了。”素素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照样喜欢你。我哪里待你不好了吗?”赵夏道:“现在没有,等三娘生下了孩子,哪有心思在我身上?”素素笑道:“不会,我跟你保证,不管什么时候都待你好。”俯身要抱,赵夏躲在一旁。 赵盏道:“我再告诉你一次,以后不许去水边玩,记住了吗?发现你去水边一次,我打你一次。”赵夏道:“明明不是因为我去水边玩才打我。”赵盏问:“那你说我是因为什么打你?”赵夏道:“是因为你不喜欢母后了,没有母后在身边,你才打我。有母后护着我,你怎会打我?”素素急忙道:“赵夏,你别胡说。”赵夏道:“就是这样,我知道。”她抬头对赵盏说:“你将母后赶了出去,是你不要她了。你不要母后,也不要我了。你不将我当成女儿,才会打我。”赵盏不语,他不知说什么好。赵夏这个年纪最敏感,不该将赵夏牵扯进来。可他与完颜玉之间的事,必定会影响到了他们的女儿。赵夏将所有的错都安在了赵盏的身上,她相信全是赵盏的错,是赵盏不要了她母亲。而赵盏没法解释,他不能告诉赵夏真相。素素道:“赵夏,你别这么说。你还小,许多事不懂得。”赵夏道:“我不小了,我什么都懂得。”瑶瑶道:“天凉别受了风寒,我带赵夏去洗个热水澡,换一件干衣裳。”赵夏道:“我不换衣裳,我去找母后。让母后看看我身上的伤。”她扭头就走。素素跟上几步,赵夏跑开了。素素喊道:“你小心着凉了。”赵夏不理会,出了院子。 第244章 冬去春来 当晚,赵盏急匆匆赶到了坤宁殿,径直进偏殿卧房。完颜玉坐在床边,回头见是他,急忙站起。赵盏几步到近前,见赵夏额头上敷着毛巾,脸色微红,沉沉睡着。他问:“怎么样?”完颜玉道:“受了风寒。太医瞧过,服了汤药,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赵盏摸摸赵夏的脸。“还是烧。太医呢?”完颜玉道:“在对面的屋里。”赵盏出去,过了会儿回来。“我让太医准备些艾灸针灸退烧。小孩子最怕发烧,稍有不慎,能烧坏了身子。”完颜玉道:“现在不太热。要是半夜不能退烧,再让太医想别的办法。”赵盏又摸摸赵夏的脸。完颜玉取出手绢要给赵盏擦汗,赵盏往后躲开了。完颜玉万分落寞,赵盏也有些尴尬。他说:“别打搅了女儿睡觉,你跟我出来,我有些话与你讲。”他俩到门外。赵盏说:“我今天白天打了她一顿,你该知道原因吧。”完颜玉点点头。赵盏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去池塘边玩,掉进了水里。幸好瑶瑶在,否则后果我都不敢想。”完颜玉道:“你打她没有错。换做是我,我也要打她,这是为了她好。”赵盏道:“正要与你说这事。我打过她了,你别说她什么重话。咱俩一个红脸,一个黑脸。要都是黑脸,她该以为父母都不喜欢她了。孩子的心思太敏感复杂,我们得把握尺度。”他苦笑:“以前一直我唱红脸,你唱黑脸。每次你要打她,都是我拦着。现在倒好,调换过来了。” 赵盏道:“咱俩的事,别与她多说,最好什么也别说。”完颜玉道:“我懂得,你不用特别嘱咐我。”赵盏将门开个缝,看了会儿赵夏。他轻轻关上门,完颜玉说:“素素她们来过了。素素怀孕,身子沉,我让她们回去了。唐芍非要留下帮忙,就让她先在我这住几天。”赵盏道:“她的伤恢复的不错,没有落下残疾。你们曾是主仆,她留下来帮忙没什么好说。”他接着道:“你不用担心素素。素素怀孕不几个月,那边有人照顾。当初你怀着赵夏,没说走不得动不得。父亲母亲询问了,过几天就要将素素接去景王府居住了。”完颜玉道:“想想怀着赵夏时,好像就在昨天一样。一转眼,长这么大了。”赵盏道:“孩子长的快,一天一个样儿。”他问:“赵夏身上的伤有大碍吗?”完颜玉道:“没事,小柳条抽打,皮肉疼,不会伤了内里。”赵盏问:“太医瞧过了吗?”完颜玉道:“赵夏是公主之身,虽年纪小,怎能让太医看呢?我看过了,敷了药,你放心吧。”赵盏道:“一时冲动气恼,或许下手重了。”完颜玉道:“不打疼了,怎会有记性?以后她不敢去水边玩了。” 赵盏道:“不保准。我让人将院子后的水塘填平了,有了孩子,其实就不该有水塘。是我思虑不周到。你物色两个宫女,两个未必够,物色四个宫女,随身陪着赵夏。我要求宫里不许有十六岁以下的宫女,你就找四个年纪小些,与赵夏能玩到一起的宫女。告诉她们,寸步不离跟随赵夏,不许出任何差错。”完颜玉道:“我听说赵夏掉进水里,就差人办了。明天我亲自挑选。”赵盏道:“那最好了。还缺什么,你想想,我也想想。这个年纪的孩子,爱跑爱闹,要细心看护。”完颜玉道:“我记下了。” 赵盏沉默片刻:“我走了。坤宁殿里侍从多,你好好照料她。”完颜玉问:“你有什么急事么?多些时间也不肯留?”赵盏道:“我白天打了她,她见了我反而不高兴。”完颜玉道:“以前赵夏生病,你都守在她身边。你白天打了她,又不肯守着她,她不是更难受吗?”赵盏低眉思索。完颜玉道:“赵夏是你的女儿,父亲打女儿,天经地义,她不会怪你。但她心里必定不得劲,你守着她能碍着什么呢?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赵夏是无辜的。”赵盏道:“我不想将赵夏扯进来,从未因你我的事,就不喜欢了赵夏。”他顿了顿。“你别多想了,我守着她。” 半夜,赵夏醒来,借着烛光,见母亲躺在床内侧,父亲躺在床外侧,将她护在中间。她觉得无比的安稳温馨,握起父母的手,将他俩的手牵在了一起。次晨,她再醒来,只母亲一人拄着头看她。完颜玉道:“退烧了,病好了。”赵夏问:“父亲来过吗?”完颜玉问:“你不记得了?”赵夏道:“不知是不是做梦。父亲与母亲都在,我躺在你俩中间。”完颜玉微笑道:“不是做梦。你父亲忙,早起去前殿了。他守了你一夜。”赵夏道:“我以为是做梦。”完颜玉道:“你父亲疼你爱你,他打你是为了你好。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许去水边玩。出了危险,你父亲必定焦急气恼。”赵夏道:“我本是想气气父亲。”完颜玉道:“这是为什么?明明知道会惹了他生气,你还故意气他。” 赵夏道:“我以为父亲不要母亲了,所以想气气父亲。”完颜玉道:“以后万万不能胡闹。若不是你四娘在附近,就要出大事了。你出了事,父亲母亲怎么活?”赵夏道:“我以后不去水边玩了。”完颜玉道:“你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你父亲什么时候不要我了?”赵夏道:“父亲不许你和小姨回去住,父亲不是不要你们了吗?”完颜玉道:“我是皇后,住在坤宁殿理所应当。你小姨与我是同族亲眷,她来陪着我住些日子,免得我孤单。”赵夏问:“住多少日子?”完颜玉道:“住在哪没有差别,都一样。”赵夏道:“不一样。我看得出母亲不高兴。”完颜玉笑问:“怎看得出我不高兴?”赵夏答道:“新年时,小姨躲在一旁哭泣,母亲眼睛也红了。此后连笑都不见笑。”完颜玉笑笑:“你见不到我笑?”赵夏盯着她:“昨日还不笑,今日笑了。”完颜玉道:“你平时四处玩耍,哪里有许多时间在我身边?你见我时,刚好是我心情不佳,哪能怪到你父亲头上?你今后要记住,你的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是天下最好的夫君。他没有任何对我不好的地方。”赵夏见完颜玉有了笑容,她生病时,父亲与母亲都在身边守着,她的疑虑很快消失了。她答道:“母亲,我都记住了。”完颜玉抚着赵夏的头发。“天气很好,今天带你去见见你的姥姥,舅舅还有舅母。他们未曾见过你,见了你肯定高兴。”赵夏说:“母亲,我饿了。”完颜玉笑说:“好,起床吃饭。吃过饭,叫上你的小姨,咱们一起出宫。”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宋军三十余万人在边境驻扎了整整一个冬天。如今冬去春来,将士开始磨刀霍霍了。对面的金军剩下了二十万人,减员近半。绝大多数逃亡了,还有部分病死饿死冻死。完颜宗浩在进入冬季开始就上折子要求提供军粮,至今仅获得到半数不到。这二十万人,许多骨瘦如柴,颤颤巍巍。他们熬过了冬天,在粮米物资严重缺乏的情况下,能坚持活到现在,非常不容易了。如何能指望他们抵挡对面的宋军?眼见宋军调动频繁,完颜宗浩照实上报,直说将士身体虚弱,不能作战。完颜珣明白前线将士的艰辛,可他的办法不多。金国民间发生了饥荒,多有百姓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对抗朝廷。农民受害最惨,春耕时节尚且不能保证顺利耕种,秋季必定歉收,哪有多余的粮食供应前线?他下旨意说,冬季运输不便。雪融后,朝廷正从隆州和辽阳府调军粮过来,希望将士再等一等,坚持坚持。承诺增加将士待遇,又送来许多纸钞。到了这个时候,画大饼没有任何作用。早前亏欠的军饷还没着落,以后的承诺与欺骗有什么差别?纸钞?别闹了,金国的纸钞与手纸也没有什么差别。说是从隆州和辽阳府调军粮来,什么时候到?过十天半月不得军粮,都饿死了。军中不满情绪增长,士气格外低落。完颜宗浩上报说,前线军粮顶多能吃五天,五天后没得到军粮,军中便要断粮,他死活压不住了。还有几个月的军饷拖欠,朝廷要想办法支付了。完颜珣回复,五天后军粮能够送到,军饷实在拿不出。 五天后,军粮到了,粮米中掺了很多沙土,总数又不足。完颜宗浩大怒,上报给枢密院。枢密院和完颜珣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粮米遭了贪官层层克扣,能到前线这么多已是难得了。局势不稳,内忧外患,哪有空闲去处理贪官?金廷安抚完颜宗浩,完颜宗浩只能安抚下面的将士。吃不饱饭,安抚有什么用?完颜宗浩上书建议放弃前线,退守中都城。二十万饥饿的士兵,无论如何挡不住三十几万装备精良的宋军。不如守住中都城,与太原协同防御,或许还有一丝胜算。完颜珣思来想去,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了。中都城被攻陷了一次,但中都城依然是坚城。城中驻兵几十万人,宋军还能轻松攻陷吗?守住坚城,必定比平原野战强得多。完颜珣要求完颜宗浩分批撤回前线将士,尽量别被宋军发现撤退迹象。 金军刚刚准备撤离,就被宋军发现了。不是完颜宗浩无能,是宋军侦查手段先进。侦查士兵在高台上,通过望远镜看的真真切切。建康军和镇北军出营列阵,寻求决战。撤退被发现,宋军出动,完颜宗浩就不能继续撤兵了。对阵时撤兵,太损士气,尽管金军没剩下多少士气。宋军装束统一,阵列齐整,将士精神饱满,跃跃欲试。还有数万骑兵守在左右两侧,随时都能冲杀过来。金军将士瘦弱,衣衫褴褛,兵器都拖在地上。相比之下,如同残兵败将对阵精锐部队,哪有什么奇迹?三个主力作战军团都得了朝廷旨意:寻机灭金。赵盏本计划装备七万把火器,因金廷政变,大宋加快了火器生产。此时,宋军装备火器数量超过了十万把,到了发动全面灭金的时机。宋军知道金军补给不足,如果金军不撤兵,宋军就继续耗着他们。金军撤兵,宋军岂能让他们跑了? 经历几个月地狱般的生活,金军根本不具备作战的能力。少部分意志坚强,训练有素的金军还能勉强保持着军人的素养,要是打起来结果也可想而知。两支军团缓缓逼近,几万把火枪对准了金军,金军士兵混乱后退。宋军没开枪射杀,而是告诉他们,没必要送死,没必要给金国卖命。现在离开战场,大宋不会追击。大部分金军早有逃离的想法,愈加动摇。完颜宗浩控制大军,怎能允许阵前逃走?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却进退两难。这场战争毫无胜算,防守或者进攻,金军都会惨败。这个冬天,是个噩梦。冬天过去了,迎来春天,以为噩梦醒了,原来跌入了更深的噩梦。 有极少数金军士兵试图逃走,遭到斩杀,金军暂时稳住了阵脚。宋军火枪抬高,几万把火枪齐射,震慑心魄。金军再忍受不住,丢下兵器,纷纷逃走。他们很多被强征入伍,没什么信念,不知为何而战。熬过最艰难的日子,不就是想要努力活下去吗?活下去见父母妻儿,活下去体味生活的苦辣酸甜。熬过了寒冷饥饿疾病,怎甘愿死在这里?在巨大的军力差距面前,宋军要杀死他们,轻而易举,宋军却给了他们的活命机会。在机会面前不把握住,等到丧失了机会,哭都找不着调了。 第245章 不战而逃 金军士兵丢掉兵器,争相逃走,士气崩溃仿佛瘟疫传染。刚开始完颜宗浩压得住阵,随着逃兵越来越多,连他的元帅亲卫队都出现了逃兵。大军雪崩一般垮塌,不可扭转。完颜宗浩无奈,眼看着金军四散逃亡,他忍不住双手发颤。不是宋军仁慈,是宋军在羞辱大金的军人。不战而逃,还有比这更耻辱的吗?从前只听说过宋军不战而逃,今日终于着落在了金军头上。报应,定是报应。宋军的两位统帅,自有羞辱金军的意思。金军在死亡边缘挣扎了整个冬天,到此时哪有士气?杀了他们容易,但将士战死沙场仍留尊严,死得其所。而临阵逃亡,是男人永生永世的耻辱,抬不起头。何况,金军如被逼入绝境,八成会殊死一搏,这只会徒增麻烦。让他们都跑了吧,那些还有心决一死战的将士见旁人都逃了,他们也会丧失勇气,跟着一起逃。兵败如山倒,二十万金军短时间内逃亡了十七八万。余下的两万金军,是济南城守军,女真战士。他们跟随完颜宗浩多年,从完颜宗浩率兵北击蒙古人到南下抗宋,一直忠心耿耿。旁人会逃走,他们不会。 宋军的枪口瞄准了这两万余人。完颜宗浩站在队伍最前方,提起狼牙棒,指着宋军,大声道:“丛阳,赵默,来与我决一死战!”胜负已分,此时寻求单挑,实在多余。但军人重视荣誉,若不应战,大军胜了仍难免缺憾。宋军分开一条路,丛阳骑白马,拖着长枪出阵,停在完颜宗浩十丈外。完颜宗浩大声道:“看年纪,你是丛阳。”丛阳道:“大宋镇北军统帅丛阳。”完颜宗浩道:“有胆子!”话音未落,直奔而来。两人马上兵刃撞击,交错而过。这一回合算是试探对手实力,做到各自心中有数。他俩都暗道:“好对手,势均力敌,不能有丝毫疏忽,稍有疏忽即分胜负。”俩人拼斗,果然难分高下。过了五六十回合,都大汗淋漓。再斗了几十回合,完颜宗浩狼牙棒略缓,被丛阳寻了个空隙,长枪击打在完颜宗浩大臂上。铠甲防护,未伤及筋骨,仍是惊了完颜宗浩一身冷汗。狼牙棒横扫,丛阳以长枪格挡。完颜宗浩发力架开长枪,纵马跑开。 丛阳占了上风,紧随而来。完颜宗浩没时间调整,不得不回马再战。长枪直刺,狼牙棒拨开长枪,冲着马头砸下。丛阳发力拽缰绳,战马侧头,狼牙棒贴着马头,砸在了地上。丛阳看准机会,长枪刺完颜宗浩手腕。长枪来势甚急,完颜宗浩不及收回狼牙棒,不得已放开兵刃,躲过这一刺。狼牙棒下落,完颜宗浩的膝盖抵住棒杆,往上一撞,顺势抓住了兵刃。长枪疾出,距离完颜宗浩背心不过数尺。他仍是来不及利用狼牙棒化解,猛夹马腹,战马往前奔去,躲过了背心要害。他握紧了狼牙棒,想要借力将兵刃提起。丛阳岂会让他得逞?长枪下刺,深入地面数寸,卡住了狼牙棒的尖刺。换做寻常的狼牙棒,受不住力道,尖刺必定会断。完颜宗浩素来喜爱这类打击兵器,狼牙棒出自高明匠人之手。尖刺卡住,非但没有断掉,竟将完颜宗浩拽了个趔趄,战马横身,完颜宗浩差点摔下来。丛阳拔出长枪,往他的心口递来。 完颜宗浩难以躲避,顾不得狼牙棒,从马侧抽出短柄锤,撞击声响,架开长枪。他的战马载着他跑开数丈,狼牙棒落地。完颜宗浩大口喘气,他的战马也大口喘气。统帅战马万里挑一,生死之间,能救下主人性命。他的战马做的足够好了,足够多了。在那个噩梦般的冬天,金军补给严重匮乏。他的战马不会挨饿,吃的却不怎么样,拉了好些天肚子,差点病死。如今瘦弱,不能与最精壮时相比。完颜宗浩着重甲,战马披重铠,带着长柄狼牙棒和短柄锤,激战了近百回合,战马的体力怎承受得住?然而坚持没有获得回报。百回合过后,完颜宗浩丢了兵刃。短柄锤太短,如何与长枪对敌?他主动提出单挑,不能退缩。他抚摸战马,算是给老战友的鼓励。战马嘶鸣,或许真的有效果。 宋军齐声助威,声势震天。丛阳挑起狼牙棒,握住了棒杆,收起长枪。完颜宗浩的手心尽是汗水,苦苦思索对敌之策。如同他的大军进退两难,他也没有好办法。长枪灵活,利用短柄锤或能一战。狼牙棒这种重兵器,该怎么打?丛阳提着狼牙棒冲杀过来,狼牙棒横扫,完颜宗浩的兵刃又短又轻,怎敢招架?他躺在马背上,躲过了这一击。狼牙棒在丛阳腰间绕了一圈,仍是从前面横扫过来。完颜宗浩刚刚坐起,这下无论如何躲不过。无奈,以短柄锤格挡。兵刃撞击,火星四溅,完颜宗浩浑身酸麻,一阵眩晕。好在他拼尽全力夹紧了双腿,才没掉落。战马后退了几步,脚下踉跄,勉强站住了。完颜宗浩眼冒金星,虎口破裂。胸中翻涌,喷出一大口血。 听得丛阳大喝声,狼牙棒立起,当头砸下。完颜宗浩举起短柄锤,双手死死抵住。短柄锤断裂,他左小臂骨折,狼牙棒打在他肩头。战马抵受不住,前腿跪地,完颜宗浩从马鞍栽下。他俩的武力势均力敌,就因为势均力敌,不容半点差错。完颜宗浩心思太乱,无法专心应战,焉能不败?换做谁面对如此绝境,能不乱心思?去年秋,完颜宗浩手里有近四十万大军。冬天过后,剩下二十万人。与宋军刚照面,没等开战,又跑了十七八万。从四十万人,到现在的两万多人,仅仅用了一个冬天。 宋军欢呼胜利。丛阳提起完颜宗浩,回到阵前。完颜宗浩浑身是血,摔在地上。火枪齐射,震得完颜宗浩耳朵里吱吱响。他大惊失色,胡乱抹去眼中的血,见金军倒下了一大片。他声嘶力竭的喊:“投降,别杀了!”他的声音被枪声掩盖。这些女真战士是南方金军的核心主力,肯留下没逃走,便是做好了战死的准备。活着的金军奋勇向前奔跑,第二波枪声后,剩不到百人冲到了宋军阵前七八十步。旁侧起烟尘,数千骑兵将这百人瞬间淹没。完颜宗浩看的清清楚楚,心胆俱裂。不是完颜宗浩的错,是这个国家腐朽羸弱,撑不起曾经的荣耀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一个人支不起大厦,一个人也推不倒大厦。金国到此地步,不全是因为宋朝有了先进火器,而是金国自上至下早被蛀空。纵然宋朝没有先进火器,九成九仍是今日结局。 金廷。完颜珣和一众臣子正在商议金军撤回中都城后的战略布防。完颜襄道;“撤回南方前线二十万人,就等于放弃了中都城以南所有土地。中都城和太原城直接变成了对抗宋军的前线。两城互为援助不能说没用,两座城池都有重兵,宋军定要防备。但是,两座城池相距遥远,援助不可能快速到达。面对宋军攻城,至少要坚持五天。中都城不久前一夜陷落,能不能撑得住五天,谁能说得准?”兵部尚书纥石烈诸神奴道:“之前中都城守军数千,守不住城没什么奇怪。前线调回二十万人,还守不住?五天而已,有什么难?”完颜襄道:“太原城有守军十万人,北方防线有十万人防备蒙古。北方防线需要太原城调兵增援,需要太原城统帅指挥。太原十万守军出城救援中都城,太过危险。宋军西北军团虎视眈眈,趁着太原城空虚,进攻太原城怎么办?如果宋军在半路上攻击金军,怎么办?” 纥石烈道:“南方前线撤回二十万人,可分几万驻守太原。太原是军事重镇,留下几万人驻守,宋军攻不下。至于宋军在半路上攻击金军,便与他们打。宋军三十多万人聚集在边境,他们攻打中都城定要用主力,能有多少富余兵力拦截太原援军?”完颜襄道:“难道忘了冀州惨败?五万多金军被三千宋军击败了。还敢与宋军在野外开战?哪有胜算?”纥石烈道:“冀州惨败是统帅无能。大金的将士什么时候惧怕了宋人?”他虽未指名道姓,说的就是徒单镒无能。徒单镒赋闲在家,他才敢这么说话。徒单镒做过完颜襄的副手,完颜襄压着火气。“那一战不可胜,宋军首次动用了火器,不是统帅的过错。”纥石烈道:“大军惨败,不是统帅的过错,还是谁的过错?”完颜襄道:“徒单镒有败绩,也立过大功,一刀一枪拼出了前程。比那些依附权贵,入赘皇室,从未统兵作战,竟做了大金高官的人强太多了。”他就是在嘲讽纥石烈诸神奴。纥石烈脾气火爆,怒目盯着完颜襄。他不敢发作,完颜襄是皇室宗亲,他是金国驸马,如何相提并论?完颜襄是枢密使,他是兵部尚书,低了几级,怎敢顶撞? 完颜襄装作没瞧见他的愤怒,冷冷的道:“谁都能来商议国家大事,成什么话?对面宋朝内阁,最低也是正二品官员有这个资格。”这话是说给纥石烈诸神奴听,气得他咬牙切齿。“我官阶低,但我不惧怕宋朝。不似某些重臣,一味对宋朝屈膝忍让。”完颜襄道:“尚书大人不妨自领一军,去前线与宋军决一雌雄。”纥石烈问:“你当我不敢?”完颜襄冷笑。“中都城陷落,尚书大人跑的最快。躲在了辽阳府,最后一批回来。还说不惧怕宋朝,真真是天大的笑话。”纥石烈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无人劝解,仿佛都等着他的解释。纥石烈问:“许多官员都逃走了,你没逃走?”完颜襄道:“自始至终,我都没走。”纥石烈支吾道:“夫人是大金公主,万金之躯,不能陷入险地。”完颜襄道:“公主万金之躯,有护卫护送。尚书大人为何不能单独留下?兵部主官,城中危急,带头逃命,成何体统?不还是怕死?”说的纥石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右丞相乌古论元忠道:“让兵部尚书参与议事,是皇上定下的。中都城陷落一事,皇上下旨不追究。今日有重要国事商议,还是以国事为重,休要吵闹。”完颜襄看看完颜珣,完颜珣想着什么,没有反应。右相劝架,他能说什么?至少纥石烈诸神奴没有脸面插嘴了。 平章政事完颜匡道:“我赞同枢相。中都城距离太原实在有些遥远。互相援助,风险太大。通消息也不便捷,容易误事。撤回前线将士保存实力没有错,却不能不仔细考虑后面的安排。”左丞相完颜守道问:“你有什么想法?”完颜匡道:“我认为中都城和太原城只能守得住一座。想要都保全,太难,甚至会影响了整体布局,遭宋军逐个击破。”完颜守道说:“中都城和太原城,哪一个大金都丢不得。放弃了太原城,北方防线怎么办?由中都城负责统辖吗?中都城遭到攻击,还怎么传达军令?”完颜匡道:“北方防线统帅不守城中,去前线坐镇。有任何变故,也好立刻应对。北方防线距离中都城近,足够援助。”枢密副使仆散安贞道:“放弃太原,就是放弃了山西。但我们在中都城附近保有四十几万大军,对三十几万宋军,尚能一战。必要决战时,辽阳府和隆州也能调出人马增援。” 众臣深思,拿不定主意。完颜守道说:“是个办法,可山西丢了,大金剩下了京畿周围地区,有什么意义?能放弃山西,不如中都城也放弃了吧,反正中都城受损严重。咱们退回故土坚守,等到实力恢复,卷土重来。”完颜襄说:“是个办法。大金放弃曾占据的宋朝土地,退回故土。让宋朝去对付蒙古人,大金得保太平。还能找机会缓和与宋朝的关系。汉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女真以前从故土崛起,今后依然能从故土崛起。今日失去多少,将来加倍夺回来。”乌古论元忠说:“第一次割让土地给宋朝时,我正是这个想法。结果呢?没夺回来不说,我们失去的越来越多。” 第246章 遭遇战 枢密使完颜襄道:“那么有三条路,第一条路守太原和中都城。第二条路放弃太原,集中兵力固守中都城。第三条路,全部放弃,退回故土。”他不禁叹了口气。三条路,反而是放弃祖宗夺来的土地,撤回故乡最现实。集中四十万兵力,能打得过三十万宋军吗?打不过,九成九打不过。完颜襄想起了那些拼命仿制火枪的工匠,或许距离成功一步之遥。因完颜珣政变,功亏一篑。哪怕没能仿制成功,哪怕来不及装备,带着工匠回故土去,过几年仿制成功,便有机会卷土重来。要是没有火枪,根本不存在对抗宋军的能力,谈何卷土重来?完颜珣太自大,独断专行,他不相信火枪的威力,他更不会对宋朝服软。大金不肯接受失败,臣服于宋朝,宋军怎会停下进攻的脚步?他们能夺了中都城就能夺了辽阳府和隆州城,女真人将无处容身,成案板鱼肉,生死由人。他瞧着完颜珣,问:“皇上,您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完颜珣木然不语,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过了半晌,仍是沉默。完颜守道说:“皇上,前线二十万人撤回,当具体部署,您有什么想法?”完颜珣如梦方醒,问:“你说什么?”众臣皆暗中叹息。他们说了半天,完颜珣压根没听进去,在想别的事。如此紧要关头,需要皇帝决策,我们的皇帝在干什么?完颜襄只得重复了一遍商议内容。完颜珣听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能不能与宋朝谈谈?”众臣惊诧。那些理性的臣子倒是松了口气。皇帝不再强硬,愿意坐下来谈,大金或有余地。纥石烈忍不住道:“宋人诡诈狡猾,怎能与他们谈?”完颜襄冷冷的道:“现在想谈宋朝未必愿意谈。”纥石烈诸神奴道:“正好不与他们谈。跟宋人谈什么?打就是了。”完颜襄心里本不痛快,纥石烈偏偏在旁聒噪。他道:“既然尚书大人想打,定有机会。”对完颜珣道:“臣建议任命纥石烈诸神奴为中都城守城元帅,固守中都城。”纥石烈先是惊讶,刚要拒绝,随后想到:“中都城是大金都城,中都城加上北方边境四十几万人,如何挡不住宋军?我之前逃离中都城,如今正好雪耻。”他道:“皇上,臣愿意做守城元帅,与中都城共存亡。”完颜珣点点头。完颜襄道:“尚书大人记住你说过的话,与中都城共存亡。若中都城丢了...”纥石烈道:“若中都城丢了,我绝不独活。”完颜襄道:“我替尚书大人记着。” 完颜守道说:“大金之前驱逐了宋朝使臣,我们与宋朝断了联系。如此时局,哪怕建立了联系,谈什么呢?”乌古论元忠道:“有赵盏在,与宋朝不好谈。曾经蒙古祸患,金军主力遭了围困,大金无力南北应对。那时我国力强盛,依然被迫割让了土地,出嫁公主。眼下,大金国库空虚,粮米不足,是最危急的时刻。宋朝以强击弱,坐拥大好局面,我们哪有筹码与他们谈?”完颜襄道:“终归要试试。”乌古论元忠扫了眼完颜珣。“先前宋朝有意建立联系,是大金无礼。大金承诺宋金边境不驻军,却未信守诺言,酿成了两国战争。宋军压境,局势不利了想要谈,如何开口?”完颜珣脸色难看。乌古论元忠是老臣重臣,否则就要面责于他了。完颜守道忙说:“试试没有错。只是不知怎么联系。完颜文龙早被召回,两国都没有使臣。” 完颜珣长长舒了口气。“通知裴满松,让他想办法。”完颜襄道:“裴满松的身份怎敢暴露?他能有什么办法?”完颜珣道:“大金公主是宋朝皇后,怎就没有办法?”完颜襄负责枢密院,枢密院管辖裴满松,他知道完颜珣做过什么?心说:“刚刚逼迫公主刺杀赵盏,转眼又要公主传达谈判的意愿,真是异想天开。难道不久前的事你都忘记了?公主的家人都去了宋朝,公主凭什么听你的话?刺杀过赵盏,赵盏会跟你谈?”他不能明说,通知了裴满松就是,成与不成不是他能左右。他问:“枢密院通知裴满松,说大金请求与宋朝和谈?”完颜珣道:“你告诉裴满松,让完颜玉跟赵盏说,请求宋朝释放了我的皇后和儿子。”此言一出,气氛登时不对劲了。完颜襄嘴角颤抖。都什么时候了?关乎国家存亡,你还惦念你的妻儿?此时要谈,自是该请求和平,这是国家大事,是君王的责任。要妻儿,不要了国家? 完颜珣发觉出异样,他道:“我是大金皇帝,我的皇后岂能落入敌国手中?我的嫡长子早晚是皇太子,这不是私事。”乌古论元忠说:“眼前国事不能处理好,大金就没了,还谈什么皇太子?”完颜珣道:“这叫什么话?我的妻儿在敌国,我心乱如麻,如何有心思处理国事?”完颜守道说:“皇上,国事为重,您当克制住情感。”完颜珣怒道:“你们一个个坐在这,说的容易。没摊在你们头上,真摊在你们头上,谁能静下心来?以前咱们怎么对待过宋朝皇室?别的妃子和儿子罢了,那是我的皇后,我的嫡长子。若皇后还想留贞洁,自绝了性命,我的儿子还小,他怎么活?”说到后来,浑身发颤。众臣沉默不言。他的话有些道理,人之常情,帝王是人不是神,如何无情?完颜珣对旁人历来无情,着落到自己身上,就有情了。 沉默片刻。完颜守道说:“宋朝肯定会提出条件,我们未必能够满足。”完颜珣说:“什么条件让他提,或许能满足。”完颜襄说:“我会通知裴满松。但大金能拿出的东西不多了。”完颜匡道:“不如请求和谈为主,连带提出释放皇后和皇子。两国和谈,释放了家眷理所应当。”完颜珣道:“就这么办。”完颜守道说:“尽快通知了裴满松。大金前线撤兵,宋军发现后一路北上,那时谈就不好谈了。”完颜襄道:“当与宋军说明,两国正在准备和谈,希望暂时停战。”完颜珣道:“甚好。”完颜襄说:“如果真能和谈成功,万事皆好。要不能和谈成功,大金该如何做?守太原和中都城,还是放弃太原,还是撤回故土?”完颜珣看看完颜匡,完颜匡会意:“臣以为没到放弃中都城,撤回故土的时候。应放弃太原,全力守中都城。”完颜珣道:“可以。”纥石烈诸神奴松了口气。 两日后,中都城收到军报,前线二十万人全军覆没,统帅完颜永济重伤被俘。济南城投降,宋军北上,距离中都城三百里。金廷恐慌,急忙派遣使臣去见宋军统帅,说明和谈之意,希望大军暂停北上。金国君臣商议的对策全成了废纸。所有商议都是以二十万人顺利撤回为基础,他们坚信顺利撤回不成问题。二十万人全军覆没,统帅被俘,一败涂地。算上北方防线守军,中都城也仅能凑齐二十几万人。宋军战力惊人,金廷收到军报,宋军距离中都城只三百里。说明那二十万人几乎没有对宋军产生任何阻碍,在极短时间内就没了。中都城的二十几万人挡得住吗?别抱任何指望了。只能指望宋朝接受和谈。宋军势如破竹,很快就能兵临中都城下,宋朝想要什么都能依靠武力拿走,为何要接受和谈?果然,金国派出的使臣没能让宋军暂停北上。三个军团收到的旨意都两个字:灭金。岂能凭金廷一厢情愿的和谈请求就停止了进军? 让金廷稍稍心安的是北方防线守军能早于宋军进入中都城。二十几万人守中都城,哪怕挡不住宋军,也能让宋军付出代价,为撤回故土争取时间。怎料得到十万宋军骑兵行动迅速,与完颜承晖的十万太原守军错过,却与北方防线撤回的十万人撞上了。这十万骑兵的统帅是辛弃疾,副帅是毕再遇和郭杲。辛字旗飘扬,辛弃疾的传说令金军心生胆怯。十万金军有三万骑兵,其余都是步兵。面对十万骑兵,几乎没有胜算。宋军十万骑兵有两万装备了短火枪,携带多枚手榴弹。宋军率先发动攻击,弹丸迎面射来,金军急忙分散开,三万骑兵突击。金军战马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战场上的巨大声响令战马惊慌。三万骑兵混乱,不成阵型,无法形成有效反击。金军弓箭射程远不如火枪,不得不依靠步兵冲锋,为弓箭手争取杀伤距离。宋军这次的行动以快速突进为主,辛弃疾率领的十万骑兵都是轻骑兵。原野空旷,宋军骑兵边射边退,保证己方能杀伤金军,金军的弓箭够不着自己。这就是速度和射程优势下发展出的放风筝战术。 这十万金军在北方防线抗击蒙古骑兵,蒙古骑兵擅长这种战术。但金军以防御为主,不主动进攻,蒙古骑兵的风筝战术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如今这支金军离开了边境要塞,在原野与宋军骑兵遭遇,立刻陷入了绝境。宋军骑兵火枪的枪管短,适合马上作战。枪管短,制作膛线相对容易。有了膛线,精准度大幅提升。但膛线加工难度高,两万把火枪中,仅三千把火枪有膛线。骑兵于马上,居高临下,能跳过步兵的大盾,射杀金军后面的弓箭手,弓箭手伤亡异常惨重。这么下去,早晚被消耗光了。风筝战术很无赖,你撤退,就追上来射你。你原地不动,就站着射你。你想进攻,就边退边射你。在这样的战术之下,只有挨揍的份,金军将士七窍生烟。 金军从防线撤下,多装备了大木盾。金军停止进攻,变换紧密阵型,围成一圈,弓箭手居于中间,以大盾护卫,全军后撤。大盾能抵御远程射击,骑兵到近处,弓箭手能够给予还击,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宋军骑兵的枪管短,射程就短,尽管比弓箭射的远,但在弓箭射程之外,无法射穿大木盾。宋军不再射击金军步兵,转而去射杀金军骑兵。金军骑兵无法得到大木盾的护卫,拐子马的马弓如何与宋军的火枪对敌?两轮射击,三万金军骑兵伤亡近万人。金军统帅胡沙虎贪生怕死。步兵跑不了,骑兵跑得了。哪里顾得上旁人,率领三万骑兵迅速逃离。宋军骑兵追不上,也没必要追他。胡沙虎得以率领两万骑兵活命。余下的金军步兵见统帅逃了,士气低迷。这些金军以女真人为主,与蒙古数战,锻炼成了精锐。统帅跑了,他们士气未崩。调整后,依然有序后撤。 宋金骑兵到弓箭射程内,射出数支箭簇,在金军反击之前后撤。箭簇位置烟尘四起,目不视物。金军迷茫间,听得宋军骑兵马蹄声接近,弓箭手急忙还击。分不清方向,看不见人,如何射得着?金军行动缓慢,碰见烟尘,阵型停滞。宋军骑兵知道金军位置,围着军阵跑了一圈,扔出数百枚手榴弹。有的从间隙跌入其中,有的落在阵型外围。随着爆炸,多点开花,血肉横飞,将烟尘都炸散了。木盾挡不住爆炸冲击,阵型彻底丧失作用。金军内外伤亡十分惨重,爆炸范围内的士兵直接丢了命,爆炸附近许多士兵躺在地上,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流出了血,双手双脚乱抓乱蹬,显是没救了。稍远些的士兵头脑剧痛,什么都听不见,天旋地转,跪在地上呕吐。没有大盾的保护,所有金军士兵全成了待宰羔羊。少部分运气好的金军,没死于爆炸,刚反应过来,便死在了火枪和弓箭底下。绝大多数有口气的金军短暂的丧失了反抗能力。宋军对着金军覆盖了两轮射击,不管残余死活如何,迅速撤离战场。这场遭遇战,金军北方防线十万人,活下来两万骑兵,其余尽数被消灭。中都城有三万,加上这两万,加上太原守军十万,十五万人。再加上故土的二十万,统共三十五万人,刚刚好是宋朝军队的一半。 第247章 收复故土 辛弃疾率领的十万骑兵,目的不是要拦截杀伤金军,他们是要抵达蒙古边境,防止蒙古人趁着宋金战争入境劫掠。如果遇见蒙古人,需优先警告,不许跨过边境。如果蒙古人不听警告,依然要南下劫掠,则立刻发动进攻。这是朝廷的明确旨意。半路上干掉金军北方防线的八万人,与当初的冀州大捷一样,都是顺手的事。辛弃疾的大军很快抵达了边境,不见蒙古人。派出侦察兵沿线侦查,依然不见蒙古人。蒙古人都去哪了?听闻冬季蒙古遭大灾,当真如此严重?一场大灾让蒙古丧失了与金国作战的实力?当然不至于如此惨烈,铁木真在着手准备平息蒙古内部的纷争,他要一统蒙古才能全力对外。此时哪有心思找金国的麻烦?不是金国的运气,是大宋运气。灭金战争开始了,便没有暂停键。除非遭遇了重大失败,不得不停下脚步,否则当彻底解决了后患。蒙古人虎视眈眈,会让这场战争存在变数。虽然大宋准备充分,可蒙古十几万骑兵不能小觑。铁木真被蒙古内部争斗牵绊,真是天助大宋。灭金战争没有变数,女真人的结局不可改变。 北方防线损失了八万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他们抵挡蒙古人这么长时间,能与蒙古人势均力敌,足见战力不俗。本指望他们防御中都城,竟遭遇到了辛弃疾。那是辛弃疾,输的不冤,但金国早无力承受这样的失败了。按照他们的计划,防御中都城的金军至少四十万人。现在好了,满打满算剩下了十五万人。十万宋朝骑兵突破到了中都城背后,一旦封住退路,这些金人都成瓮中之鳖,任人宰割。按照正常速度,一天半后,宋军主力就能兵临城下。十五万人守不住中都城,他们必须放弃中都城,尽快撤回故土。来不及收拾的太仔细,金国皇室和重臣家眷优先撤走。中都城分出十万将士护送,留五万人守城。命令留下的五万将士抵挡三天,以争取时间。莫说他们能不能抵挡三天,三天后,他们还走的了吗?他们是弃子,送给大宋的人头。 纥石烈诸神奴作为守城元帅,他肯定撤不了。他就是这五万炮灰的头领。当时完颜襄推荐他做守城元帅,就是要除掉了他。纥石烈无才无德,凭借驸马身份做了兵部尚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于国何用?完颜襄知道四十万人守不住中都城,早晚城破。等到城破,定要追究责任。纥石烈整日坐在厅堂中享乐,从未与宋军对战,没见过那要命的火器,不知道宋军的实力。他的父亲纥石烈志宁曾大败宋军,所以他一直瞧不起宋朝。坚信四十多万金军守御坚城,三十几万宋军根本无法攻破。尽管对完颜襄的推荐有些疑虑,仍是主动请求做了守城元帅。他想立功劳,让人刮目相看。怎想到功劳没有拿到,先要丢了性命。四十万人剩下十五万,纥石烈肝胆俱裂。他的妻子是金世宗完颜雍的女儿,按照辈分,他是完颜珣的姑父。让妻子去求情,希望免了他的守城元帅,别让他送死。完颜珣哪有心思理会他家的事?我的姑父怎样?兄弟姐妹我都不在乎,还在乎你个姑父?再说了,刚刚任命了守城元帅几日,就要换人?此时局面,换谁上?谁愿意替你?是你主动请求这个职位,死也得挺着。 此时守城将士仅剩下了五万人,让纥石烈怎么守?他扶着完颜珣的车辕,还想求情,完颜珣瞧都不瞧他,侍卫将他架开。他又扶着妻子的车辕,痛哭流涕,嘱咐妻子再跟皇上说说,中都城没有防御的价值了,没必要让大金猛士做无谓牺牲。他是大金的皇亲国戚,他不该死的这般窝囊。车仗很急,没给他多少与妻子说话的时间。分别了妻子,完颜襄骑马走过他身边,冷笑一声。“尚书大人,哦,是守城元帅。记住你说过的话,与城共存亡。”纥石烈恨得牙痒痒。“大金败了,你得了什么好处?高兴什么?”完颜襄勒马道:“大金守不住中都城,最开始我就知道守不住。大金放弃抢来的土地,回到故土,大金能存续下去。大金存续,我必要高兴。”纥石烈怒道:“你明知道守不住,还让我做守城元帅,你如此狠毒!”完颜襄道:“我推荐了你,若你死活不肯,皇上不会强迫。你主动请求,还说与城共存亡,有此结局,怪的着谁?”他驱马前行,不与纥石烈诸神奴多言浪费时间。他心中仍在想:“大金放弃了曾经占据的土地,宋朝就能放过大金吗?故土遭遇多次战乱,民心不附,人口稀少,田地荒芜。纵有三十万兵,能挡得住吗?唉,回到故土,蒙古人来了尚且不知如何防御,怎么防御宋军?走一步看一步吧,皇上能屈膝臣服,忍受屈辱,宋朝未必斩尽杀绝,大金还能偏安存国。要是大金仍与宋朝对抗,赵盏岂会放过了我们?遭遇这等惨败,皇上该想清楚了吧。” 车仗行到半路,十几名宋朝骑兵从林中走出,这些是侦察骑兵,总共十几骑。他们站在高地的树林外,打着辛弃疾的旗帜。有金军发现了他们,开始慌乱。十万金军护卫数万权势贵族前往辽阳府,说直接点就是逃命。他们丧失了祖宗打下的所有土地,他们士气低落,逃命的军队哪有士气?只想快些逃到了辽阳府,关上城门,什么都不想了。这十万金军压根没想过在这条路上能遇见宋军,连哨探都没派。就算有哨探,也不敢接近了宋军骑兵,如何确定树林后没有宋朝大军?尤其那个辛字旗,成了金人的噩梦。宋金冲突至今,辛弃疾指挥了三场战争。第一场是冀州之战,金军五万余人被三千人击溃。第二场是中都城陷落,第三场就是北方防线八万人全军覆没。任何一场战争都让金人刻骨铭心,恐惧将延续世世代代。金人知道辛弃疾的骑兵部队就在中都城北方,他们着急逃走,就是怕被辛弃疾断了退路。此刻辛字旗出现在附近,万事皆休。 金人惊惧万分。北方防线的十万金军是精锐老兵,在宋军面前不堪一击。眼下的十万金军还要保护那些权贵,哪有反抗能力?不知是谁喊了声:“辛弃疾的骑兵到了!”这句话如同火星掉进了干草垛,迅速燃起,大肆蔓延。长长的车仗顿时乱做一团,烟尘四起。命在顷刻,谁还顾得上谁?有马的骑马拼命跑,没有马的就借助双腿拼命跑。乘坐马车的,将马车上的物件都扔了,以减轻重量,免得被宋军追到。在死亡面前,人能激发出巨大的潜能。平素养尊处优的权贵,走路要人搀扶,出门车辇步辇,脚不沾地。不小心从马车掉落,只要没摔断了骨头,爬起来就跑,全成了长跑健将,一般人追不上。宋军侦查骑兵唯见烟尘滚滚远去,留下一片狼藉,他们目瞪口呆。侦查骑兵走下高地,到了近处。土路上散落许多金银器物,绫罗绸缎。许多人被踩死了,许多人受了重伤,伏在地上哀叫。沿路边还有大约几十个孩子坐在地上哭。他们装了满背包的金银,仍有很多带不走。侦查小队撤离,回报辛弃疾说:“金国人群中发生了内讧,自己闹了起来。路上丢弃许多金银珠宝,带回来十几包裹。”辛弃疾大军的任务是防备蒙古人,蒙古人没有动静,他依然不能擅离。派出两千骑兵跟随侦查小队去寻找金银珠宝。 金人拼命跑出数十里,见宋军没追来,松了口气。此时才发现失了亲眷,大声呼喊名字,哭着在人群中寻找。如何容易寻找?十几万人同时奔逃,自相踩踏,必定不可能都逃出来。有找到了亲眷,劫后重逢,拥抱哭泣。那些找不到亲眷的人,或摊在地上发呆,或失声痛哭。没逃出来,哪里有命在?没缺少了亲眷的人,不敢歇了,急匆匆赶路。部分失去亲眷的人,也放下悲伤,踏上了路途。到辽阳府算是捡回了命,在路上不安全。后面的追兵是辛弃疾,被追上了全得玩完。有些人死活不肯走,要回去寻找。丈夫劝不动妻子,妻子劝不动丈夫,弟弟劝不住姐姐,姐姐也劝不住弟弟。劝不住便不劝了,大难临头,死活自己选。 傍晚,两千宋朝骑兵从西过来,数百金人从东过来,劈头撞见。宋军惊讶,金人惊惧。金人吓瘫了,站在原地,浑身战栗不止。哪怕没吓瘫了,在骑兵面前,压根跑不掉。两千骑兵一波突杀,就能要了这些人的性命。宋军纪律严明,不许屠杀平民。敌人的平民不反抗,也不许随意屠杀。宋军重视荣誉,没有这军规,他们照样不会无缘无故杀平民。宋军迟迟不动,金人更不敢动。这些金人很幸运,不管是克制,还是丧失了勇气,没人做出不友好的举动。或许仅是因为其中有不少女人,显得柔弱。最终宋军将他们视作了无害的平民。 宋军收拾了地上的金银财帛,迅速撤离,消失无踪。天色暗下来,金人如同做了个梦。宋军撤离后好长时间,他们才敢动。传说宋军凶狠毒辣,所到之处必遭灾祸。为什么宋军不杀他们?换做金军,发现了汉人百姓,一定屠杀了男子,劫走女子。金人认为军队就该凶狠毒辣,凶狠毒辣的军队方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令敌人恐惧。宋军显然不是金人传说的那样,却屡战屡胜,打的金军闻风丧胆。宋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他们没心思细想,燃起火把在周围寻找。有的母亲寻到了孩子,有的丈夫寻到了妻子,有的姐姐寻到了弟弟,有的哥哥寻到了妹妹。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死去了。亲眷活着固然欣喜,亲眷死去了,带走尸骨也是个安慰。他们坚持来寻找,他们没抱多大的希望。他们都寻到了牵挂的那个人,他们不急着逃命了。宋军不是虎狼,不滥杀无辜。 宋军主力部队于次日午后抵达中都城下。守军五万人,面对数不清的敌人,怎能守住城池?皇帝跑了,大官贵族跑了,能跑的人都跑了。让他们在这扛着送死,凭什么,当谁傻吗?起初犹豫,毕竟是军人,要服从命令。听宋军喊:“开城投降,投降免死。守不住城,不必白白送死。”守城将士开始动摇。他们想过,等宋军来了,立刻献城投降。去年一万多宋军,眨眼间破了城,如今几十万宋军,守三天?真是天神相助,守了三天,三天之后呢?不还是一死?守城军知道纥石烈诸神奴贪生怕死,意志不坚定,抓紧献城吧,免得宋军失去了耐心。等到宋军攻城,想投降都没来不及了。将士匆匆去找纥石烈带头,哪里找得到?原来纥石烈诸神奴后半夜就跑了。守城元帅跑了,将士还撑什么?中都城守军开城投降,宋军兵不血刃收复了中都城。济南城与太原城都是空城,宋军派兵接收驻扎。说来神奇,从去年开始,这场战争持续了几个月,双方对峙兵力最多时达到八十万。金军在北方总兵力六十余万,五十万人或死或逃或降,最终不到十万人撤回故土。宋军参战三十余万,无一人伤亡。 自公元1123年到1194年,大宋彻底将金人赶出了汉人的土地。自公元936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给辽国,历经二百五十余年,大宋重新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幽云十六州再次作为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屏障,保护华夏大地。但屏障不是牢不可破,明朝拥有幽云十六州,不还是被后金夺了天下?如何才能一劳永逸?就是灭了他们。将北方游牧民族打怕了,打散了,将惧怕汉人刻在基因中,代代传续。今后敞开了大门,他们都要缩在角落,不敢正眼瞧,更别提冲进来了。赵盏要做的,正是此事。他的旨意是灭金,金国还没灭,战争就没有结束。战争没有结束,大宋军队的脚步就不会停下。 第248章 请求和谈 纥石烈诸神奴带领五名随从日夜兼程,魂不舍守,没命的跑。到了辽阳府已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守城军官不放他进城,纥石烈在路上惊惧,到了家里所有的惊惧都变成了怒火,大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认得我是谁吗?快快让开,否则杀你满门!”说着要硬闯,守城士兵架起长枪拦住。守城军官道:“正是认得,才不放入城。大人是守城元帅,中都城破了?”纥石烈道:“小小看门狗也敢过问国家大事?中都城丢不丢轮不到你问。我自去与皇上说明。”守城军官道:“皇上刚到辽阳府需要休息,没时间见你。”纥石烈大怒:“好大的胆子!跟我这么说话,你不想活了!”他抽佩剑,摸了个空。走得急,慌乱万分,不知是忘记带了,还是丢在了路上。去找随从要剑,随从低声说:“大人,不能冲动。大人离开中都城,是戴罪之身,杀了守城官员,罪上加罪,皇上那边不好说了。”纥石烈只得压着火气,与那军官说:“我要与夫人见面,你让开了。”守城军官不理会。纥石烈道:“我的夫人是大金公主,我是大金驸马,你还敢拦我?你是仗了谁的势?” 完颜襄从城中慢慢走来,边走边说:“是仗了我的势。尚书大人,你觉得够不够?”纥石烈听得是完颜襄,吓得一激灵。完颜襄一直想要他性命,如今擅自逃离中都城,如何有好果子吃?指望见了皇上,看在夫人的面上,放他一马。有完颜襄干预,哪怕皇上有心不追究,他都难以脱罪。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完颜襄是枢密使,枢密院有权执行军法。以前他敢顶撞完颜襄,是因为完颜襄奈何不得他。现在他犯了军法,关乎性命,不敢硬碰硬了。纥石烈忙道:“够了,够了。枢相的权势绝对够了。”完颜襄走到他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一遍,看的纥石烈心里发虚。完颜襄不先开口,气氛微妙。纥石烈见了完颜襄,知道是完颜襄故意下令不放他入城。不放他入城,完颜襄要干什么?他略带恳求的说:“枢相,能不能放我进城与家人团聚?与夫人分别后,当让夫人知晓我平安。”完颜襄问:“中都城破了?”纥石烈犹豫了下,他跑的时候肯定没破,宋军还没兵临城下。现在算来,九成九是破了。到底破没破他没亲眼瞧见,该怎么回答?完颜襄道:“想好了说,中都城破了吗?”他的口气愈加严肃,态度愈加冷酷,等着纥石烈的答案。 纥石烈察言观色,暗叫不好。在城门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任人处置。又想,自己是大金驸马,正宗的皇亲国戚,完颜襄敢将自己怎样?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做护身符,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完颜襄敢动我?动了我,在皇上那边怎么交代?夫人是公主,是皇上的姑姑,你杀了皇上的姑父,承担得起罪责吗?他问:“破了怎样?不破又怎样?”完颜襄道:“破了有破了的说法,没破有没破的说法。”纥石烈道:“我说没破怎样?”完颜襄道:“如果中都城没破,你作为守城元帅弃城而逃。是死罪,军法处置。”纥石烈盯着完颜襄,问:“是死罪,你敢对我行军法吗?”完颜襄不语。纥石烈见他不答,以为他不敢。他道:“我说中都城没破又怎样?”完颜襄道:“尚书大人在皇上面前发誓,与城共存亡,在场重臣都作见证。守城元帅丢了城,是死罪,何况还有尚书大人的誓言?”纥石烈咬牙道:“我说不知道中都城破没破,怎样?”完颜襄道:“守城元帅不知城破与否,失职大罪,与弃城而逃无异。是死罪,军法处置。”纥石烈道:“不论我怎么回答,都是死罪。你还问我干什么?”完颜襄道:“我要个说法,给你个罪名。” 纥石烈道:“偏偏不让你拿到我的罪名。我有什么罪,当着皇上的面去分辩。”完颜襄道:“你的生死,用不着麻烦皇上,我能定。”纥石烈问:“你敢?我是大金驸马,你敢杀我?”完颜襄道:“枢密院有权执行军法,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你看我敢不敢?”纥石烈慌了:“我没有罪名,你怎能擅自执行军法?”完颜襄道:“就当是城破了。反正中都城守不住,一定会破。很快中都城破的消息就会传到辽阳府。”纥石烈喊道:“我要见皇上!”完颜襄道:“尚书大人别不知好赖。以城破问罪,是给你留的尊严。说守城元帅在城破后逃走,比未见宋军便弃城而逃好听的多,不至于被人耻笑。”纥石烈道:“你算计我,往死路上逼我。到了今日还说什么给我留尊严?”完颜襄道:“不错,没必要多言。按规矩办。”纥石烈知道除了皇帝没人能救他性命,要进城去求救。他推搡完颜襄,完颜襄出掌击打纥石烈胸口,纥石烈踉跄退了两步。寒光一闪,剑归鞘。纥石烈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纥石烈的嘴角动动,似是在咒骂完颜襄。其余随从慌了,跪地求饶。完颜襄摆摆手,守城将士围住几人,听得惨叫,都被长枪刺死。 大宋皇宫,完颜玉收到了裴满松传来的消息。她不想管,完颜珣那般对待她,还管什么?再说,她与赵盏之间的关系到此地步,怎好与赵盏开口?完颜珣做事不计后果,能得罪的都得罪完了。反过来竟有脸求助完颜玉,希望赵盏能搁置仇恨,对大金网开一面。完颜玉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不是她不想管,是她管不了。那是赵盏这些年努力奋斗的方向,岂会让大军在此时停下进攻的步伐?但透露出金国的和谈请求,对双方未必是坏事。赵盏认为到了和谈的时机,坐下来谈。如果赵盏认为没有必要谈,就是要打,完颜玉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愧疚。不是为了完颜珣,她想给所有女真人寻一个好的出路。仅仅传达一个和谈请求,对她来说并不太难。 她在院门不远处等了许久,赵盏晚上没回来。次晨再去等,不见赵盏出门。正巧瑶瑶早起去宫内花园遛狗,问了瑶瑶才知道,赵盏昨晚一夜未归。她不敢去前殿,怕招了议论,惹出麻烦。想下午早些来等着,八成能见着。她回到坤宁殿,完颜楚楚坐在殿外的秋千上哼着曲子。她道:“表姐,你来坐。”完颜玉坐在她身边,完颜楚楚掩不住笑意。完颜玉问:“我碰见什么好事了?把你高兴的。”完颜楚楚说:“表姐,我们能回去住,皇上不是真的不要了我们。”完颜玉道:“我知道。早晚能回去,不知这个早晚是什么时候。”完颜楚楚说:“不会太久了。”完颜玉问:“你怎知不会太久?”完颜楚楚问:“表姐,你猜我昨晚在哪住的?”完颜玉问:“没在坤宁殿里住?”完颜楚楚说:“坤宁殿房间多了,人也多了,我昨晚没回来你都不知晓。”完颜玉问:“你去哪了?”完颜楚楚说:“我昨晚跟皇上在前殿住了一夜。” 完颜玉道:“你昨晚跟他在前殿?怪不得他一夜未归。”完颜楚楚说:“皇上问了许多我们的事,问我们在坤宁殿过的好不好,习惯不习惯,缺不缺少什么。”完颜玉问:“你怎么回答?”完颜楚楚说:“我回答说过的不好,不习惯,吃喝用度不缺少,只是想念皇上,每日郁郁寡欢。”完颜玉问:“他如何说?”完颜楚楚道:“皇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皇上惦念我们。”完颜玉道:“他待我极好,我却要杀他。换做是谁,都不能接受。是我对不起他,是我负了他的情意。全是我的错。”完颜楚楚说:“表姐,不全是你的错。要说错,就是完颜珣的错。谁能想到他这么下作阴损?”完颜玉道:“我受苦受罚,罪有应得,没什么好说。连累了你,让你陪着一起受苦,我心里不好受。你一点儿错都没有。”完颜楚楚握住完颜玉的手:“表姐,你别这么想。我们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有谁连累了谁?以后不许与我说这样的话了。” 完颜楚楚道:“表姐刚说皇上一夜未归,你去等他了?”完颜玉点点头。完颜楚楚说:“早知道表姐有事,我就不该去找皇上。让表姐白白等待。”完颜玉道:“没什么,我今晚再去找他。”又问:“前朝不许随意前往,你怎么去了?”完颜楚楚说:“申时后,前朝的官员都回家了。我偷偷跑过去,没人看到。就算谁看到了能说什么?空闲时间,还要管着吗?”完颜玉道:“上次我不该在白天大张旗鼓的去找他。”完颜楚楚说:“等到申时后,表姐像我昨天那样过去,皇上不会责怪了表姐。表姐一个月禁足时间到了,不带随从,没人会注意的。”完颜玉想了想。“他每天忙于国事,我怕打扰了他。”完颜楚楚说:“大宋官员申时过了就能回家,皇上为何还要忙于国事?就算国事繁忙,不差与表姐说说话儿的时间。”完颜玉道:“我,我见了他,说些什么呢?”完颜楚楚说:“表姐是皇后,皇上的正妻,谁能比得了?夫妻之间什么话儿不能说?”完颜玉道:“从前我与他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怕是...”完颜楚楚说:“若表姐实在不知说什么,就像我那样,抱住了皇上不放手,他还能推开表姐吗?” 当晚。赵盏收拾了桌上的纸张,冲门口说:“洪昶,去景王府。”洪昶应了,转身碰见了完颜玉。他躬身行礼,去吩咐侍卫准备车马。完颜玉进到偏殿,与赵盏四目相对。赵盏移开目光,问:“有事?”完颜玉道:“我做了几个小菜,你尝一尝?”她将餐盘放在桌上,摆好了碗筷,不容赵盏拒绝。赵盏要开口说话,完颜玉问:“你是怕饭菜里有毒么?”说完,每盘菜她都吃一口,还喝了杯酒。赵盏挠挠头皮,坐在了完颜玉对面。完颜玉给赵盏倒酒夹菜,赵盏喝了两杯酒,扒了半碗饭。赵盏道:“你找我有事吧。”完颜玉说:“没有事我就不能来见你么?”赵盏不语,放下筷子,倒了杯酒,仰头喝了。完颜玉说:“你的胃肠不好,少喝酒。你吃些饭。”赵盏说:“我大概猜得到你来找我做什么。”完颜玉道:“你猜着试试。” 他起身去一旁书架上找来个折子,完颜玉接了,却不打开。“你不怕我看了国家的秘密?”赵盏道:“明日就要昭告天下,不算什么秘密。”完颜玉打开折子,折子上的字不多,她的话有些发颤:“我没想到这么快。”赵盏道:“不单单是军力差距,是整个国家的差距。金国衰弱腐朽,这是必然的结果。”完颜玉说:“太快了些。”赵盏说:“若非我做事谨慎,珍惜将士性命,比这还要快。”完颜玉心情压抑。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到来,她仍难免失落。赵盏说:“两国没有使臣,断了外交联系。是不是完颜珣让你跟我说,他们请求和谈?”完颜玉道:“你猜的不错。”赵盏问:“你还听完颜珣的话?他害的你我不够惨吗?”完颜玉说:“我不是因为他。”赵盏问:“那是因为整个女真族?”完颜玉问:“你会怎么对待女真人?”赵盏道:“我有安排,很早之前就有了安排。”完颜玉道:“你说过不会屠杀女真人。”赵盏道:“我记得我说过,女真人顺从安排,不反抗大宋,我就不会屠杀女真人。”完颜玉道:“完颜珣想要和谈,就是要顺从安排,不反抗大宋了。”赵盏道:“和谈是停止战争,不是屈服顺从。如果完颜珣真的顺从安排,就不是请求和谈,而是请求大宋接受他们的投降。” 第249章 难以原谅 完颜玉道:“大金怎么会投降?大金丢了中都城,撤回故乡,大金依然有军队,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你猜到大金请求和谈,你也知道大金不会投降。”赵盏道:“不错,现在金国不会投降。他们手里有兵,有三十万兵。”完颜玉道:“就是了。大金有三十万将士,他们不会投降。大宋为什么不能与大金坐下来谈谈?到此时,大宋的条件大金都会答应了。”赵盏道:“到此时,宋军节节胜利,金军溃不成军,不堪再战。胜利在望,我为什么要谈?”完颜玉想了想:“都说不战而屈之兵,善之善者也。能够罢兵不打,为何非要进攻?”赵盏道:“不利用战争能获得想要的结果,当然没必要动兵。眼下大宋不打,金国会投降吗?金国不投降,我就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完颜玉问:“三十万人,大宋有信心取胜?”赵盏微笑。“从去年秋季对峙开始算,金军有八十多万人。”完颜玉的手略微颤抖。“八十多万人,剩下了三十万人?”赵盏道:“真正对阵杀敌只两场战斗。一场面对金国南方军团,杀伤了两万多人。一场是辛帅碰上了金国北方军团,杀伤了近八万人。其余四十余万金军,或逃或降,没有做出抵抗。”完颜玉惊问:“大金军队到了如此地步?”赵盏道:“我说过了,不单单是军力差距,更是国力差距。金国国库亏空,田地多有荒芜。贪官横行,欺凌百姓,中饱私囊,连军饷都敢贪腐,有什么不敢干?前线将士的粮饷不能保证,吃不饱饭如何作战?诸如此般,不胜枚举。根子烂了,大树参天又能怎样?一阵风就吹得倒了。何况,大宋不是一阵风那么简单。” 完颜玉抬眼看看赵盏,欲语还休。赵盏道:“有什么话你尽直说。”完颜玉道:“大金走到今日,跟宋朝的关系更大些吧。”赵盏道:“肯定有关系,却没有太大关系。新辽建立,中原旱灾蝗灾,能是我大宋左右得了吗?蒙古入侵,劫掠金国京畿,是完颜璟擅自用兵,被蒙古人趁虚而入。还有金国贵族生活奢靡,女真猛安谋克吃喝玩乐,作战能力低下,和大宋有什么关系?完颜璟正在大宋,等他能说话了,你去问问他,为什么金国走到如此地步?没有我赵盏,金国也存在不了多少年了。”完颜玉道:“我不是怪大宋,我是想,想...”赵盏道:“你从前想到什么说什么,极少扭扭捏捏,直说。”完颜玉道:“大金已经退回了故土,你出够了气,能不能别打了?”赵盏问:“你认为发兵攻打金国是为了出气?”完颜玉问:“没有吗?”赵盏道:“没有。这场战争是国家大战略,跟出气不出气没有关系。”完颜玉问:“你当真要彻底灭了大金吗?”赵盏道:“是。我要彻底灭金。”完颜玉抿抿嘴唇。“大金还有三十万人,大金退无可退,定要拼死抵抗。灭金谈何容易?你珍惜将士性命,你愿意看他们送死吗?” 赵盏道:“正是因为金国还有三十万军队,大宋更要灭了金国,以绝后患。从前灭金不容易,如今灭金不难了。我是珍惜将士性命,不愿看着他们送死,所以灭金战争才拖到了今天。金国仗着剩下的三十万军队,与你想法一样,退无可退,拼死抵抗。认为金国撤回了故土,存有兵力,大宋就不会追击,答应了和谈请求。金国有三十万军队,幻想通过和谈存国。等到恢复了实力,未尝不能卷土重来。完颜珣想的挺美,我却不傻。大宋一定要追上去,消灭了这三十万军队。没了军队,女真人才会投降。”他接着道:“金军早吓破了胆子,破了胆子的军队退无可退,不会拼死抵抗,他们会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哪怕他们真的抵抗,能挡得住大宋的兵锋吗?”完颜玉满饮了一杯酒:“女真人若是投降了,算不算顺从大宋?”赵盏道:“算是。”完颜玉道:“那么宋军不会屠杀无辜的女真人吧。”赵盏道:“女真人投降,我干什么要杀人?”完颜玉松了口气。“你不杀人就好了。”赵盏道:“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弑杀滥杀的君王吗?” 完颜玉给他倒了杯酒。“你自然不是。”他俩对饮一杯。完颜玉问:“大金投降,你会让大金存国吗?”赵盏道:“不会。”完颜玉不意外。举国投降还有什么存国的资格?她有些纠结,希望大金能存国,又不希望大金拼死抵抗。一旦金国拼死抵抗,怕是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赵盏从未承诺不杀人,金国生死握在自己手中。最好是战场失利后,完颜珣能及时认清了形势,别做无谓的抵抗,别拉着女真人去死。她问:“如果金国投降,你怎么处置女真人?”赵盏道:“金国灭国,所有女真贵族都降为平民。女真人做大宋百姓,全部离开东北方的土地,分散到全国各处,限定聚居人数。”完颜玉道:“贵族降为平民,女真人做大宋百姓,这都不难。让女真人离开故土,怕是有人不乐意。”赵盏道:“这就是我的安排,不能改变。允许女真人留在故土聚居,过些年,又成气候。顺从的女真人大宋会当做自己的百姓好好对待,不顺从的女真人不视作大宋百姓,要区别对待。”完颜玉问:“你要杀不顺从的女真人吗?”赵盏道:“不一定。”完颜玉不说话。 赵盏端起饭碗将饭吃了。完颜玉还是没说话。赵盏说:“你来见我,不过是传达完颜珣的和谈请求。不管金国间谍怎么联系你,你告诉他们,大宋不接受金国的和谈请求。如果金国投降,倒是可以谈谈条件。”完颜玉问:“现在金国投降,大宋给什么条件?”赵盏道:“女真人放下武器开城投降,保留部分女真贵族的地位,具体的条件具体谈。”完颜玉问:“现在金国投降,放弃抵抗,能不能哪怕给女真人留一小片土地生存?”赵盏道:“不可能。我说的明明白白,何必多问?”完颜玉道:“那大金是不会投降的。这个条件,你知道他们不会答应。”赵盏道:“金国投不投降,关乎女真贵族的未来,对我没有差别,对普通女真百姓也没有差别。”完颜玉道:“你再给些条件,这世上你拿不起的不多,松一松手,说不定完颜珣就答应投降了。”赵盏道:“完颜珣还有三十万军队,大片的土地,我要给出什么条件,他会答应投降?你还不明白吗?完颜珣没看清形势,他请求和谈,就说明他仍坚信手中有牌,足以和大宋抗衡。宋金和谈的结果,最多是金国臣服大宋,年年纳贡,做大宋的附属国。哪怕像你说的,给女真人留一小片土地生存,完颜珣也不会答应。他要的是现有的土地,甚至觊觎着大宋的土地。”完颜玉说:“既然完颜珣不会答应,你能不能加进金国投降的条件中?”赵盏摇摇头。“不能开这个头。”完颜玉道:“你说他不会答应,为什么不能加进去?他不答应,于大宋有什么坏处?”赵盏道:“万一他答应了呢?我怎么办?不是骑虎难下了?” 完颜玉说:“我知道以前你答应我的几次条件都是顺水人情,根本不是看在我的脸面上。是我太高看了自己。你决定好了的事,我根本无力改变。”赵盏道:“并不全是。若非看在你的脸面,我一怒之下,两国早已决死战了。你想想,从前完颜璟让你求我,金国必定处在弱势,真打起来,金国早就没了。”完颜玉道:“你不敢保证一定能赢,是你不想打。刚刚你还说,不愿看着将士送死才拖延到了今天。给个顺水人情来安慰我。”赵盏道:“是我的顺水人情做错了。顺水人情不是人情?不是脸面吗?我干什么要给你个顺水人情?”他起身。“后宫不得干政,你干涉的太多了。我不说你坏了规矩,你反倒怪我做了顺水人情。我自认为待你真心真意,作为丈夫没有亏欠过你,你反倒杀我。世上到底都有什么道理?”完颜玉含泪望着他。发生那件事后,两人很少说话,赵盏从未当面提起。除了院子中的几个女子外,没人知道实际发生了什么。赵盏不提,不是过去了。如果过去了,她们就不会住在坤宁殿里,没法回家。那段记忆成了赵盏心里的疙瘩,解不开。解不开就不能原谅。赵盏肯与完颜玉对坐吃饭,肯听完颜玉说说国家大事,肯给完颜玉耐心解释,已是万分不易了。完颜玉竟然还怪他不给脸面,做顺水人情。赵盏如何不恼? 赵盏不想当着她的面发怒。压着火气说:“我要去景王府陪伴素素。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他站住。“前殿是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以后你别擅自过来。”他要走,完颜玉从后面抱住了他。完颜玉哭着说:“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杀你,我都要悔死了。”赵盏的话平静了些。“事情发生了,后悔有什么用?”完颜玉说:“如何做你才能原谅了我?只要你能原谅了我,我死也甘愿。”赵盏道:“赵夏还小,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人要是死了,原谅不原谅有什么意义?我没死,用不着你偿命。”完颜玉道:“你告诉我,怎样肯原谅我?打我骂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赵盏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怎么原谅你。”完颜玉心灰意冷,贴着赵盏的肩膀哭泣。 赵盏说:“我知晓原因,我知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也知晓你当时别无选择。”完颜玉啜泣道:“我不该那么做。”赵盏道:“不,我能理解。换做了是我,我八成会做相同的选择。”完颜玉眼里闪过一丝光芒。赵盏说:“假如我作为外人看待此事,定觉得情有可原,天幸没造成严重后果,该过去了吧,何苦两两煎熬?但我身在其中,我就是过不去,想过也过不去。我懂的道理,我却不想听道理。感情一朝破裂,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修复。或许时间久了,我能想通。”完颜玉问:“时间太久,你会不会将我忘记了?”赵盏道:“我不能保证。”完颜玉抱紧了些。“你我走到今日,全是我的错。我们回不到从前,能不能从头开始?我不做金国公主,金国的事不论大小,都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再管了。你不想我做皇后,我就不做皇后。我认真照料女儿,好好补偿你,安安心心做你的妻子。” 赵盏道:“我们必定回不到从前。能不能从头开始,我不知道。我没打算换了皇后,你别胡思乱想。给我些时间,别催促我。”完颜玉道:“有赵夏在,你看见了赵夏,或许能想起我。等到赵夏嫁人了,你不能常常看见她,如何记起我?”赵盏道:“赵夏那么小,多少年后才能嫁人?”完颜玉道:“前后十几年。”赵盏道:“就算不是因为赵夏,每年下雪时,我如何能忘记?”他指的是风雪小木屋中两人相依相偎取暖,生情的那天。完颜玉回想起那一幕,不觉数年,恍若昨日。赵盏是告诉她,他从未忘记,永远不会忘记。赵盏是大宋君王,宋金宿敌,必然死战,谁都不能更改。但赵盏作为丈夫,真心真意,疼爱有加,的确没有丝毫对不住她。完颜玉动手刺杀赵盏,赵盏依然告诉她,自己可以理解。赵盏走不出来,是因为伤的太深,太过在乎了。完颜玉又是欣喜又是愧疚,终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第250章 进兵辽阳府 辽阳府。城中混乱,多有吵闹打斗,哭喊求救。从早到晚,不得片刻安宁。从中都城逃来的权势贵族太多,每家每户又带了大量随从,还有十万将士。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城中哪有充足的房屋给他们居住?像是完颜珣和完颜襄这等人,自是有好房子居住,往下那些寻常贵族和官员,就没人关照了。这些人在中都城中锦衣玉食,过的十分奢侈。到了辽阳府,如何肯住寻常房屋?吃粗茶淡饭?城中富户全被盯上了,富户不让出房屋,就带人强占,甚至闹出了人命。闹出了人命就闹出人命吧,谁管得了?随皇帝逃离中都城的人非富即贵,女真贵族不必说,官员最低也是三四品。辽阳府里的衙门主官才几品?怎敢惹了他们?皇帝都来了,也轮不着辽阳府的衙门维持治安。皇上都不管,那抢就抢吧,杀就杀吧,反正这里的百姓早就群情激奋。非要让事态恶化,后果由你们这些权贵自己承担。 这片土地被金人视作故土,当做最后的防线。这里有女真人,契丹人,汉人,种地打猎都能衣食无忧。这片土地也经历过多次战乱动荡,百姓丧失家园亲人,苦不堪言。其中最惨烈的当属新辽与金国之间的三年战争。正是那场战争,完颜璟用完颜珣做统帅,完颜珣屠杀了当地百姓,引起百姓拼死反抗。金国花了三年时间,损兵折将,国家经济受到严重影响,连年亏空,又不得不派重兵驻守。新辽战争算是金国由盛转衰的一场战争,完颜珣屠杀新辽百姓,恰恰是导致金国陷入战争泥潭的主要原因。此后完颜璟在故土尽量采取仁政德政,仍不能化解了仇恨,百姓依然痛恨中原的金人。此外,东北土地不具备天险,防不住蒙古人,此后被蒙古劫掠,当地百姓必定要责怪金国军队龟缩城中,不能保护他们。就在去年秋天,又被劫掠了一次。这里的百姓对中原金国很不满,非常不满。尤其是对完颜珣,那是有弑亲大仇的。 将完颜珣换做完颜璟或者完颜永济,均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反抗。唯独完颜珣,他的到来,让当地百姓想起了曾经的那段苦难,想起了死在金人手里的亲眷。如今那些权贵在城中肆无忌惮的抢夺杀人,百姓愈加愤恨。无奈辽阳府中有二十万金军,他们敢怒不敢言。可民怨起,难以消除。完颜珣是罪魁祸首,他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完颜珣惊慌方定,他哪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他是金国皇帝,在金人故土理当万民拥戴,一起发愤图强,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他任命完颜承晖为全军统帅,派出使臣请求与宋朝和谈。使臣还没走,完颜承晖还没正式接掌大军,哨探来报:宋军向辽阳府进军,距离辽阳府六百余里。在场众臣尽皆惶恐。宋朝显然不满足于收回故土,他们要来攻打金国的故土,要彻底灭了金国。 消息瞒不住,在城中四处纷飞。金国的权贵又开始匆忙北上,向着隆州逃命。还有部分权贵在盯着完颜珣,皇帝在哪里,哪里相对安全些。他们想的比较周全,听说辛弃疾率领十万骑兵,要是不打辽阳府,绕道去打隆州。皇帝不在隆州,谁能来救援?宋军总共三十多万人参战,如今占据了大片土地,需要派兵驻守,能有多少人来打辽阳府?辽阳府修缮多年,有二十万驻军,不容易打。完颜珣没走,他再次表现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许多臣子和贵族都留在了辽阳府。他们也不是不想走,放弃中都城,逃到了辽阳府,放弃辽阳府逃到隆州,要是宋军到了隆州,他们还能逃到哪去?女真人退无可退,他们必须反抗。宋军不肯和谈,是因为金军始终没有做出过像样的抵抗。宋军进攻格外顺利,为什么要和谈?只有让对手感觉到疼,他们才会罢兵和谈。否则敌人必定得寸进尺。完颜珣亲自统帅大军,他不抱任何幻想了,宋军要灭金,彻底灭金,屈膝投降不能保国。 向辽阳府进兵的宋军共二十万,统帅辛弃疾,赵默为副。李尧的西北军撤回。丛阳的镇北军沿线驻防,接收了金军抵御蒙古人的防御工事,依靠天险,完全可以将蒙古人拒之门外。他的帅账设在云中。一来中都城受损严重,治安很差。二来云中是咽喉要塞,守住云中,中都城就很安全。之前金国京畿周围遭到劫掠,就是因为云中没守住。宋军不会犯这个错误。二十万人浩浩荡荡,行进速度不快。辽阳府守备严密,有皇帝坐镇,军中士气高涨。探听出宋军人数,金军更是自信满满。宋军五万骑兵抵达的很快,导致那些没来得及跑的贵族不敢跑了。而后面的主力部队,自金军发现开始,六百里路走了五天还没到。宋军历来行动迅速,极少见这般缓慢。其实很快了,比正常的速度还要快些。中都城到辽阳府官道年久失修,金军还沿路破坏,路不好走。最主要的是,宋军携带了大量辎重,这些辎重直接拖慢了行军。 宋军的缓慢速度给金军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增加了城防设施,备足了弓箭弩箭,只等着宋军来打。完颜珣相信,以辽阳府的坚固,宋军攻不破。完颜襄发觉不对,他找到完颜珣说:“宋军行军速度如此慢,怕是不好。”完颜珣道:“宋军一路北上,将士劳累,不做休整直接来打辽阳府。辽阳府距离中都城千里之遥,怎快的了?”完颜襄道:“宋军北上,却未见像样抵抗,几乎没有伤亡,哪用得着休整?宋军士气高昂,何必要缓慢行军?皇上,臣最担心的事,怕是要发生了。”完颜珣问:“你担心什么?”完颜襄道:“皇上定听说过宋军灭西夏,兴庆府一晚上就被攻陷。”完颜珣道:“我听说过,怎么了?”完颜襄道:“此事太过惊骇,匪夷所思。”完颜珣道:“西夏如何与大金相比?兴庆府的城防比得了辽阳府?”完颜襄道:“皇上,您之前是统兵作战的王爷,立过大功劳。该当明白这不正常。兴庆府再如何差,仍是西夏都城,不该不堪一击。劫营突袭选在晚上,围城后攻城怎能选在晚上?”完颜襄皱眉道:“你接着说。”完颜襄道:“枢密院下令金国间谍探查。间谍回报,说宋军有一种先进的攻城火器,用黑布覆盖,看不到真实摸样。因为太重,需依靠骡马牵引运输。臣以为,宋军行军慢,正是因为携带了这类火器,走不快。”完颜珣道:“间谍没有看清真实模样,如何判断就是先进火器?”完颜襄道:“宋军没有准备攻城器械,攻城塔,攻城锤,投石车都没有准备。兴庆府的城墙被炸开了大口子,宋军直接从口子入城。城中军民说半夜雷声震耳,城墙垮塌,守城士兵死伤无数。唉,有说是一个晚上破城,还有说一个时辰就破城了。” 完颜珣没亲眼见到,没亲身经历,他始终不信什么威力巨大的火器。至于那些火枪,如何击垮了城墙?金军守住城池,火枪能奈何?见完颜襄说的煞有其事,他道:“宋军行军缓慢,是因为沿路桥梁破坏,赶上了下雨天。你别多想了。”完颜襄问:“皇上,要真是桥梁破坏和下雨影响了宋军速度,为何这五万骑兵先到了?”完颜珣道:“想是骑兵绕路过来。”完颜襄道:“皇上有所不知。宋军中有专门工匠组成的队伍,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上千人。木匠,火药匠,铁匠都包含在内。他们不参加作战,多是军官,主要负责维护军中各种火器,遇水搭桥。我们破坏的道路桥梁,不会阻碍了宋军。”完颜珣想了想。“不能凭借宋军行军缓慢,就相信他们有攻城利器。这没有道理。”完颜襄道:“臣的确不能保证。但不可疏忽,需早作打算。” 完颜珣问:“如何做打算?要是宋军真有这等武器,我们能怎么办?”完颜襄不语。如果宋军真的有那种武器,真的将武器拖到了辽阳城下,他们能怎么办?早作打算,什么打算?完颜珣道:“宋军再慢,过几天也到了。看看到底宋军有没有你所说的那种武器。哼,就算是有,能如何?”完颜襄道:“皇上,万万不能轻视了。”完颜珣道:“你们都被宋军吓怕了吗?赵盏耍些小伎俩小聪明,能成什么气候?之前的失利不是军力不足,是朝廷没了钱粮。我们退守故土,城中存粮充足,上下一心,怎不能守住城池?击退宋军?”完颜襄暗暗叹息。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以为赵盏只会耍小伎俩小聪明,看不起宋军。大金屡战屡败,将要走投无路,还不能清醒些吗?完颜襄不是强硬派,他认同完颜璟的计划。宁愿卑躬屈膝,也要尽量为火器仿制争取时间。他与完颜珣不太对付,看不惯完颜珣的自大。完颜珣也看不上他,怎奈他是皇室宗亲,枢密使,身份尊贵,极有威望,完颜珣不好动他。完颜珣道:“我要去城中视察城防,安排守城事宜。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心中有数,你不用太担忧。等宋军到了,就知道有没有那种火器。” 两日后的下午,宋军主力部队抵达辽阳府。完颜珣特地召完颜襄来看,他道:“如何?不见什么攻城火器吧。”完颜襄道:“辽阳府距离宋军军营太远,宋军也没拉出大型火器,如何能看的真切?”完颜珣不虞。“你与我说宋军有攻城火器。我带你来看,你又说瞧不清楚。到底想怎样?”完颜襄道:“臣说的是实话。”完颜珣道:“眼见为实,没瞧见怎能说有?”完颜襄道:“皇上说眼见为实,没瞧见怎能说没有?”完颜珣问:“你非要与我作对?”完颜襄道:“臣不敢。臣不与皇上争论,争论无益。皇上看看,宋军兵临城下,为何没有建造攻城器械?”完颜珣道:“宋军刚刚抵达,需要休整准备。明天自会建造攻城器械。辽阳的城墙城门都准备了许多火油,守城士兵有足够的火箭。等宋军攻城,烧死了他们。宋军远道而来,补给不足。辽阳守住些日子,宋军耗光粮饷,自会退了。”完颜襄远望宋军营地,隐隐感觉事情不妙,他犹豫片刻:“趁着宋军没攻城,臣建议能不能与宋军谈谈?”完颜珣大怒:“两军交战在即,你说这话是扰乱军心。你是皇室宗亲,换做旁人我定要斩你。”完颜襄见皇上发怒,不好再坚持。他说:“对面宋军统帅是辛弃疾。皇上还是小心为妙。”完颜珣道:“辛弃疾怎样?寻常将领怕他,我却不怕。完颜璟不会用人,换做是我,金军怎会败给了辛弃疾?”完颜襄道:“皇上,中都城第一次陷落,就是辛弃疾带人干的。”他的意思很清楚,你说完颜璟不行,完颜璟可没丢了都城。你做皇帝时,都城反而被攻陷了。 完颜珣脸色不好看。他说:“辛弃疾趁着金军集结在前线,偷袭后方得手,算什么英雄好汉?”完颜襄道:“兵不厌诈。胜败最主要,终归是大金败了。”完颜珣道:“等到宋军攻城,我就站在城楼上,看看宋军如何能攻破了辽阳府?”完颜襄道:“皇上万金之躯,岂能置身险地?战场不是逞英雄的地方,皇上当坐镇后方。”完颜珣道:“我与大金将士同进退,怎能坐镇后方?我性格如此,你不必多劝。”完颜襄道:“皇上有此决心,臣与皇上一同站上城楼。”完颜珣赞道:“好。我与枢相在,将士必定死战不退。宋军绝对没能力攻下辽阳府。等击退宋军,定要重赏枢相。” 第251章 攻城 傍晚,辛弃疾扬旗,率领十名护卫到城下,大声说:“我是辛弃疾,让完颜珣来见我。”城墙守军听是辛弃疾,都探头来看。辛弃疾说:“大宋天军二十万,你们如何抵挡?放下兵器投降,天军绝不杀俘虏。”一些将士慌了,辛弃疾的大名如雷贯耳,他说挡不住,多半真就挡不住。虽然守军不会因辛弃疾几句话就放下兵器投降,可对士气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都说围师必阙,给将士留有生还的机会,别逼迫将士走投无路,守城军想着逃命便不会拼死抵抗了。辛弃疾是宋军统帅,他说投降不杀,那一定不杀。如果辽阳府守不住,不妨就放下兵器投降吧,白白送死有什么用? 完颜珣听闻辛弃疾来城下对话,他与完颜承晖到城头见面。他看着辛弃疾,一脸英气,铁甲枣红马,也正抬头看着他。完颜珣道:“听闻辛弃疾浑身是胆,一见果然不凡。敢带几名随从到城下与我说话,不怕我放箭射杀你?”辛弃疾道:“大金皇上也曾带兵作战,是一代英豪,怎会行此下作事?”完颜珣道:“能得辛弃疾一句赞许不容易。元帅来此有何见教?”辛弃疾说:“劝金国皇帝休做无谓抵抗,开城投降。”完颜珣笑道:“大金拥兵三十万,辽阳府城墙坚固,粮草充足,为何投降?”辛弃疾道:“大宋得天命,金国失天命。无人能逆天改命,不如顺应了大势,免得徒增死伤。”完颜珣道:“我不信天命,我信手中刀剑,我信女真猛士的勇气。”辛弃疾道:“皇上信手中刀剑,信猛士勇气,不见五十余万金军灰飞烟灭?大多数不战而降,哪里有什么勇气?”完颜珣道:“那五十余万人中,并非都是女真猛士。很多是你们汉人,汉人贪生怕死,不战而逃。他们的勇气怎能与女真人相提并论?如今的三十万将士,都是女真勇士,我有何惧哉?”辛弃疾道:“大宋将士都是汉人,若汉人贪生怕死,怎会将你女真族逼迫到如此悲惨境地?女真人要都是勇士,金国何必招募汉人作战?到了此时讲勇气,不是太晚了些?” 完颜珣恼怒。事已至此,金军溃败,连连后撤逃命。现实摆在那,说多了反成笑话。他历来脾气极差,控制不住情绪,听了这嘲讽,忍耐不住。从旁弓箭手里夺过弓箭,对着辛弃疾射出一箭。完颜承晖阻拦不及,望下去见辛弃疾握住了箭,从马上取下短弓,箭簇带着声响射了回来。这箭来的极快,完颜珣略微分神,完颜承晖推了他一把,他身子一歪,箭簇贴着他的脖子掠过,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上。若非完颜承晖,完颜珣已被射穿咽喉,丢了性命。辛弃疾这一箭瞄准了完颜珣的要害,动了杀心。城头将士看的清清楚楚,辛弃疾来说话,完颜珣先动手,真被射杀了,也是自找,怪不得谁。辛弃疾冷笑道:“还以为金国皇帝是一代英豪,却是我看错人了。”完颜珣惊出一身冷汗,他不肯示弱。“你来我城下说话,就该想到这个结果。”辛弃疾道:“若你来我城下说话,我绝不会行此龌龊事。纵是娃娃也该明白交战不斩来使,金国皇帝身材高大,看似勇猛,怎连个娃娃都不如?” 完颜珣恼羞成怒,他是没有道理的,索性不讲道理了。吼道:“放箭,放箭射死了他们!”城头将士都见了完颜珣不讲理,犹豫着拉满了弓,有几支箭射出去,被辛弃疾和侍卫挡下,余人拉弓不射箭。辛弃疾不惧,讽刺道:“在自己将士面前丢人现眼,真是好英雄!”完颜珣怒道:“射杀了他,你们不听军令,当军法从事。”完颜承晖忙道:“不可,万万不可。”对完颜珣说:“皇上,辛弃疾带几名亲随来城下说话,我们射杀了他,今后大金将毫无信义,再抬不起头。大金指望与宋朝和谈,赵盏看重辛弃疾,我们射杀了辛弃疾,赵盏怎会与我们和谈?没了辛弃疾,宋朝还有别的将帅统军来打。两国国力差距太大,今日守得住辽阳府,总不能永远守得住。皇上息怒,切不可因小失大。”完颜珣听不进去,仍要下令。辛弃疾喊道:“是爷们下城来与我单挑,城头放箭算什么本事?”完颜珣吼道:“你等着,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牵我马来,取我兵器!”完颜承晖拉住完颜珣,他以国事为重,也敬佩辛弃疾的胆气和勇武,对辛弃疾大喊:“元帅快走,切莫冲动害了性命。”辛弃疾大笑几声,带着侍卫慢慢远去。气的完颜珣脸色铁青,大声怒骂,极为失态。 半夜,整个辽阳府都被天雷震醒了。完颜珣急匆匆的赶到正面城墙,完颜襄先到了。他在完颜珣耳边大声说:“皇上,宋军的的确确是用了先进的火器。辽阳府未必守得住了。”完颜珣慌乱,他道:“我上去瞧瞧。”完颜襄道:“城墙上太危险,皇上不能去。”完颜珣道:“我说过与将士同进退,怎能躲在后面?”他推开完颜襄,快步上了城墙。完颜襄略微犹豫,紧随在后。他俩站在城楼上,宋军阵地仍遥远,光芒黯淡,见数点闪光,紧接着就是巨大声响。什么东西砸在城墙上,城墙与大地齐齐晃动。守城金军缩在城垛后,没有还手之力,唯祈求城墙足够坚固,挡得住宋军的火器。辽阳府是很坚固,但宋军的火器一直没有停止,轰击连续不断,再坚固的城墙也受不住持续打击。如果攻击不停止,城墙垮塌不过是早晚的事。 谁都知道金国没有退路了,必定会在辽阳府奋力抵抗。谁都知道,金军如果没能守住辽阳府,必定会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和信念。攻下辽阳府,两国之间今后不会有什么大战了。宋军为此战准备得非常充分,集合了二十几门火炮,数百发炮弹。行军辎重极多,故行的缓慢。宋军的火炮不是圆形铅弹,而是锥形钢弹。相比圆形铅弹,锥形钢弹对城墙的破坏力更大。火炮就是放大版的火枪,炮弹是放大版的子弹。火枪是不能击毁了城墙,火炮则完全可以。宋军不吝惜炮弹,有序轰击,任何城墙在它面前都没有其他结局。与攻击西夏兴庆府时一样,宋军依然选择半夜开炮。守城军为了防止夜里偷袭,会在城墙上点火照明,有密集巡逻。城墙上的火把火盆成了宋军炮手的标的,很容易瞄准城墙。炮声响起,震天动地,睡梦中的金军并无防备,心惊肉跳,严重削弱了金军士气。杀伤金军,不如震慑金军,让金军士气崩溃,逼迫他们投降,以减少宋军伤亡。不意外,许多守城金军已经有了放弃抵抗的念头,在这等威力惊天的攻城武器面前,抵抗徒劳无益。一旦城墙被击垮,他们何必送死? 宋军的火炮中有几门磨出了膛线,其余仍是滑膛炮。火炮都对准了固定的几个位置轰击,线膛炮能够确保准度。滑膛炮的精准度不足,夜晚调整不精确,炮弹飘飘忽忽,不定打到哪了。辽阳府城墙上存放了许多火油,是要等宋军登城时焚烧。炮弹发射的多了,难免的事,一处火油被砸到,火焰顿时吞没了周围一大片士兵。士兵惨叫哭号,拼命打滚,滚下城墙。其余人万分惊惧,双腿发颤,有距离火油较近的士兵急忙往远处转移,生怕被烧死了。城墙防线上甚至有几十名士兵要逃跑,被守城军官依照军法斩杀了,勉强稳住了局势。而宋军的火炮依然在发射,金军士气低迷,看不到胜利的希望。逃兵人数少,可以斩杀,逃兵多了,如何拦得住? 完颜珣和完颜襄站在城楼上,侍卫百人守在城楼内外。他俩都不说话,在这个位置说话也太费劲了,听不真切。完颜珣原本什么都不信,他不信邪,不信宋军多厉害。等事到临头,他亲眼见到了这天雷般的火器,倍感心灰。这就是战场的绝对碾压,挨揍没有还手之力。冀州一战,徒单镒没有犯大错,他面对宋军的火器,毫无应对的办法,换做谁都没有办法。今日的辽阳府,完颜珣是大金皇帝,他陷入了与徒单镒相同的境地。除了站在城楼上与将士同进退,他还能做什么?大体能确定宋军营地的位置,金军的投石器打不到那么远。就算打得到,此时危局,金军哪有勇气站出来控制投石器?投石器精度极低,全靠运气,夜里打得着人吗?完颜珣想提升士气,让将士看到皇帝死战不退的决心,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半夜里,火炮声响震天,连带着将士心肺震颤,谁知道皇帝亲临战线?纵然知道了,能提振多少士气呢? 不到一炷香时间,辽阳府有处城墙终于受不住,轰然垮塌。垮塌带动了两侧的城墙,城墙上和城墙后附近的将士不及撤走,或被砸死掩埋,或掉下城墙摔死。第一处城墙垮塌成为了关键节点。没垮塌之前,守城将士还幻想辽阳府的城墙足够坚固,不会被轰塌。垮塌之后,所有的幻想都成了泡影,最后的希望彻底落空了。没有了希望,哪里还有守城的勇气?没了勇气,哪还有士气?辽阳府的二十万守军,有十万是北方防线的将士。他们的运气不错,没碰上辛弃疾。可另外十万将士运气不好,伤亡八万。冀州一战后,辛弃疾的各种传说就在金国尽人皆知,成了许多金军的梦魇。辛弃疾统兵至今,未尝败绩,这辽阳府怎能挡得住他? 不多时,几处集中轰击的城墙先后垮塌,辽阳正面城墙出了四道缺口。又一存放的火油炸开,烧死近百人。两军没有短兵相接,金军伤亡近两千人。宋军的炮火终于停了,周围无比安静。完颜珣擦擦脸上的汗水,道:“堵住口子,不能让宋军冲进来!”用不着等完颜珣下令,最先反应过来的精锐金军已堵住了垮塌位置,防备宋军攻入。那些有心放下兵器的将士见炮火停了,又得了些士气,往缺口聚集。城墙上的士兵则无心恋战,他们苦苦守着城墙,直面宋军炮火,几乎吓傻了。宋军半夜攻城,自没有建造好攻城器械。就算有不过是云梯这种容易建造的器械,是以金军城头的守军不太多,多数都靠在城墙后。二十万守军,死伤两千人,不算什么。但城墙被轰开,金军守城器械失去作用,之后必定要面对面血战。这些金军中,多数训练有素,不容易溃退。且与宋军人数相当,或许有机会取胜。 完颜襄说:“皇上,我们下城去吧。”完颜珣道:“将皇旗亮出来,让将士知道,我在城头。”完颜襄道:“城楼太危险,皇上可去后方扬旗。”完颜珣道:“宋军的火器攻击结束了,他们要近前攻城,没什么危险了。这城头在高处,将士能看得见我的旗帜。”话音刚落,炮声再响起。宋军没有更改火炮目标,几处缺口密集聚集了大量金军,炮弹砸下,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一轮炮火,伤害之大,金军难以承受。尤其站在最前面的精锐士兵,伤亡最重。四个缺口,伤亡金军不下万人。只一轮齐射,炮声又停了。稍稍沉寂,哀嚎声传来。完颜珣跑到城楼边望下去,最近处的缺口周围,断臂残肢散落,尸横遍地。有士兵断了手脚,有士兵剩上半截身子,成了血人。还有很多士兵伏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如同地狱般骇人。完颜珣头脑空白,手脚发凉,终于晓得害怕了。 宋军炮兵阵地,辛弃疾与赵默通过望远镜都发现了城楼上的皇旗。皇旗被火把照耀,完颜珣要给金军将士看。金军将士哪有心思看?却被宋军寻到了目标。赵默问负责炮兵的将军。“看见了吗?”那将军放下望远镜。“末将看见了。” 第252章 辽阳城破 完颜襄感到心慌心乱,不知是受了宋军炮火震慑还是要有事发生。他对完颜珣说:“皇上,宋军炮火还没停,请与臣速速撤到后面去。”完颜珣惊魂未定,问他:“枢相,你说,宋军的火器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威力巨大,我们怎么打?”完颜襄道:“城中守军二十万,虽有伤亡,主力尚在。皇上且放宽心,宋军不那么容易攻陷了辽阳府。”完颜珣说:“宋军不间断的火器攻城,城墙倒塌,将士伤亡。你没见士气低迷,将要控制不住了吗?”完颜襄道:“有皇上在,士气就在。”完颜珣问:“我能做些什么?”完颜襄道:“皇上是大金天子,将士知道皇上在他们身后,他们就勇往直前,不会后退。”完颜珣苦笑:“要是真有这么大的用处便好了。”他指着城楼上悬挂的皇旗。“我的皇旗在这,你看下面已经有士兵在逃跑了。我在他们前面,他们都要跑。我要是在他们身后,他们不是更要跑了?”完颜襄抬头看着皇旗,神色凝重,再遥望对面的宋军阵地,他大呼糟糕。 完颜襄顾不得君臣礼仪,拉着完颜珣要跑。完颜珣甩开完颜襄,问:“你干什么如此无礼?”完颜襄急道:“皇上快随我下城,晚了怕来不及。”完颜珣还没完全清醒,他问:“什么晚不晚,你说清楚了。”完颜襄见他不肯走,又不敢用强。道:“皇上万不该显露了踪迹。宋军见了皇旗,如何肯罢休?”完颜珣问:“怎样?”完颜襄道:“宋军的火器能轰塌城墙,就能轰塌了这城楼。”完颜珣问:“这么远他们如何看得清?我们看不到宋军的军旗,他们能看清我的皇旗?”完颜襄焦急道:“此时皇上还以为宋军与我们一样吗?他们有的,我们没有。皇上万金之躯,如何能冒险?”完颜珣略微想想,大觉惊惧。他没了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他的勇气被宋军的炮火彻底摧毁。急匆匆往城楼下走。 第一声炮响,炮弹落在了城楼几丈外,火光腾起。宋军换装了炮弹。轰击城墙时使用实心炮弹,到了杀伤士兵时则换装了携带火药的炮弹,穿透力不强,杀伤力惊人,一炸一大片。这种炮弹有一定的危险性,运输保管都十分严格。二十几门炮都瞄准了这城楼,但凡一发命中,也能要了完颜珣的命。众人回头瞧了一眼,深感后怕,不及多瞧,快步变成了快跑。紧接着,多发炮弹袭来。完颜珣与完颜襄刚下城楼,炮弹就将城楼炸毁,后面的数十名侍卫丧身火海。巨大的冲击波将完颜襄顶出去,正撞在完颜珣身上。完颜珣刚好逃到了城墙背面的楼梯,他往前扑倒,滚下去数十阶梯,跌落在地,晕死了过去。 完颜珣命不该绝,被身后的完颜襄挡了一下,捡了一条命。滚下去数十阶梯,没从城楼直接摔下,否则也是个半死。完颜襄运气不好,这种冲击波不是人体能够承受的,他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城楼被摧毁,宋军炮火暂停。金军侍卫大喊:“枢相死了!枢相死了!”侍卫伤亡近半,吓破了胆子,哪里顾得上完颜珣的尸体?跑下城去看皇上,不及检查伤势,抬起完颜珣就往后跑。炮声过后,忽然安静,过了短暂失聪后,耳朵里仍在鸣响,头脑又晕又疼。侍卫的喊声没几个人听得清楚。侍卫喊枢相死了,但附近的将士见侍卫抬着完颜珣,误以为侍卫喊的是:“皇上死了!皇上死了!”稍稍传播,有些个态度坚决的士兵,说他们听的一清二楚,就是说皇上死了。如此几番,附近将士坚信就是皇上死了。 皇上死了,还有比这更打击士气的吗?金军士气本就低迷,有皇上在,他们还能勉强坚持守城。皇上没了,还坚持什么?沉寂不多时,几名士兵交换了眼神,扔下兵器就跑。许多士兵都生出了逃走的心思,如传染一般,军官拦截不住,索性也加入了逃跑的人群。城楼最近的守军最先逃亡,边逃边喊:“皇上死了,皇上死了,皇上被宋军的火器炸死了!”其余守军听了,见城楼还在燃烧。宋军火器威力太大,皇上在城楼中,莫说会有性命,尸骨都寻不着了。他们都认为逃亡将士所言不虚,皇上一定是死了。皇上死了,大金也要没了,这城守不守有什么区别?辽阳城守军开始溃逃,也跟着喊皇上死了。喊声越来越大,喊的人越来越多。这下不只全城守军,连城中百姓都知道完颜珣在城楼上被炸死了。多数守军逃亡,少数想坚守或者不相信皇上死了的将士也失去了勇气,丢下兵器。这种事没办法,如同路口红绿灯,别人都闯红灯,你不闯都不行。唯独你不闯,那是违反了规则,阻碍了交通。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有对与错?辽阳城中活着的守军有十七万多,基本逃亡殆尽。 金国灭亡不可避免,就算没出这样的事,守军没有放弃抵抗,辽阳城也会破。但要是能避免了此等闹剧,金军还能有尊严的抵抗一次,给宋军造成些伤亡麻烦。这下好了,金军成了笑柄,宋军再次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城池。也是该当有此劫难,金军溃逃的实在太快。完颜珣昏迷,无论如何唤不醒,没法消除谣言,重整军心。然而两个时辰后,完颜珣自行醒来了。完颜珣醒了,天亮了,大势已去。他听了汇报,呆坐半晌。万般后悔非要去城楼与将士共进退,导致了如此结局。完颜襄劝他快些转移到后方,不能深陷险地,当时他若少问两句,依了完颜襄的意思。后面的惨事就不会发生,完颜襄就不会死了。毫厘之间,一念之差,却直接影响了战争结果,直接导致金国陷入绝境,没有能力与宋军对抗了。宋军轻而易举攻陷了辽阳府,岂会停下脚步?没几日,又会兵临隆州城下。等宋军到了隆州城下,他该怎么办?逃仍是要逃,到了隆州再想法子吧。完颜珣带着侍卫家人,乔装打扮成平民,随同北逃的女真人,赶往金国最后一座军事重镇。 这条路不好走。那些提前去了隆州的女真权贵有幸逃过一劫,跟随皇上留在辽阳府的女真权贵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听闻皇上死了,慌乱中不及收拾,急忙出城北逃。还有些女真人一路跑的累了,想跑到隆州没什么意义。辽阳府破了,隆州怎守得住?不跑了,等宋军接收城池,跟随守军将士一起向宋军投降就是了。宋军这边轰塌了城楼,当做完颜珣被炸死了,着手准备入城。所以,分兵拦截女真人稍迟了些。等到骑兵封锁了官道,那些跑得快的女真权贵早越过了封锁线,没法追赶了。但宋军骑兵依然俘获了很多女真贵族。封锁线往辽阳府方向推进,要完全堵住了逃亡路途。辛弃疾喜欢率领骑兵,这支骑兵军团的统帅依然是辛弃疾。辛弃疾见过完颜珣,完颜珣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完颜珣要去隆州城就要经过宋军的封锁线。宋军五万骑兵,他这几十名侍卫怎么过去?完颜珣别无选择,隆州城怕是也收到了皇上被炸死的传言。要是隆州认为抵抗无望,开城投降,他真的无处容身,死无葬身之地了。无奈之下,完颜珣放走了千里神驹,与家人侍卫分开,各自逃命。他牵着瘦马,涂黑了脸,胆战心惊的往宋军关卡走去。宋军主要拦截女真贵族官员,基本不阻拦寻常女真人。完颜珣想要以此蒙混过关。他排在了队伍后面,辛弃疾与毕再遇在不远处,他尽量压制住恐惧,暗暗祷祝顺利通关,别被辛弃疾发现了。辛弃疾跟他在城下结仇,被发现了,哪有好下场? 辛弃疾双手将旨意传给毕再遇,毕再遇双手接了。毕再遇看过,说:“大军取胜,为何官家要下这样的旨意?”辛弃疾说:“天军攻陷了辽阳,隆州是孤城,守不住。金国灭国成定局,没必要非得攻打隆州。官家运筹帷幄,下这旨意定有官家的道理。官家仁慈,没必要做的太过狠绝。何况,皇妃怀有身孕,当少杀伤人命。”毕再遇点点头。“咱们依照官家的旨意执行。”他道:“可都在说完颜珣昨晚被炸死了。官家旨意不许害了完颜珣性命,放完颜珣回隆州。当如何答复?”辛弃疾道:“官家的旨意今早收到,晚了一步。咱们查实了完颜珣是死是活,照实回禀吧。”毕再遇道:“黑灯瞎火的,是要好好查实。”他将旨意还给辛弃疾,辛弃疾将其郑重的装回信筒中,收在绸布袋里。他俩骑马缓缓的走到关卡边,刚好轮到了完颜珣。完颜珣冷汗直冒,颤抖不止,辛弃疾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更让他浑身发软。 审查的武官见完颜珣满头大汗,定有问题。翻看完颜珣的手掌,手掌有茧,道:“此人是兵。”取水擦去完颜珣脸上的泥土,道:“细皮嫩肉,不是寻常士兵,定是权势贵族想蒙混过关。来人,带下去问明白了。”完颜珣见瞒不过去,怕是在劫难逃。吓得他脸色惨白,不知所措。辛弃疾问:“不是寻常士兵,就是权势贵族了?”那武官忙道:“末将不是那个意思。”辛弃疾道:“辽阳府刚刚攻陷,城中混乱,需要整顿。大军还准备进攻隆州,一举灭金。如何在这上面耗费时间?此人落魄摸样,能是什么权势贵族?随便一个人都要详查,什么时候才能查完?”那武官听统帅这么说,不敢详查,答道:“末将明白。”他匆忙下令放走了完颜珣。 完颜珣过了关卡,长长松了口气。他惊魂未定,牵着瘦马慢慢往前走,生怕被发现什么端倪。辛弃疾小声对毕再遇说:“这人就是完颜珣,他倒是命大。”毕再遇望着那背影。“他活着最好,我们能与官家交代了。”他接着道:“完颜珣对辛帅无礼,放他走了,便宜了他。末将去吓唬他一番。”辛弃疾道:“把握好分寸,别伤了他。”毕再遇道:“末将记住了。”他冲着完颜珣大喊:“那人站住。我见你眼熟,不似寻常人。”他这一喊,官道上好几个女真人都慌了。完颜珣停训了下,复又疾走,当是没喊自己。 毕再遇喊道:“牵马那人,说你呢,站住了!”就完颜珣一个人牵马,不是他还是谁?完颜珣头脑空白,跃上马背就跑。毕再遇大声说:“定是被我认出了。来人,跟我捉他回来!”叫上了十几骑兵追赶完颜珣。完颜珣心惊胆裂,连连抽打马匹。若是早前的千里神驹,毕再遇追不上他。如今换成了瘦马劣马,如何逃得性命?偏偏劣马不服管教,抽打它反是闹起了脾气,站住不走了。完颜珣从马背翻下,拼命奔跑。毕再遇带人慢慢追赶,并不擒拿他。跑出二里,累的完颜珣汗如雨下,气喘吁吁。但有停顿,就听后面毕再遇喊:“他跑不动了,捉住了他!”完颜珣只得咬紧牙关,不敢停下。又跑出了五里路,连累再吓,如同灵魂出窍,死活跑不动了。肚内翻涌,扶着大树呕吐。毕再遇说:“这人太傻,定要沿着官道跑。离开了官道,逃进林中我们的骑兵如何追赶?”完颜珣如梦方醒,精神一振,来了力气,连滚带爬的跑进一旁树林。仍听得毕再遇说:“这人头脑有毛病,难道是我认错了?”完颜珣松了口气。听得有人说:“马帅,管他是不是那人,咱们不能放过。骑兵无法追赶,就弃了战马,徒步追赶。他跑了许久,我们照样追的上。”听毕再遇说:“也好。擒拿到了审问,看错了再放走没差别。若没看错,定要取他性命!”完颜珣魂飞魄散,没命的跑,生怕被捉了。 第253章 恶因恶果 完颜珣做过统兵王爷,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而以前都是在马上作战指挥,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辽阳距离隆州数百里,完颜珣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走,担惊受怕,更加艰难了十倍。他担忧众臣以为他死了,放弃抵抗,开城投降。是以日夜兼程,不停的赶路。但他到了隆州城,让官员百姓看到他活着,他能改变什么?隆州守军十万人能怎样?辽阳府守军二十万,一个晚上就没了。辽阳府城陷,隆州是孤城,根本守不住。带着女真人放弃城池,回到森林当中,过从前的日子?那不可能。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让他们回去打猎,谁愿意跟随?若跟随的人少,仅能自保,宋军来剿,便任人宰割。跟随的人多,依靠打猎养活不起。到了今日地步,哪有别的路?等完颜珣回到城中,大概唯一能做的:主持大局,开城投降。说不定可以和宋朝谈些条件。现在的金国有什么筹码与宋朝谈条件呢? 完颜珣孤身一人,折了个树枝做防身武器,认得清方向,往北走准没错。算来距隆州该不远了,宋军主力部队未必比他快。他路过个村庄,到村口与人说:“我是金国皇帝完颜珣,你们给我寻匹快马,我要去隆州城。”村口老人打量他几眼,笑道:“你这乞丐,要碗残羹剩饭果腹就是了,还要快马,你当村中人好骗?”完颜珣没有携带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说:“辽阳城破,我要赶往隆州。我真的是完颜珣,你们如何肯相信?”那老人问:“金国皇帝如你这样?”完颜珣道:“谁敢冒充皇帝?不要命了吗?你们帮我去隆州,事后定有封赏。”老人想了想。“村中有人见过完颜珣,我带你去问问他。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你赶紧走。”完颜珣喜道:“甚好,快带我去。”他相信以金国皇帝的身份,下面的百姓会好好对他。 老人带他进入村中,边走边喊:“这人说他是金国皇帝完颜珣,大伙都来见见。”各家各户出来人,神色奇怪,紧随在后。完颜珣又累又饿又困,没有注意到异常。到了村西头,在个残破的小房子外站住。完颜珣问:“这屋里的人见过我?”老人答道:“见过,我们进去问问他。”完颜珣与他推门进屋,一股尿骚味迎面扑来,完颜珣下意识闪躲,仍是烦恶欲呕。他定了定神,见木床上躺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七八十岁年纪,瘦的皮包骨。他虚弱的说:“村长,你昨日来看过我,这几天就要死了。要死的人,怎烦劳了村长挂念?”他看门口站着许多村民,说道:“这几年亏了大家伙的帮衬,我才能活到今日。村里的恩情,容我来世报答。”那老人是村长,他说:“我让人给你换个褥子。”那人道:“不必了,换了与不换一个样。等我死后,烦劳给我洗个澡,干干净净的去见妻儿。” 村长说:“你放心,定替你办好了。”那人说:“我人不人鬼不鬼活的坚持活到今日,若非心中有怨,早寻个了断法子了。世道不公,我全家行善,从未作恶,却遭了此等下场。”村长道:“不止你一个人,许多村人都失了亲人。”完颜珣有些不难烦,加上屋中味道,他一刻也不想呆。他问:“听说你见过我,你认得我吗?”床上躺着那人定睛看看,问:“你是谁?”完颜珣说:“我是金国皇帝完颜珣。”那人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村长说:“他说他是完颜珣,村中唯独你见过,正好来问问你,你要看仔细了。”那人咬牙说:“脸上泥污太多,洗去了让我看。” 村长对完颜珣说:“你去盆里洗个脸。”完颜珣见那盆水不够清澈,屋中肮脏,问道:“那盆里的水是否干净?给我换一盆干净的水来洗脸。”村长道:“哪有这么大的架子,你是洗还是不洗?”完颜珣道:“水不干净,如何洗脸?”村长对门口喊:“进来几个人帮帮他。”屋外进来三名青年人,来抓完颜珣手臂。完颜珣不是那么容易对付,怎奈屋里空间小,腾挪不开,他疲累饥饿,三俩下就被按住了。他大喊:“我是金国皇帝,你们敢这般对待我,是找死吗?”没人理会。两人抓住他手臂,另一人粗鲁的给他洗了脸。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味道,仿佛那盆水里也有尿骚味,甚至那根本不是水。完颜珣呕吐,吐不出什么。 几名青年人放开他,仍堵在门口。村长道:“你过来让他看看。”完颜珣又气又怒,但想他们不知自己身份,等确定了身份,自会以礼相待。人在矮檐下,不好发作。等平安回到隆州,再好好计较。他走到床前,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道:“近一些,我看不清楚。”完颜珣走近了些。那人道:“再近些。”完颜珣怒道:“你眼睛瞎了吗?”村长道:“他卧床几年了,眼神不好,你要确定身份,近些碍了什么事?”完颜珣压着火气,靠近了些。那人道:“不够,近些。”完颜珣近了些,贴在了那人眼前。那人张嘴就咬,完颜珣急忙退了一步。那人瘫痪,不能起身,咬不着他。否则这个距离被咬到了,多少下来一块肉。完颜珣惊问:“你这人是不是疯了?你要干什么?”那人涕泪横流:“我临死之前,还能见了仇人,是老天有眼。我要能动,定生吞活剥了你。” 完颜珣见他红着的眼睛。“我从未见过你,你与我有什么仇?”那人恶狠狠的盯着他,大口喘着粗气,没法说话。村长道:“新辽战争时,你下令屠杀百姓,你全忘记了?”完颜珣身子一震,冒出了冷汗。村长道:“许多人家从未参与其中,没帮过新辽,你派人屠了数个村庄。很多村人都是无辜,死于非命。他是其中一人。你带兵到他村中,屠杀百姓,一个不留,他见过你。”完颜珣道:“不,不会。他说的是假话。我只去过一个村庄,那个村庄我记得,没有活口...”他急忙止住,已然晚了。他是完颜珣,谁都确定他就是完颜珣。村长到床前,对那人说:“他成了瓮中之鳖,跑不了,你别急。让他死个明白。”他掀开被子,那人赤裸,上身三处枪伤。村长为他盖上被子,侧过他的脑袋,见后脖颈有个刀疤,脖颈错位。“他受了致命伤,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也成了废人,手足不能动。到今日,刚好指认了你。” 村长接着道:“我这座村子离战线远,免遭劫难。村中有数十人从南面逃来,日夜想着报仇雪恨。你送上门,定要你偿命。”门口村民咬牙切齿。除去经历屠杀的村民,还有不少村民的亲眷参军,死在了对抗金国的战场上。完颜珣是金国皇帝,他必须为此负责。完颜珣慌乱间竭尽全力思索,想要解释。深仇大恨,怎么解释?村长喝道:“绑了他!”屋中几个青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备好了绳索,要来捆绑完颜珣。完颜珣知道被抓必难以活命,夺路要逃。门口赌得严严实实,他撞开木窗,滚到了屋外,落地就跑。完颜珣慌不择路,四处乱窜。这片土地地广人稀,村民总共一百多人,村子面积可不小,房屋极少紧紧挨着。完颜珣不知路径,还是逃出了村子。村民呼喊着紧追不舍。完颜珣手脚并用,只求快些摆脱了追击。这等仇恨,一旦被捉,连好死都不可能。念及此处,完颜珣更是半刻不敢停顿。 完颜珣生死之间,激发了潜能,跑的很快,村民竟没追上他。村民怎肯错过报仇机会?执着锄头木棍四处寻找,还集合了村中的几匹马,往远处打探。隆州周围是平原,哪里有藏身之处?完颜珣咬咬牙,跳进河里。正值芦苇茂盛,成片生长,完颜珣躲在其中,难以搜寻。村民以为他会往隆州方向逃命,没想到他就在村子附近没跑远。春夏之际,河里各种水虫水蛭,还有成万成亿的蚊子。尤其到了晚上,纷纷出来享受人血,完颜珣是遭了大罪。他料想村民没放松了寻找,不敢出来。这一夜,仿佛置身地狱当中,受尽了各种酷刑折磨。 天朦朦亮,完颜珣实在忍受不住,挣扎着从河里出来,脸上,手臂,大腿,后背都奇痒难耐。拔去了水蛭水虫,伤口变得又疼又痒。没能脱离了危险,哪能多待?不及休息,在河边掬了几口水,先往东走,打算折而向北,躲过追捕。完颜珣平素身体不错,怎奈吃不好睡不好,喝了不干净的水,还在水里泡了一夜,多相夹击,开始闹肚子。行了不久,肚中剧痛,寸步难行,忙到草丛中解手。解了手刚出来,又是一阵剧痛,只得再进草丛解手。解了一半,听得草丛外有人说:“寻了一夜,不见踪影。他能上天入地不成?”另有人说:“不会,他肯定没逃出去。这里离隆州不远,绝不能让他逃了。村长通知了其他村庄,联合起来搜寻,他跑不了。等抓到了,不要活口,当场剁了,免得生变故。反正四处传言完颜珣死在了辽阳,咱们杀他,金国不会知道。”吓得完颜珣肚子也不疼了。那人道:“金国知道了能怎样?这天下是大宋的天下,金国马上要亡了。”另一人道:“这话不错,金国蹦跶不了几天了。灭的好,他们没一个好东西。据说大宋还行,体恤百姓。”那人道:“都这么说,咱也没见过。想总比金国强得多吧。”“自然了。至少没听宋军屠杀百姓。”那人恨恨的道:“必须要抓到了完颜珣,为死去的无辜百姓报仇。要是咱俩抓到了他,先剁他手指,再剁他脚趾,最后取出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另一人道:“他的心不是黑的还能是别的色?”那人道:“走吧,这荒郊野岭哪里有人?”“走,说不定别人先抓到了他。咱们去晚了,不是错过了剥皮抽筋的好戏?”完颜珣双腿发麻,吓得不敢正常呼吸。 等到马蹄远去,过了半晌,完颜珣胡乱擦擦,偷偷瞧瞧,见无人才站起。他四顾茫然,听得几个村庄联合在去隆州的路上堵他,稍不小心就自投罗网。被村人抓住了,剁手指,剥皮抽筋,想想就受不住。相比之下,不如往南走,被宋军抓到了,好过被村人抓到。唉,也不行。他与辛弃疾刚刚结仇,还逼迫完颜玉刺杀赵盏,被宋军抓到,断没好下场。宋朝有凌迟酷刑,较剥皮抽筋没什么不同。不说凌迟酷刑,被砍了脑袋也不划算。依然要去隆州,到隆州能保命。村人能有多少?如何阻拦的密不透风?纵然碰见了,他们怎清楚认得?画出肖像?肖像哪能栩栩如生,不点儿不差? 完颜珣小心的穿行在林间田间,不走正路。此处距隆州不过百里,算是咫尺之间。完颜珣别指望金军找到自己,金军惧怕宋军,躲在城中,哪有巡视队伍?辽阳和隆州之间没有城市,不能去村镇冒险,完颜珣必须依靠自己。在这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孤身一人,略有差池,就没有生还的机会。多日以来,几番惊吓,完颜珣的精神处在崩溃边缘。即位时坚信自己是天命之子,能扭转局势,击败宋朝,创造伟业。这美梦醒的太快了。说是完颜璟留下的烂摊子?可这烂摊子是你当宝贝抢来的,怪的着谁?说宋朝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出牌?现在的宋朝跟你讲道理,按套路出牌金国也打不过了。完颜珣开始破罐子破摔,懒得绕路,径直往北走,碰上了是命该绝。碰不着,说明不该死,就继续想办法活着吧。 第254章 投降条件 宋军历来作战,对情报的要求非常高。除了军中专职的侦察兵外,大军团必有镇江司的高级精英间谍跟随。情报务必准确详细,但有错误便是情报人员的失职。假如因情报错误造成严重后果,定会追究相关情报人员的责任。辛弃疾知晓完颜珣活着,落魄君王,这段路不好走。何况,完颜珣在这片土地上行过大恶,百姓对他甚为痛恨。若没有赵盏的旨意,完颜珣的死活没人在意。完颜珣死了,金国没有皇帝,难免发生混乱。开城投降的可能性很高,对宋军有利。但完颜珣死了,女真内部极可能出现分裂,愿意投降的最好,不愿意投降带着人潜入深山老林继续与大宋作对,终究是个麻烦。辛弃疾认为赵盏是从大局考虑,大宋此时灭亡金国轻而易举,灭亡金国之后的事仍需慎重。让完颜珣继续主持女真事务,作为族内首领,基本能确保女真内部意见一致。完颜珣降了,整个女真族就降了。当然有这方面的原因,倒不是主要原因。赵盏留下了完颜珣,有其他的目的。 不管怎样,赵盏下了旨意,辛弃疾必须全力执行。隆州是囊中之物,随时可取。蒙古人没有动静,也不会对大宋产生威胁。大宋控制了燕云,蒙古骑兵难以从北方快速突入。东北方有宋军二十万年精锐,蒙古十几万骑兵敢进来吗?敢进来就打,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反倒是留住完颜珣性命,有些犯难了。不可能公开护送完颜珣回城,需差人暗中保护。这样的重要任务自然落在了镇江司间谍的身上。镇江司间谍得了统帅命令,散入民间。很快就打探到了数个村庄联合起来搜寻完颜珣报仇的消息,这消息不难打探。完颜珣要是还有求生欲望,想方设法躲藏,镇江司要付出些心思精力。而完颜珣精神遭受巨大折磨,心灰意冷,不想折腾了。镇江司间谍发现了他,几次确认后,确定是他。镇江司间谍想对付那些百姓太轻松了。传了假消息,引开农夫,给完颜珣开辟出了一条路。完颜珣走到了隆州城下,不见阻拦,格外顺利,顺利的以为是在做梦。他决定不躲藏时已想清楚了,被抓了杀了是命中注定该死,能活着到隆州城就是命不该绝。他真的命不该绝,他该继续活着。顿时精神振奋,重拾信心。 完颜珣进入城中,对军民宣布皇上活着的消息。没有提升多少士气,城中仍是死气沉沉。皇上活着能怎样?皇上活着,能守住了隆州?拖住大金灭亡的脚步吗?完颜珣缓了两天,身体渐渐恢复。没有宋军主力向中都城进军的探报。他召集臣子商议,文武重臣连半数都不到。许多臣子被宋军俘虏,包括六部的几位尚书侍郎,甚至包括丞相完颜守道全家。往下的臣子贵族被俘和失踪的不计其数。枢密使完颜襄更是战死在了辽阳。徒单镒和夹谷清臣这些名将被金廷放弃,早在中都城破就被俘了。还有遭到阵前生擒的完颜宗浩,较早时死在蒙古人手里的仆散揆,冀州一战死在宋军手里的乌林达和裕。这几年来,金国的人才损失触目惊心。 完颜珣回想不久前在中都城,左右丞相,平章政事,参知政事,枢密使都在。眼下,右丞相乌古论元忠年老,受到惊吓患病不能前来,枢密使完颜襄死了。完颜匡,仆散安贞,完颜承晖,加上了隆州守将,参知政事仆散端,只有这四个人了。再打下去,一个都未必能剩下。在场都是统军作战的武臣,局势如此,谁都清楚在军事上金国彻底失败了。他们该讨论的不是怎么和宋军作战,该是讨论怎么与宋军停战。无人先开口,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完颜珣是皇帝,他咳嗽了声,问仆散端。“隆州能守得住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却不太意外。他们还有一座城池,算上了辽阳府逃来的兵将,凑齐了十六万余人。完颜珣总要象征性的问问,当是给这场议事开个头。仆散端道:“臣如实回答。守军士气低迷,无心无力守城。辽阳府陷落后,隆州是孤城,哪怕守军有士气,早晚守不住。”他的回答也不意外。 完颜珣问:“大金请求和谈,宋朝会答应吗?”没人回答。完颜珣道:“实话实说,不用有顾忌。”仆散安贞说:“礼部尚书失踪,礼部无人主事。两国没有使臣,想要和谈唯有去与对面的宋军谈。两军交战,去敌军中请求和谈,就是城下之盟。”完颜承晖道:“早前中都城在大金手里,有数十万将士,那时请求和谈,宋朝尚且不答应。到了此间地步,和谈?宋朝要是答应了和谈,签署了城下之盟亦是祖宗保佑了。换做是你我,会答应了和谈请求?”仆散安贞道:“宋军没有进攻隆州的动向,想是有的谈。”完颜承晖道:“宋军不进攻隆州,是因为没必要进攻隆州。他们在等着我们,不是等着请求和谈,是等着我们请求投降。”仆散安贞低头不语了。完颜承晖道:“这个等待也不会太长,我们一直没有请求投降,宋军自会认为我们要坚守到底。那时候攻城,再无余地。大金到底是打是降,要早做决定。” 这些天把完颜珣吓坏了,他勇气尽失,不逞强了。“大金投降宋朝,要提些条件。”仆散端道:“投降肯定要提些条件,想条件合理,宋朝会答应。虽然大金战力不如宋军,毕竟还有十几万兵,不是绝路投降。”完颜匡问:“大金还没到绝路吗?元帅驻守隆州,没经历了辽阳一战,没见了宋军的攻城火器。宋军能一夜之间,兵不血刃破了辽阳府,隆州能给宋军造成多大伤亡?”仆散端道:“我未亲历,听得逃来的人讲述,能够想象。但我们不提条件,何必投降?仅为了保命?”完颜匡道:“我是想说,大金在绝路。宋军肯接受投降,就是好事,我们提出的条件当格外慎重。不能认为我们还有十几万兵,能够抵抗,就提出些过分的条件。我们这些人久经沙场,不惧死亡。但女真人有一百余万,我们得为他们想想。”仆散端道:“正是要为女真人着想,我们更要提条件。不多要些本钱,如何保证女真人的生存?”完颜匡道:“多要本钱可以,宋朝给不给?万一激怒了宋朝,宋朝不接受投降,兵临城下,女真人才是没法生存了。”仆散端道:“那我们就回去打猎放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完颜匡道:“宋朝如果想要留下大金,攻陷中都城后就不会继续攻打辽阳府了。我们回去打猎放马,宋朝就能放过了我们?要知道大金正是从打猎放马开始,占据了半个天下。”仆散端道:“投降讲条件也是讨价还价。我们的价格要得高些,才有回旋的余地。直接要低价,宋朝压价后还剩下什么了?”完颜匡想了想。“道理不错,就怕惹怒了宋朝。”仆散端道:“我们必须要争取些利益。否则咱们没必要在这商讨。”完颜珣道:“提出条件,请求成为宋朝附属国,自辽阳府和隆州中间分界,怎样?”完颜匡道:“皇上该当清醒些。我刚说过,女真人回去打猎放马,宋朝都不会允许。打猎放马都不允许,怎会允许大金保国?”完颜珣道:“不能保国,我们能提出什么条件?”完颜匡道:“为女真贵族和女真平民争取些权力吧。”完颜珣道:“你详细说说。”完颜匡道:“比如平等对待女真平民。比如保证女真贵族的富足生活。”仆散端道:“我们不投降的话,攻破了城池,除了女真贵族的富足生活之外,宋朝也会平等对待平民。”完颜匡问:“谁能说得准?你我都是女真贵族,富贵生活且不说了。真等攻破了城池,宋朝会留下我们的性命?女真人的生死在赵盏一念之间,谁能保证?”仆散端道:“大金公主是宋朝皇后,赵盏怎会做绝?”完颜匡苦笑摇头。当时他与仆散安贞是完颜珣的副将,完颜珣逼迫完颜玉刺杀赵盏,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比旁人更加担忧。 完颜承晖道:“我劝各位歇歇吧。都知道宋朝想攻陷了隆州并不难,隆州守不住。宋朝能够通过战争轻而易举拿到的东西,何必跟我们谈条件?我们有什么资格与宋朝谈条件?”仆散安贞问:“难道我们投降宋朝,不谈条件?”完颜承晖道:“别费事了。我敢说,刚刚的几个条件宋朝都不会答应。”仆散端道:“宋朝不答应,咱们就不投降,跟他们打。”完颜承晖说:“关乎一百余万女真人的命运生死,岂能意气用事?”仆散端道:“我们还有十几万将士,这么投降,我不甘心。”完颜承晖道:“如果宋朝不给大金投降的机会,直接攻城,我定与城共存亡,绝不后退。如今给了投降的机会,我们就要想办法把握住。我们不能要求宋朝保证女真贵族的富贵生活,不能要求宋朝平等对待女真平民,我们能提出的就是希望献城投降后,宋军不滥杀人命,让女真人活下去。” 完颜承晖的话比较理性,投降的底线不就是为了保命吗?这个条件不过分,宋朝九成九会答应。如果宋朝不答应,女真人没有活路,必定拼死一搏,宋朝反是不容易打了。完颜珣却道:“如果前面的条件宋朝不答应,再提这个条件。”完颜承晖道:“皇上,怕的是我们条件提的高了,激怒宋朝。宋朝不接受投降,最后的条件提了也没有用处。”完颜珣道:“试试吧。”完颜承晖道:“万一试错了,大金没有回头路了。”完颜匡道:“我认为不必太小瞧了自己。宋朝没有向隆州进军,恰恰是说明给我们谈的余地。”完颜承晖道:“说不定是宋朝给大金最后的机会,大金把握不住,不识时务,他们就要进军了。”完颜匡道:“赌一次。”完颜承晖问:“拿一百多万女真人的性命做筹码?”仆散安贞道:“一百多万女真人,宋朝怎会屠戮?宋军从未屠杀百姓,你我都知晓。”完颜匡道:“要是宋朝答应平等对待女真平民,不是为一百多万女真人求了个好的未来吗?”完颜珣道:“跟宋朝谈条件。” 完颜珣拍板,完颜承晖不好多说。金国在完颜璟时才算是彻底废除了奴隶制,但依然奴役了三百多万高丽人。一百多万女真人可不多,宋朝收复北方后,总人口超过了一亿。若宋朝将女真人视为异类,奴役一百余万女真人,那女真人难有好下场。要知道,三百多万高丽人,才不几年连三十万都剩不下了。完颜承晖不想激怒宋朝,宋朝就没有怒火发泄,女真人或许能得到恩赐。完颜珣是金国皇帝,哪怕个烂摊子,他的地位仍很尊贵。他想要保国,继续做一国君王,于国于家于己都有个交代。完颜承晖劝不住他,完颜珣要赌,赌出个好一点儿的结果。但是,赌博必然有输赢。赢了最好,捞回些本钱。输了,立刻倾家荡产,永无翻身之日。 完颜匡提出的建议,他理当做为使臣去辽阳府请降。完颜匡离开隆州,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小队也从隆州出发。他们的目的是替完颜珣报仇。隆州以南的几个村庄,估计都参与了搜捕完颜珣的计划。没参加的也顾不得,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这等危局,断不该于民结怨了。完颜珣回想一路遭遇,受过的苦,咽不下这口气。五百骑兵小队离城,仆散端不会多问,完颜承晖这等高官也不会注意。 第255章 变故 这五百骑兵是禁卫军,对付些寻常百姓绰绰有余。完颜珣的私自命令,屠村,一个不留。完颜珣狠绝,都这个时候了,还敢行此恶事。五百骑兵最先屠杀焚烧了隆州南部的一个村庄,杀死了数十村民。当他们向下一个村庄进军时,迎面撞上了宋军骑兵。金军胆气尽失,掉头便跑,仍是被宋军骑兵咬住。只二三十金国骑兵逃回了隆州城,宋军骑兵也随着抵达了城下。见了宋军,隆州城中慌乱。难不成宋军要来攻城?完颜匡不是去请降了吗?算着时间,该当到了辽阳府,为什么宋军仍是兵临城下?完颜珣与完颜承晖到城头上观望,见宋军千余骑兵,人数不多,不是主力部队。可宋军到了,谁知道后面是不是有主力部队?完颜承晖认为当备战,怕是大金请降失败,宋朝不接受投降。宋军来攻城,隆州城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完颜珣见宋军骑兵后面连串牵着金军俘虏,那是他派出去屠村的骑兵。这事做的很不地道,他不好与完颜承晖说。答应了完颜承晖的建议,让完颜承晖负责守城备战。 次日上午,宋军骑兵主力部队到了隆州城下,总数近两万。统帅毕再遇大声问完颜珣:“金国主动请降,为什么要在此时屠戮周围村庄?金国请降是否有诚意?”完颜承晖大惊,完颜珣见无法隐瞒,解释道:“将军休要恼怒。我从辽阳府逃回时,遭受了村人的羞辱欺凌,险些丧命。他们犯了不敬大罪,当受罪责。”毕再遇道:“既是犯了金国的律法,为什么这些骑兵不穿金国军服,不携带金国旗帜?你怕的什么?”他顿了顿。“要是这些金国骑兵穿着宋军军服,扬宋军军旗去屠村,天军必要让你们不得好死。”完颜珣道:“不敢,怎敢污蔑了大宋?”毕再遇道:“金国请降,这片土地的百姓都是大宋的百姓,你凭什么屠戮?”完颜珣想了想道:“大宋接受了我们投降,土地百姓自是归于大宋。此事未定,暂时算不上是大宋的百姓。”完颜承晖忙道:“将军,若将军不允,我们绝不再做。”毕再遇道:“是不是大宋没接受金国投降之前,金国屠戮了百姓,焚烧了城池,都与大宋无关了?到时候交给我们一片废墟。金国哪有丝毫请降的诚意?”完颜承晖道:“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毕再遇道:“金国皇帝说的每个字都是代表了国家,不容戏言。我会将金国皇帝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的禀报给辛帅。”完颜承晖喊道:“将军莫要着急,听我解释。”毕再遇不理会,带着一队骑兵离开。宋军主力骑兵却不走,将隆州城南的村庄百姓护在了身后。完颜承晖苦笑摇头,不和完颜珣多说话,转身下了城墙。完颜珣也万分后悔,一时冲动,要出口恶气,倒坏了大事。一旦毕再遇如实禀报给辛弃疾,会对完颜匡的请降产生不利影响。哪怕宋朝接受投降,条件肯定不好谈了。 毕再遇带着那些金军俘虏到了那个被屠杀焚烧的村庄,宋军救下了七个人,其余全丢了性命。周围村庄昨日见了浓烟,陆续赶来帮忙。见此惨酷景象,恨得百姓咬牙切齿,纷纷跪在毕再遇马前,恳求宋军发兵灭了金国,杀了完颜珣,替他们报仇。毕再遇安抚百姓,告诉他们宋军封锁了隆州,金军不会再来。将参与此事的金军俘虏交给百姓,任由惩治,暂时平息了些愤怒。他派轻骑兵小队将消息传给辽阳府,说明金军屠杀焚烧村庄,是完颜珣亲自下达的命令。 辽阳府。完颜匡前面提出的条件不出意外的被否决了。他提出最后的条件,希望宋军能保证女真人的性命,献城后不要屠杀百姓。辛弃疾作为大军团统帅,得到的旨意是:金国必须无条件投降。这个条件合理,但不符合赵盏下达的旨意。或许赵盏没考虑到金国的这个条件,但旨意就是旨意,辛弃疾和赵默都不能更改。略微想想,这个条件不答应,要是金国产生误判,以为宋军不答应保全百姓性命,那就是要屠城,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俩低声商议了片刻,辛弃疾说:“我们无权答应,需禀报给官家,由官家决定。”到了此间地步,完颜匡请降基本是失败了。金国提出的条件,一件都没答应。到了绝境,他还能说什么?起身行礼要退下,有校尉进来,呈给赵默一个信筒。赵默打开了,简单看看,递给辛弃疾。他半带嘲笑的看着完颜匡,完颜匡不敢走,又不敢直腰,半躬身的站着。 辛弃疾道:“金国口口声声说请求大宋保全女真平民,自己却派人屠杀村人,焚烧村落。你们金国想干什么?”完颜匡慌了,颤抖的道:“元帅的话,我不明白。”辛弃疾道:“你这边来请降,那边完颜珣派五百骑兵屠杀百姓。村庄焚烧,被天军骑兵发现,抓了个正着。”完颜匡冷汗直冒,答不出话。这分明是不友好的举动。如同自己的宅子要交给别人,在交割之前将宅子损毁了,将宅子里的物件破坏了,给人一座损坏的宅子,让人家怎么想?人家完全可以拒绝收这所宅子。换做眼下,宋朝完全能以此作为理由,拒绝金国投降。宋朝拒绝投降,隆州城必破。战事一起,混乱当中,必定许多人死于非命。下场最惨的无疑是女真权贵,宋朝怎会好好对待他们?宋朝没有因金国的条件气恼,让完颜匡悬着的心放下了。谁料的到,反是完颜珣做事冲动,不顾后果激怒了宋朝。完颜珣必定没想那么多,他也知道不合适,才瞒过了身边重臣,暗中派人去做。 完颜匡回来了,重臣议事,完颜珣低头不语。完颜承晖长长的叹了口气,问完颜匡:“请降的事怎样了?”完颜匡道:“辛弃疾让我回来问皇上。”完颜珣仍不说话。沉寂了半晌,完颜承晖问:“辛弃疾还说什么?”完颜匡道:“辛弃疾定不了,要原原本本禀报给宋朝皇帝。等着宋朝皇帝的旨意,那就是最后的旨意了。”完颜承晖问:“宋朝会接受投降吗?”完颜匡道:“谁知道了?唉,本来有很大的希望。虽然宋朝不答应前面的条件,最后一条献城后不屠戮女真人,宋朝很可能答应。如今,出了那等事,宋朝皇帝知晓了,会不会认为咱们请降没有诚意?”完颜承晖道:“放在谁身上,都会这么认为。”他对完颜珣说:“皇上,下一步怎么做,您来定吧,我们负责执行。反正您不将我们当一回事,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完颜珣又羞又悔。他的重臣对他必定都有了意见,连完颜匡这等始终追随的将领对他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完颜承晖这么与他说话,就是要撂挑子不干了。仆散安贞和仆散端则半个字不说,仿佛与自己没有关系。他隐隐感觉到人心散了,此时危局,没人愿意同他一起扛了。 完颜珣历来天不怕地不怕,最近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他仍是鼓起勇气道:“我亲自去辽阳府,与辛弃疾解释。”几人都看了过来。金国再如何凄惨,完颜珣仍是金国皇帝,他亲自去,足见诚意。可完颜珣在辽阳城与辛弃疾结了仇,他去见辛弃疾,不能说没有危险。完颜匡最钦佩完颜珣的勇气,他道:“我陪着皇上去。”仆散端道:“皇上万金之躯,不能冒险。”完颜珣问:“我不去,还有别的办法吗?”完颜承晖道:“辽阳距离南京路途遥远,辛弃疾的折子送去了,来不及更改。宋朝皇帝下旨后,辛弃疾必定要遵照执行。皇上此去,未必有用。”完颜珣道:“总要试试。”仆散安贞道:“辛弃疾必定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不会伤害皇上性命。若他下面的将士为难皇上,如何是好?”完颜珣道:“我去一趟吧,亡国之君,还怕受耻辱?”完颜承晖和仆散安贞对望一眼,思虑片刻,齐道:“臣愿意随皇上前往。”完颜珣道:“不必,隆州需要各位驻守管理。完颜匡与我同去即可。” 辽阳府,辛弃疾没有叫完颜珣难堪,下面的将士也没为难了他。辛弃疾也没听完颜珣的解释。传出话来,正如完颜承晖所虑。折子送去了南京城,等待官家的旨意,按照官家的旨意执行。他没必要听完颜珣的解释,听了也无权决定。完颜珣无奈,与完颜匡暂时住在了辽阳府。过了六七天,朝廷的旨意送到。辛弃疾传达了赵盏的旨意,完颜珣屠杀村人,必须给个说法。有了说法,大宋接受金国投降,并且保证不会屠杀女真人。屠村了,怎么给说法?难道要完颜珣偿命?自是不用,否则赵盏何必留他?完颜珣听了辛弃疾的解释,他表示愿意接受。 十日后,隆州下聚集了许多百姓。完颜珣站在城头,身着白衣,披头散发。完颜承晖朗声宣读完颜珣屠杀村人的罪行,并表达歉意,愿意承受罪责。读毕,完颜珣割下一缕头发,由从人用白布包裹,挂在了竹竿上,立在城头。割发代首,由来已久。女真人和契丹人不太认可,但汉人认可。下面的百姓对完颜珣的愤怒消减了些。金廷出资,厚葬那些被屠杀的村人,为活着的村人提供赔偿。不管怎样,这就是个说法。当地村人希望宋军破城,杀了完颜珣,那不可能。赵盏留着他有大用处。赵盏不杀他,谁能杀得了他? 今年早春,扶桑使臣来过一次,依然是请求暂缓粮食贸易。源赖朝无法应对局势,他不甘心拼搏来的一切拱手让人。他的权力地位,谁都别想夺走。他希望宋朝能开恩,暂缓两年粮食贸易,容他解决了国内危机。宋朝与扶桑签署粮食贸易就是要整治扶桑,赵盏怎会给他机会?使臣灰溜溜的撤回扶桑,禀报给源赖朝。不久前,正值宋金两国交战,扶桑使臣又来了,带了五十名扶桑女子,说是贵族重臣家的女子,愿意献给大宋。还是请求大宋能开恩,允许延缓粮食交付。只要大宋开恩,扶桑愿意永做大宋属国。赶巧了,高丽也派了使臣来,带了三十名高丽女子,也请求做大宋属国。两支使臣团正好在宁波港碰上了。高丽和扶桑有大仇,见了面分外眼红。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烟尘四起,不分男女,打得天昏地暗。宁波市舶司下辖的兵士赶来,才勉强给分开了。双方都受了伤,还死了几个人。两国使臣团打架,成何体统?还是在大宋的土地上打架,将大宋放在眼里了吗?是不是作死? 宁波市舶司主官韩彦直将双方看押起来,禀报南京城。大宋礼部回复:“全部驱逐出境。”很快,两国使臣团就被驱逐,漂泊到了海上。这回好了,离开大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做个了断吧。高丽和扶桑的使臣团在海上以船舶搏斗撞击。高丽人少,扶桑人多,扶桑取胜,淹死抢夺了些高丽人,高丽使臣团仓皇逃走。扶桑使臣团调转船头往南,到了泉州港口上岸。泉州市舶司不知道宁波港发生的事,想海风无常,错过了宁波港,没有多想。接待了扶桑使臣团,将源赖朝的亲笔信呈交给南京城。 赵盏很关注扶桑的粮食贸易,有源赖朝的亲笔信,礼部不敢擅自拆看,上呈到内阁。参政范成大禀报赵盏,文书拆开验看无误,呈给赵盏。赵盏简单扫了一遍,递给阁臣看。源赖朝信中告诉大宋,扶桑愿意做大宋属国,每年朝贡,绝无二心。前提是希望大宋能延缓粮食贸易。如果大宋不能延缓粮食贸易,扶桑也是拿不出粮食了。言辞恭顺,没有任何不敬的话。可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扶桑的意思很清楚。宋朝答不答应延缓粮食交付,扶桑都不交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爱怎地就怎地。信中不提违约金的事,大宋每年国库收入数千万两,不会差那二百万两吧。为了二百万两发兵攻打扶桑?军费都远不止这个数,况且大海阻隔,哪那么容易?舰队是厉害,扶桑大不了不出海,你送军队上来啊。 第256章 香料贸易 金军放下武器,完颜珣率领众臣贵族出城投降。宋军进入隆州城,接手城防,驻扎在当地军营。宋军纪律严明,与民秋毫无犯。放下武器的金军以隆州守军为主,基本在当地安家,转为平民归家团圆。女真宗室贵族和重臣家眷则不许出门,有铁甲兵站岗,每日准许一人外出采购必需品。此举让女真贵族内部人心惶惶,各种猜测,不知宋朝会怎么处置他们。尤其那些女眷,整日哭哭啼啼,求神拜佛。他们都记得靖康时,金国是怎么对待赵姓宗室的,今日怕要得了报应。一旦是报应,必定惨酷百倍,生不如死。完颜珣求见辛弃疾询问原因,答复就是奉旨行事,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也不能猜,等待官家下一步指示。完颜珣没办法,亡国之君,他也不能随意外出。不禁有些后悔,若投降真的导致了女真全族遭难,他便是罪人,最大的罪人。早知这般,莫不如拼死一搏,死也死的轰轰烈烈。又想,完颜玉和完颜楚楚嫁给了赵盏,她们的家人都在南京城,都是女真人。宋朝的皇后是女真人,宋朝的长公主有女真人的血统,赵盏怎会斩尽杀绝?可如果不是要惩治女真贵族,为什么要限制出入?难不成,单单惩治女真贵族,不惩治女真平民?南京城那些女真人,哪个不是女真贵族? 完颜珣想不明白,又没法与完颜匡,完颜承晖他们见面商议。哪怕能见面,他们能商议出什么?商议出了什么,有什么用?赵盏怎么决定,女真人都没有办法反抗了。果然全成了鱼肉任人宰割。投降条件中说的清清楚楚,金国投降后,宋军承诺不会屠杀女真人。但奴役了女真人,将女真贵族的女眷送到军营中任人欺凌侮辱,也不算是违背了承诺。投降时就想到或许会面对这种局面,为了生存,完颜珣别无选择。此时,他的妻子儿女都被宋军俘获,身在其中,越想越难受。整日坐立不安,浑浑噩噩,借酒消愁,脸都懒得洗了。 过了十几日,辛弃疾来传旨。完颜珣前日大醉,被叫醒后头发散乱,衣衫污浊,眼里都是眼屎,迷迷糊糊的跪地接旨。辛弃疾道:“沐浴更衣,好好梳洗了再来接旨。如此狼狈模样,成什么事?”完颜珣不敢反抗,让随侍帮着沐浴更衣梳洗好了,出来接旨。沐浴的过程中,他想了好几种可能,到底赵盏会怎么对待他们?降为平民,那是最好的结果了。继续降为奴隶?听闻宋朝没有奴隶。没有奴隶能改变什么?不能换种叫法?反正都一样。宋朝没事就修路修渠,工程干不完,最需要人力。如果从贵族降为奴隶,女真贵族中必定有很多人接受不了而自我了断。甚至不排除举家自杀的情况发生。完颜珣想了很多,他的确是想多了。赵盏的旨意没有说怎么处置女真人。赵盏的旨意中命令完颜珣带着女真权贵到南京城投降。这是正式的仪式,开城对辛弃疾投降不算是正式仪式。赵盏要向全天下宣布,大宋彻底灭亡了金国。那么这道旨意早晚会来。来了最好,去南京城九成九能见到赵盏。说不定还能见到完颜玉。见了他们,当面求个情。赵盏或许不答应,完颜玉不会那般心硬。所有的错都是完颜珣的错,与女真人无关。以完颜玉的身份地位,能为女真人争取个好点的未来。 完颜珣带着女真贵族,在宋军骑兵的跟随下,离开隆州城。百姓聚集在路旁,大声喝骂完颜珣,臭鸡蛋菜叶子乱飞。完颜珣护着头脸,只希望快些离开此地。百姓骂他不是因为金国亡于他手,仍是不能原谅完颜珣屠杀平民。或许宋军不许女真贵族擅自外出,是保护女真贵族吧。没有宋军站岗,说不定愤怒的百姓会冲进去烧了他们。遭遇最惨的是隆州以南的一些乡村,村人听闻,都跑来看完颜珣的惨状。咒骂声,嘲笑声不绝于耳。同行的女真贵族心情压抑,有人受不住哭出声来。完颜承晖暗道:“看看大金的百姓怎么对待大金的君王?大金不是败给了宋朝,分明是败给了自己。”又想:“走到此时地步,不都是完颜珣的错,完颜璟何尝没有错?完颜雍,何尝没有错?金国欺辱宋人和蒙古人,不留余地,埋下了祸患。金廷连年征战,多征军须钱,又无力救灾,依靠检地掠夺百姓,无家可归者不计其数。金国贪腐横行,欺压良善,赏罚不公,百姓怨声载道。更有甚屠戮百姓,杀人如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金亡国,早有迹象,并不冤枉。” 几乎与此同时,大宋与欧洲的贸易正在进行。船队到过意大利、法国、葡萄牙等国家。满载了各种特产,以香料最多。欧洲气候不适合香料种植,偏偏贵族日常生活离不开香料。直接导致香料严重匮乏,多年来始终依靠外贸购买,价格极高。大宋香料经过几年种植,产量过剩,国内香料价格低廉,根本不值钱。但运输到了欧洲,足以一两香料一两黄金。赵盏定下的价格就是一两香料一两黄金。当然,欧洲船队都督程海有权便宜行事。他是老道的商人,不会吃亏。这种贸易怎么会吃亏?香料的种植成本很低,比丝绸瓷器都低。香料是消耗品,做饭也好,熏香也罢,每次都要消耗。丝绸衣裳穿个五年八年不成问题,瓷器保管的好,能当传家宝。香料不一样,消耗巨大,需求巨大,是个利润高,且能持续赚钱的商品。 中世纪的欧洲不富有,物产不丰富。那么多大商船的香料,一两香料一克黄金,欧洲人死活是买不起的。起初欧洲人还想办法凑钱购买,后来发现这么多香料,以这个价格,欧洲人买不完,宋朝船队就卖不完。那些精明的欧洲商人发现了商机,联合起来不买了,等着宋朝船队主动降价。程海不想折腾,船队停在法兰西的马赛港,欧洲各地的商人闻讯都聚集在了马赛。一时间马赛城中热闹非凡,争相购买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唯独不买香料。程海如何看不懂这些人的目的?你们不买香料,可以,但是不降价。因为一旦降价,他们定会得寸进尺,继续压价,利润会大幅下降。反正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不久,大宋的其他特产被抢购一空,香料标价不变。再过几天,那些欧洲商人开始着急了。更着急的是欧洲贵族,他们的香料快要消耗光了。欧洲商人不采购大宋香料来卖,他们就亲自来买。见宋朝船队不降价,也讲不下价,欧洲贵族有些财富,咬咬牙,索性以正常价格买入。他们开了口子,让欧洲商人这段时间的坚持前功尽弃。欧洲贵族都以正常价格购买了,可见等待无用,越来越多的欧洲贵族送来了钱袋子。欧洲商人眼见努力白费,不趁着囤积香料,岂不是白跑一趟?欧洲商人也加入了购买的行列中。 大宋船队的香料销售了多半,黄金珠宝白银,折算高达两千万两银子。这个数字,差不多掏空了中欧和南欧中上层的财富。欧洲人花光了钱,大宋船队竟还剩下了六大船的香料,他们是怎样也拿不出钱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黄金,还有六大船香料,欧洲强盗如何没生别的心思?何况船队停靠在法兰西的马赛。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早就觊觎这笔十分巨大的财富。他亲自带兵到了马赛,发现大宋的船队都停在海上,每次只一艘商船靠港做生意。船队还有大型军舰随行保护,根本没法抢夺财宝。这是赵盏特地嘱咐过的,欧洲人是强盗,必须要认真防备。程海第一次来欧洲做生意,他将赵盏的告诫铭记在心。一路上贸易顺利,没给那些强盗机会。 既然抢夺不成,还是坐下来谈吧。腓力二世召集了许多欧洲贵族,邀请程海到城中商谈。程海拒绝入城,邀请他们到船上见面。腓力二世想在法兰西港口,他们能将自己怎样?宋朝船队是做生意的,不会撕破了脸皮。为了几船香料,值得冒险。他答应了程海的邀请,到船上来谈。简单的寒暄后,腓力二世直入主题:“剩下的香料肯定卖不出去了。你们从欧洲赚取了太多财富,理应让些利润。”程海心道:“贸易往来权属自愿,大宋没有强迫欧洲人购买香料,是你们争抢着购买,生怕抢不到。大宋赚取利润,是依靠贸易得来,并非是无理抢夺。本明码标价,我们凭什么让些利润给你们?你来找我谈,不就是想独占了香料,再转手卖给别国吗?”他知道腓力二世带了兵来,带兵来干什么?不是傻子就猜得到。腓力二世脸上不红不白,仿佛抢劫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丢人。程海心中所想,不能明说,他微笑道:“好说。余下的六船香料降价三成。”三成是很大的利润,他知道欧洲没有多少财富了,法兰西是主要贸易地,更没钱了。别说降价三成,降价五成,法兰西也买不起。 腓力二世道:“你们不远千里万里来做生意,商品没卖完,不能再运回去吧。”程海道:“船队准备去英格兰走一趟。”腓力二世道:“路途遥远,太危险了。”程海道:“从大宋到此,比从法兰西到英格兰远得多。船队习惯了海上航行,请陛下放心。”腓力二世道:“英格兰人最坏,不能与他们做生意。”程海道:“我会小心在意。”腓力二世道:“英格兰小岛,没有金银购买商品,去也白去。”程海道:“早晚要去走走,赚多少钱不是最重要的。”腓力二世道:“你们来出售香料,惹了欧洲商人。对你们不利。”程海道:“我知道从前香料贸易由部分欧洲商人垄断,我们大量出售香料,他们肯定不高兴。但我们正常做生意,惹了他们也是没办法。大宋船队打破了商人垄断香料,对陛下和欧洲贵族都有好处。”腓力二世道:“打破垄断是好,价格仍是太高。”程海低眉思索。“我若再降价,更得罪了那些欧洲商人。早前从大宋购买过香料的人也会不满。”腓力二世道:“法兰西是欧洲霸主,有法兰西的支持,没人敢惹你们。”程海微笑道:“谢过陛下。” 腓力二世道:“要想得到法兰西的庇护,是不是要给些好处,咱们一起赚钱。”程海道:“陛下说的有理。陛下想要什么好处?”腓力二世指着海上的商船。“给我香料。”程海道:“也好。给陛下一船香料,当做见面礼。”腓力二世摇摇头。“一船不行,六船香料我都要。”程海微笑道:“可以。给陛下多些优惠,降价四成。”腓力二世道:“不谈钱。六船香料都给我做见面礼,以后每次贸易给我六船香料,法兰西庇护你们的船队。”程海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如果我说了算,送给陛下不妨事。陛下知道,我是奉大宋皇帝的旨意来做远洋贸易。我送给陛下这么多香料,回去没法交代。”腓力二世道:“就当是半价出售,十几船香料卖这些金银财宝,你们不亏了。你们的皇帝不会知道。”程海道:“船队是大宋的船队,不是我的船队。船队仅各级官员就有上百名,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何隐瞒?我是船队都督,代表国家做生意,没有一两香料属于我。请陛下别为难我。”腓力二世道:“你将剩余的香料运回去,你们的皇帝不会怪罪你?”程海道:“卖不掉的运回去,没什么毛病。反正贸易结束,多数商船都是空的。我如实禀报给皇上,说欧洲消耗不了这么多香料。下次贸易就少带香料,多带丝绸瓷器。” 第257章 欧洲强盗 腓力二世就是想不花一分钱独占了那六船香料,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过个一年半载,甚至有价无市。他有这些香料在手,能获得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为此他带着精锐部队赶到马赛,是要直接派兵抢夺。没办法,宋朝船队早有防备,金银财宝都在海上,法兰西骑士鞭长莫及。腓力二世无奈,上船来谈,仍是话里话外想跟程海白要香料。说法兰西为船队贸易提供保护,那纯属扯淡。这支船队在欧洲的海上,最厉害的海盗见了都要远远躲开,绝不敢招惹。靠港贸易,每次就一艘商船,卖完了撤回海上,换下一艘靠港。就算动了这艘船,也抢不着多少金银,还会导致船队撤离,不在此处贸易了。丧失贸易,对当地经济发展不利。任何一位国王不会做因小失大的事。腓力二世见抢夺不了才来谈,分明想空手套白狼。想想挺好,快别做梦了。 程海是老练的商人,他的语气始终平和,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但绝不松口,腓力二世的要求绝不答应。香料有剩余,我运回去就是了。没听说过剩余的商品不许运走,必须白送。腓力二世见程海不答应,他开始强硬。“不给我六船香料,以后就不允许你们在法兰西做生意。”程海微笑道:“陛下的要求我无权答应。陛下不允许我们在法兰西做生意,我们深感遗憾。”腓力二世道:“不在法兰西做生意,是你们的损失。”程海道:“陛下说得对,是我们的损失。既然陛下不许在法兰西做生意,我们只能去别处做生意了。威尼斯、热内亚、里斯本、还有伦敦,这些港口不如法兰西的港口繁华,能勉强贸易吧。”腓力二世脸色不好看。“法兰西是霸主,法兰西不许他们对你开放港口,还怎么做生意?”跟随而来的红衣主教咳嗽了声,腓力二世道:“我会向教皇提出请求,说东方船队不友好。”程海微笑着问:“不给陛下六艘大船的香料,就是不友好了?”腓力二世道:“对。不给我六艘船的香料,你们就是不友好。让你们不能在这做生意。”程海道:“陛下认为我们不友好,我们立刻就走,不在这做生意了。” 腓力二世道:“想走不容易了。将香料和财宝留下,否则你们都别想走。”程海问:“陛下想怎么留住我们?”腓力二世指着岸上。“我带来五千骑士,挨个砍下你们的脑袋。”程海道:“陛下不妨去看看,他们怎么来砍我的脑袋?”腓力二世起身到船舷去看,见商船不知什么时候离岸,这个距离那些骑士根本没法登船。商船行的平稳缓慢,谈话间,谁都没察觉。宋军数十人从仓后闪出,亮出半截刀。法兰西这些贵族都慌了,腓力二世额头也冒出了汗。随身护卫的铁甲骑士很忠诚,将腓力二世护在身后。可宋朝人多,又在海上,反抗徒劳无益。刚程海说要去英格兰做生意,把他们运到英格兰,献给英格兰王理查一世,那可毁了。英格兰和法兰西连年征战,有深仇大恨。狮心王理查一世从中东回来,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抓获,囚禁他索要巨额赎金,这背后和腓力二世不能说没有关系。腓力二世要是落在了理查一世手里,怎会有好结果?他想勒索宋朝船队,强占了香料船,怎料得好处没拿到,反落入了口袋。 程海道:“大宋繁荣富庶,陛下随我去看看吧。”下令船队启航。腓力二世惊惧。听说那宋朝在东方,距离法兰西数十万里。去英格兰做理查一世的俘虏,交够了赎金,还有机会被放回来。真到了宋朝,怎么回来?跟随船队回来?那要几年之后。他忙道:“别着急启航,我刚刚说了笑话,你别当真。”程海微笑道:“我真心真意邀请陛下访问大宋,陛下不必多心。”腓力二世道:“你邀请我去,我没答应要去,快放我上岸。”程海道:“陛下想要香料,我也没答应给。陛下不还是带兵来抢?”腓力二世道:“我刚说了,是玩笑。”程海看着港口岸上焦急无奈的法兰西骑士。“贸易商谈,哪有玩笑话?君王嘴里,更没有玩笑话。”腓力二世见他不放人,船队已升帆,距离港口越来越远。对那骑士吼道:“看什么?快杀了他!” 那骑士挥剑来砍,被长枪架开。有名侍卫挡在了程海身前。又数十弓弩对准了法兰西这帮人。一旦下令放箭,那骑士的铠甲射不穿,其余人都得死。腓力二世怂了,他道:“你放我们下船,香料我不要了。以后你们继续在法兰西做生意,想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程海道:“有此经历,我们以后不来做生意了。”听他说不来做生意,这些人真到了宋朝,别指望跟随船队回来了,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回来。红衣主教道:“这片土地上,唯独教皇说话算话。教皇代表上帝,有什么事该和教皇商谈。船队直接去罗马教廷,见教皇。我跟你保证,在罗马,没人敢伤害你们。”腓力二世一听去罗马教廷,比去宋朝好得多。也道:“之前是我不对。你让船队去罗马,我的兵都在法兰西,你放心的去罗马。”程海问:“我去罗马和教皇谈什么?”红衣主教道:“你有什么要求,什么不满,都可以和教皇谈。”程海道:“我做完了生意,要返航回去了。” 那红衣主教本来想有上帝保佑,还不太惊慌。见搬出教皇,程海还不肯放人,也开始慌了。他们这些人在欧洲有名望,有地位,能过富贵日子。到了宋朝,谁认识你是谁?宋朝皇帝要是听闻腓力二世所作所为,一怒之下囚禁了他们,甚至杀了他们也有可能。他展示胸前佩戴的十字架:“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东方船队到了罗马,会受到优待。法兰西王做了错事,会受到惩罚。”程海一路上对欧洲专门进行过了解,知道罗马教廷的影响力。他不放走了腓力二世,就是与法兰西结仇。以后大宋再想来欧洲做生意,难免受到阻碍。他说不来做生意了,他说了可不算。在中世纪欧洲,与教会搞好了关系,非常重要。这位红衣主教能跟随法兰西王上船,显然在教会的地位不低,不如卖个人情。何况,把他们带回宋朝,有什么用处?不如见好就收,借着台阶放人。他故作为难:“虽然我有心拜访教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好去了。”红衣主教道:“我始终都在场,看在眼里,这件事不怪东方船队,全是法兰西王的错。你的船队到了罗马,教皇会感激船队送来许多香料。我还会说服教皇,为东方船队贸易提供便利。”腓力二世也道:“对,都是我的错。你送我们去罗马,我当着教皇的面给你道歉。”程海神色有些动摇。腓力二世呵斥那骑士。“放下武器,退开!”那骑士扔下长剑,退到了一旁。程海道:“也好,我正好去罗马教廷拜访教皇。”宋军收了箭弩,给腓力二世等人安排船舱居住,船队向罗马航行。 不多日,船队抵达了罗马。有红衣主教的推荐,教廷热情接待船队。船队依然小心防备,只一艘船靠岸,其余都漂在海上。为了表明态度,程海带随从上岸居住。很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的船队抵达了罗马。他囚禁狮心王理查一世,从英格兰获得了很多赎金,组建了一支舰队。这支舰队对宋朝船队产生了一定的威胁。宋朝船队有军舰跟随护卫,但商船为主,战力并不十分强悍。他初来乍到,对欧洲不太了解。程海作为舰队都督,他来之前,对欧洲的所有了解都是通过赵盏的讲述。还有些是两支船队并行时,由袁航介绍的。对付亨利六世的船队有些把握,却没法保证欧洲是否只这一支舰队?要是有别的舰队,联合起来忽然进攻,怎么应对?事已至此,程海有些后悔。下令戒备,不容有失。 面对数不清的财富,亨利六世与腓力二世一样,都生出了抢夺的心思。他带着舰队来,就是要寻机发难。腓力二世带步兵,他带海军,更令程海头疼。但亨利六世不会在罗马动手,他不敢得罪了教会。教会依附各国,各国尊重教会,神圣罗马帝国还没强大到可以无视教会的权威。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依然需教会指定,由教皇加冕。表面上很和谐,亨利二世与教皇共同接待程海。还邀请了数十名公爵侯爵,都是掌管一方的军阀。程海很精明,他在席间提出:“为了表达友好,我们愿意赠送一整艘船的香料给罗马教廷。明天早上就能差人搬运。”罗马教皇自是大喜。亨利六世勉强挤出笑。他算计好了,宋朝船队离开罗马,他的舰队就找机会攻击劫掠。现在少了一船香料,那是很大的财富。他将宋朝船队的所有财宝视作囊中之物,程海送出一船香料,如同送了他的香料,还是有些心疼。 教皇得了一整船的香料,当然要有所表示。他说:“东方船队是受欢迎的船队,今后在各港口贸易,都要好好对待。”程海起身谢了。他说:“等我回去禀报了大宋皇上,皇上要是继续派遣船队来欧洲做生意,每次贸易,都献给教会一船香料。”教皇喜出望外。程海接着道:“要是皇上不再派遣船队来欧洲做生意,船队便不能来了。”教皇惊问:“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来了?”他又道:“法兰西王犯了错,肯定会受到惩罚,他以后不敢做了。”程海有意无意的瞅了眼亨利六世。亨利六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压根不惧怕教皇。教皇说要惩罚法兰西王,不过说说罢了,象征性的惩戒,能有什么重惩?法兰西土地广阔,人口众多,是欧洲强国,教皇怎敢重惩了法兰西王?要说强国,神圣罗马帝国也是强国,教皇一样不敢重惩了他。东方船队等着吧,等你们离开罗马,船上的香料金银珠宝都是我的。他们的商船和军舰都极好,抢来组建一支船队,说不定能完全垄断了欧洲的香料贸易。那以后亨利六世就是名副其实的万王之王。 程海察言观色,看得出亨利二世有恃无恐。他扫了遍在座的众多欧洲军阀,眼睛一转道:“大宋距离欧洲太遥远,走一趟要两年时间。以往大宋船队到了波斯,做了生意就返航了,不走这么远。”教皇问:“波斯?”程海解释道:“我们大宋的叫法。现在是阿尤布王朝控制波斯。”听说是萨拉丁的阿尤布王朝,那是欧洲宿敌,席间开始议论纷纷。以前十字军和萨拉丁的战争互有胜败,不相上下。最近几年,阿尤布王朝国力强盛,十字军远征屡战屡败。丢了耶路撒冷,几位国王先后撤回。圣殿骑士团团长被俘,骑士团成员躲在安条克,马耳他骑士团更是被逼迫到海岛上。欧洲人不断挨揍,几乎没法在中东立足。究其原因,正是萨拉丁获得了许多东方特产,进而获得了大量财富。很明显,萨拉丁获得的特产,就是通过与东方船队的贸易。最近听闻萨拉丁病逝,他的儿子阿齐兹成为新任苏丹。还听闻阿尤布王朝财政出了大问题,政局不稳,是十字军反击的好机会。勃艮第公爵问:“东方船队这次没与萨拉丁贸易?”程海道:“这次没有。远洋贸易成本高,大宋没法与波斯和欧洲同时贸易。”众人都了然了。没有海上贸易,阿尤布王朝收入锐减。从前国库充盈时保证各项支出没有问题,国库亏空时,没法保证之前的支出,财政问题凸显。阿尤布王朝的财政问题直接动摇了国本,萨拉丁病逝后,新任苏丹阿齐兹能力有限,大权旁落,阿尤布王朝的国力迅速衰退。 第258章 不怀好意 这几年,程海率领大宋的远洋船队到过两次波斯,受到了非常隆重的接待。第二次贸易,甚至得到了萨拉丁的亲自宴请。他对伊斯兰地区的了解比对欧洲的了解充分得多。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之间的争斗,他清楚得很。船队的贸易为穆斯林地区带来了巨大的利益,使阿尤布王朝实力大增,十字军连连战败。程海很适宜的搬出了十字军的宿敌,令在座诸人不得不重视起来。如欧洲人强盗般对待大宋的船队,以后船队肯定不来了。船队不来欧洲,自然要去波斯。只要有了与大宋稳定的贸易,波斯就能解决了财政危机,有足够的财富对付欧洲人。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令人心碎。耶路撒冷永远别想夺回来,更加令人心碎。莫说夺不回耶路撒冷,怕是苦苦坚守的安条克也要丢,怕是拜占庭早晚会被灭国。怕是伊斯兰教徒会像占据南欧那样,最终占据整个欧洲,将伊斯兰教传遍整个欧洲。两派宿敌,多年征战。一旦伊斯兰教占据了欧洲,基督教必定无立足之地。 有些人开始慌了,连极度自负的亨利六世也皱起了眉头。他略有担忧,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无所谓,谁管得了以后的事?眼下夺了宋朝船队,财富至少抵得上神圣罗马帝国十年财政收入,抵得上整个欧洲三年财政收入。得了这笔财富,他的帝国空前强大,对外扩张,甚至统一了欧洲,集欧洲的力量何必惧怕伊斯兰教徒?他下定了决心,不会改变。他想的仍是太简单了。他想统一欧洲,就是要将在座每个人的土地人民纳入自己麾下。那些军阀割据一方,怎会随便归顺了他?他带船队倾巢出动为了什么,谁看不出来?程海的话很有份量,只有亨利六世不在乎。 宋朝的好东西极多,尤其瓷器,好的一件瓷器在欧洲价值连城。欧洲贵族以瓷器香料作为身份象征,香料还好,瓷器则完全被大宋垄断。欧洲人想尽办法,拼尽全力仿制,均遭失败。之前船队没来,欧洲所有的瓷器都是从穆斯林地区传入。在这个过程,价格翻了何止十倍?利润都进了伊斯兰教徒和犹太商人的口袋。宋朝船队能来,欧洲人购买瓷器的价格低了很多,还有极多的优质香料,为欧洲带来了巨大的好处。这个过程,免去了中间商赚差价,对买家最有利。偏偏有人不知好歹,如此短视,为一己之私要损害大众的利益。谁这么做了,必定要成为众矢之的。何况,欧洲国家林立,凭什么让你神圣罗马帝国一家独大?法兰西,英格兰这样的国家不必说,稍大些的公国都不会甘心。 再说了,他们最担心的仍是阿尤布王朝。得罪了宋朝,宋朝离得远,未必正面交锋。但宋朝完全可以放弃欧洲贸易,全力与阿尤布王朝贸易。阿尤布王朝有了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欧洲人怎么打得过?等打到了家门口,那时该怎么办?以领地靠东边的军阀最为担忧。欧洲虽然没有统一,毕竟都在教皇的领导之下,聚集在教会周围,亨利六世还想取而代之不成?每个人都有自身的利益,没人会为了别人的利益放弃自己的利益。在场的公爵王爵,甚至教皇都开始盘算,怎么破坏了亨利六世的计划。教皇先开口道:“我们重视与东方船队的贸易,我给你保证,没有人会对船队不友好。”他提前做出承诺,谁要是对大宋船队不友好,那是违背了教令。违背了教令,就是与整个基督教为敌,后果很严重。其余公爵王爵跟着附和,都说不会对宋朝船队不利,希望与宋朝进行更多的贸易往来。唯独亨利六世不吭声。得到了船队的财富,手中有钱有兵,教令算什么? 宴会上气氛微妙,程海已经点燃了引线。军阀和教皇都站在了亨利六世的对立面。程海微笑道:“有了教会的保证,我便放心了。之前法兰西王的事过去了,不必再提。”教皇道:“既然过去了,望你将这不愉快的事忘记了,别与宋朝皇帝说。”程海道:“教皇不必担忧。我大宋皇帝圣明,不会为这些小事影响了贸易。有教会的担保,足见做生意的诚意,我会与皇上说明。”教皇道:“那最好。”程海道:“我专门备了礼品,让他们送上来吧。”教皇允许后,随从搬上来许多檀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件格外精致的瓷器,一匹格外美丽绸缎,众人惊喜,连连赞美。亨利六世也爱不释手,却暗暗道:“这些好东西必定带来不止几十件,很快都是我的。” 程海问身边坐着的亨利六世:“我见陛下的船队很是壮观,是这片大海上最强大的舰队吧。”听他说话,众人安静下来。亨利六世道:“那是自然。我的舰队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船队。”程海道:“我听闻威尼斯和热内亚都是繁华的港口,他们的舰队也很强大吧。”亨利六世摆摆手。“他们的舰队不算什么,不能与我的舰队相比。”这话一出,必是失言。亨利六世喝了一杯蜂蜜酒,根本没发觉失言。威尼斯和热内亚距离罗马不远,罗马教皇举办的宴会他们怎会不参加?两地的公爵脸色都很难看。神圣罗马帝国的舰队是比他们的强大,而他们的舰队还不至于不算什么。真就不算什么,何必当着我们的面说?教皇的脸色也不好看。你的舰队?什么时候是你的舰队了?神圣罗马帝国,帝国背后是教会。哪怕舰队不是教会的舰队,还不是你亨利六世一个人的舰队。跟随而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公爵军阀也对亨利六世的言论不满。他们并不完全忠诚于亨利六世,这样的场合下,怎能什么话都说? 程海举起酒杯与亨利六世对饮一杯。亨利六世带着醉意问:“你们那个国家与我的帝国相比,怎么样?”程海问:“陛下比什么?”亨利六世道:“我的帝国有八百多万人。你的国家有多少人?”程海道:“我离开大宋时,大宋有人口七八千万。”众人惊诧,亨利六世的酒醒了些。“这么多人?”程海道:“如果皇上收复了土地,人口能超过一个亿。”亨利六世问:“真的有一亿人口?”程海道:“不敢欺瞒陛下。陛下想想,如果大宋人口少,怎能做这远洋贸易?我这支船队就有万人了。”众人想想不错。大宋的船队规模庞大,各种物产丰富。不可能是小国,人口不可能少。但七八千万人口,实在难以置信。整个欧洲加在一起也达不到这人口数量的一半。亨利六世道:“有那么多人口,兵必定不少。”程海道:“七十万将士。”亨利六世道:“我的帝国八百万人,有兵二十万。你们一亿人口,有兵七十万,这不对。”程海微笑道:“按照陛下的人口计算,大宋该养兵二百余万了。”在场不少军阀的领地人口总数都没有二百万。能有二百万人口的公爵,在欧洲是一股强大的势力。如何想象二百余万的兵?亨利六世问:“你们国家不对外征战吗?”程海道:“北方有劲敌,难免征战。” 亨利六世说:“你们有七十万兵,你们的敌人有多少兵?”程海道:“将士数量差不多。五六十万兵是有的。”亨利六世问:“你们那边都是七八千万人口的国家?我不信。”程海道:“不知陛下是否听过西辽?”亨利六世道:“没听过。”程海看看众人,都没听过。程海想了想。“对了,我在波斯贸易时,听阿迪莱说起过,那边叫西辽契丹人。波斯周围关于契丹的传说有很多,你们听过吗?”众人豁然开朗,都道:“听过契丹。契丹大名听过。”教皇道:“契丹人攻击过异教徒,十分强大。”程海道:“契丹的威名传到了欧洲,是很厉害了。”教皇道:“契丹是能与我们实力匹配的国家。契丹与我们的目的相同,可以做朋友。”程海道:“做朋友怕没机会了。契丹国灭了。” 众人惊疑。亨利六世问:“什么时候灭了?”程海道:“有几年了。距离遥远,大概消息还没传到。”亨利六世问:“被你们灭了?”程海道:“不是我大宋灭了西辽。西辽被蒙古人灭国。”亨利六世问:“蒙古人灭了西辽?”程海道:“对。我们大宋称其西辽,是因为契丹人原本的国家叫做大辽。大辽被金国和大宋联合灭亡,幸存的契丹人不得不离开故土,到了西边建立国家,这个国家就是西辽,你们所说的契丹国。”亨利六世道:“还有个金国。能击败了契丹,金国和蒙古都很强大。”程海道:“金国是很强大,面对大宋屡战屡败,将要被大宋灭亡了。蒙古骑兵很强悍,但大宋不惧怕。”亨利六世想了想问:“大宋到底离我们有多远?”程海道:“距离遥远,但大宋船队走遍了大海,有最好的舰船,有最熟练的水手,能航行到任何地方。”亨利六世不说话了。他下定决心要劫掠船队,管这东方船队能航行多远?不能眨眼到就是了。 程海问:“陛下的舰队很壮观,还有哪个国家有舰队?我想去拜访一番,增长见识。”他是在试探着询问军力,力求做到知己知彼。他的护卫舰队有能力应对神罗的舰队,哪怕不能获胜,足以自保。他担忧还有其他国家具备类似神罗舰队的力量。他们联合起来,大宋的护卫舰队难以应对。亨利六世道:“这样的舰队哪能谁都有?只我的帝国有资格拥有。”程海笑着点点头。“英格兰没有吗?”亨利六世道:“英格兰的钱都交给我了,他们拿什么组建舰队?”程海问:“英格兰的钱都交给了陛下?”亨利六世精神振奋。将他扣押理查一世,索要赎金的事娓娓道来。他将这件事当成了炫耀的资本。众多公爵王爵,甚至教皇也不觉得卑鄙。程海心里道:“临行前官家专门嘱咐要防备欧洲人。他说欧洲人是强盗,一见果不其然。劫掠商船,绑架人质,都是强盗山贼的作为。官家真乃神人,年纪轻轻肯定没到过这遥远的地方,竟能画出海图,了解各地的人。这次脱险后,需禀明官家,欧洲又穷又脏又野蛮还远,这破地方可不能来了。” 程海心里鄙夷,脸上依然挂着尴尬不是礼貌的微笑,表面上饶有兴致的听亨利六世讲述。亨利六世讲完了,他还夸赞了几句。亨利六世很高兴,见这人性子好,说话又好听。想着劫掠了船队后,程海不反抗,就留下程海一条命,天天带在身边。程海道:“法兰西没有舰队吗?”亨利六世道:“法兰西步兵骑兵还凑活,舰队差远了。”程海道:“我与法兰西王见面,法兰西王一直说法兰西是霸主,我以为法兰西的舰队...”亨利六世怒道:“法兰西算什么霸主?总有一天我给那狐狸点厉害瞧瞧。”程海道:“我刚来此地,不太了解。说错了话,陛下不必气恼。”亨利六世道:“那狐狸始终都瞧不起别人,你说的不会错。”程海忙道:“陛下小点声,当我多嘴。法兰西王与我开个玩笑,没能参加宴会,我甚觉惭愧。再惹了两国不快,罪过更深。”亨利六世在旁人劝阻下,不再说了。 程海打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个黄金项链,最下端镶嵌一大块绿色玉石。黄金金灿灿,玉石绿色晶莹剔透,价值难以估量。看的众人都呆了。程海将项链呈给教皇。“专门为教皇准备的礼物。大宋常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是最贵重的宝贝。”教皇颤抖的接了,等不得,戴在了脖子上。这项链的确不便宜,在大宋也值得几万两银子。渡海到了欧洲,价值堪比一船香料。奈何欧洲没有金银购买了,这些东西运回去干什么?不如顺手做个天大的人情。程海见亨利六世不怀好意,他必须要给教皇足够的好处。有教会的保护,让亨利六世不敢随便动他。尽管对付亨利六世的船队,他有把握不吃亏。但此行做生意为主,和气生财,还是不打的好。 第259章 离间 这项链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亨利六世将大宋船队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当成了自己的财产。程海送出去任何一件,程海不觉得心疼,亨利六世却心疼的要命。刚刚给了教皇一船香料,他脸色就不好。给了这个项链,他更难受。不得不安慰自己,给教皇的东西,就是给教会的东西,给教会的东西就是给上帝的东西。奉献给上帝的礼物,有什么心疼?程海送项链给教皇与他送的没有差别。他喝了一大杯蜂蜜酒,脸色仍是发白。教皇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东方船队这般大方,可见诚意十足。他双手合十:“我代表上帝,欢迎东方船队来做生意。今后东方船队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程海起身谢了。他道:“有教皇的担保,船队就安心了。”与众人喝了几杯酒。他问:“欧洲缺乏香料,这次的贸易量够了吗?”教皇道:“再有一百船香料也不够。”程海想了想。“船队送给教皇一船香料,还剩下五船。不如全留给各位。” 亨利六世道:“我们哪还有钱买?”程海道:“如果我说了算,就送给各位不妨事。”众人大喜。亨利六世道:“之前的香料高价售卖,现在想要白送?以后你的商品就没人买了。”程海道:“陛下说的极是。我若白送,破坏了规矩。以前买过香料的贵族和商人来找我退款,我退不起。我若不退,他们要恨我入骨。以后没法在这边做生意了。”旁人不好说什么,程海的话有道理。他们中很多人都买过香料,肯定不希望香料忽然免费送了。程海道:“何况,船队是大宋的船队,我的权力有限,不能事事做主。真白送了五大船香料,回去了没法与我大宋皇上交代。”亨利六世松了口气。“你说的对,你们皇上的香料,怎能白送了?”程海道:“但是皇上给了我很大的权限,允许我适当做主。”教皇问:“怎么做主?”程海道:“大宋船队历来有个规矩,与外国互通有无。允许在当地换一些特产回去,这些特产完全可以抵消了香料的花费。”教皇道:“这个办法好。咱们换些东西。”亨利六世问:“要是能换,你为什么不早换?”程海道:“是我的见识不足了。”教皇道:“你率领船队走遍四方,你要是见识不足才怪了。”程海道:“恕我无礼。船队停留在各个港口时,我带人到当地市场看过,实在不知道能换些什么回去。”他就是在说欧洲没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大宋来换,所以才一直没换。程海是精明的商人,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众人得了许多好处,哪怕程海的话不中听,也不好驳斥。 亨利六世很自负,目中无人,他想驳斥,又不开口。没有换的最好了,要是有换的特产,五船香料都换走了,他不得心疼死?程海道:“我第一次来到此地,不太了解。各地都有特产,一定是我没发现。”教皇道:“你可以多留些天,走走看看,有什么是你们国家需要的特产,咱们来换。”程海道:“有皇命在身,不敢多耽搁。我的确看到了想换的东西,就怕各位不肯答应。”众人都问是什么。程海犹豫着不回答。众人焦急,有什么比金银还贵重?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程海这才道:“临行时与皇上交谈,皇上对这里的盔甲很感兴趣,要我多多注意。我亲眼见了,果然不同凡响。怎奈盔甲是军国重器,如何买卖?我便打消了念头。不敢多想了。”厅中安静片刻。亨利六世道:“盔甲是骑士和精英军人的装备,怎么能和你换香料?”程海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军器是国家安全保障,无比重要,怎敢与各位交换盔甲?” 教皇道:“盔甲是不能随便交换。你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特产?我们的绵羊有很多,羊毛织品,蜂蜜,葡萄,苹果都能作为交换。”程海道:“苹果我带回去一些,还有十几匹马。其余的,绵羊蜂蜜葡萄大宋都有。”他接着道:“当我没说,咱们喝酒吧。”他举杯,众人也举杯喝了。沉默片刻,克罗地亚公爵问:“盔甲换香料,怎么换?”程海道:“盔甲不能随便交换,是我酒后失言了。”他对教皇说:“多了不敢,能不能换一件铠甲,我回去给皇上看看,算是一路没白跑。”教皇道:“这没有问题,宴会后我送你一件最好的铠甲。”程海满面笑容,敬了教皇一杯酒。比萨公爵问:“换不换不重要,客人说说盔甲换香料,该怎么换?”程海道:“我的船队有十六艘商船。如果用铠甲将十六艘商船的空余船舱堆满了,五船香料就是各位的。”众人眼睛一亮。相比一两黄金一两香料,盔甲换香料划算太多了。用盔甲堆满了他们的船舱比用金银强得多。程海的话一出,众人都动了心思。算计着自己手中的盔甲能换多少香料。 亨利六世急了。“盔甲是骑士保命的装备,怎能与你交换?你这人没有礼貌,是来找我们寻开心吗?”程海连连致歉。“陛下息怒。本没说要换,在座都是贵族,有问了,我怎敢不回答?这件事不提了,我将香料运回去就是。”他这一说,众人不乐意了。都知道亨利六世要抢劫商船,他正是怕这些香料失去了。香料价格堪比金银,盔甲都是钢铁,如何相比?听程海要将香料运回去,那岂不是错过了大便宜?真被亨利六世劫掠了,他敢一两香料卖十两黄金,到时候才是吃了大亏。欧洲贵族离不开香料,有多少要多少。图卢兹侯爵道:“我与客人交换香料。”亨利六世怒目而视。图卢兹侯爵隶属于法兰西王,他不怕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有人开头,其余人先后附和,都愿意用盔甲交换香料。程海连连摆手,拒绝交换。 教皇道:“既然都有这个想法,不如就换了吧。”程海看看亨利六世,摇头道:“不合适。盔甲是将士战场保命的装备,如何为了些许香料就换给我?我换走了盔甲,以后有了战争,不是要坑害了各位的将士?”波西米亚公爵道:“我们诚心诚意与客人交换,今后出了什么事与客人没有关系。”波西米亚是神圣罗马帝国附属的独立国家,气的亨利六世牙痒痒。布拉班特公爵道:“船队将香料运回去更加麻烦,路上还容易发生危险。不如换成了盔甲,给船队的护卫士兵穿上,谨慎防备,没人敢劫掠船队。”气的亨利六世咳嗽了几声。瞥了布拉班特公爵一眼,早就有人说这货与法兰西狐狸走得近,今日一看果然不假。坏我的事,等我回国,肯定要好好与你算这笔账。他这么想,他能怎么做?神圣罗马帝国有好几个独立国。这些独立国都是自治国家,军政大权都在各自手里。难道要派兵攻打?那就等于将他们逼到了法兰西阵营。法兰西可不好对付。神罗的面积不小,人口仅有法兰西的一半。法兰西土地肥沃,粮食产量高,神罗根本不是对手。当然,亨利六世要是获得了大宋船队的财富,法兰西就不是对手了。 程海犹豫半晌。“换两船香料吧。用铠甲装满四艘商船的船舱就行。”众人都道:“不如五艘船都换了,我们能凑齐铠甲。”程海道:“我要的铠甲必须是优质的钢铁铠甲。低劣的铠甲带回去被皇上看见了,说不定要问我罪责。”沉默少许,众人陆续道:“必定是优质的钢铁铠甲,不会敷衍了客人,让客人回去有个交代。”程海道:“我见过法兰西王身边侍卫的铠甲,就是那种铠甲。”众人都道:“明白,我们都有这样的铠甲。”程海道:“我在罗马等着各位,铠甲堆满了,船队就走。船队耽搁不起时间,希望各位快些。”众人大喜,都盘算着快些回去准备。 程海道:“还有件事,想请个恩典。”教皇道:“你说。”程海道:“我与法兰西王有些误会,借此机会,想消除了误会。”教皇正不知怎么处罚腓力二世,听程海这般说,自是愿意他们和解。腓力二世就在罗马教廷,差人请腓力二世赴宴。腓力二世到场,程海起身迎接,也有多名公爵侯爵起身。腓力二世坐在程海对面,有些尴尬。他与亨利六世打个招呼,亨利六世不理会。腓力二世见过亨利六世的舰队,他如何猜不到亨利六世的目的?教皇道:“客人愿意与法兰西王和解,当做之前的事没发生过,这是好事。我代表上帝支持你们。”腓力二世想算计程海,反倒被程海算计了,大觉丢人。见程海举杯,他也举杯对饮了。程海说:“大宋船队初到此地,在法兰西的马赛港口停留多日,得法兰西特殊照顾,甚为感激。我刚刚给各位都送了礼物,岂能不送给法兰西王一件礼物?”他打开个檀木盒子,从里面又取出个黄金项链,项链上镶嵌了一颗大珍珠。未必有送给教皇的项链那般贵重,依然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腓力二世惊诧的问:“送给我?”程海道:“请法兰西王收下。还有个瓷器丝绸的礼物,一并赠送。”腓力二世之前对程海有些不满,此时哪还有丝毫怒气?他欣喜不已,伸手来接。亨利六世夹手夺过。腓力二世怒问:“你干什么?”亨利六世道:“这好东西凭什么没有给我?给了教皇没什么,还给法兰西狐狸,你们东方船队没瞧得起我吗?”程海一拍脑门。“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陛下息怒,我随后让人单独送给陛下一副。”亨利六世道:“我就要这一副项链。”程海道:“我跟陛下保证。送给陛下的项链不会比这一副差。”亨利六世不答,与腓力二世对视。程海道:“这副项链是我送给法兰西王的礼物,请陛下给我个面子。稍后我送给陛下两副这样贵重的项链。”亨利六世道:“不行,我就要这一副。”程海无奈,看看腓力二世。腓力二世道:“我也要这一副。”程海道:“我寻来一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的项链怎样?”腓力二世和亨利六世一起道:“不行,就要这副。” 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多年来时有征伐,勉强保持和平。至今谁都看不上谁。眼下不是为了一副项链,为的是面子,为的是一口气。他俩针锋相对,下面的公爵侯爵也开始对立了。程海暗暗好笑,整理情绪,焦急的望着教皇,希望教皇解围。教皇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腓力二世忽然道:“你我决斗,胜者拿这副项链。”决斗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腓力二世是猛将,是十字军东征的领袖。亨利六世身子瘦弱,怎是对手?虽说上帝会保佑有道理的人,但这件事亨利六世没有道理。项链明明是送给腓力二世,他要抢夺,上帝怎会保佑?没有上帝保佑,这场决斗,亨利六世必败。决斗就是决生死,他怎敢应战?腓力二世当众提出决斗,不接受是懦弱,成为笑柄,接受就要丢了命。程海听赵盏说过欧洲的决斗,他离间二人,正想两人结仇。假如腓力二世在决斗中干掉了亨利六世才最好了。亨利六世一死,大宋船队安全无虞。而且这事怪不到自己头上,是他们非要争夺,谁都不肯相让。腓力二世提出决斗,不小心杀了亨利六世,神圣罗马帝国要寻仇去找法兰西寻仇。 亨利六世进退两难,决斗关乎了男人的尊严,还关乎了人命。他有些后悔了,项链给了那狐狸没什么。反正程海说是为了给狐狸赔罪,不算是轻视了他。何苦去伸手抢夺?腓力二世要与他决斗,怎么办才好? 第260章 身败名裂 教皇本有意要劝阻,略微想想,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都是强国,不将教会放在眼里。不如让他们去打,消耗实力,对教会有好处。教皇作为宴会主人,他不开口,旁人更没法劝阻。按理来说,一方提出决斗,别人也不能多说什么。非要劝阻,弄不好双方都给得罪了。腓力二世提出决斗,压力全落在了亨利六世头上。亨利六世万万不想跟他打,动起手来,对方不留情面,几招之内就得丢了命。两国关系不好,腓力二世怎会留情面?权衡之下,面子和性命相比,面子算什么?亨利六世道:“你和我是国王,国王之间怎能决斗?”腓力二世道:“决斗不分国王和平民。什么时候规定过国王之间不能决斗?”他问教皇:“请问教皇,教会是否规定过国王之间不能决斗?”教皇答不出来。亨利六世道:“在罗马教廷,一切以教宗的意愿为主。咱们是不是决斗,需要听教皇的话。教皇的意思就是上帝的意思。”他将压力甩给了教皇。教皇脸色不太好看。 腓力二世道:“决斗与教会没有关系。不在罗马教廷决斗,咱们寻个地方决斗。”腓力二世才不会答应。在哪决斗他也不是对手。“一副项链而已,给你了!”他把项链扔在地上,珍珠摔掉了出来。腓力二世本来就憋着气,再忍耐不住,踏上桌子就来打亨利六世。不是单挑决斗,亨利六世怕什么?他与腓力二世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让。下面的侯爵公爵都有各自势力,也干了起来。一时间杯盘纷飞,呼喊声四起。幸好参加宴会不许携带刀剑,否则不砍死几个都不算完。侍卫护着程海与教皇退后,教皇道:“客人见笑了。”程海道:“可以理解。”心里却说:“教皇表面上是欧洲共主,下面尾大不掉,权威显然不足。换做大宋,给八百个胆子,谁敢在官家面前无礼?” 这场打斗经历了半个时辰,各自都有受伤。亨利六世被打得鼻青脸肿,腓力二世脖子给挠了。教皇全程不干预,让他们打,尽情的打。打完了,各自离开宴会大厅。许多军阀离开宴会匆忙回领地收拾铠甲,要运送到罗马,与程海交换香料。腓力二世与亨利六世还有犹豫。没了铠甲,发生战事,严重影响战力,精英军人难免死伤惨重。他俩刚刚干了一仗,说不定之后两国还要打一杖。铠甲不能随便给了东方船队。亨利六世又一想,别人拿铠甲换走了香料,他一点儿香料都没拿到,只能抢一堆铠甲。不能说铠甲无用,但铠甲远远不及香料值钱。他也得换,不能错失了机会。阻拦别人交换香料已不可能。他换一部分香料回来,再抢很多铠甲回来,并不吃亏,这才是最大的利益。他下令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脱下铠甲,连带仓库中的铠甲,都送到罗马,一副都不能剩。反正劫掠船队不可改变,其他公爵侯爵的铠甲早晚是他的。香料上岸,四散各处,可拿不到了。他必须趁机换更多的香料囤着。 腓力二世见亨利六世倾其所有铠甲交换香料,他仍在犹豫。法兰西舰队不能与神罗舰队相比,亨利六世有能力劫掠东方船队,他没有这个能力。亨利六世交出的铠甲很快能拿回来,法兰西的铠甲交出去,拿不回来了。多半还要成了神罗的财产,资助了敌人。一旦神罗劫掠成功,会得到所有国家的铠甲,还有数不尽的财富。那时候法兰西根本无力抗衡,留不留铠甲有什么差别?不能让神罗劫掠成功,让亨利六世的算计成空。只有这般,才能保证力量均衡,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所以,必须要有所准备,让东方船队平安离开。只要东方船队平安离开,一切不是问题。在这片大陆,法兰西和神罗国力强大,铠甲最多。为了不让神罗换走太多香料,法兰西必须全力参加到贸易交换当中。腓力二世也下令,一副铠甲不留,都运到罗马来。 大宋船队将五船香料卸在港口,一副副的铠甲搬进了船舱。程海对铠甲的要求很严格,滥竽充数的铠甲都被排除在外。法兰西运来的铠甲有六千余副,神圣罗马帝国运来的铠甲有四千余副,其他各个公爵侯爵运来的铠甲加在一起有六千多副。基本是在骑士和精锐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也只有这样的铠甲才能满足了标准。可船舱并没有堆满。事先说好了,给你们五船香料,你们用铠甲将空余的船舱堆满,这还差了整整两大船。欧洲人实在没有铠甲可以交付了。生意是生意,好好算算,剩下的香料,再抬回船上吧。到了嘴里的肉还能吐出去不成?这些侯爵公爵再三恳求,教皇说情,程海装作很为难。最后答应,用包铁大盾和马铠作为替代,将那两船装满。生意顺利结束了。十几艘大宋商船,将欧洲的绝大部分金银抠走了,将欧洲的铠甲大盾马铠都扒下来带走了。欧洲人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香料,在港口欢庆。船队启航,程海站在船头,脸上带着嘲笑。用这些不当吃喝的香料,换走了你们的金银财宝,铠甲盾牌,你们高兴个什么?他不知道赵盏让他换走了欧洲人铠甲的目的,但官家肯定有官家的道理。 东方船队要走,亨利六世登船,率领舰队紧随,想要找机会劫掠。他比东方船队启航时间稍晚,离开罗马时正赶上威尼斯的舰队入港。出港入港撞在一起,十分混乱。耽搁了时间不说,有两艘大船和几艘小船被挤在了港口出不来。亨利六世着急追东方船队,顾不得了,带着主力舰队继续追赶。行了不两天,碰上热内亚的舰队出航。神罗舰队从东往西走,热内亚舰队从南往北走,不知怎的交叉在了一起。又有几艘船没能跟上。亨利六世不见东方船队身影,愈加焦躁。跟不上就跟不上吧,东方船队要是跑了,什么都没了。他继续率领舰队追赶,到了马赛附近,遭法国舰队拦了一次。等脱离了法国舰队,他的舰队只剩下了一半。这肯定不是意外。程海知道亨利六世的意图,他在罗马逗留多日,岂会什么都不做?他上下打点,与法兰西王,威尼斯公爵,热内亚公爵商定好了计划。亨利六世发觉不对,奈何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回头路其实还有,他心中想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鬼迷了心窍,不肯回头去看了。 神罗舰队航行到次日下午,终于赶上了东方船队。亨利六世坚信他的舰队天下无敌,东方船队虽有军舰保护,毕竟是商船队,不是他的对手。什么都不说,他下令舰队进攻。神罗舰队吹起号角,冲向了东方船队。程海与那名红衣主教站在船头,程海说:“他果然要做这件事。”红衣主教说:“教皇明确说过,东方船队是受欢迎的客人。他还敢劫掠,是与教会为敌。”程海道:“大宋船队真心诚意来做生意,这次贸易对双方有大利,都获得了好处。不想到底遭了这等很不友好的事。”红衣主教道:“教会肯定给客人一个交代。”程海道:“我只能如实与皇上禀报。要是皇上不允许船队来欧洲贸易,也没有办法。怪就怪这亨利六世吧。”红衣主教道:“我会将你的话原原本本的传给教皇知道。”程海给了这位红衣主教很大的好处。送给教皇一条玉石项链,他给了红衣主教两条。红衣主教跟教皇说要回法兰西处理当地教会事务,大宋船队正好顺路载着他去。程海就是要让红衣主教看的清楚,是亨利六世率领舰队要劫掠我,不是大宋船队的错。得了那么多好处,哪怕没亲眼看见,红衣主教也得替程海说话。 神罗舰队在欧洲海上横行霸道,很是狂妄。边冲边喊,要求船队立刻投降。简直是个笑话。别说半支舰队,纵然编制完整,大宋的护卫舰也有能力应对。大宋舰队早有准备,近战水兵换上了钢铁铠甲站在最前面,立起大盾。神罗舰队的弓箭奈何不得。大宋舰队的弓弩手躲在铠甲盾牌后方,火箭齐射,则对神罗舰队形成很大杀伤。对射了几轮,神罗舰队很快落在了下风。有两艘小型军舰还着了火,扑不灭火,水兵不得不跳水逃生。红衣主教将教会的十字旗帜展开,神罗水兵见了旗帜,知道大宋船队上有教会高级人员。这等高级人员在大宋船队上,定是教会随行保护。有教会的保护,就是有上帝的保护。有上帝的保护,他们怎么赢?亨利六世一直告诉他们,东方船队不堪一击。面对面打起来,根本不是这样。东方船队的弓箭精准,射程远,必定是得了上帝的帮助。这场短暂的海战,神罗舰队水兵遭遇宋军劈头盖脸的打击,还受到了宗教的严重影响,士气接近了崩溃。 亨利六世感到不妙,他下令舰队前进,去接舷作战。登上了东方船队的护卫舰,东方船队就败了。那教会旗帜是假的,是东方船队迷惑你们的,不准相信。这个距离,的确是没法确定是真是假。但谁敢对教会作假,不怕上帝的降惩罚吗?皇帝下令,舰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进。两艘神罗舰队成功接舷。这个过程损失巨大,活着的水兵不到三成。宋军架起长枪抵在船舷,神罗水兵难以登船。勉强跳上了船,也会被长枪刺穿,怼回海里。海水被染红了,宋军舰船挡在商船前方,如铁板一块。亨利六世仍在拼命叫喊,让水兵快些冲过去登船。水兵徒劳送死,毫无效果。 三艘大宋军舰出现在了神罗舰队后方。等神罗发现时,距离已很近了。神罗舰队反应不及,陷入了夹击。亨利六世终于慌了。那三艘军舰不会凭空出现,必定是提前埋伏好了。东方船队做足了准备,不是被他追上,而是专门在这等着他。神罗水兵之前被宋军压着打,又见了教会十字旗帜,士气本就低迷。见被对方前后夹击,中了计策,士气终于崩溃了。顾不得统帅军令,驾船四散逃命,神罗舰队彻底混乱。宋军的火箭重重叠叠钉在了神罗的木船上。军舰不容易着火,架不住火箭太多,船上水兵慌不择路,哪有心思灭火?木头一旦着起火来,就会越烧越大,没法扑灭。着火的舰船上,水兵更加慌乱,驾船到处撞击,将火引到了别的船上。不多时,神罗舰队尽数陷入了烈火当中,将海面映照的一片橙黄色。海上哀嚎声不绝,时有浑身是火的船员受不住灼烧跳进海里。神罗的一半舰队在此损失殆尽,另一半舰队被法兰西、威尼斯和热内亚瓜分。 亨利六世须发皆焦,得了一艘小船,带着两名侍卫从火焰中冲出。没等喘口凉气,一艘军舰挡住了去路。军舰上的弓弩手对准了这艘小船。亨利六世自知无路可逃,将长剑扔进海里,愿意投降。宋朝船队分出一艘快船护送红衣主教,押送亨利六世返航。船队继续航行,穿过海口,离开了欧洲。亨利六世落入法兰西手里,腓力二世以他为人质,要求神圣罗马帝国交付巨额赎金。当年亨利六世囚禁理查一世,要求英格兰交付赎金,没几年,这报应来得太快。不同的是,英格兰还有些钱,神罗是真没钱了。神罗的钱都在宋朝商船上,拿什么交付赎金?亨利六世的儿子腓特烈二世年纪太小,神罗的皇权落在了他的妻子西西里女王康斯坦丝手中。神罗表示交不起赎金,这是事实。腓力二世转而要求神罗割让土地,神罗明确拒绝。没有赎金,不肯割让土地,就等于神罗放弃了这位前神罗皇帝,不管他的生死了。很快,罗马教皇塞莱斯廷三世下教令,革除亨利六世的教籍。这位神罗皇帝,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地位尊贵。因贪念作祟,惹了不该惹的人,身败名裂,成了阶下囚,永无出头之日。 第261章 不值得可怜 完颜珣与众多女真贵族重臣抵达南京城。大宋没有通知举行投降仪式的日期,将他们安排在城中居住。大宋归还了完颜珣的皇后和儿子,没人为难过他们,完颜珣甚是感激。比较难受的是,他住的院子被完颜璟和完颜永济夹在中间。这太尴尬了。不管是不是赵盏有意安排,他也不好多问。妻儿还给你了,还有在辽阳府附近俘获的其他几个妻子儿女也承诺归还,他还能说什么?他争夺皇位,未必全是他的错。他丢了国家,他是真没脸面去见之前的两位皇帝了。囚禁了完颜璟和完颜永济家人,以此胁迫完颜玉刺杀赵盏,且不说愧疚不愧疚,他也不敢与赵盏提任何请求了。每每想起,难免担忧,赵盏会怎么处置他们?投降不代表可以保命,归还妻儿不代表都过去了。完颜珣心情低落,不能与完颜璟他们见面,躲在家里日夜昏睡,门都不出。 扶桑的使臣又来了。带了一百名国内重臣皇室家的女子,恳请大宋收下,愿意为奴为仆。为了凑齐一百名有身份的女子,连十一二岁的孩子都带来了。扶桑再次提出请求,请求大宋开恩,延缓两年粮食贸易。并且请求维持两国贸易,贸易以大宋铜铁钱作为唯一货币。因为上次源赖朝亲笔信后,官方商船不去扶桑,民间商船也大幅减少。而且贸易不支付铜铁钱,都用银子替代。直接导致了扶桑内部铜铁钱紧缺,很多地区支付给下面的薪资都成了问题。扶桑国内的金银肯定不够用,绝大多数是小额交易,也不能用金银支付。学着大宋发行纸钞?关键是大宋有海外贸易禁纸令,扶桑的纸张都不够用了。何况,纸钞背后没有保障,无法赋予价值,就是一张废纸,发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本来扶桑货币商业时代刚刚起步,又掉回了以物易物的原始商业时代。扶桑国内连年战乱,这样的商业模式对财政税收影响极大,军费问题凸显。士兵拿不到铜铁钱,只能获得些粮米作为军饷,士气低迷,不满情绪蔓延。源赖朝这才发觉,大宋对付扶桑,根本用不着派兵来打。单单铜铁钱一项,就能将扶桑困在笼子里,让扶桑永远贫穷。 这次派遣使臣来,实在是不得已。上次的事,必定是得罪了大宋,否则大宋不会断他们的铜铁钱。还来求见大宋,能有什么好结果?北条义时在湖州挨过揍,死活不来了。源赖朝派遣三浦义澄作为使臣。北条义时跟礼部侍郎李巘见过面,多少有些情面。三浦义澄两眼一抹黑,他谁都不认识。北条义时的性格还能忍耐,三浦义澄脾气很不好,脑袋一热不顾后果。上次来与高丽使臣团在宁波港干仗,遭了驱逐。他没敢如实禀报给源赖朝,源赖朝见他成功呈上了亲笔信,完成了任务,也没多问。要是知道他做过的事,怎敢还派他来?现在使臣团被拦在了宁波港,无对应级别的官员接待,也不许擅自离开,这让三浦义澄大为不满,看作是失礼。当晚,使臣团自带酒肉饮宴,借着酒劲在番馆内大闹。负责官员劝阻不听,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打砸了番馆,打伤了几名官员。 宁波市舶公事韩彦直将带头的三浦义澄和多名使臣随行关押,同时禀报南京城。内阁出政令,不许扶桑人进入大宋领土,港口不许扶桑商船靠岸。清查境内所有扶桑人,全数遣返。今后每两年清查一次,若不是主动举报,被查出来,要追究当地官府责任。大宋的另一支舰队载着扶桑使臣团和被清查出来的扶桑人启航,遣送他们回去。三浦义澄和随行人员受了五十脊仗,差点给打死了。海上潮湿,棒疮溃烂,整日趴在船舱里哀嚎。舰队都督朱河不想理会他们,又不能让三浦义澄提前死了,差舰队医生诊治。医生不用麻药,让人按住了他们手脚,取出小刀将腐烂的肉刮下来,直可见骨。三浦义澄这些人死去活来,遭了大罪。疼是很疼,效果还是有的,棒疮逐渐愈合,保住了性命。治疗有效果,三浦义澄还能说些什么? 大宋北方地区的高丽人聚集,请求回到高丽。北方高丽人基本都是被金国俘虏过来为奴为婢,受尽了屈辱。活下来的凑在一起差不多有十万人。不知他们从哪听说南边的高丽人回去,朝廷每人发放了十两银子,还派遣舰队护送。他们也想要这样的待遇。护送不护送无所谓,反正金国没了,路上不危险。大宋国库充盈,富得流油,每人十两银子也不过一百万两,大宋得一视同仁吧。这十万高丽人抵达中都城下,请求朝廷支付银子。中都城守将告诉他们,统帅在云中,你们去云中问问。他们跑到云中,正赶上丛阳视察前线,没见着。云中守将告诉他们景王爷赵默驻守辽阳府,你们正好顺路去辽阳府问问。高丽人又跑到辽阳府。毕竟有十万人,战争结束不久,赵默不好轻视,亲自接见了几位代表。 赵默听了他们的诉求,又好气又好笑。他说:“你们受尽了欺辱,终于能抬起头来回家去了。辽阳府距离高丽不远,我提供给你们足够路上吃喝的粮食,好好回去过日子,干什么每人要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又是谁定的规矩?”其中一名代表说:“听闻去年大宋给回去的高丽人每人十两银子。是大宋定的规矩。”赵默道:“这件事我知道。去年回去的高丽人都属于大宋百姓,有身份牌户籍。他们放弃了大宋百姓的身份,要回去复国,大宋鼓励这种行为,给他们些帮助,符合情理。大宋在北方的户籍工作正在进行,你们还不是大宋百姓,与他们不一样。”那代表说:“我们也要回去复国,大宋多多少少也该给我们一些帮助。”赵默道:“高丽已经复国了,你们现在回去不是太晚了吗?你们现在回去,做高丽的平民,要这些钱干什么?”另一名代表说:“高丽复国不长时间,各方面都需要花销。大宋富足,希望能多帮助些。”赵默道:“之前回去十几万高丽人,大宋给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你们再回去十万人,总数不过二十多万,足够你们用了。”那代表说:“过去许多日子,花的差不多了。”赵默道:“既然复国了,当有进有出,难道要坐吃山空,让大宋养着你们?高丽不是大宋属国,哪怕是属国,大宋也不会养着你们。” 赵默有些恼怒。这帮人怎么想的?要钱还理直气壮。自己都多余浪费时间见他们。他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不陪你们了。你们想走,大宋不拦着。需要些路上吃用的粮米,去找负责辎重的武官,他会提供给你们。至于要银子,我劝你们打消了念头。”有名高丽代表说:“烦请王爷上书问问官家,看看官家是什么意思。要是官家不给,我们自然不要了。”赵默想了想。心说:“这件事不大,用不着上书禀报。但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别的想法,别耽搁了大哥的事。我上书讲明原委,不过是举手之劳,让大哥来决定也好。有了大哥的旨意,这些高丽人说不得什么。”他点点头。“我今晚就上书到朝廷。城中正在修缮,你们不许进城,可在城外或者周围村镇寻地方休息,等待朝廷的旨意。” 弟弟的折子,赵盏肯定要亲自看。他冷笑:“这帮人是不是给惯的?以前给了高丽人银子,是要他们回去对付扶桑人。不让扶桑解决了粮食问题。如今还想找我要银子,不是做春秋大梦吗?”范成大道:“为了十两银子,还有些大宋百姓装作是高丽人跟着去了。”赵盏道:“这种人不必在意。为了十两银子就放弃了身份,留在大宋能有什么用处?不如走了得好。”范成大道:“官家说得对。”他接过赵盏递来的折子。“跟赵默说,给那些高丽人点粮食,别多给,够他们回去就行了。还有,北方百姓户籍的事,户部盯住了。”参政赵汝愚道:“户部尚书唐仲友启程去中都城了,他亲自监督处理。”赵盏道:“安抚民心,不许出乱子,这些我就不重复了。尤其女真人,看住了,每个人都要记录清楚。在局势稳定的地区,可以陆续采取大宋的治理方式。”左丞相王淮道:“官家放心,臣等必会处理好。” 辽阳府。赵默将赵盏的旨意给高丽人看了,他们虽有不满,不好说什么。得了些粮食,启程回家。赵默手里的事务太忙,高丽人走后,全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些高丽人在回去的路上,连续劫掠了几个村庄,总共杀了四百多人。赵默得到消息,勃然大怒,匆忙率兵追赶,在江边将这十万高丽人追上了。高丽人见了大军,释放了劫掠的女子和孩子,赵默派人先好生护送到辽阳府。大军围困,亮出了兵刃,高丽人都慌了。他们有十万人,欺负那些几百人的村庄很容易,面对两万大军,只能任人宰割,根本没有还手的能耐。 见过赵默的几名代表上前,与赵默解释道:“我们劫掠的是金国的村庄,金国攻打高丽,奴役高丽人,我们要报仇,王爷能够理解吧。”赵默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不答他话。高丽代表道:“我们这十万人在大宋境内老老实实,没有任何无礼之处,王爷知道。我们是在女真人的土地上发泄怒火,出口恶气。几百万高丽人现在剩下了二十多万,全是女真人造的孽。我们才杀了他们四百多人,相比几百万高丽人,这算什么?”赵默咬牙道:“谁跟你说这里是女真人的土地了?金国灭了,这是大宋的土地。你见不到大宋完全接管了吗?你们劫掠的村庄是大宋的村庄,屠杀的百姓是大宋的百姓,你还与我讲什么道理?”高丽人脸色惨白,慌乱不堪。景王爷赵默亲自率兵追赶,这件事得多大?赵默说他们劫掠的村庄是大宋的村庄,屠杀的百姓是大宋的百姓,听起来愈加不妙了。高丽人还在解释:“我们实在不知晓,要是知晓绝不敢做,请王爷恕罪。”赵默道:“杀了四百多平民,一句不知晓就完事了?杀了人,说不知晓,就没罪了?”那高丽代表颤抖的问:“王爷想怎样?”赵默道:“依照我的脾气,将你们当做外国流寇尽数剿灭了,一个不留。” 高丽人大惊失色,纷纷跪地求饶。赵默道:“将身上的财物粮米交出来,你们这等人不值得可怜。”部分高丽人顺从的交出财物粮米,还有些不想交。看这架势,事情难以善了。是不是交出财物粮米,宋军就要开始屠杀了。也没必要啊,交不交粮米财物,不影响了屠杀。思来想去,到底是十万人,宋军还能都杀了?那些犹豫的人也先后交出了财物粮米。宋军下军令,画个圈子,用尖木围住,长枪兵看守,不准高丽人出圈。十万高丽人在圈子里,几乎人挨着人,吃喝拉撒都就地解决。宋军收走了粮米,分明是要饿死了他们。有极少数高丽人往外冲,都被长枪刺死。余下的高丽人见了,更不敢反抗。 过了两天,圈子里的高丽人又饥又渴,身子不好的晕死过去。宋军这才给他们每人发了一碗稀粥。稀粥吃不饱,至少不会饿死,至少他们知道宋军还不是要全数饿死了他们。如此过了八天,宋军放了四次稀粥。圈子内都是或坐或躺的高丽人。下过了雨,地上遍是屎尿污秽横流,奇臭无比。赵默收到了朝廷旨意,赵盏知道怪不着他,谁能想到高丽人敢做这样的恶事。但赵默是当地的军政主官,出任何事他都免不了罪责。赵默罚俸一年,下公告给当地百姓道歉。赵默深感愧疚,辽阳府张贴道歉公告。高高在上的景王爷给百姓道歉,这事闻所未闻。再说了,这事的确不是赵默的错,错在高丽人。朝廷拿出了态度,百姓甚为拥护。 第262章 偿命 南京城,景王府。赵盏枕着素素的大腿,耳朵贴着素素的肚子,素素的手指尖轻轻划着他的头皮。赵盏问:“最近身体怎样了?”素素道:“一直都很好。隔三差五太医来号脉,开些安神安胎的药吃。”赵盏道:“别隔三差五,每天都来看看。”素素道:“相公,我没那么娇贵。怀着身孕,也要静养,别得天天打搅,对不对?”赵盏道:“让太医在院子外值班,早晚不可没人。”素素道:“父亲母亲都安排好了,相公放心。”赵盏道:“也是,父亲母亲最擅长照料孕妇孩子。赵默的两个孩子,我的第三个孩子,还有赵婉。赵婉怎样了?”素素答道:“还好,我昨日刚见了,精神很好,比之前胖了些。”赵盏道:“赵婉以前身体虚弱,经常吃药。这回好了,有吴印认真照料,也开始长肉了。”他问:“赵晗没来吗?”素素说:“妹妹就住在景王府里,相公没见她?”赵盏道:“我直接来看你了,没去别处。” 素素顺了顺赵盏的头发:“我做梦都想为相公生个孩子,终于能如愿以偿了。”赵盏不说话,过了会儿,他说:“在这个时候,不该发动战争。但对金战争不能拖延,拖延一年,要死去很多人,浪费许多金银。”素素道:“相公说过,战争会死伤很多人,但也会救下更多人,那么就是积德行善。”赵盏道:“是这个道理,我相信这道理不错。”素素说:“相公还不知道吧,小雨又怀孕了。”赵盏睁眼看看她。“什么时候的事?”素素道:“有些日子了。赵默在外统兵作战,小雨不想他分神,一直没跟他说。”赵盏随口应了。素素说:“如今战事结束,金国投降,小雨才将好消息告诉了赵默。想赵默必定高兴坏了。”赵盏长长的叹了口气。素素问:“相公为何叹气?”赵盏道:“赵默杀的人,当算在我的头上。毕竟是我的旨意,他不过是执行命令。可我不认为我杀错了,平民是平民,一旦平民杀了平民,就不能算是平民了。” 素素道:“国家大事,相公做的一定是对的。相公成就了千秋霸业,百姓拥戴,万民喜乐,都说相公的功绩超过了太祖皇帝。连太祖皇帝都没能收回幽云十六州,没能平定了北方。太祖皇帝没做到的事,相公做到了。相公的功绩当与秦皇汉武放在一起比较。”赵盏道:“我做的还不够。都说保境安民,如今国家强大了,就不能仅想着保境安民了。我要让每位大宋百姓,不论走到何处,走到哪个国家,都能抬起头,有尊严的活着。但凡有一个大宋百姓受了外国欺辱,我这大宋皇帝若无动于衷,还有什么脸面居此位?还有什么脸面听那些歌功颂德的话?”素素的手指顿了顿。“相公,出什么事了?能与我说说么?”赵盏道:“高丽人的事且不说了,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处。云南转运使上报,边境多有百姓被缅人掳走,边境线太长,防不胜防。” 素素想想。“以前大理在时,他们怎么做?”赵盏道:“我也不知道。那地方雨林居多,环境复杂,瘴气密布,如何能防御的万无一失?大理两派争斗不休,说不定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事。”素素道:“相公定想好了对策。”赵盏道:“还是你了解我。防是防不住的,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大宋召见了蒲甘王朝的使臣,要求他们回去认真处理此事。消息传回去了,看看结果怎样。要是他们解决不了,我大宋亲自去解决。不能说在大宋境外,就不管了自己的百姓。要是不管了,我还算什么君王?哪怕百姓不骂我,我都后背发凉。七十万精兵护不住数百数千百姓,说出来丢人不丢人?希望缅人能给我一个交代,真等到大宋去解决,可不那么好说话了。”素素道:“蒲甘王朝是大宋属国,大宋下了令,他们怎敢不办?相公无需烦忧,劫掠边境百姓的事,必定不是蒲甘王朝做下。一些边境贼寇,对付起来不难。”赵盏道:“最好如你所说。这点事办不好,蒲甘王朝不就是个废物吗?因他们国内的问题影响了大宋百姓的安全,我就要问他们国家的罪。” 江边。赵默又带来了两万人,合兵一处,共四万精兵。十万高丽人战战兢兢,不知道大宋如何惩处他们。赵默接过圆筒喇叭,大声说:“大宋百姓死亡四百六十一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这个结果不意外。是他们高丽人沿途做下了,杀人理当偿命。这些高丽人多多少少都参与了,纵没参与杀人,也参与了劫掠钱财。死了四百六十一人,这里有十万人,落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极低。仍有些人不甘愿,哭天喊地的叫冤枉。赵默说:“给你们个机会,主动站出来。站出来五百人,留下偿命,其余人可以过江离开。”几名高丽代表浑身秽物,颤巍巍的站在围栏边。“王爷,死了四百六十一人,何必要杀下五百人?”赵默道:“好,依着你的话。那就站出来四百六十一人。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晚了就没机会了。男女老少不限,谁都可以站起来。” 那几名高丽代表急忙坐下了。十万人中,陆陆续续有三十几人站起来,其余人都低头坐着不动。赵默冷笑道:“你与我争五百人还是四百六十一人,可笑不可笑?十万人,让你们站出来三十多个人。尤其你们四位高丽代表,贪生怕死,什么东西?十万高丽人中,选你们四个做代表,都瞎了眼?”四名高丽代表被说的无地自容,但死活不敢站起。赵默看看太阳。“时间到了。站起来的人都过来。”三十七名高丽人走出圈子,到了赵默马前。赵默道:“带他们去河边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三十七名高丽人被带了下去。 赵默道:“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不中用。要是真的能走出四百六十一人,我就只杀四百六十一人。你们都不敢站出来,那好,越是怕死,越是活不了。”宋军打开了木栅栏。赵默指着最前面那四名代表:“给他们四个名额。”那四人一听不是好事,正要开口,弓箭已射穿了他们的胸口,立时倒地而亡。众人惊恐,四散奔逃。赵默说:“站出来的三十七人不算。算上刚杀的四人,杀够了四千六百一十人,活下来的可以走。”宋军骑兵得了军令,或用长枪长刀,或用马弓马弩,对人群进行屠戮。几波冲杀,尸横遍地。宋军严守军令,说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不能多一个,不能少一个。杀戮暂停,清查人数,少了二十多人。骑射兵瞄着人群,射杀了二十多人,终于正正好好四千六百一十人。骑兵清查场地,对没咽气的高丽人补刀。 活着的高丽人惊魂未定,很多人吓得瘫在地上站不起来。赵默道:“杀了一名大宋百姓,十人偿命。全部曝尸荒野,任由豺狼啃食。余下的人立刻离开大宋。这条江东岸一百里是大宋国土,不准停留。”高丽人吓坏了,听说立刻离开大宋,捡了一条命,如何敢耽搁?纷纷聚集到江边,顾不得其他,蹚水过江。正常情况下可以蹚水过江,但这些高丽人吃不饱饭,受了惊吓,到了江中,许多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就没能上岸。九万五千高丽人渡江,上岸后不到八万。赵默沉默半晌,杀人偿命,他这么做有道理。外人在大宋境内屠杀了大宋的百姓,自是要十倍严惩。麾下将士也可以理解,他们离开家人进入军营,不就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吗?为同胞百姓报仇,不让同胞百姓受欺凌,是他们的职责。是职责就不会犹豫,不会不满。 金国投降的仪式很隆重,完颜珣带着女真贵族重臣对赵盏行跪拜礼。换做从前,完颜珣宁死不肯受这样的屈辱。经历许多事,将他的傲气消磨干净了。大宋国力强于大金,金军打不过宋军,赵盏也不是只会耍小伎俩小聪明的文弱皇帝。赵盏能善待他的妻儿,也让完颜珣感激。跪拜就跪拜吧,亡国之君,有什么资格选择?好在赵盏没为难他,跪拜后就允许去后殿休息,直到仪式结束,没再让他们出来丢脸。仪式后,完颜珣等人回到住处,等待朝廷的处置。赵盏这般待他,倒是让完颜珣有些安心了。仪式上都没为难他,之后怎会重惩他?转念一想,不好说。君王的想法最不好猜,喜怒之间便是生死一线了。他的命捏在赵盏手里,祈祷赵盏能留他一条命。 过了些天,秋意渐浓。高丽使者团从宁波港上岸,进入南京城。礼部以为他们此行是请求做大宋属国,告知他们要禀报官家,在内阁商议后方可决定。谁知道高丽使臣提出了两点要求,首先是要求金国归还从高丽劫掠的金银财宝,共计四百万两。要求宋朝严惩凶手,为高丽人偿命。这很搞笑了。金国灭亡了,谁归还你金银财宝?再说这四百万两怎么算的?高丽分明是想让大宋替金国支付这四百万两。还有要求大宋严惩凶手,你算老几?还给你一个交代,知道天高地厚吗?灭高丽战争的主帅完颜珣和副帅完颜匡就在南京城,你说严惩就严惩?礼部尚书尤袤以为写错了,往下看更有意思。高丽使臣团来询问为何大宋要屠杀了一万八千高丽人?要求大宋给出解释。尤袤将本子按在桌上问:“没写错吗?”高丽使臣说:“没错,一字一句都是高丽国王验看。”尤袤问:“高丽国王?谁封的高丽国王?”高丽使臣答道:“一月前高丽国王登基。”尤袤问:“自封的高丽国王?”高丽使臣道:“高丽国王统治整个高丽,封不封也是高丽国王。”尤袤问:“使臣是不是患了疯病,我叫郎中为你瞧瞧?” 高丽使臣听得出尤袤的嘲讽。他知道不好惹了大宋,但国王见逃回来的高丽人,听闻大宋屠戮了一万八千高丽人,大为震怒,竟然要来大宋问罪。本来是说问罪,在臣子的极力阻拦之下,不得不改为询问,要求大宋解释。高丽使臣道:“高丽没有宗主国,所以自封国王也不算是失礼。”尤袤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高丽使臣道:“大宋屠杀了一万八千高丽人,这说不过去,特来要个解释。”尤袤道:“大宋杀了五千高丽人,不知这一万八千是怎么来的?”使臣道:“逃回来的人说,是宋军驱赶渡江,淹死许多人。”尤袤道:“若水流太急,江水太深,不能渡江,九万多高丽人都该被冲走了,怎么能活下去这么多?没有宋军驱赶,你们也要蹚水渡江,也是要死人。”使臣道:“宋军圈禁高丽人,高丽人饥饿无力,遭了惨事。” 尤袤问:“宋军为何要圈禁了高丽人,他们没说吗?”使臣道:“杀人偿命,一命抵一命,何必要十命抵一命?”尤袤道:“高丽复国不久,你负责外交事务也不久吧。你当是寻常的杀人偿命吗?你们高丽提出的要求是什么意思?把外交大事当成儿戏?你们自封的高丽国王是三岁娃娃?高丽如何复国自己心里没数?抬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自己的斤两。你们高丽没有称,我大宋倒是能送你们个挂猪肉的钩子约约斤两。”说的高丽使臣无言以对。他的确不太懂得外交事务,高丽总共二十多万人,让他做使臣也是赶鸭子上架。面对大宋的礼部尚书,他本无道理,无底气,如何能说得过? 第263章 一夜缠绵 当晚,赵盏自前殿回来,唐芍带着赵夏等在内苑门口。赵夏两眼通红,显是哭过了。赵盏笑问:“怎么了?谁敢欺负大宋的公主?”俯身来抱,赵夏往后退了一步,不让赵盏抱。唐芍满带歉意的对赵盏说:“是皇后,赵夏见皇后这几天闷闷不乐,整日哭泣,她也跟着哭。”赵盏点点头。唐芍对赵夏说:“咱们来之前说好了,这件事不怪官家,你别与官家闹脾气。”赵夏道:“要不是父皇,谁还能让母后这般伤心?母后是大宋的皇后,谁敢让她不高兴?”赵盏道:“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懂。”赵夏道:“别的事我不懂。我只懂得父皇对母后和从前不一样了。我虽然年纪小,我却看得出来。”赵盏道:“我与皇后之间,有的是私事,有的是国事。但在帝王家,私事国事分不开。最近我没有惹了你母后不高兴,但国家大事,由不得这私人感情。”赵夏问:“为了国家大事就不顾私人感情了?”赵盏道:“我心非铁石,怎么可能不顾私人感情?”赵夏道:“那还是父皇做了对不起母后的事。”唐芍忙道:“赵夏,你别瞎说。”赵盏道:“算是我对不起她吧。我灭了她的国。但有些事情发生过了,我又觉得不是太对不起她。” 赵夏哪里知道其中的各种事由?灭不灭国她也不在意,她唯独在意父亲母亲之间的感情。她道:“既然父皇也说对不起母后,你为什么不去劝劝母后?母后天天坐在屋里掉眼泪,有时小姨也跟着哭,都是父皇的错。”赵盏道:“多给她一些时间,她会想明白。这一天早晚会来,她该当有了准备。”赵夏道:“说来说去是你不想去看母后。”赵盏道:“过几天我会去看她。”赵夏道:“不行,我今天在这等着父皇,就是要让父皇跟我去坤宁殿。”说着,拉住了赵盏的手。赵盏犹豫片刻,抱起赵夏。“好,去坤宁殿。” 坤宁殿中。完颜楚楚正陪着完颜玉在寝殿中,见了赵盏,她起身行礼。赵盏问:“你怎样?”完颜楚楚道:“我还好,皇上多陪陪表姐吧。”完颜楚楚退到寝殿外,关上了门。赵盏到床边坐下,完颜玉背身躺着,啜泣了起来。完颜玉哭了半晌,赵盏就坐在身边,并不出言劝她。她半回身,见赵盏捧着那本《老子》读着。完颜玉擦去眼泪坐起。“我如此伤心,你还有心思读书?”赵盏道:“这本书在你床头,不是我带来的。你都有心思读书,我为什么没心思?”完颜玉说:“那是以前读过的书,最近没再读了。”赵盏将书放回床头。“读道家着作,你也想去修仙?”完颜玉道:“要是修仙能忘了烦恼,倒是个好法子。”赵盏道:“修行到了一定程度,自心灵澄澈,没有烦恼了。”完颜玉道:“我修行不到那个程度。”赵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完颜玉带着埋怨。“你是想让我进深山修仙,离你远远的?”赵盏道:“未必要进深山修仙,寻个清净地一样能修行。李凤娘就在家中修仙,还有曹皇后的弟弟曹国舅,那是八仙之一。你这位大宋皇后说不定将来也能登仙界,比做人间的皇后强得多。” 完颜玉咬咬嘴唇。“以为你能来劝慰我,谁想你来故意气我。”赵盏道:“我忙了一天,浑身疲惫,我还跑来气你干什么?”完颜玉道:“那是你真心真意劝我去修仙了?在这坤宁殿里,与世隔绝,免得打搅了你,叫你见了烦心。”赵盏道:“修仙看缘分,要心志坚定。你要是想好了,我不拦着。”完颜玉喃喃的问:“我为什么要修仙?”赵盏道:“做了神仙,世上的烦恼都消散了,无忧无虑,快快乐乐,永生不死。所以人人都想成仙。”完颜玉道:“做了神仙,身在虚空,没有丈夫女儿,哪有什么快快乐乐?孤身一人,永生不死有什么意思?”赵盏问:“你不想修仙,为什么要看道家的书?”完颜玉道:“难道看了道家的书,就是想修仙吗?刚刚你也读了,你也想修仙了?” 赵盏道:“你不想成仙,那这世上的各种喜怒哀愁都不能避免。你舍不得亲情,亲情能给你带来喜悦快乐,也能让你心伤心疼。佛家讲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佛家说脱离苦海,脱离的就是这八苦。你我都是世间凡人,享受荣华富贵,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不能成仙成佛,仍免不了经历诸多苦难。但是佛家道家都讲消除了烦恼,脱离了苦海,若真的做到那一步,怕是真的孤身一人,丧失了感情,六亲不认了。你说的不错,那样的日子,永生不死有什么意思?那样的永生不死才是最残酷的刑罚。” 完颜玉道:“都如你看的清楚,世上谁人还修仙修佛?”赵盏道:“世间烦恼太多,太多事无能为力。这正是宗教兴起的原因之一。宗教告诉世人,信奉神佛,就没了烦恼,就能扭转乾坤。可普天之下,历朝历代,见有几人修行成功了?”完颜玉说:“世人都不信奉了宗教,你却高兴了?”赵盏道:“我怎会高兴?百姓不信奉宗教,我才要担忧。宗教必定有存在的价值,朝廷不反对百姓信奉宗教。但要适当对宗教进行管控监督。有的宗教劝人心向善,帮助朝廷教化世人,给伤心人心理慰藉。朝廷当然要给予鼓励。有的宗教蛊惑人心,崇尚战争武力,怂恿人心向恶,朝廷定要禁止。”完颜玉问:“你是不相信有神佛吗?”赵盏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神佛。但我相信冥冥中定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掌控人间万事万物。就像是我几次走过鬼门关,都能侥幸活下来。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还能是巧合吗?其实很多巧合,正是命中注定。我肩负使命,使命达成之前,死不了。护佑我的就是那神奇的力量吧。若没有护佑,我早已病死了。你知道我打小患有严重的心病,能活到现在就是奇迹。之后被暗杀,去金国做人质,被捉走报仇,哪能次次化险为夷?” 完颜玉略带颤抖的问:“你的使命就是灭金?”赵盏道:“天意难测,谁知道呢?不管我的使命是不是灭金,金国灭亡不可避免。哪怕不是我,金国的国祚也没剩下多少年。金国或者被大宋灭亡,或者被蒙古灭亡。你必定听说过蒙古人的残暴野蛮,堪比你们女真人。假如金国被蒙古灭国,女真贵族皇室都会被掳走,为奴为婢,任人欺凌。但有反抗,屠城灭族,鸡犬不留。金国灭在我的手里,比灭在蒙古人手里强上百倍千倍。你应当高兴才是,为何每日悲伤哭泣?”完颜玉愣了下。“前面说了那么许多,才说到正地方。”赵盏道:“前面的话不是废话,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是天意,不可避免。比如死亡不可避免,要是能有个好的死法,死的有尊严,依然足够幸运了。金国灭亡,我不会如靖康年金国对待大宋皇室贵族那样暴戾无耻,我可以保证女真皇室贵族的生命和尊严,给女真人百姓身份户籍,一视同仁。完颜珣投降,女真人顺从安排,女真人能保命。这些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得了最好的结果,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完颜玉望着赵盏。“我没有不满足,更没有理由怪你灭了金国。可我的国没了,我如何才能高兴起来?我哭泣几日,为死去的国家哭泣几日,你难道也不允许么?”赵盏道:“我没有不允许,我完全能够理解。但赵夏还小,她不理解。她怪我欺负了你。”完颜玉说:“就是你欺负了我。你灭了我的国,知道我伤心,为什么不来看看我?”赵盏道:“事务繁忙,本打算过几天来看你。”完颜玉道:“同在宫中,又不是隔了千万里,你想来看我,随时能来,为什么要等过几天?你根本没将我当成一回事儿。”赵盏道:“我来的早了,你在伤痛之中,劝不好,听不进话。待你冷静些后,我再来与你说话,你才能听进去。”完颜玉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最悲伤时,你最该来陪我。等我悲伤过了,还用你来劝?”赵盏苦笑:“你最悲伤时我没来陪你,现在是不是没必要劝你了?” 完颜玉说:“你的人在我这,心不在我这。你着急走,你就走吧,我不留你,也留不住你。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赵盏说:“我的人在哪,心就在哪,干什么要着急走?”完颜玉说:“你我之间,和从前不一样了。我知道从那天开始,我受的苦都是罪有应得。”赵盏道:“我不提,你也别提。”完颜玉低头抹抹眼泪。房中沉默少许,赵盏道:“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我回去了。”完颜玉道:“刚刚你说不着急走,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赵盏道:“我留下能说些什么?”完颜玉轻轻叹了口气:“我要不是金国公主,没有被完颜珣胁迫,该有多好。事到如今,金国灭亡,我不是金国公主了,完颜珣投降,我的家人安全,他也没法胁迫我做什么了。但一切都太晚了,为什么上天偏偏要戏弄我?”赵盏道:“我以前跟你讲过,你若不是金国公主,你也不会嫁给我。”完颜玉道:“我倒是希望没嫁给你。免得了咫尺天涯,免得了我成你做亲近的仇人。” 赵盏道:“说什么呢?什么最亲近的仇人?你是我妻子,你我是最亲近的人。我从未将你当成仇人。”完颜玉道:“你不用迁就我。我做下的错事,死千百次都不能赎罪。”赵盏道:“我还活着,干什么要你赎罪?哪怕我被你杀了,也用不着你死千百次。”完颜玉道:“做了就是错了,刺杀皇帝该死,刺杀丈夫该死。你一直不提,一直放在心里,我知道你常常烦闷,我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赵盏刚要答话,完颜玉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赵盏急忙按住她的手臂。“你这是要干什么?”完颜玉道:“你不肯打我,我打我自己,让你好受些。”赵盏看着她肿起的半边脸。“我说了,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等我想通了,就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要逼我?”完颜玉道:“我不是逼你,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该打。”她还要抬手,赵盏用力抱住了她,完颜玉不好挣扎。赵盏说:“你明明知道这么做会让我心疼,我怎会好受?还说不是逼我?”完颜玉道:“我不值得你心疼。”赵盏道:“值得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你再这么胡闹,我,你打自己一个耳光,我也打自己一个耳光,看你心疼不心疼?”完颜玉道:“我怎会不心疼?”赵盏道:“就是了,我心疼你,你心疼我,我们就是彼此相爱的爱人,怎么能是仇人?”完颜玉扑在赵盏怀里哭泣。她仿佛撒娇似的哭。哭着哭着,哭过了,气氛逐渐暧昧起来。完颜玉许久没能与赵盏亲近,这个如花似火的年纪,早忍耐不住。赵盏也是经常思念完颜玉,两人很自然的缠绵在一起。 次晨,完颜玉眼中带着笑意,微笑望着赵盏。赵盏问:“这回你满意了?”完颜玉不答,与赵盏十指相扣,伏在了赵盏身上,亲赵盏的脸。赵盏问:“什么时辰了?”完颜玉还是不答,呼吸愈加急促。赵盏也不问了,翻身将完颜玉按在床上。完颜玉搂住赵盏的脖子,轻轻咬赵盏的肩头。正在浓情时,赵盏停下了,完颜玉手指甲抠着赵盏的后背,主动起来。赵盏问:“你听是什么声音?”完颜玉哪有心思听?道:“哪有声音?”赵盏道:“不,有声音,你仔细听。”完颜玉很是焦急。“坤宁殿周围没人敢吵闹,你听错了。”赵盏道:“不会,别的我或许会听错,这声音我不会听错。是鼓声,登闻鼓响了,一定是登闻鼓响了。” 第264章 愚蠢的高丽 赵盏急匆匆的离开坤宁殿,洪雨洛小锦她们都站在院子门口听。小锦抱着赵承业,赵盏走到近处,轻轻拍拍赵承业的头顶。赵承业伸出双手要父亲抱。小锦说:“父皇有急事,等回来再抱你。”赵承业懂事的放下手。赵盏说:“你要记住了这鼓声。登闻鼓响了,不管什么重要的事都要放下,赶到登闻鼓院。查清冤情,依法惩治,涉及到谁都不能留情,这是大宋皇帝的责任。”小锦道:“小王爷,孩子还小,等长大些他会明白。”小锦对丽娜说:“丽娜,你为小王爷整理下头发。要出宫去,必要注意仪容。”丽娜依言要为赵盏整理头发,赵盏握住丽娜的手。“不用了。登闻鼓响,就是我狼狈的时候。表面如何光鲜,掩盖不住我内心里的烦闷。”他对丽娜说:“昨晚该当去你房里,改天补偿给你。”丽娜忙道:“官家,没事,我不用补偿。”赵盏道:“我走了,这段时间可能更忙。”他转身对洪雨洛道:“洛儿,你陪我去一趟吧。”洪雨洛道:“是,我正想着陪官家去。” 赵盏不乘步辇,带着数十名侍卫往宫外快步走。到了宫门口,马车准备好了,他却不上马车。问洪雨洛:“带手绢了吗?”洪雨洛取出手绢给他,赵盏擦擦汗水。他喃喃的道:“我最怕登闻鼓响,上次登闻鼓响,我不得不杀了广安侯,我的亲舅舅。这次登闻鼓响,是有多大的冤情?监察司,御史台管不了,来敲击登闻鼓,告御状。是关乎到了哪位权贵人物?皇亲国戚?内阁宰执?最低也得是各部尚书吧。”他抬头望天。“自问处在权力核心的重臣都具备治国才能,都廉洁守法,他们能犯什么大错?唉,皇亲国戚我倒是不敢保证。但皇亲国戚都跟我有些关系。和我关系远的皇亲国戚不敢肆无忌惮的违法害民,跟我关系近的皇亲国戚,我要杀,不那么容易。我也不是铁打的,不具备任何感情。”洪昶与洪雨洛对望一眼,洪昶道:“官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错敲了,也说不准。”赵盏摇摇头。“为了防止越级上告,登闻鼓院有规定。若没能依照监察司,御史台这个顺序上告,直接敲击登闻鼓,脊杖二十。”洪昶道:“脊杖二十不算太重,或许就是有人想越过监察司和御史台,来找官家伸冤。所告之人,未必是权位极高的人。”赵盏道:“走吧,猜测没什么用处。我总要到场处理,躲不过去。” 登闻鼓院外围了许多百姓,有官差阻拦人群,维持秩序,疏通道路。赵盏的车仗到了登闻鼓院,百姓欢呼,与赵盏打招呼。赵盏从马车里出来,对百姓挥挥手,百姓炸了锅,往前涌,都喊着:“官家万安!”声震数里,官差险些拦不住。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赵盏也实在是没有兴致,带人径直进了登闻鼓院内。登闻鼓院监张渊和登闻检院监萧德藻迎上行礼,赵盏问萧德藻:“你怎么来了?难道是登闻鼓院阻拦百姓击鼓?”萧德藻答道:“不是,院监没有阻拦。但今日登闻鼓响,不合规矩。”赵盏松了口气:“越级上告?”接着道:“若是越级上告,脊杖二十,下到监察司或者御史台处理,还有别的问题吗?”萧德藻看看张渊,张渊道:“算是越级上告。却不是大宋百姓。”赵盏皱眉。“不是大宋百姓?怎么回事?”张渊道:“是高丽使臣敲击登闻鼓。”他顿了顿。“控告景王赵默屠杀高丽平民。” 赵盏低眉思索,隐隐猜到了事情缘由。他终于放下了心。问:“高丽使臣在哪?”听得院门口一阵喧闹,原来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高丽使臣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张,写着景王屠杀一万八千高丽平民,展示给百姓看。百姓见了,纷纷怒斥那高丽使臣,有早上买菜的妇女取出青菜鸡蛋砸他。高丽使臣知道高丽没有充分的理由,怎奈高丽国王给他下了严令,必须要个说法。便想利用舆论给赵盏施加压力,让百姓知晓此事,以防赵盏徇私,万万没料到这个结果。他被砸的抬不起头,只得扔了纸张,躲到墙角。鸡蛋菜叶砸不着他,骂声仍在持续。赵默的建康军是灭金主力军团,刚刚立了天大的功劳,还容得你诋毁?纵然景王爷真的杀了一万八千高丽平民,必定有理由。纵然没有理由,凭借这大功劳,杀点人算什么?何况,杀的还不是大宋平民。你一个高丽人,到大宋控告功勋王爷,不知道有没有脑子。 官差将高丽使臣架过来,跪在赵盏面前。高丽使臣满头满脸的菜叶鸡蛋清,对赵盏叩拜。侍卫搬来椅子给赵盏坐下,赵盏心说:“我让赵默杀十倍偿命,怎么算都到不了一万八千人。要是高丽人胆敢反抗,多杀一万多人,也在情理当中。”高丽使臣大声说:“景王屠杀了一万八千高丽平民,恳求皇上做主。”赵盏道:“这件事我知道。用不着大理寺公开审理了。”高丽使臣听说赵盏知道,有些发慌。赵盏道:“你不用控告景王,旨意是我下的,他不过是奉旨行事。你还想控告我不成?”高丽使臣忙道:“不敢,怎敢控告皇上?”赵盏道:“你说景王屠杀了高丽人,为什么不说原因?你不知晓原因吗?”高丽使臣答道:“我知晓。”萧德藻道:“当着官家的面,你要自称外臣。”高丽使臣道:“是,外臣知晓。”赵盏道:“既然你知晓原因,怎还有脸喊冤?” 高丽使臣道:“皇上明鉴,高丽遭了金国灭国,高丽青年男女被掳走为奴为婢,高丽人痛恨金人。他们在大宋境内没有做过丝毫恶事,他们以为那片土地不是大宋的土地,才想着出口恶气。”赵盏问:“他们以为?你们以为那片土地不是大宋的土地?”高丽使臣道:“一时想错了,没能尽知,求皇上莫怪。”赵盏问:“这是脱罪的理由吗?”高丽使臣道:“不是,他们有罪,罪当诛杀。”赵盏道:“你知道他们罪当诛杀,跟我在这说些什么?”高丽使臣道:“杀人偿命,杀一人,偿一命,这天经地义。杀一人,偿十条人命,实在有些过分了。”赵盏道:“正常情况下,杀一人,偿一命,天经地义。高丽人在大宋的土地上屠杀了数百大宋平民。这是正常的情况吗?屠杀平民,焚毁村庄,做过这样的事,就不是平民了。叫做什么?叫做流寇强贼。流寇强贼当斩尽杀绝,那十万人当一个不留,尽数诛杀!何况,流寇不是大宋百姓组成的流寇,大宋应连带惩治了你们高丽。我没去找你们,你们竟然来找我。谁给你们的胆子?” 高丽使臣慌了。大宋君王一怒,灭高丽一句话罢了。忙解释:“这,高丽着实不知其中缘由。”赵盏道:“刚刚说知道,现在又说不知道,你嘴里有没有半句真话?”高丽使臣擦擦汗水。“外臣是想说,那些高丽人在大宋境内做的恶事,与高丽没有关系。要是提前知晓,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赵盏道:“那些人不都成了你们高丽的子民?还为了此事来找大宋要说法,控告大宋景王控告到了登闻鼓院。现在又说没有关系,要是没有关系,高丽干什么为他们出头?”高丽使臣答不出话。赵盏说:“这件事礼部该直接挡回去,容得你来敲击登闻鼓?登闻鼓是为大宋受了冤屈的百姓准备,你算老几?你也敢敲击登闻鼓?到了礼部为止,就罢了,我也不知晓。闹到了登闻鼓院,让我知道了,可不那么容易过去。以前李义旼在我面前吵闹,金国作为宗主国惩治高丽,高丽灭国,你们还想再灭一次?剩下二十多万高丽人,再灭国,就彻底灭了。” 高丽使臣见赵盏话里不善,定是动了怒,愈加惊惧。颤抖的说:“高丽绝不敢对天朝无礼,求皇上息怒。”赵盏道:“你不是大宋百姓,敢敲击登闻鼓,还不是无礼?”高丽使臣叩头道:“外臣实在不知。”赵盏道:“这些高丽人都在大宋呆过,你早前也有大宋户籍吧。朝廷政令下达,人人知晓,你怎会不知?”高丽使臣慌乱间灵机一动。“外臣做过大宋百姓,始终对天朝十分仰慕。皇上是千古明君,可比尧舜。登闻鼓由皇上直接负责,外臣自认为有些冤情,一时间忘了已不是大宋百姓,思虑不周,求皇上开恩。”赵盏历来爱民,高丽使臣做过大宋百姓,如今认错了,倒是不太想追究。高丽复国不久,总人口二十余万,多数都做过大宋百姓。高丽人回去复国这件事赵盏是支持的,为此还支付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这么个小国,对大宋没有丝毫威胁,存亡与否,赵盏根本不在乎。他听到登闻鼓响,心情郁闷,杀了亲舅舅,怕是难免又要杀谁。如今见是高丽使臣胡闹,算是虚惊一场,压抑心情尽数消散。心情好了,看什么都好。他说:“你站起来吧。”高丽使臣听赵盏让他站起,口气平和,知道赵盏消了气。如遇大赦,起身后早汗流浃背。 赵盏问:“你长途跋涉来到大宋,不仅仅是为了此事吧。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是不反对高丽作大宋属国的。什么永为属国,千万年不变这些话他不信,但高丽作为属国对大宋没有什么好处,也没有什么坏处。高丽使臣答道:“皇上圣明。”赵盏道:“高丽想做大宋附属国这件事,你去与礼部详细说明。礼部随后会上报到内阁商议。”他以为高丽使者此行定是要请求做大宋的附属国,毕竟不久前高丽使团来过一次,在宁波港与扶桑使团打架,赵盏也略有听闻。如今大宋灭金,成了四方最强大的国家,周边小国请求成为大宋附属国也理所应当。高丽使臣有些脑子,他深知当着皇帝的面不能乱说话。过后和礼部去说,礼部不同意便不同意了,回去与高丽国王讲明,重新设定条款,别闹到了皇帝那里。高丽国书中的条款太异想天开,不知深浅,说出来恐要惹大祸。高丽许多臣子都反对送这样的国书,奈何高丽国王坚持,旁人说不得什么。使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递交国书。他见了赵盏的面,赵盏字字句句都惊心动魄,数万人生死,一国兴亡都在大宋君王的一念之间。为了自己也为了高丽,定要将国书遮掩过去。他要行礼谢恩,偏偏礼部尚书尤袤赶来了。 登闻鼓院事务与礼部没有关系,但外国使臣敲击登闻鼓,和礼部就有很大关系了。尚书尤袤听说后,自要尽早与赵盏解释清楚。高丽使臣眼见尤袤带着高丽国书,吓得险些晕倒。想去阻拦尤袤,想开口辩解几句,手脚动不得,嘴也张不得。尤袤将高丽国书呈给赵盏看,赵盏简单扫过,也问:“是不是写错了?”高丽使臣抢答道:“是写错了。皇上,高丽国书写错了。”赵盏问:“哪里错了?”高丽使臣又答不上来。尤袤道:“递交到礼部的国书怎能有错?昨日我问你是不是写错了,你怎说没有错?”赵盏问尤袤:“昨日怎么说的?”尤袤照实禀报:“高丽提出两个条件,一条是要求金国赔偿高丽损失四百万两白银,严惩凶手,为高丽人偿命。第二条说大宋屠杀了一万八千高丽平民,要求大宋给个说法。”赵盏问:“如果这两个条件大宋不答应呢?”尤袤道:“说是大宋不答应,高丽就不同意做大宋的附属国。”赵盏盯着高丽使臣,高丽使臣脸色煞白,浑身发软,跪倒在地。赵盏道:“就是说,高丽要做大宋属国,必须让大宋满足了两个条件。一个是给高丽四百万两银子,杀了完颜珣等女真人给高丽报仇。还有一个是给高丽一个解释,为什么杀了一万八千高丽人。”他笑道:“似乎是大宋求着高丽做大宋的附属国。”尤袤几人陪着笑了几声,笑的高丽使臣头皮发麻。尤袤道:“臣还以为高丽国王患了疯病。”赵盏问:“高丽国王?自封了高丽国王?”尤袤道:“是他们自封的。说是没有宗主国,自封也正常。”赵盏微笑问:“尚书大人吃早饭了吗?”尤袤答道:“还没。”赵盏道:“正好,我去礼部蹭顿饭。让完颜珣来礼部一同吃早饭。” 第265章 早膳 这段时间,完颜珣吃不好睡不好,不知道赵盏会如何处置他们。投降仪式后,赵盏迟迟不召见,他也没法主动询问。早上忽然有侍卫通知他去礼部与赵盏用早膳。用早膳为什么要去礼部?宋朝的礼部负责外交事务,赵盏必然是有正事说了,九成九是关乎女真贵族的未来。完颜珣急匆匆的上了马车,一路上努力思索。赵盏可能怎么说,他该怎么回答?赵盏的处置不满意,他该如何辩解才能不惹了赵盏气恼?暗怪自己躲在家中不出门,没能提前与随同臣子商议,导致难以处理突如其来的状况。却也没必要商议,他们没有筹码与宋朝讨价还价。宋朝只答应过女真人顺从安排,就不会伤害女真人性命,其他的从未给出过承诺。宋朝怎么安排,他们就要怎么执行,没资格提出反对。完颜珣倒是能坦然些了,不是他不争取,是他争取无用。但心中忐忑,手脚略微颤抖。不禁大感羞愧,他是战场上的猛将,刀枪拼杀中从未恐惧过。为何面对宋朝,历经数次恐惧,一次比一次严重。 官差带他到礼部后堂。赵盏几人围坐桌前,完颜珣跪下磕头。赵盏说:“大宋没那么许多礼仪,正常说话即可,用不着动不动下跪。”完颜珣站起,额头冒出了薄汗。赵盏是皇帝,完颜珣曾经是皇帝,如今局面,一上一下,一尊一卑,真是令人感慨,像是做梦一般。赵盏道:“过来坐,一块用早膳。”完颜珣答道:“我吃过了。”赵盏看得出完颜珣脸色不好,坐在一起吃饭难免尴尬。他不强求,道:“这个时辰,起得早的人家该吃过早饭了。不妨事,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事跟你说。”对侍候的官差道:“给他倒一碗豆浆喝。”官差领了旨意,倒一碗热豆浆递给完颜珣。完颜珣单独坐在不远处,不断琢磨着赵盏到底会怎么安排他们。按理来说,赵盏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决定这件事。不说在廷议公开下旨,也应该正式些。随随便便吃了早饭就定了女真贵族未来的命运?他是真的不将我们当一回事。唉,败军之将,亡国之君,本就没人当一回事。完颜珣有些口干舌燥,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入口滚烫,差点吐在地上,勉强咽了下去。索性没打扰了赵盏吃饭。 完颜珣偷偷看,饭桌上的气氛很和谐,赵盏,尤袤,洪昶和洪雨洛四个人。尤袤是礼部尚书,尚书与皇帝同桌饮食,在一些情况下也合情合理。他认得洪昶,洪昶是赵盏的随身侍卫,这个年纪官阶不可能太高。也能与皇帝同桌饮食,而不是在旁守卫,赵盏的确够奇怪。还有那格外美丽的女子,又是谁?看样子是赵盏的女人,外出还带着后宫嫔妃,这点赵盏不如自己了。自己是内外分明,绝不会让后宫嫔妃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听得赵盏问洪昶:“侍卫们都吃了吗?”洪昶道:“都安排吃饭了。”赵盏对侍候的官差道:“你也去吃饭吧,这边不用你忙。”官差领旨退了下去。赵盏咬了口花卷,喝了口豆浆。问尤袤:“缅王那边有回复了吗?”尤袤答道:“还没有回复。”赵盏道:“有了回复直接来找我。同时通报南边的各小国,说明原因,给缅王点压力,别不当回事。”尤袤道:“臣记住了。”跟洪雨洛说:“洛儿,为尚书大人加一碗豆浆。”尤袤忙道:“不敢,臣不敢劳烦了洪姑娘。”洛儿已拿过尤袤的瓷碗,道:“举手之劳,尚书大人不必在意。”去旁的桌上给尤袤添了一碗豆浆,尤袤起身双手接过。 赵盏笑道:“依然叫做洪姑娘,早该有个位份了。别的皇帝册封嫔妃是从下到上,我偏偏要从上到下。礼部筹备两个妃位,两个嫔位的典礼。”尤袤领了旨意。两个妃,两个嫔,自是指完颜楚楚,洪雨洛,唐芍和丽娜四名女子。她们在赵盏身边时间或长或短,经历或多或少,都还没有位份。完颜珣暗道:“赵盏这人是与众不同。册封嫔妃与官员一样,从下到上晋升,哪有直接封了大官?”洪雨洛道:“官家,我吃不下了。”赵盏道:“给我吧。”洪雨洛递给他剩下的半块馒头。赵盏说:“剩下那点儿豆浆喝了。”洪雨洛捧着瓷碗喝了豆浆。她难掩脸上的笑意。赵盏要册封嫔妃,给了她位份,等于是公开承认她的身份。虽然在赵盏身边生活没差别,但有了位份就有了地位。若册封为妃,那是一品阶,若册封为嫔,是二品阶。她的父亲是殿帅,正二品武官。她的哥哥洪昶是从四品武官,远不及她了。洪雨洛瞧着洪昶,眼里大有挑衅之意。洪昶拱手行礼,洪雨洛骄傲的微笑,洪昶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盏按住自己的碗碟,道:“干什么,都喷到桌上了,别人还怎么吃?”洪昶知道赵盏与他玩笑,没有真的责备他。“官家,臣都吃了就是。”赵盏道:“好,这桌饭菜不许剩下。吃不了的你带回去吃,不可浪费。那一盆豆浆也带走。”洪昶笑说:“臣记下了,绝不会浪费了粮食。”赵盏拿着半块馒头,回过头问完颜珣:“在大宋过的怎样?习惯吗?”完颜珣忙答道:“习惯。”赵盏说:“这边的气候与北边不同,雨水多,有些潮湿。你是打算回北方去,还是留在这边?”完颜珣眼珠乱转,想不出赵盏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回答。赵盏道:“你知道大宋对女真人的安排,女真人抓阄分配到全国各地。你原来是金国皇帝,可以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想去哪一路,就让你去哪一路。”完颜珣咽了口吐沫。犹豫着问:“我们这些女真贵族,也和平民一样吗?”赵盏道:“金国没了,哪还有女真贵族?一视同仁,没有区别。”完颜珣听了,一股火顶起,喉咙疼,说话也沙哑了。“皇上,我们是投降大宋,这,这能不能多给些待遇吗?”赵盏道:“大宋保证了所有女真人的性命不受侵害,这还不够吗?”完颜珣想了想。“大宋仁慈。但之前完颜永中投降,大宋给他侯爵的爵位。他献出的是邯郸一城,我献出的是隆州以北所有的土地。” 赵盏问:“你也想要个侯爵爵位?”完颜珣道:“不敢,只希望皇上能将女真贵族与平民区别对待。”赵盏道:“我刚刚还说,金国都没了,哪还有女真贵族?都一样的人,干什么要区别对待?完颜永中投降时,金国还在。大宋必须要厚待金国投降的贵族,不至断了今后女真贵族来降的路。虽然结果没什么大用,完颜永中投降到金国灭亡,没有女真贵族来降了。但投降要看价值。不管怎么说,完颜永中投降是大事,他是金国的王,完颜雍的儿子,完颜璟的叔叔。别说献出了邯郸一城,哪怕没有献城,大宋同样会厚待他。至于你,若要负隅顽抗,宋军破隆州城轻而易举,不会对大宋产生什么影响。你投降不投降,没太大差别。你投降并没有什么特殊价值。既然没有特殊价值,干什么要厚待女真贵族?这个问题,你大概能想清楚。别拿你和完颜永中比,也别和完颜璟完颜永济比。完颜永济是完颜楚楚的父亲,完颜璟是完颜玉的弟弟,他们是皇亲国戚。” 完颜珣沙哑的道:“我是完颜玉的哥哥,我,我也是皇亲国戚。”赵盏道:“从血缘上讲是不错。看看完颜玉是不是认你,要是她认你,我也能认你,你就是皇亲国戚。”完颜珣不语。他做过的事,深深得罪了完颜玉,完颜玉不可能认他。尤其那件事,还得罪了赵盏。赵盏不提,他不能不想。赵盏这么做,多多少少夹带些私人恩怨。他不敢过多争辩,从最开始就没资格去争辩。他道:“遵从皇上安排。”赵盏道:“甚好。随后大宋清点女真贵族的资产,没入国库。将女真人分配到全国各地安居,得大宋户籍,好好过日子。”完颜珣忙问:“要没收女真贵族的资产?”赵盏道:“自是要没收,有什么不妥?”完颜珣大口喘气。他还想着没有爵位便没有爵位,特权没了,还有富甲一方的金银财宝,仍能过奢侈的日子。怎料得到赵盏要没收了他们的资产。那时女真贵族一无所有,别说过奢侈的日子,连生存都成问题。让他们去种地牧羊,做那些粗活累活,不如杀了他们。他咬咬牙。“不妥。皇上,这太不妥了。没有道理,女真贵族的资产是私人的资产,怎能没收了?” 赵盏吃了半个馒头,喝了碗里余下的豆浆。笑问:“道理?什么道理?”完颜珣沙哑的说:“那些金银是女真贵族的私人财产,理应得到保护,怎能随便没收了?难道寻常女真富人的资产也要没收吗?”赵盏道:“不错,每名女真人最多允许携带十两银子走,其余都要入国库。”完颜珣胸中一团火气,不敢发泄。“皇上,这样做,怕是会引起女真人很大的不满。”赵盏淡淡的道:“女真贵族和富人占极少数,绝大多数女真人没那么多资产。引起不满能怎样?”完颜珣道:“要是引起不满,对皇上大小是个麻烦。”赵盏淡淡的问:“要钱还是要命?”完颜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剧烈的咳嗽。假如是普通人问要钱还是要命,这不算什么,定会被当成个玩笑。这句话从赵盏嘴里说出来,就是天大的事。要钱还是要命?很显然,要是女真贵族胆敢因此反抗,就是要钱不要命,宋军会给他们一个了断。包括完颜珣和随同来的女真贵族重臣,都别想有好下场。赵盏足够仁慈了,想想当年女真人是怎么对待大宋的皇室贵族?宋军真的来一场大屠杀,也不会太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以血还血,理所应当。 完颜珣战战兢兢,不敢随便回话,生怕说错了半个字,惹下大祸。事不可为,离开隆州城时完颜匡就跟他说过,别去强争,没有必要,说不定还要因小失大。宋朝皇帝想让咱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但凡不是太过分,就依从了吧。没收了财产,说来过分,却也不过分。能留下他们的性命已是足够仁慈了,金钱是身外之物,和性命比起来算什么?丢了性命,山堆的金银花不着。何况,高级别的女真贵族都在南京城,性命捏在赵盏手里。赵盏一句话,他们就活不得。完颜珣道:“按照皇上的话,我们答应。”赵盏道:“金国皇帝去做平民百姓,有意思。你会种地吗?”完颜珣摇摇头。“学学就会了。”赵盏道:“种地不像是看着那么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完颜珣叹道:“皇上,我走到了如此凄惨地步,您能不能别嘲笑我了?给我留下一点脸面。”完颜珣几乎一无所有,反没刚刚那般胆战心惊了。 赵盏问:“你不服气是不是?”完颜珣道:“服气。要是不服气干什么献城投降?”赵盏问:“你投降了,没给你想要的待遇,你不服气?”完颜珣道:“想到许多结果。这不是最坏的结果,知足了。”赵盏道:“从皇帝变成平民,这落差换做是我,难以接受。你竟然看的开。”完颜珣道:“都过去了,我也解脱了。”略微沉默,赵盏问:“女真人有多少?”完颜珣道:“一百多万。”赵盏问:“具体多少人?”完颜珣道:“我不太清楚,过后皇上可差人去问完颜承晖或者完颜匡,他们负责这些事。”赵盏道:“作为君王,治下多少人还不清楚?看来你做皇帝是不合格。”完颜珣心乱如麻,事到如今,说做皇帝合格不合格有什么用?他要是合格的皇帝,怎会做了亡国之君?索性不答赵盏的话。他没有选择,接受了这个结局。可赵盏要是这么安排,何必要留下了完颜珣的性命? 第266章 第二个选择 赵盏站起,完颜珣疲惫的跟着站起。赵盏说:“咱们去里面聊聊。”完颜珣不语,还能聊什么?不都聊完了吗?赵盏说要聊,跟着去就是了,怎能拒绝?赵盏对洪昶说:“你留下陪着尚书大人用早膳,不用跟来。洛儿随我进去。”尤袤和洪昶都明白,有些事要避开他们,不让他们听到。尤袤不多问,洪昶难免担忧。完颜珣勇武过人,要是对赵盏不利,洪雨洛一个人能不能护得住?他道:“让臣守在在门口听用。”赵盏笑道:“这时候了,你怕什么?怕完颜珣杀我?”完颜珣脸色一变,慌乱间不知怎么解释。赵盏说:“放心吧,他还扛着一百多万女真人的性命,我少不了一根汗毛。你坐下吃饭,与尚书大人说话。什么都别管。”他的意思就是自己少了一根汗毛,一百多万女真人都要遭难,完颜珣怎敢碰他?完颜珣也真是没有任何无礼的心思,眼前局面,他可不傻。 礼部偏厅,洪雨洛关上了门。赵盏不说话,完颜珣低着头,忐忑不安。有什么事不在外面说,非要到屋里?过了会儿,赵盏对洪雨洛说:“洛儿,你往后靠靠。”洪雨洛不解,退了几步。赵盏从怀里取出个棍子,照着完颜珣脑袋就打了一棍。完颜珣一阵眩晕,勉强站住,惊问:“你干什么?”赵盏道:“别出声。”要是从前,完颜珣必勃然大怒,反击打人了。他在赵盏面前,的的确确不敢还手。莫说那一百多万女真人的生死,单单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绝不敢还手。他按按脑袋,鼓起个大包,手掌上没见血。他的脑袋够硬,赵盏也是没有那么大力气。就因为赵盏知道徒手打人不够劲,才顺路踅摸了个棍子。洪雨洛看的奇怪,完颜珣老老实实,她也不用管。完颜珣咬牙问:“皇上,你为什么打我?”赵盏不回答,又连着打了几棍,完颜珣头脑手臂疼痛,脸上还挨了下,现出了青紫色。 完颜珣道:“皇上,我虽是亡国之君,仍是女真族首领,怎能这般羞辱我?”赵盏问:“我打你就是羞辱你了?你逼迫完颜玉杀我算什么?”完颜珣脸色陡变。原来还是因为这件事。这件事完颜珣讲不出道理,他本没有道理。他道:“我最后悔的就是逼迫完颜玉刺杀皇上。”赵盏道:“你之所以后悔,是因为没能刺杀成功。是因为亡国后,完颜玉和完颜楚楚都恨你,都不认你,连个皇亲国戚都做不了。”完颜珣道:“当时思虑不周,以为杀了皇上,能让宋朝内乱。是我对不住完颜玉,对不住皇上。”赵盏道:“做也做下了,说什么都没用。我和完颜玉好好过日子,你偏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完颜珣道:“皇上,是我的错。你别牵累了完颜玉。”赵盏问:“她动了手,如何能不牵累了她?”完颜珣低头不语。 赵盏握紧了棍子,劈头盖脸的打。完颜珣知道了赵盏为什么打他,他也的确该打。挨了十几棍,招架不住,蹲在地上,护住了头脑。赵盏仍是不停,满头大汗,一边用棍子打,一边踢他。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偶尔还双手并用。外面的洪昶关注了屋中动静,听有声音,到门口查看。洪雨洛将门开个小缝,对洪昶摆摆手。洪昶见无事,退了回去。赵盏发泄这段时间的怒火,用尽全力殴打完颜珣。早前他真的想让完颜珣粉身碎骨,以出恶气。大不了扶持起完颜永济替他去做事。但思来想去,完颜珣最合适。完颜璟和完颜永济均不如他。赵盏也想放下,解开心结,原谅完颜玉。他不断的说服自己,过去的就过去吧,何必揪着不放?完颜珣非常幸运了,他犯下的罪孽,怎是一顿棍棒能消除了?赵盏为了谋划的大事,为了完颜玉,宽恕了他。否则在辽阳城破后,他就丢了性命,哪能活到现在? 赵盏耗尽了力气,他实在打不动了。将棍子随手扔掉,坐下休息。洪雨洛取出手绢给他擦汗,又倒了一杯水。过了半晌,完颜珣才撑着站起。他鼻青脸肿,额头和后脑都出了血。血沾在脸上,显得狼狈,带了些可怖。他眼里却没有丝毫怨愤,反而满是释然。他能懂得,赵盏打他,就是不想杀他。赵盏想出口气,理当出口气,出了气便好了。赵盏的呼吸平复了些,长长舒了口气,对完颜珣说:“坐吧。”完颜珣一瘸一拐的过来坐下。完颜珣说:“皇上,你与完颜玉说,是我对不起她。”赵盏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什么都别说了。”他继续道:“说说你们女真人。我给出的处理方法,你怎么看?”完颜珣答道:“皇上都定好了,我没什么说。皇上怎么定,我们怎么做。”赵盏道:“那是一条路。世上的路通常不止一条。” 完颜珣微微皱眉,问:“不止一条?”赵盏道:“在外面我说过的话,是一条路。还有一条路,你选一条。”完颜珣道:“请皇上说说。”赵盏道:“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女真人离开,远远离开大宋。”完颜珣思忖片刻。“天下虽大,我们女真人能去哪?”赵盏道:“天下很大,总有容身之处。”完颜珣道:“这种迁徙很不容易,到了哪都难以立足。一路艰辛,有多少女真人愿意跟我走?”赵盏道:“你带着愿意跟随你走的女真人离开。去打下一片土地,你继续做你的王,贵族继续做贵族,对你们来讲,比做平民强得多了。”完颜珣眼里闪现光芒。“皇上当真允许我们重新建立国家?”赵盏道:“你做金国皇帝时,说的每个字有过不作数吗?”完颜珣大喜,刚挨过打的疼痛都消散了。赵盏允许他们重新建立国家,就等于允许女真存国,他就不是亡国之君了。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急忙起身,给赵盏行礼。“谢皇上恩典。”赵盏道:“我还没说完,你先坐下。”完颜珣依言坐下,万般激动,勉强坐稳了。 赵盏道:“我不是让金国存国,金国灭亡了。你们真能重新建立国家,不能叫金国,换别的国名。”完颜珣愣了下。道:“合情合理。到时候请皇上赐国名。”赵盏道:“这我不管,你们自己定。”完颜珣道:“愿意做大宋属国。”赵盏道:“重新建立国家,打下立国的土地,不那么容易。要是打的下来,建立了国家,再谈附属国并不晚。”完颜珣道:“是,是,皇上说得对。”赵盏道:“你带着愿意跟随的女真人迁徙,必须离大宋足够远。离得近了不行。”完颜珣想了想。“皇上认为哪里合适?”赵盏取出一张小地图递给完颜珣。完颜珣看了会儿,道:“高丽的土地怎样?”赵盏问:“不近吗?都挨着了。”完颜珣道:“是太近了些。”高丽太近,南边的小国也太近。他犹豫片刻,道:“皇上想让我们女真人往西迁徙吗?”赵盏不答。完颜珣如同被当头浇了凉水。女真人要迁徙,除了往西走,哪有别的选择?往西走就要撞上蒙古人,蒙古骑兵凶悍,女真人如何抵挡?这等迁徙,无异于送死。就说赵盏不会好心让女真人重新建国。灭了我的国,再让我去建个国,他要干什么?耍笑我吗? 完颜珣从希望到失望,从欣喜到悲凉,脸色十分难看。与赵盏说:“皇上,你想让我们女真人死,大可直接下旨杀了,何必多此一举?”赵盏道:“说的是。我要是想让你们女真人死,一道旨意就杀了,干什么要多此一举?”完颜珣见赵盏不似玩笑,问:“皇上,能不能说的详细点。”赵盏道:“你能统兵,地图怎么看的不仔细?”完颜珣又详细看看。“请皇上明示。”赵盏道:“你非要看往西看,没别的地方了?往东不能走?”完颜珣道:“我不太明白。往东是大海,怎么往东走?”赵盏道:“怎么就是大海了?”在地图上给他指了指东边的小岛,那个小岛就是扶桑。 完颜珣看看地图上的扶桑,看看中间隔着的大海。“皇上,相隔大海,我们怎么过去?”赵盏道:“渡海过去。”完颜珣道:“愿意跟随我走的女真人说不定有几十万,怎么可能渡海过去?”赵盏道:“不是问题。我大宋有两支庞大舰队,还有许多商船,分批次运送女真人到扶桑。”完颜珣想了想。“运这么多人渡海,有那么容易吗?”赵盏道:“中都城第一次陷落,就是利用舰队运了一万多将士上岸,出其不意,攻陷了你的都城。一万人能运过去,十万人也不难。”完颜珣道:“怪不得。我一直想不通宋军是怎么绕过了我前线的几十万军队。皇上一说,所有疑问都能解答了。”赵盏道:“扶桑小国,有三百万人口。尽管达不到女真人曾经的威风,做个小国国王该足够了。”完颜珣道:“三百万人口,我女真人怕是不好对付。”赵盏道:“三百万人口不等于三百万将士。女真还有精兵十几万人,多带青壮男女,组成军队作战,扶桑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扶桑国内军阀林立,有镰仓幕府,有叛乱军,还有高丽人,连年争斗,是个绝好的机会。何况,大宋与扶桑进行了三年粮食贸易,扶桑国内严重饥荒,镰仓幕府民心尽失,岌岌可危。几十万女真人在扶桑大有可为。”他接着道:“当然了,打不下来,被扶桑本地人灭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看你有没有这个自信,有没有这个能耐,是去还是不去?”完颜珣道:“皇上恩典,依照皇上的安排,我们去扶桑。” 赵盏道:“大宋船队负责运输,一张船票五十两银子。”完颜珣就知道他还有条件,不会白白的运女真人到扶桑。五十两银子,说来不贵,但几十万人,就要上千万两银子了。他暗中计算,到底有多少钱,能运过去多少人。赵盏道:“女真贵族的资产足够一千万两白银,你能带走二十万女真人。”完颜珣问:“有这么多银子?”赵盏道:“差不多。大宋对女真贵族和富人的资产进行过核算,一千万两不会差太多。”完颜珣道:“不知是不是所有女真贵族都愿意跟我走。”赵盏道:“不走可以。要是不走,大宋没收了资产,让他们去做平民。”完颜珣道:“那他们一定会走了。”赵盏道:“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两条路,选哪个都行。”完颜珣道:“有了第二条路,谁会选第一条路?”赵盏道:“所以,你不用担心女真贵族不跟你走,应当担心会多少女真平民愿意跟你走。这一千万两银子,能不能凑得齐二十万人。”完颜珣道:“皇上能给我多少时间?”赵盏道:“时间长不了。你们要赶在天冷之前到达扶桑,打下土地城池居住,否则捱不过寒冬。”完颜珣道:“十一月下雪之前怎样?”赵盏道:“好,十月末,大宋的船队集结在高丽南部港口等着你们。” 完颜珣道:“到了十月末,我有信心至少二十万女真人跟我迁徙,八成会更多。船票的价格,能不能降一些?”赵盏道:“不行。舰队的成本损耗很高,还有商船的补偿。你知道大宋的商船做海上贸易,耽搁一天就是许多银子。价钱定好了,你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完颜珣点点头。他知道这价钱不好讲。赵盏为他们找了条路,允许他们延续政权,是天大的恩典了,他很知足。赵盏道:“女真人渡江出境,穿过高丽到达南部港口。出境时,交一笔钱,大宋发船票。在港口上船时,也可以临时补票。”完颜珣问:“出境时交了钱,等到上船,哪还有钱补票了?”赵盏道:“这些话你回去与下面的人商议一番,略微琢磨,不难理解。” 第267章 出现异议 午后,完颜珣召集了曾经的重臣坐在一起商量。他们之前不敢有过多的接触走动,怕大宋产生怀疑。如今赵盏明确让完颜珣回去与下面人商议,便没什么好怕了。屋中格外安静,他们都看到了完颜珣脸上的伤。起初完颜珣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碰了,谁又看不出他是被人打了?同来投降的重臣中,除了乌古论元忠年纪大,身体不好留在了隆州城。其余重臣,完颜守道、完颜承晖、完颜匡、仆散端、仆散安贞都在场。他们都做过带兵的将帅,战功赫赫,皇帝被打,甚觉气恼。仆散端先吼道:“我去找他们要个说法。大金虽然灭国,断不该受到这等欺凌!”完颜承晖和完颜匡匆忙将他拦住了。完颜守道问完颜珣:“皇上,怎么回事?”完颜珣道:“我不是大金皇帝了。”完颜守道说:“在私下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怕。”完颜承晖道:“宋朝的间谍无孔不入,当小心在意。”完颜守道说:“叫的习惯了,还能治我的罪?”完颜承晖说:“不闻祸从口出?我们在宋朝京城,不可节外生枝。”完颜珣道:“是赵盏让我与你们商议,不用在乎镇江司间谍。” 完颜守道问:“是赵盏打了你?”完颜珣不答。完颜守道说:“不是赵盏,谁还敢打你?”完颜珣瞒不住,点点头。完颜守道问:“他为什么打你?”完颜珣道:“因为完颜玉。”完颜守道问:“完颜玉?和她有什么关系?”完颜匡想到原因,道:“您别问了。打了就打了吧。”完颜珣胁迫完颜玉刺杀赵盏这件事,他自己也知道不够光明正大,始终隐瞒,知道的人极少。完颜匡和仆散安贞当时是完颜珣的副将,他俩知道此事。若是因此事,赵盏打完颜珣的确没什么冤屈。完颜守道见完颜匡这么说,完颜珣也不想多解释,他猜得到完颜珣不好开口。既然完颜珣自认为该打,索性不问了。 仆散端性格冲动,他追着不放,问:“完颜玉是他赵盏的皇后,打我们的皇上干什么?这是无礼,他是宋朝皇帝就能随便打人?”仆散安贞说:“不是随便打人,其中有原因,您也别多问了。”仆散端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几人落在宋朝手里,有什么好隐瞒?”完颜匡和仆散安贞对望一眼,都不说话。完颜珣道:“我之前用完颜玉的家人威胁她,逼她刺杀赵盏。”此语一出,完颜守道冒出了冷汗,仆散端也不闹了,颓然坐下。显然刺杀失败了,但必定刺杀过。否则赵盏干什么要殴打完颜珣?刺杀本身很恶劣,还用家眷威胁完颜玉,这实非大丈夫所为。莫说赵盏殴打完颜珣,纵杀了完颜珣也没什么好说。怪不得完颜玉不理会他们,偶尔带着完颜楚楚和大宋公主出宫看望家人,从不在完颜珣门口停留半刻。不单单是避嫌,完颜玉和完颜楚楚是恼恨完颜珣。 沉默半晌。完颜守道问:“皇上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完颜承晖问:“是我们的最终安排下来了吗?”仆散端道:“未必是什么好结果。”他们都绝口不提完颜珣被打这件事了,该打,打了比杀了强得多。完颜珣将赵盏说的第一条路通传给几人。起初都还能接受,没有爵位,做个富翁也好。听说要没收了他们的资产,全不乐意了。屋中吵吵闹闹,无法接受。仆散端怒道:“凭什么没收了我们的资产?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完颜守道说:“就凭宋朝捏着我们的小命。小命在人手里,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得干什么。”仆散端道:“早知这个结果,我们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能搏个好点的结果。”完颜承晖做个噤声的手势。仆散端不理会,喊道:“宋朝不给我们留活路,我还有什么惧怕?”旁人劝不住他,各自心里也不爽。他们是女真贵族,金国国库虽穷,他们自家可不穷。赵盏说金国贵族能凑出一千万两白银不是假话,他们有这样的财力。几辈子积攒的财富,一朝丧失,谁都难以接受。不接受能怎么办?要钱还是要命?发发牢骚罢了,改变不了什么。 完颜珣待他们稍稍冷静些,接着将第二条路说了。几人由怒转惊,由悲转喜。相比没收了他们的资产,变作平民,每日为生计奔波劳碌,这是个天大的恩典。赵盏专门叮嘱了完颜珣按照这个顺序说,先说第一条路,后说第二条路。要是说反了,没有这个效果,或许还会引起很大不满。如同对犯人说,判他死刑,犯人会激动悲哀。冷静后再跟他说,改判终身监禁,犯人则会大喜过望。绝处逢生,坚信是上面的恩典。保住了性命,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心疼。要是先跟犯人说判终身监禁,犯人一开始就受不住,再说判了死刑,犯人就得疯。果然,众人根本不觉得一张船票五十两银子太贵,反是觉得很划算。尽管银子一样是给了宋朝,但是他们能带着几十万女真人去扶桑重新建国。扶桑小岛,贫瘠偏远,终归比做寻常百姓强得多。不能用金国国号,那就不用了,反正国家存续,他们都不是亡国之君臣。 没有不同的意见,想所有女真贵族也不会有不同意见。女真贵族下属女真平民,都会跟着他们走。那些想出去干一番事业的女真平民,也可以跟着他们走。他们在女真族中具备很高威望,凑齐几十万人,问题不大。女真贵族和女真富人根据自身财力,获得相应数量的下属。比如有女真人出一百万两银子,他就能带走两万人,是两万人的头领。出十万两银子,带走两千人,是两千人的头领。带走的人多,是大贵族,带走的人少,是小贵族。最终,女真贵族依然是女真贵族,平民中的富人会一跃进入贵族行列。 完颜珣让完颜匡搬来一坛酒,几人举杯庆祝。饮过了酒,完颜承晖问:“我们从哪个港口上船?”完颜珣道:“穿过高丽,从高丽南部港口上船。赵盏说,出境时,交一笔钱,大宋发船票。在港口上船时,允许临时补票。我不太明白,出境时交了钱,等到上船哪还有钱补票了?赵盏让我回来与你们商议,琢磨其中的道理。”几人思忖片刻。完颜匡道:“高丽复国不久,赵盏是想我们路过高丽时,再劫掠一笔钱交船费?”完颜承晖道:“定是这个意思。”完颜珣问:“宋朝帮着高丽复国,赵盏这么做是要干什么?”仆散安贞道:“今早登闻鼓院中,高丽使臣无礼,敲击登闻鼓,让赵盏很是愤怒。登闻鼓院中午就下了公告,说明宋军杀高丽人的原因。这公告还要下到各省各路。高丽得罪了赵盏,赵盏何必留着他们?早前宋朝发放给复国的高丽人每人十两银子,咱们劫掠一番,至少能抠出一百万两银子,多带走几万女真人。这对我们有好处。”完颜珣道:“虽有道理,咱们别会错了意。”完颜匡道:“不会。若赵盏不是这个意思,还能有别的意思吗?高丽不是宋朝的附属国,咱们对高丽做什么,都与宋朝没有关系。”完颜珣道:“仍需慎重。咱们再想想。” 完颜守道说:“我不太明白。”完颜珣问:“哪里不明白?”完颜守道说:“赵盏何必要这么做?让我们去扶桑重新建立国家,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收了我们的资产,我们也无法反抗。他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仆散安贞道:“宋朝与扶桑签署了五年粮食贸易,过了三年,今年扶桑明确说不会履行协议了。扶桑使臣后来大闹番馆,伤了宋朝官员,被宋朝打个半死,遣送回去。想赵盏也是利用我们灭高丽那样,让我们灭了扶桑吧。”完颜守道说:“有这个可能。我是不明白,因为两年粮食贸易,因为闹了番馆,赵盏就想灭了扶桑?虽然扶桑无礼,理应惩治,这是不是太重了些?”完颜承晖道:“是有些奇怪。扶桑弹丸小国,又与宋朝相隔大海,无论如何对他们没有威胁。要是因为这点小事灭国,的确太重了。想我们女真人当年怎么对待宋朝?以这个标准,赵盏为什么要厚待我们?赵盏行事至今,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暴戾的君王。为什么偏偏对扶桑小国这般严苛?”仆散端问:“会不会是个陷阱?”完颜承晖问:“什么陷阱?” 仆散端道:“说是用军舰运送我们去扶桑,会不会半路上将我们推到海里去?”完颜承晖道:“宋朝要杀我们,直接杀了没什么,何必这么做?”仆散端道:“不对。你们想想,女真人一百余万,宋朝杀了我们女真贵族,难免引起女真人的不满。他怕惹了麻烦。在海上解决多好?就说是海浪太大,沉了船,是个意外,死无对证,谁能说什么?”仆散安贞道:“宋朝承诺会保证女真人性命,他们是不好公开屠杀。让我们留下资产,集中上船。以为去了扶桑,实际葬身鱼腹。”完颜匡问:“一百多万女真人,要杀都杀了,何必要杀几十万,留下那么多人活命?”仆散端道:“这正是赵盏的狠毒之处。跟着我们去扶桑的女真人都是不服从宋朝统治的女真人,以此区分开,不会杀错了。不服从统治的女真人,宋朝都杀了。其余的女真人老老实实,不会给宋朝惹下麻烦。”他的话有些道理,众人都犯了嘀咕。赵盏给他们这么大的恩典,本身不正常。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灭掉扶桑,用得着他们吗?以宋朝的军力,干掉扶桑不是轻而易举? 喜悦感逐渐消退了。不合道理,赵盏给他们的恩典太多了,多的不正常。人性如此。这东西明明价值一万块钱,你售价一千块钱,看看谁敢买?就算有想买的人,也要反复询问便宜的原因。原因不能说服人,仍是不敢买。屋中沉寂许久,仆散端道:“我们选择第一条路怎样?将资产给了宋朝,至少能保命。”就在刚刚他还抗议宋朝没收资产,权衡过后,反倒是认为主动上交了资产,保住性命更划算了。完颜匡问:“要是赵盏真心诚意给我们恩典,我们不知好赖,错过了机会,岂不是要后悔?”仆散端道:“他为什么要真心诚意给我们恩典?他与我们之间有国仇家恨,赵盏会有好心?”他顿了顿。“要是没有逼迫完颜玉刺杀赵盏,或许有完颜玉求情,赵盏看在皇后的脸面上,送个恩典。现在,别说完颜玉求情,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赵盏会平白无故的给我们恩典吗?” 完颜匡道:“要不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别急着答复。”完颜珣挠挠头皮,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几人大觉烦闷。仆散端埋怨道:“都答应了,还找我们商量什么?”完颜珣道:“赵盏让我与你们商量,补票是什么意思。”仆散端站起。“补票是要灭了高丽,没别的意思。等我们灭了高丽,宋军再把我们丢到海里喂鱼。真是个好计策,神不知鬼不觉,宋朝一点都不吃亏。”完颜承晖道:“这有些不对了。高丽总共二十多万人,宋朝想要灭高丽不是太容易了吗?为什么要让我们去做?”仆散端道:“让我们灭高丽是顺手的事,想要我们的命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完颜守道说:“皇上答应了,我们没有反悔的余地。”仆散端瞧了眼完颜珣。“你答应了是你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我得好好想想。我是马上的元帅,要死也死在马上,不能死在海里。” 第268章 别无选择 过了几日,赵盏同意了完颜珣的求见。完颜珣带着完颜承晖和完颜匡到内阁见赵盏。他们三人等在殿外,文书捧着折子,进出繁忙。有的折子送到前殿的其他衙门,有的折子直接送到宫门口,快马传递。这才是一国权力核心该有的样子。等了多半个时辰,侍卫传唤他们进殿。内阁中央横竖七八张桌子,坐着的几人都身着紫袍,桌上摆放一叠叠的折子,正伏案批示处理,没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东侧两排桌子,坐着的几十人有穿着红袍,有穿着绿袍,同样格外忙碌。阁臣处理完的折子传给他们,他们具体处理,最后下到各个衙门执行。完颜承晖和完颜匡都暗道:“宋朝处理军政大事如此快捷有序,人人尽心尽力,各司其职。相比之下,大金差得远了。说赵盏不开廷议,他没必要开廷议。单看宋朝内阁的工作状况,金国输的不冤枉。” 他们进到内殿,王淮示意,几人躬身行礼。王淮退到门外,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翻看折子。洪昶关上门,站在赵盏身后。赵盏放下朱笔,道:“请坐吧。”几人坐在赵盏对面。赵盏道:“你们想见我,有什么事要说?”完颜珣道:“还是女真人去扶桑的事。”赵盏问:“有什么难处吗?”完颜珣道:“有一些难处。”赵盏道:“直说。”完颜珣看看完颜匡,完颜匡道:“战事结束,人心浮动,容易胡思乱想。若有失礼之处,请皇上别怪罪。”赵盏问:“是不是有的女真贵族不愿意去?”完颜匡道:“皇上圣明,是有些女真人不愿意去。”赵盏问:“什么原因?”完颜匡道:“就是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赵盏略微思忖。“是不是怕我设计了陷阱。说是送你们去扶桑,半路想法子害死你们?”三人不语,被赵盏说了个正着。 赵盏问洪昶:“怎么不见上茶?”洪昶到门口催促,文书急急忙忙送了茶来。赵盏做个请的手势,让他们饮茶。三人都饮了一口。赵盏说:“最近事务繁忙,平时我基本不在内阁见客,他们没有准备,你们别见怪。”几人忙道不见怪。赵盏道:“完颜承晖、完颜匡,我知道你们。你们是有谋略的重臣,能文能武,你们也这么想?”完颜匡道:“我们俩不这么想,皇,头领也没这么想。现在有些人这么想,我们难以说服他们。”赵盏道:“你们来是想找我要个保证吗?”完颜匡道:“皇上能给个保证最好。”赵盏问:“我说我保证不会害死你们,这有用吗?”完颜匡答不出话。赵盏说:“是吧,空口无凭,那些女真贵族仍不会相信。公开的旨意不可能下达,别抱幻想。我下旨说,不会在去扶桑的路上害死了女真人,成什么话?旨意公开,必定激起千层浪,让大宋百姓怎么想?好像是我曾经生出心思要害女真人一样了。” 完颜承晖道:“皇上,我有一事不明。”赵盏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定要与扶桑过不去吧。”完颜承晖道:“是,我不明白。扶桑弹丸小国,人口稀少,土地贫瘠,又是个小岛国,对大宋不会有任何威胁。皇上宽厚仁慈,不会因为粮食贸易、打砸番馆,就决心灭了他的国。我想定有其他原因,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明示?”赵盏道:“一些原因说了,你们不会相信,太匪夷所思。”他想了想。“打个比方。有一条饥饿的小狗摇尾乞怜,你可怜它,喂给它吃喝,待它极好。有一天,你患病了难以起床,它却露出尖牙,撕咬你,想要咬死你,取而代之。你会怎么想?这是不是恩将仇报?是不是不可能再信任它了?是不是认为它根本不懂得感恩,是不是该当杀了它才能免了今后祸患?别被它的外表欺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外表或许看着无害,内心永远龌龊狠毒,这就是扶桑人。”完颜承晖道:“我没与扶桑人接触过,扶桑人当真是那种恩将仇报,不知好赖的人吗?” 赵盏道:“具体原因我没法细说,但我明确的告诉你们,扶桑人永远不值得信任。如果你们去了扶桑,哪怕扶桑人跪在你们面前,赌咒发誓忠心不二,依然要小心防备。稍有不对,不必犹豫,当即斩杀。那个国家,那里的人,不值得丝毫可怜,万万不可施恩。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恩将仇报,别被表面蒙蔽了。”完颜承晖问:“皇上真的是因为粮食贸易才想灭了扶桑吗?”赵盏道:“我说了,原因没法细说。可以告诉你,并不是因为粮食贸易。扶桑以为大宋缺少那点粮食,可我们怎会缺那点粮食?两国签署粮食贸易,就是要让扶桑闹饥荒。让扶桑人挨饿,挨饿就会反抗,扶桑幕府应对不暇。扶桑国内战乱,才更容易趁虚而入。”完颜承晖问:“皇上早设计好了?”赵盏道:“粮食贸易时,我就打算灭扶桑。当时局势不明朗,没想到利用你们女真人替我去做。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对你我都有好处。你们灭了扶桑,占据了扶桑的土地,完全平息了战乱,大宋承认女真人建国。” 完颜承晖低头思索。赵盏说:“当然了,你们要是害怕,现在拒绝还不晚。大宋亲自去灭扶桑,无非等上一两年。”完颜珣问:“皇上是说,我们可以反悔?”赵盏道:“咱俩私下里谈,无外人知晓,没有对外公开。你咬定了没说过,我能怎样?”完颜匡按住完颜珣的手臂,抢着道:“不敢,我们不敢食言。”赵盏道:“无事,我能理解。”他端起茶杯,对几人说:“喝茶。”三人随着他喝了口茶。赵盏说:“金国是个劲敌,大宋取得胜利并不容易。”完颜承晖道:“宋朝军队势如破竹,我们无力回天。这场战争,宋军无人阵亡,取得胜利太容易,是皇上太谦虚了。”赵盏道:“你们只看到了这场战争的胜负。为了这场战争,自我继位开始,就在着手准备了。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没有什么事太容易。数年时间,大宋花费了数不尽的人力财力,才收复了故土,灭了金国。金国是强敌,国力强大,名将如云。女真人作战悍勇,无所畏惧,我是打心里钦佩的。” 赵盏的话,对他们三个人来讲,是种莫大认可和安慰,一直以来亡国的压抑心情获得很大缓解。不是金国太弱,是对手太强。不是他们真的不行,是生不逢时,天命不可违。赵盏话锋一转,冷笑道:“我是没想到,灭国不久,女真贵族竟丧失了血性,吓破了胆子,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早知女真人如此不堪,我都多余给你们提供第二条路。”三人脸色煞白,作为男人最不该丧失的就是血性。他们都是纵横沙场的统帅,从无畏惧,被赵盏当面嘲讽,实在是又羞又恼。但赵盏说的也不错,一些女真贵族的的确确是怕了。女真人是天生战士,战士就应天不怕,地不怕,视死如归,怎能退缩怕死?完颜承晖道:“皇上,那些反对去扶桑的女真人代表不了所有女真人。”赵盏说:“自己选择,我不强求。我要告诉你们,不是离了女真人,我就做不到。大宋是要防备蒙古人,暂时腾不出手灭掉扶桑。但大宋能击败金国,就能击败蒙古,我等得起。如果女真贵族对我没有用处,我干什么留着你们?” 这话一出,三人都不觉抖了下。赵盏说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哪有选择的资格?赵盏不杀完颜珣,就是要让完颜珣替他去打扶桑。这件事完颜珣最合适,比大宋自己去做更合适。宋军灭扶桑是轻而易举,却要花费许多军费,动用许多将士。尤其是灭了扶桑之后呢?大宋才不想要那个小破岛和那个小破岛上的小破人。大宋直接统治,不是正导致扶桑成了大宋名义上的一部分?万一统治来统治去,扶桑人彻底丧失了国家理念,自认为是汉人,可真弄巧成拙,坏菜了。让扶桑自治?那不是白灭了吗?选择外人代替治理扶桑,扶桑本国人又未必顺从。真到了那一天,要是没有其他办法,赵盏不妨学着金国对高丽做过的事,杀它个天昏地暗,反正是扶桑人该得的报应。但这种事自己去做,和旁人代替去做,不一样。赵盏就是想让女真人代替他去做。你们女真人说不想去就不去了?你们凭什么提出反对? 赵盏问:“这茶味道怎么样?”几人都道:“是好茶,味道很好。”赵盏道:“碧螺春,你们以前喝过吗?”完颜珣道:“喝过,不如这盏茶的味道。”赵盏道:“贡茶碧螺春,自是比外面好得多。这茶是我的最爱,清香浓郁,入口回甘,提神醒脑。我常常用碧螺春招待客人。”他将茶盏放在鼻前闻闻。“假如你们的茶中,都放了剧毒,你们怎么办?”三人有些惊慌,完颜匡挤出一丝笑:“皇上仁慈君王,不必毒死我们。皇上真会开玩笑。”赵盏神情严肃,不似玩笑。完颜珣问:“皇上,你这是做什么?”赵盏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完颜承晖道:“皇上,我们没做了错事,你保证过不会杀害女真人。”赵盏道:“我是这么保证过。金国投降,大宋会保证女真人性命。”从身旁的洪昶腰间抽出长刀拍在桌上。“但是你们三个人夺了兵器要杀我,我还怎么保证女真人的性命?”三人大惊失色,头脑嗡的一声,匆忙站起退后靠墙。完颜承晖解释道:“皇上,我们没有,您不能,不能诬陷了我们。” 赵盏淡淡的说:“我诬陷了你们,你们能怎样?”完颜承晖道:“我们没做过,我们没对皇上不利,这是事实。”赵盏问:“事实就不能更改吗?”完颜承晖满头大汗,说不出话。赵盏道:“朝廷对完公开说,是你们三个要刺杀我,犯了死罪,连带所有女真人偿命,这个理由够不够?”完颜匡道:“皇上,事情真假总有公论,你不怕天下百姓议论?”赵盏微笑道:“你说,天下百姓是信我的话,还是信你们的话?”完颜匡有些喘不上气。还用说吗?赵盏收复故土,灭了金国,威望极隆,是大宋至今最伟大的帝王,能与历史上着名的帝王相比较,百姓必定对赵盏的话深信不疑。这屋里就他们几个人,谁能作证?何况,茶里有毒,他们三个人命在顷刻,死无对证。没想到,赵盏竟这般阴险毒辣。 赵盏见他们惊恐的模样,哈哈大笑,让洪昶将长刀收回刀鞘。“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说的不错,怕是苏先生自己也做不到吧。”对几人摆摆手。“过来坐下,茶里没毒,吓唬你们呢。”几人将信将疑,仍是不敢违抗,走来坐下。赵盏说:“该听说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是想告诉你们,尽管我做出不伤害女真人性命的承诺,但我要杀你们,依然能轻轻松松找到许多理由。不用讲道理,不用在意真假,我都能站在正义的这一方,不会受到任何议论谴责。所以,我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在你们去扶桑的路上害死你们。”三人神色稍稍缓和。赵盏问:“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选哪一条路?”完颜珣道:“我们去扶桑,不再有疑问。”赵盏道:“那些实在不想去的贵族可以不去。你们拿出多少金银,我送走多少人。最好人数别太少,只过去几万人,怕是不够。”完颜匡道:“我们尽力劝说,没有那些贵族,人数也不会少,请皇上放心。”赵盏道:“别以为去扶桑是为了我大宋办事,是为了你们自己才对,关乎你们的生死存亡。你们做成了事最好,你们做不成,我有很多替代办法。”完颜承晖道:“我们明白。去扶桑对女真人有利,我们会把握住皇上给的机会。” 第269章 百姓迁居东北 扶桑。朱河率领的舰队将使臣团归还,说明了情况,停在港口等待扶桑交付粮米。三浦义澄生死间走一遭,不敢隐瞒,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源赖朝这才知道使臣团在宁波港口与高丽使团打了一架,被宋朝驱逐。又打砸了番馆,打伤了宋朝官员。这舰队是遣送他回来,也是要按照协议收粮米。显然,扶桑使团的做法让大宋十分气恼。舰队就在这,扶桑看着办。源赖朝无计可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指望宋朝与他们好好说话,给他们个恩典吗?反正从去年开始扶桑就不想执行粮食贸易了,宋朝要是准许延缓,过了危机可以继续进行。宋朝不允许延缓,就是不交了,爱咋咋地。反正扶桑根本收不上粮食,根本没有进行提前的征收准备,哪怕想交付,也来不及了,违约在所难免。 福原港除了一些特产,没有一粒粮食。朱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舰队安静的停靠等待。附近的扶桑平民因国内爆发了严重饥荒,大宋舰队还来收粮食,将火气发泄到了船队身上。舰队水手不上岸,扶桑平民得不着空与水手为难。他们还不敢过分招惹,就向舰队扔石头,扔粪便。朱河依然不闻不问,镰仓幕府却慌了。宋朝舰队越不说话,他越慌乱,仿佛黎明前的黑暗。要说他们不怕大宋攻打,那是假话。大宋军队要是真的来了,整个扶桑没有抵御能力,必定短时间内溃败投降。大宋本来就对扶桑很是不满,再惹了他们的舰队,分明是找死。幕府派兵阻拦,不许平民做出不友好的举动,并将港口封锁,防止出现意外。源赖朝派人求见朱河,希望解释误会。朱河不见。过了粮米交付的最后日期,舰队发通告:扶桑违反了粮食协议。根据协议,扶桑立刻支付五倍贸易额,共计二百万两白银。现在镰仓幕府别说二百万两银子,连二十万两都凑不齐。源赖朝不敢强硬,答复会派遣使臣去天朝解释清楚。天朝皇帝仁慈,他们不会逼迫扶桑小国。朱河下令:大宋舰队对扶桑实行海禁。什么时候扶桑付清了二百万两白银,什么时候解禁。镰仓幕府抗议,抗议无效。 海禁十分严格,商船必定不许出港进港,连渔船也算在内。但凡发现船只出现在附近海域,视作违反海禁令,无须多问,直接击沉。哪怕海禁不能做到密不透风,朱河的舰队只能对扶桑南部和西部进行巡逻,但这对镰仓幕府的打击仍然致命。扶桑国内在打仗,镰仓幕府领地多有饥荒,反抗军四起,税收连年减少。他们依靠海上贸易,还能勉强支持战争花销。现在不仅仅断了与宋朝的贸易,连南边各国的贸易都断了。那些出海未归的商船漂泊在外,不敢回来,血本无归。扶桑海外贸易收入瞬间归零。说是扶桑付清了二百万两白银解禁,这么下去,扶桑永远都付不清。 源赖朝想亲自求见朱河,朱河的舰队在海上巡逻,无法传递消息。连朱河都见不到,更别提派遣使臣去宋朝解释了。你们坐船出港试试?别被碰见最好,要是碰见了,警告都没有,直接击沉。船出不去,也没人敢出海。扶桑所谓的舰队,如同一群蝼蚁,龟缩在港口内,不敢正眼瞧那片茫茫大海。扶桑北部多数土地不在镰仓幕府控制下。而高丽人和扶桑叛军不是国家名义统治者,他们没有海外贸易。各地港口闲置,没什么用处。扶桑人被困在小岛上,几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南京城。女真贵族陆续离开,回到北方准备出航事宜。这件事大宋处理的很低调,女真人更不好大张旗鼓的宣传。大宋全国处在欢庆的氛围中,没人关注女真人的未来怎样。赵盏很忙,整个京城的衙门都在忙。对收复地区减税,落籍。在金国统治时,出现了大规模饥荒,许多百姓落草为寇。现在战争结束,大宋要收拾这个烂摊子了。好在赵盏有所准备,常平仓粮米充足。在免费支援大量粮食后,暂时渡过了灾情。随后朝廷控制粮价,灾情得到很大缓解。但因为春季饥荒,北方许多耕地出现了绝收,到了明年此时,北方都会缺粮。错过了农耕时节,没有办法弥补。这场战争结束后,大宋全国人口超过一亿。粗略计算,有差不多两千万人吃不饱饭,基本都处在北方。以八千万人养活两千万人,看着不难,却容不得任何意外。明年不说风调雨顺,但凡别出大灾,便能过去。要是发生了大灾,全国的粮食都会出现大问题。赵盏不敢赌,必须重视起来。 朝廷最近的工作重点就是从市场收粮食。今年年景不错,得了丰收。要在丰收时,多储存粮食,尽量将风险降到最低。全国范围内扩建常平仓,那些产粮多的地区,常平仓扩建了一倍有余。同时朝廷鼓励海运河运发展,在秋收后,会大量征募民夫,疏浚大运河。更重要的事,在北方地区,尤其东北方开垦耕地。大宋唯一的大型蒸汽机通过海运到了东北方,趁着下雪之前要开垦出尽量多的耕地。除了一年三熟的地区,其他地区下达任务,必须出相应数量的百姓移居到东北方。到了东北方,由朝廷分地耕种,免费提供第一年的种子,司农寺官员负责教导种植。并且获得北方地区战后免税的优惠政策。这很有诱惑力。朝廷通告天下,东北地区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很快就会成为大宋的粮仓,成为这个国家最富足的地区之一。朝廷在东北地区驻扎重兵,保护百姓生命财产,不会遭到蒙古人的劫掠。朝廷下达的政令,几乎都获得了验证,百姓对朝廷万般信任。朝廷说东北地区好,那一定是好的。说那里物产丰厚,土地肥沃就一定是真的。何况,朝廷免费提供耕地和第一年的种子,还有司农寺官员负责教授种植技术。将来那里会成为最富足的地区,为什么不去? 朝廷其实用不着下任务名额,主动报名的人数比朝廷需要的人数多得多。那些一年三熟的地区,也有很多农夫请求移居。没办法,朝廷再次采取抓阄的方式,在全国选出二百万人,作为最初移居的百姓,或乘船或乘车,前往东北方。东北方本就地广人稀,遭了蒙古几次劫掠,许多村庄荒废了,大量房屋闲置。新到百姓以此为基础进行重建,工作量少的多。东北方虽然冬季寒冷,但这些百姓在冬季都会有足以避寒的房屋,安然越冬。同时,朝廷发公告,落草为寇的百姓到官府报备。在金国统治时犯下的罪,大宋不追究。今后不再犯罪,可以好好过日子。要是逾期不归,大宋就要发兵剿灭了。东北地区驻扎了二十万多将士,包括十万骑兵。山贼草寇怎敢对抗?他们大多数是被逼无奈,如今给他们改过机会怎能不把握?山贼草寇丢下兵器,成群结队下山到官府报备。当然,宋军驻扎重兵不是为了对付山贼,他们是要防备蒙古人。奈何防线太长,无险可守,难保无虞。不过如今的宋军战斗经验丰富,士气高昂,战力强大,根本不惧怕蒙古骑兵。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出去。铁木真想来也来不了。他正在蒙古西边与克烈部作战。那场战争很艰难。克烈部本身实力不弱,与花剌子模联合,给铁木真造成极大困扰。到了此时,铁木真还在担心,金国会不会抄他的后路。 南京城皇宫偏殿。赵盏握着朱笔批复折子,完颜玉推门进来。赵盏抬头见是她,问:“有什么事?”完颜玉问:“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赵盏道:“没有事最好。”洪昶与赵盏示意,关上了殿门。赵盏忙于国事,不说话了。完颜玉搬来椅子,坐在他对面,盯着赵盏看。赵盏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一点儿不受影响。过了半晌,完颜玉说:“我在这看着你,你心里一点儿波澜都不起么?”赵盏道:“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为什么怕人看?”完颜珣笑笑。“倒也是。”赵盏问:“赵夏去景王府玩了?”完颜玉道:“她在坤宁殿,楚楚带着她玩。”赵盏道:“时候不早了,你有别的事吗?”完颜玉问:“你要忙到什么时候?”赵盏道:“最近事务繁多,忙不完。我随时都能结束。”完颜玉道:“我等你一会儿。”赵盏说:“有事你直说,不耽误。” 完颜玉将个橘子放在桌上。“我给你带来个橘子吃。”赵盏道:“等我忙完了吃。”完颜玉说:“我喂给你吃。”赵盏道:“不必,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完颜玉道:“你不是正忙着,分不开身吗?”赵盏刚要拒绝,完颜玉已扒了橘子,捏出一瓣。赵盏道:“先不忙了,吃过了再忙。”完颜玉走到赵盏身边,坐在赵盏腿上,望着赵盏的眼睛。赵盏问:“你怎么也学的这般勾魂了?”完颜玉抓着赵盏的手,搂住自己的腰。将那瓣橘子咬住,嘴对嘴喂给赵盏。两人嘴唇相亲,舌头搅在一起。完颜玉热情主动,赵盏也不抗拒她。 几番云雨后,完颜玉伏在赵盏身上,轻轻咬着赵盏的耳朵。赵盏最近劳累,很是困顿,迷迷糊糊要睡。完颜玉稍稍用力咬,赵盏耳朵一疼。他要翻身,让完颜玉下来睡,完颜玉撒娇着不肯。赵盏道:“你安安静静,别乱动,我实在是困了。”完颜玉道:“我有事与你说。”赵盏道:“明早说。”完颜玉道:“明早你不会答应了。”赵盏不答,完颜玉晃晃他。赵盏问:“明早我不答应你,现在就会答应了?”完颜玉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睡好。”说着又咬咬赵盏的耳朵。赵盏睁大眼睛。“我不睡了,看咱俩谁忍不住。”完颜玉说:“我真的有正经事找你。”赵盏道:“你是皇后,掌管后宫,有什么事?”完颜玉道:“后宫没什么重要的事,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赵盏道:“我不知道。” 完颜玉犹豫片刻。“我听人讲,你要送女真人去扶桑,每张船票五十两银子。”赵盏道:“打住。别与我提女真人的事。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了。”完颜玉道:“你帮帮我。”赵盏道:“不帮。”完颜玉说:“五十两银子一张船票太贵了些,能不能便宜点儿?”赵盏道:“你说了白说,不行。”完颜玉道:“多去些女真人,更容易做成事,对你没有坏处。”赵盏道:“五十两一张船票,能去二十万女真人,足够了。”完颜玉说:“多一层保障不是更好么?”赵盏问:“完颜珣让你来当说客?”完颜玉道:“完颜珣怎能指使我?没人要我当说客,我自己想求个情。我是女真人,我为族人做些事,不用谁指使。”赵盏道:“别多费口舌了。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完颜玉道:“我知道不容易,我仍想试试,想好好求求你。” 赵盏道:“我以前帮你好几次,结果你说我做顺水人情,根本不是因为你的颜面。我不做,得不着好,做了还得不着好,我干什么费力不讨好?”完颜玉与赵盏脸贴着脸。“以前是我错了,是我不知好歹,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你每次帮我,我都记着你的好。”赵盏道:“求人时候说的好听,过后谁知道怎样?”完颜玉举起手:“我发个毒誓,但有...”赵盏拦住她的毒誓。“用不着。”完颜玉微笑说:“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赵盏道:“早前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了,你怎么还来找我办事?”完颜玉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金国灭亡,很多女真贵族和女真人去扶桑,相隔大海,我想替族人做点事也做不了。最后一次,我想最后替族人做一件事。我是女真人,我是你的皇后,我能做却不做,我心中不安。” 第270章 试探 赵盏不说话,完颜玉的呼吸轻轻拂在赵盏的侧脸,等着赵盏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赵盏仍是不说话。完颜玉道:“你帮帮我吧。”赵盏不答。完颜玉道:“我知道很难,你给我几分薄面。”赵盏还是不答。完颜玉幽幽的叹了口气,不说话了。赵盏道:“大宋要调动舰队和商船运送女真人渡海,这有成本。仅此一条航线,五十两银子不算贵了。”完颜玉精神一振。“金国灭国,大宋富足,降低些价格送他们过去吧。”赵盏问:“还能降多少?你说多少钱一张船票才不贵?”完颜玉想了想。“二十两银子一张船票,好不好?”赵盏道:“哪有你这样讲价?一般讲价最狠不过拦腰斩,你斩去多半,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完颜玉道:“好,依着你的话。二十五两银子一张船票,就这么定下吧。”赵盏道:“讲价是讨价还价,你出价,我要还价。你出价,不许我还价,这生意也没法做了。”完颜玉道:“好,你还价。”赵盏道:“四十五两银子一张船票。” 完颜玉道:“你不能这样。你还价不能这么还价。”赵盏道:“我让价五两银子,不仅仅是五两银子。放在整个女真人的花费中,差不多一百万两了。”完颜玉道:“你要还价该以我出的价格还价才对。”赵盏问:“这正是以你出的价格还价。”完颜玉道:“我出价二十五两,你该以二十五两银子还价。”赵盏苦笑:“要是以二十五两银子还价,那我该还价到三十两银子了。”完颜玉忙道:“这次是你说的,三十两银子一张船票。你是君王,一言九鼎,不可食言。”赵盏道:“你这不是耍无赖吗?”完颜玉亲亲赵盏的脸:“妻子与相公耍无赖算什么?”赵盏道:“我是君王,你我与寻常夫妻不一样。你知道降低二十两银子加在一起是多少吗?至少四百万两白银了。”完颜玉道:“银子不会少的,不过是多运去一些女真人。”赵盏道:“哪里是一些女真人。这么算,多出十几万人。”完颜玉神色略微黯淡。“让他们去吧。让丈夫带走妻子儿女,到扶桑团圆。他们离开故土,恐怕再回不来了。与家人生离,最是揪心。” 次日,内阁通知女真人,船票价格从五十两降到三十两。女真贵族大喜,船票大幅降价,能带走的女真人更多,在扶桑立足的可能性大幅提升。为什么这么做,赵盏没说。内阁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完颜承晖他们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这世上除了完颜皇后,谁还能替女真人说话?谁还有这个能耐让赵盏答应降低船票价格?不管怎样,君王一言,不可更改。多数臣子本不在意女真人的事,关注到此事的臣子装作猜不透。完颜皇后这些年算是尽心尽力,从未传出后宫出现问题。后宫安定,让赵盏能全心处理国事。大宋走到今日,完颜皇后是有功劳的。完颜皇后虽是女真人,也是位合格的大宋皇后。她提出请求,理当给她颜面。终究是赵盏隐瞒的严密,莫说百官百姓不知晓,连他父亲母亲都不知晓。但凡完颜玉刺杀赵盏的事传出去,不说全传出去,传出去一星半点,完颜玉都承受不住。赵盏成此大功,百姓拥戴赵盏,爱屋及乌,就会拥戴完颜玉。完颜玉身上没有污点,百姓不会在意她是女真人还是汉人。纵然百姓知道她为女真人说情,也认为是人之常情,不会引起太多不满了。 过了几天,完颜玉探望徒单皇后,在别馆花园见到了裴满松。裴满松躬身行礼。“公主,您过得可好?”完颜玉点点头。裴满松道:“我没想到公主能活下来。”完颜玉道:“我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裴满松道:“说句不敬的话。换做是我,我定不会留下公主性命。赵盏不杀公主,还能善待公主和公主家人,这点我远不如他。赵盏对公主真心真意,见公主过得好,我能放心的走了。”完颜玉问:“你也去扶桑吗?”裴满松摇摇头:“镇江司很早就盯上了我,一心要取我性命。金国灭亡,间谍网络形同虚设,我藏不了几天。我这样的奸细头子,镇江司怎会放过?”完颜玉道:“宋朝接受金国投降,说要保证女真人性命,他们干什么杀你?”裴满松道:“不一样。间谍处在暗处,未必算是被保护的女真人。间谍的死就是失踪,什么都查不出来。” 完颜玉沉思少许。“我去想办法。”裴满松道:“公主,千万别。赵盏能答应你降低船票价格已万般不易,你怎能因这点小事再去求他?”完颜玉道:“关乎许多人的性命,怎是小事?”裴满松道:“我们这些间谍早有觉悟,死是归宿。公主不必挂怀。”完颜玉道:“正是有大事要你替我办,我来想办法保你性命。”裴满松问:“公主有什么事要我去办?”完颜玉道:“我想让你带些钱给北方的女真人。”裴满松道:“还有许多女真贵族在南京城,公主直接交给他们即可,想宋朝不会在意。何必要我代替?”完颜玉道:“直接交给他们,我不放心。你知道我恼恨完颜珣,不想见他。你替我去做,我才能放心。” 裴满松道:“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金国灭亡,我掌控间谍网络,与败军之将无异,不必公主费心相救。”完颜玉道:“女真人到了扶桑,面临诸多艰险,你掌控间谍网络,如何能少了你?你得活下去。”裴满松道:“扶桑小国,依靠武力征服,用不着太多情报。”完颜玉道:“你上阵杀敌依然是猛将,不差什么。你是怎么了?就是不想活了?”裴满松道:“公主刺杀赵盏那天开始,我就不想活了。我来见公主,是想和公主最后告个别。”完颜玉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此生此世是赵盏的妻子,与他生死不离,不可能喜欢了别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并不值得。”裴满松道:“值得或者不值得,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我心甘情愿,那便是值得。” 完颜玉道:“你要是认为值得,就听我的话,好好活着,替我做一件事。”裴满松思忖片刻:“公主,不是我不想替你做事。我现在身份暴露,无处藏身,说不定现在镇江司就在盯着我。我什么都做不了。万一出了差错,反而害了公主。公主是女真人,给女真人一些钱不必隐瞒,大大方方的给,赵盏不会多管。要是暗中给钱,倒是让人觉得有问题了。”完颜玉道:“要是三五万两银子容易。要是三百万两银子呢?”裴满松身子一动。“三百万两白银?公主哪里寻得这么多银子?”完颜玉道:“银子来处你不用多问。我是大宋皇后,有许多法子。你不找我,我也会想办法找你。女真人付钱购买船票,自是以金银为主。要是支付了宋朝的纸钞,怕是要惹麻烦。时间紧迫,也兑换不到足够纸钞。三百万两白银已经兑换成了黄金,都是以黄金装车。总共十几辆马车,安放在别馆后院。”裴满松问:“这么多黄金,公主如何运到了此处?”完颜玉道:“我托人帮我办了。” 裴满松道:“公主应该知道,从南京城到辽阳府,相距万里之遥。运输十几辆马车的黄金,太过凶险。战争刚刚结束,仍难免有山贼流寇,难保无事。还有,到南京城投降的女真贵族并没有携带太多金银细软,我们这么离开南京城,不被镇江司盯上才怪。”完颜玉道:“所以,我只能找你帮我。”裴满松道:“直接运黄金出去肯定不行。顾不得其他,必须换成了纸钞携带。但换这么多纸钞,仍难免引起镇江司警觉。”完颜玉道:“三百万两白银能带走十万女真人,你想个万全的法子。”裴满松道:“事到如今,我没有好办法了。我可以赌,公主赌不得。十万女真人固然不少,怎比公主的未来?”完颜玉道:“我做好了决定,你不用担心我。”裴满松道:“五十两一张船票降到三十两,能多带走十几万女真人。是公主的功劳,公主做的足够多了。我劝公主一句,赵盏对公主极好,公主不该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了。金国灭亡,女真人走了,公主好好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以后女真人未必求到公主,要是求到了,能不管则不管。”完颜玉咬咬嘴唇。“我做过很多次对不起他的事了,不差这一件。”裴满松道:“就因为公主做了很多次对不起他的事,一件都别再做了。”完颜玉道:“最后一件。”裴满松道:“公主,我希望你过的快乐幸福,你当懂得珍惜。” 完颜玉答不出话。裴满松道:“公主,现在还来得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让镇江司随随便便捉到,我会尽力回到北边,与女真人一起去扶桑。”完颜玉问:“多带走十万女真人,对宋朝有多大损害呢?我没用他的银子,他会重责我吗?”裴满松道:“船票从五十两降到三十两,能多带走十几万人,算上公主的三百万两银子,又能多带走十万人,总共能多带走二十余万人。赵盏最开始设定的票价能带走二十万人,现在女真人能带走四十多万。公主想想,赵盏为什么要让女真人分散居住,不就是怕女真人聚居成大患吗?二十多万女真人聚居,赵盏或许不担心。要是四十多万女真人聚居,他还不担心吗?要知道女真人一共才一百多万。”完颜玉道:“女真人去扶桑,中间隔着大海,他担心什么?”裴满松道:“有大海阻隔是不错,难道大海能永远阻隔吗?现在宋朝送女真人过去,谁敢保证将来女真人不能回来?”他顿了顿。“公主,抛开这些不说。公主是瞒着他给女真人送银子。妻子瞒着丈夫,他能不在意吗?” 完颜玉问:“我不想瞒着他,我能怎么办?”裴满松道:“公主,你为女真人做的足够多了,你可以心安理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与赵盏说明,我想他不会怪你。”完颜玉道:“到了此刻地步,我该怎么说?”裴满松道:“如实的说,一五一十的说,千万别骗他。宋人讲亡羊补牢,悬崖勒马,及时认错止损,都来得及。”完颜玉望望天空。“听说扶桑有三百万人,二三十万女真人能打得过吗?”裴满松道:“早前女真人比汉人少的多,不也夺了他们的半壁江山?”完颜玉道:“可看看眼下,女真人不是一败涂地吗?占据了土地却守不住,有什么用?女真人多些,才能守得住。”裴满松道:“公主,金国灭国,不是因为女真人太少。不能说没有关系,关系不大。扶桑怎能与宋朝相提并论?扶桑弹丸小国,蛮夷之地,缺少教化,不堪一击。”完颜玉道:“其余的我不懂。我只懂得人多总比人少好。我意已决,你别劝我了。”裴满松道:“万一出了差错,难以挽回。我的命不重要,公主以后怎么办?”完颜玉道:“多的你别想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得了罪,我甘愿承担。”裴满松沉默半晌。“公主若想好了,我尽全力去做。”完颜玉问:“我能做点什么帮你?”裴满松道:“不必,公主什么都别管。我会差人尽量多的兑换纸钞,分批离开南京城。最后能不能顺利运走全部黄金,我不敢保证。要是我被抓了,绝不会泄露半个字。但镇江司很厉害,赵盏很聪明,他们必定会怀疑到公主。公主最好早作打算。”完颜玉道:“我记下了。”她做事莽撞,乱了心思,怎么早作打算? 第271章 铸成大错 形势比裴满松料想的最差情况更要严重得多。他相信依靠现在手中的间谍力量,至少有五成把握替完颜玉将钱运到北方,再不济运送半数过去。真正开始准备派人兑换纸钞时,装满黄金的马车刚刚驶离别馆,就被镇江司围住,人赃并获。镇江司要捉裴满松不是一天两天了,裴满松曾让镇江司丢过脸面,镇江司要洗刷这个耻辱。金国投降,金国间谍理当主动到镇江司自首,接受镇江司的处理安排。但裴满松归金国枢密院直接统辖,枢密使完颜襄战死在辽阳府,枢密副使徒单镒被革职,并在中都城破时被俘。因战局进展太快,仆散安贞等人无暇去管金国间谍。那些为金国提供诸多情报,立过功劳的间谍成了弃子,没人放在心上。裴满松得不到金国的直接指示,不管金国是不是灭国,他都要履行职责,下令潜伏。这个过程十分艰难,全天下都知道金国被灭,大部分间谍放弃了身份,转为平民,接受宋朝统治。加上镇江司全力搜捕,裴满松的间谍网络损失七七八八,彻底丧失了作用。他本人也四处躲藏,朝不保夕。被镇江司擒获,他认为是早晚的事,今日被围困,已是晚了。但他刚刚答应替完颜玉办事,事情没办成,这一天来的又太早了。 裴满松若殊死一搏,仍有逃走的机会。他实在太疲惫了,不想惶惶然的继续躲藏。再说,完颜玉托付的黄金全部失去,他自己逃走有什么用?每件事都该有个了断,他与镇江司并无深仇大恨。他执掌间谍网络时,金国处在劣势,也没能掀起什么风浪。但两国间谍各为其主,争斗一日不曾断绝。他是金国间谍头子,他被擒住,才是金国间谍网络被完全摧毁的标志。郭忠松了口气,到底不辱使命。他的心情依然沉重,这十几车金灿灿的黄金,关系到了大宋的皇后。金国灭亡,投降宋朝,完颜玉此举或许算不上资敌。可完颜玉筹集了巨量黄金,完颜玉真真切切的与金国间谍头子有往来。她是大宋的皇后啊,自己该怎么与赵盏汇报?镇江司掌握了全部证据,从黄金运送到别馆,镇江司就盯住了。镇江司间谍清楚的看到完颜玉与裴满松见面,还捉了裴满松现行。裴满松什么都不会说,他说不说有什么差别?黄金的事,关系到了旁人,又是皇亲国戚。镇江司维护国家安全,忠于大宋皇帝,郭忠不会隐瞒。他查到了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后面怎么处理,全看赵盏的意思了。 景王府。赵盏看望了素素,将瑶瑶单独叫来房里。瑶瑶嬉笑道:“姐夫,你今晚不走了吧。”说着走来坐在赵盏的腿上,搂住了赵盏的脖子。赵盏问:“是不是完颜玉找你借钱了?”瑶瑶道:“是,玉姐姐不久前来景王府见我,跟我说要用钱。”赵盏问:“你借给她三百万两银子?”瑶瑶道:“没有。我借给玉姐姐二百六十万两银子。”赵盏道:“那是她自己手里攒了四十万两。皇后的薪俸太高,一年少说十几万两白银的进项。”瑶瑶问:“姐夫,怎么了?”赵盏问:“她跟你说借钱干什么了吗?”瑶瑶道:“没有,我也没问。我想玉姐姐开口用钱定有大用处,我不多问。”她接着道:“哪怕我问了,玉姐姐不管用钱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她。”赵盏道:“你倒是好说话。”瑶瑶道:“玉姐姐不是外人,用些钱算什么?”赵盏道:“你不多问也是好事。明天通知你家里,去别馆将钱运回去。那里有三十万两黄金,差不多三百万两银子,都运回去。”瑶瑶问:“玉姐姐不用了?”赵盏道:“她用不着了。”瑶瑶道:“我通知哥哥运回去二百六十万两,其余的让玉姐姐来运。”赵盏道:“那四十万两也给你家了。”瑶瑶道:“玉姐姐的钱,当还给她。”赵盏问:“你见她缺钱吗?”瑶瑶道:“我家也不缺钱。”赵盏道:“当是朝廷投资的银子,让你家再建个工坊,交给朝廷运营。”瑶瑶道:“那好,我明天与哥哥讲。”她抚摸赵盏的脸。“姐夫,你脸色不太好。”赵盏道:“完颜玉跟你借钱的事,别与素素说了。到此为止,什么都别想别问。”瑶瑶问:“我是做错了什么?”赵盏道:“你没错,跟你没有关系。我有事要办,今晚不能留下,你好好陪着素素。” 坤宁殿。赵盏推开寝殿的门,完颜玉急忙站起。完颜楚楚正与赵夏玩耍,完颜楚楚行礼,赵夏扑过来要赵盏抱。赵盏控制住烦闷心情,抱起赵夏。赵盏叽叽喳喳的说话,赵盏挤出笑容听着。他不想让赵夏知道太多事,他是想好好保护女儿,可他不是神仙。护得住一月半月,护得住一年半年,能护得住一辈子吗?完颜楚楚不知道完颜玉做了什么,她看得出赵盏神色不虞,看得到完颜玉略微颤抖的手和额头上的薄汗,想是完颜玉惹了赵盏不高兴。她想开口劝劝,却不知详细,如何劝说?她也是没有能耐劝得住赵盏的。寝殿中环绕着赵夏无忧无虑的话语,快快乐乐的笑声。完颜玉心中压抑,战战兢兢,她隐隐猜到了。定是裴满松栽了,若不是裴满松的事,赵盏怎会急匆匆的来找她? 赵夏发觉到赵盏心不在焉,对她很是敷衍,有些不高兴,挣扎着下地。赵盏说:“今天我太累了,改天好好陪你说话。”赵夏哪有许多心思,她根本没多想。听赵盏说改天说话,便不生气了。“过几天父皇和母后带着我去郊外骑马。”赵盏道:“你小小年纪,怎能骑马?骑马不是闹着玩,摔了怎么办?”赵夏道:“我骑小马驹,有宫女太监在旁看护,也不奔跑,摔不着。父皇实在怕摔了,我牵着马驹闲走总行了吧。”赵盏犹豫了下:“国事繁忙,我怕是不能同去。”赵夏气道:“不行。父皇极少陪伴我,你每次都说国事繁忙,哪有许多国事忙?秋高气爽,你与母后必须带我去玩一天。一年玩不了几次,你不许推辞。”赵盏道:“好孩子,国事的确是忙不过来。你想出宫玩,随时都可以。你不是喜欢跟赵宏玩吗?过几天去景王府居住,你三娘四娘都在景王府。”赵夏喜道:“父皇的话当真?以前我去景王府居住,你还不许。”赵盏道:“现在我允许了,但是不许欺负赵宏。”赵夏道:“我不欺负他。”她看了眼完颜玉,见母后神情落寞。亲缘母女之间,她能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低头想了想。“我不去了,我留下来陪着母后。”完颜玉喉咙一哽,差点掉下眼泪。赵夏懂事了,她喜欢玩闹,她更喜欢父母,她希望父母好好相处,千万别吵架。赵盏道:“时间不早了,你去与小姨睡觉吧。”完颜楚楚会意,抱起赵夏。她略微犹豫,欲语还休。 待赵夏与完颜楚楚离开寝殿,赵盏关上了殿门。完颜玉低着头,不敢看赵盏。她是做了错事,她知道大概是什么事。赵盏道:“你我说话别吵闹,别喊,别让赵夏听见了。”完颜玉点点头。赵盏叹了口气。“镇江司抓了一个人,是裴满松,他是金国间谍头子。老相识了,你与他很熟悉。”完颜玉不答。赵盏道:“你让人运了十几车黄金到别馆,你与裴满松见面,镇江司都查的一清二楚。裴满松什么都不说,我却猜得到,这些金子是要送给女真贵族吧。好大的手笔,动不动几十万两黄金。大宋皇后富贵,也太富贵了些。若不是大宋皇后,若不是我问过了瑶瑶,是不是该让御史台来查查其中有多少金银说不清楚来路。”完颜玉舔舔干燥的嘴唇,仍不答话。赵盏问:“你不想解释吗?”完颜玉慌乱,她想过当赵盏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她没想到裴满松折的这么快。裴满松对她一往情深,她实在不想裴满松因自己害了性命。她道:“都是我做的,跟旁人没有关系。”赵盏问:“你是想说,跟裴满松没有关系?”完颜玉道:“真的与他没有关系。是我托他帮我运走黄金。他劝过我,我不听。” 赵盏道:“我说过的话,你都承认了,没有冤屈了你?你说所有的错,都是你的错,与旁人没有关系。你甘愿独自承担,是不是?”完颜玉抬头问他:“你会怎么惩治我?”赵盏道:“你回答是还是不是。”完颜玉咬咬牙:“是,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错,我甘愿独自承担。”赵盏苦笑:“最初我以为你会努力解释缘由,不会这么容易承认。没想到,你都认下了,认得这么快。”完颜玉道:“原因你知道,我解释也是多余。”赵盏道:“我依着你,将船票价格降了将近一半,能有十几万女真人顺利离开。你仍认为不够,非要背着我送金子过去。这个原因,你想想,我能接受吗?”完颜玉道:“只有这个原因,我就是这么想的。”赵盏道:“好,就是这个原因。你想给女真人金子,为什么不能公开给?偏偏暗中与裴满松见面,要他暗中帮你运送?”完颜玉问:“我公开给女真人金子,你会答应吗?”赵盏问:“你为什么不试试?”完颜玉道:“你不会答应,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一旦公开了,事情办不成。”赵盏道:“倒是没错,我九成九不会答应。你瞒着我,这事不是也没办成?镇江司不是摆设,我不是瞎子。你是不是太小瞧了我?” 完颜玉道:“我不敢小瞧你。我,我想赌一次。”赵盏问:“你什么时候学着赌了?你们女真人都喜欢赌吗?”他不等完颜玉回答,接着道:“你上次杀我,是不是也在赌?”完颜玉面色微动。赵盏说过不想提,赵盏的确很久不提了。为什么这次要当着她的面提起?完颜玉心慌心乱,脸色惨白。赵盏道:“我命不该绝,你赌输了。赌输了,竟没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你不思悔改,仍是敢赌。你赌我不会重惩你。连刺杀皇帝这种事,我都能努力替你瞒着,努力说服自己能原谅你,送女真人点金子算什么大事?说来说去,是我将你惯的,我太宠着你,对你太宽容了。”完颜玉说不出话,她的确这么想过。刺杀皇帝那般大事,赵盏尚且不怪他,还有什么事能算个事?可看赵盏的言语神情,这次怕不是小事了。她忙道:“没有,我没有。”赵盏问:“你没有什么?”完颜玉语塞。 赵盏道:“我告诉镇江司了,将裴满松释放,金国间谍都释放了。通知赵默和辛弃疾,给女真人多发放十万张船票,金子大宋直接收下,免得千里迢迢运过去。十万张船票只给女人孩子,不许发给青年男子。你认为怎样?满意吗?”完颜玉小心的问:“当真?”赵盏道:“旨意下达了,怎会有假?”完颜玉大喜,所有不安都瞬间消散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她跑来抱住了赵盏。赵盏道:“见了赵夏,我狠不下心。来之前,我打定了主意。你不适合继续做大宋的皇后,你或许根本不适合做我的妻子。”完颜玉惊问:“你说什么?”赵盏道:“这世上最难的是好聚好散,希望我俩能好聚好散。”完颜玉放开他,退了两步勉强站稳了。赵盏道:“我灭了你的国,我对你是有愧疚。但你刺杀过我,将命抵给你,我不怪你,我就没什么愧疚了。你是金国公主,我是大宋皇帝,宋金不能两立。自相识那天起,这缘分就错了吧。” 第272章 黄金牢笼 完颜玉簌簌的落下两行泪。政治联姻的主要目的都是为了各自国家利益,婚姻中的两人本貌合神离,故作恩爱。赵盏与完颜玉明明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婚姻,他们却天真的想要活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树欲静风不止,这谈何容易?完颜玉屡次三番,将国家利益与赵盏的婚姻捆绑。赵盏因要灭金,对完颜玉心存愧疚,屡次三番的答应完颜玉的请求。他们都没能躲过国家博弈的暗涌厮杀。赵盏以为自己是掌控大海波涛的天选之人,却险些被大海吞没。他明明知道,金国允许完颜玉嫁来是为了什么,他依然抵不住温柔款款,儿女情长。他从最开始应该给完颜玉一个衣食无忧的安排,永不相见。这样的话,没有完颜玉刺杀他的事发生,没有今日这无奈局面。那样的话,是他对不住完颜玉,不是完颜玉对不住他。他宁愿完颜玉怨恨他,不想完颜玉怨恨她自己。 赵盏道:“有人说前生若不相欠,今生不会相见。前生你我,不管是谁欠了谁。这辈子,你我互不相欠了。既然互不相欠,就好聚好散吧。”完颜玉哭道:“我不,我不与你分开。”赵盏道:“到了此时,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完颜玉问:“这次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我,我之前做了大错事,你都能原谅我。”赵盏道:“不久前我送给赵夏一个气球,你见过。当气球充气达到了极限,再吹进一点儿气,气球就会爆炸。你杀我那次,气球已到了极限。经历了那样的事,我以为你会安安心心的跟着我。金国灭亡,你不用为金国做什么了。可你到底,让这气球爆炸了。我的忍耐与气球一样有限度,不可能任由你无休止的吹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仅仅因为这件事。”完颜玉呆立不语。赵盏道:“你刺杀我,是因家人被完颜珣关押,受到胁迫,不得不这么做,我能理解。这次呢?你偷偷给女真人运送黄金,是受到了胁迫吗?不得不这么做吗?你若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认为情有可原,我未必不能原谅你。”完颜玉抬头看他,又低下了头。显然,她没法解释。金国没了,家人在南京城,谁能胁迫她?她仅是脑袋一热,不顾后果,想为族人做件事。的确她相信赵盏照样会原谅她,不想偏偏因这件事让赵盏的忍耐超过了限度。 赵盏问:“你无法给我合理解释,我该以什么理由原谅你?”完颜玉道:“是我犯了错,你给我一个机会吧。”赵盏道:“我给过你机会了。刺杀君王,你真的以为是儿戏吗?我在努力原谅你,你偏又做了这样的事。伤口尚未愈合,又被撕开了。我给了机会,是你不知珍惜。”完颜玉眼角一抖,她想起裴满松劝她的话,要她别再做对不起赵盏的事,要她懂得珍惜。裴满松未必了解赵盏,他是男人,他了解男人。赵盏的胸怀足够宽广,终究不可能无限宽广。完颜玉问:“要是我临时放弃运送金子出去,回来与你说了,你会怪我吗?”赵盏道:“那样,我不会怪你。”完颜玉问:“我与你说了,你为什么不怪我?”赵盏道:“你错在不该对我隐瞒。只要你不隐瞒,我就不怪你。你背着我,将我当成了什么?你是大宋皇后,背着我这个皇帝。你是妻子,你背着丈夫,我应该装作不知道吗?” 完颜玉犹豫了下,拉住赵盏的手。“是我错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你原谅了我,好不好?”赵盏道:“我这次原谅了你,就一定会有下次。”完颜玉道:“我错了,我甘愿受罚。你别与我说那样绝情的话,我们在一起不分开。只要不分开,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赵盏道:“做了就没法挽回。那个气球爆炸了,还能恢复如初吗?”他要挣脱开,完颜玉抓着他的手不放开。完颜玉哭道:“我不做皇后了,以皇后的地位换得你原谅,好不好?”赵盏道:“皇后位份不是筹码,不是你用来与我做交换的物件。”完颜玉道:“是我失言了。”赵盏道:“来时我是想废黜了皇后。见了赵夏,我狠不下心。我们之间吵闹,赵夏最是难受。我不想赵夏太难受。她还小,这些事不该影响到她。”完颜玉道:“只要你原谅我,我们和从前一样,赵夏也会和从前一样。我们俩好,她不会多想。”赵盏摇头。“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你杀我那一刻开始,我就回不去了。”完颜玉有些发晕,赵盏甩开她的手。完颜玉忙道:“只要你能出气,怎样的惩罚我都心甘情愿,只求你别丢弃了我。”赵盏咬牙道:“你的皇后封号不变,仍享受皇后供奉,居住在坤宁殿。我不会再来了。”完颜玉脚下发软,瘫坐在地。她万般后悔,为什么非要运金子给女真族人?她做的足够多了,她的确可以心安理得,坦然接受女真族的结局。裴满松的劝告她不听,非要等到不可挽回才知道后悔。赵盏不会再来见她了,她到底成为了第二个陈阿娇,这黄金屋子成了黄金牢笼。 赵盏的表现与上次完全不同。完颜玉刺杀他之后,他心情烦闷,情绪低落,没法正常处理政务。这次,他伏案埋头处理国事,废寝忘食,早出晚归。阁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赵盏历来勤政,并不太意外。谁能知道,赵盏不敢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起完颜玉。以前这段感情还有修复的可能,这次,怕是彻底断绝了。结束一段感情,铭心镂骨的感情,谈何容易?凭借着人体的保护机制,时间久了,多数人能走出来。等走出来后,便觉得无所谓了。她的悲欢喜乐,甚至生死安危,都与自己没有关系。这个过程,剥离了与爱人的点点滴滴,如同剥皮剔骨,痛彻心扉,不亚于世间酷刑。赵盏不愿意经历,他却不得不经历。等到一切结束,就是彻底结束,等到心凉了,就是彻底没了感情。 除了收复地区的安抚落籍工作之外,朝廷还着手忙着另外一件大事。身份地位差异贯穿于整个封建时代,大宋自然难以避免。权贵人家养着许多下人丫鬟,他们卖身给主人,没有基本的公民权力。主人对下人犯了罪,减罪惩处。常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主人杀害下人,不会判处死刑。若有情由,还能以金钱赎买,连监牢都不用坐。若是下人杀害主人,罪加一等,决不轻饶。下人创造的财富,也全部归于主人所有。此类不公,不胜枚举,导致了诸多矛盾,影响了国家发展。在大宋实行摊丁入亩政策之后,情况有所改变。按照土地面积收税,地主的税额大幅增加。地主收入降低,养不起许多下人农奴,多有送到市场上贩卖。大宋朝廷对商业行为采取严格审查,重惩偷税漏税,商贾的灰色收入降低。商贾的收入降低,也养不起许多丫鬟下人,送到市场上贩卖。地主商贾都没余钱购买新的下人,官员有钱,不敢买。一旦露富,被监察司盯上了,吃不了兜着走。一时间,人口买卖市场供大于求,价格连日跳水。 随后,景王府宣布销毁景王府中所有下人的卖身契,给予平民身份。景王爷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府里没了下人,其他官员怎敢用下人丫鬟?景王府带头,各级官员心知肚明,这是官家的意思。重臣不好多说,也效仿景王府,销毁了卖身契,放归做平民。其余官员不愿白白放了,将下人丫鬟送到人口买卖市场贩卖。下人丫鬟有卖身契,属于合法贩卖,这不违背了大宋律法不允许擅自贩卖人口的规定,监察司不至于找他们的麻烦。再随后,池家宣布销毁所有下人的卖身契,给予平民身份。池家是大宋商界领袖,皇亲国戚,必定仍是赵盏的意思。池家领头,全国商人怎能不跟?一些巨富效仿池家放人。其余商人也将家中所有下人丫鬟送到了人口买卖市场。地主眼见官场和商界都不留下人丫鬟了,他们猜得到朝廷下一步的动作。现在卖出去能回点钱,以后怕是一文钱都没有了。地主都匆忙送下人丫鬟到市场贩卖。 大宋各地的人口买卖市场人满为患,市场内站不下,就排到了市场外。都这个时候了,哪有傻子会买?市场中唯见卖家,不见买家。价格进一步跳水,几乎到了给钱就卖的地步。朝廷趁机出手,花费几十万两银子,买下了全国一百余万下人。内阁下政令,关闭人口买卖市场,立法不许卖身为奴,所有卖身契无效。有些人家反应慢,或者没想到朝廷的意图,留着下人不去贩卖,如今血本无归。有朝廷做主,全国下人都得了自由。没了下人,想要用人就要雇佣平民。平民雇佣价格高,且享有基本权力,不可能任人欺凌。脱离了卖身契束缚的百姓,都想重新开始生活,不愿意去谁家做工。导致可雇佣平民的人数减少,雇佣价格提升。没法子,大户人家依靠自家几人,不能满足日常需求,不得不高价雇佣平民。雇佣价格提升,待遇增加,一些闲着需要钱的平民也愿意被雇佣,雇佣价格逐渐趋于平稳。更多百姓投入到国家建设,进一步减轻了贫困,缓解了阶级矛盾。 军事上,枢密院下军令增加战马。大宋占据了几处养马地,还有东北地区优良的战马和马草,加上从金国战争获得的战马和民间购买,大宋的战马数量迅速增长,达到了六十余万匹。朝廷不增加骑兵总数,而是将原来一名骑兵配备两匹战马增加到三匹。大宋灭了金国,他们还要对付蒙古人。现在的蒙古人战力未必强于金国,但蒙古战马耐力强,擅长长途奔袭。大宋必须要具备与蒙古骑兵相同的奔袭能力,两匹战马不够,三匹或许还是不够。眼下守住边境线,不许蒙古一兵一卒进入大宋是首要任务。东北地区的防御漏洞太多,防守压力巨大。早前金国为了防备蒙古人,在金蒙边境修建了防御设施,叫做金界壕。前后花费了数十年时间,数不尽的金银。尽管金界壕没什么大用,聊胜于无。到了今日,非但没能完成,还被战争冲撞的七零八落。唯独幽云地区获得修缮,发挥了些许效用。最需要防御的东北,几乎一点儿防御设施都没剩下。赵盏非常看重这片土地,不容有失。大宋在此驻扎了二十万精兵,除了赵默的建康军之外,还有辛弃疾统帅的十万骑兵。这十万骑兵是对付蒙古骑兵的主力部队,优先补充战马和火器。 东北的边境线实在太长,十万骑兵难以保证万无一失。辛弃疾派出了许多骑兵巡逻小队,但凡发现蒙古人踪迹,当主动出击,牵制住蒙古骑兵,以求决战。力求一战而定,彻底解决了蒙古祸患。秋季是蒙古骑兵用兵季节,仍不见丝毫动静。辛弃疾几次到边境视察,茫茫草原,安静得出奇。蒙古人去哪了?他不敢松懈,加快了骑兵训练,增加了巡逻小队。并与镇江司协同,要求镇江司探查蒙古人的情报。蒙古人尽数离开北方,不知所踪。大草原空旷,环境恶劣,镇江司也没法获得足够的情报。天逐渐冷了,蒙古人依然没动静。待冬天下大雪,他们今年就不会来了。另一边,女真人准备妥当,获得了四十多万张船票。他们带了更多人口,趁着严寒降临之前,渡江离开大宋,沿着高丽半岛,赶往南部港口登船,最终到扶桑安家。 第273章 女真人抵达扶桑 赵盏本没有要灭掉高丽的想法。高丽地小民少,一直都是附属国的小角色,对大宋从来没有产生过威胁,没必要对付他们。以前高丽有几百万人口,积极对外贸易,经济发展不错,赵盏尚且不在乎。现在遭受了灭顶之灾,剩下二十多万人苟延残喘,赵盏何必要借着女真人的手彻底灭了高丽?的确没必要,抬抬手就过去了。哪怕女真人要借道去扶桑,哪怕赵盏不接受高丽作为附属国,单单与完颜珣叮嘱一句,完颜珣绝不敢乱动。相反,赵盏稍有隐晦,几乎是明确告诉完颜珣,替我干掉高丽。实在是高丽不知道天高地厚,几次三番无礼,非要自寻死路。如同一只蚊子,只要它安安静静的躲在暗处,没人注意它。实在饿了,叮了一口赶紧滚开,或许也没人注意它。偏偏好死不死在耳边嗡嗡嗡的飞,吵的人睡不着觉。不知旁人会怎么办,反正赵盏的屋里要是有这么一只蚊子,他宁可一宿不睡,都要打死了它。而且一定要打得它粉身碎骨,拼都拼不上。很遗憾,如今的高丽就扮演了这么个讨厌角色,不咬人恶心人。以为别人不会真的打他,甚至夜郎自大,认为纵然别人真的打他,他也有能力抵抗。所以,高丽这几年始终在死亡边缘不断试探。 赵盏不在乎高丽的存亡,高丽是生是死,对大宋没有影响。以赵盏的性格,他不弑杀,不残暴。若非所谓的高丽国王派使臣来提出那几个可笑的条件,赵盏倒是愿意收了高丽做附属国。尽管当宗主国衰弱后,高丽不得不寻找新的主子作为倚靠,至少在做附属国时能保证绝对服从,十足卑微,对宗主国的话不敢有丝毫违拗。收下这么个附属国,或许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谁知道高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明明是一条狗,竟然抬起前爪装作是人,跟人讲起了条件。一条狗哪有资格要人的权力?这样的狗养不得,这样附属国要不得。不收养这条狗,岂能留它在身边?那不妨顺手干掉它。 完颜珣带走了五十多万女真人,其中二十万是投降的将士,其余多数是将士的亲眷。宋军允许女真人携带兵器离开国境,上船之前要上交,下船时归还。五十万女真人路过二十多万人口的高丽,为什么需要携带兵器?完颜珣等人对赵盏之前的话深信不疑了。女真人进入高丽之后的事无需赘言,二十几万高丽人绝不是女真人的对手。加上高丽人对女真人的恐惧,对完颜珣这个名字的恐惧,基本不见有效抵抗。女真人最擅长劫掠,再次挖地三尺,得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除去屠戮,还有十几万高丽人伏在地上愿意归顺,乞求活命。完颜珣等人聚在一起商量,赵盏没有明说,但赵盏让他们顺路灭高丽,怎会只劫掠金银,留下了高丽人性命?一百多万两银子,能带走几万女真人,这十几万高丽人怎么处理?放了吗?放了可不行。有几万女真人注定要返回宋朝,留下十几万高丽人,归路太危险。若是违背了赵盏的意思,得罪了宋朝,后果更严重。再说了,女真人从不仁慈,能杀定不留。完颜珣下令,尽数屠戮。霎时间尸横遍地,所谓的高丽国王死在乱军之中,高丽再次被灭国。从大宋资助高丽复国到灭国,短短一年时间。女真人第一次灭高丽,几百万高丽人剩下了二十多万。女真人第二次灭高丽,二十多万高丽人还能剩下几个?高丽完全丧失了复国的机会。 女真人抵达南部港口,交付了银子,换来船票,多带走了五万余人。总共五十多万女真人准备乘船去扶桑,这个数量有些多了,超出了赵盏的计划。好在其中有半数女人孩子,对整体战力影响不大。没能得到船票的几万女真人告别了族人,不得不从原路返回。他们兴高采烈的跟着来,心情压抑的回去,如同被丢弃的棋子。女真人过境后,有少数高丽人侥幸逃得性命。以为女真人走了不会回来,放松警惕,陆续现身。正碰上返程的女真人,这些女真人有气无处撒,彻底释放了兽性。又一次惨绝人寰的屠戮。这次,真没剩下几个高丽人了。女真人杀的不见了人,周围静悄悄,才启程入宋。进了宋境,立刻换了副脸面,一派良善平民的模样,顺从大宋官府的安排,哪还有一星半点的暴戾气息? 船队自高丽南部港口启航,穿越对马海峡,抵达扶桑。这段海路距离并不遥远,差不多十来个时辰就能到达。朱河的舰队暂时放弃了对扶桑的封锁,与钟日的舰队和商船一起运送女真人。第一批运送了六万多人过去。上岸地点正是曾经李义旼那五千高丽人上岸的地点。李义旼将福冈城作为据点,联合平氏反抗军对抗扶桑幕府。经过多年征战,李义旼的实力有了很大提升。终究仅五千高丽人,不得不选择与当地扶桑人联姻,生下了孩子,以确保人口繁衍。但扶桑战乱自高丽人到来,一日未曾停息。五千高丽人中,近半数战死沙场。这两千多高丽人怕是最后的血脉了。好在镰仓幕府与大宋有粮食贸易,幕府领地饥荒连年,民众多有反抗。直接削弱了镰仓幕府实力,增加了反抗军的实力。否则高丽这点人,早就被镰仓幕府剿灭了。随着饥荒加剧,镰仓幕府人心尽失。李义旼的军队从最初的五千人增加了十倍,达到了五万人。当然,军中多数都是扶桑人,李义旼多多少少有些担忧。 五六万女真人抵达福原附近,又是大宋舰队运输,这是要干什么?见女真人都是青壮男子,手执利刃,分明是要武力掠夺。李义旼有些发慌,紧闭城门。下面武臣略有谋略,认为女真人远道而来,许多女真人晕船,且人数不太多。该趁着女真人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定能取胜。李义旼手下足足五万将士,有什么怕?他答应了这个建议。李义旼集合全部士兵,对刚刚离开海滩的女真人发起进攻。这六万女真人可不是平民。他们所到之处不是无主之地,难免与当地军队遭遇。为了确保后续登陆,第一批抵达扶桑的女真人,全是精悍的先锋部队。六万人都是之前女真军队中的精锐士兵,由完颜承晖亲自率领。扶桑人作战,没有章法。下了军令,只顾冲杀。女真人盘踞中原多年,熟习汉人兵法文化,完颜承晖整顿将士,摆开阵型。弓箭手在阵型后方,两轮齐射,扶桑弓箭手几乎损失殆尽。当时扶桑金属极度稀缺,锻造工艺水平低下,连铜铁钱都整不明白,哪有许多刀剑?他们用的最多的就是薙刀。在长木头柄顶端绑个刀刃,就是他们的主要武器。这种武器成本低廉,对金属部分没有太高要求。作为长柄兵刃,能够满足战场需要。 扶桑人身材矮小,手执长柄武器,自无法披甲胄,当然他们也没有几副甲胄。不能披甲胄,也没法装备木盾。在女真人的箭弩面前,根本没有防御,成排成排的倒下。五万扶桑人,冲到近处,已损失数千。两军接阵,女真人长枪阵守御严密,扶桑人不摆阵型,如何对抗?几波拼杀,扶桑人伤亡近万人,女真人虽有损失,却小得多。这是李义旼最后的家底,他眼见难以取胜,急忙下令撤退。撤退的过程中,女真人的箭雨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等到撤出战场,李义旼的五万人,剩下了三万多。这场战争一败涂地,还激起了高丽人对女真人的巨大恐惧。李义旼缩在福冈城中,不敢出城作战。 次日,又六万女真人登陆扶桑。李义旼眼见不可抵挡,当晚趁着天黑,下令分几路撤走。李义旼带着亲信家眷,自海上乘船,一直往东跑,想要寻求个新的落脚地,离女真人越远越好。高丽有几十艘大船,因宋朝舰队驻扎在对马岛,高丽船队不敢随便出港。船在水里长期浸泡,不得修缮,有几艘船无法航行。没办法,能带走多少人算多少人。最终载了三千余人撤离。至于自陆上撤离的将士,全看运气了。一路往东,多有阻碍,行进缓慢,不知最后能有多少人与李义旼碰面。李义旼的撤离,将原有福冈周围大片土地送给了女真人。大宋舰队花费十天时间,将所有五十余万女真人运送到了扶桑。五十余万女真人,这点土地怎能满足?扶桑内部动乱,早已破败不堪。莫说那些反抗军,镰仓幕府在女真人面前也不算什么。这年的第一场雪过后,女真人占据了九州岛北部,将战线推到了宫崎。冬季寒冷,不利于作战,女真人暂时罢兵。 女真人的到来,令镰仓幕府格外震惊。五十多万女真人,都是宋朝舰队运来的。显然是因为扶桑违背了粮食贸易,天朝降惩罚。扶桑以为天朝不会亲自派兵攻打,谁想到他们送来了女真人。女真人不是高丽人能够相提并论的民族。他们强大时占据了大宋半壁江山,掳走了大宋两位皇帝,逼迫大宋割地赔款。五十多万女真人,让扶桑怎么应对?女真人不是天朝那样的文明国度,他们凶残弑杀,高丽几百万人说没就没了。扶桑的人数与高丽差不多,未必够他们塞牙缝。听闻女真人头领正是灭高丽的完颜珣,镰仓幕府更加惊惧。此时的镰仓幕府内外交困。饥荒导致的民心不稳,高丽人和反叛军的势力扩张,幕府早应对不暇。来了女真人,不是天要灭扶桑吗?镰仓幕府没有多余兵力阻拦女真人,哪怕有兵力依然拦不住。最好的办法是派遣使臣到天朝,请求成为天朝的附属国。天朝灭了金国,女真人惹不起大宋。有了大宋的保护,扶桑方能存续。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美的梦了。大宋对扶桑实行海禁,船只不能出港。哪怕出得了港,到了大宋,大宋会接受这附属国吗?大宋运送女真人来,就是铁了心要惩治扶桑,去求大宋没有什么意义。与女真人对抗,也没有什么意义。 商量来商量去,镰仓幕府想出个办法:将整个九州岛割让给女真人,请求与女真人联盟。谁都知道,女真人不可能占据九州,放弃东边大片土地。源赖朝等人都明白,他们想以此延缓女真人的进攻脚步,提升与女真人的关系。等拼尽全力解决了高丽人和平氏藤原氏反叛军,幕府才有能力与女真人抗衡。使臣将天皇的敕书递交给完颜珣,说明女真人占据了九州,天皇就承认九州归属女真人。完颜珣等人也明白镰仓幕府的意图,不禁觉得好笑。女真人占据九州,不论你们扶桑天皇承认不承认,九州都是女真人的。女真人能占据九州,就能占据了整个扶桑。要说需要承认,唯独需要大宋承认,扶桑天皇算个什么?用得着你承认?跟镰仓幕府联盟?要知道女真人占据的土地与镰仓幕府的土地紧紧相邻,要是结成联盟,女真人怎么扩大土地?完颜珣留下敕书,不给明确答复,打发了使者回去。源赖朝没得到女真人的承诺,无可奈何,苦于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任由局势恶化。源赖朝焦急万分,对在外统军作战的源范赖下令,要求源范赖迅速解决了高丽人和反叛军。入冬了,下雪了,打什么?源范赖长期在外统兵,辛苦劳累,敌人却越打越多。全是幕府无能,连累了扶桑武士。他本不信任源赖朝,更不理会源赖朝的命令。带着幕府主力军在城中休整,准备过冬。 第274章 冷清 南京城皇宫。丽娜和洪雨洛陪着赵盏吃饭。两菜一汤,三个人吃。这就是大宋皇帝的日常伙食。当然不是吃不起丰盛的晚饭,实在是没什么必要。赵盏珍惜粮食,不许浪费。做多了吃不完,扔掉岂不是可惜?这院子里冷清,从前十来个人住,现在就三个人了。完颜玉在坤宁殿,完颜楚楚和唐芍,还有赵夏都陪着完颜玉。素素怀孕,住在景王府,瑶瑶陪着。赵雁和太后喜欢赵承业,赵承业年纪小,小锦就要留在景王府照料。除了完颜玉,不久后她们都能回来住。不知怎的,赵盏却有种曲终人散的落寞。他没有食欲,将半碗饭推给了丽娜。对她俩道:“你们多吃点,尽量别剩下。”洪雨洛道:“官家,你每天辛苦劳累,每顿饭只吃半碗,身体怎能受得住?”丽娜也道:“官家,等姐姐们回来,见官家瘦了,定要怪我没照顾得好。要是官家还是不好好吃饭,我不得不去找锦贵妃说了。上次当着锦贵妃的面,官家答应过,怎能说了不算?”她将半碗饭推回来。赵盏道:“小锦事事听我的话,她管不住我。要说敢管我的人,敢顶撞我的,只有...”他轻轻叹息,不说了。倒也是端起饭碗,又吃了几口。洪雨洛和丽娜对望一眼,都知道赵盏指的是完颜玉。完颜玉的事,她们没法多言,没法劝解。 洪雨洛房中。她洗漱后,轻轻扳过赵盏的手臂,枕着赵盏的手臂躺下。赵盏不睁眼,问:“洛儿,什么时辰了?”洪雨洛答道:“时间还早,刚刚过了申时。”赵盏说:“你去喊丽娜过来,床够大,咱们三个挤一挤。”洪雨洛不语。赵盏道:“只咱们三个人了。她一个人守着空房,难免孤单。”洪雨洛道:“官家,不是我太小气。换做别的事我不说什么,这私下里的事,如何能三个人一起?”赵盏道:“我想叫丽娜来说说话。”洪雨洛道:“要说话随时可以,明早说不成么?”她接着道:“要是官家想念丽娜,今晚去她房中,我可以与她换一天。”赵盏道:“旁边还有一张床,让她来睡在那张床。”洪雨洛道:“总归有声音,被她听到羞煞人了。”赵盏道:“时间还早,要是你不习惯,等晚些让她回去住。”洪雨洛问:“官家为什么这么着急?一晚上都等不得?”赵盏道:“我想与你俩聊聊。不是不能等一晚,你了解我,我做事历来不愿拖沓。”洪雨洛道:“官家定有道理,我去叫她。”赵盏道:“披上衣服,在门口喊她一声即可。天冷了,别着凉了。” 洪雨洛披上外衣,到门口喊:“丽娜,你到我房里来,官家有事叫你。”听得丽娜回答,她跑回来,钻到赵盏的怀里。洪雨洛问:“官家,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与丽娜位份不高,能帮到什么?”赵盏道:“你没发现吗?这后宫分成了两派。”洪雨洛问:“什么两派?”赵盏道:“完颜玉一派,小锦一派。完颜楚楚和唐芍自要站在完颜玉这边,瑶瑶和素素都站在小锦这边。你和丽娜属于中立,哪边都没站。所以你俩的想法最中肯,能让我做一个参照。”洪雨洛刚要问,丽娜到了门口,敲敲门,小声问:“官家您找我?”赵盏道:“快进来。”丽娜依言进屋,关上了门。洪雨洛道:“丽娜,你到床内侧睡,我睡在外侧。”赵盏捏捏洪雨洛的手,算是对她表现的认可。丽娜却犹豫着不动。赵盏道:“我想听听你俩的想法,过来说说话。”丽娜这才脱去衣裳,小心翼翼的从床尾到床内侧躺下。起初犹豫羞涩,等赵盏握住她的手,紧张情绪逐渐消退了。 赵盏道:“丽娜来的时间很短,洛儿其实也不算太久。在我做景王府小王爷时,就有这么一个院子。那时,小锦,素素,瑶瑶,我们三个人。过的轻松,简单,快乐。后来,我做了皇太子,住在太子府,院子大了,完颜玉作为联姻公主嫁给我,我们四个人,依然过的自由自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最美好,不用注重地位尊卑,你们情同姐妹,互爱互敬,永远没有烦恼。等到我下决心迁都南京城时,在新皇宫里专门修建了现在这个大院子。我是打算住一辈子的,没想到几年时间,到了眼下这凄凉的境地。你们说说,我做的对不对?”丽娜道:“官家做的事全都对。”赵盏道:“私下里无外人,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丽娜道:“官家,我真的感觉这里很好。”赵盏道:“你现在是修容,大宋的嫔位。按照正常待遇,你该当锦衣玉食,有大宫殿居住,有许多太监宫女服侍。出门乘坐步辇,出宫有金银装饰的马车,搭配仪仗,无比风光。而你现在,在这院子里,每天负责做饭,偶尔打扫房间。天热了,自己扇风,天冷了,自己烧柴取暖,身边连个随身侍候的宫女都没有。这样天差地别的生活,你当真觉得很好吗?换做是我,我未必觉得好。”丽娜一时间答不出话。 洪雨洛道:“官家,您是大宋皇帝,万民敬仰的帝王。您能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出门不乘步辇,不用太监宫女服侍,我们为什么做不到?”赵盏道:“因为那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我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你们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未必喜欢。不是说你们做不到,是不想你们为了迎合我,勉强装作喜欢。”洪雨洛道:“官家常说爱屋及乌,我们喜爱官家,那官家喜爱的,我们也喜爱。”赵盏问:“洛儿,你不觉得委屈吗?”洪雨洛道:“官家,我从未觉得委屈,皇后贵妃她们也一定从未觉得委屈。”她继续道:“官家,你是不是觉得太冷清,忍不住开始想这些事了?”赵盏道:“冷清是冷清了些。”洪雨洛道:“官家,您知晓缘由。瑶妃,素妃,锦贵妃自不必说。唐婉仪和楚妃陪伴皇后,官家也是能够理解的吧。”赵盏道:“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以前我想过,建设这院子,让你们陪着我住,是不是太自私了。你们有你们的生活习惯,你们该有属于自己身份的待遇。我为什么要剥夺了?我以为在这院子里,自由自在,未必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这种自由自在。我曾经还说过,只有住在这院子里的女人才是我的妻子,是不是极端了些?” 洪雨洛道:“官家,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是你的妻子。官家说过,夫妻是没有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了。”赵盏道:“正因为不是外人,我该考虑被你们的感受。”洪雨洛道:“我们与官家朝夕相处,我们是不是委屈,官家都看得到。若是分开去居住宫殿,每天不能见面,才是委屈。住在院子里,每天与官家一起吃饭,与官家说话聊天,也能解思念之情。要是分开居住,离得远了,诸多不便,官家刚刚想找丽娜来,又要传旨,又要太监宫女准备,又要乘步辇赶来,哪及得上我喊一声方便?忽然召见丽娜,传遍了宫中,兴师动众,说不定丽娜会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惴惴不安,吓到了她。”丽娜道:“要是那样,的确能吓到了我。”赵盏问她:“听过嫔妃尊贵的生活,你不动心吗?”丽娜道:“小时候我过的也是富贵日子,未必有官家所说那般富贵,也很富贵了。到头来能怎样呢?小时候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不想。长大后回想起来,毫不留恋,那样的日子反而令我担惊受怕。到大宋时,穷困潦倒,挨饿受冻,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不如死了得好。我命中遇贵人,能与官家相见。起初我想,官家给些赏赐,让父亲兄弟平安渡过冬天,不至于饿死冻死。后来住进这院子,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官家怜爱,有了姐妹们的帮忙照顾,我才真正活了过来。在这里,不分地位尊卑,平等相处。我有了心事,有人听我诉说。受了委屈,有人安慰陪伴。我自己住上了宫殿,许多太监宫女侍候,表面看着富贵,才是孤单寂寞,连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赵盏沉默半晌。他问洪雨洛:“洛儿,你也是这么想?”洪雨洛道:“官家,是你想多了,我从未觉得委屈。”赵盏道:“或许是我想多了。你们俩都认为这院子应该继续保留,那就没错了。”丽娜抱住赵盏的手臂。“有官家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睡得最安稳。”她闭上眼睛,贴着赵盏的肩头,沉沉欲睡。赵盏冲着洪雨洛笑笑,洪雨洛小声道:“官家,让她睡吧。”赵盏道:“我心里宽敞多了。”洪雨洛半起身,为丽娜掖了掖被子,起身要去吹熄烛火,听得院子开门声。她问赵盏:“官家,有谁说要来吗?”赵盏道:“没人说要来。怎么了?”洪雨洛道:“我听得有开门声。”赵盏道:“这院子周围许多侍卫,谁能随便进到院子里来。你听错了。”洪雨洛道:“或许是我听错了。”再准备吹烛火,听得踹门声,院子里也吵闹起来。 丽娜与赵盏都听的清楚,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到院里胡闹?洪雨洛急忙挡在门口,未待问话,这道门被踢开了。洪雨洛刚要动手,见来人竟是太上皇赵雁。洪雨洛躬身行礼,赵雁退到屋外。大声道:“穿好了衣服出来见我。”赵晗进到屋里,对赵盏说:“哥哥,父亲这次气坏了。你一会儿出去别顶嘴。”赵盏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发生什么了?”赵晗道:“嫂嫂的事。”赵盏问:“你哪个嫂嫂?”赵晗道:“你哪个妻子出事不知道吗?父亲母亲最疼谁,你不知道吗?”赵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晗道:“具体我不清楚。我傍晚去看赵婉,出来时正碰见父亲母亲进宫。他们的车仗走得快,我没赶上。进后宫没能与他们一起,侍卫询问记录,耽搁了些时间。进了后宫,父亲气冲冲的从坤宁殿出来。我见情形不好,跟着父亲到此。父亲踹门,我阻拦不住。待会儿,你说话时候要小心在意。”赵盏道:“他常常气恼,我见得多了。”赵盏是觉得无所谓,讲道理他不怕,他问心无愧。 几人穿好衣服到院子里。赵雁瞅了眼丽娜,冷笑道:“你过的真是风流快活,要两个女子陪着你睡觉。”赵盏道:“都是我的嫔妃,我跟哪个嫔妃睡觉,父亲也管。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他对赵雁很不满意,莫名其妙的闯进院子,踹我的房门,实在是过分了。赵雁道:“我有心思管这些闲事?”赵盏问:“父亲气冲冲的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赵雁问:“你跟玉儿之间发什么什么事了?”赵盏道:“没什么事,谁说我们之间有事了?”赵雁问:“玉儿生病多日,不吃不喝,你不知道吗?”赵盏面色微动,不答话。赵雁道:“你果然不知道。你的皇后生病都不知道,还说没发生什么事?”赵盏道:“国事繁忙,我哪能什么事都管?”赵雁道:“你国事繁忙怎么还有精力与两个嫔妃取乐?竟没时间去看看玉儿。”赵盏道:“两码事,没什么关联。”赵雁道:“还有,玉儿一直在这里住,为什么将她赶出去了?”赵盏道:“坤宁殿长期空置,她是皇后,居住坤宁殿理所应当,有什么不对?”赵雁道:“宫中空置的宫殿多了,怎么偏让玉儿出去?”赵盏问:“今天是谁跟你说什么?完颜玉差人告诉你和母亲,说她受了冷落委屈?” 第275章 父母的干预 赵盏大为气恼,咱俩之间的事,偏偏要扯上了父亲母亲。你做过的事,让父亲母亲知晓了,后果多严重,想不到吗?他们认定的好儿媳,刺杀丈夫,背着丈夫给女真人送黄金,父亲母亲该有多伤心?你以后怎么面对二老?如何在宫中生活?到时候连皇后的位份也未必保不住,你该怎么办?是什么让你有恃无恐,你仗着什么?父亲逼问,你不怕我说出前因后果吗?反正我问心无愧,实话实说能怎样?我如何实话实说?我的确有些冲动,差点就与父亲说明了。不是我的错,踹我的门,训斥我干什么?该去问问完颜玉,到底为什么。赵盏终究忍住了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莫说有愧无愧,还能不能破镜重圆,不至于这点儿善良都不留。呵,或许完颜玉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她还了解赵盏,相信赵盏不会说出真相。 赵雁道:“玉儿是好孩子,她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是我们少来宫中,不知你竟如此绝情。”赵盏无奈苦笑:“我绝情?完颜玉跟你们说,是我绝情?”如果赵盏绝情,完颜玉早就没命了,还有机会找太上皇和太后告状?赵雁道:“玉儿不似你这等人,她什么都不说。还用谁说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赵盏道:“是,她不说是对的。你们别什么事都怪我。没有缘由,我会让她出去住吗?”赵雁问:“是什么缘由,你跟我说清楚了。要是合情合理,我与你母亲不是不讲道理。”赵盏道:“我们之间的事,别多问了。”赵雁道:“你不说,正是说明错在你身上。你犯了错,反要惩处了玉儿,你是男人不是?”赵盏问:“怎么就错在我的身上?”赵雁道:“错不在你身上,你为什么不敢说?”赵盏道:“是什么道理?我不说就是我的错吗?”赵雁道:“对,你不说就是你的错。若不是你的错,你就说。”赵盏道:“我有妻有儿,不是娃娃了,你与母亲不该什么事都过问。”赵雁道:“我与你母亲不过问,你不得上天了?别废话,跟我去坤宁殿接玉儿回来。你接玉儿回来,好好赔礼道歉,让玉儿原谅你,这事便过去了。”赵盏道:“我给她赔礼道歉,让她原谅我?那不是开玩笑吗?不可能,你别费力了。” 赵雁问:“不可能?我倒是要看看这事可不可能?”话音刚落,抬手抓住了赵盏的衣襟。洪雨洛不敢阻拦。赵晗见父亲没动手打人,也不干预。她本是希望完颜玉与赵盏能和谐美满的过日子。有父亲做主,未必是坏事,该过去就过去了吧。赵盏被赵雁抓住衣襟往外拖拽,他挣脱不过,不得不跟着走。他道:“我这么大的人了,你干什么还要强迫我?”赵雁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仍是不懂事。娶了好妻子,不知珍惜。强迫你是让你别继续错下去。”赵盏道:“我分得清是非对错,其中缘由你不知晓,怎能都怪在我身上?”赵雁道:“哪怕不全是你的错,你敢说自己一点错没有吗?玉儿犯了错,罪也受了,罚也罚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男人当心胸开阔,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君王?”说罢,踢了赵盏一脚。赵盏道:“刚说我是君王,你却打我。”赵雁道:“我是君王的父亲,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天下百姓能说什么?”赵盏道:“打我没用。你不是第一次打我,哪次打服了?我认准的事,难以改变。”赵雁又踢他一脚。之前那一脚不重,这一脚不轻。赵盏道:“你押着我去,我反抗不得。逼着我带她回来,我也没办法。但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你还能逼得了我吗?”赵雁不接话,又踢他一脚。 洪雨洛和丽娜心疼,不敢开口,都看着赵晗,眼里满是乞求。赵晗道:“父亲,你别打哥哥了。”赵雁道:“他不懂事,就该打。”说完,又是一脚。赵盏道:“夫妻感情,最是强迫不得。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如何能断的清楚?”赵雁道:“认定了都是你的错,我就能断的清楚。”赵盏不禁感叹:“要是清官都如父亲这般想,的确不难断了。可定有诸多冤案错案,冤屈了好人。”赵雁道:“夫妻之间,哪有谁对谁错?何必分好人坏人?受些冤屈能怎样?”他对丽娜说:“你去打扫了皇后的房间,等皇后回来居住。”丽娜犹豫着不动。赵盏道:“刚还说完颜玉生病,怎能胡乱走动?”赵雁想想:“先打扫了不妨,今晚不回来,过些天也回来了。”对丽娜说:“等什么?还不快去?”赵盏摆摆手,丽娜依言跑去了。 这一段路,赵盏又挨了几脚。出了院门,早备好了步辇,有几十名太监宫女等候。赵雁将赵盏提起,按在步辇上,自己则步行在侧,防止赵盏跑了。虽然赵盏跑不过他,这天色漆黑,一个不注意,可不好找。到坤宁殿外,赵盏没下步辇,赵雁就抓住了他的衣襟。赵盏道:“到门口了,我还能跑吗?您别费力气了。”赵雁道:“少废话。跟了一路不曾松懈,到门口能让你跑了?”赵盏道:“我能跑到哪去?”赵雁不理会,拽着他进到殿内。完颜楚楚,唐芍和十几名随身宫女都守在寝殿外,齐齐对赵雁两人行礼。赵雁敲敲门。“我把他带来了。”太后应了声,抱着赵夏出来。赵盏还想争辩,不愿去见完颜玉。但见赵夏满眼泪水,见了自己转过头去不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赵盏问太医:“怎么样了?”太医道:“回官家的话,心病难医。皇后身体有恙,不难医治。心病太重,身体的病难免反复。皇后不思饮食,也对病情不利。拖得时间太久,十分不利。”赵雁道:“听见了吗?不能拖了。玉儿的心病要你来治。治得好便罢了,治不好,定不饶你。”赵盏道:“心里的结需要她自己解开,我能做什么?”赵雁道:“你系上的结,你不解谁解?”太后道:“盏儿,你进去好好说话。玉儿不容易,她不远万里嫁来,为你生下了赵夏。如今她的国没了,不能再没了你。你不要她,她就没有活路了。”赵盏道:“母后,不是我无情,这说不清楚。”赵雁道:“说不清楚也得说清楚。”一脚揣在赵盏屁股上,赵盏撞开门,摔进了寝殿。他起身,赵雁已关上了门。 赵盏今晚实在是丢了很大的脸面,被赵雁又打又捉,许多宫女太监瞧见了,还有没有点皇帝的威严了?究其原因,仍是完颜玉。他不敢对赵雁表达不满,进了完颜玉寝殿,火气顶起来了。他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让父亲母亲知晓?有父亲母亲撑腰,你什么都不怕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赵雁用力敲了几下门,喊道:“让你好好说话,你再喊,我叫你好看!”赵盏靠着门。“父亲,你们去休息吧,不用守着我。”赵雁道:“我在门口盯着,你尚且敢骂玉儿,等我不在,不定怎么样了。”赵盏道:“天冷了,你年纪可不小了,染了风寒怎么办?我答应你,不喊了,平静的说话。”赵雁不答,听声音,显是没走,许多人都没走。 赵盏压着火气,尽量不让自己发火。他走到床前,完颜玉坐在床上,含泪望着他,似有万语千言要说。赵盏见完颜玉清瘦了许多,双眼红肿,嘴唇干裂,定是遭了不少煎熬苦楚。完颜玉也见赵盏瘦了,赵盏为什么瘦了?不管赵盏为什么瘦了,完颜玉都心疼,没忍住捂着脸大哭起来。赵雁撞门进来,堵在角落连踢了赵盏两脚。赵盏说:“我什么都没说。”赵雁道:“你没骂玉儿,为什么玉儿大哭?”完颜玉啜泣道:“父亲,他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哭。”赵雁看看完颜玉。“你别怕他,有我和你母亲在。他敢骂你,我就打他。”太后跟进来拽拽赵雁的衣袖。“两人久别相见,情不自禁,你干什么要冲进来打搅?”赵盏对太后道:“母亲,你跟父亲去休息吧,不用担心我。你们知道,我的卧房外不习惯有人。” 赵雁道:“我守在门口,再让我听见玉儿哭,我不管什么情不自禁,我就要进来踢你。”太后对赵盏说:“你们坐在一起好好说话,我与你父亲等会儿就走。”她拉着赵雁出门,外面也安静多了。 完颜玉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赵盏道:“和以前的委屈比起来,这点委屈算什么?”完颜玉低头,甚觉惭愧。赵盏不坐在床上,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了。半晌无言。完颜玉道:“你比上次见面时,瘦多了。”赵盏道:“你也是。”完颜玉说:“我做错事,当受惩罚,你不必如此。”赵盏道:“你知道该当受惩罚,为什么要让父亲母亲知道?”完颜玉道:“我住在坤宁殿,父母早晚会知道。”赵盏问:“你怎么与他们说的?”完颜玉道:“我什么都没说。”赵盏道:“什么都不说,他们自然以为是你受委屈了,全是我的错。”完颜玉忙道:“我没想这么多。”赵盏道:“是啊,你做事莽撞,从来都不多想想。但凡你能多想想,稍稍冷静些,我们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完颜玉略微沉默,道:“我要是能多想想,做事不那么冲动,就不是完颜玉了。”赵盏道:“不错,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改变不了。你认为让父亲母亲知道,有用吗?”完颜玉道:“以你的性格,找谁都没用。”赵盏问:“那你为何这么做?”完颜玉道:“或许赵夏认为有用。她坚信这世上能管得了你的一定是父亲母亲。” 赵盏犹豫片刻。“赵夏她始终相信,咱俩吵架闹别扭,一定是我的错。她的母亲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怎会犯错?肯定是父亲欺负了母亲。所以,她不理我了,见了我要侧过头去,看也不看。”完颜玉道:“她太小了,不懂得其中道理。我每次都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是天下最好的丈夫。等她长大了,她会明白。”赵盏道:“我算不上。我要是天下最好的父亲,怎会让她夹在中间,整天担忧父母不恩爱?我要是天下最好的丈夫,该当什么事都无条件原谅你,怎会将你赶出院子,任你悲伤?”完颜玉擦擦眼泪。“骂我打我都随你,求你别这么讽刺我。”赵盏道:“你还不知道吧,五十几万女真人顺利抵达了扶桑,占据了土地。反叛军的土地不缺粮食,不用为他们担心了。”完颜玉随口应了。赵盏道:“女真人的动向还是要告诉你。毕竟你以大宋皇后的身份,借着我对你的宽容宠爱,为女真人做了许多事。付出那么多,不知道结果,岂不是白做了?那真是太可惜了?”赵盏的话依然在讽刺。完颜玉扑在床上,脸贴着棉被,哭了出来。 完颜玉怕被赵雁听到,不敢哭大声。赵盏静静的坐着,并不安慰她。这些天,赵盏在努力抹除与完颜玉的过往记忆,切断丝丝缕缕的感情。这太难了,他没能成功。他相信只能依靠时间帮着淡忘,过几个月,过几年,八成就能放得下了。此时若是心软,则功亏一篑,再也别想放下。赵盏是因为完颜玉背着他给女真人运送黄金,才决定惩处完颜玉。那的确突破了他能够忍耐的限度。而归根结底,他走不出完颜玉刺杀他的那道坎。没有运送黄金这件事,赵盏还能说服自己,是完颜玉逼不得已,完颜玉根本不想杀他。他一直真心真意的努力修补与完颜玉的关系。有了运送黄金那件事,气球炸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完颜玉遭受了在她看来比杀了她还要严重的罪刑。在赵盏看来,这样惩罚完颜玉,也是在惩罚他自己。刻骨铭心的感情,如何能轻松割舍了?说不爱就不爱,怎么可能?除非曾经的感情全是假的,才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第276章 换后 完颜玉哭了好些时候。赵盏道:“我说过不来坤宁殿,今天是被押着来了,由不得我。咱们之间该说的早说过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等会儿父亲母亲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吗?”他看了眼完颜玉,道:“你起来擦擦眼泪,以后别因为我们的事,让父亲母亲担忧。”他走到门口去开门,竟拽不开。赵雁听得声音,问:“你干什么?”赵盏道:“我依着你们的话,跟完颜玉聊过了,我得走了。”赵雁问:“你干什么去?”赵盏道:“我回家。”赵雁道:“你回什么家?这不是你家?你与玉儿是夫妻,她是你的皇后,你的正妻,你晚上不在这住,想去哪?我将你押来,是让你与玉儿和好,你们和好了吗?”赵盏犹豫了下,答道:“好了。”赵雁道:“既然和好了,你怎么不住下?”赵盏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不习惯在这住。我一夜都没在坤宁殿住过。”赵雁道:“你别说那些有的无的,全是借口。你老老实实的哄着玉儿,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这次在宫内打你,下次追到前殿打你。告诉你,这次你母后也站在玉儿这边,我怎么打你,她都不管。”赵盏无奈,道:“我知道了,我今晚不走。你和母亲去睡吧,时候不早了。我知道怎么做,你们不用操心。”赵雁道:“你母后带着赵夏去睡了。我没到年老体衰的程度,还熬得起。” 赵盏回到内殿,完颜玉坐起,铺了被褥,坐在床上低头不语。赵盏道:“再取一床被褥。”完颜玉道:“寝殿中没有多余的被褥。”赵盏道:“这么大的寝殿,没有多余被褥?”完颜玉道:“我一个人住,何必多准备被褥?”赵盏想去与父亲说,非但不会如愿,还会遭一顿训斥。他吹熄了烛火,完颜玉躺到床内侧,赵盏上床,却不盖被子。完颜玉掀开被子给他盖上。“你如何厌烦我,咱们俩仍是夫妻。夫妻生而同裘,天经地义。天冷了,你又何必因我,苦了自己的身体?”赵盏不答话,也不推脱。过了不多会儿,完颜玉的手指触碰了赵盏的手指,赵盏将手放在胸前。完颜玉侧身要抱他,赵盏抬起手肘拦住了。完颜玉背过身去,低声啜泣。赵盏不当回事,仍是不安慰她。 完颜玉道:“我求你一件事。”赵盏不接话。完颜玉道:“赵夏是你的女儿,你今后好好待她。别因为我,牵累到她身上。”赵盏微皱眉头。“我从未将赵夏牵扯进来,我一直希望她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完颜玉道:“不管你以后是不是要立小锦为皇后。你将赵夏交给小锦抚养,小锦心地善良,能好好对待赵夏。赵夏还小,不能没人照顾。”赵盏问:“你说这些干什么?”完颜玉道:“我最舍不得赵夏,怕我不在了,她受委屈。你喜爱小锦,有小锦抚养,什么时候赵夏都不会受了欺负。”赵盏有些发慌。“什么意思?你说你不在了,你想干什么?”完颜玉哽咽道:“等赵夏长大了,要是她还是想不通,你就跟她实话实说。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赵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不会怪你。”赵盏半起身。“哪跟哪?你别胡说八道。”完颜玉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想好了才说。最好是我多想了。你是赵夏的亲生父亲,赵夏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怎会不疼爱她?我在与不在,你都不会让她受委屈,对不对?”赵盏道:“你在与不在,到底是什么意思?”完颜玉道:“没有什么意思,睡吧,天晚了。”赵盏推推完颜玉。“你先别睡,你说清楚了。”完颜玉道:“真的没什么。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赵盏躺倒了,越想越怕,如何睡得着?完颜玉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说她不想活了。常讲对付男人三步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成功的概率极高。以前赵盏要灭金,对完颜玉心存愧疚,完颜玉一掉眼泪,赵盏就心软,什么事都能办得成。后来完颜玉刺杀赵盏,赵盏没追究完颜玉的责任,他认为与完颜玉互不相欠了。从那时候开始,完颜玉的眼泪丧失了作用。完颜玉不闹,原来也用不着闹。这次让太上皇和太后知晓了遭遇,赵雁亲自跑来大闹一场,闹得赵盏没有脾气。但是,闹了依然没用。赵盏对完颜玉的态度并没太大改变。那就剩下了最后的绝招,以死亡作为代价,来求赵盏原谅。完颜玉没有这样的心机,完颜楚楚也没有,唐芍或许会有,她给完颜玉出主意没什么不对。不论是不是有人指点,完颜玉的确心灰意冷,不太想活了。不论完颜玉是怎么想的,不论事实是什么,这招很有用。 赵盏一直想方设法的斩断与完颜玉的感情,他不想原谅完颜玉。若是他成功了,八成不会在乎,这招就没有用。偏偏他没能成功,怎能不在乎?一哭二闹三上吊,针对的都是有感情的另一半。要是人家对你没感情了,谁管你的死活?赵盏对完颜玉仍有感情,他不能完全放下,不能不在意完颜玉的生死。在死生面前,所有的倔强和怨恨都不算什么了。一旦出了事,阴阳两隔,彻底无法扭转。赵盏永生永世都将活在愧疚当中,永远没法去面对赵夏,没法面对父母,死后没法面对完颜玉。他心乱如麻的躺了半晌,对完颜玉说:“你转过来,我们说说话。”完颜玉不动。赵盏问:“许久不曾在一块,你不想我?”完颜玉道:“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想。”赵盏道:“你转过身,我好好看看你。”完颜玉不语。赵盏往前凑凑,轻轻搂住了她的腰。“等你的身体好些,你搬回去住。”完颜玉道:“父亲母亲逼着你,你不用迁就。我在这,也还好。”赵盏道:“不是他们逼我,父亲将我带来,是好事,我该当感谢他们。”他接着道:“你的房间从未动过,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你能回来住。” 完颜玉咬咬嘴唇,转过身看着赵盏。赵盏为她擦擦眼泪,理了理她略微散乱的头发。“以后别胡思乱想,你舍得了赵夏?舍得了我吗?赵夏一定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完颜玉点点头。赵盏道:“最近我常常想起,大雪中你我互相取暖的那一晚。”完颜玉道:“我也常常想起。你说那小木屋真的不在了吗?”赵盏道:“如果不在了,我让人照着原样修建一个。”完颜玉问:“你还记得小木屋什么样吗?”赵盏道:“记不清了。其实从始至终,我没仔细看过它什么样。”完颜玉道:“是的,我也没仔细看过。早上醒来,你想让我放你走,我不放你走,你生我的气。哪里有心思去看它是什么样?”赵盏道:“我没生你的气。”完颜玉问:“你如果没生气,为什么不理我?”赵盏道:“因为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放我走。”完颜玉道:“当时是这样的。” 赵盏将完颜玉的双手放在怀中。完颜玉触碰到了赵盏胸口的伤痕。她沙哑的道:“对不起。”赵盏道:“你身不由己,过去了。”完颜玉道:“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莫大的福气,我死而无憾。”赵盏道:“别将死挂在嘴边,每天陪着我,认真照顾赵夏,一家人其乐融融,才是最幸福的日子。”完颜玉道:“我记在心上了。”赵盏道:“金国没了,想走的女真人我给了他们出路。其实我很恼恨完颜珣,要不是他,你我哪需经历许多磨难?”完颜玉道:“我也恨他。你为什么不能换个人带领女真人走?有许多威望贵族,他不是不能替代。”赵盏道:“完颜珣在某些方面,是不可替代。比如狠毒。这世上有几个人比他狠毒?”完颜玉道:“这算是什么?你明知道他狠毒,还放他走了?”赵盏道:“扶桑与大宋隔了大海,完颜珣没法给我添麻烦。我送他去扶桑,他的狠毒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完颜玉道:“有那么个魔头,扶桑百姓要遭了难,可惨了。”赵盏淡淡微笑。完颜玉道:“你做事历来有计划。我没听说过扶桑与大宋有太深的过节。”赵盏道:“我做事有计划,不会平白无故。形容起来,扶桑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这样的狗,除非自立门户,否则没人愿意收养。弹丸小国,哪有能耐自立门户?不能自立门户,它就是丧家之犬。丧家之犬过的凄惨,被肆意欺凌,我帮着它们早些解脱,免得它们胡乱咬人,不是坏事。”完颜玉道:“你有你的道理,我不多问了。” 赵盏道:“太医说你患的是心病,你的心病现在好了吗?”完颜玉道:“心病是你,心药也是你,有你在,我的心病就好了。”赵盏道:“我不瞒你。我的心病还没好。”完颜玉想了想,道:“一定是那晚的事。”赵盏道:“是那晚的事。我忘不了你杀我时那冷酷的眼神。”完颜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赵盏道:“我努力想忘记,始终忘不掉。”完颜玉问:“有办法能过去吗?”赵盏道:“不知道。我试过很多办法,刻在脑子里抹不去。”完颜玉懊悔的低头,赵盏托起她的下颌。“你得跟我一起想办法,治好我的心病。”完颜玉道:“只要有办法,我死也甘愿。”赵盏道:“刚跟你讲,别将那个字挂在嘴边。”他亲亲完颜玉的额头。“想得出还是想不出办法,这辈子你都得补偿我。” 次晨,赵盏牵着完颜玉的手从寝殿出来。众人见了,都十分高兴。完颜玉行礼道:“父亲母亲,让你们费心了。”太后喜道:“好孩子,这么说话太见外了。不费心你们俩的事,我们还费心什么?”赵雁道:“你们过得好,我们就好了。夫妻之间,别吵吵闹闹,别耍脾气,什么事都能聊得开。”赵盏抱起赵夏。“吃饭吧,我们早就饿了。”几人围在桌前,吃着饭,完颜玉道:“父亲母亲,我不打算继续做皇后了。”此言一出,惊得赵雁和太后一起问:“为什么?”赵雁指着赵盏。“是不是他跟你说什么了?玉儿,你别怕他。只要我俩活着,没人能动了你的身份地位。”说着在桌下蹬了赵盏一脚。赵盏也正奇怪,道:“你胡说什么?皇后位份是你说不要就不要?”完颜玉道:“我想好了,我不适合做大宋的皇后。”太后道:“玉儿,是因为你是女真人?那没有关系。女真人是大宋的子民,你做大宋皇后很合适。”完颜玉道:“不,母亲,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做皇后。做了这几年皇后,我非但没帮着他什么,反而总给他添麻烦。我心中惭愧,不能霸占着位置,该当让给最合适的人了。”赵雁又蹬了赵盏一脚,赵盏道:“这事以后再说。”完颜玉道:“父亲母亲,你们答应了我吧。我嫁给他,不是为了皇后的位份。既然不是为了皇后位份,这位份于我有什么差别呢?以前我为了家人活着,还为了国家活着。如今国家没了,我想为家人仔细活着。我最清楚,于才于德,我都没资格。硬要做这皇后,对国家不好,对我也不好。”太后道:“玉儿,这不是儿戏。一国皇后是一国之母,不是随便能换的。你做皇后时,并无大错,如何能换了?”完颜玉道:“我没能为他生下儿子,这就是大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也对不起父亲母亲。我做了很多错事,能得原谅,如同死而复生。只想做个贤妻良母,陪伴家人。” 完颜玉下定了决心,赵雁和太后劝不动她。朝廷下旨,废黜完颜玉的皇后位份,降为贵妃。册封胡小锦为大宋皇后。民间普遍认为是当初册封完颜皇后是碍于金国国力,如今金国灭亡,为什么还要让女真人做大宋的皇后?但完颜皇后必定没有犯下大错,依然是贤德女子。否则为什么没有一撸到底,还能做大宋的贵妃?胡小锦册封皇后顺理成章。母凭子贵,胡小锦为官家生下了唯一的儿子。赵承业这名字是随便起的吗?小锦做了皇后,赵承业就是嫡长子,将来的皇太子,大宋下一任皇帝。 第277章 修史 华夏文明之所以从未间断,不仅是因为文字承载了文明,也是因为我们拥有不间断的历史记载。自汉以来,为前朝修史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王朝更替,哪怕异族入主,这个规矩亦从未改变过。金灭辽,宋灭金,大宋必然要承担起这个历史责任。金国1115年建国,到1196年灭亡,不过八十年。尽管任何王朝的国祚不会超过三百年,但八十年实在是太短了些。大辽享国二百多年,算上西辽差不多三百年,却不能这么算。东汉西汉,东晋西晋,南宋北宋,尽是皇族延续,若是能算作相同朝代,为何要分东西南北?这么算的话,金国在扶桑延续政权,要是还称作什么金,那么金国还没灭亡吗?辽史会加进西辽,西辽与大辽要明确区分开。赵盏不会让蒙古人踏入大宋土地,蒙古政权的历史未必有人去修了。顶多作为外族政权,处在零星的篇幅当中由后人去拼凑吧。 这年冬大宋开始着手筹备修金史和辽史。朝廷下旨建立史馆,洪迈监修,任主纂官馆事。史馆其他同修人选之后议定。洪迈不再担任学部尚书,侍郎陆九渊升为尚书,负责学部工作。按照以往修史规则,通常以宰相或者副相作为监修。洪迈为尚书职,级别不够。但赵盏有意将他作为宰相培养,让他负责修史,也没人说什么。何况,战乱平定,阁臣忙于治理国家,哪有多余精力监修?修史是大事,更应全心全意,不可分神。七名阁臣谁都少不得。这是官修正史,主要参与修史几人将获得署名,流传于后世。进入史馆,参与了修史,哪怕没能署名,依然是备受敬仰的人物,够吹几辈子牛了。修史的机会百年难遇,天下才子听闻,都挤破脑袋要进史馆。那些学识渊博的大学者不用说,多数修史官员主要从国子监和秘书省中挑选,其余少数名额会考虑民间学者。如同千万人过独木桥。自认为有能力的民间学者拼尽全力应试,希望一飞冲天,获得官身。历史知识替代了四书五经成为主要的考试内容。可人数仍旧极多,比科举还要困难数倍。 年前,议政厅进行年终会议。对过去一年进行总结,安排来年的工作重点。明年的重点任务是对付蒙古人,没有异议。大宋未与蒙古直接交战,两国算是和平邻国。下面的人或许认为灭了金国,大宋可高枕无忧。根本没将蒙古人放在眼里。阁臣却不敢轻视了蒙古人。赵盏早前说过,蒙古人是大敌,恐怕比金人更难对付。今日来看,赵盏或许是太高看了蒙古人,至少是太高看了此时的蒙古人。现在的铁木真还年轻,蒙古人还没开挂,军事实力未必弱于金国,但经济实力无法相提并论。战争需要消耗大量金钱,纵然蒙古骑兵消耗得少,也经受不起失败。他们发动战争正是为了劫掠金银,要是没能劫掠金银,战争就是失败的。大宋完全具备以逸待劳的优势,而赵盏不希望战争发生在大宋境内。他坚持要出去打。要想出去打,骑兵作为主力部队,需格外重视。大宋二十万骑兵,战马勉强充足,是不是该增加骑兵数量?再次成为了议题。赵盏主张兵在精,不在多。二十万骑兵,每名士兵分配三匹战马,勉强支撑得起长途奔袭。增加骑兵数量,每名士兵的分配的战马数量就会减少,直接影响了战力。再说了,蒙古人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还不明确,知己知彼,方能有所应对。等到探明了蒙古人的实力,再议不迟。蒙古人大概率不会直接与大宋开战,这对蒙古人没有好处。大宋占据主动权,有充足的时间想办法。 赵盏问赵汝愚:“东北地区迁移多少人了?”赵汝愚答道:“按照朝廷的安排,二百万人全部迁居完成。陆续有很多百姓前往,加上之前的居民,东北地区有百姓六百余万。”赵盏问:“耕地够用吗?”赵汝愚道:“朝廷运输了大型蒸汽机过去开垦,效果显着。那边冬天来得早,如今不能开垦,需要等到春天雪融。眼下耕地够了,要是再有百姓过去,不好说。”赵盏道:“司农寺里的玉米种子发放如何了?”赵汝愚道:“正在有序进行。东北地区全数发放,余下的发给其他地区。”赵盏问:“司农寺教授种植玉米的官员到位了吗?”赵汝愚道:“年后会陆续前往,不会耽搁了春耕。”赵盏道:“常平仓时刻关注市场部粮食价格,该扩建就扩建,别为了省钱闹出问题。要是市场粮食价格出现太大波动,影响了民生,常平仓又无力应对,我要问责。”赵汝愚道:“臣已安排下去,各地都在继续扩建。”赵盏道:“防火防水防鼠,我不多说了。重点防硕鼠,他们敢偷我的米,我就要他们的命。在这方面不留情面,我最恨贪腐粮米的人。”赵汝愚道:“官家放心,臣会通告下去。” 赵盏问陆游:“陆相,去年贪腐情况怎样?”陆游道:“死罪八人,下罪大小官员四百多人。未下罪惩处官员一千一百多人。官职最高正四品。”赵盏道:“明年不能松懈,别的事可以放松,惩处贪腐不能放松,一刻不能放松。百姓通过监察司控告成功的官员有多少?”陆游道:“下罪官员四百多人中,有半数是监察司得了状纸审查判处。”赵盏问:“惩处了这么多官员,官员缺少不缺少?”范成大道:“大宋灭金后,与灭西夏采取相同方式,并未撤换官员。官员是够的。”赵盏道:“主官仍是要撤换,其余大小官员陆续撤换。要是这样,是不是不够了?”范成大道:“是不够。官家想开科举?”赵盏道:“不开传统科举。在各省学馆学生统一考核,省试合格,可以在当地衙门当差,成绩优异可以为官。想进京做事,统一进京考试。”范成大道:“官家的意思是废除原有的生源名额,给所以人参加考试的机会?”赵盏道:“不错。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考试做官。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考进来。”范成大道:“官家,怕是之前的儒生不满。”赵盏道:“择优录取。他们有能力就考个好成绩。有了好成绩金榜题名,和以前没什么差别。”范成大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怕原来的考生联合抵制。”赵盏道:“要是他们自觉考不过后来学习的考生,不参加更好,免得下不来台。想要入朝为官,依靠的是学识才能,不是儒生特权。” 他接着道:“这些早晚要改变,天下人都有资格读书,都有资格依靠努力才学改变生活。朝廷从全天下百姓中挑选人才,而不是极少数人中挑选人才,哪一种能获得更优秀的人才?革新会有阻力,终究挡不住滚滚洪流。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王安石虽然改革失败,他那种破釜沉舟的信念值得后世学习。有我在,范相大胆的去做,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范成大道:“臣记住了。”赵盏道:“学部设定名额,各省各路依照人口数量给予省试录取名额。但是进京考试,各省各路名额相同。京试合格,留在京城衙门当差,成绩优异,可以做官。官阶的高低,吏部与学部商定。京试考生官阶要高于各省各路。商定后上报内阁,我要亲自检查。”他道:“还有,范相刚说怕儒生联合抵制考试。不来的不用管,有公开抵制考试的,直接取消全部参与者的考试资格,省试成绩作废。”范成大道:“臣稍后就安排。” 陆游道:“臣有一事,不知如何处理,正想请官家定夺。”赵盏道:“陆相请讲。”陆游道:“之前史馆筹备修史,民间学者考试结束,有多人入围,得了官身。前两日,有人到御史台控告其中一名考生。”赵盏问:“控告他什么?”陆游道:“一女子控告这名考生违背婚约,抛妻再娶。”赵盏问:“这名考生入围了?”陆游道:“入围了,得了官身。此人三十余岁,能在这样激烈的考试中入围,实属难得,是青年才子。”赵盏道:“才学是才学,犯了罪一样惩处,没什么好说。陆相为难,想不是可惜他的才学,定有其他缘故。”陆游道:“官家圣明。此人与那女子未正式成亲,没有三媒六聘。倒是亲邻均能作证,两人公开定了婚约。承诺得了官身,定会明媒正娶。”赵盏道:“没有正式成婚,算不上抛妻。他们有子女吗?”陆游道:“没有。”赵盏道:“他没触犯大宋律法。”陆游道:“正因如此,臣不好处理。”赵盏问:“依法处理,有什么难处?”陆游道:“按照律法容易处理。但律法存在,除了惩前毖后,也要维护世间正义。明明知道有冤屈,无能为力,实在令人心灰。” 右相赵雄问:“他因何不愿娶那女子?”陆游道:“得了官身后,有朝中臣子想将女儿下嫁此人。相比起来,肯定是入赘权贵的前途远大。”赵雄问:“那官员是谁?他知道此事吗?”陆游道:“是鸿胪寺司仪。起初不知晓。在知晓后,急忙退了亲事。司仪不知情,知错能改,并未有大过错。”范成大问:“那考生承认与女子的婚约吗?”陆游道:“御史台传他询问,他不敢隐瞒,照实说了。的的确确有过婚约。可婚约是婚约,成亲是成亲,没法混为一谈。要是两人成亲了,按照律法,办他最简单。没成亲就没法依律惩处。”赵盏问:“司仪解除亲事后,那考生与那女子和好了吗?”陆游道:“那考生失去入赘的资格,愿意和好,那女子却不愿意。”赵盏道:“犯错不肯原谅,是名烈性女子。之后呢?”陆游道:“那女子恳求朝廷能给她主持公道,惩处负心郎。”赵盏不语。赵雄问:“他没触犯律法,如何惩处?” 赵盏道:“因爱生恨,爱得太深,恨得太深。既然承认有过婚约,又有毁约之实,为了富贵前途,说谎欺瞒,惩处他并不为过。律法中没有规定,也没法添加此类条款。那么,不通过律法惩处了他。大宋官员历来重视道德品质,违背了基本道德,降官阶,去官身。虽不至于入狱流放,也是一种惩罚。进史馆修史,不修身,有什么资格修史?”陆游道:“官家是想去了他的官身?”赵盏道:“不错。刚得官身便丢了官身,这惩处够重了。大宋没有言官,人人都能进言,绝不会因言获罪。找几名正直官员上折子弹劾他,收到弹劾,直接去除他的官身。哪来的回哪去,五年内不得录用。”陆游道:“这是个好办法。官员对官身看的极重,去了他的官身,如同要了他的性命,这惩处不亚于入狱流放。”赵盏道:“今后严格审查新进官员的道德问题,道德低劣者,不准为官。形成政令下达各省各路,让他们都洁身自好,免得再出这等丢人事。” 赵盏问留正:“枢相,国内山贼强盗闹得严重吗?”留正道:“收复地区仍有山贼强盗。入冬前剿杀了些,没能尽除。”赵盏道:“到了此时不肯放下兵器下山,是要与朝廷对抗到底。个个是打家劫舍的凶狠货色,留着他们是坑害了百姓。下达军令,各路安抚使领兵讨贼,一个不留,全部剿杀。”他续道:“北方防线容不得丝毫疏忽。有了燕云十六州,防御蒙古人不难。东北地区有二十几万兵力,不能让蒙古人踏入半步。那里经受太多战乱摧残了,我让百姓移居过去,不能害了他们。今后东北作为大粮仓,更不许有失。告诉辛帅和赵默,但凡发现蒙古人入境,即视为宣战,不用顾忌,全力攻杀。”留正道:“臣记下了。” 第278章 元夕 上元佳节。南京城中流灯溢彩,游人如织,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氛。钟山山顶,见得城中灯火,听不见城中百姓欢笑。赵盏负手远眺。半晌,他问坐在身边的完颜璟:“这大宋天下与金国相比,如何?”完颜璟道:“我小时候曾在中都城见过这等繁华盛景。”他接着道:“我继位大金皇帝那日,夜晚也十分热闹。”赵盏道:“从你继位金国皇帝到被完颜珣赶下台,不过几年而已。不是我大宋太强,是金国表面繁华,实际内部腐朽不堪,经受不起任何外力击打了。”完颜璟道:“你这般说,或许是谦逊说辞,却让我万般难受,无地自容。宋朝若不强,定是大金太弱。大金太弱,我这大金皇帝最是无能。宋朝强不强,对手才有资格评判。你该问问女真人,对手的答案最真实。”赵盏道:“你是女真人,又做过金国皇帝,你说说,宋朝强不强?”完颜璟长长叹了口气,略微颤抖的说:“前所未见的强大。国库充盈,粮米充足,官场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军器先进,指挥得当,将士舍生忘死,勇猛无畏,战力无比强悍。”赵盏道:“能得你这么高的评价,真是不容易。你将大宋举得如此之高,也是想给自己的失败找个借口吧。” 完颜璟道:“大金灭亡,的的确确不是我的过错。对手太强,我无能为力。”赵盏道:“纵然大宋太强,金国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溃败投降。大宋全面伐金的战争总共持续了几个月,宋军从南到北横扫金军,未伤亡一人。金军无心作战,一触即溃。为何金军会这么烂?你知道吗?”完颜璟道:“金国财政入不敷出,拖欠饷银,连军粮都无法按时按量拨付。将士吃不饱饭,挨饿受冻,如何作战?”赵盏道:“那你说,金国的财政问题也是因为对手太强吗?这种事怪的着我们?”完颜璟不语。赵盏道:“女真贵族生活奢靡,对下面百姓层层盘剥,导致反抗四起,内外交困。你做了金国皇帝,带头过富贵日子,上行下效,下面的贵族更加肆无忌惮了。还说不是你的过错?”完颜璟道:“金国皇室贵族历来生活奢侈,我不过是按照正常的标准,这不该算是过错。”赵盏道:“国家财政连年亏损,民不聊生。在这样的局面下,君王依然过的奢侈,这就是过错,天大的过错。”完颜璟沉默片刻。“宋朝在修金史,你会让史官怎么评价我?”赵盏道:“我不会干涉修史,让史官如实记载,由后世去评判。” 完颜璟抬头望着天空。“后世未必会说我的好话。”赵盏道:“我虽未去过中都城亲眼看看。但从折子里能了解一二。你的皇宫比我的皇宫大了三倍不止,在隆州,西安,太原都有行宫。随便一座行宫都比我的皇宫奢华。每年花销超过了一百万两白银。内库不够,从国库调拨,国库没钱了,就搜刮民脂民膏。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完颜璟苦笑不答。赵盏道:“做都做下了,别怕人说。何况,人们对三种君王最感兴趣。一种是中兴之主,大概是我这样的君王。一种是开国君王,一种是亡国之君。这三种,哪个你都算不上。放心,没多少人会在意你。”完颜璟道:“你说话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挖苦我。”赵盏道:“不是挖苦你,我也一样。史书惜墨如金,能有多少笔墨写一个人呢?”完颜璟道:“后人定会对你很感兴趣,写你的笔墨,怎会少了?中兴之主这四个字怎够形容你的功绩?”赵盏道:“也由后人去评说吧。” 完颜璟道:“倒也是。眼前都没活明白,何苦担心身后事?”赵盏道:“这么想就对了。过好了每时每刻,之前的事过去了,今后好好生活。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完颜璟颓然道:“我未来的路,也就是那样了。”赵盏道:“生活本该平平淡淡。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平平淡淡。汉人与你们不同,你们好战。但是汉民族很奇怪,很极端。这个民族想要和平时,比谁都热爱和平。这个民族想要战争时,比谁都好战。对于你们来说,最好是赶上汉民族热爱和平的时代。要是赶上这个民族崇尚战争的时代,兵锋所至,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从这方面看,儒家的见解又显得格外重要了。万事不可过。之前的大宋热爱和平,重文抑武,导致屡战屡败。现在的大宋文武并重,绝不是崇尚战争。战争是手段,战争是为了和平,和平才是最终目的。你现在能过的日子,是我努力想要过的日子。”完颜璟道:“皇帝对平民说,我羡慕你的生活,我想要你那样的生活,该有多可笑?”赵盏道:“我要是做个不思进取,饮酒作乐的皇帝,我也愿意一直做下去。但将亿万百姓的命运扛在肩上,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生怕某个决策出错,无法挽回。国事繁忙,早出晚归,身累心更累,这样的日子做十天八天不难,做十月八月呢?做十年八年呢?有几个人能坚持下去?” 完颜璟问:“你能坚持多久?”赵盏道:“人都会变,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坚持一天,就对得起这一天。等到我的儿子长大了,能扛起的这份担子,我就将皇位传给他,去过些年无忧无虑的日子。”完颜璟道:“是我不知道珍惜了。其实这个结果,我虽难受,却是真正解脱了。我身患重病时,也想过励精图治,苦于想不出应对办法。以至于夜夜不能寐,常常梦中惊醒。被赶下皇位时,我想不开,想过一死了之。若非母亲妻子劝慰,你我今日不会有机会在一起说话。等到了宋朝,等到了大金灭亡,我反而睡得着了。”赵盏道:“常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是仍做金国皇帝,就成了亡国之君。你的身体承受不起那样的打击,根本不可能好转。八成,真就病死了。”完颜璟道:“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失有得。” 两人望了一会儿城中的灯火。完颜璟道:“你的诗词写的极好,我历来钦佩,能否送我一首?”赵盏道:“我的诗词尽皆抄袭,没有一首是我原创。”完颜璟道:“你又说笑了。一首词由你第一个写,抄袭了谁?”赵盏道:“说不清楚。”完颜璟道:“你是皇帝,皇帝不随便写诗词,写了亦是字字千金。”赵盏道:“未必。有的皇帝一辈子写了几万首诗词,如字字千金,真就可笑了。这样的皇帝纯属附庸风雅,落了下乘了。”完颜璟问:“是在讽刺我吗?”赵盏道:“我讽刺你做什么?你一共才写了多少首诗词?”完颜璟问:“当真有写几万首诗词的皇帝?”赵盏道:“当然有了。”完颜璟问:“是哪位皇帝?”赵盏道:“权当做有这么一位皇帝吧。”完颜璟道:“那是你编话敷衍我。”赵盏道:“算不上敷衍。那位皇帝的几万首诗词里,倒是有一首读起来还算朗朗上口。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完颜璟道:“意境还是有的。”赵盏道:“是不是代笔就不清楚了。这位皇帝之前有位诗人写雪,要好得多。”完颜璟问:“是什么诗词?”赵盏吟诵道:“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完颜璟听了,连连赞叹。 赵盏道:“这位诗人说来与你们女真人有莫大的关系。”完颜璟问:“如此奇才,我怎么不知?”赵盏道:“太多事你不知道了。”完颜璟道:“你别骗我了。什么写了几万首诗词的皇帝,什么与女真人有关系的诗人。这些诗词不都是你写的?”赵盏道:“跟你们仔细讲,太复杂,太离奇,费口舌,又不会相信。我不与你争辩了。”完颜璟道:“写了两首诗词了,不差多一首。你送我一首怎样?”赵盏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诗词?”完颜璟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类似这样的诗词,我喜欢这类诗词。”赵盏道:“我写的未必合适。”完颜璟道:“哪有完全合适的事?你的诗词,必定是不错。”赵盏思忖片刻。“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完颜璟沉吟许久,许久不言。 李师儿望着赵盏与完颜璟,她听不清两人说什么,有些忐忑不安。完颜璟天性自负,尽管大金灭国,仍是免不了骄傲性格。万一哪句话惹了大宋皇帝不高兴,谁知道是福是祸?她不敢贸然上前,紧张的攥紧了拳头,眼里充满了惊恐。完颜玉安慰她:“他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性命的君王。完颜璟是我弟弟,哪怕我不是大宋皇后,依然是大宋贵妃,你担心什么?”李师儿道:“我怕完颜璟胡乱说话,惹了官家不快。官家是仁慈君王,我们不能不识好歹。”完颜玉道:“今日元夕,大好的日子,别胡思乱想。他与完颜璟做了几年对手,不论胜负,都惺惺相惜。胜负已定,他们理应好好说会儿话。”李师儿听完颜玉这般说,心情放松了些。她在完颜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完颜玉喜道:“当真?”李师儿点点头。“不是太方便,比从前好得多了。”完颜玉道:“他的身体能逐渐好起来,一定能好起来。”李师儿道:“我也相信。等孩子出生了,请姐姐赐名。”完颜玉道:“一言为定。” 南京城中燃放起烟花,照耀的钟山五彩斑斓,忽暗忽明。赵盏扶起完颜璟,两人并肩站立,偶尔说了什么,有问有答,有说有笑,似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上元节的烟花很美,这一刻的烟花,足够融化所有敌意。完颜玉泪如泉涌,李师儿道:“他能站起来了。”两人相拥而泣。 烟花未冷,四人围坐桌前。赵盏与完颜璟举杯痛饮,闲话家常。完颜玉时不时低头抹抹眼泪。完颜璟道:“四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完颜玉摇摇头。“有苦有甜,不都是苦,甜要多一些。”赵盏道:“大过节的,哭什么?笑呵呵的。”完颜玉道:“我是太高兴了。”赵盏对完颜璟说:“以前完颜玉跟我说,要是有一天,你能提着一壶酒来看我,她为我们备上一桌好饭菜,我俩坐在一块,饮酒谈笑,那就太好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实现呢?今天来看,还真的实现了。可惜这饭菜不是她准备的,你也没提一壶酒来看我。”完颜玉笑着擦擦眼泪。完颜璟道:“等我身体好些,我一定亲自提一壶好酒去看你。”赵盏道:“不妨事,你好好养病。”完颜璟道:“好得多了。如今静得下心,什么也不想,疾病容易治疗。”赵盏道:“什么都不想就对了,比我过的舒坦。我平时繁忙,今日过节才有些闲暇与你饮酒。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饮了几杯酒。完颜玉道:“李师儿怀孕了,完颜璟也要有孩子了。”赵盏看看李师儿。“好,让太医在别馆值守。”他问完颜璟:“夹谷清臣的女儿也是你的妻子,她怎样了?”完颜璟答道:“挺好的。怎么了?”赵盏道:“没什么。说起了就问问。夹谷清臣,完颜宗浩,徒单镒都留在了大宋,没跟着完颜珣去扶桑。”完颜璟道:“都是我的旧臣。完颜珣对不住他们,他们何必跟随?”赵盏道:“或许也是过够了那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日子。留下也好,均是一代名将,不久前安排他们在枢密院做个顾问,按照五品武官给俸禄。夹谷清臣年纪大了,徒单镒和完颜宗浩受了重伤残疾,我得给他们一口饭吃。”完颜璟道:“那是最好了。你不管他们,我也要管。” 第279章 征伐蒲甘国 庞毗率领八万大军,由舰队护送,于东南小国的海滩登陆。大宋朝廷给了蒲甘王朝最后通牒,要求解救被困的大宋百姓。等了许久,蒲甘王竟然回信明确表示做不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甚至与东南小国暗通消息,认为宋朝虽是宗主国,到底管的太宽了。缅人掳掠宋人,也有不少宋人参与其中,在蒲甘国触犯了律法。蒲甘王朝没找宋朝要说法,宋朝先倒打一耙,好没道理。蒲甘国王敢拒绝宗主国的命令,一方面是因为有周边国家撑腰,一方面认为这片地区环境复杂,大宋想打并不容易。宋朝能灭了金国,你们来这片热带地区试试。单单那片雨林中的毒虫毒草,瘴气沼泽就难以穿越。他们坚信,宋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兵攻打。哪怕宋朝想打也要自损八百,他们不会分不清轻重。最好就是保持现状,认同宋朝为宗主国,按照规矩纳贡,谁都别惹了谁。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东南小国组成联盟,未必不能自保。 有的国王谨慎些,安排军队在边境巡逻,防止宋军穿越雨林突然到来。谁能料得到,几万大军从海滩登陆,迅速西进,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庞毗很急,赵盏很急。此时调动了岭南八万大军,是冒了不小的风险。金国灭亡,蒙古人还在。宋朝大部分军队在北方,南方本就空虚,发兵八万,必须速战速决。趁着北方天未转暖,有这么一个空档,定要把握住了。赵盏给庞毗定了时间,从发兵开始算,四月,最晚四月中旬,定要归来。不管是不是取得了想要的结果,都要回来。那时北方雪融,要与蒙古人作战,对付蒙古人最是拖不得,后方不能出差错。等击败了蒙古人再去打缅人不妨。当然了,庞毗若是失败,下次攻打缅人的主帅九成九不是他了。官家八成还会认为他的军事才能有限,以后都不用他了。按照时间,他有不到两个月,他绝不能失败。岭南军团不是作战军团,却要负责为前线补充兵员。所以,岭南军团的士兵个个训练有素,除了战斗经验之外,其他方面不弱于另外三个作战军团。借着外出作战的机会,还能积累经验,以更好的威慑东南小国。 不到两个月,按理时间够用了。但要走一段海路,那边瘴气多,环境复杂,仍是大意不得。东南各国都在关注边境,宋军从海上到来,如同天兵降临。宋军少做休整,急行军西进。等他们反应过来,宋军距离蒲甘城不过百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缅人措手不及。加上对宗主国的恐惧,缅人几乎丧失了抵抗的信心。除了少数象征性的阻拦,不存在有效抵抗,宋军迅速兵临城下。岭南军没有装备火器,采取传统攻城方式。激战半天,宋军伤亡近千人,蒲甘城破。宋军涌入城中,蒲甘国王带领王室成员投降宋朝。其他各国心惊胆战,纷纷来求见庞毗,赌咒发誓忠于大宋,绝无二心。庞毗不愿多生枝节,跟他们说自己的任务是攻打蒲甘国,解救被缅人劫掠的宋人。他们有什么问题派使臣去大宋说明,自己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若发现有任何不正常举动,自己仍有权利,也有能力灭了他们的国。各国惊惧,与蒲甘王朝撇清关系,表示绝不会给宋军带来麻烦,并且立刻派遣使臣去宋朝解释说明。 庞毗率军抵达了北部边境附近。不法缅人躲藏在雨林中,雨林中毒虫毒草极多,又设了许多陷阱,易守难攻。蒲甘国王上前,大声喊:“我是你们的国王,你们出来投降。徒劳抵抗无用,天军不会杀你们。”那些缅人怎肯相信?宋军千里迢迢来攻打,不杀他们才怪了。喊了一个时辰,不见一人出来。一分一秒都很紧迫,庞毗哪有时间等?他将蒲甘国王叫到马前,扔在地上一把刀。又给了每名王室成员一把刀,对蒲甘国王道:“你带着你的亲族,进去剿杀了他们,救出汉人。”吓得这帮人心胆俱裂,伏在地上求饶。尽管那些缅人曾受蒲甘王朝庇护,分出利益孝敬给王室和朝中官员。可到了生死时刻,怎会留情面?谁来就杀谁,没什么好说。蒲甘国王哀告:“元帅饶我性命。他们不听国王命令。我要是说了算话,何必劳烦天朝来剿杀?”庞毗问:“国王可知这些恶人的身份?”蒲甘国王连连摇头。“这些贼人作乱,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庞毗心知肚明,冷笑道:“国王别再犹豫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将刀捡起来。”他们都不肯捡。庞毗道:“手中无兵刃者,就地处决。”岭南军士兵举起长刀长矛。国王和王室男子慌忙捡起兵刃。蒲甘国王涕泪横流。“元帅饶我性命,我当真不知。”庞毗道:“我想饶你性命,你却不肯讲实话。”蒲甘国王见宋军要驱赶,只得道:“我能查出一些人的身份。”庞毗道:“一些人不够。”蒲甘国王道:“元帅信我的话,我没有一个字欺瞒了。”庞毗不理会他。岭南军士兵在身后挺起长枪,把国王和王室成员往雨林里驱赶。雨林中射出箭簇,一时间数十人中箭倒地。箭头沾了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余人拼命的往回跑,被长枪抵住。困在当中,进退不得。蒲甘国王喊道:“元帅,我能查,你让我去查。”庞毗让人将国王放过来。蒲甘国王面色惨白,跪地道:“元帅,给我十天时间,我想办法查。”庞毗问:“能查出多少?”蒲甘国王道:“至少七成。”庞毗道:“七成不够,至少九成。”国王道:“我尽力查。”庞毗道:“给你五天。五天后,不止是查出身份,还要将这些人的亲眷朋友,但凡有点关系的人都抓来。”蒲甘国王道:“元帅,五天太紧迫。八天,给我八天时间。”庞毗道:“四天。”蒲甘王朝哪敢再说?再说就变成了三天。他道:“元帅,请分给我些人帮忙。四天后我必定给元帅一个交代。” 四天后。岭南军押着一千多人到了雨林外。这一千多人中基本都是雨林中不法缅人的亲眷朋友。难免有些人被错抓了,没地方分辩,却是运气太差了些。庞毗问也不问,先在雨林外斩杀了二百人。顿时鲜血满地,哭喊声震天。庞毗性格暴躁,心狠手辣。他跟随赵雁多年,这点赵雁最清楚。在建节岭南之前,赵雁专门与他谈过,还将新收复的云南转给了李尧统辖。赵盏也知道庞毗心狠,有的事就得心狠的人去做。让完颜珣去扶桑,也是因为完颜珣心狠。让庞毗攻打蒲甘王朝,要让东南小国看看大宋的行事作风,免得不知天高地厚,敢明里暗里与大宋作对。行王道,恩威并施。对于有的国家,就要立威,让他们怕,怕的要死。这时候稍施小恩,就是天大的恩德。只要东南小国听话,赵盏不会与他们太为难。唯独扶桑不一样,完颜珣做什么,赵盏不会干预。扶桑又不是大宋属国,它死不死跟大宋有什么关系?它不死,大宋也得让它死。 这一波人杀完了,吓得余下的那些人心惊胆裂,有些个当场吓晕了过去。雨林中的缅人看的清楚,大部分人的亲眷正在其中。紧接着,第二波砍了二百个人的脑袋。第三波斩首后,统共杀了六百人。第四波人押上来,林中的一些缅人忍受不住,呼喊着放下兵刃出来投降。领头的杀了几个人,阻拦不住,反被擒住,送到了庞毗面前。庞毗简单看看,道:“才三百多人,这点人肯定不够。”淡淡的对手下道:“继续杀。”这些缅人大声哀嚎,眼见又杀了二百人。宋军采用随机斩首的方式,基本每个缅人都有亲眷被杀,又有亲眷活着。但这么下去,早晚被杀光了。那些缅人求道:“元帅,许多人在林中,并不知晓。你容一两天,他们都能出来投降。”庞毗道:“一天时间。明日此时,继续杀。你们回去找仔细了,但有一人负隅顽抗,这里千余人尽皆斩杀,一个不留。”那些缅人急匆匆的跑回雨林。 次日,雨林中缅人出来投降,总数达到了七八百。还带来被劫掠的汉人,不少汉人遭到指控,与缅人合谋坑害同胞。被劫掠的汉人就地安置,修养后由蒲甘国负责送回大宋。指控有罪的汉人被拘押,带回宋朝依律惩处。庞毗用这种手段,彻底解决了边境问题。一时间蒲甘城的监牢人满为患。不法缅人被关押,他们的亲眷也没得到释放。投降的缅人开始后悔,大喊宋军不守信用,谁还在乎他们?行事狠辣的人,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庞毗可从未承诺过,他们出来投降就放了他们的家眷,怎么能叫不守信用? 庞毗叫蒲甘国王到中军大帐。蒲甘国王战战兢兢,他违背了宗主国的命令,天军降临,他难有好结果。事情本不太大,非要闹到这个局面。庞毗当场要了他的命,他也无力反抗。越想越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庞毗道:“我带来的将士伤亡一千多人,你说怎么办?”蒲甘国王道:“我给钱抚恤。凑出了二十万两银子,请元帅收下。”庞毗道:“你这个国王当的不怎么样。”蒲甘国王道:“元帅说的是。我甘愿降为平民,请元帅饶命。”庞毗道:“那倒不必。”蒲甘国王见他没打算废黜自己的王位,大喜过望。“谢元帅恩典。”庞毗道:“是官家的恩典。” 蒲甘国王抽了自己左右两个耳光。“是,是,是天朝皇帝的恩典。”庞毗低头处理军情。不得允许,蒲甘国王不敢起身。过了会儿,跪得他膝盖酸痛。他道:“蒲甘国公主年轻貌美,愿送给元帅为妾,并选出一百名美女犒劳将士。”庞毗道:“用不着。大宋不希望南边的小国发生动乱,让你继续治理。这次是给你一个教训,别以为大宋军队离得远,不会打你。我们走后,再有违抗,天军兵临城下,你们都别想活。”蒲甘国王忙道:“谨记元帅的话。今后定忠心耿耿。”庞毗道:“蒲甘国向官家请罪,看看官家最后怎么惩处你。不罢黜你的王位,其他罪责难免。”蒲甘国王道:“我马上写请罪书,派遣使臣入宋。皇帝大恩,元帅大恩,蒲甘国铭记在心。” 庞毗问:“那些抓回来的缅人,怎么处理?”蒲甘国王道:“任凭元帅惩处。”庞毗道:“你是蒲甘国王,你去处理。我得提醒你,没有官员勾结,成不了气候。三日后岭南军撤离,你看着办。”蒲甘国王匆忙应了。官员勾结?何止是官员?他蒲甘国王和一些王室都脱不了干系。庞毗明确让他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不敢不从。稍加审讯,牵连了上百官员。时间紧迫,也不问真假,不听喊冤,全部下狱。三日后,蒲甘国王以国王名义下令,罪魁凌迟处死,官员腰斩处死,捉回来的缅人和他们的亲眷,全部斩首弃市。蒲甘城街道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岭南军从蒲甘城撤离东还。路过的国家都奉上军粮和金银,附近城中官员沿路跪送。庞毗比规定时间早半个月归还岭南。凭此功劳,朝廷下旨嘉奖,封庞毗少师,加兴国公。蒲甘王朝交纳的二十万两银子赏赐给岭南军,无需上缴国库。 北方春来雪融,小草绿了。大宋将大部分军事资源都放在了北方边境,大宋和蒙古早晚有一战。赵盏想速战速决,彻底解决了边境祸患。铁木真未必这么想。 第280章 蒙古可汗 铁木真利用去年一整年的时间击败了义父汪罕的克烈部落,完全将蒙古纳入他的直接控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异常凶险。战争的时间点不合适,蒙古遭遇大雪灾,牛羊马匹多有冻死饿死。又流言四起,故意中伤铁木真,说是铁木真一意孤行触怒了长生天,天神降下灾祸,才会有这样罕见的大雪灾。铁木真与金国作战损兵折将,已有诸多不满情绪。加上天灾,内部开始出现了不稳定因素。如此局面下,他不想与汪罕为敌,至少眼下不该为敌。再说了,汪罕是他的义父,于他有大恩。汪罕并未公开反对铁木真,铁木真擅自发兵征伐,更会引起非议,背上个恩将仇报的骂名。铁木真仍想与汪罕保持友好关系,哪怕是暂时的和平。他需要恢复实力,等到实力足够强大,定毫不犹豫的解决掉所有反对者。他要成就一番大事业,成为蒙古人的自豪。成大事者需要忍耐,学会等待。他等得起,他才三十几岁。 铁木真主动示好,请求娶汪罕的女儿为妻,以亲上加亲。汪罕当着使者的面撕了那封求婚信。他愤怒的大喊:“铁木真做的什么美梦?想娶我的女儿?他难道不知道他是我的下属和仆人吗?我宁可将女儿推进火堆,也不会嫁给他!”使者走后,汪罕就后悔了。他派人跟铁木真说,答应铁木真的请求,将女儿嫁给铁木真。希望铁木真不仅做他的义子,还能做他的女婿。铁木真并未因汪罕的无礼而拒绝婚姻。他欣然带着随从赶往克烈部落领地准备成婚。或许他依然相信和尊敬义父,相信汪罕自重身份,一诺千金。相信这其中绝无阴谋诡计。在距离汪罕的金帐一天路程时,他获知汪罕以婚姻为诱饵,要杀他的阴谋。他并未带大军前来,这些随从根本无力对抗克烈部军队。铁木真急忙命令随从四散撤离,自己带着部分心腹往东奔逃。 奔逃数日,抵达了班朱尼河岸。清点人数,只剩下了十九名随从。他们饥饿疲惫,身处绝境。忽一匹野马出现在不远处,铁木真的弟弟哈撒儿迅速策马追击,杀了那匹野马。马在蒙古人的信仰中是神的使者,铁木真有理由相信,这匹野马是天神的恩赐。是天神眷顾,是天神差遣野马来助他渡过难关。饱餐一顿后,铁木真与众人对饮浑浊的河水,举杯盟誓。他感谢部下的追随,发誓永不相忘。随从也发誓永远效忠于铁木真。这十九人中,有蒙古人,有客列亦惕部人,有塔塔尔部人,也有契丹人。有人信奉长生天,有人信奉伊斯兰教,有人信奉佛教,也有人信奉基督教。经此一难,各部落种族,各宗教信仰的人都围绕在了铁木真身边。 蒙古草原部落向着班朱尼河聚集。这次,铁木真不再等待,不再犹豫。他率领五千骑兵,以最快速度绕过克烈部正面,出现在汪罕背后。汪罕以为铁木真不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没有能力重振旗鼓。就算能重整旗鼓,也不会这么快。他正在金帐中饮酒作乐,铁木真的骑兵突进了营地。汪罕慌乱之间单骑逃走,逃到了盟友花剌子模寻求帮助。花剌子模守卫不相信这个落魄的老头是尊贵的汪罕,汪罕逃命时不及携带能证明身份的物件,竟被守卫直接斩杀了。花剌子模苏丹塔喀什将汪罕的头颅安放在宫殿当中,吩咐宫女围绕头颅跳舞。他对着汪罕的头颅敬酒,似乎汪罕还活着。猛然见汪罕的头颅对着他微笑,吓得苏丹将头颅踢在地上,一脚踏碎了。汪罕得了如此悲惨结局,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汪罕的儿子桑昆逃到沙漠中,被太阳晒干了。克烈部落归顺了铁木真。此战取胜,铁木真的威望和军事实力都获得了很大提升。 蒙古与克烈部一战,铁木真险些丧命。他依靠奇兵取胜,蒙古军队没受到太大损失。与花剌子模之间的战争却十分艰难。当年铁木真趁着西辽主力入金作战,联合花剌子模灭了西辽,转过头又突袭花剌子模。铁木真在花剌子模这边没有任何信用。两国之间什么都不必说,打就是了。这一打,打了半年之久。花剌子模本身不弱,否则早就被铁木真灭亡了。花剌子模经过恢复,蒙古人根本无法占得便宜。最终,双方互有损失,战争陷入僵持,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虽然花剌子模不相信铁木真,还是与蒙古人签署了停战协定。铁木真灭克烈部落后,蒙古军队总数达到了十六万。与花剌子模这半年的战争,蒙古军队伤亡四万人。他要带着十二万骑兵转过头去打金国,无论如何要与宋朝结盟,南北夹击。金国富有,定能劫掠大量钱粮。有了充足的钱粮,蒙古人该有的都会有。 蒙古人休整了一个冬天,雪融后回到东部边境。铁木真惊奇的发现,以前金军的防御设施都换成了宋军,宋军旗帜取代了金军旗帜。他的确错过太多情报了。为了平定蒙古,与花剌子模作战,蒙古人在东边只留了少数哨探。这些哨探的主要任务是防备金国从后方偷袭,对其他的事没有兴趣,哪管南边打的天昏地暗?铁木真匆忙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到去年宋朝灭金,仅仅用了几个月时间。压倒性的战争,如同烧红的刀切开羊油那般轻松。铁木真勃然大怒。我当时几次三番请求联盟伐金,你就是不干。等我走了,你单独灭了金国。吃独食,一点汤水都不给我留哇。 铁木真亲率大军抵达边境前线,盛怒之下,他很想下令全面进攻,痛痛快快的打一场。金国没了,就去打宋朝。抢不着金国的钱粮,抢宋朝的也一样。他举起的手迟迟没能落下。宋军守在边境,军容整齐,严阵以待。尤其宋军骑兵,粗略估算不会低于十万人。蒙古骑兵十二万,与十万骑兵对战冲杀,伤敌一千也得自损八百。宋朝人多,完全可以短时间内补充。蒙古人少,拿什么补充?真打起来,宋朝承受得起失败,蒙古承受不起。一旦这点家底拼光了,蒙古就会丧失反抗能力。那时宋军骑兵主动进攻,打进蒙古,如何是好?这十几万蒙古骑兵是最后的保障,是存国的基础。宋朝与蒙古没有世仇,宋朝不惹我,我干什么惹他们?利弊不难权衡,铁木真暂时放弃了进攻宋朝的想法。蒙古骑兵陆续撤离。辛弃疾防备铁木真回头突袭,下令大军驻扎在边境,枕戈待旦。 南京城。赵盏收到了辛弃疾的折子。辛弃疾询问赵盏的意思,是不是该主动进攻蒙古人?这次赵盏想打,是真的想打。面对蒙古人,防守是守不住的。漫长的边境线,出个口子就是大祸。釜底抽薪是对付蒙古人最合适的办法。干掉蒙古主力,让蒙古人惧怕,不敢招惹大宋,边境自然就太平了。但是,但是大宋二十万骑兵,只有二十万骑兵。二十万骑兵当中,火器装备数量不足,依靠骑射,必定不是蒙古骑兵对手。再有战马数量存在巨大差距。假如蒙古骑兵十万,战马数量正常有五六十万,甚至上百万都可能。大宋每名骑兵将将装备三匹战马,多一匹都没有。且大宋骑兵的战马冲击力有余,耐力逊于蒙古马。若大宋骑兵战败,蒙古骑兵必定紧随而来,入境大肆劫掠。步兵根本来不及应对。若蒙古骑兵战斗失利撤走,大宋骑兵反是追不上。发动对蒙古的全面战争,胜了未必能重创蒙古主力,败了便是大祸。总的来说,这场战争获得赵盏想要结果的可能性不高。 可能性是不高,总有一战而定的机会。赌还是不赌?赵盏从来不是赌徒,他做事谨慎,不愿冒险。可现实让他没有多少退路。大宋与蒙古的战争,与宋金战争一样,早晚会来。大宋必须要作为主动发起战争的一方,进入蒙古境内作战。要是蒙古人主动发起战争,稍有差错,蒙古人冲进宋境劫掠,损失可太大了。赵盏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赌还是不赌?他要求镇江司探查清楚蒙古军力。还有蒙古过去一年去哪了,干了什么,必须准确无误。镇江司投入大量情报人员进入蒙古,可短时间内难以获得充足情报。赵盏与阁臣商议多日未决,关乎大局,必要慎重再慎重。 过了些天,蒙古使臣抵达南京城。使臣带来了铁木真的态度,这态度同样重要。蒙古希望与大宋世代交好,不兴刀兵。并建议两国开展边境贸易,互通有无。这让赵盏松了口气。最开始他便推测铁木真不敢打,果然铁木真不敢打。赵盏也认为全面战争的时机不成熟,能不赌则不赌。他需要时间为骑兵部队装备火器,需要时间为骑兵补充战马。当这些都做完了,胜算将大幅提升。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军器所。军器所的火器研发要是能取得进展,不一定非要依靠骑兵打骑兵了。那时候大宋的步兵一样能压制了蒙古骑兵。那时候,大宋必胜无疑,甚至不排除灭金那样的单方面屠杀。 赵盏答应了铁木真的建议。外交辞令回复后,进行边境贸易的具体谈判。边境贸易就比较有意思了。大宋物产丰富,蒙古有什么?蒙古多有,大宋缺少的除了战马,没别的了。不出意外,大宋提出只购买蒙古战马,其余不要。铁木真想到了这个结果。战马是战争资源,岂能随便买卖?但这就是现实,两国边境贸易,蒙古人不卖战马,还能卖什么?只买不卖,只进不出,蒙古人有几个钱,能撑得住几日?财富流入宋朝不说,也会让边境贸易名存实亡。没有边境贸易,万一宋朝寻个借口发兵攻打怎么办?要知道,蒙古西边跟花剌子模有仇,东边再与宋朝作战,等到东西两线夹击,如何应对?与花剌子模的仇恨不能化解,必须与宋朝保持良好的关系。这贸易,必须对宋朝有很大诱惑力,让宋朝不愿破坏。谁都知道宋朝缺少战马,尽管现在不缺少了,既然宋朝想要,那就卖给他们。反正蒙古战马十分充足,每年都有补充。只要保持一个限度,蒙古骑兵不会缺少战马。 提出开展边境贸易,铁木真肯定要考虑自身需求。前年蒙古遭受了大雪灾,许多牛羊马匹冻死饿死。去年打了一年战争,生产生活受到极大影响。今年蒙古发生了饥荒,缺少粮食。蒙古提出购买大宋的粮食。大宋明确拒绝。理由就摆在那,大宋明令禁止出口的产品有两种:一种是纸张,一种就是粮食。大宋对外贸易,不管是和金国的贸易,还是海外贸易,都没出口过一粒粮食。蒙古人想要购买粮食,那根本不可能。蒙古几次请求,宋朝不松口。宋朝到底做了些让步,蒙古马,不分战马驮马,大宋都购买。要求战马交易比例不能低于五成,大宋可以支付金银。这样的话,蒙古能在贸易中多赚些钱,去别处购买粮食。天下之大,能买粮食的国家不多。唯独西域,西辽灭亡,军阀混战,必要从军阀手里购买了。西域粮食产量远远不及大宋,倒是能买些牛羊,补充损失牧民,也是有用的。 宋朝大量购买战马,铁木真难免有些担忧。现在战马驮马都买,铁木真放下了戒备。他本没想过赵盏下定决心要发兵攻打蒙古。自唐李靖夜袭阴山,多少年过去了,汉人从未没发兵攻打过草原部落。蒙古与宋朝无冤无仇,曾经拥有共同的敌人。我不打你,你打我干什么?购买蒙古马的问题谈好了,其他内容条款都不成问题。宋朝的瓷器、丝绸、茶叶、香料、棉麻等等物产均不限制。纸张不卖,蒙古人也不太需要。双方选定乌兰察布为贸易城市,不驻军。有了贸易,北方边境能获得太平安定。赵盏自不会大意,驻军不减少,训练不松懈,巡逻比从前更多更频繁了。 第281章 教牧民种地 宋蒙贸易进行的很顺利,大量蒙古马输送到了宋朝。战马归入军中,驮马分拨给各地的驿站和运输站,还有部分卖给民间。大宋按照市场价格支付了金银,铁木真也获得了很大的财富。蒙古内部饥荒问题严峻,最是拖不得。蒙古人去找西域军阀购买牛羊。有些军阀见了金银,愿意和蒙古人做生意。有些军阀仇视蒙古和花剌子模,给多少钱也不卖。这直接导致了购买的牛羊不能满足蒙古的需求。饥荒问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无法彻底消除。蒙古人不得不去找花剌子模贸易。花剌子模表示可以出售牛羊粮米,但给出的价格比平时高出数十倍。花剌子模趁火打劫,气的铁木真当众咒骂,发誓要给花剌子模点颜色瞧瞧。最终铁木真还是要回头去找大宋,希望大宋能出售粮米给蒙古。大宋的粮米充足,价格相比购买牛羊要低得多。只要大宋能出口一部分粮米,蒙古的饥荒问题迎刃而解。 蒙古是纯粹的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这片草场吃光了,去寻找新的草场继续放牧。前年冬天罕见的大雪灾,蒙古牧民丧失了太多的牛羊牲畜,许多牧民甚至一无所有。去年持续一年的战争,男人出去打仗,家中女人孩子照顾牲畜,难免力不从心。一些地区闹了瘟疫,损失惨重。更惨重的是出去打仗的男人没能回来。铁木真规定,战争阵亡战士的家人由部落供养,所得战利品必须有他们一份。但这两年,真是没得多少战利品。天灾人祸之下,铁木真的部落不会抛弃了战士的家眷。其他部落可顾不得了。先后发生了许多擅自抛弃阵亡将士家眷的情况,抛弃的太多了,铁木真也管不过来。被抛弃的牧民丧失了部落庇护,无人救济,饥饿难耐,以野菜和老鼠作为口粮勉强果腹。铁木真作为蒙古可汗,他不能视而不见。依靠铁木真自己,做不了更多,无奈求助赵盏。出口些粮米,不是什么难事。蒙古人口稀少,需求的粮米不多,对大宋的粮食储备没有任何影响。但又不单单是抬抬手的问题。蒙古骑兵和蒙古牧民怕是没太大区别。蒙古人在马背上长大,善骑射。牧民拿起武器,跨上战马就是精锐骑兵。大宋卖出粮米,救助了牧民,与救助了蒙古士兵有什么区别?救助了蒙古士兵,不是要坑害了大宋的士兵? 话说回来,大宋不出售粮米,定会饿死许多蒙古人吗?肯定不会的。蒙古草原地域宽广,人口十分稀少,几乎不可能出现大规模严重的饥荒。中原饥荒时,或许二十个人抢这一吃食,蒙古人或许两个人抢一口吃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蒙古饥荒延续两年,牧民会挨饿,未必会饿死。等他们熬过饥荒,又是强悍的战士。大宋帮蒙古人一把,不管蒙古人会不会感恩,算是给天下一个说法,优先站在道德高点上。大宋不帮蒙古人,蒙古人过的艰难,不至于走到绝路。大宋帮忙还是不帮忙,虽各有道理,对最终结果未必有太大影响。赵盏与阁臣权衡利弊,迟迟没有答复,让蒙古使臣继续等待。能让蒙古使臣等待,没有直接拒绝,正说明这件事有商量的余地。 铁木真等不得,派遣博尔术亲自到南京城,请求大宋出口粮米。博尔术在蒙古的地位极高,自小跟随铁木真,战功赫赫,封万户侯。官位与大宋左丞相相当,是一人之下的高官。参知政事赵汝愚奉旨接待博尔术。博尔术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大宋有什么条件,请参政大人提出来,我们蒙古尽量满足。只希望大宋能开个口子,救救蒙古那些饥饿将死的牧民。”赵汝愚道:“官家仁慈君王,万民称颂。当年金国旱灾蝗灾,大宋接收金国数百万灾民,倾全国之力,提供粮食。贵国的遭遇,官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不管。”博尔术喜道:“参政大人是说,皇上答应了?”赵汝愚道:“但律法就是律法,官家不好随意废除。偏偏禁止出口粮食和纸张,写进了大宋律法。民间商人擅自出口粮食纸张,查出来要重罚下狱。想要开这个口子,并不容易。”博尔术道:“可汗知道这不容易。希望大宋皇帝能给他个面子,当是欠个人情,蒙古记下恩德。蒙古人口很少,所需粮米很少。蒙古愿意以大宋市价的五倍购买。”赵汝愚道:“不准粮食对外出售,这不能更改。大宋倒是想出个别的法子,万户大人不妨听听。要是觉得可行,请禀明可汗,由可汗定夺。”博尔术道:“参政大人请讲。” 赵汝愚示意他饮茶,博尔术喝了口茶。赵汝愚道:“大宋不出售给蒙古粮食,但是可以借给蒙古粮食。”博尔术皱眉问:“参政大人,借给蒙古粮食是什么意思?请参政大人详说。”赵汝愚道:“蒙古灾民需要多少粮米,你回去算个数。大宋借给你们所需的粮米,不用蒙古支付金银,这便不算是买卖交易。”博尔术喜道:“大宋皇帝如此仁德,是千古明君。”赵汝愚道:“万户大人请听我说完。”博尔术道:“是,参政大人请讲。”赵汝愚道:“有借有还,天经地义。民间借贷都要有利息,国家之间借出粮米,也要有利息。万户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博尔术道:“本息偿还,是这个道理。不知大宋定了多少利息?”赵汝愚道:“大宋民间借贷的利息每年不得高于三成。官家为了两国友好,将利息定在了二成。”博尔术道:“皇上定下的利息不高。”赵汝愚道:“万户大人认为可行,请禀告给可汗定夺。”博尔术道:“临行时,可汗准许便宜行事。贵国的条件合情合理,我能决定。”赵汝愚道:“既然万户大人能决定,那是最好了。尽早签署协议,尽早运回粮米,以救助蒙古牧民。” 博尔术道:“参政大人说的对。我们尽快签署了协议。”赵汝愚道:“还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大宋借出粮米,为期一年,明年此时蒙古需要偿还本息。而且只得归还相同的粮米,不许其他物产替代。这个条件,贵国能接受吗?”博尔术皱眉不语。蒙古人以放牧为生,他们不种地。今年借的粮食吃光了,无处购买。不用牛羊牲畜替代,怎有粮米偿还?宋朝的条件让他如何接受?赵汝愚见他脸色难看,解释道:“绝非官家有意为难贵国。大宋提供粮食,明年贵国提供牛羊。以牛羊换粮食,虽无金银交易,却是以物易物,最典型的买卖贸易。大宋的律法明确规定,不许对外粮食买卖。若朝廷首先开这个口子,以后没法约束百姓。大宋借出粮食,贵国归还粮食,才是有借有还,算不上买卖,谁都不能说什么。” 博尔术想了想。“参政大人讲的不错,我能明白。可参政大人知道,蒙古人不种粮食。明年此时,无粮食归还。”赵汝愚道:“蒙古人以前不种粮食,现在可以种。”博尔术道:“大人的意思是,让蒙古牧民种植粮食?”赵汝愚道:“是这个意思。此时刚刚晚春,耕种粮米完全来得及。许多蒙古牧民失去了牛羊,正无以为继。牛羊恢复成群,不是一朝一夕。粮食种植,一年一收成。何不将那些失去牛羊的牧民集中起来,开垦土地种植粮食?等到秋季丰收,不仅能偿还粮米,还有多余的粮食足够过冬。待到明年,情况好转,自可回去放牧。纵然情况没有好转,继续种植,照样能活下去。”博尔术道:“办法是好办法。可蒙古人擅于放牧,不会种地。”赵汝愚道:“这有何难?太靠北边不适合种植,在两国边境寻块好地,开垦出耕地。大宋借给贵国种子,派遣司农寺官员和有经验的农夫教授种植技术。手把手的教授,怎学不会?”博尔术听了,拍手道:“如此极好。”赵汝愚道:“这是大事,万户还是禀报给可汗吧。”博尔术道:“集中蒙古受灾牧民的确需要可汗下达命令。我尽快禀报,尽快给大宋答复。” 在蒙古看来,无疑是大好事,没有理由拒绝。将受灾牧民集中到边境种地,能解决了眼前饥荒问题。今后还能为蒙古军队提供军粮。粮食充足了,人口也会增长,国力提升。蒙古与花剌子模的恩怨早晚要了断。还有拦住蒙古西征的阿尤布王朝,都有仇。铁木真认为蒙古与大宋无冤无仇,赵盏是真心诚意帮忙。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宋朝愿意帮助蒙古,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能铁木真彻底放下戒备。这个理由不难找,铁木真自己就找得到。定是因为蒙古在北边与金国作战,削弱金国国力,让宋朝更容易灭金。算是蒙古帮助了宋朝灭金。宋朝回报蒙古,很合理,合情合理。蒙古欣然答应了宋朝的建议,与宋朝签署协议。大宋的运粮车离开云中,很快就抵达了乌兰察布,交给了蒙古人。 铁木真以可汗名义通告全蒙古。受灾难民自行南迁,到乌兰察布接收救济粮食。听说有粮食,蒙古牧民迅速从四面八方赶来。不多日,有三十多万牧民聚集到了乌兰察布。铁木真不强迫,愿意留下种地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种地的,带着十日粮食回去。尽管说不强迫,与强迫没什么差别。要是可汗提供牛羊,灾民带回去放牧,到了秋冬时,八成勉勉强强够活了。可汗提供粮食,十天的粮食,吃没了怎么办?继续吃草根老鼠吗?大宋司农寺选定了乌兰察布西南位置开垦耕地。三十多万蒙古牧民抵达后,在司农寺的指挥安排下,投入耕种工作。春耕后,大宋提出拓宽云中与乌兰察布之间的道路,增加贸易量。大宋出钱,雇佣蒙古牧民,提供薪水和三餐。牧民争相前往修路,牧民家中都有了余钱。此地距离商路不远,一些女性牧民借用牲畜或者肩扛手提,运送饮水到路边售卖,也能赚些小钱花。还有些牧民将羊毛毡之类的草原物产带到乌兰察布,很受欢迎。宋蒙边境一片和谐热闹,两国居民往来频繁,基本没有战争阴霾。 两支远洋贸易船队先后归来。袁航率领的船队自美洲带回足够多的橡胶。橡胶全部送到军器所,由军器所负责炮制和使用,乐的军器监武班合不拢嘴。程海的船队带回巨量金银,折算白银达到了两千多万两。加上珠宝器物,欧洲此行,获利极丰。按照规矩,分出利润赏赐船员。朝廷单独拨款,美洲船员也获得了相同赏赐。除去赏赐和本钱,大宋海外贸易收入不会低于两千五百万两。金银堆满了国库,竟不知怎么花。几年前大宋还在省吃俭用,为缺钱犯愁,现在倒是为了怎么花钱犯愁,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银子肯定要想办法花出去,金银花出去才能实现价值,堆在国库是严重的浪费。欧洲船队还带回一万六千副钢铁铠甲。铠甲全部交付北边作战军团,装备前线军队。朝廷加封袁航太子太师。封程海楚国公。其余主要同行人员皆有官职。海员放长假回家,商船战船进行修缮补充。 远洋船队不能闲着,明年季风到来时仍要出海贸易。欧洲大概没什么必要去了。那帮人野蛮强横,动不动就要劫掠。关键是,欧洲的金银珠宝被香料船队掏空了,连铠甲都没剩下。船队去欧洲,他们拿什么支付?那就剩下波斯和印度了。前两次都去了波斯,萨拉丁获得了很多财富。萨拉丁病逝后,阿尤布王朝内部出现了权力纷争,苏丹大权旁落。这次大宋船队没去波斯,阿尤布王朝就出现了很大的财政亏空。现在阿尤布王朝的使者正在南京城里。除了献上珠宝美女外,就是请求与大宋开展长期贸易。阿尤布王朝有海外船队,建立了与大宋的商业往来,可规模远远比不得大宋的船队。这种贸易,需要大宋船队跑过去买卖才行。 第282章 成立机械所 阿尤布王朝的使臣来或是不来,明年的贸易大宋依然会选择去波斯。阿尤布王朝财政出现问题,但他们国内必定积累了大量财富。或许多数财富在商人和权贵手里,不在国库。对大宋来讲,没太大差别。金银是流动的,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他们有钱,为什么不去赚呢?阿尤布王朝也急需大宋的各类物产。国库亏空暂且不说,有了买卖,他们就能收税,一大笔的税款能解决太多问题了。当然,为了表明诚意,使臣带来了苏丹的承诺:大宋船队免税。贸易税款是不少银子,这的确是很大的诚意了。但问题摆在那,苏丹不是傻子。面对整船整船的丝绸瓷器,全都任由民间购买了去?相比收税,获得商品才是巨额利润。他们的朝廷有足够的金银支付吗?赵盏也不必多操心,反正船队贸易谨慎,遭到劫掠的可能性很低。波斯人会做生意,他们八成有应对的办法。大宋船队得了金银,管是谁的金银? 大宋朝廷回复阿尤布王朝使臣:“大宋明年会派遣一支船队与波斯贸易。不能答应与阿尤布王朝开展长期贸易。但大宋不会限制民间商人的往来,还会鼓励这种远洋贸易。”虽然没能签署长期贸易协议,这样的结果完全可以回去交差了。使臣仍不满足,好容易来一趟,想尽量替王朝争取些利益。不说签署长年贸易,签署三年五年贸易总有希望。使臣求见赵盏,赵盏哪里有时间见他?户部尚书唐仲友奉旨接待。使臣没能见到皇帝,能见到户部尚书也不错。户部尚书掌管帝国财政,绝不是寻常官员能够相比。使臣得到消息,不及仔细准备,匆匆到户部见面。等待了半个时辰,唐仲友才出来见他。唐仲友最近日夜繁忙,贸易船队归来,大量金银入库,需要清点。国家财政不容出现任何问题。朝廷一定会尽快将这些金银拨付出去,不管拨付到哪,都要户部认真记账。财政是国家大事,整个户部都在加班加点干活。他是户部尚书,要统领全局,不得丁点空闲。 赵盏知道户部忙,但礼部负责蒙古的外交事宜,许多问题要和蒙古协商,更抽不出时间。参政接待使臣感觉级别太高,侍郎接待级别又低。尚书最合适。反正朝廷已经回复了阿尤布王朝使臣,决定的事难以改变。接待使臣是碍于礼节,走个过场,打发了就是,耽搁不了什么。唐仲友与使臣互相见礼,请使臣落座。他道:“让使臣久等了。”使臣道:“您是户部长官,肯定公务繁忙。我等些时间不算什么。”唐仲友道:“官家日理万机,差我接待使臣。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使臣道:“我到大宋有些天了,一直没能上门拜访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别怪罪。”唐仲友道:“不用放在心上。最近我住在户部,到我家里也见不着。”使臣道:“今天我带了些礼物,请尚书大人别嫌弃。”说着,将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装了满满的一盒大珍珠。 唐仲友问:“这是何意?”使臣道:“小小礼物,请大人收下。”唐仲友端起茶杯喝茶。使臣察言观色,拍拍手。从外面进来了五名波斯美女,站在唐仲友面前。唐仲友眼神在她们脸上略微停留,仍低头饮茶。使臣道:“这些都是送给大人的礼物。大人要是没瞧上,我再换别的来。”唐仲友道:“使臣熟悉汉文化,该听说过无功不受禄。你我初次见面,怎能收你的礼物?”使臣道:“大宋常说见面礼,见了面就该有礼物,这正是见面礼。”唐仲友道:“见面礼也是不敢收的。我替官家接待使臣,使臣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如实禀明官家。”使臣道:“那我就直说了。”唐仲友道:“请直言。”使臣道:“我这次前来,带了许多特产,还有一百名美女,希望进献给皇帝。”唐仲友道:“官家交代过了,特产收下,美女也收下。” 使臣道:“送给尚书大人的礼物,也请收下。”唐仲友道:“好意我心领了,礼物绝不敢收。”使臣道:“只是些供玩乐的礼物,大人何必推辞?”唐仲友问:“使臣来大宋这些天,可曾有哪位官员敢收使臣的礼?”使臣道:“的确没人收礼,这是为什么?”唐仲友道:“大宋对官员的监察十分严厉,官员亦需洁身自爱。使臣的礼物就是贿赂,无人敢收。一旦御史台审查,轻则贬谪,重则下狱杀头。劝使臣一句,别再给大宋的官员送礼物了,免得有人认为使臣有意坑害。”使臣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唐仲友道:“使臣还有什么请求,尽可直说。在大宋,办事与礼物无关。”使臣道:“苏丹请求与大宋签署五年贸易,不知皇帝能不能开恩。请尚书大人帮忙说话。”唐仲友道:“朝廷已经答复了使臣,没法更改。”使臣道:“请皇帝通融下,五年不行,三年也行。大宋有什么条件,我也可禀报苏丹。等大宋船队到了,定给答复。”唐仲友道:“使臣的请求我如实禀报,至于行不行,看官家的意思。”使臣道:“求大人帮着说几句好话。”唐仲友道:“官家总揽大局,朝廷的决策不会错。若官家不同意使臣的请求,也请使臣知难而退。” 阿尤布王朝使臣见唐仲友不肯帮忙,悻悻离开。随后,将金银器物和一百名波斯女子送到了户部。金银器物全部收归国库,一百名波斯女子入宫,放出一百名宫女,分配宫外职位。至于使臣的请求,赵盏肯定不会答应。三年贸易协定差不多两趟贸易,五年就是三趟。这次远洋船队去波斯没问题,下次去不去说不好,凭什么跟你们签署协议?大宋有的是丝绸瓷器,你们有的是黄金白银吗?这次能不能拿得出足额金银尚且说不好,还想有下次?这次贸易有问题,以后都不去了。大宋要占据主动权,我乐意去就去,不乐意去就不去,谁都没资格约束。等到都没银子支付了,两支船队都去美洲往回运橡胶,反正大宋的橡胶树需五六年后长成,五六年后产量也未必充足。橡胶充足了,船队也可转为近海航运,帮助大宋南北通货。阿尤布王朝使臣幻想取得更多利益,最终什么都得不到。明年大宋船队启航,不出意外,顶多一年后抵达波斯。另一支船队的目的地不变,仍是跑美洲,往回运送橡胶。再下一次去哪,赵盏还没想好。 起初,军器所认为十几艘大船的橡胶根本用不完。若单用在蒸汽机上,的确用不完。很快发现,橡胶可以很好的密封枪械和火炮,使弹药发射的更远,威力更大更耐用。大宋数万火枪,几十门火炮,都加装橡胶密封,需求量极大。而且橡胶是消耗品,不能持续补充,定会影响了正常使用。如此看,大宋与美洲的贸易不能断,务必有一支船队专职负责运送橡胶。朝廷承诺,去美洲的船员赏赐与另一支贸易船队的赏赐相同。为了对付蒙古人,军器所的火枪生产都转为短管火枪,装备骑兵部队。军器所一直在努力研制连发火枪和机关枪。这是赵盏从最开始就提出的要求。这类火枪比一般火枪的设计复杂,工艺水平高,军器所的进展比较缓慢。赵盏不催促,能研制出来最好,研制不出来,依靠大规模装备的短管火枪,也能击败蒙古人。 军器所中负责研发蒸汽机的团队单独剥离,成立机械所,由车籍任机械监。机械所新招募了二百多名工匠,负责完善蒸汽机和各类机械的研发。机械所不同于军器所,不归军队管辖,属于朝廷下辖的民用研发机构。对工匠的要求低了些,没有镇江司监视,薪资与军器所相当,整体待遇不如军器所,却自由得多。军器所和器械所,承担了军事和经济方面的主要研发工作。火器承载了赵盏收复失地,保境安民的理想。蒸汽机等器械承载了发展国家经济,富足百姓的理想。 朝廷有钱,有很多的钱。去年税收后的剩余和今年贸易利润,加在一起有三千多万两。朝廷直接拨出一千万两,给军器所五百万两,给机械所五百万两。机械所早已研发出了蒸汽机,因橡胶缺乏,只有一台大型蒸汽机运作,正在东北方开垦耕地。现在有了五百万两,有了充足橡胶,很快又造出来一台蒸汽机。赵盏在南京城,没时间去杭州看。他给蒸汽机设定了尺寸要求,需保证速度不低于驿马,可以长时间运作。至少能无故障从杭州跑到南京。蒸汽机替代马车运输,这是参与蒸汽机研发工匠心知肚明的事。但杭州距离南京五百里,快马加急用不了一天,让这大器械跑那么快,怎能实现?要知道,现在的蒸汽机行走速度只比步行稍快。从步行直接跨越到奔马的速度,谈何容易?还要缩小尺寸,保证不出故障,是个大难题。 在军器所服役过的工匠对赵盏的话深信不疑。必定很难,总难不过研发火枪的三年。官家的话不会错,官家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他们作为研发主力,带着新进工匠日夜完善蒸汽机。朝廷投入了一千万两银子,大宋各地所有大型钢炉开启运作,按照图纸熔炼钢轨。樵夫木匠生产出大批枕木,石匠将大石头凿成小石头。那些空闲的铁匠则按照要求打造大钢钉。朝廷鼓励煤炭的开采,提升煤炭价格,增加了市场上的煤炭交易量。朝廷在杭州与南京的官道两侧修了几个大仓库,由殿军看守,存放铺设铁路的各种材料。赵盏要建立大宋第一条铁路,他准备的差不多了。等铺设好了铁路,想机械所的工作也应该完成了。有了铁路运输,大宋的经济必定实现更快速的发展。将来,铁路务必要连接所有的大中城市,让百姓不用承受马车的颠簸,不用步行几百里,风餐露宿。 要想富,先修路,这永远不会错。官道要修,铁路要修,河运海运也要发展。国库留下五百万两银子应急,其余全部拨付给都水监。中都城收复了,京杭大运河完全处在大宋境内。朝廷要疏浚京杭大运河,恢复这条大运河的航运。赵盏曾经亲自到过那条运河,运河干涸淤堵,不通航运。却能够想象它最辉煌的时候,该有多么繁忙。京杭大运河促进了南北经济文化交流,是整个历史长河中不可忽视的壮举。史书上说杨广修运河是为了南下看琼花。那么,杨广征伐高句丽,修洛阳城,重开丝路是为了什么呢?这位家喻户晓的暴君,年号为大业。他继位皇帝时,一定意气风发,想做一番大事。后世证明,他的几项重大决策都没错,甚至称得上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错在哪了?错在了穷奢极欲,不恤民力。也可以说,他不爱民。他不爱民,民为何爱他? 杨广给许多君王以警醒。勤俭节约,关爱百姓,不可劳苦百姓。做到这些的君王,未必成为明君,终归不会是暴君。哪怕做过些错事,在史书上也会得些正面评价。赵盏属于那种过度节约的君王。不是不愿意花钱,他是实在想不出这个时代花钱能买些什么。这个时代人们喜欢的东西,向往的生活习惯,他未必喜欢。当然了,爱美之心不会变,他也喜欢美人。他娶了八个美人了,他暂时是很知足的。要说关爱百姓,没谁比他更关爱百姓了。的确大宋每年农闲都会征募民夫修路修堤,单黄河堤坝每年就征募百万民夫。可朝廷对民夫的待遇很合理,自愿参加,提供薪水,提供伙食住宿。绝无殴打逼迫之事发生。哪怕没有军事上的重大胜利,赵盏也能得史书上一句仁德之君的赞美了。 第283章 女真人占据扶桑 扶桑。自雪融开始,女真人迅速占据了整个九州岛。随后大军开始东进,一路上势如破竹,逼近京都。源赖朝写亲笔信,希望完颜珣停止东进,免得惊扰了天皇。并且要求女真人退回九州岛,以确保与幕府之间的和平。完颜珣手中有二十万女真正规军,怎么可能满足于小小的九州岛?去年停止进攻是因为赶上了冬天,没法用兵。如今冬天过去,还等什么?确保与幕府之间的和平?好大的口气。说的像是幕府军队能拦得住女真军队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完颜珣撕毁信笺,斩杀了使者,与源赖朝彻底撕破脸皮。源赖朝十分恼怒,无奈领地内叛乱四起,要对付的不止女真人。他腾不出手来。几次三番催促源范赖的主力军队,迅速剿灭叛乱,回过头去打女真人。源范赖哪里会在乎他的命令?敌人越打越多,平民叛乱多了不说,又来了女真人。女真人为什么会来?不还是因为你贪财而得罪了天朝?天朝是不来打你,却送女真人来打你。听闻女真军队二十万,幕府主力军队连十万都没有。和女真人作战,不是自寻死路吗? 源范赖回复源赖朝,要求增加军队人数,否则无法维持局面。幕府没钱没粮,丧失民心,拿什么征募士兵?源赖朝没能力增兵,也不催促源范赖了。后鸟羽天皇信不过女真人,要求幕府派兵保卫京都。源赖朝次次敷衍,每次都说正在调兵,一直不见动静。后鸟羽天皇知道指望不上他,写了敕书,派人去见完颜珣。天皇封完颜珣为扶桑关白。关白是摄政大臣,扶桑正一品的文官。天皇的意思很明白,想用官职拉拢贿赂完颜珣,希望女真人能绕过京都。反正他这个天皇无实权,让他继续做天皇没什么差别。可完颜珣怎会在乎个弹丸小国的正一品文官?赵盏许诺给他整个扶桑,他要的是整个扶桑。拿下扶桑,赵盏就会承认他建国,他可以做扶桑国王。赵盏的话未必能尽信,但女真人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了退路。以前女真人打汉人很容易,现在反过来被汉人压着打,终至灭国。女真人的确是被汉人打怕了。女真人打不过汉人,还打不过扶桑人了?在宋朝面前受过的屈辱,都要发泄在扶桑的头上。 完颜珣不接受什么摄政关白,女真军队继续东进。后鸟羽天皇不得不放弃京都,带着大臣侍卫逃往镰仓,寻求幕府庇护。不几日,女真人占据了京都。后鸟羽天皇在半路上通告全国,说女真人是外敌,命令扶桑人共御外敌。之前很多扶桑人归依附高丽人对抗幕府,高丽人不是外敌吗?显然高丽人和女真人都算是外敌,本质上没有区别。不同的是,女真人比高丽人强大太多了。高丽人不过是地方小祸患,掀不起风浪,早晚会被剿灭。女真人极有可能打下整个扶桑,将他们都赶到海里去。女真军队占据京都,让天皇无处容身,反抗幕府的势力也开始有所戒备了。 汉人有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扶桑人也知道这句话。反抗势力与幕府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至少战事比从前少了。源赖朝趁机给反抗势力承诺,赶走了外敌,幕府认可他们现在占据的土地。平氏和藤原氏反抗军知道源赖朝想借助他们的军力,承诺会不会兑现谁说得准?何况,平氏和藤原氏都有野心,这个承诺根本不会满足。怎奈眼前的情况,别无选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继续打下去,消耗自身实力,给了女真人绝好的机会。等到女真人一家独大,哪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不管怎样,幕府军队必定要作为战斗主力,要说损失,幕府损失自然更大。幕府实力削弱,对反抗军有利。联合作战可以,幕府军先上。源赖朝又不傻。幕府军单独去打,你们在后背插一刀怎么办?要上一起上,要不都别上。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想好过。 幕府军与反叛军组成联盟,幕府军作为主力部队,反叛军死活不肯交军权。军权必定不能交,交了军权他们还有牌了吗?这方面没法谈。源范赖作为联军统帅,先率军去打高丽人。高丽人逃离福冈后,在石川附近建立了新的据点。陆续赶来的高丽军队有两万多人,尚未站稳脚跟。高丽是外敌,先拿高丽开刀,提振士气,再与女真人决战。高丽之前与平氏叛军有许多往来,如今平氏还管得了他?平氏叛军遭到女真人攻击,损兵折将,丧失了领地,正好夺了石川安身。联军距离石川不远,很快就抵达了边境。联军总兵力十五万人,高丽两万人怎是对手?这一战后,高丽军队几乎损失殆尽,李义旼带着残部乘船到海上,躲过了追杀。此时扶桑的局势,幕府和叛军联合,一致对外。高丽人没法留在扶桑了。出路是什么?能不能主动请求和女真人联盟?显然不可能。莫说高丽军被打废了,没废之前,女真人也瞧不上他们。李义旼没办法,剩下几百高丽人。女真人走了,不如回到故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大宋舰队围困扶桑,不准船只出海。高丽船队心惊胆战,白天不敢走,等到半夜走。一天的海路,走了三天还没走到一半。最惨的是夏季遭了飓风,船队被拍打成碎片,高丽人全部葬身鱼腹。扶桑的高丽人死亡后,极少高丽人零星的生存在半岛和大宋境内。 女真人和扶桑人的决战发生在京都以东三十里的平原。占领区的扶桑平民反抗激烈,完颜珣将女真女子组织起来,建立了维持治安的部队。又留下些正规军帮助剿杀那些聚众反抗的扶桑人。参战的女真军人有十四万。扶桑联军倾其所有,凑了二十万人。二十万对阵十四万,人数上有很大优势。有击败高丽人的士气辅助,统帅源赖朝坚信胜算至少七成。他没与女真人交过手,打的都是些乌合之众。井底之蛙,如何看得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女真统帅仆散安贞采取防御阵型。与寻常防御阵型不同,女真防线中间为大量寻常士兵,两翼则为精锐士兵。女真军队将所有战马集中起来,三千骑兵绕过战场,悄无声息的奔向扶桑军队后方。 源范赖手握优势兵力,扶桑人又是主动寻求决战的一方,他不会采取防御。战争开始,扶桑军队全面进攻。女真防线正面抵御不住,连连后撤。女真人的后撤给了扶桑人巨大信心。平氏和藤原氏的军队也不再龟缩不前,开始拼命冲杀。女真人只守不攻,以木盾防御,伤亡并不大。女真人越是不反击,扶桑人蹦的越欢。战争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扶桑士兵大汗淋漓,打的累了。女真防线中间后撤,两翼向中间靠拢,防线不间断。到了此时,源范赖惊奇的发现,女真防线从一条线往回弯曲,逐渐变成了一个大口袋,将二十万扶桑人包裹了进去。口袋成了,要是这个口子被扎住,扶桑军队难免要被困死其中。源范赖肝胆俱裂,急忙下令后撤。幕府军杀红了眼睛,哪里会听到他的将令?平氏和藤原氏叛军,压根不听的他的号令,全都深陷在口袋里。 很快,三千骑兵出现在了扶桑军后方。这三千骑兵就是扎口袋的绳子。源范赖声嘶力竭的喊着撤退,被喊杀声掩盖。骑兵到达了指定位置,仆散安贞下令,全线反击。木盾换做长枪,枪阵齐步向前。扶桑军没了力气,被长枪逼迫的后退,口袋收缩。源范赖见大势已去,他不能陷进去,率领护卫队二十人迅速逃离。三千女真骑兵封住了口子。扶桑军乱作一团,如没头苍蝇四处乱撞。女真人的枪阵格外牢固,哪能冲得出去?冲杀的扶桑人很快就被长枪刺死,倒地身亡。女真人踏着扶桑人的尸体,口袋一次次的缩小。战争最后的两个时辰,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女真军伤亡不到一万人,扶桑军队二十万人,除了源范赖的二十人,没人逃出去。战场上留下了数不尽的尸体。女真人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刺杀没咽气的扶桑人。这一战,扶桑主力尽丧。平氏和藤原氏叛军不用说,首领都死在了战场上。镰仓幕府名存实亡,不再具备与女真军队正面对抗的能力。 女真军未受太大损失,乘胜追击。很快,接近了镰仓。源赖朝带着天皇,与重臣妻妾逃离镰仓。源范赖率紧急征募的几万民兵抵挡。不会有什么奇迹。几万民兵死的很快,源范赖没能逃走,被砍了脑袋,悬在市中。源赖朝走投无路,派人到仆散安贞大营中,表示愿意投降。提出条件,保有镰仓方圆百里领地。仆散安贞不接受,大军继续进攻。源赖朝仓皇逃窜,顾不得旁人,能跟上的跟着,跟不上的自求多福吧。他带着人一直往东跑,渡海逃到了北海道。后鸟羽天皇没跟上他,半路就丢了。 福岛无福。女真人在福岛擒住了后鸟羽天皇。后鸟羽天皇是扶桑人的天皇,天真的认为女真人会以礼相待。他与仆散安贞谈条件,要求归还京都,由他居住。仆散安贞不理会他,将他囚禁在福岛当地。仆散安贞率军追击,追到了海峡。源赖朝自知海峡拦不住女真人。再次主动投降,这次只求保命,其余不求。女真军队暂时停下脚步,仆散安贞回到福岛,正好完颜珣也到了福岛。后鸟羽天皇十七八岁,处在年少轻狂的年纪。见了完颜珣不跪,口气生硬的要求归还京都,奉他为天皇。真是脑子出了毛病。女真人为什么要奉扶桑人的天皇为尊?女真人抓过宋朝皇帝,辽国皇帝,杀过宋朝皇帝,杀过辽国皇帝。扶桑天皇算个鸟?后鸟羽天皇不知好赖,该有此劫难。碰上了仆散安贞这样的将领,或许不会为难他。眼前这人可是完颜珣。 完颜珣抬头望望天。回想起祖上功绩,何等辉煌啊。皇位到了他手里,国被灭了不说,连个弹丸小国的国王都敢在自己面前无礼。尽管完颜珣遭受了宋朝很大的打击,没从前那么嚣张了。但这娃娃主动寻死,完全能满足了他。刚要开口下令处死后鸟羽天皇,仆散安贞在他耳边道:“我一路走来,多少知晓些扶桑的事。天皇在扶桑人眼中是天神的子嗣,不可擅杀。”完颜珣道:“皇帝都自称天子,有什么差别?我占据了整个扶桑,留下他们的国王干什么?”仆散安贞道:“大军刚刚平定这片土地,民心未附,等一等最好。”完颜珣略微犹豫。“暂时不杀他,教训要有。将皇宫里所有人降为奴仆,皇宫内的女子全送到军中犒劳将士。”后鸟羽天皇听了,怒吼道:“你们女真人是豺狼,扶桑人定会世世代代反抗!最终将你们赶出去!”完颜珣道:“留下这所谓的天皇,他未必听我们的话。”仆散安贞道:“待我们控制了局势,杀他不迟。” 后鸟羽天皇面色通红,愤怒之下,不计后果。完颜珣将皇宫的女子送到军中犒劳将士,分明要给士兵发泄欲望。那些女子中除了他的妻子,还有他的生母,如何忍受?得了空,冲完颜珣扑来。天皇身材矮小,还没仆散安贞一半高。仆散安贞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提起。完颜珣冷笑道:“果然是不能留。”抽出长剑,寒光闪过,后鸟羽天皇双腿齐膝盖被斩断,鲜血迸涌。剧痛袭来,后鸟羽天皇大声哀嚎,哀嚎几声,晕死了过去。仆散安贞将天皇交给下属:“别让他死了。”仆散安贞如实禀报了源赖朝的请降条件。完颜珣道:“保命可以。接受投降。缴械后,降为奴仆。所有女子也全部犒赏将士。” 第284章 文化入侵 宋蒙边境。大宋朝廷只购买蒙古马,起初支付金银,后来铜钱可替代金银。民间商人多以大宋钱币支付,逐渐纸钞参与其中。乌兰察布不必说,宋蒙边境大片地区,金银之外,宋钱成了唯一货币。这方面蒙古根本没有竞争力。边境和平,汉人和蒙古人来往交流频繁,汉文化传播。在这方面,蒙古也没有竞争力。随着经济繁荣,越来越多的蒙古牧民聚集到了边境地区定居。耕种来不及,就采取放牧牛羊的方式,青草吃光了,就卖了牛羊,寻别的事做,反正是不再迁徙了。聚居地从最开始的三十多万人迅速增加到了五十万人。这个人数占据了整个蒙古人数的一半。铁木真有些担忧,但大宋教授蒙古人从贸易往来和牧民日常生活中收税。让铁木真和部落首领能在正常贸易之外,获得额外收入。如此大的肥肉,谁能甘愿放弃不吃?铁木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蒙古人在蒙古境内,大量聚居也没什么危害吧。大好局面,何必出手干预?干预的好可以,出了差错难以应对。 大宋在云中驻扎重兵,这是守卫燕云十六州的军事要塞。乌兰察布作为贸易城市不设防,大宋要打蒙古,从云中出兵,直插蒙古腹地。蒙古要打大宋,则越不过山川,攻不下云中。大宋拥有地利,对蒙古牧民比较宽容,没有过分防备。允许蒙古牧民进入云中城,买些大宋的特产,吃些大宋的美食,参观大宋的景点建筑。除了这些,最吸引蒙古人的正是那朗朗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那读书声如同歌谣般悦耳动听,荡涤心灵。又不是单纯的歌谣,蕴含的多彩文化,更令人着迷。很多牧民一听就是一个时辰,移不开步。 蒙古人世代放牧,居无定所。大草原上物产贫瘠,生存艰难。他们哪有机会学习文化?文化很神奇,一种说不清楚,或者没法完全说清楚的神奇。可能文化包含的内容太过丰富才说不清楚。饮食是文化,起居是文化,习俗是文化,各种各样的文化组成了文明。文字承载文明,文字组成了文学作品,文学作品将文明传播四方。任何文明的传播都会影响到其他文明,给这个文明带来冲击,难免会受到抵制抹黑。有的文明依然能历经磨难,经久不衰,影响到整个世界。 历史上的蒙古人对世界文明交流起到了很大作用。尽管杀戮征伐也是人类文明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蒙古自身的文明与南方的邻居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更何况,战争是被人们所厌恶的。依靠战争打下的文明,哪怕促进了人类发展,依然会遭到很多批评。毕竟,绝大多数人都热爱和平,反对战争。 随着文明交流,当落后的文明接触到了先进的文明,那些落后的生活习惯,那些相对野蛮的文化,完全能够改变。不说完全改变,终究会有很大的改变。蒙古人与汉人的文化接触,蒙古人得了温饱,让部分蒙古人有了改变的可能。大宋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都格外丰富,进入大宋的蒙古牧民不想走了。每天都有很多蒙古人结伴到云中,用些饮食,逛逛集市。还有很多蒙古孩子,隔三差五守在书院外,看着同龄人学习文化。到了午间,还有诱人的饭菜香味。时间稍久,蒙古孩子都能背诵几句汉诗文,想要学习汉文化的心情愈加迫切。牧民向部落首领提出请求,首领禀报可汗。铁木真是蒙古可汗,他的理想从未变过。他说要让目之所及的土地,都成为蒙古人的牧场。现在一半蒙古人定居了不说,还要学习汉人的文化,成什么事?常说蒙古人没了牛羊不算是蒙古人,有了牛羊可以重新成为蒙古人。要是蒙古人学习了汉文化,耕种定居,影响深入骨髓,就彻底做不回蒙古人了。铁木真当做不知道,没给答复。 不多久,几百蒙古牧民聚集在云中城下,求见云中知府。知府接待了牧民代表,听了请求。知府如实上报,层层上报到了南京城。朝廷下旨,允许蒙古孩子入宋上学,待遇与汉人孩子相同。旨意公开,张贴在了云中府衙外的公示板。蒙古牧民大喜,交相庆贺。与汉人孩子待遇相同,这是天大的恩典。不仅能读书认字,按照学堂的标准,还提供早饭和午饭,早饭必须有鸡蛋,午饭必须有肉。据说还能申请住宿,宿舍和晚饭都由朝廷负责了,不需要花一文钱。有了这样的条件,一些无意送孩子上学的牧民也非常主动热情了。毕竟牧民刚受到饥荒,许多家里还在为吃饱饭发愁。这个年纪不能干活,送到学馆能减轻粮食负担,为什么不去?朝廷的旨意说是允许,仍要看铁木真这边的意思。到了眼前地步,铁木真还能说什么?大宋允许蒙古孩子入学。若他不允许就是与蒙古牧民作对,可汗的威望难免受到影响。铁木真有了防备,大概宋朝没有别的意思,他仍要小心点。 蒙古提出条件,孩子们到大宋上学,实在太远。希望大宋在牧民聚居的城镇中修建学馆,教授汉文化的同时,也教授蒙古文化。学馆雇佣汉人先生,也要雇佣蒙古先生。其时蒙古人创造了自己的文字,时间还不久。许多蒙古牧民使用各种文字,甚至有半数以上牧民会说汉话,反而不会说蒙古话。建立学馆对铁木真推广蒙古文字有很大好处。他提出了这样的条件,大宋回复很明白:“你出钱,我没问题。”大宋是没问题,蒙古这边的问题不小。五十万牧民聚居,人口相当于一座大型城市了。蒙古粗略统计,七岁到十二岁的孩子,有四万名。年纪太大的算是错过了学习机会,处在年纪内的孩子也需要从头教授。按照一千人一座大型学馆,需要四十座。假设每座学馆造价五千两银子,就是整整二十万两。二十万两银子在大宋这边不过是毛毛雨,蒙古这边算是巨款了。 铁木真劫掠过很多金银,他拿得出二十万两银子。但他也不愿意拿。蒙古人骑马打仗,要什么有什么,何必要读书认字?奈何蒙古牧民想学,他无法与民意对抗。违背了民意,下次忽里勒台大会,虽然他还是可汗,但支持率一定会大幅下降。支持率下降的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何况,宋蒙之间的贸易量不断增加,在这个过程中,蒙古只卖马,却从大宋购买丝绸瓷器茶叶等珍贵物产。金银流入大宋,蒙古的贸易出现逆差。就是说蒙古与宋朝做生意,花的钱多,赚的钱少。蒙古的存银不断缩减,这不是个好迹象。又能怎么办呢?的的确确蒙古能提供给宋朝的产品,宋朝也愿意要的产品,只有马匹。但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将蒙古人的钱袋掏空。没有钱购买,贸易也没法持续。几次艰苦的谈判后,大宋答应购买蒙古的牛羊。大量的牛羊进入宋朝,能干活的牛投入农业发展,羊就直接上桌了。牛羊的价值根本无法与战马相比。因贸易量巨大,数不尽的牛羊被换成了金银,金银再换成丝绸瓷器。勉勉强强的平了贸易逆差。自此,蒙古人世世代代最看重的马匹牛羊全参与到了贸易当中,成为产品随意买卖了。 蒙古之前遭雪灾,牛羊损失极大,没等恢复又卖出去了。许多牧民索性不放牧了,带着卖牛羊的钱到边境定居,学习耕种。边境定居的人数不断增长,放牧的牧民数量不断减少。守着繁荣的商路,蒙古居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升。勤劳些的蒙古人在商路上赚了点钱,买些羊肉回来吃,活的十分惬意。他们吃着大宋借来的粮食,拿着大宋的钱币,说着汉话用着汉字,传诵着诗书词句,对大宋的好感与日俱增,对宋朝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学习汉文化的愿望不可阻挡。铁木真不愿意出这二十万两白银。大宋肯定也不会出钱。那就拖着吧。这事拖了半个月,蒙古人发现云中城张贴的公告被撤下了。蒙古人前往询问,得知缘由,十分不满。在蒙古人聚居地修建学馆,凭什么让宋朝出钱?可汗不出,我们自己凑。一打听需要二十万两白银,这不扯淡吗?上哪凑二十万两白银?部分蒙古人跑到斡难河求见铁木真,开始给铁木真施压。许多蒙古牧民的家人跟随铁木真征战,或受伤或战死。死在了外面蒙古人,连尸首都没见着。留下孤儿寡母,想让孩子上学,这要求过分吗? 铁木真没办法,找宋朝谈。他允许蒙古孩子入宋学习,但必须保证教授一部分蒙古课程。大宋拒绝。四万名蒙古孩子进入宋朝学习,云中一个城市不足以接收。很多孩子要送到内地,比如太原,中都城这样的大城市学习。跟汉人孩子一起学习,怎么开设蒙古课程?又谈了好些天,眼瞅着要入秋了。入秋新生开学,如果没谈成,蒙古孩子就得等到明年春天了。宋朝给了蒙古最后的通牒,再谈不下来,暂停谈判。负责谈判的宋朝官员有意无意的发泄情绪,大宋免费教授蒙古学生,提供住宿和三餐,倒像是求着你们了。这样的结果,让铁木真倍感无奈。那边蒙古人催着他,这边宋朝不让步。他坚持要让蒙古学生学习蒙古文化,就是怕蒙古人忘了自己是蒙古人。是不是宋朝的计策?他不能不多想。眼见宋朝一副爱来不来的态度,他倒是能放下心了。四万蒙古孩子简单收拾了行李,进入大宋,分别在云中,太原,中都三座城市学习。等到了冬天,他们放假回来与家人团聚,年后继续入宋学习。 大宋不限制普通蒙古牧民学习汉文化。云中城内所有学馆在放学后,允许牧民进入,有老师教他们识字读诗。起初那些超过上学年龄的蒙古人来学习,到了饭点,。学馆提供所有人的餐饮。有了免费的饭吃,各种年纪的蒙古人都来。学馆里坐不下,就在学馆旁的空地广场学习。很多蒙古人是为了那顿饭,不是为了学习。但处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干坐着太难受,不如学点东西。认识几个字,看得懂契约。学点算术,还能算个账。不至于被人骗了。课外教授的效果很好,牧民投入到学习当中,气氛活跃。城中汉人多有怨言,以前云中可是遭过蒙古人的劫掠。不报仇便罢了,还免费教育他们的孩子,免费给他们吃的,朝廷想干什么?这种情况在太原和中都也差不多。蒙古祸患让北方百姓万分痛恨。蒙古人深知其中缘由,一些蒙古人大为悔恨,在城中老老实实,绝无丝毫无礼。大宋律法严明,百姓不敢做出太不友好的行为。大宋公立学馆的地位与衙门相当,有官差把守,谁敢去闹事?在学馆中学习的孩子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没有受到仇恨的波及。 宋蒙边境的事由参政范成大负责监管,礼部直接与蒙古协调。赵盏定下了政策方向,除非重大变故,其余不问。相比蒙古,赵盏还是比较关心扶桑。女真人占据了整个扶桑,完颜承晖作为使臣,扬起女真旗帜,大宋舰队分出军舰送他过来。使臣团从宁波港上岸,到了南京城。不管怎样,带来的礼物寒酸些。扶桑那贫瘠的小岛,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女真人去扶桑后,一无所有。完颜珣没办法,第一次派使臣去大宋,不能什么都不带。搜刮扶桑皇宫和大臣家宅,凑了十万两银子。又找了二百名扶桑女子,作为礼物赠送。 第285章 制造大饥荒 完颜承晖上午接到旨意,赶到内阁外等候。直到中午,不得召见。阁臣和其他官员陆续从内阁出来去食堂用膳。完颜承晖站在门边,愈加慌乱。正好看见左相王淮,王淮也看见他,走过来与完颜承晖互相拱手行礼。王淮道:“让你久等了。”完颜承晖问:“是皇上召我进去?”王淮道:“还没。等官家召见,会有专人来传。”完颜承晖问:“丞相,皇上的心情怎样?”王淮道:“没什么不同,你问这些是怎么了?”完颜承晖道:“不瞒丞相。我们带来的礼金实在太少,仅有十万两银子。我怕皇上怪罪。”王淮道:“你想多了。官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只要你们将官家交代的事情办好,用不着担心。”完颜承晖道:“办好了,都办好了。依照皇上的交代,我们打下了整个扶桑。”王淮道:“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到了午膳时间,本该请你去一起吃个饭。又怕耽搁了官家召见。过后不妨到我家里喝几杯酒。”完颜承晖道:“谢丞相,改日定当拜访。” 与王淮告别后,完颜承晖的心情放宽了许多。王淮是左丞相,他的话很有分量。他说赵盏不会因为礼金太少而气恼,那一定就不会气恼。宋朝每年国库税收就有数千万两白银,他们的皇帝自不会将十万两银子放在心上。继续等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赵盏从内阁出来,完颜承晖急忙躬身行礼。赵盏道:“我正要去吃饭,随我去吃一点。”完颜承晖跟着赵盏到议政厅偏殿。尚食局的宫女将饭菜摆好,退到外面。赵盏与完颜承晖对坐,洪昶坐在旁。赵盏做个请的手势,完颜承晖不敢动筷子。赵盏动了筷子,他才敢吃饭,却不敢夹菜。赵盏道:“不必拘谨。”完颜承晖恭谨的应了,仍是不敢夹菜。赵盏对洪昶道:“别自顾着吃饭,给使臣夹几个菜。”完颜承晖忙道:“不敢,我自己夹。”他夹了两个菜到碗里。 吃了几口饭菜,赵盏问:“你们占据了整个扶桑?”完颜承晖放下碗筷。“回皇上的话,女真人打下了整个扶桑。”赵盏道:“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完颜承晖道:“皇上圣明。扶桑一战而定。”赵盏问:“是你指挥的吗?”完颜承晖答道:“不是我,是仆散安贞。”赵盏点点头。“哦,仆散揆的儿子。”他指了指完颜承晖的碗筷。“边吃边说。”完颜承晖端起碗筷,小口扒饭。赵盏问:“饭菜口味怎样?”完颜承晖道:“宫中手艺,自是极好。”赵盏道:“有两道菜是波斯那边的做法。”完颜承晖道:“我没尝过那边的饭菜,今日得皇恩,实属荣幸。”赵盏道:“几个月前,波斯那边送来一百名女子,我给了她们大宋户籍,让她们进到宫中。有些手艺不错的,留在了尚食局。”完颜承晖犹豫了下。“皇上,这次带来了二百名扶桑女子,请皇上不要嫌弃。”赵盏道:“你们都多余整这事。我不是不喜欢美女,我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喜欢女人才不正常。但我并非荒淫无度的君王,受不起这么多女子。送这些女子来,让我不知怎么安排了。”完颜承晖道:“皇上必定是荒淫无度的君王,我们没有那个意思。”赵盏道:“你们送来了,退回去不收倒是无礼。我不可能给扶桑人大宋的户籍,更不允许入宫。我就自作主张,借花献佛了。” 完颜承晖道:“这些女子作为礼物,生死命运全凭皇上决定。”赵盏道:“你们还带来了十万两银子,对吧。”完颜承晖后脖颈一阵发热。“扶桑是偏远小岛,土地贫瘠,人口稀少。经过了饥荒战乱,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金银。我来时,首领再三吩咐,叮嘱我代替他对皇上表达歉意。希望皇上莫要怪罪。”赵盏道:“这不算什么,完颜珣想多了。”他道:“扶桑自唐开始跑来学习,他们也有些历史了。难道连像样的宝物都没有?”完颜承晖道:“他们的宝物不成样子,拿不出手。没敢送来给皇上。”赵盏问:“怎么回事?”完颜承晖道:“扶桑的天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对首领无礼,要求首领奉他为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首领盛怒之下,斩断了他的双腿。断了双腿后,唯唯诺诺,低三下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说个不字了。”赵盏道:“扶桑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的天皇能好到哪去?太天真了,给他些教训也是应该。之后呢?”完颜承晖道:“扶桑天皇说有三件宝物要献给首领。他取来个什么剑,还有个什么玉,什么镜子。”赵盏道:“那是他们天皇的三个信物。”完颜承晖道:“真真弹丸小国,都是些什么宝物?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一样。天皇的信物连我都瞧不上眼,皇上必定瞧不上了。” 赵盏问:“完颜珣怎么处理那三个宝物?”完颜承晖道:“首领脾气不好,将那什么玉摔在地上踏碎了。用那把破剑砍那破镜子,俱断裂损毁。首领让人将碎片扔进茅房里,才算是消气了。”赵盏笑道:“完颜珣这人,脾气太暴躁。那小天皇是不是给气死了?”完颜承晖道:“小命捏在我们手里,他气不气能怎样?死不死也不重要。”赵盏道:“哪怕他表面不说,心里定恨透了你们。”完颜承晖道:“心里恨不恨无所谓。嘴上定不敢多说了。初见首领时,他大喊大叫,说扶桑人世世代代反抗,要将女真人赶出去。首领斩断了他的双腿。要是再胡乱说话,被断了双臂,可看不出人样了。”赵盏问:“他真的这么说?说扶桑人世世代代反抗,将女真人赶出去。”完颜承晖道:“是。仆散安贞亲口讲述。否则首领不至于跟个娃娃过不去。” 赵盏道:“这么说,你们女真人在扶桑还不能站稳脚跟。”完颜承晖道:“扶桑军队主力尽失,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了。”赵盏道:“你文武之才,该当清楚。没了军队不代表丧失了反抗能力。扶桑人的数量比女真人多得多。你们真能站稳脚跟?”完颜承晖思忖片刻。“扶桑人粗算还有至少二百五十万。女真人只有六十万。少数人统治多数人,施仁政如何?”他偷偷瞧瞧赵盏,见赵盏很平静的吃饭,他心里却打鼓了。显然赵盏让他们去扶桑,并不是让他们施仁政。赵盏厌恶扶桑人,怎会允许女真人对扶桑人施仁政?再说了,就算赵盏不干预。以完颜珣的性格,怎么可能施仁政?他道:“皇上曾说过,扶桑人不值得信任,不可对扶桑施恩。在扶桑采取仁政,必然不会成功。我们该怎么做?皇上能否指点一二?”赵盏道:“扶桑人有小礼无大义。他们要是俯首顺从,你们不知道怎么办还说得过去。现在扶桑的小天皇都明牌了,扶桑要世世代代反抗,将女真人赶出去。该怎么做,你还用问我?扶桑要世世代代反抗,那么保证扶桑人没有世世代代就好了。” 完颜承晖微皱眉头。“皇上的话有道理。但扶桑人太多了,比女真人多出几倍。处置稍有差错,扶桑人聚众反抗,怕是要疲于应对。”赵盏道:“就因为扶桑人远远多于女真人,你们才站不稳脚跟。战争刚刚结束,扶桑还未恢复秩序。现在是绝好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完颜承晖道:“是这样。具体怎么做,我一时间想不出。”赵盏淡淡的道:“粮食。”完颜承晖想了想。“我有些懂了。”赵盏道:“你说说看。”完颜承晖道:“因为与宋朝的粮食贸易,扶桑国内闹了严重的饥荒。从前扶桑人挨饿,现在依然挨饿。让扶桑人一直挨饿,他们哪有力气反抗?用不着刀剑屠戮,饿死了他们就是。”赵盏道:“与你谈话,比与完颜珣谈话轻松得多。完颜珣没你聪明,我提示到最后,他仍是不懂。”完颜承晖道:“具体如何做,这,我没有头绪。”赵盏道:“你是聪明人,女真重臣中有好几个聪明人。你们凑到一起定能想出办法。我不多说了。” 赵盏问他:“你此行除了送礼物之外,定有请求。直说。”完颜承晖道:“奉了首领指派,有两个请求,希望皇上应允。皇上曾说过,女真人占据扶桑,认可女真建国。请求皇上封首领为国王,允许女真建国,准许女真为附属国。”赵盏道:“刚刚谈过了。你们女真人还站不稳脚跟。什么时候站稳了脚跟,我定会认可女真建国,封完颜珣为国王,收下女真为大宋属国。”完颜承晖到:“皇上恕罪。皇上所说女真人站稳脚跟,是指什么?”赵盏不答。完颜承晖道:“我明白了。”赵盏问:“第二个请求是什么?”完颜承晖道:“请求大宋解海禁,允许贸易。”赵盏道:“不是时候。第一件事没办成之前,第二件事也免谈。我若解开海禁,你们反而难办。哪怕能办成了,扶桑人从海上跑了怎么办?你放心,女真使臣来大宋求见,舰队不会阻拦。”完颜承晖有些为难。提出的两个请求,赵盏都不答允。他不好复命。 赵盏看出他的为难。“你带来的十万两银子,二百名扶桑女子,我都收下。赏赐女真人二十万两银子,二十万石粮食。”完颜承晖大喜,起身行礼。赵盏道:“银子和粮食都是给女真人的,一粒都不准给扶桑人吃。如果女真人缺少粮食,直接找我来要。但是,事情必须办成了。办成了事,什么都好说。办不成的话,等大宋亲自去办...”完颜承晖道:“皇上放心,定当办成。”赵盏道:“甚好。到明年春,我要看结果。告诉完颜珣,别打小主意敷衍我。还有你们这些臣子,替我办事,办好了对谁都好。办不好,我无所谓,对你们可不好了。”完颜承晖道:“我记住了。”赵盏对洪昶道:“通知礼部,那二百名扶桑女子全部送给蒙古。” 完颜承晖带着银子赶回扶桑,随后大宋的二十万石粮食到了。完颜承晖如实禀报给完颜珣,完颜珣本来就没想采取什么仁政。他的行事作风历来是战争杀戮,宁杀错不放过,最是凶狠毒辣。赵盏的意思,正合了他的心思。虽然赵盏没答应条件,却赏赐二十万两白银和二十万石粮食,完颜珣十分欣喜。大宋支援粮食的消息在扶桑传播开,扶桑人更加欣喜。终于有粮食吃,不会饿死了。战争结束,终于能休养生息,过太平日子了。他们都在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完颜珣下令,命令扶桑人将家中的粮米全部上交,由女真人统一分配。天朝支援了粮食,女真人统治了扶桑,他们肯定是要救灾了。救灾就救灾,为什么要上交粮米?女真人解释说,可调配的粮食太少,不足以救灾。需要扶桑人团结起来,互相帮助。家里有粮食的拿出来,尽一份力。少数扶桑人信了女真人的话,上交粮米,多数仍是不交。完颜珣下严令,但凡发现扶桑人家中存有粮食的,全家斩首。吓得扶桑人不敢违抗,纷纷上交。整个扶桑的存粮都集中在了女真人手里。扶桑人等待着救济粮。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不见粮食。饿的不行,开始吃树皮草根。扶桑人聚集在一起,要求女真人放粮。女真人解释说,正在筹备,很快就能放粮。都是救命的粮食,谁等得起?女真人拍着胸脯承诺,两天,最多两天。扶桑人又信了,回到家里一分一秒的熬着。两天后,不见粮食。非但不发粮食,女真人还将快要成熟的田地收割了,那些没成熟的田地一把火烧掉。 第286章 一个不留 到了这时候,扶桑人如梦初醒。女真人压根没想救灾。他们不仅不想救灾,分明是要饿死了所有扶桑人。完颜承晖与赵盏说的话不错,女真人的计划进行的格外顺利。常说官逼民反,平民挨饿,为了生存,不得不反抗。平民反抗,是因为还有些存粮,他们有力气反抗。女真人看到了这一步,提前收走了扶桑人的粮米,扶桑人手中几乎一粒粮食都没有。起初扶桑人完全相信女真人会救灾。战争结束了,扶桑人有二百余万,女真人想统治这个小岛,怎会与二百多万扶桑人为难?六十多万女真人可是惹不得二百多万扶桑人。所以,扶桑平民自认为女真人肯定会好好对待他们,没有任何防备。何况,天朝还送来了二十万石粮米,这粮米不就是支援给扶桑平民的吗?幕府之前是得罪了天朝,现在幕府倒台了,天朝与扶桑之前的仇恨该化解了吧。 大宋是给了二十万石粮米。这粮米说的很清楚,是赏赐给女真人的,女真人有权处置。女真人说将统一调配,统一发放,可没说要分给扶桑人。说最多让扶桑人再等两天,等两天就等两天,没说两天后就给你粮食。算不得欺骗。但就算是欺骗你了,你能怎地?整整五天粒米未进的扶桑人,哪有力气反抗?有些拼了命要抢夺粮食的扶桑人,都被轻而易举的干掉了。到了第六天,身子弱些的扶桑人开始死亡。吃了草根树皮的扶桑人勉强存活,紧接着出现了人相食的场面。一些扶桑人活不下去,冒险乘船出海打渔,无一例外被大宋舰队击沉,葬身鱼腹。到了第七天,死亡人数激增,十不存一。过了第七天,饿殍遍地。许多村庄一片死寂,方圆百里无人气。 女真人居住的城市里除了奴仆,赶走了所有扶桑人。军队守御严密,设立防线,进入防线百步之内,直接射杀。还有力气行走的扶桑人向着深山湖泊流动,以求最后生机。山中有鸟兽,湖中有鱼虾。路上饿死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得了口吃食,活了下来。随即,尸体腐烂导致瘟疫大起。女真人及时处理附近尸体,并未被瘟疫波及。活下来的扶桑人受害最重,尤其那些依靠吃尸体生存的扶桑人,成片成片的病死。瘟疫传播范围极广,自西到东,横扫了整个小岛。冬季到来之前,瘟疫传播结束。女真军队焚烧村庄和尸体,继续向山林湖泊进军。有些扶桑人选择与女真人对抗,以保住最后的生机。这些人怎是正规军的对手?很快,女真人占据了山林湖泊。丧失了山林湖泊,无法续命。扶桑人到了绝路,选择自杀。不愿自杀的扶桑人惶惶然无可去处,只能逃到了荒郊野外。偏偏这年冬天格外寒冷,雪厚达数尺,荒野上的人们根本无法越冬。极度恶劣的环境中,饥寒交迫之下,摔倒了就站不起来,睡着了就苏醒不来,终被大雪掩埋。 次年雪融,这小岛上几乎不见了扶桑人活动的踪迹。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女真人组织全国巡逻,只要发现有活着的扶桑人,格杀勿论。如此巡视一遭,杀了几千扶桑人,大概是清理得差不离了。完颜珣下令,每年巡视两次,作为常例,五年内不得变更。被女真人奴役的天皇和臣子,做着低贱的工作,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源赖朝为完颜珣养马遛马,北条义时在京都皇宫里打杂。大江广元在仆散安贞的府邸为奴。仆散安贞不为难那些旧时的扶桑权贵,日子还过得去。幕府散了,国家亡了。各人际遇不同,绝大多数没得什么好下场。后鸟羽天皇失去双腿,用双臂支撑移动,完颜珣还经常叫他来给自己洗脚。扶桑皇室亲贵,各级官员均为奴为仆。运气好些的,没遭受大罪。运气不好的,天天挨骂挨打。脖子上挂着绳索,不将他们当人看待。女眷自然全成了女真人的玩物。姿色差些的在军中供士兵取乐,稍有姿色供女真贵族取乐。甚至有的女真贵族让扶桑权贵的妻女在屋中侍候,让她们的丈夫父亲守在屋外听着。屋内屋外但有反抗,或者反抗迹象,当即断手断脚。起初敢怒不敢言,后来连怒都不敢怒了。 扶桑旧权贵本希望完颜珣能施行仁政,采取怀柔,温和的统治扶桑人。有许多扶桑人在,他们早晚能得自由。说不定女真人看他们忠诚,还能获得一官半职。怎料得到女真人竟如此狠绝?什么仁政?什么怀柔?什么温和统治?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扶桑平民都没了,何必留着他们?只觉朝不保夕,随时都能丢了性命,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他们能做的就是一边祈祷神佛,一边竭尽全力讨好女真人。到了此时,做什么都是徒劳。完颜珣不可能放过他们,赵盏也不会允许完颜珣放过他们。完颜珣不想等了,因为这点扶桑人耽搁时间,没什么必要。完颜珣想找个理由,其实找不找无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说了,主人杀死奴仆,合理合法,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找什么理由。 乌古论元忠一直身体不好,跟随女真族人到了扶桑,长期卧病在床。熬过了冬天,刚刚病逝了。他是女真贵族,做过金国丞相,葬礼必定十分盛大。这是完颜珣想要的理由,非常合适的理由。他下达命令,在福岛为乌古论元忠修建陵墓。所有扶桑人殉葬。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斩草除根,完颜珣怎会留着他们?扶桑的天皇亲王,嫔妃公主,幕府将军,文武大臣,连带他们的家眷,都要殉葬。共有四千余人。完颜珣邀请大宋两支舰队的都督参加葬礼,钟日和朱河受邀前来。完颜珣是要让他俩亲眼看过,女真人已经完成了任务。有舰队都督的折子,赵盏便不会有太大的疑问了。 下葬当日,四千多扶桑人成排跪在陵墓外,每人面前摆放一把小刀。为了表明忠诚,完颜珣命令扶桑人切腹。死到临头,没有生还的可能。扶桑武士还不至于太恐惧,率先切腹。女真没有扶桑那样的规矩,并未安排介错补刀。切腹后,肚肠流了满地,惨叫声震耳。切腹的扶桑人受了极大的罪才死去。扶桑皇室这些人如何受得了这等痛苦?他们不肯切腹,女真士兵提刀强迫。受不住强迫的扶桑人咬牙闭眼将刀刺进腹中,随即疼的满地打滚。依然不肯自行切腹的扶桑人,则由女真士兵替代他们动手。直接按住了开膛破肚。开膛后就扔在原地任由挣扎惨叫。有几个扶桑人实在吓傻了,只求速死,自行抹了脖子。 完颜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仿佛屠杀的仅仅是四千头畜生。钟日和朱河对望一眼,什么都没说。赵盏将舰队帅印交给他们时,跟他们讲过,扶桑人遭遇什么样的结局,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是扶桑人的报应,不必心生怜悯。原来很早之前,官家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俩不知道扶桑人造了什么孽,以至于被灭了种。但官家做事,一定有官家的道理,绝不会错。官家说扶桑人不该活在世上,那么扶桑人就该杀,没有任何疑问。赵盏从未和这个时代的人说明缘由,这个时代的汉人不会懂,也不会相信。赵盏不过是提前七百多年报了那民族仇恨。明明知道养的那条外表温顺的狗,内心里时时刻刻的等待着机会。等着主人生病虚弱,趁机咬死,以取而代之。这条狗天性如此,永远不会感恩。那么,一定要在有能力时,尽早除掉它,以绝后患。千万别讲以德报怨,有的人,有的国,根本不配。杀人偿命,以血还血,这才是天理天道。我们曾给扶桑施恩,扶桑竟恩将仇报。若对扶桑以德报怨,正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最宽人,却最害己。 过了半个时辰,大多数扶桑人死亡,血流满地。有的扶桑人挣扎激烈,不肯咽气,肠子缠绕了几圈,仍未死。身体不具备活下去的功能,脑子不想死能怎样?惨叫哀嚎声断断续续,逐渐有气无力,最终归于寂静。不管咽气没咽气,女真士兵挨个砍下扶桑人的脑袋,随手丢在殉葬坑中,再由专人整齐摆放。四千多个脑袋,堆满了三个殉葬坑。扶桑人的脑袋埋在了福岛。无头尸体的脚上绑住石头,沉在海里,任由鱼虾啃食。后鸟羽天皇和源赖朝不在切腹的名单中。作为扶桑曾经地位最尊贵的两个人,有特别的用处。他俩的双臂,肩头,胯骨被长钉凿穿,活活钉在了木板上。从最开始就摆放在陵墓门口,一丝不挂,如同个装饰物。后鸟羽天皇疼晕过去,士兵用凉水当头浇下,将他浇醒。这是活人殉葬,还没到死的时候。源赖朝被折磨的剩下了一口气,低声呻吟。后鸟羽天皇受了凉水泼头,反是清醒,一时间死不了不说,剧痛放大了数倍。他脸上严重浮肿,肿的眼睛睁不开。疼的他喊也喊不出,拼命扭动,扭动几下不动了,只剩微微颤抖。 待埋好了扶桑人的头颅,各种仪式结束,又过半个时辰。源赖朝和后鸟羽天皇早半死不活了。轮到他们下吊到陵墓时,士兵搬运粗鲁,撕扯了伤口。源赖朝忍耐不住,声嘶力竭的大喊。喊了两声,第三声喊了一半,气息忽然断绝,喊声戛然而止,脑袋一歪就死了。他死的时间正正好好,不早不晚。一旁的萨满巫师不禁叫了声好,以示赞赏。后鸟羽天皇求死不能,胡言乱语,大小便失禁。女真士兵很嫌弃的用凉水简单冲洗了一遍,急忙将他搬进陵墓。两人与陪葬品一同被放置在角落,直到陵墓封闭时,后鸟羽天皇也还没咽气。这很残忍吗?不。相比扶桑人的残忍,还差了很多。 至此,完颜珣坚信这座小岛上,没有活着的扶桑人了。他可以向赵盏交差。完颜承晖作为使臣再次出使大宋。朱河分出舰船护送完颜承晖,他则带着舰队驶向南方小岛。去年秋季,大宋就对南方小国施压,定下期限,交出旅居的扶桑人。那些小国要依靠大宋的贸易,还受了舰队的威慑,怎敢得罪了大宋?且大宋承诺每抓到一个扶桑人,支付十两银子报酬,不论男女老少。南方小国见有利可图,更加卖力的搜寻扶桑人。被抓的扶桑人全部收监,关押了整个冬天。舰队抵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朱河在南边走了趟,收回了两千多扶桑人。他谨遵赵盏的旨意,深信不疑。舰队将扶桑人捆绑丢在海里,拖在船后航行。拖了一两天就有人被拖死了,最多撑不过三四天。随死随弃海,不到十天,两千多扶桑人就解决掉了。 女真人成了小岛的主人,获得了大量耕地。四十万女真人承担不起这样的工作量。完颜珣下令女真军队削减十万人。十万青壮男子回家耕种田地,生孩子,发展经济人口。赵盏信守承诺,认可完颜珣建立的女真国,接受女真国为大宋属国,封完颜珣为女真国王。大宋取消海禁,允许两国船队开启贸易。完颜承晖代替完颜珣三呼万岁,接受册封旨意和金印。在大宋境内的女真人可以放弃户籍,去女真国定居。陆续有二十万女真人陆续迁往东方小岛。大宋还赏赐女真国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这些钱粮足够支付女真人在恢复生产生活之前的所有花销了。赵盏能提供给女真如此多的赏赐,说明女真人办的事令赵盏很满意了。余下的事,大宋自己去做。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可能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还可能上百年,反正一个不留。 第287章 改变生活习惯 最近赵盏很犯愁。一个人太贫穷,没有钱花,没有饭吃,会犯愁。一个人太富有了,钱花不出去,饭吃不完,也会犯愁。贫穷有贫穷的烦恼,富足有富足的烦恼。赵盏就肯定属于后者,大宋现在太富足了。国库收入不必说,每年的税收就有六千多万两银子,且年年增长。这还不算北方新收复的地区。从前大宋的粮食算是充足,足以应对一般的大灾年。却也说不上太充足,至少赵盏认为远远不够。他最开始就想要东北方那片黑土地,他相信有了那片土地,能彻底解决了粮食问题。现在他如愿以偿,他计划的没有错。去年朝廷迁居到东北方二百万人,还有许多百姓独自前往,与当地百姓加在一起差不多六百万人。六百万人种植玉米,所得粮食竟占据了大宋全年产量的二成。要知道大宋人口达到了一亿。六百万人创造二成的粮食产量,是个奇迹。 六百万人根本吃不了这么多粮食,因运输艰难,距离遥远,没法完全将多余的粮食运出来。车马延绵数百里,部分粮食运到了河北山西陕西一带,确保整个北方不会出现饥荒。大多数粮食就地储存,在辽阳和隆州修建了大型粮仓。只要没有大雪封山,从东北方运输粮食的工作一刻未曾停下。朝廷说过,东北方会成为大宋最富足的地区之一。有了如此丰收,迁居东北的百姓极多,到了春天统计,达到了一千万人,占了大宋总人口的一成。这里不仅有成片的黑土地,还有数不清的渔产猎物。纵有千万人口,依然算得上地广人稀。百姓到了东北方,立刻就不缺吃穿了。朝廷也鼓励百姓流动,人口增长的速度超过了预期。这成了赵盏急需解决的问题。东北方人口迅速增长,多从事农业发展。六百万人能创造占全国二成的粮米,一千万人种植的粮米必定更多。粮食多了当然好,难在运输能力跟不上。十分之一的人口,留下十分之一的粮米,多出来的要分配到全国各地。怎么分配到全国各地?东北到岭南,天南地北,几千公里,且隔山隔水。一车粮米启程,怕是没等到黄河,就吃没了。眼前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利用水路运输。 京杭大运河未通,阻碍了南北内河运输。朝廷给都水监下令,春耕后,征调民夫,疏通京杭大运河。需要多少民夫征调多少,国库动用应急银子专款拨付。春耕后完成不了,秋收后继续。年底不能完成,朝廷将要对都水监问责。灭金之前,都水监基本将南方的航路疏通了。如今朝廷给了很大的扶持力度,北方的航路疏浚不成问题。用不着秋收后,夏天就能解决。都水监表示有十足信心,定不负官家所托。朝廷还下旨在东北最南部选址建造港口,名辽东港,设立辽东市舶司。在隆州以北建立新的城市,名阿城,安置新迁居的百姓。整个东北地区划分为东北路,隆州为首府,建立转运使司等各级衙门。东北路农闲时,主要任务是修路,四通八达的官道是经济发展的基础。 在东北地区设立行政衙门管辖,在灭金时就该做了。拖到现在,是赵盏仍担心蒙古人。在蒙古骑兵攻击的范围内,东北路不安全。彻底解决了蒙古人,大宋内外才算是稳定了。赵盏寻不到攻击蒙古的机会,他也认为时机还没到。两国来往密切,交流频繁,他需要时间逐渐改变了牧民的生活习惯,已经奏效。边境地区聚居牧民在快速增长,从三十多万增长到五十万,五十万增长到了六十万。这个数字超过了蒙古人总数的一半。铁木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他没有好的办法。说让蒙古牧民先种地,渡过饥荒难关。等有了充足牛羊,再回去继续放牧。可蒙古的牛羊非但不充足,反而在不断减少。每天数不清的牛羊在乌兰察布交易,从乌兰察布到云中的商路上,牛羊群从未断过。铁木真根本拿不出充足的牛羊让蒙古牧民回归到曾经的放牧生活了。 几乎所有蒙古部落都在边境贸易中获得了丰厚的利润,有意扩大贸易量。铁木真若以可汗的名义,不许出售牛羊,不仅要得罪了大宋,还会得罪了自己人。一旦内外交困,他无论如何承受不起。没有牛羊分给牧民放牧,就不能禁止牧民定居耕种。去年耕种的牧民获得了大丰收,本息偿还了借来的粮米,缴纳了粮税,依然有余粮。他们将粮食带到乌兰察布贩卖。宋朝律法不准出售粮食,却准许收购粮食。宋朝去年粮食产量剧增。物以稀为贵,粮食太多,价格难免下落。常平仓竭尽全力稳定粮价,做不到立竿见影,效果并不明显。宋朝粮价下落后,随着消耗和国家大量收购,价格缓慢上升。蒙古人产的粮食在贸易中的价格低于正常价格,但对蒙古人来说,是笔不小的财富了。辛勤耕种的蒙古人成了最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他们购买了木材砖瓦,学着宋朝的建筑盖起了砖瓦房。砖瓦房和周围的蒙古包成了鲜明的对比,令其他蒙古人格外羡慕。蒙古人都憋着股劲,要努力奋斗,争取明年也丢掉了蒙古包,盖起砖瓦房。 蒙古牧民是迁徙民族,蒙古包好迁徙,砖瓦房盖起来,可没法挪。因人数增长,蒙古人在周围开垦更多的耕地,大量购买种子,学习耕种技术。耕种比放牧舒坦多了,不用居无定所的迁徙,不用惧怕恶劣天气和牛羊疾病。此地气候适宜,并无严重旱涝灾害,秋季收成。粮米存储后,不必担心大雪灾。人群聚居,互相帮助,不必担心被人抢夺杀害,安全感爆棚。缺少什么去乌兰察布购买,想要卖什么,去乌兰察布卖。紧挨着繁华的商路,开个茶水摊都赚钱。大宋负责免费教育他们的孩子,蒙古人生了病也能去云中医馆诊治。大宋的医术比蒙古医术强得多,药到病除。定居生活什么都有了,衣食住行都很舒适,为什么要四处漂泊?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大宋官场清平,百姓安定富足,时有德政施行。免费教育不必说,各项福利保障,应有尽有。这不正听闻年初大宋在南京城试行了医疗保障。南京城的百姓在公立医馆诊治,不管多少钱,只需花费从前的一半,另一半由国库支付。蒙古人对此异常羡慕。生老病死,疾病始终伴随人类一生。蒙古人贫困,医疗水平低下,寻常牧民哪有机会接受治疗?不只是蒙古人,大宋百姓同样如此。生了病硬扛,扛住了活下来,扛不住就死了。国家给予的医疗保障,是给所有百姓的生存保障。生了病不必因为贫困用身体硬扛,不会因为治疗后倾家荡产。这是君王关爱百姓的体现。在这样的君王治下为民,是无比的幸运。 大宋提供医疗保障的消息传开,不少蒙古人有心要入大宋户籍。甚至有胆子大些的,趁着进入云中城的机会,悄悄询问云中官员,如何才能入了大宋的户籍,成为大宋的子民?而大宋并没有相关规定,且有身份牌与府衙户籍相互印证。一旦发现造假,是重罪。官员照实回答:外国人还不能入大宋户籍。这让蒙古人很是失望。他们请求官员向上禀报,说蒙古人敬仰大宋,希望皇帝能降恩典,允许蒙古人入籍。云中官员明白其中干系,禀报上去也没有用。官员不敢擅自决定,层层上报。朝廷回复后,官员与蒙古人解释:蒙古人本来就少,大宋再允许蒙古人入籍,不是等同于薅你们可汗的羊毛吗?宋蒙现在关系很好,朝廷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蒙古人悻悻的回去,多日闷闷不乐。 后来持有这种想法的蒙古人多了,聚在一起聊天。以前不了解宋朝,如今学习宋朝文化,也一定会了解到宋朝的历史。其中一人前后左右看看,尽管没人,还是压低声音道:“不说太远的事,就说近几年。云南的各个外族,西夏的党项人,金国的女真人,都成了大宋的子民。怎么成为大宋的子民?蒙古的土地变成大宋的土地,我们蒙古人不就成了大宋的子民吗?”另一人道:“大宋对汉人和外族人一视同仁,绝无歧视。看看蒙古,看看大宋,根本不能相比。成为大宋百姓不是比现在强上百倍?”这话很有道理,也很危险。被可汗的人探听到,全家老少哪有命在?这话第一次有人说,旁人都不接茬。至于说这话的人是不是与镇江司有关系,不重要了。这样的想法一旦有人说出来,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越长越大。 平民想要的不多,无非是冻不着,饿不着,孩子有学上,生病有处医,拥有个足够养家糊口的活计。还有就是,天下太平,不用打仗了。宋朝是在打仗,宋朝战争目的与蒙古人完全不同。宋朝为了收复故土,保境安民。蒙古人打仗是为了劫掠人口金银。一个是不得已发动战争,一个是不发动战争就难受。的确蒙古人穷,需要战争来生存。但过上了农耕定居的生活后发现,不打仗也可以依靠勤劳双手好好的活下去。可以不打仗,为什么定要打仗呢?打仗便打仗吧,这几年蒙古人的战争很不顺利,常有重大伤亡。导致了许多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这种生死离别撕开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马背上的民族,平民百姓也开始厌烦战争了。定居地的六十万蒙古人中,有些人开始对可汗的做法产生了怀疑。且不说成不成为大宋的百姓,可汗再想召集男丁外出征战,怕是不那么容易了。出去征战,谁来照顾田地?万一死在外面,妻子田产不都成了别人的? 自从赵盏继位至今,从未变过的工作就是修路。路不怕多,越多越好。年年修新路,拓宽旧路。但修路再多,运输方式没能获得提升,无法促进全国范围内的经济发展。所以,去年大宋开始了铁路的铺设。南京城到杭州城的铁路铺设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到春耕后能完成。机械所的蒸汽机研发并未遇见阻碍,多次上路试验未出现趴窝的情况。火车头的尺寸缩小,力气不小。最多拉得动十节车厢,一次运力顶得上数十辆马车,却比马车速度快。六百里路,朝发夕至。火车也能够日夜不停往来运输,将运输效率最大化。火车与火枪一样,成为改变时代的重要发明。有了火车,东北的粮食运输再不成问题。但火车和铁路的投入极高。比如杭州到南京的六百里铁路,加上两列十节车厢的火车,花费了一千万两银子。尽管成本很高,获得的整体收益却高得多。可如此高昂的成本,哪怕是大宋的财力也难以支撑,需要一步一步的走。铺设了第一条铁路,第二条铁路则要连接杭州与宁波。东北的铁路需要等一等,有蒙古人在,必须谨慎些。反正从蒙古买来了许多牛马,依靠牛马运输也能满足很大的运输需求。 蒙古骑兵,不解决了蒙古骑兵,早晚是个大患。赵盏等得起,他最能等待。一年的贸易后,大宋卖出了许多珠宝瓷器丝绸,获得了极多的牛马羊。牛羊有多少赵盏不关心,赵盏关心的就是战马。蒙古有许多战马,一百万蒙古人,十几万蒙古骑兵,至少有一百多万匹战马。一年时间,大宋买来了三十万匹。大宋有二十万骑兵,算上国内的产出,每名骑兵配备的战马数量从三匹增加到了五匹。三十万匹战马值很多钱,大宋却没花什么钱。大宋利用珠宝瓷器换来了有钱也买不到的重要战争资源,提升自己的军力,削弱对方军力,这太划算。少了三十万匹战马,铁木真还没觉得怎样。哪怕发觉不对,怕是也停不下来。战马是边境贸易中最贵重的物产,是蒙古人唯一拿得出来的特产。没有了战马,贸易逆差马上就会出现。最主要的是,没有战马参与贸易,大宋一定会拒绝贸易,那铁木真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第288章 铁木真的错误 赵盏此前不准放开酿酒,放开酿酒从来不在内阁议事的提案中。酿酒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不挨饿时,酒可以锦上添花,挨饿的时候酒不能雪中送炭。以前大宋的粮食勉勉强强够吃,哪里敢放开酿酒?如今东北路的粮食产量太高,吃不了,又不能完全运出来。不消耗了这些粮食,除了腐烂之外,都资助给了老鼠。不得已,朝廷大幅放宽东北路的酿酒。将粮食酿造成酒,至少可以保存下来,不至于白白浪费。东北路的酿酒产业快速发展,中原南方的着名酿酒师都被雇佣到了东北路。那些喜欢饮酒的百姓,为了痛痛快快无限制的饮酒,也都移居到了东北路。玉米酿酒,相比高粱水稻,别有一番滋味。因地广人稀,每名百姓都分得了充足的资源。粮食吃不完,酿出来的酒也喝不完。部分白酒运输到大宋其他地区,部分白酒直接卖给了蒙古人。从前在宋蒙贸易中,是不包含白酒的。大宋没放开酿酒,自己产的白酒尚且不够喝,哪有多余的往出卖?东北路的酒喝不完,为了减轻运输压力,才便宜了蒙古人。 蒙古人酷爱饮酒。大口喝酒,喝醉了就打架。东北路的玉米酒采取了一定程度的蒸馏,度数高,很是浓烈,容易醉人。相比蒙古的马奶酒,这样的烈酒正合了蒙古人的口味。白酒进入乌兰察布,立刻超过了丝绸茶叶等物产,一跃成为最受欢迎的产品。白酒一到,眨眼间被抢光了。白酒供不应求,价格攀升。为了获得白酒这等稀有资源,蒙古内部经常起冲突。为了解决矛盾,平息冲突,铁木真请求大宋增加白酒出口。大宋不答应。白酒是用粮食酿造的,大宋不许出口粮食,出口白酒已算是走了偏门。酿酒过程需消耗大量粮食,赵盏最看重粮食安全,大规模酿酒未必能持续太长时间。再说了,大宋自己的需求还没得到满足,怎么增加出口?以蒙古人的酒量,一个顶三个,大宋也供应不起。但大宋答应尽量帮助铁木真缓和矛盾。随后,乌兰察布的白酒全部采取拍卖的方式,价高者得。 按理说,谁出的钱多卖给谁,这天经地义,没什么问题。蒙古人还争什么?在拍卖的加成下,白酒的价格提高了数十倍。一坛白酒抵得上几套精美的瓷器,抵得上十匹丝绸,能换来好几匹战马。产品的价格提起来,想降下去就困难了。这样的高价,仍未消减了蒙古人抢购的热情。大宋白酒以其浓烈的口感,极高的价格,逐渐成了蒙古贵族身份地位的象征。蒙古人之前在边境贸易赚的钱,架不住买东西的消耗。钱不够了怎么办?增加出售战马吧。反正大宋需要战马,给的价格很高。后来索性在拍卖会上直接以战马代替了金银。谁提供的战马多,质量好,白酒就归谁。往往一马车白酒能换来上百匹优良战马。之前丝绸瓷器作为主要贸易品,蒙古人虽愿意购买,根本没有到抢购白酒的疯狂。偏偏蒙古人酒量大,白酒急剧消耗,需求量持续增长,推动白酒价格持续增长。从前蒙古人还坚持控制战马出口,眼下战马成了购买白酒的硬通货,比金银都好使。为了获得白酒,战马出口限制彻底失去了作用。 不仅在白酒拍卖上,只要大宋拿得出钱,他们就拿得出战马。哪怕大宋国库的金银基本花在修路修河上面,可拿出几百万两银子还是不成问题。赵盏知道忽然巨量购买战马必定会引起铁木真的担忧,知会下面,保证战马交易量缓慢增长,不可冒进。赵盏的谨慎没起到什么作用,铁木真的担忧并未消除。蒙古人劫掠了金国好几次,宋朝难道不防备?金国灭亡了,宋朝还购买这么多战马干什么?能对付骑兵的就是骑兵,宋朝难道想打我们蒙古?要说不防备,那不可能。宋朝东北路驻扎了二十万精兵,建康军是宋军精锐,景王亲自统帅。七十万军队中的二十万驻扎在东北路,不正是防备蒙古人?算上幽云一带的宋军,总兵力有四十余万。三大主力军团都在防备着蒙古人。宋朝战马不足,他们从蒙古购买战马,提升骑兵战力,是不是准备打我?铁木真能统一蒙古,绝非寻常人。他推测的一点不错。他嗅到了危机,还不能肯定。现在两国关系很好,蒙古土地贫瘠,人口极少,宋朝打蒙古干什么?蒙古是劫掠过金国,可从未与宋朝为难。宋朝皇帝显然不是崇尚战争的君王。蒙古不主动开战,宋朝不会故意跟蒙古过不去吧。 铁木真放心不下,他要提前做准备。到了此时,能做的不多了。有的部落表面归顺可汗,却和宋朝之间的联系太过密切。蒙古部落首领依赖宋朝的物产,尤其依赖宋朝的白酒。可汗根本无力禁止贸易。还有那六十万定居的蒙古人,他们喜欢农耕定居生活,甚至愿意将孩子送到宋朝学习汉文化。还有些蒙古姑娘一心要嫁到宋朝去。因为宋朝有政令,嫁到宋朝的外国女子,生下孩子,孩子三岁后,母亲能获得户籍。这政令让很多蒙古男子不满,宋朝只给女子提供了便利,为什么没给男子提供便利?要是蒙古男子娶了汉人女子,给不给户籍,什么时候给户籍,为什么都没说?这是新政令,条款中不说,定是不将男子纳入其中。政令下达,蒙古男子强烈要求宋朝能增加条款,让蒙古男子也有机会入籍。云中城负责官员解释的清楚:“男子是国家劳力,是兵源。宋朝给了女子这样的政策怕是已经得罪了可汗,要是给了男子相同政策,必定影响两国关系。”还告诉他们,蒙古可汗要是答应,大宋立刻下政策。宋朝将皮球踢给了铁木真。铁木真百分百不会答应。蒙古人也不用去问。这倒是让一些蒙古男子对铁木真心存不满了。平民有选择的权力,未来是好是坏,自己走的路自己承担,凭什么可汗不让他们走?也有些蒙古男子想方设法阻碍蒙古女子出嫁。女子走的多了,他们不都娶不着媳妇,成了光棍?蒙古男子开始大肆发扬传统:抢新娘。 定居地的抢新娘最为广泛,最为严重。因为是蒙古传统,蒙古部落首领都不好阻拦。在定居地里不敢抢,总有外出的时候。蒙古男子常常三五成群的骑马游荡,碰上了女子就抢。纵然是有丈夫跟随,也躲不过去。这个部落抢了那个部落的女子,那个部落怎能善罢甘休?部落之间的仇恨累积,争斗频发,偶尔还要打死了人。铁木真辛辛苦苦统一蒙古,眼看着出现了分裂的迹象。部落首领不敢违背了抢新娘的传统,铁木真敢。可汗下令,禁止抢夺新娘。有了可汗的命令,抢新娘的行为逐渐消失了。铁木真反复权衡,为了保证蒙古部落不会分裂,他不得不这么做。有得必有失。部落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解放了蒙古女子。蒙古女子对宋朝充满了向往,还有传言说汉人男子疼爱妻子。导致蒙古适龄女子不愿嫁在当地,都想嫁到宋朝去。蒙古不准抢夺新娘,就等于给她们打开了入宋的通道。而且汉人娶妻给聘礼,能补助家里。蒙古家庭也愿意将女儿嫁过去。一时间,蒙古定居地男女比例失衡。三个男子,一个女子,很多人娶不着媳妇。紧随而来的就是生育率下降,人口减少。 铁木真向宋朝提出抗议,以损害两国关系为由,要求宋朝取消这项政令。蒙古大多数适龄女子都嫁到了宋朝,这项政令存在与否,意义不大。但宋朝回复铁木真,联姻本是促进两国关系,怎么能损害到两国关系?蒙古的抗议莫名其妙。宋朝允许蒙古女子嫁来,蒙古也可允许宋朝女子嫁去。两国百姓联姻,相亲相爱,岂不是好?铁木真有苦说不出。宋朝女子生活优渥,蒙古人生活贫穷,她们怎会愿意嫁来?但宋朝的答复没错,你们没能耐吸引宋朝女子嫁过去,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能怪到大宋身上?这么下去自是不行。铁木真下令,禁止蒙古女子嫁到宋朝。这就对了,你们那边可以禁止,为什么要找宋朝?铁木真的政令下达后,引起了极大不满。嫁到宋朝的蒙古女子不仅获得了不菲的聘礼,有些女子还经常托人送钱给娘家。不少蒙古人依靠嫁女儿就盖起来砖瓦房,成为聚居地的富人。可汗的一道政令断了他们的希望,如何不气?当然了,蒙古男子对这道政令算是满意,也就仅限于勉强的满意。政令是有了,他们该娶不着媳妇,还是娶不着媳妇。适龄女子都成婚了,小些的女子不接受定亲,说不定过几年风向变了,又能嫁到宋朝去也说不准,为什么要提早定亲? 铁木真也没太多心思管那些事。他要防备宋朝的全面战争。一些部落不听话,听他话的部落明确不再出售战马,不许牧民去定居地居住。有的部落强制要求定居地的牧民离开,重新过放牧生活。蒙古平民聚集抗拒。过惯了定居生活,谁愿意回去放牧?种子种下去了,秋季收成,怎么可能走?好好的日子过着,为什么非要给破坏了?有牧民纷纷归到了其他部落。追随铁木真的部落首领下辖人口大幅减少,实力受损,不敢再继续强迫了。忠诚于铁木真这边的部落,遵守可汗命令,不出售战马。宋蒙贸易中战马数量急剧减少,蒙古贸易逆差出现。因没有战马出售,铁木真部落的收入也急剧减少。 赵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铁木真反应过来,贸易就不好做了。宋朝并不去询问,继续正常贸易。没有战马,不是还有牛羊?用丝绸瓷器茶叶换牛羊,在赵盏看来非常划算。牛可以耕地拉车,羊可以改善饮食。贸易量在不断增长,大宋甚至放开了白酒的出口。蒙古人很快要面临这样的局面:他们的钱不多了。蒙古人可以不买丝绸瓷器这些物产,白酒不买可不行。现在大宋增加了白酒的出口,价格有所回落,绝好的机会,错过了实在可惜。拍卖会上允许使用金银,但金银不如战马有竞争力。为了获得白酒,忠诚于可汗的部落首领也偷偷的用战马参与拍卖。铁木真得知了消息,装作不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不完全忠诚于他的部落和宋朝做生意,获得了很大的利润。他们自己只花钱,不赚钱,时间长了,实力必定受损。此消彼长,他的可汗位置难免要受到威胁。见可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多部落回到了贸易当中。铁木真的政令成了一纸空文。为了弥补之前的损失,更多战马进入宋朝。秋季来临时,大宋的二十万骑兵,每名士兵可以装备七匹战马。蒙古的十几万骑兵,每名士兵竟然装备不上七匹战马了。 铁木真万分后悔,夜不能寐,时时叹息。与宋朝开启贸易是个巨大的错误。宋朝手工业发达,人口众多,物产丰富,蒙古有什么?这样不对等的贸易,蒙古必然承受不起,要吃大亏。在这样贸易量面前,战马牛羊终有耗尽的那天,宋朝有亿万人口,依靠丝绸茶叶瓷器,永无止境。明明知道不该继续贸易了,却停不下来。最可恨的是,并非宋朝主动提出,倒是蒙古率先提议开启边境贸易。这属于自寻死路,能怪谁?因为边境贸易,交流增多,蒙古内部不太平了,边境的蒙古人亲近宋朝,这成了大患。娶不着媳妇的蒙古男子还想出了另外一条路:成为大宋百姓。宋朝重男轻女,按理说也是男多女少。近些年宋朝皇帝在提升女子待遇,重男轻女的情况有很大改善。宋朝人口多,男女比例远不似蒙古这般失调。他们成为大宋百姓,有更多的选择,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 第289章 西域军阀 这年秋季税收后,大宋公开处决了数十人。这些都是在赵盏惩处贪腐时逃到金国的官员。从前大宋要求金国交出这些贪官,金国送回来一批。还有很多官员四处贿赂,苟活于世。金国灭亡后,他们吓得要死,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大宋动用镇江司捉人,三法司挨个审查,终于清空了追缉名单上九成九的名字。全部罪加一等,从重处罚。那些罪不至死的人也丢了命。剩下没抓到的人,或许逃到了海外,或许已经不在人世。追缉的工作一刻不停,哪怕是死了,也要见到尸体。除了这些贪官污吏之外,镇江司一直在暗中捉拿与金国间谍勾结的汉人。金国灭亡后,间谍网络彻底被摧毁,间谍在大宋活动的资料落入了镇江司手中。镇江司不为难金国间谍,他们是为国尽忠,奉命行事。但那些为金国间谍做事的汉人,最是可恨,不能放过。不管是因为金钱权势的承诺,还是美人计的诱惑,他们都犯了叛国死罪。 镇江司在全国抓了一千多人,全部押送到南京城。审问之后,坐实了罪行。指挥使郭忠将审查结果上报给赵盏,未等处理批复,镇江司副指挥章业的折子也到了。章业认为镇江司手段残忍,屈打成招。其中有冤屈的可能,希望朝廷能重新调查。赵盏将两人叫来,将章业的折子递给郭忠。郭忠看过了折子,看了眼章业,章业道:“指挥使恕罪。属下的确认为其中有些不妥。”郭忠道:“这没什么,有问题可以提。但你的任务是搜集情报,对付敌国间谍,不是审问案犯。审问的过程中有无不妥,你如何知道?”章业道:“我曾经在皇城司任指挥使,镇江司与皇城司没有差别,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在酷刑面前,没几个人能承受得住。”郭忠道:“既然如此,以前你为何不上折子与官家说?偏偏今日越过了我,直接控告镇江司?”章业道:“属下并不是控告镇江司。只是请求官家仔细审查,免得有冤屈之人。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涉及的人不多。如今千余条人命,想来八成有冤屈,苦思数日,不得不开口。” 郭忠问:“你掌管皇城司时,就没有冤屈了?”章业道:“定是有的。属下做皇城司指挥使时,生杀大权在宦官手里。我不过是个干脏活的人,说了无用。其时官家不在位,未广开言路。若非召见,我无权上折子。如今官家主政,最是看重大宋律法。任何一名死刑犯,都需要三法司层层审核。证据确凿,审核无误,方可下令执行。镇江司直接听命朝廷,三法司无权干涉。镇江司更应该洁身自好,不可因为没有监督就肆无忌惮。若是枉法冤屈,损了镇江司名望是小,损了官家的名望是大。”郭忠道:“镇江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官家亲自下达,从未过分行事,更谈不上肆无忌惮的冤枉人。你说冤屈,有证据吗?”章业道:“属下没有证据。”郭忠问:“没有证据,怎能张嘴就来?”章业道:“我怀疑有屈打成招。”郭忠冷笑:“早年大宋允许风闻奏事。官家主政后,撤销了谏院,明令不准风闻奏事。你怀疑有屈打成招就上折子,请求重新审查镇江司里的犯人,你将情报衙门当成什么了?你将官家的旨意当什么什么了?没有证据上折子,以后别的官员是不是就能效仿?官家不准风闻奏事的旨意算什么?”章业道:“我以镇江司副指挥的身份秘密上折子,不会有人知道后效仿。任何衙门都该经得起审查。情报衙门是为国为民,保卫国家安全,必须要严于律己。岂能冤屈了无辜百姓?” 郭忠道:“你是第一天在情报衙门做事吗?情报衙门行事怎么可能与三法司相同?我们的对手是精明的间谍,用寻常办法能撬开他们的嘴?”章业道:“若是精明的间谍便罢了。镇江司里一千余人不是精明的间谍。镇江司想问出什么,办法多的是,何必对他们用那种狠辣的酷刑?”郭忠道:“副指挥使,你要清楚,他们虽不是精明的间谍,却与金国的间谍勾结,危害大宋,他们罪至死。”章业道:“要是叛国的汉人,没什么好说。但我怀疑有无辜百姓受了冤屈。关系到人命,当慎之又慎。”郭忠道:“怀疑,怀疑,因为个怀疑,就让朝廷重新审查一千多人,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章业对赵盏躬身行礼。“官家仁是慈君王,官家绝不希望有无辜百姓受了冤屈,丢掉了性命。求官家下旨对镇江司里一千余人重新审查。” 赵盏问:“你想怎么审查?”章业一时间答不出来。赵盏道:“换种方式问你,谁来审查镇江司?”章业道:“求官家指派大臣奉旨调查。”赵盏道:“让陆相或者三法司的主官次官去查的话,对外怎么说?你怀疑有冤屈,并未坐实。让三法司去查,必定兴师动众,引起很多议论。再说镇江司中有许多秘密,三法司作为外人去查并不合适。”他顿了顿。“裁撤皇城司那天,你不怕得罪了我,请求大理寺公开审理,你严格遵守大宋律法,不惧权贵,是个正直的臣子。我让你去查,你敢不敢接?”章业道:“臣定不负官家所托。”赵盏道:“好,你去查。镇江司里一千多人全部交给你重新审理。查出了冤屈,镇江司放人。”他对郭忠道:“暂停处决人犯。将金国间谍留下的名单和资料,还有你获得的口供都交给章业。章业亲自挑选官差一同调查,全权负责,你不能干涉。”郭忠道:“臣遵旨。” 章业日夜不停的审查,查了一个多月,不动用酷刑,竟然没有一人受了冤屈。人证物证互相印证,郭忠办的无懈可击。金国间谍离开时留下的名单成了抓捕的重要凭证。每一笔金钱往来,利益输送,都记的清清楚楚,并无差错。至于那些遭了美人计的汉人,也都留有痕迹,甚至有人还生下了孩子。金国灭亡,间谍撤离,他们成了弃子,谁管这些人的死活?幻想的金银权势,美女相伴成了泡影。没能实现不说,还要身败名裂,丢了性命。不只是寻常百姓,包含了许多大小官员。有些人知道是为金国间谍做事,危害国家利益。有些人不知道,不知不觉就泄露了情报。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在镇江司没有差别。章业上报赵盏,说明了情况。朝廷下旨,全部没收财产,公开处决。罪行重的犯人凌迟处死,犯罪官员不分轻重,凌迟处死。死后枭首示众七日,不许收尸。罪行累累,公之于众。百姓拍手叫好,没有人认为惨酷,出卖国家,就该千刀万剐。 章业当着赵盏的面,给郭忠行礼道歉,郭忠也接受道歉。赵盏让两人坐下,他问郭忠:“我让镇江司渗透到蒙古和西域,仔细调查,有回报吗?”郭忠道:“西域军阀林立,各军阀的军力不同,且对汉人比较防备,探查不太顺利。初步探查,西辽灭亡后,最大的三个军阀鼎足而立。三个军阀中,一个是西辽旧臣,叫做陈随。一个是西辽贵族,叫做萧思温。另外一个是当地平民崛起,叫做吐尔逊。他们三家,陈随的实力最强,兵马不会低于十万人。其余两人的兵马应该比陈随少。七八万该是有的。”赵盏问:“这三个军阀之间的关系怎样?”郭忠道:“容臣继续探查。”赵盏问:“其余的小军阀实力如何?”郭忠道:“各自归顺三大军阀,单独的小军阀不能存续。”赵盏道:“这么看,西域的军力怕是有四五十万人。”郭忠道:“具体人数,镇江司在查。尽快给官家一个差不多的数字。”赵盏道:“三足鼎立,是很稳当。一旦施加了外力,就不稳当了。继续探查,可以增加人手和资金的投入。”章业道:“臣亲自去吧。”赵盏道:“郭忠是指挥使,你跟他说。镇江司的事,我不多干预。”郭忠道:“章业能去,我放心多了。” 赵盏问:“蒙古那边探查的怎样?”郭忠道:“蒙古的将士在和平时期骑马放牧,战时征召。具体人数无法确定。镇江司多方查询,铁木真攻击克烈部落时,动用十三万骑兵。因是骑兵突袭,铁木真损失很小。蒙古与花剌子模作战,蒙古骑兵损失近四万。如果数字准确,铁木真回来时,有骑兵九万。尽管蒙古人口恢复,铁木真能征召更多将士。但臣认为,蒙古骑兵的极限兵力是十三万骑,不会超过十五万骑。”赵盏点点头。“以最多军力为参照,假定蒙古骑兵十五万。大宋骑兵二十万,在东北路有十万骑兵。军器所全力生产短管火枪,十万骑兵全都装备了先进火器。对付蒙古短弓有很大优势。但人数处在劣势,未必挡得住。蒙古骑兵机动性强,不寻求决战,绕到后方劫掠,是个大问题。我说过,战争不能发生在大宋境内,必须出去打。” 郭忠道:“还有个消息,不知真假。”赵盏道:“直说。”郭忠道:“铁木真的第一个妻子叫做孛儿帖。她以前被别的部落掳走过一段时间。救回来时,在途中生下了铁木真的大儿子。铁木真为他起名术赤。这名字是客人的意思。”赵盏问:“你是说,术赤可能不是铁木真的亲生儿子?”郭忠道:“臣不敢胡乱说。但这件事在蒙古传播甚广,很多人都知道。如果孛儿帖的经历是真,那么术赤到底是不是铁木真的亲生儿子,怕是铁木真自己也有怀疑。”赵盏略微思索。“这件事我知道了。镇江司不能松懈,西域和蒙古的每件事都要调查清楚。具体的我不重复,你知道该怎么做。必要时候,准许便宜行事。” 赵盏对章业道:“我与郭忠说过,没和你说过。你是镇江司副指挥,是他的左膀右臂。你看重律法,看重规矩,这很好。但镇江司就是与别的衙门不同。镇江司守护国家安全,国家安全高于一切。镇江司官差深入敌境,时时刻刻与死亡擦肩。为了一个情报,损失许多人命,你必定经历过。”章业答道:“臣经历过,不止一次。”赵盏道:“所以,我跟郭忠说,镇江司要铭记一个字,这个字就是狠。在你死我活的境况下,不狠就活不下来。不狠就不能完成任务。镇江司要让敌人害怕,让大宋百姓安心。但也要给大宋百姓警告,让他们遵守律法,尤其别与敌国间谍有勾结。出卖国家利益的人,逃到天边追到天边。不能让叛徒伏法,就是镇江司无能。当杀时,绝不犹豫,绝不能得好死。镇江司神秘诡诈,手眼通天,让人谈之色变。不狠,怎么吓得住人?只要镇江司做的不太过分,我就不会过问。让你们束手束脚,办不成事。”章业道:“臣都记下了。这次误会了指挥使,是臣的过错。” 很快,李尧联系上了西域军阀。距离大宋最近的军阀是萧思温,大宋依然采取贸易的方式,与萧思温之间建立了商路。萧思温大喜过望,那是巨大的利益。很快就谈妥了贸易条款,哈密作为贸易城市。大宋要撬动西域的三足鼎立。加一把力,他们就立不住了。赵盏对术赤没抱太大希望,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做些什么?但他仍是邀请术赤入宋访问,铁木真防备宋朝,他担心有阴谋。是不是宋朝要以长子为人质,逼迫蒙古就范?铁木真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宋朝的邀请。赵盏并不在意,不来就不来,改变不了什么。 第290章 察合台访宋 赵盏不在意术赤来不来大宋访问。但铁木真思来想去,放心不下。大宋主动邀请他儿子做客,被他给拒绝了,多多少少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如今的蒙古在大宋面前,完全处在弱势。人口经济不必说,天差地别。军事上也存在巨大差距。蒙古人历来依靠的骑兵部队都拿不出手了。大宋二十万骑兵,每名骑兵配备的战马数量都比盛产战马的蒙古多。铁木真一直担心大宋会主动开战,若宋朝以此为借口出兵,蒙古该怎么办?大宋一旦开战,蒙古难免要遭到大宋和花剌子模的两面夹击。草原是很广阔,蒙古人要躲藏到最北方贫瘠的土地上苟活度日吗?那片土地如何养得活这么多蒙古人?还有定居的六十万人,他们成了隐患。大宋邀请铁木真的儿子做客,明明是友好举动。哪怕大宋不开战,世人也会觉得是蒙古不想友好,这在道义上处在了下风。将来宋朝真的攻伐蒙古,蒙古这边也无道理好讲。 蒙古并没有汉人那种立长不立幼的规矩。但术赤是铁木真的第一个儿子,可汗的嫡长子。嫡长子的地位不管在蒙古还是大宋都非同一般。铁木真担心术赤入宋不能顺利归来,那就派别的儿子去吧。他有好几个儿子,派别的儿子入宋,宋朝挑不出什么毛病。蒙古与宋朝说:术赤参与处理蒙古内部事务,实在脱不开身,无法入宋,请宋朝皇帝原谅。为了不辜负了大宋的好意,愿意派次子察合台替代术赤入宋访问。大宋回复:欢迎察合台入宋做客。很快,察合台收拾了行李,启程赶往云中。同行人中还包括了他的妹妹,铁木真的大女儿,蒙古长公主火真别姬。火真别姬只是想来大宋游玩,长长见识。对很多蒙古人来说,大宋格外神秘,这次的访问令他们很是欣喜。随行的侍卫长官是蒙古猛士赤老温,他是铁木真的副将。受铁木真指派,护卫察合台与火真别姬公主。 一行人进入大宋,满眼皆是花天锦地,车水马龙。有许多新奇玩意,见所未见。礼部派人随行保护,任由他们去哪,没有限制。赵盏没将他们放在心上。术赤来了,他或许会抽空见见。察合台是次子,还有个蒙古公主,他们玩够了就回去,哪有什么正经事?不料过了七八天,他们就到了南京城。虽然路上乐趣颇多,看不过来,他们仍是想到大宋的京城瞧瞧。察合台自认为是以国家名义入宋,该当与宋朝皇帝见一面。定不下重要的事,至少见了皇帝,他回去有个说法。他不属于使臣,则以蒙古可汗铁木真次子的身份,求见赵盏。赵盏对于他忽然到了南京城感到意外。本以为察合台会在北边多走走。太原、中都城、隆州、汴梁都是不错的去处。他竟然马不停蹄的到南京城来求见自己。这位十四五岁的蒙古贵族让赵盏有了兴趣。 正式场合的召见没有必要,礼节上也相对繁琐。正赶上赵盏要去江西查访,索性带着他们一起去。路上说说话,看看大宋的风土人情。在江西时,他答应过赵程,不再让大宋饿死了人。这些年他一直在为兑现诺言努力奋斗。有了东北路的黑土地,有了玉米,他终于能兑现了诺言,抬起头大声的告诉赵程:“大宋不会再饿死人了。”国家很大,人口众多,未必能保证没人挨饿,饿死已不至于了。粮食产量高,粮价回落。常平仓维持粮食价格,依然比从前低了些。常平仓里储粮多了,福田院的压力骤减。贫困的百姓有处吃饭,有福利保障,都能顺利度日。要还是饿死了人,这怪不得谁了。凡人能做的就这么多,再多只能依靠神仙法术了。 这世界很神奇,从前大宋缺少粮食时,常常降临天灾。现在大宋不缺少粮食了,反倒是年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不断攀升。这是好事,好事也会带来麻烦事。一个麻烦就是东北路移民持续增长。今年秋季税收后统计,东北路的人口又增加了一百万。百姓移居东北的热情高涨。东北路资源丰富,粮米充足,酒不限制,随便喝。还有二十万精锐军队驻守,最是安全。但是这么下去,必定会导致国内人口分布失衡。内阁不久前就拟定了政策,截至年底,年后移居到东北路的百姓不给户籍。这项政令保密,到年底才会公布,免得泄露消息,引起年前大规模的迁徙。另一个麻烦,还是粮食产量太高,运不出来。因为玉米种植的普及,今年全国粮食产量都大幅提升。东北路以十分之一的人口,产粮占全国粮食的三成多。其他地区也都大丰收。东北路不运输粮食出来,也不会影响了百姓吃饭。而粮食都存在仓库里,不是长久之计。存粮成本高,损耗较大,太浪费。可东北路放开酿酒,也不能消耗了多余的粮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就是要运出来,调度到全国各地。 京杭大运河在秋收之前全线贯通,为保证顺畅,只允许商船行驶。利用牛马车将粮食从东北路运输到中都城,再利用运河南下,运输到杭州城。东北路南部的港口投入使用,很多粮食通过海运运输到南方港口。宁波港将粮食运输到杭州,杭州成了东北路粮食的汇聚地。不久后,连接杭州和南京的铁路投入使用,杭州的粮食就能快速运输到南京城。那时候,南京和杭州都可适当放松酿酒的规定。在保证存粮的情况下,消耗多余的粮米,提升白酒产量。酒多了,百姓也不至于都往东北跑。这是赵盏设计的应对方案,不出意外会有很好的效果。现有的问题就是东北路的粮食运输到港口和中都城这段路比较费劲。官道是拓宽了,牛马到底是牛马,运输量少,速度缓慢,消耗却大。等到蒙古祸患消除,这两段路必然要铺设铁路。有了铁路,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察合台求见赵盏,没抱太大希望。若能见到宋朝皇帝就是天恩,足够回去炫耀一辈子了。万万想不到能与皇帝同游。他与赵盏和洪雨洛共乘马车。赵荀与者列蔑作为侍卫长追随在侧。洪昶和刘钊都在侍卫之列。火真别姬公主和赵程结伴坐车。赵盏问察合台:“你来大宋这些天,觉得大宋怎么样?”察合台忙道:“好,非常好。”他有些紧张,生怕说错了话。赵盏问:“具体哪里好?”察合台道:“大宋百姓富足,友善,许多人都有才学。”赵盏道:“说起才学,我们此行去江西。江西有个书院,叫做白鹿书院。有位大儒朱子在江西做转运使。江西文化兴盛,历史久远,你是来对了。”察合台道:“皇上说得对。”赵盏道:“看来你对大宋的文化很感兴趣。”察合台道:“皇上说得对,我很感兴趣。”赵盏道:“我考考你怎么样?”察合台犹豫了下。“皇上恕罪,我恐怕答不出。”赵盏道:“无事。答得出最好,答不出没什么。”察合台道:“皇上请出题。”赵盏道:“刚说起白鹿书院。大宋有四座着名的书院。除了白鹿书院之外,另外三座你知道吗?”察合台摇头道:“不知。”赵盏微笑道:“你连想都不想想,就说不知道了?”察合台道:“皇上恕罪,我从未听过,想也想不出。” 赵盏与洪雨洛对望一眼,他笑道:“你的性格却是耿直。说的不错,既然不知道,想也是白想,徒浪费时间。那我告诉你,另外三座书院是石鼓书院、岳麓书院和睢阳书院。石鼓书院和岳麓书院都在湖南路。睢阳书院在河南路。金国占据北方后,睢阳书院得以保全。如今大宋正出资修缮,明年就能招收学生了。”察合台道:“恭贺皇上。”赵盏道:“你们几个都换了汉人的服饰,咱们是微服出行,你不能这么叫我。叫我公子或者少爷。”察合台擦擦汗,道:“公子,我记住了。”赵盏道:“别那么紧张。”察合台道:“我第一次见到公子,我父汗都没见过,我见到了,怎么能不紧张?”赵盏道:“我也想见见蒙古可汗铁木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察合台道:“要是皇帝,要是公子想见,必定有机会见面。”赵盏道:“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察合台道:“父汗比公子年纪大些,身材高大伟岸,慈眉善目,与公子相见,定有许多话说。”赵盏道:“不知是我去见他,还是他来见我。”谁去见谁有很大说道。察合台发觉其中干系,不敢乱回答。 车队日行夜宿,很快就进了江西路。赵盏是想微服出行,最初不打算带太多人。者勒蔑要护卫公主和察合台,不听劝告,蒙古侍卫尽数跟随。两国关系并不牢靠,者列蔑防备大宋,赵荀也不敢疏忽大意。蒙古侍卫多,大宋的侍卫也不能少了。以至于车仗随从极多,浩浩荡荡,哪怕不知道是大宋皇帝,也定是权势贵族。还怎么微服出行?江西转运使司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怕坏了大事,派人暗中跟随保护,不敢公开迎接。赵荀和者列蔑都发觉了有人跟随,者列蔑更加谨慎,赵荀知道是自己人,也处处提防。 皇帝微服私访江西,身份暴露不暴露且不说,这到底是干什么?让江西官场上下产生了很多猜测。朝廷对官员很严厉,犯了重罪必杀头。官家杀士大夫正是拿江西开刀。江西官员几乎换了一批。新上任官员自思没犯了什么重罪,更不敢贪腐渎职,算是兢兢业业,并无大错。念及此处,便不慌张了。或许官家单纯是来走走看看,不是要办大事。官家要来走走看看,那必定要认真准备,要是发现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也是横祸。各级官员小心翼翼,不敢出丝毫差错。都暗暗祈祷,官家点到自己头上。有的城镇一天清扫两次大街,有的城镇连夜粉刷了墙壁,还有的城镇警告下辖百姓,谁问什么,不能乱说,说了就出事。其时大宋民间富足,社会和谐,冤情有处申诉,官员不敢枉法,有什么话乱说?尤其江西官场遭了祸事,前车之鉴不远,犯了罪朝廷绝不留情。所以,相比其他各省各路,江西的官员很是清廉自守。赵盏来江西肯定不是要查他们。要想查他们,用不着赵盏亲自来。 察合台与赵程年纪相仿,有意与赵程走得近。刘钊醋意满满,碍于察合台蒙古贵族身份,不好说什么。赵程一门心思在刘钊身上,感情从未变过。她也是碍于察合台身份,不直接疏远他。火真别姬公主刚刚十二岁,却是愿意围着赵盏和洪雨洛。两人只当她是个孩子,处处关照。一路上很平淡,哪怕泄露了身份,也不去当地驿站,却在南昌府包了一家酒楼住下。这晚,赵盏与洪雨洛刚刚躺下,还没等腻歪多一会儿,就听女子哭声,紧接着听赵程喊:“公子,他欺负我,你得给我做主!”洪昶拦住了赵程,赵程就在门口哭道:“公子,他们是客人,客人就没有个规矩吗?”赵盏应了声,起身穿衣服。他按住洪雨洛肩膀。“我去看看。你不用起来,先睡吧。”他简单的整理了衣衫,听得察合台到了门口:“公子,你的侍卫太无礼,不由分说就打我。我要是做错了,直接与我讲,为什么要打我?”者列蔑与赵荀也到了。者列蔑对察合台道:“小声些,公子定会给个说法。”赵荀说:“咱们去正厅里等待,别聚在门口。这件事谁都不怪,要怪就怪两国的风俗习惯不同,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第291章 误会 酒楼正厅。众人分坐,唯独刘钊一个人站着。他脸上也挂了彩,眼圈发青,衣襟上还沾着血渍。赵盏看看刘钊,再看看察合台。察合台左脸红了一片,并未见其他伤势。他道:“听闻蒙古人除了骑马射箭之外,还有一种摔跤的功夫。二公子年纪轻轻,我大宋的殿前司侍卫都不是对手,被打成这样。”察合台犹豫了下,不等答话,者勒蔑站起。“公子,是我打的。”赵盏道:“年轻人之间起了矛盾,当他们自己解决,旁人出头不合适吧。”者勒蔑道:“我专职护卫二公子。有人殴打二公子,作为侍卫怎能在旁看着?”赵盏道:“年轻人打打闹闹,非要上升到权贵身份上面。你职责所在,看来没杀了他已算是手下留情了。”者勒蔑听得出赵盏有些不高兴,他解释道:“并不是这个意思。二公子年纪小,他打不过皇帝的侍卫。”赵盏道:“刘钊的年纪的确比察合台大了几岁。你的年纪也比刘钊大了几岁。你认为年纪大的打年纪小的不合适,你为什么要动手打他?”者勒蔑略微犹豫。“公子,您贵为宋朝皇帝,汉人最看重身份地位。察合台是蒙古可汗的二公子,这侍卫的身份怎么相比?” 赵盏道:“汉人是看重身份地位。但汉人从不以身份地位来评判对错。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者勒蔑道:“那咱们不看身份地位,讲讲道理。这侍卫先动手打了我家二公子,我才出头动手。先动手打人终归不对。”赵盏道:“先动手打人肯定不对。要问问他为什么动手打人。他知道察合台是我的客人,定是有什么事惹得他实在忍不住了。”赵盏问刘钊:“你说说原因。”刘钊道:“他轻薄赵程,我见了才动手打他。”赵程哭道:“官家,你得给我做主。”赵盏问:“他如何轻薄你了?”赵程道:“他敲门叫我出来,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却什么都不说就亲我的脸,还要拽我进他的房间,我挣脱不开,吓得大声呼喊。要不是...要不是...”说着哭了起来。赵盏问察合台:“是真的吗?”察合台道:“是真的。我以为她愿意做我的女人。” 赵程哭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察合台道:“今天傍晚,我送给你一件黑貂皮外套,你接受了外套,不就是接受了我?”赵程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接受了你的礼物,就要做你的女人?你想得美。”察合台道:“在蒙古大草原上,就是这样的规矩。”赵程道:“这是在大宋,不是在你们的草原上。我家里有好几套黑貂皮外套,黑狼皮,黑熊皮的也有。我才不稀罕什么黑貂皮外套。我一会儿就取来还你,免得你胡思乱想。”赵程的话说的不错。这里是大宋,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草原。草原的规矩用在草原上,少拿到大宋来。草原上还允许抢新娘呢,你们蒙古人来大宋抢个试试?察合台从小在草原长大,他以草原规矩追求喜欢的姑娘,他认为没有错。大宋也好,草原也好,男女情爱欲望,顺应天理,怎会错了?赵程当众说归还黑貂皮外套,分明是公开拒绝他的追求。对于可汗的儿子来说,是莫大的羞辱。比被刘钊打耳光都难堪得多。 察合台脸色铁青,说不出话。赵盏道:“虽然我希望女子能有选择的权力,可汉人的婚姻讲究三媒六聘,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不是接受一件礼物就能定了终身。哪怕你认为蒙古人的规矩如此,难道女子不愿意,就能强迫吗?”者勒蔑道:“我家二公子是有些冲动了。遇见此事,拉开就好了,为什么要动手打人?我家二公子毕竟是可汗次子,贵国此举实在是太无礼了。”赵盏问:“依照你的意思,怎么办?”者勒蔑道:“在蒙古,下人冲撞了贵族,当斩首。”赵盏道:“那就按照你们蒙古的规矩办。”赵荀面色微动,见赵盏神色镇定,也不说什么了。赵程喊道:“官家,你怎能杀了他?你是大宋皇帝,是汉人的君王,怎能按照蒙古的规矩办。是他先对我无礼,他才有过错。”赵盏道:“说的也对。是察合台无礼在先。在蒙古冲撞了贵族要斩首,在大宋意图奸淫女子,虽不至于斩首,也要监禁三年。刚说了,按照蒙古的规矩办。用不着监禁了。”他指着赵荀,问者勒蔑。“你知道他的身份吗?”者勒蔑道:“知道。殿前司副帅。” 赵盏道:“除了殿前司副帅之外,他也姓赵,和我姓的赵是同一个赵。赵程姓的赵,也和我是同一个赵。赵程是大宋的皇亲国戚,去年获封郡主,毫无疑问她是大宋的贵族。冲撞了贵族要斩首,企图奸淫贵族女子,在蒙古是什么样的罪行?”者勒蔑忙道:“皇上,下人冲撞了贵族要斩首。二公子不是下人,他是蒙古贵族。贵族冲撞了贵族,无需惩治。二公子以为郡主接受了礼物就是接受了婚姻,有此行为,不知者不怪。何况,并未真的发生什么。”赵盏问:“就是说按照蒙古的规矩,贵族之间起了冲突,什么事都没有了?”者勒蔑道:“是,什么事都没有。”赵盏道:“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说了。”他看着脸色惨白的刘钊:“刘钊他不是下人,他也是大宋的贵族。贵族冲撞了贵族,不需要惩罚,是你们蒙古的规矩。”者勒蔑问:“他怎么能是贵族?贵族哪有做寻常的侍卫?”赵盏道:“刘钊不是寻常侍卫,他是正七品武官。我的随身侍卫是皇妃的亲哥哥,有什么不对?身边用自己人护卫,不是更安心吗?你的妹妹嫁给了蒙古可汗,你不正是可汗身边的护卫?” 者勒蔑道:“他也是哪位皇妃的哥哥?”赵盏道:“那倒不是。他是大宋驸马。驸马定是贵族。”者勒蔑和察合台一起问:“驸马?”赵盏道:“不错。几年前我来江西时,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我与副帅都在场。”赵荀道:“是,当时我与公子都在。女儿年纪太小,就定了亲事,等到了年纪再办婚礼。”赵盏道:“大宋明文规定,男女要十八岁成亲。还要再等几年。”赵程与刘钊经过几年的相处,都情根深种,这婚事自然水到渠成。听赵盏亲口说来,回忆起当时相见场景,真如同一场美梦。赵程低头擦擦眼泪,刘钊的眼圈也红了。察合台问:“都是真的?”赵荀道:“公子的话怎会有假?”察合台忙道:“皇帝的话,必定是真话。”他起身对赵程道:“全是误会,是我太冲动了。郡主别怪罪。黑貂皮外套请郡主归还,待二位婚礼那天,我单独准备贺礼奉上。”赵程得了皇帝和父亲的承诺,承诺十八岁举办婚礼,嫁给心心念念的男子,心里乐开了花。此时都是好人,怎会气恼察合台的无礼?她道:“我不怪罪你。”察合台谢了,对刘钊道:“也请驸马别怪罪。”刘钊拱手道:“不敢。” 者勒蔑道:“实在不知,要是知道了,我怎敢动手?”赵盏道:“我出行历来低调。这次到江西微服私访,不想表露身份。有你们跟随,从人太多,想隐瞒也瞒不住了。无所谓,反正不是来巡查地方。走走瞧瞧,算是重游故地。做太子时,我第一次来江西。那时候军队羸弱,财政亏空,经常被金国欺负,与今日完全是不一样的天地。”察合台道:“在蒙古常常听闻公子的故事,很是仰慕。有人说公子有力挽狂澜的能耐,与秦始皇和汉武帝放在一起比较,不是假话。”赵盏笑道:“你到大宋没几日,也学会了阿谀奉承。”察合台道:“都是真话。”赵盏道:“真话假话不重要。这件事是个误会,到此为止。”察合台道:“理当如此。就是个误会,希望不会影响了两国关系。”赵盏道:“自是不会。” 赵盏对赵程说:“这次让刘钊和你跟随我到江西,是没考虑到你的心情。你与刘钊定了婚姻大事,要是想回南京城,你们明天就回去。”赵程道:“都到了南昌府,我与公子一起走。”赵盏道:“不必。江西是你的伤心地,难免触景生情。还是回去得好。”赵荀道:“你听公子的话,明天和刘钊回南京城。以后等你心情平复了,长大了,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刘钊猜得出赵盏的意思。与蒙古可汗的次子出现了这样的误会,理应分开,免得再出现什么问题。他道:“公子,副帅,我们知道了。明天我俩就收拾行李回去。”赵盏道:“带两名护卫一起走。”刘钊道:“公子的安危最重要。路上有我,公子放心。”赵盏道:“我的身份已经泄露了,江西上下都在暗中保护,我安全得很。听我的话,路途不远不近,带两名护卫走。”他叫刘钊到一边,小声说:“你们俩定下了婚约,赵程年纪小,你是大人了,当好好爱护她。女子十八岁长大,不该做的事,不准做。哪怕她主动要求,你也不能做,知道了吗?”刘钊道:“臣谨记在心。” 刘钊和赵程退下后,察合台道:“公子不用担忧我们再起矛盾。别人的妻子,我怎么会起心思?”赵盏道:“其中许多事情,你不知道。别多想了。”察合台道:“不瞒公子,我很喜欢汉人姑娘,想娶个汉人姑娘为妻,做正妻。希望公子能帮忙。”赵盏道:“强扭的瓜不甜,这我怎么帮你?”察合台道:“公子帮着牵个线,成了最好,不成就是没有缘分。公子介绍的姑娘,定是极好。”赵盏道:“大宋不准十八岁以下的女子成婚,这就没法找。”察合台道:“大几岁也好,两人相亲相爱,年纪不差什么。”赵盏道:“以你的身份,我若介绍民间女子给你,定是无礼了。至少与赵程的身份相同,是个大宋郡主。你多大年纪了?”察合台道:“十五岁。”赵盏道:“这个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察合台道:“蒙古人十四五岁成婚很正常,我到了成婚的年纪,不算小了。” 赵盏想了想。“之前大宋给了蒙古二百名扶桑女子。你难道是见了扶桑女子才想娶个大宋的女子为妻?”察合台道:“不,公子想错了。二十岁的扶桑女子不过三四尺高,牙齿都长不齐,我怎会瞧得上那样的女人?大宋之前送来的二百扶桑女子,没几个像样。分给我的都打发走了,一个都没留下。”话音刚落,一旁的者勒蔑咳嗽了声,察合台也发觉失言。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大宋送来的礼物不好。”赵盏笑道:“你说的话没错。要是好的女子,我就自己留下了,为什么要送给旁人?”察合台与者勒蔑都松了口气,陪着笑了几声。大宋皇帝颇为风趣,不是那种情绪波动大的皇帝,稍不如意就要降罪。察合台道:“我就仰仗公子帮着介绍了。”赵盏道:“我还没答应你。婚姻大事,旁人能帮的不多,主要看你自己。”察合台道:“我明白。”赵盏不好当面拒绝,他才不会为察合台寻个大宋郡主公主为妻。以前赵盏和完颜璟谈判时,他相信为国出嫁理所应当,是宗室女子的责任。落在了赵晗身上,他气得要死。如今以大宋的国力,更没必要去联姻。察合台八成没有别的想法,赵盏也是不允许的。别人不知道,赵盏打定了主意。宋蒙之间必定有一场决战,彻底击垮了蒙古人的意志,让蒙古人不敢正眼看南边的这片土地。既然战争不可避免,怎会让宗室女子嫁到蒙古那样险地? 第292章 白鹿洞书院 江州,白鹿洞书院。书院开学了,大宋许多有名望的学者在书院做老师。各地学子云集,请教知识。察合台与火真别姬公主去书院参观,者勒蔑跟随护卫。赵盏与朱熹对坐在不远处的亭中,煮了一壶茶。赵盏久久不言,朱熹先道:“是我向孝宗皇帝请求重建白鹿洞书院,也是我全程主持重建。官家在此召见我,我明白官家的意思。”赵盏问:“朱子是否认为仕途坎坷,朝廷对你不公平?你我私下见面,想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朱熹道:“我以为我有旷世之奇才,能治国安邦,辅佐君王。而今年将古稀,领牧江西一路,未能替官家分忧,深感惭愧。官家不用我,自有官家的道理。是我才能不足,不足以为国家做大事。”赵盏道:“若说朱子才能不足,这世上还有几人能称得上大才?朱子不仅是当代大儒,定会流传后世,受人敬仰。后人或许会骂我,骂我为什么不重用朱子。”朱熹欲语还休。赵盏道:“朱子心中也有这样的疑问吧。实际上,我不是没想过重用朱子。如同提拔辛弃疾和陆游那样,让朱子在我身边辅佐。以朱子的才能,定可胜任大宋宰执。我很幸运,在我主政的时期,有许多彪炳史册的学者大儒。我希望人尽其才,都能为国尽一份力。思来想去,我却不敢用朱子。”朱熹问:“官家是因为我与唐仲友之间的事?”赵盏道:“有这方面的原因。”朱熹道:“官家,那件事我问心无愧。” 朱熹望着五老峰山麓,道:“唐仲友现在是大宋户部尚书,得官家重用。王淮是左丞相,权势最盛。我虽是四品转运使,官位不及他们,该说的我仍是要说。我查出唐仲友为贱籍女子除籍,贪腐渎职...”赵盏道:“朱子的弹劾内容我都知晓。”朱熹道:“臣说的话都是真话。”赵盏道:“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岳霖奉旨重审,早成了定案。朱子说那些罪行都是真的,唐仲友一定会说那些罪行都是诬陷。到底谁真谁假,说不清楚。孝宗皇帝说是秀才争闲气,就当是秀才争闲气吧。时至今日,靠一面之词追究真假,没什么意义。”朱熹道:“既然官家重用唐仲友,定是偏向于他了。”赵盏道:“我没法确定那件事的对错。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看法去做决定。”朱熹问:“官家认为是我的错?”赵盏道:“当各种传言沸沸扬扬,没法确定真假的时候,难免会影响了人的判断。朱子或许的确是受了冤枉,唐仲友或许也受了冤枉,谁能说的清楚?” 朱熹道:“如今学派纷争,互相诋毁,难辨真假。官家也不能分辨出对错。”赵盏道:“正因为学派纷争,互相诋毁,难辨真假。按照正常的思维,朱子弹劾唐仲友,自然摆脱不了公报私仇的嫌疑。”朱熹苦笑:“难道我为国尽忠,秉公执法,还成了错事?”赵盏道:“若朱子与唐仲友之间,有一人不是学派首领,都没有那样的麻烦事。何况,朱子的理学与浙东各学派之间理论冲突,矛盾重重。不得不让人多想。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管这件事是对是错,是真是假。要办成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了天时地利人和,假的能办成真的,错的能办成对的。为什么这样?我说不清楚,恐怕朱子这样的大儒也说不清楚。最终权当是天意弄人,运气或好或坏了。”朱熹叹道:“我一腔热血报国,成在学派纷争,败也在学派纷争。”他饮了一杯茶。“我的各种传言很多,说什么的都有,怪不得官家多想。”赵盏道:“那些传言,我都当是笑话,从不放在心上。人无完人,谁这辈子身上没有几个污点?看一个人如何,终究是过大于功,还是功大于过。” 朱熹问:“若我与唐仲友互换,唐仲友首先弹劾我,官家是不是也会信任我?”赵盏道:“是,我会偏向信任你。但我仍不敢重用你。”朱熹面色微动,随即淡淡的道:“那就是因为理学了。”赵盏道:“我不敢评价理学,也不好评价朱子。但朱子和理学免不了后世的各种是非争论。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任何一个有影响的学派都要经过激烈的辩论。大概永远也争不出一个谁都满意的结果。”朱熹道:“交流探讨十分必要,有利于学派的发展。永远争不出一个结果,就永远的争论下去。”赵盏道:“是,许多事都要众人一起讨论,不能一家独大。”朱熹问:“官家是怕理学一家独大,压倒了其他学派?”赵盏道:“我要进行科举改革,提升女子地位,解放百姓思想,就不能让任何学派一家独大,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和百姓的道德准则。”朱熹道:“理学与其他儒家学派相同,教导人心向善,这何错之有?” 赵盏道:“教导人心向善定不会错。但利用道德思想框架将人心囚禁其中,那就不对了。君臣父子,男尊女卑,都是枷锁。”朱熹道:“存天理,灭人欲,君臣父子的思想能帮助维护官家的王朝统治,官家怎说是枷锁?”赵盏道:“王朝更替,从未变过。如果我重点扶持理学,让理学成为唯一官学。难道大宋王朝就能千秋万载的延续下去?不可能。我也从未指望大宋能延续多少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做的不好,百姓理应推翻了它。理学让百姓忠君为国,难道百姓就不会奋起反抗了?假如理学真的能让百姓承受无限压迫,不反抗朝廷。皇帝岂不是无所畏惧,更加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了?在朱子看来,这种维护朝廷统治的方式合适不合适?”朱熹一时间答不出来。赵盏道:“我认为最合适的统治方式,就是要让君王懂得畏惧,让百姓懂得反抗。君王做的不好,百姓可以指责朝廷。朝廷听取百姓的意见建议,认真整改。朝廷改不了或者能改而不改,百姓忍无可忍,揭竿而起,推翻了这个王朝,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君王心存畏惧,励精图治,时时刻刻将百姓的生计放在心上。让君王明白,依靠百姓才能使国家强盛,而不是依靠某个学派思想。君王和百姓上下一心,方可保证汉人王朝世世代代具备竞争力,始终作为最伟大的国家,永不衰落。” 赵盏为朱熹续了一杯茶。朱熹道:“官家说的有道理。”赵盏道:“我要是做的不好,百姓可以推翻了我。我的子孙后代有做的不好,百姓就推翻了他们。谁有能力谁来坐这皇位。谁能得民心谁来做这个皇帝。”朱熹愣了下。“官家的胸怀令人钦佩。但百姓反抗,四方兵祸,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赵盏道:“百姓反抗与否,和君王执政有直接关系。汉人百姓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他们要的不多。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有事做养家糊口,受了冤屈有处申诉。他们为什么要反抗?君王勤政节俭,下达政令之前考虑百姓的利益。严查官员,肃清官场弊病,确保德政能顺利下达,让百姓得利。百姓为什么要反抗这样的君王?相反,百姓挨饿受冻,官场贪腐横行,卖官鬻爵,百姓凭什么要忍着?君王生活奢侈,不问国政,他凭什么做一国君王?”朱熹举杯道:“听官家一席话,臣受益匪浅。官家有如此胸怀,是大宋的福气。” 赵盏与朱熹对饮一杯茶。赵盏道:“理学可以作为教导百姓的一种学说,我肯定不会禁止。同样我也不会扶持理学。宗教和学说都可以任由其发展,朝廷尽量不干预。朱子能明白吗?”朱熹道:“臣明白。”赵盏道:“所有学派学说,都有好的思想,也有不太好的思想。理学在这个时代是优秀的学派,但随着时代发展,就会落后于时代。”朱熹道:“那是自然。孔孟学说到了今日,也不能完全符合时代需要,才由我们不断完善,创建了理学。”赵盏道:“我认为所有学说都应该适用于更多人,别设定太高的目标。太高的目标反而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了。别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普通人,普通人也做不到。心学里讲知行合一,认为只要心中有了邪恶的想法,哪怕没去做,也是错了。这就要求的太高了,谁能做得到?其实有了邪恶的想法没什么,努力将这种想法消除掉。只要没有付诸实行,就是很不错的人了。”朱熹道:“官家说得对。但标准设定的高,让有能力的人走更远,未尝是坏事。要是标准设定的太低,谁都能做到,岂不是耽搁了那些能获得更高成就的人?人的悟性有高低之分,后来的努力也有勤奋不勤奋的差别。能修行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并不是都要修行成圣人。” 赵盏思忖片刻。“不错,是这个道理。就像是长跑路程是二十里,有的人能跑五里,有的人能跑十里,极少的人能跑到十五里。那么二十里的全程,就很必要。要是全程十里,那些能跑到十五里的人怎么办?”朱熹道:“官家举的例子很恰当。”赵盏道:“大宋这几年重视学馆建设,让百姓家的孩子免费入学。在初级学馆中,除了经史子集之外,还要教授算数和律法。这些课程很重要,很实用。让百姓认字,看懂契约,学会算数,不至于因为缺乏知识被人欺骗了。”朱熹道:“官家能让寻常家孩子免费入学,教导实用知识,这是千古德政。穷人家孩子读书,也是臣的梦想。”赵盏道:“今后,朝廷将逐步废除原有的科举制度。” 朱熹微皱眉。“废除了科举制度,寻常家孩子如何才能为国效力?”赵盏道:“初级学馆毕业后,经过考试入中级学馆学习。中级学馆毕业经过考试入高级学馆学习。考试成绩不合格,或者不愿继续学习,可以去讨别的出路。等到了高级学馆毕业,孩子也长大了。南京城定期开设考试,也允许各省各路开设考试,高级学馆的学生都可自愿参加考试,按照成绩选拔入各衙门为差役或者官员。”朱熹道:“这样的话,寻常家孩子有了更多为国效力的机会了。”赵盏道:“除了各省各路的高级学馆之外,还要建立更高级别的着名学馆。着名学馆毕业,在官员选拔上会有很大优势,允许到高级学馆任教。朝廷准备在明年开始,在高级学馆中选出几所着名学馆,教授专业知识。四座学馆之外,还包括了嵩阳学院,南京城和中都城,还有东北路的隆州也要建立着名学馆。白鹿洞书院在现有的基础上,要扩建五倍。朱子与白鹿洞书院深有缘分,我认为朱子最适合做白鹿洞学院的院长。此次来江西走一趟,主要目的就是与朱子见个面。要是朱子愿意,加封正三品学士。要是朱子不愿意,我不强求,继续做江西转运使。”朱熹道:“官家的决定正合我的心思。主政江西这几年,耽搁了学派研讨和着书。臣年纪大了,理学中有些内容需尽早完善,以免后人出现歧义。臣愿意接手白鹿洞书院。”赵盏站起,躬身行礼,朱熹慌忙起身还礼。赵盏道:“这些年委屈朱子了。”朱熹道:“官家是圣明君王,一言一行皆有正理。官家不重用臣,不是官家的错,是臣没资格追随官家。官家收复故土,光复汉人天下,使国富民丰,百姓安居。官家用不用臣,都没有差别。”赵盏道:“朱子能这般想,我心中愧疚少些了。” 第293章 筹备战争 江西此行比较短暂。赵盏很忙,他不在内阁,阁臣未必能擅自定夺,怕是许多国事要积压下了。他们在江州乘船,顺江而下。洪雨洛与赵盏相依相偎,望着岸上不断后退的风景。那次惊心动魄的遭遇后,也是走的这条路回家。当时种种,恍若昨日,却已过去了几年时光。赵盏握着洪雨洛的手。“等到解决了眼前的大事,我找时间带你们好好的玩玩走走。江山如画,我们整天困在那四方城中,错失了太多景致。”洪雨洛道:“官家,国事为重,你如何抛得下亿万黎民百姓?”赵盏道:“不是抛下了百姓,我也该劳逸结合,放几天假了。你知道我的胃不好,本想天黑前回家,每七天休息两天,想的挺好。到如今,别说休息两天了,每日都要忙到很晚。的确是国事太多,周边危机重重,我不敢放松。等到天下太平,我要痛痛快快的休息一段时间。” 洪雨洛回头瞧瞧在船舷边激动观景的察合台。她知道赵盏指的是什么。赵盏道:“保境安民。保境才能安民。好容易得了闲暇,不谈国事了。”洪雨洛的秀发拂在他的脸上,他看着洪雨洛的侧脸和鼻梁下颌美丽的弧线。“将来你和我的孩子,若是女孩,必定倾国倾城。若是男孩,必定是十分英俊,迷倒了万千少女。”洪雨洛抿嘴微笑。赵盏道:“以前想要个孩子不可得,父母常常责怪我。如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唐芍和完颜玉也怀孕了,这回父母不能说我什么了。”洪雨洛道:“父亲母亲也是为了官家好。”赵盏道:“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他顿了顿:“赵默长期驻扎在外,小雨独守空房,是苦了他们。”洪雨洛问:“官家为什么不让景王妃去东北路居住?他们一直分开,时间长了,感情也淡了。”赵盏道:“我从未反对小雨去东北路。是小雨说要照料孩子,侍奉父母,不愿意去。她这人也是的,父亲母亲就居住在南京城,我又不是不能照顾。赵默孤身在外,这样的年纪,唉,可能小雨有意如此。” 洪雨洛问:“怎么了?”赵盏道:“赵默在东北路新娶了几个妾,不是什么秘密,小雨定是知晓了。”洪雨洛道:“赵默是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娶几个妻子也是正常的。”赵盏道:“是啊,很正常。别说赵默这样的身份,一些商贾地主家里,都有二三十个妻子侍候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废除了丫鬟下人的身份,焚烧了卖身契,给了他们平等自由。不能说没有效果,但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有钱人家不雇佣丫鬟了,直接纳妾来替代。白天做丫鬟的工作,晚上做妾的工作。”洪雨洛问:“那些女子愿意吗?”赵盏道:“肯定是愿意,要是不愿意这事能成吗?做妾比做丫鬟强得多,有名分,家里还能得一笔聘礼。穷苦家的姑娘自是愿意给有钱人家做妾了。对有钱人家来说,纳妾比雇佣丫鬟还便宜,为什么不做?这就是钻大宋律法的漏洞,我却无能为力。我自己都娶了九个妻子,禁止下面多娶妻子,不是要挨骂吗?没办法,我知道也当做不知道了。”洪雨洛道:“等大宋百姓生活的更好了,就没人愿意这样了。”赵盏道:“没什么区别。除非彻底消除了贫富差距。任何时代,都有些女子宁愿给富人做妾,也不愿嫁给平民做妻。这些事和贫富有关,但也不能说全是贫富的原因。人与人不同,有的人将尊严道德看的极重,有些人则将认为尊严道德可有可无。这两类人都认为自己做得对,永远无法理解对方。” 他俩随意说着话,偶尔说些私事,偶尔说些国事。洪雨洛偶尔认真听着,偶尔掩嘴笑。火真别姬公主被洪昶拦住,她喊道:“官家,是我。”赵盏让洪昶放她过来。火真别姬坐在赵盏这一侧,也学着洪雨洛靠在了赵盏的身上。赵盏拍拍她的头顶。“你找我有什么事?”火真别姬道:“没什么大事。”赵盏道:“小事也是事。你直说。”火真别姬道:“等回到南京城,是不是我们就得走了?”赵盏道:“我可没赶你们走。只要可汗不催促,你们留下过年也没什么。南京城里的别馆你们一直住着,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火真别姬喜道:“当真?”赵盏道:“当真,我不骗你。”火真别姬看看察合台与者勒蔑。“可惜我说了不算。”赵盏道:“我更不能说留下你们长住。万一你的父汗误会我扣下了蒙古王子和公主,怕是要引起两国争端。你还是与察合台商量好了,是走是留,都凭你们的意思。”火真别姬道:“二哥也不想走。是者勒蔑舅舅不好说。”赵盏问:“以你俩的身份,还要看者勒蔑的脸色?”火真别姬道:“者勒蔑是长辈,我们得听他的话。” 赵盏问:“你是想让我跟者勒蔑说?他不给你们的面子,我的面子是要给的,是不是?”火真别姬道:“皇上真聪明,你就帮着说说,让我们多住些天。”赵盏道:“我说说倒是可以。者列蔑如果有可汗的严令,却让他左右为难了。你叫他来,我问问他。成与不成,不能保证。”火真别姬走到船侧,喊道:“者勒蔑舅舅,皇上叫你。”者勒蔑应了,火真别姬又回来靠在了赵盏身上。者勒蔑与察合台走到船尾,洪昶与赵荀也跟了过来。者勒蔑行礼道:“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赵盏问:“蒙古可汗允许察合台访宋,是否定了归期?”者勒蔑道:“没有。”赵盏道:“火真别姬公主想在大宋多住些天,你看合适吗?”者勒蔑不答。察合台道:“我也想多住些天。皇上答应为我介绍个汉人妻子。终身大事还没着落,我得等等。”赵盏心道:“你还惦记这事呢?最好快些回去,免得整天烦我。”他道:“终身大事不能急,短时间内哪能办成?好饭不怕晚,你要有耐心。”察合台道:“我明白,皇上一诺千金,既然皇上答应了,我不着急。”他是认准了赵盏帮忙。这这一席话说的赵盏骑虎难下,只能敷衍的笑笑。 者勒蔑道:“可汗虽然没定下归期,要是逗留时间太长,麻烦了宋朝,很过意不去。可汗也难免思念。”赵盏道:“大宋不麻烦,看可汗那边的意思。不如你书信一封,问问铁木真怎样?要是铁木真答应了,就留下多住些天。要是不答应,没办法,就回去吧。以后还有机会过来玩。”者勒蔑道:“我问问可汗。二公子和公主想住多久?”察合台道:“时间长一些。”火真别姬道:“我根本不想走了。”赵盏道:“入冬了,过两个月就到了新年。留在大宋过个年,到了明年春暖花开再走怎样?”察合台和火真别姬都道:“好,今年不走了。”者勒蔑道:“到了南京城,我给可汗写信。可汗答应了就留下,可汗不答应,咱们就必须回去。”火真别姬道:“者勒蔑舅舅,你好好与父汗说。”者勒蔑道:“公主放心,我会实话实说。”火真别姬道:“要说些好听的,让父汗高兴。父汗高兴了,就会答应。” 北方入冬的时间早。宋蒙之间的商路受到大雪的影响,乌兰察布的贸易量急剧减少。大宋这边还能接受,不购买蒙古的牛羊马匹没什么影响。蒙古那边却格外焦急。金银珠宝和茶叶纺织品不那么重要,烈酒实在不能没有。尤其是冬天,在毡房中喝着烈酒,吃着羊肉,是蒙古贵族最喜欢的生活方式。怎奈今年的雪特别大,东北路到云中的官道也被阻断了,大量的烈酒运不出来。有些蒙古贵族索性通报了宋朝官府,以访问的名义,请求入境猫冬。大宋官府提出了严苛的规定,他们都表示愿意遵守。得了允许的蒙古贵族带着家人和十几随从,冒着大雪,艰难的进入东北路。到了城市安顿下来,就放开了肚子饮酒。东北路的酒喝不完,在他们看来简直如天堂般幸福。他们在东北路小心翼翼,喝多了也不敢闹事。一旦惹出事来,被驱逐出境,哪里能大口大口的喝便宜烈酒?冬天开始一个月,就有数十名蒙古权贵进入宋境。还有许多权贵苦苦等待宋朝的批准。没酒的日子,度日如年。因天降大雪,铁木真不知晓,知晓了也拦不住。 汉人常说瑞雪兆丰年。而大雪对蒙古人来说绝对是噩梦,偏偏又是一年大雪灾。还在过着游牧生活的蒙古人不可避免的遭了难。牛羊群刚刚有所恢复,又损失惨重,铁木真的势力进一步削弱。而定居在边境的几十万蒙古人,安然越冬。他们不用担心牛羊群被冻死饿死,不用担心大雪封山,断绝外面的联系,困死在茫茫草原上。他们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砖瓦房屋里有火炉有火炕。一家人住在一起,其乐融融。如此美好的生活,谁想回去放羊放牛?那些追随铁木真离开的蒙古人万分后悔,他们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放弃了好的生活,继续过贫困的日子?他们的牛羊群冻死饿死,还有人在大雪中被冻僵掩埋。铁木真不好掌控局势了,依靠可汗的威望和长生天的信仰,无法保证蒙古统一。有些东西,比如最基本的温饱和安稳,他给不了,宋朝能给。连温饱和安稳都给不了,更别提教育和医疗了。除了那些基本的生存要求之外,是什么让蒙古人聚集在铁木真的精神旗帜下?没错,是战争。 铁木真必须筹划一场战争,劫掠财富,积累战斗经验,以保证蒙古人的凝聚力。战争的对象不可能是大宋。蒙古惹不起大宋,以国内目前的局势也不允许他惹大宋。蒙古与花剌子模的战争难分胜负,打下去没有意义。只有西域军阀是最弱的对手,可以一战。铁木真打定了主意,依靠驿站传递消息。命令春季雪融,各部落带兵聚集到斡难河。蒙古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却没说要打谁。一些部落首领和牧民纷纷猜测,该不是要打宋朝吧?是不是作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作死?许多定居地的牧民颇为反对用兵,他们不缺生活资源,何必要外出打仗?不管是不是要打宋朝,他们都不情愿。可汗的威望尚在,蒙古人还不能公开违抗。不得不准备武器、战马和军粮,等待春季雪融赶去斡难河听命。 在游牧民族,战马最不该成为难题。蒙古十万骑兵作战,带着一百多万匹战马是常有的事。现在蒙古的战马已经不够用了。两场大雪灾,损失的战马不说,绝大多数都卖给了宋朝。若能聚集十五万蒙古骑兵,能不能凑齐六十万匹战马都说不准。战马成了铁木真的心病。不卖给宋朝战马,就等于停止了两国贸易,后果难料。卖给宋朝战马,就会导致宋朝战马越来越多,蒙古的战马越来越少,恐怕这个隐患早晚要爆发。万一爆发了,哪怕是立刻就爆发了,蒙古骑兵也难以取得优势。时间拖得越久,对蒙古越不利。毕竟战马的产出远远跟不上出售,总有卖光的那天。攻打西域军阀,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获得了金银,能放缓战马出售。获得了西域的特产,能替代战马牛羊成为商品。获得了土地人口,能提升蒙古国力。战争是转嫁国内危机的一种方式,攻打西域军阀并不能解决了危机根源。蒙古想要走出危机,首要任务就是停止两国贸易,维持战马数量。铁木真做不到。蒙古人依赖宋朝的商品,擅自停止贸易,也会给宋朝发兵的口实。当然了,要是蒙古有能力顶得住宋朝的攻击,或者能确定宋朝不会出兵攻打蒙古,那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第294章 各怀心思 除夕过后几天,察合台就急匆匆的出门了,者勒蔑带着蒙古勇士跟随护卫。察合台在大宋居住,只要不犯法,他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乐意去哪就去哪,没人管他。火真别姬公主很不高兴,从江西回来她就不高兴。在江西,在船上,她都能与赵盏面对面的说话,还能亲近的依偎着赵盏。到了南京城,她根本就没机会再见到赵盏了。这么许多天,赵盏也从未来看过她。最近她更是茶饭不思,大宋的繁华美景在她眼里索然无味。这位蒙古公主有了奇怪的想法,算是芳心萌动。公主嫁给皇帝才是天经地义,门当户对。大宋皇帝年轻有为,和善可亲,连父汗那样自傲的人都给出过很高评价。父汗瞧得上的人,定是当世英雄,千古留名。若能成全这门亲事,对她是个美好姻缘,对国家也有很大益处。她认为理当水到渠成,不该有任何阻碍。她几次到皇宫门外求见赵盏,侍卫不给通报。她与察合台是友好访问,并非是国事访问,侍卫负责皇宫安全,怎会管旁的?去找礼部,礼部只是敷衍,不可能给她上报?谁都看得出来这姑娘没什么正经事,断没必要惊动了上面。火真别姬见不着赵盏,不敢胡闹,每日郁郁寡欢。 她的想法天真也不天真。过了年她十三岁了,在蒙古这个年纪可以嫁人。赵盏却从未有过任何其他的想法。瑶瑶当年十六岁,赵盏都忍着不碰她。火真别姬公主十三岁,赵盏只当她是个孩子,怎会有男女间的情爱念头?其实赵盏本没有见他们的打算,去江西不过是顺路同行。回到南京城,提供别馆居住,好好在大宋玩玩乐乐,等春暖花开就回去。让火真别姬多住些天,可不是赵盏想留她。毕竟他们留不留下,都无所谓。火真别姬开口请求,赵盏随便问问罢了。火真别姬念念不忘,赵盏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国事繁忙,外部局势动荡,赵盏不敢放松警惕。铁木真发布可汗命令,春天雪融,在斡难河召开忽里台大会。这道命令传达到边境定居地,如何瞒得过宋朝间谍?消息很早就到了赵盏的桌上,镇江司加大投入精英间谍调查,务必要查出铁木真此举的用意。谁知以镇江司的能耐,什么也查不出来。斡难河是铁木真的根据地,召开忽里台大会定是有大事决定。能是什么大事?除了决定可汗身份,就是发动战争。铁木真的蒙古可汗地位不可撼动,那么开会定是筹备战争了。蒙古的战争目标是谁?哪怕再多的理由佐证,蒙古对大宋发动战争的可能性很低,赵盏仍要有所防备。北方三大军团统帅都收到了秘密军令,枢密院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东北路的建康军尽全力守御边境,辛弃疾的十万骑兵主动出击,寻求决战。镇北军和西北军在确保防线牢靠的前提下,发兵进入蒙古作战。蒙古人定居地但有丝毫异动,所有蒙古人,不分男女老少,皆视作士兵,战场击杀。 赵盏很清楚,铁木真是天之骄子。铁木真能走到这一步,历经千辛万苦,比赵盏要艰难得多。这位蒙古可汗绝非泛泛之辈。蒙古此时攻宋,于蒙古有什么好处?能打得过宋军好说,打不过不是自寻死路吗?铁木真足够聪明,不会冒大险。要是蒙古的战争目标不是宋朝,会是哪?西域军阀,九成九是西域军阀。西辽灭亡后,留下大片土地和人民。多年纷争,三足鼎立,实现了暂时的和平。赵盏想要利用贸易,破坏西域的鼎立局面,这需要时间。要是蒙古人直接发兵,局面必定迅速失衡。局面失衡,赵盏就会丧失主动权。铁木真想要这片土地,赵盏也想要。甚至赵盏已经将西域当做了囊中之物,岂容旁人染指?但占据西域,转嫁危机,是铁木真的出路。赵盏好容易削弱了蒙古,怎能让铁木真寻到出路?蒙古和宋朝之间的矛盾很难调和,谁都不愿让步。 西域三大军阀:陈随,吐尔逊和萧思温。萧思温靠近大宋,与大宋之间开启了贸易。陈随的土地最靠北,距离蒙古最近。花剌子模不断扩张土地,与陈随偶有冲突。如果蒙古攻打西域,陈随首当其冲。蒙古要占据西域,必定会引起花剌子模的戒备。铁木真不是想不到,他相信兵贵神速,蒙古骑兵迅速发起进攻,就像当年灭西辽那样,花剌子模能说什么?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木已成舟,还能与蒙古开战?铁木真认为宋朝不会过多干预,毕竟相距遥远,鞭长莫及。铁木真想的不错,宋朝不好直接干预,赵盏也不敢赌。派兵进入西域的话,西域军阀不会同意,宋朝也没有太多的兵力供调用。辛弃疾的十万骑兵更动不得,东北比西域重要百倍,绝不能出问题。再说了,大宋直接用兵,就等于与蒙古全面开战,赵盏还不想撕破了脸皮。 若西域军阀联合起来抵御外敌,铁木真未必能够得逞。只要花剌子模保证在周围的军事威慑,铁木真也会有所忌惮。破坏铁木真的计划,大宋未必要亲自动手。金城与哈密之间并未遭到大雪影响,商路通畅。大宋派遣使臣去见萧思温,与萧思温分享了蒙古的情报。萧思温在与宋朝的贸易中获得了很大利润,他也不敢得罪了宋朝。表面上说会好好考虑,敷衍了过去。随即派兵护送使臣去见陈随。陈随接见了使臣,对使臣的话半信半疑,不置可否。又派人护送使臣去见吐尔逊。吐尔逊的领地最靠西,他才不担心。天塌了有人顶着。蒙古攻打,先打陈随,大宋攻打,就先打萧思温,他都能躲在后面安然度日。吐尔逊出身低微,能获得一方土地,大小是个枭雄。他不是没什么谋略,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去年开始,他就与铁木真有往来了。因领地阻隔,不得不暗中交往。有了口头协定,铁木真将女儿嫁给吐尔逊。吐尔逊娶了铁木真的女儿,他就是铁木真的女婿,两国的联盟将牢不可破。随着蒙古攻击西域,内外夹击,趁机灭了萧思温和陈随,就能获得极大好处。铁木真与吐尔逊的约定很隐秘,大宋不知晓,陈随和萧思温也不知晓。 西域军阀联合起来一致对外,赵盏并没报太大指望。一个是西辽旧贵族,一个是西辽旧官员,还有一个是西域平民,他们怎么联合起来?说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他们哪里算得上兄弟?哪怕是陈随和萧思温这样的西辽旧部,照样拼的你死我活,欲除之后快。更别提吐尔逊了。赵盏的主要目标是花剌子模。蒙古和花剌子模的实力相当,如今蒙古频频遭受雪灾,损失惨重,战马数量锐减,未必能与花剌子模打成平手了。花剌子模从中干预,说不定能让蒙古放弃攻打西域。使臣将道理说得很明白,花剌子模苏丹塔喀什也不相信使臣的话。蒙古发动战争哪次不是为了劫掠金银人口?西辽灭亡后,西域进入了军阀混战时代,刚消停了几年。战乱摧残下,哪有多少金银人口?没有太多的金银人口,蒙古何必不远千里的来打西域?他的分析也有道理。他不相信蒙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了财政问题。到了顾不得肉是大是小,能果腹就行的地步。塔喀什不动声色,回复使臣说知道了,其余什么都不说。对于大宋提议建立两国贸易,则全不同意。塔喀什甚至对这项贸易协定十分气恼。勉强算是礼貌的打发了大宋使臣回去。 赵盏的计划完全可行。宋朝和花剌子模建立贸易,这条商路会经过萧思温和陈随的土地,最终到达花剌子模。蒙古攻击陈随,就会破坏了商路,得罪了花剌子模和大宋。铁木真必定不敢同时与两国结怨。铁木真不敢打陈随,萧思温和吐尔逊就安枕无忧。不战而屈人之兵,最终保住整个西域。塔喀什不赞同,直接导致了花剌子模坐失良机。建立了与宋朝的贸易自是好事,又不全是好事。花剌子模这几年与西域军阀多有战争冲突,商路经过军阀的土地,谁能保证安全?花剌子模往西扩张,不能集中兵力攻下西域。待局势稳定了,早晚要彻底拿下西域。与宋朝建立了贸易,攻打西域军阀时就会将宋朝牵扯进来。宋朝牵扯进来,极可能影响了花剌子模的计划。最主要的是,为什么宋朝对西域的事这么热心?谁看不出来?宋朝对这片土地也有想法,花剌子模怎能不多个心眼?这些问题,塔喀什必须慎重考虑。 花剌子模距离大宋遥远,冬季路途难行。消息传到南京城,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从塔喀什的话里不难看出,花剌子模并未将宋朝的警告当做一回事。气的赵盏也冒出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大宋北方安定,不见蒙古军队的一兵一卒。蒙古军队的战争目标果然不是大宋。既然不是大宋,那就是西域了。蒙古骑兵受战马数量影响,行军速度不比从前,依然飞快。此时赵盏想做什么,恐怕都来不及了。他到底得做点什么。这次蒙古征伐西域,不再是单纯劫掠金银人口,铁木真想要占据了西域的土地。宋朝至少该护住萧思温,让大宋西部边境有个缓冲区。大宋提出派遣一支军队进入萧思温的领地,驻扎在高昌。高昌西北的边境城市。宋军驻扎在此,铁木真占的差不多了,碍于宋朝,或许就留下了萧思温。萧思温没得到蒙古人攻击西域的消息,他不同意宋军进入。赵盏没办法,吩咐李尧继续沟通。 天气转暖,云中到乌兰察布的商路逐渐恢复。蒙古壮年男子都随着铁木真出征了,运输受到很大影响,贸易量缩减。战马也被军队带走了,蒙古人只能以更多的牛羊换宋朝的物产。去年遭遇了雪灾,牛羊冻死饿死无数,没几天,牛羊就供应不上了。在烈酒进入市场之前,蒙古和宋朝的贸易还能保持平衡。随着烈酒的到来,蒙古始终存在贸易逆差。大量金银流入宋朝,他们哪里还有金银支付了?没有金银牛羊支付,生意就做不成。宋朝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烈酒都可以长期保存,不着急出售。大量物产堆放在乌兰察布的仓库种,宋朝商人偶尔搬出一坛好酒,酒香传十里,馋的蒙古人口水直流。都暗暗责怪铁木真,怎么将战马都带走了?留下些买酒也是好的。铁木真都快要愁死了,还想用战马换酒?咱们没剩下多少战马了,这么下去,蒙古人以后就要徒步行走在大草原上了。乌兰察布冷清多了,相隔三五天,会有蒙古人赶来一群牛羊,换点烈酒回去解馋。别的时间,几乎没有交易。 在定居地的蒙古平民很是不满。农耕时节到来,壮劳力去打仗了,依靠家里的老弱种地,劳动量猛增。一时间怨声四起,很多人又将去年的大雪灾与可汗联系上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打仗,雪灾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铁木真的威望进一步受损。如何不满,生活得继续,耕地该种还得种。春天不种地,秋天吃什么?种完了地,一些蒙古人按照从前的习惯,带着清水饭食去官道上售卖。发现官道上见不着几人了,好半天才过去一辆货车。清水和饭食卖给谁去?商路衰落,行人极少,大宋今年肯定没必要修路了。大宋不修路,他们去哪赚外快?定居地蒙古人的额外进项全部断绝。都是铁木真的错,他不发动战争,一切都很美好。 第295章 突袭花剌子模 十五万蒙古骑兵从斡难河出发,日夜兼程。从前远距离急行军,一名蒙古骑兵能分配到十几匹战马。战马充足,不用在意马力。如今有的蒙古骑兵分到了五匹,有的分到了四匹,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大军抵达西部预定位置,比铁木真计划的晚了整整两天。好在茫茫大草原上,大军抵达,仍是隐秘。不是蒙古骑兵做的隐秘,是周边国家根本不相信蒙古人会来,没派哨探巡查。这给铁木真创造了极好的机会。大军不经整顿,直接进攻花剌子模。没错,是花剌子模。赵盏认为铁木真九成九要攻打西域军阀。西域军阀实力较弱,不能同心协力,最好攻打。花剌子模曾与蒙古人激战一年,不分胜败,铁木真怎会去硬碰硬?其实从最开始铁木真也计划攻打西域军阀,赵盏推测并没差。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发兵时,铁木真就将目标改成了花剌子模。他是铁木真,统辖一百万蒙古人,率领十几万蒙古骑兵横扫当时的整个世界,岂是完颜璟完颜珣那样的寻常对手可比? 赵盏继位至今,他最大的一次战略失误,就是错判了蒙古西征。当年铁木真趁着西辽大军不在国内,联合花剌子模灭了西辽。回头突袭花剌子模,随后开启西征。导致赵盏等待的金蒙鹬蚌相争,趁机灭金成了泡影。导致赵盏想利用西夏的战略要地,纵横捭阖的想法被粉碎了。这次未必算得上战略失误,也属于判断失误了。不管蒙古的战争目标是花剌子模还是西域军阀,赵盏提供的情报都很重要。如果花剌子模苏丹塔喀什能稍稍重视这个情报,派兵巡查,早些发现了蒙古骑兵,早做防备,不至于手忙脚乱。如果塔喀什别那么多疑,与大宋迅速开启贸易,铁木真忌惮宋朝,他或许根本不会攻打花剌子模。到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塔喀什坚信,蒙古人不敢随便惹他,几年内花剌子模西部边境不可能出现危机。他成为苏丹后,年年开疆扩土,刚刚已经攻占了巴格达,与阿尤布王朝接壤。阿尤布王朝对此十分戒备,花剌子模为了应对阿尤布王朝,大部分主力军队驻扎在西边。突发此事,短时间内调不回来。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蒙古骑兵发动攻击,花剌子模仓促应敌。与蒙古暗中结盟的西域军阀吐尔逊也同时出兵,攻击花剌子模东南边境。多年以来,陈随受到花剌子模的肆意欺辱,损失了不少土地。虽未结盟,他怎会坐失良机?陈随毫不犹豫,攻伐花剌子模。一时间,花剌子模遭到了三面围攻。花剌子模主力在外,蒙古骑兵凶悍,进击迅速,很快就击穿了花剌子模守军。守军被切割,士气崩溃,迅速瓦解。花剌子模东部大片土地和城市陷落。铁木真没想到战争如此顺利。起初他是想占据了西域土地,获得人口特产,满足与宋朝的贸易。到了此刻,面对花剌子模的金银财宝,没必要遵从原本的计划了。回归蒙古人的传统,战争就是劫掠。蒙古骑兵沿路烧杀劫掠,焚烧城市村庄,无恶不作。蒙古人杀死了数不清的花剌子模男人,获得了大量财宝和女人。 蒙古骑兵士气大振,势如破竹,花剌子模将士闻风而逃。蒙古骑兵几乎不见抵抗,很快兵临花剌子模首都撒马尔罕城下。撒马尔罕坚固,蒙古人久攻不下。攻城多日,花剌子模主力军队赶回。蒙古军队此前没受到明显抵抗,伤亡不大。与吐尔逊的兵力加在一起二十余万。花剌子模全国军队四十几万,与蒙古作战损失将近十万,这二十多万主力军在人数上并没太大优势。好在撒马尔罕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花剌子模守城不出,蒙古骑兵攻城能力差,打不下来。铁木真下令,绕过撒马尔罕,继续西进。撒马尔罕不是要塞城市,完全绕的过去。主力军队都守在城中,其他国土几乎无兵守御。等到土地和人民都遭到了蒙古人劫掠,徒留个撒马尔罕城有什么用?不得已,花剌子模主力军队出城,追击蒙古军队。蒙古军队全是骑兵,花剌子模的军队步兵为主,骑兵不多,如何追的上?追出了数十里,兵士困乏,眼见追击无望,统帅下令回城。花剌子模军队刚刚转身,蒙古骑兵调转马头,从后杀来。 在原野上,步兵与骑兵作战太吃亏。花剌子模军队离城较远,不可能立刻回城躲避。二十几万军队没办法,硬着头皮转身接战。花剌子模主力军不远千里从巴格达赶回撒马尔罕,没等休整,投入守城。又没等休整,出城追击蒙古人数十里,铁打的士兵也精疲力尽了。面对蒙古骑兵的冲击,花剌子模军队勉强维持阵型,且战且退。退到撒马尔罕城外十里,遭到吐尔逊军队的拦截。吐尔逊的实力远远不及铁木真,拦不住花剌子模的退路。撒马尔罕城中守军出城接应,吐尔逊反遭到了内外夹击。地方军阀的军队能有多高的战斗素养?面对此绝境,顿时乱作一团,不听指挥,丢了兵器,四散逃窜,很多人被踩踏而死。吐尔逊拼了命突围成功,带出来七万人,只几千人生还。不说全军覆没也差不多了。铁木真不该派遣这种人封堵退路,铁木真也别无选择。分出蒙古骑兵拦截退路,正面战场难免力不从心。吐尔逊的重大失败,提升了花剌子模军队士气。主力军队顺利退回城中,再想引他们出来就难了。联军损失了七万人,虽是一群乌合之众,到底太伤士气。铁木真麾下的军队人数瞬间转为劣势。 花剌子模此一战,损失几万人,与城中守军汇合,清点人数,还有二十二万。塔喀什任由蒙古骑兵四处劫掠,不出城追敌。他让士兵充分休息,多装备弓弩大盾。待休整好了,寻求与蒙古人的决战。战争到了这个地步,铁木真寻求的出其不意,速战速决的战术彻底失败了。继续打下去,极有可能陷入僵持,对蒙古人不利。蒙古人劫掠了许多金银和女人,杀了许多花剌子模男人,得到了巨大好处,使花剌子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该走了。其实这是铁木真重新开启西征最好的机会。借着高昂士气,未必不能击败了阿尤布王朝。放在从前,铁木真必定有这种想法,如今不行了。一百万蒙古人,有半数在宋蒙边境定居,他们往哪走?走得了吗?铁木真必须要解决了与宋朝之间的问题,才能放开手脚,放开胆子打天下。 蒙古骑兵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和女人撤离。塔喀什格外后悔,他的多疑自负,使花剌子模惨遭蹂躏。撒马尔罕以东所有土地,以西近百里土地都化作一片焦土。经济崩溃,人口锐减。花剌子模扩张的局面彻底扭转。随后而来的就是阿尤布王朝趁机夺占了巴格达,并有继续西进的意图。尽管阿尤布王朝苏丹阿齐兹不能完全掌权,他依然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大有恢复父亲萨拉丁荣耀的理想。他的自信来自于大宋的贸易。大宋到波斯的航线,船队走了好几次,最是熟悉。在去年年底阿尤布王朝与宋朝就完成贸易,获得很多特产。这次贸易比较特别,阿尤布王朝国库亏空,没有足够的金钱购买丝绸瓷器。在程海隐晦的建议下,内部商量了几天,答应用精致铠甲与宋朝做交换。这一换就换了一万多副。不够的钱则找犹太商人借。犹太商人借钱,有很高的利息。阿尤布王朝急等着用钱,犹太商人将利息提高了近一倍,想大赚一笔。阿尤布王朝答应了,获得许多金银。犹太商人也尽量多的购买大宋特产,以贩卖赚取差价。 差价不是那么好赚的。阿尤布王朝首先就控制了整个中东地区的贸易,立法只许政府进行丝绸瓷器茶叶贸易,私人贸易视作违法,抓到就要没收财产,重判下狱。有法令护身,阿尤布王朝赚的盆满钵满,民间商人则要赔疯了。许多商人为了不至于赔死,赌了一把,贿赂了码头官员,将货品送上船,运往欧洲贩卖。到了欧洲发现,欧洲更是穷得响叮当。几乎所有的金银都被宋朝利用香料贸易给挖走了,哪有余钱购买丝绸瓷器?一些商人直接遭了欧洲领主的打劫,劫走了物产,遭杀身之祸。没遭到劫掠的商人,握着这么多的物产,无法兑换成金银,走投无路,自杀的大有人在。在这场贸易中,亏损最多的就是犹太商人。他们投入身家性命购买丝绸瓷器,在中东地区不准卖,到了欧洲又卖不出去。花剌子模领地内不太平,常有战乱反抗,还不敢去做生意。再说了,花剌子模距离大宋很近,以前更是处在丝路的必经之路上,怎会缺少这些物产?生意赔大了,为了生存,犹太商人去找阿尤布王朝收贷款。阿尤布王朝起初装傻,后来不装了,不承认借过钱。犹太商人气的要死,平时他们都养打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赖账。可面对拥有几十万军队的政权赖账,他们能怎么办?在这场贸易当中,宋朝肯定获益最大。阿尤布王朝的财政扭亏为盈,但丧失了信用。最惨的就是商人,尤其是犹太商人。破产身死,举家罹难,数不胜数。 铁木真的军队撤离花剌子模,问都不问,驻扎在陈随的领土。铁木真与陈随直接没有盟约,军队擅自驻扎绝无好意。陈随对蒙古骑兵很是畏惧。早前他在西辽为官,就见识过蒙古骑兵的悍勇。蒙古人并未在他的土地上劫掠,他不敢表现出异常举动。为了自保,反而主动求见铁木真,希望能保持友好,订立盟约。几次求见,都没能得到铁木真的接见。铁木真这几天很烦,吐尔逊赖在他这里不走了,天天哭诉。吐尔逊的确伤了根基,七万大军,说没了就没了。铁木真承诺将女儿嫁给他,也将这位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军阀当成了女婿。是自家人,他不能不管。他想要控制整个西域,陈随还不知好歹,想要盟约?他想要成为蒙古的附属国,铁木真都不会答应。铁木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管理西域的土地和人民。他告诉吐尔逊:“你不用烦躁,你是我的女婿,不会亏待了你。将陈随和萧思温的土地都赏赐给你怎样?”吐尔逊大喜,跪拜谢恩。 蒙古军队休整几日,突袭陈随。陈随虽有防备,还是无法抵抗。坚持不到十天,全境陷落。陈随携着妻小逃到了萧思温领地,请求过境入宋避难。萧思温只觉自身难保,也不做什么幻想,哪有心思为难他?允许陈随过境。博尔术和哲别率领蒙古先锋骑兵抵达高昌城下,见城头挂着一面宋军旗帜,不敢贸然进攻,回禀铁木真。铁木真亲自到城下看,果见一面宋军旗帜。他在城下大声问:“城头为何悬挂宋军旗帜?”城墙上有位年轻将领答道:“大宋定远将军吴曦。奉官家旨意,进驻高昌。大宋与萧元帅之间有贸易往来,希望可汗给官家一个面子,就此退兵。”铁木真犹豫良久。宋朝在高昌城中驻兵多少不重要,哪怕一个人,蒙古进攻高昌就是与宋朝宣战。宋朝可不是花剌子模那样孱弱的国家,蒙古现在与宋朝开战定要吃亏。 铁木真大声回答:“蒙古绝无与宋朝为敌的念头。既然宋朝与萧元帅之间有贸易,蒙古愿意退兵。将军替我给宋朝皇帝带个好,希望两国继续保持和平友好。”吴曦拱手道:“多谢可汗。可汗的话,我定带到。”蒙古大军陆续撤离,高昌城重获太平。萧思温得以保全身家,感激涕零,表示愿意做大宋属国。大宋回复:“为时尚早。”很简单,萧思温一个军阀,算什么国家?处在那么一个复杂的地区,大宋何必自找麻烦?只要有驻军就够了,怎能被道义捆绑?萧思温见宋朝不收他做附属国,又惧怕蒙古人,索性将都城从高昌迁到了哈密。哈密是与宋朝的贸易城市,安全得多。吴曦则率领三千西北军骑兵驻守高昌。吐尔逊没能得到萧思温的土地,不能控制整个西域,和预想差了太多。他不敢当面顶撞铁木真,心中大为不满。铁木真知道他不满,铁木真自己也很不爽。宋朝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西域这边的事你们也要管。 第296章 改变局势 赵盏与铁木真之间的博弈,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按照赵盏的计划有序进行。怎料得到局势急转直下?赵盏没能预判到铁木真挑了个硬的啃,不直接攻打西域,却攻伐花剌子模,最终竟取得了大胜。者列蔑这样的猛将还在南京城,铁木真发动大战,没有召回者列蔑,也影响了赵盏的推测。赵盏设了局,他希望润物细无声那般,让牧民改变生活习惯,定居耕种。牧民能够适应定居生活,他们的孩子喜欢汉文化,学习汉文化。大宋凭借边境贸易,大批量购买战马牛羊,从根源上削弱铁木真的实力。铁木真征伐花剌子模,控制大半西域土地,一战破了局。随着蒙古土地的延伸,铁木真有了很多选择。哪怕蒙古禁止战马出售,赵盏能怎么样呢?最大的影响却不是战马贸易。蒙古军队击败花剌子模,劫掠了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还有近六十万中亚女子。十五万蒙古骑兵出征,这么算下来,每名战士就获得了四名女子。这些女子作为战利品,无法获得蒙古平民的地位,只能作为主要的劳动力和发泄工具。随着大量战利品运回定居地,蒙古人发现,战争劫掠比定居耕种强得多了,强太多太多了。农忙时累死累活,能得温饱。一场战争下来,便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此对比,为什么要去种地?送孩子去读书,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过好日子吗?战争劫掠能够轻而易举的过上好日子,何必去读书?但凡不傻,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定居地的蒙古人锐减,在大宋境内上学的蒙古学生人数锐减,几近消失。蒙古人就该秉持蒙古人传统的生活方式,他们该牧羊放马,学习骑术骑射,在广阔的大草原上纵横驰骋。长大后跟随可汗征战四方,抢夺战利品。这是很充分的理由,刻在基因里的内容世世代代不会改变。蒙古人相信战争能带来富贵和荣誉,前提是战争必须取得胜利。若战争失败,他们需要承受的代价同样非常巨大。胜利则衣食无忧,失败则家破人亡。所以,游牧民族都喜欢赌。或胜或败,或输或赢,没有第三个的选择。赵盏明明给了蒙古人第三个选择,逢赌不输的选择。怎么才能逢赌不输?那便是不赌。不赌是不会输,也不会赢。既然依靠和平的劳动可以衣食无忧,为什么要依靠战争杀戮呢?好啊,蒙古人愿意赌,大宋陪着你们赌一局。在这赌桌上,只能有一个胜利者,只能是大宋。 定居地没剩下多少蒙古人,耕地上杂草丛生,无人照料。乌兰察布远无往日繁荣。铁木真果然禁止出售战马牛羊。但他拦不住蒙古人购买大宋的特产。将士抢夺了许多金银财宝,不是放在家里下崽,是要用来花销享受的。乌兰察布忽然变成了大宋单方面出售产品的城市。大批物产进入蒙古,大批金银流入了宋朝。朝廷很合时宜的放开了烈酒的出口。这没什么问题,蒙古人有钱了,大宋多卖些烈酒很正常。烈酒的诱惑让蒙古人陷入疯狂。购买丝绸瓷器时,蒙古人还讨价还价。购买烈酒,绝不讲价,大宋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最是痛快。攻伐花剌子模劫掠的金银,在宋蒙边境快速消耗着。大部分战利品较少的蒙古家庭在购买十几坛烈酒后,等于这场战争白打了。酒量能练出来,喝酒有酒瘾。蒙古人对烈酒的需求越来越多,他们的钱越来越少,早晚花光了。 蒙古人不是没想过,自己生产烈酒,不是比购买划算得多吗?可烈酒酿造需要许多粮食。当初在定居地种地时,尚且没有多余的粮食酿酒,现在想都别想了。那蒙古人该想什么?当然是战争,就是战争。宋朝的财富岂是花剌子模那样的国家可比?击败宋朝的军队,进入宋朝的土地劫掠,奴役那里的人民,获得享用不尽的烈酒和富贵。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牧民有了这样的想法,铁木真很清醒。要是打宋朝容易,他就不会在高昌撤军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国家,但凡君王干点正事,军事实力怎么可能差了?何况,赵盏显然不是只干了点正事。战力与蒙古势均力敌的金国,在大宋面前说没就没了。宋军打金国很轻松,打蒙古也难不到哪去。宋朝不主动攻击蒙古就不错了,蒙古还敢主动寻战? 铁木真占据西域的主要目的,是想利用西域特产替代了战马牛羊,卖给宋朝。他不想撕破了脸皮,与宋朝务必保持友好和平。实际上,大宋完全可以依靠与萧思温的贸易获得西域特产,为什么要从蒙古购买?定居地的蒙古人转向游牧生活,蒙古的牛羊还不够用,如何出售?战马更别想了。宋蒙边境贸易出现了铁木真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宋朝只卖不买,蒙古只买不卖。这绝不是好事。等到牧民手中的金银花光了,那时怎么办?铁木真作为可汗,就要带着蒙古将士继续征战。宋朝他不敢惹,惹不起躲得起,去西征吧。借着击败花剌子模的士气,说不定能击败了阿尤布王朝。蒙古实力提升后,西边那些小国都成待宰羔羊,任人烹杀。 自铁木真从高昌撤军,赵盏就知道,铁木真还不愿与宋朝为敌。定居的蒙古人转为游牧蒙古人,赵盏也知道,铁木真西征的道路扫清了。而经过两次判断错误,赵盏心存忌惮。铁木真用兵诡诈,出其不意,谁敢保证他就不会攻打宋朝?枢密院下军令,除辛弃疾的十万骑兵之外,北方三大军团的骑兵全部调用,共六万骑兵,毕再遇为骑兵统帅。毕再遇一直掌管马军司,最熟悉骑兵的训练和战法。他又跟随辛弃疾,接触到了大宋最先进的武器和战斗理念。六万骑兵驻扎在太原,日夜集训,片刻不耽搁。 赵盏对大宋骑兵的要求十分严格。对于骑兵部队,需要什么,朝廷给什么,从不拖延。那么骑兵部队必须要对得起朝廷的投入。灭金之后,骑兵的奔袭训练参照蒙古骑兵。其他军种的军粮都做了改善,有米面肉类,营养均衡。骑兵的伙食中,肉类占比最高。骑兵不配备后勤补给,没有辎重随军。每名士兵七匹战马,战马足够驮运物资。士兵的伙食都由自己制作。选择黄昏时分,天气不白不黑时,敌人难以发现炊烟。利用这个空隙,士兵做好了第二天,甚至第三天的伙食。宋军后勤将牛奶羊奶做成干奶酪,还发放茶叶。条件允许可以泡茶,不允许就生嚼。每名战士配备全套棉衣和睡袋,五名战士一顶帐篷。做此类准备的目的,就是要保证骑兵身体健康,实现不间断的长途奔袭,这也是蒙古骑兵纵横天下的基础。辛弃疾的十万骑兵已经可以不间断的奔袭两日一夜,达到了蒙古骑兵的行军极限。赵盏认为还不够,辛弃疾也认为不够。想要追的上蒙古骑兵,就要跑的比蒙古骑兵更快。 至于短管火枪,没什么好说。军器所军官随军,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发现缺陷,解决缺陷。火枪可以拆卸组装,哪个部件有问题,可以直接更换。火器部件分给每名士兵携带,所有士兵具备自主更换简单部件的能力。复杂的问题交给军器所军官解决,军器所不能立刻解决,直接更换新的火枪。火枪之外,每名士兵携带五枚手榴弹,装备骑兵刀。战马奔跑时的射击精准度是训练的核心,期间消耗了极多子弹。消耗多少,朝廷补充多少。军中严令,火枪、骑兵刀、二百发子弹,五枚手榴弹,挂臂小木盾,军粮,牛奶清水,必须随身携带。其他物资可以利用备用战马驮运。骑兵训练任务繁重,待遇更高。正常军饷比寻常步兵高出两成,一次训练补助抵得上半个月的薪水。朝廷提供的住房比寻常步兵大一倍有余,对家人的补助也明显高于其他军种。而且多次战争中,骑兵的作用极大,功勋卓着,是大宋军队中最荣耀的那一支。步兵都拼了命想要成为骑兵,骑兵为了不被淘汰,都拼了命的训练。训练在持续,强度在增加,战力迅速提升。 为了保证东北路的安全,朝廷追加了二十门火炮,通过海运运抵了隆州,安在了隆州城墙上。军器所工匠加班加点的研发,对付蒙古骑兵的武器获得了很大进展。赵盏行事谨慎,动手之前,要做好了万全准备。现在不能和铁木真闹掰,他需要时间。铁木真也需要时间,需要恢复战马数量。他坚信,有了充足战马,依靠蒙古勇士的战斗技能,足以应对所有局面。而单单恢复战马数量,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在战马数量上,蒙古和宋朝不在同一水平上了。大宋拥有几处大型养马地,还有东北路的大片优质青草,算上民间养马,战马产量连年增长。去年全年就能获得战马三十余万匹。纵然从最开始没有战马贸易,宋朝依靠自身产出,用不上两年也能抹平了与蒙古的战马差距。蒙古人引以为傲的战马,不再是大宋稀缺的资源了。 蒙古牧民从定居回到了迁徙生活,牛羊的缺口极大。过去三年,蒙古遭遇了两次大雪灾,损失可谓是触目惊心。牛羊是蒙古人生存的前提,没有牛羊就没有吃喝。蒙古牧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恢复牛羊群上面,战马倒是次要。铁木真如何焦急,这件事也没法催促。不优先解决吃饭问题,其他问题都不能解决。最难受的是,有蒙古人为了获得烈酒,违反可汗禁令,偷偷的用战马换了酒喝。铁木真为此公开处决了几人。可酒瘾上来,什么都顾不得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根源,用战马换酒的情况屡禁不止。因贩卖烈酒都是以大宋官府的名义,蒙古人不敢动那些商人。蒙古人就来找大宋谈,希望烈酒交易种不包含战马。大宋明确拒绝,反是咄咄逼人,指责蒙古。战马牛羊作为贸易特产,在贸易协定中写的清清楚楚。蒙古突然不准出售战马牛羊,违反了贸易协定,蒙古必须给个说法。这让铁木真很难堪。白纸黑字,他不能否认。禁止出售战马牛羊是蒙古单方面的禁令,的确与宋朝没有关系。 蒙古人又提出,宋朝烈酒的价格高的离谱,希望能降低价格。宋朝回复:明码标价,自由买卖,没有强迫。嫌价格高,不买就是了。气的铁木真牙痒痒。烈酒最容易产生酒瘾。酒鬼没了酒,不等于要了他的命?为了口酒,倾家荡产在所不惜,还不算是强迫买卖?偏偏宋朝有足够的粮食,有熟练的技术,只有宋朝能酿造出这种品质的烈酒。根本就是垄断,垄断就有资格定价。蒙古人能怎么办?酒这个东西,说不清楚。蒙古草原气候恶劣,干燥寒冷,蒙古从上到下都喜饮酒。告诉蒙古人,不准喝酒了,这可汗位置都保不住。何况,铁木真自己,所有蒙古贵族都在饮酒。问问他们能不能戒酒?若贵族可汗不能戒酒,平民凭什么戒酒?哪怕下定决心戒酒,酒瘾想戒就能戒了? 到了此刻地步,铁木真不能不管,更不能天天以违反禁令杀人。要是放松禁令,战马不又到了宋朝去?思虑多日,可汗下令:蒙古人可以饮酒,饮蒙古马奶酒,不准买宋朝的烈酒。算是铁木真的妥协,喝酒可以,别喝宋朝的酒。这不是开玩笑吗?马奶酒多大劲?玉米烈酒多大劲?喝惯了玉米烈酒,喝马奶酒跟喝水有什么差别?铁木真的禁令没起到作用。严刑酷法挡不住蒙古人对烈酒的向往。没办法,铁木真派遣博尔术为使臣入宋,请求宋朝减少或者禁止烈酒出售。 第297章 贸易危机 博尔术来过一次了,上次是参知政事赵汝愚亲自接待。这次再来,毕竟是老熟人,还是安排了赵汝愚接待他。蒙古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大概是借着军队胜利的威势,博尔术开门见山:“可汗希望宋朝能停止玉米烈酒出售到蒙古。”赵汝愚道:“大宋的烈酒是乌兰察布最受欢迎的物产,蒙古人争相购买。烈酒并未违反了两国的贸易协定,为什么停止出售?”博尔术道:“宋朝的烈酒价格太高,分明是宰人。我在南京城里的酒店里喝过这种酒。品质好的多,价格竟一成不到。”赵汝愚道:“两国贸易,出售的特产价格必定高于国内。蒙古之前卖给大宋的战马,也比蒙古国内高出了不止一倍。万户大人总揽军政要务,难道不清楚吗?”博尔术道:“若宋朝的烈酒比国内高出一倍,甚至两倍,蒙古都能接受。高出十几倍,实在离谱。若宋朝能调整价格,蒙古愿意继续购买烈酒。” 赵汝愚道:“这件事大宋答复过了。明码标价,嫌贵可以不买。”博尔术道:“因为价格太高,蒙古牧民为了买酒,不惜违反可汗禁令,擅自用战马换取烈酒。为此,可汗杀了不少人。”赵汝愚道:“就是说,蒙古可汗杀了违反禁令的蒙古人,依然挡不住蒙古人买酒。你们没办法了,就希望大宋停止出售烈酒。是不是这个意思?”博尔术道:“是这个意思。为了两国友好,请大宋仔细考虑。”赵汝愚道:“成吉思汗是蒙古最有权势的人,地位尊贵,他的禁令蒙古人不听?我不信。”博尔术的脸色略显难看。“不是蒙古人不遵从可汗的禁令。这其中有很多原因,不能说得清楚。参政大人,万万别理解错了。”赵汝愚道:“归根结底,可汗自己解决不了,或者是自己解决要得罪太多蒙古人。就想让大宋背这个锅,是不是?”博尔术道:“不是参政大人想的那样。烈酒的价格太高,严重损害了蒙古的利益。可汗需要为蒙古的利益找大宋协调。宋朝不答应降低烈酒价格,蒙古不得不要求宋朝停止出售烈酒了。” 赵汝愚道:“这对可汗来讲,应该很简单。蒙古人遵从可汗禁令,可汗下一道禁令,不准蒙古人购买烈酒,不就结了?何苦遣万户大人不远万里来谈?”博尔术道:“一道禁令容易,怕是要得罪了宋朝。”赵汝愚道:“蒙古可汗禁止战马牛羊交易,不差个烈酒。要说得罪了大宋,早已得罪了,多说何益?”博尔术略微沉默。“参政大人有所不知。之前蒙古与宋朝之间的贸易,交易了数十万匹战马,数百万匹牛羊。蒙古连遭雪灾,战马还充足,牛羊不足以养活所有蒙古人。可汗此举是迫不得已,绝非有意得罪了宋朝。”赵汝愚道:“不管蒙古可汗是不是有意得罪了大宋。贸易协定中写的清清楚楚,蒙古需向大宋出售战马牛羊。可汗的禁令,不正是违反了协议?”博尔术道:“此时蒙古实在没有多余的物产出售。等过几年羊群恢复,定继续贸易。何况,蒙古人花了无数的金银珠宝换取宋朝的丝绸瓷器,宋朝在贸易中并未吃亏。”赵汝愚道:“万户大人说的不错。大宋暂时还没吃亏。然而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蒙古人的金银珠宝是无穷无尽吗?等你们花光了金银珠宝,两国就没有贸易了。官家历来看的长远,岂会满足于眼前的利益?你们蒙古人手里的金银,还能坚持几天?是你们蒙古首先提出边境贸易,现在却千方百计阻挠贸易进行,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博尔术道:“出现这种情况,可汗也是没有料到。要是早料得到,可汗不会提出建立边境贸易了。”赵汝愚道:“事已至此,蒙古必须给大宋一个说法。你说成吉思汗没预料得到,这不是理由。”赵汝愚开始反客为主了,指责蒙古不遵守协议。白纸黑字,举世皆知,蒙古不得不承认。禁止战马贸易,就得罪了宋朝一次。以目前局势,铁木真还不能得罪赵盏,他就不敢直接叫停了边境贸易。赵汝愚说的不错,蒙古只买不卖,他们手里的金银能坚持几天?等到金银花光了,边境贸易名存实亡,也是要彻底得罪了赵盏。宋朝表面上与蒙古和平相处,但宋朝在北方边境驻扎了三十多万精兵,三个主力作战军团一个都不少。这三十多万精兵要对付谁?除了蒙古,还能是对付谁?要说这三十多万精兵为了防备蒙古没什么问题,要说准备进攻蒙古也没什么问题。若全面战争开启,三十多万宋军精锐就会分几路同时出兵,穿越边境,与蒙古骑兵交战。当然,铁木真从未真正惧怕过,纵然敌不过,也有信心保存实力。蒙古军队都是骑兵,惹不起,躲得起,宋军步兵根本追不上。二十万宋朝骑兵,未必打得过十五万蒙古骑兵。大草原是蒙古骑兵的天下,蒙古人说不定能彻底击败了宋军。 铁木真依然需要时间,恢复战马数量,才能占据主动权。现在撕破了脸面,他的胜算不大。在铁木真向着长生天祈祷后,他定告诉每个蒙古人,他得到了天神的指引,蒙古军队战无不胜。他敢打花剌子模,敢灭西辽,不敢与宋朝开战。宋军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迅速灭亡金国这件事给铁木真很大震撼。再如何实力碾压,无人伤亡,怎么想都太过离奇。偏偏宋灭金时,铁木真在西边和花剌子模作战,没能及时获得战争进展和情报。所以,他必须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军装备了火器,不是秘密了。铁木真知道,他却从未感受过火器的威力。军事才能是与生俱来,战斗经验需要一步步积累。铁木真必须获得足够的情报,他派出了许多间谍。能逃得性命的间谍十不存一,能将情报带回来的间谍百不存一。镇江司在与金国间谍的斗争中,积累了大量经验,许多间谍成长为精英间谍。以镇江司的能耐,要对付蒙古间谍,太容易了。 金国有不少汉人间谍,难以区分。蒙古间谍都是蒙古人,常人看来,未必分得清。在精英间谍眼中,一点都不会差。导致铁木真至今都不能掌握有用的情报,不知道宋军火器的威力和战法。铁木真可能读过孙子兵法,读到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知己不知彼,就不好胜了。反倒是宋朝间谍,借着两国边境贸易,在蒙古横行无忌,如入无人之境。赵盏掌握了大量蒙古情报。蒙古有多少战马,有多少人,有多少牛羊,蒙古贵族和将领的名字,还有家人的名字。甚至有宋朝间谍跟随商队抵达了斡难河、桑沽儿河、客鲁涟河附近,将铁木真的根据地调查的一清二楚。对此,蒙古间谍束手无策。哪怕感觉这人不对劲,也找不着证据,不敢擅动。在情报方面,铁木真吃了哑巴亏,根本不具备抗衡的能力。这让铁木真更加犹豫。明明知道宋军很强悍,他不可能两眼一抹黑的就开战了。再敢赌,也不能这么赌。 博尔术从小追随铁木真,蒙古对他十分信任。铁木真的想法,不会对博尔术隐瞒。保持与宋朝暂时的和平,是铁木真的真正想法。宋朝要蒙古解释,要蒙古给个理由,他一时间答不出来。赵汝愚不催促,喝了口茶,仍等着他的回答。博尔术遮掩不过去,问:“依参政大人的意思,蒙古该怎么做?”赵汝愚道:“这很简单。可汗解除禁令,恢复边境的战马牛羊贸易。”博尔术道:“刚与参政大人说过了。蒙古的战马牛羊都很缺少,不能保证养活蒙古人。宋朝如此逼迫,太不将蒙古人的生死当一回事了。”他也有些激动,声音大了些。常说有理不在声高,没理才会喊叫。赵汝愚很平静。“刚刚万户大人不是这么说的。万户大人说,蒙古连遭雪灾,战马还充足,牛羊不足以养活所有蒙古人。”博尔术面色微动。他俩都身居高位,刚说完的话,不会忘了。博尔术在才学和心思都远不及赵汝愚。赵汝愚饱学之士,掌管过户部,入阁为相,是当世人杰。博尔术肯定也是当世人杰,他率军征战,战无不胜。他在蒙古是有学问的人,却从未获得系统性的教育。面对赵汝愚,他不是对手。赵汝愚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他说过的话。他隐隐发觉不妙,想到了问题所在,却没法否认,只能木然的点点头。 赵汝愚道:“官家仁慈,不会不顾及蒙古平民的生死。万户大人说,牛羊不足以养活蒙古人,大宋不强求牛羊贸易。但万户大人说,蒙古的战马还充足。万户大人在蒙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为使臣访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代表了蒙古可汗。既然蒙古不缺少战马,那么蒙古需解除战马交易的禁令。这要求合情合理,万户大人不可拒绝。”博尔术脸色煞白。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他故意说蒙古战马充足,是因为战马是战争资源,关乎国家安全。他不可能在宋朝面前示弱,说蒙古缺少战马。正因为他这么说,被赵汝愚抓住了把柄。战马不是蒙古牧民的口粮吧,你们不缺少战马,凭什么禁止战马贸易?没有个合适的理由,不是有意破坏贸易,与大宋作对吗?博尔术骑虎难下,他不能否认自己说过,那就太无赖了,丢了国家的脸。他这样身份的人说过的话,变不得。他说蒙古战马充足,不管真假,宋朝就是有理由相信,蒙古的战马很充足。 博尔术思忖半晌,道:“可汗下达战马禁令,定有可汗的道理,望宋朝能够理解。”赵汝愚道:“蒙古将战马作为主要贸易商品出售给大宋,一字一句写在协议当中。蒙古可汗有什么道理,都该遵守贸易协定。蒙古违反了协议,大宋如何理解?若战马稀缺还罢了,若不稀缺,为什么不卖?戏耍我大宋吗?”博尔术道:“参政大人知道,战马是战争资源,蒙古骑兵对战马的需求量很大。蒙古人是马上民族,依靠战争生存,不能没了战马。蒙古需要保存战马,不能出售。”赵汝愚道:“蒙古人依靠战争劫掠生存,保存战马,是为了下次战争准备吗?是不是盯着我大宋,想要劫掠我大宋?”博尔术忙道:“参政大人休要胡乱猜度,可汗绝无此意。”赵汝愚盯着博尔术,博尔术眼神闪躲。赵汝愚笑道:“玩笑而已,万户大人不必慌张。” 博尔术陪着赵汝愚尴尬的笑了几声。赵汝愚道:“按照万户大人的说法,蒙古不出售战马牛羊,边境贸易如何维持?你来不是请求大宋停止出售烈酒,是来与我商谈何时关停了毕竟贸易吧。”博尔术道:“我此行是要商议烈酒的事,没有其他任务。”赵汝愚道:“本是多余。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贸易就断了,大宋也无处出售烈酒。”博尔术道:“可汗不希望边境贸易断绝,仍是希望宋朝能降低烈酒的价格。”他接着道:“或者,宋朝停止出售烈酒。”赵汝愚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宋在乌兰察布公示,说蒙古可汗派遣使臣专程到南京城。使臣对大宋提出要求,要求大宋停止出售烈酒。”博尔术道:“与参政大人说实话,可汗希望不要公开。”赵汝愚道:“说来说去,蒙古可汗就是想让大宋背锅。他不想蒙古人知道,是他们的可汗断了他们喝酒的路子。”博尔术道:“当是蒙古欠了宋朝个人情。”赵汝愚道:“上次你代表蒙古来借粮食,就说欠了一个人情。那个人情没还,又要借。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博尔术道:“每个人情,蒙古都记在心上。等有机会,定会加倍偿还。” 第298章 新增贸易商品 赵汝愚道:“汉人和蒙古人的规矩不同。汉人历来讲究好借好还,一把一清算。蒙古上次欠的人情没还,就不可能成事。若能好借好还,等还完了才能再借。”博尔术道:“可汗定是想还人情,大宋有什么要求,我可转达。”赵汝愚道:“我也得禀报官家,听听官家的意思。”博尔术道:“可汗会等待宋朝皇帝的回复。”赵汝愚道:“我如实禀报。咱们还是要好好说说边境贸易。如果蒙古一直不出售战马牛羊,边境贸易维持不了几天。难道蒙古可汗表面上说要继续贸易,实际上是想断绝了生意吗?两国友好来之不易,乌兰察布是两国友好交流的城市。断绝了贸易,就等于断绝了两国友好关系。蒙古必须要给大宋一个说法,到底蒙古想干什么?”博尔术道:“蒙古有难处,参政大人知道。牛羊是蒙古人生存的口粮,战马是蒙古人征战的依靠,都不能再出售了。”赵汝愚道:“万户大人的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蒙古不再对宋朝出售任何产品了。”博尔术道:“蒙古其他物产,宋朝不买。要是宋朝肯买,我们愿意出售。”赵汝愚问:“大宋不缺少的物产为什么要买?”博尔术道:“蒙古的羊皮牛皮,羊毛毡子,在大宋该是有用。”赵汝愚道:“大宋是有需求,却不一定要买。大宋棉花产量极高,不差些羊毛毡子保暖。”博尔术道:“羊毛比棉花更保暖,想宋朝多买些不差什么。” 赵汝愚略微思索。“可以考虑。什么价格?蒙古能出售多少?”博尔术道:“一个羊毛毡子五两银子,一张羊皮牛皮二两银子。能出售多少,我需要回去统计计算。”赵汝愚道:“之前大宋自蒙古直接购买绵羊,一只羊不过七两银子。一个羊毛毡子五两银子,狮子大开口吗?”博尔术道:“参政大人或许没见过蒙古的羊毛毡子。一个羊毛毡子通常需要四只羊的羊毛。还要加上手工费,五两银子不贵了。”赵汝愚道:“大宋要买,就不是一万个两万个,动辄十万个打底。这样巨大的贸易量,在任何时候都有便宜。倒是蒙古能不能提供这么多。”博尔术道:“蒙古人家家都有好几个毡子,一百多万蒙古人有几百万个羊毛毡子,宋朝都要买吗?”赵汝愚问:“加在一起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蒙古人肯都卖吗?”博尔术道:“宋朝能买,我们就卖。”赵汝愚道:“好,这件事我会禀报官家。但五两银子的价格不行,需要降价。”博尔术道:“参政大人开个价。”赵汝愚道:“先送来一批毡子样品。我们必须看过样品,才能出价。一旦贸易签署,蒙古必须保证每一个毡子都与样品的品质相同。品质低了,大宋有权拒绝购买。” 博尔术道:“这不难。使臣团随身携带了羊毛毡子,随后就让人送来。”赵汝愚道:“牛羊皮不用看,一两银子。”博尔术犹豫片刻。“宋朝买多少?”赵汝愚道:“要是官家答应贸易。肯定不会少。”博尔术道:“我尽快传信给可汗。若双方都答应,可详谈。”这是个很划算的买卖。羊毛毡子和羊皮牛皮这种物产,大宋自己都有,没想过购买。在战马贸易无法进行的情况下,开启羊毛毡子贸易未必是个坏事。博尔术此行目的是请求宋朝禁止烈酒出口,宋朝不肯答应。能达成了新贸易,回去也有个交代。不说羊毛毡子,单单牛皮羊皮,蒙古有太多太多了。一两银子一副,就是数百万两银子,上千万两也有可能。算上羊毛毡子,简直是从未想过的富贵。有这么一个富有的邻居,真是蒙古的幸运。 赵盏听了赵汝愚的禀报,很痛快的答应了。羊毛毡子的价格压倒了三两银子。牛皮羊皮有压价空间,赵盏却不还价。博尔术得了宋朝的回复,差人禀报给铁木真。铁木真终于松了口气,给博尔术谈判的权力,负责商谈新贸易协定。很快,两国敲定了新的贸易协定。之前的贸易货品不变,宋朝新增购买蒙古的羊毛毡子和羊皮牛皮。但经过宋朝那些口才精绝高手的谈判,羊毛毡子最终的价格变成了二两半银子,牛皮羊皮的价格是赵盏定下的,仍是一两银子不变。博尔术认为羊毛毡子亏了,但牛皮羊皮不亏,总的来说能够接受。回禀铁木真,铁木真允许后,两国正式签署贸易协定。 大量羊毛毡子,牛皮羊皮运到了乌兰察布,宋朝支付金银铜钱纸钞。蒙古牧民得了钱,转身就在当地消费。酒的价格没降,一坛烈酒抵得上十几副羊皮。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这些必定比牛皮羊皮值钱,还有花花绿绿的棉布纺织品,很受欢迎。蒙古牧民的钱基本都花在了乌兰察布,最终流回了宋朝。蒙古的贸易逆差有所减轻,依然很严重。这在预料之内,羊毛毡子和皮毛如何比得上战马?最初战马牛羊交易时,勉强抹平了贸易逆差。在烈酒进入市场后,蒙古立刻就亏钱了。如今没有战马牛羊的参与,依靠这类宋朝可有可无的物产,怎么可能解决了逆差问题?当然了,蒙古也不是没得了好处,至少牧民不用坐吃山空,偷偷用战马去换烈酒了。铁木真平息了牧民中的不满,他能稍稍安心了。可这种边境贸易就是不健康的贸易。只要贸易逆差不能明显缓解,蒙古人的支出一直高于收入,总有一天还是要吃光了积蓄。铁木真开始鼓励牧民更多的出售皮毛和毡子。随着贸易量的大幅增加,贸易逆差逐渐缩小了。 宋朝获得了数十万个羊毛毡子。全部发给北方军团,保证每个士兵有一个羊毛毡子。牛皮羊皮用来加固帐篷,以备随军之用。多余的皮毛经过加工,缝制成衣服,在各个城市出售。贸易至今,蒙古根本没赚到钱,反是亏了不少。两国贸易为了互通有无,宋朝有的,蒙古没有,蒙古有的,宋朝都有。战马亦如此。贸易签署那一刻,就注定了蒙古的失败。钱在蒙古牧民手里仅是过客,他们是用毡子和皮毛换来了烈酒丝绸。商品价值不对等的贸易中,蒙古牧民想要获得对等的烈酒丝绸,必须增加毡子和皮毛的出售数量。丝绸瓷器还好,烈酒最坑人。烈酒是消耗品不说,还会产生酒瘾。丝绸瓷器能保证价值,烈酒喝下去能产生什么价值?偏偏烈酒的交易量最多,占据了所有商品的半数还多。这正是铁木真头疼的地方。用毡子皮毛换烈酒,太不划算。可蒙古牧民最喜爱烈酒,丝绸瓷器无所谓,不能没有烈酒。为此,铁木真派遣了几波使臣到宋朝,希望宋朝降低烈酒价格。宋朝咬死了不肯,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到了夏末秋初。一家人在院中吃饭,快吃完饭,洪雨洛才回来。瑶瑶道:“洛儿姐姐,你吃过饭了吗?”丽娜忙去厨房盛了一碗饭给她。洪雨洛呆呆坐下,不端饭碗。素素道:“洛儿,你脸色不好看。发生什么事了?”洪雨洛不语,过了会儿她问:“官家呢?”素素道:“还没回来。说不定去了景王府。你找他有事吧。”洪雨洛道:“嗯,我去前殿看看。”她起身,赵盏刚巧推门进了院子。瑶瑶道:“姐夫,洛儿姐姐找你有事。”赵盏问洪雨洛:“什么事?”洪雨洛道:“晚点我与官家说。”她对瑶瑶道:“我们俩换一晚,我有些事情。后天晚上换给你。”瑶瑶道:“好。”赵盏微笑问:“什么大事要与我单独说?”洪雨洛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什么秘密,牵扯到了旁人,我还是想和官家私下里说。”赵盏道:“也好,今晚我去你房里。”瑶瑶问:“姐夫,你吃饭了吗?”赵盏道:“我吃过了,你们吃。”接着问:“孩子们都不在家?”素素道:“皇后带着赵承业去景王府了。赵峻在屋里睡觉。”赵盏应了,到素素屋里看儿子。 当晚,赵盏点燃了熏香,关上窗户。对洪雨洛道:“秋天的蚊子最疯狂,你是要让它们吸干了咱俩的血不成?”洪雨洛道:“我心里烦乱,就没在意了。”赵盏合上了帷幔,拉着洪雨洛躺下。“到底什么事能让你心烦心乱?是家里的事吗?今日没见洪昶有什么不对。有什么要求直接与我说。”洪雨洛道:“不是我家里的事。”赵盏问:“是外人的事?”洪雨洛道:“正因为是外人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赵盏问:“是谁?”洪雨洛道:“官家还记得火真别姬公主吗?”赵盏道:“记得。他们还没走?”洪雨洛道:“最近蒙古可汗派人来召他们回去了。”赵盏道:“没见你与她多有来往。她要走,你舍不得吗?在大宋居住这么多天,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住着不走。”洪雨洛道:“不是我舍不得她,是我觉得她太可怜了。” 赵盏道:“她是铁木真的女儿,蒙古长公主,地位尊贵,锦衣玉食,她可怜什么?”边解洪雨洛的内衫边道:“我才是可怜人,你该好好安慰安慰我。”洪雨洛道:“蒙古可汗根本就不在意火真别姬的命运。用得着她了,召唤她回去,用不着她,仿佛没有这个女儿一样。”赵盏道:“铁木真有许多子女,很难都顾及到。我们都是外人,不必胡乱猜测。”洪雨洛道:“官家可知,为什么这么久了,铁木真忽然召唤火真别姬公主回去?”赵盏道:“铁木真是火真别姬的亲生父亲,父亲召唤女儿回去,还需要什么理由?”洪雨洛道:“铁木真要将火真别姬公主嫁出去。”赵盏摸索的手顿了顿。“火真别姬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就要出嫁了?”又道:“听闻蒙古那边成婚都早,也算是正常。以前大宋的男女成婚年纪也小,近几年才规定了十八岁。按照蒙古的习俗,她该当出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什么不对。”洪雨洛道:“可铁木真要将她嫁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赵盏奇怪的问:“嫁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洪雨洛道:“说是要将她嫁给个西域军阀,六十五岁了。那军阀的孙女都比火真别姬年纪大,这不是要害她一辈子?”赵盏问:“是不是叫做吐尔逊?”洪雨洛道:“是的,原来官家知道此人。”赵盏道:“吐尔逊是西域三大军阀之一。镇江司专门查探过。铁木真将女儿嫁给吐尔逊,分明是要拉拢此人。西域归顺蒙古,花剌子模的日子不好过了。”洪雨洛道:“火真别姬在宫门口等了两天,今天下午我出门才见了面。她抓着我的手哭,哭的我心里难受。”赵盏问:“是想求你跟我讲情,想个办法别让她嫁过去?”洪雨洛道:“这孩子可怜。虽贵为公主,身不由己。十三岁要嫁给六十多岁的老头,换做谁都不愿意。全天下能有办法帮她的人,除了官家,再无别人了。”赵盏道:“哪有这么简单?她是铁木真的亲生女儿,大宋还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父亲做主,我如何插手?”洪雨洛道:“官家与铁木真说说,留下火真别姬公主,想铁木真会给官家颜面。” 赵盏道:“铁木真刚要召回火真别姬,我这边就要留下,不是让铁木真认为我故意与他作对?尽管我不在意西域和蒙古联合,铁木真八成要以为我有心思破坏了联盟。他可不会给我这个颜面。再说了,以什么理由留下她?她是蒙古公主,怎能长期留在大宋?”洪雨洛道:“火真别姬有个想法,官家且试着听听。”赵盏问:“她一个孩子懂什么?”洪雨洛道:“除此怕是没有别的理由了。”赵盏道:“你说说看。”洪雨洛道:“火真别姬说她愿意嫁给官家。”赵盏苦笑。洪雨洛道:“这是最好的理由了。官家与铁木真说,要娶了火真别姬公主,铁木真怎会不同意?将女儿嫁给大宋皇帝,不是比嫁给西域军阀强太多了?” 第299章 服毒自杀 赵盏问:“你怎么想?”洪雨洛道:“我希望官家能帮一帮她。”赵盏问:“那你是觉得她说的对了?”洪雨洛道:“不是,我不是觉得她说得全对。我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赵盏道:“你跟随我很长时间了,你该当了解我。火真别姬十三岁,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孩子,我怎有那种想法?你当直接回绝了,何必与我讲?”洪雨洛道:“火真别姬在大宋不认得旁人,她走投无路来求我,我不忍当面拒绝。”赵盏问:“你跟我讲了,能有什么用?”洪雨洛道:“官家的办法最多,或许官家有办法。”赵盏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哪怕不说年纪的原因,哪怕铁木真答应了。但她是蒙古公主,铁木真的女儿。我娶完颜玉已经付出了很大代价,怎能走了老路?我不是每次都有那样的好运气,运气总有耗光的时候。”洪雨洛略微想想,惊问:“官家难道是想攻伐蒙古?”赵盏道:“不错,两国早晚有一场大战。”洪雨洛问:“现在两国关系极好,当真如此凶险?”赵盏道:“表面上看是挺好。不用等两国面对面拼杀,贸易已让蒙古出现了危机。铁木真不是普通人,他不可能任由局势恶化下去。到了不得不通过战争解决的那天,必然要有一场决战。”洪雨洛道:“官家定是准备好了。”赵盏道:“没有,我没准备好,我需要时间。要是准备好了,我还等什么呢?” 洪雨洛道:“等官家准备好了,大宋定取得全胜。”赵盏道:“这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现在打也能打,正面战场上蒙古骑兵未必是对手,却不能完全击败了他们。蒙古骑兵的优势就是进退迅速,打不过就跑。一旦跑了,恢复实力,早晚卷土重来。追的上他们,追上了打得过他们,这是宋军要具备的能力,也是我在做的准备。自古以来,北方的邻居都不够安分,缺少了什么就南下抢掠。我不解决了他们,就会给后世留下隐患。待我死后,我的儿子,我的孙子能不能守住国门?如果守不住,会不会被蒙古人趁虚而入,夺了这汉人土地?我必须扫平了周围强敌,让周围各国惧怕汉人。就算国门大开,他们也不敢进来。大宋不可能千秋万载,大宋灭亡后,由汉人来争夺汉人的天下,绝不可沦丧于异族。”洪雨洛道:“有官家在,亿万黎民才能安居乐业。”赵盏道:“是百姓的子弟从军,保家卫国,是国家的根基。相比他们抛洒热血,我做的不算什么。”洪雨洛道:“官家眼界高远,带领国家百姓走向强盛,官家的决策最重要,怎能说不算什么?” 赵盏道:“在家里不提那些国家大事了。我听惯了歌功颂德,听多了容易被蒙蔽双眼。时间不早了,春宵一刻,别浪费了。”他亲亲洪雨洛的耳朵,洪雨洛吃痒,身子一颤。两人纠缠在一起,折腾了好些时候。事后,赵盏将洪雨洛抱在怀里,闻着洪雨洛身上的1香味,手指在洪雨洛肩头轻轻滑动。洪雨洛叹了口气,赵盏问:“怎么,刚刚你不满意?”洪雨洛道:“不是。”赵盏问:“你仍是放心不下火真别姬?”洪雨洛道:“她过几天就要走了。这个年纪,嫁给个老头,太可怜了。”赵盏道:“你当是她命中注定吧。偏偏做了铁木真的女儿,谁知是福是祸?”洪雨洛道:“官家常说信命,官家却不全是信命。”赵盏问:“怎么说?”洪雨洛道:“官家相信尽人事,听天命。”赵盏道:“倒是不错。火真别姬的事实在难办,不是我与她两个人的事,牵扯太多太广了。我亲自修改了律法,大宋男女不准十八岁以前成婚,我却娶个十三岁的女孩,百姓怎么看我?再说两国终有一战,怎能有这样的联姻?”洪雨洛道:“不娶她也好,官家能不能想办法别让她嫁给个老头?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个老头,这,想想就可怜。” 赵盏道:“苏先生有诗: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枝梨花压海棠。可怜的确是可怜。吐尔逊那个年纪,怕是也力不从心了。火真别姬嫁过去,做不成妻子,做不成母亲,这辈子体会不到女人的快乐。要是寻常女子出了这事,我帮一帮没什么,谁都要给我几分面子。铁木真这人自负自傲,未必会给我个面子了。”他抚摸洪雨洛的头发。“你别多想了。旁的不说,铁木真是火真别姬的亲生父亲,他都不心疼女儿,我们外人何必为此烦忧呢?”洪雨洛道:“就因为铁木真不心疼女儿,火真别姬公主当真是无人疼爱了。我与她交往不多,也看得出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为什么善良的姑娘要遭遇悲惨的结局?”赵盏道:“很多事说不清楚。若善恶有报,天下就太平了。”洪雨洛道:“她说明天会在宫门口等着我,我该怎么跟她讲?”赵盏道:“直说,说办不了。”洪雨洛道:“直接说,怕她接受不了。”赵盏道:“这件事直说最好。办不了就是办不了,别让她存什么幻想了。你我与她没什么深厚交往,她根本不该开口。”洪雨洛道:“她没有别的办法了,除了官家,求谁都没用。”赵盏道:“所以她将我当成个工具人。说是愿意嫁给我,无非是寻个借口,不想嫁给吐尔逊。”洪雨洛道:“她早对官家有意也说不准。在江西我见她看官家的眼神不一样。”赵盏道:“十三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男女情爱?她定是没分清,你定是看错了。”洪雨洛道:“我还是狠不下心跟她说。”赵盏道:“索性就不见她了,什么都不用说,她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过了两日,赵盏正在内阁批阅折子,侍卫通报给门口的洪昶,洪昶出去片刻回来,在赵盏耳边道:“官家,我妹妹有事找你。我让她等在偏殿了,你见不见她?”洪雨洛历来乖巧,特地来找赵盏,肯定有急事。赵盏将手里的工作放下,带着洪昶去了偏殿。洪雨洛一见赵盏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赵盏忙扶她起来,问:“出什么事了?早上不还好好的?你跟我说,是怎么了?”洪雨洛哭道:“我害了火真别姬,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说着扑进赵盏怀里,大哭出来。赵盏忙问:“火真别姬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洪雨洛道:“她为了不嫁给吐尔逊,喝了毒药。”赵盏有些发慌。火真别姬是铁木真的女儿,要是在大宋境内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交代?问:“她死了?”洪雨洛道:“不知道。我今天不放心,想去安慰她几句,正碰见别馆外乱成一团,一问才知道她喝了毒药。”赵盏对洪昶道:“快去查问,查到了立刻回报给我。”洪昶领了旨意,安排侍卫去查。 赵盏一边安慰洪雨洛,一边焦急的等待。他心里后悔。他本可以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算是尽力了,没什么愧疚。不至于一口回绝了。要是火真别姬这孩子没能救回来,洪雨洛定日夜悔恨,受到很大的心理创伤。上面的旨意,殿前司哪敢怠慢?迅速查问,迅速回报。洪昶将侍卫带进偏殿,洪雨洛略微颤抖的问:“她怎样了?”侍卫道:“禀雨妃,火真别姬公主无大碍。”洪雨洛听闻,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身子晃晃,赵盏将她抱住,扶坐在榻上。赵盏问:“现在她怎样了?”侍卫道:“禀官家,发现的及时,毒药吐出来了。怕有残余,太医正在用药施针。太医确定无碍,请官家和雨妃放心。”赵盏松了口气。对洪昶说:“这名侍卫提二级。”那侍卫大喜,叩拜谢恩。待侍卫退下,赵盏道:“让太医院认真治疗,不能出现差池。”洪昶道:“臣马上去办。”赵盏道:“还有,多派宫女随身照料,看住了她,不准再闹出这等事来。”洪昶道:“是。”洪雨洛道:“我去看看她。”赵盏道:“你跟她说,别胡思乱想了。我试着问问铁木真,或许她不用嫁给吐尔逊。”赵盏肯干预,成事的可能性很大。洪雨洛经历悲喜,笑不出来,她道:“谢官家,我会与她说的。” 察合台与火真别姬到宋朝访问,这属于两国外交事务。纵然是火真别姬自杀喝药,既然在大宋境内,大宋就脱不了干系。赵盏先下手为强,把察合台和者列蔑叫来,当面道:“你们带了这么多蒙古随从,不许大宋派人照料,你们竟然看不住个孩子。那孩子喝了毒药,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别馆还住人不住人了?以后谁还敢来大宋访问?这不是要损害大宋的威望?”者勒蔑负责安全护卫,出了这等事,他有很大的责任。他道:“是我疏忽大意,给皇上带来很多麻烦,请皇上恕罪。”赵盏问:“是不是铁木真有意为之?让火真别姬公主死在大宋,以此为借口和大宋开战?”者勒蔑慌忙道:“不,可汗绝无此意。”赵盏道:“我派人仔细审查过,火真别姬用的毒药不是在大宋购买。大宋也不允许出售毒药。哪来的?你们带来的吗?你们携带毒药入宋,有何企图?”者列蔑道:“肯定不是我带来。我随后去查,实在不知公主从哪得来。”赵盏道:“你们先别走了,反正火真别姬也不能长途跋涉。这件事没完,什么时候彻底解决了,你们什么时候走。”者列蔑与察合台对望一眼,他道:“可汗召火真别姬公主回去,不好耽搁。请皇上能放我们归家。”赵盏道:“火真别姬现在走,就得死在路上。是不是铁木真一定要让公主死在大宋境内,进而与大宋开战吗?我大宋北方三十多万精兵不是摆设,铁木真想打,我定当奉陪到底!”赵盏说的狠,动不动就说两国开战,还将开战的根源丢给了铁木真。如此大事,者勒蔑虽然着急,不敢再违抗了。“按照皇上的意思,我们留下不走就是了。” 随后,礼部公开通告蒙古,要求蒙古就火真别姬公主在大宋境内喝毒药一事给出解释。同时,铁木真得了者勒蔑的信,知道此事不假。火真别姬为什么自杀,铁木真心知肚明。他本想隐瞒,可大宋一闹,蒙古大地尽人皆知,无论如何瞒不住。对于铁木真将女儿嫁给吐尔逊,孛儿帖从最开始就很不满意。现在女儿为此自杀,她再忍受不住。去找婆婆诃额伦哭诉。诃额伦听闻,勃然大怒,连夜赶到铁木真的皇家大营,大声质问铁木真。时隔多年,她又说出了那句话:“现在除了你自己的影子之外,你再没有别的伙伴了!”这是诃额伦听闻铁木真杀死别克帖儿后,骂铁木真的话。仿佛是个诅咒,缠绕了铁木真几十年。小时候的铁木真就杀死了异母哥哥,长大的铁木真,为了他的帝国,毁了女儿一辈子幸福又算什么呢?铁木真不敢与母亲顶嘴,他并不会改变。诃额伦知道铁木真不会改变,骂过就骂过了,能怎么样? 铁木真必须要拉拢吐尔逊,他需要西域的土地人口。他可以不在乎母亲的咒骂,他不能不在乎宋朝的质问。万一因此事导致两国交恶,后果十分严重。他派遣博尔术作为使臣入宋解释,顺便看望火真别姬。准许火真别姬身体康复后回国。博尔术来大宋几趟了,有的事办成了,有的事没办成。这次让他来解释,该怎么解释?火真别姬的的确确在大宋境内服毒了,服毒的原因与大宋没有关系。好在火真别姬还活着,那就好办多了。 第300章 未婚先孕 博尔术给大宋礼部公开解释,火真别姬服毒一事给大宋带来了麻烦,蒙古对此表达歉意,希望大宋能够原谅。这都是外交辞令,蒙古拿出个态度,给天下人一个解释就足够了。宋朝更没必要揪着不放。博尔术去看望火真别姬公主,火真别姬不肯见他。博尔术与者列蔑在别馆中饮酒,都十分烦恼,各出怨望之语。者勒蔑道:“我离开蒙古日久,早想回去。公主和察合台一直不肯走,要多住些日子,耽搁了时间。要是安心住着也行,偏偏要招惹事端。宋朝皇帝为此当面斥责,我也只能受着。”博尔术道:“我在蒙古堂堂万户,几次三番到宋朝,不是求情就是道歉,哪还有丝毫颜面?”者勒蔑道:“咱们跟随可汗多少年了,蒙古勇士征战四方,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博尔术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咱们以前打的都是些小国和虚胖的国家。宋朝国力强大,你我看在眼里,不那么容易对付。我能理解可汗。卧薪尝胆,积蓄实力,一击必杀。大概可汗也有这样的计划。忍了眼前屈辱,为了今后的胜利。”者勒蔑道:“不知这样的屈辱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博尔术沉默不语。 者列蔑道:“我现在只想快些回蒙古,不想留在宋朝。离那些是非远点,别老是扯上了我。”博尔术道:“可汗允许火真别姬在宋朝静养,等身体恢复了再回去。想用不了多少日子。”者勒蔑道:“多一天都令人胆战心惊。”博尔术见他脸上略有惊惧,问:“你从来无所畏惧,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者勒蔑道:“要说火真别姬公主在宋朝喝了毒药,毕竟事咱们蒙古自己的事,宋朝不能说什么,解释清楚就好了。察合台做下的事,就不是我们蒙古自己的事了。宋朝皇帝不知道,等知道了,是生是死还说不准。”博尔术问:“怎么回事?你快说。”者勒蔑在博尔术耳边说了几句。博尔术脸色一变,问:“你为什么不看住了他?”者勒蔑道:“是我没料到,也是我疏忽了。等到我发现了,全都晚了。”博尔术道:“这事太大了,必须要慎重。”者列蔑道:“我们得快点走,不能留下。”博尔术道:“可汗准许火真别姬休养身体后归家,宋朝皇帝也禁止你们离开。若擅自启程,于内于外都没法说。”者勒蔑道:“宋朝皇帝说事情解决后,我们可以走。你来了,事情就是解决了。他没理由扣下我们不放。火真别姬公主需要休养,她可留下修养,察合台必须要回去。趁着还能回去,等到回不去时,就彻底不回去了。”博尔术问:“察合台回去,这件事能压下吗?”者勒蔑道:“虽然太过无情无义,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察合台走了,这件事或许压得下。这是宋朝宗室的丑闻,宋朝皇帝定不会声张。” 博尔术道:“哪怕宋朝皇帝不声张,心里定是恨死了我们蒙古。随便寻个借口发兵,都会搅乱了可汗的计划。”者勒蔑问:“你说怎么办?”博尔术道:“事情发生了,索性认下怎样?”者勒蔑道:“我不是没想过。宋朝皇帝承诺为察合台寻个公主做妻子。宋朝皇帝不过问,察合台自己寻个,有什么错?”博尔术道:“是这个道理。”者勒蔑道:“但毕竟是偷偷摸摸,瞒着宋朝皇帝。汉人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这些,就是不合规矩。要是早些说了,应该还有退路。现在才说,怕是太晚了。”博尔术道:“算不上晚。两情相悦,宋朝皇帝何必阻拦?”者勒蔑道:“晚了。肚子都大了,宋朝皇帝见到,会有什么反应?”博尔术手里的酒杯险些跌落。他冷静了好一会儿。“要是这样,更不能一走了之了。那是孛儿只斤家族的孩子,怎能狠心不管了死活?”者勒蔑道:“我怕宋朝皇帝一怒之下,察合台的命都保不住。让察合台快些回去,保住性命为先。那孩子到底有他赵氏骨血,宋朝皇帝不忍杀害。等到他消了气,请求可汗出面,将那孩子要回来。”博尔术道:“事情太大了,你我不能做主。我秘密将消息传给可汗,由可汗定夺。” 过了几天,赵汝愚接待博尔术。博尔术此行是为了解释火真别姬事件,仍是请求宋朝降低烈酒价格。是老熟人了,见面简单寒暄几句,博尔术开门见山。“蒙古几次请求宋朝降低烈酒价格,希望宋朝能认真考虑。”赵汝愚道:“宋朝答复过几次了,不必考虑,没得商量。”博尔术不意外,之前都没答应,这次怎会答应了?赵汝愚道:“蒙古欠了宋朝一个人情,一直没还。官家不愿看着火真别姬公主掉进火坑。用了这个人情,蒙古不许将火真别姬公主嫁给吐尔逊。以后要嫁,要寻个配得上火真别姬公主的男子。”博尔术大感意外。“皇上为了火真别姬公主动用这个人情?”赵汝愚道:“官家历来仁慈,他是可怜火真别姬公主。铁木真作为亲生父亲,当疼爱女儿,怎能如此绝情?火真别姬公主宁死不愿出嫁,这次运气好救回来了。要是她想不开,再寻短见,不是要害了性命?”博尔术道:“皇上的要求怕是不能答应。将公主嫁给吐尔逊是早就做好的决定,此时没法更改。”赵汝愚道:“那是可汗不给官家面子了。”博尔术道:“事情提前定下了。不嫁给吐尔逊,就是得罪了吐尔逊,失去了信用。请宋朝皇帝不要为难可汗。” 赵汝愚道:“万户大人该当知晓,为什么蒙古每次请求降低烈酒价格都遭到拒绝。”博尔术道:“烈酒很受欢迎,是个赚钱的路子,宋朝自不会降价。”赵汝愚笑道:“那才多少钱?万户大人不会当真以为大宋差了那么点钱吧。”博尔术问:“那是为何?”赵汝愚道:“看来万户大人还是不明白。我说过,人情要还了,才能再借。”博尔术道:“是,参政大人的确说过。”他眼中一亮。“难道说,蒙古还了人情,宋朝就会答应降低烈酒价格?”赵汝愚道:“不错。要看蒙古怎么做了。”博尔术道:“这实在太为难了。”赵汝愚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大宋借给蒙古人情时是好借,蒙古要还人情理当好还。人情不还,烈酒问题就免谈。”博尔术问:“有没有其他还人情的办法?”赵汝愚道:“大宋什么都不缺少。从上次跟万户大人说过,到现在为止,官家才想要你们还人情。这次的人情不还,下次不知要多少年之后了。”博尔术皱眉思忖。赵汝愚说的很明白,只要蒙古答应给火真别姬寻个好的郎君,别将她嫁给吐尔逊,宋朝就愿意降低烈酒价格。烈酒价格降低,对维持边境贸易格外重要。这诱惑太大,不得不让他多想。半晌,他问:“要是可汗答应了,宋朝的烈酒能降价多少?”赵汝愚道:“宋朝在半年内陆续降低六成价格。”博尔术道:“降低八成价格。”赵汝愚道:“咱们不必讨价还价,一口价降低七成。”博尔术道:“我如实禀报给可汗。” 铁木真连着得了两个消息,一个关于儿子,一个关于女儿,都令他十分头疼。相比来看,火真别姬的事情好办些。烈酒价格降低七成,边境贸易基本能恢复平衡。这对国家有大利,吐尔逊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可察合台的事处理不好,别说什么边境贸易了,两国极有可能爆发全面战争。蒙古骑兵挡不挡得住宋朝的军队?他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居住在斡难河畔?博尔术收到消息,火真别姬公主的事需要时间考虑。同时,铁木真提出两国联姻,希望宋朝出嫁公主给察合台。赵盏是答应过察合台,不过是敷衍罢了。铁木真以国家名义提出联姻,这让赵盏骑虎难下。要是回复说不嫁,那么他答应察合台是什么意思?要是答应出嫁,他是绝不愿意嫁公主的。索性,宋朝回复说:“此事需从长计议。”其余什么都不说。铁木真不过是在试探,看看赵盏的态度。万一赵盏答应了,一切都好办。宋朝这么回复,很明显赵盏是不愿意。赵盏不愿意,这事就太难办了。 没有别的好办法。者列蔑的建议被采纳,先保住察合台。赵盏如何愤怒,不会对有血亲关系的孩子下手。等到赵盏消了气,再想办法商议。者勒蔑得了可汗命令,带着察合台迅速启程。察合台死活不肯走,者勒蔑不敢耽搁,将察合台绑在马上,堵住了嘴,匆忙离开南京城。赵盏知道察合台走了,非但没阻拦,反是松了口气。这人走了最好,不用缠着自己给他找媳妇。随后,博尔术也告别回蒙古。至于还人情的事,只说可汗需要商议,等有了结果,立刻答复。他们都走了,将火真别姬公主留在了大宋。洪雨洛时常陪伴安慰,生怕她再想不开。 又过了七八天,镇江司将消息禀报给赵盏:“民间传闻安乐郡主身怀六甲。镇江司证实为真。”赵盏看了消息,淡淡笑道:“这丫头。我给她介绍了那么多青年才俊,她都没瞧上。自己暗地里找了郎君,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他吩咐了太医悄悄去诊治,定要保证母子健康。过两天,赵盏抽了空去郡主府探望。韩淑从杭州赶来有些日子了,赵晴的肚子很大,行动不便,见了赵盏要跪,赵盏扶住了她。“你身子沉重,不必行礼。”韩淑扶着赵晴坐在榻上。赵晴深深低头,略微颤抖。赵盏道:“你知道我是很开明的人,不必害怕。未婚先孕没什么,奉子成婚也是不错的婚姻。只是这么许久,为什么不跟我说?”赵晴道:“叔叔国事繁忙,这种小事不敢打搅了叔叔。”赵盏道:“你是赵氏宗族,大宋郡主,你的事怎能是小事?” 韩淑请他落座,奉上了茶。赵盏问韩淑:“你家里怎样了?”韩淑道:“谢叔叔关心,家里都好。”赵盏道:“他们什么都不管,家里大小事务还得你操心。赵晴就在南京城里,我竟然不知晓她怀孕了。还要麻烦你跑一趟。”韩淑道:“我是她的嫂嫂,不麻烦。”赵盏道:“也是,你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多帮帮她最好。赵瑜是不是该上学了?”韩淑道:“是的,请了先生教导。”赵盏道:“我第一眼见他,就知道他很聪明。你们要好好教导,将来成为栋梁之材,辅佐君王治理国家。”韩淑道:“谨记叔叔的话。”赵盏看看赵晴的肚子。“几个月了?”赵晴犹豫了下,答道:“七个多月了。”赵盏道:“隐藏的真够深。要不是镇江司顺手查查,孩子生下来恐怕我都不知道。”韩淑忙道:“请叔叔恕罪。”赵盏道:“我这次来不是要责怪赵晴。事情已经发生了,需尽量弥补。郡主府的消息严密封锁,修改孩子的出生日期。孩子出生后,马上举办婚礼。出生日期改一年,问题不大。以阻断百姓的议论。”韩淑看看赵晴,两人都不说话。赵盏问:“有什么难处吗?”韩淑道:“有难处。怕说出来叔叔气恼。”赵盏道:“赵姜的婚姻很顺利。赵晴一直拖着,终于找到了喜欢的男人,我为她高兴。未婚先孕不怕,我都能遮掩过去,还有什么难处?”韩淑道:“孩子的父亲有难处。”赵盏道:“虽说父母之命,你们父母什么都不管。婚姻大事,让自己选择。只要赵晴看好了,下旨召为驸马。” 第301章 廉耻 赵晴抹了抹眼泪。韩淑道:“叔叔一直对我们格外关照,我们感激叔叔恩德。这件事不知道叔叔还能不能开恩。”赵盏发觉气氛不太对,他问:“怎么回事?是孩子的父亲年纪太大了?老夫少妻没什么,孩子都有了,年纪大些就大些吧。我是你的叔叔,你父母不管事,我该当为你终身大事操心。你要是不喜欢,也不会怀上他的孩子。年纪大些不妨事。”韩淑问:“如果是年纪小些呢?”赵盏愣了下。“我没记错的话,赵晴今年刚刚十八岁,她这个年纪,孩子父亲比她年纪还小?”韩淑道:“不敢瞒叔叔,孩子的父亲小了赵晴两岁。”赵盏道:“这让我很是意外。”他对赵晴说:“你是大宋郡主,宗室皇亲,你该考虑的周全些。”赵晴起身,哽咽道:“叔叔教训的是。”赵盏道:“你们都知道,大宋律法明确规定,男女不得早于十八岁成婚。你的年纪到了,他还差了两年。现在有了孩子,这怎么办?婚事办不办?不办的话,孩子怎么说?办了的话,律法怎么说?”他想了想。“好吧,也不是没办法。改了他的户籍,年龄改到十八岁,与你年纪相当,不违背律法规定,自可成婚。索性改到十九岁,大你一岁。” 赵晴忍不住哭了出来。赵盏道:“没事,自家人。权宜之计,稍稍修改年纪,也是为了肚里的孩子。你们今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男人比女人发育的晚,你丈夫年纪小,你今后许多事怕要让着他。这是你自己选的人,你就得去承受。告诉他我的态度,不用害怕,让他住进安乐郡主府。随后,我让户部修改他的户籍。等孩子生下来,你们举办婚礼。”韩淑跪倒在地。“叔叔越是这样,我们也是惭愧。”赵盏看看韩淑,看看赵晴。“你们还有事没说,对不对?”韩淑道:“那个男人不是汉人,不是大宋百姓。”赵盏思忖片刻。“蒙古人?”韩淑道:“是,他是蒙古人。”赵盏咬牙问:“察合台?”韩淑与赵晴都不说话,算是认了。赵盏苦笑:“我是真没想到,不,我从最开始就该想到了。察合台,从江西回来,我该把他赶回去,怎会留他在大宋居住?他祸害了大宋的郡主,他,他奶奶的!什么东西!欺负人是不是?”赵盏骂了几句,愤怒的看了眼赵晴,赵晴也急忙跪倒。赵盏道:“我什么都能容忍你,你偏偏看上了他。你明明知道这不对,仍是要做。”赵晴拜伏在地。“叔叔,情意真切,身不由己。”赵盏道:“好个身不由己!” 赵晴道:“千错万错,是我的错,请叔叔降罪。”赵盏问:“两个人犯下的罪,你一个人担得起罪责吗?”赵晴道:“察合台的年纪小,我的年纪大。按照叔叔定下的规矩,我是大人了,他是孩子。是我勾引了他,罪责在我。”韩淑忙道:“叔叔,你别听她胡说。赵晴从小居住在宫中,极少与外面接触,她什么都不懂得。察合台游走四方,还跟随铁木真征战,是他勾引了赵晴。这和年纪没有关系。”赵晴道:“嫂嫂,你才来不久,你什么都不知道。”韩淑道:“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我最了解你。因为我了解你,我就知道不是你的错。”韩淑对赵盏道:“我看得到叔叔的宏图霸业。我知道大宋与蒙古之间早晚有一场决战。所以,大宋和蒙古不能有联姻。我知道叔叔是心疼赵晴,不想因两国战争害了她。”赵盏不语。 韩淑接着道:“赵晴什么都不懂。她起初与察合台好,是她身不由己,她没想过察合台是不是汉人。她知道这么做不对,想方设法的隐瞒。等到发现怀有身孕,更怕传出去了。越隐瞒越严重,才走到了这一步。事已至此,任何罪责我与赵晴一并承担。但赵晴是好姑娘,是察合台勾引了她。请叔叔明鉴。”赵晴道:“嫂嫂,我的事不能牵累了你,跟你没有关系。”韩淑道:“家里的事都由我管,你出了事,怎能与我没有关系?”赵晴道:“我居住在南京城,与嫂嫂相隔千百里,嫂嫂怎能事事知晓?我本不该通知嫂嫂来,可我实在没人商量了。”她直起身子。“叔叔,我有错,我不该与他私下行此事。这是我认为,我唯一的过错。至于他是不是汉人,我不在意。至于大宋和蒙古之间是不是要有一场战争,我也不在意。我与他定了三生之约,只想与他相守相依,不离不弃,这是人之常情,并没有错。”韩淑手脚冰凉,她反复警告赵晴不要乱说话。赵晴必须作为受害者,博得赵盏的同情,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察合台。反正察合台回蒙古去了,反正宋蒙两国早晚一战。而赵晴就是忍不住要说,她坚信爱情没有错,爱情就是可以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哪怕面对大宋君王,她也敢直言心中的想法。 赵晴的话,与赵盏的想法截然相反。赵盏可以容忍赵晴偷偷的寻个男子,可以容忍赵晴怀上孩子。赵盏不能容忍,那个男人是察合台。韩淑料定的不错,大宋和蒙古必有一场血战。赵盏不会允许宗室与蒙古有联系,更别提怀上了铁木真的孙子孙女了。赵盏是想保护她们,让她们远离战争漩涡,别被国家争端卷进去。赵晴倒是好,她认为自己没错,认为察合台是不是蒙古人无所谓,认为两国战争也跟她没有关系。她哪怕没这么想过,仍是将赵盏的好心都当成了驴肝肺。赵盏并没大声斥责,却微笑道:“你如果不是大宋郡主,不是赵姓宗室,不是我的侄女,你乐意嫁给谁就嫁给谁,求我管我都懒得管。”赵晴见他一反常态,不气反笑,心里发了慌,头脑混乱,没法开口。韩淑颤抖的道:“叔叔,她不是那个意思。”赵盏道:“当男人失去了血性,当女人失去了廉耻,这个民族就要亡了。我以为大宋气运如日中天,没想到大宋的郡主如此不知廉耻。”这话说得极重,他就是在说赵晴不知廉耻。在那个时代,未婚先孕就是不知廉耻,这没什么好说,没法辩解。赵晴身子晃晃,差点晕倒。 韩淑哭着道:“叔叔,你就原谅她一次吧。她被囚禁了好几年,日日担惊受怕,她什么都不懂。”赵盏问:“别的不懂,礼义廉耻也不懂吗?”韩淑道:“叔叔,求你压下此事,要是坐实了,她一辈子就彻底完了。人言可畏,人言足以杀人。”赵盏道:“纸包不住火,如何压得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韩淑道:“叔叔,说句不敬的话,这件事传出去,对整个赵姓宗室和朝廷都不好。请您大局为重,只要您想压下,定压得下。”赵盏道:“的确传出去太丢人了。不如这样,这大宋郡主别做了,也别留在赵姓宗族谱里了。做个寻常百姓,自由自在,和你的察合台比翼双飞,不是更好吗?”赵盏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褫夺了赵晴的郡主,除去她宗族谱里的名字,将她削为平民。成了平民,与宗室再无瓜葛,她想怎样就怎样,没人在乎。韩淑说不出话,赵晴也终于知道害怕了。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婚姻则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她的身份与察合台的身份摆在那,更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了。察合台是不是蒙古人,两国是不是要发生战争,怎能与她没有关系?被褫夺了郡主她还能接受,从宗族谱里除名,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一旦没了宗族名字,她就是无根的草,只有归处,没有来处了。将来她的孩子问起,她该怎么回答?猛觉气息滞塞,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边境宋军出现了大规模调动,铁木真有些慌乱。历来蒙古军队作为主动攻击的一方,对集结军队有主动权。蒙古主力军队保持战时集结,平时从事生产的传统模式。除了蒙古贵族身边的护卫队之外,绝大多数军人都在家中牧马牧羊。宋军调动,令铁木真深感不安。他知道原因,奇耻大辱,赵盏发动全面战争的可能性很高。若下令集结军队,蒙古士兵会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指定位置。但军队集结后,必然要开启战争。蒙古不想主动招惹了宋朝,要是宋朝不打,难道让蒙古士兵白来一趟?铁木真面对长生天祷告一天一夜,长生天的预示并不吉利。蒙古草原广阔,人口稀少,哪怕宋军打来,损失也不会太大。作为防备,铁木真下令牧民往西放牧,远离东南边境。同时,多派哨探,打探宋军动向。进入秋季,靠南的牧草品质好得多,往北寒冷,牧草就差些。何况,有个乌兰察布这样的贸易城市。牧民依赖对宋贸易,如何走得远?许多牧民遵照可汗的命令,却行动迟缓,拖延时间。 铁木真顾不得他们,察合台与者列蔑依然没能如期归来,联系都联系不上了。铁木真有理由相信,他们被宋朝扣押了。这件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处理。察合台将宋朝郡主的肚子搞大了,宋朝丢人没什么好说,蒙古难道就不丢人吗?百姓议论难免,要是宋朝民间愤慨,认为蒙古无礼太甚,要求征伐蒙古,那时该怎么办?宋朝显然在隐瞒此事,蒙古给捅出去了,赵盏一怒之下,这战争真的不能避免了。现在发生战争,对蒙古没有任何好处。铁木真派遣博尔术作为使臣入宋,希望能调和察合台一事。察合台是铁木真的次子,者勒蔑是蒙古猛士,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博尔术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到南京城。赵汝愚不接见他,礼部也不理会。等了几天,鸿胪寺少卿来见他。鸿胪寺的职能基本都转给了礼部,这衙门统共没几个官员,被废除是早晚的事。少卿这个官阶接见蒙古万户,属于慢待。换句话说,鸿胪寺少卿接待博尔术,就是敷衍,任何事都无权决定。博尔术这边实在是投鼠忌器,也实在不占理。他不抗议宋朝的慢待,提出了可汗的要求:宋朝放还察合台和者勒蔑。鸿胪寺少卿微笑点头,扯些无用的家常。连着几天,毫无进展。 起初博尔术还在忍耐,如今忍耐不了,到赵汝愚府邸外等候。到了傍晚,在门口喊住了赵汝愚。没等询问,赵汝愚严词道:“不得官家许可,擅自见了外国使臣,可问通敌大罪。你我算是故人,何苦要害我?”说罢,匆匆进府,侍卫将博尔术拦在门外。博尔术没奈何,次日到礼部,请求皇上派遣重臣接见,有要事相商。礼部回复:官家与重臣都在忙,没时间接见使臣。至于要事,可写明呈上。博尔术写清楚了可汗的要求,要求归还察合台与者勒蔑。呈上去几天,礼部回复说宋朝没有捉了此二人。博尔术哪里肯信?再次呈上,说可汗答应宋朝之前的要求,不强迫出嫁火真别姬公主。希望宋朝归还察合台和者勒蔑。过几天,礼部回复:火真别姬是铁木真的女儿,他的女儿和宋朝有什么关系?爱嫁不嫁。博尔术没法子,给铁木真去快信。等到了铁木真的回信,博尔术呈上:可汗愿意用火真别姬公主换回察合台与者勒蔑。礼部回复:“火真别姬公主正在南京城里。”宋朝没直说,也说得明白了。火真别姬在宋朝,在宋朝手里,你拿我手中的人与我换吗?博尔术解释:“只要宋朝归还了察合台与者勒蔑,火真别姬就与可汗没有关系,任凭宋朝处置。”铁木真是想用女儿换回儿子和猛将。女儿无所谓,儿子有所谓。女儿是工具,儿子是继承人,天差地别。猛将可以为他打天下,救回者勒蔑还能收买人心。女儿能算是什么?宋朝礼部回复:“一换一可以,换谁?”博尔术再次快马传信,铁木真要求:“加两万匹战马,两个人都换。” 第302章 交换 宋朝礼部回复:“一换一可以,换谁?”这种回复表明宋朝承认捉了察合台与者勒蔑。事实上,宋朝的确捉住了者勒蔑,正关押在太原城。镇江司出动了大批精锐间谍,至今并未捉到察合台。察合台又没返回蒙古,就这样消失无踪了。赵盏相信,察合台还在大宋境内,在大宋境内,镇江司早晚能捉到他,就让礼部预先回复了。郭忠压力巨大,焦头烂额,镇江司连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都找不着,还有什么脸面?为了寻找察合台,镇江司调用了许多人力四处暗查,始终一无所获。很快,赵盏也失去耐心了。以察合台的身份,要是在大宋境内出点意外,该怎么交代?他给郭忠定下最后期限,拿不到察合台,大幅削减镇江司开支,清理镇江司内冗余的间谍。郭忠传达了赵盏的意思。为了给下面施压,他加了码。期限内查不出来,所有参与调查的间谍都降二级。降无可降,就滚出镇江司,镇江司不养废物。郭忠的施压很有效,镇江司上下人心惶惶,日夜不分的访查,连深山老林都不放过。 所谓灯下黑,郭忠不是没想过。南京城中能查的地方都查了,没有发现察合台。除非察合台躲在了镇江司不敢查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皇宫?那不可能。各个勋爵府邸?除了景王府,还有什么地方镇江司不敢查?明着不敢查,暗中还不敢查吗?郭忠掌管镇江司,岂是庸人?他发现了一个地方,不是皇宫也不是景王府,是火真别姬公主居住的别馆。火真别姬是察合台的亲妹妹,察合台投奔她合情合理。火真别姬服毒自杀,赵盏曾下旨看住了她,不许再寻短见。有殿前司侍卫和宫女在别馆照料守卫。当然,这些人没能力阻拦镇江司。镇江司之所以不敢去查,是因为洪雨洛常常陪伴火真别姬。洪雨洛是大宋皇妃,尽管郭忠是赵盏的妹夫,也没这天大的胆子去惹了赵盏的女人。如今看来,察合台躲在别馆的可能性很高。如果察合台不在别馆里,以镇江司的能耐,没有理由寻不着他。可洪雨洛在,镇江司无论如何不敢擅动。郭忠亲自带队,潜伏在别馆周围,连着等了两天,等到了洪雨洛回宫。 当晚,洪雨洛将赵盏抱在怀里,赵盏贴着她柔软的胸口,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手开始不老实了。洪雨洛轻轻的道:“官家,我想跟你说点事儿。”赵盏道:“你说。”洪雨洛道:“我说了,官家不要生气。”赵盏问:“是关于火真别姬?”洪雨洛道:“跟她有关系。”赵盏问:“火真别姬知道铁木真愿意用她换察合台吗?”洪雨洛道:“别馆有殿前司侍卫看守,火真别姬不走动,她应该不知道。”她问:“官家答应铁木真了?”赵盏道:“答应还是不答应于我没差别。火真别姬要是不愿离开蒙古,我也不强迫她。关键是,察合台一直都没找着。要是还找不着,那边不好说了。”洪雨洛道:“察合台这些天一直躲在别馆中。”赵盏听闻,急忙坐起。“藏在火真别姬的别馆中?”洪雨洛道:“是,我今天才知道。”赵盏道:“怪不得镇江司找不着。现在你回来了,郭忠就敢进去找了。等捉到察合台,这笔账我得仔细算清楚了。” 洪雨洛道:“官家,今晚郭忠去别馆里搜寻,依然寻不着。”赵盏问:“为什么寻不着?”洪雨洛道:“我回来时,将察合台混在侍卫队当中,留在了宫门口的侍卫营。”赵盏有些不高兴。洪雨洛微笑着握住赵盏的手。“官家,你别气恼。我受人之托,想跟官家说说。”赵盏道:“你说话做事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话都跟我讲了,不隐瞒什么,倒是不错。你的颜面我必定会给,可也要看什么事。让我猜猜,你是想说赵晴和察合台的事?你受人之托,是受了赵晴的托付,还是韩淑的托付,还是察合台,火真别姬?”洪雨洛道:“官家猜的对。我是受了韩淑和火真别姬公主的托付。”赵盏道:“安乐郡主府看守严密,韩淑怎么找到你了?”洪雨洛道:“韩淑与察合台一样,都是翻墙过来。”赵盏道:“察合台翻墙进入别馆没什么。韩淑一个女子,是为难她了。”洪雨洛道:“逼迫到了那个地步,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盏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了解吗?”洪雨洛道:“我了解。”赵盏问:“察合台怎么说?”洪雨洛道:“他说全是他的错,与安乐郡主没有关系。他愿意承担官家降下的罪责,希望官家宽恕了安乐郡主和肚子里的孩子。”赵盏问:“察合台真的是这么说的?”洪雨洛道:“是的。他就是这么说。”赵盏略微沉默。“你的话我信。他这么说,挺有担当,是个爷们。韩淑跟你说什么了?”洪雨洛道:“韩淑跟我讲,赵晴未经世事,犯了错。只要官家宽恕了赵晴,将此事压下,可以打掉肚里的孩子。”赵盏道:“韩淑说赵晴未经世事,她不是一个样?八个多月的身孕,怎么打得掉?打掉这个月份的孩子,母子都活不了,也是太造孽了。何况,赵晴必定死活不肯,谁都做不得主。”洪雨洛道:“我也劝她千万别冲动,等官家的决定。”赵盏道:“韩淑在家中负责大小事务,看着赵姜赵晴长大。说是她们的嫂嫂,实际上跟母亲没什么差别。韩淑太护着赵晴了,到了不管对错的地步。” 洪雨洛道:“赵晴必定是做错了。韩淑承认赵晴做错了。希望官家能给赵晴一条活路,别将此事公开。”赵盏道:“这不是赵晴一个人的耻辱,也是我大宋的耻辱,我怎会公开?没见朝廷在想方设法的隐瞒?”洪雨洛道:“官家,既然是耻辱,不宜公开。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赵盏道:“我咽不下这口气。”洪雨洛抿嘴微笑。赵盏问:“你笑什么?”洪雨洛道:“我说了,官家别生气。”赵盏道:“说说看。”洪雨洛道:“很多时候,官家天子威仪,令人仰望。但有的时候,官家又像个孩子,爱耍小脾气。”赵盏道:“你是什么话都敢说。”洪雨洛笑着摇摇赵盏的手臂,赵盏也不怪她。“这件事并不简单,涉及到了两国关系。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也并非是我个人在赌气。赵晴是大宋郡主,察合台是铁木真次子。我若答应了这婚事,就要将赵晴嫁到蒙古去。”洪雨洛道:“官家说过,宋蒙早晚有一场决战。官家是怕赵晴嫁过去有性命之忧?”赵盏道:“这是主要的原因。” 洪雨洛道:“我见察合台对赵晴真心真意。他本可逃回蒙古,却不顾安危到了南京城,愿意承担所有罪责。哪怕将来宋蒙开战,察合台定会护住了赵晴,不会让赵晴受到伤害。”赵盏道:“到了蒙古,离家千万里,谁能说得准?”洪雨洛道:“他是蒙古可汗的次子,还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吗?”赵盏道:“我放心不下。以察合台的年纪,他还是个孩子。海誓山盟多是年少无知。等他长大些,是不是还能对赵晴一心一意?”洪雨洛答不出来。爱情需要用时间来证明,没人知道爱情是一年,还是一辈子。赵盏道:“要是那个男人不是察合台,他们夫妻留在大宋。有我在,赵晴绝不会吃了亏。到了蒙古,我管不了。”洪雨洛道:“察合台的身份,哪怕他想留下,铁木真也不会答应。”赵盏点点头。“铁木真的正妻孛儿帖生下四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术赤的身份存疑,或许铁木真不在乎。要是传闻太多,蒙古人不愿意跟随术赤,铁木真就要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纵然现在没考虑,谁知道今后会不会考虑。察合台不是没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蒙古可汗。来大宋游玩可以,怎能留下不走?” 洪雨洛道:“难道要想成全了他们,必须要将赵晴嫁到蒙古吗?”赵盏道:“我担忧赵晴的安危是一方面。大宋出嫁公主到异族去,这太损国家颜面了。以大宋此时国力,我要与蒙古联姻,成了什么事?我是答应过察合台,我说给他寻个公主做妻子。我本是在敷衍。察合台问起,我就说他年纪还小,不必着急。十八岁后,我为他做主。等他到了十八岁,蒙古和大宋早已开战了,这件事最后定不了了之。谁能料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早些知道,也有时间处理。赵晴怀了孕,没有退路,走一步看一步了。”洪雨洛问:“那个孩子,官家打算怎么办?”赵盏道:“先生下来再说。”赵盏躺下,洪雨洛随着他躺下。赵盏道:“我最不希望家里面出问题。赵姜很好,很乖的丫头。赵晴外表看着文静,竟做出这样的事。我以前为了她的婚事,没少操心。大宋人口一亿多,无数的青年才俊,她都瞧不上。到了最后,看上了蒙古王子。她的眼光太高了,之前的男人地位太低,入不了她的眼。”洪雨洛道:“赵晴也愿意承担所有罪责,我却认为,她不是单纯看上了察合台的身份。”赵盏道:“要是她与察合台都不是看中了对方的身份,就巧的离谱了。假设我不是大宋皇帝,只是个寻常百姓,你这位白富美肯定瞧都不会瞧我一眼。”洪雨洛搂住赵盏的脖子。“官家,你说笑了。”赵盏道:“不是说笑,这是事实。爱情要有物质基础。没有物质基础就是沙雕的堡垒,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屋中沉寂了一会儿。赵盏道:“不说那些假设了,说说正事。韩淑翻墙去找你,不会只让你传话。她还说了什么?”洪雨洛道:“就这么多。时间紧急,她不敢久留。”赵盏道:“韩淑冰雪聪明,看得到我的谋划。她到底是女子,被感情左右。因赵晴乱了分寸,什么也想不出了。”洪雨洛道:“我将他们的请求都说给官家听了,算是不辱使命。官家最后怎么做,都有官家的道理,别因我影响了官家的决策。”赵盏道:“我会好好想想。”洪雨洛问:“察合台怎么办?交不交给镇江司?”赵盏道:“明天我来处理。找到了察合台,礼部可以回复蒙古了。” 次日,镇江司寻到察合台后,送到火真别姬的别馆居住。大宋礼部回复博尔术:可汗的儿子和将领,难道就值两万匹战马?至少十万匹。博尔术没法子,快马询问铁木真。等到回信,北方飘起了雪花。这件事谈了整个秋天。博尔术传达铁木真的意思:十万匹太多了,六万匹。从前蒙古绝不会为了十万匹战马与大宋讨价还价。如今,铁木真十分看重战马。他需要战马,有了足够的战马,蒙古军队就有退路。战场上哪怕敌不过宋军,蒙古军队也能平安撤离。如今,赵盏反而不太看重战马了。宋朝骑兵的所有训练都为了一个目标:不能让蒙古骑兵跑了。宋朝的战马够了,等到士兵经过充足的训练,适应了长途奔袭作战,就是两国开战的时刻。可机会摆在那,赵盏仍是要减少蒙古战马的数量。大宋礼部回复:不还价,十万匹战马。铁木真无奈。将儿子和者勒蔑顺利接回来最重要,十万匹就十万匹。蒙古答应了宋朝的条件。用火真别姬公主和十万匹战马换察合台与者勒蔑。因冬季大雪,战马无法交付。战马不交付,宋朝不放人。博尔术表示:战马不能交付,火真别姬公主在宋朝,宋朝可放回察合台。宋朝表示:放察合台不行,可以放者勒蔑。宋朝一点面子都不给。不怪宋朝不给面子,察合台爬上大宋郡主床上的时候,给过宋朝面子吗?铁木真说不通,回来一个是一个,还是答应了。者勒蔑从太原城直接放还,察合台仍扣留在南京城。 第303章 不寻常的孩子 眼见到了年关,赵晴依然没能生下孩子。如果赵晴所言属实,到此刻,孩子在母腹中整整一年了。十月怀胎,到了第十个月就该生产,这显然不正常。虽然赵盏恼恨赵晴选择了察合台,又未婚先孕,但血浓于水,如何不焦急?赵晴和孩子,谁出了事,他都不愿意看到。赵盏不能明着下旨,他传话到太医院,必须保证母子平安。太医院里近半数的太医都在郡主府值守,想尽了办法。赵晴腹中的孩子还活着,这没有疑问,就是没有生产的迹象。韩淑稍有空闲就跪在佛前祈祷,日夜守候赵晴。赵晴没遇见过大事,这次却格外平静。终归不合常理,见所未见,太医哪里敢怠慢?忙活了好几天,束手无策,只得向赵盏禀报。气恼归气恼,赵盏最不愿经历不可弥补的悔恨。他犹豫了一两天,到底亲自去了安乐郡主府。 韩淑憔悴许多,眼里尽是血丝,对赵盏行礼。赵晴靠着床榻,行动不便,肚子比之前更大了些。赵盏道:“不必起来。”他问:“你最近身体怎样?”赵晴答道:“谢叔叔关心,都还好。”赵盏道:“天下最好的医生都没法子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赵晴道:“叔叔不必担忧。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很健康,只是没到日子罢了。”赵盏道:“都什么时候,还没到日子?”他走到床前,对着赵晴的肚子问:“十二个月了,你怎么还不出来?”肚里的孩子有回应,赵盏轻轻抚摸赵晴肚子。他与那孩子的手掌相碰,不禁心中一动。血缘很神奇,那孩子仿佛知道赵盏也流着同样的血,未曾见面就很亲近。赵盏道:“我与你娘亲开玩笑的,我不会褫夺她的郡主封号,更不会将她逐出赵氏宗谱。你该出生了,这么下去,你娘亲的身体吃不消。”那孩子顶了两下赵晴的肚皮,赵盏也拍了拍他。 赵盏对赵晴道:“你放松心情,顺利的将孩子生下来,别胡思乱想。这孩子不寻常,很不寻常。”赵晴道:“我记住叔叔的话了。叔叔,我想求您一件事。”赵盏道:“察合台在火真别姬那里居住,你不用担心,我没为难他。”赵晴眼睛一红。“叔叔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赵盏道:“先生下孩子再说。孩子无辜,我能跟你保证,绝不会牵扯到了孩子。”赵晴道:“叔叔,我与察合台真心相爱,您能不能成全了我们?”赵盏道:“我说过了,先生下孩子,其余的事过后再说。”赵盏这么讲,就是在敷衍她。赵晴怎会看不出来?她想要的其实不多,也合情合理。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这要求不过分。偏偏她与察合台的身份,大宋与蒙古的关系,让最平常的请求都变得无比艰难。赵盏对着赵晴的肚子说:“你快点出生,我等着看看你。” 公元1200年,大宋安乐郡主赵晴产下了一名男婴。男婴生来不哭,赵盏抱时,竟咯咯的笑。赵盏喜欢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怎奈这件事被赵盏视为耻辱,严密封锁消息。这孩子的出生,并未引起关注。察合台被关押在别馆,不许外出。他早算着孩子该出生了,一直得不到消息,整日坐卧不宁。火真别姬与洪雨洛偶有联系,洪雨洛又不敢说。察合台开始慌乱,不知孩子生死。赵盏当然不会害了孩子性命,他也不打算将孩子交给察合台。别说交给察合台,他都不打算将孩子交给赵晴抚养。这是对赵晴与察合台的惩罚,他们应得的惩罚。或者将孩子交给韩淑抚养,或者交给赵姜抚养。最好是赵姜,赵姜还没孩子,又居住在南京城。有赵盏在身边,能时时关照。等到孩子满月,赵晴也出了月子,赵盏就让宫女寻了机会,将孩子抱走了。先留在宫里照料,过些天再给赵姜。正好完颜玉和唐芍都有奶,不差一个孩子。 不见了孩子,赵晴六神无主,在府中哭闹。赵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理她。但殿前司侍卫对郡主府的看管并太不严格,毕竟赵晴不是犯人,怎能无礼?韩淑得了机会,再次翻墙出去。守在别馆外好几天,好容易等到了洪雨洛,跟着洪雨洛进到别馆。她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讲述了一遍,察合台又喜又忧。韩淑拉着察合台给洪雨洛磕头,火真别姬公主也跟着磕头,洪雨洛扶不起他们。他们求不着别人,洪雨洛是唯一的希望。洪雨洛左右为难。此刻,那孩子正在宫中,前因后果她都清楚。她坚信赵盏做的决定必有道理,她能改变什么呢?眼见几人的额头都红了,她的心也软了。她道:“不能保证办得成,我尽力而为。” 赵盏表面上不理会赵晴,任由赵晴在郡主府中哭闹。孩子留在大宋,给你的亲姐妹抚养,与你自己抚养没太大差别。哭闹过了,就该冷静下来了。哭闹过了,也可能冷静不下来。冷静不下来,钻了牛角尖,可能就疯了。赵盏对此比较担忧,隔两三日就过问一次。赵晴始终没能冷静下来,闹得愈加凶了。起初只是哭闹,后来就砸东西,甚至胡言乱语,让赵盏心烦意乱。这晚,他疲惫的到了小锦房里。小锦见他脸色不好,取来温毛巾给他,赵盏擦了脸,头疼还是没能缓解。不知这头疼是染了风寒,还是被赵晴气的。身体不舒服,心情就不好。他坐在床上,不说话。小锦坐在他身边,取过针线篓缝小肚兜,也不说话。过了会儿,赵盏道:“赵承业的衣服鞋袜都由尚衣局负责。你现在是大宋皇后,何必亲自动手?”小锦道:“娘亲给儿子缝制衣服鞋袜没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赵盏道:“妻子给丈夫缝制衣服鞋袜也没什么,你都多长时间没给我做件衣服了。”小锦道:“从前你是小王爷,我缝制一件衣服没什么。现在你是大宋皇帝了,吃穿用度都有规制,我怎敢胡乱缝制了?” 赵盏道:“在外面是要符合规制,在家里,哪有什么规矩?你都忘了吗?大前年,你还给我做了一件衣服。”小锦想了想。“我记得。小王爷想要新衣服,等我做完了这件,就给小王爷做。”赵盏叹了口气。“都说女人有了孩子,就不那么喜欢丈夫了。这话倒是不假。”小锦微笑道:“小王爷,这怎么能一样呢?”赵盏道:“从前你的眼里只有我,如今我头疼,你都视而不见。”小锦放下了手里的活,手背贴着赵盏的额头。“小王爷,并不烧,是不是有烦心事?”她让赵盏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按着赵盏的太阳穴。“小王爷,好点了么?”赵盏点点头。“你猜,要是换成了完颜玉,她听了这些话,会怎么说?”小锦想了想,道:“我猜不出。”赵盏道:“完颜玉会说,瞧你这点出息,跟孩子争风吃醋!”小锦笑道:“大概是的。”赵盏道:“她说完了,也会如你这般,温柔的为我按按太阳穴。”小锦道:“她对小王爷的真心真意,与我没有不同。”赵盏闭着眼睛道:“是没有不同。” 小锦问:“小王爷,是什么事让你烦心了?”赵盏道:“赵晴的事呗。”小锦道:“赵晴是小王爷的亲侄女,一家人,什么话都能说开了。”赵盏道:“你知道原因,根本没用。”小锦问:“小王爷下定了决心,要分开了赵晴一家?”赵盏道:“我本是下定了决心。可赵晴日夜哭闹,真疯了怎么办?”小锦不语。赵盏问:“你说,这么下去,她会疯吗?”小锦道:“我也有儿子,我也是娘亲。换做是我,我会疯的。”赵盏道:“我是为了她好。远嫁蒙古太危险了,不能让她去。她今后仍要嫁人,带着孩子,怎么嫁人?”小锦道:“小王爷自是为了她好。可小王爷该问问她,她想要什么。”赵盏问:“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吗?”小锦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路,自己选择,自己去走。小王爷不妨听听她的选择。”赵盏道:“不是她的自己的路。若是她自己的路,我何必冒着被怨恨这么做?”小锦道:“小王爷是想保护赵晴,不希望赵晴因宋蒙两国战争陷入危险境地。所以,小王爷不愿意将赵晴嫁给察合台。要是赵晴宁愿深陷险地,不顾生死,也要与察合台在一起呢?”赵盏道:“我在意她的生死,她要怪我。我不管她的死活,反而要感谢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锦道:“小王爷一直都不愿强人所难,为什么不能成全了他们?”赵盏略微思忖。“不对,你怎么像是他们说客?”小锦抿嘴道:“不瞒小王爷,我是受人所托。”赵盏问:“韩淑吗?”小锦道:“是洪雨洛。”赵盏问:“洪雨洛?若是她,为什么她不能直接与我说?”接着道:“是了。你的话我愿意听,你的面子比她大得多了。你开口,更容易成功。”小锦道:“小王爷是圣明君王,只要有道理,小王爷都听得进去。洪雨洛托我来说,想是因为我做了娘亲,我能感受到赵晴的伤痛。”赵盏问:“你答应了她,也是因为对赵晴的遭遇感同身受了?”洪雨洛道:“有些关系。主要还是怕赵晴有个好歹,小王爷会后悔。怕那个孩子长大了,怪小王爷拆散了他的家。”赵盏道:“我是为了他们好。”小锦道:“小王爷,赵晴长大了,她有判断的能力,让她自己去走,不好么?”赵盏道:“可她走错了,她显然没判断对。”小锦道:“是对是错,现在说不准的。” 赵盏的头愈加疼痛了。小锦的手加了些力气。“小王爷,我们都知道你疼爱赵晴,疼爱她的孩子。既然疼爱,就应让他们自由快乐的生活。要是以保护的名义,让赵晴余生郁郁不乐,让那孩子没有亲生父母关爱,不是要害了他们?至于有没有损害大宋的颜面,我却觉得没什么。大宋出嫁了郡主,不是也得到了蒙古公主?赵晴是小王爷的侄女,火真别姬是铁木真的亲生女儿,大宋没有吃亏。”赵盏沉默不言。小锦道:“小王爷,随着赵承业长大,只要他做的不是恶事,我就放开手让他去做。将来只要他娶的是良家女子,我就认了儿媳。人生一世,能有几次凭着自己去选择的机会?机会本就极少,我们何必要阻拦呢?察合台并非大恶之人,对赵晴待以真情,难道因为他是蒙古人,因为他可能变心,就不准婚事吗?赵晴看上的男人,她的眼光未必如此差劲。” 小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赵盏也不是没想过这些道理。小锦的劝说有用,仍没能让赵盏下定决心。为了避免赵晴想不开,他将孩子送还给了赵晴。赵晴见了孩子,就不哭闹了。但察合台依然没机会与他们见面。转眼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蒙古将十万匹战马赶到了边境,准备与宋朝交换察合台。之前谈好了,不如就收了战马,让察合台回去,再别与宋朝有什么瓜葛了。察合台是不想走,也由不得他。等察合台走了,赵晴和孩子怎么办?看赵晴的意思,她非察合台不嫁,难道大宋郡主要一辈子不嫁人了?难道孩子要一辈子不与亲生父亲见面?难道他们一家真的要天各一方,永无团圆那日了?事已至此,赵盏这般坚持,有什么意义呢?赵盏操心太多了,他很累,很烦躁。他该当管,总不能什么都管。赵晴与察合台之间是国事,但也是家事。关系到了两个国家,最主要的不还是关系到他们自己?赵盏希望赵晴能过的快乐幸福,是不是该让她自己去追寻了? 第304章 宋蒙联姻 铁木真怕出现变故,博尔术作为使臣到南京城。大宋朝廷依然没人接待他。博尔术有些焦急,想宋朝自诩天朝上国,不会不守信用。要不是不守信用,为何迟迟不放人呢?察合台虽是次子,却是铁木真的次子,不同寻常。宋朝强留下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他按照双方的约定,向礼部提出放人的请求。等了几天,没有动静。他就跑去见火真别姬,别馆守卫不准他进。博尔术急忙给铁木真去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许宋朝真的要食言。若非如此,为何一直没有动静?铁木真恼恨察合台闹出了麻烦。但血浓于水,毕竟是他的嫡次子,不能不管。尽管铁木真很冷静,他仍是有了以宋朝不守信用为由,大兵压境的想法。这想法很不成熟,立刻就被铁木真自行否决了。大宋不交还察合台,说不定就是要逼迫蒙古动兵,他岂能上当?不能中了宋朝的计策,便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回复博尔术:等等再说。有了可汗的指示,博尔术就安心的等着,不主动询问了。 这天,赵盏微服到了安乐郡主府。赵晴较之前的精神状态好些了,韩淑也没那么憔悴。赵晴抱着孩子,眼中略带了惊恐和戒备。那孩子见了赵盏,咯咯的笑,张开手要赵盏抱。赵盏微笑道:“给我抱抱。”赵晴往后退了半步。韩淑急忙解释道:“叔叔,您别在意。连我抱着,她都要在旁守着。”赵盏道:“母子情深,我能理解。”赵盏心里一阵难受,走到近前,摸摸那孩子的脸。他定了定神,道:“春季天暖了,今日晴朗,为什么不带着他出去走走?”赵晴欲语还休。赵盏道:“你是怕我再抢走了他?屋里感到安全些,是不是?”赵晴道:“叔叔能将他还给我,我不敢再失去他了。”赵盏道:“你想的太多了。我若想抢走了他,你无论如何护不住。”赵晴脸色一变,背过身去。赵盏道:“我是真舍不得这孩子。可我也替代不了他的亲生父母。”赵晴没反应过来,韩淑忙问:“叔叔是说,是说要...”赵盏冲门外问:“他还没来吗?”门外的侍卫答道:“来了。”赵盏道:“让他进来吧。”一个人影进到寝殿,赵晴回头去看,四目相对,顿时都泪流满面,竟说不出半个字。赵盏道:“察合台,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亲生父亲。今日有机会相见,你愣着干什么?”察合台含泪不语。赵盏看了眼韩淑,韩淑会意,与他到了门外。 赵盏坐在后院的亭中,韩淑站在一旁。赵盏道:“你们那一家人,总是要给我出难题。”韩淑道:“让叔叔费心了。我们深感自责。”赵盏道:“我是抢了本该属于赵惇的皇位,属于你丈夫赵扩的皇位,也抢了该属于你的皇后位份。”韩淑面色发白。赵盏说这些话干什么?皇位纷争,岂是随便说说。想干什么?时隔许久,难道想要消除了隐患?她们一家早没有能力威胁到他的皇位了,为什么还要提呢?是赵晴这次惹了大祸,赵盏想要杀人来隐藏耻辱吗?韩淑双腿一软,就要跪倒。赵盏道:“站不稳就坐下。”韩淑略微犹豫,仍是跪倒了。赵盏道:“之前的事,赵姜赵晴或许不知道,赵扩或许也不知道。李凤娘做过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李凤娘派人屡次三番要我性命,最终反噬自身,是罪有应得。我非但没问罪,反而大赦了赵惇,这是以德报怨,绝不是因为愧疚。我对你家,一点儿愧疚都没有。”韩淑颤抖的答不出话。赵盏道:“当时赵晴和赵姜都还小,关押了好几年。她们没参与进来,给她们县主的封号是理所应当,给她们郡主的封号就太高了。是我作为长辈,疼爱她们,也是我与天下士子斗气。他们不是瞧不上赵姜和赵晴吗?那就让他们高攀不起。把两人留在南京城,我是想给她们寻个好的郎君伴侣。自己可以找,我可以不过问,可她偏偏找了个蒙古王子。”韩淑道:“叔叔,赵晴她不懂这些。她当时,大概也不知道察合台的身份。”赵盏道:“这个时候了,懂不懂得能怎样?”他接着道:“你是名臣之后,你比寻常女子有更高的眼界。你该当看得出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淑道:“我明白。叔叔是担忧赵晴的安危。”赵盏问:“还有吗?”韩淑道:“还有,这关系到了大宋的威严。”赵盏道:“看来你都明白。赵晴与察合台的事,是家事,也是国事。这么多年来,我日夜奋斗,呕心沥血,终于灭了金国,收复了失地。大宋百姓终于能抬起头,不用再担惊受怕,承受屈辱了。大宋对外必须要强硬,外交不能低人一等。我将郡主嫁到蒙古去,与外族联姻,这本身就损了国家威严。你说,我能怎么办?”韩淑道:“我能理解叔叔的苦衷。赵晴的确给叔叔带来了很多麻烦。”赵盏道:“小锦与我说,火真别姬公主在大宋,我留下了她,出嫁了郡主,也不算是损了国家威严。可火真别姬公主才十三岁,她懂得什么情爱?于国于民有交代,于我于她,不知道是福是祸了。”他又道:“你站起吧。”韩淑依言站起。“叔叔,是想成全了他们吗?”赵盏叹了口气,转过身望着花园池塘,不答她的话。 过了一顿饭时间,赵晴抱着孩子,与察合台到后院,双双跪在赵盏身前。赵盏不回头,淡淡的道:“铁木真为了保证你能平安回去,答应给大宋十万匹战马。战马在边境有些日子了,博尔术到南京城也好些天了。不能一直拖着,需要有个结果。”察合台道:“皇上,我不回去。”赵盏道:“你在大宋,铁木真以为是我囚禁了你,怎能不回去?”察合台道:“我去与博尔术叔叔说明。”赵盏道:“条件早前就谈好了,大宋不能食言。铁木真用火真别姬公主和十万匹战马,换你和者勒蔑归还。者列蔑去年回去了,你也该走了。”察合台道:“我给父亲写信,跟父亲解释。”赵盏回过身。“你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你的父亲是威震四方的英雄,你怎能做如此小儿女的姿态?留在大宋做个入赘女婿,还有点出息没有?”察合台语塞。赵晴道:“叔叔让他来,是见我们母子最后一面吗?”韩淑忙道:“你别乱说话。”赵晴道:“他一走,此生此世,我们全家都不能再团圆了。叔叔,您说他是成吉思汗的儿子,这孩子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你让他带去大草原吧。”察合台含泪望着她。赵盏道:“早前我将这孩子带走了几天,你就哭闹着受不住。让察合台带去大草原,你还怎么活?”赵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 赵盏起身,走到门口站住。“我曾答应,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如今你跟了他,就让他去大草原上给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吧。”赵晴身子一颤,小心翼翼的问:“叔叔是要,是允许我嫁给他?”赵盏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选择的路,你选好了不后悔,我管不了。”赵晴激动的说不出话。察合台颤抖的问:“皇上是说,我能带走了赵晴和我们的孩子?”赵盏道:“你们的孩子,自是要你们带走。”察合台与赵晴不可置信,相拥而泣。赵盏道:“察合台,你过来。”察合台急忙爬起,到了赵盏身后。赵盏道:“我将大宋的郡主交给你了。不论到什么时候,你必须护她周全。将来你若变心了,就将她送回来,大宋不差养她一个人。”察合台听闻,向北而跪,举手起誓:“我察合台向着长生天起誓,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一定拼死护赵晴周全。我若对赵晴变心,死后魂飞魄散。”赵盏迈开步子要走。赵晴喊道:“叔叔,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赵盏道:“就叫赵璋。”他早就想好了名字,他却不能留下这孩子。他与这孩子有缘,他喜欢这孩子,他实在是舍不得。不敢回头,快步离开了后院。赵晴和察合台对着赵盏离开的方向,叩拜行礼。 察合台带着妻儿回到了蒙古。大宋接收了十万匹战马,分给了毕再遇的骑兵军团。铁木真对察合台十分不满。父子之情,不得不将他要回来,但惩治肯定要惩治,从严惩治。谁知道察合台带了妻儿回来。铁木真见了孙子,乐开了花。都说隔代亲,铁木真也避免不了。不仅没惩处察合台,反而大加赞扬,赏赐了许多黄金。铁木真为儿子儿媳提供了奢华的营帐,举办了非常盛大的婚礼。铁木真给孙子起了蒙古名字:孛儿只斤·木阿秃干。他将木阿秃干留在身边,亲自照顾。听闻木阿秃干十二个月才出生,出生后不哭的事,铁木真认为他是天神下凡,愈加疼爱。木阿秃干是铁木真的第一个孙子,小儿子拖雷当时不过七岁。虽然不是铁木真的嫡长孙,在铁木真看来,并无差别。更何况,木阿秃干的血统高贵,无人能比。他的父亲是铁木真的次子,他的母亲是大宋皇室的直系郡主。赵晴的父亲是赵惇,赵惇的父亲是赵眘,赵眘的亲兄弟是赵雁。他们是太祖赵匡胤的后代。这样的血统,在整个蒙古的现在和未来,恐怕都是独一无二。在蒙古这样看重血统的国家,铁木真甚至有心思将他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能得如此孙儿,十万匹战马算什么?莫说十万匹战马,二十万三十万匹战马都值得。 在这件事上,铁木真对赵盏十分感激。铁木真将那匹随他征战沙场,最喜欢的战马,赠送给赵盏。赵盏收了战马,转赠给了辛弃疾。铁木真表达了谢意,赵盏就不好太没风度。大宋朝廷下旨:加封赵晴为安国公主。赵晴获封公主,与察合台在身份上门当户对。在所有人看来,大宋和蒙古之间开启了蜜月期,两国关系极好,战争的可能性近乎为零。赵盏很清醒,早就定好的国家方略,不可能因为赵晴的出嫁和铁木真的示好而改变。铁木真做了爷爷,可他还没到四十岁。暂时的喜悦不可能永远冲淡了他的梦想和野心。赵盏没有铁木真那种喜悦,他从未迷惑过。赠给辛弃疾战马的时候,随信就告诉了辛弃疾。照常训练军队,大宋与蒙古之间的战争不能避免。告诉将士,国家战略没变过,不可分心分神。 这年夏天,杭州与南京之间的铁路终于贯通了。这项工程比赵盏想象的艰难,耗费的时间更多,比预计的晚了整整一年。什么事都有好处和坏处。好处就是趁着一年时间,机械所对火车进行了更多的研发和试验,技术获得很大提升。火车的运力超过了数千匹马,一次能运输数十万斤的货物。速度与骑马相当,高于马车。铁路的开通,耗费一千多万两银子,近百万民夫的劳力,还有数不尽的钢铁、木材和石材。但铁路运输比马车运输要划算得多,完全满足了两座城市之间的物资往来。民间沸腾,百姓纷纷跑到铁路边观看。火车冒着黑烟呼啸而过,欢呼声震天响,经久不息。秋季税收后,朝廷专项拨款,修建宁波港到杭州城之间的铁路。并且在南京城和杭州城都修建了大型仓库。允许民间商人到仓库进行买卖和运输。京杭大运河连通了杭州城和中都城,负责南北内河运输。海上有商船参与,连通了东北路与宁波港。大宋东部商业繁荣,物资充足,各类物产价格降低。中北方的百姓能买得到岭南地区的水果,南方的百姓也能买到北方的粮米。南京城和杭州城,几处市舶司周围,还有大运河两岸城镇居民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城市人口增长,工业手工业发展迅速,朝廷的税收进一步增加。 第305章 落魄军阀 安娜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请求赵盏去她家里做客,见见她的家人。赵盏则想邀请她的家人到宫里一起吃顿晚饭。丽娜找了好几个理由,说不太方便进宫,只想请求赵盏去她家里。她眼神闪躲,定有心事,赵盏怎会看不出来?他不道破,答应了丽娜的请求,抽了空跟着丽娜去她家中。丽娜家里的生活水平与之前相比,天差地别。丽娜曾经一直努力想让家人吃饱饭,不至冻死饿死。此时非但锦衣玉食,还有了许多随从照料起居,过上了富足的日子。当时天色晚了,丽娜家中张灯结彩,欢迎赵盏光顾。而赵盏微服出行,马车到了门口,阿克木发现犯了大错。此时卸除装饰已然不及,皇帝光临的消息都散播出去了,不远处还有百姓看热闹。他是想要面子,想的却太不周到了。赵盏的风格与曾经的西辽皇帝大大不同,他不喜欢诸如此类奢华奉承。最主要的是,宫中侍卫按照微服出行准备,一切从简,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皇帝的安全是首要任务,怎敢有丝毫差池? 阿克木连着准备了几天,等待了整个下午,更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大儿子阿克木·哈克出门迎接。侍卫将马车护在当中,赵盏与丽娜都不下车。阿克木被拦在三丈之外,万分尴尬,不知怎么办才好。洪昶走来对他行礼,阿克木父子急忙还礼。洪昶道:“请国丈稍等。为了保证官家的安全,侍卫队正在赶来。”阿克木道:“不急,不急。”洪昶道:“今日家宴,请国丈将闲杂人等遣散了。稍后御厨接管厨房,负责饭食。”阿克木匆忙吩咐下去,听得窸窸窣窣声音,众人迅速离开。 赵盏与丽娜坐在马车里,他不说话,丽娜取出手绢擦擦汗水,也不敢先开口。丽娜偷偷的看了赵盏一眼,见赵盏表情平静,并无气恼之意,稍稍放下了心。她暗暗责怪父亲,为什么非要答应了这件事?父亲答应了,最终却要她开口请求。等到官家答应前来,偏偏要大张旗鼓的准备,生怕南京城中有谁不知晓你是皇帝的岳父。虽说要重视起来,总要有个限度。那么多无关人蜂拥来看官家,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得起罪责?她又擦了擦汗。赵盏道:“你不必紧张,这么做可以理解。是预先没有沟通清楚。早知你家如此准备,我就带着侍卫队,张开皇旗来了。”丽娜道:“官家,是我没说明白。请官家降罪。”赵盏道:“不妨事。隆重迎接皇帝,这没有问题。要是寒酸冷清了,反而怕引起麻烦。尽管我不在乎这些,礼多人不怪,也是人之常情。”他从窗户缝隙往外瞧了瞧。“侍卫有他们的职责,以前我也烦,常常怪罪他们守卫的太严密,影响了我正常的工作生活。但这十年来,我经历过几次生死,要不是命不该绝,你早就见不着我了。这大宋天下,表面上祥和宁静,百姓拥戴朝廷,仍有些人想方设法要我的性命。” 说起有许多人想要刺杀赵盏,丽娜大为惊惧。“官家,是我的错。外面如此危险,咱们快些回去吧。这个面见不见都一样。”赵盏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经常出宫去民间走动,除了景王府,我还去过江西杭州。只要准备充分,没什么危险。今日没准备的太多,要耽搁些时间。责任重大,侍卫不敢大意。”丽娜道:“今天请求官家来,是有别的事,我没与官家说。”赵盏道:“我看得出来。”丽娜道:“是啊,什么事都不可能隐瞒了官家。”赵盏道:“哪怕没有别的事,我也该来看看。你嫁给我这么许久,我还没与你家人见过面。”丽娜道:“官家不怪罪,我就放心了。”赵盏道:“你父亲是我的岳父,哥哥弟弟也是我的哥哥弟弟,都是自家人,我怎会怪罪?”他往一侧坐坐,招呼丽娜坐在身边。丽娜靠着他的肩膀,赵盏轻轻搂住了她的腰。“比起来她们,你与我相处的时间最短。是我一时冲动,也是我们该有的缘分。因为相处的时间短,彼此不了解,你从来做事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谁不高兴。”丽娜道:“在官家面前,我肯定要想好再说话。”赵盏道:“这样不行。我不喜欢你这样,让我很不自在。我愿意和妻子聊天说话,每次我问,你都要认认真真想好了回答,有几次竟然以为说错了话,我要治你的罪。与你说话,成了咱们的负担,我就懒得与你说话了。”丽娜答不出,略微慌张。赵盏道:“你应该先将我当做丈夫,再将我当做皇帝。似乎你总是弄反了。你知道那院子对我的意义,也知道我建造那所院子的目的。”丽娜道:“官家,我,我...”赵盏道:“你是觉得自己不能与她们相比吗?”丽娜不语。赵盏道:“在我眼中,感情有深浅,喜爱程度也有不同,我始终都尽量一视同仁,不想亏待冷落了谁。你与她们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在这方面去比较。从前素素也如你这般与我相处,现在变得好多了。你见她们与我怎么交往,你就学着怎样交往。我在外面是君王,在家里就是丈夫,是父亲。你记住了吗?”丽娜咬咬嘴唇,点了点头。 侍卫队抵达,将街道周围封锁,镇江司间谍守在角落和屋顶,全神戒备。赵盏牵着丽娜的手下了马车,阿克木和艾克上前两步迎接。赵盏躬身行礼,道:“见过岳父和大哥。”两人一惊,不知所措。赵盏道:“今天我来参加家宴,只论家人,不论君王身份。”阿克木和艾克还礼,请赵盏入内。侍卫跟随在后,守在厅外,只洪昶跟随进到厅中。众人分坐,阿克木再三推脱,还是坐在了主位,赵盏坐在侧。酒菜齐备,刚要动筷,赵盏问:“我知道丽娜有个弟弟,叫做什么?”阿克木道:“叫做阿克木·哈迪尔。”赵盏问:“为什么不见他?”阿克木道:“官家知道,他脑子不好。这样的场合让他来,怕要失礼了。”赵盏道:“家宴就要全家都在,又不是正规场合,有什么失礼?请岳父叫他来一起吃饭吧。”阿克木看看丽娜,丽娜道:“官家,我弟弟他不适合来见官家。”赵盏道:“在马车上我跟你说的话,转眼就忘了。这是在家里,独独将我当成了外人吗?”丽娜忙道:“不,怎么会呢?我这就去叫弟弟来。”她起身离席。 赵盏对阿克木道:“见岳父大人身体康健,我就放心了。”阿克木道:“是丽娜得了好运气,能被官家看上。否则我们这一家在说不定早就饿死冻死了。”赵盏问:“京畿的百姓生活也那么贫穷吗?”阿克木道:“我们从外面来,老的老,残的残,生活艰难。家里有劳力的就不难了。”赵盏道:“我需要抽时间亲眼出去走走看看。鳏寡孤独,是国家罪贫弱的那部分人,他们过得去,所有百姓也就过得去了。”他问艾克:“听丽娜说,大哥在战争中受了重伤残疾。从前不曾见过,今日见大哥失去了半条腿,可让医馆与机械所合作,做一个假腿安上。虽不能如正常人灵活,行走不成问题。”艾克眼里闪着光。“若真的能让我再依靠双腿站起来走几步,我,我死都甘愿。”赵盏道:“应该不难。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艾克喜道:“官家这么说,就一定能行。”赵盏吩咐洪昶:“过后你通知医部和机械所去办。机械所里懂机械的人多,他们知道怎么做。”洪昶领了旨意。阿克木和艾克举杯与赵盏对饮,都十分高兴。 寒暄了会儿,丽娜带着哈迪尔进了正厅。赵盏笑道:“小舅子,过来坐。”哈迪尔嘻嘻的笑:“姐夫。”说着坐在了赵盏身边。赵盏道:“知道我是他姐夫,说明不太严重。”丽娜挨着坐下。“官家有所不知,我反复叮嘱了好几次,他才记住。”赵盏道:“几次能记住,就好得多。”话音刚落,哈迪尔就伸手去抓桌上的鸡。阿克木和哈克刚刚太激动,并未注意。哈迪尔抓过了鸡,就啃起来,汤汁乱飞,溅到了赵盏身上。几人见了,匆忙站起。阿克木训斥哈迪尔:“你有点规矩没有,赶快放下了!”哈迪尔见父亲气恼,很不情愿的放下了鸡。丽娜取出手绢要为赵盏擦擦,赵盏摆摆手。“一点汤水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没有那么多规矩。”对哈迪尔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意。”哈迪尔看看父亲,不敢下手。阿克木见赵盏没有生气,也松了口气。“你坐下好好吃饭,没人与你抢。”哈迪尔坐下了,拿起鸡吃起来,不似刚刚那般狼吞虎咽了。 赵盏递给他一双筷子。“许多是中原江南的菜肴,用筷子吃方便。”哈迪尔不理会。阿克木道:“官家恕罪。这孩子在西辽时就坏了脑子,那边不常用筷子,他还不会用。”赵盏道:“不妨事。”将筷子递给了丽娜,丽娜双手接了。赵盏道:“我早就饿了,咱们吃饭。”几人饮了一杯酒,赵盏扒了几口饭。他夹起个虾仁给哈迪尔,哈迪尔张嘴吃了。赵盏也不在意,仍用那双筷子。哈迪尔觉得虾仁好吃,伸手去抓。丽娜忙拉住他的胳膊。“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夹。”哈迪尔指着虾仁,丽娜夹了两个虾仁在他碗里,哈迪尔用手拿着吃了。赵盏问:“哈迪尔多大了?到十八岁了吗?”阿克木答道:“还没,过两年十八岁。”赵盏道:“之后让太医院好好真瞧瞧,看有没有办法治疗。我觉得不算太严重,就是受了刺激,或许有治愈的可能。”阿克木道:“麻烦官家了。”他本身没抱什么希望。赵盏也没抱太大希望,这种病放在现代,有几个治得好?算是一个安慰吧。 饭后,赵盏与阿克木和哈克在厅中说话,丽娜带着哈迪尔在旁玩耍。洪昶在赵盏耳边说了几句话,赵盏微微点头,表示知晓了。他对阿克木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准备回去了。丽娜跟我说,今天还有别的事。是什么事?”阿克木犹豫了下。“算是私事,又可能关系到了国事。请官家别怪罪。”赵盏道:“院外有个人等候了好些时候,是关于他吗?”阿克木道:“是。他是陈随。”赵盏不意外,道:“陈随兵败,请求入宋避难。他是西辽旧臣,岳父也是西辽旧臣。他是想通过岳父的关系,见我一面?”阿克木道:“官家说的对。”赵盏道:“岳父大人的面子,我得给。让他进来吧。”阿克木的面色放松些,吩咐下去,唤陈随进来。 陈随进到厅中,跪下就拜。赵盏道:“你曾经也是一方诸侯,站起来。”陈随起身,不敢抬头。赵盏道:“岳父大人说你要见我,见我有什么事?”陈随道:“之前皇上专门派人警告,说蒙古人要来攻打,是我没当回事。如今想想,甚为后悔,也是我罪有应得。”赵盏道:“吐尔逊早就与蒙古有勾连,也是我始料未及。但有防备,不至于遭此等惨败。”陈随道:“皇上所言极是。”赵盏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说正事,你见我为了什么?”陈随道:“请求皇上降天兵,赶走了吐尔逊,恢复失地。”赵盏道:“吐尔逊与蒙古联盟,大宋攻打吐尔逊,就是与蒙古公开宣战。这道理并不复杂,你想不到吗?”陈随道:“蒙古在北方虎视眈眈,威胁大宋土地,请皇上早做决断。”赵盏道:“大宋刚刚嫁了公主去蒙古,我也将蒙古公主留在了大宋。两国姻亲,我担心什么?”陈随愣了下。“皇上,蒙古人最不能信任。当年蒙古与西辽联盟,一样回头来攻打西辽。”赵盏道:“大宋不是西辽,我也不是辽主那样的昏庸帝王。”陈随忙道:“是,皇上说的是。皇上运筹帷幄,万民敬仰,不是旁人能比。” 赵盏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想让大宋出兵替你夺回土地,扶持你重新做一方诸侯。”陈随道:“若皇上能助我复国,从此我愿永为属国,对大宋忠心不二。”赵盏道:“此事需要认真考量,我回去与阁臣商议。这关乎了大宋与周围国家的关系,远没那么简单。”陈随道:“是,我懂。”赵盏道:“你在南京城里安心的住着,有了结果,我会通知你。”陈随行礼退下。其实赵盏很瞧不上这个人。帮他复国,他本来有国吗?说是一方诸侯,在大宋眼中,算的什么东西?而赵盏早晚要拿回西域,陈随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发兵的借口。若可能用得上,就没必要当场拒绝他。让他留在南京城,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第306章 连坐 秋后,朝廷集中处决了一批犯人。这几年的治安环境大有好转,处决的杀人犯和山贼逐年减少。惩治贪腐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今年处决的贪官只有三十多名,八人处以凌迟。赵盏很清楚,人性贪婪,只要欲望还在,贪腐就不可能彻底消除。依靠官员的自觉难以改变什么,朝廷必须重刑威慑,让他们感到深深的恐惧。感到了恐惧,他们才不敢伸手。大宋对百姓历来宽容仁慈,除非是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的罪犯,其余死罪都判处斩首。而对于官员,超过了贪腐数额,就动用凌迟重刑。相比没有权力的百姓,官员很容易越过红线。自赵盏主政,开始惩治贪腐至今,杀了数百名贪官,七十多名贪官遭受了千刀万剐,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赵盏很坦然,他们该死,朝廷是在维护天道正义。有些官员可恨,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们。等着死后,下地狱接着受苦赎罪吧。 因为朝廷反腐,一旦发现,能杀必杀。许多贪官污吏甚为恐惧,只觉朝不保夕。起初,有些胆子小的贪官和贪腐数额不大的贪官,主动到御史台或者监察司自首。胆子稍大些的贪官,想方设法毁灭罪证,隐藏资产。胆子更大些的,带着金银细软,连同家小,逃到国外去。这就是与大宋明目张胆的作对了。从前外逃的官员,主要目的地就是金国。大宋与金国关系紧张,加上利用赃款行贿,那些贪官还是安稳的过了些日子。后来,通过外交谈判,金国收缴了贪官的资产,将人送回大宋。灭金后,按照名单,又抓到了一大批。这些贪官无一例外,不管是不是犯了死罪,尽皆处死。金国虽灭亡,那些铤而走险的贪官,依然赌了命,坚持与朝廷周旋。将金银装箱,埋到老宅院中,等着告老还乡后享受荣华富贵。在这方面,朝廷早有准备。别说人还活着,哪怕是死了,也要查清楚那荣华富贵的来处。反正各省各路都有监察司,监察司有权力进行调查,御史台也明确要求监察司进行调查。如果没查出来,事后泄露,就是当地监察司的失职。监察司不敢疏忽,对当地每位官员进行暗查。若证据确凿,上门抓人,无人胆敢阻拦。 告老还乡的贪官,不敢享受富贵,那这些钱贪了有什么用?便有些官员想出了别的路子,将金银和家人都送到海外去。自己再找机会逃离宋朝,与家人去海外肆意挥霍。朝廷仍早有准备,成功出逃的贪官少之又少。奈何世上没有万无一失,总有官员顺利将妻儿金银送到了海外。甚至有官员不顾家小,孤身潜逃,重新开始过奢华的生活。如今,赵盏的解决办法很简单,这些贪官,监察司管不了,那就让镇江司去做。秋决结束,留下了一个人不杀:岭南路提举常平公事窦望。窦望掌管全岭南的常平仓,面对堆积如山的粮米,那都是堆积如山的金银。受不住诱惑,伸手就收不回来。提举常平公事也是大宋最容易发生贪腐的官位。岭南气候温暖潮湿,极少缺粮食。不缺粮食,不发生饥荒,就没谁去重点关注常平仓。窦望趁此机会,中饱私囊,得了数不尽的财富。再借着广州市舶司的便利,分几次将家人和金银运到了海外的三佛齐王国。一切准备妥当,当他想寻机逃去那个东南小国时,东窗事发。 之前庞毗率军远征蒲甘国,大胜归来。远征过程中,消耗了大量军粮。北方作战,朝廷无暇顾及,就让岭南当地拨付军粮。庞毗曾问过岭南转运使一句,当时朝廷拨付了次年的粮米,军中粮米充足,就没要求立刻拨付。庞毗手握南方几省的军权,窦望根本就说不上话。需要岭南当地拨付军粮这件事,窦望也压根不知道。等到今年秋季大丰收,庞毗下军令拨付粮米时,常平仓对不上账了。窦望知道大祸临头,半刻不能多耽,简单收拾了,就要逃走。在市舶司港口上船之前,被监察司按住了。监察司查账,常平仓中缺失的粮米折合白银至少一百万两。这个数额,妥妥的凌迟重刑,没有其他可能。窦望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想损自己一身,换取家小几辈子花不完的富贵,也是值得了。他什么都不说,想要追缴赃款,十分困难。 这是大案,监察司不敢自行处理,上报到御史台。参知政事陆游勃然大怒,将岭南监察司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全部革职,押回南京城调查。御史台接手,派遣许多官员到岭南,清查岭南官场。同时调查广州市舶司有无渎职情况。这一查,揪出来一串。尽管窦望的嘴巴很严,御史台仍是从相关人员嘴里得知,窦望将家小和赃款都秘密运到了三佛齐王国。御史台鞭长莫及,上报给陆游,陆游上报给赵盏。赵盏动用了镇江司。找几个人对镇江司来讲,属于基础任务,并不算难。难点在于赵盏明确旨意,要活的,都带回南京城。从海外将十几人带走,当地难免要过问。虽然三佛齐王国承认大宋为宗主国,但距离遥远,有大海阻隔,大宋的干预极少。如今,当地官员得了好处,明里暗里阻拦。为此,镇江司间谍耽搁多日,没能在秋决之前将人带回来。当然,小国兵卒怎是镇江司精英间谍的对手?多名间谍协作,完成了任务,将窦望的妻子儿孙都抓了回来,连带八十多万两白银。 郭忠汇报给赵盏,赵盏告诉他:“镇江司全权负责。”郭忠会意。赵盏曾与郭忠说过,镇江司这样的情报衙门,负责大宋国家安全,必须要狠。只有狠才能让人恐惧,人们恐惧,才不敢做出危害国家安全的事。窦望躲过了秋决,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御史台将他交给了镇江司。御史台处在明面上,人人盯着,要严格遵从大宋律法。镇江司在暗处,同样要遵守,却不必完全遵守。窦望家一共十七人,包括他三个妻子,五个儿子,五个儿媳,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他所有的亲眷,一个不落,都在镇江司手里。窦望知道镇江司是什么样的衙门。御史台将他交给镇江司,无非是让他多受些苦痛。反正他抱了必死之心,怎样都无所谓。镇江司里没人动他,只将他关押在狱中。第一天,带来他的一名妻子,当着他的面动用酷刑折磨,窦望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如刀割。将他妻子折磨将死,又当着他的面,斩下了头颅。尸首和头颅就丢在一旁,并不收殓。窦望颤抖的缩在角落,他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情景,全当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将窦望的一个儿子带来,同样动用酷刑,一天下来,不成人样。到了晚上,斩首弃尸。这下窦望实在忍耐不住。很显然,镇江司将他的家人都抓回来了,一天杀一人,就是要让他看着。他大喊要见镇江司指挥,他有话要说。没人理会。又杀了三天,窦望破口大骂,骂镇江司,骂御史台,骂赵盏,他发誓死后去阎王爷面前告状。他有什么脸面去告状?赵盏是不想连坐犯官家眷,他之前始终都是这么做的。可逐渐发现,有的贪官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吸食了民脂民膏,为全家搜刮了用不尽的财富,竟还大义凛然,仿佛它们才是正义的一方,觉得此生足矣。那么很好,就让贪官的家眷,受了赃款的家眷,没有命去享受富贵。镇江司有能力造成意外死亡,赵盏却要让窦望亲眼看着他给家人带来的结局。尽情的骂,死后尽管去阎王爷面前去告状,看看神灵接不接你的状纸? 窦望十七名亲眷,杀了八人。窦望不骂了,要寻死。镇江司官差将他捆在木桩上,顶住了嘴。不吃饭就用竹管塞进嗓子,往里灌粥。他在阳间该受的苦还没受完,怎能让他死了?杀了十二个人,窦望就疯了,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有时候还费力的露出一丝笑。镇江司始终没对四个孩子下手,只剩下了四个孩子。负责官员来找郭忠,郭忠犹豫再三,道:“给他们个痛快。尸体给窦望看了,与他们的家人埋葬在一起。”镇江司的任务完成了,完成的很好。人都杀了,窦望疯了。镇江司将窦望交给御史台,御史台将他关押在衙门口的笼子中,聚集百姓观看。窦望将笼子中的粪便扔出来,大声说:“都是银子,都是银子,都给你们。我有数不清的银子。”百姓掩鼻躲开,议论纷纷。到了晚上,窦望就在笼中大笑。边笑边喊:“我有那么多钱,无数金银珠宝,子子孙孙一辈子都花不完。”稍微清醒时就撕心裂肺的大哭,边哭边说:“都死了,全都死了。我搞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能买回人命不能?”金钱不能买回人命,最想要,最看重的东西买不到,那么金银与粪土有什么区别?这世上很多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偏偏要等到付出惨痛代价后,才知道悔恨。 赵盏做的狠,他知道自己狠,他依旧很坦然。窦望是该死,死一百次都不够。窦望的家人...不能说无辜,终归罪不至死。赵盏做的任何事,都有好处有坏处。每次他都在权衡,这么做是否值得?如果值得,他就应当去做。很快,大宋全境传言,窦望将家小和赃款送到海外,不想遭了一场大火,他的家小死在了大火当中,无一幸免。窦望得知了这消息,接受不了才疯了。这传言自是镇江司散播出去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民间各种猜测四起,版本越来越多。有百姓认为是天谴,窦望这种货色该死,他的家眷花了赃款,也被牵累了。有百姓认为是大宋朝廷派人做下了,还有百姓认为是海外国家眼红那笔巨款,谋财害命。不管是何种猜测,仅仅是猜测。反正百姓欢庆,皆认为罪有应得,死得好,愈加拥护朝廷。百姓很高兴,贪官则万般惊惧。他们的消息很广,四处打听。镇江司中发生的事肯定打探不出,却打探出御史台将窦望交给镇江司二十天,二十天后窦望就疯了。这二十天,在镇江司里发生了什么?想想就不寒而栗。 时间相差不几日,有传言,逃到海外的某个贪官死于意外。紧接着,又传出有死于意外的贪官,一个比一个惨,基本都有家眷陪葬。大宋的贪官处在崩溃的边缘,这种威慑比当年赵盏杀了亲舅舅广安侯还要可怕。那时候赵盏的态度很明确,不会行连坐。此刻,哪怕朝廷不承认,他们也很清楚,大宋开始隐秘的行连坐了。只要不是上天入地,逃到天涯海角,镇江司都寻得到。一旦被镇江司盯住了,必定要害了家眷。贪了那么多钱,为了什么?自己的命和家人的命都保不住了,这些钱有什么价值?在生死面前,钱什么都不是。许多贪官放弃了潜逃海外的计划,将银子和罪证整理好,到监察司自首。贪官的家眷也无比惊惧,纷纷劝其投案,劝不成还有大义灭亲,去监察司举报的。御史台和监察司又忙起来了,各省各路陆陆续续有官员投案。 大宋官员出现了空缺。朝廷下旨,明年开启考试,选拔官员。各省各路的学生都可参加。名次三甲内,即排名在五百名以内,按照名次封官,最低九品,最高七品。五百名以后,一千五百名以内,分配到各衙门当差,具备升迁的机会。也对各省各路放开选拔的权力,只准选用差役,无权选拔官员。贪腐是大宋官场的顽疾,早就烂透了,大宋需要一次大换血。这批血若再坏了,就再换一批。全国各大学馆,所有适龄百姓都有读书的权力,大宋有足够的优秀学生来替代他们治理一方。 窦望在御史台外的木笼子中活了一个多月后死亡。朝廷没必要活刮了他,他受的苦比凌迟要惨酷百倍。赵盏在杀鸡儆猴,他和他的家人就是那只鸡。 第307章 寒冷的冬天 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蒙古又遭了雪灾。蒙古的运气实在是不好,赶上了坏年头。这是游牧民族的重大危机,他们的生活习惯无法应对此类自然灾害。铁木真早有西征的计划,连年大雪,让他更坚定了主意。蒙古人准备开启一场游牧民族的大迁徙。与从前的迁徙不同,铁木真是要带领蒙古人去寻找一片更加适合放牧的土地。但他不是要寻找无主之地,他要开启战争,开启掠夺和灾难。如他所言,将目之所及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当然,这个过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若铁木真带着十几万蒙古骑兵西征,这不难。要想将所有蒙古人都带走,这就难了。蒙古本有一百万人,劫掠花剌子模得了六十万女子,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都带走?蒙古人虽然四处迁徙,但根基在这,怎么可能抛弃了故土? 铁木真不想与宋朝为敌,他知道这场战争一旦爆发,蒙古的胜算不大。尽管蒙古骑兵能顺利撤离战场,其余的蒙古牧民跑得了吗?如果换做铁木真,除非整个国家臣服且不抵抗,否则他绝不会放过敌国平民。宋朝会怎么做?要是宋军屠杀蒙古平民,这场战争打下去有什么意义?宋朝是否想和蒙古人为敌,铁木真觉得可能性很高。因为宋朝始终将蒙古视为北方的威胁,既然是威胁,就要消除了才安稳。那么,蒙古人离宋朝远些,威胁不到宋朝,不就好了吗?看似合情合理,铁木真仍是眉头紧锁。蒙古人走得快,回来的也快。眼下没威胁,谁知道以后有没有威胁?可宋朝根本不可能彻底击败蒙古,这点赵盏应该很清楚。不能彻底击败对手,那么何必发动战争?再说了,宋蒙刚刚实现联姻,联姻是和平的保障。但凡蒙古不主动招惹宋朝,想宋朝没必要主动派兵进入大草原与蒙古作战。大草原有什么?宋朝什么都不缺,更没必要与平民过不去。念及此处,铁木真放下了心。这样的灾年不会一直持续,等恢复些许实力,再去打花剌子模。花剌子模遭受重创,对蒙古军队万分恐惧,不难击败。征服了花剌子模,就去打阿尤布王朝,报了之前的仇。 寒冷蔓延到了南京城。这晚,宫女去院门口通知,说官家今晚住在偏殿,不回来了,请雨妃送酒菜过去。洪雨洛带着酒菜去偏殿,赵盏正坐在桌前翻看折子。洪雨洛将饭菜摆好了,对赵盏说:“官家,先吃饭吧。”赵盏问:“带酒了吗?”洪雨洛道:“带了,是宫廷供奉的玉米烈酒。”赵盏起身道:“甚好。”他与洪雨洛对饮了几杯酒,身上暖了起来。吃了一碗饭,对洪雨洛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别剩下。”洪雨洛问:“官家怎么吃的这么少?”赵盏道:“吃不下。”他回到桌前翻看折子。“今年的冬天太冷,不好过了。”洪雨洛道:“今年是冷了些。官家不必为此烦心,百姓都穿上了棉衣,有房子住,冬天冷些,都不算什么。”赵盏道:“等有机会我带你去福田局走一走,看一看,你就明白了。你是官宦家的小姐,含着金汤匙长大,不懂得人间疾苦。大宋仍有许多贫民,他们还在挨饿受冻。买不起棉衣,烧不起炭火。如果生病了,瞧不起病,不知道能不能捱到医馆免费开诊的那天。”洪雨洛捧着饭碗,小口夹起米饭,喉咙发紧。赵盏并没说难听的话,她仍是觉得委屈了。她是有些委屈,她不是不懂得人间疾苦,她不过是想安慰赵盏几句,免得赵盏太烦心。 赵盏道:“唯一让我欣慰的是,粮食价格不高,寻常人家不会挨饿。有各地的福田局在,穷苦百姓应该也能熬过去。”他批阅了一会儿折子。洪雨洛道:“官家,我吃不下了。”赵盏道:“洪昶在旁边的殿内值守,你给他送去。”洪雨洛应了,推门离开。过了半晌,她回来。“哥哥说官家生病了,官家却不让叫太医来。”赵盏道:“普通的着凉发热,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青壮年纪,过几日就痊愈了。”洪雨洛走到近前。“官家,让我试试有多热?”赵盏起身,握住洪雨洛的双手。洪雨洛道:“官家的手太凉。”赵盏道:“发热时,手脚凉都是正常。”他与洪雨洛嘴唇贴着嘴唇,洪雨洛胸口砰砰乱撞,哪里还有心思去感受温度?想赵盏还能与她亲热温存,就没什么事。她伸出舌头与赵盏搅在一起。亲热了一小会儿,赵盏放开她,重坐回桌前。“等我的病痊愈了,再好好与你亲热。” 洪雨洛舔舔嘴唇,刚刚燃起了欲望。赵盏竟告诉她,等痊愈了才行。这么算下去,至少七天以后才轮得到她,不禁有些失落。她往炉中加了木柴,火更旺盛了些。又为赵盏添了热水,独自铺好被褥,躺倒在床榻上。偏殿面积太大,升温很慢。洪雨洛无心睡眠,等了许多时候,赵盏才钻进被窝,从后面抱住了她。洪雨洛握住赵盏的手,伸到怀里。“官家,这里远没有家里暖和。你身体不适,休息几天吧。”赵盏道:“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百姓,我哪敢休息?曾经我以为成立内阁,让七名阁臣帮着我处理国事,我能轻松一些。后来逐渐发现,别说我们八个人,八十个人都不够。阁臣年纪都大了,熬不起。我还年轻,我就多做些事。”洪雨洛道:“官家身体健康时,勤于国事。现在官家生病了,理应休养,这没什么不对。”赵盏道:“我要是病的不能工作,没什么好说。这种小病,不必放在心上。” 洪雨洛见说不动赵盏,要想说动赵盏,只有胡皇后了。或许完颜玉的话也有用。她道:“明天官家早些回去,免得姐妹们担心。”赵盏道:“我不能回去,你这几天也跟着我,别回去了。”洪雨洛问:“为什么官家不能回去?”赵盏道:“这种发热能传染。我现在生病了,你跟在我身边,或许也要生病。我们回去了,不是要感染了她们?”洪雨洛神情落寞,不说话了。赵盏不愿意传染了旁人,偏偏叫她来,倒是不怕传染了她。在赵盏心中,轻重高下立判。其实洪雨洛不该有这般想法,她与赵盏曾朝夕相处,共同经历过生死,何必吃这酸醋呢?只是女人很敏感,女人需要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会随着时间和经历增减。不是赵盏冷落了洪雨洛,是洪雨洛过于敏感了。 赵盏能感受到洪雨洛的落寞,他猜得到原因。他吹吹洪雨洛的后颈,笑道:“你是不是胡思乱想了?觉得我叫你来,是因为不想她们生病,是因为独独不疼你了?”洪雨洛欲语还休。赵盏道:“发热着凉,对咱们来说,是小病,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我的身体都不在乎,你自小习武,身体好,未必就被感染生病了。对于孩子,则不能大意。完颜玉也自小习武,她带着孩子,不能跟来。何况,洪昶是你的亲哥哥,你留在我身边跟随,也不用避嫌。相比她们,不是你最合适吗?”洪雨洛略微想想。“官家,你说得对,我记住了。”她接着道:“我也想要个孩子。”赵盏道:“不用着急,早晚会有。”洪雨洛翻过身。“我想早点儿,不想晚了。”赵盏道:“素素好几年才怀孕,你才嫁给我多久?”洪雨洛道:“可是唐芍已经为官家生下了儿子。她来的也不久。”赵盏道:“顺其自然就好了。或早或晚,不可能都一样。”洪雨洛解开束胸。“我知道为什么。唐芍很主动热情,她就比别人更容易怀孕。”赵盏道:“有一定的道理。今天我身体不舒服,之后几天你都跟在我身边,咱们有足够的时间相处。”洪雨洛抿着嘴唇,娇羞的望着赵盏。赵盏苦笑。“出些汗对身体有好处。”两人缠绵在了一起。 西域高昌城。吐尔逊的九万大军将高昌城团团围困,三千宋军已坚守了一个半月。城中粮草仅能支撑数十日,省吃俭用,也撑不到一个月。蒙古突袭花剌子模之前,铁木真答应将女儿火真别姬嫁给吐尔逊。谁知铁木真转手将火真别姬公主送给了赵盏。在吐尔逊看来,无异于夺妻之恨。这件事铁木真不占理,却没有办法。为了换回察合台,他必须送出火真别姬。而他也看重西域的土地,只得反复安抚吐尔逊。说其余几个女儿年纪实在太小,不能出嫁,过几年长大了,选择最好的女儿嫁给他。吐尔逊有很大怨气,铁木真知道口头承诺用处不大。别管年纪小不小,送去一个安抚也是好的。怎奈孛儿帖得了教训,将几个女儿送到婆婆诃额伦那里居住。铁木真不好直接去母亲手里要人,哪怕去要了,母亲也不会给他。没办法,吐尔逊必定不肯相信什么口头承诺了。当时,铁木真承诺将陈随和萧思温的土地赏赐给他。陈随的土地兑现了,萧思温的土地不还在萧思温的手里?高昌城三千宋军骑兵,竟能吓退了十几万蒙古骑兵,成吉思汗不过如此。蒙古不帮着拿回属于他的土地,他就自己去拿。 吐尔逊从牧民一步步爬上来,成了西域的主要军阀,控制了三分之二的西域土地,他定是人杰。这样的人自命不凡,自命不凡的人一定自大,目中无人。他不惧怕宋朝,也不惧怕蒙古。他认为铁木真没能兑现承诺,他就不必在意铁木真的想法。就如同他坚持要娶火真别姬公主一样,哪怕他早力不从心,仍认为自己有能力满足了那个小姑娘。他对铁木真有怨气,他对赵盏有仇恨。入冬后,他亲率九万人攻打高昌。高昌城中没有萧思温的军队,只有三千宋军骑兵。统帅是吴曦,副帅是杜陵。九万人打三千人,这不是跟玩一样吗?冬季不宜用兵,吐尔逊并不在乎,三千人不会产生阻碍。他有绝对的实力,待大军踏过高昌,击败萧思温,控制整个西域。当边境与宋朝接壤,定要和赵盏一决高下,以报夺妻大仇。 吐尔逊的军队兵临城下,直接攻城,连劝降环节都没有。真打起来,才发现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吐尔逊以前的主力军队尽数丧失于撒马尔罕城外。那支主力军队本就不堪一击,面对地方小军阀自是屡战屡胜,面对稍强些的军队,就是小脆皮了。与蒙古联合,吐尔逊获得了很多金银和土地,很快招募了十几万人。他带来的九万人,算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士兵。新募兵卒,未经训练,毫无作战经验,哪有什么战斗力?吴曦带来的三千人不多,那可是大宋骑兵部队。大宋骑兵训练历来严格,将士悍勇,身经百战,战斗力极强。且高昌城是以前萧思温的都城,经营了数年,城墙十分坚固。吐尔逊估计三日城必破,一转眼打了一个半月。宋军伤亡近半,吐尔逊军队伤亡近两万人。若算上寒冷疾病,吐尔逊军队的减员要翻倍。吐尔逊索性不攻城了,改为围城,要困死了他们。宋军根本没法传出消息,不得不硬生生的扛着。 萧思温一直关注吐尔逊的动静。他从最开始就知道了高昌城被围。萧思温很犹豫。这件事到底通不通知给宋朝?冬季降雪,道路阻塞,通知了宋朝,宋朝会派大军前来吗?要是不派大军来,是不是要让我派兵去救?吐尔逊有九万人,背后有蒙古人,自己军队加在一起也不过五万多人,非但救不出守军,说不定还要将本钱搭进去。要是宋朝派兵前来,定要途径自己的土地,万一顺手将自己给灭了,如何是好?萧思温思虑几日,最终决定:装作不知道。三千守军,能守住几天?宋朝问起,就说雪天难行,消息不畅,高昌城破太快,没来得及相救。宋朝信不信都死无对证了。等到吐尔逊打到了哈密,再向宋朝求援,就在哈密抵挡吐尔逊。到时候两方拼杀,各有伤亡,宋朝也腾不出手来灭我了。萧思温想的很美好,一边征兵训练,一边加固城防,一边还准备向宋朝求援。许久不见吐尔逊的军队,他派人去查探,发现高昌城墙上的宋军旗帜仍在,高昌仍未破。 第308章 孤城 大宋全国正在欢欢喜喜的准备过年。宋蒙之间的关系还说得过去,严寒大雪,蒙古遭灾,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接近为零。赵盏召赵默回来,在南京城与家人团聚。赵默带来两个女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小雨可以接受,以赵默的地位,怎会守着她一人?她始终是正妻,景王妃,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何必去争?赵雁也没什么好说,赵婉正是赵雁在外生的女儿。赵默常年统兵作战,妻子不在身边,这种事没法避免。赵盏为赵默设宴。赵默的身份本就是一人之下,最高的王爵了。赵盏赏赐给他一百万两白银,随他怎么花。这算是及时雨,赵默的确是缺钱。朝廷严厉惩治贪腐,赵默绝不敢触犯了律法。尽管没人敢去查他,他也怕给赵盏添麻烦。景王的供奉足够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当他在外面找了好几个妻子后,钱就不太够用了。不好因为此事通知景王府拨付银两,更不能动用军费,难免过的有些紧。有了一百万两白银,他干什么都够了。 兄弟久别重逢,赵盏喝的大醉。次日醒来,完颜玉侧身半躺,拄着脑袋看着他。“你昨晚喝了多少酒?不要命了吗?”赵盏道:“不记得了。昨晚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大概是喝断片了。”完颜玉道:“你说玉米烈酒对胃病有好处,你总不能喝的太多了。烈酒入口火辣,到了肚子里能受得住?”赵盏道:“胃里还好,喝多了头疼。”完颜玉道:“明明知道喝多了头疼,你还这么不懂节制。头疼也忍着吧,让你长些记性。”她这么说着,仍是为赵盏轻轻揉着太阳穴。赵盏道:“赵默回来了,我心中高兴。平时你见我哪喝过这么多酒?”完颜玉道:“每次你都有理由。”赵盏问:“什么时辰了?”完颜玉看了眼桌上的钟表。“巳时三刻了。”赵盏道:“这个时间,下午再去内阁。”他拉着完颜玉躺下。“咱们亲近亲近。”完颜玉道:“你的头不疼了?这么不老实。”赵盏道:“好得多了。”完颜玉道:“洛儿托付给我一件事,让我跟你说说。”赵盏问:“她怎么不直接与我说?”完颜玉道:“她以为你会听我的话。她真是太高看我了,你怎会听我的话?连喝酒我都管不了。”赵盏道:“一年到头,我只喝醉过一次,还说你管不了我?洛儿的事,一会儿再说。” 云雨后,完颜玉与赵盏说了会儿悄悄话,她下床倒了杯水,端给赵盏,赵盏喝了。她也倒了杯自己喝了。赵盏问:“洛儿让你跟我说什么?”完颜玉一边为衣服熏香,一边道:“你还记得火真别姬公主吗?”赵盏道:“洛儿让你说这件事?”完颜玉道:“是的。”赵盏道:“洛儿记挂火真别姬,我与她说的很清楚了,她还想怎么样?”完颜玉道:“洛儿很乖,她能怎么样?是个不情之请,想听听你的意思。”赵盏问:“怎么?”完颜玉道:“洛儿说火真别姬一个人住在别馆,孤孤单单,夜里常常做噩梦,害怕哭泣。”赵盏道:“别馆有那么多宫女照料,她怎么是一个人?”完颜玉道:“你知道这不一样。”赵盏道:“她做噩梦,害怕哭泣,是想的太多了。”完颜玉道:“火真别姬毕竟是个孩子。”赵盏道:“火真别姬公主说她到了出嫁的年纪,都能出嫁了,怎还是个孩子?”完颜玉微笑道:“你这么抬杠,怪不得洛儿不想与你说。换做洛儿,听你这么说,她就不好继续讲了。”赵盏笑道:“换做是你,你可不在乎。你继续说,洛儿想要做什么?” 完颜玉道:“洛儿没有别的意思。过年了,一家人团聚。火真别姬一个人在大宋,身边没有亲人。希望你允许火真别姬到宫中住几日,好好过个年。”赵盏道:“不行。”完颜玉问:“怎么?你怕她劫了你的色?”赵盏道:“我一个男人怕什么?”完颜玉道:“就是了。全天下都知道,铁木真将女儿送给了你,早晚火真别姬公主都要住进这个院子。暂时住几天,有什么妨碍?”赵盏道:“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哪怕以后一切顺利,我都不想娶她。”完颜玉道:“我虽然没见过火真别姬公主,听闻也是个美人胚子,你难道瞧不上她?”赵盏道:“各种原因,到时候再说。以后她如果能住进来,那就住进来。现在肯定不行。”完颜玉问:“为什么不行?”赵盏道:“她十三岁。大宋明令,男女十八岁才能成婚。大宋皇帝带头违背了律法,怎么约束百姓?”完颜玉道:“进来住几天,不至于吧。”赵盏道:“帝王家一举一动,都有百姓盯着。火真别姬住进宫中一天,就说不清楚。因为赵晴,因为国家威严,我不得不以此作为条件。国家联姻,没什么问题。皇帝将十三岁的女孩子接进宫中,住进了院子里,这就是大问题。哪怕我什么都没做,谁能相信?皇帝能娶十三岁的女孩子,下面为什么不行?所谓上行下效,我设立的婚姻律法被自己破了,这条律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完颜玉略微想想。“我懂了,我与洛儿说。”赵盏道:“洛儿疼惜火真别姬公主。你跟她说,她可以去别馆多陪陪火真别姬。有什么需要,小锦和你帮着办理了,不一定要通过我。但是火真别姬不能进宫,这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完颜玉道:“好。洛儿也能明白。” 大宋枢密院下军令,大宋所有将士,每人多发放一个月的军饷。以后成为常例,每年最后一月,发放两个月的军饷,作为新年补贴。这笔钱很快就到位了,除了高昌城守军。高昌守军是驻外军队,又多了一个月军饷,等他们回来,统一拨付。赵盏根本不知道,高昌城三千将士,多数阵亡,活下来一千三百人。他们坚持了近三个月,城中彻底断了粮。因萧思温迁都,高昌百姓惧怕蒙古人,都跟着去了哈密。守军没有办法在城中征集粮米。按照骑兵标准,每名骑兵七匹战马,但萧思温当初阻拦,说高昌城内草料不足,带多了难以供应。军情紧急,李尧没时间与萧思温争论。三千将士,三千战马入高昌。骑兵将战马视为战场上最信任的伙伴,可将士没有粮食吃了。新年开始,杀了一百匹战马,将士含泪吃下了马肉。这一百匹战马抓阄选择,抓到谁,就杀谁的战马。但这么困下去,谁的战马都躲不过去。等吃光了战马,还能吃什么? 吴曦想要带领二百骑兵突围,传出消息,获得援军。杜陵拦住他。“高昌城被围几个月,萧思温怎会不知?萧思温知晓,为何没有援军?”吴曦恍然大悟。“萧思温不想救我们,想让我们都死在高昌城。死无对证。莫说能不能突围,哪怕突围出去,萧思温也会下杀手。”他大骂萧思温,骂过后说:“我若能出去,定要亲手斩下萧思温的狗头。”杜陵道:“咱们没有别的路,只能坚守。”吴曦苦笑:“有萧思温阻拦,李帅什么时候能知道高昌城发生的事?我们还能守几日?”杜陵道:“守一日算一日。”吴曦道:“城中无粮,将士开始杀战马为食。将士吃不饱饭,身体虚弱,多有患病,我们用什么守城?”杜陵道:“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归宿。我们是大宋的将士,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丢了高昌城。”吴曦愣了下。“杜兄,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有血性。但这些话在吃不饱饭时,说来有什么用?高昌城不是我大宋的高昌城,我们是替萧思温驻守。萧思温不管不顾,反而希望我们都死在这,我们何必要替他卖命?”杜陵道:“我们不是替萧思温驻守高昌城。我们是得了李帅的军令驻守高昌城。”吴曦道:“李帅不知高昌城被围,他若知晓,定会命令我们放弃高昌。”杜陵道:“在没有李帅军令之前,我们就要死守,绝不放弃。”吴曦无奈,与将士继续坚持守城。 吐尔逊算着时间,高昌城守军熬不过冬天。萧思温惊诧之余,他也相信,春季来临前,城必破。的确守军将战马作为军粮,用不了一个月,定要断粮。最后一匹战马被杀后三天,守军将马骨头碾碎与马皮混合熬汤果腹。有一百多士卒没有能量与病魔对抗,陆续病死。城中焚烧了他们的尸体,将骨灰埋葬。浓烟冲天,吐尔逊认得是焚烧尸体的烟。他知道守军到了末路,开始下令招降。城中没有回应,可他的军队稍稍靠前,就有箭簇射下来。吴曦叫来杜陵。“杜兄,过了年,你的儿子两岁了吧。”杜陵眼里温柔闪过。“不错,两岁了。我外出作战时,妻子怀孕了,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吴曦道:“我的妻子还没为我生下一儿半女,我是真羡慕杜兄。”杜陵不语。他猜得到吴曦的用意。不过是两条路,第一条路是趁着还有些力气,率领全军冲锋。往西冲锋,到了花剌子模或者蒙古,都有活路。吐尔逊这么做,八成蒙古不知晓。若铁木真允许吐尔逊攻打高昌城,蒙古与大宋之间定会发生全面战争。李尧爱兵,怎会不救?这条路的希望不大,骑兵无马,万幸突破重围,能跑多远?要想这么做,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此时冲锋,定是为了军人的尊严,战死沙场,不愿饿死城中。吴曦提起了杜陵的妻儿,他未必会选这条路。另一条路,吐尔逊招降了,许下承诺,开城投降可以活命。吴曦怕是动摇了。 果然吴曦道:“杜兄,我们守到今日,问心无愧。何苦徒劳送死?杜兄该为妻儿想想,只要活命,终有团聚那天。吐尔逊招降,此时投降,可保性命。”杜陵道:“投降苟活于世,我有何面目去见妻儿?妻儿定以我为耻,生如同行尸走肉,不如为国战死,不负官家嘱托,留荣耀给家人。死亦如生。”吴曦道:“杜兄,你有了妻儿,给妻儿荣耀。也该为下面的将士想想。他们都还年轻,许多没娶妻生子。死在这,什么都没了。”杜陵道:“你想要怎样,直说就是。”吴曦道:“开城投降。”杜陵冷笑。吴曦道:“我是守军统帅,我们做得足够多了,我得让将士活下去。”杜陵道:“你是想自己活下去吧。”吴曦道:“蝼蚁尚且贪生,我想活下去有什么错?”杜陵道:“蝼蚁可以贪生,大宋军人岂可贪生?蝼蚁怎能与大宋将士相比较?”吴曦道:“杜兄,留有用之身,他日才有雪耻的机会。你与我一起出城,带着所有将士出城,都能活下去。”杜陵道:“难道你怕自己一个人,不能带走麾下士卒?”吴曦道:“我是主将,你是副将,我怎带不走手下士卒?”杜陵道:“既如此,你自去投降,不必找我。”吴曦道:“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愿看着你送死。” 杜陵道:“因你我相识一场,否则我已拔剑将你斩杀。”吴曦身子一颤。“你当真想好了?决心留在城中,随城而死?”杜陵道:“从军那日起,我就想好了。”吴曦道:“好,我不多劝。希望杜兄不要阻拦我带着士卒离城。”杜陵道:“你是主将,竟惧怕副将阻拦。看来你知道此举是耻辱,做不到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吴曦道:“我知道,人要活下去,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是做了降将,我也对不起大宋了。”杜陵问:“你对得起你的祖上吗?”杜陵咬咬牙,不答话。杜陵道:“吴玠、吴璘、吴挺皆是大宋名将,功勋卓着,名垂青史。你若降了,吴家数十余年积累的荣耀功勋都将毁于一旦,付之东流。你的家人,吴挺元帅,他们该怎么面对官家,面对大宋百姓?纵然你苟活五十年,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吴曦大声道:“我率孤军死守高昌城几个月,将士伤亡近六成,粮草耗尽,弩箭所剩无几...我,我为什么没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他起初声音很大,到了后面心虚,声音也小了。 第309章 饥餐胡虏肉 气氛很微妙。杜陵想劝他留下,不能一失足成千古痕。杜陵道:“正因为我们守了几个月,到了这个时候,怎能功亏一篑?我们一起再坚持些天,到了春季雪融,说不定就等到了援军。”吴曦摇头道:“不可能了。没有粮食吃,无论如何坚持不到春天。”杜陵道:“若坚持不到,我们就开城杀出去。你我曾并肩追击金军数百里,令金军闻风丧胆。纵然战死于高昌城外,也让胡贼看看大宋军人的骨气。生当人杰,死亦为鬼雄。你我生时是至交好友,死后,咱们照样邀月对饮,做大宋最好的男儿。”吴曦不语。杜陵推开窗户,寒风涌进。他大声吟诵:“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他按住吴曦的肩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从前大宋在金国面前,屡战屡败,丧权失地,依然涌现了岳武穆,韩蕲王那样有骨气的将帅。如今,大宋国力强盛,收复故土,灭亡金国,你怎能做降将?咱们坚守不出,实在守不住了,一如从前,杀将出去。十步杀一人,杀他个天昏地暗,鬼哭神嚎,也是死得其所,何等快意!” 吴曦眼里闪过光芒,男子豪气转瞬而逝。“杜兄,你我终究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你是英雄,我,我认为我也算是英雄。面对数万敌军,死守孤城数月,这里的每位将士都是英雄。”杜陵道:“一旦你出城投降,你非但不是英雄,你还成了大宋的耻辱。”吴曦道:“这些天,我反复思量。我想好了,杜兄不必再劝。只希望你不要阻拦想要出城活命的将士。”杜陵长长的叹了口气,拔剑将桌子从中斩断。“你意已决,我劝不动。你我往日情义,如同这张木桌,从此恩断义绝。”吴曦忽见杜陵眼里现出一股杀气。他匆忙拔剑,杜陵的剑并未刺来。他颤抖的问:“你为何不动手?”杜陵道:“你是主将,我是副将。你投降胡贼,我还要带着将士继续守城。你我拼杀,难分胜败,反是动摇军心。”他将剑收回剑鞘。“我刚是想杀你,杀了你,保全你的名节。可你自己都不看重自己的名节,我何必替你保全?愿意跟着你走的士卒,我定不阻拦。此等人,我最瞧不起。杀了,是脏了我的剑。滚出去吧。”吴曦面对杜陵后退了几步,到了门外,才转身匆匆离开。 城中还有一千一百多名将士,吴曦与他们说明了情况。愿意跟他的走的,出城能活命。杜陵什么都不说,举起大宋旗帜,站在高处。风烈烈,他的态度很明确。迟疑许久,有二百多人愿意跟着吴曦出城投降。这二百多人留下兵器,脱下盔甲,低着头走在吴曦身后,从开着一人宽的城门缝隙溜过,缓缓的走向了吐尔逊的军队。他们不敢回头,每一步都如有千斤重。该怎么评价他们呢?坚守至今,城中每个人的确都算是英雄,足够威慑敌胆。一念之间,他们放弃了所有的荣耀,为了活命。军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想活下去,有什么错?城中的八百多将士,他们就不想活下去吗?但很多时候,好死不如赖活着,并非是每个人都信奉的东西。骄傲的死去,比低贱的活着,要有意义。 吐尔逊见守军主将投降,终于松了口气。高昌城不是要塞,他完全可以绕过去攻打萧思温。可他充满了执念。不是对高昌城,是对大宋的皇帝。他认为是赵盏抢了他的妻子,定要出这口恶气。拿下高昌城,只是开始。可这座城,围困了整个冬天,至今没能攻陷。带来的九万人,剩下了五万多,拿不下三千人驻守的城市,他今后还有脸没脸了?高昌城是吐尔逊是耻辱。于公于私,他必须攻陷城池,一雪前耻。听吴曦说,城中无粮,只八百多人苦守,他下令攻城。不等了,眼看就到了春天,还等什么?面对八百多吃不饱饭的守军,何必再等? 以前高昌有三千守军,打不下来可以理解,现在八百多挨饿的守军,该十分容易了吧。而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经过一天的攻城,吐尔逊损失了三千多人。想宋军损失也不会小,毕竟八百多人,用人堆也压死了他们。宋军仅是困兽犹斗,改变不了结局。次日再打,竟然损失了五千多人。吐尔逊将吴曦叫来,怒问他城中到底有多少守军。吴曦也觉得不可思议,赌咒发誓,他是主将,走时城中有八百多人,这绝不会错。城中断粮,在寒冷的冬天,他们守不住。吐尔逊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城中有三千守军,这是在开战前他就知晓的。围得与铁桶一样,鸟都飞不过去,哪有援军?城中也没有西域平民,无处补充。按理说,早该饿的拿不起兵器了,怎么还能有这么强悍的战力?继续消耗下去,吐尔逊受不了。索性再饿他们两天,两天后攻城。他们难道是铁打的,不吃饭吗? 吐尔逊整顿军队,两天后攻城。打了半天,伤亡两千多人,他急忙下令停止攻城。到底发生什么了?高昌城虽不大,八百人守得住四面城墙,可他们饿了好些天了,怎么还能站起来?吐尔逊亲临前线去看,吴曦跟随。吴曦望了眼城墙,浑身一震,牙齿不自主的碰撞。以往击退敌军攻城后,将士都会将尸体从城墙扔下来,以打击士气。今日一看,守军非但没有丢下尸体,城墙上还燃起了阵阵烟火,如同节日烤肉。吐尔逊问他:“你看出什么了?”不等吴曦回话,听得宋军在城墙上齐声喊:“谢将军送粮!谢将军宋亮。”听喊声,哪里像是饿了多天的样子?吐尔逊不明所以,又听得宋军齐声喊:“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连着喊了数遍。边喊边举起手中烤熟的胳膊和大腿挥舞,酒杯相碰,饮了一大口人血。吐尔逊腾的站起,嘴角抽动,一口气上不来,坐倒在椅子上。他指着高昌城,有气无力的沙哑的喊:“攻城,攻城!”没人理会他。 高昌守军将阵亡敌人的尸体当做了军粮。耿恭当年杀死匈奴使臣,当着匈奴王的面,在城墙上食肉饮血。若是岳武穆遇见这等绝境,他九成九也会如此做。今日,杜陵带着八百多将士...哪还有八百多将士?他们只有二百人了。当是最后一餐,让胡贼看看,真正的大宋将士,宁死不降。纵然城中只活着一人,也要拼杀到底。而这样巨大的震慑,足以摧毁人的意志。吐尔逊的九万将士都是新募平民,之前还在放羊,忽然就拿起了兵器,上了战场。他们的战斗技能、战斗经验和战斗意志都极差。在高昌城下,数十倍的人数,伤亡过半,围困了整个冬天,不能破城。吐尔逊军队的士气早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宋军在城墙上食人肉,饮人血,令人肝胆俱裂。士卒丢掉兵器,呼喊着:“宋军是鬼神!宋军是鬼神!”边喊边逃命,根本阻拦不住。 吐尔逊眼见大势已去,军队士气崩溃,不听指挥,谈何夺城?几日攻城下来,高昌城中至少七八千尸体,足够宋军支撑到春暖花开时节。吐尔逊知道萧思温的小心思,冬天你瞒得住,春天还瞒得住吗?吐尔逊做了就是做了,不怕人知道,萧思温不行,萧思温怕得要死。哈密与宋朝之间的商路因冬季大雪关闭,这没什么不对劲。等到春天雪融,还不开启吗?如果不开启,宋朝一定会发现问题。如果宋朝知道萧思温的所作所为,萧思温哪里会有好下场?吐尔逊放弃了东进,全军撤离。萧思温的军队抵达高昌,他依然想要死无对证。萧思温要求打开城门,为城中补充粮草。宋军不开门。他又说,高昌是自己的城池,宋军岂能霸占不走?宋军必须立刻撤离,归还城池。杜陵对萧思温的意图一清二楚,怎会中计?他在城头上告诉萧思温,等见到宋军军令,他才归还城池。萧思温眼见杜陵不上当,愈加焦急。冬季过去,春季来临。等高密的宋朝商人多了,随时都要瞒不住。萧思温脑袋一热,下令攻城。 杜陵这些人实在是多灾多难。熬过了吐尔逊的攻打和围困,又碰见了萧思温。萧思温的军队实力稍强于吐尔逊,攻打二百守军的高昌理应不难。他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该断绝所有退路。他却犹犹豫豫,害怕宋军万一得了消息前来救援,又怕吐尔逊得了消息,调转马头攻打。他一共有五万人,为了防备宋军和吐尔逊,军队重点部署在东西两地,最终攻打高昌的将士才七千多。哪怕七千多将士同时攻打,高昌守军也是难以防御。毕竟他们才二百人。偏偏萧思温不知城中到底有多少守军。吐尔逊几万人打不下来,这七千人不是更打不下来吗?他不敢全数投入攻城,第一天用一千人去试探,不出意外全军覆没。萧思温见了,更加犹豫不决。拖延了五六天,麾下将领劝说,他咬咬牙,从别处调来四千人,凑齐了一万人,四面攻城。攻打一日,高昌城破。宋军伤亡惨重,三十多人退守进萧思温以前居住的小皇宫,在中央殿内继续抵抗。一把火就能解决的事,萧思温却是舍不得。命令将士强攻,打了两天,算上杜陵在内,总共活着的有七个人。 当晚,杜陵杜陵将几人聚在一起。“明日攻打,咱们无论如何守不住了。”有士卒道:“将军,一人拉着几百人垫背,值得了。”杜陵道:“天命若如此,明日咱们就冲杀出去。若我们不该死,今夜援军就能到来。”有士卒道:“他们出城多日,不见动静,不知生死。”杜陵道:“生死皆是天意。你们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我守着。”到了半夜,听得喊杀声起。众人到外面去看,城外隐隐火光一片。不管是不是援军,都是个绝佳的机会。七人持骑枪从殿内杀出,杀到了街上。不见几名敌军,接着杀到了城外。夜色中,城外的萧思温军队乱做一团,分不清东西南北。一队骑兵到了近处,当头将军金甲红披,手执长枪,却是大宋怀化大将军吴挺。吴挺见了杜陵的大宋旗帜,问:“还有多少人?”杜陵道:“七个。”吴挺问:“吴曦呢?”杜陵不答。吴挺以为吴曦战死,他压住悲伤情绪,问:“还能战否?”七人齐声答道:“能战!”吴挺让手下分出战马给他们。“随我冲杀出去。”宋军纵声大喊,跟在吴挺身后。长枪如龙,所向披靡,挡者立死。 这不是宋军主力。大宋二十万骑兵,辛弃疾有十万骑兵,毕再遇有六万骑兵。其余四万,分在北方三个作战军团。西北军中,有六千骑兵。三千驻守高昌城,其余三千就是吴挺带来的三千骑兵。原来吐尔逊撤兵后,杜陵就想到了萧思温定来为难。趁着解围间隙,他派出十几名士卒,务必要将消息传回大宋。不知道最后活下来几人,至少他们完成了任务。吴挺正驻守在金城,得了消息,一边禀报太原的李尧,一边整顿军队准备救援。李尧很快下达军令:吴挺全权负责,务必救出高昌守军。以吴挺的军阶,他不必亲临战场。但吴曦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给予了厚望,他仍亲率骑兵前往高昌。萧思温在西边布置了重兵,就是防备宋军来救。他可以给出合理的解释:宋军擅自入境,他不得不阻拦。这没有问题,谁都挑不出毛病。吴挺哪里会在意他的解释?三千骑兵日夜兼程,迅速突破了萧思温的防线,直抵高昌城下。救下了守军,又日夜兼程,从后面再次突破了萧思温的防线,平安撤回了金城。金城距离高昌三千余里,吴挺前后用时二十八天,大小十几战,三千骑兵伤亡六十六人。他的确是名将,大宋罕见的名将。二十八天,吴挺不问,杜陵就不说。在吴挺看来,儿子战死沙场,未必不是好的结局。 第310章 各方态度 面对眼前形势,萧思温没有退路。顾不得从前的恩怨,主动请求与吐尔逊联盟。同时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哈密,修筑防御工事,幻想与吐尔逊合兵一处,在此抵挡住宋朝的进攻。高昌城一战后,吐尔逊知道宋军强悍,自己不是对手。萧思温请求联盟,他不讲条件,立刻答允。同时联系南边的吐蕃,他们三个同心协力,说不定能扭转了颓势。吐尔逊给出了许多优厚承诺,贿赂了大量金银,吐蕃死活不肯与他对抗宋朝。一来,吐尔逊和萧思温犯下的过错,跟吐蕃没有关系,何必去趟这浑水?二来,吐蕃以前就被北宋揍过,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胆战心惊。宋朝不打他就烧高香了,还敢自寻死路?吐蕃非但不答应吐尔逊的请求,还将吐尔逊的书信原封不动的交给了宋朝。说明吐蕃绝无其他心思,都是吐尔逊一厢情愿。 吐尔逊说不动吐蕃,他与萧思温的军队加在一块,连十万人都没有。何况,这十万人都是乌合之众,哪有什么战斗力?莫说战斗力,连士气都没有了。他必须要提振士气,免得未等到交战就逃光了。他唯一能拿得出的战绩,就是高昌守军主将吴曦投降。吐尔逊大肆宣传,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宋朝主将投降了自己,宋军不过如此。因哈密关闭了贸易,吐尔逊的宣传没到了宋朝,先到了花剌子模,随后到了蒙古。铁木真起初不信。吐尔逊怎敢擅自动兵攻打宋朝?要知道自己当初在高昌城退兵,就是不想与宋朝为敌,吐尔逊在场。自己都不敢打的对手,吐尔逊没脑子吗?吐尔逊动兵却未通禀蒙古,还将蒙古当做盟友吗?铁木真虽然不信,仍是不敢大意,派人去打探详细。他不放心。吐尔逊不是他的人。火真别姬公主没能出嫁,吐尔逊算不上他的女婿。没有联姻,这盟约就不牢固。铁木真必须要提前想好应对办法,万一是真的,宋朝皇帝会怎么做,何须多言?宋朝要灭吐尔逊,蒙古该如何选择? 宋朝想方设法的隐瞒吴曦投降的事。一旦流传,太损士气,也不好处理。吴曦是中级武将,投降的影响未必有多大。可他是名将吴璘的孙子,吴挺的儿子。战功赫赫的吴氏家族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朝廷惩治吴曦,难免要波及到整个家族。当然,在战争结束之后,早晚会有说法。兵部下军令嘉奖杜陵等十人。士卒直接提为军官,军官升三级,杜陵升为明威将军。其余人,除了吴曦之外,全部定为阵亡,三倍抚恤。阵亡的将士和投降的将士,他们都为大宋立过功劳,朝廷当照顾好他们的家人。阵亡将士忠魂长存,死得其所。投降的那些人,注销了大宋户籍,吐尔逊也存在不了几天,他们终将成为孤魂,无处依凭,更加没有脸面回来见妻子父母。反正选择了投降,就选择了苟活,就让他们余生苟活好了。 民间不知道吴曦投降,吴挺怎能不知真相?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养出了个于国于家都无比混蛋的儿子。高昌城幸存的十个人,从地狱走来,死都不怕,又何必污蔑了吴曦?吴挺在祖宗灵牌前跪了两天两夜,体力不支,晕死过去。醒来后,上书枢密院,恳请带兵灭吐尔逊,亲手斩杀吴曦,以清理门户。枢密院明确拒绝,不给理由。用不着什么理由。吴挺想得到,他的儿子做了降将,朝廷怎会用他带兵?没下旨惩处,仅仅是时机不到而已。吴挺在西北军是二把手,权力在节度使李尧之下,仍是手握军权。兵部侍郎仇茗忽然抵达金城,对外说是嘉奖杜陵一众英雄。真正的目的是收了吴挺的军权。吴挺彻底失去了信任,这是罪有应得。常说父债子偿,吴挺反是被他的儿子所牵累。自此,吴挺没有权力调动一兵一卒,只能留在家中,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东北路。同知枢密院事周必大和辛弃疾对坐帐中。辛弃疾问:“知院亲自到来,是官家要攻伐蒙古了吗?”周必大道:“官家一直有此意。我这次前来,不是传达军令,是替官家问辛帅一句话。”辛弃疾道:“请讲。”周必大道:“官家差我问辛帅,现在攻伐蒙古,有多大胜算?”辛弃疾思忖半晌。“七成。”周必大道:“蒙古去年遭受雪灾,损失巨大。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七成吗?”辛弃疾道:“我统辖大宋十万精锐骑兵,不敢托大。官家历来行事谨慎,我也当谨慎些。宋军至今没有与蒙古骑兵交战的经验,蒙古草原广阔,常常百里无人烟,这都会阻碍了骑兵作战。但这些经验,训练多久都无法弥补,必须要让将士在战斗中积累。”周必大道:“因为没有战斗经验,辛帅才认为七成胜算吗?”辛弃疾道:“这是主要原因。除此之外,十万骑兵持续奔袭的时间,还不能达到我设定的标准。”周必大问:“现在能连续奔袭几天?”辛弃疾不答。周必大笑道:“军情机密,我不该多问。”辛弃疾道:“按照正常情况,勉强够了。但勉强够了,不能保证咬得住蒙古骑兵。尤其在战败逃命的时候,败军一定会拼尽全力奔逃,跑的比平时更快更远。如是那样,变数太多。” 周必大道:“辛帅说的有道理。”他接着道:“将士总有极限,辛帅有多大把握将胜算提到九成?”辛弃疾道:“奔袭作战时,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解决,各队轮流在马上休息。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消耗,意志消磨,这个过程最难适应。经过严格的训练,将士能够克服。还有,骑兵部队需要足够的战马。战马越多,战力越强。给我些时间,给我足够的物资,定能将胜算提到九成。”周必大道:“我没记错的话,辛帅的十万骑兵,每人八匹战马。战马还不够吗?”辛弃疾道:“多多益善。”周必大道:“我如实回禀官家。辛帅还有什么需要,一并与我讲了。”辛弃疾道:“韩信统兵多多益善。我没有韩信的能力,但求所有物资,多多益善。”周必大苦笑:“明白了。”周必大回到南京城,到内阁去见赵盏。待武班走后,他将与辛弃疾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说给赵盏。赵盏点点头,道:“军器所那边也需要时间。正好,等到把握更大些,再发动全面战争。辛帅说物资多多益善,那就多多益善。拨付给辛帅二百万两银子,二十万只羊,战马和军器全部优先供应。也给毕再遇拨付一百万两银子,十万只羊。”周必大领了旨意。 蒙古。铁木真得了确切消息。吐尔逊围困高昌整个冬天,宋军死战,高昌城未破。铁木真勃然大怒,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蒙古连年遭灾,实力大损,铁木真绝不想惹了宋朝。战争不只是看纸面军力,背后的经济实力和人口数量都是隐藏的战力。蒙古一百多万人,宋朝一亿多人,金银更是无穷无尽,蒙古拿什么与宋朝打?纵然不看背后的经济实力和人口数量,宋朝也有七十万常备军,蒙古骑兵十五万,依然是不对等的战争。铁木真相信,两国联姻后,蒙古不主动招惹宋朝,宋朝没必要攻打蒙古。这回好了,吐尔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勇无谋。怎么自己就看上了他,想招他为女婿?幸好还没将女儿嫁去,否则想撇都撇不开。宋朝是否具备两线作战的能力?吐尔逊带着那些牧民还能算是一线?真打起来,蒙古这边必定要面对宋军主力。蒙古骑兵打不过可以跑,能带着所有家当跑吗?本就因天灾损失不小,再遭遇兵祸,蒙古承受得住吗?吐尔逊灭亡不可避免,蒙古管不了他。 吐尔逊没能得到吐蕃的帮助,他对蒙古还抱有希望。盟约在,一起攻打过花剌子模和陈随,他都立过功劳。为此,七万将士死在了撒马尔罕城外,铁木真不能不认。有蒙古作为后盾,宋朝未必一定要灭他。尽管高昌城伤亡两千多宋军,他吐尔逊军队伤亡了十倍,宋军并没吃亏。这件事不是没有余地。吐尔逊的使臣离开不几天,蒙古解除盟约的消息就到了。如同霹雳,吐尔逊吐了几口血,差点没死过去。蒙古解除盟约,理由充分。蒙古与吐尔逊是联盟,却不是平等联盟。吐尔逊一个军阀,有什么资格与铁木真平起平坐?铁木真是主子,吐尔逊是下属。下属在不禀报主子的情况下,擅自动兵,犯了大忌讳。铁木真必须尽快将自己摘出去,为了保住吐尔逊,和宋朝发生全面战争,这太不划算。吐尔逊自己闹出来的事,他自己去承受宋朝的愤怒。 博尔术入宋,说明了情况。冬季严寒大雪,道路难行,蒙古根本不知道吐尔逊所为。春季知晓后,蒙古立刻解除了盟约。宋朝想怎样就怎样,蒙古与吐尔逊没有关系。蒙古公开放弃了吐尔逊。铁木真打算西征,保住西域没太大意义。蒙古的战马没有恢复,反而冻死了不少,不是开启战争的时机。宋朝对蒙古的做法表示赞赏,吐尔逊是吐尔逊,蒙古是蒙古,宋朝不会因此牵扯到了旁人。吐尔逊冷静下来后,他认为宋军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未必就敌不过。开始大量征召士兵,十二三岁的孩子,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被迫参军。连青年女子都给发放了兵器,让她们死战。吐尔逊有人口四百多万,军队征召到了五十多万人。西域的粮食本就不充足,军饷立刻成了大问题。吐尔逊与蒙古征战花剌子模,得了许多金银。从民间购买粮食,还能勉强维持。但养着五十多万军队,消耗格外巨大。吐尔逊索性从民间强赊粮米,谁不服从就随便安个罪名除掉。一时间,民间怨声载道。 大宋皇宫内苑。小锦坐在亭中,望着满园春色出神。赵盏悄声走到她身后。“胡皇后好惬意。”小锦微笑道:“小王爷,你来了。”赵盏手里捻着几朵梅花,坐在小锦身边。他轻轻托着小锦的下巴,将梅花粘在小锦的额头上。小锦问:“小王爷,你做什么?”赵盏问:“你听说过梅花妆吗?”小锦点点头。“听说过。梅花妆在大宋很受欢迎。我与姐妹曾点过梅花妆,不知小王爷记得不记得。”赵盏道:“记得。前年上元节,你与素素妆点了梅花妆,十分美丽动人。”他问:“你知道梅花妆的由来吗?”小锦道:“不知道。”赵盏说:“河南路转运使程大昌创作的《演繁露》中有提过,南朝宋时,寿阳公主睡卧含章殿,梅花落于额头,留下了梅花印记。自此,宫内外争相效仿,便有了梅花妆。没有梅花,正赶上桃花盛开,就用桃花替你妆点,叫做桃花妆。” 小锦微笑着任由赵盏粘桃花,粘好了,赵盏盯着她看。“传言寿阳公主美貌倾城,我的小锦毫不逊色。”小锦笑道:“小王爷粘的桃花,定是好看。”赵盏道:“人面桃花,如何少的了美女的容貌?”他吩咐宫女取来铜镜。宫女应了,快步走开。过了会儿,有宫女捧着折子到近前。“官家,枢密院折子。”赵盏接过,打开来看。小锦道:“小王爷,国家大事为重,你去忙吧。”赵盏道:“今日是你生辰。你的事最大,其余都是小事。”他取过朱笔,在折子下批了个“准”字。又不多时,宫女取来铜镜给小锦看。赵盏撩起小锦的头发。“转眼间,你我相识十几年了。有过分别,经历过生死,好在终能相守相依,携手不分离。”小锦抿嘴笑。赵盏道:“今日借用范相的一首诗词送给你。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第311章 围城 赵盏所说的小事,关乎了西域数百万人的生死安危。枢密院的折子是征伐吐尔逊和萧思温的请旨折子。军国大事,枢密院不敢耽搁。赵盏为了陪伴小锦,那日没去内阁,枢密院就送到了内苑。赵盏批复的一个“准”字,开启了这场战争。萧思温和吐尔逊冒犯了天威,围困攻打宋军,大宋怎会放过他们?吐蕃不敢掺和,蒙古断绝了盟约,吐尔逊和萧思温如同丧家之犬,只剩下了徒劳的挣扎。为了博得一线生机,都大量征召士兵。吐尔逊强征了五十多万人,萧思温也强征了五十多万人。他俩竟然手握大军百万。在战场上,人数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一百万平民,如何与十万精锐作战?唯一的作用就是壮壮胆子罢了。驱赶平民上战场,太残忍。拿起兵器走上战场,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不管自愿与否,他们就是士兵。你死我活,即刻击杀,不能有丝毫怜悯犹豫。 大宋北方三个作战军团,能调动的军团只有西北军。西域的事,也该西北军去处理。东北路有赵默的十几万建康军和辛弃疾的十万精骑兵,哪怕蒙古人违背承诺,他们也有应对的能力。李尧的镇北军凭借幽云地势,亦足够守住边境。枢密院军令下达,毕再遇六万骑兵为先锋,最先入西域。李尧为大军统帅,亲率西北军五万,辖制步军司三万,携带辎重随后。六万骑兵很快抵达了哈密城外。哈密城经过了修缮,屯驻军队三十万。毕再遇才不会率骑兵攻城,对着哈密城大喊:“宋军主力随后到达。宋军不杀降卒,投降免死。”毕再遇的六万骑兵,有将近四十万匹战马。哈密城墙不高,从城墙上望下去,烟尘飞扬,宋军简直是无穷无尽,数都数不清。这样浩大的骑兵还不是宋军主力,那宋军主力到底是什么样?这一幕,令城中士卒产生了巨大恐惧。 毕再遇离开哈密,战马奔腾,大地震颤,如同雷鸣地震。过了半个时辰,才逐渐安静。亲历这场面,有作战经验的士卒都慌了,更何况那些匆匆加入的平民?哈密城中士卒浑身发颤,有的士卒因紧张恐惧呕吐,还有的士卒忍不住哭了起来。西域人未必听说太多关于宋朝的事,但他们都知道从前的大唐。唐宋都是汉人天下,能有多大区别?东边的汉人最不能招惹,招惹了就是灭国。萧思温不知深浅,非要惹下大祸,连累了许多平民。等到宋军主力来了,这小小的哈密如何守得住?萧思温不过是个军阀,连国还没有,下面的平民怎会为他拼命?宋军承诺投降免死,很多士卒都有了主动投降的心思。 毕再遇绕过哈密,路过高昌。萧思温其余二十多万人就屯驻在高昌。他铁了心要死守两座城。六万骑兵未在高昌停留,开启了长途奔袭。两昼夜,出现在伊犁附近。吐尔逊军队聚集在城外,毫无防备,遭遇了几波射击,十几万乌合之众就溃散了。宋军骑兵休整一日,往南奔袭。沿路碰见许多调往伊犁的新兵,队列不成队列,缓慢艰难的行走着。见了宋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奇怪的站住观望。宋军骑兵不攻击他们,边行军边喊:伊犁已破,放下兵刃。听说是宋军,在这数万骑兵快速行军的震撼之下,纷纷放下兵刃,蹲在路边。等宋军骑兵走后,也不去伊犁了,结伴回家。残暴的军阀走到了死路,他们何必陪葬? 因宋军骑兵行军日夜不停,十分迅速,打探到消息的斥候根本没法赶在宋军之前通知吐尔逊。吐尔逊的老巢距离宋朝很遥远,前面还有萧思温,他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当宋军骑兵到了阿克苏,他还在整顿军队,想紧急训练几日。骑兵伴着烟尘,烟尘逐渐散去,吐尔逊与数万士卒望着骑兵缓步前行,都懵了。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震耳的雷声唤醒了他们。士卒成排倒下,明白过来的不辨方向,四散奔逃。吐尔逊这时候头脑清醒了,宋军骑兵忽然降临,大势已去,保命要紧,跃上马就跑。蒙古,花剌子模都难容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吐蕃。这些年他与吐蕃之间多有贸易往来,算是有些交情。兵败来投,定会接纳。他全想错了。莫说到了这个时候,战争之前,吐蕃的态度就很明确。接纳他就会得罪了宋朝,吐蕃怎敢得罪了宋朝?其实非要选择一个,他该当去投奔铁木真。铁木真不想与宋朝开战,并非是惧怕,主要原因是太不划算。铁木真是英雄,英雄都有傲气。铁木真不会如吐蕃那般,怕得罪了宋朝,不敢接受吐尔逊。一步选错,再无回头路了。从最开始,也注定了吐尔逊的结局。 征伐吐尔逊的战争很快结束了。五十多万平民,在六万精锐骑兵面前,根本没有抵抗。吐尔逊跑了。战争发生时,四处都有人跑,怎好找吐尔逊?西域地广人稀,去哪寻他?毕再遇让人根据描述画了画像,在阿克苏周围张贴。抓住吐尔逊赏银一万两,提供情报抓到吐尔逊,赏银五千两。吐尔逊怎会留在阿克苏?毕再遇心情低落,不知该怎么交代?他历经两战,击败了吐尔逊数十万人,未伤一兵一卒,这是大功劳。可没能抓到吐尔逊,就留下了后患。西域战争还没结束,他不能花太多时间去寻找吐尔逊。留下了一万骑兵驻守阿克苏,他率领五万骑兵撤回。骑兵到了高昌城,刚好与李尧的步兵会合。在他攻击吐尔逊期间,李尧已经拿下了哈密。宋军主力到达,哈密守军就投降了。城破太快,宋军步兵还没来得及完全封锁城池,萧思温趁机从哈密逃到了高昌。 萧思温也知道到了最后关头。好在宋军步兵辎重多,行军缓慢,他得想个退路。正思考往哪跑,大宋骑兵赶回,封住了他的退路。再看看东边,宋军步兵也到了。萧思温被困在城中,无路可退。宋军将高昌城团团围住,就像是不久前围困宋军那样。守军二十多万,有五万是萧思温原有的军队,另外十几万都是新募士卒。在这等境况下,新募士卒都慌了神,有心投降。萧思温走投无路,这二十几万军队是他最后活命的保障,怎能允许士卒去投降。哈密发生的事,绝不能发生在高昌。五万士兵获得特权,新士卒有想投降者,军法处置。不到一日,杀了几百个人,暂时将投降的念头压下了。宋军于城下大声喊:“出城投降免死。就一次机会,错过了,想活都活不成。”萧思温于城墙上道:“请宋军主帅来见我。” 不多时,李尧带领五名亲兵到了城下。萧思温看看他的旗帜,拱手道:“李元帅。”李尧问:“你有什么话要说?”萧思温道:“如元帅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愿意献城投降。”李尧道:“我得到的军令是灭吐尔逊和你萧思温。吐尔逊已灭,高昌城早晚要陷落。这时候谈什么条件?你能做的就是献出城池,跟随我到大宋去,由官家定你生死。举城二十多万无辜,你何必拉着他们去死?”萧思温道:“李元帅知道高昌城中有二十多万守军,宋军想打,怎会容易?”李尧道:“高昌小城,城中无百姓,遭遇战火,多是一片废墟,你们守得住?有时候守军多,是件好事。有时候,恰恰相反。”萧思温道:“恳请李元帅将我的条件禀报给皇帝,说不定皇帝有别的主意。”李尧道:“官家国事繁忙,哪有时间管你这等小事?”萧思温道:“二十多万人的生死还是小事?”李尧道:“你要是看重士兵性命,就开城无条件投降。宋军不杀降卒。”一听说宋军不杀降卒,城墙上的士兵开始躁动。 萧思温想谈的条件自然不是为了保住士卒性命。他要是在意士卒性命,就不该逼迫那些平民参军守城。他想谈条件,李尧根本不与他谈条件。萧思温守着座孤城,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宋军不杀降卒。这句话让守军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也让萧思温愈加惊惧。萧思温道:“李元帅要是能免除我的罪责,保证我和家人的性命,我愿意开城投降。”李尧道:“与你说过了。你的生死由官家决定,我无权做主。”萧思温道:“李元帅,战事一起,死伤惨重,这是何必?”李尧笑道:“你今日来问我?为何大宋天军到此?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萧思温道:“一念之差,我深感自责,万分后悔。大宋是天朝上国,皇帝宽仁。我知错了,能不能网开一面,宽恕了我的罪孽。”李尧道:“官家是仁慈君王。但官家绝无妇人之仁。有的罪孽可以宽恕,有的罪孽不能宽恕。大宋三千骑兵驻守高昌,保住了你的土地。你因一己之私,以德报怨,导致大宋两千余将士战死于高昌。你认为这样的罪孽还能得到宽恕吗?”萧思温答不出话。 李尧拨马回营。次日天明,萧思温以为李尧会攻城,李尧却按兵不动。宋军步兵有八万。高昌城小,八万人具备围困的能力。毕再遇率领骑兵离开,继续寻找吐尔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军不攻城,要干什么?萧思温猛地发觉,宋军明明是要围城。萧思温与吐尔逊一样,为了保住富贵权势,大量征募平民。以他的能力,养得起十万将士,他却征募了五十多万。军饷本就不足,如今孤城,守军二十余万,外无援助,没了粮米,能守几日?为了保证士气,萧思温不敢削减军饷。二十余万人每日的粮食消耗十分巨大,萧思温咬牙顶着。过了五天,粮米见了底。他再次求见李尧。李尧到了城下,问:“是否开城无条件投降?”萧思温道:“我将城献给元帅,元帅开个口子,放我与家小离开。从此我们远离西域,不再回来,如何?”萧思温的条件与之前几乎相同。他希望全家免罪,至少还能过富翁的生活。李尧道:“要投降就是无条件投降。不必多言。”萧思温道:“元帅遵军令吞并我的土地,难道非要我的性命?”李尧道:“你的生死不归我管。我将你捉回去交给官家,便没我的事了。”萧思温道:“元帅,何必赶尽杀绝?” 李尧冷笑一声,道:“城中将士听着,出城投降,宋军保证你们的性命。自此刻开始,到明日此时。超过了时间,大宋不再接受投降,全部剿杀。”萧思温回头看城墙上下的士卒,大多数士卒的眼神变了。萧思温猜得到,有的士卒有了绑缚他,逼迫他开城投降的念头。到了此时,他要自保,他不会主动投降。一旦被擒,能有什么好结局?纵然抵抗未必能改变什么,总有一丝希望。那些生出异心的士卒留在城中,反是危险。他道:“愿意出城投降的将士,我不阻拦。”下令:“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他这么一说,有心绑缚他的士卒也放弃了念头。绑缚萧思温是为了活命,现在能出城活命,何必多此一举?萧思温是西辽皇亲国戚,有旧日臣子追随。在此经营多年,有些士卒也能勉强忠诚于他。高昌城中留下了三万多将士。萧思温告诉将士:“宋军三千人能守住高昌城几个月,坚持到了吐尔逊撤兵。我们有三万多人,怎会守不住?我们也守几个月,逼迫宋军和谈。等到和谈后,我保这里的每个人富贵。”在不知粮仓见底的前提下,这些大饼还是有人信的。但他们如何与宋军精锐相比?守几个月?吃啥?宋朝行,我也行,这是最大的错觉。 第312章 平定西域 除了高昌城之外,在整个西域已经没有任何抵抗了。毕再遇的五万骑兵分成多个小队,四处搜寻吐尔逊。大宋军中,尤其骑兵部队都包含了训练有素的侦察兵。配备了先进的侦察的工具,侦查大规模的军队比较容易,要侦查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根本不现实。李尧将随军的镇江司精英间谍交给毕再遇指挥。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他们也很难发挥作用。纵然希望不大,毕再遇不敢稍有松懈。吐尔逊的逃走,不管有没有其他原因,都是他指挥作战的失误。吐尔逊应该不具备振臂一呼,东山再起的能耐。凡事怕万一。万一过几年,吐尔逊又蹦出来了,成了祸患,该怎么办?他与李尧如何与朝廷和百姓交代?终究要除恶务尽,确保万无一失。这支骑兵部队虽不如辛弃疾的部队强悍,也能日夜不停的急行军。五万骑兵在西域大地奔走,于荒野和乡镇中寻找吐尔逊的踪迹。 高昌城。宋军围困到第六天,粮食基本耗尽。萧思温几次求见李尧,李尧都不见他。过了两天,守军士气低迷,多有后悔跟随萧思温被困城中。说是守几个月,没有粮食,你跟我们说守几个月,把将士都当成了什么?萧思温无奈,将金银珠宝赏赐给将士,勉强稳住了军心。萧思温有些家财,与宋朝贸易,赚了不少银子。逃离哈密,他携带许多金银,这些金银是他的本钱,能保富贵。可金银终究不能当饭吃。再过两日,将士饿的实在受不住,聚在一起商议要开城投降。萧思温将所有金银都赏赐给了将士。都要饿死了,要金银有什么用?吃了金银,死得更快。萧思温想不通。宋军三千人守高昌时,正值严冬,饥寒交迫下,他们怎么守得住?萧思温不会想到,宋军将敌军尸体当做了军粮。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吃人肉,喝人血,听起来耸人听闻。在汉人看来,吃敌人的肉,喝敌人的血,非但不是丧失人性,还是一种军人骨气。岳飞和耿恭都是民族英雄。耿恭的作为,岳飞的诗词,成了汉人军队死战不退的精神支撑。五胡乱华时,胡人喜欢吃人肉,那才是真正的野蛮。大概如今的西域各族与当年的胡人不是同一支。哪怕有些关系,经过唐宋文化的熏陶,逐步从野蛮步入了文明,哪里有吃人肉的习惯?何况,宋军不攻城,没有出现战斗伤亡,他们压根见不着敌人的尸体。萧思温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李尧不见他,就是让他知道,没有什么好谈的。萧思温不抱任何希望,表示愿意无条件投降。李尧仍是不理会。早干什么去了?李尧给定下了时间,超过时间,宋军不接受投降。 高昌守军熬不住饥饿,有几百守军打开城门,愿意投降。宋军警告他们回城,不准往前走。回城就是死,他们怎能回去?走过了宋军设定的红线,宋军举枪齐射,将这几百人全部射杀。守军在城头看的一清二楚,城中开始混乱。他们是没有勇气出城冲锋的。唯一生存的希望,就是擒住萧思温,献给宋军。说不定宋军能网开一面,留下他们的小命。萧思温知道军心散了。他将生异心的士卒放出城去,以为留下的是忠诚将士。到了生死之间,为了自保,能有多少忠诚?守军开始攻打他的小皇宫,要拿他出城活命。皇宫之前被破坏过,不及修缮。亲兵百余人,怎抵挡万千叛军?大势已去,家眷哭成一团。萧思温护不住他们,不禁悲从中来,也放声大哭。 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越来越近。萧思温收起眼泪,将短刀抽出,摆在地上。“我有好几次选择的机会,竟然都选错了。吐尔逊攻打高昌城,我没发兵去救,还想着宋军死光了,死无对证。我若去救,哪怕是损兵折将,有理由和宋朝解释。我不去救,通知了宋朝,宋朝途径我的土地,未必会顺手灭国。呵,宋朝想灭我,轻而易举,何必要借道来灭?就算是被宋朝灭国,是宋朝德行有亏,也会善待我们。鬼迷了心窍,吐尔逊撤兵,我去攻打高昌,彻底与宋朝为敌。那时候,我主动请罪,将所有土地献出,或许也能保住全家性命。宋军围困了高昌城,我明知道逃出不去,还想讲条件。如果我不讲条件,他们就会接受投降。我的罪我去偿,你们还是能活下去。走到今日,我该死,却连累了你们。”他握住短刀:“他们不再忠诚,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萧家曾是大辽皇亲国戚,死都不能受辱。” 萧思温咬咬牙,刺死了大儿子,吓得妻女尖叫。萧思温再要杀人,叛军冲到了殿内。萧思温红着眼睛,上前拼杀。寡不敌众,很快就死于乱刀之下。叛军本意要活捉萧思温,萧思温不愿被生擒,拼命抵抗。叛军顾不得,只能要了他的命。不过萧思温的家眷,除了被杀的大儿子之外,全部被生擒。叛军将萧思温的尸体从城头扔下,对宋军大喊:“我们杀了萧思温,求将军放我们回家。”宋军将萧思温的尸体带回。李尧看过了,命人厚葬于高昌城外。宋军不答复。城中叛军喊:“元帅,城中有三万余人,生死全在元帅。求元帅抬抬手,我们都有妻儿老母在家,放我们团圆吧。”次日,李尧走到城下。“萧思温的家眷呢?”叛军首领答道:“萧思温杀了他的大儿子,其余人都在城中。元帅要斩草除根,我这就杀了他们。”李尧苦笑。萧思温没有被活捉,身上伤口数十道,显然是死前反抗过。李尧略感惋惜,萧思温面临绝境,还是有些骨气的。他想护住了萧思温的家眷。萧思温死了,掀不起风浪,何必斩尽杀绝?他问:“萧思温家眷多少人?”叛军首领答道:“二十三人。”李尧道:“派一百名士卒送萧思温的家眷出城。”叛军首领急忙应了,安排下去。 李尧接下萧思温的家眷,放那一百名士卒离开。要不是叛军饿的无力气,没有别的想法,萧思温的妻女都要遭了玷污。李尧允许他们在萧思温墓前祭拜。不再回复城中请求,仍是将高昌城围得水泄不通。相比投降的将士,反叛的将士最是可恶。李尧瞧不起他们,他们都该死。叛军起初大喊饶命,之后大骂宋军不守信用。宋军对着喊:我们从未答应过什么,怎算是不守信用?叛军没有粮食吃,很快有气无力,沙哑的喊不出声了。过三日,城中彻底没了动静。宋军不入城,继续在城外等待。枢密院的军令是剿灭吐尔逊和萧思温。赵盏主政后,放开作战权力,不干预在外统兵将领。但军令下达,必须要尽全力完成。萧思温死了,吐尔逊跑了,就没能完成任务。七天后,城中恶臭,方圆十里都闻得到。宋军后撤,包围圈扩大。李尧派遣军中医生和五千步兵入城处理尸体,避免发生瘟疫。城中尸体堆叠,腐烂生蛆,惨不忍睹。参与处理尸体的士卒归来,吃不下饭,常常呕吐,多日才恢复了正常。三千宋军曾死守高昌,如今用三万敌人来告慰英灵。 军报送到南京城。宋军大获全胜。歼敌数十万,未伤一人。萧思温死亡,吐尔逊不知所踪。骑兵部队正全力寻找萧思温和吴曦。枢密院下军令:毕再遇的六万骑兵驻扎于西域,八万主力军队撤回。不用寻找吐尔逊和吴曦了。军报字字重要,没说为什么不用寻找。既然军令说的清楚,执行就是了。毕再遇六万骑兵驻扎在阿克苏,李尧率领主力回到金城。李尧到了金城,朝廷的封赏也到了。加李尧开府仪同三司,封范国公。加毕再遇镇国大将军,封林国公。大宋公告天下,吴曦于高昌城投降,按照军法斩首。吴挺管教不严,除去所有官职和爵位,遣回原籍。原来吐尔逊和吴曦等人趁乱逃到了吐蕃,请求吐蕃收留。吐蕃知道吐尔逊得罪了宋朝,怎敢收留?莫说收留,直接将一众人绑缚,献给了宋朝,以表明跟自己没有关系。 宋朝礼部非但不感谢,质问吐蕃使臣。“吐尔逊战败,偏偏逃到吐蕃,怎能说与你们没有关系?是不是吐蕃与吐尔逊有所勾结?”吐蕃使臣慌忙解释:“绝无此事。吐尔逊想与吐蕃联盟抗宋,吐蕃严词拒绝。在战争之前,就通报给了大宋。”礼部问:“如果严词拒绝,吐尔逊就不该投奔吐蕃了。这怎么解释?”吐蕃使臣答不出来,不敢多说。宋朝的质疑令吐蕃上下十分惊惧。宋朝平定西域,势如破竹,吐尔逊溃败潜逃。万一宋朝想要灭吐蕃,该如何应对?宋军骑兵驻扎在阿克苏,吐蕃守住那条通道没有意义。大宋控制的巴蜀,大理,河西都能入高原,无论如何防不住。宋朝已经对吐蕃产生怀疑,打进来根本无力对抗。吐蕃内部商议几日,派遣使臣请求归顺大宋,成为大宋的一部分。大宋朝廷同意,设立吐蕃路,建造衙门,派遣官员治理。吐蕃王位和贵族世袭罔替。至此,西域和吐蕃都成了大宋的土地。 陈随还在做梦。他通过阿克木的关系,见过赵盏一面,请求赵盏帮他复国。赵盏说回去商议,没有给他结果。而今,大宋剿灭吐尔逊和萧思温,平定了西域,他陈随该当复国了。他甚至幻想,大宋皇帝会不会将整个西域交给他?实在是太高看了自己,不知斤两。等了些天,南京城入秋,仍不见旨意。他不知该找谁,就跑去吏部询问。吏部哪里会在管他?衙门口的官差将他赶走。陈随便跑去找阿克木哭诉。他与阿克木是同僚,关系并不深厚。但凡关系好点,阿克木一家不至于穷困潦倒,差点冻死饿死。阿克木帮过他一次,早仁至义尽。竟还想面见官家,真以为官家是随便能见到?阿克木很烦,不好出恶言。将此事告诉了丽娜,丽娜小心翼翼的说给赵盏。赵盏奇怪的问:“陈随想干什么?”丽娜道:“怕说出来惹官家气恼。他想着官家帮着复国。”赵盏道:“大宋平定了西域,他难道还想我割让一片土地给他享乐?告诉岳父,以后不用管这人。”丽娜将赵盏的原话说给了阿克木,阿克木闭门不再见陈随。陈随隔三差五来找阿克木,直到听说朝廷在西域建立衙门,归朝廷统一管理。他才知道,重新做回军阀彻底无望。 陈随有些钱财,完全能在大宋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太贪恋权力,越来越想不开。多日辗转难眠,有天清早,浑浑噩噩,竟在南京主街上大骂赵盏。被街上百姓按住打个半死。官差赶到,要查他身份牌。陈随不是大宋百姓,哪里有身份牌?官差不听解释,将他投进京兆府大牢。因他当街咒骂大宋皇帝,又不是大宋百姓,怀疑他是外国间谍。没几天,转移到了镇江司。陈随家人在阿克木家门口求了几天,哈克询问后禀告给父亲。由阿克木出面,说清了原委,以国丈身份作保,才将陈随要了出来。陈随在镇江司遭了大罪,能活着出来,简直是绝处逢生。经历生死,倒是能将权力金钱都看淡了。他什么都不想,申请了大宋户籍,寻个城市居住。萧思温的家人被安顿在东北路,吐尔逊的家人安顿在贵州。吐尔逊终身监禁。吴曦斩首后,吴挺于祖宗灵牌前自杀。除吴挺之外,吴氏家族因此事自杀的还有八人。朝廷并未褫夺了吴玠和吴璘的勋爵,但家族荣耀尽失,从此吴氏家族再无名将了。 第313章 合理不合情 进入秋季,蒙古本该是牛羊遍地的时节,竟然无比萧条,许多牧民家里连二十只牛羊都凑不上。去年的大雪灾冻死饿死不少牲畜,还远不至如此惨状。主要原因仍是与大宋之间的贸易。蒙古出售给大宋优质的羊毛毡和牛羊皮,这是最新签署的协议。蒙古牧民每户至少三张羊毛毡,看似很多,加在一起几百万张。但大宋一亿人口,这样巨大的市场,消耗掉几百万张羊毛毡轻而易举。二两半一张,不过几百万两银子。更何况,大宋在贸易当中占据绝对优势。羊毛毡的钱转手就回来了,蒙古人根本带不走。铁木真明知道没得到实际好处,又不能彻底断绝贸易。牧民依赖大宋的各种物产,断了贸易,难免产生不满情绪。同样贸易能维持与宋朝之间的和平,为他恢复实力争取时间。所以,蒙古必须确保贸易的正常进行。 随着贸易的进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原有的羊毛毡卖光了,储存的牛羊皮卖光了。乌兰察布仍然堆积着数不清的大宋物产。丝绸瓷器、茶叶香料他们可以不买,烈酒不能不买。因为烈酒价格大幅下降,销量猛增,宋朝对烈酒出口设定了限制。这很正常。烈酒是粮食酿造,怎能无限销售?烈酒出售有了限制,早买早得,稍稍犹豫就买不着了。还有些蒙古商人参与抢购。牧民为了抢到烈酒,尽量多出售特产换取金银。没有羊毛毡,没有了储存的牛羊皮怎么办?几只羊的羊毛能产出一个羊毛毡,需要花费时间,还要手工编织。做好了,一个羊毛毡二两半银子。而一张牛羊皮就值一两银子,到底哪个划算还用多说吗?当初商谈贸易协议的时候,大宋将羊毛毡子的价格压了一半,牛羊皮的价格则一点儿都不压。为什么大宋要这么做?博尔术没多想,铁木真也没多想。等到这项贸易协定产生重大危害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 为了尽快获得烈酒,牧民犹豫几日,咬咬牙,屠杀牛羊。将牛羊皮和牛羊肉运送到乌兰察布出售。从前直接出售活着的牛羊,一只羊六七两银子,牛的价格高,有时能达到二十两银子。现在好了,都成了皮肉。一副羊皮加上羊肉,也值不上二两银子。对宋朝没什么差别,羊皮做衣服,做被褥。羊肉运回去售卖,一半天就卖光了。大宋粮米充足,饿不着人。蒙古如何相比?他们依靠牛羊生存,没了牛羊怎么生存?从前金国在时,能买些粮米,现在金国没了。西域在时,能买些粮米,西域也没了。别想着从花剌子模搞到粮食,刚欺负完了人家,宁可将粮食烧了,也不会给蒙古人。大宋更是立法,一粒粮食都不出口,连谈都没必要谈。 宋朝曾教授蒙古牧民种地,蒙古已经能生产出许多粮米了。眼下聚居地几乎没人居住,田地荒芜,是他们自己放弃了。略微想想,能怪得了谁?这项贸易中,出售牛羊皮和羊毛毡子是蒙古人主动提出的,协议是双方商定同意,这个结果又能怪得了谁?定价都看过了,当时没什么意见,如今说什么?有多少闲置特产就卖多少,大宋从未设定过贸易下限。有多少闲钱就买多少物产,这都很正常。只要这么做,宋蒙贸易便是健康的贸易。要怪就怪人性贪婪,不自量力。但人性本如此,既然是人性,与生俱来,难以改变。既然是人性,就有弱点。赵盏无非是利用了人性弱点。他知道蒙古牧民会宰杀牛羊,换取烈酒。他仅仅是顺势抓到个机会罢了。 牧民家中牛羊骤减,严重程度简直触目惊心。过几个月到了冬天,别说出现雪灾,纵然是寻常年景,怕是都熬不过去,不只是饿死牛羊那么简单了。好在秋季是羊的繁殖季节,不能错过了。铁木真下令,暂停牛羊皮的贸易。同时派遣使臣与宋朝解释。宋朝肯定不同意。不出售牛羊皮,也没有羊毛毡子。蒙古牧民不出售物产,自然买不起大宋物产,这贸易还有什么意义?蒙古反复解释,说是暂停贸易,不是永远停止。马上到了冬天,等到了冬天,贸易也要暂停,早几个月不差什么。等到明年春天,重开贸易,恢复正常。宋朝不听借口。冬天大雪封路,暂停贸易没什么好说。秋天是贸易最多的时候,你们蒙古停止贸易,是要干什么?蒙古如实解释,说再出售牛羊皮,许多蒙古牧民冬天八成要饿死了。秋季是羊产子的季节,需要恢复一年。宋朝皇帝仁慈,岂会看着牧民死于非命?赵盏见铁木真铁了心要暂停牛羊皮出口,还道德绑架自己,他强迫不得。宋朝重新开出条件:牛羊皮贸易可以暂停。羊到了繁殖的季节,牛可是过了繁殖季节。蒙古向大宋出口活牛,每月至少十万头,持续到大雪时候。价格十二两一头。这个价格压的极低。在大宋境内,早些年一头耕牛二十两银子。摊丁入亩实行后,农民生活水平提升。很多农家有了闲钱,会购买耕牛替代人力劳作。耕牛需求增加,价格大涨。南京城周围物价高,一头耕牛直奔三十两银子。早前在蒙古购买耕牛,价格常在十七八两。十二两实在是太低,蒙古不同意。 按照铁木真的意思,牛羊皮和活牛都不出售。宋朝威胁蒙古,不答应出售活牛,乌兰察布将无贸易往来。没有贸易往来,宋朝将彻底关闭商路。不止明年春天不开,以后都不开了。蒙古连年雪灾,铁木真非但没能如愿恢复战马数量,连牛羊都不够了。真断绝了贸易,万一宋朝寻个借口发兵为难,怎么办?按照宋朝的条件,出售活牛,每月十万头,以四个月算,就是四十万头。这个数量几乎掏空了蒙古所有的牛。当然了,宋朝提出条件,不是不能谈。如果有谈,必有讨价还价。铁木真思来想去,不妨先谈谈试试。蒙古表示没有那么多牛出售,不可能每月十万头。每月五万头,四个月。价格每头二十两。蒙古到底有多少牛,大宋哪怕知道个大概,也不能明说。真说了,不是公开承认大宋间谍在探查蒙古吗?蒙古说没那么多牛出售,就是没那么多了。每月五万头,四个月,说什么都不改口。唯一能谈的就是价格。谈了几天,只降了二两,谈到了十八两一头牛。秋收要到了,耕牛从来紧缺。宋朝不想拖延,刚要答应了条件,蒙古使臣忽然带着铁木真的亲笔信呈给赵盏。 信中除了些客套的问候之外,核心的内容就是大宋出嫁安国公主,理当随些嫁妆。蒙古遭灾缺粮,不要金银,想要些粮食。大宋是天朝上国,国富民丰,定不会吝啬。这封信把赵盏给气笑了。信的内容太狠。两国联姻,天下皆知。出嫁公主,给嫁妆是天经地义。赵盏气恼赵晴和察合台私自结合,成全他们婚事已万分难得,还想要嫁妆?宋蒙双方不谋而合,都隐瞒了下来。除了身边人,几乎无人知晓。连带赎回察合台的十万匹战马,对外解释就是蒙古王子娶亲下的聘礼。而且铁木真还将最喜爱的千里马送给了赵盏。宋朝至今什么都没出,说不过去。从前蒙古不提,宋朝也不提。如今提起,赵盏别无选择。他绝不能在这件事上多耽搁,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毕竟之前关于赵晴未婚先孕的事就传的沸沸扬扬,再传起来,大宋皇室还要脸不要?哑巴亏,赵盏吃定了。粮食不给不行。给的太少,损害国家威望,让人笑话。给的多了,实在不甘心。他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消耗蒙古的实力。一个赵晴,抵消了他所有的努力。 大宋粮食产量极高,常平仓将粮价控制在五十文一斗,五百文一石。他在旨意上写下给安国公主三百万石粮米作为嫁妆,迟迟不盖印。宋朝跟蒙古提出,按照汉人传统习俗,女子出嫁后,当带着丈夫回娘家一趟。这么长时间没回门,不合传统。察合台爱来不来,安国公主必须带孩子回来。安国公主和孩子入宋境,大宋立刻运送嫁妆过去。铁木真将孙子当成了继承人培养,怎会让孙子离开?察合台也不会同意赵晴归宋。赵盏拿出了态度,蒙古不是逼着我要粮食吗?公主和孩子到了宋朝,我就不让他们走。赵盏知道没什么用,铁木真怎会看不出来?果然,蒙古回复:安国公主嫁到了蒙古,就该按照蒙古的传统习俗。蒙古从来没有回门的习俗,不能遵守。宋朝问:按照蒙古的传统,也有给嫁妆的习俗?蒙古回复:是的。蒙古出嫁女子,也有嫁妆的习俗。赵盏无可奈何,盖上了皇印。大宋以安国公主嫁妆的名义,给了蒙古三百万石粮米,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石粮米,足够一百五十万蒙古人吃上两个月。不管今年冬天是否发生雪灾,蒙古人都不会挨饿了。 蒙古借都不借了,直接要,还要的理所应当,无法拒绝。赵盏气的够呛,无处发泄。他绝不会去找小锦发火,也不会对完颜玉发火。正好赶上了洪雨洛从火真别姬公主的别馆回来。提起火真别姬,就想到了察合台。他本以为察合台和火真别姬来大宋访问,随便玩玩,能有什么影响?谁知道,影响到了整个国家战略大局。他以此为借口,到洪雨洛屋里一通发火,还摔了几个花瓶。洪雨洛跪在地上哭泣,其他人赶来,完颜玉将洪雨洛扶起,不知怎么回事。小锦拽拽赵盏的袖子,赵盏看看她,推门离去。发过了火,心情稍稍平静。他晚些时候到洪雨洛房里。洪雨洛知道其中干系,没有娇生惯养的脾气,很快就哄好了。 安国公主嫁妆这件事传遍了天下,韩淑倍感惊惧。她猜得到赵盏一定是气坏了,又不敢这时候跑到南京城面见赵盏。在蒙古的赵晴也气的够呛。她不如韩淑聪明,猜不到赵盏的意图。她最知道,赵盏同意将她嫁给察合台,是损了国家颜面。赵盏能给她公主封号,万分不易。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公公铁木真自是知晓。大宋将公主嫁到了蒙古,还生下了铁木真的第一个孙子。这仍然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找大宋要三百万石粮食?叔叔定是咬着牙答应了要求,不定气成什么样。真真是欺人太甚!赵晴性格柔弱,对赵盏深感愧疚,这次是气急了。闯进铁木真的皇家营帐带走了儿子,日夜不离。而且明令服侍的众多下人,不准称呼蒙古名字木阿秃干,全要称呼为赵璋。谁要是叫错了,打五十鞭子赶出去。有次察合台叫错了,她都要与察合台吵架。 这件事铁木真做的虽合理,却不合情,他自己是知道的。他没有别的选择。宋朝不出售粮食,蒙古无处购买。找宋朝借粮食,拿什么还?没有那些粮食,很多牧民未必熬得过冬天。不得不硬着头皮找宋朝要。后果很严重,对外得罪了大宋皇帝,对内得罪了儿媳。铁木真每天都将孙子带在身边照看,许多天不见,开始茶饭不思。好几次忍不住要去见孙子,都被赵晴以赵璋生病为由拒绝。听说孙子生病,不管真假,铁木真更慌了。派去很多医生,也被赵晴拒绝。察合台反复保证,说木阿秃干很健康,铁木真才稍稍放下了心。铁木真做的不合适,赵晴这么做,能够理解。察合台以为她闹些天就好了,一转眼一个月,赵晴仍是没消气。铁木真一个月没见过孙子,心情抑郁,天气渐凉,到底是病倒了。 第314章 术赤的担忧 听闻铁木真患病,赵晴狠不下心,带着木阿秃赶到铁木真的皇家营帐。铁木真抱着孙子,喜笑颜开,似乎什么病都没了。成吉思汗纵横疆场,性格坚毅,他终究不是神。如是人,就有弱点。他的孙子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与旁人不同,木阿秃干拥有高贵的血统,聪明伶俐,从不哭泣。铁木真从木阿秃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获得的一切,早晚都要交到木阿秃干手里。他相信,自己没能获得的一切,木阿秃干早晚都能替他拿到。铁木真十分幸运,四十岁就有了孙子,有了能成为继承人的孙子。他犹豫着看了眼赵晴,赵晴也犹豫了下,道:“父汗。”铁木真道:“我知道这件事做的不对。不找宋朝要粮食,蒙古牧民就要饿死了。”铁木真从未对谁承认过错误。他做错了,谁能说什么?赵晴是大宋公主,是木阿秃干的生母,内外压力下,铁木真还是服软了。赵晴不接话。铁木真问:“我再送个女儿过去给宋朝皇帝怎样?”赵晴道:“我来时,火真别姬公主仍未能入宫。妹妹们都还小,留在父汗身边好好生活吧。”铁木真道:“我再给宋朝皇帝一匹千里战马怎样?”赵晴道:“父汗知道,叔叔与父汗不同。叔叔不是带兵作战的统帅。他要战马何用?” 铁木真道:“宋朝皇帝不缺少金银珠宝,我也不能送给他数万战马,能给什么?要不你写封信给他,说明了情况,表达我的歉意。”赵晴道:“叔叔恼我擅自与察合台生下孩子,我的信他未必会看?何况,叔叔聪明绝顶,到底是怎么回事,叔叔一定想得到。事已至此,什么都别说了。多说多做,怕是更惹恼了叔叔。”铁木真道:“那就不多说了。”铁木真能如此做,万分不易。他不是惧怕赵盏,更多的仍是看在了孙子的颜面上。不管怎样,木阿秃干有一半宋朝皇室血统,在这件事上,他是有些过分了。铁木真与木阿秃干玩了一会儿游戏,赵晴道:“天不早了,父汗身体抱恙,应多休息。我带着赵璋回去了。” 察合台道:“父汗生病,让木阿秃干多留几日陪伴父汗,何必着急回去?”窝阔台道:“嫂子,你留下多住些天。我有宋朝最好的烈酒,你尝尝。”拖雷也道:“嫂嫂,我很想念你,你给我讲些宋朝的趣事。”铁木真叹了口气。“别为难公主了。她是木阿秃干的生母,理当带在身边照料。”对木阿秃干道:“跟你娘亲回去吧。”木阿秃干道:“爷爷,明天我来。”铁木真喉咙一哽,说不出话。赵晴咬咬牙。察合台到她身边,小声道:“当是我求你了。”赵晴略微沉默:“父汗,若是他晚上吵闹,你便要受着了。”察合台松了口气。笑道:“我的儿子怎会晚上吵闹?”窝阔台和拖雷都道:“多谢嫂子。”赵晴道:“他终究姓孛儿只斤,我能说什么呢?”铁木真道:“你与察合台留下别走了。”赵晴道:“父汗,我娇生惯养,过多了富贵生活。留下了,您负担得起吗?”铁木真微笑道:“你与察合台在外居住也是花销我的金银,没什么差别。你们的营帐与从前一样,每天都有人打扫。” 赵晴闹不出大动静,但她抓着铁木真的弱点。木阿秃干是她的儿子,这点没法改变。只要铁木真疼爱木阿秃干,将木阿秃干当做继承人,赵晴在蒙古大地上,就是最尊贵的女人之一。铁木真对木阿秃干的情感不同寻常,明摆着的事。窝阔台与察合台关系极好,拖雷年纪还小,没觉得怎样。但察合台是嫡次子,他有个嫡长子哥哥。术赤成年了,他也颇有铁木真少年时的风范。虽说身世成谜,他却是四个人当中,最像铁木真的一个。铁木真将许多军政大事交给他处理,本有培养继承人的意思。术赤与察合台之间历来有隔阂,察合台的威胁并不算太大。偏偏木阿秃干出生了。有了木阿秃干,术赤继承人的地位就岌岌可危。道理很简单,如果铁木真想让木阿秃干继承可汗大位,或者直接传位给木阿秃干。或者传位给察合台,让察合台将来传位给木阿秃干。反正都跟术赤没什么关系了。 术赤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又不好撕破了脸皮。一来,父亲铁木真手握大权,他不敢做出什么影响了兄弟感情的举动。二来,赵晴温婉大方,最看重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时常赠送礼物给术赤,还带着察合台和木阿秃干前来拜访,唠些家常。察合台一家很友好,术赤也实在不好意思明着作对。然可汗大位,实在不愿拱手让人。察合台因儿子得了铁木真的喜爱,他也得快些生个儿子。说不定他的儿子,比察合台的儿子更优秀,能让父汗重新考虑继承人问题。术赤肯定也想娶个血统高贵如大宋公主这样的妻子,这不可能。宋朝不会再出嫁公主了。且镇江司对皇家宗室未出嫁的女子进行了监视,绝不能出现第二个赵晴。术赤没办法,成婚的请求到了铁木真的桌上。他过了年纪,该当成婚了。再说,察合台作为弟弟都有了儿子,他怎能不急?铁木真很理解,并没多想。术赤是可汗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只有部落首领的女儿配得上。最后选定了弘吉剌氏按陈的女儿兀乞旭真为妻。成婚后,兀乞旭真很快就怀孕了。术赤很是高兴,在妻子怀孕期间悉心照料,盼望能生出个优秀的儿子。 这个冬天,蒙古没有遭受雪灾。牧民有粮食吃,几乎不宰杀牲畜。牧民的羊群获得了恢复,战马数量也有所回升。到了次年春天,大草原上又出现了生机勃勃的画面。宋蒙之间签署的贸易协定到期,雪融后商路畅通,宋朝要求蒙古继续出口牛羊皮和羊毛毡。羊毛毡攒了一些,牛羊皮如何出口?蒙古没办法,各种拖延。出售了一部分羊毛毡,拖延到了初夏。术赤的儿子出生了。与木阿秃干完全不同,术赤的儿子从出生开始哭泣,日日夜夜哭泣,哭的术赤和妻子都受不了,如何能获得铁木真的疼爱?果然,铁木真看过几次,就不再过问了。术赤很是不满,怎么说他的儿子都是铁木真的嫡长孙,应该得到重视,凭什么这般冷落?他想要依靠儿子与察合台竞争大位的想法受挫。这个儿子非但没能赢得好感,作为对比,令铁木真更加看重了木阿秃干。这条路很难行得通。蒙古尤其看重血统,将蒙古人都分成了黑骨头和白骨头。兀乞旭真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哪有资格与大宋公主相提并论?纵然他的儿子如木阿秃干一样与众不同,也是竞争不过的。从赵晴嫁给察合台那天开始,在这方面术赤就完全落在下风。那是国家联姻,意义非凡。更何况,木阿秃干的确不是一般的孩子,这点术赤也没法否认。 依靠儿子与察合台竞争,根本行不通。术赤放弃了这条路。当然了,术赤再咬咬牙,等到他第二个儿子出生,或许仍是竞争不过木阿秃干,至少,才能很接近了。眼下,术赤的优势是他手中握着一部分蒙古帝国的权力。在国家大事上,有一定的话语权。正赶上宋朝对蒙古施压,要求蒙古出售约定的牛羊皮和羊毛毡。以蒙古的现实情况,一旦答应了出口,牧民依然会屠杀牲畜,换取宋朝的烈酒物产。蒙古这个冬天的恢复就丧失了作用。蒙古上下都知道不能答应宋朝的条件,怎奈贸易协定写的清楚,不好违约。刚刚因索要粮米得罪了宋朝皇帝,如果宋朝以蒙古违约为借口宣战,则难以应对。是否遵守约定,蒙古内部出现了分歧。相对冷静的蒙古人认为,宋军不可小看。蒙古骑兵和金国作战数次,金军战斗力并不弱。金军在宋军面前却不堪一击,可见宋军战力强悍,骇人听闻。蒙古违约,这是给宋朝的绝佳借口。到时候,蒙古在实力和道义上都不占优势,真打起来,再无退路可言。强硬派的蒙古人认为,这项贸易是个巨大的错误,应该及时叫停。宋朝宣战有什么可怕?在大草原上,蒙古骑兵战无不胜。让他们来,来一万杀一万,来十万杀十万,有什么怕?铁木真希望保持与宋朝和平,恢复实力西征。术赤之前对铁木真的战略无条件执行,如今他站在了强硬派这边。看看宋朝咄咄逼人的样子,怎么保持和平?想要西征,现在就西征。想要留下,蒙古就不能退缩畏战。越是退缩,宋朝越是紧逼,没有止境。牧民与农民不同,农民被土地束缚,牧民没有束缚。打不过就走,谁说没有退路? 在蒙古,铁木真的威望无人能比。意见是意见,铁木真的决定才是最后的决定。铁木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也不能完全违背众人的意愿。他希望有一个和平的解决办法。博尔术再次作为使臣入宋。博尔术改变不了什么。宋朝之前说的清楚,蒙古不出售羊毛毡和牛羊皮,乌兰察布贸易量几乎清零,那么双方贸易无需存在,关了就是。答应蒙古出售活牛,这算是大宋的一次妥协。现在蒙古连活牛都不卖,还卖什么?蒙古人不出口物产,拿什么购买宋朝的物产?乌兰察布已沉寂了许久,大量物产堆在仓库卖不出去,如何解决?去年秋天,蒙古想要暂停贸易几个月。今年更好了,还要继续暂停贸易。两国贸易,不是儿戏。动用了数不尽的人力物力,怎能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博尔术注定碰了一鼻子灰。他如实禀报铁木真。 铁木真很犹豫。之前就怕断了贸易后,宋朝宣战。后来得罪了赵盏,战争的可能性大幅提升。说是蒙古人打不过能跑,哪能说跑就跑了?西征可以,十几万骑兵离开,剩下了老弱牧民,怎么抵挡宋朝的军队?不保持与宋朝的和平,他如何放心开启西征?很多蒙古人专门在乌兰察布附近放牧,根本不想走。可汗下令逼着他们走,不是要失去了支持?草原上地广人稀,宋军来打,蒙古骑兵的确有能力周旋。宋军骑兵人数不占太大优势,步兵在大草原是难以发挥威力。击败宋军完全有可能。铁木真在斡难河畔召开了忽里台大会。商讨的议题只有一个:是不是与宋朝断绝贸易。这件事关乎了所有蒙古人的利益,必须要集体商议。蒙古劫掠花剌子模获得了巨大好处,很多蒙古人不知天高地厚,早有劫掠宋朝的想法。大多数蒙古人都赞同停止贸易,并且想办法攻入宋朝,劫掠金银珠宝。铁木真想得到会有这样的提议,他早有安排,赵晴和察合台正在诃额伦那里做客。否则定要气坏了她。 铁木真清清楚楚的告诉部落首领,断绝与宋朝的贸易可以,蒙古还不能主动与宋朝宣战。断绝贸易就是违约,再主动宣战,不是太没脸面了?能保证击败宋朝可以不要脸,不能保证的话,要吃大亏。再说了,蒙古骑兵要进入宋朝作战,需要跨过燕云地势,需要面对东北二十几万精锐,有多大胜算?而断绝了贸易,蒙古人没法获得宋朝的物产,不去抢,连买都买不着。要想不花钱获得宋朝的丝绸瓷器,金银珠宝,玉米烈酒,除了抢,别无他途。铁木真的态度,让部落首领开始争论。争论几日,超过半数首领认为,骑兵突入东北路,劫完了就跑,宋军未必追的上。如果宋军追进蒙古,转过身来打,仍能击败宋军。与宋朝全面开战,这是下策。去宋朝劫掠,万一没能及时退出,怎么办?那里驻扎了十万骑兵,被咬住了,就很难脱身。仓促劫掠不多,又太冒险,不划算。最终,木华黎提出了应对方案,获得了众人一致认可。铁木真也觉得可行。他面对长生天祈祷了两天两夜,得到的结果很吉祥。有长生天护佑,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第315章 劫掠乌兰察布 蒙古没有给宋朝明确的答复,贸易问题一直拖着谈不拢。宋朝越来越没有耐心。赵盏自是希望继续贸易,以削弱蒙古实力。铁木真为此召开忽里台大会,他肯定不是想与宋朝全面开战。木华黎想出了计策,得到了认可。一举两得,得了好处,还能解决贸易问题。一支千人骑兵部队,悄悄的抵达了乌兰察布。这支骑兵以牧民打扮,携带弯刀,不带长枪和马弓。趁着夜色,突袭乌兰察布。乌兰察布是宋蒙贸易城市,没有驻军。有国家保障,商人都没雇佣护院。这座城市不设防,面对千人骑兵,无力反抗。骑兵将乌兰察布洗劫一空,所有的物资都被运走,一夜之间,乌兰察布被掏空了。木华黎的计策就是要劫掠乌兰察布。乌兰察布的仓库堆满了宋朝的各类物产,基本没有蒙古牧民的牛羊皮。劫掠乌兰察布,就是劫掠宋朝商人。骑兵都做了特殊装扮,没法指认是蒙古骑兵。就说是马贼,不在可汗的统辖之下。毕竟蒙古地广人稀,难免有些马贼强盗。 乌兰察布有大量物产集中存储,劫掠效率极高。又在蒙古境内,不用与宋朝开战。蒙古人获得了金银珠宝,丝绸瓷器,还有数不尽的玉米烈酒。最主要的是,宋朝找不到与蒙古宣战的合理借口。双方约定,乌兰察布作为贸易城市,不驻军。当然,蒙古有保证贸易城市安全的责任。但就是出现了意外,能怎么办?算是蒙古的失职。蒙古表达歉意,承诺搜捕凶手。除此,还能怎么样?这件事本该万无一失,可就是出现了问题。铁木真的命令很清楚,劫掠物产,不得杀人。骑兵首领也不想杀人。他们抢夺商人的物产,商人怎会拱手让出?仓库里的物产,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许多商人为了做对外贸易,还欠下了债务。商品被劫走了,他们拿什么还钱?以后怎么生存?蒙古骑兵遇见了抵抗,杀了一个人,就能杀十个人,杀了十个人,就能杀百人。杀到百人,就完全释放了兽性,收不住了。最终,有七百多汉人死在了乌兰察布。 乌兰察布发生的事,最先传到了云中。丛阳禀报南京城的同时,集结军队到中都城,只等着朝廷一声令下,出云中,攻入蒙古,报此大仇。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南京城和斡难河。铁木真勃然大怒。不许杀人,这是军令。违背了军令,定要军法处置。参与乌兰察布劫掠杀人的一千人,全部收押。这些骑兵很不解,蒙古人哪次劫掠不杀人?不来点狠的,如何能劫掠成功?他们是得到了将领的命令,但这种事免不了。第一个人或许是不小心杀了。杀了一个人和杀了几百个人,未必有什么区别。后面的几百人就是故意杀了,将领也阻拦不住。杀了多少人,怎么可能没有差别?铁木真不是没想过,劫掠不杀人,怎么能是马贼干的?马贼怎会不杀人?反正杀不杀人,都骗不过赵盏。铁木真不想让事态恶化,不杀人,宋朝的怒火未必会爆发。杀了几个人,可以说是误杀了,不是什么大事。杀了几百个人,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宋朝如何忍耐? 乌兰察布屠杀令铁木真陷入了困难境地。劫掠乌兰察布,就是要让宋朝没有理由与蒙古宣战。死了七百多平民,不管蒙古怎么解释,都是个绝佳的宣战理由。铁木真很无奈,明明长生天给了他大吉祥的预兆,为什么还是走到了最不想走的一步?宋军是常备军,随时都能发动进攻。蒙古骑兵需要征召集结,需要时间。铁木真下达可汗军令,蒙古成年男子陆续赶往预定地点。正在蒙古骑兵集结的过程中,宋朝礼部侍郎褚宁作为使臣进入了蒙古,要求蒙古必须给出一个解释。铁木真十分意外。宋朝派遣使臣来问,就是可以通过对话解决。能通过对话解决,就不一定要发动战争。宋朝是什么意思?派遣使臣来,是想麻痹了蒙古人?实际上,宋朝已经准备好突袭作战了?蒙古巡逻队在边境巡查,不见宋军任何动向。铁木真不敢大意,骑兵集结正常进行,增加边境巡逻队。铁木真让博尔术接待褚宁,看看宋朝的态度。 博尔术与褚宁简单见面后,他道:“乌兰察布的事,可汗也感到震惊。可汗下达命令,在蒙古全境追捕凶手,现在已经抓到了九百多人。杀人偿命,可汗准备杀了他们,给宋朝一个交代。”褚宁饮了口茶。“上好的西湖龙井。我见斡难河营地里,摆满了各种宋朝物产。与乌兰察布仓库里的物产很像。”博尔术道:“乌兰察布是两国贸易城市,蒙古境内所有物产都是从乌兰察布购买。侍郎大人看来,肯定没什么差别。”褚宁道:“一路走来,装满丝绸瓷器的马车延绵数里。还有可汗营帐外的近千坛玉米烈酒。乌兰察布的贸易断了好几个月,可汗好大的能耐,买到了这么多东西。”博尔术道:“都是从马贼那里缴获得来。有些物产被挥霍了,追不回来,其余的准备归还宋朝。”褚宁道:“要是归还大宋,当往南运输,怎么越来越往北了?”博尔术道:“蒙古在清点后,直接归还给宋朝的东北路。”褚宁点点头,问:“能归还多少?”博尔术道:“需清点后才能知道。”褚宁道:“不必了。我来时,官家说了,这些物产是蒙古可汗追回,就给了蒙古。”博尔术道:“多谢宋朝皇帝。” 褚宁饮茶,不多说话。博尔术道:“有九百多马贼参与了劫掠杀人。这九百多人可以在蒙古处决,也可以交给宋朝,任由宋朝惩治。”褚宁道:“还是在蒙古解决了吧,免得他们到了我大宋,说了不该说的话,引起两国关系紧张。”博尔术装作听不懂。“侍郎大人来了,近几日就要处决,请侍郎大人到场观看。也传达蒙古的歉意。”褚宁道:“我看不看都一样。乌兰察布受到了劫掠,破坏严重。宋朝商人也不敢到蒙古做生意了。官家的意思,不如就此停止了两国贸易。”博尔术道:“我当禀报可汗,由可汗决定。”褚宁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见安国公主一面,有些话与她说。”博尔术愣了下。“这件事也要禀报给可汗。”褚宁道:“可以。娘家来人,可汗定不会阻拦。我等着可汗的答复。”博尔术送走了褚宁,急忙去禀报给铁木真。 两国停止贸易,正合了铁木真的意。褚宁要见赵晴,他不能答应。乌兰察布的事瞒不住,赵晴已经知道了。宋朝使臣要见赵晴说话,能说些什么?不管说些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事。博尔术得了铁木真的指示,答复褚宁说:“两国贸易可以停止。安国公主不在斡难河,不便与使臣见面。”褚宁道:“我的时间很充足,可以等着安国公主回来。”博尔术道:“恐怕一年半载不能归来。”褚宁道:“若可汗答应,我可以去公主所在的地方见面。”博尔术道:“蒙古境内还不太平,不敢让使臣冒险。有什么话,不妨写下来密封,等公主回来,代为转交。”褚宁道:“也好。事情紧急,望快些交给公主。”他写信密封,给了博尔术。博尔术将信交给铁木真,铁木真拆开信看。信中说赵晴的父亲赵惇身患重病,来日无多。自从赵晴离开杭州,一直没能相见。赵惇十分思念女儿,赵晴若能回来,父女可见最后一面。信中没有强迫,但父亲病重,作为女儿,怎能不回去?信中也没提木阿秃干,但赵晴八成会有带着木阿秃干回去见姥爷唯一一面的想法。这种事,于公于私,铁木真不好阻拦。可在这个时候,出这等事,不排除是赵盏的阴谋。如果赵晴与木阿秃干入宋被扣下,就等于要了铁木真的命。铁木真狠下心,全当是赵盏编的谎言,将信给扣下了。 铁木真杀了九百多名将士,对外说是杀马贼偿命,对内说是违反了军令。杀他们,理由很充分。褚宁离开蒙古归国。赵晴与察合台从婆婆诃额伦那里回到了皇家营地。乌兰察布的事压下了。赵晴不太关心国家之间的事。她与察合台成婚,不是政治婚姻,她还是相信爱情的。就当蒙古给的说法是真相,不再问了。铁木真依然担忧宋朝,巡逻军队日夜不停。蒙古骑兵十几万人集结多日,宋军没有异动。难道宋朝皇帝当真不打算出兵?这样大的事,就这么算了?看来长生天的吉祥预兆不错。宋朝不会发兵宣战,吃了这个哑巴亏。又一想,宋朝皇帝是畏缩惧战的君王吗?想来不是。如果赵盏不想战争,甘愿偏居一隅,大可整日寻欢作乐,何必灭金灭西域?那就是赵盏认为攻打蒙古没有价值。损兵折将不说,打下一片大草原,有什么用处?铁木真认为这是最好的解释。他想的不够全面。因为还有一种解释:大宋与蒙古进行全面战争的时机没到。赵盏在等待,也在忍耐。 乌兰察布的屠杀发生后,赵盏亲自到了杭州城。他在军器所耽了几天,就是要看看他想要的武器是不是能够投入战场。军器所工匠做了很多努力,有了很大进展,剩下小问题没能解决。不过是时间问题,曙光在前,赵盏可以等。蒙古人用一千个人的命,想换七百多人的命,按理说,是个说法了。民间虽然愤慨,不好追着不放。莫说赵盏不是傻子,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是怎么回事。杀了我大宋七百多人,一千人偿命能够吗?定要你们百倍偿还。战争开启,大宋漫长的边境线面对的是十几万进退迅速的骑兵部队。稍有疏漏,骑兵进入宋境,就是一场灾难。依靠辛弃疾的十万骑兵和毕再遇的六万骑兵追击,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步兵是建立防线的基础,他需要大宋的步兵具备对抗骑兵的能力。机关枪的研发经历好多年了,军器所工匠积累了充足的经验,具备无比的自信。边境步兵装备了机关枪,蒙古骑兵就是案板鱼肉,任人宰杀,不具备反抗的能力。赵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些日子。 而赵惇病重的消息并不是假消息。赵惇卧床两个月后病逝。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赵晴回来一趟。铁木真扣下了那封信,赵晴根本不知道父亲病重。等到赵惇病逝的消息送到了斡难河,赵晴悲痛欲绝,几度晕死过去。铁木真深感愧疚,他却不得不这么做。赵晴归宋,定要被扣下。赵盏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他未必会这么做。他知道宋蒙早晚决一死战,要是不想赵晴嫁过去,当初不答应婚事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铁木真将信烧了,死无对证。给赵晴许多赏赐,以示安慰。赵晴坚持要回去奔丧,铁木真说赵惇去世许多天了,哪里会等着她?更何况,赵晴怀有身孕,不能远行。蒙古派遣使臣替代赵晴回去吊唁了一番。察合台悉心照料,事事顺着赵晴,赵晴的心情才稍稍好些了。这件事随着时间逐渐淡化了。 劫掠乌兰察布,蒙古得了大富贵。粗算就有数百万两银子。蒙古是占了个大便宜,也一步步滑进了深渊。之前铁木真来要粮食,赵盏虽然气愤,但是他认栽。以嫁妆的名义要粮食,合理,没什么好说。乌兰察布一事,蒙古不按套路出牌。赵盏可以吃哑巴亏,他也可以认栽。他知道蒙古人擅长劫掠,是他没能提前做好防备,在乌兰察布没有贸易时,没能警告商人撤离。赵盏不能接受的是,蒙古肆意屠戮大宋百姓。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必定要付出代价。赵盏也知道,为什么蒙古人要屠杀商人。蒙古人劫掠时,不允许反抗,只要反抗就要杀人。这与后来某个国家一个德行,我打你可以,你不能还手,还手了你就是恐怖分子。蒙古人从未说自己就是正义,而某个国家竟然一边杀人,一边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在令人不齿。想要对付这类国家,只有一条路,就是比他们更强。 第316章 异国他乡 午后,赵盏与赵汝愚并肩走出议政厅。赵盏问:“户部多久能统计完成?”赵汝愚道:“两个月差不多。”赵盏道:“尽量详细。”赵汝愚道:“臣记住了。自从税制改革后,大宋人口连年增长。按照统计完成的部分,今年人口出生一定比往年更高。”赵盏道:“户部除了钱粮之外,人口必须要做好统计。人口统计甚至比钱粮重要百倍。人口才是国家民族存续的基础。大宋一亿人口,若出生人口几十万,我应当下罪己诏。人口不增反降,其他所有的功绩都不能抵消了这样巨大的错误。”赵汝愚道:“官家多虑了。大宋今年出生人口不可能几十万,一亿人口怎么能出生几十万呢?在税制改革以前,百姓吃不饱饭时,大宋未收复故土,人口几千万时,都不可能出生几十万人口。”赵盏道:“不是我的多虑了,什么都可能发生。未雨绸缪,多想想走没有错。”赵汝愚道:“官家所言甚是。” 赵盏问:“赵相负责户部多年,你说说,为什么新出生人口会减少?”赵汝愚道:“必有养不起的原因。夫妻二人尚且吃不饱饭,生了孩子,多了张嘴,如何养得起?有的夫妻在胎儿小时就流掉,有的夫妻在孩子出生后溺死。其中惨状,不胜枚举,都是贫穷的原因。”赵盏道:“定有这方面的原因。以前大宋没有立法禁止溺死新生儿。从前财富分配严重不均,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许多百姓的确是养活不起孩子。纵然立法禁止,依然会有很多孩子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死亡。税制改革后,相关法律颁布有些年头了。百姓吃得饱饭,何必要害死了孩子?这样律法或许多余,但有了毕竟多了一层保障。”赵汝愚道:“是。除了吃不饱饭之外,还有些重男轻女的情况。出生时,见男孩就留下,见女孩就溺死。官家提升女子地位,又律法规范,这种情况应是极少了。”赵盏道:“发生的极少还不够,要彻底消除。等回去你与陆相说,一旦发现溺死婴儿,主犯一律处死。”赵汝愚道:“臣记住了。”赵盏问:“人口减少,还有什么原因?” 赵汝愚扶着赵盏上马车,他坐在一旁。马车在侍卫的跟随下,慢慢往皇宫外走去。赵汝愚道:“还有一种情况,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百姓死于非命,孩子死于兵祸。出生人口自是要减少了。大宋境内安定,并无兵祸。百姓吃得饱饭,养得起孩子,新生儿的数量必定大幅增长。”赵盏道:“满足了孩子的衣食住行,孩子的教育成本,受教育后获得生存技能的成本,娶妻生子的成本,如此循环。当这些成本都不高时,百姓才愿意生孩子。这些也可以视作百姓的希望。当百姓看不到希望时,他们怎会愿意生孩子?百姓看不到希望,朝廷就给百姓希望,让他们看到。如果明明知道知道百姓不愿生孩的原因,只是嘴上鼓励,没有什么实际政策,不是笑话吗?”赵汝愚道:“而这种政策花费巨大,每年不止数百万两。”赵盏道:“保证人口增长,是国家第一大事。花多少钱都值得。别的地方可以削减,增加人口不能削减。如果人口不断减少,可预见的数十年,或者百年内会消亡,国库有多少银子什么用?这广阔的领土,没有了人,有什么用?万邦来朝,平定四海,又有什么用?人是所有一切的保证,没了人,其他都没有价值。”他拉开窗子。“华夏文明延续至今,文字、历史记载、汉人,缺一不可。没了人,文字和历史记载也就不存在了。都不存在了,文明如何存在?当人口开始负增长,正是国家文明最最危急的时刻。到了那个时候,必要举全国之力,恢复人口增长。每一年都很重要,拖不起。要是拖下去,拖了一代人或者两代人,就难有回头路了。”赵汝愚道:“臣定严令户部,仔细统计,尽量不落一户。”赵盏道:“户部定个规矩,如果人口出现减少,必须及时禀报内阁。”赵汝愚道:“臣立刻去办。” 赵盏点点头,刚要关上窗户,见皇宫门口停着辆马车,马车边站着个红衣女子。那是火真别姬公主。她一定是在等待洪雨洛,注定是等不到了。赵盏对铁木真的诸多做法感到气愤,不想理会火真别姬。马车行了不远停下了。赵盏道:“那是火真别姬公主,我去看看。今天准备跟你去户部,事出突然,你先自行去吧。”赵汝愚道:“臣明白,官家请便。臣另叫马车。”赵盏道:“让马车先送你去户部,我未必用得着。”他下了马车。十几名侍卫随马车护卫赵汝愚,其余侍卫站在原地。赵盏与洪昶边说话边走来,火真别姬望见了。她迈出两步站住。赵盏到了她身前,她才慌忙行礼。赵盏问:“你是在等雨妃?”火真别姬道:“是的,我在等洛儿姐姐。十几天不见了,我很想念她。”赵盏道:“洛儿怀孕了。天气寒冷,不能随便外出。”火真别姬道:“洛儿姐姐怀孕了,是好事。洛儿姐姐常说,想为皇上生下个孩子。很长时间我都见不着她了。”赵盏道:“明年这时候差不多了。”火真别姬舔舔嘴唇。“这么长时间吗?”赵盏道:“十月怀胎,还要坐月子,照顾孩子。时间怎能短了?”火真别姬神情落寞,一股悲伤委屈涌起,仿佛天地间她孤身一人。抹了抹眼泪,转身要走。 赵盏道:“我让你到景王府,和孩子们一起学习。今日不是放假时间,你怎么跑出来了?”火真别姬站住了,低头不答话。赵盏问:“逃课了是不是?”火真别姬不语。赵盏道:“说话,是不是逃课了。”火真别姬道:“是。”赵盏问:“你是不想学,还是都学会了?”火真别姬道:“我十五岁了。和六七岁的孩子一起学习,我不习惯。何况,有一位是皇上的女儿。”赵盏问:“你与赵夏在一起学习,怎么就不习惯?”火真别姬道:“我注定是公主的长辈。长辈与晚辈同样学习,我不自在。”赵盏道:“你注定是赵夏的长辈?那可说不准。”火真别姬一愣。“皇上,两国联姻,都说好了。我哥哥娶了宋朝公主,你娶了我,全天下人都知道,为何说不准?”赵盏道:“察合台娶赵晴是两国联姻。你不一样。你是铁木真送给我的人,没说一定要娶你。”火真别姬忙问:“那不就是这个意思?”赵盏道:“国家大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火真别姬开始慌了,颤抖的问:“皇上,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赵盏道:“我还没想好。你别那么确定能成为赵夏的长辈。大宋有大宋的规矩,在蒙古你是公主,在大宋,当你是公主你才是公主。不当你是公主,你什么都不是。” 火真别姬见赵盏一改曾经那种容易亲近的态度,变得格外严肃,说的话都令人胆战心惊。猛地想到了缘由,她解释道:“皇上,乌兰察布的事不是父汗做下的,跟我没有关系。”赵盏道:“那件事我虽然气恼,并未因此想迁怒于你。”火真别姬小声问:“那为何皇上与从前不一样了?在江西时,你与洛儿姐姐都对我极好,为什么今天要骂我?”赵盏问:“你不知道原因吗?”火真别姬想了想,摇摇头。赵盏道:“犯了错,自己还不知道。从前大宋的女子不许进学堂读书,许多女子一生不识字。你有了这样的好机会,不知道珍惜。我最讨厌逃课。你见赵夏任性胡闹,她逃过课吗?你偏要做我讨厌的那类人。你见谁愿意娶自己讨厌的人?你可以不上课学习,以后都别去了。”火真别姬啜泣道:“我,我实在想见见洛儿姐姐,忍不住就出来了。皇上,我知道错了,以后我肯定好好上课。”赵盏道:“这都随你。”对洪昶道:“叫一辆马车,咱们去户部。”洪昶应了,看了火真别姬一眼,招呼侍卫过来,吩咐了下去。 要说赵盏是不是因乌兰察布屠杀一事迁怒了火真别姬,多多少少会有影响。主要原因的确是火真别姬逃课。获得学习的机会不容易。景王府中教导的老师是大宋着名学者,如此好的学习条件,不管什么原因逃课,都足够让赵盏气恼。他说了重话,火真别姬十分惊惧。大概火真别姬还不懂得什么真情真爱,她却坚信这婚姻是上天注定。赵盏说未必会娶她,她才发现,上天注定也不一定。从前也坚信,父亲是疼爱她,原来和哥哥相比,她不过是个可以送出去的礼物。赵盏说的不错,当她是公主,她是公主。不当她是公主,她什么都不是。她在异国他乡受了委屈,铁木真不会知道,哪怕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吧。谁还在乎她?恐怕只有一个人了。可一年后才能相见。日日夜夜难熬,如何熬得过一年时间?再说了,洪雨洛是大宋皇妃,如何违拗了大宋皇帝?她只能靠自己,别做赵盏讨厌的那种人。火真别姬在马车上哭了一通,回到景王府上课。 傍晚下课,火真别姬心情低落,准备回别馆去。有宫女叫住她:“姑娘,请随我来。”火真别姬问:“干什么?”那宫女道:“我家主人请姑娘见面。”火真别姬问:“你家主人是谁?”那宫女道:“请姑娘别多问,随我去就是了。”火真别姬道:“我不知道是谁想见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宫女道:“这里是景王府,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没人敢对姑娘不利,姑娘不必害怕。”火真别姬道:“不问清楚了,我才不去。”那宫女道:“若姑娘决定不去,我家主人不强求。希望姑娘别后悔。”火真别姬见她要走,忙问:“你家主人是男是女?”宫女道:“姑娘想去见,就别多问。”火真别姬心道:“景王在东北路驻扎,景王府里有权势的只太上皇,太后,景王妃三人了。我与景王妃不相识,她未必会想见我。难道,难道太上皇和太后想见我?”火真别姬紧张起来。她是希望能进宫陪伴赵盏,太后和太上皇就是她的公婆。要是他们召见自己,如何不去?火真别姬道:“我随你去。” 火真别姬跟随宫女到了围墙外站住。“姑娘自行进去就是。”火真别姬问:“你不引我进去?”宫女道:“今晚不许旁人进去,姑娘莫怪。”火真别姬不为难她,推门进到院中。院中有三座大房子,两座小房子,都亮着灯。她沿着甬路走到了院中空地,有个男子从旁房中出来。火真别姬一愣,问:“是你叫我来的?”洪昶道:“我哪有如此能耐?”火真别姬问:“那是...”她顿住不说。洪昶是赵盏的随身侍卫,洪昶在这,赵盏就在这。定是赵盏召见她来了。火真别姬一阵欣喜,往屋中瞧。关着门,她瞧不见。洪昶猜得出她的心思。“不是官家要见你。”火真别姬问:“不是皇上,是谁?”洪昶道:“你随我来。” 洪昶带着她到中间的大房子里。火真别姬一眼瞧见了坐在床边的洪雨洛。她嘴唇动动,说不出话,哭着扑到了洪雨洛怀里。洪雨洛轻声安慰她,她仍是委屈的哭。“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赵盏边问边进了屋。洪雨洛冲他笑笑。赵盏道:“我还以为是你哭了。你怀着身孕,可不能哭泣。”又问:“这人是谁?”火真别姬不起身。洪雨洛道:“换做平时,我这么做了,你要骂我。现在,趁着怀孕,让我任性一次。”赵盏借着灯火,看出是火真别姬的衣服。他道:“你没怀孕时,我也宠着你。现在怀孕了,我还敢说什么?”对火真别姬道:“以后你认真上课,晚上就来见见洛儿。再让我发现你逃课...”火真别姬道:“我不会再逃课了。”她站起,接过洪雨洛的手绢擦去眼泪。赵盏道:“洗个脸,等会儿吃饭了。今天你运气好,我亲自下厨,这天下没几个人尝过我的手艺。” 第317章 白奴 火真别姬开始时拘束,几杯酒下肚,就放得开了。蒙古男女都喜欢饮酒,她不例外。一杯杯的喝,还嫌杯子太小。洪雨洛怀孕,自是不能饮酒。洪昶有护卫皇帝的责任,不敢饮酒。赵盏陪着她喝了十几杯,到了酒量,也不喝了。火真别姬便一个人喝,连着喝了好几壶。她这个年纪,终究没练出酒量。渐渐的话语不清,面色微红,有酒的加持,胆子大了起来。她站起,故意脚下踉跄,摔在了赵盏怀里。赵盏要扶着她起来,她不肯起来。反而是搂住赵盏的脖子,坐在了赵盏的腿上,扳过赵盏的脸,亲了亲他。亲过了,就与赵盏面对面贴的很近,盯着赵盏的眼睛。火真别姬十五岁了,在以前的大宋到了及笄的年纪。女孩发育的早,火真别姬与初相见时相比,更加美艳动人。赵盏本有几分醉意,此刻醉意更浓了几分。亲密举动可以提升感情,风情万种的女子也能让人念念不忘。毕竟一见钟情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美丽英俊的外表,一种是非比寻常的富贵和权势。如果有人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看重了你的内在。是神仙吗?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了对方的内在。当谁是傻子呢?有什么就说什么,别那么虚伪就好。看中了样貌就是看中了样貌,看中了金钱就是看中了金钱。别找什么借口。常听有人说,我嫁给他是因为他有钱,而钱是能力的体现。我敢说,对方只要有钱,哪怕是个弱智,你也会嫁。就像是贾南风嫁给晋惠帝一样。何不食肉糜?因为他是皇帝,在权势富贵面前,弱智又算什么? 火真别姬这般主动就是因为赵盏的富贵权势。她的公主地位在赵盏看来并不重要,她就要用自己的美貌来博得赵盏的好感。赵盏很现实,这样的做法能够理解。素素、瑶瑶、唐芍她们,包括眼前的洪雨洛,不都是因为他的权势才嫁来的吗?正因为赵盏经历这样的事情多了,他心中虽起波澜,远没到克制不住的程度。他捏捏火真别姬的腰,火真别姬吃痒,咯咯的笑。赵盏问:“你当旁边没人看着吗?”洪昶道:“我去院外等候。”赵盏道:“不必。你坐着。”火真别姬回头看了眼洪昶,洪昶笑道:“官家不让我走,怎么办?”火真别姬知道洪昶的身份。洪雨洛的亲哥哥,殿帅的公子,深得赵盏信任。这样的人,她不敢说什么。索性不管了,赖在赵盏腿上,仍不肯下来。赵盏道:“白天跟你说过了,看你在学堂的表现。表现不好,就找个宗室子弟将你嫁去。”火真别姬道:“我以后一定不逃课了。”赵盏道:“每月一次考试。要是有三次考试不合格,就是表现不好。”火真别姬惊问:“还有考试?”赵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平时坐在那像模像样的学习,谁知道是真学还是假学?通过考试才能判断真假。你竟然不知道有考试。” 火真别姬意兴阑珊,坐回椅子上。她喝了杯酒,喃喃的道:“为什么还要考试?”几人暗觉好笑。赵盏道:“上课时认真听,课后仔细复习,考试并不难。考的不好有惩罚,考的好了也有奖励。”火真别姬不问什么奖励。她的基础几乎为零,考试实在没有把握。还奢望奖励?别不合格就谢天谢地了。当晚,火真别姬留下陪伴洪雨洛,赵盏回宫里住。她轻轻揉着洪雨洛的肚子。“蒙古那边说些汉话,她就学着说汉话,连字都没认全。考试哪里能合格?皇上要是不喜欢我,就直接将我送走了,何必找这些借口?”洪雨洛道:“你想什么呢?官家怎会亏待了你?”火真别姬道:“那为什么官家要为难我?我将来嫁入宫中,安安稳稳的做他的女人,何必要学习,还要考试?”洪雨洛道:“学习诗书对你一辈子都有益处。学习其中的道理,学习为人处事,你到了哪里都是有用的。再说了,官家并没有为难你。赵夏赵宏他们今年刚刚上学,也是从头开始。学习识字背诵,这有什么难?你若是考不过,定是没用心。你若是没用心,莫说官家恼你,我也要恼你了。”火真别姬问:“当真不是为难我?”洪雨洛道:“考试要考学过的内容,等到见了考题,你就知道是不是官家故意为难你了?”火真别姬问:“洛儿姐姐,皇上他对我有那样的心思吗?”洪雨洛道:“我跟随官家多年,还是了解他一些。你好好读书,好好考试就没有问题。”火真别姬点了点头。“有洛儿姐姐的话,我就放心了。”她抱着洪雨洛,渐渐睡去了。洪雨洛当然了解赵盏。不管火真别姬考试能不能合格,赵盏都会娶她。宋蒙联姻那天开始,就难以改变了。赵盏将火真别姬打发给了别人,铁木真定会暴怒,赵盏却不怕他。只是赵盏会对火真别姬心存愧疚,觉得害了她一辈子。为了避免心存愧疚,赵盏就不能辜负了她。 内阁。范成大将折子呈给赵盏。赵盏打开扫了扫。“这样的事情,范相有权批示。有什么难处吗?”范成大道:“有些难处。两支远洋船队去年离开,今年秋冬当回来一支,明年春天继续出航。距离明年出航,有整整一年时间。大宋不允许私人商船做远洋贸易,波斯的商人不肯带走。这些人一直在市舶司白吃白喝,市舶司早就不厌其烦,几次请求朝廷处理。按理应该全部驱离,可没有船队运送,总不能都赶到海里去。要是等大宋远洋船队运送,还需等待一年,难不成让他们在市舶司再吃喝一年?”赵盏问:“有多少人?”范成大答道:“六百七十一人。要运走需一艘大船,或者两艘中型商船。”赵盏问:“包下两艘波斯的商船怎样?”范成大道:“价格奇高,不划算。”赵盏问:“包大宋的私人商船呢?”范成大道:“价格也不会低了。来往一次,至少一年多,一艘船没有数十万两租金下不来。这么多租金,足够建造两艘大型商船了。”赵盏问:“几处造船厂能提供船只吗?”范成大道:“臣询问过了,去年交付了一批新船,维修一批旧船。旧船维修后要层层检查,尽量不允许远洋航行。”赵盏问:“为什么旧船不能远洋航行?”范成大道:“也不是完全不行。旧船有风险,但跟随船队,如果出现了危险,船队可以救援。船队中大多数是新船,能保证安全。造船厂提供的旧船数量太少,加在一起不过三两艘。在茫茫大海上出现事故,没法救下所有人。此外,大宋执行远洋船队的都督和船员都有空缺,用没有经验的船员航行,更加危险了。”赵盏道:“这些波斯商人,没事找点事。范相先等等,我想想办法。” 原来广州市舶司里滞留了六百多名欧洲白人,让市舶司很是头疼。早些年,大宋开启了和波斯的大规模海上贸易,阿尤布王朝获得了巨额财富,实力大涨。萨拉丁率领的阿拉伯联军将欧洲十字军打的满地找牙,战线压缩到了拜占庭边境。十字军在阿拉伯地区只剩下几座宗教城市苦苦支撑,也是朝不保夕。就要将十字军彻底赶走时,萨拉丁病逝。萨拉丁死后,王朝内部出现了权力纷争,且大宋船队几年没与波斯贸易,导致阿尤布王朝国库吃紧,政局混乱。十字军得以喘息,重新侵占了许多城市和土地。大宋恢复波斯贸易后,阿尤布王朝恢复实力。萨拉丁的儿子阿齐兹死亡后,萨拉丁的弟弟萨夫丁成为苏丹。王朝财政充盈,兵精粮足,让十字军吃尽了苦头。十字军屡战屡败,几近绝境。 第一次十字军东侵,十字军攻占耶路撒冷。屠杀了城中非基督徒近七万人。萨拉丁夺回耶路撒冷后,放过了城中的基督徒。萨拉丁以德报怨,他的弟弟与他不一样。萨夫丁对权力充满了渴望,他的侄子阿齐兹在位时,朝政就由他把持。阿齐兹二十七岁就去世了,到底怎么死的,充满了疑问。萨夫丁在击败十字军后,可不会那么仁慈。除了被俘的十字军士兵外,拘押城中所有欧洲人。列了名单,要求他们的家人支付赎金。支付了赎金的人可以放归,超过时间不支付赎金的人,都贬为奴隶。绝大部分的欧洲人支付不起赎金,阿尤布王朝获得了许多白人奴隶。阿尤布王朝有小型船队与大宋贸易,挑选了些优质奴隶当做商品运到了大宋,准备拍卖。 大宋禁止人口贩卖,这单生意根本做不成。当然,波斯商船肯定不亏。他们购买了丝绸瓷器,堆满了船舱。船舱被丝绸瓷器堆满了,哪里有地方装运白奴?大宋物产到了波斯,提价数十倍,波斯商人也就不在乎那些白奴了。船队将白奴留在了市舶司港口,离岸返回。是人不是商品,市舶司官员最开始没注意到。等到发现,已经滞留了数百白奴。这些白奴不会说汉话,嘟嘟嘟的说些听不懂的语言。市舶司中有精通外国语言的官员,经过交流后才知道原因。市舶司重点检查波斯商船,禁止将白奴留下。波斯船队混不过去,带着白奴到海上,将白奴尽数扔到海里,任其自生自灭。等清空了船舱,再停靠市舶司,装载丝绸瓷器。 很短的时间内,广州市舶司就滞留了六百多白奴。倒是有些外国商人想要购买白奴回去。可在了大宋的土地,就有大宋的法律,市舶司怎敢答应?市舶司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了。没办法,在港口附近安排了住处,禀报给朝廷。这不是什么大事,阁臣哪有精力去管?市舶司硬着头皮,供应了几个月的饭食。好在这些白奴中,女子居多,都还顺从管理,没有闹事。这些白奴对未来深感恐惧,不知要如何处置他们。一些女子有意寻个依靠,主动勾引市舶司中的官员和差役。有大宋律法在,官员和差役如何敢触犯了?身体贿赂与金银贿赂一样,都是重罪。个个如同方外之人,不近女色。有不小心被拽住的,也成了柳下惠,坐怀不乱。这让那些白奴以为大宋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如同修士隐士一样,献身上帝,不食人间烟火了。 有严苛律法在,大宋的公务人员不敢不控制住欲望。很多情况下,严苛律法比宗教信仰更有用。例如,法兰西教会的神职人员性侵了二十多万名孩子。在无可狡辩的情况下,主教带着一群神职人员在街上下跪忏悔。之后,没人提了。简直是个笑话。普大帝说得好,原谅他们是上帝的事,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那种罪行放在中国,都死八回了。如果宗教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快点滚回中世纪去吧。披着宗教仁慈外衣的禽兽太多了,这种货色最是可恨。对这种禽兽的仁慈,才是世上最大的恶。华夏文明自形成开始,宗教就是一种统治工具,永远不可能被允许成为统治者。东西方的文明差异也在于此。西方人坚信上帝主宰一切。东方人信人定胜天。 市舶司正常的预算很充足,忽然多了几百张嘴吃饭,也是承受不起。市舶司直接由户部管辖,以此作为理由请求拨付钱粮,户部肯定不答应。必须由朝廷出面,才能解决了麻烦。市舶司禀报了几次,没有答复。存银耗尽,对市舶司运转产生了影响。市舶司经手的钱极多,主官哪里敢挪用一文钱?广州市舶司找到岭南常平仓,想借些粮食,勉强维持。调动常平仓的钱粮是大事,常平公事不能擅自做主。广州市舶司市舶公事岳震是岳武穆的儿子,他找到了庞毗。庞毗借给他一批军粮,解了燃眉之急。岳震再次上书朝廷,庞毗也帮着上了折子。以庞毗的身份,阁臣定要重视。范成大管辖户部,开始重点过问。 第318章 烈酒走私 没几天,内阁出政令,对所有波斯商船的关税提升一倍。广州市舶司从这部分关税中拨付钱粮,用于白奴活命的粮米。等于这六百多人的吃食都由波斯提供了,还能有很大盈余。关税忽然提高一倍,波斯商人多有怨言。怨言归怨言,不得不买。哪怕关税提高了十倍,他们将丝绸瓷器带回去仍是笔巨大的利润。为什么单单对波斯商船提高关税,什么原因他们想不到吗?必定是有波斯商人不守规矩了。警告了一次,如有再犯,便没什么关税的说法了,根本就不卖给你们大宋物产,以后大宋远洋船队都不去波斯。起初,波斯商人询问市舶司缘由。市舶司说是朝廷的决定,原因不知晓。怎么可能没有原因?波斯商人聚在一起商量。他们和大宋做生意一直遵守当地规矩,从未犯过什么事。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在他们眼中,白奴就是商品。做贸易,买卖商品,一手钱一手货,天经地义,不是什么过错。 波斯商人渐渐发现,市舶司严查波斯运来的商品,并对每个人进行登记,甚至不允许波斯船员到港口的酒店和客栈吃饭住宿。此举导致波斯商船离港后,不得不节约淡水,去东南小国的港口补充。那些精明的商人终于发现了原因。大宋不允许人口贩卖,波斯商人公然违反了大宋律法。有律法在,运来的白奴卖不出去,波斯商人已不向大宋运输白奴了。商人代表求见岳震,说明了情况,表达歉意,承诺绝不会在大宋做奴隶贸易。岳震这才允许每艘船出两人到港口购买淡水食物,仍不许全部下船进港口休息。波斯商人再想请求宽待,岳震不见他们。船队在海上漂泊多日,船员心理产生很大压力。到了目的地,都想到岸上好好休息放松,到城中走走瞧瞧,买些当地的特产带回去。这下好了,港口都不让随便进,更别提进城了。波斯船队装载了货品离港,继续长时间的海上漂泊,船员对此格外抵触。一些船长没办法,为了避免在茫茫大海上发生意外,离开广州后,顺路到东南小国的港口休整几日,以供船员到城中消遣。 起初还行,各小国没说什么。时间长了,当地港口便不乐意了。许多船舶到来,占据了港口停泊位,影响了正常的海运。关键是,这些波斯商船不买东西,不卖东西,连淡水和食物都极少购买。什么都不买,跑这玩来了?东南小国忍无可忍,驱赶波斯商船。且明确表示,不来做贸易,不准入港。波斯商船本没打算与别国做生意。东南小国有什么物产?如何与大宋相提并论?没办法,波斯商队硬着头皮启航,给船员增加薪水,多增加放松活动。仍是有不少船员在海上出现了心理疾病,回国后不能继续出海,在海上自杀的也不少。每名远洋船员都很重要,这样的损失,令阿尤布王朝十分难受。当成一件大事,萨夫丁准备派遣使臣与大宋交涉。 赵盏还在想怎么处置那六百多白奴。给大宋户籍?六百多人算什么?掀不起风浪。在这方面,赵盏从不仁慈,不能开这口子。入大宋户籍,想都别想。包船送他们回欧洲去?凭什么?欧洲那边都是强盗。大宋派船去了,说不定给我抢了。用船队顺路送他们回波斯去?那要少装一大船的物产,少赚几十万两银子。为了这六百多与大宋没什么关系的白奴,凭什么要少赚几十万两银子?让波斯商人运回去?波斯商人要是答应了,就取消增加的关税。他们会八成答应,就怕半路给扔海里去。要是那样,有点过分狠毒了。思来想去,想到了办法。大宋通知东南小国:波斯商队滞留在广州六百多白奴,全是年轻男女。如果你们要,就派船接走。东南小国人口少,六百多青壮男女是不小的劳力。再说,白给干什么不要?东南小国立刻派船来接。将六百七十一名白奴都运了回去。运回去分配给权贵,发现特别好用。本国贵族喜欢,其他国家也愿意高价购买。 东南小国主动与波斯商人联系,说他们想购买白奴,买很多白奴。波斯的物产在宋朝不太受欢迎,来时常常空船。这回好了,宋朝不买白奴,东南小国想买。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因白奴受欢迎,价格比在波斯又提高了数十倍,成为大利润商品。自此,波斯商人运送白奴到东南小国贩卖。得了钱财,到宋朝购买丝绸瓷器回波斯售卖。两边赚钱,获得了高额利润。在这样的贸易过程中,波斯商人赚钱,宋朝赚钱。东南各个小国一直存在逆差。白奴成了炫富手段,类似大唐时的昆仑奴和新罗婢。身边带着个白人随从,家里有个白人小妾,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白奴价格水涨船高,需求量猛增。波斯商人为了多运输白奴,将白奴塞进船舱,就像是码商品一样。这个过程中,多有白奴死亡。短时间内,东南小国的白奴数量从六百多人增长到了数万人。 大宋内阁。枢密使留正正在处理国事,赵盏走到他桌边,问:“朱河与钟日的舰队有什么消息?”留正抬头见是他,要起身,赵盏按住他肩膀。“随口问问,不用起来。”留正知道赵盏所指。他从桌上的文书中找出一个,赵盏接过翻看。看过了,他道:“我记得去年的数字是三百多,今年上半年一百多。怎么不见少?”留正道:“臣专门叮嘱过他俩,要明确核查身份,不能杀错了。想是从前东南各国没有搜捕完全,每年都有新捕获。”赵盏道:“他们每交出一个扶桑人,大宋都给十两银子,难道还想跟我耍小聪明?”留正道:“今年夏天的任务完成了,等到秋后再去。官家是不是要召见他俩回来询问?”赵盏道:“那倒不必。让礼部告诉东南小国,以后每提供一个扶桑人,价格降为五两。”留正愣了下,转而微笑道:“臣明白了。” 赵盏设定的政策就是一个不留。女真人占据那个小岛,肯定不能容忍有扶桑人存在。大宋要清理了海外的扶桑人。两支舰队每年走两次东南各国,接收扶桑人。接收后,全部在海上处死。东南各国是在耍小聪明。多年与扶桑的贸易,有很多扶桑人居住在当地,几个国家怎么可能一年就抓二三百人?每年交些人,是因为宗主国下了命令,不敢违抗。宗主国出钱购买,每人十两银子。几千两银子的进项不多,聊胜于无,还能侵占了扶桑人的田产。起初觉得很划算,后来就不知足了。不管大宋为何要对扶桑人斩尽杀绝,大宋自有大宋的道理。既然大宋要清理掉扶桑人,还出钱补偿,是不是价格会越来越高?反正大宋富得流油,不差那么点银子。每年都要交些扶桑人,也让大宋知道,扶桑人并没减少。大宋不提价格,就这么耗着。 赵盏看得出他们的小伎俩。让我大宋提价?我偏不。偏要反着来。非但不提价,却要降价,大幅降价,降了一半。本来十两银子一个人,现在五两银子。大宋降价,东南各国就慌了。这种事持续了好几年,是不是大宋要停止行动了?一旦大宋停止行动,他们就难办了。以前搜捕扶桑人只需一个理由:奉了宗主国的命令。以后大宋不要扶桑人,他们还以什么理由捉人?捉了人,谁付钱?哪国没有几万扶桑人居住?之前能换几十万两银子,现在减半,成了什么事?说不定以后价格会更低,甚至不再要了。凭空损失这么多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大宋的公告到达没几天,东南各国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扫运动。秋后大宋舰队到达后,随便一个小国都有两三万扶桑人被关押在港口,等待接收。 这么多人,舰队不好处理。当地负责人表示,国内肯定有扶桑人漏网,大宋下次来时,还有人能够交付。舰队不好处理,那么我们就替宗主国分忧。您派人检查,别杀错了。都确定没问题,我们替您杀。舰队派人核查,几乎个个喊冤。冤枉不冤枉无所谓,只要是扶桑人就没什么好说。哪怕不能确定是扶桑人,只要不是汉人也无所谓。核查之后,当地派出刽子手在港口集中斩首,尸体直接扔进海里喂鱼。舰队如约支付了银两。当地政权反复表示,这次实在匆忙,明年舰队再来,还能搜捕很多。这一次,杀掉了四万多扶桑人。舰队刚走,各国继续清扫,严格审查户籍,区分出外来人口,再区分出扶桑人。发现后都控制起来,限制饮食,吃不饱饿不死。一人五两银子,不多,也是钱。死了就不值钱了。虽然早晚要死,也得大宋付钱之后才能死。 赵盏每年都要过问一次。尽管他知道没多少扶桑人剩下,构不成任何威胁。民族仇恨是主要原因,大概还是一种洁癖。扶桑灭国,扶桑人正快速减少。赵盏每年仅过问一次,早晚会彻底淡出赵盏的视线。蒙古的事,赵盏是常常过问。乌兰察布屠杀后,两国断绝了贸易,也几乎断绝了交往。赵盏知道是怎么回事,铁木真知道瞒不住赵盏,什么借口都没用。蒙古骑兵在边境严密巡逻,防止宋军忽然攻打。宋军也在边境严密巡逻,防备蒙古骑兵突袭。两国关系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刻,就差兵戎相见了。赵盏在等待,铁木真也在等待。赵盏等待军器所的捷报,铁木真等待战马牛羊数量恢复。铁木真要去西征,赵盏要去打蒙古,不能让蒙古人跑了。就看谁先实现目标。赵盏不催促军器所,但从杭州回来后,朝廷相隔两月拨款一次,每次最少一百万两银子。军器所的预算多到用不完。赵盏不明说,军器所还不明白吗?军器所上下感受到了压力,开始加班加点研发试验。很多预算都用在了加班补助上。机关枪的毛病越来越少,解决问题的效率大幅提升。有些军器所下属工坊得到了命令,优质材料也陆续运抵。 除了防备宋朝之外,蒙古内部也出现了不稳定因素。从乌兰察布抢夺的各种物产极多,丝绸瓷器不用说,烈酒就有上万坛。烈酒是很多,没有补充,总有耗尽的那天。铁木真限定烈酒供应,仍是不足以长期支撑。乌兰察布没了贸易,整个蒙古无处买酒。酿酒是技术活,需要大量粮食。不说高水平的酿酒师难寻,蒙古也无力承担粮食。酒鬼没酒喝,待酒瘾犯了,坐卧不宁,浑身不自在,不搞点事就难受。蒙古人喝多了撒酒疯干仗,酒瘾犯了更加暴躁,干仗也更狠,偶有死伤。酒瘾严重的浑身颤抖,多出现幻觉。这种情况,还想放羊生产?因前几年玉米烈酒供应充足,绝大多数蒙古人,不分男女老少,或轻或重都有酒瘾。强制戒酒,没等戒除,下面的人怕是要反了。此时找宋朝买酒,宋朝必定不会答应。 好在烈酒的利润很高,有走私商人穿梭于宋蒙之间。东北路与蒙古接壤,边境线太长,有商人能躲过骑兵巡逻,带领马队进入蒙古。最厉害的一名商人叫做乔赊,他控制了整个烈酒走私贸易。这些走私的烈酒价格奇高,比在乌兰察布的价格都高。很正常,人家是用命走私过来的,价格高点天经地义。烈酒走私有限,不够喝,刚刚能保证了蒙古人的需求。蒙古支付金银珠宝,金银珠宝不够,就折抵羊毛毡和牛羊皮。这样的走私贸易比乌兰察布还要吃亏。乌兰察布劫掠后是挺爽,事后的危害极大,影响长远。为了压下蒙古人的不满情绪,铁木真不能禁止走私,硬着头皮装作没瞧见。 第319章 商人间谍 乔赊说他贿赂了当地衙门的官差与边境军官,能将烈酒运出来。铁木真不会多想。大宋是在严惩贪腐,不可能完全禁绝。钱给够了,命都可以作为筹码摆在赌桌上,贪赃枉法算的什么?东北边境漫长,根本不能万无一失。铁木真根本不可能知道,乔赊是镇江司的人。也是镇江司中较早的一批军官。赵盏在金国做人质时,他就跟随赵盏。在赵盏的命令下,将金蒙忽悠的起了冲突,立过大功劳。他能从个穷的响叮当的农夫一跃成为大宋中级官员,不单单是运气,必有非比寻常的能耐。他对赵盏忠心耿耿,眼界和精神也不再停留于农夫的层面。宋金关系紧张时,他以商人身份入金,宣传大宋的优点,为大宋笼络人心。还利用镇江司渠道,帮助百姓逃往宋朝,导致金国人口持续减少,令完颜璟很是头疼。宋蒙关系紧张时,他就扮成走私商人来往于两国之间。与其他暗中搜集情报的间谍不同,乔赊每时每刻都步步惊心。身份稍有泄露,逃走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作为镇江司中官位很高的间谍,敢在明面上深入敌国,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非赵盏的准许,普通的商人哪有这般能耐?从东北路的酿酒厂直接获得充足的烈酒,利用马队直接出境。什么样的商人有如此通天本领?乔赊自会在表面行些贿赂给旁人看,背后的事蒙古怎会知晓?在间谍情报的对抗中,蒙古完全处在下风,被镇江司按在地上摩擦。蒙古不至于对大宋两眼一抹黑,怕是也差不了多少。由于情报的严重缺失,在所有层面,蒙古都要吃大亏。赵盏派遣乔赊往蒙古走私烈酒,作为敌国,怎会对蒙古仁慈了?这条走私商路,利用高昂的价格,从蒙古赚取金银。大宋不缺银子,这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就是让蒙古人依赖烈酒,不能摆脱烈酒的影响。赵盏知道,长期不饮酒,完全有机会戒断了酒瘾。如果蒙古人戒断了酒瘾,这对大宋没有任何好处。乌兰察布屠杀发生后,两国明面上不可能有生意。那就利用走私的方式,卖给蒙古人玉米烈酒。烈酒不特别充足,也足够保证蒙古人无法顺利戒酒。有了这条稳定的走私路线,能减轻蒙古人的不满情绪。铁木真知道饮酒的危害,他没有办法。到底不能在有酒的情况下,禁止蒙古人饮酒。 经过数月的走私,宋朝获得了大量金银珠宝。金银珠宝不够,蒙古人就用羊毛毡和牛羊皮替代。这些物产在大宋有销路。但乔赊将价格压得极低。曾经乌兰察布的贸易,一个羊毛毡二两半银子,乔赊只愿意给一两。曾经一副牛羊皮一两银子,乔赊只愿意给五百文。爱卖不卖。反正走私贸易很危险,回去少带点东西更安全。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蒙古人不能接受。战马牛羊不准买卖,就算卖了,乔赊也不敢要。若是要了,难免让铁木真疑心他在为大宋办事。除了这些物产之外,有什么能作为交换?且能避免走私的风险?蒙古人提出个新路子:用年轻的女人跟你换。蒙古劫掠花剌子模时,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劫回来五十多万年轻的中亚女子。本来是用来干活和享乐的。怎奈蒙古连遭大雪,与宋朝贸易导致牛羊数量锐减。蒙古人自己都要挨饿,养活这些女子成了负担。五十万女子,不是五十万男子。男子能作战打猎,女子不能相提并论。利用这些女子增加人口?牛羊不多的情况下,天灾频繁,吃饭成了问题,生孩子拿什么养?等孩子长大,要十几年时间,太过漫长。再说了,蒙古人最看重血统。花剌子模无能,蒙古人瞧不起他们。优秀的蒙古勇士和花剌子模女子生下的孩子,成什么样?不是玷污了蒙古的血统?从最开始,蒙古人就没打算用她们增加人口。在蒙古人看来,这些女子作为战利品,可以作为商品出售。不如趁此机会,抵了烈酒的价,还能减轻了负担。 为此,铁木真专门派遣弟弟铁木哥与乔赊商谈。乔赊不过是个走私商人,安排如此高级别的人物接待,可见铁木真对此格外重视。在蒙古看来,乔赊有能力黑白通吃,不仅因为烈酒,他应该有更大的用处。见过面后,铁木哥不绕弯子,直接道:“蒙古没有多余的金银支付烈酒。如果蒙古不买,你辛辛苦苦建立的走私贸易线就断了,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损失。”乔赊道:“您说的对。可蒙古人认为羊毛毡和牛羊皮价格太低。我得跟您实话实说,这些东西运到宋朝出售并不容易。两国没有正常贸易,我拿回去那么多蒙古特产大规模出售,一定会被衙门盯上。我只打通了酿酒厂和边境检查的路子。我要是出了事,会牵扯很多人。到时候,别说是我,连我的家人都难以保全。我开出低价,是要以低价在黑市快速出手,免得查到自己身上。要是容易卖,我为什么要与贵国为难?对我有什么好处?” 铁木哥道:“我能理解。你看这样行不行?蒙古有五十万花剌子模年轻女子,很多年纪小的还是姑娘。你给我们烈酒,蒙古用这些女子抵价。”乔赊问:“您的意思是,用女子跟我换酒。”铁木哥点点头。“是这个意思。”乔赊面色一动,站起道:“您该当听说过宋朝禁止人口买卖。贩卖者抓到了就是凌迟重刑。”铁木哥道:“你走私这么多烈酒,获利数十万,被抓到不也是凌迟重刑吗?有什么差别?”乔赊愣了片刻,颓然坐下。“您说的不错。犯了一项重罪和犯了两项重罪都一样。”铁木哥道:“就是了。你带女子回去比带着货物更轻松些。”乔赊道:“带回去容易,卖出去不容易。”铁木哥道:“你刚不是说宋朝有黑市。羊毛毡和牛羊皮能在黑市出售,人口难道不能出售?”乔赊道:“黑市多少年没有人口买卖了。按照宋朝的律法,买家也受重罪。我带这么多女子,哪怕躲过了官差,黑市也没人敢买。”铁木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 乔赊问:“小的斗胆问问,这些女子从何而来?”铁木哥不隐瞒,照实说了。乔赊道:“贵国为何不让花剌子模将这些女子赎回去?贵国得了钱财,就能支付烈酒的费用了。”铁木哥道:“花剌子模视蒙古为死敌,很难联系。何况,这些女子大多数没了家人,谁愿意出钱赎她们?花剌子模的男子死伤惨重,女子本就多了,他们不会要。”乔赊道:“我不想断了与贵国的贸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敢卖,没人敢买。”铁木哥道:“宋朝人个个都严守律法,没有人愿意违法吗?”乔赊道:“您看看我,不就是在违反宋朝律法吗?宋朝一亿人口,怎会个个守法?”铁木哥道:“既然如此,怎会没人敢买?”乔赊道:“若是汉人女子,或许好办些。花剌子模女子与汉人女子长相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宋朝有身份牌制度,官府一查一个准,这太危险。不守法的人有,尽是小打小闹,有胆子冒大风险的太少了。” 铁木哥道:“听闻汉人有句话叫法不责众。蒙古五十万花剌子模女子,不说都让你带走,你带回去五千人,宋朝还都能惩治了?”乔赊道:“道理是这个道理。”铁木哥道:“你先带回去几个试着卖。要是卖得好,咱们接着谈。”乔赊问:“带回去几个很简单。您给什么价?”铁木哥道:“姑娘四十两银子一个,别的二十两银子。”乔赊苦笑:“您给这个价格,定是没法谈了。本不好卖,又是高价,谁愿意买?”铁木哥道:“姑娘之外,一个女子与一头牛的出售价格相当。毕竟是个大活人,这个价格还能算高?”乔赊道:“二三十个女子,我能接受,二三百,二三千咬咬牙也行。贵国有五十万花剌子模女子,哪怕都二十两一个,放在一起就是一千万两白银。宋朝一年国库收入不过几千万两。这还不算高?我走私烈酒才赚几个钱?换做池家也未必承担得起,我算老几?贵国特地叫我来,还由您这样身份的贵族接待,我以为有诚意,却是在拿我耍笑消遣。” 铁木哥道:“绝非拿你消遣。这样吧,挑选二十个花剌子模女子给你,包含十个姑娘。按照我提出的价格,你回去卖着试试。不管卖的好与不好,下次你来再商量价格。”乔赊道:“行,这个提议我赞同。但卖的好与不好,这个价格都太高。卖的不好,我可一个都不要。”铁木哥道:“先不提此事了。下次你来详谈。咱们说说大事。”乔赊问:“您还有别的事?”接着道:“如果想烈酒降价,我不能答应。我是提着脑袋买卖,需处处打点,耗费大量白银。利润少了,这条走私的路做不下去。”铁木哥道:“今日不提贸易的事了。”乔赊道:“我就是个商人。您叫我来,不提生意,有些奇怪了。请您直言。”铁木哥道:“宋朝在东北路驻扎了二十几万精兵。我们得不到具体的情报,派去的人都没了消息,想是被镇江司擒住杀害了。你来往于两国之间,上下都有路子。你为蒙古搜集些情报,我们不会亏待了你。”乔赊取出手绢擦擦汗。“您真是吓到了我。这玩笑开不得。”铁木哥道:“我会因为贸易的事来亲自见你吗?国家大事,哪有玩笑?”乔赊看他严肃的模样,起身就跑,被帐门口的士兵拦了回来。 乔赊颤抖的道:“这比走私和贩卖人口都要严重百倍。我想赚点钱不假,不敢掺和这种事。听说镇江司对付敌国奸细,能让人坠入地狱,受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镇江司抓到了,不如割肉来的痛快。”铁木哥道:“我们蒙古无意与宋朝为敌。但宋朝边境驻扎了几十万精兵,我们不得不防备。东北路的兵力最多最精,是蒙古大患。你只需探查出东北路二十几万军队的情报,我们就给你很高的报酬。你有你的路子,镇江司未必发现。”乔赊道:“东北路的驻军我知道,都告诉你。建康军十三万人,统帅是景王爷赵默。宋朝骑兵十万人,统帅是枢密副使辛弃疾。”铁木哥道:“这些情报我们知道,不是什么秘密。”乔赊问:“你们还想知道什么?”铁木哥道:“我们想知道那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比如,宋军的武器。”乔赊道:“宋军装备了火器。”铁木哥道:“我们知道宋军装备了火器。是什么样的火器?”乔赊道:“我哪里能知道?”铁木哥道:“我们也不知道。所以要你探查这些情报。”乔赊道:“要我到军营中探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铁木哥道:“谁让你去军营中探查了?你不是有关系网,能找到路子吗?宋军二十几万军队,还有各个衙门的官差,总有见钱眼开,愿意出卖情报的人。你想办法贿赂几个,不就能知道了?”乔赊道:“不好做,我不敢做。”铁木哥道:“你能建立了走私贸易,这有什么难?”乔赊道:“走私贸易和衙门守军打交道。探查军营容易被镇江司盯上。一旦被盯上了,我哪还能逃得性命?您别逼我了。让我去探查宋军,不如现在给我一刀。”铁木哥笑道:“甚好。”对门口喊道;“推出去砍了!” 进来几名士兵,押着乔赊出帐篷。乔赊大声呼喊冤枉,喊声逐渐远去了。过了半晌,士兵将他拖回来。乔赊摊在地上,站不起来,还伴随阵阵臭味。铁木哥掩住鼻子,问:“想清楚了?答应我们的要求了吧。”乔赊说不出话,点点头。铁木哥笑道:“早些答应,何必受这番惊吓?你放心,蒙古不会亏待你。”他续道:“你别想着走了不再来。我会派遣蒙古间谍跟着你回去。你要是不来,仔细想想什么后果。”乔赊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我都答应。” 第320章 人口交易 阿城在隆州北方,距离铁木真居住的斡难河相对近些。阿城作为新兴城市,是朝廷重点安置迁居百姓的地方。各行各业发展迅速,粮食产量极高。阿城距离辽东港远,粮食运输成本高。常平仓存不下许多粮食,富余的粮食就允许酿酒。或者运输到隆州酿酒,或者在阿城本地酿酒。隆州是东北路首府,地处东北路中央,可兼顾阿城和辽阳。不仅转运使司这样的衙门设在此处,连赵默和辛弃疾的指挥军帐也设在城中。除去明面上的军政衙门,镇江司在东北路的办事处同样在隆州。没人想不开,敢在隆州做些违法的生意。阿城外来人口多,还没完全安定下来,必定有些人要钻律法的空子,赚些快钱。想要走私烈酒到蒙古去,阿城是最合适的据点。 乔赊回到阿城,通过镇江司的秘密通信渠道,将与铁木哥的会面内容一字不差的传到了隆州。隆州办事处将消息传到南京城,指挥使郭忠知晓后,上报给赵盏。这个过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蒙古是派了几名间谍跟着乔赊,这些间谍如何与镇江司对抗?南京城的消息都传回了阿城,他们依然什么都不知道。赵盏认为可以将计就计,让乔赊与蒙古周旋。探查情报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带些泄密边缘的情报敷衍铁木哥。必要情况下,可以传递些假的情报。蒙古间谍都废了,根本没能力验证真假。具体传递什么情报,东北路镇江司据点会通知他。至于蒙古提出用花剌子模女子交换烈酒,朝廷准许,但要换一种方式。 过了两个月,北方天气转凉。乔赊的马队载着烈酒进入蒙古,这次的数量比从前多。铁木哥很重视乔赊,亲自见他。乔赊送上了礼品,是一大串珍珠项链。铁木哥打开盒子看了眼,眼前一亮,将盒子盖上了。乔赊道:“还有五十坛上好的玉米烈酒和十车丝绸,请您不要推辞。”铁木哥笑道:“看来那二十名花剌子模女子让你赚到钱了。”乔赊道:“并非如此。在宋朝人口贩卖很危险,抓到就是死罪,买家也要受牵连。根本卖不上高价。”铁木哥道:“要是没赚到钱,你为什么要给我带这么多贵重的礼物?上次见面,没见你这般殷勤。”乔赊道:“上次不知要见您这等身份的人,不及提前准备。以往我最高能见到百户,都有一份礼物相赠。对您怎敢失了礼数?”铁木哥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得了礼物自是高兴。宋军情报固然重要,能保证蒙古的烈酒供应也很重要。他问:“那些花剌子模女子卖的怎样?”乔赊道:“勉强能卖出去。但这个价格,我是在赔钱。”铁木哥道:“之前说好了,这次商谈价格。你先开个价。”乔赊道:“姑娘二十两银子,不是姑娘的十两银子。” 铁木哥道:“没有你这样拦腰砍价。”乔赊道:“这不是正经生意。尽管走私和贩卖人口都是死罪,可我多做一行,被抓的风险就更高。您知道,我是万般不愿做这事。触犯了大宋律法不说,也是太损阴德。我要是不答应,蒙古就没钱购买烈酒,我的生意就要断。哪怕是这个价格,仍至少五百万两银子的生意。价格低些容易出手,能快些换成金银,保证两边的生意正常进行。否则出售困难,滞在手中,五百万两都压在我身上,我死活承受不起。”铁木哥道:“你说的道理我能明白。你说现在的价格能快速出手,就能保证两边的生意正常进行。我不与你在这些女子身上讨价还价。我要与你在烈酒价格上讨价还价。”乔赊道:“烈酒的价格是高些,我要上下打点,冒着杀头的危险,这样的价格很合理了。”铁木哥道:“烈酒你赚钱,贩卖人口还赚钱,你是不是要的太多了?人太贪心不是好事。”乔赊道:“我是个商人。这世上有两种人最贪,一个是商,一个是官。官商勾结能颠倒黑白。我要是不贪,上面的官不贪,这事成不了。”铁木哥道:“你们贪不贪我不管。你该清楚,你是在和蒙古帝国做生意。”乔赊道:“不管和谁做生意,如果不赚钱,为什么要做生意?” 铁木哥道:“你可以赚钱,定要有个限度。想在烈酒上赚钱,还是想在贩卖人口上赚钱?你只能选择一个。”乔赊苦笑:“我要是选择烈酒,你们就要提高花剌子模女子的价格。我要是选择了花剌子模女子,你们就要降低烈酒的价格。我选择哪一个,你们都要从我身上割下块肉。”铁木哥道:“烈酒在宋朝一坛二百文,到了蒙古一坛二十两,翻了一百倍,你贪的太过分。”乔赊道:“不是这么算。在东北路是一坛二百文,在大宋其他地区,要二三两银子一坛。运输的花费,上下打点的花费都要算进来。从前在乌兰察布,烈酒价格也不便宜。我仅是为了些利益,您何必非要跟我过不去?”铁木哥道:“乌兰察布是两国贸易,商定好了价格,难以更改。你做走私生意,且没与蒙古商定价格,怎能一样?”乔赊问:“您是要逼着我放弃其中一行的利润?”铁木哥道:“我劝你别太贪心。不是不让你赚钱,是让你少赚些钱。” 乔赊沉默不答。铁木哥道:“烈酒在东北路是二百文一坛,蒙古给你五两银子一坛。”乔赊道:“利润不是我一个人的利润。要是我一个人的利润,我不要都成,何必惹您不高兴?这条走私商路上的每个人都要分一笔利润。比如走私一次,分给他一万两银子,忽然分给他两千两银子,他怎会同意?这条路上的人,我都惹不起。惹了一个,恐怕整条路都要断了。”铁木哥道:“详细的我没兴趣。你选一个吧。”乔赊苦思一会儿,咬牙道:“十两银子一坛。利润不够的地方,我从贩卖人口的利润中分出去给他们。”铁木哥道:“一坛烈酒十两银子。一个花剌子模姑娘二十两银子,不是姑娘的十两银子。这么定下了。”铁木哥有意强迫乔赊降低烈酒价格,能降低一半,这很划算了。他哪里会知道,乔赊本没有上下打点,几乎一路畅行无阻。二百文是东北路的市场价,出厂价更低。算上运输成本,总成本也不会超过三百文。卖给蒙古十两银子,蒙古还认为划算。按照大宋的兑换比例,一两银子一贯钱。一贯钱足额一千文,十两银子就是一万文。三百文的成本,卖一万文,利润依然高的离谱。 乔赊装的很不情愿,眼圈含泪,在协议上按了手印。铁木哥将协议收起来,微笑着吩咐侍女:“给换一杯最好的茶。”侍女应了,跑去换茶。换了茶,乔赊端起茶杯饮茶。铁木哥道:“听说你的家人都不在阿城,是在哪?”乔赊被呛到了,剧烈咳嗽。咳嗽了半天,勉强好些了。他道:“还有几车瓷器要献给您。”铁木哥道:“先多谢你了。你别想遮掩过去,你的家人不在阿城,在哪?”乔赊道:“我答应降低烈酒价格,您何必要问我家人所在?”铁木哥道:“你在替蒙古办事,家人都不在阿城,我怎知你是不是真心诚意?”乔赊道:“我做走私生意,随时可能没命,怎敢将家人带在身边?我答应替蒙古办事,想要我诚意,蒙古也该有些诚意。用家人威胁,怎是英雄豪杰所为?我家人处在危险当中,我哪有心思办事?”铁木哥愣了下。“我随口问问,你想多了。” 铁木哥道:“让你打探宋军情报,得了什么情报。”乔赊道:“时间紧迫,很难获得太隐秘的情报。”铁木哥道:“你先说说。”乔赊道:“我没打探出辛弃疾那十万骑兵的消息。建康军中装备了先进的攻城火器,击破城墙轻而易举。”铁木哥问:“是什么火器?”乔赊道:“还不清楚。”铁木哥皱眉思索,自言自语。“西夏都城一夜被破,金国的中都城和辽阳府都挡不住宋军,想是这攻城利器的厉害。”他道:“你见蒙古哪有中原那些坚城壁垒?宋军有没有攻城利器,对我们有什么影响?这些情报用处不大,你当探查些有用的。”乔赊道:“探查军中情报,难如登天,稍不小心就丢了命。蒙古间谍都查不出来,我一个商人,能查到这些很不错了。”铁木哥道:“下次尽量要查宋军其他火器的情报。”乔赊道:“快入冬了。东北路严寒,宋军极少训练,必定不好查。等到明年春天我再来,怕是没什么新情报。”铁木哥道:“你能疏通关系,多花钱,什么办不成?”乔赊道:“我倒是想多花钱,我哪里有多余的银子?”铁木哥道:“早前你从蒙古赚那么多银子,还说没钱?我知道这次你觉得吃亏了。蒙古记着你的功劳,将来都能加倍补偿。何必记挂眼前的小利益?”乔赊道:“到时别卸磨杀驴,我就感激不尽了。”铁木哥道:“放心好了。有我保证,你怕什么?” 因冬季降雪,道路难行,走私贸易无法顺利开展。这次是入冬之前最后一次贸易。乔赊带来的烈酒很多,足够蒙古人度过冬天。开始了第一次用花剌子模女子交换烈酒的生意。在斡难河专门搭了几个帐篷,检查是不是姑娘。检查后,在手臂上做记号,排队等候。若按照蒙古的意思,何必这么繁琐,直接检查就是了。乔赊想给她们留些尊严。不查不行,不查没法付款,蒙古人也会起疑心。他要求由蒙古女子在帐篷里查,至于蒙古人会不会为了多赚钱作假,他就不管了。乔赊用烈酒换回了两万多花剌子模女子。这些女子跟随马队到了边境。按照乔赊的安排,分散了往宋朝边境跑。宋蒙边境线太长,没有完整的防线,漏洞遍地。两万多人同时穿过边境,巡逻部队发现后,手足无措,根本没法阻拦。这是赵盏专门吩咐,以此瞒过蒙古人。马队带着两万多女子入宋,不是明摆着要被盘查?一旦盘查,必定露馅,宋朝是惩治还是不惩治?都是些年轻女子,没有军事威胁,宋军不会使用暴力。一个巡逻小队十几个人,怎拦得住?两万多花剌子模女子进入宋境。铁木哥知晓后,还赞扬乔赊鬼点子多。 混乱之中,有人不想被卖,散入民间,四处躲藏。乔赊动用所有人力,控制了一万八千多人。花剌子模女子与汉人女子长相不同,容易分辨。搜捕到一千多人。其余的一千多人,寻不到了。寻不到就寻不到吧,反正乔赊不是真的要贩卖她们。镇江司转移了几名蒙古间谍的注意力。几日后,所有花剌子模女子抵达辽东港口。钟日的舰队离开对马岛,将她们运送到泉州港。军舰运输,神鬼不知。泉州市舶司告诉她们,已经被当地商人买下了,听从安排。这些女子都受够了委屈,不哭泣不反抗,到工坊中工作。工坊提供食宿,教授技能,与其他男女工有相同的薪水,更没人欺负她们。工坊不限制外出,但没有身份牌,不是大宋户籍,离开工坊就要断了生存能力。相比在蒙古,这里已经是天堂了,谁还会逃? 工坊与池家都存在明面上的联系,有些本是池家下辖的工坊。蒙古间谍未必查得到这么远,查到了也没什么。宋朝律法禁止人口贩卖,但这是池家。池家虽是商人,绝不是寻常商人能够相提并论。寻常商人死活不敢干的,池家敢干。蒙古不会起疑心。在这场贸易中,池家是买家,买家不是死罪。池家支付薪水,权当是雇佣,就说不知道贩卖一事,顶多是违规雇佣,罚些钱罢了。最主要的是,赵盏不点头,没人敢查池家。 第321章 战争狂热 被掠到蒙古为奴为婢的花剌子模女子因国家羸弱,遭了劫难,的确很可怜。但赵盏做事从不被仁慈所左右,假如没有其他目的,他才不管这些花剌子模女子的死活。宋蒙之间的关系风雨飘摇,阴云密布,随时都可能爆发全面战争。从前铁木真看得出其中的风险,小心防备。赵盏的态度很明确,宋蒙必有一战。经过贸易和联姻,两国睦邻友好,进入了蜜月期。随着乌兰察布大屠杀的发生,宋朝百姓义愤填膺,一些强硬派官员联合上书请求朝廷发兵血洗耻辱。大宋这些年对外战争屡战屡胜,灭大理,灭西夏,灭金国,平定西域,收复故土,威震八方。最骄傲的百姓,如何容忍这样的屈辱?赵盏知道时机未到,他不能头脑发热就改变了国家方略,尽量保持克制。铁木真万万没料到会有屠杀发生。蒙古将责任都推给了马贼,为治理不严公开道歉,并处决了九百多人。杀人偿命是个交代,宋朝表示接受道歉,认可蒙古的说法。宋朝廷不追究,国内的怒火逐渐消退。赵盏的威望极高,百姓坚信官家有官家的道理。打或不打,都没有错。官家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可仇恨的种子种下了,早晚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赵盏行事谨慎,没有把握不轻言用兵,能不赌绝对不赌。他能忍耐,必要做好万全准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蒙古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时间对大宋有利。在新火器研发和骑兵新战术训练的同时,大宋不能什么都不做。乌兰察布丧失作用,想通过两国公开贸易削弱蒙古人的计划不能继续,那就采取走私的方式。走私不是为了金银,大宋不差那点金银。走私是要保证蒙古人有酒喝,保证蒙古人没法戒断了酒瘾。军人喜饮酒,饮烈酒。蒙古骑兵中没有不喝酒的将士,个个都有很大酒瘾。莫说蒙古军中,举国上下没几人不饮酒,到了不分男女老少的程度。随着走私贸易的持续,蒙古没有充足的金银买酒,才提出了用花剌子模女子作为交换。如果乔赊不答应,这条走私路线就断了,怎么确保蒙古人有酒喝?等到全面开战时,很多蒙古将士没了酒瘾,对大宋不是好事。索性,给他们更多烈酒。非但不让他们戒掉酒瘾,还要让他们的酒瘾越来越严重。 在东北路下第一场雪时,乔赊的马队抵达了斡难河。按照约定,因天气寒冷,今年他的马队不再来了。上次带来的烈酒能让蒙古人渡过冬天,仍要节约饮用。乔赊能多来一次,蒙古人喜出望外。他带来的酒足够蒙古人每天醉醺醺,放开了喝。没有新的情报,铁木哥也不说什么。能运来这么多烈酒,是大功一件。为此,蒙古人多给了乔赊两千名花剌子模女子作为赏赐。三万多花剌子模女子冒着寒冷跃过边境。宋军拦不住。拦不住没毛病,宋军不可能调大军来拦截几万柔弱女子。蒙古人对乔赊的做法毫不怀疑。进入东北路,又有三千多女子找不着了。这一定会发生,乔赊不浪费时间寻找。大宋舰队将这些花剌子模女子运到了泉州,都安排到工坊。 那些逃走的花剌子模女子整日战战兢兢,不敢进城市。饿的受不了,就去城外的福田局喝粥借宿,或者乞讨些剩饭剩菜。她们用内衫包住了脸面,比划不说话。有人看出问题,都不说什么。毕竟东北路粮米充盈,不差谁一口饭,何苦断人生路?为了生存,有的花剌子模嫁给了当地单身百姓,偷偷过日子。东北路很多村庄都有外国媳妇,少的几人,多的几十人。官府不专门检查,村民都不提。碰见官差下来办事,就藏在地窖。花剌子模冬天也很寒冷,她们到了蒙古,蒙古北边更加寒冷,常常下大雪。东北路虽冷,气候不似蒙古那般恶劣,她们都能适应。这里物产丰富,什么都不缺。有的女子干脆躲到深山,搭了小屋,打猎砍柴。艰苦了些,能活下去。 五十万花剌子模女子,乔赊带回了十中之一。这年冬天,蒙古没有遭受雪灾。蒙古人放开烈酒的限制,举国上下尽情狂欢。战马牛羊数量恢复,蒙古摆脱了饥荒的困扰。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铁木真在筹备西征。他本意打算进行一次民族迁徙,往西迁徙,离宋朝尽量远些。他的想法是对的。蒙古人走远点,能让宋朝放松戒备,赵盏未必会发兵打他。以蒙古的实力,和宋朝发生全面战争,根本占不着便宜。怎奈他难以说服下面的部落首领。西征可以,凭什么要求牧民一起离开?宋朝有什么可怕?乌兰察布那样的大事,宋朝都不敢动兵。听闻宋朝皇帝不习武艺,他没有那个胆子。有这样的君王,军队能强到哪里去? 蒙古人是马上民族,靠武力征服。宋朝富有,金银遍地,这么一块肥肉在嘴边不去吃,让人笑话。自古,蒙古人缺少什么就去南边抢,做贸易都是多余。蒙古人也很骄傲。自铁木真崛起,蒙古攻打金国,胜多败少,劫掠了数不尽的财富。灭西辽,突袭花剌子模,对战罗斯,击穿了阿尤布王朝,抵达了西边大海。蒙古铁蹄踏遍了目之所及,除宋朝之外几乎所有的土地,为什么不敢与宋朝决一胜负?蒙古人的勇气能打败所有对手,蒙古勇士能以一敌百,宋朝算什么?蒙古人实在是自大了些。蒙古与宋朝没有发生过面对面的冲突,他们对宋军实力不了解,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铁木真必定不是软弱的可汗。他最大的担忧就是:可能宋军比他想象的更强大。蒙古人没与宋朝正面交战,倒是与金国激战数次。金国军力强悍,令蒙古吃过大亏。宋朝能迅速灭金,怎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早前,蒙古人并未将宋朝当做敌人。随着对外战争取胜获利,随着见识到宋朝的富有,他们开始眼红。他们以为宋朝如同一个孩子举着宝石招摇过市,哪有不被抢夺的道理?实际上,宋朝是个全副武装的战将,带着一车宝石,你敢碰我?铁木真有此担忧。大多数蒙古人却认为宋朝不堪一击。乌兰察布大屠杀完全是蒙古人的错,道歉不过是敷衍。杀了九百多人,说是杀人偿命,真正的理由是他们违背了军令。蒙古人自上至下不觉得惭愧,竟将宋朝的忍耐当成了软弱。蒙古部落集体给铁木真施压,要求发动对宋全面战争。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贼喊捉贼。铁木真想要得到更多宋军的情报,可蒙古间谍太无能。这么些年,宋灭金的过程他都没掌握详细。但凡蒙古间谍稍稍争气些,他都不至于收买乔赊这样的走私商人。知己不知彼,对战争不利。而铁木真面对下面的战争狂热,无能为力。蒙古人想要更好的生活,除了战争劫掠,还有什么办法?不能让蒙古人过上好日子,他这个可汗位置能坐稳吗?劫掠那些小国可以,偏偏盯上了宋朝。铁木真要带领蒙古人西征,就是要躲开宋朝,能不惹则不惹。蒙古人倒好,还要主动凑过去打人家。蒙古各个部落达成了基本共识:西征可以,先打宋朝。乌兰察布屠杀成了一个重要标志。宋朝能忍耐,蒙古不干了。蒙古人觉得软弱的宋朝好欺负。蒙古骑兵定能轻易击败宋军,劫掠了宋朝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烈酒。 赵晴很不高兴,去问铁木真。铁木真本意不想与宋朝开战,但他拗不过蒙古民意。他只能安抚赵晴,说发动战争要召开忽里台大会,要获得长生天的指引。还没最终决定,她无需烦忧。赵晴说不动铁木真,写信要通知赵盏。信传不出去。她再去找铁木真,铁木真推辞不见。赵晴没办法,与察合台带着儿子离开斡难河,去西边居住。铁木真不阻拦,去西边最好,说不定能离战争远一些。到时斡难河召开忽里台大会,赵晴留在斡难河不合适。从乌兰察布屠杀发生后,到现在为止,战争狂热到了极点,铁木真压不住了。他不得不宣布在明年春夏,召开忽里台大会。南部边境难以突破,东北边境线很长,宋军无论如何不能保万无一失。几万花剌子模女子能过去,十几万骑兵就能过去。 局势不可能如赵盏希望的那样发展,常常有意外。不需要赵晴的信,镇江司间谍将蒙古国内的情况详尽的汇报给朝廷。蒙古人磨刀霍霍,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想干什么。蒙古人主动发动战争定要选在秋季,留给宋朝的时间充足也不充足。军器监武班从南京返回杭州。说是小毛病,就是解决不了。机关枪与普通火枪不同。它可以快速连发,但顶多发射三串,六十发子弹后就要卡壳。寿命为三千发子弹。有设计因素,也有材料因素。这样的武器显然不具备列装军队的条件。赵盏要求机关枪寿命在两万发子弹,且不能出现卡壳。在当时,这要求很高。军器所工匠信心满满,他们创造过奇迹,还有什么做不成?真做起来,发现不是一般的难。军器所资金充足,时间够了,九成九能实现。眼下朝廷急用,武班不敢保证秋天之前完成任务。赵盏不催促。可赵盏特地将武班召来京城询问,不就是急坏了吗?武班怎看不出来。成与不成,军器所都要争分夺秒。全部工匠增加工作量,日夜不停研发试验。 机关枪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它能挡得住蒙古骑兵。东北路的边境线实在太长,沿着边境线部署,防线薄弱,挡不住蒙古骑兵冲锋。蒙古骑兵一旦到来,难免有骑兵成功突破。到了境内,四处破坏劫掠,损失太大。或者说,在没有机关枪的情况下,蒙古人不计后果,东北路遭受严重破坏不可避免。蒙古人会不计后果吗?蒙古人口一百万,他们承受得起十几万骑兵的伤亡吗?必定承受不起。蒙古人之所以想打,是因为他们觉得宋朝软弱可欺,觉得宋军羸弱,护不住那巨大的财富。无知者无畏。要让蒙古人知道,与宋军作战最好的结果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就不敢随便动手了。殿前军十万人调往东北路,统帅殿前司都虞侯郭杲。东北路三十几万军队总帅辛弃疾。宋朝高调宣传,十万人从南京城陆路奔向东北。这是大规模军事调动,不是秘密。 此外,东北路对各村镇的壮年男子进行基础军事训练。教他们射箭,用长枪和盾牌。大宋军队换装火器,军械库中有大量闲置的冷兵器。都是状况极好的武器,随随便便装备了二十万民兵。蒙古骑兵若分散劫掠,村镇都有自保的能力。村镇建立烽火台,有了战事燃起狼烟,周围村镇就会赶来增援。朝廷出资,利用砖石搭配钢铁建造避难所,存储财物和粮食。当蒙古骑兵到来,女子老人孩子就能进避难所避难。常平仓放出巨量粮米,压低粮价。东北路转运使司下公告,鼓励百姓存粮。常平仓扩建,从各省各路调拨粮食补充。大宋财力雄厚,人口众多,军事和民用设施的建设都在春耕后完成。这些动作都公开进行,毫不隐瞒。蒙古间谍终于逮到了立功的机会。镇江司不阻拦,任由他们顺利将消息传回去。此举就是要让蒙古知道,那点心思瞒不住大宋。蒙古骑兵无法突破幽云,定要选择东北路进攻。东北路三十几万精兵,二十万武装民兵。财物都集中储存,你们抢不走。最坏的结果是东北路粮食产量锐减。纵然绝收,大宋的粮食也能养活起这一千万人。 第322章 外交努力 东北路做好了防御准备,全国都做好了准备。内阁直接派人负责,修建即墨港口,设立即墨市舶司。修缮天津港,设立天津市舶司。数不尽的物资集中到大宋各个港口仓库,随时运往东北路。辽东港以海港要塞为标准建造,派兵驻守。扩建辽东港仓库和码头,使其成为了海上运输补给的重要通道。如果陆路运输困难,所有的压力都要落在辽东港。以大宋的海上运输能力,运输物资和兵员都不成问题。见朝廷有应对策略,本惧怕战争想要逃离的百姓都放下了心。其实这些事早该做了。赵盏没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占据主动权,万万想不到蒙古会率先发难。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蒙古会因为乌兰察布的忍耐而认为大宋软弱。忍耐和软弱是两码事。赵盏要是软弱,现在他定在临安城里醉生梦死的混日子。金国一定安安稳稳的占据北方,他根本没有机会与铁木真成为对手。 军事威慑是主要手段,外交努力也十分必要。当年冬天,宋朝使臣抵达撒马尔罕城,希望与花剌子模结盟。之前花剌子模遭遇了蒙古的攻击劫掠,损失简直触目惊心。大片村镇遭遇洗劫焚毁,人口减员保守估计也有二百余万。军事和经济的双重失利,动了花剌子模的根基。花剌子模放弃了开疆扩土的计划,巴格达归于阿尤布王朝,基本退出了强国行列。花剌子模面临如此困境,与宋朝结盟当是最好的选择。花剌子模前任苏丹塔喀什已经病故。新任苏丹穆罕穆德继位。不知是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子,打断了脊梁。还是不了解东方王朝,以为宋朝与蒙古人一样。宋朝主动寻求结盟,竟然让花剌子模产生了怀疑,处处防备。核心决策层商量了好几天,提出个要求:宋朝先将阿苏克的骑兵部队撤离。花剌子模给出的理由是,阿苏克距离撒马尔罕不过两千里,宋朝骑兵威胁到了花剌子模的安全。骑兵不撤走,对两国关系不利,就没法谈结盟。这就可笑了。我大宋在境内驻兵,关你什么事? 西域地广人稀,六万骑兵本就不能覆盖全境。吐蕃归于大宋,阿苏克地区驻兵还是不驻兵都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赵盏为了避免东北路遭遇战火,答应了花剌子模的要求。毕再遇的六万骑兵撤离阿苏克,驻扎于高昌。花剌子模提出要求:国家遭受重创,缺钱,很缺钱。希望宋朝能资助二百万两银子。消息传到南京城,春天已来了。花剌子模有点得寸进尺。时间紧迫,大宋不差那点钱。盟友强大些,对大宋有好处。朝廷答应签署盟约后,给花剌子模二百万两银子。并告诉使臣,有什么要求一起提。这么遥远的路途传信,太浪费时间。花剌子模一股脑提出要求,比如宋朝送工匠到花剌子模教授技术,提供三十万匹战马,出嫁公主,割让西域大片土地给花剌子模等等。这些要求太异想天开,赵盏不可能答应。花剌子模根本就不想和宋朝结盟。在穆罕穆德看来,宋朝人和蒙古人都是异教徒,没什么差别,怎么能和异教徒结盟?宗教固然重要,宗教要是能凌驾于国家之上,就是不像话了。穆罕穆德是虔诚的教徒,也是这位虔诚的教徒使花剌子模成为了历史尘埃。花剌子模之后,近千年来,中亚地区再无强国,逐渐的被人们遗忘。再过一千年,那里也没有机会出现强国,哪怕地区强国都不会出现。 大宋不是没和花剌子模打过交道,赵盏不该抱什么幻想。他本没抱太多的幻想。与花剌子模结盟能对蒙古形成战略威慑。让蒙古人做事前,有些忌惮。假如花剌子模同意结盟,对双方有好处。花剌子模不同意结盟,对大宋没太大的影响,对花剌子模才是致命的。竖子不相与谋,仍是没错。大宋使臣离开撒马尔罕城,再没来过。 蒙古各个部落首领陆续抵达斡难河,参加忽里台大会。大宋通告天下,册封火真别姬公主为皇妃。待十八岁入宫。行王道,恩威并施。册封铁木真的女儿为皇妃,真是恩。东北路驻扎重兵,这是威。当先施恩。你不肯接受恩,就要立威了。蒙古虽与大宋没有主从关系,总得要些脸面吧。察合台娶了大宋公主过去没多久?现在赵盏娶蒙古公主,两国是姻亲关系。在这个时候,蒙古发兵攻宋,实在不合适。再说,这不是忽然定下的。火真别姬入宋朝几年了,就是要送给赵盏。赵盏册封她为皇妃,理所应当。这表明两国关系极好,至少表面上极好。贸易是和平的贸易。乌兰察布的事,宋朝不提,蒙古更不该提。在这样的局面下,不管蒙古以什么理由攻宋,他都不占理。或许蒙古人不在乎道理,毕竟谁的拳头硬,谁说的就是真理。或许蒙古人的借口就是:谁让你有钱了?我抢你的钱,天经地义。你反抗,我杀你,天经地义。 铁木真以火真别姬册封皇妃来劝说部落首领。宋朝示好,咱们仍去攻打,难免被人指责。宋朝东北路做好了防御,不那么好打。要是抢了钱没命花,不是亏大了?要钱还是要命?部落首领都陷入了战争狂热当中,如何劝得动?既然宋朝示好,正说明他们害怕蒙古。越示好越软弱,这绝对没错。宋朝要是做好了防御,他们为什么示好?都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根本防不住。如此机会不打,定要后悔莫及。忽里台大会的结果没有改变,主战派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蒙古决定在秋天攻宋。铁木真按照以往的规矩祈祷长生天,占卜结果不吉不凶。莫说不吉不凶,哪怕是凶,也拦不住那些部落首领。蒙古开始了战争计划,等待秋天到来。赵盏的外交努力宣告失败。 火真别姬喜出望外,去找洪雨洛。洪雨洛以身子不便为由不见她。赵盏册封她皇妃之后,从未来过。她心中的喜悦没人说,几次三番求见洪雨洛。洪雨洛没办法,允许她来吃晚饭。吃饭间,洪雨洛不问,火真别姬不好提。吃过了晚饭,火真别姬不走。洪雨洛道:“过些天,孩子就要出生了。这段时间,宫女太医都在侍奉,我不好留你住下。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火真别姬挽住洪雨洛的胳膊。“洛儿姐姐,你极少出门,应是不知晓。我是皇妃了,皇上册封我为皇妃。”洪雨洛随后应了。火真别姬道:“过两年我就能进宫,天天陪伴洛儿姐姐。”洪雨洛道:“是好事。两年一晃而过。”火真别姬道:“皇上说过,我有三次考试不及格,他就不要我了。除去第一次考试不及格外,后面考试我都及格。定是皇上高兴,就留我在他身边了。” 洪雨洛道:“你是皇妃了,是官家的人,不可如从前那般动不动就服毒自杀。”火真别姬微笑道:“是我当时想不开,不想嫁给那个老头子才服药。我成为皇妃,还有什么想不开?”洪雨洛点点头。“你这么说,我放心了。”火真别姬看着洪雨洛,问:“洛儿姐姐,我成了皇妃,你不高兴?怎么见你心事重重,好像很不开心?”洪雨洛道:“没有不高兴。怀孕数月,孩子将要出生,难免有些烦忧。”火真别姬道:“我没生过孩子,到底怎样就不知道了。没事,我以后经常来跟着你说话。咱们说话聊天,你就不烦忧了。”洪雨洛道:“这时候,我还是喜欢安静。”火真别姬道:“那我来陪着你,少与你说话。”洪雨洛道:“你要上课学习,不用常常来陪我。景王府中,父亲母亲,赵婉赵晗都偶尔来探望。”火真别姬道:“正好能见见他们。我是皇上的人,还没与公婆见过面。”洪雨洛道:“等时机到了,官家会带着你见家人。你贸然见面,终归有些唐突。”火真别姬问:“公婆不知道我被册封皇妃了吗?”洪雨洛道:“大宋通告天下,父亲母亲怎会不知?”火真别姬道:“父亲母亲知道了,就算不上唐突。早晚要见面,我长得又不是太丑,何必要藏着掖着?” 洪雨洛道:“官家册封你为皇妃,说的很明白,十八岁以后才能入宫。”火真别姬道:“是啊,我知道。洛儿姐姐也跟我说过原因。但这里是景王府,不是皇宫。见见公婆,有什么不合适?他们会不喜欢我?”洪雨洛道:“怎会不喜欢你呢?”火真别姬道:“那就让我见见嘛。”洪雨洛想了想。“有的事,我不该跟你说。但你在外面,早晚会知道。”火真别姬的大眼睛眨了眨。“是什么事?”洪雨洛道:“你以为官家册封你为皇妃是因为你考试及格了。官家忙于国事,哪有时间去查你的考试成绩?”火真别姬问:“不是因为考试?因为什么?”洪雨洛叹了口气。“你要知道,不是你的错,别强加在自己身上。”火真别姬有些着急。“洛儿姐姐,你快说。”洪雨洛道:“官家在这时候册封你,是想对蒙古示好。蒙古要攻打大宋,大宋不想打。”火真别姬脸色发白,颤抖的问:“你是不是在骗我?父汗为什么要打宋朝?两国关系很好,否则哥哥怎么能娶了赵晴?”洪雨洛道:“我骗你做什么?外面都传开了,你每天从别馆到景王府,不与旁人交往,还不知晓。” 火真别姬手足无措,哭了出来。洪雨洛搂住她的肩,轻轻拍拍,以示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我与你说了,比你在外面听到要好些。官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知道不是你的错。父亲母亲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两国将发生战争,不见面,对你也好。你想想,在这样的局面下,你见了父亲母亲,能说些什么?”火真别姬接过手绢按住了眼睛。“父汗为什么要打宋朝?两国战争,我怎么办?”洪雨洛不答。火真别姬问:“是不是皇上早晚要赶我走了?”火真别姬道:“我刚说了,官家知道不是你的错。官家给了你位份,就不会赶你走。”火真别姬道:“我怕是要受到牵连。洛儿姐姐,你一定帮帮我。”洪雨洛回想起完颜玉的作为,眼前这小姑娘,会不会如完颜玉那般行刺?完颜玉对官家有真感情,仍是受不住胁迫。火真别姬与官家见过几次?有什么感情?她有些后悔了。赵盏说过,宋蒙必有一战,他不能将火真别姬留在身边。当时洪雨洛认可赵盏的话,怎奈火真别姬服毒自杀,令她狠不下心,处处关照这女孩。如今,火真别姬与赵盏有了夫妻之名。夫妻间日夜相伴,要是动了杀心,赵盏如何躲得过去?她怎么帮火真别姬?万一帮错了,万死难赎。在她心中,和赵盏比起来...火真别姬有什么资格与赵盏相比? 洪雨洛敷衍了几句。火真别姬沉默少许,哭道:“我以为父汗最喜欢我,什么事都顺着我。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死活他都不在乎。”洪雨洛道:“你真心真意的留在大宋,没人会威胁到你的性命。你是大姑娘了,能分清楚是非对错。蒙古先攻打大宋,不是大宋先攻打蒙古。”火真别姬点点头。“是父汗没有道理,我能分清。”她问:“当真是要发生战争吗?”她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之前明明关系那么好。洪雨洛道:“秋天到了,蒙古正在集结军队。消息千真万确。”火真别姬问:“能打到南京城吗?”洪雨洛道:“不可能打到南京城。蒙古人连中都城都打不到。但官家最看重东北路,偏偏东北路要遭殃。那里有一千多万人。”火真别姬道:“是蒙古的十倍还多。”洪雨洛道:“蒙古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远不及大宋,偏偏要招惹大宋。若官家认真起来,蒙古人定无处容身了。” 第323章 战争受挫 蒙古准备对宋发动劫掠战争,情报最是重要。在蒙古的镇江司间谍非但没有撤回,反是越来越多。以蒙古间谍的水平,自是无力应对。曾经蒙古劫掠金国时,作为战利品掠回去不少汉人,间谍隐藏其中,神鬼不知。有的乔装成普通牧民,牧羊牧马,侦察蒙古军队调动。有的潜伏在各部落和斡难河,趁机打探内部动向。甚至有间谍潜伏了好几年,娶了蒙古女子,混进驿站。蒙古土地辽阔,通常百里不见人烟。铁木真在蒙古境内建立了许多驿站,由信任的蒙古家庭看守。蒙古所有军政大事都要通过驿站传递。传信有特殊密封保险,驿站人员没法直接接触消息内容。镇江司间谍没得到上面的指示,不敢打草惊蛇。但他们还是能通过驿站传递的次数和方向判断要发生的大事。蒙古十几万军队集结开始,镇江司就得到了准确情报。蒙古军队什么时间集结,在什么地方集结,有多少将士,有多少战马,将领是谁,基本都掌握了。 在蒙古向大宋进兵的同时,隆州城墙上飘扬起了大宋皇旗,赵盏到了东北路。军民听闻,士气大涨。部分百姓要赶去东北路帮忙对抗蒙古人。镇北军守住关口,劝返了百姓。表示官家有了对策,东北路足以应对,不准其他地方的百姓干预。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等着蒙古人来。铁木真知道东北路有三十多万精兵,是蒙古骑兵的巨大威胁。倍于己,用兵必须更加谨慎。局势艰难,不能再让宋朝增兵了。他分出两万人。一万人在云中牵制镇北军,使镇北军不能救援东北路。一万人在黄河对岸,与河西养马地的五万步军隔河相望,牵制西北军。十三万万骑兵主力部队分为十三个万人队同时进入宋境。边境线很长,兴安岭挡不住蒙古骑兵。长城那样的防御城墙,也不是三年五年能完成。蒙古骑兵攻城乏力,他们主要的劫掠目标就是没有抵抗能力的村镇。宋朝索性撤回边境所有步兵,分配到各个村镇负责防御。 大部分蒙古骑兵没遇见任何阻碍,顺利越过边境。曲出率领的万人队与十万大宋骑兵正面遭遇,战斗仅仅持续半个时辰,蒙古万人队全军覆没,曲出阵亡。战后,宋军骑兵不休整,追上了忽必来的万人队,忽必来单骑逃亡。蒙古眨眼间损失了两万人,铁木真还不知道。辛弃疾未分兵。镇江司再厉害,情报也不能比蒙古骑兵快多少。辛弃疾认为蒙古人会分多路攻宋,他却不能保证蒙古一定这么做。万一蒙古人合兵一处,兵锋直指隆州,威胁到了官家的安危怎么办?他的十万骑兵正挡在隆州之前,不敢稍有疏忽。等收到镇江司的消息,确定蒙古分兵,已经过了两日。时间紧迫,来不及重新部署。他率领十万人奔向边境,让蒙古两个万人队灰飞烟灭。随后,宋军骑兵也分成十个万人队,寻找蒙古骑兵。如果人数相差不多,战斗解决。如果没有把握,在地图上标记,派人暗中跟随,不可贸然攻击。尤其要寻找铁木真的大纛,一旦找到,全军集合,一战定胜负。 蒙古人对战争劫掠很有心得,每次劫掠都十分成功。万人队分成千人队,千人队分成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劫掠一所村庄。利用这种化整为零的方式,大大提升了劫掠效率。因为化整为零,直接导致兵力分散,战力削弱。面对那些任人宰割,手无寸铁的百姓自是绰绰有余。要是面对防御严密,手中有劲弩长枪的民兵,就不那么容易了。东北路的村镇都建起了高墙。有条件的村镇用砖石筑墙,条件差些的村镇用木头筑墙。墙上和箭楼,站着许多弓箭手。村镇周围挖了护村沟,沟里注满水。入村只几座桥,守住了桥,很难进得来。蒙古骑兵发现,每个村镇都成了个堡垒。百姓守在村中,不外出。路上见不着人。进不去村,怎么劫掠?有的蒙古骑兵小队不信邪。都是些村民,虚张声势罢了,怎拦得住精锐骑兵?骑兵下马,要攻打村镇。距离稍近些,箭簇如雨下。大宋以前的精锐弓箭手装备神臂弩,射程远,穿透力强。如今换装火枪,空余了大量兵器。以至于民兵都装备上了精锐武器。蒙古的骑兵弓连普通步弓的射程都赶不上,如何与神臂弩抗衡?一波箭雨后,一百蒙古骑兵伤亡二三十。第二波箭雨后,蒙古骑兵伤亡过半。活着的蒙古骑兵才知道判断失误,转身就跑。在神臂弩射程内,还要倒下些人。一个百人队,照个面,剩下了三四十人。这些人吓坏了,见到了战马,骑上就跑。将几百匹战马和战友尸体都丢下不管了。村中弩箭充足,民兵通常会对尸体再齐射一波,以保证敌人死透了。 蒙古骑兵欺负惯了平民百姓,什么时候见过抵抗?不只是几支百人队不信邪。大部分百人队都试图进攻村镇,结果都一样,伤亡惨重。攻击村镇的百人队至少伤亡半数,整个千人队至少损失三百多人。整个万人队损失就达到了三成,损失约三千人。这么算下来,蒙古骑兵整体的损失不会低于三万。这是巨大的耻辱,千人队长和万人队长都不能接受。好几名万人队长的想法不谋而合,取胜之前,不能将这失败禀报给铁木真。确切消息,东北路有三十多万宋朝职业军队,面还没见着。对手是宋朝民兵,民兵就给打成这样,还有没有脸活了?之前的失败是轻敌,百人队打不下的村庄,就让千人队去打。等打下来,全部屠杀,一个不留,血洗耻辱。 万人队在调动兵力攻打村镇。铁木真也收到了心腹将领,如博尔术和别勒古台的军报。铁木真不相信,怎么可能?他一边与重臣商量,一边派小队调查。在这个过程中,蒙古骑兵开始攻击村庄。有的调集了两个千人队打个二三百人的小村庄。这样的小村庄如何守得住?村中燃起狼烟,请求救援。蒙古人的马弓射程短,没法在神臂弩范围外发射。便紧急制造了简易盾牌,以抵挡弓箭。蒙古士兵举着盾牌,缓慢前进,到了范围内,弓箭手燃起火箭,射向木墙,想要引燃了木墙。根本没有效果。木墙哪是容易引燃的?稍有燃烧迹象,村民就从墙内泼水浇灭。见无法点燃木墙,蒙古人不得不强趟护村河。 木墙上的弓箭手让到两侧,一支身着红衣的部队举起了火枪。随着震耳声响,蒙古军队陆续有人倒下。神臂弩未必能对木盾后的士兵造成有效杀伤,火枪绝对可以。子弹击穿了木盾,射杀了执木盾的士兵。木盾一倒,丧失防御,神臂弩的弩箭就射过来了。蒙古人第一次与火器正面交锋。伤亡和巨大声响使蒙古军队乱作一团。勇敢的士兵顶着头顶嗖嗖的子弹和箭簇,拉弓回击。怎奈马弓射程不足,还是从低往高射,威力大减,根本没法形成还击。那些勇敢的士兵很快就阵亡了。胆小的士兵转身就跑,村中守军不追击,多数能逃得性命。参战的千人队损失过半。幸存的将士惊魂未定,多数将士认为该撤兵,重做打算。损失几百人,怎能随便撤兵?万人队长不承认失败,投入了新的千人队参战。村民和守村士兵躲在墙垛后,居高临下射击。蒙古人的损失虽大,但人数众多,仍是压到了木墙和木门。他们举起盾牌护住头顶,用铁锤破坏木墙。那个角度,火枪和神臂弩都不能发挥威力。蒙古军队破坏了一块木墙,没等挤进去,十几把长枪就刺穿了当头的几人。民兵用木盾护住要害,长枪抵在缺口处,蒙古人根本冲进不来。但木墙被破坏的多了,民兵不可能堵的完,迟早要被攻陷。如果被攻陷,所有人就撤回砖石搭建的避难所中。避难所格外坚固,蒙古人没有办法破坏。等到援军到来,内外夹击,蒙古人必败。这是保证性命和财产的万全之策。没等到民兵躲进避难所,见到狼烟的大宋骑兵就到了。骑兵短枪射击,蒙古人士气崩溃。被人包围的士兵肝胆俱裂,哪还有反抗的能力?何况,宋朝骑兵一万人一队,那些阵容不齐的几千人怎是对手?蒙古士兵进退不得,被困在护村河中。战场瞬间变成了屠宰场,求饶声,惨叫声不绝。尸体填平了护村河,将河水染成红色。 到此时地步,没人能隐瞒了。铁木真终于收到了准确的军报。他派出侦查的小队也带回了报告:蒙古骑兵尸横遍地,几支万人队损失巨大。至今没有攻破宋朝村镇,没能劫掠到任何财物。整个蒙古指挥中枢大惊。消息不可能出错。那几支万人队都做了禀报,与侦查小队的说法互相印证。这还算好的,毕竟有了回复。最让铁木真慌乱的是,战斗数日,四个万人队从头到尾没有动静,生死不明。全军覆没不应该发生,蒙古骑兵打不过能撤走,怎会都阵亡了?纵然是碰到了宋军骑兵,也不该不堪一击。那四万人一定是走的远,在敌境不方便传递消息,说不定过几天就联系上了。铁木真对蒙古骑兵有信心。攻打城寨困难,野战从无敌手。当那四万人没有损伤,蒙古骑兵入境十三万人,已经伤亡两万多人。除了铁木真的本队之外,哲别、合撒儿、速不台三个心腹战将都保持完整战力。手握十万人,铁木真不会接受这样的失败。 可汗大纛从边境向着腹地移动,铁木真下令万人队向自己靠拢。很快,博尔忽和者列蔑带着一万三千多人与铁木真会合。几日后,博尔术和术赤台带着一万两千多人到了。最后会合的木华黎只剩下四千人。这七万人是蒙古军队的全部战力了。铁木真没能等到失踪的四个万人队。就这么消失了,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消失的四个万人队,除了曲出,忽必来之外,还有阔阔出和铁木真的弟弟别勒古台。铁木真派遣骑兵小队四处寻找,以求尽快建立联系。他的主力部队抵达了隆州城下。隆州城外都清理干净了,什么都没留给蒙古人。隆州是东北路首府,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关键是大宋皇帝正在隆州。村镇难以攻打,那就兵临隆州城下,皇帝在这,宋军救是不救?逼迫宋军骑兵与蒙古骑兵野战。在野战上,宋军可不是对手了。 蒙古骑兵摆开阵势要攻城。谁都知道蒙古骑兵攻不下城池。但赵盏在城中,不容有丝毫疏忽。辛弃疾得了消息,整合军队日夜兼程前往救援。隆州城防完备,十几门火炮齐射,在蒙古军中炸开了花。战马受惊,四散奔逃,骑兵落马,遭到踩踏,死伤枕藉。这就是知己不知彼的后果。村镇中驻扎了火枪兵,蒙古人都打不了,还敢来打大城市?这不是自寻死路吗?热兵器对冷兵器有压倒性优势,女真人反抗不了,蒙古人一样反抗不了。蒙古军队匆忙后撤二十里,简单清点,又死伤了一万多。蒙古人有了退意。伤亡三万多人了,不能再打了。也有蒙古人觉得脸面更重要。这么回去了,以后蒙古人还怎么威震四方?隆州打不下来,必要屠灭几个村镇,让宋朝付出代价。各个部落送来许多蒙古牧民参战,那么多女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孩子失去父亲,总要有个交代。至少,抢掠些财物回去分给他们,至少说战争没有取胜,而不是失败了。对此,铁木真表示认同。部落归顺可汗,可汗统辖各个部落,依靠的是威望和武力。如果劫掠宋朝的战争彻底失败,蒙古的武力算什么?没了武力,他难免威望扫地,各部落早晚生异心。 第324章 蒙军惨败 蒙古主力盯上了几个村镇,刚要攻打,派出的巡逻小队带着忽必来见铁木真。忽必来狼狈不堪,浑身污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谁。铁木真大感意外,惊问:“你是怎么了?”忽必来跪在地上。“我碰见了宋朝骑兵。没等反应过来就没了,都没了。”铁木真问:“什么没了?你的蒙古猛士没了?”忽必来说不出话,点点头。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忽必来是猛将,什么时候这般痛哭过?他的话不可能是假话。一万蒙古骑兵,没等反应过来就全军覆没。到底发生了什么?铁木真的皇家营帐里无人说话,每个人都感觉到不大妙。铁木真安抚忽必来几句,忽必烈稍稍冷静些。铁木真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忽必来这才沙哑的将遭遇从头到尾讲述了。营帐中更加安静,呼吸可闻,人人面色发白。半晌,铁木真问:“你说宋朝骑兵装备了火器,每个人都装备了?”忽必来道:“来不及看仔细,听声音,就算没有全部装备,很多士兵都装备了。”铁木真道:“宋朝十万骑兵,能装备这么多火器。我见过被火器杀死的士兵,比弓弩厉害得多。震天响声,咱们的战马受了惊吓,不成阵型。怎么能赢?” 铁木真略微顿顿。问:“曲出、阔阔出、别勒古台你见过吗?”忽必来道:“宋军骑兵攻打我时,我见了曲出的马鬃旗。阔阔出和别勒古台没见过。”铁木真木然不语。马鬃旗是蒙古将领的精神旗帜。马鬃旗被敌人夺取,或者如忽必来逃亡,或者被俘,或者是阵亡了。现在看,能单骑逃亡反是最好的结果。有部落首领问:“曲出的一万人也没了?”忽必来道:“不知道。要是没有消息,恐怕是没了。宋军的火器威力大,我们抵挡不住。”另外一位部落首领略微颤抖的道:“这么说,阔阔出和别勒古台都凶多吉少了。”铁木真颓然道:“四万蒙古猛士,说没了就没了。算上伤亡的三万人,我们损失一半人马。蒙古将士十五万,十三万跟随我进入宋境。在没取得任何战果的情况下,伤亡七万人。”他的眼神扫过跟随而来的部落首领,那些首领都急忙躲开他的眼神,深深低头。铁木真道:“我们没有与宋军的交战经验,不了解宋军的战力和战法。金军何等强大,在宋军面前,转眼间灰飞烟灭。我一直反对这场战争,你们逼着我打。宋朝不追究乌兰察布一事,你们就认为宋军不堪一击,这叫不堪一击吗?蒙古猛士在宋军面前才叫不堪一击。你们还说,宋朝皇帝软弱胆小,不敢与蒙古决战。”他指着隆州方向。“宋朝皇帝敢坐镇隆州,亲临战线。他不习武艺,可胆量与武艺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有几个人比宋朝皇帝胆子大?我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惹了不该惹的国家。今后蒙古该怎么办?” 沉寂了会儿,有部落首领道:“忽必来的万人队被击败,其他三人没联系上,死活不知。说不定...”铁木真道:“要是他们有能力联系,早就联系上了。忽必来的万人队能被轻而易举的击败,他们三个的万人队有什么差别?咱们必须承认失败,不能再打了。七万人阵亡,怎么和他们的家人交代?”有部落首领道:“将士已经准备好进攻村镇了。用不上一天就打下来。我们得抢点东西回去,杀些汉人,挽回些颜面。”铁木真道:“那算什么颜面?杀些平民,攻陷两个村镇,就能得到颜面?说我们没有战败?你们自己相信吗?宋朝村镇防御严密,能够互相支援,一旦...”他停住不继续说,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门口,掀开羊皮帘子,见不远处升起了狼烟。铁木真面颊抽动,大吼道:“快撤兵!立刻撤兵!” 下面的人还不太明白。是可汗的军令,不敢耽搁,迅速拆除毡帐,收拾战马,有序撤离。铁木真很清楚,辛弃疾的十万宋军骑兵肯定会来救援隆州。隆州无事,这十万骑兵就会来找蒙古骑兵决战。他只有六万人了。莫说人数差距,战力差距怕是更大。真要是宋军发动决战,这六万蒙古骑兵能有多大胜算?能活下几个人?假如失去这六万人,蒙古将完全丧失军力,任人宰割。这里距离隆州城太近了,再不走,定走不了。他派遣传令官四处传令,不到不得已的情况,不能与宋军交战。各部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宋境。铁木真的军队藏起大纛,避免成为宋军的目标。辛弃疾的十万将士到了,比铁木真想象的快。也因为铁木真稍早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没有被宋军全部堵截。十万宋军分成五队,每队两万人。重点追击阵容齐整的蒙古骑兵。擒贼擒王,干掉了铁木真,战争就结束了。铁木真作为蒙古统帅,他的兵不会优先攻打村镇。那些攻打村镇损兵折将的军队,统帅必定不是铁木真。寻不着铁木真的大纛,追击阵容齐整的军队准没错。至少咬住铁木真的概率更高。 除了铁木真之外,蒙古军中齐整的万人队还有速不台、哲别和合撒儿。宋军此举,使他们四人成了众矢之的。十万宋军不理会其他蒙军,全追击这四个万人队。铁木真的一万人是薛怯军,装备优于其他军队,衣着和军容与众不同,难免被盯住了。四万宋军骑兵紧随其后追击铁木真,包括辛弃疾的本队。眼见甩不掉追兵,者勒蔑率领两千薛怯军调转马头阻拦。宋军留下一万人作战,其余三万人要继续追击。薛怯军是铁木真的亲卫队,对铁木真忠心耿耿,视死如归。他们的任务是不惜代价阻拦追兵,怎么能让宋军随便越过去?两千薛怯军,二十人一队,散开冲向宋军。人数虽少,都一往无前。不要命的人最可怕,宋军没法忽略这些死士。四万人减慢速度,最外围的宋军举枪射击。枪声四起,两千薛怯军转眼坠马一千六百多人。其余薛怯军很快也变成了尸体。者勒蔑受伤被俘,捆在马上。薛怯军的阻拦略微延缓了宋军追击的脚步,几乎没有效果,铁木真依然没能完全脱离险境。 东北路与大草原不同,并不适合骑兵大规模长途奔袭。铁木真为了逃命,再次化整为零。八千人分出八个千人队,千人队分成百人队,继续散开撤退。八十个骑兵小队,铁木真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百人队当中。铁木真在赌,赌宋军不能在八十支小队中寻到他。辛弃疾没办法,宋军失去了与蒙军决战的机会。他下令宋军骑兵也分兵追击。万人行军的痕迹和百人行军痕迹很不同,太容易追丢了。宋军追了一天一夜,清剿了二十七个百人队,偏偏没找到铁木真。其他几支蒙古万人队也采取这样的战术,宋军难以准确追赶,只能碰运气。双方都在赌运气。速不台赌输了,被追一整夜。他脾气不好,气的够呛,索性不跑了。男子汉大丈夫,战死沙场,死得其所,怎能像个娘们一样四处逃命?他带领百人队与宋军决一死战。面对火器,结局注定。蒙古百人队伤亡惨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速不台战斗中被火枪射瞎了一只眼睛,又被手榴弹炸断了双腿。幸好蒙古士兵勇猛,也幸好宋军人数不多,速不台被手下拼命救了出去。宋军见六七个伤兵逃走,其中一个被炸的血肉模糊,重伤濒死,就没当回事,不再追他了。否则速不台必定会遭到生擒。这支宋军骑兵没见马鬃旗,也不认得速不台,与大功劳失之交臂,实在可惜了。 哲别和合撒儿顺利逃回蒙古。军队都打散了,能逃回来多少全看命。辛弃疾不甘心,率军在边境来回巡查,与追击部队前后阻截,又射杀俘虏了些蒙古士兵。蒙古士兵闻风丧胆,毫无战意,多有不战而降。很多蒙古士兵害怕被围,不敢从边境直接逃走,绕了很远的路,找到机会,胆战心惊的回到蒙古。还有些蒙古士兵慌不择路,辨不清东南西北,在东北路乱窜。骑马目标大,就丢弃战马,藏在玉米地中惶惶度日。好在玉米将近成熟,也饿不死他们。还有些逃进了深山老林不出来。蒙古骑兵打不过逃走的能耐的确不小,非常熟练。在追击的过程中,宋军的战果并不大。辛弃疾没能捉住铁木真,心情烦闷。要是赵盏问起,不知怎么与赵盏解释。 赵盏到东北路坐镇,是为了提振士气,让军民知道大宋皇帝与他们站在一起。自赵盏主政开始,朝廷就撤销了文官带兵的传统,取消了君王画阵图指导将领用兵的方式。当然,赵盏也不会画什么阵图。自此,大宋秉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规矩,朝廷绝不干涉将领统兵作战。朝廷设定战斗任务,将领只要能完成任务,遵守军中纪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正是因为赵盏不干涉用兵,辛弃疾更觉得辜负了朝廷信任。他有机会一战定大局,最终还是让铁木真跑了。辛弃疾对自己要求太高。朝廷的作战任务是击退蒙古军队,避免东北路被劫掠。战争结束,蒙古人什么都没劫走,还留下了几万具尸体。辛弃疾做的足够好了,没必要自责。 赵盏的旨意到了,告诉辛弃疾没捉到铁木真就罢了。如果捉到了,也要放走。辛弃疾松了口气,他以为赵盏是安慰他。实际上,赵盏本不想捉到铁木真。这场战争,在这个时候的战争,大宋不愿意打。蒙古人打上门,宋朝不得不接招。东北路没有遭到蒙古人的劫掠破坏,战争目的达到就够了。宋军并不是要彻底击溃蒙古人,别说现在不行,将来也不行。赵盏对蒙古的战略是:让游牧民族世世代代恐惧汉王朝,不敢与汉王朝为敌。可以赶走他们,而不能杀戮他们。赵盏做过些,如今依然在做着清洗工作。但蒙古人不能和扶桑人放在一起比较,就如同人和畜生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宋军停止在边境的追击,回到东北路寻找残兵败将,或杀或俘近千人。东北路的战争基本结束。东北路几乎没有遭到战乱的影响,田中的粮食也都完好无损。今年仍是大丰收。农民开始收割玉米,在这个过程中,又抓到了不少偷玉米的贼。简单查问,尽是蒙古士兵。蒙古士兵都吓破了胆子,不反抗,跪地投降。大部分百姓与蒙古人无冤无仇,不为难那些士兵。有些百姓在金国时就生活在东北路,遭到过蒙古祸害,与蒙古人有大仇。被那些人抓到了,就认下了。不免一顿胖揍,打的死去活来。大宋律法明确规定:不准动用私刑。打了就打了,出口恶气应该。但凡没打死,官府便不追究,都送到监牢拘押。 大宋伤亡民兵一百二十人。伤亡都按照士兵的标准提供抚恤。宋军俘获蒙古将士七千多人,至于杀伤多少蒙军,没有准确数字。蒙古减员多少,蒙古很清楚。十三万人攻宋,剩下四万四千多人。虽然陆续有士兵归来,总数不会超过五万。曲出、阔阔出、别勒古台失踪。者勒蔑抵挡宋军,九死一生。速不台重伤残疾。这一战,尽管蒙古没被彻底打废,也是严重损了根基。连铁木真的万人薛怯军都伤亡半数,其他部队自不必说。蒙古的战略决策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很多家庭失去了亲人。铁木真有责任,但他在之前极力阻拦过对宋战争。是各个部落首领坚持,并不都是他的责任。如今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该怎么善后才是最重要的。 第325章 停战请求 蒙古做好了一切准备,最坏的打算是留下一支万人队,拖慢宋军的进攻速度,其余牧民和军队迅速转移到西边。冬天马上就到了,坚持到冬天,宋军就不会冒着大雪前来了。宋军迟迟没有动静。铁木真不敢大意,派出了很多侦察小队。各个部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也没什么好犹豫争论,许多男人成为了新的战士,集结在了斡难河。蒙古人口一百万,五十万男人中,适龄男子有三十万。就是说,蒙古人最多能组建三十万骑兵。因不是远距离作战,并未动用太多战马,蒙古的战马数量还算充足。对宋战争,蒙古骑兵伤亡八万人,很快就得到了补充。蒙古人在马背上长大,牧马打猎,天生的战士,不需要专门的训练,战力不会太差。 攻宋的惨败给整个蒙古带来了巨大的恐惧,一些部落牧民不等可汗的命令就往西迁徙,以躲避宋朝的报复。蒙古骑兵根本不是宋军对手,尤其是宋朝骑兵。宋朝的火器不可敌,让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马弓在火枪面前,什么都不是。碰见宋朝骑兵,还是要以撤退为主,宋朝骑兵追不上蒙古骑兵。这是目前最合理的作战方式。铁木真不可能一味退却,他与重臣商议应对方案。不管怎么说,这是蒙古大草原。在蒙古大草原上被汉人军队追着打,活着没法面对百万牧民,死了没法面对长生天。因为情报的缺失,蒙古人认为要发挥蒙古骑兵长途奔袭的优势。只要蒙古骑兵跑起来,宋朝骑兵追不上。等到宋朝骑兵疲惫,再调转马头进行反击,或许有胜算。 正当蒙古人惶恐时,赵盏在两万骑兵的护送下,从辽东港乘船回到南京城。宋朝并没想乘胜追击,哪怕蒙古军队士气低迷,恐惧最严重的时候。时机没到,军器所需要时间,辛弃疾的十万骑兵需要时间,毕再遇的六万骑兵也需要时间。赵盏很清楚,宋朝骑兵进入蒙古作战,蒙古骑兵见打不过一定会跑。秋天正是蒙古骑兵健壮的时候,不那么容易追击。短时间内不能结束战斗,冬天一到,就不能继续打了。万一没能及时撤回,大雪和寒冷就能葬送了大宋骑兵。赵盏从来不赌,更不敢用辛辛苦苦多年建立的精锐骑兵去赌。恐惧已经开始蔓延,蒙古骑兵对大宋骑兵的恐惧已经烙印,宋朝能完全占据了主动权。有了主动权,就有了时间。 刚到南京城,赵盏就急匆匆的跑去景王府见洪雨洛。离开这段时间,洪雨洛为他生下了女儿。赵盏抱着女儿,越看越喜爱。“跟你长得像,都是天生的美人。一个大美人,一个小美人。”洪雨洛微笑道:“孩子刚刚出生,哪里能看得出美丑?”赵盏道:“一样看得出来。生的标志,五官端正,长大了怎能不美?”他坐在洪雨洛身边。“你最难的那天,我不在你身边。辛苦你了。”洪雨洛道:“官家是天下百姓的官家。东北路有一千多万百姓,官家去护着他们,与护着我没有不同。我们母女都为官家感到骄傲。”赵盏道:“你能这么懂事,我很高兴。我打算敕封岳母为二品诰命夫人,以示表彰。”洪雨洛道:“官家,这不合适。姐妹都有为官家生下孩子,偏偏我的母亲得到敕封,让姐妹们怎么想?”赵盏道:“你与她们不一样。你的父亲是大宋殿帅,正二品武官。这次与蒙古之间的战争,殿军有功劳。哪怕不是你我这层夫妻关系,这敕封也合情合理,没谁会说什么。”洪雨洛道:“就依着官家的话。母亲知道后,一定要高兴坏了。” 赵盏逗着女儿笑,过了会儿,孩子就困了。赵盏将女儿小心的放回摇篮。洪雨洛道:“我让宫女叫奶娘来。”赵盏问:“为什么叫奶娘?孩子当吃亲生母亲的乳汁,你没有奶?”洪雨洛道:“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奶。”赵盏问:“胸口胀不胀?”洪雨洛道:“有些胀。”赵盏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过来解洪雨洛的衣服,洪雨洛道:“官家,过些天好不好?”赵盏道:“孩子着急喝母乳,不用过些天,很快就好了。”洪雨洛道:“我刚生下孩子,不太合适。”赵盏道:“没什么不合适。你别紧张。当年完颜玉跟你一样没奶,我有经验。”洪雨洛面颊微红,咬着嘴唇不出声。赵盏的确有办法,很快就有奶水了。洪雨洛抱着孩子喂奶,赵盏舔舔嘴唇。“完颜玉是因为金国与大宋关系紧张,发生了不高兴的事。你是不是和火真别姬走得太近了,她经常闹你,让你心情不好了?”洪雨洛道:“没有,她能经常陪我说话解闷,我很高兴。”赵盏道:“那可能是有其他原因,不一定是因为心情不好。” 喂过了孩子,赵盏与洪雨洛说了会儿话。他要去见父母,刚出门,就见火真别姬迎面走来。火真别姬见是赵盏,愣了下,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办。略微犹豫,转身要跑。赵盏道:“站住了,为什么看见我就跑?”火真别姬只得站住了,却不转身。赵盏走到她身后,见她微微颤抖,问:“你怕什么?”火真别姬不答。赵盏道:“这世上很奇怪。通常怕什么来什么。越是害怕,越是躲不过去。你要是不回答,我生气了。”火真别姬道:“蒙古先发动战争,我是蒙古公主。”赵盏问:“你是怕我降罪于你?”火真别姬道:“洛儿姐姐说皇上不会迁怒于我。”赵盏问:“那你怕什么?”火真别姬道:“皇上册封我为妃,是想避免战争。如今战争没能避免,就算我还是皇妃,皇上也瞧不上我。我怕惹了皇上不高兴,想躲开了为好。”赵盏道:“蒙古人想劫掠大宋东北路。大宋军队已经将蒙古人赶回去了。”火真别姬转过身。“皇上是说,战争结束了?”赵盏道:“不,还没结束。”火真别姬不说话了。 赵盏道:“我要去见父母,你随我一起去吧。”火真别姬抬起头,面露喜色,随后眼神黯淡,低了下头。赵盏问:“你不愿意?”火真别姬道:“以前我做梦都想。”赵盏问:“现在不想了?”火真别姬道:“现在也想。这个时候去见,大概不是好时机。”赵盏道:“你在大宋都城,蒙古依然发动战争,没将你的生死当成一回事。你该当想得到。”火真别姬道:“我想得到,他们不在乎我。”赵盏道:“既然你都明白,就好好的留在大宋。你别多想,别多做,我对妻子一视同仁,不会单单冷落了你。父母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曾经宋金是死敌,完颜玉不是一样做我的贵妃?还为我生下两个女儿。宋蒙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你不用胡思乱想。”火真别姬抬起头,鼓起勇气看赵盏的眼睛。赵盏眼中宁静,格外平和。火真别姬眼圈一红。“皇上,你能接受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今天没有准备好,等我准备好了,一定随着皇上去见父母。”赵盏给她擦擦眼泪。“也好。你去找洪雨洛说话吧。”火真别姬流着泪点点头。 蒙古人终于熬到了冬天,宋军没来攻打。对于如此强敌,还是不打的好。蒙古派遣博尔术作为使臣入宋,硬着头皮请求与宋朝停战。博尔术到了南京城,向礼部提交停战请求。表明歉意,愿意赔偿十万只羊,希望重修两国关系。并且附上安国公主赵晴的亲笔信。赵晴对蒙古攻打大宋很是气恼,她不想管这事。蒙古自己找的麻烦,自己去解决。但她远嫁蒙古,终究希望两国和平。铁木真亲自来找她,她才写了信。她也说得明白,她的信未必有用。再如何,她是安国公主,她的信很有份量,没人敢阻拦。铁木真是聪明人,他知道赵晴的信有大用。大宋礼部本不愿理会博尔术。朝廷没有停战的意思,何必与他多费口舌?如果没有赵晴的信,博尔术定连礼部都过不去。礼部见了安国公主的信,不敢怠慢,向上呈报。那是安国公主,皇亲国戚,阁臣也不好擅自处理。蒙古的停战请求和那封信一起到了赵盏桌上。 其实赵盏看到和看不到没什么差别。安国公主的信不过是张通行证,赵盏随手扔在一旁。简单扫了扫蒙古的停战请求,出门交给范成大。范成大将旨意下到礼部,礼部明确告诉博尔术:大宋不同意停战。博尔术表示大宋有什么条件,请提出来,蒙古尽量满足。礼部不回复他。你想打就打,想停就停,世上那么这等好事?既然开启了两国战争,不打残一个就不能停止。那个被打残的必定不是大宋。博尔术没办法,去别馆找火真别姬。火真别姬是宋朝皇妃,得没得宠爱且不说,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火真别姬在景王府陪着洪雨洛,博尔术等了两天才见到她。火真别姬下了马车,见是博尔术,她略觉意外,问:“博尔术叔叔,你专门来找我?”博尔术道:“专程求见公主,有事相求。”火真别姬道:“我现在是大宋皇妃,不方便请博尔术叔叔进到别馆里说话。我虽是皇妃,可我什么都办不到。”博尔术道:“关乎到蒙古兴衰存亡,你是蒙古公主,还是要试一试。” 火真别姬道:“国家这么大的事,我更加办不到了。博尔术叔叔可先说说,我听听。”博尔术道:“蒙古对宋朝的战争失败,蒙古想请求与宋朝停战。宋朝不答应。现在礼部不让我进,我没办法,想让你帮个忙。”火真别姬沉默少许。“你们要是将我当成蒙古公主,就不该发动这场战争。大宋皇帝仁慈宽厚,并未迁怒于我。否则你都见不着我了。重则要丢了命,轻则也要被幽禁一辈子。需要我时,就想让我帮忙。不需要我时,我就是随时能丢弃的棋子。”博尔术道:“公主想错了,可汗一直挂念公主。”火真别姬道:“要是挂念我,为什么要发动战争?我正在大宋境内,我可能会为此死去。”博尔术道:“公主有所不知。可汗一直反对这场战争,是各部落首领坚持发兵。你知道,可汗身不由己。为了保证部落首领忠心,常常要给予赏赐,甚至进行联姻。公主的哥哥术赤就娶了弘吉剌部首领的女儿。” 火真别姬年纪小,经历的事不多。想术赤都免不了联姻,部落的势力的确很强大。部落都想攻宋,父汗如何拦得住?博尔术道:“这一战,蒙古将士伤亡八万,蒙古知道发动战争是个错误,不想打了。真心诚意想与大宋修好。两国修好,对公主也有好处。”火真别姬惊问:“死了八万人?”博尔术道:“是,八万青壮蒙古人或死或伤或失踪。最照料你的者勒蔑也生死不明。”火真别姬忙问:“者勒蔑叔叔也,也...”博尔术道:“者勒蔑为了保护可汗,率领两千薛怯军阻挡宋军,不知是不是活着。”火真别姬道:“我这就去问问。”她走出两步站住。“我能问谁?”博尔术道:“公主别急,且听我说。就算者勒蔑活着,宋朝也不会放人。”火真别姬问:“我该怎么办?”博尔术道:“除非两国停战,宋朝才会归还俘虏。希望公主能与宋朝皇帝求个情。宋朝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蒙古尽量满足。蒙古保证今后绝不与宋朝为敌。”火真别姬道:“我很难见到皇上。”博尔术道:“关乎百万蒙古人生死,请公主想些办法。公主是宋朝皇妃,定有机会见到宋朝皇上。” 第326章 拒绝停战 景王府。这晚赵盏答应来陪伴洪雨洛,火真别姬抓住了机会。火真别姬拿着娃娃逗孩子,却心不在焉。洪雨洛与她相处日久,火真别姬又不具备隐藏喜忧的能耐,到底有没有事如何瞒得住洪雨洛?洪雨洛问她:“你是不是找官家有事?”火真别姬欲语还休。洪雨洛道:“你先与我说说不妨事。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还能帮你想的周全些。”火真别姬想了想,将蒙古请求停战,博尔术请求她讲情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洪雨洛听后不语,她抱起孩子,解开衣服喂奶。火真别姬问:“洛儿姐姐,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洪雨洛道:“全都错了,你根本不该与官家开口。”火真别姬忙问:“为什么?”洪雨洛道:“这是国家大事。我们女人不能干预。”火真别姬道:“可是在蒙古,男人出去打仗,女人就要管理国家政事。”洪雨洛道:“我不知在蒙古是怎样的规矩。但这是大宋,大宋有大宋的规矩。你难道想让大宋遵从蒙古的规矩吗?” 火真别姬忙道:“洛儿姐姐,我怎会那么想?是我说错话了。”洪雨洛道:“这话幸好是与我先说了。要是与官家说了,后果难以收拾。”火真别姬道:“我记住了,我不会与皇上说种话。”洪雨洛道:“不管博尔术怎么请求,你都不该答应他。那是男人之间的大事,他们敢打,就要承受大宋的怒火。”火真别姬道:“可是,我是蒙古公主,我不想两国战争。”洪雨洛道:“你想与不想,都改变不了官家的决定。官家要是愿意接受停战请求,自然可以停战。要是不愿意接受停战请求,你说了也白说。贸然开口,万一惹怒了官家,还要牵累了你自己。再有两年你就能进宫了,何必在这重要时刻多生事端?”火真别姬道:“洛儿姐姐的话有道理。但是...”洪雨洛道:“者勒蔑的事,我慢慢替你问。要是者勒蔑战死沙场,是他命该绝,没有办法。要是被生擒,你大可放心。宋军不杀降卒俘虏,者勒蔑不会有性命之忧。” 火真别姬沉默片刻。“洛儿姐姐,要是者勒蔑叔叔还活着。你能不能替我求求皇上,求皇上开恩放了他?”洪雨洛道:“那不可能。者勒蔑是猛将,两国交战,怎能放归猛将?那不是等于放虎归山?”火真别姬道:“者勒蔑叔叔跟随父汗,看着我长大。你见过,在江西时候,他就很照料我。就放者勒蔑叔叔一个人,好不好?”洪雨洛道:“你趁早打消了念头。要是这样,我就不帮你问了。”火真别姬眼睛一红。洪雨洛道:“你要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两国不停战,者勒蔑回去后肯定继续与宋军作战,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宋军实力怎样,不需要我多说了。他在宋朝做俘虏反而要安全些。”火真别姬道:“博尔术叔叔说,蒙古今后保证不与宋朝为敌了。皇上为什么就不能答应了?两国好好相处,谁都不打谁,不是对谁都好?”洪雨洛问:“你是忘记了吗?是蒙古先攻打大宋,不是大宋先攻打蒙古。”火真别姬道:“我没忘记。是蒙古做的不对。蒙古知道错了,愿意赔偿,愿意保证不与宋朝为敌,这还不够吗?”洪雨洛道:“或许官家看来还不够。”火真别姬道:“皇上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博尔术叔叔说蒙古会尽量满足。”洪雨洛犹豫了下。“你信我的话,我不会害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 火真别姬刚要再说,听得门外有人说话,是赵盏到了。很快,赵盏推门进来,洪昶守在门口。赵盏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摸女儿的脸。“越来越好看了,吃饱了吗?”洪雨洛道:“吃饱了。”说着将女儿给赵盏抱。她系上衣服,走到门口对洪昶道:“哥哥,让膳房将饭菜送来吧。他们就等在院门外。”洪昶应了。火真别姬呆呆的坐着,心里不是滋味。赵盏从进屋开始,就没注意到她。赵盏的眼里有洪雨洛,有女儿,她不在赵盏眼里。不觉黯然神伤,要流下泪来。洪雨洛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对赵盏道:“火真别姬公主与我们一起用晚饭。”赵盏眼睛不离开女儿,答道:“好,人多了热闹。”仅是因为人多了热闹。火真别姬心里难受,全忘了洪雨洛的叮嘱。 外厅,四人围坐桌前吃饭。赵盏给洪雨洛夹菜,洪雨洛给火真别姬夹菜。火真别姬忽然道:“皇上,我有事想与你说。”洪雨洛略微停顿,给火真别姬使眼色。火真别姬当做没瞧见,也不管赵盏是不是准许她说了,她道:“皇上,蒙古请求与宋朝停战,您能不能答应了?”洪雨洛暗暗责怪火真别姬不听话。赵盏并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仍是正常吃饭。洪昶看看赵盏,看看洪雨洛,他也照常吃饭。火真别姬道:“皇上,宋朝有什么要求请提出来,蒙古会尽量满足。两国是邻居,当友好交往,总要以和平为主。”赵盏对洪昶笑说:“看看,有人在教我怎么治理国家。”洪昶到:“官家的决定有官家的道理。官家以大局为重,旁人怎能懂得?”他是在说给火真别姬听。洪雨洛将火真别姬当成妹妹,洪昶也不愿火真别姬惹了麻烦。趁着赵盏还没责怪,火真别姬该当住口了。 火真别姬胸口烦闷,喉咙发紧,仿佛这些话不说出来,她就不痛快。她道:“皇上以大局为重,难道大局不是和平吗?”洪雨洛忙道:“火真别姬,你去帮我盛一碗饭。”火真别姬道:“洛儿姐姐,你别拦着我,就让我说完吧。”赵盏道:“你继续说。”火真别姬道:“蒙古承认错误,表达歉意,保证不与宋朝为敌,您何必要揪着不放?”赵盏道:“想打我就打我,打不过想停战就停战,是不是太容易些?不给蒙古多些惩罚,怎会有记性?”火真别姬道:“蒙古伤亡八万将士,遭受了很大损失,这惩罚还不够吗?”赵盏问:“这八万人的死伤不是活该吗?”火真别姬咬咬嘴唇。“是活该。但那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有家人。”赵盏道:“蒙古劫掠过金国,劫掠过西辽,劫掠过花剌子模。一路战争劫掠屠杀,死在蒙古人刀下的无辜百姓何止百万?他们就不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就没有家人了?”火真别姬答不上来。杀别人时候痛快,轮到自己被杀就受不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火真别姬道:“皇上,您是仁慈君王。战争不结束,生灵涂炭,您忍心吗?”赵盏道:“我是大宋君王,我对大宋百姓负责,我对大宋百姓仁慈。外国百姓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火真别姬问:“皇上能保证蒙古骑兵永远不能打进来?宋朝百姓永远不会受到战争波及?”洪雨洛有些气恼,洪昶放下了筷子。赵盏道:“我不敢保证大宋百姓永远不会受到战争波及。但我敢保证,杀我一名百姓,让敌人百倍偿命。乌兰察布屠杀我大宋百姓七百多人,我杀蒙古骑兵七万多人,这就是百倍偿命。”火真别姬望着赵盏,颤抖的道:“皇上,已经偿命了,您为什么不能答应了停战请求?”赵盏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乌兰察布的事解决了。蒙古主动打我大宋的事,还没解决。”火真别姬问:“您想怎么解决?”赵盏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你我说的太多了,到此为止。” 赵盏对洪昶道:“下旨,连夜将蒙古使臣团驱逐出境。今后蒙古要派遣使臣,得到朝廷允许之前,不准入境。”洪昶起身要去,赵盏道:“蒙古使臣团但有反抗,不必客气,先打一顿再说。”洪昶领旨离去。火真别姬站在那抹眼泪。她冷静些了。真是不如不说,事情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赵盏与洪雨洛道:“你到景王府许久,该当回宫居住了,家里人都很想念你。”洪雨洛看了眼火真别姬,她知道赵盏的意思。不好此刻说情,点了点头。赵盏道:“咱们现在就走。”洪雨洛问:“这么着急?”赵盏道:“你早该与我回去了。没什么好收拾,宫里什么都不缺。”洪雨洛道:“时辰还不晚,官家稍稍等我一会儿。”赵盏道:“我去看看女儿,有什么话快些说。”赵盏回到卧房,关上了门。 火真别姬拉着洪雨洛的手,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洪雨洛道:“官家说的对,我早该回宫居住了。今日不走,过些天仍要走。我回宫居住也不是不能出来,不过少见几次面。”火真别姬道:“我说错了,皇上恼我。是皇上不想我与洛儿姐姐见面了。”洪雨洛道:“怎么会?我是大活人,难道还不能出门了?你别太忧心,我找机会与官家说情。我不在的时候,别胡思乱想。蒙古的事,别再管了。你是女子,你嫁到大宋,是官家的女人,你有你该过的生活。两国间的大事,你左右不了。”火真别姬道:“我是蒙古公主,我想为国家做些事。”洪雨洛道:“我能理解。而你非但做不了什么,还要将自己搭进去,这并不划算。官家不是没有脾气。蒙古做的这些事,令官家很是气恼。没牵扯到你,你该当庆幸了,怎能再故意招惹他?其实真就牵扯到你,也很正常。博尔术本不该打你的主意,他想不到会连累你吗?”火真别姬道:“博尔术叔叔可能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与者勒蔑叔叔都是看着我长大,怎会害我?”洪雨洛道:“哪怕他不是害你,你也别再掺和了。我能想办法替你平息一次祸端,总不能每次都奏效。等到惹下大祸,触及了官家底线,谁都帮不了你。博尔术不会害你,我也不会害你。你要听我的话,知道了吗?”火真别姬道:“洛儿姐姐,我给你添麻烦了。”洪雨洛拍拍她的头。“过些天我去看你。” 新年前几日。赵盏早晨醒来,洪雨洛急忙闭上了眼睛。赵盏捏捏洪雨洛的腰,洪雨洛咯咯笑。赵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装睡了?”洪雨洛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赵盏问:“有什么烦心事?”洪雨洛道:“快过年了,阖家团圆。每每想起那些孤单的人,我心里都不舒服。”赵盏问:“你是说火真别姬?”洪雨洛道:“她胡乱说话,已知错了。我见她几次,她都闷闷不乐。她是个孩子,说话不经头脑。官家宽宏大量,就原谅她吧。”赵盏道:“孩子与孩子不一样。她要是六七岁的孩子,说什么话我不放在心上。她十六七岁了,说的话我还不放在心上吗?十八岁是身体和心智完全成熟,并不代表十六七岁的人心智不成熟。或许她做事莽撞,但她说的话绝不是童言无忌。国家大事,哪里有她说话的份?她替蒙古求情,怎能不让我想到完颜玉?我与完颜玉共患难,相濡以沫,我死在完颜玉手里就认了,要是死在...”洪雨洛连忙按住他的嘴。“官家,快过年了,别说那个字,不吉利。”赵盏道:“那个字谁都躲不过,不说难道就能躲得过去?”洪雨洛道:“是我多嘴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求情。”赵盏道:“我并不太忌讳。你一直照顾火真别姬,尤其在她服毒之后。这种感情很珍贵,我不干涉。你替她求情大可不必。她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人之常情,我不怪罪她。我只是不想再发生完颜玉刺杀那样的事了。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将她留在身边。等时机到了,我就会负起责任。” 第327章 花剌子模灭亡 第四次十字军东侵。最初十字军东侵是为了夺回圣城耶路撒冷。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进入长达一千年的中世纪。中世纪的欧洲完全被宗教操控,教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连国王都要教皇授予。宗教统治时期,必然会伴随着愚昧与黑暗。宗教审判、猎杀女巫、屠戮异教徒,诸如此类层出不穷。耶路撒冷是基督教圣城,也是伊斯兰教圣城,这就导致了两个宗教之间的全面冲突。第一次十字军东侵,基督教夺得耶路撒冷后,屠杀伊斯兰教徒。第一次十字军东侵也是基督教军队唯一一次取得全面胜利的战争。此后,耶路撒冷被穆斯林帝国牢牢把控,基督教军队始终不能夺回。前三次十字军东侵是为了夺回圣城,第四次十字军东侵,夺回耶路撒冷恐怕就不是主要目的了。 战争是为了利益。利益包含土地、财富和名望等等。不仅是十字军东侵的战争,这世上所有的战争都是如此。不是为了利益,谁愿意劳民伤财的发动一场战争?阿尤布王朝在与大宋的贸易中获得了很大利益,国力大增。阿尤布王朝的军队逼近了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向欧洲教会求援,并承诺提供巨额军费。在教皇英诺森三世的指示下,法国国王腓力二世和威尼斯总督丹多洛联合开始了第四次十字军东侵。目标是解救君士坦丁堡,攻击阿尤布王朝。当然,仗不是白打的。拜占庭就是东罗马帝国,他们有钱,他们愿意给钱。要是能夺回土地,占据港口,说不定能与宋朝商队直接建立联系,抢夺阿尤布王朝的利润。要知道,宋朝船队只到欧洲一次,再未来过。欧洲人认为是距离原因,从未想过是不是人的原因。 这场战争十分惨烈。欧洲和阿尤布王朝的优质铠甲都被宋朝换走了。在刀剑弓弩依然锋利的情况下,防护严重不足。直接导致伤亡异常惨重。双方一个照面,总共阵亡近七千人。十字军的高级骑士和阿尤布王朝的精锐战士多有折损,令各自统帅大为痛惜。以往这类精锐士兵都穿着重铠甲,没了重铠甲,都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几刀几箭?十字军不再进攻,阿尤布王朝也暂停休整。他们不想拼死战斗,这么下去,两败俱伤。但十字军千里迢迢赶来,定要干点什么。很多十字军士兵在君士坦丁堡城内为非作歹,喝酒吃饭不给钱是轻的,闹事强奸杀人也多有发生。闹得君士坦丁堡鸡犬不宁,怨声载道。拜占庭皇帝要求十字军移防城外。十字军不同意。君士坦丁堡是坚城,阿尤布王朝攻城概率很低,在城中能避免死伤。拜占庭坚持让十字军出城。要是守城,拜占庭自己就守得住,何必叫他们来?十字军则要求拜占庭支付军费。拜占庭不答应。没有赶走阿尤布王朝的军队,没有恢复拜占庭边界。没有完成任务,凭什么给钱?因此事,十字军与拜占庭之间产生了矛盾。十字军说什么都不出城。出城可以,先将军费结清了。拜占庭定要求十字军出城,与阿尤布王朝军队作战,胜利后才能支付军费,否则免谈。矛盾越来越激烈,很快演变成了军事冲突。 从军事实力上来说,拜占庭军队不是十字军的对手。好在拜占庭所处位置没机会与大宋进行贸易,铠甲得以保存。拜占庭军队披甲率更高,十字军竟然与拜占庭军队打了个平手。毕竟是自己人,这么打下去,难免会给敌人机会。两方和谈,十字军撤到城外,拜占庭支付一半军费。阿尤布王朝不可能轻易放弃占据的土地。穆斯林军队陆续赶来,有多达十万人集结在了拜占庭边境。如此大规模调动,必定会导致帝国东方的军力薄弱。花剌子模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花剌子模苏丹穆罕默德信心满满。因之前宋朝主动请求结盟,他认为宋朝与蒙古之间必定发生战争。宋朝不是小国,蒙古不那么容易攻打。不管战争结果如何,蒙古都不能腾出手来找他的麻烦。情报缺失,到底发生了什么,花剌子模什么都不知道。的确,如果情报不缺失,穆罕默德会更加坚定的攻打巴格达。蒙古军队伤亡八万人,怎还能来与花剌子模开战? 蒙古是蒙古,与花剌子模不一样。对宋战争,蒙古伤亡八万人,很快得以补充。蒙古遭遇此等惨败,知道不是宋军对手,铁木真绝不会对宋朝挑衅。蒙古遭遇惨败,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稳定军心民心。你说蒙古会去打谁呢?何况,宋朝不答应停战,蒙古人还是要躲的远些。往西边走走吧,去西边获得一场胜利。花剌子模主力军队向巴格达开进,迅速围困了巴格达。蒙古十五万人也出现在了撒马尔罕。花剌子模苏丹穆罕默德肝胆俱裂。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朝和蒙古之间的战争结束了?蒙古一定轻松取胜了,否则怎能这么快来与花剌子模为难?早知道宋朝不堪一击,早知道这灾难最终着落在自己头上,不如那时答应与宋朝结盟。两国结盟攻伐蒙古,能消除大祸患。现在怎么办?主力军队在围攻巴格达,一时间回不来。撒马尔罕守得住,周边地区难免要遭遇劫掠。蒙古人来过,击败过花剌子模军队,焚烧过花剌子模的村镇。屠杀过花剌子模的男子,劫掠过花剌子模的女子。那恐惧深深烙印在花剌子模人的脑海。花剌子模平民四处逃难,不分东西南北,离蒙古人越远越好。 蒙古人探听到情报,没有攻打撒马尔罕。这场战争,要找回曾经的荣耀,让世人和蒙古将士看到,蒙古军队的战力依然强悍。十五万蒙古军队西进。围攻巴格达的花剌子模军队得到消息,放弃攻城,急忙撤回防御都城。半路上与蒙古军队遭遇。野外遭遇,花剌子模军队怎是蒙古骑兵的对手?蒙古军队伤亡一万五千人,全歼花剌子模十三万。花剌子模主力丧失,几乎不具备反抗的能力。蒙古军队将花剌子模主力军团的旗帜丢在撒马尔罕城下,将统帅的脑袋摆在土堆上。全城都知道主力军队全军覆没,守城军士气崩溃。纵然有充足的粮食,这撒马尔罕城能守住几日?蒙古人留下少部分军队象征性的围困撒马尔罕,其余军队开始了四处劫掠。逃到别处的平民都遭到掳掠,逃到东边的平民躲过一劫。蒙古军队根本不往东边走,像是害怕什么似得。穆罕默德这才想到,花剌子模一直忌惮宋朝西域的六万骑兵,时时监视。最近的情报显示,六万骑兵仍驻守阿克苏。如果宋朝与蒙古的作战惨败,为什么不调动这六万骑兵支援?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宋蒙压根没发生战争。一个是宋军取胜,蒙军战败。不管是哪个结果,宋朝都是重要援军,是最后的希望。天下唯宋朝能救援花剌子模,避免花剌子模被灭国。 少数蒙军不能将撒马尔罕围的密不透风。花剌子模密使偷偷穿过防线,抵达了阿克苏,见到了统帅毕再遇。密使说明情况,希望大军驰援。毕再遇表示两国没有军事结盟,自己无权调兵出境作战,必须得到朝廷的军令。阿克苏距离南京城万里之遥,一来一回,撒马尔罕坚持不到那时。国家大事,毕再遇也怕耽搁了朝廷决策。通过军情驿站,加急禀报给西北军统帅李尧。李尧禀报到南京城枢密院。枢密院回复:大宋不干涉。大宋的回答很明确,没有余地。密使无奈,潜回撒马尔罕,如实禀报给苏丹穆罕默德。这个结果是预料之中,不该觉得意外。以前大宋主动请求结盟,是花剌子模不愿意。走投无路时,还奢望大宋救援,哪有这样的好事?没有了任何希望,坚守下去毫无意义。之前蒙古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开城投降,不牵累平民。苏丹穆罕默德以为能带来宋朝援军,拒绝蒙古的通牒。现在他主动请降,已得不到蒙古的宽恕了。 撒马尔罕城中哭喊声不绝,火光冲天,连着烧了两天两夜。这座中亚着名的城市被付之一炬。蒙古人将在大宋那边受的气都发泄了出来,花剌子模陷入空前的灾难。劫掠屠杀持续数日,很多村镇变成了废墟。待蒙古人劫掠后,迁徙两个部落,以控制花剌子模。苏丹穆罕默德被杀,花剌子模彻底灭亡。铁木真带着蒙军主力回到斡难河,瓜分战利品。这次的劫掠比上一次更彻底,蒙古人得到了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劫掠了七十万花剌子模年轻女子。一些身份高贵的女子都赏赐给蒙古贵族,其余女子一边为奴为婢,一边准备随时用来换取烈酒。 乔赊的走私贸易并未因两国战争受到太大影响。那边有大宋朝廷暗中支持,这边蒙古帝国也离不开他。走私贸易进行至今,共有三十万花剌子模女子脱离了蒙古的压迫。这回倒好,又抓来七十万。乔赊多次提出,蒙古抢掠很多金银珠宝,就用金银珠宝换烈酒。蒙古不答应。金银珠宝值钱,那些抓来的女子不值钱。能用不值钱的换烈酒,谁用值钱的换?乔赊也不干,三十多万花剌子模女子入宋,对宋朝产生了一定压力。再弄回去九十万,共一百二十万,人数实在太多。赵盏也回复给乔赊,有钱要钱,这么下去不行。赵盏也不想让花剌子模女子数量继续增加了。池家再有钱,难道要雇佣一百多万花剌子模女子?这样定会冲击大宋百姓的就业,池家也承受不住。池家承受不住,大宋朝廷要管吗?该怎么管?一旦朝廷公开参与,说不定会暴露了乔赊的身份,间接害死了他。 乔赊咬死说自己似乎被官府盯上了,万一被捉,这条走私路线就断了。到时蒙古人无处买酒,对谁都没有好处。蒙古人软硬兼施,关乎乔赊生死和国家大事,他怎能妥协?没办法,蒙古先妥协了。现在蒙古的确有钱,很多蒙古人离不开宋朝的玉米烈酒。走私路线断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重新建立,旁人也未必有乔赊的能耐。宋朝连停战请求都不答应,怎么可能与蒙古进行贸易?蒙古人还真就得依靠乔赊。最终商定每次烈酒和瓷器丝绸,用金银和花剌子模女子各一半进行交换。就算这样,每次贸易也有几万花剌子模女子入宋。池家按照朝廷的吩咐,来多少收多少,什么都不说。池家不说,一些臣子性格冲动,思虑不周,开始上折子抗议。 安顿几十万人,下面的官员都知道了,朝廷怎么可能不知道?朝廷不吱声,都眯着得了,非要出头。赵盏鼓励臣子和百姓讲话,不可能以此惩治。抗议折子都压着不回复。有些臣子想明白了,不再抗议,有些臣子仍是一封接着一封的呈上来。池家,那是池家。大宋两名皇妃的娘家,他们家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再说了,池家雇佣花剌子模女子都支付薪水,也没抢了谁的工作,没损害谁的利益,为什么定要抓着不放?赵盏料想到会有这样的臣子,都让池家负责亦不是长久之计。池家开始按照工作时间长短,陆续解雇花剌子模女子。工作时间长的率先解雇。她们都存了些钱,不至于走上绝路。朝廷也放松了对福建一路身份牌的检查。很多花剌子模女子嫁给大宋当地百姓,偶尔还能偷偷做些工。也难免有些花剌子模女子入了风尘。朝廷允许妓馆存在,自愿从事这行业,官府并不严管。池家一边解雇女工,一边雇佣新来的女工,能保持平衡。朝廷给了下面一个交代,抗议的折子逐渐减少,最后都不见了。 第328章 战略后撤 以赵盏的心思,在这样的局面之下,不应该与蒙古进行全面战争。明面上的贸易也好,走私贸易也好。蒙古辛辛苦苦,损兵折将劫掠来的金银珠宝,最终都要流入大宋的口袋。宋蒙战争后,蒙古不敢主动与宋开战,那么,大宋完全具备躺着拿钱的优势。蒙古离不开大宋的物产,没钱了就去抢,抢完了回来买,大宋干什么都赚。可也不能这么算。因为北方边境有大敌,朝廷要将几十万人部署在边境防御蒙古人。有军队在,蒙古人不敢招惹大宋。要是军队数量减少,谁敢保证蒙古人没有别的想法?如此部署,对大宋整体战略大局产生了不小的影响。精兵在北方,仅东北路就三十多万人,还包括了十万殿军。全国多半兵力防备蒙古人,直接导致大宋其他地区,包括京畿周边都出现了兵力空虚的问题。作为边境作战部队,军饷和补贴也更高。单单这一项,朝廷每年就要多支出几百万两银子。 将士在外征战,长期与家人相隔两地,对将士的心理健康和家庭和谐不利。多地上报,有将士妻子不忠。尽管赵盏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朝廷依然要为将士撑腰。不论是律法还是道德,亦会对这类人进行严厉惩治。但家里出事和家里没出事的将士都静不下心,不能专心作战了。朝廷总不能将所有将士的妻子都接到东北路定居,这是一笔大花销。何况,作战部队常常需要调动,不能每次都带着妻子。战时很多行业都要为战争服务。比如军器所,生产研发火器每年的投入直逼千万两白银。相比起来,从蒙古赚的那点钱算什么?只要结束了战争,解决了边境问题。大宋每年可以省下至少一千万两银子。这一千万两银子投入到国家建设,进而提升国家经济,改善百姓生活水平,最终实现国库收入增长,这才是良性循环。战争烧钱,一旦陷入战争泥潭,必定会拖累国家经济。所以,定要速战速决。赵盏之所以要等待,是在等待军器所的消息。 宋蒙之间没有停战,大宋在防御,蒙古也在防御。蒙古军队得到了恢复补充,但整个民族对宋朝的恐惧,伤亡八万将士对整个国家造成的损失并没有恢复。蒙古依然想与宋朝停战,入秋时,博尔术请求入宋。宋朝不准,将他拦在边境外。不久后,宋朝公布了蒙古战俘数量和蒙古武官名单。七千多将士被俘,阔阔出、别勒古台和者勒蔑这样的将领都在内。为什么这时候公布名单?相隔了一年,偏偏这个时候。是不是宋朝要开战了?公布名单是为了打击蒙古士气。铁木真不敢大意,召集蒙古骑兵集结,防备宋军。蒙古军队与宋朝军队不同,蒙军不是常备军,平时牧羊,战时作战。很多牧民携带武器战马,赶到了集结地。 乔赊的走私贸易正常进行,蒙古对乔赊的情报很重视。铁木哥召见乔赊,见面就问:“宋军有攻打蒙古的计划吗?”乔赊道:“这我哪里看得出来?”铁木哥问:“宋军调动次数多吗?”乔赊道:“多,一直很多。阿城街上常常见到宋军。我之前去隆州,看到的宋军更多。”铁木哥略微沉默:“三十几万宋军还驻扎东北路?”乔赊道:“那不知道。殿军装束我倒是认得,殿军还没走。”铁木哥道:“那就对了。辛弃疾的骑兵和建康军专职驻守东北路,殿军没走,那里就有三十多万将士。”他问:“边境守卫严密吗?”乔赊道:“不严密。要是严密我也过不来。”铁木哥问:“辛弃疾,赵默,郭杲有什么动静?”乔赊道:“他们三个都是大军统帅,我小小的商人哪有机会见得到?”铁木哥问:“你要是舍得花钱,什么情报探听不到?”乔赊苦笑:“我还不舍得花钱吗?这么长时间,我给蒙古带来了多少情报。”铁木哥道:“有些情报有用,有些根本没用。”乔赊道:“能拿到情报就不错了,我怎知什么有用,什么没用?我本不是干这行,是你们逼着我做。要是认为我做的不好,换个人就是了。” 铁木哥道:“你的功劳蒙古都记着,将来不会亏待了你。这次是大事,你要是能打探出有用的情报,是大功一件。”乔赊道:“我知道事情紧迫。蒙古军队集结,每天的花销极高。可我的确没有能耐打探出宋朝统帅的计划。说不定是南京枢密院的军令,我更加打探不出了。”铁木哥道:“打探不出统帅的计划,从下面将士手里买情报,这不难吧。”乔赊道:“能知晓统帅计划的将领,定是高级武官,怎么收买?”铁木哥道:“文书,传令官这种武官能有多高官阶?”乔赊道:“您该当知晓,这类官员要是泄露了情报,全家都要掉脑袋。就怕有命拿钱没命去花。”铁木哥道:“钱给够了,会有人冒险。”乔赊道:“会有那样的人,要钱不要命。那要很多很多的钱。”铁木哥道:“我给你十万两银子。”乔赊道:“十万两银子未必够。”铁木哥问:“一个小小武官,十万两银子还不够?”乔赊道:“全家的性命,十万两银子不多。”铁木哥道:“跟他们承诺,事情办妥了,到蒙古来,蒙古保证他们的性命和富贵。”乔赊道:“我尽力去办,不保证能办成。”铁木哥道:“你最好办成了。办成的话蒙古给你赏赐,办不成的话,你知道东北路有蒙古杀手,随时能要了你的命。”乔赊道:“您取我性命轻而易举,我哪敢不尽心尽力?等我打探出来,将情报交给蒙古间谍,由他们传递。”铁木哥道:“我立刻吩咐下去。做好你的事,别的不用操心。” 一个月后,蒙古终于收到了乔赊的情报。十五万人集结,每天消耗大量物资。要防备宋军进攻,不能安排太多士兵去打猎,就需要大批牛羊的供应。蒙古将士对宋军深感恐惧,且长时间不见敌人,军心涣散。随着玉米烈酒解除限制,军中多有醉酒争斗,还死了人。蒙古需要宋军的情报。到底宋军打还是不打?假如宋军要打,自有应对的办法。假如宋军不打,快些遣回将士,免得浪费时间和资源。铁木哥等待乔赊的情报真是度日如年,乔赊的情报却令他后背发凉。情报很明确:宋军要攻伐蒙古。这是蒙古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蒙军打不过宋军,蒙古对宋军感到恐惧。灭亡花剌子模是要提振将要崩溃的士气,并不能消除将士对宋军的恐惧。说是有应对办法,应对办法就是边打边撤,能不打则不打。在茫茫草原上,有很多机会避战,坚持到冬天就好了。当然,铁木哥并不完全相信乔赊的情报。随后,潜伏宋朝的蒙古间谍也传来情报,宋军调动频繁,筹备辎重粮草,有发动战争的迹象。两种情报互相佐证,蒙古不得不相信。 铁木真下达命令,蒙古东南的牧民往西撤离。秋季是牧草最好的季节。往西走未必能找到如此好的牧草,就算找到,怕是也要误了节气。但敌人要来攻打,牧草什么的全顾不得了,保命第一。大批蒙古牧民拖家带口往西避难,连铁木真都离开了斡难河。蒙古骑兵枕戈待旦,又战战兢兢。侦察骑兵果然侦察到边境出现了宋军。消息传回,十五万蒙古骑兵分散,以牵制宋军。蒙古骑兵不敢主动招惹宋军,提前躲避。十万宋军骑兵进入蒙古大草原,哪里见得着人?宋军在大草原奔走,蒙古人加速往西逃离。逃着逃着,侦察骑兵发现宋军骑兵出现在了西侧草原。铁木真一想,宋军在西域还驻守了六万骑兵。蒙军主力都在东边防御辛弃疾,哪有多余兵力对付毕再遇?没办法,蒙古人转而往北撤退。冬天就要来临,往北走不是好主意。没办法,东西两边都有宋军骑兵,往南是宋朝,不往北走还往哪走? 北撤的同时,铁木真下令留下几个万人队拖延时间,尽量不与宋军作战。其余万人队陆续撤回。因别勒古台这些将领或被俘或战死或重伤,万人队中空出了几个万户长。术赤统领一队,察合台统领一队。术赤优先撤回,他并不往北走,而是先赶到了察合台居住的领地。派兵控制住守卫,他执刀闯进了大帐。术赤与察合台关系历来很差,他更怕被夺了可汗大位。有心趁此机会,杀死赵晴和木阿秃干。赵晴是敌国公主,木阿秃干有敌国血脉,都是绝好的理由。铁木真和察合台必定会震怒怪罪,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样?赵晴正在教授木阿秃干背诵古文诗词,她看了眼术赤,淡淡的道:“大哥白来了一趟,察合台不在家。”术赤将刀藏在身后。赵晴已看到了。“都说大哥英雄豪杰,战场上勇猛无畏,是敢作敢当的大丈夫。大哥不必藏着,我虽是大宋公主,在蒙古这几年也见惯了刀剑鲜血。”术赤仍是藏着马刀。“你是宋朝公主,如今两国为敌,宋朝攻伐蒙古,你怪不得我。”赵晴问:“是父汗让你来杀我?”术赤不答。赵晴问:“那是大哥自作主张要杀我了?”术赤道:“我是父汗的大儿子,嫡长子,我这么做是为了蒙古帝国的未来。” 赵晴道:“这里没有外人,大哥不必找些好听的理由。大哥此行主要不是想杀我,而是要杀我的儿子吧。大哥是嫡长子,父汗却格外喜欢赵璋,大哥是害怕了。”术赤道:“木阿秃干有汉人血统,不能留。”赵晴道:“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就算我不是大宋公主,就算赵璋没有汉人血统,你一样要来杀我们母子。”术赤亮出马刀,刀光映着烛火闪闪发亮。“说什么都没用,我懒得解释。”赵晴道:“没想到大哥也是个懦夫。”术赤道:“我带兵征战四方,没人敢说我是懦夫。”赵晴道:“大哥若如此英雄,当战场上与宋军决一死战。或生或死,不枉英雄一世。带兵来与妇幼为难,算什么英雄好汉?”术赤脸上一阵红。“我,我是为了蒙古帝国。”赵晴道:“大哥定能想到,我母子若死在大哥手中,察合台怎会干休?父汗怎会干休?到时候蒙古内乱,不需宋军攻打,蒙古都要灭亡。大哥此举,怎是为了蒙古好?”术赤语塞。赵晴道:“我是大宋公主,大宋皇帝是我亲叔叔。叔叔喜欢赵璋,这个名字也是叔叔赐予。我母子要是被杀,大宋定不会放过了蒙古人。大哥此举,怎是为了蒙古好?大哥是父汗的嫡长子,怎能为一己之私,毁了父汗倾尽心血建立的大业?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害死百万蒙古人?叔叔想要权势,若蒙古帝国灭亡,平民死伤,谁给大哥权势?” 赵晴外柔内刚,远嫁蒙古,察合台不在家,她就要一个人扛着,竟天不怕地不怕了。面对术赤这等猛将,面对亮晃晃的兵器,毫无俱意。术赤本不占理,更说不过赵晴。他握着刀柄的手出了很多汗,愈加犹豫了。国家之间的战争,不能牵扯到了老弱妇孺,这是底线。一旦打破了这个底线,人神共愤,作恶者不可能有好结局。他慌乱间瞥见了木阿秃干。从闯进大帐开始,他并未太在意这个几岁的孩子。此时对视,木阿秃干眼中宁静,平淡如水。但这种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术赤身子一颤,慌忙躲开了。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急促。那眼神,不是被吓到了的茫然无措,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仿佛铁木真年轻时那种胸有成竹,睥睨天下的眼神。术赤见过铁木真的眼神,他向往可汗的大位,他拼命习武,想与铁木真一样,得万人传诵,成为帝国的骄傲。 第329章 天选之人 那孩子的眼神,与铁木真何其相似?怪不得铁木真独独喜欢木阿秃干。铁木真将木阿秃干留在身边,当做继承人培养,不是没有道理。并不是因为木阿秃干是铁木真的第一个孙子,是因为铁木真从木阿秃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术赤小时候,他见过铁木真那充满自信和骄傲的眼神。那眼神深深烙印在他心里,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努力获得的,从里到外,不需要任何修饰扮演的气质。都说铁木真四个嫡子当中,术赤是最像铁木真的那一个。也仅仅是像而已。他想要成为铁木真那样伟大的可汗,可他努力而未得到的东西,木阿秃干却生来拥有。这不公平,太不公平。术赤抗争过命运的不公,在他身上有太多质疑和非议。甚至,就在今天,他为了扫除障碍,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令人不齿的恶事。赵晴说的不错,一旦术赤做下了,察合台一定会和他拼命,铁木真也一定不会干休。最终术赤什么都得不到,还可能造成蒙古内乱,成为民族罪人。 术赤知道后果严重。然事已至此,他并无退路。今日不杀人,如何解释他带兵前来?如何解释他执刀闯帐?如何解释与赵晴的对话?他不看木阿秃干的眼神,对赵晴道:“虽然你嫁到蒙古这几年并无过错。但你是宋朝公主,宋朝与蒙古为敌,不能留你。”赵晴将木阿秃干护在身后。“大哥,我劝你想好了再做决定,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你我没什么关系,可赵璋是你的亲侄子,流着孛儿只斤家族的血。你当真狠得下心杀死他?”术赤答不出,支吾道:“他身体里流着汉人的血。”赵晴问:“大哥的意思是说,赵璋与你们家族没有关系了?”术赤道:“我没这么说过。木阿秃干的血统不够纯正,怎能做了蒙古可汗?”赵晴道:“几岁的孩子,什么时候要做蒙古可汗了?”术赤道:“你怎看不出?父汗要将可汗大位传给木阿秃干。”赵晴道:“原来大哥都明白。父汗将赵璋作为继承人培养,你明明知道赵璋要成为蒙古可汗,还要来杀他。这与弑君有什么差别?你杀了我们母子,父亲就能将可汗大位传给你吗?” 术赤咬牙道:“除了我与察合台,还有窝阔台和拖雷。我做不做可汗无所谓。”赵晴问:“既然大哥做不做可汗无所谓,为什么要杀我母子?”术赤道:“不能让蒙古可汗身体里流着敌国的血。”赵晴道:“是蒙古与大宋为敌,不是大宋与蒙古为敌。”术赤道:“事到临头,说那些有什么用?谁与谁为敌,都不能改变两国拼杀。”他握紧了刀柄,眼里燃起杀气。“大伯,等我做了可汗,定不会与大宋为敌。除去大宋,目之所及,皆是蒙古人的牧场。那时,我承诺封给你的家族一大片土地。大伯今日杀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木阿秃干平静的说着,说完淡淡的微笑。面对死亡,这等冷静,哪里是个三岁的孩子该有的表现?术赤略微发颤,看着木阿秃干。木阿秃干接着道:“大宋不是敌人。蒙古主动与宋宣战,是蒙古的错。是我们的错,我们就要认,不能分不清黑白。人生在世,分不清黑白,如何才能成就大业?大伯是英雄猛将,分得清对错,更分得清轻重,不该一时冲动,误己误国。” 术赤的呼吸有些不畅。木阿秃干道:“大伯一心想要追随爷爷的脚步,我却想要超过爷爷。”术赤身子一颤,没握住马刀,马刀落在地上,弹了几弹。木阿秃干要往前走,赵晴拉住他,木阿秃干道:“娘亲,不用怕。大伯要是决定杀我们,我们早就死了,哪有机会说话?”赵晴见他表现的十分自信老成,说话也有条理。想如果术赤真的要杀人,自己本就拦不住。放开了手,木阿秃干走到术赤面前,术赤不敢看他。木阿秃干拖起马刀。“大伯,蒙古人的刀怎能对着蒙古人?”术赤大觉惭愧,不接刀。木阿秃干道:“因两国战争,蒙古人都撤到北边了。大伯担忧我母子安危,今天来是要护送我母子离开。我与母亲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今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大伯好意,我与母亲懂得。请大伯分出一千人护送,我们母子也该走了,免得给爷爷添麻烦。”术赤木然的接过马刀,擦去满面的汗水,看了眼赵晴。赵晴道:“大哥放心,我们什么都不说。”术赤略弯腰行个礼,大步出帐。冷风吹拂,他抬头望望天,自嘲的笑笑。 察合台听说术赤撤兵的方向是自己家,都要急疯了。带领万人队一刻不敢停留的往回赶。到了家里,发现一片狼藉,毡帐都撤走了。没找到妻子的踪迹,也无人能够询问打听。察合台将万人队分成百人队,散开往北搜寻。察合台心乱如麻,术赤与他的关系打小就不好,术赤率军到他家里,能有什么好事?相比之下,要是妻子落入宋军手里反而安全。赵晴是大宋公主,宋军怎敢无礼?赵盏疼爱赵璋,更不会加害。纵然妻子落在宋朝手里对国家不利,终究能保全性命,有团聚之期。术赤作战勇猛,从不仁慈,察合台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妻子真被杀害了,谁都拦不住他,定要术赤偿命。 察合台带领百人队往北寻找,正撞见了术赤的大军。他不管不顾,也不问。挺立长枪上前,大吼:“术赤,来与我决一死战!”术赤不带兵器,单骑迎来,到不远处站住,问:“你为什么要与我决一死战?”察合台道:“你害了我的妻子和儿子,我与你势不两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执长枪刺来,术赤侧身闪避,抓住了枪头,察合台拽不回来。“我是你大哥,我怎会害你的妻子和儿子?”察合台吼道:“住嘴,你不是我大哥。你带兵去我家,要是没害了他们,他们都哪去了?”说罢,放开长枪,抽出马刀,要杀术赤。枪杆与马刀撞击,察合台手臂酸麻,马刀飞出老远。术赤道:“宋军势大,蒙古人都撤回了北方。你统兵在外,妻子还没撤走。我担心他们安危,带兵赶来护送。现在你的妻子和儿子在后方,都很安全,没人伤得了他们。”察合台一愣。“你我素来不和,你当真有这好心?”术赤道:“我要是杀了他们,何必留下你?你我照面,我有好几次机会杀你,为什么不杀?木阿秃干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会害他?你去北边就能见到他们,他们与父汗在一起。” 察合台有些发懵。按照关系好坏来说,谁护送他的妻儿都正常,唯独术赤不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些年是自己误会他了?术赤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我从小不和,你说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还骂我是蔑儿乞惕部杂种。我与你吵闹争斗,可我们终究是兄弟,这永远不能改变。”察合台不语。术赤道:“父汗有四个嫡子。我做可汗,你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父汗怕内部争斗,就不会传位给我。”察合台道:“我做可汗,你也不会同意。我不服气你,你也不服气我。”术赤道:“不错。以前我是不服气你。你哪里及得上我?我征战四方,帮助父汗处理政事,你怎么与我相比?”要是放在从前,术赤这么说话,察合台早炸开了。此刻察合台听闻妻子安全无事,十分欣喜,也不生气。“你年纪大,成人早。等我们三个长大些,未必不如你。”术赤道:“小时候怎样,长大后就怎样。”察合台道:“未必。我妻子常常讲,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哪里有三岁看到老?你见木阿秃干现在聪明,谁知道长大后怎样?赵晴最怕他不成器,对他要求很高,悉心教导,不敢松懈。”术赤道:“那孩子聪明绝顶,再有悉心教导,想不出息都难。父汗是英雄,统一蒙古,征伐天下。我们这一代就这样了,难出个世无双的英雄。如何努力,最远能走多远?我认命了,不与你争了。”察合台问:“什么不与我争?”术赤道:“要是父汗将你定为继承人,我不反对。” 察合台惊问:“你什么意思?”术赤道:“你不如我,我不服气你。但你娶了个好妻子,生了个好儿子。我的儿子不如你的儿子,木阿秃干该做蒙古可汗,他是天选之人。是老天选择的可汗,是老天赐给蒙古的可汗。天意难违,我还争什么呢?”察合台道:“几岁的娃娃,哪里看得出是天选之子?刚刚我还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术赤道:“木阿秃干不一样。他小时候优秀,长大会更加优秀。将来他做了可汗,我整个家族一定听从号令,绝无二心。”他将长枪递还给察合台。“蒙古人要团结,怎能将刀剑对着自己人?”察合台一阵羞愧,低头接过长枪。“我记住了。”术赤道:“召集你的兵,父汗要在北方建立防线,对抗宋军。这里下雪早,宋军未必会与我们耗时间。等下了雪,宋军就要撤了。”察合台道:“我立刻召集将士。大哥,你保重。”术赤道:“许多年来,你第一次叫我大哥。”察合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怪罪我。”术赤道:“兄弟之间,没有仇恨。” 宋军骑兵与蒙古骑兵之间并未发生战斗。蒙古骑兵躲避,宋军追赶,却不拼命追赶。辛弃疾十万骑兵,毕再遇六万骑兵,在蒙古大草原上肆意驰骋了一个多月。在第一场大雪之前,快速退回了宋境。还没到全面决战的时候,赵盏在等着机关枪的成功装备,也在等着最合适的季节。大宋要打蒙古,才不会选择秋天。蒙古骑兵依靠秋天的肥美牧草,大宋可不需依靠。大宋有能力存储大量牧草,玉米杆也能作为上好的草料。大宋仓廪充盈,规定草料中必须掺杂粮食。战马长期吃粮食,营养充足,长得很是健硕,极少生病。且骑兵军营中重点修缮马厩,安排有经验的兽医值守。每匹战马都如火器那般建立对应编号。每名骑兵士兵分配十匹战马,由这名骑兵日常照料。任何一匹战马死亡都要检查死亡原因,要是照顾不善,则要追究责任。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调离骑兵部队。战马是骑兵的战友,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作战工具。大宋骑兵的待遇也比步兵高得多,军饷高,补贴多,吃得好,家人住的好。所以,大宋骑兵战士对战马十分在意,都照料的皮毛锃亮。 大宋没想与蒙古人全面开战。这次出兵首先是要让大宋骑兵熟悉草原战场地形,适应那边的气候和环境。其次就是要好好吓唬吓唬他们。的确把蒙古人吓到了。蒙古骑兵在东北路吃过大亏,压根打不过宋朝骑兵,碰上了定要损兵折将,说不定还要全军覆没。何况,大宋出动了十六万骑兵,蒙古总共十五万,人数上还不占优势。这样的战争怎么打?蒙古只能避战。蒙古人躲到了北边,那里气候恶劣,无比贫瘠。牛羊战马没有足够的牧草,随着大雪,多有饿死病死冻死。在确定宋朝骑兵撤离后,牧民才陆续回到南边,寻找新的牧场。一路折腾,损失着实不小。还值得庆幸,至少没有蒙古人死于战火。察合台与术赤之间也解决了分歧,能够同心协力,不再争斗了。察合台与术赤和解,窝阔台和拖雷也不和术赤作对。铁木真的四个嫡子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团结在一起了。内部稳定,能给国家带来巨大好处。这算是因祸得福。 第330章 迷之自信 这年冬天,蒙古再次遭遇了大雪灾。因为宋军骑兵进攻,蒙古人匆匆躲避到北方。等宋军撤离,蒙古人南归,这个过程下来,耽搁了太多时间。蒙古牧民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大雪就来了。缺乏草料储备,畜舍没有圈好,牛羊战马死伤惨重。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人祸未完,又是天灾。蒙古招惹大宋,转眼间失去了七八万青壮男子。对蒙古来说,失去了兵源和壮劳力。对他们家里来说,失去的就是顶梁柱。妻子日夜哭泣,父母一夜白头。很多蒙古家庭的冬天太难过。可汗王庭的气氛一样很压抑,铁木真愁容满面。今年蒙古运气好,熬到了冬天。明年呢?后年呢?大后年呢?蒙古想停战,宋朝不答应,连使臣都没法入宋。宋朝很气愤,他们不想轻易结束了这场由蒙古人挑起的战争。很早前铁木真对赵盏有所防备,想想金国的结局,他自始至终都不想走到这一步。他也相信不管怎样,宋朝都需要一个战争借口。这回好了,蒙古主动与宋朝开战,宋朝被迫自卫反击,哪怕彻底灭了蒙古,都不需要什么借口了。 一个错误的决策,将蒙古拖进了深渊。宋朝成了这场战争中正义的一方,甚至很多蒙古人都认为是蒙古做错了。讲道理的蒙古人站在道义上,认为蒙古做错了。大多数蒙古人则因为对宋战争的重大失败,觉得蒙古做错了。要是蒙古赢了,就绝对没错。蒙古错就错在了没打得过宋军,错就错在了选错对手。依靠战争劫掠的国家,必定不会将发动战争当做错事。宋朝的确给蒙古带来了恐惧,依然不够。真正见识过那种威力的蒙古人,基本都没能回来。这次大宋骑兵进入蒙古,双方没有发生面对面的战争。这让蒙古人重拾自信了。之所以对宋战争失败,是因为蒙古进入宋朝境内作战。宋朝地形与大草原完全不同,不适合骑兵奔袭。而宋朝骑兵进入蒙古作战,就现了原形。在大草原上,蒙古骑兵为王,宋朝骑兵根本就找不到决战的机会。让宋朝骑兵来,遛死了他们。等到宋朝骑兵疲惫,调转马头冲锋,定能让宋朝骑兵有来无回。蒙古人之前获得过太多胜利,哪怕是对宋战争失败后,还是能轻轻松松的灭掉花剌子模。蒙古人可以战败,战败有原因,是不适应地形,轻敌冒进,并不是蒙古骑兵实力不济。宋朝骑兵也就那么回事,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乌兰察布大屠杀后,蒙古人将宋朝的克制当成了软弱无能。蒙古攻打宋朝失败,损失七八万人,竟被蒙古当成了轻敌冒进,不适应地形。大宋骑兵入蒙古作战,蒙古人惶惶然北逃,结果又认为宋朝骑兵不够强悍,没法在蒙古草原上长途奔袭作战。这样的乐观自信十分罕见,完全能够与三哥相媲美。骄傲可以,总要有骄傲的资本。没有资本的骄傲会被人当做笑话。说到底,也是大宋给蒙古的教训不够。北撤归来,很多蒙古部落对铁木真的决定颇有微词。在蒙古大草原上被宋军追着跑,成什么事了?我们不去打宋朝,但宋军再来,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为此,铁木真想要往西迁徙的计划受到了阻碍。各个蒙古部落将铁木真的西迁当成了逃跑。一旦西迁就等于承认对宋战争的全面失败,蒙古人世世代代抬不起头来,永远被南边的汉人王朝瞧不起。蒙古人就生活在蒙古大草原,死守家园,谁都别想赶走了蒙古人。 铁木真建立起了巨大的威望,对宋战争的失败,也让他的威望和实力大损。蒙古人不愿意西迁,哪怕西迁有诸多好处,蒙古人也要和宋朝硬刚一次。铁木真作为统帅,他看得清强弱。一时莽撞,后果未必是两败俱伤,恐怕早晚会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他说不动蒙古人,就剩下了与宋和谈一条路。只要两国保持和平,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好办了。宋朝答应停战,蒙古部落不去招惹了宋朝,就能相安无事。博尔术再次请求入宋,大宋朝廷不准,将使臣团拦在了边境外。铁木真写亲笔信给火真别姬公主,派遣最厉害的蒙古间谍送信。间谍刚入境就被镇江司捉了。没法子,想通过乔赊将这封信送到火真别姬手上。乔赊死活不干,铁木哥软硬兼施,吓唬了一通,他才不得不带着信回到了东北路。进了大宋境内,送信就很顺利了。那封信很快就到了赵盏的桌上。赵盏并无兴趣,将信随手丢进了垃圾桶。过了半晌,捡出来让人递到镇江司。镇江司打开信笺,确定信中内容没有危险不当后,再次密封,想办法送到别馆,交给了火真别姬。 这天傍晚,赵盏从户部回宫,火真别姬等在宫门口。赵盏打开车窗,问她:“干什么?”火真别姬道:“我想请官家到别馆坐坐。”赵盏问:“你以前一直叫我皇上,怎么改口叫官家了?”火真别姬道:“我是官家的妃,叫官家比叫皇上亲近些。”赵盏道:“一个称呼而已,没那么多说道。到了晚饭时间,我今天就不去了。天冷,你早点回去吧。”火真别姬道:“正是晚饭时间,我让人准备好了饭菜。都是蒙古风味,官家未必吃过。”赵盏道:“晚上我不吃太多肉。”火真别姬道:“也有素菜,什么样的都有。”赵盏道:“你一定有事。用不着那么客气,直说。”火真别姬犹豫了下。“我就是想念官家了。”赵盏道:“那就改天吃饭。”火真别姬道:“听闻官家不准浪费粮食。我准备好了饭菜,官家不去吃,都要扔掉了。”赵盏道:“你要是准备的太丰盛,我与你也吃不完,一样要扔掉。”火真别姬道:“不丰盛,都是些寻常菜肴。”她见赵盏仍不想去,踮脚扒住了车窗。侍卫见她扒车窗,都按住了刀柄。洪昶摆摆手,侍卫才放松了些。火真别姬是大宋皇妃,侍卫怎会不知?但她也是蒙古人。宋蒙开战,她就是敌国公主。侍卫不敢不小心防备。 火真别姬没注意到侍卫反应。“官家,我的马车坏了送去修。天黑了,我一个人害怕。你送我回去,好不好?”赵盏知道她想干什么,倒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做。对洪昶道:“让人通知我家里,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洪昶应了,取下马凳,让火真别姬上马车。赵盏道:“微服过去,别让侍卫跟随。”洪昶领了旨意,与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会意,快步离去。马车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火真别姬坐在赵盏身侧,格外紧张。赵盏不说话,她不知说些什么。行了不多时,马车一顿,有人坐上了驾驭旁的位置。赵盏问:“怎么回事?”郭忠道:“是臣来了。”赵盏听得出他的声音,明白郭忠此行目的。“镇江司事务繁忙,叫你来干什么?”郭忠道:“蒙古间谍就是群废物,镇江司对付他们跟玩一样。臣并不忙。”郭忠显然知道火真别姬坐在马车里,这话就是说给火真别姬听。火真别姬并不认识郭忠,却听说过镇江司。她虽有气恼,在赵盏面前不敢发作。赵盏道:“我与皇妃吃顿饭,能有什么事?”郭忠道:“官家尽管放心,臣都安排下去了。保证无事。”镇江司直接干预。莫说火真别姬没有害赵盏的心思,就算是有,也被镇江司解决了。火真别姬年纪不大,到底不傻,如何听不出郭忠的意思?气的她微微发颤,想反驳几句,仍是努力咽下了。赵盏拍拍她的头。火真别姬眼圈一红。“官家,我怎会害你?”赵盏道:“我知道。镇江司干这行,必要认真谨慎,不是单单针对你。别胡思乱想。” 别馆。火真别姬准备了酒菜,郭忠和洪昶都陪着一起吃。火真别姬大觉别扭,很不高兴。洪昶是洪雨洛的亲哥哥,平时也熟悉,他还罢了。郭忠是镇江司指挥使,大间谍头子,跟这人一起吃饭,该有多不自在?何况,她辛辛苦苦认认真真准备的饭菜,是要单独与赵盏吃,凭空多了两个灯泡,成什么事了?赵盏与郭忠对饮一杯,见火真别姬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弄。他道:“你认得洪昶,还没给你介绍郭忠。”火真别姬道:“我知道他。普天下谁人不知大名鼎鼎的镇江司?”赵盏问:“除了镇江司之外,你还知道什么?”火真别姬道:“别的我不知道。”赵盏道:“他是我的妹夫,大宋驸马,云梦公主的丈夫。我俩认识的时间很早,比洪昶还早。”火真别姬抬头看郭忠,郭忠微笑道:“我该叫你嫂子。”火真别姬道:“可不敢。在镇江司面前,蒙古间谍都是废物,我一个蒙古公主,怎敢做你的嫂嫂?”郭忠与洪昶相视笑笑,斟酒饮酒,并不在意。火真别姬对赵盏道:“官家与我父汗一样,用联姻的办法将能人聚集到身边效力。”赵盏道:“郭忠与赵晗两情相悦,我不过是成全了他们的姻缘。哪怕郭忠没有这样的才华,既然妹妹喜欢,我也不会阻拦。我与铁木真不一样。依靠联姻收买人心,不是显得末流了吗?”火真别姬愣了下。赵盏接着道:“我更不会狠心将自己的姐妹女儿当做礼物送给别人。”火真别姬喉咙一哽,放下碗筷,吃不下了。 郭忠对洪昶道:“我们去别处喝酒,让官家与蒙古公主单独呆一会。”洪昶与郭忠直接抬着桌子走。赵盏道:“别剩下了饭菜。”郭忠道:“官家放心,剩不下。”赵盏道:“也别喝太多酒。等等还有事。”郭忠道:“我俩千杯不醉。”他们抬着桌子出去,关上了门。赵盏坐到榻上,道:“饭吃过了,酒喝过了,有什么事说吧。”火真别姬擦去眼泪。“没什么事,就是想念官家了。”赵盏道:“要是没事,我就走了。”火真别姬道:“官家,洛儿姐姐送我几套内衣裤和长袜,听说是官家发明的。”赵盏道:“对外不能这么说。只说宫中时兴,民间自会追捧。没必要追究是谁发明。要知道是我发明设计,百姓在茶余饭后就要谈论我了。”火真别姬往炉子里加了木柴,脱去了外衣,走到赵盏身边坐下。赵盏道:“你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别闹了。”火真别姬道:“官家,我的内衣有些紧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赵盏道:“你长身体的时候,紧了正常。觉得紧了,就去买大一号。”火真别姬解下上衣。“还是不穿舒服些。”赵盏盯着她胸脯看了会儿,火真别姬往前凑,赵盏往后挪挪。“现在是不穿舒服,等到年纪大些,就要下垂了。”火真别姬被看的呼吸急促,赵盏道:“穿上了衣服,我说过你没长大之前,我不能碰你。”火真别姬浑身燥热。“这里没人知道。”赵盏道:“能骗得了天下人,骗不过自己。”火真别姬挽住赵盏的胳膊。“那就不骗自己,反正不差那么几天。” 赵盏挣脱出手臂,捡起地上的外衣给火真别姬披上。火真别姬大感失落,燃起的欲望也渐渐消退了。她道:“官家,别人都说我好看,为什么你瞧不上我?”赵盏道:“你很好看,哪都好看。我分得清美丑,怎会瞧不上你。假如我几日没碰女人,定受不住要做错事了。”火真别姬道:“我是皇妃,早晚都要有这一天。”赵盏道:“有那一天,也不能提前,也不能在这。”火真别姬不语。赵盏道:“多的道理洛儿定与你讲了。其余不说,你以为镇江司指挥使出门,只有他一个人吗?就在这寝殿周围,不知有多少镇江司间谍在暗中保护我。”火真别姬急忙拽住了外衣裹住身体,往窗外看。赵盏道:“不用紧张,他们不敢多看。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没有必要。” 第331章 除恶务尽 火真别姬仍是摇摇头。赵盏道:“郭忠说蒙古间谍都是废物,这话不假。你以为铁木真那封密信送到你手上而镇江司不知道吗?镇江司知道了,我会不知道吗?”火真别姬看看赵盏,舒了口气。“官家知道就好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开口。”赵盏道:“看来你很清楚,这件事不好说。”火真别姬道:“国家大事,我不懂得。但父汗信中说的恳切,我没见过父汗对谁示弱。我想蒙古定是遭遇了很大的难处,否则不至于如此。就算明明知道不易办,我也得尽全力。”赵盏道:“蒙古与金国都逃不过这一步。依靠女子求情,将国家大事压在了一个女子肩上。当初完颜玉这般,今日你也这般。”火真别姬道:“父汗不求其他,只求大宋能准许使臣入宋详谈。父汗希望我做的就这么多。”赵盏道:“我要是不答应停战,使臣入宋也改变不了什么。浪费蒙古的时间,也浪费我大宋的时间。”火真别姬沉默片刻。“官家下定决心不答应停战吗?”赵盏道:“以前在景王府我说过了。蒙古先攻打大宋,是蒙古先挑事。打不过就要停战,想的是不是太美了?” 火真别姬道:“蒙古愿意提供赔偿,官家想要什么赔偿就说出来,父汗会想办法满足。”赵盏道:“你在大宋居住的时间不短了,你见我大宋缺少什么?蒙古能给我什么?”火真别姬道:“大宋富有,蒙古比不得。”赵盏道:“就是这样,大宋什么都不缺少。走到今日,哪怕大宋缺少什么,也不会为了点好处,答应停战。”火真别姬道:“蒙古西迁,从此远离大宋,不与大宋为敌,怎样?”赵盏道:“蒙古骑兵一昼夜能奔袭数百里。半月前蒙古西迁,半月后也有能力忽然出现在北方边境。我总不能长年将数十万兵力都用来防备蒙古,对全国战略布局有影响。再说了,稍有差池,没能及时防御,被蒙古骑兵涌进来,就是东北路一千万百姓的灾难。”火真别姬道:“蒙古对大宋的战争失败了,他们不会来了。”赵盏道:“你年纪小,年纪小天真,我能理解。我却不是三岁娃娃,我怎会相信这样的话?”火真别姬道:“父汗是成吉思汗,他从不骗人。” 赵盏道:“铁木真一代英豪,他骗不骗人我不好说。但我不能拿千万大宋百姓的生死安危去赌。万一输了,国与家都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火真别姬问:“官家是一定要灭亡蒙古了?”赵盏道:“你不该问这些。但你该知道有句话叫做除恶务尽。”火真别姬问:“官家,你为什么这么说?除恶务尽我知道,蒙古怎能算是恶?”赵盏道:“发动战争,侵占劫掠屠杀。如果这都不算恶,什么算作恶?”火真别姬支吾道:“可是,可,可是,蒙古没有劫掠过大宋。”赵盏问:“蒙古没有劫掠过大宋,那么,之前那次战争是怎么发生的?是在大宋的土地,还是在蒙古的土地上发生的?”火真别姬忙道:“是我说错了。我是说,蒙古没有成功劫掠过大宋,没有屠杀了大宋百姓。”赵盏道:“那是因为我做了充足的准备,蒙古人劫掠不得,杀不得。否则,你想想是什么后果?”火真别姬道:“蒙古与大宋并无深仇大恨。蒙古战败,国力受损,无力与大宋抗衡。官家为何不能抬抬手?今后两国和平相处,谁都不招惹谁。”赵盏道:“我给孩子们讲过中山狼的故事,你听过吗?”火真别姬犹豫了下,点点头。赵盏道:“你既然听过,我就不多说了。” 火真别姬道:“不一样的,官家,不一样。蒙古不是忘恩负义的恶狼。”赵盏道:“是不是忘恩负义,我哪里知道?”火真别姬道:“官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将蒙古人当做知恩图报的人?”赵盏道:“蒙古人做的事,就是恶,本身就是恶狼,我怎么要往好的方面想?假如蒙古人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它没做过坏事,我自然不至于杀它。蒙古本身就是恶狼,我这次放过了蒙古,等这头狼身体恢复,谁敢保证它不咬我?从执政开始,我每时每刻告诉自己,不能存妇人之仁。一头恶狼受伤虚弱时可怜它,放他一条生路,就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害人害己,最是可恨。何况,这头狼受的伤还不严重。我怎能放松警惕,不趁机解决了它?”火真别姬颓然道:“官家仍是要灭亡了蒙古。”赵盏道:“我没这么说过。我是说除恶务尽。”火真别姬抹抹眼泪。“是一个意思,我知道。可蒙古不算是恶。”赵盏道:“的确在大草原那样的生存环境中,蒙古人想要过好的生活,就要去劫掠。我们汉人如果生活在大草原上,也难免做同样的事。但为了自己过好的生活,劫掠屠杀别人,这就是恶,没什么好辩解。西辽,花剌子模,都亡于蒙古。”火真别姬道:“官家说过,管不得外国的事。”赵盏道:“我是说过。我是大宋君王,管不得外国的事。但我要保证那些惨事不会发生在大宋。通过那些惨事,我也看得到蒙古人的所作所为。”火真别姬道:“官家从未离开大宋,怎么看得到?我是蒙古公主,从未见过。都是些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赵盏道:“蒙古男人外出作战,女人看家,你肯定看不到。时辰不算晚,我带你去个地方,多多少少能看到一些。” 秦淮河畔。天冷,人不多。最大的妓馆依然热闹非凡,今晚有活动。火真别姬女扮男装,随着赵盏几人上到二楼。厅中聚集了上百嫖客,吵吵闹闹。火真别姬在赵盏耳边问:“官家,这是什么地方?”赵盏道:“叫我公子。”火真别姬道:“公子,这是什么地方?”赵盏道:“妓馆。听过吗?”火真别姬一愣。“您带我到这来干什么?我们,我们怎能来这?”赵盏道:“有何不可?我不是第一次来。”火真别姬不好多说。郭忠道:“公子第一次来时,一首诗词,冠绝天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火真别姬惊道:“原来这是公子的词。我听人吟诵过,没想到是公子的词。”郭忠道:“公子的诗词集在大宋卖的最火,你竟然不知晓。”火真别姬道:“我平时学习繁忙,无暇多看。等回去了,你买一本给我看。”郭忠问:“你是在指使我?”火真别姬道:“你不愿意就罢了。”郭忠苦笑道:“你是嫂嫂,我怎敢不从?明天就差人给你送去。”火真别姬道:“这还差不多。”赵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台上。周围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鸨子走到台上,嘟嘟嘟的介绍了一通。说到最后是要拍卖个花剌子模姑娘的初夜。那姑娘被搀扶到台上,周围响起阵阵叫好声。她穿着单薄,时不时的发抖。底价五百两银子,很快就到了两千两银子。那姑娘咬着牙,面无表情,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商品。赵盏冲着那姑娘努努嘴,洪昶会意。“公子先去,我来处理。”赵盏带着火真别姬到暖阁中饮茶,郭忠随身护卫。厅中喧闹不止,赵盏道:“那花剌子模女子就是你们蒙古人劫掠来的。”火真别姬道:“我在蒙古时,有花剌子模和西域的女奴,我待她们很好。”赵盏道:“你待她们好,别的蒙古贵族未必如此。你待她们好,她们不还是低下的女奴吗?”火真别姬道:“她们在大宋,不也是这样被人瞧不起吗?”赵盏问:“她们为什么被人瞧不起?是我大宋的过错吗?”火真别姬捧起茶杯,在嘴边抿了抿。 过了半晌,有人敲门。洪昶道:“公子,人带来了。”洪昶领着那女子进到暖阁,将老鸨拦在了门外。老鸨道:“今后一个月,都服侍官人。这间屋子为官人专用,不对外开放。”洪昶打发了她走,关上房门。那女子怯生生的站着,不敢抬头。赵盏道:“姑娘请坐。”那女子不敢坐,偷偷瞧几人。洪昶道:“我家公子让你坐下你就坐下。”那女子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床上坐下。赵盏转过身,问她:“姑娘叫什么名字?”那女子答道:“阿依莎。”赵盏让洪昶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接了。赵盏道:“你是花剌子模的女子吧。”阿依莎道:“是。”赵盏道:“你汉话说的不错,来了多久?”阿依莎道:“有两年多了。”赵盏问:“之前是在福建路的工坊里做工?”阿依莎道:“是的。”赵盏道:“工坊做工,主家支付薪酬,你该有些积蓄,为什么沦落了风尘?”阿依莎道:“攒了点银子,在路上丢了。”赵盏问:“是不小心丢了,还是被偷了?”阿依莎道:“不知道。” 赵盏道:“没了银子,也不至于如此。有一技傍身,终究饿不死。”阿依莎道:“福建路能做些零活,南京城不行了。京城查得严,没有身份牌,没有工坊敢雇?”赵盏道:“倒是不错。在福建路好好的生活就是了,何必跑到京城来?”阿依莎道:“那边又热又潮湿,我们住不惯。吃不好睡不好,还经常生病,很多姐妹都往北走。我还想接着往北走。没钱了,走不了,回不去。”赵盏道:“往北走,离蒙古人越来越近。你不怕吗?”阿依莎道:“蒙古人打不过宋朝。我们不出境,就不怕他们。”赵盏问:“你在花剌子模还有家人吗?”阿依莎看了眼赵盏,眼圈里含泪,却微笑道:“没了,都让蒙古人杀了。”说完了,到底忍耐不住,急忙擦擦眼泪。火真别姬如坐针毡,心绪不宁。她问:“你,你确定是蒙古人杀了你的家人?”阿依莎道:“亲眼见过。父亲兄弟被杀,母亲不从被杀。我当时太小,被吓坏了,不知反抗,就被掳到了蒙古草原。”火真别姬问:“你在蒙古多久了?干什么的?”阿依莎道:“好几年了,每天在外放羊。”火真别姬还要问,赵盏拦住了她的话。赵盏问阿依莎:“像你这样的女子,还有多少?”阿依莎道:“蒙古人用我们换酒,至少几十万人。”赵盏问:“南京城里有多少?”阿依莎道:“不知道。可能有一二百人。” 赵盏道:“姑娘不必拘谨,喝茶。”阿依莎喝了口茶,身上暖了起来。赵盏道:“花剌子模被蒙古灭亡了,你知道吗?”阿依莎道:“听人说过。”赵盏道:“这次蒙古人做的更绝。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怕是不低于一百万人。”火真别姬道:“公子,我要回去了。”赵盏道:“你坐着。”火真别姬道:“公子,你明明知道我是蒙古人,为什么非要故意气我?”赵盏道:“是你不相信蒙古人做过那些恶事,我让你亲眼看看。”火真别姬道:“我是蒙古人,我自要为蒙古说话。”阿依莎眼里惊恐一闪,哪怕这男子年纪不大,听说是蒙古人,她仍深感惊惧。赵盏道:“什么人也好,要分得清是非对错。明明是错了,还有什么好辩解?”火真别姬道:“身在其中,没有办法。我知道错了,也不能回头。就像是,我的父亲做错了,我能骂他,与他为敌吗?遇见什么事,我都要与我的父亲站在一起。”赵盏道:“你的父亲做错了,你不骂他,不与他为敌,也不该帮着他继续作恶。”火真别姬道:“我没有帮着他继续作恶。”赵盏问:“那你是在干什么?”火真别姬道:“你是汉人,我是蒙古人。换做是你,会背叛国家吗?我在大宋学习诗书文化,都在讲忠君爱国。为什么今日你要逼着我背叛父亲,背叛国家?”赵盏道:“你学习的诗书文化,除了忠君爱国,还教授你分清是非对错。忠君爱国和分清是非对错并不冲突。知道错了,不回头的走下去,那样就是愚。” 第332章 文化冲突 火真别姬道:“大道理谁都能讲,要是身在其中,就都讲不出来了。”赵盏道:“你明明可以抽身事外,是你偏偏要管。”火真别姬道:“你知道我不可能抽身事外。”赵盏道:“只要你想,就可以。”火真别姬道:“我是蒙古人,蒙古的事,怎会与我无关?”赵盏道:“你想管可以,也要看你有没有能耐去管。有能耐可以,没能耐早晚要害了自己。帮不了国家,又搭进去自己,这并不划算。”火真别姬道:“我不后悔。”赵盏道:“年轻人,一腔热血,天真愚蠢。”火真别姬不接话。赵盏道:“不妨事,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蒙古人做下的恶事。你看见了,回去好好想想。”火真别姬问:“我看见了能怎样?”赵盏道:“你心中没有什么感触吗?”火真别姬摇摇头。“蒙古人就是这样,强者为王,也只尊重强者。”赵盏微笑道:“甚好,这话说的对。强者为王。蒙古人强大时,灭他国。当有国家比蒙古强大时,就要准备好被灭国。杀人者,要有被杀的准备。规矩是蒙古人定下的规矩,怎能被自己破了?死也得挺着,服软反而让人瞧不起。” 火真别姬又说错话了。她拼尽全力想要说服赵盏答应与蒙古停战,到底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没什么,说不说错话,都是这个结果,赵盏不会答应停战。火真别姬大觉羞恼。这要是在蒙古,早就吵闹起来了。在大宋,她控制住了公主的脾气,更不敢在赵盏面前无礼。气的她面色发红,微微颤抖。赵盏道:“你是蒙古人,也是大宋的人。我让你学习汉文化,不只是读书认字。你还要学着做汉人,以汉人的思维眼光去待人处事。蒙古那套野蛮的做法,为大宋所不齿。虽然胜者为王千百年不会改变,终究要讲些道理。你要是不懂得这些道理,不是白白浪费了时光吗?”火真别姬咬着牙道:“你让蒙古人学习汉文化,你是想让一只狼学着变成一只羊。那,那不可能。”火真别姬从不敢与赵盏这么说话,她实在是气极了。赵盏并不气恼,淡淡的道:“自从有了人,就有了战争。但和平才是文明发展的主流。”火真别姬道:“那为什么大宋不能与蒙古和平?”赵盏道:“现在要是和平,就不是永久的和平。”火真别姬喃喃的道:“是啊,杀光了我们,你们就和平了。”赵盏道:“还不至于。” 赵盏接着道:“你说蒙古人学习汉文化,是要让狼变成羊,这不对。如果蒙古人是一群狼,汉人是一群羊,狼为什么被打败了?那场战争,大宋军队并没有绝对人数优势,八万蒙古骑兵怎么说没就没了?大宋骑兵进入蒙古,蒙古人慌忙北逃,不敢迎战,又是为何?”火真别姬哪里说得过他?想了想,道:“宋朝之前被金国夺去了半壁江山,又是为何?”赵盏问:“金国现在在哪?”火真别姬答不上来。赵盏道:“女真人的故土就是东北路,现在是大宋的东北路。女真人到了东边的小岛,对宋称臣,卑躬屈膝。”赵盏饮了口茶。“汉人不是羊,汉人是虎。虎偶尔会睡着,一旦虎醒了,狼算什么?汉人追求和平,是因为厌倦了战争。自王朝兴起,打了太多的战争,死了太多的人。但有的战争不得不打。不打,别人以为你好欺负,都来欺负你。要打,就打个彻彻底底,令敌人世代惊惧,完全消除祸患。蒙古人此时还不够惊惧,得到的教训远远不够。”他问郭忠:“是不是这样?”郭忠道:“公子说的是。”火真别姬看看郭忠。“我最讨厌你这等人。”郭忠微笑道:“我这等人到哪都不招待见。”火真别姬扭过头。 赵盏刚要开口,有人在门口敲门。洪昶问:“怎么了?”老鸨在门口道:“客官还没付钱。”洪昶道:“不会差了你的钱,明日给你送来。”老鸨道:“怎会不相信客官?请客官留个名帖,也好让账房记下。”洪昶道:“说明日送来就明日送来,要什么名帖?”老鸨道:“客官要是熟客,都好说。见客官脸生,还是请客官留下个名帖。”洪昶道:“我们不带名帖。不该问的别多问,对你没有好处。”门口沉默了片刻。老鸨道:“我还有些事嘱咐姑娘,请姑娘出来相见。”老鸨显然是怕钱不到手,姑娘再被占了便宜,岂不是要亏死?阿依莎最怕老鸨,起身要出去。郭忠拦住她,对赵盏道:“公子,交给我吧。”他开门出去,老鸨还在说:“一个姑娘房里,四个男人,成什么事?时候不早了,无关人等先回去休息才是。要是想找些乐子,我这里还有很多漂亮姑娘供挑选。要是...”后面就没动静了,想是被郭忠领走了。 阿依莎坐回床上。赵盏问洪昶:“花了多少钱?”洪昶道:“一万六千两银子。”赵盏道:“底价五百两,涨到了一万六千两,真够离谱。”洪昶道:“秦淮河就这样。赶在了天冷,要是夏秋时节,富家公子多了,四五万两也打不住。”赵盏道:“你却很懂得这些事。”洪昶道:“我从没来过,否则老鸨怎说我脸生?”赵盏道:“来也没什么,我也来过。十里软香醉人,秦淮河水里流的都是金银。”洪昶道:“秦淮河在大宋都城,各色人等都聚集在此,每年金银交易怕是有几百万两银子。”赵盏道:“未必这么少。”赵盏对火真别姬道:“为了带你来看看蒙古人都做了什么恶事,花了一万多两银子。到最后,仍是没改变了你。”火真别姬道:“我是蒙古人,从出生就是蒙古人,改变不了。”赵盏点点头。“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你是蒙古人,永远都是蒙古人。我对你没有太高要求,以后别掺和那些事。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没有这样的耐心了。” 郭忠敲敲门进来。“公子,都处理好了。”赵盏问:“秦淮河一年有多少金银交易?”郭忠道:“差不多七百多万两。具体我再查。”赵盏道:“和我想的数字没差多少。”火真别姬忽然道:“我要回家。”赵盏道:“让郭忠派人送你回去。”火真别姬道:“我要回蒙古那个家。”郭忠与洪昶都微微一愣。赵盏问:“你说什么?”今晚火真别姬又羞又恼,胸口有气噎着,不痛快。她自小在蒙古过惯了任性的生活,谁敢欺负她?她认为赵盏故意欺负她。在别馆里好好的,自己主动送上,他不要,非要来这妓馆花了一万多两银子找个妓。金枝玉叶的蒙古公主不要,要个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这是公开的羞辱,她忍不得,也不想忍了。索性什么都不想,就想和赵盏闹个别扭。赵盏听清楚了,问她是给她个台阶下,她反而不要。答道:“我不在大宋住了,我要回蒙古去。” 洪昶忙道:“你别胡乱说,来了许多时间,怎能说走就走?”见有人劝她,火真别姬更加任性。“我就是要走,在这里人人都欺负我。”洪昶道:“没人欺负你,谁敢欺负你?”火真别姬瞧了眼赵盏,赵盏面无表情,根本不挽留。火真别姬愈加着恼,道:“我要走,现在就走。”洪昶道:“天寒天晚,如何走?你别任性,明天让我妹妹跟你聊聊。”火真别姬想起洪雨洛,更加委屈,哭了出来。边哭边道:“许多天我连洛儿姐姐的面都见不着,留在这没有意思,我想回家。”洪昶劝不动,看着赵盏。赵盏道:“也好,就送你回去。”火真别姬惊的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了。她想让赵盏出言挽留她,好好哄哄她,她就不走了。怎料得到赵盏真就要送她回去。洪昶道:“官,公子,她一时任性,您别与她一般见识。回到蒙古,再也回不来了。”火真别姬反应过来,道:“我不走,我说错了话。我哪都不去。”郭忠也道:“公子,她还是个孩子,你常说孩子说话不作数。就原谅她这次。”火真别姬忙道:“对,我还没长大。您说过十八岁才是大人。”赵盏道:“我说十八岁可成婚,没说过十八岁以下的孩子说话做事不用负责任。” 火真别姬抱住赵盏的胳膊。“我一时失言,再不敢了。”赵盏道:“你先回去。”火真别姬道:“我不回蒙古。”赵盏道:“过几天再说。”火真别姬道:“过多少天我都不回去。”赵盏要挣脱,她抱紧了不放开。阿依莎看的奇怪,侧过头不看。赵盏道:“回不回蒙古再说,你先回住处去。我今晚还有事。”火真别姬瞧了眼阿依莎,纵使不高兴,也不能多说什么。君王哪有不好色,睡个妓算什么?何况,那是一万六千两银子买下的妓。她跟着郭忠出门,临走还与洪昶道:“让洛儿姐姐明天来看我。”洪昶应了,等火真别姬离开,他问赵盏:“让洛儿明天去看看她?”赵盏道:“再说吧。”洪昶应了。“我去外面守着。”赵盏问:“守着什么?”话音刚落,想到了。“不用,我没打算住下。”阿依莎听了,忙道:“官人买下了我,头夜不留宿,我今后该如何见人?”赵盏问:“你还想一直做这行?”阿依莎低头不语。 赵盏招呼阿依莎坐到自己对面。“今天是缘分,被我们撞见了。换做旁人,不说这辈子离不开风尘,也要失去了贞洁。”阿依莎道:“为了吃顿饱饭,不得不卖了自己。做这行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赵盏道:“你如果是大宋百姓,我听了这话定十分难受。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阿依莎道:“我干这行,能有什么打算?”赵盏道:“你还不了解大宋。在大宋不准人口买卖,你和妓馆签的卖身契得不到官府的认可。就是说,那卖身契无效。你想走,妓馆无权阻拦。如果阻拦,上告到地方官府,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阿依莎道:“我不是这里的人,官府会管我?”赵盏道:“强制人口贩卖是死罪。你这种自由的人口买卖也不合法。官府平素不管,像妓馆这种行当,任何时代都不能禁绝,管也白管。对于这种事,历来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收到了控诉,官府不能不管,和是不是大宋百姓无关。”阿依莎眼里闪出光芒,随即黯淡下来。“可我身无分文。往北更寒冷,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了。”赵盏道:“妓馆刚刚赚了一万六千两银子,不分给你?”阿依莎摇摇头。赵盏道:“这帮人真是损到家了。” 他敲敲桌面,洪昶会意,取出二百两纸钞放在桌上。赵盏道:“你拿着做路费。”阿依莎大喜,起身要跪下磕头。赵盏拦住她。“你告诉花剌子模女子,大宋不准人口买卖,大宋城镇中都有福田局,可以吃饭住宿,不用花钱。好好的姑娘,何必非要沦落风尘?”阿依莎道:“我们到了这里,没有身份牌,不好生活。每天都害怕,一旦被查到了,不知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赵盏问:“有人被查了吗?”阿依莎道:“听说有被查到。”赵盏问:“查到了之后呢?”阿依莎道:“那不知道了。”赵盏道:“放心大胆的走。你们不惹事,什么都不用怕。”阿依莎看看赵盏,又看看洪昶。“二位官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能不能...”她不说了。赵盏问;“能不能什么?”阿依莎道:“能不能帮我办一张身份牌?我知道这太唐突了,我实在是想留在大宋。只要能拿到身份牌,我干什么都愿意。” 第333章 对妓馆收税 赵盏与洪昶对望一眼。赵盏问:“干什么都愿意,是指什么?”阿依莎低头不说话。赵盏道:“在这秦淮河畔,始终存在逼良为娼的行为,官府也一直在打击逼良为娼。但也有女子心甘情愿的沦落风尘。你属于哪一种人?”阿依莎道:“从前常常挨饿,每天害怕恐惧。到了这,反而吃得饱,睡得着了。我知道汉人讲廉耻,我这样没有国没有家的女子,哪有别的选择?二位官人生在权贵人家,出手一万六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不会明白我的经历。”赵盏道:“我相信你说的话。但说来说去,是国破家破,是飘零异国,无依无靠,是命运逼着你沦落风尘。你身不由己,不是你自甘堕落,是不是?”阿依莎道:“官人说得对。”赵盏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二百两银子,足够你到北方城镇安稳度日。何必为了个身份牌,出卖了贞洁?”阿依莎犹豫了下。“没有身份牌,我就不是大宋百姓,不能被人们接受。时刻胆战心惊,哪能安稳度日?”赵盏道:“你知道京城查得严,到了外面就不严了。你老老实实,遵纪守法,没人故意找你的麻烦。” 赵盏放下茶杯。“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想要的不是一个身份牌,是想找一个权贵男人作为倚靠,是不是?”阿依莎身子一颤,闪躲赵盏的眼神。赵盏道:“这没什么,人之常情。秦淮河畔的妓,最好的结果就是进到富贵人家做小妾。至于与才子一见钟情,相爱到老,怕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有谁亲眼见过?才子配佳人,才子或许才子,佳人绝不会是个妓。你年纪轻轻,该当自尊自爱。以为做了富贵人家的小妾,就能衣食无忧,过上富贵安稳的生活。你又怎知富贵人家争权夺利,你死我活?一个妾,一个做过妓的妾,谁会在乎你?你见我俩不是寻常百姓,你也应猜得出七八,我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纵使寻欢作乐,这京城中有太多地方可以寻欢作乐,怎会自轻身份来烟花之地?”阿依莎道:“我知道官人瞧不起我,我实在没有办法。”赵盏道:“我说话很直接,不愿意拐弯抹角。不只是我们这种权贵瞧不起你,以你的身份想嫁到平民家中都没人要。”阿依莎受尽了欺凌,没了脾气,听了这话仍是万般难受。她哽咽道:“官人生在大富大贵人家,何必与我这样的低贱女子过不去?求您嘴下留情。”赵盏道:“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有什么过不去?我更不是有意辱你,我是想告诉你,想要别人瞧得起你,首先你要瞧得起自己。这类自愿的事,官府极少插手,我也不好多管,你自己决定未来。大宋没有贱籍,你还是姑娘,哪怕不是姑娘了,从良女也有机会嫁人生子。或许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总比这秦淮河畔强得多。汉文化提倡做事留一线,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给了机会,不把握,那就没人帮的了。” 阿依莎沉默思索。赵盏起身,与洪昶要走。到门口,阿依莎道:“官人,我不是大宋百姓,没有身份牌,谁愿意要我?”赵盏道:“时候没到,用不了太久了。你要是想从良,去寻个值得托付的丈夫,好好生活。大宋境内有几十万花剌子模女子,很快会超过百万,官府没那么多心思去一个一个的查。想做大宋百姓,不难,早晚能如愿。你要是不想从良,你也知道,妓馆在大宋不合法。朝廷不想惩治就任由经营,想惩治也轻而易举。就算朝廷不管,任由这个行业发展,你还能做一辈子不成?趁着年纪轻轻,又是清白姑娘,从良嫁人,为人妻,为人母。真到了年老色衰,身体患病,连孩子都生不了的时候,后悔就晚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次日,内阁议政厅。赵盏道:“时间比较匆忙,不做书面提案了。今天就一个提案,税收,商定大宋的税收问题。”赵汝愚问:“官家有什么想法?”赵盏道:“明面上的税收没大问题。那些灰色地带,比如妓馆,税收怎样?”赵汝愚道:“妓馆买卖不敢放在明面上,也不敢做明账,税额不好查。何况,大宋律法禁止妓馆经营,不可能在户部税收的名单上。”王淮道:“这件事不太好办。户部去妓馆收税,将妓馆加入税收,就等于大宋朝廷公开准许妓馆营业。如果做了,违背律法,会引起诸多不满。”赵盏道:“镇江司估算,秦淮河畔每年的金银交易有七百万两。全国各地的妓馆数都数不清,这样算下来,朝廷失去太多税收了。为贫困百姓减税可以,那些开妓馆的个个富得流油,钱不能都让他们拿去了。”王淮道:“官家说的不错。但朝廷不能公开准许妓馆营业,宁可少了这些税收,也不能与天下儒生作对。”赵盏点点头,心道:“有些儒生真是可笑。平素经常去妓馆消遣,却反对妓馆合法经营。虚伪不虚伪?”他当然不是指王淮,但赵盏想的也是事实。反正不管儒生反对不反对,为了脸面朝廷也不能这么做。 赵盏道:“那就不在明面上收税。他们是灰色行业,处在暗处,咱们就以毒攻毒。”赵汝愚道:“户部负责全国税收,都是在明面上收税,合法合规。不在明面上收税,该如何做?请官家明示。”赵盏道:“对付他们,户部未必有好办法。还有赌场,一系列灰色生意,所有朝廷不能公开收税的行业,都算在一起。妓馆赌场没法禁绝。那他们赚到的钱,朝廷就要得一份,得一大份。户部不用管,由镇江司去做。他们瞒得过户部,瞒不过镇江司,也不敢隐瞒镇江司。我初步想法,利润的一半作为税收上缴。镇江司记明账,交到国库。”赵汝愚道:“五成的税,太高了点吧。大宋没有过这么高的税,实在有些离谱。”赵盏道:“明面上的税没这么高,这毕竟不是明面上的。妓馆赌场都是暴利行业,之前还没缴过税,五成不算高。”赵汝愚道:“也是,几倍的利润,咱们抽走一半,他们能接受。”赵盏道:“岂止是几倍利润?一个姑娘几十两银子买来,几万两银子卖掉初夜。要是赎身,恐怕要更多。他们接受不接受都无所谓,实在不接受可以和镇江司比划比划。” 陆游道:“朝廷收他们的税,是否默许这些行业经营?臣的意思是,是不是不用专管他们了?”赵盏道:“照样要管。如果有触犯了大宋律法,比如贩卖人口,逼良为娼,不准从良这类行为,全部严惩。如果他们太高调了,行事过分,也要打压。具体怎么做,烦劳陆相定个标准。必须要严厉监管,保证税收。做不起大可转行,不想转行就按照大宋的规矩来。还有,如果妓馆赌场存在逃税行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入狱。不准镇江司擅自处理,交由三法司。陆相负责,之后我与郭忠说,陆相也和他沟通一次。镇江司对付间谍该当狠辣,这件事上要温和些。可以吓唬,不能下死手。裁撤皇城司时,郭忠看在眼里,他会有分寸。”陆游领了旨意。赵盏道:“镇江司每月进行一次收税。查清妓馆赌场的账目,镇江司也要记清账目。要是发生了贪腐,罪加一等,绝不留情。”陆游道:“臣随后与指挥使商量。”赵盏对赵汝愚说:“给军器所和机械所各拨一百万两银子。春耕后,修中都城到辽阳府的铁路。修辽阳府到辽东港的铁路。修隆州城到辽阳府的铁路。都专项拨款。”赵汝愚道:“臣随后命户部预留这部分资金。”赵盏道:“镇江司上交的几个月税款算进去,也得几百万两银子。” 经过一次会议商讨,对大宋灰色行业收税这件事定下了。不对外公开,给了镇江司权限。蒙古间谍形同虚设,镇江司很闲。由镇江司负责收税,谁敢耍小聪明?因收税极高,粗算下来,每年为国库增收近千万两银子。妓馆赌场叫苦不迭,虽想转行,想来想去,还是这行赚钱。交了五成税款,依然是暴利。但有朝廷干预,这行不那么好干了。应对户部简单,应对镇江司比登天还难。那些间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查出来,稍有差池,就丢了身家性命。而且开妓馆赌场,在大宋是不合法的,真就被镇江司惩治了,也没人替他说话。郭忠亲眼见过裁撤皇城司,他又是大宋驸马,皇亲国戚,绝不允许镇江司内部有任何贪腐行为。税款一文不少的进了国库,作为国家建设之用。 别馆。洪雨洛静静的听着火真别姬讲完,她面色严肃,半晌不言。火真别姬哽咽道:“我又惹了官家生气。洛儿姐姐,你得帮帮我。”洪雨洛问:“你看出官家是真的生气了?”火真别姬道:“官家要送我回蒙古,他一定是生气了。”洪雨洛道:“如果官家真的生气了,我能帮你什么?”火真别姬道:“你跟官家说,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敢了。”洪雨洛道:“距离上次惹恼官家才过不久,你为什么还要惹官家?”火真别姬道;“父汗的信中多有恳求之意,我不能不管。”洪雨洛道:“你想管也好,为什么不能提前问问我?我帮你出出主意。”火真别姬道:“我不想麻烦了洛儿姐姐。”洪雨洛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更要麻烦了我。”火真别姬摇着洪雨洛的胳膊。“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今后有任何事,我都先问问洛儿姐姐。”洪雨洛道:“上次与你说过,我以为你懂了。你我是女子,不能掺和国家大事。非不听话,帮不了国家,还要害了自己。” 火真别姬道:“我是蒙古人,两国交战,我想为蒙古做点事。”洪雨洛道:“事实上,你什么都做不了。”火真别姬道:“我不做,我心中有愧。”洪雨洛道:“两国联姻,你远嫁大宋,为蒙古做出了贡献,你不欠蒙古什么了。两国当友好相处,是蒙古破坏了和平。到了此时,你什么都不能说。说对了是错,说错了更错。”火真别姬道:“可是,父汗亲自写信要我帮忙,我,我...”洪雨洛道:“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很近,可你和你丈夫之间的关系也不远。你的父亲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你不能一味偏袒。”火真别姬道:“蒙古是做错了,我从未说过蒙古做对了。我希望两国和平,这有什么不对吗?”洪雨洛道:“官家想要停战自会停战,不想停战就不会停战,你怎么说,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不知分寸,反要惹了官家气恼。”火真别姬问:“官家做的决定就都是对的?”洪雨洛道:“是,官家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火真别姬略微犹豫。“官家去妓馆,难道也是对的?”洪雨洛道:“他是大宋君王,做什么都对。官家治理天下,国富民丰,兵强马壮,他是明君圣君,去妓馆算什么事?再说了,官家并未在秦淮河留宿。昨晚是要让你看看蒙古做的恶,你都白看了吗?”火真别姬道:“我看到了能怎样?我是蒙古人,我不能背叛蒙古。”洪雨洛苦笑道:“你每句话都不离是蒙古人,你让官家怎么想?”火真别姬见洪雨洛的话不似从前那么温柔,感觉到说错了话。她喃喃的道:“可我就是蒙古人。”洪雨洛道:“可你还是大宋皇妃。你一直在为蒙古人的利益考虑,你什么时候为大宋的利益考虑过?”火真别姬道:“两国停战,和平相处,对大宋没有好处吗?”洪雨洛道:“真如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不与你解释了,太多我也不能说。你说你错了,我却没见你认识到错了。” 第334章 教训 当晚,洪雨洛回到宫中。赵盏正坐在火炉旁,不抬头也不说话。洪雨洛犹豫了下,脱去棉袍坐在赵盏身边。赵盏看看洪雨洛,抬起手臂,洪雨洛靠进他怀里。赵盏望着火光,怔怔出神。洪雨洛道:“我今天不小心忘记了,是轮到我侍候官家,让官家久等了。”赵盏道:“她们都盼着我去过夜,你竟然忘记了。”洪雨洛道:“有些烦心事,让我很疲累。”赵盏问:“有我治理国家那么疲累吗?”洪雨洛道:“必定比不了官家的国家大事。”赵盏不多问,靠着洪雨洛,仍是望着火光。从前洪雨洛要说自己有烦心事,赵盏肯定要问是什么烦心事。现在不问了,洪雨洛就不知如何开口。她也不想多管了,又怕赵盏当真气恼火真别姬公主。赵盏怎会不知洪雨洛所指何事,他实在困顿,没心思问。 过不多时,赵盏沉沉欲睡。洪雨洛轻声道:“官家,我扶您去床上睡吧。”赵盏道:“不去床上了,就在榻上睡。”洪雨洛应了,扶着赵盏躺倒。她添了木柴,吹熄了烛火,躺在床榻外侧,从后面搂住了赵盏。赵盏问:“你有什么烦心事?”洪雨洛道:“没什么。”赵盏道:“我既然问了,你就直说。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洪雨洛道:“官家困顿,早些睡吧,明早我与你说。”赵盏道:“刚刚是困顿了,现下不困了。此刻说与明早说没什么差别,反而让我记挂。你快说说。”洪雨洛道:“我其实也不想管了。”赵盏问:“火真别姬气你了?”洪雨洛道:“我说过她了。气我没什么,不能气到了官家。”赵盏道:“这叫什么话?气你不就是气我?”洪雨洛道:“我生气没什么,官家生气后果很严重。”沉默少许,赵盏问:“你处处护着她,她领你的情吗?”洪雨洛道:“她在大宋孤零零一个人,只认得你我。官家忙于国事,她只能找我了。心非铁石,我对她好,她怎会不知?”赵盏道:“孤零零一个人,倒是苦了她。”洪雨洛道:“等到她能进宫,有许多姐妹陪伴,就不孤单了。”赵盏问:“她进宫?” 洪雨洛愣了下。“官家,不是说等她十八岁了,就能进宫了?”赵盏道:“对外是这么说,对内你知道。我说时机到了,对她负起责任。时机要是没到,别说十八岁,二十八也别想。”洪雨洛道:“官家,这次是她的错。她还是个孩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赵盏道:“我说过,她要是六七岁的孩子,那的确是不懂事。她十六七岁了,不能总拿年纪小作为借口。瑶瑶跟我时,比火真别姬现在还小了些。瑶瑶是没有心计,想什么说什么。但这么多年来,你见她什么时候给我惹过事?她与素素不仅不惹事,池家在外也从不惹事。不惹事不说,还多次帮过我大忙。不求火真别姬能与瑶瑶相比,她帮不了我,至少别妨碍我。”洪雨洛道:“火真别姬嘴上说说。我了解官家的行事作风,只要官家下了决定,她妨碍不了的。”赵盏道:“她如果是个外人,跟我没有丝毫关系,的确妨碍不了我。她是大宋皇妃,我的妻子,她说什么做什么,怎能对我没有影响?” 洪雨洛道:“以后不准她擅自到宫外等候,官家见不着她,她说什么做什么就影响不到了。”赵盏道:“还不够。她自己提出来想回蒙古,我就满足了她的请求。”洪雨洛忙道:“她一时失言,事后很是后悔,官家千万别当真。”赵盏道:“记得上次在景王府,因她不知好歹,我驱逐了蒙古使臣。我以为之后她能接受教训,不再干涉国家大事。你看看,她真的接受教训了吗?每次都后悔,改变了什么?”洪雨洛道:“我再跟她说,让她做事说话有些分寸。”赵盏道:“说根本没用。火真别姬是蒙古人,与蒙古一样,依靠外交不可能让他们接受教训。让他们感觉到疼,感觉到深深的恐惧,铭心刻骨,就能接受教训。”洪雨洛道:“官家说的有道理。可我放心不下,火真别姬性格刚强,曾经服毒自杀,要不是抢救及时,已经没了性命。官家要送她回去,我怕,怕她再想不开。” 赵盏道:“以死胁迫,只能用一次,再用就不好使了。如果这种办法能屡试不爽,她今后稍有需求,就会用这种方法逼我妥协。我要是被个小姑娘拿住了,这皇帝还做不做了?”赵盏翻过身。“咱俩私底下说,那次我之所以妥协,一方面因为她是蒙古公主,死在大宋不好解释。另一方面,不是因为我疼爱她,舍不得她。是因为我疼爱你,我怕你愧疚一生。我与她是名义上的夫妻,没有感情。她远不能与你们相提并论。完颜玉是金国公主,为了金国的事,没少求我。完颜玉可以求我,我能帮则帮。火真别姬算老几?她也敢开口求我?”洪雨洛道:“她不懂事,你别恼她。”赵盏道:“恼归恼。我始终不想牵扯到她,可她非要自己往里跳。都说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她就属于自作孽。”洪雨洛问:“官家真的要送她回去,不想要她了?她毕竟是大宋皇妃,这样做难免在民间产生议论。” 赵盏道:“当初留下她,是不得已。后来封她做大宋皇妃,也是不得已。两国交战,又是蒙古主动开战,我送蒙古公主回去,合情合理,能有什么议论?”洪雨洛道:“这件事未必要闹大了。她口无遮拦,你别计较了,好不好?”赵盏道:“她当着你我的面说要走还罢了。洪昶和郭忠都在场,那个花剌子模姑娘也在,怎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洪雨洛道:“我哥哥和郭忠都不是外人,那花剌子模姑娘不知官家身份,与私下里说没什么差别。”赵盏道:“我这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一定会有下次,下下次,没完没了。我的忍耐有限度,她早晚要彻底惹怒了我。就算我不惩治她,也免不了要讨厌她。一旦我真的讨厌她了,我怎愿意与她亲近?她早晚要出去独居,过冷宫一般的日子。”洪雨洛不说话。赵盏道:“我知道你将她当成了亲妹妹看待,她也将你当成了亲姐姐。但她的毛病必须下重手治治。继续这么惯着她,今后是你的麻烦,也是我的麻烦。万一惹出大事,反倒害了她,谁都救不得。早点让她得到教训,也是为她好。”洪雨洛问:“官家想怎么除了她的毛病?”赵盏道:“不惯着她了。你不用多管,我来安排。” 洪雨洛道:“我就是怕她想不开。”赵盏道:“你放心吧,让镇江司跟随,不许她携带毒药,不给她寻短见的机会。再派遣太医扮成随从,万一有不测,来得及救治。”洪雨洛问:“官家一定要将她送回蒙古?”赵盏道:“不错,送她回蒙古。”洪雨洛问:“她回到蒙古,还能回来吗?她入境蒙古,镇江司和太医没法跟随,蒙古那边未必看得住。”赵盏微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铁木真绝不会允许她回去。”洪雨洛想了想。“为什么?”赵盏道:“蒙古一直希望与大宋停战,火真别姬作为联姻的公主,要是回到蒙古,两国就完全丧失了停战的可能。还有,大宋不准蒙古使臣入宋,蒙古只能依靠火真别姬与我求情。火真别姬回去,两国要完全断了联系。不过我这么做了,铁木真就不会再打火真别姬的主意。至少,蒙古要保证联姻的存在。有联姻就有姻亲关系。不管是不是真心真意,火真别姬只要是大宋皇妃,大宋就不好对蒙古做的太绝。”洪雨洛点点头。接着问:“赵晴嫁到蒙古去,不也是姻亲关系?”赵盏道:“我送回火真别姬,如果铁木真接受,大宋就有理由要回赵晴。给不给是蒙古的事,大宋肯定不承认姻亲关系了。” 洪雨洛问:“蒙古不要她,她该怎么办?”赵盏道:“让火真别姬在云中住下。朝廷派遣官员与蒙古人谈,要蒙古接她回去。”洪雨洛道:“这,万一蒙古迫于压力,接受了怎么办?”赵盏道:“形式而已。铁木真一代英雄,怎会分不清轻重?到时我叮嘱礼部,走个过场,不用过于强迫。火真别姬在云中住一段时间,让她知道两国商谈,让她知道我不是开玩笑。”洪雨洛道:“我还是觉得有些残忍了。”赵盏道:“不让她感到疼,她就没有记性。不来一把真的,她就以为我跟她闹着玩。闹出什么大事,只要找你帮忙,你都能替她摆平。现在开始,你别去见她了。等她从云中回来,你再去看她。”洪雨洛道:“我听官家的话。官家历来谨慎,定能除了她的毛病。” 火真别姬知道说错话,惹洪雨洛不高兴了。洪雨洛走后,她每日等待,想当面与洪雨洛道歉。洪雨洛不来,她要跑去宫门口等,侍卫明确告知她,有旨意不准离开别馆。火真别姬胆战心惊,到大宋这几年,哪怕是察合台出事,也没有如此严厉的禁足。赵盏亲自下旨,不准她出门,难道真的触犯了天怒?她想办法打听,求宫女帮忙传信给洪雨洛,都没能如愿。过几日半夜,有辆马车停在后门,宫女将火真别姬扶上马车。说是去见雨妃,等火真别姬反应过来,马车已出了南京城。数辆马车在城外会合,往北赶路。火真别姬在马车里哭闹,没人理会。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往北走能去哪?定是要送她回蒙古。她一时失言,怎么就当真了?索性不吃饭,想逼着下面人就范。随从不多说,按时送来饭菜,没动的饭菜原样撤回。最开始还能忍耐,有几顿不吃,她就受不了了。绝食无效,就趁着车队在驿馆休息要逃走。有镇江司在,她能逃得了就怪了。 大宋官道宽阔平坦,渡口有大船往来。过了长江,过了黄河,没多少天就到了云中。火真别姬整天哭闹,死活不回去。好在蒙古明确拒绝。火真别姬松了口气,随后礼部官员到了,与蒙古人谈,要蒙古必须接人回去。铁木真将火真别姬送给赵盏开始,就没打算接她回去。这样紧要关头,更不能答应了。大宋礼部说:人都到了云中,距离蒙古半天路程,你们接回去有什么?蒙古说:大宋交通便捷,带回南京城也没什么。礼部说:事已至此,没有余地。蒙古说:蒙古公主是大宋皇妃,生死都是宋朝的人,不能接回去。礼部说:两国交战,这姻亲名存实亡。蒙古说:两国联姻发生在战争之前,不能混为一谈。蒙古承认错误,希望与贵国停战,重修友好。还请与大宋皇帝说明蒙古诚意。礼部说:你们要是有诚意,就不会突然攻打大宋。官家就是看得出你们的心思才不答应停战。不准使臣入宋,你们就派间谍给火真别姬公主传信,这算什么?在大宋,与勾结敌国没有差别。蒙古说:火真别姬公主是蒙古人,怎算是勾结敌国?礼部说:刚还讲,火真别姬嫁到大宋,生死都是大宋的人。蒙古与宋朝开战,蒙古不是敌国是什么?蒙古说:那封信是可汗写给女儿的家信,说了些家常,没有别的内容。宋朝反感此事,以后不写就是了。 两国使臣就这么闲扯,打嘴仗,耗费时间。宋朝要送火真别姬回去,蒙古说什么也不接受。一国公主,总不能丢在那没人管。这么一拖,冬天就过去了。火真别姬万般后悔,赵盏定是铁了心不要她。国家之间丢人,蒙古公主,大宋皇妃,竟然无家可归了。念及此处,火真别姬心灰意冷,不如就死了吧。奈何身边没有毒药,两名宫女都不是柔弱女子,日夜寸步不离,晚上有些声音,都能齐齐醒来。火真别姬被严密看守,根本寻不着机会。北方春天到来,气温不定,她不小心染了风寒病倒了。本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心中烦闷,不肯配合太医治疗,导致病情加重,久治不愈。 第335章 外交风波 尽管大宋说要送火真别姬回去,但只要蒙古没接回去,她仍是大宋皇妃。这么多人跟随,真要是出了差错,根本没法交代。侍卫很慌,太医更慌。说是不配合治疗,这不是借口,太医绝脱不了干系。丛阳也很慌,不管怎么说,皇妃都是在他的领地内生病,追究下来,如何解释?侍卫、太医和丛阳都不知内情,镇江司可是得了明确旨意,一定要保证火真别姬的安全。镇江司间谍做得可谓是万无一失,莫说是寻到毒药,连丝毫空余危险都消除掉了。就是没想到,火真别姬趁着生病,不肯治疗。虽不是镇江司能够左右,但火真别姬是染了风寒,随身照料的两个女子都是镇江司间谍,怎么就让她染了风寒?镇江司下令,负责任务的镇江司间谍全部回南京城接受审讯,重新换了一批间谍接替。镇江司一纸命令,对这些间谍的职业生涯有极大影响。上面必定认为任务失败。从前失败简单说明即可,这次要进行审问。可见事情太大,指挥使动了怒。的确,他们保护的人是大宋皇妃,出了半点问题,他们没有好下场,郭忠也要遭到牵连。 但间谍换不换没什么差别,火真别姬该不吃药还是不吃药。郭忠如实禀明,得了赵盏旨意,匆忙赶到云中。宫女端着药碗出来,摇摇头。郭忠在门口道:“嫂嫂,我是郭忠。”过了片刻,火真别姬沙哑的道:“是你?你进来。”郭忠道:“不敢进嫂嫂的卧房,我站在门口与嫂嫂说话。”火真别姬道:“让人放下帷幔,你进来说。我现在没有力气,不想大声喊话。”郭忠道:“依嫂嫂的意。”他得了准许,进到卧房,坐在帷幔外。火真别姬问:“是官家让你来的?”郭忠道:“有官家的旨意。”火真别姬道:“你快说。”郭忠道:“官家说,是公主自己要走,希望别再耽搁了。快些回蒙古去。”火真别姬哽咽道:“官家这般绝情吗?”郭忠道:“公主...”火真别姬打断他的话:“刚刚你还叫我嫂嫂,我现在仍是大宋皇妃,你干什么叫我公主?”郭忠道:“是我失言,却并没有错。嫂嫂是大宋皇妃,也是蒙古公主。”火真别姬道:“你不能叫我蒙古公主。”郭忠道:“依嫂嫂。当时我在场,是嫂嫂亲口说要回蒙古。”火真别姬道:“我一时气话,不能当真。”郭忠道:“在官家面前,说的话怎能不当真?” 火真别姬道:“我听洛儿姐姐说过,在官家面前,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无忌讳。为什么我说的气话,他偏偏要当真?”郭忠道:“雨妃肯定说过,在宫中的院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无忌讳。但当时不在院中,有外人在场,不能混为一谈。”火真别姬沉默半晌。“你来就是要劝我回蒙古,你劝不动我。”郭忠道:“嫂嫂该当清楚。拖到现在,不是因为嫂嫂不想回去。是因为蒙古不要。”火真别姬听了,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郭忠道:“我亲自和蒙古谈,说不定能让蒙古改变了主意。”火真别姬哭道:“我到底算是你的嫂嫂,你当真要逼死了我?”郭忠道:“不敢。”火真别姬道:“你嘴上说不敢,竟什么都敢做。”郭忠道:“官家旨意,我不敢违抗。”火真别姬道:“那就将我的尸体送到蒙古去。”郭忠道:“嫂嫂,说句不该说的话。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以死胁迫。你这么做,只会让官家更讨厌。”火真别姬啜泣道:“我不这样,还有什么办法?”郭忠道:“明明知道会让官家讨厌,就别去做了。嫂嫂是皇妃,官家的妻子,官家不希望妻子经常给他惹事。是嫂嫂非要给官家惹麻烦,不是官家与你过不去。”火真别姬道:“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做了。你帮我跟官家说说。”郭忠道:“我听说这不是第一次惹怒了官家,上次嫂嫂也惹过一次。我跟官家说嫂嫂知错,官家未必相信。”火真别姬道:“我对长生天发誓,以后蒙古任何事都和我无关,我绝不再管。” 郭忠想了想。“我可以替嫂嫂与官家说。但这边的事也得办。”火真别姬道:“之前拖延了许多天,你不用着急谈。”郭忠道:“就因为拖延了许多天,官家才派我来谈。我也谈不下来,不是让官家觉得我无能了?镇江司指挥使,为何这么无能?”火真别姬道:“外交谈判不是镇江司长项,官家不会怪罪。”郭忠道:“外交谈判不是镇江司长项,官家派我来干什么?难道是官家用人不明?”火真别姬语塞。郭忠道:“嫂嫂别管外面的事了。我这边和蒙古谈,那边等着官家的旨意。官家常说,尽人事,听天命。结果怎样还不知,嫂嫂当珍惜身体。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要有个健康的身体。”火真别姬道:“你帮我给洛儿姐姐传个信,请求洛儿姐姐帮我求个情。”郭忠道:“雨妃必定会为嫂嫂求情。但总是替嫂嫂善后,难免要惹官家不快。”火真别姬仔细想想。“你帮我跟洛儿姐姐说,希望她别替我求情了。我犯下的错事,不能连累了她。”郭忠道:“我去办。” 郭忠负责镇江司,按理说不具备外交谈判的才能。可他是军人,相比礼部的儒生,态度强硬得多。握着手中的情报,不和蒙古使臣浪费时间,也不按套路出牌。每次谈判都暗示性的威胁使臣。蒙古使臣知道郭忠身份,吓得满头大汗。害怕了,自是思维跟不上。蒙古使臣要求宋朝更换谈判代表,宋朝不同意。郭忠是镇江司指挥使,也是大宋驸马,身份足够高贵,为什么要换?从没有规定外交谈判必须由外交人员负责吧。何况,这是官家钦派,谁敢换?蒙古使臣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谈了几天,落尽下风。这种谈判很少见,最是欺负人。镇江司将蒙古使臣一家老小的情报调查得一清二楚,谁敢反对多嘴,就要聊聊家人。蒙古使臣都知道在情报作战上,蒙古一败涂地,丧失了抵抗能力。数不清的宋朝间谍深入潜伏蒙古,郭忠说的每句话都不是闹着玩。索性,蒙古使臣集体上书可汗,说宋朝谈判代表太厉害,实在谈不过,请求换人。铁木真无奈,换了一批人来谈,结果还是一样。蒙古不好拖太长时间,春天都来了,万一宋朝恼怒,大军进攻,真就没任何余地了。公主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宋朝皇帝铁了心不要,留在宋朝也没什么用处。两国联姻名存实亡,八成名早晚也要没。 蒙古答应接回火真别姬公主。火真别姬的病情刚刚有了好转,一听消息,又病倒了。她叫来郭忠,对郭忠说:“你告诉我父汗,等我死后,带我的尸体回去。”郭忠道:“我多劝一句,嫂嫂何必非要跟着官家?在大宋孤单一人,无权无势。回到蒙古,您还是公主,有亲人在旁,有人撑腰,比在大宋过的舒服自在。”火真别姬道:“我嫁到宋朝,天下尽知。被宋朝送回,还有什么脸面?我回到蒙古,必定被人瞧不起。父汗还会将我嫁出去,我嫁过人,寻不到如意郎君。”郭忠点点头。“还有别的原因吗?”火真别姬道:“还有。自从陪伴官家微服江西,一路相随,我就心有所属,非官家不嫁。我喜爱官家,官家不喜爱我,我也认了。”郭忠道:“嫂嫂喜爱官家,就不该做那些令官家为难的事。”火真别姬道:“我都悔死了。父汗写信求我帮忙,只是因为我还有些用处。要是没了用处,父汗或许都忘记了还有个女儿。”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郭忠道:“嫂嫂当保重身体。”火真别姬问:“保重身体干什么?”郭忠道:“蒙古答应接嫂嫂回去。官家的旨意还没到。”火真别姬道:“官家不会留我了。”郭忠道:“结果怎样都改变不得。嫂嫂应对未来存有希望。官家最讨厌别人以死胁迫。”火真别姬道:“我都不敢想未来的事。” 过几日,朝廷旨意送达。旨意中说:尊重火真别姬公主的决定。火真别姬公主想回蒙古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火真别姬如同做梦一般,反复确定旨意无误后,什么病都没了。催促着车队赶快回南京城。到了南京城,回到别馆,见到洪雨洛,恍如隔世。她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洪雨洛扶她起来,她抱住洪雨洛不放手。洪雨洛任由她抱着,软语安慰。到了傍晚,才勉强冷静下来。洪雨洛不回宫,陪着她住下。当晚,火真别姬躲在洪雨洛怀里,想说什么,又咽下了。洪雨洛问:“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火真别姬道:“我怕不小心说错了。”洪雨洛道:“房中只有我们俩,不用顾忌。”火真别姬道:“上次我就惹了你生气。”洪雨洛道:“我怎会与你真的生气?”火真别姬道:“那我就问了。”洪雨洛道:“问吧。”火真别姬道:“起初官家一定要送我回去,为什么蒙古答应了,官家的旨意却让我自己决定?洛儿姐姐在官家身边,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洪雨洛问:“你以为是什么原因?”火真别姬道:“我想是洛儿姐姐帮了忙。”洪雨洛道:“你想的不错。”火真别姬道:“我不想连累了你,为了我,你难免要惹官家不高兴。”洪雨洛道:“这次我与官家大吵了一架。”火真别姬身子一颤,洪雨洛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吵赢了,官家退让,准许你回来。”火真别姬道:“官家一定要对你不满意了。”洪雨洛道:“官家是大宋君王,君王有宽广的胸怀,不会因此怪罪于我。”火真别姬道:“我的事是外交大事。官家不想别人干涉国家大事,怕不那么容易宽恕。”她顿了顿。“要是官家怪罪,我去领罪。”洪雨洛道:“没事。只要今后好好的,这没什么。”火真别姬道:“我真的知错了。以后要是再犯,怎么惩处都没有二话。”洪雨洛道:“你要是真的知错了,我替你做的事就值得。” 火真别姬的脸贴在洪雨洛身上,由棉衣吸去了眼泪。过了会儿,火真别姬道:“什么时候官家得闲,我想当面与官家说。”洪雨洛道:“这时候还是别主动求见官家了。过些日子,我找机会与官家说。”火真别姬道:“不知官家还要不要我。”洪雨洛道:“官家准许你回来,继续居住在别馆,没褫夺了你的皇妃位份,就是要你。”火真别姬道:“明面上的位份还在,不知官家心里还将不将我当成妻子。我与官家相处时间少,官家对我怕是没有什么感情。”洪雨洛道:“所以你今后千万别与官家作对。相见机会本不多,你要好好把握。”火真别姬道:“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与官家作对。官家说什么是什么,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洪雨洛道:“其实也不用太小心翼翼。在官家面前,说些日常闲话,不谈国事。你平时怎样就怎样,无需刻意。”火真别姬道:“我有点害怕。洛儿姐姐最知道我的性格,在官家面前难免要失礼。再说了,我要是单独与官家相处,不知该怎么办。”洪雨洛道:“夫妻之间相处,这你早晚会懂得。我与你说过一些,等到时再跟你详说。” 宋蒙之间的这场外交风波,除了核心几人之外,旁人都一头雾水。蒙古好容易答应接回火真别姬,大宋这边却让火真别姬自行决定去留。要是火真别姬能自行决定去留,何苦从南京城闹到云中城?何苦闹了这么多天?赵盏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给火真别姬一些深刻的教训。他娶的是妻子,妻子不能整天干涉国家大事。两国外交,蒙古那边怎会想的这么简单?宋朝到底想干什么?宋朝拿蒙古公主来搞了蒙古一通,来的突然,去的突然,为了什么?蒙古间谍的全线溃败,导致蒙古两眼一抹黑,宋朝发生的事,铁木真几乎都不知道。明明知道蒙古有很多宋朝间谍潜伏,就是没办法应对。铁木真始终认为赵盏做的每件事都有深意,苦思冥想,想不出来。 第336章 成功研发机关枪 这场外交风波落下帷幕。铁木真想不出更深层次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盏要送回火真别姬,一定是因为他的那封信。或许那封信被镇江司发现了,或许火真别姬出言求情时惹怒赵盏。宋朝分明是要给蒙古一个警告,警告蒙古今后别再与火真别姬公主联系。这次能在最后关头准许火真别姬公主留下,下次未必有这么容易了。不管铁木真还打不打这方面的主意,赵盏有了防备,镇江司派人监视,写信也传不到了。可没有火真别姬帮忙,蒙古使臣不准入宋,两国就没法商谈停战。春来雪融,宋朝随时都可以打来。蒙古不能长时间维持十几万军队,不能时时刻刻巡逻边境,更不能及时带着牧民躲避。铁木真是想往西迁徙,离开了宋朝,以保存实力。因去年宋军攻打蒙古,并未获得战果。下面的部落首领和蒙古牧民都认为宋朝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至少在大草原上不那么强大。蒙古牧民的自大直接阻碍了铁木真的西迁计划。蒙古人留下不走,如果两国关系不能得到缓和,蒙古根本耗不起,时时刻刻处在危险当中。 蒙古人反对铁木真的西迁计划,相信有能力守住大草原,相信能让宋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蒙古人如何自大,在停战这方面都达成了共识。蒙古不能与宋朝持续战争,应该重修关系,和平共处。想的很美好,打得过就欺负,打不过就停战,哪有这等好事?宋朝根本不接受停战,连谈都不谈。铁木真忧心忡忡,别的不说,蒙古王庭在斡难河,斡难河距离东北路可不远。万一宋军骑兵沿河突袭,如何是好?铁木真将手下部落都安排到了斡难河东部。若宋军来袭,那些部落能抵挡一阵,为王庭争取撤离的时间。另一边,铁木哥从乔赊那里获得情报,东北路的宋军并无异动。铁木真认为,宋军依靠骑兵作战,也要尽量赶在牧草最好的时节。等到了秋季,是战马最肥壮的时候,是蒙古骑兵最强悍的时候,说不定有一战之力。乔赊见蒙古人坐卧不安的模样,暗暗好笑。他什么都不管,只负责走私烈酒,带回金银和花剌子模女子。 赵盏早就不想拖延了。他需要军器所的研究成果。没有机关枪,大宋步兵依靠火枪,不能完全压制蒙古骑兵。如果不能在野战压制蒙古骑兵,难免要近身搏杀。近身搏杀就要有死伤。没有机关枪,宋军步兵就只能坚守不出。十六万骑兵部队,根本没把握彻底扫清了蒙古骑兵。不能扫清蒙古骑兵,就不能一战而定。不能一战而定,发动那场战争就没有什么意义。赵盏虽不催促,动不动就拨给军器所一百万两白银。到今年春,累积拨付给军器所的白银超过了每年花销的两倍。军器所上下压力极大,朝廷什么意思,怎会看不出来?军器监武班也不用动员,军器所取消了所有休假,日夜不停,两班倒的工作。动用拨付的金银提供补贴,以至于九品军器所工匠每月的收入都超过了四品官员。军器所创造过奇迹,他们相信他们还能创造奇迹。何况,机关枪的基本原理都摸透了,他们要做的就是保证军器的使用寿命和稳定性。 除了军器所之外,机械所的拨款也不少。机械所负责民用机械的研发生产,以蒸汽机为主。春天时,利用蒸汽机在东北路开垦了大片耕地,分给百姓耕种。到了夏天,东北路开始征募民夫,铺设铁路。东北路的粮食产量实在太高,哪怕酿酒也消耗不掉。而有些地区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百姓仍吃不饱饭。必须要加强运输,将东北路的粮食运到全国各地,让每个人都吃饱了饭。范成大和赵汝愚盯着机械所的工作,留正和周必大盯着军器所的工作。相比军器所,机械所的工作顺利得多。蒸汽机正常生产,运营的铁路没出现过问题。经过一个夏天的施工,开通了隆州到辽阳的铁路。辽阳到辽东港,辽阳到中都城的铁路也完成多半,秋收后就能竣工。 随着大宋国内橡胶的陆续产胶,机械所拿着赵盏画的图,研发出了自行车。仲夏时,南京城开业了第一家自行车店。一个上午,首批三百辆自行车被抢购一空。机械所加大产量,供不应求。南京城平坦宽阔的石板路上,常见年轻男子骑自行车来往。随后,机械所研发的新型马车投入市场。马车车轮包裹橡胶,底盘有减震,车轮上安装了差速器,能快速转弯不翻车。在当众展示后,引起了巨大反响。毕竟在大宋,自行车不适合所有人。大宋的女子宁愿步行,不会尝试骑自行车,觉得那十分不雅。自行车便利,并不舒适,还要自己出力蹬踏。舒适的马车才是有钱人家的首选。朝廷秉持着有钱人家能拿得出一千两银子就能拿得出两千两银子的理念,一辆马车定价三千两银子。这还是寻常马车的价格。机械所的马车推出了标准版、豪华版和尊享版。尊享版价格高达一万两银子。当然,物超所值。尊享版的马车都用最好的材料制成,车厢宽敞,四个车轮,车轮充气,加了减震器数量,行驶在不平坦的道路上也不会觉得颠簸。 按照马车店铺的说法,豪华版的马车质量极佳,最安全。为此,马车店铺将一辆豪华版的马车从南京城城墙上推下,重重摔在地上,地面砸个坑,马车框架不变形。那些富人怕什么?不就是怕死吗?这种马车能给他们绝对的安全保障,钱算什么?他们知道从城墙摔下,哪怕马车不变形,人也够呛。但马车从高处摔下的可能性太低,无需担心。在路上行驶,只要结实,能应对意外就足够了。马车订购量太大,机械所不得不申请新建了几个大型工坊,才勉强满足了需求。此外,马车还接受定制,定制的价格无上限。只要钱给够了,用黄金做个马车都不成问题。在自行车和马车的生意中,仅南京城和杭州城两座城市的利润就高达每月二百万两。将来卖到全国,利润比这高出几十倍都不止。其实大宋国库不缺钱了,很早就不缺钱了。那些受到战乱波及的地区先后缴税,国内和平稳定,各行各业健康发展。海外贸易正常进行,还有朝廷对妓馆赌场的高额税收,大宋国库每年的收入直逼亿两白银。朝廷印刷纸钞,平稳物价,规范市场,百姓生活水平大幅提升。 同时,朝廷开设了银行,建立起金融制度。将国库多余的银子放到银行,提供低息贷款。鼓励百姓将银子存到银行,银行支付利息。国家保障的低息贷款直接影响了民间的高利贷。但银行放款严格,需要有抵押,高利贷则不要抵押,导致高利贷屡禁不止。三法司明确律法,民间贷款年利率不得高于三成。三成以内,朝廷给予支持。高于三成的部分无需支付。如果在三成以内收不回本息,可以选择报官。官府根据协议进行调查,协调还债方式。必要情况下,可以拍卖房产。绝不准暴力催债,否则依律严惩。现在的大宋,不缺钱,不缺粮,百姓安居乐业,是名副其实的盛世。如此盛世,赵盏也不想打仗,他又不得不打。要打,一定要出去打,不能在大宋境内打。 辛弃疾和毕再遇都上了折子,表示骑兵训练完成,随时能够与蒙古骑兵作战。赵盏批复,让他们继续加强训练,待征伐蒙古时,不容有失。同时,让户部拨给军器所一百万两银子。军器监武班匆忙上书,说研发取得了很大进展,请官家放心。赵盏批复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武班将赵盏的话传达下去,东风就是军器所的机关枪。大宋与蒙古的全面战争,也是大宋最后一战。其余的事情,大宋都准备好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工匠都深知责任重大,那是国家战略,军国大事。工匠们苦思冥想,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技术完善。赵盏曾说机关枪枪管可以加水降温,但枪管还是有问题。军器所就从头有开始,用几种方法和铸造配方重铸枪管。设计团队画了成千上万张图纸,组装出成千上万机关枪样品。 到了初秋,杭州到南京的铁路被封锁,第一挺机枪在严密保护下运到了南京城。南京城外的皇家狩猎场,如同鞭炮一样,枪声啪啪啪持续不断。百姓多有议论,看这阵仗,官家亲自到场,殿前司守卫。听这声音,与当年一模一样。之后持续多日,南京和长沙的百姓都听到了那样的声音。每次声音响起,都有铠甲光鲜的军人跟随,也有眼神犀利的黑袍人在附近走动。秋天过去了,初冬。朝廷下辖的所有军事工坊都得了军令。日夜无休,两班倒,朝廷提供优渥补贴。各种材料源源不断的运输到工坊,各种部件源源不断的运输到军器所组装。数不尽的成串子弹装箱,或者通过陆路,或者通过内河,或者通过海运,运输到了北方。三千神机营士兵从长沙调到了杭州城,驻扎城外,与军器所直接联系。三千神机营士兵全部提拔为军官,两人一组,专司学习使用机关枪。朝廷购买了万匹驮马,帮助运输机关枪子弹和其他辎重。大宋步兵参与灭金之后,建康军对抗蒙古进攻,西北军平定西域。除此,没有其他战事。大宋的军事工坊产能强大,经过几年不断生产,岭南军之外,所有大宋步兵都换装了火器。火枪顶部还能加装匕首,作为长矛御敌。大宋将士跃跃欲试,早就心痒难耐了。 蒙古终于熬到了冬天,去年一年宋朝没来攻打,平安无事。可不知怎么了,蒙古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纷纷下不停,比往年雪灾要严重得多得多。不止牛羊战马被冻死饿死,还有很多牧民一觉醒来就被大雪封在毡帐中。大雪极厚,别说各部落之间断了联系,甚至本部落牧民之间都联系不上了。不用说,今年的蒙古要冻死人。而相距蒙古草原不远的东北路,雪下的不大,也不太寒冷。仿佛上天就盯着蒙古草原降下灾祸。这个冬天,蒙古损失异常巨大,几乎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等到初春,粗算下来,牛羊损失至少三成,战马损失至少十万匹,人口死亡两万多人,冻伤四万多人,还有几千人失踪。如此罕见的大雪灾,绝不是什么好兆头。铁木真祈求长生天,得到了大凶的结果。为什么是大凶?假如冬天之前得到大凶的结果还罢了,为什么大雪灾之后的结果仍是大凶?天灾人祸。天灾过去了,接下来要面临人祸了吧。战争就是典型的人祸。 博尔术请求入宋谈判停战,大宋拒绝。这不意外。去年请求十几次,都吃了闭门羹。铁木真也顾不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军要是打来,应战就是了。从时间上算,乔赊该送来烈酒了。可今年乔赊迟迟不来。冬季严寒,蒙古人早将烈酒喝光了。铁木哥想办法联系到东北路的蒙古间谍,给乔赊传话。他命令乔赊快些送烈酒过来。乔赊回复说大宋将东北路的玉米运去了别处,用来酿酒的玉米不太够了。大宋境内的烈酒需求量增大,怕是不能走私烈酒了。没有烈酒怎么行?这些年的酗酒,绝大多数蒙古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染上了很大酒瘾。没了酒,犯了酒瘾时候怎么办?铁木哥告诉乔赊,想办法弄酒,价钱不是问题。乔赊表示无能为力。铁木哥告诉乔赊,你要是弄不来酒,就要你的命。乔赊回复说自己尽力。说是尽力,等了多日,还是没动静。铁木哥再联系蒙古间谍,就联系不上了。 第337章 准备就绪 铁木哥需要乔赊的情报,烈酒固然重要,宋军的动向更加重要。蒙古派出多名间谍,总算是找到了乔赊。蒙古间谍传回消息,确信乔赊所言属实。宋朝修缮官道,还建立了铁路,利用陆运和海运,将去年秋天丰收的玉米都运了出去。酿酒厂的存粮大幅减少,玉米烈酒供应不足。并且有官府监管,不那么容易走私出来。乔赊重金贿赂了官员,打探出宋军没有攻打蒙古的计划。东北路,阿城和隆州都不见宋军异动,乔赊的情报应是无误。至于失踪的蒙古间谍,不过是赌钱嫖妓被扣押,已解救出来了。情报传回蒙古,铁木哥求见铁木真,将获得的情报交给了铁木真。铁木真半晌不说话,铁木哥道:“部落多次请求,请求快些提供烈酒。有酒瘾的蒙古人实在太多了,没有酒喝,多有闹事发生。”铁木真道:“有两个月不饮酒,就能逐渐戒了酒瘾。闹事就闹事,不用在意。”他盯着地图。“我没和外人说过,长生天的预兆很不好,是大凶。” 铁木哥眉目微动。“大凶?多少年来,没有出现过这等不祥预兆了。”铁木真道:“除了宋军攻打,还有什么事能预兆大凶?”铁木哥想了想。“我再传信给乔赊,让他花钱去查。”铁木真问:“那个汉人,能值得信任吗?”铁木哥道:“他之前的情报无误,我想应该能够信任。”铁木真道:“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汉人狡诈,不可太信任。要是他投靠了宋朝,用假情报害我们怎么办?”铁木哥道:“不会。乔赊走私烈酒,走私人口,在宋朝都是重罪。他花重金贿赂官员,说不定有人能保住他。但与蒙古存在联系,打探宋朝情报,是叛国大罪。这等大罪,他死十次都不够,还要牵连家人。到时镇江司直接负责,谁都保不住他。其中厉害,乔赊不会不知道。不用担心宋朝用反间计,宋朝历来自傲,镇江司断不会与叛国商人合作。”铁木真道:“我只是让你小心点。”铁木哥道:“情报送到,是否相信情报,还要仔细斟酌判断,各方情报互相印证,不能尽信。”铁木真道:“你如果相信他,就许给他在蒙古做官的富贵,务必要准确情报。”铁木哥道:“的确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乔赊这样的商人,必要有足够的好处。” 乔赊的情报再次送到了铁木哥桌上,仍是宋军无异动,不见宋军要攻打蒙古的迹象。蒙古间谍在东北路战战兢兢,有镇江司这样的克星,谁愿意出头自寻死路?有点能力蒙古间谍早就丧失了,剩下些良莠不齐的间谍,自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乔赊有钱,与官员有交往,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蒙古间谍纷纷送回情报,与乔赊所言无差。铁木哥如实禀告给铁木真,所谓三人成虎,铁木真也犯糊涂,拿不准了。其实大宋绝大多数的军事资源都运到了北方前线。不只是东北路的建康军和十万骑兵主力,西北军,镇北军,远在西域的毕再遇马军都得到了充足的物资。粮草不用说,子弹,手榴弹都不可计数。这样大规模的军事物资调动,需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耗费很多时间,闹出很大的动静。镇江司严密监视,蒙古间谍本就没剩多少,陆续有消失的人,又放不开手脚,竟什么都不知道。蒙古间谍的无能直接影响铁木真的判断。乔赊是镇江司的人,反复给蒙古传递错误情报。导致铁木真的坚持逐渐松动,开始思考长生天的预兆是不是代表着宋朝的兵祸。 铁木真不是寻常人,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该做好准备。怎奈蒙古遭遇大灾,损失惨重,各项计划捉襟见肘,不能很好的应对。大草原广阔,宋军依靠骑兵不易取胜。只要做好巡逻工作,及时发现宋军动向,蒙古还是有时间躲避的。铁木真将资源集中在斡难河以东,务必优先保住王庭。他下达命令,所有部落枕戈待旦,随时集合军队。战争阴云开始笼罩在蒙古上空,铁木真什么都不说,蒙古人也都知道形势紧迫,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蒙古人没见过宋军的恐怖战力,认为宋军上次没能取胜,这次依然不能取胜。但大雪灾后,冻死了牛羊战马,还冻死了人,此时迎战,实在没有太大把握。又想,要是蒙古人在蒙古大草原上惧怕敌人,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当时蒙古人的信仰很多很杂,信什么宗教都有,没有信仰的蒙古人反而很少。蒙古人纷纷祈祷,求长生天庇佑,求先知庇佑,求上帝庇佑,求佛祖庇佑,求三清祖师庇佑。如果祈祷庇佑真的有用,宋军就不可怕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噩耗传来。铁木真的母亲诃额伦病逝。铁木真和铁木哥悲伤之余,忽然都想明白了。失去生母,不就是大凶吗?原来长生天预兆的大凶是指此事,不是指宋军带来的兵祸。铁木真松了口气。就是如此,宋朝富有强大,何必非要攻打蒙古这片贫瘠的土地?要是想打,去年就来打了,为什么去年一整年没有动静?显然,宋朝不答应停战,是没出够那口恶气,并不是要和蒙古进行全面战争。宋朝打败了蒙古,获得这片土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得到什么?两国和平相处,蒙古发誓不与宋朝为敌,这对宋朝有大利,何苦发动战争,令双方死伤?两国没有深仇大恨,那些小的矛盾冲突,不是不能化解。问题是蒙古该怎么做?才能让宋朝答应停战。信用一旦失去,想重新建立就太难了。蒙古有的,宋朝都有,要说给钱,多少钱才能让宋朝看到诚意?再多的钱,蒙古无论如何拿不出了。男人都喜欢美女,赵盏是皇帝,也是男人。钱和美女,总有一个能动人心。钱给不起,就给女人。 铁木真不知火真别姬公主在宋朝过的怎样。赵盏或许瞧不上她,但也不是完全瞧不上她。要是完全瞧不上她,何必册封她为皇妃?去年何必在最后关头准许她回到南京城?赵盏是大宋君王,身边不缺女人,但蒙古女人别有风情。铁木真有好几个女儿,都长大了。蒙古最尊贵的女人,还不能让赵盏改变主意吗?宋朝气恼蒙古行事,将可汗的女儿送来,还不够给宋朝面子吗?宋朝不答应停战,不就是想要个面子吗?有了面子,就有停战的希望。博尔术请求入宋,可汗答应将二女儿嫁给赵盏。宋朝不准博尔术入宋。铁木真加码,二女儿和三女儿都嫁给赵盏。三个女儿都给你了,你还不满足吗?如果认为不够,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铁木真想以此作为敲门砖,让博尔术去南京城谈判,最好能签署停战协定。等了几天,宋朝回复,准许博尔术入宋。 博尔术一行人被蒙住双眼,进入云中城。这很无礼,但想有求于人,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这点屈辱算什么?使臣团不在云中停留,连夜送到了中都城。在中都城不停留,直接乘船南下。上了船后,不再蒙眼,监管仍很严格。不能出船舱,吃喝拉撒都在船舱里解决。铁木真听闻博尔术顺利前往南京城,说明宋朝松了口。既然有的谈,宋朝基本不会出兵攻伐了。他不再给各个部落下达战争动员命令,蒙古部落放松了警惕,陆续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不那么紧张了。铁木哥联系乔赊,夸赞他情报做的好。还命令乔赊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快些运玉米烈酒过来。只要运来玉米烈酒,蒙古立刻封他百户。如果不能运来玉米烈酒,蒙古间谍随时能要了他的命。乔赊通过蒙古间谍回复说,正在尽力做。物以稀为贵,玉米烈酒产量下降,不是原来的价格了。铁木哥回复说,价钱不是问题,多给你花剌子模年轻女子。乔赊表示再过半个月,不出意外,能运过去一批。铁木哥没有别的路子,不好一直催促,就答应了乔赊。 借助京杭大运河,蒙古使臣团很快就到了南京城。使臣团被安排在番馆居住,有侍卫日夜看守,还有镇江司间谍在周围监视。博尔术请求递交蒙古的停战建议,侍卫将信笺替代送到了礼部,连着几天不见答复。博尔术不能离开番馆,询问几次,侍卫不耐烦了,再问就不搭理他。博尔术地位尊贵,为蒙古出使大宋,他想到了宋朝不会好好对待他。除了隐忍,什么都做不了。博尔术在南京城番馆日夜煎熬等待的同时,镇江司全面收网,所有蒙古间谍或者被抓,或者失踪。铁木哥完全断了与乔赊的联系,玉米烈酒没了动静。铁木哥匆匆派遣新间谍潜入宋朝,皆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他知道一定是镇江司动手了,派去多少间谍都白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博尔术在宋朝谈判,镇江司为什么要对付蒙古间谍?是怕博尔术利用使臣身份做些情报工作吗?在宋朝都城,博尔术有多大能耐,在宋朝都城做那样的事?铁木哥想不通,禀报给铁木真。铁木真也想不通。蒙古间谍在宋朝算得上名存实亡,跟没有一样,何必要清剿了?难道宋朝是想给蒙古一个下马威?清剿了蒙古间谍,给蒙古看,也好在谈判过程中获得更大的优势。大概是吧,没有其他可能。 宋朝上下没人理会博尔术。博尔术不能出番馆,与被拘禁没什么差别。他倒是不担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宋朝无论如何不会行下作之事。他很安全,无非是多等些天,他也有更多时间做准备。将宋朝或许会提出的条件都想到了,免得事到临头不知怎么回复。他注定是在浪费时间。正此时,枢密使留正抵达了云中,亲自与镇北军统帅丛阳见面。知枢密院事周必大抵达了哈密,亲自与西北军统帅丛阳,马帅毕再遇见面。赵盏也已抵达了隆州城,亲自与建康军统帅赵默,枢密副使辛弃疾见面。他们带来了盒子,盒子里是对蒙古出兵的日子。 蒙古还蒙在鼓里,相信宋朝不会来发兵攻打。蒙古人在牧马牧羊,忙着生孩子,没有集结军队,没有做任何战争准备。随着蒙古间谍网络的消亡,大宋境内做什么,蒙古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云中集结了六万步兵,哈密集结了六万步兵,六万骑兵。隆州集结了六万步兵,哈城集结了十万骑兵。宋军三十四万精兵磨刀霍霍,只等一声令下,分几路进攻蒙古。蒙古最多养得起十六万骑兵,刚刚又遭遇雪灾,如何是宋军对手?头些年蒙古就不是宋军对手了,赵盏需要的不是几场胜利。他需要从根本上解决了祸患。 隆州城中,建康军帅府。辛弃疾和赵默都早早等在中军大殿,他们知道战争马上到来,没想到赵盏会亲自到隆州见他们。赵盏进到殿内,道:“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地图前,盯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枢密院的作战计划早已下达,你们都看过了。朝廷不干涉将领用兵,但必须实现战略目标。事情有多大,你们心中清楚,否则我何必跑来一趟?要是不能一战而定,后患无穷。”赵默道:“大哥放心,我们就等着这天了。”赵盏道:“在大草原上作战,与别的地方不同。草原上没有防御工事,蒙古骑兵凶悍,步兵尤其危险。辛帅当年组建了三千飞虎军,三千神机营。神机营三千人,西北军,镇北军,建康军各分到一千人。两人一挺机关枪,每个步兵军团有五百挺。虽然参战的六万人都装备了火枪,你要记住,机关枪是对付蒙古骑兵最好的武器。”赵默道:“大哥说的话,我记下了。” 第338章 兵临斡难河 赵盏对辛弃疾道:“辛帅的十万骑兵和马帅的六万骑兵是攻伐蒙古的主力部队。蒙古人打不过一定会逃走。”辛弃疾道:“官家,这几年大宋骑兵艰苦训练,就是为不让蒙古人逃走。要是蒙古人逃走了,我哪还有脸面?”赵盏道:“也不是不能逃走,打不过逃走很正常。蒙古骑兵逃走,大宋骑兵一定要追的上。没有全歼蒙古骑兵,就一直追下去,不准回头。”辛弃疾道:“臣记下了。如果没全歼蒙古骑兵,就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绝不回头。”赵盏点点头,接着道:“辛帅两鬓斑白,还要远涉艰辛,辛苦了。”辛弃疾道:“臣蒙官家知遇之恩。于私,臣当报此大恩。于公,臣为国征战,剪除凶害,还天下太平。区区辛劳,算得什么?”赵盏道:“辛帅忠义,国士无双。”辛弃疾道:“没有官家,哪有此功业?臣不敢居功。”赵盏道:“依靠我一个人,如何能走到今日?辛帅几战定北方,灭亡金国,是不世之功。” 赵默道:“辛帅不必谦虚。辛帅令敌闻风丧胆,是军中战神。您要是不敢居功,谁还敢居功?”辛弃疾道:“官家与景王爷谬赞了。”赵盏道:“这或许是大宋最后一战。宋蒙战争结束后,大宋北方彻底没有了隐患。等那时,辛帅获胜归来,入阁助我处理国事。”辛弃疾道:“臣才疏学浅,带兵征战勉勉强强,处理国事怕有负官家重托。”赵盏道:“出将入相,非辛帅莫属。”辛弃疾道:“请官家恕罪。臣本想得胜归来再与官家说。”赵盏道:“辛帅但有所求,我皆可应允,请直言。”辛弃疾道:“击败蒙古后,臣想告老还乡。”赵盏与赵默都是一愣。赵默道:“辛帅功成名就,为何告老还乡?”赵盏道:“辛帅是怕功高盖主,难得善终?所以学着王翦,急流勇退,以求自保吗?在辛帅眼中,我是那种杀功臣,过河拆桥的君王吗?”辛弃疾忙道:“臣绝无此意。官家若是惧怕武臣,断不会放开军权。”赵盏道:“既然辛帅不是担心我过河拆桥,为什么要告老还乡?是因为年纪大了?不至于。陆相快八十岁了,还在掌管大宋的三法司。辛帅才六十几岁,怎么就要告老还乡?” 辛弃疾略微沉默。“自大宋失去北方,臣立志要收复故土。曾做个无用小官,曾闲居家中,郁郁不得志。臣写过: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就在得官家重用前两年,臣还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臣以为此生没机会为国出力,便写诗词抒发烦闷心绪。天终怜我,官家继承大统。驱逐金寇,收复故土,臣得以实现平生夙愿。臣心满意足,纵是死也含笑。”赵盏道:“正要出兵攻伐蒙古,怎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辛弃疾道:“臣不说就是了。大宋盛世天下,阁臣都是治国大才。臣带兵作战可以,治国未必比他们强。官家改革科举,穷人家的孩子都有机会入朝做官。将来官家身边会有很多能臣武将,他们都能帮助官家治理大宋。多臣一个不多,少臣一个不少。” 赵盏道:“阁臣都是大才,将来会有很多能吏廉吏,可辛弃疾只有一个,谁都不能替代。他们是大才,难道辛帅不是大才吗?辛帅是武臣,武臣又怎么了?阁臣当中,有两人是武臣。辛帅是枢密副使,完全有资格入阁。大宋治国,军政大事。辛帅负责部分军事,有何不可?”辛弃疾道:“处理大宋军事,枢相和知院两人足矣。但凡官家有所需,臣当万死不辞。若是官家想给臣些富贵,臣已经足够富贵了,请官家容臣归家养老。”赵盏不语。赵默道:“大哥,辛帅如此坚决,不如就答应了吧。”赵盏道:“虽然不太理解,我尊重辛帅的选择。但辛帅归来后,仍要入阁为相一年。一年后,辛帅还是要走,我绝不强留。若是辛帅刚刚得胜归来,我就答应了辛帅回乡,让百姓和将士怎么想我?”赵默对辛弃疾道:“官家让步了,辛帅别再推辞了。”辛弃疾道:“是臣考虑不周,臣领旨。”赵盏长长的出了口气。“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或许辛帅始终将自己当做武臣,从未想过要做文臣。” 赵盏沉默少许。“大宋有很大的把握取胜,然战场瞬息万变,各位还是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敌。”他在地图上指着斡难河畔的一个点,那是铁木真的王庭。“铁木真将很多部落安排在了斡难河以东,就是要让他们抵挡大宋骑兵,为蒙古王室逃走争取时间。具体的情报,赵默与辛帅比我清楚。我不多说,你们知道该怎么办。”赵默道:“大哥放心,我与辛帅做好了准备。”赵盏道:“封狼居胥,燕然勒石。这是要写进史书的大功劳。赵默是景王,辛帅是齐王,这大功以辛帅的骑兵为主。如果成功,加封辛帅冠军侯。这是个荣耀侯爵,与王爵不冲突。辛帅不必因冠军侯曾被个太监得了而心中不平。冠军侯封给过太监,也封给过霍去病和窦宪那样的英雄。世人崇敬冠军侯,是因为北击匈奴的功劳。那样天功,不是一个太监能玷污的。”辛弃疾道:“谢官家恩典。” 赵盏倒了三杯酒,三人各执一杯对饮。赵盏道:“发兵时间通知了镇北军、西北军和马军司。我准备回南京城,留在这,怕你们放不开手脚。”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五条线。几日后,大宋军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离开驻守城市。辛弃疾的骑兵从哈城发兵,沿着那条江往西悄悄行进。赵默率领建康军六万人从隆州出发,丛阳率领六万镇北军从云中出发,李尧率领六万西北军从哈密出发,兵锋都指着蒙古大草原。毕再遇率领马军司转移到阿克苏,从阿克苏发兵直指撒马尔罕附近的蒙古部落。 辛弃疾的骑兵进入蒙古后,分成两路,一路长途奔袭,去抄铁木真的退路。两日后,这边才开始进攻蒙古部落。铁木真很重视东边的动静,得到消息后,惊诧之余,迅速集结一万薛却军。五千薛却军增援东边部落,五千薛却军帮助蒙古王室贵族撤离。因辛弃疾打了个时间差,铁木真得到消息时,抄后路的五万骑兵刚巧抵达了斡难河。铁木真没想到会这么快,五千薛却军慌忙应战。薛却军是蒙古骑兵精锐,可汗的随身护卫。但面对辛弃疾亲率的五万装备精良的宋军骑兵,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薛却军视死如归,分出一千人护送铁木真。其余四千人分成二十人的骑兵小队。饮了一口烈酒,向宋军发起冲锋。他们的伏在马背上,握住了马弓,想要冲到射程内,对宋军进行打击。马弓的射程比火枪短得多,好在薛却军的战马在枪声中还能坚持不乱。可战马也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火枪的射击?枪声密密麻麻,薛却军将士和战马一起摔在地上。有的薛却军将士直起身子,绝望的向宋军射出弓箭,箭簇都落在了宋军数丈之外。有的薛却军扔掉马弓,双手各握一把弯刀,想要与宋军近身搏杀。若能冲进敌营,多少能杀了几人垫背。薛却军对面是五万宋军骑兵,四千人的薛却军能改变什么?二十人的薛却军小队,能承受几轮打击? 从薛却军冲杀开始,辛弃疾就率领一万人去追铁木真。一千薛却军调转马头阻拦。辛弃疾见了铁木真的大纛,要是失去这个机会,在茫茫的草原上,还如何寻找?想要绕过薛却军的阻拦并不现实。四千薛却军能牵制住四万宋军,这一千薛却军也让一万宋军难以应对。他们分出很多骑兵小队,组成一字长蛇,像道网横在当前。想要冲过去,就要将网撕开口子。口子能够撕开,但薛却军很快会向口子聚集,重新填补。尽管这道网越来越短,越来越薄,就是不能迅速冲破。哪怕两侧空了,再去追击,必然要进入敌人射程,出现死伤。何况,薛却军不惧死亡,多想着同归于尽,宋军怎敢小觑?辛弃疾顾不得,捉住铁木真是大事,有些伤亡无法避免。他下令,全军射击冲锋。莫说宋军骑兵装备了火器,就算是冷兵器对战,一千对一万,也没有胜算。枪声四起,进入马弓射程之前,薛却军死伤多半。进入马弓射程后,存活的薛却军不乱阵脚,射出一轮箭。宋军骑兵举起小木盾护住要害,有几十人的手臂大腿中了箭。马弓威力弱于步弓,没射中要害就不会死人。两军相交前,宋军又射击一轮子弹。由于距离太近,命中率高,火枪威力太大,很多薛却军士兵直接被射穿了。等到短兵相接,宋军抽出马刀,薛却军只剩下了七八十人。宋军骑兵训练有素,除了火枪射击之外,对近战的要求也很高。薛却军很快就被淹没,宋军骑兵踏过,只留下遍地的尸体。宋军缴获了铁木真的大纛和马鬃旗。 辛弃疾回头看了眼,大声问:“有阵亡的将士吗?”无人回答。他喊道:“没死就好,跟我冲!”一万骑兵齐声回应,连在匆忙逃命的铁木真都能隐隐听到。宋军骑兵一边奔跑,一边重整队形。手臂和大腿中箭的士兵拔出箭簇,涂抹了伤药,用棉布包扎,仍是紧紧跟随不掉队。追出数里,迎面一人一马。神箭哲别喊道:“辛弃疾,来与我决一死战。”宋军骑兵不停,辛弃疾道:“我要生擒铁木真,没时间与你周旋。”哲别道:“辛弃疾是天下闻名的英雄,为什么连单挑都不敢?”辛弃疾道:“你此时退开,你我早晚有单挑的机会。”哲别道:“今日就是个好机会。”辛弃疾道:“你要拖延时间,三岁娃娃都看得出,想要我辛弃疾上当?我为国征战,岂会因一时冲动误大事?”哲别没指望辛弃疾与自己单挑。他喜用大弓,弓满月,对准了当先的辛弃疾。辛弃疾手中的火枪也瞄准了哲别。枪声响过,哲别按住肚子,晃晃悠悠坠下马。他的那支箭正落在辛弃疾马前,很快就被马蹄踩碎了。 再追出数里,迎面一人一马。术赤提着长矛,一句话不说,呼喊着冲来。大宋前排骑兵举起了火枪,指挥旗帜不扬,无人扣动扳机。到了近处,辛弃疾一枪将术赤的战马撂倒,术赤扑在地上,马蹄踏来,他狼狈滚开。没等起身,单膝跪地,挺起长矛架开了挥下的马刀。甫一站起,忽身子飘忽,被后面的战马撞飞,重重的摔出去。正在将晕未晕时,被人提起。术赤眼冒金星,手臂肩头剧痛,没有了抵抗能力。辛弃疾问他:“铁木真往哪个方向跑了?”术赤冷笑不答。辛弃疾知道问不出什么。要是术赤怕死,就不会单枪匹马来阻拦了。他让人将术赤和哲别捆住拖在队伍最后。 辛弃疾远望,茫茫草原,方向稍错,就会有很大偏差,八成是寻不着了。铁木真的战马是千里良驹,单骑逃命,留下的痕迹少,骑兵大部队难以有效追踪。辛弃疾不想放弃,余下的,只能赌一赌运气了。大军继续追击。术赤手臂骨折,肩骨碎裂,还没性命之忧,勉强跟着小跑。哲别肚子上被棉布包扎,往外渗血,根本走不动,躺在地上被拖拽,命在顷刻。追出不远,队伍后的骑兵禀报,说哲别就要死了。大军不停,辛弃疾到队伍后。哲别半死不活,嘴里往出冒血沫。术赤道:“都说宋军优待俘虏。你是大军统帅,怎能这么做?请你快些救人。”辛弃疾淡淡的问:“铁木真往哪个方向跑了?”一听这么问,术赤就不说话了。辛弃疾轻夹马腹要走,术赤忙道:“哲别是蒙古名将,你是宋朝名将,理应英雄相惜,你真的要看着他死去?”辛弃疾道:“你与他都没想活。自己求死,我就满足了你们。” 第339章 蒙古王庭陷落 大宋骑兵行进速度不快,显然是没有目的。除了铁木真的王庭在斡难河之外,其他各个蒙古部落都没有固定居住地。镇江司间谍提供了地图标记,也明确指出,蒙古人常常迁徙,过两个月可能就不在这了。何况,大草原辽阔,缺乏参照物,很难寻找。铁木真逃离,定是要去其他部落搬援军,重整旗鼓。宋军骑兵部队这么追难有效果。术赤眼见哲别最后这口气要上不来,他看得出宋军骑兵丢了踪迹,心道:“经过哲别叔叔与我的阻拦,父汗已经跑远了。宋军不适应大草原行军作战,根本追不到父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哲别叔叔死在面前,得让他们救人。”他大喊大叫,要见辛弃疾。过了会儿,辛弃疾到了队伍后。“你打算说了?”术赤道:“你先救下哲别,我再告诉你。”辛弃疾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娃娃?”术赤道:“我与哲别都在你手上,你一句话就没命,我怎敢骗你?”辛弃疾没指望他能说实话,又的确不忍哲别这等忠勇猛士得如此下场。铁木真是追不到了,不过还好,战争刚刚开始。万一铁木真被擒,蒙古怕是要一盘散沙,四处逃散,对宋军歼敌不利。他下令全军停止,原地休整。放下哲别,由军医治疗。 大宋很重视军医的训练,类似哲别这种重伤,通常需要使用麻药。军医抬头看着辛弃疾,辛弃疾道:“要是来得及就用麻药,来不及就不用了。能救活性命,疼些怕什么?”军医得令。让人按住哲别手脚,他洗净了手,插进哲别肚子,徒手探寻弹头。哲别纵横沙场,受过多次刀伤,很是硬骨。但这等剧痛,仍是忍受不住。他面容扭曲,低声嘶吼。术赤道:“哲别是蒙古神箭,要杀就杀,你故意要疼死了他吗?”军医不理会。辛弃疾道:“你当是蒙古的箭簇吗?弹头留在他肚子里,不取出就活不了。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术赤侧过头不看。过了会儿,军医取出弹头,随手扔在地上。撑开伤口,检查腹内。接过针线,替哲别将破损的肠子缝上。最后缝合了皮肉。哲别早被折腾的晕死过去,躺在地上,进气出气都很少了。军医指挥助手捏住哲别的双颚,将他嘴里的碎牙齿抠出。 术赤要近前去看,被绳子牵住。辛弃疾道:“轮到你说了,铁木真往哪跑了?”术赤见哲别虽是半死不活,到底还有气息。他问:“哲别能活吗?”铁木真道:“这等重伤,没人敢保证能活。看他运气了。”术赤道:“你要好好照料哲别。”辛弃疾道:“看你的话有没有用了。”术赤想了想,道:“父汗离开的方向就是我当时身后的方向。”他举起被捆住的双手,指了指西边。辛弃疾道:“我知道铁木真往西跑了,用得着你说?详细点,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术赤道:“父汗去别的部落了。”辛弃疾道:“西边的蒙古部落在哪,给我标记出来。”术赤道:“蒙古部落四处迁徙,每个月都不一样。冬天遭灾,春天时,部落肯定要寻找新的草场。别说我不知道部落位置,恐怕父汗也要寻找一番。大草原就是这样,没人知道他们迁徙到何处。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没有一个字骗你。”辛弃疾不意外。术赤和哲别都是抱了必死之心,别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不管怎样,拿下斡难河的战略目标已经实现。铁木真一个人,追不上,寻不着,没必要花费太多的军力搜寻。过些天,蒙古肯定会重整十几万骑兵,宋军这一万骑兵不能深入敌境。万一被围困,任火器强大,也难以脱身。 辛弃疾抽出马刀,对着哲别比了比。他对术赤道:“你明明知道这些话是在敷衍我,何必要我救他?”术赤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你要是认为我在敷衍你,大可将我杀了。”辛弃疾冷笑一声,收起马刀,下令全军撤回斡难河。宋军将哲别放在毡子上,由马匹拖拉。术赤被牵在马后面,跟着小跑。术赤手臂肩头骨折,稍有牵扯就钻心的疼,如何跑得动?跑出十几里,就迈不开步了,摔在地上。被拖行了几里地,战马停下,命他站起。术赤不肯站起。宋军骑兵驾马往一侧奔跑,这一侧导致术赤骨折的手臂吃力,疼的他大汗淋漓。他不站起来,手臂受不住,拖也拖死了他。术赤没办法,撑着站起,继续跟着跑。来来回回,摔倒站起,跑了一百多里,到了斡难河。术赤浑身泥污,骨头都要散架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斡难河的战争早就结束了。从西侧进攻的五万大宋骑兵平推了几个蒙古部落,将所有牧民和战俘都驱赶到了斡难河。十万宋军骑兵汇合,一百二十多人受轻伤,无人重伤,无人阵亡。蒙古最精锐的一万薛却军,全军覆没。此一战,大量蒙古王室贵族被俘。铁木真的嫡子术赤,窝阔台和他们的妻子被俘。察合台与赵晴很早就搬离了斡难河,拖雷去年冬天去看望察合台,一直未归,免于此难。铁木真的三十多个妻子,很多子女都尽数成了俘虏。战争开始时,铁木哥趁乱逃走。铁木真的弟弟合撒儿率领薛却军阻拦宋军,受伤被擒。木华黎和赤老温等将领都没能逃脱。还有在大宋都城的博尔术。博尔术什么都还不知道,等着与大宋商谈停战。 大宋骑兵封锁了斡难河的蒙古国库和贵族财富。将贵族王室集中看押,并不欺凌。宋军不松懈,严密警戒,在斡难河外围挖壕沟,派出巡逻小队侦察。过了四五天,赵默率领六万建康军抵达斡难河。宋军这才打开蒙古国库,清点各项物资。分出物资补充军中,其余交由建康军负责看管,每一笔进出都要有记录。宋军命令蒙古人修建防御设施,日夜不停。蒙古缺少木材,就挖壕沟,沟里引水,水中插入尖木。壕沟后再用尖木斜插,做出反骑兵木桩。木桩后立起大木盾,宋军步兵枕戈待旦,随时抵御蒙古。铁木真丢了斡难河,妻子被俘,那是奇耻大辱,他一定会想办法来夺。那就让他来夺,以逸待劳,做好了准备,看你怎么夺。 铁木真寻到蒙古部落。蒙古传令兵离开,去往各处。很快,蒙古骑兵集结赶来。随同蒙古骑兵到来的还有各地战报。大草原中部和西部发现了两支宋军步兵,看旗帜是镇北军和西北军,各有数万人。宋朝步兵敢进入蒙古草原作战,这是自寻死路。宋军的火枪是很厉害,那是因为他们躲在城墙后射击。在草原上,没有城墙保护,蒙古骑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全歼了他们?蒙古人还是有很大自信的。宋军骑兵夺了斡难河,蒙古骑兵就歼灭了那些宋军步兵,给他们点教训。蒙古部落首领都有此意,铁木真心乱如麻,没法做出准确决策。他的妻儿都成了宋军俘虏,宋军会怎么对待他们?哪怕是成吉思汗,也没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赵盏做事谨慎,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派遣步兵进入蒙古作战?不过蒙古与金国大宋都不同。都城丢了,并不会导致全国陷入瘫痪。蒙古部落自治,王庭陷落,影响还不大。 铁木真反复思考,迟迟不做决定。宋朝为什么要派遣步兵来与蒙古作战?他们会让数万步兵来送死吗?不可能,赵盏绝不会这么做。那宋朝此举是为了什么?正商议时,撒马尔罕被宋军夺走的消息传来。驻守撒马尔罕的蒙古部落被宋军骑兵击溃,只少部分人趁乱逃离。撒马尔罕一战表明,宋军就是要切断了蒙古西撤的退路。宋军从各个方向进攻蒙古,就是要彻底灭亡了蒙古。到了如今地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蒙古骑兵还没全部集结,也不再等待了。十万蒙古骑兵分成两路,去攻击宋军的两支步兵军团。 西北军和镇北军携带了很多辎重马车。进入蒙古后,没有官道的限制。宋军辎重马车都在最外面,将军队围在中间,就像是移动的堡垒。休息时,辎重马车停在最外面,变成不动的堡垒。辎重马车都是特殊定制,有尖木对外,防止骑兵突袭。车顶有大木盾,木盾后架设机关枪,神机营士兵全身重铠,就坐在马车上操作机关枪。宋军步兵的火枪上都安装匕首,如是不得不近身搏杀,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丛阳的镇北军距离蒙古部落很近,先遇见了蒙古的五万骑兵。蒙古的优秀将帅或死或被俘,没剩下几个了。骑兵统帅才能平庸,有勇无谋。见了宋军,什么都不想,下令全军突袭。蒙古骑兵欺负惯了步兵,都争先冲锋。宋军停在原地,步兵的火枪都从盾牌之间探出。蒙古骑兵冲进射程,密集的枪声响起。如同一道网,很多蒙古骑兵都死在了接触这道网的瞬间。极少数冲过这道网的蒙古骑兵,胡乱射出一箭,也要坠马阵亡。 因蒙古骑兵全面进攻,并没想过会在步兵面前遭遇失败,连统帅都带头冲锋。统帅死得惨,被打成了筛子。眼瞅着前面的骑兵成片倒下,后面的蒙古骑兵心生怯意,掉头就逃。宋军步兵没法追击,逃出火力范围,就能活命。这是机关枪第一次应用在战场上。短时间内,五万蒙古骑兵,仅有一万多人逃走。宋军清理战场,还有救的蒙古骑兵被俘,简单救治。不理会伤重的蒙古骑兵,也不补刀。机关枪对骑兵的杀伤太大,尤其在这种平坦的草原上。三万多骑兵,宋军最后抓了几百名战俘。战事进行的太快了,军报传回,众人惊骇。匆忙派人去追另外那支蒙古骑兵,不准与宋军步兵作战。好在那支蒙古骑兵的统帅是速不台。蒙古骑兵进攻东北路时,速不台被辛弃疾射瞎了一只眼睛,还坠马摔坏了腿。从此速不台不能骑马,依靠木车代步。他作为统帅,蒙古骑兵根本走不快。走不快也没什么,毕竟面对的是宋军步兵,不差那点时间。而就是这么点时间,他的军队被传令兵追上了。传达了可汗军令,全军撤回,不准与宋军步兵作战。纵然不理解,速不台很忠心,并不违抗,率军返回。以至于西北军一路畅通无阻,深入蒙古腹地。以至于蒙古还能保存实力,没有出现巨大伤亡。 到了存亡关头,铁木真下令,各家男子,不论年纪,只要还能骑马,只要还有马匹,不论是战马还是驮马,都要参战。得了可汗命令,蒙古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短时间内,集结了二十五万骑兵。铁木真之前禁止战马贸易,蒙古战马数量有所恢复。遭遇大雪灾,死了些战马。如今的二十五蒙古骑兵,依然每人能分到三匹战马。蒙古骑兵不能与宋军主动决战,能躲则躲。步兵好躲,骑兵怕是有些困难,也不是躲不开。宋军骑兵在大草原上,行进速度和侦查效果都会受到阻碍,未必能追的上蒙古骑兵。最难处是时间。宋军在初夏进攻蒙古,距离下雪还有很长时间。蒙古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保持骑兵作战军团,势必会破坏了正常的生产生活,蒙古养不起这么多兵。宋军在外作战,可蒙古骑兵打不过宋军步兵,宋军的后勤部队就能源源不断的从国内运来物资。宋朝的国力撑得起长期战争,蒙古撑不起。拖延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后拖死的反而是蒙古。有宋军骑兵在,躲都躲不起。纵然万幸拖到了冬天下雪,蒙古的王室贵族,铁木真的妻儿,怎么办? 第340章 骑兵攻坚 尽管斡难河王庭陷落不会影响了蒙古的整体运转,但斡难河是蒙古人心中的圣地,是蒙古人的精神寄托。蒙古草原是很大,斡难河王庭只有一个,不可替代。蒙古上下达成一致:不惜代价,必须夺回斡难河王庭。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应该有胜算。蒙古侦察小队最先赶到斡难河周围,发现宋军骑兵押运着蒙古贵族王室往南转移,想是要将俘虏送回宋朝邀功。蒙古骑兵不是宋军骑兵对手,又投鼠忌器,怕害了王室贵族的性命。正好宋朝骑兵离开斡难河,斡难河只剩下几万宋军步兵。宋军的火器很强大,可人数相差悬殊,斡难河没有坚固的防御,几万步兵挡不住二十五万骑兵的冲击。铁木真咬着牙,暂时放下妻儿,亲率二十五万蒙古骑兵悄无声息的赶往斡难河。王庭或许不剩下什么了,金银珠宝和王室贵族大概都被宋军骑兵带走了。但拿回斡难河,蒙古的士气和精神就不倒。哪怕之后宋朝骑兵再来攻打斡难河,哪怕蒙古仍然守不住,至少他们拼尽全力夺回一次。至少告诉蒙古人,宋军不是铁打的,宋军也是能够被蒙古击败的。至少,让蒙古人还存些希望。 蒙古牧民从小骑马射箭,互相配合围猎,牧民的单兵战斗素质极高。蒙古之前长期保留十五万骑兵,是因为以蒙古的国力,能养得起十五万骑兵,也是因为十五万蒙古骑兵足够应付任何局面,没必要增加军队人数。如今蒙古遭遇前所未见的强敌,铁木真孤注一掷,征召了二十五万骑兵。蒙古总共一百万人,男女各五十万人。除了老人孩子之外,算上之前的战争伤亡,这二十五万人,或许能凑上三十万人多一点,几乎是蒙古所有能骑马战斗的男人了。假如出现差错,不仅仅是蒙古军队的末日,也不仅仅是蒙古国家的末日,而是整个民族的末日了。五六万宋军步兵,二十五万蒙古骑兵,五个打一个,出现差错的可能性很小。要是辛弃疾的十万骑兵在,铁木真万万不敢冒险。夜长梦多,铁木真需要速战速决。如果他的白马鬃旗和黑白马鬃旗还留在斡难河,没有被辛弃疾带走,则最好了。那是蒙古可汗的旗帜,是蒙古猛士的精神之旗,依附着蒙古猛士的灵魂。被敌人夺走马鬃旗是奇耻大辱,也失去了长生天的庇佑,足以令铁木真这等人物心慌心乱。 王庭背靠斡难河,这里驻守着六万建康军,每名士兵都装备一把火枪。这里还有一千神机营军官操控的五百挺机关枪,斡难河防线相隔不远就有一挺机关枪。防线外围挖了很宽的壕沟,沟里住满了水,水里倒插尖木。整个王庭只有南边的并排三座桥能够进出。面对没有高墙防御的王庭,蒙古骑兵何必在乎那三座桥?没有主攻方向,蒙古骑兵三面冲锋。还没冲到机关枪射程内,最前面的骑兵掉进了陷阱,被陷阱里的尖木刺穿。紧随的骑兵绕过陷阱,继续呼喊冲锋。冲出不远,就踩上了地雷,炸的血肉横飞。鲜血混合碎肉溅在后面骑兵身上。蒙古骑兵打猎作战,顶多斩下头颅,什么时候见过把人炸的稀碎?吓得那些骑兵肝胆俱裂,有心退却,碍于军法,只得装模作样减慢了冲锋速度。宋军诡计多端,往前一步就是九死一生。夺回王庭固然重要,死亡也是很可怕的。绝大多数蒙古骑兵听到巨响,看到沙土腾起,没见到这等惨状,还不觉得恐惧。他们要冲到马弓射程内,只要马弓能射到敌人,蒙古骑兵就能取胜。他们有十足自信,在奔跑的战马上,能将箭准确的射进敌人咽喉。 宋军做了射程标记,蒙古先锋骑兵进入机关枪射程,宋军没有开枪。蒙古先锋骑兵进入火枪射程后,哒哒哒的枪声才响起。不久前,蒙古人与宋军有过一战,作战经验不多,也知道宋军新火器的厉害。铁木真的确输不起。他不蛮干,并未采取全军出击的进攻方式。将二十五万骑兵分成二十五个万人队。投入九个万人队从三面进攻,自始至终分散冲锋,有效避免了成片伤亡。可机关枪射速太快,子弹太密集,冲锋的路上,蒙古骑兵都是靶子。有中弹的骑兵连人带马往前摔倒,滚了几滚。很少有人能站起,有能站起的很快也倒下了。有的士兵中枪坠马,有的士兵直接死在了马上。怎奈敌人实在太多,机关枪和火枪组成的子弹幕墙拦不住所有蒙古骑兵。蒙古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缩短了与宋军之间的距离。他们还要跨过壕沟才能进入马弓射程。 壕沟的很宽,战马不能跃过。在壕沟对岸岸边,斜插了几排尖木。要是不能过了壕沟,蒙古的马弓就射不着宋军,只有挨揍的份。壕沟和尖木紧密配合,对蒙古骑兵产生了巨大阻碍,其作用不亚于城墙。到了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一旦后退,功亏一篑,同伴都白白死伤了。蒙古骑兵得令下马,跳入壕沟,要蹚水过去。壕沟下面插了很多尖木,尖木更细,更深,水沟下面都是泥浆,在上面看不清。当踏进壕沟,水下的尖木就刺穿了蒙古人的脚掌。蒙古人惨叫,挣扎着要爬回岸上。又被尖木周围的铁丝网勾住,铁丝网嵌进蒙古人的小腿,越挣扎刺的越深。这些蒙古人徒手去解,铁丝网如刀子般,割破了手,就是解不开。到了这紧要关头,顾不得困在壕沟中的几百人了。千夫长下令,将战马推进壕沟,士兵踏着战马抵达了尖木位置。 尖木巨大,入土很深,后面还有锁链石头固定。蒙古士兵靠在壕沟边缘,生怕掉下去。壕沟两侧潮湿,还是斜坡,根本无处着力。几名士兵费很大力气才能撬动一根尖木,还有些士兵不小心就掉进了壕沟,困在了里面。不能破坏了尖木,蒙古骑兵就会被拦在壕沟外。宋军了解蒙古马弓,经过计算,此处往前数十步就能进入了射程,就这数十步过不去。导致蒙古人进不得,退了可惜。索性,硬打就是了。反正最开始就是不惜代价夺回王庭。蒙古骑兵下马,躲避火器射杀。有蒙古士兵坠进壕沟,就有人接替。更多蒙古骑兵抵达壕沟外围,伏在地上,躲在战马或者战马尸体,或者同伴尸体后,机关枪和火枪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蒙古士兵前仆后继破坏尖木。只要他们能成功突破障碍,用马弓反击,身后的十六万蒙古骑兵就有机会冲破宋军防线,一举击败宋军。宋军停止射击,数千宋军执大木盾组成防御阵型离开防线,向着壕沟推进。宋军想干什么?反正不是好事。壕沟另一侧的蒙古士兵利用马弓射击。马弓威力太小,根本射不穿木盾。宋军躲在木盾后,不露头,蒙古人伤不到他们。蒙古将领大声催促,又派了很多人,必须快些将尖木移除。尖木几个一组,整体固定,哪有那么容易?大盾停在了壕沟五十步外的标记处。五十步,是手榴弹的最短投掷距离。宋军经过训练,每名宋军的投掷距离都要远于五十步。宋军还是不露头,手榴弹已经飞来。用不着露头,扔出去就是了。方向没错,就不会有错。 长柄手榴弹战功赫赫。冀州大捷,辛弃疾率领的三千飞虎军击溃金军主力五万多人,震慑敌胆。灭金战役,辛弃疾率领宋军十万骑兵北上,遭遇战中全歼了金国北方军团的八万精锐。使金国失去固守中都城的能力,退回东北。那两场关键战斗,手榴弹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否则依靠火枪,面对大盾防御,难以破敌。在此之前,宋蒙之间只发生过两次战争。一次是蒙古进攻东北路。那场战争,宋军以火枪箭弩击退蒙古骑兵。蒙古骑兵防御力差,火枪足够应对,没必要动用手榴弹。另一次,宋军进攻蒙古大草原,蒙古避让,双方没有对战。机关枪在研发过程中,赵盏认为时机未到,不打算发动全面战争,宋军在下雪前撤离。自宋蒙接触,蒙古间谍被镇江司死死按住,得不到军事情报。蒙古人哪里知道宋军还有这等火器?长柄手榴弹在空中旋转着坠入壕沟,还有很多手榴弹扔到了壕沟那一侧,落在了蒙古人脚边。蒙古人还在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冒着烟,掉进水里还冒泡。味道刺鼻,难不成是毒烟?有经验的蒙古士兵急忙捂住了口鼻,还要告诉旁人防备。话没等说完,手榴弹爆炸了。 爆炸将壕沟里的蒙古士兵和战马,连带泥水都掀了出来。岸边的蒙古士兵被炸飞炸碎。王庭外围三个方向,手榴弹爆炸有先后,杀伤没有差别。爆炸巨响消散,短暂的沉静,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手榴弹都在壕沟和对岸爆炸,对尖木没造成破坏。那些试图破坏尖木的蒙古士兵却是惨了,难留全尸。只极少数运气好的士兵捡了条命。宋军盾阵继续往前移动,蒙古人见识到了手榴弹的威力,甚是惊惧。匆匆后撤,撤到了手榴弹无论如何扔不到的位置。可后撤匆忙,没了遮挡,枪声又响了起来。蒙古人只能伏在地上,子弹贴着头皮掠过。很多蒙古人忍着疼痛,用双手刨土,想要挖个坑,躲在坑里,免得被子弹打死了。 铁木真远远的观察战局。九万蒙古骑兵,伤亡近半。伤亡四万多蒙古猛士,竟然还没摸到敌人。蒙古没办法应对宋军的火器,不能破坏尖木。不能破坏尖木,就不能杀伤敌人。不能杀伤敌人,怎么取胜?没有尖木的方向,只王庭正南的三座木桥。木桥提供进出,周围不会有陷阱。尽管木桥后重点防御,至少没有壕沟,没有尖木。蒙古将士一鼓作气,说不定能撕开道口子。本来铁木真不在意那三座桥,现在那三座桥反而成了唯一可能的突破口。为了防止宋军破坏木桥,他下令所有蒙古将士往南聚集,迅速占据木桥。又投入了四万骑兵参战,以求速胜。建康军派重兵防御正门,之前负责攻击南部的蒙古将士被压的抬不起头,伤亡最大。现在全军攻击,有了援军,士气大振。蒙古骑兵下马,顶着密集的子弹过桥。蒙古人边冲锋边射箭,很多箭簇被大木盾抵挡,很多跃过木盾,射到了木盾后的步兵。 建康军是大宋最精锐的步兵作战军团。装备精良,官职高配,一直由景王爷统领。大宋富得流油,生产力高,火器都能全军装备,怎会差了盔甲?单单依靠贸易从欧洲和中东国家换来的优质铠甲就有三万多副。六万将士全部装备铁甲头盔。马弓威力小,穿透力弱,很难伤到铠甲步兵。除了几个运气极差的受了轻伤外,均毫发无损。而宋军的火枪和机关枪在这个距离让蒙古人吃了大苦头。宋军步兵和骑兵装备的火枪不同。步兵火枪枪管长,射程远,穿透力强,几百步外破皮甲,一百步外破铁甲。以蒙古的锻造水平,哪有多少铁甲?蒙古也没有全军统一装备,部落间贫富差距大。再说了,蒙古骑兵以机动性和骑射为主,厚重的铁甲并不适合他们。蒙古特产牛羊,牛羊皮最易得。所以,蒙古普通士兵都装备皮甲。这个距离,皮甲和皮甲保护的人,能被轻易击穿。蒙古人聚集在桥头,无需仔细瞄准,随便一枪穿透两个人也不难。宋军以梯次高低防御,宋军后面的步兵站得高,火枪能发挥威力。但蒙古人冲过了桥,火枪杀伤不能将蒙古人拦在安全距离外。两军短兵相接成了定局。 第341章 诱饵 所有参战的蒙古将士涌过木桥。蒙古士兵抽出弯刀,眼见就摸到了宋军的大木盾。宋军前排士兵的火枪枪管下方安装了匕首,组成了长矛阵。火枪从盾牌缝隙探出,将蒙古人拦在数尺之外。都说一寸长,一寸强。火枪本就很长,加了匕首有一人多高。蒙古弯刀的长度如何与火枪相比?宋军借助斜插的尖木,利用火枪盾牌建立防线,将蒙古人生生的挡住了。蒙古人越聚越多,后面的人往前推挤。前面的士兵眼见尖木匕首抵在胸口,拼命往后撤。到底是后面人多,前面的蒙古士兵架不住推挤,身体被刺穿,钉在了尖木上。数万蒙古将士不可能都挤在一处,开始向两侧分流。防线拐角挖了壕沟,还安装几排尖木,蒙古人无法进入东西防线。激战中,蒙古将士没心思多想,以为不过是寻常防御设施。没多久,整个王庭南侧防线就都直接面对蒙古人的攻击了。 宋军士兵死守不退,枪声密集,蒙军死伤惨重。随着尖木被尸体塞满,丧失了防御作用。蒙军踏着同伴尸体,弯刀终于能砍到大木盾。敌人冲到跟前,机关枪不能随意转动,也太过危险。神机营士兵抬起机关枪,撤出阵地。机关枪不响了,火枪枪声未停。大木盾抵不住蒙古人的冲击,逐渐松散。很快,防线正后方的土台上,机关枪重新开火。大宋的第一批机关枪射速并不太高,便用数量来弥补。很快,几十挺机关枪的火力将蒙古人的进攻势头压下去了。宋军趁机重整防线。蒙古将士有些绝望。拼死冲到了近处,以为能抵消了那可怕火器的威力。怎料得到,宋军的火器能随意搬动,搬到了百步外的位置。等拼杀到百步位置,他们是不是还能往后撤?如此反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等突破了宋军的步兵防线,等到蒙古骑兵过了桥,这些火器就跑不掉了。可突破宋军步兵防线谈何容易?东西两侧防线没有蒙古士兵攻击,都调来了增援。双方在此对决,蒙古这边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而宋军还没有出现阵亡。 铁木真咬着牙,投入了十三万人。攻击仅仅不到两个时辰,还剩下大约八万人。铁木真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不容易。五万蒙古骑兵攻击镇北军,逃回来一万多。建康军是宋朝精锐步兵,战力肯定强于镇北军。他有心理准备,可战争的惨烈程度比预想的还要惨烈得多。两个时辰,伤亡五万人。自铁木真崛起,蒙古铁蹄踏遍了当时蒙古人所知的大部分土地。灭西辽,灭花剌子模,攻击阿尤布王朝,攻击罗斯,攻击金国,什么时候遇见此等强敌?蒙古不该招惹宋朝,这是他们整个民族犯下的巨大错误。从屠杀乌兰察布的宋朝商人开始,他们就错了。主动进攻宋朝东北,他们就断了回头路。被宋军击败后,他们承认了错误,却无法弥补。当然了,蒙古上下都不会想到,赵盏将蒙古当成最大的敌人。从赵盏执政开始,从十几年前开始,做的一切准备,最终的目标就是蒙古。哪怕没有乌兰察布屠杀,哪怕没有蒙古主动进攻,宋朝早晚也要找到战争借口。 铁木真的确做错了,错在送给赵盏一个绝佳的战争借口。这场战争是蒙古先挑起来的,天下人都认为蒙古理应承担这样的后果。宋朝没有错,换做谁都会反击蒙古。这让宋朝站在道德高点,作为正义一方,名望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大宋的几场对外战争,攻伐蒙古是因为蒙古主动开战。攻伐金国,是因为两国宿敌,收复故土。攻伐西夏,是因为西夏生异心。攻伐缅甸,是因为他们掳掠汉人。唯独攻伐大理,没有个合适的借口。在战略上,必须要吞并大理,保证后方稳定。赵盏用了计策,敕封大理相国高氏为大理国王,导致大理段氏和高氏矛盾加剧,酿成了全面战争。又趁着段智兴战败自杀,高氏惨胜,大军临城,兵不血刃的占据了大理。高氏是宋朝敕封的大理国王,转眼国家被吞并,国王的封号被宋朝废了。这没处说理,免不了史书一笔。 不管怎样,宋朝攻伐蒙古,理由格外充分。蒙古没有完善的历史记载,铁木真或许也不太在意功过评说。他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战争中。从远处看,从人数上看,蒙军占据优势。虽然这优势在逐渐丧失,到底还是有些优势的。毕竟,宋军不能完全放弃了东西防线,不能将所有人都调来增援。建康军六万人驻守王庭,一万人负责王庭治安,防止蒙古牧民趁乱破坏。五万人参战,能调到南侧防线御敌的有三万人。三万人抵御八万人,纵有先进火器,压力依然很大。短兵相接,火枪不能完全发挥威力。已经有几处防御被蒙古士兵冲破,与宋军厮杀。宋军开始出现伤亡。枪声断断续续,神机营士兵犹豫着不能扣动扳机。蒙古将士看到了机会。蒙军与宋军混在一起,他们怕伤了自己人,就不能肆无忌惮的射击了。蒙古人士气大振,奋勇争先,宋军防线动摇。 赵默面色凝重。在他看来,干掉这八万蒙古将士并不难。宋朝三个步兵军团入境蒙古,都携带了大量辎重物资,建康军手中还有很多手榴弹。蒙古士兵挤在防线之外,几波手榴弹就能将他们炸散了。赵默不能这么做。建康军驻守蒙古王庭,是个诱饵。王庭在蒙古有着特殊地位,铁木真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可如果辛弃疾的十万骑兵不走,铁木真就不敢打。辛弃疾的十万骑兵离开斡难河,留下六万建康军驻守,铁木真果然来了。建康军要牵制住蒙古主力军团,为骑兵争取时间。要是将这几万蒙古士兵击溃,铁木真会下令全军出击吗?九成九不会。十三万人打不下蒙古王庭,他何苦再派十二万人送死?何况,这支军团是蒙古的最后战力了,他不会冒大险。要是这几万人被击溃,铁木真无需犹豫,大可下令撤退。十二万蒙古骑兵消失在大草原上,去哪里寻找?赵默就是要留下这八万蒙古士兵,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让铁木真没法丢下。这样,蒙古主力就不会撤走。 三天前,辛弃疾率领十万骑兵押送两千多蒙古王室贵族离开斡难河。铁木真相信,辛弃疾是要将俘虏送回宋朝,以此邀功。这是大功劳,没什么好说。那些俘虏中,包括了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也遂、也速干、忽兰等共三十多人。长子术赤和三子察合台,嫡子也有数十人。他的妹妹帖木伦,他的弟弟合撒儿,还有很多亲戚。王庭被攻破,蒙古王室贵族基本被一锅端。铁木真心中难受,却相信宋军不会坑害他的家人。女儿火真别姬是大宋皇妃,他的家人都是皇亲国戚,没人敢毁伤。天大功劳,辛弃疾怎会不要?十万骑兵从斡难河启程,是去云中也好,去东北路也好,来回至少需要五天时间。这么算,他们有两天时间夺回斡难河王庭。两天足够了。二十五万人两天还拿不下几万人驻守的,防御设施极差的王庭吗?攻击两个时辰,宋军防线多处松动。铁木真松了口气。失去王庭是耻辱,夺回王庭是雪耻。王庭是个标志,还剩下什么不重要。此刻战局,待突破了宋军防线,骑兵冲杀进去,宋军撑不了多久。夺回王庭,干掉建康军几万人,俘虏宋朝景王爷,足以提振士气,洗刷耻辱。 铁木真眉目一动。宋军有那种很厉害的火器,为什么不用?蒙古将士聚集,要是扔出那火器,不是一炸一片吗?宋军为什么不用?是没有了吗?还说是,故意不用,就是要拖着蒙古军团?铁木真心存疑虑,越想越不对劲。宋军显然是在拖延时间,守城本就是拖延时间,这很正常。铁木真作为统帅,身系数万将士和蒙古国家的未来,他不能不多想。万一,只说万一,宋朝的十万骑兵杀回来,怎么应对?两国骑兵交过手,蒙古骑兵打不过宋朝骑兵。万一宋朝的骑兵杀回来,为了不至于全军覆没,他只能带着十二万蒙古骑兵逃离战场。那么攻击王庭的八万蒙古将士都将被围困,无处可逃。可就算想到了这种危险,他能怎么办?双方接战,短时间内八万蒙古将士撤不回来。就算撤得回来,难免死伤惨重。他不能在没确定危险的情况下,放弃了数万将士。铁木真擦去汗水,下令多派侦察骑兵,以斡难河为中心,往南巡逻。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迅速回报。 大宋枢密院制定了作战计划。具体怎么打,朝廷不管,但必须遵守整体作战计划。每个骑兵和步兵作战军团之间需要相互配合,不能各自为战。发给五个军团的蒙古地图都经过仔细校准,尽量缩小偏差。地图上以乌兰察布、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三个点为准相连,组成一个三角形。镇北军自云中发兵,进入乌兰察布,沿着乌兰察布到斡难河王庭这条线前进。辛弃疾十万骑兵离开斡难河,沿着斡难河王庭到乌兰察布这条线前进。两支军团相遇。辛弃疾交付了俘虏,骑兵军团补充物资,不休整,赶回斡难河。铁木真不可能有两天时间。要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嗅到了危机,他连半刻时间都不会有。 每名宋军骑兵装备十匹战马,不需要在意马力。十万骑兵分成十个万人队,往斡难河方向奔袭。蒙古侦察小队发现了宋军骑兵,匆忙回去报告。怎奈宋军骑兵启动奔袭,速度仅比蒙古侦察骑兵慢了一点儿。铁木真收到禀报,问:“宋军骑兵距离我们还有多远?”侦查骑兵答:“不远了,很近。”铁木真问:“多长时间到达?”侦察骑兵道:“顶多挤一桶牛奶的时间。”铁木真大惊失色,下令全军撤退。蒙古将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了几万同伴?可汗下令,虽不情愿,不得不执行。十二万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撤离斡难河。铁木真的反应速度很快了,但两万宋军骑兵仍是在他们撤离的过程中抵达了战场。宋军骑兵不等待,直接对蒙古骑兵发动进攻。紧接着,宋朝骑兵先后出现在了草原尽头。 枪声响起,蒙古骑兵士气大挫。宋朝骑兵装备的短管火枪便于携带,射程缩短,威力降低,杀伤能力仍远远优于蒙古马弓。两军刚刚照面,就有很多蒙古将士中弹伤亡。蒙古战马没有经过特殊训练,且是仓促集结,很多战马和士兵都不合格。听了枪声,战马乱了,士兵也乱了。数万蒙古骑兵慌不择路,分不清东南西北。处在队伍后方的蒙古骑兵撤退不得,为求保命,纷纷向宋军射箭。宋军始终处在马弓射程之外跟随射击。这是最烦人的作战方式,也是最令人难受的作战方式。宋军打得着他们,他们打不着宋军。宋军咬住了蒙古骑兵,这么打下去,蒙古骑兵早晚要被杀光。紧要关头,谁都顾不得谁了。没有被咬住的蒙古骑兵不回头,奋力逃命。只要与宋军保持一定距离,保证宋军火枪射不着他们,以蒙古骑兵的长途奔袭能力,迟早能甩掉了敌人。 十二万蒙古骑兵,有三万人被死死咬住,无法摆脱。逃走的九万人也没能彻底摆脱宋军的追击。九万蒙古骑兵分成九个万人队,分散撤离。宋军也分出九个万人队分散追击。如果蒙古骑兵再分成千人队百人队,宋军骑兵也会分成千人队百人队,都别想跑。大宋骑兵艰苦训练,消耗无数物资,目标就是为了追击蒙古骑兵。如果没能成功,对大宋来说,哪怕夺了斡难河王庭,俘虏了蒙古王室贵族,重创了蒙古军队,仍是一场失败的战争。辛弃疾亲自带队追击,留下一万宋军骑兵剿杀三万蒙古骑兵。这三万蒙古骑兵伤亡了五六千人,被宋军逼的走投无路,怒不可遏,索性对宋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第342章 俘虏十万人 宋朝骑兵经过严格训练,借助火枪的优势,最是熟悉放风筝战术。保持在蒙古马弓的射程之外,利用火枪远程杀敌。蒙古骑兵要拉近距离,宋朝骑兵就后撤拉开距离。蒙古骑兵见射不着,要逃走,宋军骑兵就紧随射击。面对这种战术,在武器射程不如对方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好的应对办法。说没有应对办法,也是在人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蒙古骑兵有将近三万人被缠住,宋军骑兵一万人,蒙古骑兵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宋军骑兵装备短管火枪,不具备机关枪的高射速,也不具备步兵火枪的威力。如果三万蒙古骑兵集中冲锋,寻求短兵相接,说不定有突围活命的机会。宋军骑兵具备近战的能力,却难免要出现死伤。这是宋军不愿意看到的。当人的恐惧到了极点,就会演变成愤怒,无边的愤怒。热血上涌,愤怒到宁可同归于尽。反正活不了,拉一个垫背的也要去拼一次。 蒙古骑兵在火枪的打击下,已经丧失了组织性。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都不知道哪去了,谁都找不着谁。到了此时,没必要听指挥,大部分将士都有相同的心思,不能坐以待毙。蒙古骑兵循着枪声方向,对宋军发起冲锋。很多蒙古骑兵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有很多蒙古骑兵冲进了马弓射程。箭簇袭来,宋军举起小木盾护住头脸,单手执火枪还击。宋军骑兵装备头盔,胸腹要害前后垫薄铁片。薄铁片应对不了近身搏杀,但抵挡马弓射击绰绰有余。有些士兵手臂大腿中箭,有皮甲防御,都是皮外伤,连伤筋动骨都达不到。蒙古骑兵见没法杀伤对手,不再依靠马弓射击,抽出弯刀,要冲进敌阵厮杀。宋军见蒙古骑兵进入五十步以内,前排将士扔出长柄手榴弹,调转马头后撤。蒙古骑兵认得那可怕的火器,奈何高速冲锋,根本停不住。前排蒙古骑兵刚刚好踏进了手榴弹的爆炸范围。随着爆炸声响,血肉横飞,阻碍了跟随冲锋的蒙古骑兵。紧接着,宋军火枪又响起来了。 恐惧转化成愤怒,是人最后一次勇气的集中爆发。殊死一搏,或许有生还的机会。当他们发现,殊死一搏,依然没法生还。除非如薛却军那样视死如归,否则勇气就会彻底消散。战士丧失了勇气,就如同狼变成了羊,任人宰割。蒙古老兵损失太大,这次紧急征召的骑兵,很多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战斗经验。其中,年纪大的六十几岁,年纪小的十三四岁。如何指望他们能不知恐惧,视死如归,拼到最后一个人?手榴弹的威力比火枪大得多,威慑力也比火枪大得多。蒙古骑兵终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他们都是活靶子。但凡宋军想杀,他们就都得死。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武器,下马跪地,举起双手投降。或许不是某个人,而是很多人同时这么做了。仿佛传染一般,蒙古骑兵纷纷下马投降,全军士气彻底崩溃。宋军骑兵不再射击投降的蒙古人,将仍在马上的蒙古骑兵射死。外围战场的枪声逐渐减少,最后归于平静。一万宋军骑兵与三万蒙古骑兵对战,俘虏了两万多蒙古人。 五千宋军骑兵看守俘虏,五千宋军骑兵堵住了三座木桥,在背后射击蒙古人。参与攻击王庭的十三万蒙古骑兵放弃战马,冲击宋军防线。经过一番拼杀,伤亡近半,剩了七万多人。他们攻不破建康军的防线,也绕不到其他方向,全都堵在了南侧建康军防线和壕沟之间。现在,唯一的退路被宋军骑兵封锁,他们都成了瓮中之鳖。杀红眼时,没人太注意后方的情况,还以为可汗的主力部队仍和宋军对抗。他们只要能一鼓作气,杀进王庭,仍能取胜。当听闻身后响起枪声,猛地回头,只见一大片蒙古骑兵举起双手跪地投降,可汗的大军不知去向。没有援军,可汗放弃了他们,他们都成了弃子。蒙古人乱了,有人想往前再努力一次,突破防线,冲入王庭。可冲入了王庭,能改变什么呢?没有可汗骑兵主力,他们进入王庭,一样会被困死在王庭中。有人想后撤,说不定能跳的过壕沟。战马都跳不过,人怎么能跳的过?哪怕跳的过壕沟,依靠双腿能躲得过宋朝骑兵的追击吗?还有人想要攻击宋军骑兵,夺回木桥,从木桥逃命。一时间,蒙古将士成了盘散沙,心思和力气都用不到一起。建康军停止射击,齐声大喊:“投降免死!”一听投降免死,很多蒙古士兵立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还有些蒙古士兵犹豫不决。建康军士兵从腰间取下长柄手榴弹,作势要扔。他们都见识过长柄手榴弹的可怕,一旦丢下来,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了。那些想要抵抗的蒙古人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放弃抵抗,跪地投降。实在不想投降的蒙古人,也被身边的同伴夺了兵器,按着跪倒。 至此,蒙古骑兵围攻斡难河王庭的战争宣告结束。铁木真召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围攻王庭,战争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蒙军阵亡近六万人。十万蒙古骑兵向宋军投降。留下剿杀蒙古骑兵的一万宋军骑兵无人阵亡,轻伤几十人。交付俘虏后,这一万宋军骑兵不休整,离开王庭追击蒙古军队。建康军阵亡一百七十八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近千人。六万建康军接收了十万蒙古俘虏。俘虏人数远远多于守军,这很危险。蒙古骑兵士气崩溃,为了保命投降。等缓过了劲,见己方十万人,宋军才六万人。六万宋军驻守王庭,要看押俘虏,要维护治安,人手根本不足。不算蒙古的老人孩子,斡难河王庭和周围部落的蒙古女子加在一起有十几万人,还有十几万花剌子模女子。不必指望花剌子模女子帮忙,单单依靠十万蒙古男人,十多万蒙古女人,对付六万宋军步兵,四个打一个,就不能反杀了他们吗?看准了机会,趁势而起,从内部夺回王庭。在王庭中,没有防御设施,出其不意,还是有胜算的。蒙古俘虏开始互相联络,制定计划,准备与蒙古女子里应外合。 在战场上,宋军想要全歼这十万蒙古骑兵轻而易举。何必冒着风险接受投降,留下他们性命?一方面,按照赵盏的想法,是要传播恐惧,让这些经历过惨酷战争的蒙古人将恐惧传到四方,讲述给别人听。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要让北方游牧民族不敢招惹汉人王朝。留下他们,比杀了他们更有用。再说了,除扶桑之外,赵盏从未想过对任何一个国家民族采取灭绝的政策。两军交战,宋军都尽量避免伤及无辜。既然投降了,没有特殊原因,根本不至于斩尽杀绝。另一方面,六万建康军敢俘虏十万蒙古人,定有对策。怎么可能让他们从背后捅一刀?宋军几个军团互相配合,战争不是一个军团的事。镇北军从辛弃疾骑兵手中接收蒙古王室贵族后,派遣一万人押送回隆州。其余五万镇北军继续北上。就在蒙古俘虏约定搞事的前一天,五万镇北军抵达斡难河王庭。斡难河王庭驻守十一万宋军步兵,十万手无寸铁的蒙古俘虏哪里还敢搞事了?男人都老实了,十几万蒙古女人更加老实了。 丛阳的身份地位不如赵默,但他早年跟随赵雁杀敌,是赵默和赵盏的长辈叔叔。丛阳顺理成章成为斡难河驻军的主帅,赵默作为副帅。丛阳行事果断,他下军令,搜罗斡难河王庭所有的铁器,打造成枷锁,十万蒙古俘虏全部上枷锁。蒙古俘虏不甘愿,又没有办法。稍有反抗,不要命了吗?上了枷锁,蒙古俘虏没了一丁点的反抗能力。负责看押俘虏的宋军人数减少,平时的压力也大幅减轻了。王庭中有许多蒙古人失去了亲人,战场厮杀,没什么好说。宋军纪律严明,不杀害俘虏,不伤害平民,他们该当庆幸了。要是换做了蒙古军队,男人一个都别想活,女子一个都别想保全了贞洁。 宋军将王庭中的居民分成几类,区别对待。对待蒙古俘虏最是严格。俘虏没有帐篷居住。从天亮开始,盘腿并排坐着,不准说话,什么都不干。就这么一直坐到天黑。午休小半个时辰。一天一顿饭,都是米面,没有肉。每天坐的蒙古俘虏双腿发麻,浑身酸痛,眼冒金星,每一秒都是煎熬,真真是度日如年。偏偏这种方法令蒙古俘虏说不得什么。宋军虐待俘虏了?显然没有。不干活,让你们坐着,一顿饭也饿不着了。还想怎样?对待蒙古平民相对宽松些,不准离开王庭,不准接近俘虏,不准接近宋军军营,不准十人以上聚集,其余不管。对待花剌子模女子则是完全自由,想离开王庭就离开,不想离开就留下。她们做梦都想逃离蒙古人的魔爪,可茫茫草原,走出去怎么活?有宋军驻扎,她们暂时就不走了。 花剌子模被蒙古灭国,年轻女子被掳掠一百余万。乔赊利用烈酒走私,带回宋朝数十万人,蒙古境内还有数十万人。仅在蒙古王庭,就有十几万花剌子模女子作为奴隶,受尽欺凌压迫。斡难河王庭中,大多数花剌子模女子属于蒙古王室贵族的财产。宋军攻陷王庭,蒙古王室贵族都成了俘虏,她们得以重获自由。那些在寻常蒙古家中的花剌子模女子,也都得到释放。宋军在她们眼里,就是安拉派遣救助她们的使者。宋军死守王庭,有宋军自己的战略目的。在花剌子模女子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保护了她们,使她们免于再次沦为奴隶。建康军埋葬阵亡将士时,所有花剌子模女子都在不远处祈祷,愿他们升上天堂。仪式结束后,还采集了鲜花,摆放在墓碑前。花剌子模女子痛恨蒙古人,与宋军十分亲近。主动请求照顾重伤的宋军士兵。重伤员由军医和医护兵负责。轻伤员也不用专人照料,静养即可康复。宋军婉拒了她们的好意。 最近几年,蒙古常常遭灾。蒙古人都要挨饿,花剌子模女子作为奴隶,更加吃不饱饭了。甚至有人饥寒交迫,客死他乡。宋军攻陷斡难河王庭时,花剌子模女子个个身体瘦弱,容颜憔悴,严重营养不良。宋军士兵用餐时,她们就在远处咽着口水。士兵看她们可怜,就分给她们些吃的。大宋富足,为了这场战争,准备充分。五个作战军团,能带多少物资就带多少。建康军此行携带军粮之多,足够这六万将士,一天三顿,吃喝两月有余。这还是在建康军快速行军,配合驻守王庭,而减少携带辎重的情况下。至于镇北军,携带的军粮物资,不仅能满足六万将士吃喝四月,还满足了十万骑兵一次完整补充。 士兵吃饱喝足,是保证战斗力的基础。宋军将士外出作战,高额补贴之外,每餐必有肉。条件允许,还会发放水果和烈酒。大宋将士驻守,统一用餐,不限定粮米,吃完了再添,只要不浪费,都管饱。这就导致很多士兵每顿饭要打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分给花剌子模女子吃。镇北军和建康军共十一万人驻守王庭,每天消耗的粮米多出了近一倍。丛阳和赵默早就发现了问题,能怎么办呢?花剌子模女子虽然得了自由身,却一无所有。很多人挤在破败的帐篷里,一粒米都拿不出来。看那些年轻姑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宋军不给她们一口吃的,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们饿死吗?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了。上面装作不知道,就是默许。十一万人的粮食,二十多万人吃,还有十万蒙古俘虏,早晚要见底。军中派遣两万人回东北路补充物资。对前线作战军团,朝廷的态度始终是:要多少给多少,什么都不问。东北路存粮极多,别说二十多万人,二百多万人也供应得起。 第343章 有情人 这些花剌子模女子命运凄惨。自从花剌子模灭国,她们被掳到蒙古为奴,从此就看不到任何希望了。想此生如此,日日煎熬。有的人认了命,命中注定,不可更改,拼命想开了。有的人想不开,选择自我了断。还有的人无法下定决心自杀,又受不住欺凌,整日哭泣不止。对于她们,哭泣是没有用的。非但没用,还会招来灾祸。寻常蒙古人家,见奴隶哭泣一次,就打一次。打得多了,花剌子模女子就在忍不住时,偷偷抹抹眼泪。奴隶是个人财产,需要她们工作干活。打归打,不会打的太狠。要是伤筋动骨,不能干活,岂不是损失更大?蒙古王室贵族生活富足,拥有许多奴隶,他们不在乎几个奴隶的生死。碰上嗜杀凶狠的蒙古王室贵族,发现奴隶哭泣,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杀掉。哪怕是心善的蒙古王室贵族,也不愿看到奴隶哭哭啼啼。纵然不惩处,或送或卖,反正是不留了。凶狠的王室贵族对奴隶最是狠毒,打骂算轻,说杀就杀。所以他们最缺少奴隶。被送走的奴隶,大概率落入他们手中。有死亡威胁,咬碎了牙齿也要忍住了眼泪。以至于被掳掠的上百万花剌子模女子,都忘记了怎么哭。 宋军到来,不可一世的蒙古人被打的满地找牙,几乎无还手之力。宋军接管王庭,给她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给了她们梦中向往的自由。宋军为她们提供可口的饭菜,生病了有军医治疗。还安排蒙古俘虏为她们搭建了毡帐,以供居住。看着曾经欺凌自己的蒙古人为自己服务,那种感觉说不出的痛快。宋军不限制花剌子模女子行动,她们也不具备任何威胁。军营禁止女子进入,到了饭点,她们就成群结队等在军营门口。宋军将士带着饭菜到门口给她们吃,偶尔留下一起用餐。没几天,形成了一帮一。每名宋军专门负责一名花剌子模女子的三餐。 花剌子模女子习惯坐在地上,用手抓饭。这和汉人的习惯大不相同。宋军士兵外出征战,条件所限,也常常坐在地上吃饭,却不会用手抓饭吃。有士兵让她们坐在桌上吃饭,教授她们使用筷子。她们被掳掠到蒙古为奴,家国没了,尊严没了,信仰遭到破坏,习惯能保留多少?宋军想让她们怎样,她们就怎样吧。从前蒙古与大宋往来频繁,汉话是蒙古的主要语言。花剌子模女子在蒙古时间长了,都会说些汉话。现在也开始学习汉人的生活习惯了。花剌子模女子将宋军当成恩人,恩情很快幻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当军中供应水果,花剌子模女子咬一口甜到了心里。再看看身边英武的男人,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梦中情郎,顿时情不自禁,心有所属了。 一些花剌子模女子懵懵懂懂,一些有心计的女子看的长远。在茫茫大草原上,宋军真的有能力彻底灭亡蒙古吗?宋朝廷是否想要灭亡蒙古?宋军驻守王庭,她们能得安稳。宋军是不是早晚要走?九成九是要走的。听闻宋朝富得流油,十几万宋军怎会长期留在蒙古这贫瘠的土地上?一旦宋军撤离,她们怎么办?宋军撤离,蒙古人很快就会回来。蒙古人回来,她们不是又落入了虎口?倒是想回家,可她们哪里还有家?纵然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花剌子模,也寻不着亲人。纵然寻到了亲人,国都没了,谁能保护她们?蒙古人打来,不是一样要落入虎口?人这一辈子,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运气来了,无论如何要抓住,死都不能放手。她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跟随宋军回到宋朝。进入宋朝,才能睡得安稳,不用担惊受怕了。跟随宋军入宋,不奢望风风光光,能做个平民就是最好的结果。比那些用来换取烈酒,私自买卖到宋朝的姐妹强得多了。 有心计和没心计的花剌子模女子都盯上了宋军将士。有心计的女子故意勾引,没心计的女子也暗送秋波。宋军心中痒痒,怎受得住这异域风情?他们驻守在外,很长时间没碰过女人了。奈何军中纪律严明,谁也不敢触犯。个个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让那些花剌子模女子无从下手。人都有欲望,这没法禁绝。人也都懂得权衡利弊,分出轻重。但凡头脑清醒,断不会因小失大。任何一支军队在外驻守,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将士跑去处对象了,还怎么打仗?违反了军中纪律,定要严惩。将士与花剌子模女子有接触可以,有感情交流也没问题,要是发生了实际关系,定要军法处置。按照军法,罪不至死,难免要入狱。就算功过相抵,最轻也是除军籍。大宋军队待遇极高,很多人想进都进不来。三年服役,不参战的情况下,也能有五十两银子的军饷。退役时,再给五十两银子。回到家乡,会优先安排进入官府或者朝廷开设的工坊,得一辈子的铁饭碗。如果参战立功,等到退役,攒二三百两银子也不难。以大宋的军功制度,还有机会成为军官,前途无量。为了一名相识不久的外国女子,葬送大好未来,这太不划算。 且不说军中优厚的待遇。在很多将士眼中,有的东西比金银贵重千百倍。宋军是这个国家的荣耀,宋军将士也是家人的荣耀。战死沙场可以,受伤残疾退役可以,正常退役也可以。因触犯军法被开除军籍,还有脸没脸?活不活了?如何归家见亲人?人心非铁石,却不能回应那种感情。大部分宋军士兵开始疏远花剌子模女子,每顿饭送到对方手里,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说。一些宋军士兵直接当面说明白了。有的说自己有妻儿,自己从未有过那种想法,请自重。有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擅自做主,请谅解。这些话伤了很多姑娘的心。短暂相逢的姻缘本就阻碍重重。军法且不说,等战争结束,他们一定会走。朝廷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花剌子模女子?丢下了她们不管?送她们回花剌子模故乡?还是给她们户籍,准许她们成为大宋百姓?官家圣明,站得高看得远。官家会怎么做,谁能知道?假如她们连大宋百姓都做不了,何苦增加感情投入?给两个人徒留那份牵挂只会平添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花剌子模女子见心心念念的人忽然转变了态度,伤心之余,不知其中缘由。又岂需多想?定是自己配不上他们,他们没瞧上自己。无国无家的女子,无依无靠,做过最低下的奴隶,任人欺凌。大宋士兵青年才俊,英武伟岸,不属于一个层次的人,她们根本就不该存有这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鼓起勇气追求宋军的女子或是保有贞洁,或是有突出容貌,到底也配不上人家。投入了真感情的女子,一时间放不下。没投入真感情的女子,也难以寻到别人托付了。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天,就距离宋军的离开近了一天。宋军撤离,怕是此生无相见之期,怕是又要被蒙古人欺压,不见天日了。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不想轻易放弃。有花剌子模女子接过饭食后,拉住宋军士兵的手不放开,说什么都要一个解释。假如是因为身份不相配,看不上自己,那便罢了。身份地位不能改变,只能认命。假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带着自己去见他们的父母。要是他们的父母不答应娶妻,就甘愿做妾。假如是因为家中有妻儿,这不是合理的借口。家中有妻儿,自己也可以做妾。假如还有其他原因,是什么原因? 一些宋军士兵的确没动过心,不愿多纠缠,胡乱敷衍。给她们吃喝,是可怜她们而已,何必多想?生过男女心思,从未想过谈婚论嫁。待到战争结束,哪怕算不上衣锦还乡,也不会差太多。回到家乡,有军人光环笼罩,乡绅富贾多有意嫁女。哪怕没机会成就富贵美满姻缘,依靠军饷补贴,进入官府任职,也能成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子,终身大事,怎会凑活?有军法威慑,那种最表层的关系也不会发生。不再浪费时间,当断则断,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别互相打扰了。他们的确是因为身份地位,瞧不上这些花剌子模女子。 有些士兵动了真心,看着眼泪汪汪,满带祈求的姑娘,如实说了。这不是军事机密,连秘密都算不上。朝廷提供给随军家属砖瓦房居住,有最好的生活环境。朝廷从未禁止过服役将士娶妻生子,相反一直在鼓励他们多生孩子。可军队外出作战,禁止此类行为没有任何问题。军法就是军法,可以作为疏远的理由。但战争总会结束,战争结束后,这军法就不是理由了。那,是为了什么?至少对于付出真心的年轻人来说,疏远对方,绝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说起身份地位,大宋胡皇后出身丫鬟。大宋皇妃中,素妃和瑶妃是商人家的女儿,不全成了大宋最尊贵的女子?连官家都不看重身份地位,他们怎会太看重身份地位?就算不是因为身份地位,就算军法会在战争结束后改变。他们所说理由也足以令他们无能为力,望而却步。身份地位,宋军军法,这些都不算阻碍。若你连大宋百姓都不是,如何娶你? 理由是合理的理由。大宋律法严明,娶妻娶妾都以户籍为基础。解释的很清楚,依然多有花剌子模女子在军营外等候,见了面就要哭泣。偶有宋军士兵抬手替她擦擦眼泪,相对无言。丛阳与赵默看在眼里,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了。宋军士兵有定力,没有人做出错事。可这么下去,早晚会有人为情所困,为情所害。大宋好男儿,谁犯了错都太可惜了。丛阳下军令,即日起,平民不准进入军营正门五丈。全军从严管理,不准将士随意外出。军令中没单独提及花剌子模女子,所指的正是她们。从前上面不管,现在要管了。不让见面,纵能见面,也没有几句说话的机会。这是早晚的事,士兵早有准备。不见就不见吧,反正这份感情难有结果。没有结果的感情,早些了断,未尝不是件好事。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女人们,到底放不下。不准进入军营正门五丈,她们就站在五丈外。每天天亮来,一守就是一整天,到天黑多有失望离开。 宋军士兵不能再分给她们食物,就由军中统一负责。按照花剌子模女子人数,每人分了十天的米面。有了十天的米面,很多花剌子模女子结伴离开斡难河王庭。一直往东走,能走到宋朝去。宋军外出作战,边境防御必定松懈。想办法进入宋朝,先保住性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见有带头,越来越多的花剌子模女子离开王庭。没两天,王庭中剩下了三万多花剌子模女子。她们都有牵挂,舍不得那个人,很难撕扯开了。她们省吃俭用,存下粮食。当那一天到来,宋军撤离斡难河王庭,她们就在后面跟随。要是宋朝不准她们入境,她们就守在边境等待。宋蒙边境,往南是富足的大宋土地,往北是蒙古贫瘠的土地。不能得到宋朝的接纳,她们吃光粮食,只有死路一条。几万人的生死,她们能赌一次。赌边境将领可怜她们相随千里,如实禀报给大宋朝廷。赌大宋皇帝感念她们一往情深,降下天恩,准许有情人此生相守相依。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首诗词传遍了天下。情是何物?生死相许。大宋皇帝是有情人,有情人该当最能理解有情人。 第344章 酒瘾 铁木真率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围攻斡难河王庭,十六万人没能离开,九万人成功撤离战场。九万蒙古骑兵撤离,九万大宋骑兵紧随追击。蒙古骑兵与宋军骑兵作战没有丝毫胜算,但蒙古人自信在大草原上长途奔跑,宋军无论如何比不得。只要他们能甩掉宋军,保存实力,总有机会卷土重来。茫茫大草原上,少有标记物,极易跟丢。一旦宋军失去踪迹,难以寻找。哪怕寻到了,他们接着跑,宋军还是追不上。打不过逃走,成了蒙古人仅存的立身之本。按照蒙古人的想法,宋军骑兵能追一天,顶多顶多能追一天半。连续行军一天半正是蒙古骑兵的极限。蒙古骑兵无法突破的极限,宋军更不可能突破。尽管蒙古人遭受重大失败,将士悲伤烦躁。好在,依靠游牧民族的优势,他们还能够活下去。甚至有将领做好了打算。趁着宋军骑兵疲惫时,调转马头冲杀一番。宋军不会想到蒙古骑兵会在战败退军时发起冲锋。就算想到了,身体疲惫,战力大损,蒙军的胜算很大。 蒙古骑兵奔跑了一天一夜,宋军骑兵追了一天一夜。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解决,不准停步。宋军有专门的领队向导,轮番引路,轮番休息。战马自行跟随部队,士兵就在马上休息。草原没有多少遮挡,末尾的蒙古骑兵能看到宋朝骑兵先锋,宋朝骑兵先锋也看得到末尾的蒙古骑兵。这个距离在火枪射程外,很安全。起初,蒙古人并不太在意。他们眼里,宋军能跟得上一天一夜很正常。毕竟是骑兵部队,战斗力很强的骑兵部队,有追击的能力。再过一个白天,宋军就跟不上了,开始逐渐掉队。等到夜幕降临,便能彻底摆脱了敌人追击。就算摆脱了追击,也不能放松休息。他们需要分成千人队百人队,放慢速度继续行进。再跑一个晚上,宋军就完全找不到他们了。那时候,好好的下马吃顿饭,睡一觉。之后,去寻找可汗,听可汗的调遣。 夜幕降临。蒙古人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身后的宋军骑兵紧追不舍,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蒙古人慌了。宋军骑兵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如果宋军能跟着蒙古骑兵奔跑一天半,就意味着蒙古骑兵剩下的,唯一的优势完全丧失。意味着他们逃不出宋军的追击,早晚被杀被俘。最乐观的想法,宋军撑不住了,在做最后一搏。宋军骑兵压根追不上从小骑马打猎的蒙古人。再坚持坚持,等到将宋军骑兵耗尽了力气,他们才能活。不能被宋军吓到了,蒙古人什么时候被吓到过?月挂中天,身后大部队行进的马蹄声如同天边闷雷,环绕在蒙古人的耳边。蒙古人到了极限,一天半就是他们的极限,宋军很清楚。因为想要逃命,他们才多坚持了几个时辰。半夜时分,纵然想逃命,纵然战马还能奔跑,蒙古士兵也坚持不住了。将近二十个时辰不间断的骑马颠簸,身体都快散架了。加上宋军追击,恐惧蔓延,身体和心理都濒临崩溃。有生还的希望,还能咬牙挺着。没了生还的希望,就失去了精神支柱。有年轻士兵忍不住,伏在马背上,边跑边哭。年老的士兵沉默不言,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低头看地,背后发凉,都大感绝望。 从蒙古崛起至今,蒙古人再未这么做过。他们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扔下。蒙古此举,一来是利用珠宝延缓敌人追击的脚步。二来,是示弱,是认输。草原上的战争,通常是为了劫掠财物。他们主动交出财物,恳求敌人能抬手放一命。蒙古部落捡拾财物后,达成目的,多半会放弃追击。可宋军不是草原部落。他们攻伐蒙古,也不是为了财富。宋军纪律严明,金银珠宝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没人停下捡拾。蒙古人失去了逃生的希望,又缺乏与宋军决一死战的勇气。徒劳的往前跑,不敢停。很快,蒙古骑兵开始大规模掉队。掉队的蒙古骑兵或者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或者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他们浑身酸痛,骨头仿佛散了架。宋军骑兵主力绕过他们,队尾骑兵停下个千人队。宋军骑兵举起火枪瞄准,蒙古人见了火枪,所有疲倦都消散了,腰不酸腿不疼,连连摆手,呼喊着请求宋军别开枪。宋军将领大声道:“举起双手跪地投降。投降免死。”蒙古人急忙举起双手,跪地投降。大部分蒙古人为了活命投降,也有人宁死不降。宋军不废话,不投降的人直接开枪射杀。将投降蒙古人的双手双脚捆绑,丢在马背上。蒙古人掉队就是受不住骑马,这回倒好,更加颠簸了。不管怎样,宋军承诺投降免死,他们的惧意渐减,能安稳些了。 越来越多的蒙古人掉队,哪怕人能坚持,战马也坚持不住了。曾经蒙古骑兵长途奔袭,每人十匹战马,现在每人三匹,马力远远不能满足需求。蒙古骑兵陆续掉队,陆续被俘。这么下去,一个人都剩不下。蒙古将领被追的无处可逃,到了天亮,身边只不到三千人了。面对如此绝境,没有其他选择。能坚持到现在不掉队的士兵都是蒙古老兵,久经沙场,有一定的战斗力。不能击败宋军,至少拉一两个垫背。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杀来。宋军大队骑兵追击,不是说停就能停下,转眼间进入了马弓射程。蒙古骑兵看准了杀伤宋军的机会,拉弓搭箭。蒙古骑兵这才感觉到,双手剧烈颤抖,根本没法瞄准。他们用力的甩手,仍是不能减轻颤抖。那绝不是骑马长途奔袭的原因,他们奔袭过几次,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恐惧,他们要是恐惧,怎会想着与宋军决死?那是什么原因? 蒙古人猛然惊觉,是烈酒,是烈酒让他们控制不住颤抖。蒙古人嗜酒,士兵更加嗜酒。从前饮马奶酒,马奶酒还算充足,有了酒瘾也不会常犯。等到宋朝的玉米烈酒进入蒙古后,完全取代了马奶酒,成为蒙古人最喜爱的酒。玉米烈酒入口火辣,格外痛快。度数比马奶酒高得多,易醉,也易沾染酒瘾。蒙古人为了购买玉米烈酒,不惜高价争抢。导致大量金银流入宋朝。花光了金银,他们就用牛羊战马,羊毛毡皮货交换。当两国断了贸易,他们就用花剌子模女子和走私商交换烈酒。花剌子模女子有很多,烈酒充足,他们就猛喝。几年时间,蒙古人都染上了入血入骨的酒瘾。与宋军开战前,部落首领取出最后存储的烈酒给他们喝。这几天没有酒,酒瘾集中爆发,全部蒙古骑兵都丧失了战斗力。 铁木真终于想清楚了。他从最开始就怀疑乔赊的目的,警告过铁木哥,多留个心眼。在镇江司面前,蒙古间谍不堪一击,蒙古不得不依靠乔赊的情报,也要依靠乔赊走私来的烈酒。乔赊传来过几次准确情报,逐渐的获得信任。可那些情报都不是重要情报,没有什么用处。可就在宋军突袭蒙古前不久,乔赊还信誓旦旦的说,宋军没有任何发兵的迹象。显然乔赊在骗他们。宋军十几万人从东北路攻入蒙古,需要准备大量辎重物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乔赊的走私马队能轻松出入两国边境,获得充足优质的烈酒。以为他利用关系,花费巨资贿赂打点各级官员。以为宋朝的官员要钱不要命。实际上,乔赊本就是赵盏的人。怪不得有这通天能耐。赵盏派遣乔赊走私烈酒,就是不想让蒙古人戒断了酒瘾。非但不让蒙古人戒断酒瘾,还要让蒙古人愈加依赖烈酒。随着春天来临,随着宋朝决定攻伐蒙古,乔赊找了借口,没送来过一坛烈酒。这个冬天很寒冷,蒙古全国烈酒存储几乎消耗干净。最后的烈酒供应给了骑兵战士,也仅仅够每人喝一杯。战士犯酒瘾时,军中没有烈酒供应,酿成了一场灾难。 反观宋军,军法明确不准将士沾染酒瘾。军中提供烈酒,将士饮酒必须有节制。要是沾染了酒瘾,由所属上级军官负责其限时戒除。期限内不能戒除酒瘾,直接退役。大宋一亿人口,保持军队七十万。很多年轻人抢着参军而不能如愿。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进一个。大宋不缺少兵源,不合格的士兵大可放弃,换一名合格的来。成为大宋军人,获得优厚待遇,立下战功,光耀门楣,足以改变人生。军中不准沾染酒瘾,那就不能沾染酒瘾。沾染酒瘾的士兵,还没见谁限期内戒不掉。莫说寻常士兵,对军官也有同样的规定。军中供应烈酒,准许将士饮酒。适量饮酒没问题,偶尔大醉一次也没问题,绝不能长期酗酒。所以,宋军七十万将士,包括军官在内,均无酒瘾。 蒙古骑兵双手颤抖,大汗淋漓,借着晨曦,也看不真切。勉强射出的箭簇乱飞,偏的离谱且无力,怎么能伤到宋军?宋军前排骑兵射击一轮,射杀了些蒙古骑兵。射击后,收起火枪,抽出马刀,准备近战。宋军的马刀比蒙古弯刀长些,弧度更小,拥有长度优势。但此时此刻,武器已经不重要了。蒙古骑兵用不好马弓,如何用得好弯刀?很多蒙古士兵连刀都握不住,更别提与宋军厮杀。何况,宋军骑兵九千人,蒙古骑兵三千人。蒙古骑兵没有反抗能力,厮杀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支蒙古骑兵万人队的遭遇不是个例,其他几支万人队的遭遇如出一辙。宋军九个万人队追击蒙军九个万人队。有五个万人队没能逃脱,被宋军追上。有的万人队拼死抵抗,有的万人队放弃抵抗,跪地投降。蒙古五个万人队,被宋军生俘三万多人。宋军骑兵押送俘虏撤回斡难河王庭。休整两日,分散出发。按照预先制定的任务,先回来的万人队搜寻蒙古平民,抓捕在外的蒙古部落首领贵族。将找到的蒙古人全都带到斡难河。建康军统一管理斡难河王庭中的蒙古人,不准外出。这个过程中,必定有蒙古人不愿意接受安排,宋军也必定会用些强硬手段。宋军不伤害平民,其中有个限度。不伤人性命,不夺人钱财,不辱人妻女,此外,可便宜行事。在蒙古大草原上,有些力气的男人都出去打仗了。留下的老弱妇孺,能怎样呢?整个国家都没有抵抗了,他们的抵抗有什么用?不接受安排,不去斡难河王庭,宋军依靠拖拽,也能将他们拽去。 大草原的另一边。毕再遇率领的五万马军抵达了察干乌拉,与李尧率领的六万西北军会合。马军进行了一次物资补充,外出寻找蒙古骑兵决战。可汗军令下达后,蒙古人四方集结。因着急夺回斡难河王庭,没等集结完成,铁木真率领二十五万人离开。后续有三万多蒙古人集结成军,却无人统一指挥,不知该去往何处作战。反正没必要增援斡难河王庭。二十五万蒙古猛士,打个斡难河绰绰有余。这三万多人便在部落附近驻扎,外出打猎,补充粮饷,作为援军等待召唤。三万多人驻扎,怎瞒得过宋军?五万马军悄悄赶到,发动突袭,三万多蒙古骑兵仓促迎战。军中没有统一指挥,混乱不堪,各自为战。一个时辰后,被俘两万人,其余尽皆战死。马军控制了蒙古部落,所有牧民和俘虏都押送到察干乌拉,交由西北军看守。马军询问后得知,除去这三万蒙古骑兵,没有后续部队。至于铁木真带走的二十五万人,有辛帅负责,马军只需想办法拦截就是了。马军分出三万人,自西向东分散行军,以拦截蒙古骑兵。要是碰上了,是蒙古人运气太差,碰不上,就罢了。其余两万人,四处搜寻蒙古人,集中到察干乌拉。 第345章 外交风波 尽管大宋说要送火真别姬回去,但只要蒙古没接收,她仍是大宋皇妃。这么多人跟随,真要是出了差错,如何交代?侍卫很慌,太医更慌。说是不配合治疗,这不是借口,太医绝对脱不了干系。丛阳也很慌,不管怎么说,皇妃都是在他的领地内生病,追究下来,怎么解释?侍卫、太医和丛阳都不知内情,镇江司可是得了明确旨意,一定要保证火真别姬的安全。镇江司间谍做得可谓是万无一失,莫说是寻到毒药,他们将所有危险都消除掉了。唯独火真别姬趁着生病,不肯治疗,这没办法。虽不是镇江司能够左右,但火真别姬是染了风寒,随身照料的两个女子都是镇江司间谍,怎么就让她染了风寒?镇江司下令,负责任务的镇江司间谍全部回南京城接受审讯,重新换了一批间谍接替。镇江司一纸命令,对这些间谍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极大影响。从前失败简单说明即可,这次明确要进行审问。可见事情太大,镇江司指挥动了怒。他们保护的人是大宋皇妃,出了半点差错,都没有好下场,就算郭忠也要受到牵连。 但间谍换不换没什么差别,火真别姬该不吃药还是不吃药。郭忠如实禀明,得了赵盏旨意,匆忙赶到云中。宫女端着药碗出来,摇摇头。郭忠在门口道:“嫂嫂,我是郭忠。”过了片刻,火真别姬沙哑的道:“是你?你进来。”郭忠道:“不敢进嫂嫂的卧房,我站在门口与嫂嫂说话。”火真别姬道:“让人放下帷幔,你进来说。我现在没有力气,不想大声喊话。”郭忠道:“依嫂嫂的意。”他得了准许,进到卧房,坐在帷幔外。火真别姬问:“是官家让你来的?”郭忠道:“有官家的旨意。”火真别姬忙道:“你快说。”郭忠道:“官家说,是公主自己要走,希望别再耽搁了。快些回蒙古去。”火真别姬失落哽咽道:“官家这般绝情吗?”郭忠道:“公主...”火真别姬打断他的话:“刚刚你还叫我嫂嫂,我现在仍是大宋皇妃,你干什么叫我公主?”郭忠道:“是我失言,却没有错。嫂嫂是大宋皇妃,也是蒙古公主。”火真别姬道:“你不能叫我蒙古公主。”郭忠道:“依嫂嫂。当时我在场,是嫂嫂亲口说要回蒙古。”火真别姬道:“我一时气话,不能当真。”郭忠道:“在官家面前,说的话怎能不当真?” 火真别姬道:“我听洛儿姐姐说过,在官家面前,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无忌讳。为什么我说的气话,他偏偏要当真?”郭忠道:“雨妃肯定说过,在宫中的院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无忌讳。但当时不在院中,有外人在场,不能混为一谈。”火真别姬沉默半晌。“你是要劝我回蒙古,你劝不动我,我不走。”郭忠道:“嫂嫂该当清楚。拖到现在,不是因为嫂嫂不想回去。是因为蒙古不要。”火真别姬听了,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郭忠道:“我亲自和蒙古谈,说不定能让蒙古改变了主意。”火真别姬哭道:“我到底算是你的嫂嫂,你当真要逼死了我?”郭忠道:“不敢。”火真别姬道:“你嘴上说不敢,竟什么都敢做。”郭忠道:“官家旨意,我不敢违抗。”火真别姬道:“那就将我的尸体送到蒙古去。”郭忠道:“嫂嫂,说句不该说的话。以死胁迫只能用一次。你这么做,只会让官家更讨厌。”火真别姬啜泣道:“我不这样,还有什么办法?”郭忠道:“明明知道会让官家讨厌,就别去做了。嫂嫂是皇妃,官家的妻子,官家不希望妻子经常给他惹麻烦。是嫂嫂非要给官家惹麻烦,不是官家与你过不去。”火真别姬道:“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做了。你帮我跟官家说说。”郭忠道:“我听说这不是第一次惹怒了官家,上次嫂嫂也惹过一次。我跟官家说嫂嫂知错,官家未必相信。”火真别姬道:“我对长生天发誓,以后蒙古任何事都和我无关,我绝不再管。” 郭忠想了想。“我可以替嫂嫂与官家说。但这边的事也要继续办。”火真别姬道:“之前拖延了许多天,你不用着急谈。”郭忠道:“就因为拖延了许多天,官家才派我来谈。我也谈不下来,不是让官家觉得我太无能?镇江司指挥,怎能这般无能?”火真别姬道:“外交谈判不是镇江司长项,官家不会怪罪。”郭忠道:“外交谈判不是镇江司长项,官家派我来干什么?难道是官家用人不明?”火真别姬语塞。郭忠道:“嫂嫂别管外面的事了。我这边和蒙古谈,那边等着官家的旨意。官家常说,尽人事,听天命。结果怎样还不知,嫂嫂当珍惜身体。往南走还是往北走,都要有个健康的身体。”火真别姬道:“你帮我给洛儿姐姐传个信,求洛儿姐姐帮我说个情。”郭忠道:“雨妃必定会为嫂嫂求情。但总是替嫂嫂善后,难免要惹官家不高兴。”火真别姬仔细想想。“你帮我跟洛儿姐姐说,她别替我求情了。我犯下的错事,不能连累了她。”郭忠道:“好,我去办。” 郭忠负责镇江司,按理说不具备外交谈判的才能。可他是军人,相比礼部的儒生,态度强硬得多。握着手中的情报,不和蒙古使臣浪费时间,也不按套路出牌。每次谈判都暗示性的威胁使臣。蒙古使臣知道郭忠身份,吓得满头大汗,浑身发颤。害怕了,自是头脑混乱,连连说错话。蒙古使臣要求宋朝更换谈判代表,宋朝不同意。郭忠是镇江司指挥,也是大宋驸马,身份足够高贵,为什么要换?从没有规定外交谈判必须由外交人员负责。何况,这是官家钦派,谁敢换?蒙古使臣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谈了几天,落尽下风。这种谈判很少见,最是欺负人。镇江司将蒙古使臣一家老小的情报调查得一清二楚,谁敢顶嘴,就要聊聊他的家人。蒙古使臣都知道在情报的战场上,蒙古间谍一败涂地,丧失了抵抗能力。数不清的宋朝间谍潜入蒙古,郭忠说的每句话都不是闹着玩。蒙古使臣集体上书可汗,断不敢说自己被吓到了,就说宋朝谈判代表太厉害,实在谈不过,请求换人。铁木真无奈,换了一批人来谈,结果还是一样。蒙古不好拖太长时间,春天来了,万一宋朝恼怒,大军进攻,真就没任何余地。公主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宋朝皇帝铁了心不要,留在宋朝也没什么价值。两国联姻名存实亡,八成这名早晚也要没。 蒙古答应接回火真别姬公主。火真别姬的病情刚刚有了好转,一听消息,又病倒了。她叫来郭忠,对郭忠说:“你告诉我父汗,等我死后,带我的尸体回大草原。”郭忠道:“我多劝一句,嫂嫂何必非要跟着官家?在大宋孤单一人,无权无势。回到蒙古,您还是公主,有亲人在旁,有人撑腰,比在大宋过的舒服自在。”火真别姬道:“我嫁到宋朝,天下尽知。被宋朝送回去,还有什么脸面?我回到蒙古,必定被人瞧不起。父汗还会将我嫁出去,我嫁过人,寻不到如意郎君。”郭忠点点头。“还有别的原因吗?”火真别姬道:“还有。自从陪伴官家微服江西,一路相随,我就心有所属,非官家不嫁。我喜爱官家,官家不喜爱我,我也认下了。”郭忠道:“嫂嫂喜爱官家,就不该做那些令官家为难的事。”火真别姬道:“我都悔死了。父汗写信求我帮忙,只是因为我还有些用处。要是没了用处,父汗或许都忘记了还有这个女儿。”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郭忠道:“嫂嫂当保重身体。”火真别姬问:“保重身体干什么?”郭忠道:“蒙古答应接嫂嫂回去。官家的旨意还没到。”火真别姬道:“官家不会留我了。”郭忠道:“结果怎样都改变不得。嫂嫂应对未来存有希望。官家最讨厌别人以死胁迫。”火真别姬道:“我都不敢想未来的事。” 过几日,朝廷旨意送达。旨意中说:尊重火真别姬公主的决定。火真别姬公主想回蒙古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火真别姬如同做梦一般,反复确定旨意无误后,什么病都没了。催促着车队赶快回南京城。到了南京城,回到别馆,见到洪雨洛,恍如隔世。她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洪雨洛扶她起来,她抱住洪雨洛不放手。洪雨洛任由她抱着,软语安慰。到了傍晚,才勉强冷静下来。洪雨洛不回宫,陪着她住下。当晚,火真别姬躲在洪雨洛怀里,想说什么,又咽下了。洪雨洛问:“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火真别姬道:“我怕不小心说错了。”洪雨洛道:“房中只有我们俩,不用顾忌。”火真别姬道:“上次我就惹了你生气。”洪雨洛道:“我怎会真的与你生气?”火真别姬道:“那我就问了。”洪雨洛道:“问吧。”火真别姬道:“起初官家一定要送我回去,为什么蒙古答应了,官家的旨意却让我自己决定?洛儿姐姐在官家身边,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洪雨洛问:“你以为是什么原因?”火真别姬道:“我想是洛儿姐姐帮了忙。”洪雨洛道:“你想的不错。”火真别姬道:“我不想连累了你,为了我,你难免要惹官家不高兴。”洪雨洛道:“这次我与官家大吵了一架。”火真别姬身子一颤,洪雨洛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吵赢了,官家退让,准许你回来。”火真别姬道:“官家一定要责怪你了。”洪雨洛道:“官家是大宋君王,君王有宽广的胸怀,不会因此怪罪于我。”火真别姬道:“我的事是外交大事。官家不想别人干涉国家大事,怕不那么容易宽恕。”她顿了顿。“要是官家怪罪,我去领罪。”洪雨洛道:“不必,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火真别姬道:“我真的知错了。以后要是再犯,如何惩处都心甘情愿。”洪雨洛道:“你要是真的知错了,我替你做的事就值得。” 火真别姬的脸贴在洪雨洛身上,过了会儿,火真别姬道:“什么时候官家得闲,我想当面与官家说。”洪雨洛道:“这时候还是别主动去见官家。过些日子,我找机会与官家说。”火真别姬道:“不知官家还要不要我。”洪雨洛道:“官家准许你回来,继续居住在别馆,留着你的皇妃位份,就是要你。”火真别姬道:“明面上的位份还在,不知官家心里还将不将我当成妻子。我与官家相处时间少,官家对我怕是没有什么感情。”洪雨洛道:“所以你今后千万别与官家作对。相见机会本不多,你要好好把握。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火真别姬道:“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与官家作对。官家说什么是什么,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洪雨洛道:“其实也不用太小心翼翼。在官家面前,说些日常闲话,不谈国事。你平时怎样就怎样,无需刻意。”火真别姬道:“我有点害怕。洛儿姐姐最知道我的性格,在官家面前难免要失礼。再说了,我要是单独与官家相处,不知该怎么办。”洪雨洛道:“夫妻之间相处,这你早晚会懂得。我与你说过一些,等到时再跟你详说。” 宋蒙之间的这场外交风波,除了核心几人之外,旁人都一头雾水。蒙古好容易答应接回火真别姬公主,大宋这边却让火真别姬自行决定去留。要是火真别姬能自行决定去留,何苦从南京城闹到云中城?何苦闹了这么多天,费了许多口舌?赵盏就是要给火真别姬公主一些深刻的教训。他娶的是妻子,妻子不能整天干涉国家大事。两国外交,蒙古那边不会想得这么简单。宋朝到底想干什么?宋朝拿蒙古公主来折腾了蒙古一番,来的突然,去的突然,为了什么?蒙古间谍的全线溃败,导致蒙古两眼一抹黑,宋朝发生的事,铁木真全不知道。明明知道蒙古有很多宋朝间谍潜伏,就是没办法应对。铁木真始终认为赵盏做的每件事都有深意,苦思冥想,想不出来。 第346章 成功研发机关枪 这场外交风波落下帷幕。铁木真想不出更深层次的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盏要送回火真别姬,一定是因为他的那封信。或许那封信被镇江司发现了,或许火真别姬出言求情时惹怒了赵盏。宋朝分明是要给蒙古一个警告,警告蒙古今后别再打火真别姬公主的主意。这次能在最后关头准许火真别姬公主留下,下次未必有这么容易了。不管铁木真还打不打这方面的主意,赵盏有了防备,镇江司派人监视,写信也不会那么顺利。可没有火真别姬帮忙,蒙古使臣不能入宋,两国就没法商谈停战。春来雪融,宋军随时可以攻进大草原。蒙古不能长时间维持十几万军队,不能时时刻刻巡逻边境,更不能及时带着牧民躲避。铁木真想往西迁徙,远离宋朝,以保存实力。因去年宋军攻打蒙古,并未获得战果。下面的部落首领和蒙古牧民都认为宋朝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至少在大草原上不那么强大。蒙古牧民的自大直接阻碍了铁木真的西迁计划。蒙古人留下不走,如果两国不能恢复和平,蒙古根本耗不起,时时刻刻处在危险当中。 蒙古人反对铁木真的西迁计划,相信有能力守住大草原,相信能让宋军付出惨痛代价。但蒙古人如何自大,在停战这方面也达成了共识。蒙古不能与宋朝持续战争,应该重修关系,和平共处。想的很美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停战,哪有这等好事?宋朝根本不接受停战,连谈都不谈。铁木真忧心忡忡,别的不说,蒙古王庭在斡难河,斡难河距离东北路可不远。万一宋军骑兵沿河突袭,如何是好?铁木真将下属部落都安排到了斡难河东部。若宋军来袭,那些部落能抵挡一阵,为王庭争取撤离的时间。另一边,铁木哥从乔赊那里获得情报,东北路的宋军并无异动。铁木真认为,宋军依靠骑兵作战,也要尽量赶在牧草最好的时节。等到了秋季,是战马最肥壮的时候,是蒙古骑兵最强悍的时候,说不定有一战之力。乔赊见蒙古人坐卧不安的模样,暗暗好笑。他什么都不管,只负责走私烈酒,带回金银和花剌子模女子。 赵盏早就不想拖延了。他需要军器所的捷报。没有机关枪,大宋步兵依靠火枪,不能完全压制蒙古骑兵。如果不能在野战压制蒙古骑兵,难免要近身搏杀。近身搏杀就要有死伤。没有机关枪,宋军步兵就只能坚守不出。十五万骑兵部队,根本没把握彻底扫清了蒙古骑兵。不能扫清蒙古骑兵,就不能一战而定。不能一战而定,发动那场战争就没有太大的意义。赵盏虽不催促,却动不动就拨给军器所一百万白银。到今年春,累积拨付给军器所的白银超过了每年花销的两倍。军器所压力极大,官家是什么意思,怎看不出来?军器监武班也不用动员,军器所取消了所有休假,日夜不停,两班倒的工作。动用拨付的金银提供补贴,以至于九品军器所工匠每月的收入都超过了四品官员。军器所创造过奇迹,他们相信他们还能创造奇迹。何况,机关枪的基本原理都摸透了,他们要做的就是保证军器的使用寿命和稳定性。 除了军器所之外,机械所的拨款也很多。机械所负责民用机械的研发生产,以蒸汽机为主。春天时,利用蒸汽机在东北路开垦了大片耕地,分给百姓耕种。到了夏天,东北路开始征募民夫,铺设铁路。东北路的粮食产量实在太高,哪怕酿酒也消耗不掉。而有些地区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百姓仍常常挨饿。必须要加强运输,将东北路的粮食运到全国各地,让每个人都吃饱了饭。范成大和赵汝愚盯着机械所的工作,留正和周必大盯着军器所的工作。相比军器所,机械所的工作顺利得多。蒸汽机正常生产,运营的铁路没出现过大问题。经过一个夏天的施工,开通了隆州到辽阳的铁路。辽阳到辽东港,辽阳到中都城的铁路也在筹备当中。 随着大宋国内橡胶的陆续产胶,机械所拿着赵盏画的图,研发出了自行车。仲夏时,南京城开业了第一家自行车店。一个上午,首批三百辆自行车被抢购一空。机械所加大产量,供不应求。南京城平坦宽阔的石板路上,常见年轻男子骑车往来。随后,机械所研发的新型马车投入市场。马车车轮包裹橡胶,底盘有减震,车轮上安装了差速器,能快速转弯不翻车。在当众展示后,引起了巨大反响。毕竟自行车不适合所有人。大宋的女子宁愿步行,不会尝试骑车,觉得那十分不雅。自行车便利,并不舒适,还要自己出力蹬踏。舒适的马车才是有钱人家的首选。朝廷秉持着有钱人家能拿得出一千两银子就能拿得出两千两银子的理念,一辆马车定价三千两白银。这还是寻常马车的价格。机械所的马车推出了标准版、豪华版和尊享版。尊享版价格高达一万两银子。当然,物超所值。尊享版的马车都用最好的材料制成,车厢宽敞,四个车轮,用最好的橡胶,加了减震器数量,行驶在不平坦的道路上也不会觉得颠簸。 按照马车店铺的说法,豪华版的马车质量极佳,最安全。为此,马车店铺将一辆豪华版的马车从南京城城墙上推下,重重摔在地上,地面砸个坑,马车框架不变形。那些富人怕什么?不就是怕死吗?这种马车能给他们绝对的安全保障,钱算什么?马车订购量太大,机械所不得不申请新建了几个大型工坊,才勉强满足了需求。马车还接受定制,定制的价格无上限。只要钱给够了,用黄金做辆马车都不成问题。在自行车和马车的生意中,仅南京城和杭州城两座城市的利润就高达每月百万白银。将来卖到全国,利润比这高出几十倍都不止。大宋国库不缺钱了,很早就不缺钱了。那些受到战乱波及的地区先后缴税,国内和平稳定,各行各业健康发展。海外贸易正常进行,还有朝廷对妓馆赌场的高额税收,大宋国库每年的收入超亿两白银。朝廷印刷纸钞,平稳物价,规范市场,百姓生活水平大幅提升。 钱庄开遍了全国,改名银行。将国库多余的银子放到银行,提供低息贷款。鼓励百姓将银子存到银行,银行支付利息。国家保障的低息贷款直接影响了民间的高利贷。但银行放款严格,需要有抵押,高利贷相对容易,导致高利贷屡禁不止。三法司明确律法,民间贷款年利率不得高于三成。高出的部分,可以不还。但三成以内,需要归还。大部分的纺织制衣工坊都使用了先进的机器设备,产量提升数倍。衣物价格大幅下降,贫苦人家也买得起。随着棉花产量的增长,棉衣得到了普及。百姓不会挨饿受冻,不易生病,身体健康,寿命越来越长。不会挨饿受冻,生活富足,百姓就愿意生孩子,人口也在快速增长。现在的大宋,不缺钱,不缺粮,百姓安居乐业,是名副其实的盛世。如此盛世,赵盏也不想打仗,他又不得不打。要打,一定要出去打,不能在大宋境内打。大宋占据了主动权,他们要去大草原作战。 辛弃疾和毕再遇都上了折子,表示骑兵训练完成,随时能够与蒙古骑兵决战。赵盏批复,让他们继续加强训练,待征伐蒙古时,不容有失。随后,又让户部拨给军器所一百万白银。军器监武班匆忙上书,说研发取得了很大进展,请官家放心。赵盏批复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武班将赵盏的话传达下去,东风就是军器所的机关枪。大宋与蒙古的全面战争,也是大宋最后一战。其余的事情,大宋都准备好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工匠都深知责任重大,那是国家战略,军国大事。工匠们苦思冥想,想尽一切办法完善技术。赵盏曾说机关枪枪管可以加水降温,但枪管还是有问题。军器所就从头有开始,用几种方法和铸造配方重铸枪管。设计团队画了成千上万张图纸,组装出成千上万挺机关枪样品。 到了初秋,杭州到南京的铁路被封锁,第一挺机枪在严密的保护下运到了南京城。南京城外的皇家狩猎场,如同鞭炮一样,枪声噼噼啪啪持续不断。百姓多有议论,看这阵仗,官家亲自到场,殿前司守卫。听这声音,与当年一模一样。之后持续多日,南京和长沙的百姓都听到了那样的声音。每次声音响起,都有铠甲光鲜的军人跟随,也有眼神犀利的黑袍人在附近走动。秋天过去了,初冬。朝廷下辖的所有军事工坊都得了军令。日夜无休,两班倒,朝廷提供优厚补贴。各种材料源源不断的运输到工坊,各种部件源源不断的运输到军器所组装。数不尽的成串子弹装箱,或者通过陆路,或者通过内河,或者通过海运,运输到了北方。三千神机营士兵从长沙调到了杭州城,驻扎在城外,与军器所直接联系。三千神机营士兵全部提拔为军官,两人一组,专司学习使用机关枪。朝廷购买了万匹驮马,帮助运输机关枪子弹和其他辎重。大宋步兵参与灭金之后,建康军对抗蒙古进攻,西北军平定西域。除此,没有其他战事。大宋的军事工坊产能强大,经过几年时间,岭南军之外,所有大宋步兵都换装了火器。火枪顶部还能加装匕首,作为长矛御敌。大宋将士跃跃欲试,早就心痒难耐了。 蒙古终于熬到了冬天,去年一年宋朝没来攻打,平安无事。可不知怎么了,蒙古这年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纷纷下不停,比往年雪灾要严重得多。不止牛羊战马被冻死饿死,还有很多牧民一觉醒来就被大雪封在毡帐中。大雪极厚,别说各部落之间断了联系,甚至本部落牧民之间都联系不上了。不用说,今年的蒙古要冻死人。而相距蒙古草原不远的东北路,雪下的不大,也不太寒冷。仿佛上天就盯着蒙古草原降下灾祸。这个冬天,蒙古损失异常惨重,几乎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等到初春,粗算下来,牛羊损失至少三成,战马损失至少十万匹,牧民死亡两万多人,冻伤四万多人,还有几千人失踪。如此罕见的大雪灾,绝不是什么好兆头。铁木真祈求长生天,得到了大凶的结果。为什么是大凶?假如冬天之前得到大凶的结果还罢了,为什么大雪灾之后的结果仍是大凶?天灾人祸。天灾过去了,接下来要面临人祸了吗?战争就是典型的人祸。 博尔术请求入宋谈判停战,大宋拒绝。这不意外。去年请求十几次,都吃了闭门羹。铁木真也顾不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军要是打来,应战就是。从时间上算,乔赊该送来烈酒了。可今年乔赊迟迟不来。冬季严寒,蒙古人早将烈酒喝光了。铁木哥想办法联系到东北路的蒙古间谍,给乔赊传话。他命令乔赊快些送烈酒过来。乔赊回复说大宋建好了铁路,将东北路的玉米运去了别处,用来酿酒的玉米不够用。大宋境内的烈酒需求量猛增,怕是不能走私烈酒去蒙古了。没有烈酒怎么行?绝大多数蒙古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染上了很大酒瘾。没了酒,犯了酒瘾怎么办?铁木哥告诉乔赊,想办法弄酒,价钱不是问题。乔赊表示无能为力。铁木哥威胁乔赊,你要是弄不来烈酒,就要你的命。乔赊回复说自己尽力。说是尽力,等了多日,还是没动静。铁木哥再联系蒙古间谍,就联系不上了。 第347章 准备就绪 铁木哥需要乔赊的情报,烈酒固然重要,宋军的动向更加重要。蒙古派出多名间谍,总算是找到了乔赊。蒙古间谍传回消息,确信乔赊所言属实。宋朝修缮官道,还建立了铁路,利用陆运和海运,将去年秋天丰收的玉米都运了出去。酿酒厂的存粮大幅减少,玉米烈酒供应不足。且有官府监管,不那么容易走私。乔赊重金贿赂了官员,打探出宋军没有攻打蒙古的计划。阿城和隆州都不见宋军异动,乔赊的情报应是无误。至于失踪的蒙古间谍,不过是赌钱嫖妓被扣押,已解救出来了。情报传回蒙古,铁木哥将获得的情报交给了铁木真。铁木真半晌不说话,铁木哥道:“部落多次请求,希望快些提供烈酒。有酒瘾的蒙古人实在太多了,没有酒喝,什么都做不成,还常常闹事。”铁木真道:“有两个月不饮酒,就能逐渐戒了酒瘾。闹事就闹事,不用管他们。”他盯着地图。“我没和外人说过,长生天的预兆很不好,是大凶。” 铁木哥眉目微动。“大凶?多少年来,没有出现过这等不祥预兆了。”铁木真道:“除了宋朝发兵攻打蒙古,还有什么事能预兆大凶?”铁木哥想了想。“我再传信给乔赊,让他去查。”铁木真问:“那个汉人,值得信任吗?”铁木哥道:“他之前的情报无误,我想应该能够信任。”铁木真道:“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汉人狡诈,不可完全信任。要是他投靠了宋朝,用假情报害我们怎么办?”铁木哥道:“不会。乔赊走私烈酒,走私人口,在宋朝都是死罪。他花重金贿赂官员,说不定有人能保住他。但与蒙古存在联系,打探宋朝情报,是叛国大罪。这等大罪,他死十次都不够,还要牵连家人。到时镇江司直接负责,谁都保不住他。其中厉害,乔赊不会不知道。不用担心宋朝用反间计,宋朝历来自傲,镇江司断不会与叛国商人合作。我们不相信他,镇江司更不会相信。”铁木真道:“我只是让你小心点。”铁木哥道:“情报送到,是否相信情报,还要仔细斟酌判断,各方情报互相印证。”铁木真道:“你如果相信他,就许给他富贵,务必要准确情报。”铁木哥道:“的确到了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乔赊这样的商人,必要有足够的好处。” 乔赊的情报再次送到了铁木哥桌上,仍是宋军无异动,不见宋军要攻打蒙古的迹象。蒙古间谍在东北路战战兢兢,有镇江司这样的克星,谁愿意出头自寻死路?有点能力蒙古间谍早就被擒被杀了,剩下些凑数的间谍,自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乔赊有钱,与官员有交往,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蒙古间谍纷纷送回情报,与乔赊所言无差。铁木哥如实禀告给铁木真,所谓三人成虎,铁木真也犯糊涂,拿不准了。当时大批军事资源都运到了北方前线。不只是东北路的建康军和十万骑兵主力,西北军,镇北军,远在西域的毕再遇马军都得到了充足的物资补给。粮草不用说,子弹,手榴弹都不可计数。这样大规模的军事物资调动,需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耗费很多时间,闹出很大的动静。镇江司严密监视,蒙古间谍本就没剩多少,陆续有消失的人,又放不开手脚,竟什么都不知道。蒙古间谍的无能直接影响了铁木真的判断。乔赊是镇江司的人,反复给蒙古传递错误情报。导致铁木真开始思考长生天的预兆是不是在别的方面,不一定就代表着宋朝的兵祸。 铁木真不是寻常人,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该做好准备。怎奈蒙古遭遇大灾,损失惨重,蒙古骑兵不能长期保持集结。大草原广阔,宋军依靠骑兵不易取胜。只要做好巡逻工作,及时发现宋军动向,蒙古还是有时间躲避的。铁木真将资源集中在斡难河以东,务必优先保住王庭。他下达命令,所有部落枕戈待旦,随时集合军队。战争阴云开始笼罩在蒙古上空,铁木真什么都不说,蒙古人也都知道形势紧迫,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蒙古人没见过宋军的恐怖战力,认为宋军上次没能取胜,这次依然不能取胜。但大雪灾后,冻死了牛羊战马,还冻死了人,此时迎战,实在没有太大把握。又想,要是蒙古人在蒙古大草原上惧怕敌人,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当时蒙古人的信仰很多很杂,信什么宗教都有,没有信仰的蒙古人反而很少。蒙古人纷纷祈祷,求长生天庇佑,求先知庇佑,求上帝庇佑,求佛祖庇佑,求三清祖师庇佑。如果祈祷庇佑真的有用,宋军就不可怕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噩耗传来。铁木真的母亲诃额伦病逝。铁木真和铁木哥悲伤之余,都想明白了。失去生母,不就是大凶吗?原来长生天预兆的大凶是指此事,不是指宋军带来的兵祸。铁木真松了口气。就是如此,宋朝富有强大,何必非要攻打蒙古这片贫瘠的土地?要是想打,去年就打来了,为什么一整年没有动静?显然,宋朝不答应停战,是没出够那口恶气,并不是要和蒙古进行全面战争。宋朝打败了蒙古,获得这片土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能得到什么?两国和平相处,蒙古发誓不与宋朝为敌,这对宋朝有大利,何苦发动战争,戕害生灵?两国没有深仇大恨,那些小的矛盾冲突,完全能够化解。问题是蒙古该怎么做,才能让宋朝答应停战。信用一旦丧失,想重新建立就太难了。蒙古有的,宋朝都有,要说给钱,多少钱才能让宋朝看到诚意?再多的钱,蒙古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了。男人都喜欢美女。赵盏有地位富贵,那钱和美女,总有一个能动人心。钱给不起,就给女人。 铁木真不知火真别姬公主在宋朝过的怎样。赵盏或许瞧不上她,但也不是完全瞧不上她。要是完全瞧不上她,去年何必在最后关头准许她回到南京城?赵盏是大宋君王,身边不缺女人,但蒙古女人别有风情,或许能合了赵盏的意。铁木真的几个女儿都长大了。蒙古最尊贵的女人,还不能让赵盏看到诚意吗?宋朝气恼蒙古行事,将可汗的女儿送来,还不够给宋朝面子吗?宋朝不答应停战,不就是想要个面子吗?有了面子,就有停战的希望。博尔术请求入宋,可汗答应将二女儿送给赵盏。宋朝不准博尔术入宋。铁木真加码,二女儿和三女儿都送给赵盏。三个女儿都给你了,你还不满足吗?如果认为不够,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铁木真想以此作为敲门砖,让博尔术去南京城谈判,最好能签署停战协定。等了几天,宋朝回复,准许博尔术入宋。 博尔术一行人被蒙住双眼,进入云中城。这很无礼,但想有求于人,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这点屈辱不算什么。使臣团不在云中停留,连夜送到了北平城。不在北平城停留,直接乘船南下。上了船后,不再蒙眼,监管仍很严格。不能出船舱,吃喝拉撒都在船舱里解决。铁木真听闻博尔术顺利前往南京城,说明宋朝松了口。既然有的谈,宋朝基本不会出兵攻伐蒙古了。他不再给各个部落下达战争动员命令,蒙古部落放松了警惕,陆续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铁木哥联系乔赊,夸赞他情报做的好。还命令乔赊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快些运玉米烈酒过来。只要运来玉米烈酒,蒙古立刻封他千户。如果不能运来玉米烈酒,蒙古间谍随时能要了他的命。乔赊通过蒙古间谍回复说,正在尽力做。物以稀为贵,玉米烈酒产量下降,不是原来的价格了。铁木哥回复说,价钱不是问题,多给你花剌子模年轻女子。乔赊表示再过半个月,不出意外,能运过去一批。铁木哥没有别的路子,不好一直催促,让他半个月内必须送来。 借助京杭大运河,蒙古使臣团很快就到了南京城。使臣团被安排在番馆居住,有侍卫日夜看守,还有镇江司间谍在周围监视。博尔术请求递交蒙古的停战协议,侍卫将协议送到了礼部,连着几天不见答复。博尔术不能离开番馆,询问几次,侍卫不耐烦了,再问就不搭理他。博尔术地位尊贵,为蒙古出使大宋,他想到了宋朝不会好好对待他。除了隐忍,什么都做不了。博尔术在南京城番馆日夜煎熬等待的同时,镇江司全面收网,所有蒙古间谍或者被抓,或者失踪。铁木哥完全断了与乔赊的联系,玉米烈酒没了动静。铁木哥匆匆派遣新间谍潜入宋朝,皆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知道一定是镇江司动手了,派去多少间谍都白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博尔术在宋朝谈判,镇江司为什么要对付蒙古间谍?是怕博尔术利用使臣身份做些情报工作吗?博尔术有多大能耐,在宋朝都城做那样的事?铁木哥想不通,禀报给铁木真。铁木真也想不通。蒙古间谍在宋朝算得上名存实亡,跟摆设一样,何必要清剿了?难道宋朝是想给蒙古一个下马威?清剿了蒙古间谍,给蒙古看,也好在谈判过程中获得更大的优势。大概是吧,一定是的,没有其他可能。 宋朝上下没人理会博尔术。博尔术不能出番馆,与被拘禁没什么差别。他倒是不担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宋朝无论如何不会行下作之事。他很安全,无非是多等些天,他也有更多时间做准备。将宋朝或许会提出的条件都想到了,免得事到临头不知怎么应对。他注定是在浪费时间。正此时,枢密使留正抵达了云中,亲自与镇北军统帅丛阳见面。知枢密院事周必大抵达了哈密,亲自与西北军统帅丛阳,马帅毕再遇见面。赵盏也已抵达了隆州城,亲自与建康军统帅赵默,枢密副使辛弃疾见面。他们都带来一个信筒,信筒里装着对蒙古用兵的准确日期和作战计划。 蒙古还蒙在鼓里,相信宋朝不会发兵攻打。蒙古人在牧马牧羊,忙着生孩子,没有集结军队,没有做任何战争准备。随着蒙古间谍网络的彻底消亡,大宋境内做什么,蒙古全然不知。此时此刻,云中集结了六万步兵,哈密集结了六万步兵,五万骑兵。隆州集结了六万步兵,阿城集结了十万骑兵。宋军三十三万精兵磨刀霍霍,只等一声令下,分几路进攻蒙古。蒙古最多养得起十五万骑兵,刚刚遭遇雪灾,又没有准备,如何是宋军对手?头些年蒙古就不是宋军对手了,赵盏需要的不是几场胜利。他需要从根本上解决了北方祸患。 隆州城中,建康军帅府。辛弃疾和赵默都早早等在中军大殿,他们知道战争马上到来,没想到赵盏会亲自到隆州见他们。赵盏进到殿内,抬手道:“不必多礼。”径直走到地图前,盯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枢密院的作战计划已经下达,你们都看过了。朝廷不干涉将领用兵,但必须实现战略目标。军情重大,你们心中清楚,否则我何必跑来一趟?要是不能一战而定,后患无穷。”赵默道:“官家放心,我们就等着这天了。”赵盏道:“在大草原上作战,与别的地方不同。草原上没有防御工事,蒙古骑兵凶悍,步兵尤其危险。辛帅当年组建了三千飞虎军,三千神机营。神机营三千人暂时拆分,西北军、镇北军、建康军各分到一千人。两人一挺机关枪,每个步兵军团有五百挺。虽然参战的步兵都装备了火枪,你要记住,机关枪是对付蒙古骑兵最好的武器。”赵默道:“官家说的话,我记下了。” 第348章 兵发斡难河 赵盏对辛弃疾道:“辛帅的十万骑兵和马帅的五万骑兵是攻伐蒙古的主力部队。蒙古人打不过一定会逃走。”辛弃疾道:“官家,这几年大宋骑兵艰苦训练,就是为不让蒙古人逃走。要是蒙古人逃走了,我怎还有脸面见你?”赵盏道:“也不是不能逃走,打不过逃走很正常。蒙古骑兵逃走,大宋骑兵一定要追的上。没有全歼蒙古骑兵,就一直追下去,天涯海角的追下去,不准回头。”辛弃疾道:“臣记下了。如果没全歼蒙古骑兵,就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绝不回头。”赵盏点点头,接着道:“辛帅两鬓斑白,还要远涉艰辛,辛苦了。”辛弃疾道:“臣蒙官家知遇之恩。于私,臣当报此大恩。于公,臣为国征战,剪除凶害,还天下太平。区区辛劳,不算什么。”赵盏道:“辛帅忠义,国士无双。”辛弃疾道:“没有官家,哪有此等功业?臣不敢居功。”赵盏道:“依靠我一个人,断断走不到今日?辛帅几战定北方,灭金国,是不世之功。” 赵默道:“辛帅不必谦虚。辛帅令敌闻风丧胆,是军中战神。您要是不敢居功,谁还敢居功?”辛弃疾道:“王爷谬赞了。”赵盏道:“这或许是大宋的最后一战。宋蒙战争结束后,彻底消除北方祸患。到那时,辛帅得胜归来,入阁助我处理国事。”辛弃疾道:“臣才疏学浅,带兵征战勉勉强强,处理国事怕是有负官家重托。”赵盏道:“出将入相,非辛帅莫属。”辛弃疾道:“请官家恕罪。臣本想得胜归来再与官家说。”赵盏道:“辛帅但有所求,我皆可应允,请直言。”辛弃疾道:“击败蒙古后,臣想告老还乡。”赵盏与赵默都是一愣。赵默道:“辛帅功成名就,为何告老还乡?”赵盏道:“辛帅是怕功高盖主,难得善终?所以学着王翦,急流勇退,以求自保吗?在辛帅眼中,我是那种杀功臣,过河拆桥的君王吗?”辛弃疾忙道:“臣绝无此意。官家若是惧怕武臣,当初就不会放开军权了。”赵盏道:“既然辛帅不是担心我过河拆桥,为什么要告老还乡?是因为年纪大了?不至于。陆相快八十岁了,还在掌管大宋的三法司。辛帅才六十几岁,为何要告老还乡?” 辛弃疾略微沉默。“自大宋失去北方江山,臣立志要收复故土。曾做个无用小官,曾闲居家中,郁郁不得志。臣写过: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就在得官家重用前两年,臣还写: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臣以为此生没机会为国出力,便写诗词抒发烦闷心绪。天终怜我,官家即位。臣得官家重用,驱逐金寇,收复故土,臣得以实现平生夙愿。臣心满意足,纵是死也含笑。”赵盏道:“正要出兵攻伐蒙古,怎可说这不吉利的话?”辛弃疾道:“臣不说就是了。大宋盛世天下,阁臣都是治国大才。臣带兵作战可以,治国未必比他们强。官家改革科举,穷人家的孩子都有机会入朝做官。将来官家身边会有很多能臣武将,他们都能帮助官家治理大宋。多臣一个不多,少臣一个不少。” 赵盏道:“阁臣都是大才,将来会有很多能吏廉吏,可辛弃疾只有一个,谁都不能替代。他们是大才,难道辛帅不是大才吗?辛帅是武臣,武臣又怎么了?辛帅是枢密副使,完全有资格入阁。大宋治国,军政大事。辛帅负责军事,有何不可?”辛弃疾道:“处理大宋军事,枢相和知院两人足矣。但凡官家有所需,臣当万死不辞。若是官家想给臣些富贵,臣已经足够富贵了,请官家容臣归家养老。”赵盏不语。赵默道:“大哥,辛帅如此坚决,不如就答应了吧。”赵盏道:“虽然不太理解,我尊重辛帅的决定。但辛帅归来后,仍要入阁为相一年。一年后,辛帅依然要走,我绝不强留。若是辛帅刚刚得胜归来,我就答应了辛帅回乡,让百姓和将士怎么看我?”赵默对辛弃疾道:“官家让步了,辛帅别再推辞了。”辛弃疾道:“是臣考虑不周,臣领旨。”赵盏长长的出了口气。心道:“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或许辛帅始终想着纵横疆场,为国洒热血。有的将帅,正是为了那场战争而生。霍去病,辛弃疾,大概都是这般。战争结束后,我不能强留辛帅。” 赵盏沉默少许。“大宋有把握取胜,然战场瞬息万变,各位还是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敌。”他在地图上指着斡难河畔的一个点,那是铁木真的王庭。“铁木真将几个部落安排在了斡难河以东,就是要让他们抵挡大宋骑兵,为王庭争取逃走的时间。具体的情报,赵默与辛帅比我清楚。我不多说,你们知道该怎么办。”赵默道:“官家放心,我与辛帅做好了准备。”赵盏道:“封狼居胥,燕然勒石。这是要写进史书的天功。这大功劳以辛帅的骑兵为主。待功成,加封辛帅冠军侯。这是个荣耀侯爵,与王爵不冲突。辛帅不必因冠军侯曾被个太监得了而心中不平。冠军侯封给过太监,也封给过霍去病和窦宪那样的大英雄。世人崇敬冠军侯,是因为北击匈奴的功劳。那样的天功,不是一个太监能够玷污的。”辛弃疾道:“谢官家恩典。” 赵盏斟满三杯酒,三人各执一杯饮尽。赵盏道:“发兵时间通知了镇北军、西北军和马军司。”他提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五条线。数日后,大宋军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离开驻守城市。辛弃疾的骑兵从阿城发兵,沿着那条江往西悄悄行进。赵默率领建康军六万人从隆州出发,丛阳率领六万镇北军从云中出发,李尧率领六万西北军从太原出发,兵锋都指着蒙古大草原。毕再遇率领马军司自哈密出发,奔向撒马尔罕附近驻守的蒙古部落。 辛弃疾的骑兵进入蒙古后,分成两路,一路长途奔袭,去抄铁木真的退路。两日后,这边才开始进攻蒙古部落。铁木真很关注东边的动静,得到消息后,惊诧之余,迅速集结一万薛怯军。五千薛怯军增援东侧部落,五千薛怯军帮助蒙古王室贵族撤离。因辛弃疾打了个时间差,蒙古也疏于侦察。铁木真得到消息时,抄后路的五万骑兵刚巧抵达了斡难河。铁木真没想到会这么快,五千薛怯军匆忙应战。薛怯军是蒙古骑兵精锐,可汗的随身护卫。但面对辛弃疾亲率的五万装备精良的宋军骑兵,根本没有抵挡的能耐。 薛怯军视死如归,分出一千人护送铁木真。其余四千人分成五十人的骑兵小队。饮了一口烈酒,向宋军发起自杀冲锋。他们的伏在马背上,握住了马弓,想要冲进射程,对宋军实行打击。马弓的射程比火枪短得多,好在薛怯军经历过那场战场,他们的战马在枪声中还能勉强不乱。可战马也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火枪的射击?枪声密密麻麻,薛怯军将士和战马一起摔在地上。有的薛怯将士受伤,撑着坐起,绝望的向宋军射箭,箭簇都落在了宋军数丈之外。有的薛怯军扔掉马弓,双手各握一把弯刀,想要与宋军近身搏杀。若能冲进敌阵,多少能杀了几人垫背。薛怯军面对的是几万宋军骑兵,四千人能改变什么?五十人的薛怯军小队,能承受几轮射击? 从薛怯军冲杀开始,辛弃疾就率领一万人去追击铁木真。一千薛怯军调转马头阻拦。辛弃疾见了铁木真的大纛,要是失去这个机会,在茫茫的草原上,还如何寻找?想要绕过薛怯军的阻拦并不容易。四千薛怯军能暂时牵制住四万宋军,这一千薛怯军也让一万宋军难以应对。他们分出很多骑兵小队,像一道网横在当前。想要冲过去,就要将网撕开口子。口子能够撕开,但薛怯军很快会向口子聚集,重新填补。尽管这道网越来越薄,就是不能迅速冲破。哪怕两翼空了,再去追击,必然要进入敌人射程,出现死伤。何况,薛怯军不惧死亡,正想着同归于尽,宋军怎敢小觑?辛弃疾顾不得,捉住铁木真是大事,有些伤亡无法避免。他下令,全军射击冲锋。莫说宋军骑兵装备了火器,就算是冷兵器对战,一千对一万,也没有胜算。枪声四起,进入马弓射程之前,薛怯军死伤近半。进入马弓射程后,存活的薛怯军不乱阵脚,射出一轮箭簇。宋军骑兵举起小木盾护住要害,有几十人的手臂大腿中了箭。马弓威力弱于步弓,没射中要害就不会死人。两军接战之前,宋军又射击一轮子弹。由于距离太近,命中率极高,火枪威力太大,很多薛怯军士卒直接被射穿了。等到短兵相接,宋军抽出马刀,薛却军只剩下一二百人。宋军骑兵训练有素,除了火枪射击之外,对近战的要求也很高。薛怯军很快就被淹没,宋军骑兵踏过遍地的尸体,缴获了铁木真的大纛和马鬃旗。 辛弃疾回头看了眼,大声问:“有阵亡吗?”无人回答。他喊道:“没死就好,继续跟我冲!”一万骑兵齐声回应,连在匆忙逃命的铁木真都能隐隐听到。宋军骑兵一边奔跑,一边重整队形。手臂和大腿中箭的士兵拔出箭簇,涂抹了伤药,用棉布包扎,仍是紧紧跟随不掉队。追出数里,迎面一人一马。哲别喊道:“辛弃疾,来与我决一死战!”宋军骑兵不停步,辛弃疾道:“我要生擒铁木真,没时间与你周旋。”哲别道:“辛弃疾是天下闻名的英雄,为什么连单挑都不敢?”辛弃疾道:“你此时退开,你我早晚有单挑的机会。”哲别道:“今日就是个好机会。”辛弃疾道:“你要拖延时间,三岁娃娃都看得出。我为国征战,岂会因一时冲动误大事?”哲别没指望辛弃疾与自己单挑。他喜用大弓,弓满月,对准了当先的辛弃疾。辛弃疾手中的火枪也瞄准了哲别。枪声响过,哲别按住肚子,晃晃悠悠坠下马。他的那支箭正落在辛弃疾马前,很快就被马蹄踩碎了。 再追出数里,迎面一人一马。术赤提着长矛,一句话不说,呼喊着冲来。大宋前排骑兵举起了火枪,指挥旗帜不扬,无人扣动扳机。到了近处,辛弃疾一枪将术赤的战马刺倒,术赤扑在地上,马蹄踏来,他狼狈滚开。单膝跪地,挺起长矛架开了挥下的马刀。甫一站起,身子飘忽,被后面的战马撞飞,重重的摔了出去。正在将晕未晕时,被人提起。术赤眼冒金星,手臂肩头剧痛,失去了抵抗。辛弃疾问他:“铁木真往哪个方向跑了?”术赤冷笑不答。辛弃疾知道问不出什么。要是术赤怕死,就不会单枪匹马来阻拦了。他让人将术赤和哲别捆住拖在队伍最后。 辛弃疾远望,茫茫草原,方向稍错,就会出现很大偏差,八成是寻不着了。铁木真的战马是千里良驹,单骑逃命,留下的痕迹少,骑兵大部队难以有效追踪。辛弃疾不想放弃,余下的,只能赌一赌运气了。大军分散成千人队,扇形向前追击。术赤手臂骨折,肩骨碎裂,还没性命之忧,勉强跟着跑。哲别肚子上被棉布包扎,往外渗血,根本走不动,躺在地上被拖拽,命在顷刻。追出不远,队伍后的骑兵禀报,说哲别就要死了。大军不停,辛弃疾到队伍后。哲别半死不活,嘴里往出冒血沫。术赤道:“都说宋军优待俘虏。你是大军统帅,你该快些救人。”辛弃疾淡淡的问:“铁木真往哪个方向跑了?”一听这么问,术赤就不说话了。辛弃疾轻夹马腹要走,术赤忙道:“哲别是蒙古名将,你是宋朝名将,理应英雄相惜,你真的要看着他死去?”辛弃疾道:“你与他都没想活。自己求死,我就满足了你们。” 第349章 攻陷王庭 除了铁木真的王庭在斡难河之外,其他各个蒙古部落都没有固定居住地。镇江司间谍提供了地图标记,也明确指出,蒙古人常常迁徙,过两个月可能就不在这了。何况,大草原辽阔,缺乏参照物,很难寻找。铁木真逃离,定是要联系其他部落组织援军,重整旗鼓。宋军骑兵没有目标的追击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术赤眼见哲别最后这口气要上不来,他看得出宋军骑兵丢了踪迹,心道:“经过哲别叔叔与我的阻拦,父汗已经跑远了。宋军不适应大草原行军作战,根本追不到父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哲别叔叔死在面前,必须要让他们救人。”他大喊大叫,要见辛弃疾。过了会儿,辛弃疾到了队伍后。“你打算说了?”术赤道:“你先救下哲别,我再告诉你。”辛弃疾笑问:“你当我这般好骗?”术赤道:“我与哲别都在你手上,你一句话就没命,我怎敢骗你?”辛弃疾没指望他能说实话,又的确不忍哲别这等忠勇猛士得如此下场。铁木真是追不到了,不过还好,战争刚刚开始。万一铁木真被擒,蒙古怕是要一盘散沙,四处逃散,对宋军歼敌不利。他下令全军停步,原地休整。放下哲别,由军医治疗。 大宋很重视军医的训练,类似哲别这类重伤,通常需要使用麻药。军医抬头看着辛弃疾,辛弃疾道:“要是来得及就用麻药,来不及就不用了。能救活性命,疼些怕什么?”军医得令。让人按住哲别手脚,他洗净了手,插进哲别肚子,徒手探寻弹头。哲别纵横沙场,受过多次刀伤,很是硬骨。但这等剧痛,仍是忍受不住。他面容扭曲,低声嘶吼。术赤道:“哲别是蒙古神箭,要杀就杀,你故意要折磨死他吗?”军医不理会。辛弃疾道:“你当是蒙古的箭簇吗?弹头留在他肚子里,不取出就活不了。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术赤侧过头不看。过了会儿,军医取出弹头,随手丢在地上。撑开伤口,检查腹内。接过针线,替哲别将破损的肠子缝上。最后缝合了皮肉。哲别早就晕死过去,面无人色,进气出气都极少了。军医指挥助手捏住哲别的双颚,将他嘴里的棉布取出。 术赤要近前去看,被绳子牵住。辛弃疾道:“轮到你说了,铁木真往哪跑了?”术赤见哲别虽是半死不活,到底还有气息。他问:“哲别能活吗?”铁木真道:“这等重伤,没人敢保证能活。看他运气了。”术赤道:“你要好好照料哲别。”辛弃疾道:“看你的话有没有用了。”术赤想了想,道:“父汗离开的方向就是我当时身后的方向。”他举起被捆住的双手,指了指西边。辛弃疾道:“我知道铁木真往西跑了,用得着你说?详细点,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术赤道:“父汗去别的部落了。”辛弃疾道:“西边的蒙古部落在哪,在地图标记出来。”术赤道:“蒙古部落四处迁徙,每个月都不一样。冬天遭灾,春天时,部落肯定要寻找新的草场。别说我不知道部落位置,恐怕父汗也要寻找一番。大草原就是这样,没人知道他们迁徙到何处。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没有一个字骗你。”辛弃疾不意外。术赤和哲别都是抱了必死之心,别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不管怎样,拿下斡难河的战略目标已经实现。铁木真一个人,追不上,寻不着,没必要花费太多的军力搜寻。过些天,蒙古肯定会重整十几万骑兵,宋军这一万骑兵不能孤身远行。万一遭到围困,任火器强大,也要出现严重伤亡。 辛弃疾抽出马刀,对着哲别比了比。他对术赤道:“你明明知道这些话是在敷衍我,何必要我救他?”术赤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你要是认为我在敷衍你,大可将我杀了。”辛弃疾冷笑一声,收起马刀,下令全军撤回斡难河。宋军将哲别放在毡子上,由马匹拖拉。术赤被牵在马队后面跟着跑。术赤手臂肩头骨折,稍有牵扯就钻心疼痛,如何跑得动?跑出十几里地,就迈不开步了,摔在地上。被拖行了几里地,战马停下,命他站起。术赤不肯站起。宋军骑兵驾马往一侧奔跑,这一侧正牵扯了术赤骨折的手臂,疼的他大汗淋漓。他不站起来,手臂受不住,拖也拖死了他。术赤没办法,撑着站起,咬牙跟着跑。来来回回,摔倒站起,跑了一百多里,到了斡难河。术赤浑身泥污,骨头都要散架了,再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斡难河的战争早已结束。大宋骑兵平推了几个蒙古部落,将所有牧民和战俘都驱赶到了斡难河。十万宋军骑兵汇合,一百二十多人受轻伤,无人重伤,无人阵亡。蒙古最精锐的一万薛怯军,全军覆没。此一战,大批蒙古王室贵族被俘。铁木真的嫡子术赤,窝阔台和他们的妻子被俘。察合台与赵晴很早就搬离了斡难河,拖雷去年冬天去看望察合台,一直未归,免于此难。铁木真的二十多个妻子,很多子女都尽数成了俘虏。战争开始时,铁木哥趁乱逃走。铁木真的弟弟合撒儿率领薛怯军阻拦宋军,受伤被擒。木华黎和赤老温等将领都没能逃脱。还有在大宋都城的博尔术。博尔术还不知道斡难河发生的事,等着与大宋商谈停战。 大宋骑兵封锁了斡难河的蒙古国库和贵族财富。将贵族王室集中看押,并不欺凌。宋军不松懈,严密警戒,在斡难河外围挖壕沟,派出巡逻小队侦察。过了四五天,赵默率领六万建康军抵达斡难河。宋军这才打开蒙古国库,清点各项物资。分出物资补充军中,其余交由建康军负责看管,每一笔进出都要记录。宋军命令蒙古人修建防御设施,日夜不准停。蒙古缺少木材,就挖壕沟,沟里引水,水中插入尖木。壕沟后再用尖木斜插,做出反骑兵木桩。木桩后立起大木盾,宋军步兵枕戈待旦,随时可以迎战。铁木真丢了斡难河王庭,妻子被俘,那是奇耻大辱,他一定会想办法夺回来。那就让他来夺,以逸待劳,做好了准备,看你怎么夺。 铁木真寻到蒙古部落。蒙古传令兵离开,去往各处。很快,蒙古骑兵陆续集结到此。随同蒙古骑兵到来的还有各地战报。大草原中部和西部发现了两支宋军步兵,看旗帜是镇北军和西北军,各有数万人。宋朝步兵敢进入蒙古草原作战,这是自寻死路。宋军的火枪是很厉害,那是因为他们躲在城墙后射击。在草原上,没有城墙保护,蒙古骑兵随随便便就能全歼了他们。蒙古人还是有很大自信的。宋军骑兵夺了斡难河王庭,蒙古骑兵就去歼灭十万宋军步兵,给他们点教训。蒙古部落首领都有此意,铁木真心乱如麻,没法做出准确判断。他的妻儿都成了宋军俘虏,宋军会怎么对待他们?哪怕是成吉思汗,也没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赵盏做事谨慎,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派遣步兵进入蒙古作战?但蒙古与金国大宋都不同。王庭丢了,并不会导致全国陷入瘫痪。蒙古部落自治,影响还不大。 铁木真反复思考,迟迟做不出决定。宋朝为什么要派遣步兵进入大草原?他们会让数万步兵来送死吗?不可能,赵盏绝不会这么做。宋朝此举是为了什么?正商议时,撒马尔罕被宋军夺走的消息传来。驻守撒马尔罕的蒙古部落被宋军骑兵击溃,只少部分人趁乱逃离。撒马尔罕一战表明,宋军就是要切断了蒙古西撤的退路。宋军从各个方向进攻蒙古,就是要彻底灭亡了蒙古。到了如今地步,还有什么好犹豫?蒙古骑兵还没全部集结,也不再等待。十万蒙古骑兵分成两路,去攻击宋军的两支步兵军团。 西北军和镇北军携带了很多辎重马车。进入蒙古后,没有官道的限制。宋军辎重马车都在最外侧,将军队护在中间,就像是移动的堡垒。休息时,辎重马车停在最外围,组成木墙。辎重马车都是特殊定制,有尖木对外,防止骑兵突袭。车顶有大木盾,木盾后架设机关枪,神机营士兵全身重铠,就坐在马车上操控机关枪。宋军步兵的火枪上安装匕首,如是不得不近身搏杀,就作为长矛拒敌。丛阳的镇北军距离蒙古部落很近,先遇见了蒙古的五万骑兵。蒙古的优秀将帅或死或被俘,没剩下几个。骑兵统帅才能平庸,有勇无谋。见了宋军,什么都不想,下令全军突袭。蒙古骑兵欺负惯了步兵,都争先冲锋。宋军停在原地,步兵的火枪都从盾牌之间探出。蒙古骑兵冲进射程,密集的枪声响起。如同一道网,很多蒙古骑兵都死在了接触这道网的瞬间。极少数冲过这道网的蒙古骑兵,胡乱射出一箭,也坠马阵亡。 蒙古骑兵全面进攻,并没想过会在步兵面前遭遇失败,连统帅都带头冲锋。统帅死得惨,被打成了筛子。眼瞅着前面的骑兵成片倒下,后面的蒙古骑兵心生怯意,掉头就逃。宋军步兵没法追击,逃出火力范围,就能活命。这是机关枪第一次应用在战场上。短时间内,五万蒙古骑兵,仅有一万多人逃走。宋军清理战场,还有救的蒙古骑兵被俘,简单救治。不理会伤重的蒙古骑兵,也不补刀。机关枪对骑兵的杀伤太大,尤其在这种平坦的草原上。三万多骑兵,几乎死伤殆尽。战事进展的太快了,军报传回,众人惊骇。匆忙派人去追另外那支蒙古骑兵,不准与宋军步兵作战。那支蒙古骑兵的统帅是速不台。蒙古骑兵进攻东北路时,速不台被射瞎了一只眼睛,还坠马摔坏了腿。从此速不台不能骑马,依靠木车代步。他作为统帅,蒙古骑兵根本走不快。走不快也没什么,毕竟面对的是宋军步兵,不差那点时间。可就是这么点时间,他的军队被传令兵追上。传达了可汗军令,全军撤回。纵然不理解,速不台也不违抗,率军返回。以至于西北军一路畅通无阻,深入蒙古腹地。以至于蒙古还能保存些实力,没有遭到毁灭打击。 到了存亡关头,铁木真下令,各家男子,不论年纪,只要还能骑马,只要还有马匹,不论是战马还是驮马,都要参战。得了可汗命令,蒙古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短时间内,集结了二十五万骑兵。铁木真之前禁止战马贸易,蒙古战马数量有所恢复。遭遇大雪灾,死了些战马。如今的二十五蒙古骑兵,每人仍可以分到三匹战马。蒙古骑兵不能与宋军主动决战,能躲则躲。步兵好躲,骑兵怕是有些困难,但也不是躲不开。宋军骑兵在大草原上,行进速度和侦查效果都会受到影响,未必能追上蒙古骑兵。最难的还是时间。宋军选择初夏进攻蒙古,距离下雪还有很长时间。蒙古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保持骑兵作战军团,势必会破坏了正常的生产生活,蒙古养不起这么多兵。虽然宋军在外作战,可蒙古骑兵打不过宋军步兵,宋军的后勤部队就能源源不断的从国内运来物资补给。宋朝的国力撑得起长期战争,蒙古绝对撑不起。拖延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后拖死的一定是蒙古。纵然万幸拖到了冬天下雪,蒙古的王室贵族,铁木真的妻儿,怎么办?一整年蒙古都在作战,无人照料牛羊,没法从事生产,到了冬天怎么熬?就算熬过了冬天,明年雪融,宋军再来,又怎么办? 第350章 骑兵主力攻坚 尽管斡难河王庭陷落不会影响了蒙古的整体运转,但斡难河是蒙古人心中的圣地,是蒙古人的精神寄托。蒙古草原是很大,斡难河王庭只有一个,不可替代。蒙古上下达成一致:不惜代价,必须夺回斡难河王庭。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应该有胜算。蒙古侦察小队最先赶到斡难河周围,发现宋军骑兵押运着蒙古贵族王室往南转移,想是要将俘虏送回宋朝邀功。蒙古骑兵不是宋军骑兵对手,又投鼠忌器,怕害了王室贵族的性命。正好宋朝骑兵离开斡难河,斡难河只剩下几万宋军步兵。宋军的火器很强大,可人数相差悬殊,斡难河没有坚固的防御,几万步兵挡不住二十五万骑兵的冲击。铁木真咬着牙,暂时放下妻儿,亲率二十五万蒙古骑兵悄无声息的赶往斡难河。王庭或许不剩下什么了,金银珠宝和王室贵族大概都被宋军骑兵带走了。但拿回斡难河,蒙古的士气和精神就不倒。哪怕之后宋朝骑兵再来攻打斡难河,哪怕蒙古仍然守不住,至少他们拼尽全力夺回一次。至少告诉蒙古人,宋军不是铁打的,宋军也是能够被蒙古击败的。至少,让蒙古人还存些希望。 蒙古牧民从小骑马射箭,互相配合围猎,牧民的单兵战斗素质极高。蒙古之前长期保留十五万骑兵,是因为以蒙古的国力,最多养得起十五万骑兵,也是因为十五万蒙古骑兵足够应付任何局面,没必要增加军队人数了。如今蒙古遭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强敌,国家危急,铁木真孤注一掷,征召了二十五万骑兵。蒙古总共一百万人,男女各五十万人。除了老人孩子之外,算上之前的战争伤亡,这二十五万人,几乎是蒙古所有能骑马战斗的男人了。假如出现差错,不仅仅是蒙古军队的末日,也不仅仅是蒙古国家的末日,而是整个民族的末日了。五六万宋军步兵,二十五万蒙古骑兵,五个打一个,出现差错的可能性很小。要是辛弃疾的十万骑兵在,铁木真万万不敢冒险。夜长梦多,铁木真需要速战速决。如果他的白马鬃旗和黑白马鬃旗还留在斡难河,没有被辛弃疾带走,则是长生天护佑。那是蒙古可汗的旗帜,是蒙古猛士的精神之旗,依附着蒙古猛士的灵魂。被敌人夺走马鬃旗是奇耻大辱,足以令铁木真这等人物心慌心乱。 王庭背靠斡难河,这里驻守着六万建康军,每名士兵都装备一支火枪。这里还有一千神机营军官操控的五百挺机关枪,斡难河防线相隔不远就设置一挺机关枪。防线外围挖了很宽的壕沟,沟里住满了水,水里倒插尖木。整个王庭只有南边并排三座桥能够进出。面对没有高墙防御的王庭,蒙古骑兵何必在乎那三座桥?没有主攻方向,蒙古骑兵三面冲锋。还没冲到机关枪射程内,最前面的骑兵掉进了陷阱,被陷阱里的尖木刺穿。紧随的骑兵绕过陷阱,继续呼喊冲锋。冲出不远,就踩上了地雷,炸的血肉横飞。鲜血混合碎肉溅在后面骑兵身上。蒙古骑兵打猎作战,顶多斩下头颅,什么时候见过把人炸的稀碎?吓得那些骑兵肝胆俱裂,有心退却,碍于军法,只得装模作样减慢了冲锋速度。宋军诡计多端,往前一步就是九死一生。夺回王庭固然重要,死亡更加可怕。绝大多数蒙古骑兵听到巨响,看到沙土腾起,没见到这等惨状,还不觉得天大恐惧。他们要冲到马弓射程内,只要马弓能射到敌人,蒙古骑兵就能取胜。他们自信在奔跑的战马上,能将箭准确射进敌人的咽喉。 宋军做了射程标记,蒙古先锋骑兵进入机关枪射程,宋军没有开枪。蒙古先锋骑兵进入火枪射程后,哒哒哒的枪声才响起。不久前,蒙古人与宋军有过一战,作战经验不多,也知道宋军新火器的厉害。铁木真的确输不起。他不蛮干,并未采取全军出击的进攻方式。将二十五万骑兵分成二十五个万人队。投入九个万人队从三面进攻,自始至终分散冲锋,有效避免了成片伤亡。可机关枪射速太快,子弹太密集,冲锋的路上,蒙古骑兵都是靶子。有中弹的骑兵连人带马往前摔倒,很少有人能站起,有能站起的很快也倒下了。有的士兵中枪坠马,有的士兵直接死在了马上。怎奈敌人实在太多,机关枪和火枪组成的子弹幕墙拦不住所有蒙古骑兵。蒙古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缩短了与宋军之间的距离。他们还要跨过壕沟才能进入马弓射程。 壕沟很宽,战马不能跃过。在壕沟对岸岸边,斜插了几排尖木。要是不能过了壕沟,蒙古的马弓就射不着宋军。壕沟和尖木紧密配合,形成了巨大阻碍,其作用不亚于城墙。到了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一旦后退,功亏一篑。蒙古骑兵得令下马,跳入壕沟,要蹚水过去。壕沟下面插了很多尖木,尖木更细,更深,水沟下面都是泥浆,在上面看不清。当踏进壕沟,水下的尖木就刺穿了蒙古人的脚掌。蒙古人惨叫,挣扎着要爬回岸上。又被尖木周围的铁丝网勾住,铁丝网嵌进蒙古人的小腿,越挣扎刺的越深。这些蒙古人徒手去解,铁丝网如刀子般,割破了手,就是解不开。到了这紧要关头,顾不得困在壕沟中的几百人了。千夫长下令,将战马推进壕沟,士兵踏着战马抵达了对岸尖木位置。 尖木巨大,入土很深,后面还有锁链石头固定。蒙古士兵靠在壕沟边缘,生怕掉下去。壕沟两侧潮湿,又是斜坡,根本无处着力。几名士兵费很大力气才能撬动一根尖木,还有些士兵不小心就掉进了壕沟,困在了里面。不能破坏了尖木,蒙古骑兵就会被拦在壕沟外。宋军了解蒙古马弓,经过计算,此处往前数十步就能进入了射程。这数十步过不去,导致蒙古人进退不得。索性,硬打就是了。反正最开始就是不惜代价夺回王庭。蒙古骑兵下马,躲避火器射杀。有蒙古士兵坠进壕沟,就有人接替。更多蒙古骑兵抵达壕沟外围,伏在地上,躲在战马或者战马尸体,或者同伴尸体后,机关枪和火枪无法形成有效杀伤。 蒙古士兵前仆后继破坏尖木。只要他们能成功突破障碍,用马弓反击,身后的十六万蒙古骑兵就有机会冲破宋军防线,一举击败宋军。宋军停止密集射击,转为精准射杀,机关枪进行短暂维护,枪声变得稀落。数千宋军执大木盾组成防御阵型向着壕沟推进。壕沟另一侧的蒙古士兵利用马弓射击。马弓威力太小,根本射不穿木盾。宋军躲在木盾后,不露头,蒙古人伤不到他们。蒙古将领大声催促,又派了很多人,必须快些将尖木移除。尖木几个一组,整体固定,哪有那么容易?大盾停在了壕沟五十步外的标记处。五十步,是手榴弹的最短投掷距离。宋军经过训练,每名宋军的投掷距离都要远于五十步。宋军还是不露头,手榴弹已经飞出来。用不着露头,方向没错,就不会有错。 长柄手榴弹战功赫赫。冀州大捷,辛弃疾率领的三千飞虎军击溃金军主力五万多人,震慑敌胆。灭金战役,辛弃疾率领宋军十万骑兵北上,遭遇战中全歼了金国北方军团的八万精锐。使金国失去固守中都城的能力,退回上京路。那两场关键战斗,手榴弹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否则依靠火枪,面对大盾防御,难以破敌。在此之前,宋蒙之间只发生过两次战争。一次是蒙古进攻东北路。那场战争,宋军以火枪箭弩击退蒙古骑兵。蒙古骑兵防御力差,火枪足够应对,没必要动用手榴弹。另一次,宋军进攻蒙古大草原,蒙古避让,双方没有交战。机关枪在研发过程中,赵盏认为时机未到,不打算发动全面战争,宋军在下雪前撤离。自宋蒙接触,蒙古间谍被镇江司死死按住,得不到任何军事情报。蒙古人哪里知道宋军还有这等火器?长柄手榴弹在空中旋转着坠入壕沟,还有很多手榴弹扔到了壕沟那一侧,落在了蒙古人脚边。蒙古人还在奇怪,这是个什么东西?冒着烟,掉进水里还冒泡。味道刺鼻,难不成是毒烟?有经验的蒙古士兵急忙捂住了口鼻,还要告诉旁人防备。话没等说完,手榴弹爆炸了。 爆炸将壕沟里的蒙古士兵和战马,连带泥水都掀了出来。岸边的蒙古士兵被炸飞炸碎。王庭外围三个方向,手榴弹爆炸有先后,杀伤没有差别。爆炸巨响消散,短暂的沉静,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手榴弹都在壕沟和对岸爆炸,对尖木没造成破坏。那些试图破坏尖木的蒙古士兵却是惨了,难留全尸。只极少数运气好的士兵捡了条命。宋军盾阵继续往前移动,蒙古人见识到了手榴弹的威力,甚是惊惧。匆匆后撤,撤到了手榴弹无论如何扔不到的位置。可后撤匆忙,没了遮挡,枪声又响了起来。蒙古人只能伏在地上,子弹贴着头皮掠过。很多蒙古人拼了命的往回爬,有受伤的蒙古人忍着剧痛,用双手刨土,想要挖个坑,躲进坑里。 铁木真在远处观察战局。九万蒙古骑兵,伤亡近半。伤亡四万多蒙古猛士,竟然还没摸到敌人。蒙古没办法应对宋军的火器,不能破坏尖木。不能破坏尖木,就不能杀伤敌人。不能杀伤敌人,如何取胜?只王庭正南的三座木桥没有尖木。木桥提供进出,周围不会有陷阱。尽管木桥后重点防御,至少没有壕沟,没有尖木。蒙古将士一鼓作气,说不定能撕开一道口子。本来铁木真不在意那三座桥,现在那三座桥反而成了唯一可能的突破口。为了防止宋军破坏木桥,他下令所有蒙古将士往南聚集,迅速占据木桥。又投入了四万骑兵参战,以求速胜。建康军派重兵防御正门,之前负责攻击南侧的蒙古将士被压的抬不起头,伤亡最大。现在全军攻击,有了援军,士气大振。蒙古骑兵下马,举着木盾,顶着密集的子弹过桥。蒙古人边冲锋边射箭,很多箭簇被大木盾抵挡,也有很多箭簇跃过木盾,射到了木盾后的步兵。 建康军是大宋最精锐的步兵作战军团。装备精良,官职高配,一直由景王爷统领。大宋富得流油,生产力高,火器都能全军装备,怎会差了盔甲?单单依靠贸易从欧洲和中东国家换来的优质铠甲就有三万多副。六万将士全部装备铁甲头盔。马弓威力小,穿透力弱,很难伤到铠甲步兵。除了几个运气极差的受了轻伤外,均毫发无损。宋军的火枪和机关枪在这个距离让蒙古人吃尽了苦头。宋军步兵和骑兵装备的火枪不同。步兵火枪枪管长,射程远,穿透力强,几百步破皮甲,一百步破铁甲。以蒙古的锻造水平,哪有多少铁甲?蒙古也没有全军统一装备,部落间贫富差距太大。蒙古骑兵以机动性和骑射为主,厚重的铁甲并不适合他们。蒙古特产牛羊,牛羊皮最易得。所以,蒙古普通士兵都装备皮甲。这个距离,皮甲和皮甲保护的人,能被轻易射穿。蒙古人聚集在桥头,无需仔细瞄准,随便一枪穿透两个人也不难。宋军以梯次高低防御,后面的步兵站得高,火枪能发挥威力。但蒙古人冲过了桥,火枪杀伤不能将蒙古人拦在安全距离外。宋军扔出一波手榴弹,炸飞了许多蒙古人。蒙古人踏着地上残缺的尸体,继续往前推进。两军短兵相接已经不可避免。 第351章 诱饵 蒙古将士涌过了木桥,抽出弯刀,眼见就摸到了宋军的尖木。宋军前排士兵的火枪枪管下方安装了匕首,组成了长矛阵。火枪从尖木和盾牌缝隙探出,将蒙古人拦在数尺之外。都说一寸长,一寸强。火枪本就很长,加了匕首有一人多高。蒙古弯刀的长度如何与火枪相比?宋军借助斜插的尖木,利用火枪盾牌建立防线,又生生的将蒙古人挡住了。蒙古人越聚越多,后面的人往前推挤。前面的士兵眼见尖木匕首抵在胸口,拼命往后撤。到底是后面人多,前面的蒙古士兵架不住推挤,身体被刺穿,钉在了尖木上。数万蒙古将士不可能都挤在一处,开始向两侧分流。防线拐角挖了壕沟,堆了石头,还安装几排尖木,蒙古人无法进入东西防线。激战中,蒙古将士没心思多想,以为不过是寻常防御设施。没多久,整个王庭南侧防线就都直接面对蒙古人的进攻了。 宋军士兵死守不退,枪声密集,蒙军死伤惨重。随着尖木被尸体塞满,丧失了防御作用。蒙军踏着同伴尸体,弯刀终于能砍到大木盾。敌人冲到跟前,机关枪不能随意转动,也太过凶险。神机营军官抬起机关枪,撤出阵地。机关枪不响了,火枪枪声未停。大木盾抵不住蒙古人的冲击,逐渐松散。很快,防线正后方的土台上,机关枪重新开火。大宋的第一批机关枪射速并不太高,便用数量来弥补。很快,上百挺机关枪的火力将蒙古人的进攻势头压了下去。宋军趁机重整防线。蒙古将士开始绝望。拼死冲到了近前,以为能抵消了那可怕火器的威力。怎料得到,宋军的火器能随意搬动,搬到了百步外的位置。等拼杀到百步位置,他们是不是还能往后撤?如此反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等突破了宋军的步兵防线,等到蒙古骑兵过了桥,这些火器就跑不掉了。可突破宋军步兵防线谈何容易?东西两侧防线没有蒙古士兵攻击,都调来了增援。双方在此对决,蒙古每时每刻都在死人。而宋军还没有出现阵亡。 铁木真咬着牙,投入了十三万人。攻击仅仅不到两个时辰,还剩下大约八万人。铁木真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不容易。五万蒙古骑兵攻击镇北军,逃回来一万多。建康军是宋朝精锐步兵,战力肯定强于镇北军。他有心理准备,可战争的惨烈程度比预想的还要惨烈得多。两个时辰,伤亡五万人。自铁木真崛起,蒙古铁蹄踏遍了当时蒙古人所知的大部分土地。灭西辽,灭花剌子模,攻击阿尤布王朝,攻击基辅罗斯,攻击金国,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等强敌?蒙古不该招惹宋朝,这是他们整个民族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从屠杀乌兰察布的宋朝商人开始,他们就错了。主动进攻宋朝东北路,他们就断了回头路。被宋军击败后,他们承认了错误,却无法弥补。当然了,蒙古上下都不会想到,赵盏将蒙古当成最大的敌人。从赵盏执政开始,从十几年前开始,做的一切准备,最终的目标就是蒙古。哪怕没有乌兰察布屠杀,哪怕没有蒙古主动进攻东北路,在机关枪列装后,宋朝也能找到战争借口。 铁木真的确做错了,错在送给赵盏一个绝佳的战争借口。这场战争是蒙古先挑起来的,天下人都认为蒙古理应承担这样的后果。宋朝没有错,换做谁都会反击蒙古。这让宋朝站在道德高点,作为正义一方,名望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大宋的几场对外战争,攻伐蒙古是因为蒙古主动开战。攻伐金国,是因为两国宿敌,要收复故土。攻伐西夏,是因为西夏生异心。攻伐缅甸,是因为他们掳掠汉人。唯独攻伐大理,没有个合适的借口。在战略上,必须要吞并大理,保证后方稳定。赵盏用了计谋,敕封大理相国高氏为大理国王,导致大理段氏和高氏矛盾加剧,酿成了全面战争。又趁着段智兴战败自杀,高氏惨胜,大军临城,兵不血刃的占据了大理。大理始终保持与大宋的友好关系,高氏是宋朝敕封的大理国王,转眼国家被吞并,国王的封号被褫夺。这没处说理,免不了史书一笔。 不管怎样,宋朝攻伐蒙古,理由格外充分。蒙古没有完善的历史记载,铁木真或许也不太在意功过评说。他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战争。从远处看,从人数上看,蒙军占据绝对优势。毕竟,宋军不能完全放弃了东西防线,不能将所有人都调来增援。毕竟那边还有十几万蒙古骑兵没参战。建康军六万人驻守王庭,一万人负责王庭治安,防止蒙古牧民趁乱破坏。五万人参战,能调到南侧防线御敌的有三万人。三万人抵御八万人,纵有先进火器,压力依然极大。短兵相接,火枪不能完全发挥威力。已经有几处防御被蒙古士兵冲破,与宋军近身厮杀。宋军开始出现伤亡。枪声断断续续,神机营士兵犹豫着不能扣动扳机。蒙古将士看到了希望。蒙军与宋军混在一起,他们怕伤了自己人,就不能肆无忌惮的射击了。蒙古人士气大振,奋勇争先,宋军防线动摇。 赵默面色凝重。在他看来,干掉这八万蒙古骑兵不难。宋朝三个步兵军团入境蒙古,都携带了大量辎重物资,建康军手中还有很多手榴弹。蒙古士兵挤在防线之外,几波手榴弹就能将他们炸散了。赵默不能这么做。建康军驻守蒙古王庭,是个诱饵。王庭在蒙古有着特殊地位,铁木真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可如果辛弃疾的十万骑兵不走,铁木真就不敢打。辛弃疾的十万骑兵离开斡难河,留下六万建康军驻守,铁木真果然来了。建康军要牵制住蒙古主力军团,为骑兵争取时间。如果迅速将这几万蒙古士兵击溃,铁木真会下令全军出击吗?九成九不会。十三万人打不下蒙古王庭,他何苦再派十二万人送死?这支军团是蒙古的最后战力了,铁木真不会冒大险。要是这几万人被击溃,铁木真无需犹豫,大可下令撤退。十二万蒙古骑兵消失在大草原上,去哪里寻找?赵默就是要留下这八万蒙古士兵,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让铁木真没法丢下。这样,蒙古主力就不会撤走。 三天前,辛弃疾率领十万骑兵押送两千多蒙古王室贵族离开斡难河。铁木真相信,辛弃疾是要将俘虏送回宋朝,以此邀功。这是大功劳,没什么好说。那些俘虏中,包括了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也遂、也速干、忽兰等等,共二十多人。长子术赤和三子窝阔台,庶子庶女也有数十人。他的妹妹帖木伦,他的弟弟合撒儿,还有很多亲戚。王庭被攻破,蒙古王室贵族基本被一锅端。铁木真心中难受,却相信宋军不会坑害他的家人。女儿火真别姬是大宋皇妃,他的家人都是皇亲国戚,没人敢毁伤。天大功劳,辛弃疾怎会不要?十万骑兵从斡难河启程,去云中城也好,去东北路也好,来回至少需要五天时间。这么算,蒙古骑兵有两天时间夺回斡难河王庭。两天足够了。二十五万人两天还拿不下几万人驻守的,防御设施极差的王庭吗?攻击两个时辰,宋军防线多处松动。铁木真长长的舒了口气。失去王庭是耻辱,夺回王庭是雪耻。王庭是个标志,还剩下什么不重要。此刻战局,待突破了宋军防线,骑兵冲杀进去,宋军撑不了多久。夺回王庭,干掉建康军几万人,俘虏宋朝景王爷,足以提振士气,洗刷耻辱。赵默是赵盏的亲弟弟,到时候蒙古手中也有筹码与宋朝协商。 铁木真忽然背后一冷,眉目一动。宋军有那种很厉害的火器,为什么不用?蒙古将士聚集,要是扔出那火器,不是一炸一片吗?宋军为什么不用?是没有了吗?还说是,有而故意不用,就是要拖着蒙古军团?铁木真心存疑惑,越想越不对劲。宋军显然是在拖延时间,守城本就是拖延时间,这很正常。拖延时间干什么?就是在等待援军。铁木真作为统帅,身系数万将士和蒙古国家的未来,他不能不多想。万一,只说万一,宋朝的十万骑兵杀回来,怎么应对?两国骑兵交过手,蒙古骑兵打不过宋朝骑兵。万一宋朝的骑兵杀回来,为了不至于全军覆没,他只能带着十二万蒙古骑兵逃离战场。那么攻击王庭的八万蒙古将士都将遭到围困,无处可逃。可就算想到了这种危险,他能怎么办?双方接战,短时间内八万蒙古将士撤不回来。就算撤得回来,难免死伤惨重,大损士气。他不能在没确定危险的情况下,放弃了数万将士。铁木真擦去汗水,下令多派侦察骑兵,以斡难河为中心,往南巡逻。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迅速回报。 大宋枢密院制定了作战计划。具体怎么打,朝廷不管,但必须遵守整体作战计划。骑兵和步兵作战军团之间需要相互配合,不能各自为战。发给五个军团的蒙古地图都经过仔细校准,尽量缩小偏差。地图上以乌兰察布、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三个点为准相连接,组成一个三角形。镇北军自云中发兵,进入乌兰察布,沿着乌兰察布到斡难河王庭这条线前进。辛弃疾十万骑兵离开斡难河,沿着斡难河王庭到乌兰察布这条线前进。两支军团相遇。辛弃疾交付了俘虏,骑兵军团补充物资,不休整,赶回斡难河。铁木真不可能有两天时间。要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嗅到了危机,他连半刻时间都不会有。 每名宋军骑兵装备十匹战马,不需要在意马力。十万骑兵分成十个万人队,往斡难河方向奔袭。蒙古侦察小队发现了宋军骑兵,匆忙回去报告。怎奈宋军骑兵启动奔袭,速度仅比蒙古侦察骑兵慢了一丁点儿。铁木真收到禀报,颤抖的问:“宋军骑兵距离我们还有多远?”他还想着撤回那八万将士。侦察骑兵答:“不远了,很近。”铁木真问:“多长时间到这里?”侦察骑兵道:“顶多挤一桶牛奶的时间。”铁木真大惊失色,下令全军撤退。蒙古将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了几万同伴?可汗下令,虽不情愿,不得不执行。十二万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撤离斡难河。铁木真的反应速度很快了,但两万宋军骑兵仍是在他们撤离的过程中抵达了战场。宋军骑兵不等待,直接对蒙古骑兵发起冲锋。紧接着,宋朝骑兵先后出现在了草原尽头。 枪声响起,蒙古骑兵士气大挫。宋朝骑兵装备的短管火枪便于携带,射程缩短,威力降低,杀伤能力仍远远优于蒙古马弓。两军刚刚照面,就有很多蒙古将士中弹坠马。蒙古战马没有经过特殊训练,且是仓促集结,很多战马士兵没有与宋军的作战经验。听了枪声,战马乱了,士兵也乱了。数万蒙古骑兵慌不择路,分不清东南西北。处在队伍后方的蒙古骑兵撤退不得,为求保命,纷纷回头向宋军射箭。宋军始终处在马弓射程之外跟随射击。这是最烦人的作战方式,也是最令人难受的作战方式。宋军打得着他们,他们打不着宋军。宋军咬住了蒙古骑兵,这么打下去,蒙古骑兵早晚要被杀光。紧要关头,谁都顾不得谁了。没有被咬住的蒙古骑兵不回头,奋力逃命。只要与宋军保持一定距离,保证宋军火枪射不着他们,以蒙古骑兵的长途奔袭能力,迟早能甩掉了敌人。 十二万蒙古骑兵,有三万人被死死咬住,无法摆脱。逃走的九万人也没能彻底摆脱宋军的追击。九万蒙古骑兵分成九个万人队,分散撤离。宋军也分出九个万人队分散追击。如果蒙古骑兵再分成千人队百人队,宋军骑兵也会分成千人队百人队,都别想跑。大宋骑兵艰苦训练,消耗无数物资,目标就是为了追击蒙古骑兵。如果没能成功,对大宋来说,哪怕夺了斡难河王庭,俘虏了蒙古王室贵族,重创了蒙古军队,仍是一场失败的战争。辛弃疾亲自带队追击,留下一万宋军骑兵剿杀三万蒙古骑兵。这三万蒙古骑兵伤亡了五六千人,被宋军逼的走投无路,怒不可遏,对宋军骑兵发起了死亡冲锋。 第352章 俘虏十万骑兵 宋朝骑兵经过严格训练,借助火枪的优势,最是熟悉放风筝战术。保持在蒙古马弓的射程之外,利用火枪远程杀敌。蒙古骑兵要拉近,宋朝骑兵就后撤拉远。蒙古骑兵见射不着,要逃走,宋军骑兵就紧随射击。面对这种战术,在武器射程和机动性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好的应对办法。说没有应对办法,也是在人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蒙古骑兵有两万多人被缠住,宋军骑兵一万人,蒙古骑兵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宋军骑兵装备短管火枪,不具备机关枪的高射速,也不具备步兵火枪的威力。如果三万蒙古骑兵集中冲锋,寻求短兵相接,说不定有突围活命的机会。宋军骑兵虽具备近战的能力,也难免要出现死伤。这是宋军不愿意看到的。当人的恐惧到了极点,就会演变成愤怒,无边的愤怒。热血上涌,愤怒到宁可同归于尽。反正活不了,拉一个垫背的也要去拼一次。 蒙古骑兵在火枪的打击下,已经丧失了组织性。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都不知道哪去了,谁都找不着谁。到了此时,没必要听指挥,大部分将士都有相同的心思,不能坐以待毙。蒙古骑兵循着枪声方向,对宋军发起冲锋。很多蒙古骑兵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有很多蒙古骑兵冲进了马弓射程。箭簇袭来,宋军举起小木盾护住头脸,单手执火枪还击。宋军骑兵装备头盔,胸腹要害前后垫薄铁片。薄铁片应对不了近身搏杀,但抵挡马弓射击绰绰有余。有些士兵手臂大腿中箭,有皮甲防御,都是皮外伤,连伤筋动骨都达不到。蒙古骑兵见没法杀伤对手,不再依靠马弓射击,抽出弯刀,要冲进敌阵厮杀。宋军见蒙古骑兵进入五十步以内,前排将士扔出长柄手榴弹,调转马头后撤。蒙古骑兵认得那可怕的火器,奈何高速冲锋,根本停不住。前排蒙古骑兵刚刚好踏进了手榴弹的爆炸范围。随着爆炸声响,血肉横飞,阻碍了跟随冲锋的蒙古骑兵。紧接着,火枪又响起来了。 恐惧转化成愤怒,是最后一次勇气的集中爆发。殊死一搏,或许有生还的机会。当他们发现,殊死一搏,依然没法生还。除非如薛怯军那样视死如归,否则勇气就会彻底消散。战士丧失了勇气,就如同狼变成了羊,任人宰割。蒙古老兵损失太大,这次紧急征召的骑兵,很多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战斗经验。其中,年纪大的六十几岁,年纪小的十三四岁。如何指望他们能不知恐惧,视死如归,拼到最后一个人?手榴弹的威力比火枪大得多,威慑力也比火枪大得多。蒙古骑兵终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也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他们都是活靶子。但凡宋军想杀,他们都得死。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武器,下马跪地,举起双手投降。或许不是某个人,而是很多人同时这么做了。仿佛传染一般,蒙古骑兵纷纷下马投降,全军士气彻底崩溃。宋军骑兵不再射击投降的蒙古人,将仍在马上的蒙古骑兵射死。外围战场的枪声逐渐稀少,最后归于平静。一万宋军骑兵与三万蒙古骑兵对战,俘虏了两万多蒙古人。 五千宋军骑兵看守俘虏,五千宋军骑兵堵住了三座木桥,在背后射击蒙古人。参与攻击王庭的十三万蒙古骑兵放弃战马,冲击宋军防线。经过一番拼杀,伤亡近半,剩了七万多人。他们攻不破建康军的防线,也绕不到其他方向,全都堵在了南侧建康军防线和壕沟之间。现在,唯一的退路被宋军骑兵封锁,他们都成了瓮中之鳖。杀红眼时,没人太注意后方的情况,还以为可汗的主力部队仍与宋军对抗。他们只要能一鼓作气,杀进王庭,仍能取胜。当发觉背后枪声停了,猛地回头,只见一大片蒙古骑兵举起双手跪地投降,可汗的大军不知去向。没有援军,可汗放弃了他们,他们都成了弃子。蒙古人乱了,有人想往前再努力一次,突破防线,冲入王庭。可冲入了王庭,能改变什么呢?没有可汗骑兵主力,他们进入王庭,一样会被困死在王庭中。有人想后撤,说不定能跃过壕沟。战马都跃不过,人怎么能跃的过?哪怕跃的过壕沟,依靠双腿能躲得过宋朝骑兵的追击吗?还有人想要攻击宋军骑兵,夺回木桥,从木桥逃命。一时间,蒙古将士成了盘散沙,有人想往前,有人想往后,有人原地不动,心思和力气都用不到一起。建康军停止射击,齐声大喊:“投降免死!”一听投降免死,很多蒙古士兵立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还有些蒙古士兵犹豫不决。建康军士兵从腰间取下长柄手榴弹,作势要扔。他们都见识过长柄手榴弹的威力,一旦丢下来,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了。那些想要抵抗的蒙古人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放弃抵抗,跪地投降。实在不想投降的蒙古人,也被身边的同伴夺了兵器,按着跪倒。 至此,蒙古骑兵围攻斡难河王庭的战争宣告结束。铁木真召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围攻王庭,战争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蒙军阵亡近六万。十万蒙古骑兵向宋军投降。留下剿杀蒙古骑兵的一万宋军骑兵无人阵亡,轻伤几十人。交付俘虏后,这一万宋军骑兵不休整,离开王庭追击蒙古军队。建康军阵亡一百七十八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近千人。六万建康军接收了十万蒙古俘虏。俘虏人数远远多于守军,这很危险。蒙古骑兵士气崩溃,为了保命投降。等缓过了劲,见己方十万人,宋军才六万人。六万宋军驻守王庭,要看押俘虏,要维护治安,人手不足。不算蒙古的老人孩子,斡难河王庭和周围部落的蒙古女子加在一起有十几万人,还有十几万花剌子模女子。不必指望花剌子模女子帮忙,单单依靠十万蒙古男人,十多万蒙古女人,对付六万宋军步兵,四个打一个,就不能反杀了他们吗?看准了机会,趁势而起,从内部夺回王庭。在王庭中,没有防御设施,出其不意,还是有胜算的。蒙古俘虏开始互相联络,制定计划,准备与蒙古女子里应外合。 在战场上,宋军想要全歼这十万蒙古骑兵轻而易举。何必冒着风险接受投降,留下他们性命?一方面,按照赵盏的想法,是要传播恐惧,让这些经历过惨酷战争的蒙古人将恐惧传到四方,讲述给别人听。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要让北方游牧民族不敢招惹汉人王朝。留下他们,比杀了他们更有用。赵盏也从未想过采取屠戮方式。两军交战,宋军都尽量避免伤及无辜。既然投降了,没有特殊原因,根本不至于斩尽杀绝。另一方面,六万建康军敢俘虏十万蒙古人,定有对策。怎么可能让他们从背后捅一刀?宋军几个军团互相配合,战争不是一个军团的事。镇北军从辛弃疾骑兵手中接收蒙古王室贵族后,派遣一万人押送回云中城。其余五万镇北军继续北上。就在蒙古俘虏约定搞事的前一天,五万镇北军抵达斡难河王庭。斡难河王庭驻守十一万宋军精锐步兵,十万手无寸铁的蒙古俘虏哪里还敢搞事?男人都老实了,十几万蒙古女人更加老实了。 丛阳行事果断,与赵默商量后,下军令,搜罗斡难河王庭所有的铁器,打造成枷锁,十万蒙古俘虏全部上枷锁。蒙古俘虏不甘愿,又没有办法。稍有反抗,不要命了吗?上了枷锁,蒙古俘虏没了一丁点的反抗能力。负责看押俘虏的宋军人数减少,平时的压力也大幅减轻。王庭中有许多蒙古人失去了亲人,战场厮杀,没什么好说。宋军纪律严明,不杀害俘虏,不伤害平民,他们该当庆幸了。要是换做了蒙古军队,男人一个都别想活,女子一个都别想保全了贞洁。 宋军将王庭中的居民分成几类,区别对待。对待蒙古俘虏最是严格。俘虏没有帐篷居住。从天亮开始,盘腿并排坐着,不准说话,什么都不干。就这么一直坐到天黑。午休半个时辰。一天一顿饭,都是米面,没有肉。每天坐的蒙古俘虏双腿发麻,浑身酸痛,眼冒金星,每一秒都是煎熬,真真是度日如年。偏偏这种方法令蒙古俘虏说不得什么。宋军虐待俘虏了?显然没有。不干活,让你们坐着,一顿饭也饿不着。还想怎样?对待蒙古平民相对宽松些,不准离开王庭,不准接近俘虏,不准接近宋军军营,不准十人以上聚集,其余不管。对待花剌子模女子则是完全自由,想离开王庭就离开,不想离开就留下。她们做梦都想逃离蒙古魔爪,可茫茫草原,走出去怎么活?有宋军驻扎,王庭最安全,何必要离开? 花剌子模被蒙古灭国,年轻女子被掳掠一百余万。乔赊利用烈酒走私,带回宋朝数十万人,蒙古境内还有数十万人。仅在蒙古王庭,就有十几万花剌子模女子作为奴隶,受尽欺凌压迫。斡难河王庭中,大多数花剌子模女子属于蒙古王室贵族的财产。宋军攻陷王庭,她们得以重获自由。宋军在她们眼里,就是安拉派遣救助她们的使者。宋军死守王庭,有宋军自己的战略目的。在花剌子模女子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保护了她们,使她们免于再次遭受战争迫害。建康军埋葬阵亡将士时,所有花剌子模女子都在不远处祈祷,愿他们升上天堂。仪式结束后,还采集了鲜花,摆放在墓碑前。花剌子模女子痛恨蒙古人,与宋军十分亲近。主动请求照顾受伤的宋军士兵。重伤员由军医和医护兵负责。轻伤员也不用专人照料,静养即可康复。宋军婉拒了她们的请求。 最近几年,蒙古常常遭灾。蒙古人都要挨饿,花剌子模女子作为奴隶,更加吃不饱饭了,多有饿死病死。宋军攻陷斡难河王庭时,花剌子模女子个个身体瘦弱,容颜憔悴,严重营养不良。宋军士兵用餐时,她们就在远处咽着口水。士兵看她们可怜,就分给她们些吃的。大宋富足,为了这场战争,准备充分。五个作战军团,能带多少物资就带多少。建康军此行携带军粮之多,足够这六万将士,一天三顿,吃喝两月有余。这还是在建康军快速行军,配合驻守王庭,减少携带辎重的情况下。至于镇北军,携带的军粮物资,不仅能满足六万将士吃喝四月,还满足了十万骑兵的一次完整补给。 士兵吃饱喝足,是保证战斗力的基础。宋军将士外出作战,高额补贴之外,每餐必有肉。条件允许,还会发放水果和烈酒。大宋将士驻守,统一用餐,只要不浪费就不限制。很多士兵每顿饭要打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分给花剌子模女子吃。镇北军和建康军共十一万人驻守王庭,每天消耗的粮米多出了整整一倍。丛阳和赵默早就发现了问题,能怎么办呢?花剌子模女子虽然得了自由身,却一无所有。很多人挤在破败的帐篷里,一粒米都拿不出来。看那些年轻姑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宋军不给她们一口吃的,不是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们饿死吗?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了。上面装作不知道,就是默许。十一万人的粮食,二十多万人吃,还有十万蒙古俘虏,早晚要吃光了。军中派遣两万人回东北路补充物资。对前线作战军团,朝廷的态度始终是要多少给多少,什么都不问。蒙古骑兵溃败,东北路的军需物资运输畅通,什么都不缺少。东北路存粮极多,别说二十多万人,二百多万人也供应得起。 第353章 不能回应的感情 这些花剌子模女子命运凄惨。自从花剌子模灭国,她们被掳到蒙古为奴,从此就看不到任何希望。想此生如此,日日煎熬。有的人认了命,命中注定,不可更改,拼命想开了。有的人想不开,选择自我了断。还有的人无法下定决心自杀,又受不住欺凌,整日哭泣。对于她们,哭泣是没有用的。非但没用,还会招来灾祸。寻常蒙古人家,见奴隶哭泣一次,就打一次。打得多了,花剌子模女子就在忍不住时,偷偷抹抹眼泪。奴隶是私人财产,需要她们工作干活。打归打,不会打的太狠。要是伤筋动骨,不能干活,岂不是损失更大?蒙古王室贵族生活富足,拥有许多奴隶,他们不在乎几个奴隶的生死。碰上嗜杀凶狠的蒙古王室贵族,发现奴隶哭泣,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杀掉。哪怕是心善的蒙古王室贵族,也不愿看到奴隶哭哭啼啼。纵然不惩处,或送或卖,反正是不留了。凶狠的王室贵族对奴隶最是狠毒,打骂算轻,说杀就杀。所以他们最缺少奴隶。被送走的奴隶,大概率落入他们手中。有死亡威胁,咬碎了牙齿也要忍住了眼泪。以至于被掳掠的上百万花剌子模女子,都忘记了怎么哭。 宋军到来,强得可怕的蒙古人被打的满地找牙,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宋军接管王庭,给她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给了她们梦中向往的自由。宋军为她们提供可口的饭菜,生病了有军医治疗。还安排蒙古俘虏为她们搭建了毡帐,以供居住。看着曾经欺凌自己的蒙古人为自己服务,说不出的痛快。宋军不限制花剌子模女子活动,她们也不具备任何威胁。军营禁止女子进入,到了饭点,她们就成群结队等在军营门口。宋军将士带着饭菜到门口给她们吃,偶尔留下一起用餐。没几天,形成了一帮一。每名宋军专门负责一名花剌子模女子的三餐。 花剌子模女子习惯坐在地上,用手抓饭。这和汉人的习惯大不相同。宋军士兵外出征战,条件所限,也常常坐在地上吃饭,却不会用手抓饭吃。有士兵让她们坐在桌上吃饭,教授她们使用筷子。她们被掳掠到蒙古为奴,家国没了,尊严没了,信仰遭到破坏,习惯能保留多少?宋军想让她们怎样,她们就怎样。从前蒙古与大宋往来频繁,汉话是蒙古的主要语言。花剌子模女子在蒙古时间长了,都会说些汉话。现在也开始学习汉人的生活习惯了。花剌子模女子将宋军当成恩人,恩情很快幻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当军中供应水果,花剌子模女子咬一口甜到了心里。再看看身边英武的男人,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梦中情郎,立刻情不自禁,心有所属了。 一些花剌子模女子懵懵懂懂,一些有心计的女子看的长远。在茫茫大草原上,宋军真的有能力彻底灭亡蒙古吗?宋朝廷是否想要灭亡蒙古?宋军驻守王庭,她们能得安稳。宋军是不是早晚要走?九成九是要走的。听闻宋朝富得流油,十几万宋军怎会长期留在蒙古这贫瘠的土地上?一旦宋军撤离,她们怎么办?宋军撤离,蒙古人很快就会回来。蒙古人回来,她们不是又落入虎口?倒是想回家,可她们哪里还有家?纵然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花剌子模,也寻不着亲人。纵然寻到了亲人,国都没了,谁能保护她们?蒙古人打来,不是一样要落入虎口?人这一辈子,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运气来了,无论如何要抓住,死都不能放手。她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跟随宋军回到宋朝。进入宋朝,才能睡得安稳,不用担惊受怕。跟随宋军入宋,能做个平民就是最好的结果。比那些用来换取烈酒,私自买卖到宋朝的姐妹强得多了。 有心计和没心计的花剌子模女子都盯上了宋军将士。有心计的女子故意勾引,没心计的女子也暗送秋波。宋军心中痒痒,怎受得住这异域风情?他们驻守在外,很长时间没碰过女人。奈何军中纪律严明,谁也不敢触犯。个个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让那些花剌子模女子无从下手。人都有欲望,这没法禁绝。人也都懂得权衡利弊,分出轻重。但凡头脑清醒,断不会因小失大。任何一支军队在外驻守,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将士都跑去谈情说爱,还怎么打仗?违反了军中纪律,定要严惩。将士与花剌子模女子有接触可以,有感情交流也没问题,要是发生了实际关系,必有军法处置。按照军法,罪不至死,难免要入狱。就算功过相抵,最轻也是除军籍。大宋军队待遇极高,受人尊敬,很多人想进都进不来。三年服役,不参战的情况下,也能有五十两银的军饷。退役时,再给五十两银。回到家乡,会优先安排进入官府或者朝廷开设的工坊,得一辈子的铁饭碗。如果参战立功,等到退役,攒二三百两银子也不难。以大宋的军功制度,还有机会成为军官,前途无量。为了一名相识不久的外国女子,葬送大好前途,这太不划算。 且不说军中优厚的待遇。在很多将士眼中,有的东西比金银贵重千百倍。宋军是这个国家的荣耀,宋军将士也是家人的荣耀。战死沙场可以,受伤残疾退役可以,正常退役也可以。因触犯军法被开除军籍,还有脸没脸?活不活了?如何归家见亲人?人心非铁石,却不能回应那种感情。大部分宋军士兵开始疏远花剌子模女子,每顿饭送到对方手里,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说。一些宋军士兵直接当面说明白了。有的说自己有妻儿,自己从未有过那种想法,请自重。有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擅自做主,请谅解。这些话伤了很多姑娘的心。短暂相逢的姻缘本就阻碍重重。军法且不说,等战争结束,他们一定会离开。朝廷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花剌子模女子?丢下了她们不管?送她们回花剌子模故乡?还是给她们户籍,准许她们成为大宋百姓?官家圣明,站得高看得远。官家会怎么做,谁能知道?假如她们连大宋百姓都做不了,何苦增加感情投入?给两个人徒留那份牵挂只会平添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花剌子模女子见心心念念的人忽然转变了态度,伤心之余,不知其中缘由。又岂需多想?定是自己配不上他们,他们没瞧上自己。无国无家的女子,无依无靠,做过最低下的奴隶,任人欺凌。大宋士兵青年才俊,英武伟岸,不属于一个层次的人,她们根本就不该存有这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鼓起勇气追求宋军的女子或是保有贞洁,或是自觉有些容貌,到底也配不上人家。投入了真感情的女子,一时间放不下。没投入真感情的女子,也难以寻到别人托付了。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天,就距离宋军的撤离近了一天。宋军撤离,怕是此生无相见之期,怕是又要被蒙古人欺压,不见天日了。出于什么原因,她们都不能轻易放弃。有花剌子模女子接过饭食后,拉住宋军士兵的手不放开,说什么都要一个说法。假如是因为身份不相配,看不上自己,那便罢了。身份地位不能改变,只能认命。假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带着自己去见他们的父母。要是他们的父母不答应娶妻,就甘愿做妾。假如是因为家中有妻儿,这不是合理的借口。家中有妻儿,自己也可以做妾。假如还有其他原因,是什么原因? 一些宋军士兵的确没动过心,不愿多纠缠,胡乱敷衍。给她们吃喝,是可怜她们而已,何必多想?生过男女心思,从未想过谈婚论嫁。待到战争结束,哪怕算不上衣锦还乡,也不会差太多。回到家乡,有军人光环笼罩,乡绅富贾多有意嫁女。哪怕没机会成就富贵美满姻缘,依靠军饷补贴,进入官府任职,也能成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子,终身大事,怎会凑活?有军法威慑,连那种身体上的关系也不会发生。不再浪费时间,当断则断,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别互相打扰了。他们的确是因为身份地位,瞧不上这些花剌子模女子。 有些士兵动了真心,看着眼泪汪汪,满带祈求的姑娘,如实说了。这不是军事机密,连秘密都算不上。朝廷提供给随军家属砖瓦房居住,有最好的生活环境。朝廷从未禁止过服役将士娶妻生子,相反一直在鼓励他们多生孩子。但军队外出作战,关乎国家命运,关乎将士生死,禁止此类行为没有任何问题。军法就是军法,可以作为疏远的理由。但战争早晚会结束,战争结束后,这军法就不是理由了。那是为了什么?至少对于付出真心的年轻人来说,疏远对方,绝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说起身份地位,大宋胡皇后丫鬟出身,素妃和瑶妃是商人家的女儿,景王爷的王妃也是平民,不都成了大宋最尊贵的女人?连官家都不看重身份地位,他们怎会太看重身份地位?就算不是因为身份地位,就算战时军法会随着战争结束失去约束。他们所说理由也足以令他们无能为力。身份地位,宋军军法,这些都不算阻碍。若你连大宋百姓都不是,如何娶你? 理由是合理的理由。大宋律法严明,娶妻必须以户籍为准。没有户籍就不算是合法婚姻,得不到官府保护,得不到家人认可。解释的很清楚,依然多有花剌子模女子在军营外等候,见了面就要哭泣。偶有宋军士兵抬手替她擦擦眼泪,相对无言。丛阳与赵默看在眼里,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了。宋军士兵有定力,还没人做出错事。可这么下去,难免会有人为情所困,为情所害。大宋好男儿,谁犯了错都太可惜。丛阳下军令,即日起,画警戒线,平民禁止接近军营正门五丈。全军从严管理,禁止将士随意外出。军令中虽未单独提及花剌子模女子,所指的正是她们。从前上面不管,现在要管了。不让见面,纵能见面,也没有几句说话的机会。这是早晚的事,士兵早有准备。不见就不见吧,反正这份感情难有结果。没有结果的感情,早些了断,也是件好事。花剌子模女子不肯放弃,禁止进入军营正门五丈,她们就站在五丈外。每天天亮来,一守就是一整天,到天黑再失望的离开。 宋军士兵不能再分给她们食物,就由军中统一负责。按照花剌子模女子人数,每人分了十天的米面。有了十天的米面,很多花剌子模女子结伴离开斡难河王庭。一直往东走,能走到宋朝去。宋军外出作战,边境防御必定松懈。想办法进入宋朝,先保住性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见有带头,越来越多的花剌子模女子离开王庭。没两天,王庭中剩下了三万多花剌子模女子。她们都有牵挂,舍不得那个人,很难撕扯开了。她们省吃俭用,存下粮食。当那一天到来,宋军撤离斡难河王庭,她们就在后面跟随。要是宋朝不准她们入境,她们就守在边境等待。宋蒙边境,往南是富足的大宋土地,往北是蒙古贫瘠的土地。不能得到宋朝的接纳,她们吃光粮食,只有死路一条。几万人的生死,她们能赌一次。赌边境将领可怜她们情真意切相随千里,如实禀报给大宋朝廷。赌大宋皇帝感念她们一往情深,降下天恩,准许有情人此生相守相依。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首诗词传遍了天下。大宋皇帝是有情人,有情人该当最能理解有情人。 第354章 酒瘾 铁木真率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围攻斡难河王庭,十六万人没能离开,九万人成功撤离战场。九万蒙古骑兵撤离,九万大宋骑兵紧随追击。蒙古骑兵与宋军骑兵交战没有丝毫胜算,但蒙古人自信在大草原上长途奔跑,宋军无论如何比不得。只要他们能甩掉宋军,保存实力,总有机会卷土重来。茫茫大草原上,少有标记物,极易跟丢。一旦宋军失去踪迹,难以寻找。哪怕寻到了,他们接着跑,宋军还是追不上。打不过逃走,成了蒙古人仅存的保命技能。按照蒙古人的想法,宋军骑兵能追一天,顶多顶多能追一天半。连续行军两天是蒙古骑兵的极限。蒙古骑兵无法突破的极限,宋军更不可能突破。尽管蒙古人遭受重大失败,将士悲伤烦躁。好在依靠游牧民族的天生优势,他们还能够活下去。甚至有将领做好了打算。趁着宋军骑兵疲惫时,调转马头冲杀一番。宋军不会想到蒙古骑兵会在战败退军时发起反冲锋。就算想到了,身体疲惫,战力大损,蒙军的胜算很大。 蒙古骑兵奔跑了一天一夜,宋军骑兵追了一天一夜。吃喝拉撒都在马上解决,不准停止。宋军有专门的领队向导,轮番引路,轮番休息。战马自行跟随部队,士兵就在马上休息。草原没有多少遮挡,末尾的蒙古骑兵能看到宋朝骑兵先锋,宋朝骑兵先锋也看得到末尾的蒙古骑兵。这个距离在火枪射程外,很安全。起初,蒙古人并不太在意。他们眼里,宋军能跟得上一天一夜很正常。毕竟是骑兵部队,战斗力很强的骑兵部队,有追击的能力。再过一个白天,宋军肯定就跟不上了。等到夜幕降临,便能彻底摆脱了敌人追击。就算摆脱了追击,也不能放松休息。他们需要分成千人队百人队,放慢速度继续行进。再跑一个晚上,宋军就完全找不到他们了。那时候,好好的下马吃顿饭,睡一觉。之后,去寻找可汗,听可汗的调遣。 过了一个白天,夜幕降临。蒙古人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身后的宋军骑兵紧追不舍,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蒙古人慌了。宋军骑兵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如果宋军能跟着蒙古骑兵奔跑一天半,就意味着蒙古骑兵剩下的,唯一的优势完全丧失。意味着他们逃不出宋军的追击,早晚被杀被俘。最乐观的想法,宋军撑不住了,在做最后一搏。宋军骑兵压根追不上从小骑马打猎的蒙古人。再坚持坚持,等到将宋军骑兵耗尽了力气,他们才能活。不能被宋军吓到了。月挂中天,身后大部队行进的马蹄声如同天边闷雷,环绕在蒙古人的耳边。蒙古人到了极限,两天就是他们的极限,宋军很清楚。因为想要逃命,他们又多坚持了两个时辰。半夜时分,纵然想逃命,纵然战马还能奔跑,蒙古士兵也坚持不住了。二十多个时辰不间断的骑马颠簸,身体都快散架了。加上宋军追击,恐惧蔓延,身体和心理都濒临崩溃。有生还的希望,还能咬牙坚持。没了生还的希望,就失去了精神支撑。有年轻士兵忍不住,伏在马背上,边跑边哭。年老的士兵沉默不言,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低头看地,背后发凉,都深感绝望。 自蒙古崛起至今,蒙古人从未这么做过。他们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丢下。蒙古此举,一来是利用珠宝延缓敌人追击的脚步。二来,是示弱,是认输。草原上的战争,通常是为了劫掠财物。他们主动交出财物,恳求敌人能抬手放过性命。蒙古部落捡拾财物后,达成目的,多半会放弃追击。可宋军不是草原部落。他们攻伐蒙古,也不是为了财富。宋军纪律严明,金银珠宝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没人停下捡拾。蒙古人失去了逃生的希望,又缺乏与宋军决一死战的勇气。咬着牙往前跑,不敢停。过不久,有蒙古骑兵陆续掉队,很快开始成片掉队。掉队的蒙古骑兵或者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或者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他们浑身酸痛,站不起来。宋军骑兵主力绕过他们,留下一个千人队收拾战俘。宋军骑兵举起火枪瞄准,蒙古人见了火枪,所有疲倦都消散了,连连摆手,呼喊着请求宋军别开枪。宋军将领大声道:“举起双手跪地投降。投降免死。”蒙古人急忙举起双手,跪地投降。大部分蒙古人为了活命投降,也有人宁死不降。宋军不废话,不投降的人直接开枪射杀。将投降蒙古人的双手双脚捆绑,丢在马背上。蒙古人掉队就是受不住骑马,这回倒好,更加颠簸了。不管怎样,宋军承诺投降免死,他们的惧意渐减,能安稳些了。 越来越多的蒙古人掉队,哪怕人能坚持,战马也坚持不住了。曾经蒙古骑兵长途奔袭,每人十匹战马,现在每人三匹,马力远远不能满足需求。蒙古骑兵不断掉队,不断被俘。这么下去,一个人都剩不下。蒙古将领被追的无处可逃,到了天亮,身边只不到三千人。面临如此绝境,没有其他选择。能坚持到现在不掉队的士兵都是蒙古老兵,久经沙场,有一定的战斗力。不能击败宋军,至少拉一两个垫背。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杀来。宋军大队骑兵追击,不是说停就能停下,转眼间进入了马弓射程。蒙古骑兵看准了杀伤宋军的机会,拉弓搭箭。蒙古骑兵这才发现,心慌心乱,双手剧烈颤抖,根本没办法瞄准。他们用力的甩手,仍是不能减轻颤抖。那绝不是骑马长途奔袭的原因,他们奔袭过几次,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恐惧,他们要是恐惧,怎会想着与宋军决一死战?那是什么原因? 蒙古人猛然惊觉,是烈酒,是烈酒让他们控制不住颤抖。蒙古人嗜酒,士兵更加嗜酒。从前饮马奶酒,马奶酒还算充足,有了酒瘾也不会常犯。等到玉米烈酒进入蒙古后,完全取代了马奶酒,成为蒙古人酷爱的烈酒。玉米烈酒入口火辣,格外痛快。度数比马奶酒高得多,易醉,也易加重酒瘾。蒙古人为了购买玉米烈酒,不惜高价争抢。导致大量金银流入宋朝。花光了金银,他们就用牛羊马匹,羊毛毡皮货交换。当两国断了贸易,他们就用花剌子模女子和走私商交换烈酒。花剌子模女子有很多,烈酒充足,他们就猛喝。几年时间,蒙古人都染上了入血入骨的酒瘾。与宋军开战前,部落首领取出最后存储的烈酒分给他们喝。这几天逃亡,酒喝光了,无处补充,酒瘾集中爆发,绝大多数蒙古骑兵都丧失了战斗力。 铁木真终于想清楚了。他从最开始就怀疑乔赊的目的,警告过铁木哥,多留个心眼。在镇江司面前,蒙古间谍不堪一击,蒙古不得不依靠乔赊的情报,也要依靠乔赊走私来的烈酒。乔赊传来过几次准确情报,逐渐获得信任。可就在宋军突袭蒙古之前,乔赊还信誓旦旦的说,宋军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乔赊显然在欺骗他们。宋军十几万人从东北路攻入蒙古,需要准备大量辎重物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乔赊的走私马队能轻松出入两国边境,获得充足优质的烈酒。以为他利用关系,花费巨资贿赂打点各级官员。以为宋朝的官员要钱不要命。实际上,乔赊本就是赵盏的人。怪不得有这通天本领。赵盏派遣乔赊走私烈酒,就是不想让蒙古人戒断了酒瘾。非但不让蒙古人戒断酒瘾,还要让蒙古人愈加依赖烈酒。随着春天到来,随着宋朝决定攻伐蒙古,乔赊找了借口,没送来一坛烈酒。那个冬天很寒冷,蒙古全国烈酒存储几乎消耗干净。最后的烈酒供应给了骑兵战士,也仅仅够每人两个小皮袋。战士犯酒瘾时,军中没有烈酒供应,酿成了一场灾难。 反观宋军,军法明确不准将士沾染酒瘾。军中提供烈酒,将士饮酒必须有节制。要是沾染了酒瘾,由所属上级军官负责限时戒除。期限内不能戒除酒瘾,直接退役。大宋一亿人口,保持军队七十万。很多年轻人抢着参军而不能如愿。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一个进一个。大宋不缺少兵源,不合格的士兵大可放弃,换一名合格的来。赵盏即位后重视军中建设,不再歧视将士,更不存在刺配刺青的情况。成为大宋军人,获得优厚待遇,立下战功,光耀门楣,足以改变人生。军中不准沾染酒瘾,那就不能沾染酒瘾。沾染酒瘾的士兵,还没见谁限期内不能戒掉。莫说寻常士兵,对军官也有同样的规定。军中供应烈酒,准许将士饮酒。适量饮酒没问题,偶尔大醉一次也没问题,绝不能长期酗酒。所以,宋军七十万将士,包括军官在内,均无酒瘾。 蒙古骑兵双手颤抖,大汗淋漓,心跳加快,借着晨曦,也看不真切。勉强射出的箭簇乱飞,偏的离谱且无力,怎能伤到宋军?宋军前排骑兵射击一轮,射杀了部分蒙古骑兵。射击后,收起火枪,抽出马刀,准备近战。宋军的马刀比蒙古弯刀长些,弧度更小,拥有长度优势。但此时此刻,武器已经不重要了。蒙古骑兵用不好马弓,如何用得好弯刀?很多蒙古士兵连刀都握不住,更别提与宋军厮杀。宋军骑兵九千人,蒙古骑兵三千人。蒙古骑兵丧失了作战能力,厮杀又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支蒙古骑兵万人队的遭遇不是个例,其他几支万人队的遭遇如出一辙。宋军九个万人队追击蒙军九个万人队。有五个万人队没能逃脱,被宋军追上。有的万人队拼死抵抗,有的万人队放弃抵抗,下马跪地投降。蒙古五个万人队,被宋军生俘三万多人。宋军骑兵押送俘虏撤回斡难河王庭。休整两日,分散出发。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先回来的万人队搜寻蒙古平民,抓捕在外的蒙古部落首领贵族。将找到的蒙古人全都集中到斡难河王庭。建康军统一管理斡难河王庭中的蒙古人,禁止外出。这个过程中,必定有蒙古人不愿意接受安排,宋军也必定会用些强硬手段。宋军不伤害平民,也要区分情况。不伤人性命,不夺人钱财,不辱人妻女,此外,可便宜行事。在蒙古大草原上,有些力气的男人都出去打仗了。留下的老弱妇孺,能怎样呢?整个国家都没有抵抗了,他们的抵抗有什么用?不接受安排,不去斡难河王庭,宋军依靠拖拽,也能将他们拽去。 大草原的另一边。毕再遇率领的五万马军抵达了察干乌拉,与李尧率领的六万西北军会合。马军进行了一次物资补充,外出寻找蒙古骑兵决战。可汗军令下达后,蒙古人四方集结。因着急夺回斡难河王庭,没等集结完成,铁木真率领二十五万人离开。后续有三万多蒙古人集结成军,却无人统一指挥,不知该去往何处作战。反正没必要增援斡难河王庭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打个斡难河绰绰有余。这三万人便就地驻扎,外出打猎,补充粮饷,作为援军等待召唤。三万多人驻扎,怎瞒得过宋军?五万马军悄悄赶到,发动突袭,三万多蒙古骑兵仓促迎战。军中没有统一指挥,混乱不堪,各自为战。一个时辰后,被俘两万人,其余尽皆战死。马军控制了蒙古部落,所有牧民和俘虏都押送到察干乌拉,交由西北军看守。马军审问后得知,除去这三万蒙古骑兵,没有后续部队。至于铁木真带走的二十五万人,有辛帅负责,马军只需想办法拦截就是了。马军分出三万人,自西向东分散行军,以拦截蒙古骑兵。要是碰上了,是蒙古人运气太差。其余两万人,四处搜寻蒙古人,也集中到察干乌拉。 第355章 紧追不放 铁木真在王庭失去了马鬃旗,失去了一万薛怯军。他的亲眷,蒙古王室贵族,文臣武将大部被俘。这很惨,惨到家了。汉人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铁木真的失败,也导致宋军没法从旗帜和将士衣着上分辨出铁木真率领的军队。辛弃疾自是想亲自追击铁木真,怎奈蒙古军队混乱撤离,无暇分辨。对面九个万人队,他只得选了一个万人队去追。九选一,没选到铁木真。对手不是辛弃疾,能松一口气。但同样不容易。宋军驻扎在东北路的十万骑兵是大宋精锐。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经过几年的严格训练,每个万人队,每个千人队,每个百人队,甚至每名士兵之间的战力差距都极小。哪怕不是辛弃疾,大宋任何一个骑兵万人队都有能力将铁木真逼到绝境。 整个蒙古,最强悍时,十五万精骑兵,横扫东西各国,不见敌手。最多时,铁木真集结二十八万骑兵,亲率二十五万围攻斡难河王庭。宋军发动全面战争至今,一月有余。激战几次,蒙古仅存四万骑兵。铁木真失去薛怯军,但他重新统领的万人队还很完整。除了铁木真之外,失吉忽秃忽、术赤台、博尔忽还各领一支万人队。他们都很幸运。不是宋军骑兵无能,是他们的运气太好了。那四支万人队最先撤离斡难河王庭,追击的宋军骑兵没能牢牢咬住。宋军便根据行进痕迹进行追踪。一万骑兵,留下的痕迹太多太明显。宋军虽不能咬住,追击方向一直没错。 怎料追击过程中碰上了大雨,大雨将行军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因天气原因,宋军骑兵终于跟丢了。但宋军有军令在身,天涯海角,没能歼灭蒙古骑兵,就要一直追下去,不准回头。丢了踪迹可以,丢了再找,不可能放过他们。蒙古人逃走的方向只剩下了北方和西方。根据前日的痕迹,不改变方向,继续追击。毕竟一万骑兵部队,总能寻到蛛丝马迹。术赤台、失吉忽秃忽与博尔忽都率军往西跑,唯独铁木真往北跑。他们三个是想引开敌人,让铁木真顺利逃脱。可宋军骑兵都认准了自己的目标,互不影响,互不干涉。不管往北逃跑的蒙古骑兵统帅是不是铁木真,他们都不会停下脚步。 失吉忽秃忽是诃额伦的养子,多参与政事,少做统兵元帅。因蒙古王庭陷落,很多将帅被俘,他才有机会统领万人队。此人行事乖张少谋,没有充足的战场经验。碰上大雨是好运气,好运气怎能时时眷顾?其他三人虽然知道宋军丢了踪迹,仍不敢稍作停留。唯独失吉忽秃忽轻敌。认为在大草原上难辨方向,莫说是汉人,连蒙古人都常常迷路。宋军根本抓不到他们,无需惊慌。不顾手下劝阻,下令将士原地休整一夜。宋军骑兵的确跟丢了他。大宋为了征伐蒙古,准备充分,必定考虑过这种情况。既然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怎能没有应对之策?每支宋军万人队都配备专门的侦察骑兵小队。侦察小队配备了望远镜和木飞机。 赵盏在金国做人质时,利用木飞机神鬼不知的逃离金军看守。在他组建军器所那天,给木匠出的考题就是按照成品复制一架木飞机。军器所重点研发火器,木飞机的研发也从未间断。相比火器,木飞机容易得多。此时大宋的木飞机能够拆卸组装,便于携带。改用牢固轻型木材,载重量和稳定性都大幅提升。从前用不着,现在对付蒙古,就有大用了。大草原上没有多少遮挡,经常起风。木飞机依靠风力飞行,最是适合。刚巧,这晚起大风了。宋朝骑兵不休整,缓慢行军。侦察小队借助木飞机升起,消失在夜空。飞得高,望得远。有了望远镜的辅助,侦察范围大大提升。失吉忽秃忽思虑不周,犯了大忌讳。蒙古骑兵作战,出其不意。进攻时尚且要选择黄昏生火做饭,以免敌人望见炊烟。失吉忽秃忽军队驻扎地却点燃了几处火盆照明。夜色中,如果没有火光,宋军侦察小队要费很大力气,还不一定找得到。有了火光,一抓一个准。一架木飞机调转离开,指引大部队。另外数架木飞机在附近盘旋,等待主力到来。 连续多日奔逃,蒙古人的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压力。没停下时,还能咬牙坚持,一旦停下了,放松心神,疲惫袭来,站都站不住,再也走不动了。蒙古人吃了饭,躺下就睡,睡得很沉,连梦都不做。安排站岗的士兵,站着睡,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哪怕蒙古人没有这么疲惫,也不会注意到夜晚头顶上的危险。宋军骑兵得了方向,加速前进。失吉忽秃忽距离宋军本就不远。他的预想没错,在大草原上,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方向稍错,就要完全错过,找不到了。他万万想不到,宋军有如此先进的侦察手段。大意轻敌,几处火盆成了催命阴火,他逃不掉了,他们都逃不掉了。 宋军骑兵绕到上风处,燃起了火把。蒙古哨兵正在睡觉,没注意到远处的火光。天上的木飞机得了信号,飞到蒙古营地上空,将装满火油的陶罐丢下。陶罐在地上摔碎,火油飞溅。有的蒙古人惊醒,去查看情况。有的蒙古人以为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碗碟,翻身再睡。还有的蒙古人在睡梦中压根没醒。惊醒的蒙古人检查地上的火油,没等反应过来,就见数个小锤子落下,爆炸声起,点燃了火油,火借风势,迅速腾起。蒙古营地顿时被大火吞没。战马挣脱缰绳,成群的火马冲出营地,冲出不远,倒地挣扎。这晚风很大,蒙古将士逃不出火焰。没过多久,大火在燃烧,已听不到惨叫声了。直到天亮风息,烧无可烧,大火才逐渐熄灭。宋军进入营地,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多少人。很多尸体粘在一起,连成一片。将领和士兵都变作焦炭,没有留下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粗算尸体大约一万人,那就是整支万人队。宋军简单掩埋了蒙古人的尸骨,休整后就近返回察干乌拉。失吉忽秃忽率领的万人队成了这场战争中,唯一一个无人生还的蒙古万人队。 宋军利用这种侦查方式,紧咬着蒙古骑兵不放。那三个万人队不敢轻敌,不敢长时间休整,拼命奔跑。宋军战马足够轮换,可骑兵也是人,人都有极限。连续追击多日,当双方都到了极限,就陷入了僵持。蒙古骑兵甩不掉宋军骑兵,宋军骑兵也追不上蒙古骑兵。都在咬牙坚持,谁最后坚持不住谁就输了。三个宋军万人队运气太差,没什么好说。从最开始就得了军令,一直追下去,不歼灭蒙古骑兵,不准回头。三天完成任务的万人队,就追三天。三十天完成任务的万人队,就追三十天。一百天还没能完成任务,一百天也不准停,跑死了也不准停。那三个蒙古万人队,说运气好吧,提前撤离,遇上大雨,拉开了距离。要说运气不好吧,被追数日,又惊又怕,遭了太多罪。 铁木真指挥军队散成十个千人队,宋军没法集中追击。有可汗亲自指挥,士气高昂。这一万蒙古骑兵在大草原北方游荡,宋军始终不能取得战果。蒙古骑兵仓促组建,携带的军粮很少,不得不经常停下打猎,以补充军粮。而宋军骑兵军粮远远多于蒙古骑兵,能实现不间断追击。这是大草原北方,气候恶劣,不适合人类生存。哪怕是夏末秋初,依然没有充足的猎物。无奈之下,蒙古骑兵开始打老鼠挖野菜果腹。纵然如此,还是不能满足体能需求。由于要花费很多时间补充军粮,先后有四个蒙古千人队被宋军追上,或战死或被俘。吃不饱饭,营养不良,蒙古军中多有将士患病不愈。酒瘾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铁木真手下的六千骑兵,至少有半数丧失了战斗力。他们四处躲藏,宋军无法聚歼。眼前能挺得住,过些日子,等到了冬天,他们怎么活?铁木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军饷都没准备好,怎会准备过冬的衣物?饥寒交迫之下,最坚定勇猛的武士也将抵受不住。 蒙古另外两支万人队没有遭到马军拦截,顺利逃到了大草原西部。宋军骑兵紧追不放。术赤台转而向南逃命,博尔忽继续往西跑。往西和往南都不似草原北方那般贫瘠,偶见人烟。蒙古骑兵见到村镇就抢,见不着村镇就打猎,可以勉强维持生存。逃命要紧,蒙古骑兵没时间仔细劫掠,没时间大规模杀人,抢些吃喝就跑。等到宋军骑兵赶到,村镇居民躲着不出来。宋军说明了情况,承诺以市价购买。有些居民见宋军旗帜和装备与蒙古都不同,暂时放下戒心,与宋军交易。见宋军当真给钱,才完全放下戒备,纷纷给宋军指路。术赤台经过的花剌子模土地十分凶险,花剌子模被蒙古灭国,幸存的花剌子模平民对蒙古恨之入骨。宋军追击蒙古人,大为振奋,倾尽家中所有支援宋军。一些花剌子模居民不肯收宋军的金银,宋军没时间与他们撕扯,军法如山,将金银丢在地上,继续踏上征途。 蒙古人凭借抢夺,暂时解决了军粮问题。军粮不成问题,更大的问题出现了。长时间骑马,蒙古骑兵全都出现了伤病。蒙古人从小骑马,能够适应马鞍上的生活。到底没经历过连续多日,大部分时间骑马,不得安稳休息的情况。蒙古骑兵大腿内侧磨损,磨损位置流脓溃烂。蒙古军中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依靠将士自行处理。缺医少药,偶发感染病亡。大宋最开始就计划长途追击蒙古骑兵,早想到了这种情况。宋军马鞍经过特制,将士可以倚靠,可以侧坐。非作战情况下,允许将士采取随意的骑马姿势。有效避免了宋军将士双腿内侧磨损,避免出现此类减员。 术赤台是猛将,他想要保存蒙古骑兵的实力。可到了此时地步,他有心与宋军决一死战。痛痛快快的厮杀一通,战死沙场也是战士该有的结局。奈何蒙古将士都沾染酒瘾,无法发挥战力。且穿过花剌子模南逃,气温逐渐升高,湿度增大,蒙古马弓的弓弦失去弹性。蒙古人长期居住在北方干燥凉爽的土地上,难以适应高温潮湿环境。潮湿高温,对伤口愈合不利。患病的将士越来越多,伤口感染死亡的将士也在增加。术赤台带着满编一个万人队,还没走到天竺,就病死了两千多人,患病两千多人,减员近半。伤病、酒瘾、马弓失效,纵使术赤台想与宋军决战,也不具备那样的条件了。硬是要打,就是送死。 军中问题太多,伤病和酒瘾且不说,马弓是蒙古将士杀敌的利器,没有马弓,战力大损,他们现在不具备反抗的能力。越往南走越潮湿,快些离开这高温潮湿的地方才对。术赤台简单思考,决定率军折而向西。他很熟悉西边,往西走就是阿尤布王朝。蒙古西征时,曾与阿尤布王朝交战数次。阿尤布王朝军队的战斗力不弱,环境也能够适应蒙古骑兵。术赤台有他的想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同归于尽。外国军队擅自入境,等同于不宣而战。阿尤布王朝是穆斯林地区最强大的国家,断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宋军骑兵战斗力强悍,一万人终究架不住数十万阿尤布王朝军队的攻击。蒙古骑兵活不了,宋朝骑兵也别想活。如此,还能酿成宋朝和阿尤布王朝之间的仇怨,使宋朝西境难有宁日。 第356章 擅自入境 萨拉丁是伊斯兰世界的英雄。他建立强盛的阿尤布王朝,夺回耶路撒冷,成功击退十字军的进攻。他公正严明,不杀害异教徒,以德报怨,获得了敌人的尊敬。如此伟大的君王,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无法弥补的巨大错误。萨拉丁死后,阿尤布王朝迅速衰落。不是萨拉丁的继承人太无能,是萨拉丁留下个烂摊子。萨拉丁将整个王朝分成四个部分,三个留给了他的儿子,一个留给了他的弟弟。这就导致萨拉丁死后,王朝陷入分裂。指定继承人阿齐兹只能控制一片土地,政令无法在阿尤布王朝全境施行。其他三位军阀各怀心思,对苏丹大位虎视眈眈。四人争斗不休,萨拉丁的弟弟萨夫丁取得胜利,控制军政大权。阿齐兹死后,萨夫丁自立为阿尤布王朝苏丹。蒙古名将术赤台率领八千蒙古骑兵逃往阿尤布王朝,辛弃疾率领一万大宋骑兵紧追不放。当时阿尤布王朝苏丹正是萨夫丁。 术赤台想的很不错,擅自率军入境,等同于不宣而战。他要借助阿尤布王朝的力量,与敌人同归于尽。蒙古骑兵率先进入阿尤布王朝国境,大宋骑兵随后进入。他们都没碰见守军。进入村镇后,平民并不仇视外人,反是欢呼庆祝。没等蒙古人劫掠,当地居民就奉上了粮米和清水。这让术赤台十分意外。之前他跟随铁木真攻打阿尤布王朝时,可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身后有追兵,他不敢多做停留,急忙率军撤离。宋军抵达,当地平民已没有多少粮米供应了。如此一路,阿尤布王朝居民箪食壶浆,迎接外国军队。蒙古人走在前面,白白得了很多粮饷。这里并不富裕,等到宋军到达,花钱也买不到补给了。辛弃疾和术赤台都很纳闷。蒙古和阿尤布王朝发生过战争,这完全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他们将打听到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找到了原因。 原来阿尤布王朝经过多年权力争斗,国家陷入动乱。萨夫丁继任苏丹后,政局不稳,财政亏空,各地多有叛乱。萨夫丁依靠与宋朝的贸易,掠夺犹太商人的资产,勉强维持现状。但王室贵族,宗教领袖,大小官员过惯了奢侈生活。境内贪腐横行,四处搜刮民脂民膏。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萨夫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严加过问了。这般纵容,下面更加肆无忌惮。绝大多数金银没能进入国库,都进了私人府库。平民对王朝愈加不满,多有加入抵抗军。萨夫丁承受骂名,却没得到任何好处。没法解决贪腐问题,官员有恃无恐,官商勾结,各行业欺诈抢夺时有发生,甚至连杀人都能用金银赎买无罪。宗教创立各种名目要求上缴金银财物,宗教人员犯罪由宗教自裁,不准官府干预。阿尤布王朝平民不仅需要给国家缴税,还要给宗教缴税,还要遭贪官污吏剥削。不仅被官员欺负,还要被宗教人员欺负。这与曾经存在于金国的二税户同出一辙。阿尤布王朝战乱方息,土地上多有沙漠,粮食产量不高。底层平民吃不饱饭,偶有饿死,民间怨声载道。萨夫丁政权逐渐声名狼藉,底层平民早已忍无可忍。 怎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抗虽多,仍被王朝军队镇压了。没办法,底层平民将所有希望寄托给了外国。西部边境平民投靠十字军,请求十字军发兵攻伐阿尤布王朝,解救苦难的人民。但十字军在该地区不够强势,安条克公国,的黎波里公国实力有限。拜占庭在第四次十字军东侵中解体,自身难保。如果想要大规模攻伐阿尤布王朝,就需要罗马教廷牵头,欧洲各国响应,组建十字军东征。第四次十字军东侵过去不久,没法短时间内开启第五次东侵。第四次十字军东侵解体拜占庭,只有威尼斯获得了好处。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英格兰这样的强国对组建十字军都失去了热情。阿尤布王朝底层平民希望破灭,依靠自身,改变不了局面。正绝望时,蒙古军队来了,宋朝军队也来了。他们认得蒙古人的旗帜装束,听说过大宋王朝。不管是哪个国家,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能帮助自己脱离苦难,就是安拉真主的眷顾。 可实际上,术赤台和辛弃疾都没有心思管别国的事情。术赤台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他需要让阿尤布王朝出兵对付宋军。索性率军前往城镇,绕着城镇跑了两圈,阿尤布王朝守军才发现他们。将近两万人的军队进入国境,整整十天,不是术赤台主动显露身份,他们还不知道。不能说王朝军队失职,实在是最近东境叛乱四起,军队应对乏力,焦头烂额,无暇兼顾。且两国军队都是骑兵,途经村镇,往来迅速,不易察觉。如今发现了外国军队擅自入境,总要想办法应对。王朝派遣巡逻骑兵打探消息,确定一支军队是蒙古骑兵,一支军队是宋朝骑兵。两万人断不敢来攻伐阿尤布王朝,难道是先锋部队?就算是先锋部队,深入国境,不是送死吗?其中定有缘由,岂能贸然发兵剿杀?蒙古还罢了,关系本来就不好。宋朝不一样。阿尤布王朝财政连年亏空,能维持国家运转,宋朝的贸易起了很大作用。宋军擅自入境,的确违背规矩。可攻击宋军,就是与宋朝宣战。两国开战,宋朝的船队肯定不会来了。失去宋朝的贸易,王朝财政立刻就要崩溃。财政崩溃,国家就要崩溃。这样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莫说宋军没有不友善的举动,哪怕有了举动,但凡不严重,为保大局,也不能动手。 术赤台完全想错了。他久居蒙古,连大海都没见过。蒙古没法获得宋朝的详细情报,哪里知道宋朝和阿尤布王朝之间的贸易?阿尤布王朝在大宋有太多利益,萨夫丁头脑清醒,不可能因小失大。萨夫丁派人联系辛弃疾,辛弃疾说明了缘由。萨夫丁表示可以理解。蒙古与阿尤布王朝有仇,蒙古是两国共同的敌人。宋朝攻伐蒙古,追击到此。尽管擅自入境,情有可原,不会影响两国关系。并希望两国友谊长存,持续进行贸易往来。辛弃疾听得出萨夫丁的意思,表示会如实将贵国的好意禀报给官家。萨夫丁随后表示,王朝会派遣军队协助宋军追击蒙古人。辛弃疾表示感谢,提出用市价购买补给。萨夫丁同意。阿尤布王朝派遣军队进入东境,一边剿灭叛军,一边寻找蒙古人。 术赤台的军队获得了很多粮饷,包括药物和酒。这边的酒不如玉米酒那么烈,到底也是酒。有了酒喝,酒瘾的戒断症状得到了缓解。士兵的伤势逐渐康复,马弓的弓弦不再松弛,八千蒙古骑兵重新获得了战力。这对宋朝骑兵的影响不大,毕竟蒙古骑兵打不过宋朝骑兵,只能避战。阿尤布王朝的阻截军队就惨了。蒙古箭槽特制。蒙古的箭射出去,敌人用不了。敌人的箭射过来,蒙古人可以直接使用。王朝骑兵又射不过蒙古骑兵,损失惨重,步兵更加不是对手。八千蒙古骑兵边跑边打,每次都能获得充足的箭矢和物资补充。没几天,阿尤布王朝军队的伤亡就超过了两万人。蒙古骑兵八千人打剩下了五千多人。这么一直打下去,蒙古骑兵早晚要消耗殆尽。阿尤布王朝的损失也太大,并不划算。王朝将帅便想方设法的敷衍,尽量不与蒙古骑兵作战,把更多的战争资源用在了对付战斗力低下的叛军身上。宋朝骑兵从斡难河王庭开始,追击了两个月,疲惫不堪。术赤台率军在王朝东部四处奔走,王朝军队不能延缓蒙古骑兵的脚步,宋军骑兵也就追不上。 术赤台料得到阿尤布王朝一定会攻击擅自入境的外国军队。自己与王朝军队发生战斗很正常。蒙古骑兵与宋军相距不远,宋军利用行军痕迹和向导,一直没跟丢。如果阿尤布王朝和宋军开战,他该当听得到宋军火枪的枪声。为什么没有枪声?一定是阿尤布王朝与宋军还没开战。宋军擅自入境,犯了任何国家都不能容忍的大忌讳。阿尤布王朝怎能什么都不做?假如要做,为什么不攻打宋军,只攻打自己?思来想去,八成阿尤布王朝想攻打宋军,是宋军避战。宋军知道擅自入境不占理,所以不好开枪。外交大事,宋军统帅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阿尤布王朝需要应对反抗军,见入境的外国军队并未形成太大危害,也就不紧逼了。定是如此。之前与自己作战的王朝军队都不主动寻战了。既然阿尤布王朝认为外国入境军队没有危害,那就给他们制造些危害,看你们打是不打。 蒙古骑兵入境阿尤布王朝数日,有百姓提供军粮补给。有人提供补给,没必要做什么恶事。王朝平民本就艰难生存,哪有太多的补给提供?术赤台以此为借口,下令蒙古骑兵沿路劫掠,放火杀人。蒙古人露出了本性,平民遭殃。蒙古人的恶行很快传播开来,平民听闻蒙古人到来,携带粮米家当躲藏。王朝百姓忌惮蒙古人,也连带忌惮汉人。宋朝骑兵所到之处,百姓也惊惧躲避。但宋朝骑兵直接从阿尤布王朝军中购买粮米,并不缺少补给。王朝也查清楚是蒙古骑兵所为,与宋朝无关。蒙古骑兵越来越残忍,王朝军队又打不过蒙古骑兵,束手无策。辛弃疾要求王朝军队拖延蒙古骑兵,哪怕一两日,他也能追的上。萨夫丁亲自过问,下令阻截。王朝军队得了严令,硬着头皮寻战。术赤台久经战阵,怎看不出他们的目的?蒙古骑兵进退迅速,不与王朝军队纠缠,始终阻截不住。 蒙古骑兵进入国境,必成大患。这是赵盏最是担心,尽全力避免的情况。蒙古骑兵擅长劫掠,能在敌境获得补给。骑兵擅长奔袭,一时间不能清剿。术赤台一直在巴格达以东的伊朗高原活动,这里有广阔的盆地,肥美的牧草,十分适合骑兵生存。蒙古骑兵进入这等好地方,不再寻求与宋军决战,引着宋军四处奔走。术赤台不敢招惹宋军,却不将王朝军队放在眼里,多次主动出击,未尝败绩。阿尤布王朝曾与花剌子模反复争夺这片土地,民心不稳。蒙古骑兵赖着不走,导致地区愈加动荡,反抗军屡败屡战,没法剿灭。萨夫丁调来几万军队围堵蒙古骑兵,收效甚微,反是损兵折将。拖延的时间越长,危害越大,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支蒙古军队。术赤台不是失吉忽秃忽那样的无能将帅,他作战勇猛,也小心谨慎,蒙古骑兵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日。休整时,必要派遣多支巡逻小队,巡逻周围二十里。只要他不想决战,哪怕宋朝骑兵追着他的踪迹,也拿他没有办法。 宋军疲惫,却无损失。阿尤布王朝的损失太大,萨夫丁等不了。伊斯兰教分成逊尼派和什叶派。两派又分成许多派别。有些派别的手段令人厌恶,萨夫丁不想与这类人扯上关系。到了如今地步,不妨试试,说不定有用。在伊朗高原,矗立着一座堡垒,建在高山山顶,叫做阿拉穆特,也叫做鹰堡。鹰堡领袖穆罕默德,掌管几万刺客。鹰堡领袖利用迷幻药洗脑刺客,使刺客不惧死亡,坚信死后能升入极乐天堂。人们称这些刺客为阿萨辛,意为被迷幻药迷惑的人。阿萨辛就是后来英文单词中刺客assassin。萨夫丁想到了雇佣刺客,刺杀了蒙古将领,蒙古骑兵失去统领,就容易剿灭了。相比蒙古劫掠的损失,雇佣刺客要划算得多。 第357章 刺杀成功 阿萨辛是什叶派穆斯林,阿尤布王朝是逊尼派穆斯林。阿萨辛的生存方式就是利用刺客勒索权贵,逼迫权贵缴纳保护费。以此维持鹰堡的正常运作,为鹰堡主人提供奢侈生活。穆斯林世界的权贵怎会惧怕阿萨辛,乖乖的交上保护费?当然会怕。金银和生命放在一起,哪还需要选择?要是连命都没了,再多的钱有什么用?穆斯林权贵居住在高墙大宅,有侍卫保护,阿萨辛刺客真有这样的能耐?当然是有的。阿萨辛刺客都是孤儿,从小接受特殊训练,潜入刺杀技能都很高超。这还不够。当他们长大后,鹰堡主人会利用迷幻药将他们迷晕。迷晕后送进鹰堡中央的宫殿。宫殿中有饮不尽的美酒,吃不完的美食,数不尽的珠宝,还有几十名年轻美艳的女子陪伴。刺客在宫殿中花天酒地,肆意取乐。过些天,再用迷幻药迷晕带出来。等到刺客恢复神志,鹰堡主人会告诉他们:那不是幻觉,那是真正的天堂。天堂就在鹰堡中央的宫殿。你们为我的事业献身,死后就能永远留在那里享乐。在宗教信仰和迷幻药的双重作用下,刺客对此深信不疑。他们无惧死亡,甚至希望早些为鹰堡主人献身,早些升入天堂。所以,阿萨辛刺客不仅技术高超,还视死如归。这样的刺客,如何不令人畏惧?而这样的刺客,鹰堡主人自称有几万人。 阿萨辛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有辉煌的刺杀记录。阿萨辛成功刺杀过穆斯林重臣,成功刺杀过十字军将领,成功刺杀过巴格达哈里发,据说连萨拉丁都被刺伤过。至于其他富人贵族,怕是都不值得阿萨辛去炫耀。杀了就杀了,能怎样?来寻仇可以。鹰堡建在高山之上,易守难攻,哪容易攻破?就算是攻破了,刺客散落各处,随时随地能展开报复,令人防不胜防。吃了亏的权贵,不得不认栽,没人愿意和阿萨辛作对。每年大量金银珠宝作为保护费运到鹰堡,阿萨辛承诺不会找他们的麻烦。按照汉人的说法,叫做破财免灾。经过多年积累,鹰堡有人有钱,成为了巴格达与东方世界之间一个重要势力。中东、欧洲还有中国,都有阿萨辛的记载。对于刺客组织来说,能发展成一方军阀,形成广泛影响力,记载于全世界的史书当中,阿萨辛大概是仅有的一个了。 阿尤布王朝苏丹萨夫丁想要尽快解决蒙古祸患。王朝军队拦不住蒙古人,宋朝军队追不上蒙古人,他不得不考虑雇佣阿萨辛。鹰堡主人穆罕默德获得两大箱金银珠宝。除了金银珠宝之外,他对刺杀蒙古名将也很感兴趣。蒙古灭亡花剌子模,与萨拉丁作战,互有胜败。术赤台跟随铁木真,是铁木真最倚重的将帅之一。成功刺杀术赤台,能将阿萨辛的影响力散播到东方。还能使穆斯林世界更加忌惮阿萨辛,送来更多保护费。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阿萨辛接受雇佣。这是个大单,鹰堡派出很多刺客外出执行任务。 术赤台率领蒙古骑兵赖在伊朗高原不走。而鹰堡就建在伊朗高原上。鹰堡熟悉周围地形,便于派遣刺客。术赤台从未听说过什么鹰堡阿萨辛。他时时刻刻防备着的宋朝骑兵,没有别的心思和精力防备别人。蒙古骑兵在野外露营,每次休整不会超过三个时辰。蒙古骑兵被追击两个多月,承受着极大压力。纵然疲惫万分,为了保命,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是精神上如何想要坚持,身体上的疲惫也不可能让蒙古士兵一直保持清醒。蒙古营地建在野外,防备本就漏洞百出。岗哨士兵多有困顿,谁会注意到黑夜中的身影?几名刺客摸进了术赤台的毡帐。术赤台是战场上的将帅,武艺高强,威震四方。刺客非但没能得手,还遭到了反杀,全部丢了性命。鹰堡不在乎失去几名刺客。可这次失败给了蒙古骑兵以警醒,刺客难有机会神鬼不知的潜入了。 此后,阿萨辛刺客多次尝试,都徒劳无功,前后损失了数十名刺客。刺客神秘,绝没到神奇的程度。只要严密守卫,不留漏洞,刺客便没有办法完成刺杀。剩下的就是耐心的较量了。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松懈。出现松懈,就会出现漏洞。刺客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多数时候都能得手。可阿尤布王朝很着急,多等一天,就被蒙古人多劫掠一天。萨夫丁派人反复催促。鹰堡收了钱,总要完成任务。要是任务失败,必定要损失威望。人们会认为阿萨辛无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连保护费都不好收了。要是有人牵头,联合起来围困攻打鹰堡,鹰堡也是守不住的。阿萨辛没有退路,他们也不想退。连哈里发都刺杀过,还杀不掉一个蒙古将领?怎奈现实就是这样,蒙古骑兵四处奔走,刺客根本追不上。大军休整时,蒙古营地多派看守,尤其术赤台的毡帐,寻不到任何刺杀机会。 又接连损失了数名高级刺客后,阿萨辛依然没能刺杀成功。穆罕默德发现,单单依靠他的力量,已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了。他派人去跟萨夫丁说,如果想要短时间内刺杀术赤台,就要有王朝军队的协助。王朝军队与蒙古骑兵作战,使蒙古骑兵分神。刺客寻找机会,能一击必杀。萨夫丁很不高兴。花了那么多钱雇佣阿萨辛,反过来却要王朝军队正面阻拦,吸引注意力。王朝军队打不过蒙古骑兵,要是打得过,还用得着雇佣你们?尽管萨夫丁不高兴,奈何眼前危害太大,还是答应了穆罕默德的请求。他命令伊朗高原的王朝军队全力配合阿萨辛,并寻求与蒙古骑兵主力作战。 蒙古骑兵的行进路线不固定,无规律可循。宋朝骑兵外出作战,不熟悉当地情况,始终很被动。阿萨辛则完全不同,他们久居于此,练习刺杀潜入技能都要观察地形。没人比阿萨辛更熟悉这片高原了。蒙古骑兵的行进没有规律,但有一点不会改变。蒙古骑兵需要沿路劫掠村镇,补给军粮。劫掠匆忙,每次劫掠获得的军粮仅够数日吃用。被劫掠的村镇没必要再去劫掠。蒙古人一定会选择未遭劫掠的村镇下手。阿萨辛刺客分成几队,清空村镇,化妆成村民。为躲避蒙古骑兵侦察,王朝军队潜伏在村镇远处,暗中观察蒙古骑兵动向。蒙古骑兵想要在伊朗高原上生存,打猎远远不够,必须依靠劫掠。他们早晚会来,一定会来。刺客准备好了,王朝军队也准备好了。 术赤台没有其他选择,蒙古骑兵终于进入了刺客安排好的村镇。有刺客乔装的村民反抗,被蒙古人杀掉。其余刺客乔装的村民伏在地上,不再反抗了。术赤台下令尽快劫掠,尽快撤离。阿尤布王朝军队距离村庄较远,没法立刻赶到。要是蒙古人在王朝军队到来之前撤离,做的一切准备都白费了。又有几名村民奋起袭击蒙古骑兵,与蒙古骑兵纠缠。这种事很常见。夺了村民赖以生存的粮米,他们怎能不反抗?谁反抗就杀了谁。杀了那些反抗的村民,蒙古骑兵又发现村中藏着十几名美女。术赤台严令不许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可到了现下地步,蒙古骑兵人心惶惶,承受着很大压力,压力需要得到释放。术赤台发现时,十几名美女早就被折磨糟蹋的半死不活。还有很多蒙古骑兵放弃劫掠军粮,在屋外焦急的排队等待。当然了,这村中没有普通村民。这些美女都是鹰堡的人。她们不是刺客,同样誓死效忠主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算什么?她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以此拖延蒙古骑兵,为王朝军队争取时间。术赤台不能久留,整顿骑兵要走。正此时,阿尤布王朝的军队赶到了。 术赤台见是阿尤布王朝军队,不是宋朝骑兵,认定了胜券在握。阿尤布王朝军队的战力根本没法与宋军骑兵相比。蒙古骑兵与阿尤布王朝军队交战数次,未尝败绩,且每次都是大胜。正好村中劫掠不足,他们倒是主动来送补给。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术赤台下令全军出击。蒙古骑兵欺负惯了阿尤布王朝军队,杀人也可以排解郁闷,减轻压力。骑兵争相冲锋,箭矢如雨下。王朝军队一如既往的敌不过。没等短兵相接,就死伤近百人。蒙古骑兵冲入敌阵,砍瓜切菜,横冲直撞。王朝军队且战且退,大有溃败撤退的迹象。术赤台手握数千蒙古精锐骑兵,怎能允许步兵逃了?他分出一半亲卫队抄截王朝军队,务必全部歼灭。大军在前拼杀,没人会在意那些伏在地上,手无寸铁的村民。 乔装成村民的刺客看准了机会。有人从袖口抽出钢针,有人从绑腿抽出匕首,一起冲上前,腾跃而起。术赤台和身边的侍卫毫无防备,反应不及。刺客跃上马背,匕首划开了术赤台的咽喉。多名亲兵同时被杀。待反应过来,术赤台的头颅已被割下,举在半空。亲兵慌乱,不知所措。刺客举着头颅,提着马鬃旗,纵马狂奔,大声呼喊。在前方作战的蒙古骑兵见术赤台被杀,从头到脚一股寒意,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统帅被杀,打击都是致命的。数千蒙古骑兵跟随术赤台从斡难河逃到了伊朗高原,万里之遥,惶惶然近百日。他们能够幸存,士气能够维持,就是因为信任统帅。统帅在,他们就不会溃散。统帅被杀,所有坚持瞬间崩塌,没有了丝毫作战的勇气。 阿尤布王朝军队见术赤台被杀,士气大振,开始组织反击。蒙古骑兵乱做一团,丢掉了兵器,只顾逃命。这一战逆转取胜,五千蒙古骑兵被杀被俘三千多人。另外一千多人骑马逃走,不辨方向,又没有向导引路。竟然迎面撞上了宋军骑兵。辛弃疾刚要下令开枪,怎料蒙古骑兵纷纷下马投降,这一千多人全部做了俘虏。问清楚原因之后,宋朝骑兵与阿尤布王朝军队会合。辛弃疾看着遍地的尸体,粗算起来,这就是蒙古骑兵主力了。术赤台被杀,他的任务也完成了。辛弃疾索要蒙古俘虏,王朝军队统帅不答应,还索要宋朝骑兵俘虏的一千多人。他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蒙古骑兵在王朝的土地上烧杀劫掠多日,杀人偿命,必须处以极刑。但宋军不杀降卒,既然投降了,就该保证他们的性命。将俘虏交给了阿尤布王朝,他们杀与自己杀没什么区别。可这些蒙古骑兵没干什么好事,杀了很多平民,该当偿命。保住他们的性命,怎么跟死去的平民交代?辛弃疾同意交付俘虏。蒙古俘虏哭天喊地,被王朝军队就地处决,曝尸荒野。 辛弃疾寻找术赤台的头颅和马鬃旗,却怎样都找不到。阿萨辛刺客将术赤台的头颅和马鬃旗作为战利品带走了。辛弃疾要求萨夫丁出面索要。他率军追击至此,不能空着手回去。可以不带俘虏,术赤台的头颅和马鬃旗必须要带走。阿尤布王朝依赖宋朝的贸易,这要求也不过分。萨夫丁派人去鹰堡索要头颅和马鬃旗。鹰堡与阿尤布王朝没有从属关系,穆罕默德不会听从萨夫丁的命令。雇佣协议中说刺杀术赤台,没说不准他们带走战利品。穆罕默德说什么都不给。萨夫丁不愿意得罪了他,提出以金银赎买。穆罕默德表示头颅正做防腐处理,留在鹰堡的陈列室,多少钱都不行。只能归还马鬃旗。可以得到马鬃旗也是好的。穆罕默德讹了萨夫丁一大笔钱。萨夫丁写了亲笔信给赵盏,说明了情况,证实蒙古骑兵遭到全歼,蒙古将领被杀。再次提及两国交好,希望开展长期贸易。辛弃疾不知道为什么萨夫丁不敢招惹那些刺客。想阿尤布王朝内部事务,自己不好多说什么。他的任务是追击术赤台,歼灭蒙古骑兵。现在任务完成,没必要节外生枝。他埋葬了术赤台的无头尸体,携带马鬃旗和萨夫丁的亲笔信,踏上了归途。 第358章 东欧联军 秋天到了,北方天气渐渐转凉。往西追击的两支万人队,辛弃疾的一万骑兵归来。另外一支万人队随后也赶到了察干乌拉。那支蒙古骑兵由博尔忽率领,一直往西跑。一路往西,穿过钦察部落,靠近了基辅罗斯公国边境。铁木真从前率领草原骑兵与基辅罗斯公国交战数次。蒙古人胜多败少,基辅罗斯公国吃了大亏。靠近草原的地区深受其害,不敢与蒙古人面对面厮杀。为了保护边境,基辅罗斯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边境修了一道矮石墙。石墙不高,拦不住战马。但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蒙古人没法迅速破坏石墙。基辅罗斯公国也定有防备,一旦进入,怕是要遭受夹击。蒙古人便沿着石墙往西,不进入基辅罗斯公国。这一跑,就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他们跑到了里海。蒙古人什么时候见过真正的大海?望着无边际的海,以为到了世界尽头。世界尽头无路可逃,蒙古骑兵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他们自怨自艾,不该往西跑。世界总有尽头,他们选择了绝路。博尔忽率军沿着大海往南,没走两日,又被大海拦住了。蒙古骑兵别无选择,正沿着大海回头往东,宋军骑兵追到了。 博尔忽不愿放弃。他知道韩信的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他认为蒙古骑兵背靠大海,只能一往无前,奋力拼杀,八成能冲出一道口子。背水一战是不错。但战场形势不同,瞬息万变,不能完全照搬。在韩信用来,背水一战成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在此时的博尔忽用来,这完完全全是个死地。蒙古骑兵被宋军追击了许多天,身心俱疲。到了海边,丧失希望,都要被逼疯了,哪有勇气与宋军决一死战?宋军装备了先进的火枪,具备远距离杀伤能力,根本不可能与他们近身搏杀。蒙古人对那火器深感恐惧,打不过宋军已刻进了脑子,今后还会刻进基因。明明知道打不过,何必要送死? 博尔忽下令全军冲锋,除了他的亲卫队之外,没几个人遵从军令。博尔忽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抵抗徒劳无用。他咬咬牙,嘶哑的喊:“愿意随我冲锋的将士,跟在我身后。想要投降的将士,等我们死光了,你们就去与宋军投降。”他率队冲锋。一万人中,有两千多人明知不可为,依然冲向了宋军。这种装备碾压的战争,他们的结局注定悲惨。博尔忽在内,两千多蒙古骑兵全部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宋军对他们充满钦佩,当他们是条汉子。受伤的蒙古骑兵,只要愿意投降,定尽全力救治。但这些蒙古骑兵视死如归,要是想活,他们何必如此做?不投降,不算是俘虏,宋军就不能救治。既然不投降,就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宋军第一次战场补枪。其余七千多蒙古骑兵都放下武器,下马跪地投降。由于俘虏太多,宋军不可能分给他们战马。七千多蒙古俘虏被捆绑双手,连成一串,跟在大宋军队后面步行。 距离千里万里,这么走下去,可够他们生受了。但毕竟有七千多蒙古将士,分给他们战马骑乘,怕出现意外。大宋骑兵追击到此,不允许有任何闪失。按照正常情况,他们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走回去。基辅罗斯公国的巡逻骑兵一定会发现这支部队。基辅罗斯公国不敢招惹蒙古人,见是宋军,勇气顿时增了百倍,频频试探。甚至有数千罗斯骑兵尾随宋军数日,大有攻击的意图。基辅罗斯公国从未见过汉人军队,见宋军与蒙古人同样矮小,不执马弓却带着个黑色的短棒。就算宋军俘虏了数千蒙古人,罗斯国也自信的认为不是宋军太强,而是这支蒙古骑兵太弱。因为蒙古俘虏的眼中满是惊恐,毫无生气,根本就不像久经沙场的猛士,与当年欺负罗斯军队时完全不是一批人。换做罗斯军队,一样能击败这样的蒙古骑兵。既然如此,宋军就强不到哪去。再说了,只有一万宋军骑兵,就算一万最强大的蒙古骑兵,基辅罗斯也有绝对兵力优势。 宋军统帅与基辅罗斯公国统帅接触,说明了宋军此行目的。罗斯国统帅甚是无礼,要求宋军将所有蒙古俘虏都交给基辅罗斯。理由就是在他们的土地上俘虏了蒙古人,俘虏就该属于他们。哪里是他们的土地?罗斯国的土地不是用石墙围起来了吗?蒙古军队和宋朝军队都没进入石墙,怎么就是你们的土地了?打蒙古人的时候,罗斯军队在哪?打完了,你们冒出来要人邀功。宋军统帅严词拒绝。蒙古俘虏要带回去交差,给了基辅罗斯,蒙古俘虏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大概是想在获得俘虏后,公开处决,以洗刷从前的耻辱,宣传基辅大公的功劳。反正到时候宋军不在,他们怎么说怎么是。一定会将罗斯军队描绘的神兵那般勇武,将基辅罗斯大公描绘成千年难遇的军事奇才。 宋军不交俘虏,基辅罗斯公国果然有了用强抢夺的想法。宋军才一万人,有什么厉害?罗斯人本就是维京海盗,他们崇尚战争掠夺,相信战斧就是真理。索要俘虏是个借口,若宋军答应了,还会有别的借口开战。一万宋军骑兵,那黑色短棒不知是什么武器,基辅罗斯还不太感兴趣。但宋军十几万匹战马,骑兵人人装备铠甲,一万把优质骑兵刀,还有许多随军物资。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对于海盗来说,怎能容忍错过? 宋军看得出罗斯国的意图。他们不想节外生枝,将蒙古俘虏捆在战马上,迅速撤离。纵然如此,半路上还是遭到了罗斯骑兵的阻拦。宋军骑兵行进迅速,以火枪开道,罗斯骑兵阻拦不住。宋军急行军,撤回大草原。罗斯骑兵被甩在后面追不上。那些蒙古俘虏也避免了千里步行的艰辛。基辅罗斯公国不知道蒙古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肯定是,蒙古与宋朝发生了全面战争。基辅罗斯公国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可以趁虚而入。罗斯人历来贪婪,永不知足。别管那土地有用没用,适合不适合生存,宁可放着不治理,也要先抢来再说。 基辅罗斯公国集结军队进入大草原,长驱直入,能抢多少就抢多少。蒙古就不必说了,反正和宋朝也撕破了脸皮,谁敢阻拦就打谁。辛弃疾正在察干乌拉,他听闻罗斯军队攻击宋军骑兵,十分恼怒。此事关乎了两国关系,需要慎重。且罗斯军队进入蒙古大草原,与宋朝国境无关,不好直接动手。宋军先礼后兵,遣人与罗斯统帅见面,要求罗斯军队限期离开。罗斯统帅十分傲慢无礼,非但不听,还杀了使臣。辛弃疾忍无可忍,命令毕再遇率领五万马军,歼灭所有在大草原境内的罗斯军队。马军与罗斯先锋军一个照面,罗斯数千骑兵全军覆没。一日后,罗斯主力与宋军骑兵迎面撞上。两军交战,罗斯国主力六万,战死三万余人,被俘两万余人。毕再遇分出一万马军押送俘虏去察干乌拉,并询问下一步行动。马军休整几日,辛弃疾军令到达。五万马军进入基辅罗斯公国,直奔都城基辅。 马军距离基辅四百里时,基辅罗斯公国才发现。基辅有守军两万,大公慌忙下令新募三万多市民参军,并向立陶宛和钦察部落求援。立陶宛派遣一万援军,钦察部落派出四万援军。钦察部落和罗斯军队连蒙古都打不过,怎是宋军骑兵的对手?只有坚守城池,他们才能立于不败。罗斯国与宋朝几乎没有接触,认为宋军与蒙古人一样,擅于劫掠杀人。他们守在基辅城中,宋军在外劫掠,如何是好?联军加在一起十万人,宋军骑兵远来疲惫,大可改守为攻,一战得胜。宋军骑兵抵达基辅城下,毕再遇要求大公解释攻击宋军的原因。基辅大公想为援军争取时间,便在城墙上解释说基辅罗斯与宋朝无冤无仇,定是将宋军与蒙古骑兵搞混了。蒙古是两国共同的敌人,基辅罗斯已经派兵去攻击蒙古,可为宋军提供帮助,不知宋军是否见到了。毕再遇表示没见到罗斯国的军队。 基辅大公放下了心。他起初以为宋军骑兵抵达城下,罗斯国主力怕是已经遭受重创。现下宋军统帅说没见到罗斯国军队,真是个好消息。基辅罗斯上下信心满满,从未想过是不是宋军有意引导他们轻敌。基辅罗斯称霸东欧,周边各国臣服,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数万主力军队所向披靡,连蒙古人都没办法,怎么可能被宋军击败?骑兵行军速度快,在大草原上极易错过,这才让他们到了基辅。主力部队知晓后方被袭,定要回来救援,那也不等了。十万人对战五万人,还不能取胜吗?几日后,立陶宛和钦察援军抵达。十万联军不守城,与宋军骑兵战于基辅东部。联军想的倒也不错,钦察四万人都是骑兵,立陶宛和基辅罗斯公国也有一万骑兵。步兵还装备了长弓劲弩,有铁甲骑士,他们有很大胜算。 想的是不错,真正打起来不是那么一回事。马军装备短管火枪,相比马弓,有射程和威力优势。比起步弓,就没有明显优势了。若联军采取防御,宋军骑兵难免付出很大代价。可联军轻敌,手握绝对兵力优势,大举进攻。骑兵率先冲锋,步兵的长弓劲弩跟不上骑兵,没法提供掩护。马军排成长蛇阵,火枪齐射,边射边退。子弹在远距离射不穿骑士的重铠,可重骑士跑不动,跟在骑兵后面。冲在前面的轻骑兵就惨了。子弹轻轻松松射穿皮甲,形成巨大杀伤。枪声震耳,战士战马皆慌,四处冲撞。阵型一乱,更加没有反抗能力。火枪击发,转眼间五万骑兵就伤亡数千人。有的联军骑兵士气崩溃,往枪声的反方向逃窜。 处在后面的铁甲骑士训练有素,战意高昂,有重甲防御,依然保持冲锋姿态。宋军火枪无法有效杀伤骑士。短管火枪的精度又不如蒙古人的马弓,无法准确的从缝隙射进子弹。想要形成杀伤,必须拉近距离。再往前,就要进入联军步弓劲弩的攻击范围。重骑兵行进速度慢,步兵能跟得上。有了步弓的掩护,毕再遇不敢擅动。宋军不再追击,缓慢后撤。联军轻骑兵得以重整队形,伺机反攻。联军共十万人参战,伤亡不到万人,主力尚在。纵然第一次见到这等威力的武器,联军也不可能接受失败,依然选择主动进攻。 毕再遇下令,五万马军分成五十个千人队,分布于战场。联军分不清宋军主力,就没有主攻方向。骑士不知如何是好,联军将领也没了主意。这是宋军从蒙古骑兵那里学到的作战方式,也是宋军为了追击蒙古人反复演练过的战术。同为游牧民族的钦察骑兵熟悉此种战术,却不敢分成千人队追击。宋军有那种可怕的武器,他们单独追击,就是自寻死路。重骑士不知往哪追,后面的步弓也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宋军骑兵都是轻骑兵,行动迅速,子弹从各个方向射来。联军步弓找不到统一目标,不能进行齐射,几乎没法形成有效杀伤。钦察骑兵处在最前面,再次遭受重点打击,乱做一团。宋军射不准重骑士铠甲的空隙,就射击他们的战马。战马的目标大得多,太容易中弹。少部分战马有马铠,也不能完全抵御子弹。很快,两千联军重骑兵都没了马,变成了步兵。从最开始,依靠重骑士去追击宋军骑兵就错了。如果是进攻固定目标还有些用处,宋军骑兵机动性极强,他们追不上,吓不走对手,能有什么用处? 第359章 传播恐惧 钦察骑兵四万人,损失近半。他们的马弓在宋军火枪面前什么都不是。没有步弓的保护,也没有防御方向,都成了活靶子。这么下去,钦察骑兵早晚要被杀光。联军统帅声嘶力竭的叫喊,想要重整阵型。既然敌人分成很多小队,没有主要目标,那就一支小队一支小队的射击。统帅的叫喊盖不过枪声,很多步弓士兵仍在犯迷糊。费了很大的力气,统帅的指令才能传达给弓弩手。近万名弓弩手齐射,箭雨飞向了一支宋军骑兵千人队。骑兵队长发现箭雨来袭,命令将士举起小木盾护住头脸要害。步弓的杀伤力大,有士兵的手臂被射穿,有士兵的胸甲铁片被射穿,刺进了皮肉,还有战马中箭倒地。好在没有射中要害,不会危及性命。千人队中有二百多人受伤。很快,第二波箭雨又来了。抵挡这波箭雨后,又有一百多人受伤。骑兵队长不得不命令部队后撤,第三波箭雨就没能射到人。 联军的步弓战术有效果,却无法扭转战局。步弓将目标转向另外一支宋军骑兵时,背后枪声响起。不知什么时候,有四个骑兵千人队绕到了联军身后。近战步兵处在步弓之前,防备前面的敌人。战场混乱,没人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步弓的防御本身就极差,背后又丢了。四千宋军骑兵射击一轮,联军步弓伤亡三千余人。宋军收起火枪,抽出马刀,冲进步弓阵中,一阵厮杀,如砍瓜切菜般轻松,联军弓弩手毫无还手之力。在联军步兵回身救援之前,宋朝骑兵脱战。仅仅一次冲杀,一万名联军弓弩手就彻底丧失了战斗力。没有了弓弩手保护,宋军骑兵更加肆无忌惮。钦察骑兵的士气濒临崩溃,不听将领指挥,逃离战场。宋军这几年的训练都是以追击骑兵为主。马军没能参与到追击蒙古骑兵,都用在了钦察骑兵身上,也算是没有白白训练。 钦察部落的面积虽大,人口极其稀少,总共才三十多万牧民,规模与蒙古曾经的三大部落相当。三十万牧民,顶多能组建几万骑兵。援助基辅罗斯公国的四万骑兵已是钦察大部分的青年男性了。在基辅战场上,钦察骑兵伤亡两万多人,其余一万多人仓皇逃走,马军紧随追击。没了钦察部落的四万骑兵,又损失了一万弓弩手。算上其他伤亡,十万人的联军,转眼剩下了四万人。这四万人全是步兵,连骑士都变成了步战骑士。马军两万人追击钦察逃兵,三万人继续杀伤联军。联军没有弓弩手保护,马军得以抵近射击。火枪在近距离的精度和伤害都大幅提升,联军遭受到了重大伤亡。这场战争,东欧联军已经完败。他们没法与宋军近战,就没有还手的能力。战争持续不到一个时辰,已接近结束。 从钦察骑兵逃离战场开始,联军的士气就崩溃了。普通步兵的木盾挡不住子弹,成片倒地。重甲骑士的铠甲和铁盾具备一定的防护能力,宋军的短管火枪没法射穿重甲,骑士还能站在战场上。马军暂时不理会骑士,反正骑士行动缓慢,随时都能应对。因战争发生在基辅附近,基辅大公亲自率军迎敌。他作为统帅,起初信心满满,到了此刻,万般惊惧。步兵伤亡近半,他无能为力。联军十万人参战,只剩下了一万多人了。宋军显然没打算放他们活命,这一万人也得死。基辅大公可不想死在这里。他身着重铠,连战马都披了重甲。还有十几名铁甲骑兵护卫,他自信能平安撤离。宋军的武器射不穿铠甲,他们跑得慢,宋军也未必拦得住。这里距离基辅不远,跑回城中,闭门不出,宋军打不进来。 基辅罗斯大公不打算管,也没心思没能力管那些将士的死活。他调转马头逃走。毕再遇看在眼里,对身侧的孟宗政道:“辛帅派遣我们来给罗斯国一些教训,你说这教训够不够?”孟宗政问:“马帅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毕再遇看着战场上那些四散逃窜的罗斯士兵。“大宋攻伐蒙古,并没有斩尽杀绝。官家的意思我懂得,留下他们比杀死他们更重要。让他们传播恐惧,世世代代不敢与大宋为敌。我们与罗斯国这场战争的目的,也是这样。”孟宗政道:“我明白了。士卒就逃了吧,不必射杀。那些重甲战士怎么办?”毕再遇道:“那些重甲士兵都是精锐士兵,不那么容易投降。”孟宗政道:“我去吧。”毕再遇点点头,叮嘱道:“如果他们跪下投降,就不杀了。”孟宗政应了,轻夹马腹,摆摆手,身后一队骑兵跟随。 这队骑兵在距离重甲骑士四十步的位置站住。骑士有七八百人,士气低落,却并未崩溃。罗斯当地人战斗力不行,外来的维京人战斗力却极强,也被称为瓦良格人。他们好战,不服输。见了宋军,见了宋军将帅大旗,以为要近身搏杀,又恢复了士气,纷纷挥舞兵器,发出战吼。孟宗政不用多问,他们一定不会跪下投降。宋军将火枪挎在身侧,取出长柄手榴弹。手榴弹尾部冒着黑烟,落在了骑士当中。重铠甲能挡得住子弹,挡不住炸弹的冲击。就像是重甲挡得住刀剑,挡不住钝器。爆炸声盖过枪声,重甲骑士伤亡五百多人,有的人被弹片杀伤,有的人被冲击波杀伤。幸存的人只觉眼冒金星,什么都听不见,站都站不稳。待勉强看得清了,宋军骑兵又握着那可怕的武器压了上来,作势要扔。骑士大惊,急忙丢了兵器,连连摆手,嘴里嘟嘟嘟说着什么。孟宗政指了指头盔。骑士摘下头盔,鼻孔耳朵都流出了血,眼中满是祈求。孟宗政伸出两个手指,向下点了点。有的骑士明白,举起双手跪下,以示投降。别的骑士见了,也跪下投降。马军放过了那些骑士,允许他们各自逃命。 基辅大公带着十几名骑兵护卫奔向基辅。铠甲太重,跑的很慢。马军一支千人队跟随,并不射击。十几人一路惊慌失措,如同在地狱走了一遭。到了基辅城下,基辅大公悬着的心才放下了,内衫早被汗水浸透。守城将士见了他,准备升起城门。又见大公身后的宋军骑兵,不敢擅自开门。去禀报给城中重臣,由重臣定夺。很多重臣贵族聚在城墙上,商议对策。基辅大公心焦,连连催促他们快些开门。宋军就一千骑兵,有什么怕?众臣却问,十万人参战,为什么就回来十几人?是不是被宋军击败了?这里有一千宋军骑兵,后面还有多少?基辅大公肯定不能明说,一味搪塞。从最开始进兵蒙古草原,就有罗斯重臣反对。那些重臣定要罗斯大公说明战争结果。说不说没什么差别。要是联军取胜,他当率大军荣耀归来,而不是狼狈逃回十几人。大公是不是和宋军有了私下协议。否则一千骑兵一路跟随,为什么不动手? 基辅大公和一些重臣贵族纠缠争辩。也有些贵族重臣认为不管战争结果如何,都应该放大公进城。战争败了,再想办法应对,不该发生内讧。马军衔命而来,一路上不动手,早没有多少耐心。见基辅城墙上挤满当地权贵,不再等了。五十名马军向着基辅大公射击一轮,有六七名侍卫落马。城墙上的重臣贵族被枪声震慑,本能的蹲下护住头脸。枪声过后,他们探出头往下看,马军取出了长柄手榴弹。孟宗政使用手榴弹对付铁甲骑士时,基辅大公已经逃离战场。他没见过这种武器,他仍万般惊惧,声嘶力竭的催促快些打开城门。亲近的重臣贵族急忙下令开城门。基辅城门需要升起,打开太慢。就算是开合城门,也来不及了。手榴弹掷出,爆炸声响,比雷声还要响亮得多。在场所有人都本能的捂住了耳朵。操作绞盘升起城门的士兵放开绞盘,城门重重的砸下。 基辅大公和侍卫都被手榴弹杀伤。战马连同基辅大公摔在地上,他还有口气。几名马军士兵下马,拽下基辅大公的头盔扔在一边,抽出了马刀。基辅大公拼命挣扎叫喊求饶,喊声戛然而止。基辅城墙上的罗斯重臣贵族,还有许多弓弩手,眼睁睁看着宋军当着他们的面,割下了大公爵的脑袋,就像是演了一出戏。马军就是要让所有罗斯权贵看着,这是给他们的教训。与大宋为敌,就是自寻死路,这就是下场。相隔千万里,照样能击败你们的主力军队,照样能兵临城下,杀了你们的大公爵。这种威慑最是刻骨铭心。马军将大公爵的脑袋系在马上,一千支火枪指着城头,齐射六轮。子弹击打在石头上,粉末四溅。众人躲在城墙后,不敢露头。有权贵被击中,丢了性命。枪声过后许久,城上城下依然静悄悄。那些平素大权在握,充满自豪的罗斯权贵,都跟丢了魂一样,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钦察残兵惊慌失措。以为逃离战场就能活命,怎料得到宋军骑兵紧咬不放。他们不具备蒙古骑兵那样的战斗素养,别说奔跑千里万里,连几百里都坚持不住。马军没有遇见抵抗,最晚在次日上午结束了战斗。一万多钦察骑兵或被杀或被俘。四万钦察骑兵支援基辅罗斯公国,全军覆没。失去四万青壮男性,钦察部落伤及根基。钦察承认失败,往西迁徙,躲避宋军。宋军也没打算灭掉钦察部落,马军撤回察干乌拉。基辅大公被杀,导致基辅罗斯内部混乱。派系争斗,许多地区有意脱离统治。基辅大公在时,扩张土地,以军事威慑,能保证稳定。他死了,局势急转直下。东正教牧首与重臣贵族商议,准备推举新任大公爵。新任大公爵未必有他的能耐和威望,就算是有,这烂摊子也没法收拾。立陶宛被波兰和基辅夹在中间。之前投靠基辅,现在基辅自身难保,波兰的威胁也压到了眼前。东欧联军的全军覆没,导致整个东欧陷入动荡,这种动荡会持续很多年。 宋军多次巡查,确保将绝大多数活着的蒙古人集中在了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两地。在这个过程中,赵晴自是无法逃脱。她是大宋安国公主,宋军一直以礼相待。随她被俘的还有赵璋和拖雷。宋军将蒙古人集中起来,想要干什么?自是没什么好事。赵晴带着赵璋归宋,求见赵盏。她求见赵盏,就是想讨个情面。她在赵盏那里没有情面,她是知道的。可赵盏格外喜欢赵璋,或许能看在这孩子的脸面,抬一抬手,给蒙古一个存续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赵璋的身体里流着一半蒙古人的血。赵晴与赵璋抵达南京城。她求见赵盏,赵盏不见。赵晴带着赵璋见到了婆婆孛儿帖,大哥术赤,三弟窝阔台,许多部落首领,蒙古贵族。还见到了木华黎、速不台、哲别等重臣将领。这些蒙古人被关押的南京城中,没人为难他们。可整日战战兢兢,不知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得知蒙古主力惨败,可汗不知所踪,众人哀叹。大势已去,他们的死活只在大宋皇帝的一句话了。又得知宋军将蒙古人集中看押在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很多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宋朝皇帝必定动了杀心。集中在一起,才好杀,才杀的彻底。如果要杀,怎么会放过了这些蒙古贵族重臣?有人恳求赵晴,替他们求个情。赵晴是大宋公主,大宋皇帝的亲侄女,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只要能活命,定感激恩德,从此效忠大宋,世代不变。赵晴就是为此而来。她也如实说明,官家未必会见她。可官家最喜欢赵璋,总会见赵璋一面。到时候一定尽力求情。所有人将希望寄托在了赵晴和赵璋的身上。 第360章 集中关押 赵盏依然不见赵晴。赵晴便去找火真别姬。经过之前一事,火真别姬不敢干涉国事。她每天去景王府上课学习,成绩最好。她到了宋朝规定的成婚年纪,赵盏却不接她入宫。问洪雨洛,洪雨洛一直敷衍。她面临的局面也十分不利,火真别姬没有能力去管蒙古的国事。坚持要管,非但没有用,还会害了自己。她拒绝参与。赵晴不多劝,让她再去见见娘亲哥哥,说不定是此生最后一面。火真别姬之前偶去探望,见她们生活都还好。这次再见,众人脸上皆有惨色,十分憔悴。很多女人孩子在哭泣。她问清了缘由,她不能不管。官家当真要杀光蒙古人吗?自己也是蒙古人,官家也会杀吗?看赵盏对自己的态度,未必会在意自己的死活。左右难有好结局,她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近百万蒙古人丧命?她决定赌上一切,这是她作为蒙古公主的责任。 几日后,别馆。赵盏坐在桌前,火真别姬坐在床上。赵盏道:“洛儿说你最近不思茶饭。我见你稍有憔悴,却没有多么严重。以后别用这些伎俩来胁迫洛儿。洛儿心地善良,我可不是善良人。”火真别姬身子微微一颤。赵盏定是知道她的目的,赵盏说自己不是善良人,就是说给她听。火真别姬不知怎么开口,低头不语。赵盏道:“之前你一直规规矩矩,什么都不过问。赵晴到了南京城,她一定找你了。”火真别姬轻声应了。赵盏冲门口道:“明日起,不,现在开始,不准赵晴四处走动。”洪昶在门口应了。火真别姬道:“官家,这不怪安国公主。赵晴是大宋公主,她不一样。”赵盏道:“没什么差别。就算她是大宋公主,嫁去蒙古,就是蒙古人的媳妇。你见她处处为蒙古人说话,为蒙古人的利益奔走,哪里还像大宋的公主?”这话也是说给火真别姬听。火真别姬如何听不出来?她犹豫少许,道:“官家,你当真要下旨屠戮吗?” 她这么问,赵盏并不意外。火真别姬抬头看赵盏,更觉惊惧。赵盏不意外,显然是想到了她会这么问。八成赵盏早有这种想法。火真别姬颤抖的道:“一百余万蒙古人,官家怎能,怎能如此残忍?”赵盏道:“自蒙古崛起,死在蒙古人刀下的无辜平民,加在一起远不止一百万。汉人常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有什么残忍?”火真别姬道:“官家,蒙古人杀戮很多人,却没杀戮许多汉人。”赵盏道:“蒙古劫掠中都城周围,劫掠东北路时,就杀了很多汉人。”火真别姬道:“那时是金国统治北方,金国无能,官家为何将这仇怨算在蒙古人的头上?”赵盏道:“大宋是汉人为主的国家。蒙古人杀戮汉人,就是与大宋为敌。”火真别姬答不出话。赵盏道:“现在蒙古贵族重臣哭天喊地,生怕大宋拿他们开刀。他们该当想到,他们杀人,就有被人杀的那天。因果报应,没什么冤枉。” 火真别姬抹了抹眼泪。“都说官家是仁慈君王。蒙古已经败了,您能不能抬抬手,您一句话,就能留下百万人的性命。蒙古人一定世世代代感激官家恩德。”赵盏道:“你的父汗铁木真还没捉到,赵晴跟你讲了吗?”火真别姬道:“讲了。”赵盏道:“没捉到铁木真,战争就没结束。该怎么处置,要等战争结束。”火真别姬道:“官家将所有蒙古人都集中看押在两座城市,不就是想要...”她停住不说。赵盏道:“我怎么做,你就别操心了。”火真别姬略微想想。没有别的可能。赵盏说不说都没有别的可能。能打仗的蒙古男子被杀被俘,老弱妇孺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赵盏没动杀心,大可允许蒙古人过平常日子。为什么要集中看押?火真别姬不能等,她见赵盏一面不容易。一旦错过这次的机会,旨意下达,就无可挽回了。 火真别姬道:“官家屠戮蒙古,于您,于大宋有什么好处?官家,您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赵盏道:“我来见你,不是给你的颜面,是给洛儿的颜面。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火真别姬道:“我敢和官家说这些话,就做好了准备。只要能求得官家放过蒙古人,我死也甘愿。”赵盏道:“就怕你什么都求不得,还要将自己搭进去。”火真别姬道:“官家如果执意要杀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您连我一起杀了吧。”赵盏问:“以死来威胁我,你觉得有用吗?”火真别姬哽咽道:“官家,我不管怎样,我也是您的妃,哪怕不喜欢我,就不能给我降下一点儿皇恩吗?”赵盏道:“那不是一点皇恩,那是国家大事。”火真别姬道:“我在大宋居住学习,知道大宋看重亲戚辈分。我是官家的妻子,父汗就是官家的岳父,很多亲戚都与官家有关系。”赵盏道:“汉人也讲,别人怎么对待自己,自己就怎么对待别人。如果你的父汗将我当成女婿,他怎会发兵攻打大宋?是蒙古先挑起战争,这你能分得清吧,是他先打我的。”火真别姬道:“但是蒙古没有占到便宜。”赵盏道:“按照你的意思,别人来打我,却被我反杀了,竟是我的错,那人没错了?”火真别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蒙古必定有错,可大宋没有损失了什么。”赵盏道:“大宋伤亡数百将士,花费数不尽的钱粮。怎就没损失什么?”火真别姬道:“可是蒙古伤亡十几万人,什么仇怨也当报了。”赵盏道:“那是蒙古自寻死路,怪不得旁人。” 火真别姬道:“女真人曾夺走了大宋半壁江山,捉走了大宋的两位皇帝,许多皇室贵族,他们也屠戮了很多汉人。官家灭金,并未屠戮女真人,还准许女真人重建国家。这般深仇大恨都能过去,为什么对蒙古如此残忍?蒙古与大宋并无深仇,两国本可以友好相处。”赵盏道:“女真人是狼,蒙古人是虎。打服了狼,再施恩,狼就会变成忠诚的狗。虎也可以打服施恩变成忠诚的狗吗?”火真别姬忙道:“蒙古人不是虎,大草原上没有老虎。大草原上有狼,蒙古人也是狼。”赵盏道:“不管是虎是狼。你们孛儿只斤家族鼎盛时期,绝不是女真人能够相比。” 赵盏不与她掰扯虎狼,岔开话题:“你是大宋皇妃,是大宋的人。你当以大宋的利益为重。这般替蒙古人讲情,用汉人的话说,叫做吃里扒外。”火真别姬道:“我生来就是蒙古人,替蒙古人说话,怎是吃里扒外?我忘记了身份,在蒙古危在旦夕时坐视不理,才是吃里扒外。”她接着道:“官家让我学习汉文化,教授我做人道理。我更应该站出来替蒙古人说话。”赵盏道:“也好。你说完了吗?”火真别姬道:“官家,求您抬抬手,放过一百余万蒙古人。”赵盏道:“战争结束之后再说。冬天要来了,铁木真带着一两千人,在北方草原无法生存。他能主动投降最好,不主动投降,就等着明年春天去寻找他的尸体。活见人死见尸,那时战争才算结束。”火真别姬站起。“官家,那是我的亲生父亲。您,您要他死?”赵盏道:“我想让他出来投降。他自己想死,谁都拦不住。” 火真别姬心中慌乱,听赵盏道:“你到了可以成婚嫁人的年纪。今晚我不走了。”火真别姬一愣。“你说什么?”赵盏道:“今晚我留下不走。”火真别姬咬咬牙。“官家,我的族人日夜惊惧,父汗生死未卜,您却要让我陪着您睡觉。”赵盏问:“你不愿意?”火真别姬不答话。从前,哪怕是几天之前,她都愿意,做梦都想。但此时此地,经过那些对话,她哪里还有丝毫情欲?赵盏这么做,分明是在侮辱她,将她当成了什么?大宋军队在战场上屡战屡胜,蒙古一败涂地。他什么都得到了,何必以侮辱自己来找补?火真别姬十分失望,她很想拒绝,又不能拒绝。蒙古战败,任人宰割,她如何不愿,都不敢得罪了大宋君王。 赵盏仍问:“你愿意吗?”火真别姬含泪答道:“我愿意。”赵盏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她。火真别姬犹豫了下,脱去外衣。赵盏还是不说话。火真别姬只得将内衣也脱去了。赵盏依然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火真别姬浑身冰冷,十分委屈,时不时抹抹眼泪。赵盏这才走上前,将她按倒在床上。火真别姬侧头闪躲,不让赵盏亲她的嘴。双手不敢用力挣扎,双脚乱蹬以示反抗。赵盏没能得手,却大笑出来。火真别姬不解,也不问。赵盏拽过被子为她盖上。火真别姬刚松了口气,赵盏裹住被子,又将她压在身下。火真别姬不情愿,又躲闪不开,侧头不让赵盏亲嘴。赵盏不亲她的嘴,亲她的耳朵。火真别姬浑身酥麻,转头不让赵盏亲耳朵,赵盏就亲她的嘴。如此反复闹了几次,纵然火真别姬心情烦郁,仍是被撩拨的呼吸急促,面颊绯红,越来越无力抵抗了。偏此时赵盏停了动作,从她身上下来。 火真别姬又是不想又是想,又是想又是不想,过了半晌,才稍稍冷静。转头去看赵盏,见赵盏正拄着头看自己,她一阵窘迫。赵盏道:“你们都身在其中,就算有人想到,也不敢保证一定是这般。万一想错了,就要丢掉性命,还是要托关系求情才稳妥。”火真别姬不说话。赵盏问:“你说我为什么将所有蒙古人都集中在察干乌拉和斡难河王庭?”火真别姬问:“不是因为官家想要杀人?”赵盏道:“不是。”火真别姬眼里光芒一闪。忙问:“那是为什么?”赵盏道:“跟你说了,怕你嘴不严。”火真别姬侧过身。“官家,我发誓不与旁人讲。”赵盏道:“你要是与旁人泄露,我就真要杀人了。”火真别姬道:“半个字都不说。”赵盏道:“那好。我要是想杀人,早就可以杀,何必等到现在?”火真别姬想了想,有些道理。她问:“是为什么?”赵盏道:“我想逼迫铁木真主动投降。铁木真是蒙古可汗,是草原英雄,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蒙古人被杀。他不出来投降,就一定会被冻死在雪地里,我不想让他死。”火真别姬听赵盏说不想铁木真死,她大喜,往前凑凑,掀开被子为赵盏盖上。“官家,你接着说。” 赵盏问:“还说什么?”火真别姬问:“要是父汗不肯出来怎么办?”赵盏道:“那我就没有办法了。指出了活命的路,他不想活,能怎么办?”火真别姬神情失落。赵盏道:“铁木真是英雄,有面对死亡的勇气。但他也必须承担起可汗的责任。他不出来投降,大宋就要杀死他的妻儿,杀死蒙古牧民,他会怎么选择?”火真别姬道:“如果父汗出来投降,您如何对待他?”赵盏道:“保证他的尊严,以礼相待。”火真别姬望着赵盏,伸出手摸摸赵盏的脸。“官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刚刚还责怪了你。”赵盏道:“怕你乱说。见你可怜模样,我也不想你整日煎熬烦闷,索性都告诉你。但你要明白其中干系,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不是损害了我大宋的利益,而是关乎了你父亲的生死。对外,大宋就是有意屠戮,这点不会改变。如果今晚的话传出去了,铁木真认为大宋不会为难蒙古人,他就不会出来投降。他熬不过北方的严冬。”火真别姬道:“我都明白。” 火真别姬刚对赵盏十分失望,现在又对赵盏格外喜欢,比从前更加喜欢。心情的大落大起,大悲大喜,那种喜欢还带了些愧疚,变得无比强烈。她半起身,伏在赵盏身上。赵盏道:“铁木真如果出来投降,我也不会马上释放蒙古人。你什么都别掺和,明白了吗?”火真别姬问:“官家能逼迫父汗出来投降,为什么不释放蒙古人?”赵盏道:“我想给个天大的人情。你是大宋皇妃,这辈子跟在我身边,不需要这个人情。”火真别姬问:“这天大的人情要给谁?”赵盏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火真别姬道:“我便不问了。”她问:“官家,你什么时候接我入宫?”赵盏道:“等蒙古的事解决了,就接你入宫。明早我走后,很长时间不会来。你耐心等待。”火真别姬伸手解赵盏的腰带。“官家,你明天晚些走,好不好?” 第361章 可汗投降 南京城天气渐凉,北方已飘起了雪花。四个宋军骑兵万人队长途追击蒙古人,有一个万人队还没完成任务。对手正是铁木真亲自率领的蒙古骑兵。十万大宋骑兵由南向北推进,压缩蒙古骑兵的行动范围,力求彻底结束战争。铁木真的万人队分成十个千人队,战死病死被俘,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千人队,总共一千余人。他最开始率领二十五万蒙古骑兵围攻斡难河王庭,二十五万人到一千余人,仅仅几个月而已。就像做了场噩梦。铁木真会用兵,手下将士忠心不二。但面对十万骑兵的剿杀,他们难有活路。冬季之前,还能勉强维持。冬季降临,饥寒之下,任谁也坚持不了几天。宋军放出话来,蒙古人都被集中看押在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铁木真立刻出来投降。走到绝境,铁木真本是抱了必死之心。他是成吉思汗,草原上的英雄,死有什么可怕?死亡还能保有尊严,投降必定受辱。但宋军以所有蒙古人的性命威胁他,他别无选择。 草原北方迎来了第二场雪,雪格外大。铁木真带着次子察合台,一千多衣衫褴褛的将士,牵着马颤颤巍巍的冒雪走来。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宋军能放过蒙古人,他受些屈辱不算什么。要说首恶,他便是首恶。赵盏怨恨顾忌的人是自己,自己甘愿投降,只求别伤及无辜。他见到了辛弃疾。辛弃疾骑着他当年送给赵盏的那匹千里战马。铁木真不禁苦笑。两国联姻,该当是关系最紧密的时期。为什么偏偏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蒙古发兵攻打宋朝东北路的时候?是蒙古劫掠乌兰察布,屠杀宋朝商人的时候?还是宋蒙签署贸易协议的时候?或者是,两国联姻的时候。兜兜转转,也说不清楚了。可桩桩件件,都是蒙古有错在先。贸易协定是蒙古人先主动提出来,蒙古见贸易吃亏,劫掠乌兰察布,断了贸易。两国联姻,是察合台先将赵晴的肚子搞大了,宋朝被迫联姻。至于发兵攻打东北路,更加没什么辩解,是蒙古的错。他又看了眼那匹千里战马。大概还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他不该以赵晴的嫁妆为借口,逼迫宋朝白给了蒙古几百万石粮米。他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不要这几百万石粮米,很多蒙古人就熬不过那个冬天。又是一个冬天,对蒙古人来说,这个冬天必定格外漫长。 铁木真站着不跪。他不跪,察合台和将士也都不跪。辛弃疾不强迫,下令撤兵。铁木真一行被带回斡难河王庭。蒙古人见到可汗被捉,悲从中来,失声痛哭。就算他们早就丧失了扭转战局的能力。可汗没被捉住,他们就还存一丝希望。终于,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铁木真咬牙安抚蒙古人。说宋军不会为难平民,不杀俘虏,千万别做傻事。铁木真很清醒。整个蒙古草原没有了抵抗力量,宋军步骑三十多万人驻扎。一旦蒙古平民闹事,就会被宋军当做战场上的士兵,毫不留情的斩杀。抵抗尽皆徒劳,除了送死,不会改变什么。最重要的是,发生任何变故,都会影响了赵盏的决策。说不定赵盏根本无意屠戮蒙古人,听闻蒙古人对抗宋军,不服从管教,就想要杀了。如果发生那样的事,真是自寻死路,追悔莫及。 斡难河王庭中居住很多花剌子模女子,他们对蒙古人恨之入骨。见了铁木真,纷纷捡来马粪,一边咒骂,一边掷向铁木真。察合台护在铁木真身前,却架不住马粪多,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向人扔牛粪马粪,最是不敬,是极大的侮辱。纵然蒙古战败,铁木真仍是蒙古可汗。侮辱可汗,就是侮辱蒙古人。平素王庭里的蒙古人不敢招惹花剌子模女子。现在花剌子模女子向可汗扔马粪牛粪,再压不住怒火,两方厮打了起来。铁木真大叫冷静,奈何阻拦不住。蒙古适龄男子都接受征募,或者被俘,或者战死。王庭中蒙古女人占大多数。蒙古人生长在恶劣环境中,女子打起架来,也不逊于男人。花剌子模女子如何是她们的对手?单打独斗尚且不敌,人数又不占优。花剌子模女子断没料到她们敢动手,没打多一会儿,就吃了大亏。很多花剌子模女子边打边退,大喊宋军帮忙,甚至有喊蒙古人造反了! 斡难河王庭没下雪。数万人厮打,尘土飞扬,女子叫喊声音传的远。宋军骑兵一支万人队赶到,命令停手。花剌子模女子打不过,收手不打。这么多天,蒙古女子屈服顺从。见可汗投降了,还要遭受侮辱,怒火爆发,如决堤洪水。打红了眼,哪里容易停手?仍是追着花剌子模女子打。宋军骑兵枪口斜指天,开了一枪。一万支火枪齐射,震得众人耳朵里吱吱吱的响,这才齐齐罢手。铁木真想与骑兵将领解释。将领在马上行礼,铁木真回头,见三人并排走来,都着宋军元帅铠甲。左侧一人是辛弃疾。中间年纪大些的一定是丛阳,年纪小些的,自是赵默了。王庭中的枪声,必定会引起主帅的注意。如今蒙古人是捆住了的羊,任人宰割,铁木真怕事情闹大,难以善了。对站在中间的丛阳道:“女子之间吵闹打架,不算是大事。”丛阳问:“你就是铁木真?”铁木真答道:“是我。”丛阳点点头。他看着众多参与打架的女人。蒙古女子多有叉腰站着,花剌子模女子多有坐在地上哭泣。显然,蒙古女子打赢了。丛阳对辛弃疾道:“刚刚我好像听有人喊,蒙古人造反了。辛帅听到了吗?”铁木真十分慌乱。这不是小事,造反是天大的事。真要被安上这个罪名,蒙古人哪有活路?铁木真忙道:“都是些女子打架,哪里算得上造反?有人故意夸大呼喊,元帅万万不可受了挑拨。”丛阳不理会铁木真,辛弃疾道:“刚刚忙着交接军务,没太听清。”丛阳看看赵默,赵默微笑着摇头。丛阳道:“那是我听错了。”铁木真松了口气,就听许多花剌子模女子喊:“元帅,您没听错,她们就是要造反!”蒙古女子也慌了,吓得脸色惨白,没了之前的嚣张。在任何国家,造反都是死罪,还要牵扯家人。哪怕她们真的没有造反,到了这个时候,哪有资格分辩是非真假?她们的生死命运都在宋军统帅的一句话了。 丛阳是想吓唬蒙古人一番。手无寸铁的蒙古女子造反,说出去没人相信。朝廷也明确不准杀害俘虏和平民,他无论如何不敢擅杀。辛弃疾和赵默都看得出丛阳的意思,顺水推舟,表示没听到。有人喊造反,主帅不能不问。听错了就是听错了。哪有人造反?三名元帅都在现场,没人动手打架,花剌子模女子喊造反也是白喊。丛阳问辛弃疾:“辛帅认为该怎么处置?”辛弃疾道:“斡难河王庭事务由丛帅和王爷负责,我不好插手。”丛阳问赵默:“王爷以为如何?”赵默道:“按照叔叔的意思办。”丛阳道:“我见这些蒙古女子打架很是厉害,不如给她们每人发一件兵刃,去外面寻块空地,与大宋将士真刀真枪的打一场。”铁木真大惊。莫说蒙古女子不上战场,没有战斗技能,哪怕上过战场,怎是宋军的对手?欺负那些瘦弱的花剌子模女子容易,面对正规军只有死路一条。丛阳这么说,就是要她们的命。蒙古女子吓坏了,纷纷跪下求饶。有三个年轻蒙古女子不跪,她们头发散乱,没有受伤,傲然站着。 丛阳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多了他不敢杀,杀几个,上面根本不会过问。不如就拿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女子开刀,也算是杀鸡儆猴。他刚要下军令,赵默在他耳边道:“不劳烦叔叔惩治,把她们三个交给我吧。”丛阳略微犹豫,见赵默盯着那三名蒙古女子,心中了然。那三名蒙古女子年纪轻轻,不算是倾城美貌。赵默看重她们的刚强性格,才有了兴趣。赵默这个年纪,许久在外,丛阳可以理解。景王爷开口,他不能拒绝。赵默派遣亲兵将那三名蒙古女子带走。旁人不敢出声,铁木真也没法求情。这三人显然不愿服从,为此白白送了性命。 丛阳大声问:“打架时不是很厉害吗?真刀真枪就不敢了?”蒙古女子七嘴八舌的指责花剌子模女子先朝着可汗扔马粪,她们忍无可忍才动手。花剌子模女子打不过蒙古女子,嘴上功夫不能输。朝着铁木真扔些马粪就受不了了?蒙古灭了她们的国,杀了她们的亲人,掳掠她们为奴,这样的恶行怎么不提?你们杀人可以,被人扔马粪却不准,真真不要脸!蒙古人本就不占理,嘴上也说不过。丛阳道:“是蒙古人先动手打架,这没有错吧。”蒙古女子还在解释,说是花剌子模女子先挑衅。丛阳语气严肃的重复问一遍:“是不是蒙古人先动手打架?”蒙古女子先动手打人,这没法辩解,嘴硬无用,很多人不说话了。丛阳道:“蒙古人先动手打架,花剌子模女子属于自卫。蒙古人犯错,花剌子模女子没犯错。”花剌子模女子欢呼谢恩。蒙古女子知道宋军一定会偏向花剌子模女子。先动手打人是不对,花剌子模女子一点儿错都没有吗?她们不朝着可汗扔马粪,自己怎会动手打人?汉人常讲,可杀不可辱。侮辱可汗,谁能受得住?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蒙古彻底战败,可汗投降,受辱在所难免。蒙古尊重强者,被宋朝侮辱还罢了。被花剌子模侮辱,岂能干休?花剌子模无能遭灭国,是蒙古的手下败将,他们有什么资格侮辱可汗?蒙古女子大声抗议,指责花剌子模女子寻衅,请求宋朝能公正处理。丛阳与辛弃疾正在交接军务,因此事耽搁。他很忙,没时间纠缠。他抬手,一万大宋骑兵将枪口对准了场中的蒙古女子。吓得那些女子慌忙闭嘴,半个字都不敢说了。丛阳道:“犯错当罚。明日起,所有蒙古人的餐食从每天两顿,减为每天一顿。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打架。”一天一顿饭,换做其他时节还能承受。冬天来了,吃不饱饭,如何抵御严寒?宋军提供的餐食清淡,几天不见荤腥。这回好了,连小米饭玉米粥都不够吃。冬季漫长,该怎么熬?打一次架,代价太过巨大。花剌子模女子幸灾乐祸,这是蒙古人该得的报应。她们每天三顿饭,宋军吃什么,她们吃什么。有些花剌子模女子商量,吃饭的时候就在蒙古人面前吃,馋死他们。蒙古人遭到严厉惩罚,关乎生存,绝不能再闹事了。蒙古女子心情低落,任由花剌子模女子在旁嘲讽,不与她们犟嘴,陆续走开。 铁木真神情凝重。宋军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要一直关押下去?严寒季节,一天供应一顿饭,就是先除了蒙古人半条命。他必须要和宋军元帅交涉,自己可以接受惩罚,宋军不能这般残忍的对待蒙古平民。铁木真和察合台居住进豪华毡帐,每日酒肉三顿,不重点看押。他们将酒肉分给蒙古平民,不过杯水车薪。蒙古平民在挨饿,伴随寒冷侵蚀,多有患病。铁木真几次求见丛阳,丛阳以军务繁忙为由不见。铁木真便求见赵默。赵默带走了那三名不肯下跪的蒙古女子,经过几夜,将那三名女子治的服服帖帖,无有不从。战时军法禁止此类情况。如今铁木真投降,蒙古草原彻底平定,战争已经结束。但朝廷并未明确战争结束,赵默这般做就是违背军法。丛阳和辛弃疾都知晓,无人过问,赵默也不敢泄露,将三人藏在军帐,禁止外出。 第362章 成就大业(结局) 赵默比丛阳好说话。但赵盏还没下旨处置铁木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好单独与铁木真见面。由察合台出面,替代铁木真与赵默说明了蒙古人的请求。赵默也认为在严寒季节减少饭食,有些残酷了。赵盏专门嘱咐过,要善待战俘和平民。如果因减少饭食,导致平民患病死亡,没法交代。可不管怎么说,惩治事出有因,合情合理。谁让蒙古女人在宋军眼皮子底下打架了?不给点惩治,今后还怎么管理?虽然赵默是景王爷,但丛阳是长辈,也是镇北军统帅,他总要维护丛阳的威望。再说了,军令如山,已经下达的军令,岂能说改就改?赵默找到丛阳,说明了情况。丛阳也认为保证蒙古人的性命十分必要。如果冻死病死,极易导致王庭内部情绪不稳,官家那边也不好说。军令难改,但凡事总有变通的方法。宋军安排军医为蒙古人治疗,发放充足药物。汤药中会掺杂鸡蛋或者羊肉,保证患病的蒙古人不会饥病交加死亡。每日一顿餐食却照旧,蒙古人依然挨饿受冻,生活艰辛。 蒙古人被集中看押,本就十分惊惧,生怕哪天宋军的刀忽然落下。现今吃不饱饭,哪有力气反抗?许多蒙古人只觉朝不保夕,怕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宋军守卫严密,逃不出去。哪怕逃得出去,茫茫雪地,活不了几天。他们陷入绝境,走投无路,都成了待宰羔羊。蒙古人吃不下饭,惊惧之下,很多蒙古女子整日哭泣。恐惧会传染,斡难河王庭和察干乌拉的蒙古人都陷入了哀伤。花剌子模女子则十分畅快,整天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宋军很不高兴,快过年了,哭哭啼啼干什么?军中下令,禁止哭泣。连哭泣都不准。蒙古人怕惹恼了宋军,都咬着牙不敢哭。忍不住了就找个角落偷偷哭泣,生怕被人听到。如此,才算是安静一些。 铁木真努力保持克制,他必须忍耐。这样的绝境之下,稍有不慎,就是大祸。可悲伤情绪之下,越来越多的蒙古人病倒。不是什么大病,好生治疗休养都可痊愈。可察干乌拉和斡难河王庭的药物大量消耗,已经出现了短缺。冬季大雪难行,补充药物并不容易。军中要保有一定存量,不可能都给蒙古人使用。许多蒙古人生病就要硬扛,年老体弱的蒙古人开始死亡。察合台求见赵默,赵默不见。若宋朝不想屠戮,为什么要将他们集中看押?为什么不让吃饱了饭?为什么生病不予救治?就算现在不杀,估计早晚要杀。铁木真也发现了问题。宋军是说过集中看押蒙古人,命令铁木真主动投降。宋军从未说过,他出来投降,就放过蒙古人。到底赵盏是怎么想的,恐怕丛阳和赵默都不知道。丛阳和赵默负责执行命令,赵盏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见赵默根本没用,这世上唯独赵盏有权决定他们的生死。 斡难河王庭距离南京城十分遥远,多降大雪,交通不便。莫说离得远,离得近了,有什么用?他连赵默都见不着,哪里见得着赵盏?手中无权,想给火真别姬写封信都传不到。他相信火真别姬要是知晓,一定会跟赵盏求情。赵晴和木阿秃干都在南京城,也一定会从中斡旋。包括铁木真,所有蒙古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赵晴和火真别姬身上。赵晴是宋朝公主,作为联姻的公主,多少有些颜面。火真别姬是宋朝皇妃,好好吹吹枕边风,应该不难成事。蒙古人的信仰很杂,都祈祷各自信奉的神仙,求神仙帮忙,保佑赵晴和火真别姬顺利说服赵盏。赵默和丛阳合上折子,说明了情况,请求朝廷指示。赵盏批复两个字:善待。 赵盏说善待,就必须要善待。一天一顿饭,生病无药医治,出现死亡,定不算是善待。东北路的药物连带粮米酒肉运到了斡难河。以新年来临作为理由,增加蒙古人的饭食。虽然是一天一顿,但饭量为两顿饭的饭量,还添加了肉食。能吃饱饭,生病得到医治,很多蒙古人又逐渐安心了。过些天,朝廷下旨,命令察合台去南京城,商谈战后事宜。旨意说的很清楚,要察合台去谈,没有提及铁木真。铁木真略感意外,很快也想明白了。他该当为今日局面负责,哪怕不全是他的错,他是蒙古可汗,他就要负责。赵盏点明要察合台代表蒙古去商谈战后事宜,就是要替换了蒙古可汗,指定新的蒙古可汗了。说是商谈,蒙古哪有资格与大宋商谈?大宋如何安排,他们就要如何执行。不管怎样,这是个好迹象,非常好的迹象。如果想要杀戮,直接下令就是,何必去谈?如果想要灭国,何必要找察合台去谈?八成结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得多。宋朝不会屠戮蒙古人,不会灭亡蒙古。赵盏想让察合台接替铁木真,成为新任可汗,连孛儿只斤家族的利益也能保住了。铁木真终于能松了口气,蒙古人都松了口气。宋朝集中看押蒙古人,或许有杀戮之意。如今有了商谈余地,就说明蒙古人基本安全了。这一定是火真别姬公主和赵晴的功劳。察合台是赵晴的丈夫,是宋朝驸马,他去商谈最合适。要是蒙古人能活下去,国家能存续下去,就没人比察合台更适合做蒙古可汗了。 铁木真叮嘱察合台,千万千万千万不要顶撞赵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蒙古已经走到了绝境,没有资格讨价还价。有赵晴在,有火真别姬在,赵盏不会做的太狠太绝。只要保住蒙古人的性命,哪怕要我铁木真的性命,也都答应了。察合台记住了铁木真的叮嘱,急匆匆的赶往南京城。等他到了南京城,距除夕不到半月。大宋境内,一片欢庆气氛。庆祝新年,庆祝战争胜利,称颂官家功绩。 察合台与妻子母亲见面,同样被限制自由。赵盏没时间见他。最近,朝廷公开处决了几个贪官。就是不让这些贪官过了年。赵盏有些烦恼。他知道人性如此,可杀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贪官,怎么就杀不完了?贪官为了钱不要命,连替换的,认为清廉的官员也出现了贪腐问题,令赵盏大失所望。少贪点还罢了,偏偏不知收敛,贪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非要与朝廷与百姓作对。那好,贪了就重惩,贪多了就杀,绝不留情。惩治后,通告全国,特别是贪官的家乡。尽管朝廷没有明确立法,但贪官所在家族受不住指指点点,忍不了祖宗被玷污。逐渐形成了一种潜在规则。但凡涉及贪腐,不论严重与否,立刻从族谱中除名。贪官除名,他的后代自是没法单独存于族谱当中,想重入族谱就千难万难了。赵盏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你贪国家的钱,损害国家的利益,国家就要你的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无数人辛辛苦苦创立的大好局面,说不定就会毁于虫蚁之蛀。贪腐失民心,失民心失天下。泱泱大国,人口亿万,就不信筛选不出十几万名清廉自律的官员。 这么一耽搁,年前的事多,直到初六,察合台才得召见。他独自一人等在内阁门口,半个时辰后,跟着洪昶进到内厅。他见了赵盏,跪下行礼。赵盏让他起来,坐在对面。赵盏一边批阅折子,一边道:“将钦察部落的土地给你们。”察合台愣了一愣,道:“按照皇上的意思办。”赵盏道:“钦察部落的土地容得下一百万蒙古人。大宋骑兵消灭掉了钦察骑兵四万人,他们往西躲避,没有能力反抗蒙古人。以钦察部落的边界为准,重新划分边界。”赵盏是要蒙古人西迁,远离大宋。将蒙古大草原收进大宋版图,以保证北方太平。当然,哪怕赵盏不这么做,蒙古人也没有招惹大宋的勇气了。 察合台与赵盏见面的时间很短暂。商谈就是通知,察合台什么都答应,当场签署停战协议。蒙古人西迁到钦察部落,蒙古大草原划归大宋,蒙古臣服于大宋。大宋承诺释放俘虏,两国停战。作为宗主国,大宋册封察合台为蒙古可汗。仍然不提铁木真。不提就是不追究了。让铁木真的次子做可汗,与他做可汗没太大差别。协议签署后,释放南京城中的蒙古王室贵族,释放此前几战被俘的蒙古将士。斡难河王庭和乌兰察布的宋军暂不撤离,等到春季雪融再释放蒙古人。蒙古人绝处逢生,大喜过望,他们感激察合台和赵晴,拥戴察合台成为新可汗。不是赵盏看重察合台,他是看重赵璋。这合了铁木真的意。铁木真一直将赵璋做为继承人培养,察合台成为可汗,将来传位给赵璋就合情合理。术赤不与察合台争,窝阔台和拖雷更加不会争。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上元佳节。南京城上空烟花漫天。赵晴与察合台带着赵璋参加皇家宴会。宴会中,赵盏说要送给赵璋一件礼物。赵璋单独跟随赵盏到偏殿。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赵璋踮脚看,赵盏抱起他。赵璋问:“叔爷,哪里是大宋?”赵盏给他指了指中间的那片土地。赵璋指着北方。“大宋的北边就是蒙古。”赵盏道:“你们要搬去西边了。”赵璋问:“西边哪里?”赵盏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世界很大,你想要,整个西边都可能是你的。”赵璋望着那片土地。“都可能是我的?”赵盏道:“对。这幅地图是我送给你的礼物,那片土地要你自己去夺取。你要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蒙古败给大宋,不是蒙古太弱,是大宋太强。一路往西,尽是小国小军阀,各怀心思,不足为惧。过些年,蒙古的孩子长大了,牛羊战马恢复了,你作为蒙古可汗,大有可为。大宋不似蒙古人那般看重血统,但你身体里流着一半汉人的血。告诫你的后人,千万别自以为是。招惹汉人国家,是背叛祖宗,也是自寻死路。”赵璋道:“叔爷,我都记住了。蒙古永远不敢与大宋为敌。”他盯着地图。“西边都将是蒙古人的牧场。” 春天,宋军将牛羊还给蒙古,释放蒙古战俘,撤离大草原。花剌子模女子跟随军队入宋。朝廷下政令,重新清点户籍,为无户籍的平民落籍。花剌子模女子获得大宋百姓身份,有几万人如愿嫁给了大宋将士。蒙古以附属国身份进贡一万只羊和五千头牛。大宋赏赐给蒙古五百万石粮米,三百万两白银。这些粮米白银足够蒙古人恢复生产生活,重新振作。大宋先后释放近二十万蒙古青壮男子,归还精神旗帜。许多蒙古名将还在,钦察无力抵抗。蒙古如愿占据了整个钦察部落,钦察与蒙古合并。察合台作为蒙古可汗,不再对外征战,使蒙古人休养生息。等赵璋长大,拔都、旭烈兀、忽必烈等英才都长大了。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世界很广阔,他们的路还很长。 赵盏还年轻,他的未来也还很长。他施行德政,百姓富足。他提倡节俭,避免耽于酒色。他惩治贪腐,清平官场。他发展科技文化,促进生产。他重视教育,开设免费学堂。他主张文武并重,宋军平定四方,建立了伟大的帝国。他不修陵寝,他认为生有贤愚、贫贱之异,而死皆归为腐骨,尧舜与桀纣没有不同。修陵寝动迁商贾,劳民伤财,只为埋葬一具尸骨,毫无益处。他在最好的年华里,完成了很多君王一辈子都没能完成的事。当前面没有阻碍的时候,当歌功颂德充塞耳目的时候,当志得意满的时候,是人最容易失去理想信念,最容易改变,最容易变成最讨厌那类人的时候。人都会改变,赵盏也一定会改变。但愿他能铭记初心。 赵盏人生中最波澜壮阔的时代已经结束。最值得讲述的故事也已经结束。将来或许会如他所愿,等到儿子长大,足以独当一面,他就能放下国事,带着妻子走走看看这秀美山河。他没有生在这个时代,却注定属于这个时代。至于是非功过,当由后人去评说了。 (全书完)